《战损美人她又飒又撩》 第一章 把小孽种交出来,本王赐你个全尸,如何 三伏有美人,已香消玉殒。 美人生前贵为王妃,声名狼藉的摄政王妃。 死后每每被人提起,更多的却是‘可惜’。 她也曾一手颠覆罪恶滔天的庞氏,救万民于水火。 只可惜水性杨花,竟胆敢给摄政王戴绿帽,一戴就三层,一层更比一层绿。 言及此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第无数次失望摇头:“可惜,当真可惜……” 山水画就的屏风后,那传闻中已香消玉殒的美人儿正香汗淋漓,备受欺凌。 一杯清茶,叫她软了筋,酥了骨。 听戏楼下叫好声一片,铺天盖地的盖住了楼上的香艳低吟。 男子精瘦的腰身滚烫的贴合着她,生的那般剑眉星目,如玉似扇,吐字却是半刀半冰:“把小孽种交出来,本王赐你个全尸,如何?” 美人儿不言。 拐角处,小小的一团提着一包粽子过来:“小孽种来了,劳烦阁下歇口气儿,娘亲说了,粽子要趁热吃。” 同样的剑眉星目,如玉似扇,只是脸型是圆圆润润的一小团。 男子僵住。 小孽种一手提着粽子,一手勾起凌乱了一地的衣衫腰带丢过去:“大夏天的,蚊子多,把衣裳都穿好了。”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唾沫横飞:“听说啊,这摄政王妃还曾偷偷生下个小孽种,模样三分像她的第一个奸夫,三分像她的第二个奸夫,四分像她的第三个奸夫……” 小孽种一歪腰,靠着栏杆冲楼下喊:“说错啦说错啦,你上次明明说的是四分像第二个奸夫的。” 他一出声,楼下听戏人纷纷抬头。 “哟,谁家的娃娃这么好看?快下来给姐姐抱抱……” “他你都不认识?他可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野孩子,别看长得俊俏,骨子里可是坏透了,上次还把我家孩子打的流鼻血来着。” “这种野孩子多了去了,听说大多都是花楼中的女子生下的,连亲生爹爹是谁都不知道,丢的到处都是……” 闹哄哄的讨论声中,山水画的屏风后,忽然不紧不慢的走出一道挺拔修长身影,金色护腕,赤金凰的发冠间镶嵌着一枚卵状墨玉。 不偏不倚就站在小孽种身边。 众人目瞪口呆! 好像就是按着他的模样,一点点的缩小了许多许多,竟是…… 一、模、一、样! …… 十年前—— 烧红了的油‘刺啦——’一声滚过剁碎的青红小野椒,泛起层层泡沫。 香辣味道瞬间令膳房外的千金们涨红了小脸,呛咳连连。 心中的不忿鄙夷便随着这呛人的味道陡增许多。 此女的到来没有那么简单,三伏山人杰辈出,且以男子居多,怎地就恰巧派了个不过及笄之年的俏姑娘过来? 偏偏还生的烟姿玉骨,顾盼生辉,这分明是要来艳压她们一头嘛! 一盘剁椒鱼头出锅,眼看那女子要甩手走人,人群中忽然有人壮着胆子冲了上去。 “且慢——” 垂坠感极好的白色衣袂微微晃动,迎着皎洁的月色,越发衬的小姑娘眉目如画,倦懒弱然。 女子被她墨色的眸子盯着,忽地怂了,后退了一步,半晌,又抹不去面子,硬着头皮诺诺道:“姜姑娘,您来这迎宾殿也有三日了,除了偶尔外出亲自做点吃的外,并不见您有其他动作,可是对几位姐妹的死因无从下手?” 前些日子,帝王陡生一场大病,忽感人生短暂,可回头一看,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然没有遗传他的贪财好色,个个老大不小了,却连个妾室都不曾收入房中,没出息的! 一怒之下,一纸圣旨,广纳天下才德兼备的美女入迎宾楼选妃。 可就在半月前,突然就生出了人命。 不过七日,又没了一条。 都是权贵人家的大小姐,一个吊死房中,另一个生生溺死于浴桶内。 一时间,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官府连查几日无果,怕惹帝王动怒,偷偷去求了最好脾气的十二皇子,因十二皇子常年身居三伏山,人脉颇广,这才有了她的出现。 可这身材纤量,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姜绾绾转了个身,及腰黑发被风吹散,与肩头细长的雪绡纠缠。 “我来这里后,可有再发生过命案?”她问。 声音意外的很轻很柔,与她散漫又疏冷的气质截然相反,反倒叫众人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女子微微一窒。 身后立刻有人冷笑一声:“怎么?还非得再死一个人,姜姑娘才肯出手相助了?” 饶是再年轻,到底也是三伏山出来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无论怎样都不该出言不敬的。 有人低声提醒:“姐姐,莫要失了礼数。” “呵!怕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那女子越是发怒,上前一步迈出人群,一身紫衣煞是显贵,厉声指责道:“姜姑娘敢问心无愧的说一句,你不是奔着皇子妃的位子来的?生的倒是有几分姿色,可终究是蛮荒之地出来的人,也有资格跟我们争?你配吗?” 紫衣。 庞氏家族。 皇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其母掌管了南冥近半数的商业。 是真真正正将权与财掌握在手里的大人物。 其子有五,却只有一女,生的国色天姿,自小便娇生惯养,取名明珠,喜紫色。 被当众羞辱,姜绾绾却依旧一副没脾气的模样,只淡淡将她从头至尾扫了一遍,道:“今晚,第三起命案,死者,你。” 话落,转身淡定离开。 风一吹,干枯树叶仓然而落,掩映着人群中的千人千面。 有吃惊的,有不敢置信的,有松了一口气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 紫衣女子霎时惨白如纸的脸色。 …… 东厢房,上房。 剁椒鱼头做的很成功,肉质软糯,鲜辣可口。 姜绾绾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眼对面抱剑而立的青衣男子:“你确定不尝一尝?味道很不错的。” 男子生的瘦削清冷,眉眼刀削斧凿般线条分明,闻言,嫌恶睨她:“大可不必。” 姜绾绾似是也习惯了他的嫌弃,淡定的继续吃自己的。 楼下却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不一会儿就乱糟糟的闹了起来。 侍女咚咚踩着梨花木的楼梯上来,大喘一口气:“姜姑娘,不好了,楼下又要出人命了。” …… 楼下有官府的人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圆,将碍事看热闹的人隔开了,空出的一个巨大圆圈中,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庞明珠,却是衣衫完好的站在那里,她身后站着一名黑衣男子,肤色黝黑,目光阴冷,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还有一个,是浑身衣衫焚烧大半,皮肉外翻,蜷缩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女人。 她的半边脸被烧焦,嘶嘶的冒着黑烟跟脓血,身上都是一股火油的味道,像只被烧秃了的动物,动弹不得。 不是旁人,竟是庞明珠的贴身婢女幽儿。 庞明珠脸色渐渐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俏脸渐渐显出几分狰狞的痕迹:“你……一定是你陷害我!姜绾绾,你胆敢陷害我!!” 若不是她先前那句话,她又怎会杯弓蛇影,误将回家取东西回来的婢女烧死。 姜绾绾摇摇头,云淡风轻道:“素闻庞氏大小姐长袖善舞,与多位闺阁千金私交甚密,非金贵皇子不嫁,且身边养了个善出谋划策的心腹婢女,专门替庞小姐除掉那些胆敢觊觎皇子的女子,令她们吊死的吊死,溺死的溺死,显然的确是个百年难得的人才,怎么?地上的这位……莫不是真是那位?那当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身后,鸦雀无声。 显然,关于这位‘掌上明珠’的所作所为,她们或多或少也都是听说了的,跟之前死去的那两名女子,曾自封南冥三绝。 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闺阁千金,私底下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对胆敢沾染她们心仪皇子的女子出手便是非死即残。 但奈何人家位高权重,便也只敢在私下里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来谈论了。 三伏山虽说一向受皇室敬重,可到底那是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庞氏,这姑娘小小年纪不懂人情世故,哪怕有十二皇子在背后撑腰,怕是都无命回去了。 丑事被曝,庞明珠怒的浑身都开始发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纵血,我、要、她、死!” 话音刚落,一直立于她身后的男子右手拇指微动,‘铮——’的一声空响,利剑便破空而出,直指姜绾绾咽喉! 几乎在同时,另一声更加清脆铮鸣的声响传来,生生将那把剑拦腰截断,剑尖沉闷的钉进了梨花木柱之中! 身后拥堵的人群忽然自动自发的分开两行。 冷风掀起发尾,姜绾绾转身,模糊的看到一群铠甲银装的护卫前,长身玉立的华贵身影,金色护腕,赤金凰的发冠间镶嵌着一枚卵状墨玉,手中一把象牙股的墨金色折扇煞是惹眼。 第二章 臣服他 “三殿下万安——” “三殿下千岁千千岁——” 千金贵女们含羞带怯的请安声此起彼伏,像一朵朵羞答答的花儿般惹人怜爱。 姜绾绾微微欠身,温和道:“三伏山姜绾绾,见过三殿下。” 一抬头,就发现之前还离自己远远的三殿下,这会儿已经近在眼前。 那模糊的五官也陡然清晰了。 的确是生了张远在三伏山都能有所耳闻的容貌。 丰神俊朗,雅致非凡,一双瑞凤眸前深后翘,是生来自带的勾人,这点若有似无的撩,偏叫那双暗影交织的眸压了一头,便显出几分深不可测来。 难怪是老帝王心中新帝的不二人选。 但比这容貌更让人如雷贯耳的,还要数三年前的离城之乱。 叛军突起,凶狠彪悍,眨眼间攻占南冥数座城池,队伍日渐壮大,南冥一手掌控军权的七皇子容卿礼却不知所踪,帝王求助的使者一波一波派去三伏,却接二连三在半道被截杀。 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三殿下容卿薄便是在这时,将南冥20万整装待发的将士丢在一边,亲率养在身边的两千多名死士,夜袭离城,一句‘尽数绞杀’,血洗离城叛军近10万余人,除百姓外,几乎无一人幸免于难。 一夜之间,离城无雨却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血腥的味道引来数千只秃鹫盘旋上空,长达数月。 一并遭绞杀的,还有不战而降的数座城池的城主及主将领共计五百余人,一时间哀鸿遍野,人人自危。 三殿下容卿薄也因此一战成神,获封摄政王,也是公认的皇储太子爷,被千万人敬仰的同时,也深深的被恐惧着。 何以一贯沉稳内敛的三殿下,手段竟是如此狠辣暴戾,竟比一向以霸道治军的七殿下容卿礼还要让人畏惧百倍。 可事实证明,那二十多年来小冲突不断,大冲突时发,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的离城,自那场血腥绞杀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自此再无战事,近年来竟渐渐生出繁华的景象来。 黑色描金长靴抵着她的脚尖站定,足足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低下头,墨深的眸子蛰伏着浅淡交织的暗网:“三伏?” 偏磁性阴柔的嗓音,像蛊惑人心的琴瑟之声,低沉起伏间,是足以致人沉沦的危险。 容卿薄略显轻薄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徐徐扫视一遍:“素闻三伏一脉剑术超群,不如今日本王便叫人领教一番,看是怎样的出神入化,担得起‘天下’二字。” 担得起‘天下’二字。 这一句‘天下’,看似抬高了三伏山,但不难听出要捧杀的意思。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三伏担起了天下,那整个南冥皇朝岂不成了笑话? 姜绾绾做惶恐状,道:“殿下谬赞,这担起天下的,自然还是南冥皇朝,三伏山也不过是做做锦上添花罢了,自然还是要以南冥马首是瞻的。” 她低着头,是臣服的姿态,纤细的身躯在风里微微晃了晃,似是已经柔弱到连单单站一站都要费尽全部力气的地步。 庞明珠怨恨又委屈的诉苦:“殿下,她刚刚欺负我……” 容卿薄却似乎并没有理会她的打算,目光依旧紧锁眼前的这道臣服的身影,一挥手:“先回宫面圣,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很快有人将院内烧焦的尸体抬出,一盆水浇过去,洗净了满院的血腥寒气。 …… 夜里起了风,卷起树枝叩击窗子。 姜绾绾披衣而起,似是饿了,出门后便径直去了膳房。 膳房里有个女子在煮粥,撒了些肉沫跟蔬菜进去,香气四溢。 姜绾绾落座,接过她的粥喝了一口,轻声道:“明天就离开吧,那三殿下非良善之人,你不可再乱动手。” 女子低下头,泪水涟涟而落:“我不甘心,她才是最恶的那个,我宁愿死,也要带她一起死。” “她身边高手如云,我又不便出手帮你,你便是死,也难伤她一根毫发,时机不到,你要学会忍。” 女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姑娘善心,罗裳至死不忘。” 一句话,竟叫姜绾绾一时无言。 三伏一向以锄奸扶弱为重,庞氏一脉如今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于下兴风作浪,她本不该袖手旁观。 可贸然出手动那个庞明珠,不但伤不了庞氏根本,反倒会将三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只得沉默离开。 身后,女子却长长久久的匍伏于地,纤细手指渐渐蜷曲成拳。 …… 睡醒的时候,天色还未大亮。 不等下楼,一楼正殿内,陡然传来一声尖叫。 她立刻加快脚步,便看到影影绰绰的火光映红了窗纸。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小厮侍女们立刻冲过去,试图打开门,却发现门被从里面锁死,怎么都打不开。 大约是用了火油,里面不消片刻,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哔啵声响不绝于耳,火舌自烧透的窗柩蹿腾而出! “滚开——” 杂乱的人群忽而被分开,肤色黝黑的男人冲上前,一脚将门踹飞开来! 很快,头发衣服都冒着浓烟的庞明珠被抱出来,几个小厮立刻将手里的水泼了上去,刺啦——一声,浇灭了火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殿内,女子凄厉而愤恨的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庞明珠,你杀我父母,掠我罗家钱财,你几个哥哥将我亲姐虐玩至死,后于粪坑溺毙我亲弟,此世之仇,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会向你讨回来!哈哈哈哈……” 这声音…… 绾绾眸色一沉,立刻上前,堪堪闯入火舌蔓延的正殿,腰间陡然一紧,又在下一瞬被重重拖了回去。 “你不要命啦——”容卿麟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绾绾没有出声,只死死地盯着漫天大火中,已然被火蛇包围的女人。 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拼命的四处碰撞,啊啊啊的大叫着,最后噗通一声撞死在了床前。 那火却烧的越来越旺,似乎烧进了她的眼睛里,映出猩红的一片血色。 第三章 鬼门关 容卿麟将她略显僵硬的身体转过来面向自己,然后重重抱住,向来没个正经的少年,难得成熟了一把:“我的小姑奶奶,你要吓死我吗?闯火海当好玩的?” 我的小姑奶奶。 众人狠狠吃了一惊。 虽听说这女子跟十二皇子容卿麟交好,却不想竟亲密到这个地步! 莫不是将来要做十二皇子妃的人吧? 身后大火蔓延,烤的背脊都是滚烫的。 姜绾绾只僵站着,一声不吭,手指握紧至关节泛白。 容卿麟知道她常年生活在雪域之地,碰不得这样的热,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备轿!” …… 容卿麟是标准的男生女相,俊俏的紧,却是一点不女气,丹凤眸,娃娃脸,笑起来像小奶狗,偶尔不笑的时候,像匹奶凶奶凶的小奶狼。 他亲自拧了条热帕子帮姜绾绾把小脸擦净,一边嘟囔:“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丑死了。黏在脸上不难受吗?” 青衣男子名寒诗,此刻正抱剑而立,面无表情:“鬼知道!” 高温炙烤,脸上薄薄的一层融化了一半。 如容卿麟所见,姜绾绾如今的容貌也称得上美人二字,可容卿麟却是见惯了她本来模样的,乍一见这样子,就觉得丑。 “你先在这里照顾着她,我去给师父飞鸽传书一封,就说绾绾在我这里一切安好,让他不要挂念。” 寒诗一下就站直了,挡住他:“什么叫在你这里?迎宾殿的事不都解决了么?我们该回三伏了。” 虽然回去只对着姜绾绾一个人很讨厌,但在这里对着一群人跟一个天天丑了吧唧的姜绾绾,他更忍不了。 “你懂什么。”容卿麟不管他,丢下似是而非的四个字就跑出去了。 …… 东池宫。 肥硕的红黄锦鲤聚集成群,争先恐后的抢食撒落的鱼食,鱼鳞在日光下泛出水润的光,煞是好看。 “殿下?” 一连叫了三次没得到回应,月骨不得不提高声音:“庞家的大公子庞攀求见。” 日落黄昏,赤金凰的发冠越发灿金尊贵。 老皇帝一共十六子子,奈何个个体弱多病,多数未满三岁便早早夭亡,如今所剩也不过三皇子容卿薄、五皇子容卿法,七皇子容卿礼,以及十二皇子容卿麟。 其中容卿法自幼醉心佛法,十多岁时干脆出家做了和尚,气的老皇帝足足卧病三月。 七皇子容卿礼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可后来忽然性情大变,一年到头不见个人影,也不知天天在忙什么。 也正因如此,因母亲地位十分低微而一度被老皇帝丢去三伏山学艺的十二皇子容卿麟,也在前些日子被匆匆接回来撑场面,好似这样皇室的子嗣看上去就多了一些一样。 几位皇子中,三皇子容卿薄是真正堪称天之骄子的存在,容貌是一等一的英俊,睿智沉稳,城府深沉,一向深的老皇帝倚重。 容卿薄单手抵额,仍旧保持临畔赏鱼的漠然姿态:“就说本王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月骨犹豫片刻,补充道:“今早迎宾殿里出事了,有人火烧庞大小姐的寝房,险些烧伤庞大小姐,那纵火之人虽已自裁,但庞家那边言之凿凿说是还有一名从犯,就是那位三伏山的姜姑娘。” 那余晖不多的夕阳仿佛一瞬间都炙热了不少。 容卿薄换了个坐姿,仍旧漠不关心的口吻:“那就去找那从犯,来本王这里作甚?” “……十二皇子亲自将人抱回了府邸护着,庞家不好直接过去问罪。” 再不受宠,也是皇室之人,庞家再权大势大,也不过是俯首帖耳的人臣,自然不敢贸然僭越。 亲自将人抱回了府邸护着。 抱? 容卿薄像是这才来了兴致,将鱼食一股脑儿丢进湖中,连玉碗都不要了:“叫庞攀去正殿候着。” …… 容卿麟估摸的不错,姜绾绾虽没闯入那场大火中,身子却依旧受不住烈火的炙烤,体内尚未尽数收纳的内力紊乱四窜,一时间小脸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虚弱到仿佛已半个身子踏进了鬼门关。 寒诗不为所动,死了更好,死了他就能早些恢复自由之身了。 容卿麟急了,开始自言自语:“要不要告诉师父?不,不能,要师父知道她在我这儿受了伤,会不会生我气啊?……不,不,我得告诉师父,不然她有个三长两短,师父不是更会生我的气?” 他左右为难,急的推了好几个束手无策的御医出去。 一群没用的东西。 好在绾绾够争气,昏迷了大半天,终于在日暮时分醒了过来,容卿麟一探脉,松了口气,脉象平稳,流水行云,平和温柔。 是熬过来了。 他就知道她能熬过来。 比这个更凶险万分的日子她都熬过多少次了。 亲自端了白瓷粥碗喂给她:“我可是千求万求师父才同意你出山的,你可不能在我这里伤了,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罗裳姑娘的尸身呢?” “放心,已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 亲人皆惨死,仇者仍逍遥,入土安的不过一具尸身,灵魂如何能安? 可那又如何? 她要冒着整个三伏五千人众的性命危险,去给这姑娘一家人报仇雪恨么? 她担不起那后果,也没有惩恶扬善的雄心壮志,她所求的,不过苟且活下去罢了。 其他的于她,都是枉谈。 姜绾绾点点头,再没胃口喝下一口粥,只道:“我要沐浴,一身的汗。” 容卿麟百依百顺:“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 水是极冷的泉水,不比三伏山的雪水舒适,胜在干净。 不等洗完,就听门外婢女诚惶诚恐的声音:“姜姑娘,不好了,庞氏请了三殿下一起过来了,说是要向您讨个说法,十二殿下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皇城里就这么不消停的吗? 遥想在三伏山,她几乎就是一日三餐跟休息,哪里来的这么多事情? 不觉得烦么? 容卿麟倒是了解她的喜好,备的是白色薄纱裙,没有那些艳丽堂皇的刺绣,只在裙摆处用绯色蚕丝线勾勒了几朵鱼尾状的绣纹。 婢女引路,一踏进正殿,剑拔弩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第四章 心头肉 容卿麟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见她过来,委屈巴巴的掘了噘嘴。 姜绾绾欠身行礼:“三伏山姜绾绾,见过三殿下、庞老太太、庞大人。” 温婉柔和的声音,将一身冷刺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刚刚沐浴完,脸颊处粘了几缕发丝,看上去又娇又弱,无端勾起男人又邪又恶的天性来。 容卿薄不言不语的品茶,看好戏的姿态。 这女子,据说是那人称三伏山‘仙子拜’的云上衣的亲妹妹,堪比心头肉的存在,十分精心的养在身边。 不远万里的从三伏赶来这里,是为了皇子妃无疑了。 只是却是个不上进的,照容卿麟眼下的处境,她背后靠着三伏山嫁过来,反倒是低嫁了。 可转念一想,十二虽是个懦弱无成的,但若得了三伏的势,将来会不会生了狗胆觊觎皇位,却也不好说。 庞攀一开始还气势汹汹的,一回头,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没坑一声。 一旁着深色披风,手抱暖手的庞老夫人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他这才回神,收回露骨视线。 眼瞧着也是不会说出什么狠话了。 庞老太太干脆不指望他了,清清嗓音,威严道:“素闻三伏一脉出人杰,救济苍生,平乱天下,为朝廷排忧解难,甚是传神,倒不想,出了事竟推个黄毛丫头出来,怎么?你们三伏没人了吗?” 姜绾绾欠身:“庞老夫人谬赞,只是各位师兄弟们近日都忙事缠身,这才不得已叫了小女过来。” 一旁容卿麟惦记她身体虚弱,忙不迭示意:“绾绾,坐。” 他示意的位置,与容卿薄一桌之隔。 三殿下一身黑金软丝的华贵长袍,长腿交叠,不紧不慢的品着茶,闻言,并不做表态。 三伏再厉害,也不过是南冥皇朝盘伏在边境的一条犬,得以面见皇子是殊荣,是要行叩拜大礼的,这不过及笄之年的丫头也不知是不识礼数,还是心气高傲,一前一后两次见面都不过是屈膝微礼,桀骜的紧,也难怪给庞老太太气的够呛。 姜绾绾施施然在他身边落座,温柔浅笑:“不知庞老夫人今日有何要事与绾绾言说,直言便可。” 一阵死寂。 庞老夫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儿子开口,一转头就发现他欲念满目的盯着姜绾绾看,忍了怒气,才道:“家女明珠今日不慎被困火海,虽无大碍,却是烧伤了几处,不瞒姜姑娘,圣上几番提及,家女未来是要嫁给新帝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宫规森严,身上万万不可留下疤痕,宫中御医无数,治得了小女外伤,却无法让肌肤恢复如初,素听闻三伏山脉有一奇药,可蚀疤痕之肌,催生娇嫩之肤,使之更胜从前,不知姜姑娘可否赐予一二,庞氏定当重金酬谢。” 姜绾绾认真听完,而后柔柔一笑:“多谢庞老夫人赏识,三伏山的确是有这样一味药,可小女外出紧急,并未携带。” 容卿麟忽然出声:“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淡痕散,我这里就……” 姜绾绾默了默,不冷不热的一个眼神横扫过去。 容卿麟忽然禁声,一脸‘我说错什么了么’的表情看着她。 庞老夫人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次,反应过来,怒而出声:“想不到啊,我堂堂南冥的皇子,还要看你三伏山行事!怎么?莫不是姜姑娘瞧上了皇后的位子,想当皇后?就凭你?也配?!” 容卿薄无声勾唇一笑,刚要抬手,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白玉杯被姜绾绾一把拿起,尽数饮尽他喝剩的半杯茶。 容卿薄:“……” 他看着她葱白般纤细白嫩的手指贴着他的唇印,恍惚了那么一下。 姜绾绾没注意到他停在半空的手,只随意将茶杯放回原处,温和道:“十二,把你的药拿来。” 容卿麟瞧着她的脸色,不敢多做声,也不敢命令别人,亲自去取了药过来。 姜绾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倒了杯茶,然后一瓶一瓶的将淡痕散全数倒了进去,扬手一泼—— 啪—— 她动作有条不紊却迅速无比,庞老夫人反应过来已抢夺不及,怒而拍桌:“小小三伏,胆敢在皇城撒野!你也不瞧瞧这里谁是主,谁是奴!真以为有十二皇子给你撑腰便能为所欲为?老身告诉你,就是当今皇后见了老身都要给三分薄面叫老身一声姐姐!你算个什么东西?!谁给你的胆?!” 说着,用力拍了庞攀一巴掌:“你是个死人吗?!看不到她刚刚是怎样羞辱为娘的?!平日里嚣张跋扈作威作福,见个女人就拔不动腿!她这种货色,给你提鞋都不配!知道吗?” 原来是继任皇后的亲姐姐,难怪可以在这南冥朝横着走。 算起来,连容卿薄容卿麟他们都要叫她一声姨母了。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将茶杯放回原处:“我三伏一脉虽山高水远不问政事,却也是沿承苍生天下的,莫说皇后,就是当今的帝王,有事相求都是要斋戒七日,书礼并重的,你庞氏在皇城内要横着走没关系,但别横到我三伏眼下,哪怕如今我身在皇城,说今日断你庞氏的腿,明日就不会有你庞氏走在街上的道理。” 庞老夫人被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抖着手指着她:“你……你……猖狂小儿,狂妄!狂妄!!” 姜绾绾起身,明明不算急的步子,却是几步逼至她眼前:“你庞氏依仗皇威,横行霸道多年,你为保主位,逼死妾室毒杀其幼子共计5人,你女儿庞明珠为皇子妃之位,虐杀无辜,逼良为娼,你几个儿子掠夺人妻,残害人子,手上鲜血无数……庞老太太,有些事情不是有皇后庇佑就可瞒天过海的。” 依旧是温和柔软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刀子似的割的庞老夫人脸颊颤抖。 “姨母。” 摄政王殿下似是终于看够了戏,纡尊降贵的开了金口:“赐药一事,也得讲究个心甘情愿,强取豪夺怕是要失了风度。” 话虽是对庞老夫人说的,深暗的视线却有意无意的落在姜绾绾的侧脸上。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淡化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庞老夫人似是颇为忌惮他,可以挑名指姓的指责十二皇子容卿麟,却因容卿薄的一句话,偃旗息鼓。 第五章 要他摄政王操什么心 后头的话,姜绾绾没听清。 因她低头去瞧自己手背了。 擦肩而过时,被容卿薄那温热略带薄茧的手指,极缓慢又极隐蔽的一抚而过的手背,划出一道细密如电流般的触感。 她眯眸去瞧那道挺拔的黑金色身影。 心道,轻浮。 彼时,摄政王殿下边走边回味指腹那柔弱无骨的触感。 心想,美人儿…… …… 丑时三刻。 月骨亲自送了一碗荷叶粥进去,意外的发现殿下并没有在忙公务,倒是把玩着一盏白玉茶杯挑灯欣赏着。 这白玉茶杯看着有些眼熟,像是白日里殿下在十二皇子处用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殿下,这姜姑娘吧,她其实……早已与十二殿下定下婚约,是要明媒正娶,做十二皇子妃的人,这事……三伏一脉的人都知晓的。” 容卿薄不动声色。 这事他的确不知晓,但也无需知晓。 那女子一瞧就不是个甘于人下的,她既千里迢迢来这里,又怎会只想做一个十二皇子妃? 左右不过是想踩着十二,往这东池宫里跳一跳罢了。 倒也无妨,算起来,正中他下怀。 父皇太过畏缩,无限的放大三伏的权利,叫许多百姓生了仰仗之心,誓死追从,这可不是件多好的事情。 这三伏,是匹野狼,他要它服服帖帖的趴在那里,不得他一声令,便动也不敢动。 要动它,从那云上衣的心肝妹妹处动手,最自然不过。 …… 一大早,东池宫的大总管就亲自过来。 “殿下的意思,姜姑娘在未出阁为人妇前,还是要以名节为先,迎宾殿已连夜休憩完善,还请姜姑娘即刻前往。” 彼时,姜绾绾跟容卿麟正在用早膳。 闻言,容卿麟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眨着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她。 他刚刚回宫一年,无权无势,母亲早已亡故,说好听一点是尊贵的皇子,说难听了,连这十二皇子殿内的大总管都敢对他吆五喝六,咄咄逼人。 姜绾绾不为所动。 她名节如何,要他摄政王操什么心? 似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大管家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老奴来时途径迎宾殿,听里面闹哄哄的,问了一句,说是庞家的大小姐烧伤未愈,怒急之下挖出了罗裳姑娘的尸身,正在……鞭尸。” 正、在、鞭、尸! …… “贱人贱人贱人!!!” ‘啪——啪啪——啪啪————’ “打死你——打死你!!!贱人!!!” 噼啪声响不绝于耳,惊的众佳丽花容失色,纷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空旷的院子里,长长的麻绳垂落下来,高高吊起一具已然僵硬的焦黑尸体,随着一鞭一鞭落下的抽打微微摆动。 那场面诡谲而可怖,庞明珠打红了眼,美丽的容貌因为愤恨而扭曲。 她身后,除了纵血,还站着两个衣着华丽,一胖一瘦两个年轻男子,正笑的猖狂。 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雨雾,偌大的院子都被笼罩,一股浓郁的腥香味道扑面而来。 是食魂花。 生长在终年腐烂的恶臭之地,喜好一切动物植物的尸体,花身不过一指长,深入地下的根茎却近百尺! 传闻可通阎罗,锁魂魄。 花开黑色,艳丽诡谲,腥香气味,浓烈可飘至百里之外。 以其花粉鞭笞尸身,可使被鞭笞之人灵魂被锁,肉身为花之奴仆,生生世世受尽欺凌之苦,不得轮回转世。 似是早有防备,一见他们下马,纵血二话不说拔剑便冲了上去。 马蹄声落,庞明珠与她两个哥哥转过身来,冲她嚣张挑衅:“一个护卫而已,就是通天本领也难敌我庞府数十护卫高手!也容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放肆!我今天就要你跟这个贱人一样的下场!” 话落,黑色鞭尾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至,直劈她命门! 鞭身却在堪堪落下之时被一只葱白玉手缠握住。 强势而霸道的气流顺鞭身反蔓延回去,电光火石间,庞明珠只觉得手臂陡然一麻,身子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向了天空。 “啊——救我——”偌大的迎宾殿陡然在眼前缩小变远,她惊恐尖叫。 院落里的十数名护卫蓦地反应过来,脚尖一点,齐齐飞身上前准备接住她。 秀白色卷云纹的短靴在他们升空后才轻点马背,却眨眼间高出他们一头。 不过片刻间,便接二连三重重摔向地面,大理石的地面在惊天动地的声响中嗡嗡震动! 姜绾绾拽住回落的庞明珠,左手为掌,重重击上她后颈处时,被横空一掌截住。 那是一股极为阴邪凶狠的力道,出现的悄无声息。 她毫无防备之下被逼松手,转身轻飘飘落回马背,一口腥甜直逼咽喉,又被她生生咽下。 面上瞧着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懒散模样。 那人怀抱受惊过度不断尖叫的庞明珠,同样轻飘飘落地,冲她阴森一笑:“别来无恙啊,绾绾姑娘。” 姜绾绾也笑:“别来无恙,禁果。” 云中堂脸色一变,阴森中陡现杀意。 他乃青楼母亲所生私生子,富贵人家的爹并不认,被母亲丢弃在门口强迫认亲,富贵人家的爹引以为耻,取名禁果,言下之意,本不该出生的种。 在羞辱打骂中长大,后阴差阳错拜师三伏,取名云中堂,因天资聪慧被誉为三伏未来的第三代掌门,不想半路却杀出个云上衣。 三次刺杀未果,遭云上衣逐出师门,后自立门户,取名三伏之巅,可惜收纳的都是些无所事事的混混之辈。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云中堂丢下浑身都吓软了的庞明珠,阴笑着上前:“他云上衣抢我所有,毁我所得,一副无欲无求的神仙做派,我却是知晓他唯一的软肋,你这一身纯阴内功与他一脉相承,一张脸又七分像极了他,什么妹妹,怕是他早年与什么女子苟合得来的野衶罢!” 姜绾绾下马,慢条斯理的脱去碍事的披风,紧了紧衣袖:“哥哥仁慈,不动杀念,不过我却是生性喜好杀戮,手下亡魂无数,今日……还请禁果师兄多多赐教了!” 第六章 好斗且怂! 寒诗正与纵血打的不可开胶,听闻她要亲自动手,还是下意识的将佩剑无命丢了过去。 姜绾绾反手丢还给了他。 她的确师承云上衣,那浑厚纯正的内力收纳自用时,却不似云上衣那般温柔仁慈。 云上衣从不杀生,以和风霁月,温柔至骨名扬天下。 她手上却是染血无数,那行云流水温和绵柔的功力自她推运而出,便是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云中堂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这哪里是师承,这分明就是云上衣本人的内力! 一招没接下来,手中利剑生生被她一掌震断,连带着人都踉跄着退出去好几丈远,没站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云中堂人不怎么样,脑子却是好用的紧,眼瞧着在她手中讨不到多少便宜了,立刻生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想法。 “你给老子等着!”丢下一句话,逃了。 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好斗且怂。 打的过就下死手,打不过就跑。 重金请来的高手就这么落荒而逃,庞明珠跟她的两个哥哥终于慌了。 原以为她不过是仗着请了个高手在身边才这等目中无人,不料功力竟还在她那护卫之上。 纵血惨败而归,伤的很重,连站都站不起来,被寒诗追着打。 银光一闪而过,手腕粗的麻绳骤然断裂,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护卫被一脚重重踢过去,不偏不倚给罗裳的尸身做了肉垫。 庞明珠不敢再贸然上前,躲在两个哥哥身后,却不忘叫嚣:“姜绾绾,你与我庞氏作对,就是跟皇族作对!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跟皇后姨母说的,你等着——” 姜绾绾没理会她,只轻声叫住寒诗:“备马,带罗裳回三伏,厚葬。” 寒诗还没打够,怒骂:“你就不能再使使劲,干脆把这些渣滓都杀了再回去?” “我说备马!” “……” …… 马车刚出京城没多久,路面便隐隐震动。 寒诗很快察觉,勒紧了缰绳:“看来他们还不死心,又派了一拨人追杀了过来,怎么办?” 厚重的车帘后,安静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一样。 “喂!” 寒诗怒了:“我刚打完一架,正累着,你不是打算袖手旁观,让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吧?听声音,少说也得五六十人。”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与愈来愈近的马蹄疾驰声。 寒诗察觉到不对,剑鞘挑起车帘,一眼就看到正襟危坐,双目紧闭的小女人。 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冷汗都浸湿了衣襟,唇色惨白到不见一丝血迹。 显然,在与云中堂的打架中,她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只是当时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大有‘就你这样的,我单手能打三个’的架势。 她耐性极好,几次在暗杀中险些活不下来,都是靠演技混过去的。 只要敌人在,她永远都能一副‘继续打,尔等喽啰,我打一万个都很轻松’的模样,害的对方信心渐失,渐渐体力不支,命丧她手。 当然,这也为一年后主仆关系解除后的他迎来了一个转机,只要耐得住性子,总能熬到她功力散尽的时候。 第七章 把他当驴一样用。 究其原因,还得追溯到三年前。 有人出了一千两黄金请了这位杀手大大去三伏山暗杀她,岂料这女人居然住在三伏山终年冰雪覆盖,最冷最寒的一处。 寒诗杀手生涯惨遭滑铁卢。 他名寒名诗,却是一点都不耐寒,一点都没有诗意,连姜绾绾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到,反倒差点把自己冻死。 恰好当时姜绾绾在后山挖了一筐萝卜回家,碰到冻得半僵的他,从他怀中掏出了自己的画像,随即明白,反手从框子里挑了最大的一根萝卜就要对他下死手,好在寒诗反应快,哆哆嗦嗦的跟她谈了条件。 她救他一命,换他三年无条件保护,要他往东,绝不往西,三年期满,再论生死英雄。 姜绾绾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应了。 寒诗后来讽刺她,配不上三伏山拯救苍生的名号,给三伏丢人了。 姜绾绾当时身体正弱,闻言并未做声,三天后身体恢复,同他打了一架,寒诗没打过,被吊在树上一晚上,长了教训,再也没讽刺过她。 这女人不善良,一点都不善良。 这一身功力非她自身修炼,而是云上衣不定时输送,用的越多,云上衣就需越频繁的输送,也正因如此,她一向爱惜,能不出手基本上不出手,把他当驴一样用。 越想越气。 干脆丢下她,任后面的铁骑追上来算了。 但师父教导,杀手要一诺千金,要对得起自己的行业。 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先下来找个地方躲好,我转移他们注意力。” 杀千刀的女人居然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还不忘叮嘱:“照顾好罗裳的尸身。” 寒诗:“???” 所以他的命还不如一个已经遭多少遍鞭笞的尸体重要? 关心一下他的命会掉块肉吗? …… 郊外树林,腥风血雨。 东池宫内,歌舞升平。 名堂之上,高岭之花般尊贵的三殿下似是醉了,漂亮的瑞风眸星河一片,又黑又亮,把玩着指间莹白透亮的白玉杯,似乎多看一会儿就能瞧出朵花儿来一般。 月骨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亲自帮他斟酒:“殿下,那姜姑娘跟庞姑娘在迎宾殿打了一架,后直接驾车出城去了,不过不多久庞氏就聚拢了大批杀手追杀过去了。” “哦?” 容卿薄收回落在舞姬群中的视线,不紧不慢道:“小十二那边就没什么动静?” “十二殿下常年不在京城,手中无权无势,着急也是无能为力,倒是也是个重情义的,只身骑马赶过去了。” 容卿薄眼底黑色渐浓:“她未婚夫君都赶过去了,还要本王操什么闲心。” 月骨默了默,没说话。 过了片刻,又听自家主子问:“打架,谁赢了?” “听说,庞姑娘用沾了食魂花粉的鞭子鞭笞伤她那位姑娘的尸身,惹姜姑娘动了怒,亲自动的手,看着孱弱的模样,动起手来倒是狠辣,连三伏之巅的云中堂都不是她对手,落荒而逃。” 容卿薄听的兴致盎然。 倒是出乎意料,难怪那姑娘一言一行间虽温婉谦卑,却总能软中带横,谁都不放眼里。 他忽然将白玉杯放进袖口,摇晃起身:“备马,瞧好戏去。” 第八章 像一块又软又凉的玉。 梨花木的车轮滚过城外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 车身骤然一顿,停了下来。 月骨略沉的声音响起:“殿下,前路脏乱,我们不如……回吧?” 象牙骨的折扇挑开车帘,入眼处便是斑驳的血迹,零散的尸体,翻卷的树干,折断的枝丫…… 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战。 月骨见他下轿,金线锦靴踩上血水脏污的土地,陡然一惊:“殿下——” 旁边的侍卫立刻作势要趴下做踏垫,被白玉修长的指止住:“你们在此处且等着,本王亲自去瞧瞧。” “可是殿下,前面危险……” 月骨忧心,又不敢抗命,只得站在原地等待。 沿着血路走过,到处都是打斗留下来的痕迹,横陈的尸体,倒是死的并不痛苦,都是一次性命中要害而丢命。 容卿薄越走越觉得有意思,不知路的尽头,那猖狂的三伏女子跟她的小白脸护卫可还安好? 可走到林中深处,再无血色浸染的地方,也只见为数最多的七个男子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庞家十几载花费了多少银子才养出来的一群护卫队,竟都在同一日折在了这女子手里。 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都是浓的散不开的血腥味道。 容卿薄顿觉没意思,千里迢迢的赶来,只见几个尸体,平白脏了他一套衣服。 象牙骨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刚要转身,一滴温热的液体便落在了额间。 他抬手一碰,指腹处赫然显现猩红血色。 血。 视线缓缓上移,冬日里的柳杉树依旧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层层叠叠中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那高悬于地面,身影缩小到像一只动物似的身影。 穿了件红色的裙衫,一动不动。 周遭寂静到只剩微风浮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容卿薄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在想是她自己出于本能躲在上面呢,还是被人合力杀了后丢在上面的? 若死了,倒是叫他有些为难,毕竟三伏少出女子,且还要能拿捏住那三伏云上衣的命脉。 正想着,就眼睁睁看她身子忽然滑了一下,然后那一抹血色便穿过层层绿影,笔直的坠落了下来。 他本能双臂一抬,便将她抱了个满怀。 软的不可思议。 像…… 像一块又软又凉的玉,隔着薄薄的湿润的几层雪绡,手心似是都在震动,微微的酥麻滚烫。 出了太多汗的缘故,脸上妆容褪了个七七八八,露出本来的模样,睫毛浓密的落在眼睑处,肤色雪白,唇色绯红。 是真真如书中所言,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自骨子里透出的好看。 容卿薄从不是个多贪恋美色的,像他这般地位尊贵的皇子,身边环肥燕瘦数不胜数,做一做茶余饭后的消遣尚可,却从不会叫他因此误了正事。 只是眼下这等容貌,真做了侍奉榻前的美色,倒也不会叫他觉得厌烦。 掐指一算,想来不出三日,便能层层剥下这几片薄如蝉翼的雪绡,叫她沦为他的榻上之宠…… 第九章 想给她咬回去。 月华楼。 此处是东池宫内的空中楼阁,建于烟波袅袅的碧水湖之上,琉璃为瓦,白玉为地,镂空的檀香木床上是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 蚕丝被褥柔软温暖,姜绾绾无数次在筋疲力尽中醒来,却是头一次在筋疲力尽中感觉到清爽、舒适,平静。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颜色过分贵气的暗金薄纱裙,俯身作揖:“绾绾谢三殿下救命之恩。” 隔着轻薄纱帐,临湖垂钓的修长身影并未回头,只道:“钓过鱼么?” 穿的是墨色滚金线的华服,素冠荷鼎形的银色发冠,怕是就上面的一颗紫罗兰的珠子就要价值连城。 同是皇子,他因母亲家族显赫尊贵,生来便可挥金如土,与庞氏一脉沆瀣一气,视人命如草芥。 同是皇子,小十二却因母亲地位卑微,自小便被赶去三伏山,哪怕如今被接回来,依旧处处遭受冷眼,连府邸都不曾赐名,不及这东池宫十分之一的华丽。 说什么众生平等,叹什么皇权富贵。 姜绾绾又礼貌一拜:“回殿下,绾绾深居三伏苦寒之地,未曾……” 那滚烫的五指毫无预警的落于她冰凉的手腕,顺势一拽———— 姜绾绾所有的思绪就那么卡住,整个人近乎狼狈的跌坐进他怀中,脸颊就那么埋入了他颈口,牙齿被分明的锁骨狠狠硌了一下。 容卿薄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咬自己一口,不算很疼,但好像又难以忍受的疼,疼的钻心挠肺。 于是盯着她白皙的颈口,想给她咬回去。 姜绾绾气蒙了,要起身,又被他单手掐着腰按着动弹不得。 他该庆幸她在体力最不济的时候同云中堂打了一架,以至于现在虚弱到同寻常女子无异,否则一定断了他这只不安分的手。 “凶什么?” 容卿薄将怀中的她调整了个姿势,变成叠坐一同面向湖面的姿势,滚烫的大手裹着她的小手,一并拿着钓竿,呼吸间气息尽数撒在她头顶:“本王也想尝尝剁椒鱼头的滋味,你来同本王钓一条最肥美的,便当是报答了这亲自救你回来,亲自给你宽衣解带,清理血污的恩情了。” 亲、自、给、你、宽、衣、解、带!! 姜绾绾紧绷在脑海中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虽不在意那些名节之类的身外之物,却也不是这般任人搓圆揉扁的性子,手腕倏然用力,那原本自然垂于湖中的鱼钩忽然自水面一跃而出,笔直上扬后反勾了回来,不偏不倚恰巧勾住了他的黑金色长衫。 下一瞬,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她似是这才解了气,淡淡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为报答殿下,绾绾便也替殿下宽衣解带一回。” 容卿薄不为所动,交织着一层又一层欲色的眸盯着她的侧脸,忽然就单手开始解腰带:“绾绾深居三伏,怕是对‘宽衣解带’四个字有什么误解,本王替绾绾宽衣解带时,可是一件肚兜都未曾落下……” 姜绾绾到底脸皮薄,不争气的红了脸,但更多的是恼。 要是哥哥在,岂容他这般肆意轻薄自己。 立刻反手握住他已经解下来的腰带,带着狠劲儿的又用力系了回去,本就精瘦的腰身被她猛地用力,硬生生的又勒瘦了一圈。 容卿薄嘶嘶倒吸一口气,低头瞧着怀里的一团小东西红着小脸绕着他的腰忙活,忽然就理解了那句诗的妙处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第十章 本王清白都叫你毁了…… 下一瞬,眼前白绵绵,粉软软的一团忽然就模糊了一下,待到他回过神来,怀里已经空了。 楼下湖中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响。 容卿薄起身,不等站稳,一条肥美的大锦鲤便被高高抛起,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脚下,不甘心的奋力拍打着尾巴。 他没去看,双手撑着栏杆去瞧湖中的小女人。 湖水没过她腰身,一身刚换的干净暗金薄纱裙湿了个透,沾着墨黑的长发柔顺的贴着玲珑有致的曲线,当真是极为养眼。 她仰头挑衅瞧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容卿薄却分明自那两瓣软糯的红唇间瞧出了三个字——撑死你。 明明恼的不行,偏偏还要顾忌三伏,不敢明目张胆的骂。 他单手托腮,一派认真道:“本王先前同你玩笑呢,这人是本王救回来的没错,但衣裳却是府中婢女给换的,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便欺负人,本王的锁骨也给你咬了,衣裳也让你脱了,这便宜都叫你给占尽了,本王是不是该派人去三伏讨个说法了?” 姜绾绾:“……” 这摄政王言行举止轻浮,同传闻中疏冷淡漠的形象实在大相径庭,以至于他那么说,她就那么信了。 若真只是玩笑…… 她站在水中,心中尴尬,面上却依旧撑的淡定,想了想,索性又从水中捞出一条肥鱼来:“殿下既想尝尝剁椒鱼头,那绾绾便献丑了。” 赶紧转移话题才是正事。 容卿薄就笑:“剁椒鱼头便算了,本王虽正值盛年,却尚未娶妻纳妾,这衣裳叫你脱了,身子叫你咬了,清白都毁了,便是无奈也只能委屈委屈自己,将你纳入府中了。” 那一笑,瑞风眸浅浅一弯,如日月入怀,山河倒倾,便是最富诗华的才子都不可窥见其万分之一的绝色。 姜绾绾只觉得头疼,这楼下都是侍卫,他能不能不要一遍遍的重复这几句话? 当真不觉得丢人么? 她低头,看似柔顺的姿态,话却是毫无转圜余地:“殿下,绾绾有要事在身,是要赶回三伏去的。” 容卿薄视线徐徐扫视着她,不疾不徐道:“好啊,你想回去,本王便同你一道回去,去那仙子拜云上衣跟前讨个说法,他这宝贝妹妹解了本王的衣带,咬了本王的……” “停——” 姜绾绾实在听不得他再重复那几句话了,听一次就面红耳赤一次。 容卿薄瞧着她忍气吞声的小模样,越瞧越觉得有意思。 他亲自抱着一身淋漓鲜血的她回皇城,路上但凡是不逾越男女底线的地方都看了,愣是没找到伤口在哪里。 直到回来,帮她换洗的侍女出来,明确答话说是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伤口,他这才反应过来,那一身的鲜血竟都是那些杀手的。 庞氏养的那群疯狗虽不成气候,却也个个狠辣,竟没能伤她分毫! 既然身手如此了得,又何须把自己藏到树上去,末了还一副受伤多重的模样,整整在他这里昏睡了两天一夜。 定是装的,不然刚刚他只是那么轻轻一拽,她便那般迫不及待的投怀送抱,还趁机咬他一口盖个章…… 第十一章 像是溜小猪一样。 玉碗银筷,足够二十多人用膳的圆桌,只摆放着两个檀香的座椅,却像是被谁挤着似的放在了一起。 容卿薄极尽地主之谊,亲自帮她夹菜。 不停的有侍女送上新的菜品,连带着那两条肥鱼也端了上来,有的很快被撤下去,有的就放到了桌前,两条肥鱼靠她最近。 被‘占尽了便宜’的摄政王殿下心情甚好,甚至细心的帮忙挑起了鱼刺。 旁边的侍女们不知怎的,一个个冒了汗,面色古怪,眼神闪闪躲躲似是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就连月骨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话到舌尖又咽回去。 殿下,您还记得您是南冥最尊贵的摄政王么…… 这肥锦鲤味道比她十文一条在鱼市上买的好吃多了,姜绾绾其实还能再吃几口,可惦记着回家,忍不住问了句:“殿下,就没什么人来找过我么……” 容卿薄仍旧在专心致志的挑鱼刺,闻言漫不经心道:“来过,你那个小白脸护卫昨天就找来了。” 姜绾绾立刻来了精神:“那他人呢?” “他出言不逊,本王就让人把他打了一顿丢出去了,怎么?” “……” 他打了她的护卫,还一脸无辜的问她怎么了? 姜绾绾默了默。 好吧,既然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应该就好办了,他自会把消息送去三伏,三伏也自会派人来救她。 只是…… 三殿下是深宫寂寞,缺少陪伴了么? 她身体疲乏的紧,又吃多了,这会儿只想赶紧躺下睡会儿。 可容卿薄愣是不放人,什么膳后该走一走,不然会不舒服,愣是将她带去了竹林花径去走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溜小猪一样。 姜绾绾走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台阶上靠着梨花木柱看着他心血来潮砍竹子做鱼竿。 也不知等了多久,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昏昏沉沉中睁眼,不等看清,容卿薄的一只手就贴上了她的脸。 掌心不似哥哥一般温润滑凉,是热的,近乎于滚烫的热度,带着微微的薄茧:“绾绾。” 他叫她的名字。 竹林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笔直伫立的月骨。 容卿薄的目光比他的手心还要滚烫,灼灼落进她眼底:“皇子妃大选,一妃四妾,将来都是要为后为妃的,本王知晓你与小十二的婚约,可做十二皇子的皇子妃,与皇上的皇妃之间的差距,你可知晓?” 姜绾绾就那么看着他,目光既不热切,也不冰冷。 她不清楚皇子妃与皇妃的差距,却是清楚皇后与皇妃的差距。 她为妃,庞明珠为后,怕是到最后她的下场比罗裳还惨。 她一个常年身居三伏的人都清楚,他三殿下会不清楚么? 不是不清楚,只是不在乎。 就像那两条肥锦鲤,钓起来便好,至于上钩之后是炸是烤,又与他何干? 他要的不过是拿她跟庞明珠相互制衡三伏与庞氏,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啪——’ 什么东西重重敲上脑袋,姜绾绾一个机灵蓦地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刚刚的一幕,不过梦境一场。 第十二章 折扇赠美人 倒不是脑袋发昏做旖旎梦,而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三殿下的各种亲近之举,无非是对三伏动了心思。 环顾四周,才发现容卿薄不知去哪儿了,只留了件柔软的黑白披风在她身上,风吹来,鼻息间尽是属于他的檀香气息。 这气息陌生的很,叫她心生排斥与防备,下意识的就放的离自己远了些。 几丈之隔,爬在红墙碧瓦间鬼鬼祟祟的,再模糊也分辨的清楚,可不就是被打了一顿扔出去的寒诗。 可真是给杀手们长脸啊,平日里吹嘘自己多厉害,打遍江湖无敌手的,到容卿薄这里就被轻轻松松捉住打了一顿? 她起身,本将披风丢在了一边,冷风一吹,又觉得冷,索性又捡起来穿上。 靠近了才确认,是真挨打了,眼睛还乌青了一只。 寒诗像是有所忌惮,鬼鬼祟祟的四处瞄着,压低声音道:“快上来!小心被……” 话没说完,脸色蓦然一变,像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下了墙头,隔着一道墙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打架声。 这是东池宫后院,要进来怕是要飞过至少三道墙,显然这东池宫养的护卫的确比庞氏的要厉害许多,连他寒诗都被耍的团团转,听这声响,像是被单方面吊打了。 虽说亦敌亦友的关系吧,但他好歹是来救她的,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帮一帮。 刚刚撸了衣袖,不等动作,身后就传来容卿薄低沉清凉的声音:“你看这鱼竿怎么样?”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隔壁闹哄哄的声响一般,自顾自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姜绾绾还在犹豫,就见他径直转身走开:“唔,这边还有点棱角,怕是要扎手,本王再修理一下。” 自始至终没提到寒诗一句。 姜绾绾看着他腰线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这过去一趟,怕是要帮倒忙。 不过去,寒诗或许还是被打一顿丢出去,过去了…… 来不及深思,快步赶过去:“殿下,绾绾知错,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小伏低的姿态。 原来先前那样高傲的仙子拜的心肝妹妹,也是会这般低眉顺眼的啊。 容卿薄像是被取悦了,低低笑了一声,将钓竿递给她:“看合不合手。” 竟是送给她的。 用的是紫竹,通体黑紫,柔和发亮,把手处镶龙凤金玉凹槽,正贴合四指陷入,杆尾用的是极罕见的西域金蚕吐出的丝线,柔软坚韧,可承百斤重量。 且钓竿一节一节斩断联合,可缩短成剑身一样的长度,握在手中倒是合手的很。 姜绾绾把玩着,思忖着。 不收吧,他既费了这心思,被拒定是不高兴的,毕竟隔壁寒诗还在挨打。 收了吧,这若是定情信物呢?收了于他而言会不会就代表她答应给他做妾了? 她斟酌道:“哥哥对垂钓也颇有兴致,得此钓竿定甚为欢喜,绾绾替三伏,替哥哥谢过三殿下。” 他只说看合不合手,又没说送给谁。 她可以是她,亦可以代表整个三伏。 容卿薄目光深而暗,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腰间抽出折扇:“钓竿送君子,折扇赠美人。” 姜绾绾:“……” 第十三章 你让本王咬回一口。 所以他今日就是定要送她点什么是吧? 拒绝了钓竿,还有折扇,拒绝了折扇,怕是要把腰间的玉佩吊坠摘了,再拒绝,恐怕三殿下要脱衣服赠人了。 见她犹豫着不想接,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了几扇,容卿薄扬声道:“本王记得马厩里来了几匹好马,挑上五匹,请尊贵的客人欣赏一下咱们皇宫的刑法之一,五马分……” 折扇在下一瞬就转到了姜绾绾手中,她慢慢将瓷白的象牙扇骨合起,笑眯了眼睛:“绾绾谢过三殿下。” 这笑不似之前敷衍的淡笑,收起了一身锋利的倒刺,平添了几分讨好,看起来又乖又巧。 容卿薄也笑:“何必如此见外,你既同本王有了肌肤之亲,日后便随性些,唤本王一句三哥罢。” 肌、肤、之、亲! 姜绾绾警惕心陡升,立即道:“殿下玩笑,绾绾先前那……咳咳,那一口,的确是无心之失,殿下万不可再提,莫要玷污了殿下名声。” 若不是他突然伸手拽她,她也不会稳不住身子跌落进他怀里,更不会误打误撞的磕上他锁骨。 明明被欺负的人是她,反倒要被他讹上。 谁知话音刚落,面前足足高出她一个头的尊贵皇子,竟直接扯开了领口给她瞧:“这齿印尚在,绾绾便要耍赖不负责任了么?本王恰巧今日无事,便去三伏走一遭,叫那云上衣瞧瞧他这好妹妹干的好事。” 那弧度极好看的锁骨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去,姜绾绾不敢去瞧,被逼的连连后退。 “不认是不是?那本王就去三伏讨说法了。” 姜绾绾头痛万分,不得已只得拦过去:“殿下,有话我们好好说,何必闹到哥哥面前去,对殿下名声也有损是不是?” 她似是怕极了把事情闹到云上衣跟前去。 容卿薄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挑高:“绾绾要同本王私了?” 她百依百顺:“私了,私了,殿下说如何解决绾绾便如何解决。” 容卿薄上身便压了下来,薄唇隔着几层薄薄的轻纱贴着她的锁骨:“你让本王咬回一口,此事便就此作罢,本王再不提起了,如何?” “……” 他呼吸滚烫,好似她肩头的那薄纱早已如烟雾般被吹开,这滚烫的气息便直接落在了她冰凉的肌肤上。 姜绾绾本能的瑟缩了下。 后退了一步,腰间陡然一紧,被他掐着直接逼到了一根手臂粗细的竹身之上。 他一手牢牢掐着她纤细的腰身,另一手不紧不慢的扯下那轻薄的几层,唇瓣柔软滚烫,牙齿又锋利坚硬,慢慢咬上她的血肉…… 风吹过竹林,竹叶摩擦发出阵阵沙沙声响,周遭寂静到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姜绾绾这些年什么疼没受过,想着忍一忍便过去了,却没料到这世上还有一种疼。 明明不算很疼,却叫人难以忍受。 像是一口咬住了她的命脉,血液刹那间逆流沸腾,细细密密的电流滋滋蔓延,震的她手指尖都是麻的。 这哪里是咬一口。 分明是要吃了她! “可、可以……可以了!” 她近乎手忙脚乱的推他,手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将他推开,又手忙脚乱的将衣衫扯回去:“殿下说话算话,此事到此为止。” 容卿薄一双瑞风眸底都是浓稠的欲,饶是松了口,依旧将她困在自己与竹身之间,好一会儿,才沙哑笑道:“好,说话算话。” 第十四章 本王晕血,你好好抱一抱。 夜里很静,层层厚重帘幕垂下,遮住了自湖面之上扑面而来的浓重雾气。 姜绾绾睡得很不安稳,不知是惦记着寒诗的状况,还是被容卿薄咬了一口,心头总是隐隐恼火的厉害。 哒哒——哒哒——哒哒哒—— 沉重金属划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时有时无。 她几次屏息细辨,终于确定的确是有那么点动静,自西北方向飘过湖面传来。 她听力其实很好,只是每次承受哥哥太过浑厚的内力,感官受不住,便在那几天里变得闭塞难辨,过后就好了。 透过帘帐,能看到守在门外的两个婢女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困极了。 悄无声息转身,从后窗一跃而下,脚尖轻点湖中几座白鹤雕像,飞掠湖面,眨眼间落至对岸。 等了许久,那哒哒声响才再度响起。 这次清晰了许多,还夹杂着几声继续虚弱的咳嗽声,以及杂乱的男人玩骰子的叫喝声。 那是一道两丈宽的铁门,涂黑色漆,门外立着两座凶神恶煞的石狮,两边分立侍卫,正上方,赫然是巨大的‘地牢’二字。 这是座封闭的地牢,显然要进要出,都只能从这一个地方走。 姜绾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这是地牢,地牢中发出这样的声音再正常不过,可总是有个声音驱使着她,迫切的想要进去看一看。 正绞尽脑汁的想着办法,一道黑影忽地自眼前略过。 刀剑相向的声响很快引来了里面更多的侍卫,那黑衣男子很快寡不敌众,渐显颓势。 姜绾绾不动声色的拉过一个重伤昏迷的侍卫隐匿至角落,飞快的剥下侍卫服穿上,趁乱低头冲进了地牢。 地牢蜿蜒曲折,到处都是衣衫破烂,发如杂草的犯人,听到外面声响,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像是看到什么希望一般冲到铁栏旁向外探望,有的似乎刚刚受了重刑,浑身鲜血哀呼不止。 最深处,也是光线最黯淡处,姜绾绾终于见到了那个唯一身负铁链的人。 是个女子。 穿着白色囚服,黑色长发像是许久没洗过,蓬松的散在身前身后,却并不显凌乱,只是看上去像是病了许久,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明明毫无目的,明明虚弱到极致,不知为何却还在坚持一步一步走。 似乎是感觉到旁边站了个人,她停了下来,很轻,很弱的咳了一声,转头缓缓看了过来。 姜绾绾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就是她死的那天。 那大约是她生命中最绝望最悲愤的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不知道那一波一波不断追杀她的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等他们来杀自己。 她想死。 她无数次想过,却是第一次说出来。 她的命不值钱,可袭夕不一样。 她出生在名门望族,家中唯一的女儿,父母疼爱,三个兄长更是视她为掌上明珠。 她的命很珍贵,很珍贵。 却死在了望雪峰,死在了去探望她的路上,死的血肉模糊。 旁边散落的食盒中滚出她新做的雪花糕,梨花酿…… 那是云上衣唯一一次抛下整个三伏不顾,抱着她在雪地里,沉默的等她哭到筋疲力尽,才温声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绾绾,你是哥哥的命,你若死,便是要了哥哥的命,知不知道?” “绾绾……” 熟悉的声音将她从云雾中拉回来,姜绾绾身体骤然一抖,眼泪忽然争先恐后的落了下来。 袭夕踉踉跄跄的向她奔来,脚踝上手腕粗细的铁链叮叮当当,她走的太急,一个不稳摔了下去。 姜绾绾立刻拔剑,铁锁锁扣处应声而断! “里面还有内应————小心不要让人跑了!” 有人大呼一声,立刻有一群人高举火把冲了过来,团团围住。 很快又分开两列,黑色描金的短靴徐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沾染了鲜血踩在谁的心上,男人白玉般好看的五官在火把中映出深深的阴影。 “这东池宫的私狱也敢闯,怕你有命进,没命出。” 容卿薄低缓而阴柔的一声,在看清她时微微一怔。 姜绾绾将袭夕靠放在铁栏旁,缓缓转身。 她面无表情的紧了紧袖口:“有命没命的,也得试过才知道!” 铮———— 一旁的侍卫只觉得眼前一晃,手腕一麻,手中的佩剑不知怎的就落进了那女刺客手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凌厉的剑锋便闪着幽幽的寒光直逼三殿下的心口。 “殿下——” 月骨立刻拔剑砍过去,剑身划破空气,眼看就要落下去,胸口忽然受了不轻不重的一掌。 他愕然看向对自己出手的三殿下,身体却已经飞了出去! 容卿薄右手推开了月骨,左手紧紧握住了已然刺破衣衫的剑。 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竟还笑了下:“本王可否问一句,绾绾这一剑为何而来?” 这一剑,已然是她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次运功了。 不成功,便再无机会。 火把燃烧的声音像风一样响在耳畔。 姜绾绾不明白,既然多年来他一心想要她死,之前在树林中寻得她时又何必多此一举救回来。 鲜血淋漓,有的滴在脚下,有的顺着剑身蔓延进她掌心,粘腻温热。 容卿薄却浑然不觉一般,视线略过她淡淡落在一边勉强站着低低咳嗽的女子身上:“绾绾想要她?” 姜绾绾不说话。 容卿薄便叫来刚刚从地上爬来的月骨:“这女子是谁?” 月骨似乎也不知情,又叫来了牢头,一问才知晓人是七皇子那边送来的人。 说是那边牢房不够,暂且借放这里一放。 这犯人,一般都是交由府衙处理的,但也不排除达官贵族府中私设地牢。 关的是些与自己有私仇的人,以方便随时行私刑泄恨。 天潢贵胄,就是可以如此目无法纪,却偏偏叫人无可奈何。 容卿薄不再说话,只是神色冷的吓人。 月骨一脚将牢头踹到墙上,怒声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东池殿什么时候你来做主了?私自收纳犯人的事情都敢做!拖出去打死!” 姜绾绾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只是他们合起来演的戏,只是如今她功力耗尽,怕是只能为人鱼肉。 默默收回剑,就看到他胸口处已然被鲜血浸染。 容卿薄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似是刚刚发现一般,倒吸了一口气后便赖着倒在了她身上:“本王晕血,绾绾你好好抱一抱,别给本王摔着了。” 姜绾绾:“……” 第十五章 倒像是要宠幸了她。 从宫里请来的太医在给袭夕把脉开方子,姜绾绾全程在一边守着。 容卿薄就在一边喝茶,带着一身淋漓血迹。 月骨实在忍不住了:“殿下,让太医先给您处理一下伤吧,这要让长公主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了。” 容卿薄目光就落在姜绾绾那处,仍旧浑不在意:“不急,让府内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别什么时候被拔了舌头都不知道。” “是。” 袭夕身上没有伤,但约莫是长期饮食不好,身子虚弱的厉害,患了肺痨,要好好养一阵子。 姜绾绾送走太医,拿着方子仔细端详了许久,刚打算出去抓药,一转身就发现一身鲜血的容卿薄。 她像是才记起来,脸色便有些难堪:“殿下怎么还未处理伤口?” 容卿薄慢条斯理的放下茶杯,微笑:“等你呀。” “……” 尊贵的三殿下不止挑给他上药的人,还很挑上药的地方,非要去她休憩的月华楼。 他是王爷,他说了算。 …… 纱布跟药都准备好了,一转身,尊贵的三殿下正好以整暇的瞧着自己。 姜绾绾举着纱布,跟他大眼瞪小眼:“殿下不脱衣么?” 容卿薄极美的瑞风眸直勾勾的瞧着她,明知故问:“脱一半还是都脱了?” 声线又低又欲,配上一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俊脸,勾人于无形。 “……” 姜绾绾接不上话,眼睁睁看着他保持着盯视自己的姿势,修长的指慢条斯理的拨弄开腰带。 墨金色的腰带蜿蜒落地,那本一丝不苟的绣金凰的衣衫也松散了开来。 空气好像在那一瞬间都燥热了许多。 这般慵懒姿态,又欲又撩的盯视,不像是要上药,倒像是要宠幸了她。 见她只僵站着不动,容卿薄忽地低笑一声,直接抬手将她拽进了怀里:“好看么?靠近了再多看一会儿?” 他手指力道大的惊人,姜绾绾下意识的想甩开,没成功。 念着他肯寻大夫给袭夕治病的好,也不好明目张胆的翻脸,只忍耐道:“殿下,请自重。” 她骨架小,身子也软,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 有那么一瞬,忽地生出一股想将她揉碎在怀里的冲动。 容卿薄低下头,侧耳凑到她唇间,哑声道:“绾绾说什么?本王没听清……” 他宽衣解带,微微的一个低头的动作都足以将大片精瘦的腰身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去。 白皙的肌肤混合着鲜红的血色,激发出极重的感官刺激。 姜绾绾喉咙紧的厉害,说不出话来,干脆眼一闭,手中纱布胡乱的擦了上去。 速战速决吧。 容卿薄眼睁睁瞧着她卷翘的睫毛落下去,闭紧了眼眸,巴掌大的小脸近在咫尺。 这般好时机岂能错过? 长指一勾,一挑,薄唇寻到了她的,便又快又准的落了下去。 像…… 像山涧最甘冽的泉水,日复一日滋养而生的一颗樱桃,软、润,带着微微的凉意,又在刹那间摩擦出烫人的温度。 姜绾绾浑身一震,蓦地睁大眼睛。 面前男子无限放大却寻不到半点瑕疵的俊脸映入瞳孔。 欺、人、太、甚! 怒火瞬间飙升,一时间忘记了他的身份,也忘记了得罪他会给三伏招来怎样的灭顶之灾,挣扎着逃离开的同一时间,抬手便落下了重重的一耳光。 啪————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容卿薄眸底的情欲滚烫迅速冷却,指腹滑过唇角,便是一缕殷红。 他眯眸瞧着她,不言不语。 先前那个放肆的登徒子似乎忽然间就切换成了高不可攀的尊贵摄政王。 楼下忽然传来月骨略显紧绷的声音:“殿下,长公主来了。” 容卿薄依旧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淡声道:“知道了,你且去应付着,本王换件衣服就去。” 话落,又对她道:“愣着做什么?想叫长姐瞧见本王挨了你三伏人的打?” 姜绾绾忍着胸口翻滚的怒火,转身去拿脂粉盒,给他铺了薄薄的一层,便遮住了那片红痕。 她手指微凉,沾着脂粉落在微热的脸颊上,又软又凉。 容卿薄却是不敢再轻易造次,这少女比他预料中难缠许多,需放慢速度,徐徐图之。 这么想着,嘴上却是不依不饶:“绾绾这一巴掌打的好,本王回头便去三伏拜访一番云上衣,问问他这笔账是该你自己还,还是他替你还。” 一句话,犹如一盆凉水泼下来,浇灭了姜绾绾所有的怒火。 哥哥辛苦,每日劳累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若再因她的这些破烂事烦心…… “殿、殿下……”她软了声。 可容卿薄却是似乎没心情听她道歉,起身整理好衣衫便甩袖离开了。 …… 长公主容卿卿等了许久,见他过来,唇色微白的模样,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三殿下美人在侧,还能得空来见一见我这姐姐,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容卿卿年长容卿薄十五岁,是容卿薄唯一一母同胞的姐姐。 他们的皇后母后生容卿薄时难产早逝,这么多年来,容卿卿便是又当娘亲又当姐姐的护他长大,于容卿薄之重要性,可想而知。 他落座,亲自帮她斟茶倒水:“长姐不是一直催促我成家立业么?如今怎的又不高兴了?” 容卿卿没好气:“你多大的人了,轻重缓急分不清么?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姐姐也不是非要你如何,但至少要先把正室娶进门,再考虑纳妾之事!如今庞氏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你不清不楚的迎了个女子进门,闹到我府上去了,你说我怎么办?” 容卿薄带姜绾绾回府的事情,并非做的多隐瞒,但同样并不张扬。 这么短的时间内传出去,可见府内还有些不在乎自己舌头的东西。 见他不言,容卿卿停顿片刻,忽然轻声道:“我听说,这女子还是三伏之人,似乎与容卿麟关系甚密?” 容卿薄轻抿一口茶,茶香弥漫唇齿间,有些烫,他的答话便显得模糊了些:“好像是吧……” “眼下这时刻,你闹出夺弟之妻的事情来,若是传到父皇那里怎么办?虽说这容卿麟一向不受父皇喜欢,但毕竟也是皇子。” 容卿薄又是沉默。 第十六章 放了他,你拿谁来补你么 他不想答话时,总是这样,叫人分辨不清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 容卿卿摇摇头:“罢了,左右三伏对我们也极重要,娶了她也不是件坏事,你若真喜欢,姐姐帮你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你需先与庞氏把关系定了,姐姐看下月初三是好日子,就替你准备好聘礼,叫媒人去下聘了,你看可好?”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容卿卿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向来不善动声色的女人,难得变了脸,连声音都蓦地沉了几分:“薄珩,你做事一向稳重,可莫要在这样的大事上糊涂了!长姐费心铺排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要你顺利登上皇位,这是母后的遗愿!你必须娶庞明珠。” 必须娶庞明珠。 庞氏在南冥势力盘根错节,新帝登基,若要稳固朝堂,是必然要与庞氏结亲的。 容卿薄意味不明的笑了下:“长姐想什么呢?庞氏之女我自然是会娶的,一切听从长姐安排便是。” …… 冷风吹过,卷起零星雪花。 南冥皇城极少下雪,倒是三伏一脉,隔三差五的就要下一场雪。 容卿薄觉得很新奇,就站在月华楼外多看了一会儿。 这雪可真凉啊,同绾绾的唇一样,又软又凉。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姜绾绾不怕冷,只象征性的披了件青色披风,雪白的雪貂毛几乎将巴掌小脸都遮了起来。 她似是还在忌惮先前的事,谨慎道:“殿下,先前是绾绾失礼,殿下若想责罚……” 容卿薄瑞风眸含了笑:“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袭夕,她睡了绾绾就回来了。” 那一耳光,他既不再主动追责,她自然也不会傻傻的一再提起,只顺着他的话回话。 容卿薄上前一步,帮她拍了拍雪貂毛上沾染的雪:“长姐今夜过来,与本王提起要去庞氏下聘一事,你怎么看?” 庞氏? 庞明珠么? 姜绾绾想了想,认真道:“绾绾听说庞氏还有个小女儿,虽说庶出,但性格比庞明珠好许多,殿下倒不如考虑考虑她,到时候妻妾多了起来,也不至于天天闹的血雨腥风的,当然这只是绾绾的一点建议,若殿下就喜欢庞明珠那样的,自然还是要依照殿下的心意来,只是绾绾与殿下这未来的皇后过节颇深,将来若清算起来,殿下夫妻伉俪情深,不必对绾绾手下留情,绾绾亦当如此。” 容卿薄就保持着那点淡笑,认真的听她分析完。 分析的很对,分析的很好,分析的很理智,半点没有争风吃醋的痕迹。 所以说她不止盼着他与庞氏成亲,还贴心的帮他考虑好了未来三宫六院的和谐生活。 还真是忧国忧民忧天下的三伏呐。 “绾绾如此体贴,本王真是感动啊。”他十分感慨的喟叹一声。 不由得又重新将她打量了一遍。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又生在三伏那种与世无争之地,心思再深,能深到哪里去? 倒不至于盼着她眼下就爱他爱到死去活来,但这一番撩拨下来,就是根木头也该动一动了。 可瞧着,怎么还跟块冰似的,半点没有要融化的迹象呢? 姜绾绾笑着欠身:“殿下过誉,时候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 话落,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 三年不见,往日里活泼开朗,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安静了许多。 多数时候不说话,像在沉思,病弱弱的模样看上去不比她强几分。 姜绾绾曾经很羡慕她,羡慕她有个健康的身体,有疼她入骨的父母兄弟。 可如今,袭氏一门被灭,她遭囚折辱三年,便是再天真浪漫的情怀,也都被磨了个干净。 可要紧的是,许多事情她似乎都不记得了,只大约记得几个人,也只是三伏的同门,关于袭氏,关于为何会被七殿下容卿礼送到这边来,统统都不记得了。 姜绾绾一度以为她是因她被杀,直到后来听闻袭氏因密谋造反招致灭门之祸,才知晓她是因家族之事遭人灭口。 可如今看来,当初望雪峰上的那具尸身并不是她的,至于容卿礼为何留她一命,不好说。 若是善意,不会将她囚于东池宫内受尽牢狱之苦。 若是恶意,又为何只是关着不做任何处理? 姜绾绾将药递到她唇边,柔声道:“你不要怕,过几日我便带你回三伏,哥哥医术了得,定会治好你的咳疾。” 袭夕也只是心不在焉的点头,似乎对自己一身的伤痛并不在意。 喝完了药,听到外面隐约有打斗声,她起身出去,寻声到正殿大门外,就看到已经被按在地上打的寒诗。 这次直接不偷摸了,干脆直接硬闯。 打的牙齿都掉了一颗。 她叹口气,不明白这货怎么可以执着成这个样子。 “你就不能回三伏劳烦哥哥亲自来一趟么?” 顿了顿,又不满的对正在暴打他的几个人道:“你们轻一点打,打坏了以后你们保护我么?” 寒诗吐出一口血,豪气反驳:“不需要!老子就不信了,老子当年可是出入皇宫都自如的男人!一个小小的东池宫,还能铜墙铁壁了不成?!老子就要一个人救你出来!就要一个人!就一个!” 是真气急了。 “你要实在嫌远,去找小十二一趟也好啊,他……” “屁!你以为他不知道呢?他早就来了好几趟了,都被这群王八蛋赶出去了!” “那你还是回三伏请哥哥吧。” “我就不!” 姜绾绾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还记着他是为了救自己而挨打的,真想也加入殴打的队伍,给他一脚。 容卿薄恰巧此时回宫,大约是送聘礼去了,穿了一件黑红色长袍,外披黑色披风,银发冠,墨宝石,十分喜庆,眉眼越发俊雅勾人。 他低头瞥了眼被打的快爬不起来的男人,便径直走过:“拖下去,杖毙。” 事不过三,他已给足他机会。 护卫应声,刚刚将他叉起,又忽然被叫住。 姜绾绾柔声道:“他是绾绾护卫,绾绾贫寒,就这一个护卫,殿下还是给绾绾留着吧。” 容卿薄低头凑近了,似笑非笑道:“本王瞧着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放了他,你拿谁来补?” 顿了顿,又靠近了几分:“你么?” 第十七章 再晚了,他妹妹就真小命不保了。 他刻意靠近,滚烫的气息全落在了她耳畔,姜绾绾俏脸有些潮红,没听到最后那近乎调情的一句‘你么’。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若殿下不嫌弃,绾绾……” 话还未说完,就听容卿薄接口道:“嫌弃倒是有些嫌弃,不过既然绾绾心意如此,本王也不好让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丢了脸面,聘礼方面,绾绾可有心仪的?” 聘礼? 什么聘礼? 怎么好端端的扯到聘礼上了? 她本想说若不嫌弃,她可以给他备个美娇娘哄他一乐,难不成…… 他是要她帮忙想一想给庞氏的聘礼来换寒诗的命? 难道他今日不是去庞府送礼了? 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只得道:“绾绾对聘礼一事并不熟悉,殿下一人全权做主便是,绾绾不便多言。” 原来先前不是不吃醋,是脸皮薄,不好主动,待她给个台阶,便顺着下来了。 也不知已经对他芳心暗许多久了。 先前做派高冷,不想也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敲碎了一瞧,与京城里那些个胭脂俗粉,也没什么区别。 容卿薄依旧笑着,眼底却冷了些,淡淡道:“你倒是懂事,不过你且放心,该有的三书六礼,本王一样不会落下。” 姜绾绾没说话,只笑了下。 他三书六礼会不会落下,与她有什么关系?要放心也是庞明珠放心。 她继续敷衍:“殿下深思远虑,绾绾敬佩。” “那就这么说定了,本王去准备聘礼,这东西就还给你了。” 东西? 姜绾绾注意力被转移,摇头:“不不不,殿下,寒诗他不是东西,您不要侮辱他。” 寒诗:“……” 你确定不是你更侮辱一些? 看着容卿薄离开,寒诗还保持着被人抬在半空中四仰八叉的姿势思索了一番,忽然问:“他为何突然要你帮忙选聘礼?你又没出嫁,对聘礼能知晓几分?” “对啊……” “况且你也没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啊,他怎么就突然放过我们了?” “也是哦……” 难不成是他忽然想到要跟庞氏结亲了,高兴了,就大发慈悲打算放过他们了? 这三殿下原来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么? 实在想不通,于是就这么曲折的找了个通顺点的理解方式。 不过不论如何,他肯将寒诗还给她,还是很好的。 她拍拍寒诗脑壳:“走了,为了补偿你的一通徒劳无功的辛苦,去买些布匹跟金线,我亲手给你做件新衣裳。” 寒诗鄙夷:“你确定不是为了省点银子?”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 “……” …… 听说姜绾绾要寒诗出去买了布匹跟金线的时候,容卿薄正在韶合寺跟容卿法下棋。 一抬手,接住了自上方飘来的寒梅,绽放的花蕊映入眼帘。 这女人啊,一旦入了情关,便是再难逃出。 竟私下里偷偷给自己准备嫁妆了。 一想到她那晚强颜欢笑的说出那番话,就觉得好笑。 听到他说要去庞氏下聘,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了,面上竟还能装出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帮他细细分析娶庞氏的哪个女子。 一枚白子落下,容卿法淡淡瞧他一眼:“三哥,该你了。” 一开口便是清心寡欲的冷淡样子。 他生在皇室,却半点皇室子弟该有的利欲熏心都没有,不喜金银,不好美色,对权势更无兴趣,生来就没什么情绪,不曾怒过,也未曾笑过,他母妃一度被他的不争不抢气的昏倒,没过几年,他干脆一纸上书,自请出家完事。 容卿薄把玩着指间的黑子,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母妃还等着抱孙子呢,玩够了就还俗吧。” “男女之事,我没兴趣,三哥倒是,以往不见有兴趣,如今瞧着脸上就只剩两个字了。” “哪两个字?” “洞房。” “……” …… 镶金边的梨花木宝箱一只一只的往东池宫里抬,放眼瞧去,蚂蚁似的一排人,密密麻麻,可见容卿薄对这件婚事的重视。 袭夕站在走廊深处,往远处看了几眼:“这庞氏来头很大吗?” 姜绾绾正绣着竹子的叶子,闻言,也略过湖面往远处看了一眼:“嗯,差不多是南冥最强势的一个家族了,基本上谁跟他们结亲,谁就是新帝。” 袭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么想着,姜绾绾忽然又记起来一事。 她得赶紧想办法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容卿薄如此看重庞明珠,眼下把她困在东池宫内,怕是在养肥了,把她当聘礼一并送给庞明珠了。 要知道,再多的金银珠宝,庞氏都有,可若把她的心头恨送过去任她折磨,可是件很讨美人欢心的事情。 眼下她被禁足无法离开,但寒诗却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叫来在下面钓鱼的寒诗:“你回三伏一趟,请哥哥过来,再晚了,他妹妹就真小命不保了。” 寒诗没钓上鱼来,这会儿正暴躁:“我不去!那么远的路,我去一趟就够了,不想再跑一趟!” 他不提还好,一提姜绾绾就更想打他一顿了。 千里迢迢将罗裳的尸体送回望雪峰,离哥哥的云上峰不过一座山峰的距离,竟然都没过去说一声就赶回来了。 她睨他:“你去不去?” “不去!” “不去是吧?不去我就把你当年在望雪峰如何求饶的事情,捅到你们杀手圈子里去。叫你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 寒诗怒了:“最毒妇人心!你好歹毒的心肠。” “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寒诗继续暴怒:“去!” …… 容卿薄回府,月骨立刻迎上前:“殿下,寒诗好像奉了命姜姑娘的命,去三伏请云上衣过来了。” 这么着急? 婚姻大事,自然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能不替她考虑到这些? 本打算准备的差不多了再去三伏请人,不料她竟如此着急。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随意道:“罢了,她心急,本王知晓,再把婚期提前半个月吧,免得她再日夜忧虑,睡不安稳。” 月骨犹豫:“可是殿下,长公主跟庞氏那边都给逼急了,长公主今天三次亲自登门,说要见一见您藏的……” 他稍稍一顿,把‘狐狸精’三个字隐了,才继续道:“属下怕出差错,只得说她陪您外出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这话,很快有门外的侍卫来报:“殿下,长公主来了,说是亲眼看着您的娇子到府才进来的。” 言外之意,这次还看他如何推脱。 第十八章 连人带包丢出东池宫。 容卿薄本就没打算推脱,他既一开始便大张旗鼓,便没打算对别人隐瞒。 单手甩开长袍:“去月华楼,让绾绾梳洗打扮一番,本王带她正式拜见长姐。” “是。” …… 两只都是病秧子,在走廊里吹了阵冷风便受不住了,绾绾常年待在望雪峰还好,袭夕就咳嗽连连了。 正商议着回屋小憩一会儿,月骨就过来了。 姜绾绾听得有些懵,婉拒道:“绾绾只是暂住,不便接触太多人,若是家宴,绾绾一个外人就更不便参与了。” 月骨保持恭敬请人的姿势:“殿下要月骨来请姑娘,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姜绾绾沉默不语。 这个长公主,她在三伏时便有所耳闻。 传闻生的极为美貌动人,才智更胜,年轻时与自己的近身侍卫的风花雪月曾闹的沸沸扬扬,后却突然下嫁庞氏的嫡长子,婚后育有一子一女,通过夫君把持了大半个庞氏,可谓手段了得。 与容卿薄一母同胞的姐姐,又冠与庞姓,可见野心召召。 算起来,庞明珠是要叫她一声婶婶的。 姜绾绾不想与这样的人过多接触,麻烦。 可不答应,月骨就不走,更麻烦。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功力尽失,寒诗又不在身边,至少在哥哥赶来之前,要收敛一点,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按照容卿薄的意思,梳妆打扮,换了月骨送来的一套淡紫色绣牡丹华服,看上去端庄雅致了不少。 袭夕撑不住,不知不觉靠在贵妃椅中睡了。 她帮她盖了件貂皮披风,便随月骨下楼了。 一路无风,明月清辉照亮四周,安静中又不知蛰伏着多少待命的死侍。 守在珍馐殿外的侍女接过她的斗篷搭在臂弯间,引路:“姜姑娘这边请。” 晚膳安排在了珍馐殿的二楼。 镂花檀香木门被打开,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容卿卿挑剔的视线已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遍。 姜绾绾今夜没有在脸上过多的修饰,露出本来的样貌。 这样的容貌,就是在整个京城挑挑拣拣,都不一定能挑出个能与之匹敌的来。 难怪一向对女色没什么兴趣的容卿薄忽然就开了荤。 她看着她款步而来,恭敬欠身:“三伏山姜绾绾,见过长公主。” 初次见面,对皇室的长公主行大礼,是连民间百姓都知晓的事。 她三伏很厉害么? 容卿卿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十分大度,温和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坐。” 容卿薄半眯了一双瑞风眸,戏谑的瞧着她略略不自在的模样。 也不知在害羞什么,丑媳妇自是要见公婆的,更何况她也不丑。 姜绾绾的确觉得不自在。 她并没怎么去与这长公主正面相视,都能感觉到她过分尖锐的视线时时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要将她每根头发丝都看个分明。 这两姐弟,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容卿卿看着容卿薄自然而然的帮她夹菜倒茶,她却一脸坦然丝毫不觉哪里有错的样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倒也不怪她,深山乡野出来的女子,自然是不懂规矩的。 薄珩若真喜欢,娶了也就娶了,若不是背靠三伏,怕是妾室都撑不起来,做暖床丫头都是抬举。 “听明珠说,前些日子与姜姑娘闹了些误会,那丫头是本宫自小看着长大的,娇惯了些,若是哪里做的不周到,姜姑娘可莫要往心里去。” 那起止是不周到,那是铁了心要取她的命了。 姜绾绾客气道:“劳长公主忧心,绾绾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眼下东池宫内因为婚事忙碌的紧,绾绾在此多有不便,恰巧哥哥过两日路过这边,顺带带了些三伏的特产谢过三殿下的救命之恩,如此,绾绾也不便继续叨扰了。” 这鬼地方,她是万万待不得了。 容卿薄帮她续茶的动作忽然就停在了半空。 容卿卿似是也有些诧异,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又看向她:“你说……要回三伏?” 姜绾绾不大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她不回三伏,难不成还要留下等庞明珠杀过来吗? 想了想,又点了下重点:“哥哥担心绾绾在京城住不惯,当然殿下一直是盛情款待的,只是身为三伏弟子,流连在外太久总是不好。” 容卿卿眉眼忽然就阴郁了下来。 就那么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将抬在半空的手放回,低下头,目光微微的冷:“你要回三伏?” 同样的话,他姐姐不是刚刚问过一遍了吗? 姜绾绾无奈重复:“是的,殿下。” “那本王呢?” 这话实在是问的莫名其妙了。 她回三伏,他娶摄政王妃,这中间有什么冲突么? 思忖片刻,才郑重道:“殿下放心,殿下救命之恩,绾绾不敢忘,哥哥也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谢礼。” 容卿薄心中多少是有些怒的,他是南冥堂堂的摄政王,何曾被这样明目张胆的戏弄过? 心中冷着,面上却依旧表现的温和得体:“绾绾可是对聘礼有所不满?若是……” 姜绾绾觉得这对话越来越奇怪了,他已经几次三番对她提聘礼的事情了,于是道:“殿下为庞姑娘准备的聘礼,绾绾为何要有所不满?” “……”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容卿薄像是被噎到了似的,漂亮的瑞凤眼瞬间转为暗浓的墨色,仿佛酝酿了一股风雨欲来的风暴。 容卿卿抿了抿唇,掩去了唇角的那点笑意,低头继续事不关己的喝茶。 姜绾绾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次,茫然问了句:“殿下怎么了?” …… 十二皇子府。 容卿麟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揉着眼睛,再三确认,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回来的?三哥主动放你回来的吗?我之前去了三次都被赶出来的,你是用什么办法让他把你送回来的?” 姜绾绾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早就睡了,显然是半点都没在为她的事情忧心啊。 去的那三次,是买菜的时候顺便过去的么? 至于容卿薄为何要把她放回来…… 往回想一想,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殿下怎么了’,然后就被连人带包的丢出了东池宫。 第十九章 是个千金万银都请不动的主。 自由来的太快,她来不及感叹一句,就带着袭夕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这里。 从东池宫到这边并不远,不过两炷香的距离,袭夕却是受不住这颠簸,在车里就咳嗽连连。 容卿麟让婢女先送她去休息,自己穿好了衣衫,好奇打量她:“你跟三哥……闹僵了?” 姜绾绾抿了口热茶,淡淡反问:“你明知我身陷囵囫,又无力救我,还不赶紧去三伏请哥哥,就只知道蒙头大睡?” 容卿麟被她问的哑口,奶呼呼的脸颊鼓了鼓:“咳咳……我这不是怕师父他……生我气……” 人是他请来的,万一让师父知道她在这里受了伤可怎么办。 “所以你就任由我在那东池宫自生自灭?” 容卿麟连忙道:“哪有!你可知三哥未来是要做皇上的人,你若成了他的妃子,比做我的什么皇子妃强多了,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你想的倒是挺多,我做他妃子……你怎么不想着我做他皇后呢?” “……” 容卿麟一怔:“这话什么意思?我听说东池宫这些日子已经在准备聘礼了,说是要迎娶咱们三伏的女子入宫,难道不是你?” 啪———— 指间的茶杯没拿稳,一抖,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姜绾绾低头看着,半晌没回过神来。 ——嫌弃倒是有些嫌弃,不过既然绾绾心意如此,三哥也不好让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丢了脸面,聘礼方面,绾绾可有心仪的? 难怪。 难怪长公主突然要见她,又用那样的眼神打量她。 难怪容卿薄会突然翻脸,突然将她丢出东池宫。 大概是一个人在望雪峰待久了,被三伏上下弟子用看‘拖油瓶’的排斥方式对待惯了,哪怕连贴身保护她的寒诗都是格外厌恶她的,以至于让她渐渐生出一种除了哥哥以外再无其他人会喜欢自己的感觉来。 或许只是一种很浅显的,流于容貌之上的喜欢,或许不过三五天,这点肤浅的喜欢就会淡去,又有更美丽或更鲜艳的女子成为新的喜欢。 原来她也是可以不会那么招人厌恶的。 她先是感叹,但心口的那股热流淡去,又很快清醒过来。 哪怕容卿薄真的想娶她,那样城府深沉的人,又怎会单单为了皮囊而娶她? 不过是看上了她身后的三伏罢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要不要去找三哥……” “然后呢?” 她忽然打断他,平静反问:“你是觉得我能扛得住他未来那个庞皇后的各种暗算,还是觉得我这身子能像其他女子一般,承受床笫之欢,生子之痛?” 容卿麟忽然闭嘴,小心翼翼的瞧着她,一副说错话的样子。 云上衣将她安排给他的时候便说过,绾绾身子弱,无法像其他女人一样结婚生子,只盼他能给她一个名分,一段安稳人生,至于妻妾,绾绾不会在意,让他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云上衣很心疼自己的这个妹妹,哪怕她身体病弱至此,他依旧希望能给她大部分女子能够拥有的生活。 他这一生所有的人间烟火,大约都给了这唯一的妹妹,对其他人,则是永远令人仰望的谪仙般的存在,不可亲近。 姜绾绾俯下身,一片一片的捡起碎瓷片,静默良久,才轻声道:“不早了,休息吧,明日回三伏。” 容卿麟一怔:“这么快?” 姜绾绾没再回答他,捧着一手心的碎瓷片离开了。 …… 路上下起了小雨,道路渐显泥泞,坑洼不平,马车也颠簸的厉害。 袭夕脸色越来越苍白,咳的越来越厉害,昏昏沉沉中不知在叫谁的名字。 姜绾绾同样觉得呼吸困难,她功力鲜少有耗尽的时候,但但凡碰到一次,便是在濒死的边缘挣扎的痛苦。 之前本就隐约觉得不舒服了,昨夜又有些失眠,加上阴雨连绵的天气,那难受的窒息感便异常明显,心脏跳的极快,几乎要蹦出胸口。 疾驰的马车却在这时骤然停下。 她跟袭夕毫无防备之下,重重向前一撞,她下意识的扶了袭夕一把,自己却没坐稳,踉跄着撞开马车门,滚到了地上。 本在驾车的两个十二王府的护卫,如今却成了两具尸体,脖颈间皆是细细的一道。 这是容卿麟身边最得力的两个护卫,却连察觉都未曾,便成了剑下魂。 可见来人功力之高。 姜绾绾慢慢起身,牛毛细雨落在肩头,洗不去一身的泥泞,她的眼前,笔直的站着一个极高极瘦削的男子,披着蓑衣,整张脸都掩在斗笠之下,看不清容貌。 寒词。 姜绾绾曾听寒诗提起过,他们杀手界,除了他寒词,才是他寒诗的天下,常年不露面,露面无论刮风下雨抑或晴天烈日,永远都是蓑衣斗笠的装扮。 这人在杀手界已经封神,是个千金万银都请不动的主。 可这千金万银都请不动的主,偏就被人请动了。 马车内,隐隐传来袭夕虚弱的咳声。 姜绾绾慢慢收紧衣袖,明知此刻的自己别说寒词,怕是连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都敌不过,却依旧打算放手一搏。 哥哥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她要死了,就是要了他的命。 她必须活着。 可对面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直接飞身上了马车,缰绳一甩,驾车而去。 姜绾绾一怔。 袭夕还在马车上!他竟是奔着袭夕来的! 深提一口气,立刻追上去,马车却很快消失在视线中,只留下两轮深深的车印。 姜绾绾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巨石般令她喘不过气,一阵剧烈的鼓动后,她蓦地扶了一棵树停了下来。 眼前炸开一团黑雾,有那么一会儿,几乎要昏厥过去。 模糊中,听到有马蹄疾驰的声音,成年男子温热干燥的手贴上脸颊,隔开了不断落下的夹杂着碎冰的雨滴。 强撑的一口气就在这时忽然用尽,身子一软,倒进了对方怀中。 …… 一连两次,同样昏迷,同一个女人。 上次她一身鲜血,太医诊断后轻松道她只是疲累过度,无碍。 这次她只是淋了些冷雨,太医试了试脉,却忽然脸色大变,跪地摇头:“此女子心脉受损严重,怕是华佗在世也无药可医。” 第二十章 替舍妹谢过摄政王照拂。 一天之内,宫中三名太医在东池宫受杖刑,一个一个都丢了半条命,直到长公主带了一名术士。 术士穿一身黄道袍,神神叨叨的绕着床榻来回几步,忽然定住:“这是邪祟上身,此邪祟乃水中所出,惧怕火热,需用篝火绕其一周,烧死便可。” 容卿薄一夜未眠,此刻疲惫不堪,闻言也只是眉眼冰冷的看过去:“她常年生活在三伏雪山,受得住烈火的烤?” 姜绾绾不能死,她是一条既稳固又安全的桥,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三伏纳入麾下,供他驱使。 这座桥断了,他再想寻一个差不多的,就难了。 术士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发冷,后退到了长公主身后:“殿下放心,这火只会烧死邪祟,不会伤到这位姑娘的。” 容卿卿上前一步道:“薄珩,你年少之时体弱多病,姐姐也是寻尽了名医不得诊治,最后还是请了这位术士,这才得以痊愈,他的能力,姐姐是见识过的,你不要怀疑。” 容卿薄年少之时的确像其他皇子那边体弱多病,后来也的确喝了一碗汤药后就渐渐健朗起来,这件事不止容卿卿记得,他自己也记得。 见他沉默不语,容卿卿又道:“你看这绾绾姑娘如今的状态,怕是再不诊治,也活不过今晚,何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纤纤素手一指床榻。 容卿薄的目光也就寻着看了过去,姜绾绾看起来已经极度虚弱了,大汗淋漓,呼吸又急又轻,随时都会命归黄泉。 容卿卿给术士使了个眼色:“快,去准备一下。” 术士慌慌张张的点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容卿薄便奔出去了。 …… 用的都是极细易燃的干柴,容卿薄命人将密室里的玉石床抬到了院落中,担心用木床会沾染火星燃烧起来。 干柴绕玉床摆放了一圈,靠玉床极近。 容卿薄看着月骨将干柴点燃,火焰蔓延,迅速形成了一个圆形,很快就看不清楚火焰中心人的模样了。 雨后天气明朗,本风和日丽的一个冬日,却凭空吹来一阵冰雪的凉意,裹着淡淡的寒梅之香,香气淡而远,是三伏深处特有的一种梅——雪千里。 容卿薄瑞风眸微微一暗。 容卿卿转头跟术士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再转头,就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身边的容卿薄不见了,耳畔随即响起几名护卫跟侍女惊慌的叫声。 她寻声看过去,隔着一片疯狂燃烧的火焰,就看到那玉石床上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薄珩!” 她脸色倏然一白,飞快的跑上前就要冲进去,被月骨一把拦住。 她不敢置信,失声大叫:“薄珩你做什么?!你疯了吗?!你赶紧给我出来!!你受不住这样的炙烤的!!快把火拨开!拨开!!” 她的声音被哔啵的烈火声掩盖,变得有些模糊。 容卿薄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哭喊声一般。 他单膝跪地,将昏迷中的小女人抱起来,平静道:“若她受得住,我便同样受得住,若连我都受不住,那她又如何受得住?” 话音刚落,猝然一阵飘着雪花的风凭空而来,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巨大狂风。 偌大的东池宫正殿前的温度忽然就降了下来,本就被拨的零散的火焰眨眼间被尽数扑灭,连点星火都未留下。 衣衫撕裂空气的声音划过耳膜,像是有一道模糊的白影一晃而过,下一瞬,容卿薄的怀忽然就空了。 长衫雪白,如烟如云,垂坠感极好,衣袖宽大,腰身收紧,肤白若雪,那惊世脱俗的俊美容貌映入众人眼底,便引来一片低低的倒吸气声。 “替舍妹谢过摄政王照拂。” 连声音都是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温柔平和,是阳春三月里最柔的风,是花落流水中最净的纯。 容卿薄缓缓走下玉石床,视线落在他抱着姜绾绾白玉般的修长手指上。 那白皙的指,竟在明晃晃的白日里,微微的发着幽幽红光。 姜绾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云上衣的怀里,呼吸渐渐平和了下来,那层层落下的虚汗也戛然而止,仿佛忽然之间,就安静的像是单纯的睡着了一般。 云上衣柔和的目光落在容卿卿略显震惊的脸上,但也只是片刻的停顿,随即道:“今日之事,还请皇室给三伏一个交代。” 嗓音柔和到让人如沐春风,可仔细一辨,不难察觉到这其中的咄咄逼人。 容卿卿冷笑,是皇室高贵不可侵犯的姿态:“笑话!你区区一个三伏,胆敢对皇室无礼!” 话音刚落,便有一队宫人匆匆赶来,为首的身着华服,气派非常,一开口便是威严:“长公主,休得无礼。” 容卿卿难得恭敬了起来:“总管公公,此人……” “云上衣乃圣上都甚为敬重之人,若不是三伏,我们南冥又岂能安享百年和平富贵?边疆野蛮之人又岂能安守本分?圣上口谕,云上衣亲临京城,乃我皇室贵上之贵的客人,若有半分怠慢,圣上定不饶恕。” 这总管大人是皇上三岁起便陪读的,表面上是太监身份,实际上深的皇上信赖倚重,甚至远超众位皇子,他的话,约等于半个圣旨了。 容卿卿脸色有些难看,一咬牙,转身后便是礼貌端庄的大转变:“本宫刚刚多有得罪,还望云上衣莫要记挂于心,本宫也是见姜姑娘性命垂危,一时着急,才病急乱投医的……” 云上衣似乎没有与她继续纠缠下去的打算,转身便打算离开,没走两步,月骨就挡在了眼前。 他侧首,温和道:“三殿下可还有事?” 容卿薄屈指扫去衣袖上沾染的落灰,淡道:“人是本王救回来的,自然就是本王的人,她,不能出东池宫的大门。” 云上衣微微笑了起来:“舍妹性子要强,是定然不会屈居人下的,三殿下可是打算将来将后位册封于她?” 话音刚落,容卿卿已然坚决道:“不可能!薄珩如今的王妃,未来的后位,都只能是明珠,哪怕不是明珠,也只能姓庞。” 云上衣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依旧直视着容卿薄:“舍妹不止性子要强,且不喜与他人分享,殿下怕不止要将后位册封于她,这三宫六院未来怕都是要空着了,古往今来,可曾有一位帝王做到如此?……还是说,殿下愿意为了舍妹,放弃这唾手可得的皇位?” 第二十一章 哥哥来了。 “云上衣!!” 容卿卿像是被触到了痛处,怒声呵斥:“你莫要欺人太甚!” 她宽大衣袖中的手指死死收紧,眼神有些慌乱的看着自始至终都沉默的容卿薄。 他在动摇!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她放弃了自己的爱情跟婚姻,把自己当做踏脚石给他铺路十几年!! 如今他仅仅因为云上衣的几句话,就开始动摇!! 那可是皇位,是母后的遗愿,是俯瞰整个天下的位子!! 一个女人算什么?!任她国色天香,也不过只是个女人!!别说整个江山,就是半座城池,都不值! 事实上,容卿薄不是在动摇,只是在谋算。 刚刚的那一阵微风,已叫他察觉到了是他云上衣来了,做戏一场,本想着这姜绾绾不好折腾,从云上衣身上下手也未尝不可。 不想开口便是贪欲,这所谓的世外桃源三伏一脉,也不过如此。 他要驯服三伏,三伏却反倒要张口吞掉南冥的半壁江山。 若姜绾绾是不开窍,不懂情,那她这个哥哥可就是算计得失的一把好手了。 云上衣耐心的等待着。 过了许久,才听他沉冷漠然的一句:“皇位本王要,姜绾绾,本王也要。” 容卿卿阖眸,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昏头。 云上衣并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只轻飘飘的丢出一句:“那云上衣便静候三殿下佳音了。” 话落,脚尖轻点,直接略过月骨笔直飞掠而过。 月骨想追,却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定住。 没什么好追的,他再看不惯云上衣,那也是姜绾绾的哥哥,自然是要让着几分的。 …… 十二皇子府。 容卿麟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俊俏的娃娃脸快乐成了一朵花:“师父,喝汤。” 他没料到他会真的不远万里赶来这里,已经近一年没见面了。 以往他给他写信就很少有回复的,还是这段时间绾绾来了,他频繁送出去的信件才收到回复,每次都叮嘱他照顾好绾绾。 云上衣帮绾绾盖好被褥,雪衫纤尘不染,却不及他眉眼纯净半分。 他接过来,温和的瞧着他满是黑手印的俊脸:“都是做皇子的人了,就不要再亲自下厨了,被人看到了要笑话的。” 容卿麟听着熟悉的温柔声音,原本还没怎么的,忽然就有些委屈:“师父你都不心疼心疼我,我虽然是皇子,可府内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你让我回三伏好不好?我不喜欢这里……” 说着说着,竟真眼泪汪汪,要哭了,看起来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云上衣摇头浅笑:“不怕,以后绾绾会护着你的,你只管拦着点不要让她太过分了。” 容卿麟抽噎着,撒娇似的趴在他腿上:“师父,你多留几天好不好……我很想你……” “三伏那边还有事情要忙,小十二,你未来是要为绾绾撑起一片天来的,知不知道?” 容卿麟怂拉了眼皮,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寒诗是在天黑之前才匆匆赶来的,像是渴了一路,到了就猛灌了一壶茶水,不敢相信自己驾马疾驰,片刻不停竟然还要比云上衣来的晚这么多。 这要回头跟姜绾绾打起来,她这哥哥一出手,他不还是个死? 姜绾绾恰好在这时扶门进来,她刚醒没多久,这会儿承受了云上衣的内力,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五感又变得很弱,看东西很模糊,也听不怎么清楚。 寒诗刚缓了口气,前一瞬还在思考想个好办法弄死她,后一瞬见她进来又匆匆赶过去扶人:“你路都走不好,出来做什么?” “哥哥过来了?人呢?”她问。 “不知道,我这刚赶过来,他应该一早就来了。” 寒诗把她按到座椅内,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嗤笑一声:“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容卿麟给缠到哪里去了,他以前在三伏不就天天缠着云上衣,动不动就哭的跟个娘们似的,做什么皇子,干脆做个太监算了。” 寒诗这样直到天际的男人,是很瞧不起容卿麟那种唯唯诺诺的性子的,连在自己府里都各种遭下人欺负。 他这番话姜绾绾听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听了个大概,微微皱眉:“小十二算是哥哥一手带大,他依赖哥哥理所应当,你不要这么羞辱他。” 容卿麟的过去她不是很清楚,容卿麟也不愿提起来,但她隐约知道一些,他年幼时在宫里遭了不少罪,被一些宫人当做下贱的奴才一样欺压,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饶是后来去了三伏,被哥哥护在羽翼之下,依旧没怎么改变。 这是童年阴影,或许会伴随一生,她从不觉得十二窝囊,反而总是有意无意的护着他。 “切~” 姜绾绾模糊的记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忽然道:“寒诗,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寒词,本人是什么来头?跟袭氏有关么?” 一开始她听这两人名字差不多,还以为是同一门派里出来的师兄弟呢,后来才知道是多年前寒词一战成神,在杀手界出了名,他这才效仿他的名字给自己取了个寒诗。 没骨气的家伙。 寒诗剥了几个果肉给她,随口道:“不知道啊,他独来独往也不跟我们联系,见过他模样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姜绾绾便不再说话。 这件事她知道的有用信息太少,少到连关联一下其中的线索都不能。 又等了一刻,才听到容卿麟的声音,出现在正厅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串糖葫芦,一盏莲花灯,一袋子糖炒板栗,看起来像是去逛街了。 见到她,云上衣脚下从容的步伐这才稍稍加快了些许,几步走到她身边:“绾绾,哥哥来了。” 容卿麟原本高高兴兴的跟在身后,听到这句话,又忽然有些难过的皱了皱眉。 似乎也只有在跟绾绾说话的时候,他这无波无澜的温柔之中,才会出现一丝不一样的温柔。 是带了感情的,有温度的柔和。 他靠的近了,姜绾绾才看清,笑着仰头:“又让哥哥担心了,我本来没打算打架的,可这里坏人真多。” 第二十二章 不如求本王一句来的实在。 润白如玉的男子闻言,微微笑了:“你尽管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哥哥替你打。” 三伏高山仙子拜,从来温和柔软,施恩天下,竟也会说出打架的话。 寒诗在一旁听得汗毛倒竖,又开始琢磨着怎么先弄死云上衣了。 …… 容卿麟亲自去厨房做了一桌的美味佳肴,他厨艺极好,以前在三伏的时候,只要有机会,云上衣的所有衣食住行几乎都是他来,因此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云上衣帮姜绾绾夹菜,容卿麟就帮云上衣夹菜。 寒诗等了会儿见没人给他这个辛辛苦苦跑了两趟三伏的人夹菜,怒而扒了两碗米饭以泄愤。 他会想办法杀了云上衣,然后灭了姜绾绾,成功拿到他的黄金的。 他一定会的。 姜绾绾味觉失去大半,这会儿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来,吃了几口就停了。 她停下,云上衣也就不再用膳了。 云上衣一停,容卿麟也不吃了。 寒诗加紧步伐给自己盛了第三碗米饭。 不吃更好,不吃他自己吃。 越来越安静,后面干脆就只剩下了寒诗吃饭的声音。 云上衣起身,轻轻拍了拍姜绾绾的肩膀:“绾绾,跟哥哥出来一下。” …… 月光皎洁,倾泻一地,面前白衣男子,黑发如墨,皎如玉树,灿若星河。 他是整个三伏虔诚跪拜的神,却总因她频频堕入凡间。 姜绾绾知道他这次离开三伏赶来这里,回去后定是要自受惩罚的,他该是为天下苍生而存在的人,不该为她劳心费力,浪费光阴。 她其实一点都不生气三伏师兄弟们厌恶她,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仿佛单纯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仿佛活着只是在消耗他的内力跟精力。 她知道他这次来是要带她走的,可袭夕尚未找到,她不能走。 “绾绾……” 月光柔和,却清冷的近乎冷漠。 云上衣低低叹息:“哥哥知晓你的性子,若这里真有你记挂的,那便暂且留下,只是东池宫那边,万万不可再招惹。” 明明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却仿佛已全然知晓。 姜绾绾低着头,眼眶热的厉害,想要说点什么,又如鲠在喉。 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她在拖累他吗? 似是感觉到她的情绪,云上衣上前一步,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哥哥明早便要启程,这次内力足了些,你这五感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完全恢复,记着,有任何要紧的事,都要等恢复之后再做。” 他没有再提东池宫的事情。 过多的提起,反而不是件好事。 绾绾虽散漫了些,但大是大非上拎的比谁都清楚,东池宫的那位,她怕是要避之如蛇蝎的。 …… 云上衣前脚刚走,东池宫的主子后脚就进了十二皇子宫的大门。 姜绾绾正在寝室休息,她本不累,但休息多的话能快速的恢复五感,否则这些日子寒诗怕是要片刻不得休息的守着她了。 躺下没一会儿,就模糊的听到外面有动静,不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不过这会儿会进来的,除了寒诗也就小十二了。 她懒洋洋的没怎么动,只问:“要你查的查到了么?” 也不知是小十二说话声音太小,还是现在她的听力堪比八十岁的老太太,耳畔半点声音都没有。 她翻身坐起来,外面光线很亮,模糊的看到一道腰身修长的影子靠过来。 饶是模糊,也清楚的记得小十二并没有这么高,且也不怎么穿黑色的衣衫。 她立刻警觉起来,刚要叫寒诗,就听男人意味不明的一句:“绾绾在调查寒词?” 这声音…… 姜绾绾放松下来,又缓缓坐回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那次应该是她说错了话,导致他误会自己要以身相许,才突然着手准备聘礼。 回想起被赶出东池宫那晚他的脸色,怕是这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了气。 靠的近了,他的模样也只是模糊的看清了些,分辨不出喜怒。 容卿薄也不避嫌,直接坐在了她身侧,深暗的视线将她打量了个遍。 前后不过一天时间。 那个数名太医连连摇头说无药可医的女人,竟又活了过来,且脸色红润,看起来健康的很。 姜绾绾觉得他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如何打击报复,于是赶忙道:“上次的事情,是绾绾失言,令三殿下误会,绾绾向三殿下赔不是了。” 容卿薄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说她脾气好吧,动辄就翻脸动手,打起架来毫不留情。 说她脾气不好吧,小伏低的姿态也是做的够足了,动不动就一脸‘我错了’的可怜小模样。 他瞧着她略涣散的漂亮眼睛,忍耐着想要摸一摸她小脸的想法,也不知是不是贴心她眼下五感不明,直接贴着她耳畔,低声道:“那日你跟你那个姐妹一同驾车回三伏,半路被劫,你姐妹被寒词连人带马一并劫走了,可提及他的容身之所,怕是你花再多的银两,动用再多的人脉,都不如求本王一句来的实在。” “求你。” 姜绾绾的这两个字,几乎是跟容卿薄的最后两个字一起说出来的。 说的那般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意思。 顺便还格外冷静的以一根食指戳着他的肩头,将他推离自己一些距离,冷静到见不到半点女儿家的娇羞模样。 嗯,一定是她五感不明,对他的靠近与声音都感觉不到,才是这样的反应。 容卿薄怎么都没料到本该傲骨铮铮的三伏师尊仙子拜的妹妹,竟能如此轻易的说出‘求’字,一时间愣在原地。 这似乎与他的初衷有点背道而驰了,本想再多瞧一瞧她的小情绪的,生气也好,愤怒也罢…… 又或者,是那个叫袭夕的女人,对她而言太过重要。 末了,有些无奈道:“你且等着吧,不出一月,便能见到她了。” …… 容卿薄说不出月余便能见到袭夕,且说的言辞凿凿,姜绾绾便信了他。 毕竟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想来也不屑于欺骗她一个女子。 但这样一来,又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二十三章 本王哪儿做的不好,叫绾绾这么不喜欢 欠人情不可怕,还就是了,怕就怕欠容卿薄这种人的人情。 他永远不说这债该怎么还,但永远都会一笔一笔的给她记着,日子一长,怕是要利滚利啊。 第三日时,姜绾绾正同容卿麟一道在院子里煮茶,正喝着,就隐约听到婢女过来禀告说是摄政王来了。 茶水滚烫,她捏在指间思忖片刻,对容卿麟道:“十二,你去见他吧,就说我刚刚歇下,不便见客,你刚来皇城,根基不稳,又没有母家支持,与那摄政王多走动走动也不是件坏事,但切记不要交心,保持警惕,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 容卿麟冷不防被茶呛到,一口直接喷了出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的擦着下巴跟桌子上的水,一边拿眼角偷瞄已经走到与他们不足十步远了的摄政王,慌的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容卿薄双手负于身后,一袭黑金色软缎长衫,腰身修长,眉眼俊雅,闻言,只微微扬高了眉尾。 这女人。 他好心好意帮她一把,怎么还落得个遭人背后说坏话的下场呢? 他不是好东西么? 她打哪儿瞧出来的? 便是对别人来说不是好东西,可至少目前为止,他好像还从未做过一件对她不利的事吧? 他抬手,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一拍,合上了。 长腿几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畔委屈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呐,本王这是哪儿做的不好,叫绾绾这么不喜欢?” 这样的姿势,叫他轻而易举的瞧见了她因为惊愕陡然上扬的睫毛。 浓密卷翘,根根分明,衬得起这双干净的眼睛。 可这眼瞧着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却依旧镇定自持的握着指间的茶杯,半滴未撒,甚至还不紧不慢的饮完了一杯。 容卿薄就着将她半困在怀中的姿势,由上而下的自她挺翘的鼻梁处看着那水一点点消失在她唇间。 与先前坐在她身侧,瞧着她拿自己的水杯饮茶时,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种震撼。 喉头邪火直冒。 姜绾绾将空了的茶杯搁在桌上,温和道:“殿下言重了,绾绾不过与十二玩笑一两句,若逾矩了,还请殿下责罚。” 言辞污蔑南冥皇朝摄政王,被当场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她神态淡然,措辞敷衍,分明是没把他放眼里。 容卿麟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笑道:“三哥,绾绾她一向爱开玩笑,还请三哥不要与她一般计较了。” 容卿麟也不嫌站着累,索性一只手直接撑在了她身前的石桌上,腰身下压,自身后紧贴着她背脊,笑道:“本王自然是不会与绾绾计较的,只是……近日疲累,有些事总是记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这袭氏的大小姐究竟去了何处……” 他另一手轻点眉心,做懊恼状:“本王怎地突然就不记得了呢……” 瞧这意思,她若不拿出点诚意来,这事是没那么轻易糊弄过去了。 姜绾绾轻轻叹息一声,无奈道:“绾绾口无遮拦,污蔑摄政王殿下,亏得殿下心胸海量,容下绾绾的冒失,不如……绾绾便为殿下抚琴一首,权当解殿下一时疲累,谢殿下为绾绾多日忧心了,可好?” 她耐性好时,是真的可以无底线的一再退让的。 容卿薄忽然就记起先前月骨提起的迎宾楼一事了,突然生出几分憾意,只听京城内传的沸沸扬扬,说她如何在迎宾楼大杀四方,杀的庞氏二子一女狼狈至极。 再瞧一眼眼前这烟姿玉骨,温和柔软的小女子,怎么都没办法与之联想到一起去。 唯一亲眼见过的,便是那日在私狱,她为了袭夕一剑刺向他时,那火光中明亮凌厉的近乎灼伤人视线的眼睛。 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充斥着暴戾的挞伐之意,又催生出一股致命的撩动。 她言及抚琴,却不知怎的叫容卿麟吓的一个哆嗦,忙呵呵笑了起来:“抚、抚琴……就……就就不必了吧,我觉得……咳咳……不必了……” 他说着,甚至还不留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 姜绾绾歪了歪脑袋,视线没有焦距的看向他:“怎么?我抚琴不好听么?” 倒也听不出其他情绪,仿佛只是在单纯的好奇。 容卿麟干笑一声:“好听,自然……自然好听。” 好听是真的,要人命也是真的。 容卿麟也只听姜绾绾抚过一次琴,她悟性极佳,云上衣也只是抽空教了她那么两三次,她闲来无事便学了一手好琴音。 只是那次也实在不是次多愉快的经历,他给师尊熬了参汤补身子,结果师尊只喝了一碗,便要他把剩下的给绾绾送去。 望雪峰与云上峰离的不远,他送去时远远的便听到琴声铮鸣,嘈嘈切切,如珠玉落盘,一时心向往之,便加快了步伐。 奈何那会儿大雪正盛,深一脚浅一脚行路艰难,待到近了,那琴声也戛然而止了。 容卿麟就抱着食盒,站在离望雪峰顶不足十几级台阶上,眼睁睁看着姜绾绾指间银色琴弦翻飞飘动,于无声无息间,取了三条人命。 她擅杀,却不嗜虐,前后也不过转瞬间,可即便是这样,眼瞧着自那些杀手颈项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染透了身下的积雪,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人不同命,则不同心性,他未曾体会过姜绾绾自小便被数名高手截杀的心境,未曾对视过那些狼一样冷酷凶残亟待将她分食而尽的视线,未曾因为幼小或孱弱得人半分心软,便不能理解她为何每每都这般下手不留情,半分活路都不给人家。 容卿薄瞧着他的面色,约莫姜绾绾的琴技是不怎么样,但并不影响他打算品鉴一番的心思。 于是道:“无妨,十二你先去歇着便是,本王今日恰好无事,便在此给绾绾作陪了。” 容卿麟立刻如获大赦,笑哈哈的跑开了。 姜绾绾模糊的瞧着他跑开的方向,摇头。 都是回京城做皇子的人了,一举一动也没点规矩,怎能慑服众人。 第二十四章 若本王就是动了什么心思呢 伏羲作琴,一琴七弦,削桐为琴,绳丝为弦。 容卿薄屏退了伺候在侧的婢女,只留他们两人单独在凉亭内,风有些大,但她雪绡单薄,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看着她纤长雪白的指自琴头抚过琴尾,最后停在琴弦之上。 算不得什么好琴,自然也弹不出多美妙绝伦的音色。 但今日容卿薄心情好,也并不在意她的琴艺会不会污浊了自己的耳朵。 姜绾绾歪了歪脑袋,并没有去看他,只半敛着睫毛笑问:“殿下偏爱意境亦或技巧?殿下身份尊贵,自是见惯了奇技雅术,若论琴技,绾绾不才,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容卿薄抿了口热茶,道:“既是绾绾弹奏,自是随你的心思。” 她便不再多说。 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 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 琴声淡逸幽俊,气转空灵,急一分则躁,缓一分则沉,如水流石上,如风来松下,竟是出乎意料的精妙绝伦。 容卿薄一口茶贴在唇边,却长久的没有动一动。 待到余音渐消,他这才搁了茶杯,低垂了眉眼去瞧她:“人能忘机,鸟即不疑,人机一动,鸟即远离,绾绾这一曲《鸥鹭忘机》,可是在提点本王,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这京城美女如云,他身为当朝唯一的王爷,还是摄政王,自然是对美丽女子司空见惯了的。 但他前后两次对她施以援手,又不取回报,这有意无意间,总是给了她些许的警惕。 于是温和道:“殿下说笑了,只是抚琴而已,绾绾愚钝,这么些年也就只学会了那么一两曲,随手一弹罢了,岂敢生出其他念想来,殿下身份尊贵,又岂会对绾绾这种无修女德的女子动什么心思。” 容卿薄压下身子贴近了她:“若本王就是动了什么心思呢?” 他问,呼吸间带出滚烫的气息,尽数洒落在她耳后。 姜绾绾勾着琴弦的指微微收拢,这样危险的距离,这样放肆的语调,这样猖狂的扫视…… 若他不是摄政王,眼下一顿结结实实的揍是肯定逃不掉了。 可偏偏,他就是摄政王,尊贵无双,一句‘冒犯’就足以叫她身后的三伏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她咬牙生生忍下心中的怒意,也不躲避,由着他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自己的侧脸,淡淡道:“殿下厚爱,只是小女已与十二定下婚约,还请殿下自重。” 她是个极擅长隐忍的性子,明明耳根都已泛出绯红之色,面上竟还能端的异常冷静自持,半分慌张都不见。 她这个年纪的京城女子,不是都还在日日涂脂抹粉,揽镜自赏的么? 怎么到了她这儿,便跟容卿法那厮一般,如老禅坐定,六根清净了? 心中的一点好奇心不知何时就被放大,许是为了探一探她的底线,那温热的指尖便上移,似是帮她理顺长发,可指尖偏若有似无的擦过她温凉的肌肤。 “婚约又如何,本王是摄政王,若真动了心思,十二怕是连命都不能不给,何况区区一个女人。” 又低又哑的嗓音,仿佛能穿透肌肤,渗透进她的骨血里去。 姜绾绾敛眉,五指倏然勾住那绷紧的琴弦,又在下一瞬猝然用力,铮、铮、铮、铮…… 琴弦应声而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她起身,一掌落在那桐木的琴身之上,只听细微的一声响,那坚硬无比的琴身便像是突然松落的泥土,瘫落在了石桌之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三伏之人重名节超性命,殿下若喜欢,连同绾绾的命一同拿走吧。” 话落,看都不去看他一眼,甩手走人。 这暴脾气…… 容卿薄一手抖开折扇,饶有兴致的瞧着她离开的小身影。 …… 姜绾绾怎么都没料到,再次见到袭夕,竟是在七皇子容卿礼的封妃大典上。 此次皇妃之争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未等到最后结果出炉,众皇子中第一个成亲的,竟是一年到头不见露面几次的容卿礼。 是那个纵欲过度,嗜血好杀的阎罗王容卿礼。 那绣凤的凤冠霞帔之下,那珠翠环绕的嫁衣之下,哪怕模糊的很,她却还是一眼认出,不是袭夕是谁? 怎么会?! 她之前明明被寒词劫走,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突然变为七皇子的皇子妃?! 听闻七皇子早些年日子过的很是滋润,他是众位皇子中唯一一个遵从男人生来好色的本性的,宫里宫外养的女子多到数不胜数,只是却没几个得到过名分。 后来离城叛乱,他却不知怎的突然性情大变,丢下手中十万大军不见人,险些贻误战机造成更多百姓深陷水火,虽得容卿薄及时挽救,圣上依旧动了怒。 捉了人狠狠赏了一百杖,外加一百鞭,若不是圣上惦念着活着的儿子不多了,或许当时就打死了。 再后来圣上就张罗着给他娶了一个侧妃,容貌生的不算多惊艳,也还端庄,只是常年无所出,看起来有些深宫寂寞的幽怨模样,站在旁边直勾勾的自己的夫君跟新娶的七皇子妃行天地礼。 她不敢置信的问:“殿下,这七皇子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才发现带她来大婚典礼的容卿薄不知去了哪里。 旁边,容卿卿保持着端庄大气的笑,主动解释道:“薄珩遇到了个旧友,耽搁了片刻,绾绾若是着急,出去寻一寻便是。”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这‘旧友’二字,咬的甚是暧昧。 姜绾绾也不多话,起身便走出大堂。 外面鞭炮声声,空气中都是喜庆的味道,这七皇子的宫殿不比东池宫小几分,她左右看了看,挑着人少的地方,没走一会儿,容卿麟就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 “绾绾,你还是不要过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小眼神瞄着四周,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姜绾绾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是知道袭夕跟七皇子……” 话没说完,视线就忽然定格在了某处。 在走廊最深处的一处紫荆藤下,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和她紧紧抱着的腰身修长,容貌俊朗的男子。 第二十五章 别人洞房好看么 怎么说呢,就有点刺激。 容卿麟似乎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我也是刚刚才听别人说的,原来三哥这么些年一直不愿成婚,正是因为她。”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四五岁左右的女人,肤白貌美,细腰高挑,脸蛋像刚刚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细长乌黑,风韵动人。 “听说是三哥奶娘唯一的女儿,跟三哥青梅竹马,大了他三五岁,叫素染,当初婚事都要定了,硬是被长公主给拆散了,将素染许配给了庞氏的一个庶出的公子哥儿,结果那公子哥儿也是个短命的,新婚当夜就死了,素染婆家就怨到了她身上去,说她克夫,这些年动辄打骂欺凌,过的很是凄苦。” 姜绾绾认真的听着,她如今五感恢复,听力跟视力俱佳,一边听小十二无限怜悯的解说,一边将那边声声诉苦的苦命鸳鸯收入眼底,这…… 还,还挺刺激。 她看着素染忽然抽抽搭搭的撩开衣袖,似是给容卿薄看身上的伤口,就下意识的别开了视线。 就有点窥探别人情事的罪恶感,还是不要看了。 容卿麟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神色,呐呐道:“绾绾,三哥他都二十好几了,要说心里没个女人,这……但不论如何,既然他想娶你了,自然也是喜欢你的。” 他一开始越说越没底气,后面又生硬的拔高语调,仿佛这样一来就底气十足了一般。 姜绾绾点头。 或许吧,但这潦草一笔的喜欢,与这心头伤,朱砂痣,白月光一比,又何其不堪。 更甚者,怕是连那点喜欢,也是因她身后的三伏而伪装出来的。 好在她并不是个执着的人,既不曾打算嫁给三殿下,自然也就不会计较他的那点喜欢有多潦草。 只是不想,容卿薄这种一看就城府颇深,算计人心的主儿,也会有真心对待的女子,且一瞧就不是对她这种有目的性的撩拨,是真的动了心的。 可怜一对苦命鸳鸯,被长公主生生拆散,也不知这姑娘成亲之时,这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又是怎样的千般滋味在心头。 听说大婚之时,新娘都是要在婚房里等待新郎的,新郎应酬完宾客,才会回到婚房。 她还是先找个机会潜入婚房,想办法跟袭夕碰面才是正事。 婚房倒是好找,只是不断有人进出,她等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从后面的窗子悄悄潜入,找了个盛放瓜果点心的箱子钻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瓜果的香甜味道。 箱子里空气稀薄,她又不知新娘何时被送进来,只得不断调整吐息,免得呼吸不畅。 昏昏沉沉中,眼前就莫名的闪过素染双臂抱紧容卿薄精瘦腰身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沸沸嚷嚷的闹了起来,似是来了许多人。 姜绾绾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身子蜷缩在一堆瓜果之上,只得勉强调整脑袋,从箱子的缝隙里往外瞧去。 新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隐约可见端着瓜果的侍女跟嬷嬷,还有一群达官显贵们在闹着,似乎要一起进来。 绣着金线鸳鸯纹的大红喜袍在门口一晃而过,脚一抬,手一关,便把那些闹闹嚷嚷的人群关在了门外。 姜绾绾听到袭夕略显疲倦的声音:“殿下,还未喝合卺酒,嬷嬷们还……唔……” 咣当———— 有什么碍事的东西被一脚踢飞,姜绾绾眼睁睁看着那两道翻飞的大红喜袍一路踉跄贴合着滚上了喜床! 这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殿下……” “嘘。” 布帛撕裂的声音…… 姜绾绾脑袋空白了片刻,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躲着偷听,还是该趁他们不备赶紧跑出去。 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坚实的梨花木床,竟然这么不经折腾。 忍耐了许久,那奇奇怪怪的声音越来越多,姜绾绾实在受不住,刚刚试图趁那边不注意偷偷溜出去,耳畔的声响就忽然停了下来。 突兀的,又在一瞬间生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伐之气。 身体快于意识的,在瞬间打开了箱子飞身而出,身后刚刚的藏身之所也在下一瞬被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剑劈成两半! 她飞身劈开窗子,脚尖轻点窗柩,直直飞升而上的时候,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沉钝的东西重重的撞击在了后背上。 身体踉跄着摔上红墙碧瓦的墙头,撞落几块碎片。 电光火石间,又是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实在太快,她刚受重击,如今根本来不及闪躲,闭眼准备这直逼后颈的致命一击,耳畔又突然传来一声利器铮鸣! 生生将那半截追来的利刃截断在半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顾不得多想,便飞身跳了下去…… 但显然好事被搅的七殿下对此耿耿于怀,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一件外衣披上便紧随其后,又在跃过窗柩之时被截住。 男人刀削斧凿般刚硬冰冷的侧脸杀意尚未敛去:“你有事?” 容卿薄撇一眼落了一地的砖瓦,一掌重击了过去:“那是我东池宫的摄政王妃,你作死作到本王头上来了。” 容卿礼躲过了第一掌,没躲过第二掌,肩头结结实实的受了,连退两步才堪堪定住身形。 他嫌恶皱眉:“来我宫里窥探房事,是你满足不了她了?” 话落,一抬手,厚重的红木箱子砰——的一声撞上坏掉的窗子,不偏不倚挡住了里面的所有旖旎风景。 …… 远远的就看到闹洞房的一群人扫兴而归,四散在京城的各个回家的街道上。 直到逃的够远,她才倏然在一处墙头停了下来,不过那么轻轻落地,后背被击中的地方忽然就传来一阵沉闷钝痛。 她咳了一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凶狠霸道的内力。 靠着墙身缓了会儿,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慢悠悠的往十二王府走去。 走走停停,直到深夜才回去。 问了句才知道容卿麟那个没心没肺的,没找到她也就算了,直接自己回来了也就算了,居然不等她回来就睡了。 王府内烛光微弱,她借着灯光一步三晃的回了寝房,连灯也不点了,衣服也没脱就直接扑上了床。 然后就扑进了一具坚实宽阔的胸膛里。 她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开口喊寒诗,黑暗中一只大手就捂了过来。 容卿薄一贯稳重低沉的声音罕见的带了丝愠怒的戏谑:“别人洞房好看么?” “……” 姜绾绾很快反应过来,那凭空挡住她那致命一击的人是谁了。 第二十六章 是非做皇后不可 她挣扎着要起来,奈何男人赶在她动作之前,一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死死压在自己身上。 这这这姿势好像跟今晚的那对洞房新人的有点像。 只是男女换了个位置。 姜绾绾忽然就记起来在洞房里听到的声响,脸不知不觉就有点烧红,也幸亏没点灯,他应该看不清楚。 “绾绾……谢、谢过三殿下救命之恩……” 她磕磕巴巴的说了句,还想起来,这次连肩膀都被压了回去,连下巴都只能贴着他的胸口。 姜绾绾觉得自己脑袋里装的东西有点多,竟然又记起了今下午他家白月光姐姐把脑袋贴着他胸口的一幕。 就觉得这胸口有点烫人了。 “殿下我们有话好好说,绾绾还未出闺阁,名声多少还是得要一点的。”她认真道。 “洞房好看么?”他执着的又问了一遍。 姜绾绾一窒:“我不是故意要去看他们洞房的,我以为……” 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再次被打断:“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多少。 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要问个清楚吗?! 她强自镇定:“没多少,主要就、就是听到了些……” 身下男人声音蓦地就沉了下去:“听到什么了?” “就……就一些奇奇怪怪的……” 这次没再被打断,只是她自己停了下来。 因为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前一瞬还是她在上,眨眼间就被压在了身下。 这姿势…… 这下是真的跟七殿下洞房时一模一样了。 不敢相信这三殿下看着腰身修长,清清瘦瘦的模样,压在身上竟然这么沉,她甚至连动一下的空隙都没有。 “单单看多没意思,三哥带你体验一遍好不好?” 他低下头,唇齿虚虚沿着她的耳垂亲了下来,明明说的是问句,动作上却不给她一丝拒绝的机会。 姜绾绾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她能清楚的闻到他呼吸之间带出的浓郁酒香,大约是在喜宴上喝醉了。 平日里那样克制的一个人,今天忽然就要借酒逞凶了。 或许是见到心头白月光过的如此凄惨,心中情愫汹涌难以排解,觉得她瞧了那一幕,心中应该多少也是有些波动的,索性凑一起…… 叹口气,她无奈道:“殿下,你既见到了今晚的一幕,自然知晓我受伤了……” 容卿薄身形一顿。 他并没有见到她受伤的一幕,他过去的时候只是恰好看到一把断了的剑尖直奔她后颈而去。 姜绾绾觉得身上一轻,禁锢着自己的那股强势力道眨眼间撤去。 很快眼前便亮了起来,她起身,就看到容卿薄托着烛火走了过来:“衣服脱了,我看看伤哪里了。” 说着,才发现她似是吐过血,眉心一皱,擦了她下巴处沾染的血迹。 血迹已干,擦了几次才勉强擦去。 姜绾绾深深的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开了。 “殿下——” 她握住他戴着金色护腕的手腕,温凉的触感拉扯着理智回笼,随即缓缓起身。 “绾绾很感激三殿下的垂爱,奈何绾绾福薄,怕是要连累殿下,还请殿下莫要再继续浪费时间在绾绾身上了。” 容卿薄摩挲着指腹上沾染的血迹,沉默半晌,才无波无澜的问:“因为小十二么?” 上次不就因为他提了一句就是要了十二的命他也不得不给,她这才突然暴怒毁琴么? 姜绾绾本想默认,干脆死了他这条心,又怕真默认了他又会找十二的麻烦,毕竟如今他活在自己宫里都憋屈的紧,要容卿薄再压下一点什么来,他那哭唧唧的性子,怕是受不住。 思忖片刻,她才温和道:“不是,是绾绾自认心比天高,不论是十二殿下还是三殿下,绾绾都是要主位的。” 她话点到为止。 十二这个皇子做的很是没有存在感,也没有人想要嫁进来,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皇子妃之位给他,但三殿下却不可以。 如今庞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论谁登基,这母仪天下的必是姓庞。 她将自己抛上天秤,另一端却是整个庞氏,孰轻孰重,他甚至不需掂量便会有结果。 果然,容卿薄的目光渐渐冷暗了下来,就那么沉沉的看着她,不说话。 他自是知道她先前的那几番故作姿态,不过欲迎还拒,想压一压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怕是那日与十二的一句‘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为了挑起他的兴致故意为之。 只是到底年轻,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一发现他真的动了心思,便开始做梦了。 不想,她贪的竟是摄政王妃的位子。 姜绾绾也不说话,平静的任由他的目光凌迟着。 搁在床头的烛火渐渐燃烬,有要熄灭的兆头,外头的寒风倒是呼啸的更狂妄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男人忽然道:“是非做皇后不可?” 姜绾绾默了默,直觉的感觉这话苗头不对,一时没敢应声。 他不是真忽然开始考虑了吧? 索性心一横,补充道:“殿下误会绾绾了,绾绾的意思是……无法跟其他女子那般与别人共侍一个夫君……” 看看看,眼下不是心比天高了,是痴心妄想了。 他要再考虑,她可就真要生气了。 果然,容卿薄像是被气到了,不轻不重的笑了一声:“怎么?绾绾还打算一人独占了三哥?” 这呼之欲出的嘲讽…… 姜绾绾似是羞愧极了:“三殿下息怒,绾绾也晓得自己这般贪得无厌,实在是……丢了三伏的脸,还请三殿下莫要迁怒三伏……” 容卿薄就慢慢收了笑,黑暗中却依旧清楚的看到她低垂着小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愧是云上衣的亲妹妹,这如出一格的贪欲掩在过分清心寡欲的皮囊之下,不细瞧,还真瞧不出来。 家国天下,容不下过多的儿女情长,后宫若真出了这么个占有欲强烈的妃子,怕是日日不得安宁。 “后宫之道,为后者需母仪天下,首先便是出身尊贵,其次还要琴棋书画兼修,且贤良淑德,身体康健,这其中种种,你身在三伏,大约都不大清楚,单凭本王的一点青睐便生出独占的想法来,怕是不妥。” 简而言之——你做梦! 第二十七章 我错了,我就不改! 姜绾绾依旧保持着羞愧垂首的姿势,轻声道:“绾绾羞愧。” 她觉得有点累,后背隐隐作痛,这会儿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也不知这三殿下一直在这里嘟囔些什么。 不高兴就不高兴了,甩手走人不是很好吗?非得大半夜的在这里敲打个没完没了。 要不要把寒诗叫进来打他一顿? ……算了,还未跟这人交过手,但离城一战如雷贯耳,想必他的功力也差不到哪里去,万一打不过,回头被他反打一顿就不好了。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又听三殿下宽宏大量的一声:“既知羞愧,三哥也不为难你了,后宫之中自会给你留个满意的位子,只要今后谨言慎行,自会有你的福分。” ……这绕来绕去,怎么还要把她饶进后宫里去。 姜绾绾叹了口气:“殿下抬爱,绾绾自知痴妄,却控制不住自己,绾绾未来的夫君,定是只许有绾绾一人的。” 言外之意,我错了,我就不改! 容卿薄忽然就安静了,像是被气到了,半天没吭一声。 半晌,声音骤冷:“长夜漫漫,这相思之苦可不好受,你再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便来东池宫寻三哥罢。” 话落,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肖想一国之后的女子,又怎可能甘愿屈居人臣,纵使她贪欲大过天,他也要压她一压,日后封个贵妃,已是她至尊至贵的位份。 可算走了。 姜绾绾松了口气,刚要躺下,那人又去而复返,将一掌心大小的玉瓶丢到床榻之上:“知道你三伏有上好的金疮药,但三哥宫里的药也不差,若三哥就这么走了,你怕是要暗自神伤到天亮了。” 姜绾绾忍了忍。 你要再不走,我才是要神伤到天亮了。 很困,很累,很想睡,懂么? 容卿薄没听到她出声,大约是太感动了,怕一出声被他听出来,也就体贴的不再驻留。 …… 容卿礼这一击让姜绾绾吃了不少苦头,后背整整痛了小三天,一开始还只是钝痛,后面渐渐四散到整个背脊,从皮肉渗入骨髓里的疼。 听闻他多年前掌控整个南冥的军队,行事冷酷狠辣,被多少人暗地里咬牙切齿的称一句阎罗王,如今看来,是真名不虚传。 容卿麟每天必封一信飞去三伏,大到她出门去过哪里,小到吃了几口素菜几口荤菜都要跟哥哥报告一番。 也的确是很闲很闲了,回京这一年多来,皇上那边愣是没给他半点差事,似乎将他拉回京城,除了冲冲皇室子嗣数量以外,似乎就把这儿子当透明的了。 也亏他心宽,对这事不在意,但凡对皇位有半点觊觎之心的,怕是都要日夜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改变现状了。 姜绾绾曾几次三番试图去七皇子的万礼宫见一见袭夕,奈何这万礼宫瞧不起容卿麟,一并连她瞧不起着,连门都没进去过一次。 正绞尽脑汁的想着其他办法,不料袭夕竟主动找上了门。 大约是万礼宫风水好,才不过短短数日,原本病恹恹的小女人如今被养的水嫩了许多,走路也不那么一步三晃了,看着精神好多了。 她穿了一件碧绿色的绣牡丹裙,脱下披风后便抱了暖炉,让伺候的丫鬟站去了外面。 “绾绾。” 她叫她,声音清亮透彻:“我记得三伏终年积雪的深处生着一种白莲,沁香扑鼻,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可有带在身边些许?” 姜绾绾是不怕冷的,其实袭夕本来也不怕的,但显然如今身子在牢狱之中备受摧残,已经经不住严寒的侵袭了。 她帮她将铜炉中的炭火拨旺了些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没有失忆,对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因此也并不清楚此刻她是什么表情。 她说的那种白莲叫死生莲,的确是一味罕见的中药,怕是这京城中很多的名医都不曾见过。 这莲有毒,小量救命,大量致死,且不显现任何中毒的症状。 这七皇子容卿礼,如今有多被皇上厌弃,当初就有多被皇上宠爱,不然也不会放心的将一国命脉的军队全权交由他。 袭氏一门在三年前被冠上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惨遭血洗屠戮,从嫡系到庶出,无一幸免。 这发号施令的,便是七皇子容卿礼。 当时袭夕还在三伏,并不知晓此事,但有人赶在容卿礼之前先行劫走了袭夕,且以容卿礼的名义将她困在东池宫,藏在了眼皮底下,以至于容卿礼这些年并没有找到她。 可就算是找到,也是该斩草除根才是,又怎会突然将她娶回万礼宫,且位居正妃之位。 这才是让姜绾绾不能理解的。 袭夕抱着手炉的手指苍白的厉害,她低低咳了一声:“我失忆不失忆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而言,我失忆了。” 她这话说的古怪,但姜绾绾还是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袭夕想跟她划清界限。 她如今身子破败,是片刻都耽搁不得,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很多事情,又不想把三伏卷进去。 姜绾绾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话到了舌尖,又只剩沉默。 灭门之恨,非自身体会,便不可多做评价。 袭氏一门究竟有无谋逆之心,不是三伏能管的,孰是孰非现在论起来也为时已晚。 “三年前,唯有你一个漏网之鱼,你又生的貌美,画像怕是早已印在容卿礼的脑海里了,你觉得,他娶你,会不防备你么?” 袭夕又咳了几声:“总会有办法。” “办法是有,但首先,你要想办法活下去,且先查一下当年将你从三伏掳走,又困在东池宫的人是谁,查一下当年你袭氏一门为何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既然狠下心了,就不要留下漏网之鱼。” 袭夕苦笑:“你看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撑多久是多久,在你大限将至之前,在容卿礼还未对你生出杀心之前,都是机会,你要有足够的耐心,在咬穿敌人喉骨之前,收好你的獠牙,像只小猫一样乖顺无害,知道么?” 袭夕沉默。 她们相识已久,三伏山脉上,她大约是唯一没将她当做哥哥拖油瓶的存在,时时给她带去好吃的,陪她看雪看月亮,数星星数萝卜。 第二十八章 姜姑娘她……回三伏了…… 她知道多年来一直有身份不明的人在追杀绾绾,清楚的看着绾绾从小时的恐惧无助,到后来的一心求死,再到最后的无所畏惧。 她同样身子病弱,却很有耐心,按捺了十几年,虽从未主动去调查过,但其实一直在做着准备,等待幕后黑手等不及亲自过来杀她的时候,无声无息的绞杀对方。 临走前,袭夕忽然将已经打开的门又关了上来:“你要回三伏了么?” 她问,难掩孤单。 她不想把三伏扯进来,却又私心的希望她能在她距离不远的地方,仿佛这样她就有个依靠一般。 姜绾绾静默片刻,轻声道:“师尊还在三伏,袭夕,他将守护三伏视为生命,我不可以再做错事了。” 这件事,她不可以插手进去,因为庞明珠的事情,南冥朝跟三伏已经关系紧张,若是再牵扯上行刺七皇子的罪名…… 她不能冒险。 袭夕并不意外她的这个回答,一瞬间却还是空了一般黯然了眼神,片刻后才道:“我知道。” 留下这三个字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绾绾就保持着拨弄炭火的动作,长久的沉默着。 寒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万分的鄙夷:“你放她一人去对抗容卿礼,分明是要她送死,也亏她当年把你当朋友,没心肝!” 自从当年被她打了一顿后,寒诗就很少这样言辞激烈的讽刺过她了。 姜绾绾这次却只是安静的听了,没有动手。 因为他说的对。 有心肝的话,她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记得那是第三四次遭到暗杀吧,那时她还小,云上衣便派了几个人护着她,三名刺客鲜血纷纷倒在她脚下,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挣扎着求饶,说他是不得已,家中老小七八口等着吃饭,他若死了,那七八口也等于死了。 那时的她还有心肝,日夜眼前都是那些人惨死的情景,惊的无法入睡。 她不明白她这条命活着有什么意义,仿佛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死去,仿佛只是拖累哥哥,让他无法专心三伏的事务。 渐渐的,她生出了寻死的心思。 有时候会故意甩掉保护她的人,故意离开被保护的密不透风的望雪峰,等待被人杀死。 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她身中数剑,鲜血染透了身下的积雪,云上衣赶来,那样温柔强大的人,生平第一次哭了,抱着她,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后来,云上衣的未婚妻云雪告诉她,不要死,不是她拖累整个三伏,而是整个三伏拖累了她。 云雪是前三伏师尊云之贺的女儿,她性子冷淡,不怎么说话,常年陪在云上衣身边伺候着,那句话她说的没头没尾,也再无解释。 姜绾绾始终没能理解,怎么会是整个三伏拖累她。 但她不想再见哥哥哭了,也不想再听哥哥说一次她若死了,就是要了他的命了。 任何人,都没有哥哥重要。 良久,她搁了拨弄炭火的火箸:“回三伏。” 这京城太多人,太多事,她想回三伏了,一人清清静静,再无烦心忧事。 …… 容卿麟一听她要回三伏,顿时急了:“这儿不好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姜绾绾行礼都收拾好了,一样一样的往马车里搬,见他又一样一样的给她搬下来,做势要打他,容卿麟这才委屈巴巴的收了手:“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他们都欺负我……” 说着说着,竟要哭出来。 姜绾绾面不改色:“你是皇子,再不受宠,血脉也是比他们高贵的,那些个不听话的,让人打几次就听话了。” 容卿麟却不听,拽着她的衣袖不松手:“你不要走,绾绾……你留下吧,师父不是说要你嫁给我吗?刚巧这选妃礼结束了,马上就要大婚了。” 选妃礼结束了么? 姜绾绾上车的动作微微停住,静默片刻,才问:“各个皇子宫里,都选了几个?” 容卿麟见她有兴趣,立刻道:“你先下车,你回去我就告诉你。” 她微微皱眉,不去理他,径直要上车。 “哎哎哎,我告诉你还不行吗?!就……三哥府上人最多,几个世家小姐挤破了脑袋也想去,加上庞府的一个,一共一妃四妾,五哥还和尚着,就没娶,七哥新娶了个皇子妃,正稀罕着,也没娶,再就是我这边,来了两个家世不怎么好的做妾,这最后可是父皇定下来的,我千求万求,皇子妃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一妃四妾。 以后东池宫倒是热闹了。 姜绾绾这么想着,便不再多做停留,掀帘而入。 容卿麟急了:“哎,绾绾你不要走,你……” 寒诗也老早就想走了,一马鞭甩开他的手,驾车便扬长而去。 …… 东池宫。 准摄政王妃跟四位妾室的画像及个人出身学识等册子呈上大理石的桌面,临湖而钓的男子却瞧也没瞧一眼,只将一只肥硕的锦鲤放进金盆中,淡声道:“十二皇子府那边,还没动静么?” 月骨迟疑着:“回殿下,有了。” 有了。 还以为她多沉得住气,这几天没个动静,选妃礼一结束,听到这边的消息了,终于知道着急了? 菲薄的唇掀起一点弧度,他收了钓竿:“罢了,让她进来吧。” 月骨动了动唇,站在原地没动。 容卿薄侧首,发冠间的墨玉泛出微微寒光:“怎么?” “回殿下,姜姑娘她……回三伏了……” 容卿薄:“……” 本王鱼都钓好了,剁椒鱼头的佐料也准备好了,你说走就走? 这是多大的气性,生气吃醋,来东池宫找他不就好了,动不动就往三伏跑是什么习惯? 他忍耐着:“她知不知道那只是一个侧妃跟四个妾室?她知不知道本王这边正妃的位子还空着?” 本想着这一个退步,足够叫她感动到死心塌地,不料……她竟甩手走人了? 月骨光是听这阴森森的话就觉得浑身发凉,哪敢再去抬头看他,只嗫嚅着:“大约……知道吧……” “然后呢?” “听说十二皇子府那边也空着正妃……” 月骨还没说完,只觉得两道足以将自己凌迟的视线就嗖嗖飞了过来。 他立刻噤声。 第二十九章 你疯了! 马车晃晃悠悠,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往三伏走了。 来的时候一帆风顺的,这回去就莫名显得困难了些,第一次遭遇刺杀,第二次被寒词拦截,这一次……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马车忽然一顿,她听到寒诗在外面吁——了一声,还有孩童崩溃嘶吼的求救声。 这回个三伏怎么就这么难。 她摇头,挑开帘帐,发现寒诗已经跳下马车了,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跑三步磕一下,又爬起来跑,再绊倒一次的往这边跑来。 这样的寒冬腊月,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麻布衣,到处都破烂,露出冻的通红的肌肤,且四处是伤,有一道甚至深可见骨。 她下车,脱了肩头披风的功夫,那孩子已经哭着跑到了跟前,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嘶吼变得沙哑,充满颤抖:“救救我娘!!!!!!我娘!!!!救她!!!!” 他语无伦次的吼着,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来求救的,因为紧张与愤怒,更像是在对待仇敌一般的厮打着她,攥紧拳头砸在她肩头。 他浑身都抖的厉害,像是一头受伤的小野兽,明明无力,又在拼命。 姜绾绾俯下身将他瘦到肋骨都清晰可见的小身子裹进披风里,言简意赅:“在哪里?” 那孩子抖着手指着他跑来的方向,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那……我娘!!!!” 姜绾绾起身就要过去,被寒诗一把拽住。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呢,庞氏跟追杀你的人说不定就在后头了,说不定这孩子就是他们抛出的诱饵,你一个没心肝的人,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他的话虽冷酷无情,却也不错。 她的确自身难保,难到连唯一的姐妹抛过来的求救信号都视若无睹。 可眼下,就是再难,也要保住。 袭夕与她再亲近,过的再苦,至少眼下是安全的,这孩子与她再疏远,至少眼下他指的方向,是有一条命在等着她救的。 “如果哥哥在,他会管。”她说。 她不在乎什么三伏什么苍生,可哥哥在乎,哥哥在乎,她就该在乎。 那树林茂密,马车进不去,她单手抱起那孩童便飞身离开。 寒诗骂了句,环顾四周,记得上次就差不多是这里遭到截杀,这次居然还在这里!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顾不得再骂,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这片茂密的树林,便上了另一条较为宽阔的小道上,远远的就看到树上吊着个人,光着身子,青紫的痕迹遍布全身,一只眼睛上戳着一根树杈,鲜血顺着半边脸浸染了半个身子,还微微晃动着。 旁边翻了个竹篮,里面的蘑菇四散在地,鲜血凌乱的染红了干枯的树叶。 姜绾绾身子还未停下,那孩子已经看到了,瞬间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挣扎着跳了下来:“娘——娘!!!!!” 是用她身上的破烂衣服做的吊绳,救下来时就已经没了气息,身子上四处都是抓伤咬伤,不见一处完好。 再抬头,又是更茂密的一片树林,远处掩映着一座寺庙类的建筑。 那是一群人,没走远,边走边嬉笑着往那寺庙走去。 姜绾绾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以树为弓,以藤为弦,那树枝便犹如一支利箭,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一次性射穿了走在最后的两个人的胸膛。 前一瞬还在嬉笑着的一群人听到有人轰然倒下,立刻乱作一团,防备的四处扫视,目光很快落在了她身上。 一群人是分开的,中间站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一胖一瘦,很眼熟。 是很眼熟,曾在迎宾殿碰过面,站在庞明珠身后笑的畏缩又阴狠。 她空着双手,踩着满地的枯枝落叶走向他们,姣好白润的容貌因为距离的拉近渐渐清晰。 那群人从警觉愤怒,渐渐转为惊喜,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要靠近。 很快又发现,这容貌惊人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个男子,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却是一看就功夫不错的样子。 走的近了,几个男人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人多势众,哪怕死伤一两个,能得到这么个世所罕见的小美人也是直了。 “嘿嘿嘿嘿,小娘子,这是打哪儿来啊?”有人忍不住先呈上了口舌之快。 “没瞧见么?定是看到刚刚主子不够尽兴,主动送上门来让咱们上呢……” “嘿嘿,这等姿色的小娘子可不多见,怕是二爷跟三爷舍不得给我们享用呢……” “怕什么?咱们有的是耐心,等二爷三爷享用的够够的了,再上,哈哈哈……” 这两个衣着华丽,肥肉横飞的脸上尽显淫靡的男子却是认得她的,见识过她亲手将十几个护卫打的骨断筋折,没了先前的吊儿郎当,一时有些慌,可眼下他们身后人更多,且刚刚的纵欲的畅快感尚未收敛,邪欲上来了,便压下了心中的那股胆怯。 寒诗显然也认出来了,靠近了低声道:“别惹了,你要动了这两人,庞氏若知道了,三伏怕是要免不了一场恶战。” 当今皇上身体病弱,怕是撑不了多久,庞明珠很快会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皇后,要动三伏,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说这番话的功夫,那被众人簇拥的两个男子已经上前,荒淫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嘿嘿,姜美人儿,上次见你老子就看上了,就别回三伏了,跟着老子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保证叫你天天快活的紧……嘿嘿……” 说着,肥胖的手就要捞过来。 姜绾绾后退一步,粗略看了眼,大约有二三十人,且一看就是练家子。 远处有钟鼓响起,那寺庙里显然是有人的。 她顺手拔出寒诗的佩剑,指关节轻轻一叩那寒芒凛凛的剑身,耳畔便是‘叮——’的一声脆响。 “快一点,不要被人发现。” 寒诗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你疯了?!这可是庞……” 话未说完,无命倏然一闪,眨眼间没入了庞氏兄弟其中一人的胸膛,带出一阵猩红血雾。 第三十章 就一和尚! 另一个人蓦地睁大眼,瞬间惊的踉跄了下:“大胆!你可知我们是谁?你小小三伏……” 怒骂戛然而止,他原本好好的脑袋就在寒诗掌心倏然一歪,喉骨应声而断! 寒诗一边杀一边骂,骂着不忘赶紧加速杀。 这女人简直就是疯了。 早知道当初他就把自己冻死算了,也省的跟着她做尽了蠢到家的事。 “寒诗——” 眼见有人趁乱跑向寺庙,姜绾绾沉声叫了他一声。 并不都是三教九流的无用家伙,庞氏养出来的护卫也有很多厉害的,有十几个人功力甚至是上佳的,寒诗打的很是吃力,回吼了句:“忙着呢!你来!” 姜绾绾咬牙,顾不得迎面刺来的一剑,手中无命丢了出去,眼见击中那人后背,奈何距离太远,给了他足够的躲闪余地,一闪身便躲开了,随即跳上了寺庙最外面的红墙,而后一跃跳了进去。 庞氏在外结怨颇多,出门定不会只带二三十个人,那寺庙之内怕是有更多的护卫。 一剑未中,自己肩头倒是被狠狠刺中! 利刃割开血肉的滋味不是那么好受。 可如今她再无选择,想三伏安好,不止这些人要死,连寺庙里的人都不能留下活口! 费了些时间,最后一个护卫应声倒地,没了声息。 鲜血顺着臂膀,半边臂膀都染透了,姜绾绾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无命,抬头看了眼那高高的红墙。 离那人跳进去有一会儿了,照理说,这会儿应该有不少人杀出来了才是。 可到现在却连个动静都没有。 寒诗一把抢过无命,瞪她:“你干的好事!” 姜绾绾没理会他的抱怨,攥紧被鲜血染红变得有些粘稠的掌心,低声道:“小心行事。” 话落,先行一步跃上红墙,以剑格挡做足了准备,预料中的箭雨却没有迎面而来。 一墙之隔,墙外血雨翻飞,尸体遍布,墙内一树花,一桌棋,一座桥,一泓泉,静谧悠扬,除花树下悠然下棋的一个俏和尚外,再无其他人。 姜绾绾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是该回去还是该进去。 寒诗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一瞧,道:“就一和尚!我去!” 说着就要跳下去,被姜绾绾一把拦住。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进入了一场大型的猎杀盛宴,四周仿佛都蛰伏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稍稍一动,便是粉身碎骨。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东池宫有幸体验过。 容卿薄养了一群杀伐果断的死士,显然,这边也有些类似于死士的存在。 她轻盈落下,几步走到花树下,寒冬腊月里,这花开的竟然如火如荼,且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城墙之外高出许多。 那和尚仿佛并没有发现她,手执一枚黑子,认真的端详着棋盘。 是个生的十分俊美的俏和尚,光头竟都不影响他的美貌,肤色极白,半敛下的睫毛长密的惊人,只是并未穿传统的袈裟服,只着一件冷青色宽松长衫,胸前一串柔光隐现的佛骨舍利煞是抢眼。 这哪是寻常寺庙中的寻常和尚能拥有的东西,更何况这和尚还这样年轻。 姜绾绾盯着他看了片刻,行礼:“三伏山姜绾绾,见过五殿下。” 俏和尚瞧着棋盘,没什么温度的笑了下:“你倒是聪明,可惜,人死在我的韶合寺,总是要给庞氏一个交代的。” 姜绾绾颔首不语。 容卿法终于抬眸瞧了她一眼:“不过,你若赢了我,替你守一守秘密也不是不可。” 他虽已出家,但到底还是皇室子嗣,这事捅破了,对皇城里的人,对三伏而言都是个重创。 左右人都已经死了,再横生事端也没什么意思。 姜绾绾一听他这话,高悬的心就稳稳的落了回去,她合衣而坐,拿起一枚白子随便找了个位置放上。 寒诗好奇凑过去:“你会下棋么?我怎么没见你下过棋?” 姜绾绾镇定道:“下棋这种高雅的事情,怎能让你瞧见了。” 寒诗:“……” 干脆现在了结了她吧,省的天天给他找差事干,还天天羞辱他。 实在忍不了了。 再有下一次,他一定了结了她。 姜绾绾会一点棋,但不精通,哥哥很忙,每个月几乎只能挤出半天时间来陪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输送内力了,再一起吃个饭,很少有多余的时间下棋。 但下棋这件事,还是要看对方的。 他想让她赢,她自然就会赢。 果然,片刻后,俏和尚一摊手,云淡风轻道:“我输了。” 姜绾绾微笑:“五殿下承让了。” 这话虽台面了一些,但却说得是大实话,是真真承让了。 容卿法歪头,瞧一眼她那血淋淋的臂膀:“我很少出这韶合寺,寺外之事与我无关,寺内之事略尽绵力,但这略尽绵力中,除了因为你是三伏的人,还有一项……三哥似是很看重你,我欠他些许人情,这点绵力,便抵了。” 姜绾绾低头,掩饰性的咳嗽了下。 这要让三殿下知道他的人情还到她身上来了,怕要气上一气。 连忙道:“不早了,绾绾就不打扰了,此事还请五殿下多多费心,绾绾替三伏谢过五殿下。” 容卿法点头,算是应了。 姜绾绾跟寒诗离开韶合寺,再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横七竖八的尸身尽数消失,连一滴血迹都没留下,干净到找不出半点打斗的痕迹。 前后才不过短短半个棋局的时间。 寒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后怕。 幸亏他刚刚没出手,否则怕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男孩还在远处,趴在母亲尸身旁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哑到几乎失声。 她摇摇头,靠过去:“你可还有其他亲人?” 男孩不说话,依旧哭的伤心。 姜绾绾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来递给他:“把你娘厚葬了吧。” 她自身难保,五殿下也言明了,出了这韶合寺,外面的一切纷争他便不再插手,也就是说,哪怕现在庞氏有一批人杀过来,将他们千刀万剐,依旧不影响那寺庙之中焚香净炉,风平浪静。 她必须尽快赶回三伏去。 刚要起身,那孩子却又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腕,抬起哭的核桃似的眼睛瞅着她,也不说话。 也是个倔强的,连求人都是这般生硬不服气。 姜绾绾静默片刻:“带着吧。” 寒诗:“……” 第三十一章 姑娘家家,总是该宠着些的。 忍无可忍了,这女人简直把他当佣人了,他杀手界巅峰的人物,绝对不可以再任由这个女人这样欺负自己了! 他要崛起!他要杀了她!他要去领自己的赏金! 内心愤愤着,一手用力拎起那孩子的后衣领:“走了。” 环境不允许,就地草草将孩子的娘葬了,日后等有机会再为她寻个好的安葬之地吧。 …… 马车一路疾驰,一直到了三伏脚下才渐渐放慢速度。 孩子衣衫褴褛,受不住这般的天寒地冻,身子抖的像筛糠般,唇都青紫了。 姜绾绾把能给他的衣物都给他了,到了望雪峰,收拾了一下东西便为他生了炉火。 寒诗看起来很愤怒。 他一向怕冷,不然当年也不会刚来就给冻没了半条命,后来不得已留下,也只能亲力亲为的去捡柴,自己生活取暖。 这女人一向冷惯了,又加上云上衣一脉相承的内力,屋子里冷如冰窖她都不觉得,连洗澡都直接用最冷的泉水,自然从不在生火的事情上帮他一帮。 如今却为了这么个脏兮兮的穷小子亲力亲为的生火取暖做饭。 以至于姜绾绾指使了他几次帮忙拿个油盐酱醋的,都直接被无视了。 这杀手大大时不时的使个小性子,姜绾绾也习惯了,并不动怒,自顾自的做了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等了没一会儿,少年在另一屋洗了澡出来。 褪了那一身脏泥,竟还是个生的极白嫩秀气的,只是清瘦的厉害,寒诗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不怎么保暖,加上刚刚洗过澡,还是冷的打颤。 他站在那里,小脸紧绷着,也不说话,只眼睛红红的,大概忍了一路,只敢在洗澡的时候偷偷哭。 这才是小男子汉该有的样子,哪里像小十二,动辄就红眼睛,割破个手指头恨不得都要哭上一哭。 姜绾绾拍拍身边的座椅:“来吃饭了。” 寒诗冷哼,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盛了米饭开始吃。 少年磨蹭许久才过去,他眼睛黑而亮,刻满了倔强跟愤怒。 没有谁能在亲眼看着娘亲受辱而死后还能吃得下饭的。 姜绾绾帮他拢了拢耳畔的发,扎成一个马尾,道:“你这命是我救回来的,你这人可就是我的了,赶紧吃饭,我可是等着你还救命之恩的。” 她说着,一指正在奋力吃饭的寒诗:“看到他没?一年后他就是大坏蛋了,是要杀我的,你得吃的胖胖的,得保护我,知道么?” 寒诗狠狠的丢给她一个白眼。 显然瞧不起他一个半大不小的臭小子,别说一年后,就给他一辈子,怕都打不过他一根手指头。 不料少年竟真听进去了,忽然就端起了碗开始吃了起来。 他吃的很快,却并不鲁莽,强忍着悲愤逼迫自己进食的模样又是倔强又是让人心疼。 姜绾绾帮他倒了杯水,自己刚要吃,就听到外面隐约传来马蹄踏过积雪的声音。 三伏不怎么养马,也没怎么有人愿意来她这望雪峰窜门,杀手的话……怕也不会弄出这么明显的动静来。 她看了寒诗一眼。 寒诗头也不抬:“既不是杀手,你自己去开门。” 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姜绾绾一边起身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打他一顿了,敢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刚刚闪过脑海,一开门,白雪皑皑的浓雾中,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英俊男子便映入眼底。 赤金镶墨色宝石的发冠,紧身收腰的黑色锦缎,外披一件雪白披风,面如冠玉,润泽无双,大冷天的还不忘带着他的那把黑金色的折扇。 瞧着倒是与先前送自己的那把折扇有几分相似。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算一算时间,他们前后脚的过来了,哪怕在韶合寺那边厮杀一番耽搁了片刻,估摸下来应该从京城出发的时间也不会相差太多。 千里迢迢的一路跟来,得是多重要的事情? 她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端的风平浪静,温和道:“殿下怎会来三伏?” 其实算下来,也不过才四五日没见到她。 她在京城大多都是上了妆的,不算浓艳,却又巧妙的让自己的美看上去普通了许多。 如今再见她不施粉黛的模样,这与云上衣七分相似的模样在这样沁冷的空气里,在不远处那挑着柔和的光线里,又生出一番别样的惊心动魄。 容卿薄其实是生气的。 他并不是什么闲散王爷,父皇病重,朝中许多事情都推给了他,要特意抽出几天时间来,很不易。 他气她因为吃一点醋就赌气回三伏来,害他不得不千里迢迢的追过来。 可气了一路,眼下见到她懵懂茫然的模样,那点气又忽然散了。 姑娘家家,总是该宠着些的。 若能将整个三伏收入囊中,这会儿费这点力气,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将马鞭丢给身后的月骨,抬脚跨进门槛,平静道:“三哥来哄你了,高兴么?” 月骨身后还立了七八名黑衣男子,全都齐齐而立,并没有要进门的打算。 姜绾绾看着他越过自己径直往里走,一时茫然的跟上去:“殿下是有什么事么?不要紧的话,派月骨来一趟便是,何须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话还没说完,兜头承了他丢过来的披风。 这是座建在峰顶的小房屋,不算简陋,也并不奢华,设左右两个偏房,日常用品一应俱全,算不得清贫,但对生来养尊处优的皇子而言,已经是不能承受的简陋了。 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竟就直接不避嫌的跟一个护卫住在了一起。 ……眼下还添了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小崽子。 也是男的。 容卿薄一想到未来要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女子,眼下却是没羞没臊的跟别的男子同住一处,心头涌出些许不快,道:“虽说你们三伏不比京城,但男女有别,总该避避嫌吧?” 说话的空闲,嫌弃的视线一直在寒诗跟少年之间来回。 两人却都是不怕死的性子,见了他也不行礼。 姜绾绾见他嫌弃的厉害,连坐都不愿意坐,大约是想说点什么要紧的事情就赶紧离开,只得道:“殿下若是来寻我的,不如就去我的寝房吧。” 第三十二章 我没看上你。 她看得出来少年其实是有些怕他的,这一身贵气遮不住的迫人心弦,还是请去别的地方好一些。 不过除了这大堂,就左右两个寝房跟一个膳房,她要请他去寒诗屋里坐坐,怕是一会儿要被寒诗拿无命追着砍了。 寝房。 容卿薄捕捉到这两个字,心中忽明忽暗的动了下。 这下倒忘了男女有别了,一挥手:“带路吧。” 想必几日不见,她更是想念,如今见他追过来,一时激动想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理解的。 左右回京马上就会成亲,也不在意这一天半日了。 外面积雪没来得及清扫,院子里她做饭的空档寒诗倒是扫出了几条路,只是寝房未曾燃炉,乍一进去比外面还要冷一些。 姜绾绾点了灯,一转身就看到容卿薄坐在了床榻上,正倾身托腮看着她。 她屋子里很香,不是胭脂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凛冽的寒香,雪千里。 很淡,又催生出一种很热的感觉来。 男女之事上,他很少有兴致,那些个庸脂俗粉靠过来,便叫他觉得下等,容卿礼曾一度十分热衷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男女果着身子在一起滚一滚,粗俗而脏污,没什么意思。 其实说穿了,不过是觉得她们不配。 他觉得有些热,却还是忍耐着对她招了招手:“绾绾,过来。” 这一声叫的轻而柔,甚至哑了些许,那柔和的光映入他漆黑的眸,说不出的深而暗。 姜绾绾笑笑,转身去开了窗子:“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恭喜殿下,听十二说是一妃四妾,殿下好福气。” 窗子一开,那灿若银河的月光便泄了进来,竟比屋内的烛光还要亮几分,抬眼看去便是一片起伏连绵的皑皑雪山。 她这话说的平缓不见起伏,听不出是真心在祝贺还是吃醋的气话。 容卿薄起身靠了过去,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雪千里的香气,道:“所以呢?想清楚了么?三哥还是头一次为了个女人千里奔波。” 他说着手就要从身后将她拥进怀里。 姜绾绾一怔,赶在他手环上之前快步后退了几步,这才意识到他来的真正目的。 当初不欢而散的时候,他留下一句若想清楚了就去东池宫找他。 她以为她不曾过去,他也就懂了她的意思,不料竟让他生出误会,以为自己是因为吃醋才回的三伏。 容卿薄因她后退的动作而蹙眉,收了那温和随意的伪装,眉梢眼角染了些许迫人的凉:“绾绾,你不该是这般不懂进退的女子。” 他都亲自追来了,她还想欲擒故纵一番? 姜绾绾无奈摇头:“殿下抬爱,绾绾……却是从未想过要嫁入东池宫去。” 仿佛忽然之间,这寝房就安静的像是空无一人一般。 银光倾泻,落在男人侧脸,肩头,他腰身修长挺拔,容貌也是一等一的俊雅,偏目光在这寒夜中生出锋利的刀刃,是最冷酷的心肠都难匹敌的冷绝。 这个人,是绝对无心在情爱之事上浪费光阴的,他没那么多耐心,因此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却没能得到她的‘懂进退’后,便冷了。 姜绾绾沉默片刻,平心静气道:“殿下息怒,是绾绾先前考虑不周,说错了话,惹殿下误会了,可既已知错,便不能一错再错,绾绾自始至终……” 她一字一顿:“都不曾对殿下有过男女之情,更遑论要入东池宫,哪怕殿下真的将王妃之位给我,哪怕殿下真的不再娶其他妾室……,绾绾都不会嫁入东池宫,殿下,现在可听明白了?” 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三殿下,生来便被敬畏、仰慕、爱慕着的三皇子,生平第一次,被这样直接的,了当的回应—— 我没看上你。 周身寒凉,容卿薄本不是个多抗冻得人,更何况保暖的披风给脱在了大厅内,可如今却只觉得热血沸腾,几乎要将他烧起来。 他听到自己轻蔑的冷笑声:“怎么?本王还不如你那个畏畏缩缩,见人就哭的十二了?” 姜绾绾听出他生气了。 也是该生气,千里迢迢跑来一趟,听她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情面上也过不去。 可她担心自己再婉转一点,这摄政王再误会下去,就麻烦了。 她敛眉道:“他再不好,也是绾绾未来的夫君,三殿下再好,也只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绾绾不会僭越,更不想僭越。” 一句比一句决绝,就差把‘我没看上你’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容卿薄这二十多年还从未动过这样大的怒,没人敢惹他动怒,也无人值得他动怒。 姜绾绾原本低垂着头,倏然看到他绣金凰的短靴映入眼底,一时错愕,下意识的抬头,容卿薄冰凉却柔软的唇就眨眼间落了下来。 攻城略池,凶狠的近乎要将她吃拆入腹!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一掌推上他肩头,却在半路被扣住,连带另一只刚刚举起的手一起压在了窗柩之上。 姜绾绾印象中,容卿薄该是个吃喝造作的纨绔子弟,哪怕当初离城一战成神,怕也只是因为他养了群厉害的死士。 可直到眼下,被他单方面的在力量上绝对碾压控制,她才惊惧的意识到,这个皇子并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的功力,甚至可以跟哥哥拼上一拼。 退无可退,身子被他一腿便压制的动弹不得,他甚至有足够的空余时间去空出一只手来,轻而易举的扯开了她的腰带! 腰间倏然一松,带给姜绾绾骤然袭顶的危险感,情急之下心一横,重重咬上了在自己唇齿间作恶的唇舌。 容卿薄不防备,吃痛的闷哼出声,退了出来。 却也只是稍稍退出,额头依旧紧紧抵着她的,呼吸急而重,盯着她红肿的唇,眼眸浓稠的近乎要滴出墨汁来。 “本王哪里不好?嗯?哪里惹你不喜欢?”他问,声音哑透了。 哪里不好? 他是皇亲贵胄,是天之骄子,他视人命如草芥,与庞氏同流合污,他要皇位,要美人,他一生顺风顺水,连历代皇室操戈的危机都不曾有过,父皇看重,兄弟敬慕,他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第三十三章 这孩子我看着不顺眼。 而她不过是个依靠哥哥才能活下去的附属品,她的生死从来由不得自己,她就是他眼中生活在最底层的杂草,不过是生了张好看的脸,惹他欢喜了那么片刻,得到了便弃之如履,得不到便是她不识好歹。 既是不知好歹,那便不知好歹到底吧。 她盯着他,目光冷的惊人,扬声道:“寒诗,过来打架了!” 这里动静不小,寒诗听力极好,自然是听到了,本想来个掩耳盗铃,不想还是被叫了。 不得已丢下碗筷,刚刚飞身至门口,就被月骨拦了下来。 眨眼间打到了一起,刀剑砍出的火花隔着窗纸都能依稀看到。 容卿薄眯眸,似是动了怒:“姜绾绾!” 还是头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 姜绾绾趁机推开他,几步退至桌前,慢慢收紧腰带:“绾绾一介布衣,名声虽不值钱,但也不是随意能给人糟践的,殿下欺人欺负到我家门口,打得过打不过的,总要打上一架才知道。” 容卿薄真的是给气笑了:“生什么气呢?你要觉得三哥糟践了你,你再糟践回来就是。” 无耻之徒! 这一架打的比外面安静许多,却又激烈许多,容卿薄也不接招,步步是避,避着避着避到了床上去,迎面接了她一招,顺势将人也带到了床上。 这床不比东池宫,单人的,连滚都没的滚,两人就交叠着跌到了一起去。 被褥还没铺好,床板硬如石块,容卿薄冷不防重重撞上去,痛的闷哼一声。 姜绾绾趴在他身上,听到这一声,心生痛快:“活该!” 她运功之下气息不稳,一呼一吸都贴着他的胸口,小脸俏红,眉目刚烈,容卿薄后背的这点疼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难言的疼。 陌生,又叫人心生期待的一种疼。 他故意唉哟叫了一声:“你这床上有什么东西,扎着本王了。” 床上还能有什么东西? 姜绾绾不以为然,却还是伸手去他身下摸了摸,容卿薄就很配合的这边起一点,那边起一点:“上面一点……不不不,再下面一点……” 她的小手就在他的后背跟床榻之间来回游走,像只小螃蟹爬在心尖儿上,痒痒的。 姜绾绾摸了几下没摸到,也不管了,就要起身,又被他拽回自己身上:“别动——你床顶上有个大蜘蛛。” 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脸往自己颈项按。 姜绾绾挣扎:“我不怕蜘蛛!你放开我!” 容卿薄无赖道:“可是本王怕啊,本王东池宫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蜘蛛,你别动,你走了它再掉本王身上怎么办?” 姜绾绾:“……” 她试了几次,最后连腿都被他牢牢圈起来动弹不得,气的咬牙切齿:“你知道这里离哥哥的云上峰有多近么?他若知道……” 容卿薄自然而然的接口:“他若知道,本王就亲口叫他一声兄长,然后娶了你。” 真是无耻到没有下线! 外面打斗声没有停止,紧闭的门却在这时忽然被推开。 姜绾绾一抬头就看到她刚刚救回来的那少年飞快的向自己奔了过来,然后用力的去扯她。 他没练过武功,年纪又小又瘦弱,这点力气其实帮不上半点忙,可容卿薄忽然就放开了她。 姜绾绾被少年拽着下床,两人连连后退数步,皆是警惕的看着他。 容卿薄刚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多注意这少年,只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这会儿四目相对,他才忽然意识到这少年的与众不同之处。 那双眼睛。 狼一样,充满了凶狠与血光。 他容许寒诗存在在姜绾绾身边,不过是因为寒诗对姜绾绾充满了鄙夷与唾弃,丝毫不为她的美色所动,这样一个不解风情又武力高强的人在她身边,还算放心。 但这少年,不可以。 虽然他看上去才十来岁的模样,且瘦弱的厉害,但少年拔高不过就一两年的事情,且他明显心智超出这个年纪的成熟冷静,若是对谁生出了霸道的占有欲,那就是死磕一辈子的事情。 他屈指整理了一下衣袖,没什么温度的笑了笑:“这孩子我看着不顺眼。” 只一句话,甚至还是那样平稳冷淡的声音,守在大门之外的那群黑衣人却在眨眼间鱼贯而入。 寒光晃过,姜绾绾眼疾手快将少年轻轻一带入了怀,愕然看向没入木柱的一把飞刀,只剩尾处一点红绳在微微晃动。 她不敢置信,一手遮住了少年的眼睛,再没了往日的温和柔软,寒声叫他的名字:“容卿薄!!” 容卿薄起身,踱步至她眼前,绕着走了一圈又一圈:“这少年,本王不喜欢,绾绾,你要么把他丢掉,要么,本王就地做了他。” 不喜欢。 好一句不喜欢。 一个喜欢,庞氏兄弟就可以欺凌无辜妇人,过后将她活活吊死在树上,一个不喜欢,他摄政王就可以一手结果了一个孩子。 庞明珠不嫁给他容卿薄,还真是要天理难容了。 她盯着他,连理由都不想问了。 哥哥出面固然可以缓解此次危局,却是会为三伏跟南冥留下祸患,她跟容卿薄闹的无论多难看,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性子,但哥哥不可以,他不可以为了她,拿整个三伏跟南冥未来的帝王赌。 怀中少年似是有些怕,身子在细微的抖着,但依旧笔直站着,动也不动。 她沉默半晌,才道:“此次回三伏,曾意外得五殿下相救,五殿下身在韶合寺,修身养性,宽和雅度,若是能承蒙他悉心教导,绾绾感激不尽。” 容卿薄似是诧异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相救?救什么?绾绾是在回三伏途中又遭遇追杀了么?” 姜绾绾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心中一惊,顿时懊恼。 容卿薄继续道:“来时的路上,倒是收到消息,说是这庞府的两位公子近来睡眠不好,想着去韶合寺问五弟求点佛水去去晦气,却不料去时一行二三十人,结果怎么就突然凭空消失了呢?” 不愧是南冥未来的皇,不过转瞬间,已是理清了其中的缘由。 姜绾绾另一只搭在少年肩头的手指微微蜷曲,声音不觉都紧绷了许多:“三殿下想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放着王妃不做去做妾 “这怎么又三殿下了呢?” 容卿薄笑着上前,单手将她怀中的少年拎了出去丢到了身后人手中:“刚刚不还容卿薄容卿薄叫的亲么?” 姜绾绾抿唇不言。 容卿薄就在她跟前俯下身,额头几乎都要贴上她的:“庞氏兄弟,可是我未来的舅哥,是我侧王妃的亲哥哥,这笔账……你说我该不该替她算?是算到你头上呢,还是算到三伏头上?” 最后一句话像是刺激到了她,姜绾绾蓦地抬头,星眸陡生杀意。 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话中的那句‘侧王妃’。 五殿下是看在他容卿薄的面子上帮她的,若是容卿薄不点头,那他这个本护着她的人,马上就会变为指证她的证人。 容卿薄眼睁睁看着她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冷却,然后转为黯然。 他低低一笑:“自然,三哥也是一向帮亲不帮理的,他舅哥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王妃不是?这样大的事,若是自己的王妃干的,那三哥是无论如何都要替她瞒下来的,绾绾说是不是?” 姜绾绾牙关要紧,目光冷冽的盯着眼前男人俊美无俦的脸:“你确定么?我与庞明珠水火不容,你要娶我,就不怕新婚变丧事?” 她终于松口。 哪怕眼底写满了不甘心。 但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会入主他的东池宫,会日夜睡在他枕边,会冠上他的姓氏。 那云上衣与整个三伏,自此也会跟着她,一并供他驱使利用。 指腹轻轻抚上她滑腻柔软的下巴,他笑的狡猾:“绾绾聪慧又会打架,三哥都被你打在身下了,更何况区区一个庞明珠呢?你说是不是?” 姜绾绾不说话。 寒诗还在外面打,打的气喘吁吁,抽空听了一两句,骂道:“你干的好事!现在好了吧,让人讹上了!做你的王妃去吧。” 姜绾绾没理会他,继续道:“绾绾自知身份卑微,又生在乡野粗鄙之地,担不起王妃的大任,三殿下若真看上绾绾这皮囊,拿去赏玩便是,做个暖床小妾,侍候榻前。” 容卿薄怔住,似是没料到她竟会自降身份去做个最下等的妾室。 这又是在盘算些什么? 寒诗也怒了:“姜绾绾你傻了?!放着王妃不做去做妾?” 王妃怎么了? 王妃也不过是个人前风光,吃穿优渥的位子,可却是要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的,要循规蹈矩,要调度后宫,要开枝散叶。 她哪一样都做不到。 这皮囊他过了新鲜劲便过了,她一个妾室又不显眼,回头找个闲置旮旯里一定,便是清茶淡饭,优哉游哉的时候了,跟嫁给小十二也没什么区别。 也不知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还是故意刁难,容卿薄忽然摇头:“三哥偏不,三哥就要你做王妃,三哥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你。” 姜绾绾咬牙暗恨。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他,她现在怕是连埋他的坑都挖好了。 “殿下,不瞒您说,我虽是云上衣的妹妹,但在这三伏一向不受待见,就算娶了我,三伏怕是也不会为您所用,这王妃之位,您平白丢给我,真的……” “不可惜。” 容卿薄打断她,微微的笑:“三哥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这人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姜绾绾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便请殿下做好准备迎娶我这王妃吧,先说好,我在三伏,那便是三伏弟子,要温婉端庄,中规中矩,但要做了王妃,那我就只是我,我天生善妒,睚眦必报,若回头把您那东池宫搅个天翻地覆,您别后悔就好。” 温婉端庄。 她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除了那假的不能再假的几回,她又有几回是真温婉了? 他满意,薄唇压下来,不轻不重的印在她唇间:“那三哥就给你盖个章了!三哥在东池宫等你,三日时间够不够?” 姜绾绾下意识后退一步,忍着想要擦唇的想法:“一个月吧,我总是要跟哥哥他们好好道别,且嫁妆也要准备一番。” 一个月。 她等的了,他等不了。 容卿薄摇头,再无转圜余地:“三日,三日之后,三哥派人来接你。” 姜绾绾恼怒,按捺着叫他:“殿下……” 容卿薄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站直身:“叫吧,三日之后绾绾可是要改口的,三哥也好,夫君也罢,最不济叫容卿薄也是好听的。” 姜绾绾气结,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容卿薄往外走了两步,忽地顿住,低头看了目露凶光的少年一眼:“这少年三哥带走了,顺路丢到五弟那里去。” 姜绾绾上前一步,不等她说话,他已经自顾自的接了下去:“放心,你三日后路过韶合寺,派人过去打听一番便知真假。” 少年挣扎,也不说话,只发狠的挣扎,身后人竟一时捉不住他,险些叫他挣脱跑掉。 容卿薄拧了眉,一个眼神横扫过去。 月骨及时上前,一掌砍在了他后颈,少年陡然一僵,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 姜绾绾生了气,连样子也不做了,送都不打算送他们一下。 容卿薄走到门外,没听到她的动静,转过身来,瞧着她明明愤怒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小模样,笑。 银光倾泻下来,月骨抖开披风帮他披上,他就站在原地,笑弯了一双瑞风眸,长身玉立,矜贵内敛,哪里还有半点刚刚步步紧逼又心狠手辣的样子。 一群黑衣人就动也不动的陪着站着。 主子就是不走,就不走。 他们只能继续当透明人,继续默默陪着。 到底还是她先撑不住,迎着他笑融融的目光走过去,像是已经平息了怒火,声音又软软的带了些温柔:“绾绾恭送三殿下,请三殿下一路保重,平安顺……” 话未说完,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揽进怀里。 容卿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拇指食指扣住她的小下巴,一低头吻了上去…… 有细微的雪落下来,她双手抵在他胸口,睁大眼睛看着他浓密的睫毛沾了几粒雪花。 容卿薄越吻越深,本只是想亲一下占点便宜路上回味,却险些失了控。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了怀中,脚尖离地,脸颊绯红,眼睛都水汪汪一片,也不知是羞多一些还是愤多一点。 第三十五章 我嫁,我嫁。 他放她下来,还不解馋的低头又咬了她下巴一口,哑声道:“三哥现在就带你走好不好?嗯?绾绾?” 三天他都等不了了,恨不得现在就洞房花烛。 姜绾绾手都捏的生疼了,忍着怒气:“殿下说笑了。” 容卿薄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转身上了马,牵紧了缰绳又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热烈,看的姜绾绾一阵心惊,忙低下头去错开。 直到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松口气。 寒诗站在旁边,冷哼一声:“可说好了,我可是不去那劳什子东池宫的,你要去了,咱们的约定就失效了,往后我继续做我的杀手,你做你的王妃,左右这黄金是赚不到了,我……” 姜绾绾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我不会去东池宫。” “……” …… 云上峰。 云上衣宽袖长袍纤尘不染,烛光中侧脸阴柔温和,认真的听她说完后,摇头轻叹,搁了手中的朱笔。 他太了解她,怕就是退回去,明知会再次遭遇眼下的境况,她依旧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出手。 “那庞氏在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庞老太太膝下五子被你连杀二子,若被知晓后问责,你我兄妹,今后要如何在三伏自处?” 姜绾绾没说话,沉默的帮他研磨。 她知道他只是在思考,并不是真的在质问。 云上衣又继续道:“但是绾绾,这摄政王善谋算,城府深,且心狠手辣,当初离城一战本可俘降兵,少杀戮,他却一个不要,尽数剿灭,可见其心肠之冷硬,再者他身边又有庞氏之女,你若真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姜绾绾这才答话:“哥哥,他是未来的帝王,想的也是庞氏跟三伏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自然不会贸贸然挑拨两边的关系,只要我死了,那事他便也会瞒下来了。” 云上衣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他那样城府的人,会真的相信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被逼成亲的时候死么?” 姜绾绾笑笑:“不必要他相信,我只许死在他信任的人眼前,不就好了?” “……” 哪怕不杀庞氏二子,凭庞明珠对她的恨,又怎会心甘情愿的见她嫁入东池宫,压在自己头顶上? 从三伏到京城,这山高路远,该遇到的,总是会遇到的。 …… 容卿薄留给她三日,说是三日,却只有两日,因为第三日一大早,月骨便已守在门外了。 三伏弟子难得对她和颜悦色了起来,总算是将云上衣的拖油瓶送出去了,从今以后他们的师尊便只是三伏的师尊,再不食人间烟火,再不为凡事所扰,专心为天下苍生而活,这才是他该做的。 红衣素手,凤冠霞帔,虽明知这成亲礼不会如期举行,云上衣却还是庄重的亲自为她盖上了红盖头。 流苏摇曳,她看到师尊修长白皙的手帮她拨弄衣袖,指腹轻抚团香锦簇的云纹,许久,才柔和道:“这是你还未出生时,娘亲亲手为你缝制的,她手巧,做了许多你穿的衣物,由春至冬,多不胜数,后来一时心痒,便提前为你做了这嫁衣,你看,正合适。” 他很少跟她提起家里的事情,偶尔提一句,也只说父母因病早逝,他们兄妹二人遭仇家追杀,不得已才来了这三伏。 他说仇家狠辣,他们扳不倒,只得躲避。 姜绾绾有时候甚至怀疑他们的仇家是皇室,否则凭三伏,还有哪里是扳不倒的? 可偏偏,三伏与皇室又一向交好。 正筹备着,云上衣座下的大弟子匆匆赶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整理嫁衣的动作就顿在了那里。 姜绾绾觉得哪里不对劲,挑开盖头:“怎么了?” 云上衣默了默:“三殿下派了1000名死侍,跟8000护卫,从东池宫门外,到你这望雪峰,十丈一人,一人一刀,你安然到东池宫,那刀便是真金白银的赏银,你若有半点差池,那刀便是他们黄泉路的开路刀。” 姜绾绾震惊:“他疯了?!还是说他们京城本就是这种习俗?” 云上衣摇头。 千算万算,她自认天衣无缝,却不想这点小算计许是早已被摄政王轻易猜测到,且解决之法简单粗暴,干脆利落。 如此这般,这路上哪还有人敢截杀她? 不论是她的仇家,还是庞氏,今天定是都会老老实实的。 那她怎么办?真要把自己送容卿薄床上去吗? 姜绾绾一把拽下盖头,一句‘我不嫁’就在唇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哥哥就在这里,整个三伏都在这里,或许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要嫁过去了,如果现在悔婚,会是什么结果? 她在三伏本就万人嫌了,若是因她出个差池,怕是被他们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云上衣似是看出了她的挣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哥哥去跟他们说,绾绾,别怕,哥哥在这里。” 他说着就要出去,又被姜绾绾一把拽住。 “没……” 她抱着他的手臂,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没有,我、我就一听你这话,有些感动,摄政王妃啊,多尊贵的位子,别人求还求不来呢,我嫁,我嫁。” “绾绾,不要委屈自己,哥哥不希望你委屈自己。” “没有啊,我总是要嫁人的嘛,嫁给十二跟嫁给容卿薄有什么区别吗?左右等他厌弃了我这张脸,自然会把我丢一边的,我身后又有你,他自然也不会多亏待我,顶多一两个月,我就能过上你希望我过的生活了。” 云上衣轻轻道:“你瞧这阵仗,他像是一两个月就会厌弃你么?” “那就半年,顶多顶多一年,再好看的脸,看多了也是要吐的,况且他身边从来不缺美女,且我知道他心上是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子的,嫁了人,都令他念念不忘,哥哥你放心,他不会把过多精力放我身上的。” 她越说越认真,仿佛真的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去京城一般。 云上衣面上却是越来越白。 可他不能说什么。 在三伏跟她之间,他永远都想选择她,可又永远都只能选择三伏,这是他发下的血誓,无可更改。 第三十六章 这条命我给她记下了。 京城很繁华,比三伏繁华许多,也比三伏吵闹许多。 轿撵之外,能听到有许多许多人在欢呼雀跃,争着抢着在护卫围成的围墙之外跑,试图透过翻飞的轿帘看一眼里面的新娘子。 嫁给容卿薄,其实也不是件多值得伤心难过的事。 毕竟他那张好看的人神共愤的脸摆在那里,单单只是欣赏也足够赏心悦目。 只是一想到日后免不了要与他那些个妻妾来个勾心斗角,就觉得心累。 赶去东池宫时已入深夜,按照习俗,夫妻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这倒省下了再去抽出精力来应付那只摄政王。 临行前,哥哥将他常年携带在手腕处的雪色腕带给她系好,这腕带之内缠了薄薄的蚕丝网,这蚕是生在三伏山冰雪极深处的一种寒蚕,遍寻多年也不过才寻到三五只,吐出的蚕丝也是极细又极韧的存在,终年泛凉,可涓涓细流般护着她的心脉。 她就立在挽香殿院内,抬头瞧着四四方方的红墙绿瓦,不知自己要困兽一般的在此耽搁多久。 月光如银,银河一般自夜幕倾泻而下,落在她发间,肩头,流苏颤颤的红妆嫁衣上。 她听到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闻到焚香悠然的味道,以及…… 身后,提灯而立的一个丫头忽然呛咳了一声。 那声音含混的很,像是含了一口什么。 她收回视线,转身看过去的时候,旁边三个婢女已经惊慌失措的攥着手中的灯笼杆向后退了开来。 先前那个呛咳了一声的婢女不知何时已是面色大变,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奈何猩红的鲜血还是源源不断的自她指缝溢出,不过片刻,人就倒了下去。 姜绾绾已经向她走近了的步子就那么僵住。 她看起来不过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生的白净,她先前甚至没怎么去注意过她,不知她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中可有在意自己的亲眷…… 几个婢女哆嗦着跪了下去,不敢逃,也不敢声张。 东池宫大婚前夕,又是新娘子的寝殿出了人命,传出去是大大的不吉,一不小心,这王妃怕是要被退回娘家去,谁敢善做主张? 也不知谁在外面忽然尖叫了一声:“不好啦,出人命了————” 不消片刻,挽香殿的大门便被推开,侍卫们鱼贯而入,看到满地的鲜血与惨死的婢女,一时也都懵了。 不见刺客,只见尸身,要他们怎么办? 他们面面相觑的功夫,那凤冠霞帔,容貌温婉又疏冷的准王妃却忽然飞身而起,眨眼间消失在了挽香殿。 侍卫们:“……” 这是……畏罪潜逃了? 不应该啊,她是准王妃,明日就是自己的大婚之日,想来就是再脾气不好,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那只是个婢女。 正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只觉得眼前金红色的光影一晃而过,那‘逃跑’的王妃竟然又自己回来了。 且还捉了个人一道回来的。 那是个看上去年长些的婢女,穿深色衣裳,被丢到地上后狼狈的滚了几滚才勉强停下来,慌张道:“王妃饶命……王妃饶命……” 姜绾绾红袖宽长,甩至身后,面无表情的睨着哭求自己的婢女:“挽香殿大门紧闭,你是怎么瞧见这里出了人命的?” 婢女哆嗦着身子,整个人都匍伏在地上,哭道:“王妃……王妃饶命,是……是月骨大人要奴婢来给王妃讲一讲新婚夜侍候夫君的规矩……奴婢……奴婢走到门外,这才……才不小心瞧见了……” 一番话,说的一群侍卫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头装聋作哑。 大婚在即,又不过是死了个丫头,谁都不可能,也不会允许有人去细细调查这件事。 因为晦气。 但姜绾绾却并不在意。 她既未将这门婚事瞧的有多喜庆,自然也不会忌讳什么。 于是淡淡道:“这院子里就属你年长,便由你来为她收拾一番尸身吧,姑娘年幼,想来在这世间留恋的不少,眼下尚未走至奈何桥,许会突然回光返照片刻也说不定,若回来了,也无须慌张,这新离身的魂魄若不是见到伤害自己的人,是不会染上戾气,更不会流连人间,不断扰你的。” 一番话说的那婢女满目惊慌,哆哆嗦嗦道:“回王、王妃……奴……奴婢不……不不敢……” 姜绾绾便不再多说,转了个身背对了他们。 偌大的院子里,鲜血蜿蜒蔓延,渐渐至那婢女膝前,她浑身抖如筛糠,面色煞白,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般,想要动弹却动弹不得。 院子里一时安静到只剩下了她急促又慌张的喘息声。 风至,浮动树梢,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稀稀疏疏微微晃动,似鬼魅,似妖邪。 姜绾绾就在她近乎窒息的呼吸声中,平静道:“我知晓在这人命贱如草的皇城根儿,死个人对你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在我姜绾绾眼里,她的命同样不值什么钱,这条命我给她记下了,他日黄泉路上赶的快一些,许还能结伴做个姐妹。” 话落,甩手进了寝殿:“去禀告摄政王,就说挽香殿内出了人命,大为不吉,姜绾绾自请离宫,免祸及东池宫众人。” …… 宣德殿。 墨金色的山水画屏风后,容貌清隽白皙的摄政王执笔漫不经心的在画像上的仕女上点下漆黑的一笔。 却并不怎么满意。 那墨色似是渗透了宣纸后便再无动静,如一汪死水般不见半点灵动。 他执笔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下巴,听不出什么情绪道:“这挽香殿内外守卫森严,如何出的了人命?若是出了,必是尔等怠忽职守,该如何谢罪?” 屏风之外,前来禀告的侍卫闻言一震,惊的面无血色。 这……这这这前来刺杀的刺客他们拦得住,可那婢女是突然暴毙而亡,他们怎会未卜先知的阻拦下来? 惊慌又祈求的视线看向一旁的月骨。 月骨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侍卫怔了怔,似是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回、回殿下,是……是属下一时癔症发作,东池宫内今夜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命案发生。” 第三十七章 妻妾同礼,怕是史上头一遭。 屏风内安静了片刻,传来宣纸被揉成一团的声响。 容卿薄搁了笔,淡淡道:“月骨,去公主府一趟,劳烦长姐辛苦一番,本王这大婚若成的不高兴,有些人可就要哭的尽兴了。” 月骨屏息,自这云淡风轻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压低声音道:“是,月骨这就去办。” …… 婢女将温水送至屋内时,就瞧见姜绾绾已经自顾自的卸下了大半的金钗,惊的慌忙跪地:“王妃,这大婚在即,王妃若眼下卸了妆歇息,怕明日赶不及……” 姜绾绾坐在桌前,温和道:“无妨,叫院内所有人都退下吧,我这边不需人伺候。” 婢女一时不知她是一时气恨还是真有此意,拿捏不定,也只敢跪着不动。 “你今日也瞧见了,虽说殿下这一娶便是一妃四妾,但论起家世背景来,我这个自边陲来的正妃不见得比那些个妾室在皇城之中有权势,生而为人最为不易,遇到危险的人,能避,便避了,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下去吧。” 她言辞平静,听不出半点赌气的痕迹,婢女这才松了口气,战战兢兢道:“奴婢……奴婢谢王妃体谅……” 说完,这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东池宫奢华,连铜镜都镶嵌了碧玉,她褪去满头钗饰,墨黑的发便乖顺的垂在了肩头,衬着那大红色的喜袍,和她眼底至骨的冷冽。 凉薄一生,她连自己活下去都这般费力,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罗裳焚身惨死,看着那婢女中毒冤死,却无能为力。 庞氏猖狂,连远在三伏的哥哥都一清二楚,可那又如何? 庞老太太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皇亲贵胄,盔甲庇佑,她要堵上整个三伏去对抗么?她担得起那个后果么? 褪去一袭大红嫁衣,她立在窗前,就那么沉默的,平静的,看着夜幕一点点由浅变深,再由深转浅。 天边泛出微微鱼肚白时,挽香殿的大门忽然被推开,陆陆续续的进来了一堆嬷嬷与婢女,嬷嬷们在前头欢声笑语的走着,婢女们每人一个红木托盘紧跟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姜绾绾眉头微皱,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转念一想,容卿薄此次是铁了心要动她身后的三伏,不惜派出近万名护卫与侍卫将她接回来,又怎会由着一个‘不吉利’,就打了退堂鼓。 嬷嬷们一瞧她竟还素面朝天,纷纷惊呼,不给她半句说话的机会,上前便一左一右的将她架回了铜镜前,招呼了婢女们便开始上起了妆。 姜绾绾几次张嘴,可与嬷嬷们解释什么又有什么用? 便是她们真的听了,信了,又有谁敢对摄政王的决定多做置喙? 嬷嬷们见她只面无表情的坐着,也不说话,也不谈笑,以为她在生气,于是好心劝道:“王妃莫要多心,这侧王妃也的确是家世显赫,又有长公主撑腰,咱们殿下这才不得已允了她同正妃一样的大婚之礼,可便是礼仪如此,可咱们不还是唯一的正妃么?日后这东池宫内呐,还是王妃您一人说了算。” 妻妾同礼,怕是史上头一遭。 但姜绾绾并不在意,对此甚至连搭理一句的想法都没有。 莫说是只庞明珠与她享王妃大婚礼仪,就是另外的那三个妾室一并享了,又与她何干? …… 妾室并没有资格在众位皇亲贵胄面前露脸,包括侧王妃庞明珠,照理说,都是该自侧门入的。 但这场婚宴却是格外不同,人人都知晓这一正一侧两位妃子都出身高贵,但论起高贵,自然还是名满京城的庞氏家族占了上风。 因此庞氏肯屈居人妾,对宾客而言都是一件十分惋惜的事了,自然不会对她拥有同正妃一般盛嫁的事过多口舌。 一正一侧两位妃子走在两侧,摄政王很是受用,也是自然,这庞氏与三伏,一个皇朝权贵,一个江湖大佬,全将自己的宝贝女子嫁过来了,这皇位眼下于他摄政王而言,已如囊中取物,唾手可得了。 姜绾绾一夜未睡,精神有些恍惚,外面鞭炮声声,耳畔人声嘈杂,她有些不适的摇了摇头。 这一摇,险些将自己摇晕过去,脚下动作顿了一下,忙不迭的定了一下心神。 她这边一停,那边本与她并肩而行的容卿薄与庞明珠便多了她一步,直接跨过了大门的火盆。 这一步落下来,周遭的欢笑声便骤然小了许多。 姜绾绾回过神来,自红盖头下瞧见了一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一折腾,倒叫人以为她在使小性子,不肯同时与侧王妃跨火盆了。 于是连忙摆摆手,一手提高裙摆跨过了火盆。 容卿薄听到她靠近时,似是沉闷的咳了一声,面色便有些不大好。 这场大婚,高朋满座间,有容卿薄的长姐,有庞明珠的母亲哥哥,有他们共同的亲友,唯独姜绾绾,孤身一人,连哥哥都未曾到场。 云上衣不曾提及要来,是知道这场大婚对她而言,许是大祸的开端。 姜绾绾也不曾提及,因为这场大婚于她而言,是逼迫,是利用,是不得不嫁,是满目疮痍。 她于人声鼎沸间,于贺词连连处,冷眼旁观,一场大婚,两匹大红嫁衣,本就讽刺至极。 主婚人高声叫道夫妻对拜时,与她并排而立的庞明珠不动声色的用力推了她一把,自己站到了与容卿薄正对面的位置上。 姜绾绾不甚在意,站稳了后,连拜都是极其敷衍的微微一躬身,全然不在意自己拜了个空气。 容卿薄拜完起身,瞧了一眼离自己隔了不止一两个人的正妃,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是越来越暗。 …… 声声鞭炮渐淡于耳,丫鬟婆子们都出去了,外面还在闹着酒席,但隔得有些远,不那么吵了。 姜绾绾觉得有些热,摘了红盖头才发现屋子里生着暖炉。 她起身倒了杯水将炉火灭了,又将窗子打开,可惜这红墙碧瓦一层套着一层,不如三伏雪景好看。 闲来无事,就坐在桌子前剥了花生吃。 第三十八章 要本王请你滚出去 没吃几颗,喜房门被推开,她侧首看过去,就见长公主走了进来。 她起身,温和道:“绾绾见过长公主。” “起身吧。” 容卿卿淡淡说着,视线淡淡将她从头扫到尾:“婆子没教过你么?红盖头是要夫君掀起来的。” 姜绾绾没说话,只笑了笑。 容卿卿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在她身侧落座:“你也坐吧。” “谢长公主。” “薄珩一心娶你,别说我这个长姐,就是父皇都拗不过,庞氏把这正妃之位让出来给你,也是够委屈了,这新婚之夜,便让薄珩宿在明珠屋子里做补偿了,你可委屈?” 话里话外,明里暗里的都在叫她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哪里还敢道一声委屈。 姜绾绾摇头,温和道:“长公主放心,绾绾自不会。” 容卿卿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又道:“本宫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你,但既然薄珩喜欢了,便也不会多加为难,只求你安守本分,莫要学一些争风吃醋,算计人心的小把戏,若真出了,便是薄珩有心包庇,本宫也断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姜绾绾依旧乖顺的姿态:“绾绾受教。” 容卿卿这次倒没过多刻薄刁难,或许觉得她新婚之夜却要独守空房,觉得可怜了,多少敲打了几句,便离开了。 姜绾绾又吃了几颗花生,再挑拣了几颗饱满的橘子吃了,觉得饱了,便脱了繁琐的嫁衣睡下了。 常年经历暗杀的缘故,她睡眠极浅,从窗外走过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惊醒了。 镂花的檀香木门被推开,一身大红喜袍的英俊男子进来,似是喝了不少酒,身子还挺拔的很,脚下却已经有些飘了。 “绾绾。”他叫她,像是含在口中的一块糖,浓的化不开。 姜绾绾起身,刚要点灯,他人已经极快的压了过来:“新婚之夜,不等你的夫君便睡独觉,嗯?” 他醉后力气便明显不如醒着,但比醒着更缠人,姜绾绾试了几次没推开,忍耐着:“殿下,今夜您该宿在侧妃的长香殿,我送您过去?” 身上的人忽然就安静了片刻。 容卿薄随即不管不顾的亲了过来,姜绾绾一手挡着,另一手去扶他的腰,奋力将他带起来。 明明看着清瘦的很,却沉的几乎要压垮她。 姜绾绾抬头就看到窗子上映着个漆黑的影子,想也不想的道:“还站那里做什么?把你的夫君扶过去。” 刚刚闹洞房花烛的声响她听到了,分明是往庞明珠寝殿去的,也不知怎的,人声渐散后他会又跑来这里。 他出来了,庞明珠自然是坐不住的。 果然,片刻后门就被推开了,庞明珠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都没摘下,颗颗圆润的南洋珠大的耀眼。 她怒的眼睛都要睁圆了,就那么愤恨的瞪着她一路走过来,手指还没碰到容卿薄,就被吓得缩了回去。 姜绾绾也吓了一跳。 眼睁睁看着前一瞬还醉的缠人的男人,忽然间就醒酒了,从她身上起身,眼眸因为醉酒蒙了一层雾气,却又不见半点恍惚,荡开冷冷的一层光。 她吃惊的看他:“殿下这是醉了没醉?” 容卿薄不冷不热的勾了勾唇,反问:“你说呢?” 这一声实在太过清晰太过冷静,半点不见醉酒痕迹,姜绾绾终于意识到刚刚他不过是想借酒逞凶。 庞明珠眼泪汪汪的叫他:“夫君,长姐说今晚你宿我屋里。” 容卿薄没说话,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一般,就那么眉眼阴冷的看着姜绾绾。 姜绾绾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想刚来就惹他一顿收拾,只好道:“殿下明日来绾绾屋吧,明日绾绾给殿下留着灯,今日既已去了侧王妃屋里,还是不要乱跑了吧。” “怎么?” 容卿薄终于出声,却是裹挟着浓郁的嘲讽:“本王想在谁那里就寝,何时还得听从别人安排了?” 姜绾绾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为这么点小事生气。 今天在她寝殿跟明天在她寝殿,有什么区别么? 她失笑,好性子终于给磨没了,淡淡回:“怎么?殿下一妃四妾都娶了,难道还要守身如玉不成?既然早晚都是要去各人寝殿里睡的,又何苦非要第一晚在绾绾这里,好像这样一来殿下就多痴情专一了一般。” 庞明珠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姜绾绾,你这是什么话?!不要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根本就把殿下比作娼妓,你笑他一人一夜,笑他脏!” 这话说的。 乍一听好像她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但姜绾绾还真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怎么一眨眼就成了骂人了呢? 容卿薄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森,透着风雨欲来的冷意:“出去。” 他是看着姜绾绾的,话却是对身边的庞明珠说的。 庞明珠一窒:“夫君……” “要本王请你滚出去?”忽而变得很轻很轻的一句。 却是比刚刚那阴狠冰冷的一句更让人肝胆俱颤。 庞明珠吓的瑟缩了一下,恨恨瞪她一眼,捂脸哭着跑了出去,连门都没给关。 姜绾绾无奈,顶着他冷飕飕的视线过去关门,见他依旧站在原地,又过去哄:“刚刚是绾绾失言了,殿下恕罪,莫说殿下,便是寻常百姓家,三妻四妾都是常有的,殿下身份尊贵,绾绾高攀,已是感激不……” 正绞尽脑汁的想着哄人的话,只觉得腰身忽然一紧,随即整个人都被他单手抱提了起来,脸几乎都要贴上他的。 容卿薄呼吸间尽是酒香:“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听你叫我殿下?” 像是隔着层层浓雾,他进一步,她就退三步,始终远远的将他隔离在她的安全范围之外。 直到现在,直到刚刚,听到她自然而然的那句‘把你的夫君扶过去’,他才终于看清,她不是在欲擒故纵,不是在虚与委蛇,她是真的对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若只是这样,将来他如何通过她,把控整个三伏? 若只是这样,他费尽心力,给庞氏施压给她空出来的这个王妃之位,又有何用? 他温热的指挑起她下巴,强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叫本王夫君,绾绾,叫夫君。” 近乎命令的口吻。 第三十九章 新婚即失宠。 姜绾绾原本觉得来这东池宫,最恼人的应该是庞明珠,不想这位爷比谁都闹腾。 她轻声软语:“殿下您喝醉了,绾绾扶您休息吧。” 所以,叫他一声夫君,她是不是会掉块肉? 容卿薄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忽然问:“是不是本王逼你嫁与本王,你生气了?” “……” 姜绾绾最后一点耐心被消耗殆尽。 是不是本王逼你嫁与本王,你生气了? 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当时没表现出生气么?她表现出来后,他在乎了么? 他依旧拿庞氏二人的性命为要挟,以三伏为棍棒,狠狠的敲了她一棍! 他敲她一棍,还要一脸委屈的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倏然用力,一脚重重踹上他小腿骨,趁他吃痛松手的功夫挣脱出来。 脸上那点温温和和的客气也没了。 她冷漠看他:“殿下要绾绾的身子,绾绾给您送来了,但这动情索爱的把戏,殿下还是去别的妾室那里玩吧,免得一番心思付诸东流,白白浪费了。” …… 新婚即失宠。 姜绾绾没料到事情发展竟然这么顺利,别说一年,连一天都没用到。 第二天月骨就来了,客客气气的请她从挽香殿搬去后院的偏僻院落里去,说是殿下嫌碍眼。 姜绾绾就十分利落的收拾了些细软,直奔后院。 自然是比不得之前,但胜在干净,没有暖炉,但她刚好不怕冷,隔着那些个院落有些远,怕是那边吵翻天也不会传到这里来。 但这些个妾室在那边吵不吵不知道,想吵到她眼皮子底下却是真真的了。 姜绾绾正清扫着院子,眼角余光就扫到了一袭紫衣,金钗朱玉满头的庞明珠带着三个貌美如花的小妾进来了。 “唉哟——” 庞明珠拿紫色帕子掩了一下口鼻,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我们这姐妹几个正想着去挽香殿给姐姐敬茶呢,这不巧,怎的姐姐就得罪了殿下,被打发到这后院来了,丫头都不愿住的地方,也难为姐姐一人住着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身后的三个小妾便掩嘴窃窃笑了起来。 姜绾绾双手交叠搭着扫把,百无聊赖的瞧她:“嫡庶有别,莫说我只是挪了个寝殿,便是被逐出了东池宫,殿下一日不废妃,我依旧是正宫,侧王妃,你这杯茶,不在于你敬不敬,端看我想不想喝。” 庞明珠听的直冷笑:“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要不是三伏,便凭你昨夜对殿下的污蔑,这东池宫还容得下你这王妃?依照殿下的性子,早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不过是给你那云上衣哥哥一个脸面罢了!” “侧王妃还记得我身后有个三伏,有个叫云上衣的哥哥,就好。” “……” 庞明珠面色一变,不想竟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她此番来这,也不过是为了羞辱她一番,若论起动手,是不敢的。 一来在殿下态度未明之前,贸然下手许会惹恼了殿下,二来,她的护卫纵血并未随她一同入这东池宫,就是来了,真打起来也不好说谁吃亏多一些。 这女人看着软绵绵的像是很好欺负的样子,可一旦动手,骨子里的狠厉劲儿便出来了,她有幸在半空中体验过一次,若不是云中堂及时赶到,被她一掌拍成个残废也不好说。 打打不过,这嘴皮子上也没能讨到半点好处,庞明珠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卡的难受非常。 就这么走,太没面子了,日后怎么威慑身后的这几个小贱蹄子? 这么想着,便咬牙厉声道:“蛮荒女子,目无纲纪,顶撞夫君,欺凌姐妹,便罚你在此自生自灭,断七日衣食供应!哼——” 话落,一甩手便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 她身后的三个小妾也纷纷重重的自鼻孔哼气,表达对她的不屑,这才急急忙忙的追出去。 姜绾绾闲适的在院内石桌前落座,淡定的给自己煮上一壶茶。 这东池宫危机重重,先前那暴毙的婢女就给她上了一课,哪里敢随随便便用这里的饭菜? 便是她不说,她也不会动一口的。 三伏虽不喜金银,但她随身带的银子也够自己吃一段时日了,听闻京城遍地美食,闲来无事出去各种美食品尝一番不是最好? 几场春雷滚过,才不过短短几天功夫,天气便骤然变暖,连风都柔和了许多,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这一点倒是挺好,不像三伏,一年四季都是雪,看得多了也没多大意思。 后院隔了两道红墙碧瓦,便是一条极为热闹繁华的大街,勾栏瓦肆,酒楼茶楼处处可见。 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便热闹了起来。 姜绾绾一开始还只是白日里妆容稍作掩饰后去买些吃的,酸的甜的辣的都会买,她没有特定的喜好,什么味道都想尝一尝,有时候甚至会单纯的因为糕点形状好看买上几块尝尝。 后来出去的次数多了,觉得有意思了,夜里兴起也会突然出去,逛个几圈再回来。 没几次,就遇到了容卿麟。 容卿麟本在挑选一只竹蜻蜓,见到她,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奔过去:“绾绾!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几次想去找你玩,都被三哥的人挡回来了,说你身体不舒服……” 说着,上下打量她:“我看好的很呀,脸色红润润的。” 他穿了件绣水纹的红色紧秀长袍,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姜绾绾忍不住揶揄:“美人在侧,你这也才新婚不久吧?怎么不把两位小娘子带出来一起逛逛。” 容卿麟摇头:“哪能啊,妇道人家还是不要乱出门的好,免得叫人占了便宜去。” 说着,拉着她进了一处十分华丽的酒楼,大约是常来,熟门熟路的去了二楼隔间,要了一壶龙井,四碟小菜。 席间几次三番问云上衣的情况。 姜绾绾喝着清茶,舒缓的瞧着楼下的唾沫横飞的说书人,道:“你想念哥哥,回去看看他不就是,左右你在这京城也没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容卿麟就委屈的垮了脸,泫然欲泣的模样:“他不许我回去,说给父皇知道了,怕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来往。” 第四十章 你想不想陪我一起去 姜绾绾摇头失笑,从怀里拿了帕子给他擦眼睛:“都成家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容卿麟就更委屈了:“我想三伏,绾绾,我很想回去……” 竟真开始落泪,汹涌的快把她帕子湿透了。 姜绾绾无奈:“日后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告诉我,我与哥哥通信的时候,便顺道帮你一起说了。” 容卿麟这才破涕为笑。 他倒是贴心,点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色,边吃边聊,也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容卿薄身上。 容卿麟哭了一会儿,眼睛还肿着,一张奶呼呼的小脸越发显得稚嫩,托腮道:“三哥疼你也是真疼你,我虽跟他不是很熟,但一直听说三哥性子淡,别说是以身犯险去火里替你试温,便是他亲姐姐长公主,都不曾被他这样疼过。” 姜绾绾一勺鱼汤就停在唇边,像是没听懂:“去火里替我试温?” “对啊,师父没告诉你么?上次你被寒词所劫,危在旦夕,三哥把宫里的御医都请来了,都说你不行了,后来长公主请了个术士过去,说什么你是邪祟上身,要用火烤,结果火点上了,三哥也进去了,说他若受得住,你便受得住,他若受不住,你又如何受得住之类的,吓坏了长公主,不过刚好师父过来了,就把你带走了。” 那勺鱼汤就搁在唇边,直到冰凉。 她默默良久,再没胃口,到底放了回去。 半晌,才幽幽道:“他又不傻,若受不住,自然会出去。” 容卿麟摊手:“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让三哥他心甘情愿的去那呛人炙热的火堆里烤呢?那可是南冥皇朝最尊贵的皇子,是未来的帝王,便是一根头发都是金贵的。” “……” 姜绾绾便彻底沉默了。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春雨,沁凉带着泥土的清香。 姜绾绾罕见的觉得手有点冷。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哪怕有哥哥护着,也无法像其他女子那般生育孩子,在这规矩道德束缚严谨的地方,无所出,便是第一大罪。 她也知道容卿薄是要做帝王的人,是要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的人,是要儿孙满堂的人。 这淡到几不可寻的一点点喜欢,是能撑住她这破败不堪的身子呢,还是能撑住他那高高在上的帝位? …… 回东池宫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院子里很安静,雨绵绵而下,不一会儿便湿了身子,贴在身上,虽不是很冷,但不舒服。 她推门进去就看到月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表情很是微妙。 离新婚夜到现在,已是半月有余。 姜绾绾回想了一下,他应该是没给她下禁足令的,不能因为她出去散了散心就来找她吵架吧?况且这东池宫守卫森严,她不是出去一次两次了,那些人怕也早将她的行踪如实上报了。 再说脸上化了妆容,不是很熟的人,一时也分辨不出来她是谁,污不了他摄政王的名声。 这么想着,便过去推开了寝房门。 里面没点灯,容卿薄坐在床边,屋里光线很暗,分辨不清是什么情绪。 她便过去点了灯,转了个身,这下看清了。 不怎么柔和,但也不算冷冽,顶多算个面无表情,也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袍,只是身材比容卿麟高一些,腰身精瘦一些,看上去好看很多。 姜绾绾心里想着容卿麟在酒楼里说的话,一时心情复杂,就没出声。 容卿薄就看着她,没什么温度的道:“阊州一连出了三家灭门案,皆是有头有脸的达官富贾,官府束手无策,父皇要我过去看一看,一来一回怕是要月余。” 他说完,就停了下来。 姜绾绾认真的听着,等他停下来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得说:“那殿下注意安全。” 容卿薄脸色就有些沉。 姜绾绾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又惹到他了,一脸茫然:“怎么了?” 容卿薄没说话,起身便向外走。 都快走出去了,又忽然停下,却没转身:“我近日身子不舒服,此去又凶险异常,怕是要找人好好护着。” 三家灭门案,想也知道凶手有多猖狂凶残。 姜绾绾也这么觉得,立刻说:“那殿下多带些护卫,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有损。” 听听,听听,多体贴的话。 不料仍旧没能让三殿下满意,反倒让他愈发冷了。 袖子一甩,走了。 什么人啊,连句道谢的话都不会说? 姜绾绾愤愤,也不去管他,去院子里打了桶凉水,脱了一身湿哒哒的衣服,刚刚进去,就听门外又有了脚步声。 “等一下——” 她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竟忘了他们已是夫妻的事情,尴尬道:“我……在沐浴,殿下有什么话不如等明日再说?” 容卿薄搁在门上的手就僵住了。 眼前出现的就是她那被雨水打湿的玲珑身子,该丰盈的地方丰盈,该纤细的地方也纤细,匀称流畅,诱惑的紧。 喉结滑动,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你想不想陪我一起去?” 他的声音本就轻,隔了一扇门,姜绾绾没听清,又问:“殿下说什么?绾绾没听清。” 容卿薄回头看了月骨一眼,月骨立刻识相的后退了几步,离的远远的。 他这才回过头来,略略拔高语调:“我问你想不想陪我一起去阊州。” 里面忽然就安静了。 容卿薄搭在门上的手指微微蜷曲,明明很普通的一件事,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便算了,却莫名的觉得喉咙里紧的厉害,想赶紧补充句什么找找脸面都没说出来。 眼下他对她是真的有些束手无策了,美男计用了,英雄救美用了,软硬兼施,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奈何她就是不开窍。 他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该把这么多精力浪费在她身上了。 或许该另辟蹊径,驯服三伏。 接着就听里面姜绾绾轻轻柔柔的笑了起来,却是不答反问:“殿下想绾绾陪着么?” 容卿薄喉骨一松,很快答:“自然。” “好,明早见。” “……” 容卿薄从不知这明早见三个字竟是这般悦耳动听,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希望这次不要再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第四十一章 绾绾觉得我好不好看 翌日一早,姜绾绾自认起的算早的,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便出去了,不料容卿薄起的更早,换了件绣翠竹的米色长袍,内衬深绿色,衬的肤色白皙俊雅,风姿翩然,华彩灼灼。 就站在马车边,温意浅然的着看她。 姜绾绾担心麻烦,刻意换了套男装,长发冠起,小脸干干净净的,见他直盯着自己看,忍不住低头:“很奇怪吗?绾绾只是觉得被人看到殿下带个女人在身边,显得对这件事不太尊重。” 容卿薄摇头,笑意却愈发加深,握住她冰软软的小手在掌心揉了揉:“走吧。” 他掌心温暖带薄茧,贴着她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攥着,陌生的触感,很新奇。 话落,旁边的小厮立刻跪下去,把背脊平平板板的放着。 容卿薄黑金色的锦靴都踩上去了,却见姜绾绾自己轻盈一跳,上了马车。 那锦靴停在那里片刻,便也收了回去,随她一样跃上马车。 身后数名护卫俱是惊愕,却不敢表露出来,只低头掩饰。 马车刚刚起步,就见庞明珠跟三个俏丽生姿的女子齐齐冲了出来,肩头都背个包,抓住马车不肯松手:“殿下,殿下明珠也要陪着您,殿下……” “是啊殿下,妾擅厨艺且细心周到,定能伺候的殿下心生欢喜。” “殿下,妾也是,妾什么都会做,请殿下不要留妾身一人在这里……呜呜……” 说着说着,竟委屈的哭了起来。 一帘之隔,姜绾绾自然是听了个清楚。 犹记得新婚夜庞明珠是一口一个夫君的叫着,却不知为何改口叫了殿下,听着自然是不及夫君那般亲昵。 这要一并都带着,怕真要被说荒淫无道了,去查个命案还要带着三妻四妾的。 她看容卿薄一眼:“殿下,要不绾绾也不去了吧,都不带着,她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容卿薄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抖开手中的虎皮毯来遮到两人腿上:“月骨,还等什么?” 马车外,月骨闻言不敢多言,忙抽了马鞭,一声驾——后,马蹄便哒哒飞奔了出去。 身后十几名护卫立刻翻身上马,紧追而去。 几个妾慌了神,哭着道:“姐姐,姐姐我们怎么办?” 若要放在平日里,庞明珠哪能由着这几个贱胚子叫自己姐姐,可眼下扳倒姜绾绾更是关键,于是忍着厌恶硬是跟她们道起了姐妹。 她狠狠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带我,我自己去便是,不就阊州吗?我娘亲在那边认识的人可不少!” 话落,一提衣摆,转身愤愤进去了。 …… 车轮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马车内宽敞的很,铺着柔软的狐皮,还放了张小桌跟暖炉,可以喝热茶吃点心。 姜绾绾自然是不指望尊贵的摄政王来伺候自己,这马车内又没别人,只得亲自烧水煮茶。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想了许久,想起来了。 似乎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自称‘我’了,不说本王了。 容卿薄喝着她煮的茶,清冽爽口,很是受用,瑞凤眼尾挑起来:“绾绾。” 他叫她。 姜绾绾正换着水,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 微微上扬的尾音,软软糯糯,很随意的一声,没有刻意的来一句‘回殿下’,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寻常的像是在跟朋友闲话家常。 容卿薄心情不觉大好,靠在靠枕里欣赏着她瓷白柔细的颈:“绾绾觉得我好不好看?”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他对自己的容貌生出了不自信。 各花入各眼,她或许有其他的审美观? 姜绾绾失笑,抬眸看他:“殿下现在不是该好好思考一下那灭门案的线索么?怎么纠结的竟是这个?” 容卿薄不被她转移话题,执着的问:“绾绾觉得我好不好看?” 姜绾绾忍着笑:“好看,三殿下美貌,绾绾在三伏便有所耳闻了,真人自是比传闻中还要英俊许多。” 容卿薄见好就收,也不继续问她为什么觉得好看还不喜欢。 一天一个小惊喜就好。 他将身边放着的册子抛给她:“绾绾来帮我看看,这三宗灭门命案中,有什么蹊跷值得推敲之处。” 姜绾绾咬着一颗果子,闻言犹豫了下:“朝堂之事,我还是不便插手吧。” 不知不觉也跟着他说起了我。 “无妨,你只管看,想到什么说什么,我只随便一听,当闲聊天了。” 反正路途遥远,还得走一日一夜,她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看看也罢。 册子很厚,每个命案一本。 这三宗命案,一宗将军府命案、一宗知府命案,还有一宗竟是直接牵扯到了皇室宗亲! 难怪棘手到谁都不敢碰了的地步,难怪要紧到需要容卿薄亲自过去的地步。 姜绾绾费了很长时间才看到第二宗,这里面记录的各个宗门细节太过详细,她不得不仔细看,生怕错漏什么东西。 天黑的时候,就近选了家客栈休息了下来。 一枚金元宝,包了整个客栈。 姜绾绾看的有些头晕,容卿薄便将册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明日再看罢,明日还要一天的路程。” 她点点头,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关系,摇头。 这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网,或许里面只有一两根线是对的,却也是最不显眼最不好找的。 哪里像她,就云上衣一个哥哥,一笔便可写完。 容卿薄爱干净,到客栈后便是先沐浴,姜绾绾在楼下吃茶,她对茶没有什么研究,只觉得味道清香扑鼻,喝完唇齿留香,味道不错,便多喝了两口。 待到容卿薄下楼的时候,就见她站在窗前,一手搭在窗柩之上,也不动。 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热菜,烫好了酒,有一道鱼,是他特意吩咐月骨让厨子做的。 “站那儿做什么?过来了。”他说。 姜绾绾没说话,依旧笔直的站着,也没回头。 容卿薄人都坐下了,见状又起身,几步便走过去:“怎么了?” 手一搭上她肩头,就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第四十二章 我好闻么 再一低头,那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的小脸便映入眼帘,她闭着眼睛,汗涔涔的湿了睫毛,搭在窗柩之上的手指蜷曲到指关节泛出冷冷的苍白。 容卿薄脸色就沉了下去:“绾绾!” 要去抱她,却在下一瞬被她用力推开,身子也在同一时间弯了下去,一口乌黑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一窗。 像是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吐完了血后她身子就软软的倒了下去,被容卿薄抱在了怀里。 也不管新换的衣裳,就用衣袖给她擦染血的下巴,厉声叫人:“月骨!” 月骨应声而入,一眼看到眼前的境况,脸色明显的白了下:“若属下记得没错,王妃刚刚只喝了茶,属下这就去查。” 不一会儿又回来,黯然道:“沏茶的小厮死在了后院柴堆里,喉骨尽碎。” 彼时,容卿薄已将姜绾绾抱回了楼上寝房,只拧着热帕子帮她擦拭脸颊残留的血迹,也不说话。 陪伴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景况,主子甚至什么都没说,他就已恍若置身冰窟,仿佛稍稍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额头冷汗滚落,他却不敢擦,只低头道:“月骨有错,请殿下责罚。” 白色帕子沾了血迹泡进水里,便晕染开了黑红的颜色,那颜色像是慢慢渗爬进了容卿薄的眼睛里,蔓延出一股嗜血的阴鸷狠厉。 这毒说不毒,险些要了她半条小命去,说毒,也没到见血封喉的地步。 若真想取人性命,怕是不会给姜绾绾留下运功逼毒的余地。 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小教训,此人甚至很了解他,且不愿招惹他,知晓他爱干净,落脚后第一时间就会沐浴,便挑选了这个空档,只毒了绾绾一人。 为的,是阊州的那三宗灭门案。 这是个试探,也是个警告,若是执意查下去,或许不等真相大白,他就先把自家王妃搭了进去。 姜绾绾没有昏睡过去,毒并不烈,不然也不会只用须臾便逼了出来,只是这会儿却是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你看,挨着你,我就要受这罪。”她轻声说,一点也不体会他如今心疼的不行的心情。 容卿薄被水打湿的指尖描绘着她的小下巴,明明之前神色冷的吓人,这会儿却又低低笑了一声:“所以呢?绾绾想说什么?” 姜绾绾也不拐弯抹角:“殿下倒不如放我回三伏,说不定我还能多活几日。” “不放。” 容卿薄拒绝的也干脆:“我要你长长久久,日日夜夜都待在我身边,以后沐浴也带着你一起。” 姜绾绾无奈:“殿下也不怕吃了亏,绾绾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女子。” 她有力气跟他拌嘴,这让容卿薄脸上的冰层一点点消融掉,低头亲了亲她唇角:“绾绾还小,怀里怕是坐不开我,不如坐我怀里,给你占便宜。” 姜绾绾只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也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容卿薄也看了出来,帮她掖了掖被角,又安抚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月骨跟在他身后,临关门时,感激的向她示意了一下。 他知晓她刚刚的那番话明着似是在与殿下调笑抱怨,实则是勉强打起精神来给自己解围,怕刚刚若不是说那几句话解了殿下眉心的阴郁之气,自己今晚要吃些苦头。 …… 许是体内还有些余毒,姜绾绾时醒时昏,偶尔吃点东西喝点东西,意识都不大清楚,只记得似乎一直有人在耳边叫她。 绾绾,绾绾,绾绾…… 似乎生怕她会就此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长这么大,也不是没中过毒,只是那时毒性刚猛剧烈,饶是她竭力逼毒,半只脚还是踏进了鬼门关。 云上衣搁下了整个三伏,足足耗了三个月,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时昏时醒,梦里全是哥哥温柔又焦急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这一生,再没有一个人像哥哥这般,将她的生命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这是姜绾绾想要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这世上有多少人盼着她死,可哥哥是盼着她活着的。 他希望她活着,那她便要好好的活着。 像是在马车上,有些颠簸,她昏昏沉沉中觉得头疼,也不知自己说了没说,就觉得有温热的大手按上了自己眉心,力道适中的按着。 那炸裂的疼痛便渐渐散开。 她迷迷糊糊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容卿薄的怀里,像个婴儿一样被他抱着。 他身上很好闻,淡若无痕的檀香混着另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是香,只是属于他的一种气息,很好闻。 她就像是不是很舒服似的转头,鼻尖在他白皙的颈项处蹭了蹭,又轻轻吸了一下。 就这轻轻的一个动作,却是被男人捉了个正着。 容卿薄低头,睫毛半敛着,却遮不住眼底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好闻么?” 姜绾绾在他怀里僵了僵,装没听见,只哑着嗓子问:“我们到哪儿了?” “到阊州了。” “哦。” “放心,再叫你少一根头发,三哥哥把头摘下来给你踢着玩儿。” “……” 姜绾绾失笑,竟头一次顺着他的话接了:“三哥哥脸这么好看,摘下来多可惜,还是好好留着吧。” 三哥哥。 像是一根又轻又软的羽毛,若有似无的扫过心尖,痒痒的荡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容卿薄眼眸暗了下去,搭在她腰间的大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掐。 姜绾绾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刚要挪动身子往下看,就被他按住了:“别动!” 声音竟比她还要哑几分。 她懵懵的看了他几秒钟,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低个头的功夫,脸颊就染了两团绯红。 容卿薄绷了半晌,似是气恼的拿下巴顶了顶她的脑袋:“能睡得时候你气我,眼下不能睡了你又诱我,绾绾,你是存心想折腾我是不是?” “我哪有……”她懒倦的辩解,声音因为无力,反倒显得又娇又软。 头顶上男人呼吸急重了些,抱着她腰肢的手臂越圈越紧,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就低下头:“绾绾,你身子能不能撑住……” 话还没说完,车身忽然一顿,就听月骨在外头道:“殿下,咱们到了。” 第四十三章 那绾绾的魂呢也被勾走了么 容卿薄那一泓春池就被冻在了那里。 姜绾绾有些想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舒展了一下身子,觉得有力气了些:“走吧。” 说着挑帘而出。 下马车的时候,容卿薄也出来了,随手扶了她一把:“小心——” 这里是阊州首富刘相功的府邸,本该入住的府衙如今因灭门案被封,住进去怕是也不吉利,于是便选在了此处。 威震八方的摄政王亲临,整个阊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富贾们全来了,齐刷刷的跪在马车前迎接着,打眼瞧见容卿薄牵了个白白嫩嫩,身形瘦弱的俏公子的手下来,只觉得心中震惊,脸上却不敢有半点表露,只高呼千岁。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哪怕真有断袖之癖,那也是应当的,谁敢说三道四。 容卿薄收了狼尾巴,和颜悦色的让他们起身了。 刘相功赶忙上前请人进去。 姜绾绾如今一身男子装扮,想学着月骨一样走在容卿薄身后,结果被牵了手便向府内走,惹的刘相功一众妻妾女儿们眼红。 别人估摸着两人的关系,也没敢去问,她只得自报家门:“本皇子是十二皇子,是三哥的亲弟弟。” 众人一愣,这才恍然。 容卿麟这才回京城一年,又不怎么抛头露面,认识他的人自然少许多,更何况这离京城百里之地的阊州。 连容卿薄也愣了下,拾阶而上的脚顿在那里,似笑非笑的低头瞧了她一眼。 刘相功跟一众官员们这才松口气,忙七嘴八舌的恭维起来:“王爷与十二皇子兄友弟恭,情深至此,令人钦佩,钦佩!” 这阊州首富名不虚传,就是去了京城,怕是也要争个前十。 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假山绿水处处可见,前后怕是要有半个东池宫大了。 刘相功将东苑最好的几处收拾了出来,本想派几个漂亮女儿去伺候两位殿下,结果人刚到门口就被挡回去了。 姜绾绾站在高处,一低头就瞧见前面院子里刘相功的一个妾室在指着自己女儿骂。 容卿薄将月骨刚刚送来的药递过去,又抖开披风裹住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姜绾绾捧着药碗,笑了下:“三殿下生了一副好皮囊,走到哪儿都能勾走姑娘们的魂。” 容卿薄意味深长:“那绾绾的魂呢?也被勾走了么?” 姜绾绾一愣,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闷闷笑了起来,肩头一抖一抖,险些将碗里的药洒出来。 她这一笑,笑的男人冷了脸。 “我哪儿有魂啊。” 她慢慢收了笑,这才道:“我这身子残破的厉害,连喘口气都费尽,哪儿撑得住什么魂魄,早被野狗叼走了,要不你见几个女子杀人不眨眼的?” 容卿薄脸上的那点冷,不知不觉就化了。 他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略显苍白的唇,半晌,忽然轻声道:“以后你不要再动手,你想打谁杀谁,告诉我一声便是。” 那指腹明明温软,却似是烫到了她,唇瓣微微颤了颤,染了些许红晕。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去喝药。 药极苦,在舌尖蔓延,许久许久,才回味出一点甜。 可这点甜又有什么用呢?药依旧是苦的,救的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 …… 容卿薄果真说到做到,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从刘相功的府邸到衙门不过短短三条街的路,都要坐马车上,下了车便叫人抬了贵妃椅,在衙门里寻了个干净清爽的地方安置了,要她躺着休息,连月骨都留下了。 自己去里面查看。 众人见了也只觉得这兄弟二人关系亲近,见三殿下对十二殿下如此照顾,不由得更加敬佩。 姜绾绾其实觉得好的差不多了,没那么娇弱,奈何摄政王殿下觉得她还没好,还很娇弱,不听不听不听,非得要她走在哪儿养在哪儿。 趁着容卿薄进去了,她这才掀了他临走时盖在身上的披风,起身四处瞧了瞧。 这衙门从县令到师爷到衙役,一共三十七人,皆在一夜之间惨遭血洗,一个活口都没留,不光如此,连县令的一妻六妾,连带着八个孩子,也一并杀干净了。 行事狠辣,手段倒是不算残忍,皆是一击毙命。 她隔着两扇门的距离,远远的就看到那大堂之中一排蒙着白布的尸体,容卿薄就站在那尸体堆里,旁边的仵作掀开一个白布,跟他细细说着什么。 她站着看着,听到头顶有很清脆的鸟叫声,一抬头,见到两只白翅黑身,头顶顺着几缕色彩斑斓的毛的鸟儿飞掠而过,尾巴很长,像凤凰。 “这是什么鸟?”她问。 月骨守在旁边,轻声道:“回王妃,这叫换骨鸟,小时异常丑陋,长大了又比别的鸟儿生的漂亮许多,犹如脱胎换骨一般,由此得名换骨鸟。” 换骨鸟。 姜绾绾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一想,又记不起来了。 容卿薄停驻了许久才出来,也不多做停留,便直奔将军府,直到太阳落山才出来,随即又去了唐府。 这唐府本算不得大门大户,但听说当初帝王巡查途中路过此地,见唐府小姐生的漂亮,便接回了宫,这小姐也是个争气的,一路扶摇直上,杀到了妃位,五年内生了二子一女,可惜都羸弱不堪,最后竟是一个没养大。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盛宠,即便到如今,依旧是皇上跟前的宠儿,宝贝的要紧。 此次也是她听说一门被灭,着急悲痛之下昏厥过去,皇帝这才急了,把容卿薄推过来了。 这三府一东一西一北盘踞着,根据刘相功跟那些官员的描述,这三家如今在这阊州都是大户,除了偶尔礼尚往来一下做做表面功夫,并无什么密不可分的交情,近期也并没有结仇。 灭他们门的人,甚至都懒得劫一下钱财伪装一下,只杀人,明晃晃的写满了愤恨与冷酷。 这再无关系,也是要扯出点关系来的,这样狠辣的手段,也不能是因为凶手一时新鲜挑着来的。 总是三家联合了起来,做了什么惹对方动怒的事情。 折腾了一天,刘相功准备了一大桌的宴席,准备为他接风洗尘,不料话刚出口就被堵回去了。 第四十四章 干净,又能干净到几时 容卿薄说,十二弟身体不适,需早些回去休息,便带人走了。 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容卿薄洗了手落座,见她还在翻看着卷宗,拧着小眉头思索,忍不住笑:“怎么?父皇是许了你千金还是万银?竟劳你这样废寝忘食的查案子。” 姜绾绾没好气的合了卷宗:“我这还不是想着替你分分忧。” “倒是我小人了。” 他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夹了块鱼肉,挑尽了鱼刺后递给她:“就肉偿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 姜绾绾挑了眉角,故意问:“哪个肉?” 男人就靠了过来,鼻尖几乎都要贴上她的,声音压低:“那要看你对哪个肉感兴趣了……” 姜绾绾笑了起来:“那自然是鱼肉,鲜嫩又可口。” 容卿薄靠的更紧,微微侧首,薄唇贴着她的耳郭:“其他的你就不尝一尝?说不定比鱼肉还鲜嫩可口呢……” 他气息又湿又热的吹进耳孔,姜绾绾握着玉筷的手都蜷曲了起来,面上却仍保持着冷静:“那还是不要了,保不准是我吃你还是你吃我。” 容卿薄被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笑,低低笑了几声。 吃过晚饭,小厮过来问,说是后院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正好用来泡澡,问是否要过去。 容卿薄就把已经躺床上准备睡觉的姜绾绾抱起来过去了。 她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反倒让他钻了空子在身上占尽了便宜,索性随他了。 人都嫁过来了,这饿狼在旁,她能全身而退到几时? 左右都是要被他吃进腹中的,挣扎也没用。 温泉水温很高,这对容卿薄来说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但对常年以雪水沐浴的姜绾绾而言却是几乎要烫伤的温度。 刚进去没一会儿就要出来,被容卿薄扣着腰身按在水里。 “这里太热了。”她双颊不一会儿便被蒸的潮热,一双眼睛在蒙蒙水汽中湿漉漉的瞧着他,写满了委屈。 容卿薄便将她抱进了怀里:“热就靠我近一点,我体温刚好。” 她无奈:“就非得在这里么?回去也一样呀,该补给你的补给你就是了……” 虽说周遭都被屏风遮住了,但到底露天席地的,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浑身都不舒服。 容卿薄就笑,湿润的手指一路上滑,摸到她后颈,那温软滑腻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冠起的乌发散落了下来,四散在水里浮沉。 怀里的小女人像是一团雪,肌肤被温泉的水蒸腾出一层绯红的光泽,攀在他怀中,几乎要渐渐化掉在这滚烫的水中。 容卿薄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她,红唇娇艳,眼波潋滟,像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女妖,蛊惑了他冷静了二十年的岁月。 仿佛那一刻,权利财富都在迅速的褪色黯淡,唯有她,鲜明的,柔软的在他怀中,容卿薄抱着她,就像捧着一捧水,紧张的并拢手指,一滴都不愿撒。 刚开荤的男人,精力旺盛的惊人,缠着她在温泉里折腾了大半夜,这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姜绾绾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由着他拿披风裹着自己抱回楼上。 一开门,就闻到了特属于女人的胭脂香味。 姜绾绾从容卿薄臂弯中抬头,就看到站在床边,一席轻薄红纱,娇若春水的庞明珠。 庞明珠似是没料到他们以这种状态进来,愣了下,俏脸瞬间涨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 论羞,怕是姜绾绾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挣扎了下,让容卿薄把自己放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去隔壁换件衣服。” 刘相功以为他们是兄弟,就自然而然给安排了两个房,她的寝房本就在隔壁。 容卿薄点点头,等她走了,才淡声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庞明珠盯着他胸口被水浸湿的地方,那是姜绾绾之前头发搁着的地方,咬着一口银牙忍气吞声道:“殿下,我千辛万苦才找过来的。” 容卿薄没说话,暗沉的目光锁紧她。 庞明珠被他清冷漠然的视线盯得浑身发冷,抱紧双臂,可怜兮兮的走过去:“殿下,前些日子你一直不在宫里,长公主问了我好几次了,她说我得怀了孩子,皇上那边才能放心下来把皇位传给你……” 她说着,身子便往他怀里蹭。 容卿薄后退一步避开了,庞明珠一不留神险些摔倒,勉强站稳,就听他把月骨叫了进来。 庞明珠找过来后,是刘相功亲自接待的,一听说侧王妃来了,想着讨个好,忙不迭的就把人送容卿薄屋里来了。 月骨本想阻拦的,但以他的身份,也的确不能去拦着侧王妃进主子的屋。 庞明珠哭唧唧的被送到了楼下。 容卿薄本能的就想去隔壁,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又停在了原地。 过去说什么? 说他没碰庞明珠,说他还不脏,还是干净的? 可这不碰,又能不碰到几时?干净,又能干净到几时? 皇位他势在必得,这天下他势在必得,要稳稳当当的坐上去,他就必须稳住庞氏,就必须给庞明珠一个孩子。 他是想要三伏,但与在京城之内权势滔天的庞氏一比,三伏的确显得有些弱势了。 或许,这一碗水,他端的有些不平了。 一墙之隔,他没过去找她,那个说换件衣服的女人也没再出门。 天亮的时候,姜绾绾起床了,洗漱了下开门出去,恰好碰到同样刚刚出来的容卿薄。 他像是没怎么睡好,神色阴郁。 她舒展了一下身子,站在木栏边对他笑了下:“三殿下早。” 容卿薄没什么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便率先下楼了。 似是有意冷落。 姜绾绾撇撇嘴,漫不经心的跟着下去。 刘相功已经命人备好了饭菜,她下去的时候,就见他卑躬哈腰,谄媚的讨好着坐在容卿薄身旁的庞明珠。 庞明珠很高兴,也不等别人,便殷勤的帮容卿薄夹菜,见到她,也只是不漏痕迹的狠狠剜了一眼。 姜绾绾似是这才察觉到,不去思量这女人的黑心肠的话,单单只看容貌,竟也是生的姿色艳丽,跟容卿薄坐在一起,打眼看过去就是登对。 第四十五章 哪儿敢生摄政王大人的气。 刘相功见到她,又连忙十二殿下十二殿下的请着。 她在旁边落座,扶筷便开吃,许是饿了,这菜那菜的吃了不少。 反观容卿薄,倒看着没什么胃口,没去碰庞明珠夹的菜,只草草喝了两口粥算了。 膳后又要去一趟唐府,因为昨天夜里去的唐府,看得也粗略,今天还得仔细去查看一番。 容卿薄似是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要带着她。 庞明珠站在他身后,咬牙切齿的瞪着。 姜绾绾打个哈欠:“我就不过去了罢,昨日劳累了一天,有些乏了,想再睡一会儿。” 容卿薄直接拒绝:“今日再去查看片刻便可回府,晚些便能赶回来休息。” 已经准备走了,一群人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姜绾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上了车。 庞明珠腻腻歪歪的,几次三番想要当着她的面贴到容卿薄身上去,都被避开,也不敢再放肆,只依旧虚虚的贴着,主动帮忙端茶倒水。 姜绾绾也不闪避,就看着。 就听庞明珠道:“殿下忙完阊州这边的事,回京后再帮忙查一查哥哥的案子吧,我娘因为此事到现在还病着,若找不到哥哥们,怕是要出事。” 庞氏两兄弟跟他们的护卫,到如今还在以失踪案处理着。 姜绾绾别开脸,翻看起了堆在手边的卷宗。 容卿薄没什么表情的看她一眼,这才道:“庞氏的事,自然就是本王的事,你让岳母尽管放心。” 这件事交给别人,不如烂在自己手里。 他若一直把持着,庞氏也不好再委托别人去调查,拖久了,就把它当成一桩悬案了结了。 庞明珠顺势挑了颗蜜饯递到了他唇边,哄孩子一样的口吻:“殿下,啊——” 要他张嘴。 容卿薄拧了眉心,没张嘴,也没说话,视线却是看向了姜绾绾。 她正低着头翻看着卷宗,鼻梁挺巧,睫毛纤长,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 忽然就记起昨夜的温泉,她因为受不了那热,呼吸不顺,就微微张了唇吸气,湿漉漉的小舌尖若隐若现。 明明昨夜还对他热情似火,一早上的功夫就又淡到不可捉摸。 喉结滚动,他盯着她,鬼使神差的道:“绾绾。” 姜绾绾抬头,微笑着:“殿下何事?” “关于庞氏二子失踪一事,本王也暂时找不到头绪,不如你来帮忙理一理?” 庞明珠一愣,视线直勾勾的就落在了她身上。 姜绾绾唇角的那点弧度不知不觉就淡了,目光清冷的看着他。 容卿薄也知道不该当着庞明珠的面去问她庞氏的事情,可就是看不惯她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淡然翻看卷宗的模样,好似就算此时此刻他跟庞明珠缠到一起滚上一滚,也不值得她掀一下眼帘。 庞明珠警觉的盯着她:“你知道我哥哥们的事情?” 姜绾绾的视线就从容卿薄脸上转移到了她脸上,不闪不避的反问:“我怎么会知道你们庞氏的事情?” “那殿下为何要你分析?” “可能因为我看上去聪明一些?” 姜绾绾说完,顿了顿,索性以进为退道:“那要不然你干脆算我身上好了,左右我跟你之间是结下梁子了,以后你们庞氏失踪的每个人都是我干的,我一人杀掉他们所有人,我可厉害了呢。” 庞明珠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瞪了她一眼,这才不去理会了。 姜绾绾放在卷宗上的手微微错开,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因她刚刚攥紧了,汗水打湿,模糊了些许。 她顿了顿,抬头再迎上容卿薄的目光,便平添了几分狠厉。 …… 容卿薄跟庞明珠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姜绾绾正站在唐府外院的一处池塘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糖饼,正一边吃饼一边喂鱼,月骨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让庞明珠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了过去。 姜绾绾坐在一块形状不是那么漂亮的青石上,咬着糖饼的一角,侧首看了他一眼:“查完了?” 容卿薄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冷,笑了下:“怎么?还在生气?” “不生气,哪儿敢生摄政王大人的气。” 姜绾绾捏了糖饼的一角丢进湖里,看着里面的锦鲤争相抢食,顿了顿,才轻轻道:“只求殿下以后莫要拿三伏寻绾绾开心,您明知道三伏是我的软肋,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连庞氏嫡亲的儿子都敢杀,您觉得我还有谁是不敢杀的呢?” 容卿薄生生给她气笑了:“怎么?绾绾是想连本王的命都取了?” 姜绾绾也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敢,殿下多虑了,绾绾自知欠殿下两次救命恩情,又得殿下相助才将闯的祸事掩过去,旧恩新债,来日方长,慢慢还就是,可我这儿……” 她指了指胸口:“被掏空了,没心没肺的人,您就别指望我多乖顺了,这身子不值钱,您想怎么玩怎么玩,可就是不能动三伏,殿下身份贵重,我敌不过,但疯起来咬您两口,您也得疼一阵子不是?” 这话说的真的是别提多恭顺乖巧,可字字是刺,句句是狠,扎的容卿薄怒火中烧。 所以昨夜,她是抱着还恩还债的想法从了他的? 所以昨夜,她是抱着他想怎么玩怎么玩的想法配合他的? 可真是他的好王妃! 好王妃!! 眼见他气的面色铁青,她却像没事儿似的跳下那块巨大的青石,拍拍身上的灰,咬着糖饼走了。 路过庞明珠的时候,就听她咬牙切齿的问:“你们说什么了?” 她散漫的笑笑:“问你们家夫君去呀……” “……” …… 出了唐府,外面还守了一堆护卫,每人手中牵着一匹马,她从其中一人手中抢过缰绳,翻身而上。 那马蹄疾驰的声音隐约映入耳膜,容卿薄这才像是蓦地回过神来,一眼看到月骨还傻站在自己跟前,怒道:“还不快跟上去,王妃丢了你赔给本王?!” 月骨一愣,这才着急忙慌的向外赶。 庞明珠瞧着他的表情,很快意识到他们这是吵架了,忍不住幸灾乐祸,几步上去:“殿下,您管她呢,这女人一看就是蹬鼻子上脸的,若由着她,以后东池宫里还不得闹翻天?” 人还没走过去,眼前人影一闪,院子里空空的就只剩了自己…… 第四十六章 带人,抄了三伏之巅。 姜绾绾这马是直奔京城去的。 像是小两口吵了架,一怒之下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牵连,只想回家一般。 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那横在路上的成人腰一般粗细的树干就那么明晃晃的挡着。 她勒紧了缰绳。 这是一片竹林与树林相互掺杂的位置,前后不着人家,很适合拦路抢劫。 周遭没有一点风,一时间安静到连树叶摩挲声都闻不见。 青天白日的,那蓑衣斗笠装扮的人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昨日夜里在唐府,容卿薄只顾着查看周遭环境的时候,她点了盏灯过去看了一眼,那白布之下,颈处刀口很干净,也没留下任何花纹样的东西。 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才发现每个人的伤口都在同一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连深浅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样千锤百炼才可造就的准确度,怕是连寒诗这个专业杀手都做不到。 而寒诗之上,还有个寒词。 她曾见过那个伤口,就在那雨幕中,他一剑杀了容卿麟给她的护卫,然后抢走了袭夕。 昨晚,她记起了那换骨鸟,在三伏,袭夕曾跟她提过一两句,说他们那里有种很漂亮的鸟,但当时两人正在奋力刨萝卜,她累的紧,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然后她记起了这阊州,也曾有一户姓袭的人家,于多年前因牵扯叛军之乱,惨遭灭门。 这件事查来查去,怕是要查到袭夕身上去。 “不要叫他查下去。” 他说:“他们都死不足惜,你若想袭夕安好,就不要再叫他查下去。” 姜绾绾下马:“他若那么听话就好了,你给我下毒,叫我遭了好一通罪,还好意思来求我?” 斗笠下的男人分不清模样,只有声音冷酷而森然:“在我手中讨到命的,你是第一个,该感激。” 果然,这做杀手的就没见几个正常的。 她一直以为寒诗那货已经是有病到登峰造极的存在,不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寒词病的不比他轻啊。 姜绾绾撇嘴:“欺负不了容卿薄,就来欺负我这弱女子,亏寒诗把你当做标杆一样向往着,也不亏心。” 顿了顿,又道:“你若了解他,就该知晓越是惹怒他,他就越是不肯罢手,非得查个干干净净才罢休。” “所以我又来了。” 掌心大小的夜明珠被丢了过来。 姜绾绾伸手接住的功夫,冷不防肩头受了重重的一掌,她踉跄后退,勉强站稳身子,一口腥甜还是涌了上来,张口便见血:“寒词!!!” “这是云中堂的东西,三伏之巅如今日渐壮大,俨然已成为庞氏的左膀右臂,你也不想它再发展下去,来日一锅端了三伏,对吧?” “……” 云中堂不能留,三伏之巅也不能留。 他们分明就是奔着哥哥的命去的,若它真成了庞氏的臂膀,傍着皇室的力量,血洗三伏是早晚的事。 这臂膀,是早晚都要斩断的,哥哥仁心,总是不愿杀生造血孽,她早已生这心思,只是力量不足。 这怕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将这孽扼杀在摇篮之中。 姜绾绾沉默的功夫,眼睁睁看着他拔出了腰间的刀:“做戏做全套,你忍一忍。” “你敢!”她踉跄起身。 寒词把着刀靠近:“寒诗用着还顺手吧?” “……你什么意思?” “作为补偿,我会把他送到你身边,无条件,用五年。” “……” 寒诗用着实在顺手,她嫁入东池宫后他就跑了,如今她行动起来便显得格外不方便。 这是个很大的诱惑。 左右要挨一刀了,她抓紧时机:“十年。” 寒词答应的干脆:“可以。” 姜绾绾:“……” 草率了。 早知道要二十年。 …… 月骨找到姜绾绾的时候,她的马正向回走,她趴在马背上,也不知哪儿受了伤,鲜血淋漓了一地。 他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就看到她脖颈处伤了,鲜血汩汩流出。 立刻带人快马加鞭的回去。 寒诗这一刀下手很重,几乎擦着要她命的边缘来的。 若不是月骨及时在马背上就给她止了血,怕真要做戏做真,把命搭进去了。 姜绾绾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额头,很凉。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然后就有温热的帕子贴在了额头上,一遍遍的擦着额头湿漉漉的冷汗。 又过了许久,她被人从昏睡中叫醒。 容卿薄从背后拥着她,将温度刚刚好的水喂给她喝,她嗓子干的厉害,一时没咽下去,呛到了,咳的厉害,刚刚止住的血又出来了。 容卿薄叫来大夫帮她重新包扎,就那么一直抱着不松手。 “绾绾,绾绾,绾绾?”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叫她。 姜绾绾醒了,但就闭着眼睛不动,由着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叫自己的名字。 她听到月骨进来,低声说:“殿下,王妃手中紧握的这夜明珠价值连城,属下查了下,除了皇宫内有三颗以外,这外面,就只有三伏的云上衣那里有一颗,还有三伏之巅的云中堂有一颗。” 抵着她后背的胸膛微微震动,头顶上方传来男人阴厉的嗓音:“带人,抄了三伏之巅。” 月骨一愣:“殿下,眼下只是怀疑,还未……” “所以要证实,把三伏之巅所有人都带回私狱里去,本王亲自审。” “是,属下这就去办。” 寝房门忽然被推开,庞明珠冲了进来,怒声阻拦:“凭什么抄三伏之巅?一个珠子能说的了什么?说不定这就是三伏的那颗呢?说不定是她姜绾绾栽赃陷害呢?殿下,三伏之巅一向与我们交好,你这一抄,寒了他们的心,哪怕将来还人家清白,这心还能焐热么?” 容卿薄淡淡看月骨一眼:“把她关起来,专人守着,别叫她去通风报信了。” 庞明珠挣扎,怒的目眦欲裂,怒声叫道:“姜绾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死!你起来!你们三伏不是一向清白世人的吗?怎么也有脸干起这栽赃嫁祸的买卖来!你分明就是记恨云中堂上次与你那一战,你分明是想假借殿下之手除掉他!你个贱人!你起来啊!你……” 第四十七章 殿下秀色可餐,光是看就看饱了。 月骨收到主子的眼神,立刻从怀中抽了方帕子来塞进她口中,麻利的拖了出去。 姜绾绾意识渐昏,就那么靠着容卿薄,真的昏死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人却是已经回了东池宫。 这样一想,她怕是至少已经睡了三日了。 春暖花开,微风柔和,能依稀听到楼下鱼儿跃出水面的声响。 这里既不是她的挽香殿,也不是之前住的后院,是一开始住的月华楼。 这住来住去,还是建在这烟波缥缈的湖池之上的月华楼更得她心思。 她起身,不等穿上鞋袜,外头就有人听到动静进来了。 姜绾绾抬头一看,就笑眯了眼睛:“好久不见啊,寒诗。” 寒诗脸上却是大写的不情愿,恨恨瞪她:“你跟寒词做什么交易了?我说我不来,他差点把我打死。” 姜绾绾向外看了一眼,立刻竖起食指贴着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寒诗冷哼:“他不在,才走没多久,月骨来请他,说是云中堂在狱里喊冤。” 姜绾绾失血过多,这会儿醒了也没什么力气,只病恹恹的靠着床头瞧着他:“既然回来了,以后可就得好好保护我,不然我也会打死你的,知道吗?” 寒诗怒急:“你卑鄙!我还没娶媳妇儿。” “给你娶给你娶,时候到了就给你娶。” 她敷衍着:“我饿了,你叫人给我弄点吃的吧。” 寒诗下楼吩咐了,饭菜刚上来,容卿薄就来了,也不知在私狱里伤了谁,袍子衣摆上都沾了血。 他走的很急,可到了门口又慢了下来,瞧见她坐屋里没心没肺的吃着饭菜,小脸还惨白惨白的,一时竟不知是该骂她一顿还是自责一番。 姜绾绾见他站在门口,冷着脸盯着自己,眨眨眼:“看我做什么?我这等着你把脑袋摘了给我踢着玩儿呢。” 容卿薄身形一僵,半晌,到底还是软了,坐到了她身边,抬手查看她的颈:“还疼不疼?” “还行。” 她咬了口藕片,埋怨的瞧他一眼:“我昏睡这几日你是不是都没给我吃口饭?一醒了就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你伤在这里,吞咽一下就喊疼,水都不怎么肯喝,更别说吃的了。” 容卿薄说着,扶了竹筷帮她夹菜:“行了你别乱动,我帮你夹。” “寒词抓到了吗?”她问。 容卿薄摇头。 姜绾绾也不急:“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云中堂买他来杀我,他跑了,云中堂跑不了,他跑了,整个三伏之巅也跑不了。” 容卿薄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嗯’了声,便催她继续吃。 她一口米饭还含在嘴里:“你急什么?我总得慢慢吃。” “快些吃,把瘦的肉都补回来。”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滑了下去,拿两根手指试了试她的腰围,忍不住皱眉:“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任性了,不就逗了你两句么?说那么些个难听的话也就罢了,明知外面危险还跑出去,赶着送人头么?” 姜绾绾不干了,丢了碗筷瞪他:“这叫逗?你就差直接跟庞明珠说她俩哥哥的失踪是我干的了!她万一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去跟家里人一说,一查就知道他们失踪那天我恰好从京城往三伏走,您摄政王高高在上,自然是不在乎我这一介蝼蚁的性命了,您不在乎,还不准我在乎了么?” 容卿薄被她这一阵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刺激,愣是没敢冷脸,说来说去的确是他先任性了。 可那又怎样?他是王她是妃,他是她的天,哪怕错了,也是可以原谅的。 这么想着,硬是憋着没说一句道歉的话。 他不说话,姜绾绾也懒得再说,饭也不吃了,便径直回榻上躺着养伤去了。 容卿薄僵坐了会儿,到底还是靠过去,一手横过她的腰肢撑在床的内侧,歪头瞧着她闭着眼睛冷冷的小模样,问:“不再吃点儿?” 姜绾绾没睁眼,只嘲讽的勾了勾唇:“殿下秀色可餐,光是看就看饱了,哪儿还用再吃其他的。” 容卿薄故意没听懂她的冷嘲热讽,向她脸上凑了凑:“那再看一会儿?” 姜绾绾没再理会他。 容卿薄又腻腻歪歪的说了几句,没得到她回应,瞧她似是真累了,便不再多说,帮她盖了被子便出去了。 屋外走廊上,寒诗正百无聊赖的抱剑斜倚栏杆,看着下面湖中摇摆游曳的肥锦鲤。 他站定看着他,本就气场迫人,再加上身高优势,就让寒诗有了些危机感,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看什么看?” 容卿薄扯了扯唇角,却不见半点笑意:“本王倒是很好奇,绾绾给你开了多少银子,值得你抛弃自由来给她做护卫。” 他这话其实没说完。 但寒诗还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做杀手的,还是习惯了动手,在脸上下的功夫少了,不会做戏,也容易被一两眼就看穿。 来时容卿薄便起疑了,只是那时他似乎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要忙,也就没去过多的理会他。 寒诗照着寒词给自己的理由,说是一开始离开的时候姜绾绾就给自己开了极高的条件,要他想清楚后再来,他左右思量许久,就又回来了。 这看似是个滴水不漏的借口,但选在姜绾绾遇刺后回来,这时机上本就巧合的让人生疑。 但显然他是在私狱里拷问云中堂等人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才出口问了这句。 寒诗索性狮子大开口:“一月一百两!就是不知她这摄政王妃每个月领到的月银,有没有这个数。” 别说摄政王妃,怕就是宫里的皇后娘娘,最多最多也就这个数了。 容卿薄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睨了他一眼:“这人护的好,莫说每月一百两,就是五百两也给的了你,可这人若出了点差池……” 他转身,漠然丢下一句:“本王还是会命人,烧给你五百两。” “……” 寒诗一口气没缓过来,险些呛到自己。 这摄政王不是好人,跟姜绾绾一样心狠手辣的坏蛋! 第四十八章 怕是难以成孕。 庞氏舍不得三伏之巅这有力的右臂,连长公主都搬了过来。 容卿卿并不认识云中堂,但她既已嫁入了庞氏,便是与庞氏的荣辱兴衰一体了,这一趟,她必须走。 刚到东池宫外,就见站在外面恭迎的庞明珠抽抽搭搭一脸委屈的模样,淡声斥责:“都是为人妇的人了,动不动就以泪洗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弟弟怎么着你了。” 庞明珠眼眶更红:“长姐不知,那姜绾绾欺人太甚,抢了我的正妃之位也就罢了,仗着殿下宠爱,栽赃嫁祸,行事狠毒,就连……就连……” 容卿卿走的不疾不徐,等她继续说下去。 庞明珠重重咬紧下唇,好一会儿,才屈辱道:“就连夜里,也是一人独占着殿下,明珠……明珠到现在连殿下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听到此处,容卿卿才停了下来。 她生的极美,只是气场太强,将那份美艳生生压了一头,叫人不敢直视,更遑论在动了怒的情况下。 “混账!这么要紧的事,怎现在才告诉本宫?!” 庞明珠低着头,一脸惶惑:“新婚夜她跟殿下闹了,两人不欢而散,殿下一连小半个月回府就回自己寝殿,月骨在外拦着,我就是连一碗鱼汤都送不进去,想着等殿下气消了就好了,谁知……谁知殿下气一消,带着那姜绾绾就去了阊州,把我们姐妹几个丢在这东池宫不管不顾……呜呜……” 容卿卿沉默的听着,目光又冷又薄。 她挥手屏退左右跟着的人,轻声又狠声道:“正不正妃,无所谓,左右真到了时候,本宫依旧能把你扶到皇后的位子上去,不得宠都没关系,但这不得宠跟不同房这之间的差别,你可晓得?” 庞明珠不敢言语,低声抽噎着。 “自古便是母凭子贵,本宫为何要你忍下一口气去做个侧妃?因着听说那姜绾绾身子极弱,又常年待在冰寒之地,怕是根本就无法生育!再得宠,这无子嗣便是大罪!你不得宠没关系,但要学会抓住机会生个一儿半女抢占先机!你……” “长姐明珠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不妨也说给我听一听?” 凭空里出现的低沉一声惊到了容卿卿,她一抬头,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笑着上前:“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趟阊州,怎么也没跟长姐提一声,那山高水远的地方,万一有贼人怎么办?” 庞明珠跟在身后,忙不迭的擦了脸上的泪。 容卿薄也笑:“是出了些贼子,幸好王妃她在,替我挡了不少,险些害的自己丢掉性命。” 容卿卿夸张的睁大眼睛:“竟有此事?那长姐真是要多谢谢王妃了,我就这一个弟弟,可宝贝着呢。” 两人边说边进去了。 …… 姜绾绾睡了一觉,觉得精神好一些了,刚起床,就听到外面月骨的声音,似是在恭敬的跟什么人说着话。 她过去开门,就见月骨引着容卿卿上了楼。 长公主着紫黑色华服,将本就端庄威严的气场衬的十足十,见着她,竟头一次和善一笑:“听薄珩说你为着他,险些丢了命,我这做长姐的很是过意不去,瞧,这不就紧赶慢赶的过来了。” 说着,视线不紧不慢的略过她包扎着的颈项。 姜绾绾乖巧行礼:“绾绾见过长公主。” 一起身就瞧见外头寒诗努着嘴一脸的不屑。 她装没看见,引着容卿卿进了屋,就瞧见她身后还跟了个年纪稍长的男子,手上提着个匣子,看上去像个大夫。 果然,一进屋长公主便道:“快,给王妃瞧瞧,看身子哪儿还不舒服。” 那大夫佝着身子应了声,便将药箱放下了,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请——” 这阵仗,怕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姜绾绾也约莫猜到了她想知道什么,只管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只笑着道了谢,便由着大夫试脉了。 大夫这脉把了许久,脸色很是古怪,良久才拱手道:“王妃身子虽孱弱,脉象却是行云流水,稳当康健,相信不需多久定能痊愈,只是……” 姜绾绾笑了,顺着他的话接:“只是什么?” 大夫低着头,似是有些怕,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只是王妃体质寒凉,怕是……怕是难以成孕。” 他说完就跪着趴下了,像是生怕她会责罚一般颤声道:“王妃恕罪……” 姜绾绾不等说话,容卿卿已经像是怒急,啪——的一声拍案而起:“糊涂东西!怕是你医术不精,竟在此给王妃泼脏水!来啊——把这东西拖出去打二十棍,叫宫里的陈太医过来!这样大的事情,万不能听信小人谗言!” 大夫慌了,连忙连连磕头求饶。 可真是庞氏的人啊,人家陪她来做戏给她当工具使,末了还得捞一顿打。 姜绾绾抬手止了冲进来作势要将大夫拖出去的小厮,平心静气道:“长公主息怒,绾绾常年身居三伏,体寒难孕怕也是真的,他只是说了实话,又何来罪过。” 容卿卿一脸惊痛:“竟是如此吗?可是绾绾,你身为王妃为皇室开枝散叶乃是本分,怎的当初未曾听你提起过?这事若是让宫里知晓……” 这看样还要倒打一耙,定她个欺瞒之罪。 姜绾绾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这依长公主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妥当一些?” 把她推下王妃之位? 怕是不妥,至少在容卿薄还未登顶帝王之位时,贸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对他而言也不是件多光彩的事情。 正想着,就听容卿卿似是妥协般的叹了口气:“这说起来,多年前本宫曾做了件亏心肠的事情,如今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对不住我这弟弟。” 姜绾绾配合道:“愿闻其详。” 长公主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望着窗外的一泓湖水做痛定思痛状:“本宫与薄珩的生母,是先皇后,母后早逝,就留这么一个弟弟给本宫,他年幼时体弱多病,本宫是操碎了心的日夜照顾着,好不容易等他安然长大了,却是不争气的跟个奶娘的丫头搅和到了一起……“ 第四十九章 原来她还是会这样笑的。 说到这里,还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本宫那时也是肤浅,觉得那姑娘配不上弟弟,便趁着弟弟在外平定边疆之时,将这丫头许配到了庞氏,不想这姑娘也是命不好,新婚夜,夫君便暴毙身亡,落了个寡妇的名声,她在庞氏过的不好,我这弟弟便也是心心念念的记挂着,便是到了今天,还是如此,我思来想去,便同我家老太太商量了一下,想着就把她送过来,给薄珩做个暖床小妾罢了,不求她能替你分忧解劳,就是给这东池宫添个丁热闹一下,也是她的福气了,王妃你说呢?” 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为了那个青梅竹马的素染。 当初费了苦心才把她丢出去,如今却还要费一番苦心来把她纳进来。 这其中的小算盘,也不难猜。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跟那素染姑娘闹狠了,最大的受益者也就是庞明珠了。 姜绾绾低头忍了忍,没当着她的面笑出声来,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忍痛割爱的悲苦模样:“既是长姐的意思,绾绾自当遵从,这就着手准备把素染妹妹接过来。” 论年纪,她比那素染小了十来岁,可论位份,就只能叫妹妹了。 容卿卿似是也料定了她不敢说什么,也见好就收,温和道:“你如此懂事,本宫也便安心了,薄珩那边,就由你来说一声吧,他定会欢喜,就不要提是本宫的意思了,怕他再误会了。” 说完便起身。 姜绾绾也起身:“恭送长公主。” 待一行人拐角走开了,寒诗才冷声嘲讽出声:“你倒是大方。” 姜绾绾笑:“大方,自然是大方,你若是喜欢这摄政王,我连你一起给他纳房里去。” 寒诗脸色一变,气的扭头不理她了。 口舌之争上,他从来都讨不到便宜,偏每次都还忍不住主动刺激她两句。 …… 容卿卿先前亲自来替云中堂作保,正谈着,私狱里云中堂又喊冤,说是有要紧的事相告,容卿薄便去了。 他去的这个功夫,容卿卿去了趟月华楼,说是要亲自谢一谢她的恩情。 容卿薄从私狱里出来的时候,容卿卿已经离开了,他问月骨两人在楼上谈了些什么,月骨摇头,说是被长公主支开了,什么都没听到。 顿了顿,又说,不过不一会儿王妃就命人准备了一顶轿撵出去了,他特意让人跟着去了,是进了庞氏的一个族亲的人家,不多久就出来了,轿撵沉了许多,像是接了什么人回来了,直接就去了月华楼。 容卿薄一听就知道轿撵里坐了什么人,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从私狱里出来便觉得脏,沐浴一番换了衣服,他开门,盯着不远处高高耸起的月华楼,只想冷笑。 他的好王妃,他可真是娶了个好王妃。 这么想着,便径直过去了。 夜色渐起,院子里乍然出现了早春的蝶,翩翩飞舞在花丛中。 姜绾绾在屋子里陪素染说了几句话,也不熟,就不好一直待着,素染似是在婆家被打骂怕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畏缩可怜,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声音很细很轻,像是生怕惹恼了谁挨顿打一样。 也是个可怜人。 她让人备了茶水点心,便披了件披风下楼了,寒诗抱剑跟在身后,也不知在气什么,冷着张脸。 姜绾绾就摘了花逗他,寒诗躲了几次没躲过,不耐烦,想动手,又见她颈项处的伤口,忍了,只咬牙切齿的骂。 他越生气姜绾绾就越逗他,逗到最后他一怒之下跑出去好几丈远,离她远远的,这才落个清净。 容卿薄就站在假山出口处,沉默的看着那微微烛光下,她那被夜色模糊的笑脸,灿若星辰,竟惹的人移不开视线。 原来她还会这样笑的。 原来她对着别的男子,竟是这样笑的。 也难怪她总是不能把心思专心的放到他身上去。 “你看那男的,是不是很碍眼?”他问身后的月骨。 月骨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才道:“杀了他,王妃许会不高兴。” 容卿薄声音很轻,那云淡风轻中,却只见凛凛杀意:“不见了的人,谁知道是死了还是自己跑了呢?他又不是没跑过。” “属下明白了。” 容卿薄便出去,没走几步她就瞧见了他,远远的就收了脸上的笑,又换上另一种微笑。 不痛不痒的,面具一般的浅浅笑意,顺手将花也丢了,迎上去:“殿下来了,用过晚膳了么?” 容卿薄摇头,又问她:“你呢?” “我吃过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月华楼一眼,道:“虽是初春,夜里也还是有些冷,殿下不如上去歇息下?” 容卿薄答的干脆:“好啊,一起?” “绾绾还想再在院子里逛一逛,躺了好几天了,身子骨都躺软了。” “是么?” 容卿薄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道:“那我便陪着你,什么时候逛累了,什么时候一道上去。” “……” 姜绾绾就沉默了下来。 这东池宫遍布他的眼线,她将素染从庞氏那边接过来又不曾刻意隐瞒过,身边跟着月骨那样尽忠职守的护卫,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又是想跟她闹什么? 她温柔道:“殿下,庞氏的那位素染妹妹,绾绾给您接了过来,听说她与您青梅竹马一场,也是阴差阳错,没能修成正果,眼下她丧夫守寡,庞氏那边又通情达理,便同意把她送给殿下了,情谊难得,这从小就培养起来的情谊更是难得,她入东池宫,也算是上天成全您跟她的一番周折辛苦。” 容卿薄生生给气笑了:“庞氏再通情达理,哪有王妃你通情达理,亲手把枕边人推送到别的女人榻上,还有心情拈花逗蝶的,这胸襟这气度,怕是本王都攀比不上。” 装什么啊。 趁着袭夕大婚之日跑人后院里一通拥抱亲昵的人,难道不是他摄政王? 当时猴急的恨不得大婚的人就是他跟素染,这会儿又装什么正人君子。 姜绾绾忍了忍,平静道:“殿下谬赞了,自古善妒便是大忌,绾绾更是不敢僭越,绾绾福薄,天生体寒难孕,无法替殿下开枝散叶,自是要多多打算替殿下分忧解难。” 第五十章 绾绾,够了。 天生体寒难孕…… 容卿薄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谁说你天生体寒难孕?” 那骤冷的声音不难听出他在想什么。 姜绾绾笑起来:“殿下何必迁怒旁人,便是不叫大夫,绾绾也自知身子孱弱,担不起生孩子的大任来,难道殿下还能不要子嗣了?” 她这话说的很现实,也很平静。 容卿薄觉得有些乱,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应对她的这番话。 但显然姜绾绾也并没有打算等他的回答,她似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寒诗,视线就在周遭绕了一圈。 这脾气也是了不得了,逗了几句就气的不见人。 她按捺下疑惑,抬头见容卿薄还在拧着眉心沉默,又安抚道:“殿下且放心,绾绾也不是不懂事的女子,庞氏的事情殿下帮绾绾压下来,免祸及三伏,绾绾感激不尽,自然不会因殿下纳几个妾室就闹脾气回三伏,殿下什么时候厌了倦了,绾绾再走也不迟。” 容卿薄从烦乱的思绪里抽出一点意识,平板着语调问:“若本王一直不厌不倦呢?” “这欢喜之情,总是磨不过岁月侵蚀,绾绾总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殿下不必着急。” 姜绾绾话刚说完,就忽然转了个身。 容卿薄几乎是立刻扳过了她的肩膀:“绾绾,以后会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我不希望你……” 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抬手示意他噤声了。 视线就那么在黑夜中搜寻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容卿薄脸色不大好,只说:“是风声,今夜风有些大,绾绾……” 姜绾绾没理会他,视线定格在某一处后屏息片刻,忽然就转身匆匆离开。 好听力。 这样细微的声响,连他都要留了心仔细辨别才稍稍听得到,她竟就在无意识中听到了。 月骨办事竟这般鲁莽了! 一前一后,一东一西,隔着偌大一个东池宫,之前还在她身边皱着眉头各种嫌弃的寒诗,这会儿却已是浑身鲜血被近二十名护卫团团围住,一把把淬着寒光的刀剑齐刷刷的砍下去,愈来愈凶,月骨首当其冲,推开人群一剑劈下去,沉声道:“不要再叫他出声!” 寒诗的确已经出不了声,鲜血自他唇齿间滚滚而出,他踉跄着后退,一手隔开了一个护卫横斩过来的一刀,却再架不住月骨发狠落下来的一剑。 那直刺眉心的一剑,就在堪堪抵住他眉心之时,被横空飞来的一截断了的刀尖劈重剑身,突兀的刺到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生生没入半截。 容卿薄追的很紧,可前后不过几步的功夫,他精心养了多年的护卫,就有两三人倒在了血泊,就在寒诗身前,在姜绾绾脚下。 月骨似是被震撼到了,一时间就握着剑站在那里,愣愣看着她,身后的护卫倒是还警觉的提剑而立。 姜绾绾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已被鲜血涂满,她抬指,缓缓擦过那染血的剑身,血珠就顺着指腹滚滚而落。 “我从不佩剑,因为我从不想杀人,但我杀的人很多,因为他们提剑来杀我,寒诗是我的人,他得护着我,他不能死,所以……你们得死!” 在‘所以’二字落地之时,那刚刚擦拭干净的剑便破空而至,带出一串猩红的血珠。 刚刚还在犹豫的护卫们瞬间抛开了所有的顾虑,下意识的拼尽全力去格挡,却是招招败退,毫无反击余地。 容卿薄惊愕的意识到,若是上次在三伏她就下这样的死手,输赢怕是要重新论上一论。 眼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月骨再无力招架,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却不敢再叫更多人过来。 姜绾绾已经杀红了眼。 眼看那利剑直奔咽喉而来,他既无力闪开,也不敢反击,只得任命的闭眼,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他松了口气,以为是她忽然心软,毕竟之前在阊州,她也曾为他说过好话,不同于其他人。 可一睁眼,才发现,不是她心软了,而是剑在眼前时,被殿下一手握住了。 鲜血漫过剑身,滚滚的洗去了别人的血迹,容卿薄站在她面前,盯着她颈项处已然崩裂的伤口,声音很冷,也很轻:“绾绾,够了。” “够了么?” 她看着他,眼底布满血丝,一字一顿道:“不够!容卿薄,你要杀我的人的时候,就该料到会如此!你们人多很了不起么?我们人少就活该任人鱼肉宰割么?你做梦!你断我羽翼,我便是屠不尽你东池宫,也定要剥你层皮下来!” 话落,也不管会不会伤了他,就着他的手便骤然用力,剑身却在下一瞬被震碎在男人掌心。 “够了。”他又说,声音紧绷。 姜绾绾看都不去看那断剑一眼,丢了,脚尖一点一勾,另一把刀便入了手。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解脱的梦魇,眼底血丝混着混沌,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过了他,写满了杀意。 容卿薄掌心有些冷,微微收紧,低头看了寒诗一眼:“你想救他吗?现在救说不定还来得及,晚了可就真来不及了。” 姜绾绾向前的脚步就停顿了下,转身看了身后吐血不止的寒诗,喃喃问:“还救得活吗?” 一句话,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救得活。” 眼下不管是救得活还是救不活,他都得说救得活。 容卿薄一边不动声色的将刀从她掌心抽走,一边叫月骨:“去叫大夫来,记住,不要去宫里叫,不要让别人知道。” …… 几个大夫手忙脚乱的给寒诗止血喂药,姜绾绾就坐在一边看着。 鲜血早已浸透了纱布,染红了她半边肩头,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就坐在那里看着,眼睛雾茫茫的,也不知是屋里热还是内力耗损太过,汗就那么一滴滴的顺着下巴落下来。 大夫收了殿下的眼色,想过去给她处理一下伤口,不等碰着,喉骨处就骤然一紧。 幸亏月骨眼疾手快的将他拽了出来,这才保了条小命。 第五十一章 这东池宫的水养不活她。 她身子挺的近乎僵硬,似乎已经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又似乎蓄积着无穷无尽的杀意,那股杀伐狠绝的气息就笼在眼睛那层薄薄的雾气之下,隐约可见。 仿佛若是不管她,再三五个时辰她就会耗不下去缓缓死去一般。 又仿佛若是此刻突然涌入杀手,她还能再拼杀个三天三夜,造几座累累尸骨山一般。 容卿薄只听说过她动手狠辣,在迎宾殿时大杀庞氏护卫,连云中堂都是手下败将,在回三伏途中一连斩杀庞氏兄弟及其护卫几十人。 他知道她动手干净利落,手狠心更狠,但知道跟亲眼目睹,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那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绝杀之意,哪怕此刻回想一下,都震的他心神俱麻。 他不知道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一个平日里看起来孱弱倦懒的女子,是怎么积攒了一身戾气,不破便是岁月静好,一破便是赶尽杀绝。 那血流的太多,她脸上都不见半点血色了。 容卿薄矮身在她面前,以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姿态,轻轻握住她冰一样凉的手,感觉到掌心的小手骤然一颤,似是想动作,于是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绾绾。”他叫她。 姜绾绾没说话,只低头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向了他。 可那双眸子里雾气太重,她分明就没有瞧清楚了他。 “绾绾,我帮你收拾一下伤口好不好?你在流血……”他说着,右手便想去碰触。 姜绾绾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我没事,我一点都没受伤,你放心,哥哥。” 容卿薄一怔。 她反倒去捧他的脸,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你别哭啊哥哥,我这不还好好的么?我不会死的,你看,他们都叫我给杀了,我还活着,你别哭,我还活着。” 她说着,像是安抚孩子似的靠过去抱他,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哭别哭,我活着呢,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你不要怕,嗯?” 她的颈就贴着他的,鲜血顺着衣领滚入胸口,又热又冰。 容卿薄就像是坠入了冰窟一般,冷的连手指都攥不住。 他听着她柔声安抚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抽泣了起来:“可是啊哥哥,你说我杀了这么多人,死后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我有点害怕,不过也就一点点……我还特意查过,也就是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我一点都不怕疼……哥哥你别怕……” 她说了很多声哥哥你别怕,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口吻。 她的世界里,仿佛就只有云上衣那一个人。 在阊州,在温泉,在那样的亲密无间里,他以为,他们已融为一体。 容卿薄感觉到肩头的沉重,她渐渐的放松了身体,沉睡在了他肩头。 他顺势单臂将她抱起来放进了贵妃椅中。 就单膝跪在贵妃椅前,一层一层的掀开湿透了的纱布,又一遍遍的擦拭血迹,上药,再重新包扎。 她其实是个很怕疼的,这一点从上次她昏迷时他喂她喝水就瞧出来了,哪怕现在,也是瑟缩着不想让人碰伤口。 可清醒着的时候,她又像是钢铁一般不知疼痛,面不改色的吃东西,随意转头瞧景色。 寒诗失血过多,在生死线上徘徊挣扎了两天两夜,终是因年轻体壮撑了过来,只是一直昏迷着。 姜绾绾也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她除了在阊州时颈处的那一处伤外,身上再无其他伤口,却似是比寒诗伤的更重一般,日夜不停的出冷汗。 容卿薄就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给她擦身子。 宣德殿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了一般,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唯有月骨一人负责里外的事务,连长公主来都被推了两三次出去。 渐渐的,外面便起了风声。 说是摄政王府的王妃善妒成性,因王爷纳了个妾室入府,当夜便闹了自杀,王爷忌惮着三伏那边,便不得不放下手头事务亲自照料着。 云上衣赶过来的时候,脸色不比他那妹妹的好看几分。 他将她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寒湿的背脊,轻轻叹气:“京城绝色遍地,殿下何苦为难绾绾一人,我之前就说过,她性子要强,身子又弱,这东池宫的水养不活她,殿下这是要她生生枯死在东池宫才肯罢休么?” 容卿薄站在窗前,俯视着月色下的整个东池宫,一开口,却是另一件事:“你们兄妹二人是有什么仇敌么?” 云上衣一怔,随即否认:“不曾。” “不曾?” 容卿薄转过身来,目光刀子一样的落在他身上:“不曾,她把一个护卫看的跟命一样重要?不曾,她一个小姑娘提刀便是见血封喉?不曾,她会日夜昏睡中都念叨着要活下去?怎么?你三伏之主,竟是连亲妹妹都护不住了?要她自己挣扎着活下去?” 云上衣被他一连串的逼问问的沉默,良久才道:“三伏凶险,这东池宫却是凶上加凶,险上遇险,她好脾气的时候不多,看不惯了便动手,已是惹的庞氏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殿下便是偏爱,又能护住她到几时?” 话音刚落,就听怀里姜绾绾沙哑的一声:“哥哥。” 他低头,指腹轻轻擦去她眉心的汗珠:“我来了,绾绾,哥哥来了。” “嗯。”她应了声,便不说话了。 容卿薄几步上前,视线落在她似是依旧昏睡的小脸上。 不一会儿,她像是又攒了些力气,说:“那摄政王在不在?” 云上衣的视线就跟容卿薄的在半空中碰上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不在,绾绾你有什么便说。” 她却又不说话了。 像是又攒了一会儿力气,才道:“他想断我羽翼,要我在这东池宫无依无靠,哥哥,他怕是对三伏有所图谋,你记着……记着……”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云上衣便将自己的披风裹住她,轻声道:“好,哥哥知道,记着了。” 容卿薄简直要被气笑了,竟想着趁他不在跟云上衣商量着怎么防着他。 第五十二章 掉了的毛都给他一根根的接上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容卿薄看着他连贴着姜绾绾额头的掌心都是微微泛着红光的。 目光不知不觉就深暗起来:“听闻三伏剑术超群,内功心法更是一绝,倒不知当初的云之贺是怎么挑中你的?” 云上衣温和道:“听闻殿下自幼便由名师教导,七名恩师皆是功力剑术绝顶之辈,三伏内功心法虽平平无奇,奈何规矩森严,尊主以外的任何人不得窥探,怕是要叫殿下失望了。” 容卿薄却只是笑,并不深究。 沉默间,就听外面咚咚咚的脚步声,来人许是太急迫了,竟连敲门都忘记了,推开门便冲了进来。 “师父。” 容卿麟眼睛里跳着小火苗,激动的扑过去跪伏在他身边:“你来怎么都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容卿薄拧了眉头。 好歹他如今身份是南冥的十二皇子,这般不顾体面的跪在人前是怎么回事? 容卿麟却浑然不觉他嫌弃的神色,只顾着拿脑袋蹭云上衣的雪白衣衫,脸上笑开了花:“师父这次一定要去我那里住几日,不,一日也好,师父~~~” 云上衣缠不过,轻拍他肩头:“好,你且放开,为师也念着你,晚些便同你一道去你宫里看看。” 容卿麟一听他也念着自己,这才欢天喜地的松开,老老实实的在一边待着了。 连日疲惫,得了内力,姜绾绾便陷入了深沉睡梦中,不再浑浑噩噩的说胡话了。 容卿薄刚要命人去做宴席,那边容卿麟已经迫不及待的抱着云上衣的胳膊要往自己宫里拽了。 云上衣拗不过,便推了容卿薄的好意,离开前,叮嘱他切要让她睡得足一些,恢复的也快。 他似是不愿过多的留在这东池宫,上次也是,输完内力便紧赶紧的离开了。 容卿薄想了想,叫来了月骨:“备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耐寒的骏马百匹,送去三伏做谢礼。” “是,殿下。” 月骨应了,犹豫片刻又道:“殿下,月华楼那位来了三四次,说是想请您过去一趟叙叙旧……” 容卿薄拨弄着姜绾绾额前汗湿的发:“叫她在月华楼好生养着吧,衣食供应着,莫要亏待了。” “是。” 月骨本想说长公主那边也有事要与他说,但瞧主子脸色不虞,也不敢再多嘴,便退出去了。 …… 姜绾绾这一觉睡了整整三天两夜,醒来时只觉一身轻松,清爽干净。 只是一动,才发觉身子被困在了什么人的怀里。 她这会儿正是内力汹涌不稳的时候,五感退化,靠的近都没看清是谁,于是抬手摸了摸。 容卿薄刚刚脱了外衫上床,也没什么睡意,便靠着软枕看书,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腰间乱摸,于是把手递过去,笑道:“小娘子,轻里佻气的摸哪儿呢?” 姜绾绾没说话。 她这会儿本就听力不好,更遑论这么轻的声音了。 只是被人握住了手心,那掌心的温度跟力道传过来,便分辨出不是哥哥了。 她摸索着坐起来,四周都是模糊朦胧的,像是在夜里。 “哥哥呢?”她问。 “你哥哥回去了。” 容卿薄就靠过去贴着她的耳垂,慢吞吞道:“他说有本王这么好看富有又有能力的夫君在,他就放心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姜绾绾听了个大概,冷声道:“你倒是会白日做梦。” 容卿薄就牵着她的手把她按在了自己胸前,一手揉着她的小脑袋:“行了,有什么账等你耳聪目明了再说,这会儿说我怕累着我自己。” 他说的累,姜绾绾听着也累,不想说话,但还是追问了句:“寒诗呢?还活着吗?” 容卿薄翻了一页,冷嘲热讽了句:“活着,那可是你的羽翼呢,我能不保护着么?掉了的毛都给他一根根的接上了。” 姜绾绾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听到了活着。 她放松了下来。 活着就好,她以后也还有个依靠。 她这样乖巧柔顺,仿佛跟几天之前那个嗜血好杀的女子判若两人,容卿薄看着看着,就把书放到了一边。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毛,鼻尖,红唇,描绘至下巴,那柔软微凉的触感挠的心里痒痒的。 “绾绾。”他叫她。 姜绾绾却只是柔顺的趴在他胸口上,也不知听没听到。 过了许久,她忽然叫他:“容卿薄。” 她这样不分尊卑的叫他的名字,他不但没觉得生气,反倒莫名的有些兴奋,于是贴过去:“嗯?我在。” “我是不是杀了你很多护卫?”她说。 容卿薄默了默:“没有,救的及时,虽伤的都重,却也捞回了命。” 她也不知听没听到,就开始喃喃自语:“我看到寒诗被那么些人围着,一身的血,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我身边还没有他,我还很怕杀人,我尽量不杀人,可那次来的人真多啊,个个对我下死手,那次我流的血比这次寒诗的还多,我以为我要死了,可后来我哥哥来了,他就抱着我哭,他求我不要死……” 她忽然停顿了下,像是有些哽咽,平静了一会儿,才道:“他花了很大代价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不能死,我不能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下,我只是……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所有拿着刀剑站在我对面的人都得死,否则就是我死,我死了,哥哥也活不下去……” 容卿薄就沉默的听着,温热的指尖穿过她散开的墨色长发。 “我知道我死后是要下地狱的,被剥皮无所谓,被油炸也可以,但至少在这人间,我得陪着他。” 她说的很认真,仿佛这就是她人生唯一的意义。 容卿薄就问:“是谁要杀你?” 她安静了片刻,摇头:“不知道,哥哥说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他不希望我追查,他只希望我活下去,那我就不查,就只活下去。” 顿了顿,她又自嘲一般的笑了起来:“你看,自从遇到你,我就再也没被追杀过了,那人一定很怕你,所以不敢动了。” 容卿薄也笑,那笑意蔓延进眼底却蛰伏出一片阴冷的暴戾之意:“既是做过,便会留下蛛丝马迹,便是对方自此以后收手,也要看你三哥哥答不答应。” 第五十三章 手撕庞氏嫡亲女儿。 姜绾绾断断续续的把这番话听进去了,竟罕见的没有嘲讽回去,乖顺点头:“好呀,你替我打这一架。” 容卿薄觉得她此时的模样乖的像只小猫咪,忍不住单手扣着将她压在了身下,细细的亲着:“绾绾,叫三哥哥。” 低缓的嗓音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柔。 她攀上他肩头,也不知真没听到还是故意没听到,就是不叫。 容卿薄要求了几次,忍不住了,也就不再坚持,掀了被褥便带着人滚了进去。 这会儿不叫不着急。 只是过会儿,不叫到他心满意足,这床榻她是别想下来了。 …… 翌日一早,姜绾绾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挣扎着爬起来,胡乱的套了衣服下床去开门。 月骨佝身站在门外,轻声道:“王妃,月华楼那边出了点事,殿下去了宫里,您要不过去看看?” 白日里光线足,她稍稍看的清楚了些,见月骨只低眉顺眼不看自己,闷了闷:“月骨,那夜我……” 月骨赶忙道:“王妃恕罪,属下承了您的恩情,却又去截杀您的护卫,您肯手下留情属下已是感激不尽,只是殿下并不是想着断了您的羽翼将您困住,殿下是看您在院子里头拿花跟那寒诗闹的开心了,看寒诗碍了眼,才叫属下去做了他的。” 这话姜绾绾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容卿薄提起过,她攥了攥双手,柔和道:“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身边本就没有几个人,寒诗他护了我两年,不是爱人,不是朋友,却是半个亲人。” “是,月骨记着了。” 她点点头:“你叫两个婢女过来帮我梳洗一下吧,我这会儿眼睛不大好,怕回头给你们家王爷丢了脸。” “是。” 婢女很快进来,手脚利落的帮她梳洗打扮了一番,这才扶着她下了楼。 这东池宫一共两座高楼,一座是月华楼,一座是容卿薄的私寝宣德殿,既是要去月华楼,那这里应该是宣德殿了。 难怪昨夜总觉得这里陌生的很。 月华楼里还在闹,她听力这样不好都听到了。 庞明珠也不知吃了什么枪药,一大早上的就开始撒泼打滚,要不是被两排的护卫拦着,大有要手撕了素染的意思。 素染只低着头,轻轻啜泣,一声不吭。 就这样都能吵起来。 见她一来,庞明珠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她,冷声笑道:“王妃好大的架子啊!这走路都要人搀扶着,怎么?被殿下贴身伺候了几日,竟是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走路不让人搀着,她怕看不清哪个台阶直接在她面前摔一跤,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姜绾绾由着婢女把自己搀扶到了座椅内,接了热茶抿了口,才道:“你没被殿下贴身伺候过,不知他的厉害,我能走的出那宣德殿都不错了。” 一句话,怒的庞明珠脸色青白交加,抖着手指着她骂:“姜绾绾!!你还要不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透漏跟殿下的床榻之事,不知羞耻!” 姜绾绾也不看她,进来后便垂着眼,这样一来看上去就像是瞧不起人一般,也没人发觉她的眼睛并不聚焦。 她端着茶杯,平平静静的叫她:“妹妹,你可知这里是东池宫不是庞府,你是侧妃我是正妃,虽说我一向亲民不怎么喜欢摆架子,但你若是继续这般无礼,我怕是要端出王妃的架子来叫人打你了。” 庞明珠冷笑出声:“王妃?这整个南冥谁不知道你这摄政王妃不过是个摆设!你们三伏再厉害,也不过是只养在边陲的狗!叫起来我们都听不到,你一个下不了蛋的母鸡,也敢跟我叫板?!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试试!我们庞氏不把你们三伏活吞了!” 姜绾绾一手撑着桌子,手指轻轻敲着脸颊,也不气,温温柔柔的道:“月骨,来,拿个长板凳过来,本王妃今天就要在这月华楼,把庞氏的嫡亲小宝贝庞明珠大小姐打一顿,就五十棍,别太轻,见血就成,也别太重,死不了人为准。” 月骨不敢违背,拱手应声。 很快拿来了板凳,庞明珠尖叫,她身上有点功夫,奈何她嫁入东池宫后纵血没带进来,便成了只被拔了爪牙的母老虎,只吼声震天,却没什么威慑力,被三两下按在了板凳上。 “你敢!姜绾绾你敢!!!我是庞氏嫡亲的女儿!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看!!我定要你千百倍的……啊!!!” 自小便娇生惯养的女人,哪里受得住棍棒的打,只一下便痛的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 她叫的这样惨烈,把施棍刑的小厮吓了一跳,后面便明显用了小一些的力气。 姜绾绾分辨不出棍棒的力道,却是从庞明珠的叫声中分辨出了,将手中的茶杯一摔:“五十棍之内见不了血,便是你们见血。” 两个小厮又是一哆嗦,再也顾不得,抬棍便狠狠打了下去。 姜绾绾就安静的听着。 这声音再痛苦,也没有罗裳被火舌包围时的撕心裂肺。 她还以为,像她这般擅长以将人折磨致死为乐的女人,会不怕疼呢。 原来,也是能感觉到疼的啊。 过了许久,庞明珠已然嘶哑的声音渐渐停息了下来,棍棒的重击声也停了,月骨上前,轻声道:“王妃,五十棍毕,见血,侧王妃疼晕了过去。” 姜绾绾就起身:“把她送回她寝房,宫里要开源节流,就不要请大夫了,这皮肉伤自己就好了。” “是。” 婢女赶忙迎上来搀着她,不等走两步,之前畏缩在一边的素染忽然迎了过来:“王妃。” 她嗫嚅着叫了她一声,就后退了两步,似是生怕惹她嫌弃。 姜绾绾停下来:“嗯?” 素染支支吾吾片刻,颤声问:“素染……可不可以见一见殿下?王妃不要误会,素染并不是想与殿下怎么样,只是有件东西要给他……” 姜绾绾笑了下:“你是殿下的女人,想与殿下怎样都是行的,他回来后我便与他说一声。” 素染这才露了些笑,轻松道:“素染谢过王妃。” “客气。” 第五十四章 这论起善妒,有谁比得过你 处理完了月华楼的事,姜绾绾便径直找寒诗去了。 他似是刚刚醒,身上横七竖八的裹着纱布,看上去像个木乃伊,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她就在他床边坐下。 寒诗像是生怕她察觉不到自己的怒火,重重的哼了一声,身子动弹不得,就使劲儿把头扭了过去。 姜绾绾失笑,帮他掖了掖被角:“哥哥从三伏带了不少疗伤的好药,定不会让你身上落了疤痕的。” 寒诗就不说话。 她就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自由,寒诗,我虽是跟寒词做了交易,却也不想强迫你十年,你若真不愿,那我就放你走。” 寒诗像是愣了下,这才转头狐疑睨她:“不框我?” “不框你。” 她认真道:“你护我两年,这两年来尽心尽力,我性子不好,总喜欢折腾你,你竟也忍了两年,我其实很感激,真的。” 当初说好的,三年之后,他继续他的暗杀任务,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那时的她,是真的想着三年后利用完就杀了他的。 可时间是个好东西,她甚至渐渐有些依赖他,张口闭口的就叫他名字,有时候不注意都把他当小厮使唤了,他也只是嘟囔两句便做了。 这么想着,便有些怅然。 寒诗看在眼里,忍不住嘲讽:“你这是什么表情?一边放我走,一边又故作舍不得的表情,你瞧着我像是会心软的人?” “舍不得是真舍不得,毕竟想再找个像你这般趁手的护卫不好找,放你走也是真的,摄政王喜怒无常,他想杀你之前没有表露出半点征兆,我怕下次你真死他手里去了。” “那你呢?”寒诗问。 “我?” 她自嘲一笑:“我跑不了啊,我跑了,他得找三伏麻烦去了。” 寒诗就不说话了。 侍女送来汤药,她接过来,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寒诗喝着喝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狐疑瞧她:“你不是故意的吧?故意这么说叫我消气,回头再叫寒词打我一顿逼我回来。” 姜绾绾失笑:“对啊,我就这么打算的,你可真聪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寒诗冷哼出声:“罢了,瞧你这可怜模样,若我不在,怕是要给人欺负狠了,一口价,一个月一百两,我给你当护卫。” “十两,包吃住。” “成交。” “……” 草率了。 早知道他答应的这么干脆,直接砍到一两多好…… …… 庞氏来势汹汹,庞母亲自带人过来,连长公主跟几位宗亲都来了。 月骨不敢阻拦,一边派人去宫里请殿下,一边赶紧去禀告了姜绾绾。 姜绾绾也不在意,只说让他们在前厅等着,自己在窗前,让婢女给自己眼睛上了点妆,要看起来红红的那样。 不等走到门口,就听到庞母怒声指责的声音。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让婢女扶着自己,一步两晃悠的过去了。 原本闹闹哄哄的前厅立刻安静了下来,七八双喷火的眼睛就那么瞪着她,像是恨不得直接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 姜绾绾在主位上落座,微笑着:“绾绾见过庞老夫人,长公主。” 这其中最冷静的,也莫过于容卿卿了。 她目光敏锐,很快察觉到她的眼睛似乎不是很聚焦,且边角红肿,像是哭过了,出口问:“王妃眼睛可是不舒服?” 姜绾绾敛眉浅笑:“多谢长公主挂心,今日里跟妹妹闹了些矛盾,一时心急便叫人打了妹妹一顿,不巧自己也是怒急攻心,伤了眼睛,不妨事,过几日便好了。” 庞老夫人在众人眼神的怂恿下首当其冲,出言刁难:“你竟还有脸提!我们家明珠自小便是娇生惯养,你叫人下这么狠的手,把她往死里打,是当我们庞氏没人了吗?!” 姜绾绾平心静气道:“老夫人请息怒,绾绾也是不得已为之,妹妹她心直口快固然是件好事,但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言三伏不过是南冥在边陲的一条狗,我若不打她这一顿,怕是事情传到三伏,三伏的师兄弟们个个都是较真儿的性子,若非得要父皇给个说法,可不就闹大了么?这家事再大,也不过是我们姐妹间的小矛盾,打了就打了,可万一闹到父皇那里去……” 她稍稍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轻轻啜泣了起来:“我也知晓如今时事紧迫,朝夕间变天日,也是担心给殿下造成了什么污名……” 容卿卿脸色便变得有些微妙。 她自然不信她叫人把庞明珠往死里打是真的为了薄珩,但这件事情的确不能发酵到三伏那边去,庞氏跟三伏闹大了,对薄珩没有半点好处。 庞老夫人气急:“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打了我们家明珠,反倒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给谁看?!三伏算什么东西?!便是那云上衣来了,今日也得给我个交代!” 容卿卿轻咳一声:“嫂嫂,先莫要生气,这事情究竟是不是她说的那般,我们还待探查一番。” 说着叫来了月骨一干人等,连素染也一并叫来了。 小厮婢女们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的点头说听到侧王妃说过那句话了。 容卿卿便转头问素染:“素染,你今早是因着什么与明珠起了争执?” 素锦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像是更怕她,握在一起的手都在发抖,哆哆嗦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容卿卿便让伺候她的婢女回话。 婢女匍匐在地,稳声回:“回长公主的话,侧王妃得知素染姑娘得了殿下赏赐的新鲜瓜果,就去说了姑娘几句……” 这一个‘说’字,可是大有文章。 她也怕得罪庞明珠,自然不敢用‘羞辱’之类的字眼。 姜绾绾叹气:“这素染姑娘是我叫人接来东池宫的,她与殿下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殿下多加照拂一下也是应该,这善妒的名声传出去,也是不好听。” 庞老夫人冷笑,目光恶狠狠的瞪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素染回东池宫,当天夜里就闹了自杀,逼着王爷不去宠幸她,这论起善妒,有谁比得过你?” 不知不觉间,被她带着走了。 第五十五章 绾绾,你夫君我在这里呢。 姜绾绾微笑:“那夜我的确是伤了,不过却是东池宫里来了刺客,我替殿下挡了一下,险些丢了命,殿下心有怜惜,便照顾了几日,此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想外面竟传成这个模样,倒是叫我无地自容了。” “事情究竟怎样,仅凭你一张嘴便是了,来啊,去把明珠接出来,咱们回家!”庞老夫人怒喝一声,起身便走。 容卿卿立刻起身:“嫂嫂,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般接回去,怕是被人笑话了。” 庞老夫人却只是冷笑:“你只顾着自己的弟弟过得好,我管不着,但你可千万记着,你是嫁入咱们庞府的人,这胳膊肘儿往外拐的事情,以后还是少干为妙。” 话落,甩开她的手便径直去找女儿去了。 一行人连忙跟上去。 容卿卿在原地站了一站,转头,目光严苛的看了姜绾绾一眼:“你若懂事,便自己过去跟她赔个不是,难不成日后还要叫薄珩亲自登门去向庞氏的人低头认错?” 姜绾绾笑:“夫妻本是一体,绾绾认错跟殿下认错,也没什么区别,这事还是叫殿下来吧,他讨人喜欢,认起错来也叫人看着高兴。” 狡猾。 容卿卿不再理会她,转身追了出去。 …… 容卿薄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日落,也不知是一直待在宫里,还是听说这边闹了事,直接马不停蹄的赶去庞府领了媳妇才回来的。 姜绾绾正在用晚膳,她味觉还没怎么恢复,这会儿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不想吃,可又饿得慌,吃起来便显得有些没精神。 容卿薄在宣德殿沐浴后换了身衣服才过来,接过月骨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拿眼神打量她:“瞧得清自己吃的什么么?” 她夹菜夹的费尽,要几次三番才能夹上,也不管是什么就往嘴里塞。 “今天外边都在传呢,说摄政王府的王妃好大的醋劲儿,刚因为王爷纳妾闹了一通自杀,隔几天又按着侧王妃一顿毒打,连庞老夫人的追责都三两句话糊弄了过去,真是可怜了我这摄政王,娶了个悍妇。” 姜绾绾没说话。 容卿薄瞧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怎么?生气了?气我没紧赶着回来护着你?” 她摇头,顿了顿,才道:“我也想家了,想回三伏,我哥哥还在那里。” 男人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就淡了:“这里就是你的家,绾绾,你夫君我在这里呢。” 她没说话,只扯了扯唇角。 那自嘲一般的表情看的他眉心一沉,也沉默了下来。 她又吃了几口,像是实在吃不下去了,就放了碗筷。 眼下局势紧张,父皇身体弱的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随她去三伏住上几日,就是以后登基,也是没有时间陪她去的,她必须习惯把他当做家。 容卿薄于是低声哄她:“绾绾,后街的桃花开了,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她声音听起来的确有些疲惫:“我累了,殿下今夜去趟月华楼吧,素染妹妹似是有东西要交给你。” 容卿薄就不再说话。 来时便猜到了她定会心情不好,只是没料到这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庞氏刁难,而是因为看到庞明珠被庞氏接回家,羡慕了。 她想回家,想回三伏去。 他甚至丝毫不怀疑若是刚刚点了头,她怕是要马不停蹄的收拾了东西连夜赶回三伏去。 思绪有些乱。 他近来思绪总是乱的厉害。 有什么东西似乎像层雾气一般笼在周身,他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总是瞧不清。 等回过神来,就听她靠着座椅,呼吸均匀,竟睡着了。 轻轻叹口气,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挽香殿,细心的盖好被子,这才离开。 在门外停住片刻,到底还是移步去了月华楼。 素染入住月华楼已有七八天的日子了,几次三番来请,都被他有意无意的拒了。 青梅竹马是真,险些定亲也是真。 除了父皇跟长姐,容卿薄唯一敬重的,便是自小将他照顾大的奶娘。 奶娘膝下唯有素染一人,便一直贴身带着,她长了自己六岁,算是半个姐姐,自小便温柔体贴,会做菜,会刺绣,琴棋书画是跟着他一起学出来的,除了出身不高以外,她比任何一个名门闺秀都好。 容卿薄那时很喜欢跟她玩在一起,情窦初开时,对女子最为好奇时,也是有意无意的撩拨了几次。 素染胆子小,也害羞,总是红着脸要他不要闹。 她在本该出嫁的年纪,推了许多提上门的亲事,等到他长大,等到自己23岁,成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哪怕美貌依旧,却总是遭人背后奚落。 容卿薄便着手叫人准备聘礼。 恰巧边陲闹出战事,他承了皇命去平定乱军,不想一回来,她已嫁做人妇,且听说新婚夜夫君便暴毙身亡,落下了个克夫的名声,总是遭婆家羞辱打骂。 对于素染,容卿薄或多或少,心中总是存了些愧疚的。 月华楼掌着灯,他推门进去,就见素染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借着灯光绣着一方帕子,听到声响便看过来,见是他,一时激动,扎的指尖冒了血珠。 她攥紧手指,紧张的站起来看着他:“殿下,你来了。” 昏黄光线中,一双美目秋水般波光潋滟。 容卿薄关了门,过去从怀中拿出帕子递了过去:“都见血了。” 她一怔,接过尚带着他体温跟体香的帕子,缓缓攥在手心里,一低头,眼泪便滚滚落了下来。 容卿薄问:“哭什么?” 很轻的一句话,却惹的她一颤,立刻噤声。 这是挨了多少次打后的下意识的反应,那柔弱又瑟缩的肩头看着着实可怜,容卿薄便寻了个话题:“在绣什么呢?” 素染赶忙擦干了泪,柔声道:“是竹子,以前殿下穿的用的都是我亲手缝的,这么多年了,不成想我竟还有这样的机会再给殿下绣一方帕子……” 那一整晚,月华楼的灯都亮着。 姜绾绾寝殿里的灯却是关着的,她甚至连窗子都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看着那月光如华,看着那树影婆娑,看着那落在窗子上时而交错的一双身影。 第五十六章 帕子露出来了。 容卿薄其实很好,生的好看,脾气也好,至少比她要好很多。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清醒的,只是床榻之间,交颈而欢之时,听他甜言蜜语天长地久的哄,总是会生出些错觉来。 好似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好似这长久恩爱就真的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她察觉出自己渐生的贪心,竟敢奢求爱情。 一个连活下去都在奢求的人,竟开始生出了对另一人的占有欲。 且那么那么清醒的知道,容卿薄对她的偏爱跟宠溺,不过是因着她身后的三伏,他对庞氏的一再冷淡,也是因为知道长公主在,哪怕他再冷落,庞氏对他依旧会死心塌地。 可她控制得住自己,那藤蔓一般丑陋的情愫,她或许会在深夜无人时任由它悄悄蔓延滋生,但日光一出来,她的胸腔里,依旧什么都不会留下。 …… 翌日一早,容卿薄来时,她还在用膳。 只是这次明显有了胃口,大约是恢复了些味觉,只挑着一些比较重口的菜吃。 他擦了手在她对面落座,瞧着她白净净的小模样:“用膳也不等着我,这么喜欢吃独食?” 姜绾绾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从他脸上落到胸口处:“帕子露出来了。” 容卿薄一怔,低头就看到露出的一截粉色帕子,依稀可见绣工精细的翠竹。 薄唇轻抿,就将帕子塞回了怀里,道:“怎的不见你做些绣工,也给我添一添新衣裳。” 这话说的有些心不在焉了,几乎是为了接她的那句话而胡乱说的。 她只笑,依旧吃着。 桌子上一盘鱼,做的菜色很好看,也不知怎的,她竟连夹一下都不曾。 “不是喜欢吃鱼?”他说着,便扶筷给她了一块,不忘把中间的鱼刺挑出来。 “谢殿下。”她轻声说着,将盘子里的鱼吃净了,再去夹菜时,依旧不动那鱼。 容卿薄瞧她吃的认真,忍不住问:“吃这么急,赶着去哪儿?” “云中堂在私狱里嚷着要见我,我吃饱了过去一趟。” “私狱里脏,你去做什么?” “不碍事。” “我陪你一道过去。” “不用,我又不是打不过他,更何况他还被链子困着呢。” 容卿薄便不说话了。 他总觉得她对自己冷了许多,虽然平日里本就不怎么热络,能离他三步远绝不站两步,只是这会儿,似乎格外的冷。 除了他一进门时她看了自己一眼外,便只顾着吃了。 他瞧着她吃了一会儿,又问:“眼睛好些了么?看你刚刚看我的时候好像看清了。” 她点头:“好多了。” “寒诗那边我听说醒了,你没过去看看?” “看了。” “见了云中堂之后呢?今天还有其他事情要忙么?” 她不答反问:“殿下有事?” 容卿薄默了默,道:“七弟那边今晚有场宴席,他新娶的那个皇子妃不是跟你很熟么?一起去见见?” 这话他是临时编的。 本只是想跟她找几句话聊一聊,结果赶着赶着就到这儿了。 倒也不打紧,晚些时候跟容卿礼说一句,办个宴席就是了。 姜绾绾想了想,就应了:“好,正巧我许久没见袭夕了。” 容卿薄这才松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先去宫里趟,父皇病重,很多折子需要我代批,怕是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姜绾绾往旁边移了一下,问:“你不去庞府接人吗?” “不着急,过些日子再说。” 他这么说,她也就懒得理会了,喝了口汤便起身:“那我去了。” 容卿薄叫来了月骨,要他一道陪着她过去。 月骨领命,跟着姜绾绾过去了。 婢女过来要收拾桌子,被容卿薄叫退了,他扶了筷子,夹了一块她吃的最多的蛋卷咬了一口,随即皱眉。 这什么口味,亏她一连吃了这么多。 …… 私狱里还好,容卿薄是个爱干净的,他偶尔会进去趟,便是连台阶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里面也没有什么太刺鼻的味道。 她上次来这私狱的时候,里面人还只有零星几个,如今却是满满当当快塞不下了,大部分都是三伏之巅的弟子,一个个尖嘴猴腮,眼神不善。 正中央是个极为空旷的刑台,圆形的柱子上血迹斑驳,四周摆放着各种刑具,倒是擦拭干净了,只是那寒光雪亮,更是瘆人。 月骨给她擦了张椅子,她落座,隔着一道铁门与云中堂对视:“许久不见,师兄。” 这次倒是没再挑衅的叫他禁果了。 云中堂似是受过刑,又被关了许久,这会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处处可见干涸血迹,他盯着她,目光里全是阴狠的恨:“姜绾绾,你究竟想做什么?” 月骨就站在身后。 究竟是来保护她,还是想替容卿薄探听点什么,谁都不好说。 姜绾绾脸上同样是恨:“你与寒词勾结,先下毒害我,后命他截杀于我,偏我命大没死,叫你难逃法网,如今你倒反过来问我想做什么?” “对!的确是我!” 云中堂激动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紧铁门:“我的确是与寒词见过一次,也的确把这夜明珠交给了他要他替我杀了你以重创云上衣,可那什么灭门案与我有什么干系?什么我曾与那县衙因为一时意气结了仇,与那将军抢人结下怨,欠了唐府银两不想还而下手……统统都不是我干的!” 姜绾绾有些意外。 他竟亲口承认了他叫寒词来杀她。 月骨就弯下腰道:“回王妃,他勾结杀手暗杀您的事,前些日子就在殿下的铁鞭之下招了,只是矢口否认是那三宗灭门案的主谋。” 姜绾绾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曲。 半晌,才道:“那是自然,暗杀我的事情顶多叫他吃一顿皮肉之苦,可那三宗命案在身,怕是整个三伏之巅都要被抄家斩首吧?他自然不傻。” “我没有!姜绾绾你栽赃陷害!” 云中堂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分明就是挟私报复!你怕以后你哥哥会死在我手里,你分明就是想替他下手杀了我!” 第五十七章 你明知我会心疼。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种事么?” 话落,起身就要走。 云中堂一惊,立刻忍气吞声的叫:“等等——” 她站定,却没看他:“我没心情听你说些废话。” “我有东西……有东西……” 他说着:“我手里真的有东西,你……你只要承诺放了我,我就把那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先答应放了我。” 见她又要走,他立刻道:“十五年前!!” 她就又站定,冷眉冷眼的瞧着他。 云中堂看一眼她身边的月骨,吞了吞口水道:“你靠过来一些,我告诉你,我把秘密告诉你了,至少……至少你叫他们给我换个舒服点的床,供应好的吃食。” “好。”这次她答应的倒是干脆。 “你再靠近一点。” 姜绾绾就说:“你可想清楚了,歪心思不动,或许还能多活几天,歪心思若是动了,怕你活不过下一顿饭。” 丫头狡诈。 云中堂恨的牙根发痒,低声道:“你怕是不知道当初你们兄妹二人是怎么去三伏的吧?这事怕是整个三伏上下翻翻找找都不一定有三个人知道。” 姜绾绾不说话,耐心的听着。 见她上钩,云中堂这才得意洋洋道:“当年我尚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那日他练功完毕,就瞧见有人匆匆闯进来,怀里抱了个浑身是血的死婴。” 他打量着她,冷笑:“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丫头竟是这般命大,身子都凉了,愣是叫师父救活了,只是当时人多眼杂,你又被裹在襁褓里,怕是谁都没瞧见,你那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云中堂说着在她面前笔画了一下长度:“就这么长,是把好刀,我本就喜欢收藏好东西,便趁师父不备将它偷了,眼下嘛,我三伏之巅被抄了,倒是的确被搜刮到了这东池宫中,不过我一生爱宝无数,光是短刀就收集了三十多把,个个都漂亮,怕你翻破天也找不出来究竟是哪一把。” 他甚至都不说,就料定了她不敢拿那刀去找哥哥辨别。 云上衣不久就成了三伏的新任师尊,除了皇宫,这天下哪里是他不敢招惹的?可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愣是咬牙忍着一波一波的追杀,可见他有多不想跟追杀他们的人碰面。 从私狱里出来的时候,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 她从不知道这春日里的阳光竟是这般毒辣,逼得她睁不开眼。 月骨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白的吓人,主动道:“王妃,属下带您去找那把匕首,您莫要着急。” 姜绾绾一手扶着私狱外的石阶,闭眼缓了会儿,才道:“不用了。” 月骨诧异:“您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是……” “不想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晴朗到不见一丝云,又蒙了一层看不见的尘。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摇摇头,抬手遮住了眼睛,不知怎的就哭了:“再也……再也不想了。” 那时的钢铁直男月骨无法理解连重伤之后在鬼门关晃了几圈都不曾哭过的人,怎的就因为云中堂的一番话哭了。 后来他想着,或许是她太心疼自己的遭遇了,尚在襁褓,胸口便插着利刃,想也知道有多残忍。 再后来,当那些个脏东西血淋淋的展露在眼前,他震惊之余,才蓦地意识到。 她早已猜到,她这样心思通透的人,怕是早已在脑海中删减过无数种可能性了。 云中堂的一番话,便像一个鱼钩,在这无数种毫无根据的可能性中,挑出了最丑陋的一个,丢在了她眼前,叫她看着。 “月骨。” 她平静了许久,才轻声叫他:“若我求你不要把今日的事情告诉殿下,你会答应么?” 他是容卿薄的护卫,是死侍,他应该只听容卿薄一个人的,所以她只是问了一句,他若不答应,也就算了。 月骨低头,默默良久道:“此事乃王妃私事,王妃与云中堂的对话,月骨站的远,不曾听到。” 她这才笑了笑,头一次发现他还挺可爱的。 “寒诗记仇,伤好了之后怕是会找你麻烦,你记着保护自己。”她说。 月骨拱手道谢:“谢王妃提醒,属下谨记。” 容卿薄回来的早,本想着她要见到好姐妹了会开心的打扮一会儿,不料竟大白天的睡起了觉。 屋里有些闷热,她的身子在被子之下蜷缩成虾米的形状,一动不动。 他靠过去,轻轻拨开她的发,低头,薄唇不等贴上她脸颊,她就忽然转了身:“回来了?” 他愣了下:“我当你睡了,不睡躺床上做什么?” “等你啊……” 她倦懒一笑,饶是在被子里许久,手指依旧是凉的,描绘着他下巴的线条:“云中堂那家伙可真能说废话,白浪费了我半天时间,就只知道嚷嚷着我冤枉他。” 容卿薄单手握住她冰凉作乱的小手,笑了下:“你冤枉人家,还不许人家喊冤么?” 姜绾绾一怔:“殿下好脾气,被绾绾利用了都能忍下这口气,这要换做我,早把你东池宫的屋顶掀翻了。” 她这话说的不假。 容卿薄打抄了三伏之巅后便再无动静,她其实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他从不曾质问于她,她也就只能装聋作哑了。 现在看来,他果然早已知道。 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竟还能心平气和的于她说笑用膳,究竟是心胸太宽广不在意,还是在她身上有更重要的图谋,以至于被利用了都不值得他发脾气,也就不得而知了。 “脾气不好,可你脾气更不好,我若跟你发脾气,最后道歉的怕还得是我。” 他将她的小手护在掌心,似是不满那冰冷的温度,低头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最后索性放在了自己怀里。 他胸口很烫,姜绾绾其实受不大了这样的温度,但又觉得很舒服。 半晌,就听他说:“日后再有什么想要我帮你做的,直说就是,何必要将自己伤成那个模样,你明知我会心疼。” 你明知我会心疼。 会吗? 大约是会吧,至少眼下,在他还喜欢着她这皮囊的时候,在他对她还有图谋的时候,应该是会心疼的。 第五十八章 王妃这是要去哪里 换了衣裳出门,远远的就看到夜色中站在马车旁的素染。 或许是常年在婆家遭受非人虐待,她身子骨孱弱的紧,薄薄的一片,眉眼柔顺,看着便叫人心生保护欲。 姜绾绾瞧见她臂弯间搭着一件崭新的披风,通体雪白,滚毛茸茸的边缘,单单看着便是叫人赏心悦目。 “王妃。” 她恭敬行礼:“听闻王妃跟殿下今夜要外出一趟,妾身想着虽已打春,但夜里不免还是寒凉了些,便加紧着给殿下做了件披风,只是已许久不曾给殿下做衣衫了,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妾身。 前些日子还怯怯的自称素染,如今就妾身自称了。 不过姜绾绾倒并不觉得她这个自称有什么不妥,容卿薄一大早从月华楼出来的事,东池宫内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奴才们对素染的伺候也明显尽心尽力了起来,毕竟青梅竹马的恩情在,哪日里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自然不敢再继续怠慢。 她将披风抖开,刚要上前为容卿薄披上,他却不知怎的后退了一步。 目光就那么有意无意的落在了姜绾绾身上。 素染保持着替他披衣的动作,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无措道:“殿下,是不是素染哪里做错了……素染……素染只是担心殿下的身子,殿下幼时体弱多病,素染……素染……”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说着,羞愧极了一般的低头轻轻啜泣了起来。 姜绾绾就在容卿薄的沉默中,轻笑着道:“妹妹莫要多心,殿下这是怕我嫉妒,回头再给你找麻烦呢……妹妹这披风怕是用了足足有七八条雪狐的皮毛吧?看着便叫人喜欢,殿下自然也喜欢,恰巧我这过惯了自在日子的人,半点都不知心疼人,不如妹妹就与我们一道去万礼宫吧,席间我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妹妹也好帮忙遮掩一下。” 这话实在是太宽容大度,妻妾如此和睦,容卿薄回头怕是睡觉都要笑醒。 不料男人却不知何时沉了眉心,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她。 素染还在迟疑:“这个……妾身可以吗?” “可以,自然是可以,上车吧。” 姜绾绾说着,便亲切的挽了她的手臂,也不管容卿薄便先行上了马车。 月骨迟疑着:“殿下?” 容卿薄不说话,就那么僵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就听帘帐之内素染无措的声音:“王妃,要不妾身还是不去了吧……” 姜绾绾就挑帘露出个小脑袋来:“殿下,咱们还去不去了?” 容卿薄终于扯出一点冷笑来,不轻不重道:“去,为何不去?妻妾环绕,艳福不尽,本王为何要不去?” 话落,撩起衣摆一步便踏了进去。 路上很安静,容卿薄端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本就生出一种叫人畏惧的疏冷来,更何况是素染这样胆小的,就一路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多说话。 姜绾绾也没说话。 直到入了万礼宫,万礼宫的大管家将他们引入了搭台唱戏的亭子里。 容卿薄已在品茶了,他肤色白,生的又极好看,是一种凌厉的充满攻击性的好看,叫人不敢直视,一身墨色的长袍更是将周身的空气都冻得冷了三层。 不一会儿,容卿麟还有几个不知名的豪门公子哥儿也纷纷带着各色的环肥燕瘦来了,一时间奏乐齐响,歌舞升平。 算是一场私下里的宴会,大部分的公子哥儿都没带正妻,怀里的小女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诱人。 席间,有公子哥儿靠过来跟容卿薄攀谈时,姜绾绾跟素染小声说了句:“妹妹在此照顾好殿下,他近日来心情不好,妹妹可万不能叫他四处走动,再惹恼了七皇子就不好了。” 素染柔弱弱的回问:“王妃这是要去哪里?” “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晕车了,出去透口气就回来,殿下若是问起了,妹妹就说我去如厕了,免得叫殿下担心。” 素染这才点头,还体贴的关心了两句。 容卿薄只跟别人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一转头,眼角余光就扫到旁边的位子空了。 素染主动道:“殿下,姐姐喝多了茶,去如厕了,很快便回来。” 容卿薄都已快起身了,闻言这才又坐回去,刚想叫月骨跟出去看一看,转眼一瞧也没见袭夕,心想两个小女人不知私底下聊什么去了,也就不再多管。 事实上,姜绾绾也不知道袭夕去了哪儿。 她是跟着庞攀出来的。 万礼宫不似东池宫那般奢华堂皇,却是处处碧绿红花,不远处的唱戏亭子里有多热闹,这后面的花园里就有多清冷。 大部分的小厮婢女也都去那边伺候了。 身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轻轻一个侧身避开了庞攀的一个狼扑,瞧他踉跄着勉强站稳身子,笑道:“庞大人手中刚刚拿的是什么?这人多影子晃的,绾绾也没瞧清楚。” 事实上,她不止瞧清楚了,还瞧出了一身的冷汗。 彼时,庞攀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上,晃了晃手中的一颗珠子,那珠子是镂空的,里面一颗黑色的小球微微晃动。 珠子她不曾藏起来过,一直当做坠饰垂挂在腰间,发现它不见了的时候,是在手刃了庞氏二兄弟后,回三伏的第二天。 但彼时,庞氏早已派人四处在韶合寺的周遭寻人,她不能去冒那个险。 那片树林茂密,地上铺的干枯树叶几乎要没过脚踝,若庞氏一直在以失踪查找庞氏二子的下落,自然就不会搜寻那么细致。 是以她也不曾去真正担忧过。 却不料这个看似莽撞无能的庞氏嫡亲的长子庞攀,竟发现了。 她甚至丝毫不怀疑,他并不是发现一天两天了,可庞氏那边却依旧没有停下来搜索的脚步,显然并不知情。 庞攀嘿嘿笑着,又把那珠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下瞧清楚了么?” 她点头:“瞧是瞧见了,倒是跟绾绾以前丢失的一颗珠子有点像,不过近着瞧了,也就没那么像了。” 第五十九章 这是谁 庞攀盯紧了她白皙精致的小脸:“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了,我叫人查了下,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失踪那天,恰巧就是你出城回三伏的日子,这京城谁不知你在迎宾殿伤了我们庞府十几个护卫,连云中堂都打跑了,这仇事结下了,他俩是怎么死的,怕是不言而喻了吧?” 姜绾绾唇角的那点笑就渐渐收了,声音却依旧温和柔软:“庞大人话说的直白,就不怕遭灭口么?” “啊哈哈哈哈————” 庞攀仰天大笑了起来:“我既然敢找你,自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我若死了,你做的那些好事便会立刻被我娘知晓,就凭我们庞氏在皇族中的关系,任凭你们三伏能力大破了天,怕是都要被抄了家,统统沦为阶下囚。” 姜绾绾也不说话,只冷漠的瞧着他洋洋得意的模样。 听闻庞明珠的五个哥哥,同为一母所生,是真真正正同父同母的好兄弟,这嫡系的几个兄弟平日里耀武扬威,欺**孺,甚是横行霸道,不料两个弟弟死于非命,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为他们报仇,而是利用这个得到他垂涎已久的美色。 她以裙摆轻轻扫了扫木质的长椅,便坐了下来,柔和道:“庞大人莫怪,绾绾那日也的确是心急了,庞大人的那两个兄弟见绾绾姿色尚可,便欲对绾绾行不轨之事,绾绾……” 她稍稍一顿,才哽咽道:“绾绾这身子虽是不值什么钱,可自那日在十二皇子府见过庞大人,便、便心生爱慕……奈何绾绾年少无知,与庞大人的爱妹结了仇,自知与庞大人不过有缘无分,便压下了这份爱慕,安安分分的嫁到了东池宫,日夜受那摄政王的凌辱……” 美人垂泪,那泪便像是刀子一般落在了见闻之人的心尖儿上。 “真的吗?绾绾你真是这么想的?” 庞攀激动了起来,上前欲抱住她,被她轻轻推了开来,眼泪落的愈凶:“庞大人不要碰绾绾了,绾绾身子……脏。” 一句话,更是拧在了庞攀心头一般叫他心疼的无可奈何:“你别哭,我不嫌弃你,你且等着,我定会想办法把你抢回来的,是我先看上你的,就是他摄政王我也不怕。” 庞氏一门,竟豪横到如此地步,甚至一点都不担心会得罪未来的帝王。 姜绾绾敛眉轻轻啜泣着,闻言,也只是摇头:“庞大人不要为绾绾涉险,绾绾……不值得,那摄政王看着温文儒雅,私底下却是个变态嗜血之徒,绾绾不想庞大人受伤……” “什么人————” 凭空一声暴呵传来,庞攀像是被惊到了,连忙道:“绾绾你且再忍耐几日,我很快就会想办法叫你安稳睡到我床榻上的。” 说完,奔着声音来源的另一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姜绾绾前一瞬还在源源不断落下的泪珠子,下一瞬就收了。 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前后不过片刻,很快有持刀的护卫涌入,方向却是她身后的另一座院子。 她顺着他们的方向过去,刚进去就看到一个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被按在地上,他旁边站着袭夕,贝齿重重咬紧下唇,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明显是有些慌的。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她,似是想上前,但很快就又停了下来,视线略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姜绾绾转身就看到之前还在湖边亭子里听戏聊天的贵公子哥儿们都来了,容卿薄身后躲着胆小的素染,他看着她,眸色微冷。 比他更冷的,是容卿礼。 本就生的冷冽迫人,这会儿瞧见袭夕跟个俊俏男子趁乱在后院幽会,那冰渣子覆盖的眼底又陡然生出阴冷的烈火。 他走过去,锦靴缓缓的踩上那年轻男子的头颅,显然是用了力道,那男子表情立刻变得痛苦狰狞了起来,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是谁?”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袭夕,问。 声音堪称平静,平静中又是风雨欲来的凶猛。 袭夕没说话,视线甚至是盯着他脚下的那个男子的。 姜绾绾看到她微微探出去的右手,又在半空中死死握紧,指关节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七殿下还是高抬贵脚吧,这可是我哥哥眼下最疼爱的小弟子,伤了他,七殿下赔么?” 她上前一步,低头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快起来,这事原错在我,找不到袭夕便要你帮忙寻一下,不想竟闹出这般的动静。” 容卿礼的目光就落在她脸上,刀子一般的。 她坦然回视。 也不指望这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但显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他七皇子被绿了,也不是那么的雅观。 果然,片刻后,他就慢慢收回了脚:“既是三嫂的人,便好好管教一下,这万礼宫大,迷路了便不好了。” “谢七殿下关爱。” 姜绾绾道:“我与袭夕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去她寝房里聊一会儿,就不耽搁各位大人看戏了。” 说着,脚尖一勾一抬,将还在地上挣扎的年轻男子拽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斥责:“像什么样子!下次瞧我还肯不肯再带你出来!三伏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一边说着,一边叫了袭夕便离开了。 容卿礼眼下哪里还有心思看戏,容卿薄更是没心思,再回亭子里,那气氛便变得有些冷,众人心中不安,又应付着一会儿,便纷纷告辞回家了。 …… 门一关,那年轻男子一转身便行了个大礼:“袭戎谢王妃救命之恩。” 袭夕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身子踉跄了下,抖着手慢慢在桌前坐下:“绾绾……绾绾……” 她叫她。 姜绾绾总觉得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男子,直到他报出名字,姓袭,她终于记起来。 上次在东池宫,在私狱外试图劫狱,未果后又消失不见的男子。 袭氏一门被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袭夕的父母哥哥们无一幸免,这男子姓袭,大约是袭氏的家仆。 她摇头:“我之前要你忍,你便该知道眼下并不是好时机,哪怕在外头都有可能被发现,怎么如此粗心大意的叫人来这万礼宫。” 第六十章 回家了,绾绾。 袭夕说不出话来,唇色惨白惨白。 刚刚的那一幕叫她心有余悸,袭戎的脑袋就被容卿礼踩在脚下,稍有不对,或许他就会命丧当场。 袭氏一门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险些险些,就只剩了她自己。 也不知是这万礼宫的饮食不好,还是她身子实在太弱,养了这么久,身子不见半点好转,看着仍旧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袭戎见她这模样,忽地单膝跪了下来:“小姐,眼下大敌已死,那容卿礼也不过是个听从命令的刽子手,不杀就不杀了,我带你走吧。” 大敌已死。 姜绾绾忽然就记起阊州的那三起灭门案,低头看他:“那三宗灭门案,是你做的?” 她这么问,反倒叫袭戎一怔,反问道:“不是说是三伏之巅的人干的么?听说摄政王把三伏之巅的老巢都给抄了,全关在了私狱里,但不论如何,那些个贼子都死的好!就因为袭氏握着他们官商勾结,掠夺人妻,陷害人子的证据,就联合起来陷害我们,说我们里通外国,卖主求荣……” 他说着说着激动了起来,眼睛都红了:“他们甚至为了羞辱老爷,赶在圣命下来之前,在袭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所有的女眷都……都糟践了……都糟践了!!一个个生生给折磨致死后,又给她们换了衣服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然后容卿礼就带人闯进来……” 他话还未说完,袭夕忽然惨白了脸,捂嘴干呕了起来。 她呕的痛苦而悲愤,大约是什么都没吃,只呕出些酸水出来,眼泪却是一层一层的滚落。 姜绾绾过去,不等动作,就被她用力抓紧了手腕。 “他是不是以为,那些人死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他是不是以为那些人死了,我就不知道他们是仗了他的势,才叫我袭氏被折辱至此!!他是不是以为我身子残破至此,就拿他无可奈何了……” 她明明在哭,眼泪始终没断,却又慢慢的笑出声来:“不!这才只是个开始,我袭夕将穷尽一生,将一个男人毕生所不能承受之痛,之折辱,拿刀子……刻进他骨血里去!!” 门在下一瞬被轰然推开。 寒光猝然刺破空气,姜绾绾一惊,一脚踹翻了桌子上的一盏茶踢了过去,堪堪荡开了致命的一刀。 年轻男子脸色微白,以他的功力,根本躲不掉也逃不开,索性就不闪不避的站在那里。 容卿礼双手背在身后,宽肩窄腰,修长挺括,信步闲庭一般的进来,冷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宴会已散,三嫂还是回家的好。” 容卿薄双臂环胸靠着门,淡淡瞧着她:“回家了,绾绾。” 姜绾绾微笑,一指袭戎:“回家可以,这人我也得带着。” 他留在这里,怕是活不过今晚。 容卿礼眯眸:“还是别带为好,带着了,我怕路上连你也出个意外,再惹三哥心疼就不好了。” 言外之意,袭戎这条命,他今天是要定了。 身后,袭夕忽然就低低长长的笑了起来:“都眼下这情况了,七殿下竟还有心思杀我们袭氏的家眷么……” 她一手抚上尚平坦的小腹:“要换做我,那必然要先查一查这肚子里孩子的爹究竟是谁……” 一瞬间,姜绾绾清楚的看到容卿礼那铺满薄冰的眼底刹那间像是遭受重击一般,有什么尖锐而残忍的东西铺天盖地的破碎而出,掀起一片猩红的血河。 “袭夕!” 她低声呵斥:“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说什么胡话!” 袭夕拧眉,似乎又干呕了一下,才慢慢起身走到床榻边,手指轻抚床沿:“我说的是不是胡话,别人不知道,七殿下还不知道么?这张床榻之上躺过几个男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只记得一个胸口有一长一短两个交叉伤疤的,一个大腿内侧长了一颗瘤子的,一个个子很高,却很瘦,总喜欢缠着我翻来覆去折腾的……” 姜绾绾只觉得一股寒凉之气如蛇般自脊椎骨升起,慢慢攀爬而上,而后骤然散开在了四肢百骸中。 终于反应过来她刚刚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的折辱,遑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子,哪怕凡夫俗子也是承受不住。 她甚至清楚的听到容卿礼的骨骼在咯吱咯吱作响,然后在下一瞬,猝然逼至她眼前,单手扼住了她的喉骨,狠狠掐在了床上。 那手背,青筋暴突,无声的显示着惊人的力量。 姜绾绾就着地上碎裂的茶杯碎片,一脚狠狠踢了过去。 容卿礼很快抬手格挡了开来,那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却割破了他的手背,顿时鲜血横流。 这一击,是叫他冷静冷静的。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依旧血腥弥漫,却不再那么疯狂。 这一点,从他没有再继续去掐袭夕就看出来了。 姜绾绾在他恶狠狠的瞪视中,平静道:“那场灭门案,七殿下你本该是救袭氏一门于水火的神明,却因狂妄自大与嗜血好杀,成了压垮袭氏的最后一根稻草,既做了错事,还想要与佳人白头偕老,怕也是贪心了,就安安静静的受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实在忍不住,就一刀捅死自己吧。” 话落,也不管容卿薄跟素染,带着袭戎便出去了。 容卿薄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离开的身影,心中五味陈杂。 他一点都不怀疑她刚刚的那句‘实在忍不住,就一刀捅死自己吧’是在讽刺他,她是真的在认真的给他建议。 姜绾绾把马车留给了容卿薄跟素染,自己带袭戎上了马,也不怕万礼宫会派人来追杀,就那么优哉游哉的走在路上。 关于袭夕,她还有太多疑惑。 当初她遇到她时,那牢头说人是被七殿下送来的,但她被囚的那三年过的并不好,依照容卿礼对她的喜欢程度,怕真正将她送去东池宫的,另有其人。 袭戎说:“我也不知小姐是如何被送去东池宫的,也是前些日子一个从私狱里出来的人与我相识,提起来有这么个人,他描述的很像小姐,我这才打算一闯私狱去看个究竟。” 姜绾绾便沉默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你不是说你这身子不值钱么 她甚至不清楚对方究竟想做什么,把人送去容卿薄的私狱,看上去既没有多大的恶意,也不像有多少善意。 若直白的按照眼下的结果来反推论回去,那只能是对方与容卿礼有过节,留袭夕一命,对容卿礼而言,便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存在。 按照容卿礼这嚣张冷酷,杀人如麻的性子,要从他的众多仇家里挑出个来,那可真是大海捞针了。 沉默半晌,她又忽然问:“容卿礼跟袭夕是怎么认识的?我从没听袭夕提起来过,若灭门案发生之前他们就已认识,想必也就不会发生灭门案了。” 袭戎给她的回答却是更简单直白:“小姐说,她以前从未见过七皇子,之前被劫持后,得七皇子所救时,是第一次见面。” 这就奇怪了。 袭夕生的的确美,但生在皇城中的皇子,又何愁没见过美人儿?会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很低。 什么劫持后被七皇子所救,这七皇子分明是跟寒词认识的,哪怕不认识,至少也是有交易往来的,不然又怎么可能替他动手灭三门,闹到了容卿薄的眼皮子底下。 正想着,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便靠的近了。 她转头,恰巧看到容卿薄挑帘而出,长身玉立,站在马车前端瞧着她:“瞧本王这王妃,平日里柔弱的很,出门便得软娇坐着,如今陪着好看的小哥儿一道骑马,竟也英姿飒爽,瞧不出半点病弱的痕迹了。” 这忽冷忽热的一阵软刀子,却只迎来了姜绾绾抱拳一笑:“殿下谬赞了。” 竟反驳都不曾反驳一下。 容卿薄再好的脾气也冷了脸,更何况刚刚她最好的姐妹,还当着他们的面细细的描述了一番自己是怎么给夫君头上戴绿的。 “你看是你下来呢,还是我上去?”他问。 姜绾绾拍了拍身后的马屁股,柔声道:“来,殿下上来呀。” 容卿薄薄唇渐渐抿成一道弧度,竟真二话不说飞身而上,稳稳的从后将她抱在了怀里。 “殿下——”马车之上,素染急声叫他。 只是他忽然飞身而上,马儿受到惊吓,忽然就奔跑了起来,将她的这一声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男人的手自后面探过来,一手掐在她腰间,一手牵过缰绳,叫马不急不快的跑着,低头就一口狠狠的咬在了她肩头,憋了一晚上的火气这才稍稍退了些。 他咬的凶狠,故意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姜绾绾却浑不在意,由着他咬。 “殿下莫怕,一来我与殿下不曾隔着血海深仇,自然不会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二来,哪怕是隔着血海深仇,我一般都是把这伤伤损损的都加一起去,全都算殿下头上,我这身子可金贵着呢,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容卿薄冷笑:“你不是说你这身子不值钱么?” “伺候殿下的时候不值钱,这穿上衣服了就别提多值钱了。” 一句话,惹的容卿薄又是低头狠狠一口,气的要骂人:“姜绾绾,你一天不惹我生气会少块肉么?东池宫由着你折腾,侧王妃给你打跑了,连我都一并给你算计着做了打人的棍棒,是哪里让你不满意了,还要整天气我?” 她不怕冷,便是冬日里也穿得单薄,更何况眼下已是初春。 于是不一会儿就眼睁睁看着血丝染红了她肩头的衣衫,虽是星星点点的一点,也惹的他皱了眉头。 又开始心疼。 长指剥开衣衫,借着月光看着那深深的牙印中渗出的血丝,他低头,弥补似的轻轻亲着,含着。 姜绾绾侧首看了一眼:“没事,不疼。” 容卿薄盯着她的睫毛,明知道答案,却又忍不住问:“绾绾怕不怕疼?” “还好。”她说。 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又平白惹他不悦。 不明白连怕不怕疼这样的事情都不肯说实话是为什么,在他面前,她的那些话又有几句真,几句假? 沉默中,忽地传来马儿受惊的长鸣声,混合着素染惊慌失措的呼救声。 “怕是七殿下的人追来了,殿下,这袭戎还请您务必叫人护住了,绾绾身体身子病弱,过去了怕也是给殿下添麻烦,就在东池宫与殿下汇合了。” 话落,一手掰开他掐在自己腰间的大手,飞身落下。 黑暗中,那白皙柔顺的模样掩在树影之下,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素染的哭声,在叫他。 容卿薄调转马头,却没急着向回赶去,深暗不透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想看清楚些。 拐角处,那受惊的马儿已经疾驰着飞奔而来,身后的马车急剧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似是要被甩下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素染的哭声都有些弱了。 容卿薄心中的一点疑惑就被打断,不再把时间浪费在与她的对视上,扯动缰绳,双腿重夹马腹,直奔那马车而去。 眼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始终保持着微笑的小脸这才皱了皱,抬手摸了摸牙印深深的肩头。 属狗的。 这么想着,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闪入了夜色中。 …… 城北破庙。 云雪拿树枝将篝火拨的旺盛了些,听到外面有动静,抬眼望了过去,就瞧见姜绾绾匆匆赶来。 “你来迟了。”她说。 且迟了不止一会儿半会儿。 姜绾绾点头,在篝火前坐了下来:“出了些事,耽搁了。” 本想着在万礼宫找个空隙过来,不料素染也要跟着,倒是正中她下怀,有她帮忙缠着容卿薄,她想脱身就更容易一些。 只是没料到会出庞攀那一事,又在袭夕那儿耽搁了。 云雪人如其名,生的干净,肤色雪白,玲珑心思,更是叫人心生疼爱。 她瞧着她略显凝重的表情,问:“出什么事了?” 姜绾绾没回答,只反问:“你找我有事?” 云雪叹口气道:“三伏近来不太平,你也知道你哥哥,太心软,那些个人便蹬鼻子上脸,什么事都推脱着不干,他近来日夜劳累,消瘦的厉害。” 第六十二章 外面好玩么 姜绾绾挑了几根细细的树枝,在指间一根根的掰断了。 哥哥心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待人温和,莫说那些蹬鼻子上脸的人,就是云中堂那种货色,一而再再而三的使卑劣手段害他,都能忍下去。 要不是她逼了他一把,云中堂怕是到现在还在三伏作威作福。 这偷懒耍滑头事小,被有心人抓住这个弱点,要将他生生劳累致死,也不是没可能。 她以前没办法,拖油瓶一个,连见都不怎么能见到哥哥,更遑论帮他出谋划策,料理三伏了。 如今倒是可以狐假虎威一番,左右这王妃的名号挂在脑袋上,不利用白不利用,趁着她这王妃之位不过花架子的事情还没捅到三伏去,先拿它压一压那些个不听话的。 只是眼下,她还要先把庞攀的事情摆平了,否则怕是要祸及三伏。 “我以前在三伏独居,这天下事知之甚少,这京城又多是成精了的,也不敢多加打探,不知这庞氏有没有什么弱点或漏洞?尤其庞攀那人,我要除掉他。” 同样身居三伏,她有哥哥内力加持,是不怎么怕冷的,云雪在这初春的时节,穿着厚袄外披风衣却还冷的在篝火前直搓手。 她想了想,道:“这庞氏一门都是横行霸道的主儿,莫说在京城,就是在边陲,四处都有庞氏作恶的痕迹,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庞氏宗亲里出了个心术颇正的男子,看不惯庞氏的所作所为,几次三番加以阻挠,就被庞老太太送去了柳州,这柳州你大约也听说过,听着有多美好,实际上就有多艰苦,风沙遍地,荒凉到连喝口水都要赶个五里地,过的很是艰苦,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恨的是,他那青梅竹马爱的很深的姑娘,遭庞氏嫡亲的那五哥兄弟夺了去,养在花楼里日夜折磨取乐,才是真正叫他生不如死的事情。” 姜绾绾听得认真,听到柳州时,眸色微微黯然了下去。 可很快又若无其事的问:“哪个花楼?” 云雪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这些事也是道听途说的,并未亲眼所见,其真实性还有待推敲。” 姜绾绾就不再追问。 有个大约方向就好,剩下的,她自己抽时间调查一下就是。 云雪裹紧自己要走,又顿住:“眼下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我瞧着师尊近日来实在憔悴……” 姜绾绾想了想,也跟着起身:“你先回去着,我去问问小十二。” 云雪皱眉:“他去了能顶什么用?” 她不喜容卿麟,打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相对的,容卿麟也一向不喜欢她。 云雪性子冷淡了些,不懂得女儿家的柔情似水,只会默默守着云上衣,但容卿麟却是个会撒娇会闹腾的,直接就瓜分了云雪本就不多的陪伴云上衣的时光。 姜绾绾笑笑:“我知道你们一向不对付,但也都是为了哥哥着想,他以往是个被皇室抛弃的皇子,在三伏不起眼,但眼下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皇子,有自己的宫殿,再回三伏,自然是要被小心伺候着的,他在哥哥旁边站着,多少也能唬那些人一阵子,你待我处理好庞攀的事情,就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别叫容卿薄的人见着了,他不喜我与三伏的人再交往过密。” 云雪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了。 容卿麟正在府里百无聊赖的玩扇子,一听她的话,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包袱就往三伏跑。 姜绾绾再回东池宫的时候,已接近子时。 夜深人静,路上人少的很,东池宫内却是灯火通明,月骨亲自站在门外,一见她过来,眼睛一亮,立刻小跑着迎上前:“王妃,您回来了。” 她听他略显紧绷的语气就知道容卿薄那边肯定是动了怒了,于是主动道:“我不放心袭夕,又回了万礼宫一趟,叫你们着急了。” 月骨表情就很古怪,犹豫片刻道:“王妃这话就不要与殿下说了。” 姜绾绾一听就明白了,他们一定是派人去了趟万礼宫,没见到她的人。 她头疼的按按眉心,边向里面走边问:“袭戎怎么样?你们护住他了吧?” 当时容卿薄追着素染而去,她没着急去护一护袭戎,也是因为知道月骨他们还在,不出意外是会护住他的。 月骨点头:“王妃放心,人好好的没伤着一根头发,倒是素染姑娘,在马车里受了惊吓,又磕伤了脑袋,殿下宣了太医来给诊治着。” 姜绾绾点头。 她奔波了一整晚,这会儿累的只想瘫到床上去大睡一觉,可妾室受伤,她这个做正妃的不去看一眼,于情于理怕是都不合适。 于是就跟月骨一起去了月华楼。 刚到楼下就见着几个婢女端着用过的金水盆走下来,见到她也只是匆匆忙忙行礼后便赶忙去换水了。 姜绾绾见着那水是红的,估摸着素染是受伤了。 抬步上楼,门敞开着,只是垂着厚厚的帘帐,她挑帘而入,就见着两个御医正跪在榻前忙着,素染似是昏迷了,喃喃的念着什么。 屋里炉火烧的有些旺,她进去就觉得身上开始出汗,视线对上檀香木椅内喝茶的俊美男子,柔和道:“绾绾来晚了。” 容卿薄的视线将她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番,慢慢将茶杯放下,不冷不热的笑了下:“外面好玩么?本王倒是好奇什么人这么值得王妃大费周章的去见一面,别那么小气,下次带本王一起见一见?” 姜绾绾也笑:“绾绾在这京城无亲无故,唯一认识的也就袭夕一人了,的确是常年不外出,总是不分东南西北,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的。” 容卿薄就不说话了,看着她的视线薄而冷。 她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一般,听到素染说了声什么,便匆匆靠过去,瞧见素染额头磕破了,嘴角也有鲜血,本就是柔弱惹人怜的模样,如今小脸煞白煞白的更是叫人心疼的不行。 “殿下,妹妹在叫你呢。” 她后退几步,殷勤道:“想是妹妹有什么要紧的话跟殿下说,绾绾在此多有不便,就不打扰了,明日再来看妹妹。” 说完,欠身行礼,便往外退去。 第六十三章 你要挨打。 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不是生气了,她甚至都不在意自己那个假的不能再假的借口他会不会相信。 她只是把这东池宫当做了牢笼,一个进可保安全,出可得自由的地方。 容卿薄胸口里忽然就冒出一股邪火,他甚至不清楚这股怒火为何而起,只觉得连神志都给烧昏了。 就在楼下将她捉住,手指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深深陷入她手臂里去。 “殿下?” 外头光线很暗,她因为疼痛而略显不耐的表情落入眼底,便犹如火上浇油一般叫他想要口不择言的去伤害她。 “怎么?在外面叫人喂饱了,回来便想睡觉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再冷的夜风都吹不散的刻薄:“可你别忘了,本王才是该日夜上你的主子!本王要抬爱,你便是高高在上的王妃,本王若想踩你进泥土里,你便只是个侍候榻前的工具,要跪着!” 那样怒的火,蔓延到她眼底,就像是遇到了冰,刺——的一声,便灭了。 姜绾绾任由他手指越收越紧,平静道:“你要挨打。” 四个字,轻的像喝出去的一口气,无声无息的就散了。 容卿薄胸口震动,一声冷笑尚在舌尖,下一瞬就受了她重重一掌,快到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身体被重重打出去,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唇角漫出几丝血迹。 很快便有十数名护卫飞身而下,齐齐落在他身前,利刃出鞘,对准了她,只待一声令下。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紧了紧衣袖,刚要上前,就听容卿薄低低的一声呵斥:“都滚回去!” 一行人吭都没敢吭一声,眨眼间又消失在屋顶。 容卿薄挨了一顿打,像是冷静了些,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冷冷睨她一眼,一句话都没再说便回了月华楼。 门一关,月骨跟在身后,一句‘殿下’尚未出口,就见容卿薄浓眉皱紧,忽然就咳出了一口鲜血。 两个太医一阵惊慌,顾不得床榻之上的素染,又赶紧过来医治摄政王。 月骨跟在身后,心疼的不得了。 所以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去刺激王妃,他明知道王妃动了怒就要见血,上次险些血洗了东池宫还不够么? 皇宫内事务繁杂,帝王力不从心,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摄政王。 这种情况下,容卿薄一日不出现在皇宫里,都是件值得别人深思推敲的事情。 白日里劳累,宫里人多眼杂,连药都不能喝,以至于七八天过去了,胸口还是隐隐阵痛,时不时的咳几声。 两人也已经七八日没见了,容卿薄问起来的时候,月骨不敢隐瞒,乖乖禀报,王妃外出三次,每次约莫都在两个时辰左右,他曾派人跟过几次,都很快被甩开了。 容卿薄见他欲言又止,只道:“有什么说就是。” 月骨这才道:“不过前天倒是在欢悦楼外见到个跟王妃差不多身姿的,只是穿了男子的衣服,且容貌瞧着不大像,也不知是不是。” 他这么说,十有八九是有了。 月骨认人,透过皮囊看骨相,他若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必然是有不对劲的。 容卿薄只觉得刚刚好转一些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了。 堂堂摄政王妃,打了夫君不说,连个小伏低都不会做也不说,竟偷偷跑去烟柳之地整日流连忘返。 他忽然就开始反思。 细细算一算,自从动了利用她驯服三伏的念头后,不但三伏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他这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日一日的见血见伤。 头疼,真头疼。 …… 寒诗身子好一些了,虽还不能打架,至少走动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他这两日就叼着根青菜叶子,整日皱着眉头思考怎么报复带人围剿他的月骨。 姜绾绾比他还愁。 一连找了七家风月之地,终于在欢悦楼打探到那女子的一点消息,可听说那女子身子不好,除了庞氏的那几个男子以外,其他人鲜少能见到,老鸨倒是会看眼色,搓着手悄声说要真想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有超过500两的数,便能见到。 这欢悦楼本就是庞氏名下的,庞氏最不缺的就是钱,养的一群娼妓中,挑了几个最出色的自己留着,担心伺候多了客人再染上了烟柳病传染给自己。 她本想趁夜摸进去的,不料那欢悦楼对各个姑娘把控的十分严,屋里随时随地都有人,她若是打草惊蛇,怕是会惹庞攀狗急跳墙。 正愁眉不展着,瞧寒诗靠着外面的木柱拿无命戳着地板,咬咬牙靠过去:“寒诗大大想什么呢?” 寒诗被她叫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退两步离她远远的:“你管我!” 姜绾绾不屈不挠的上前:“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瞧瞧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不小心丢了命,前半辈子攒的那些金银珠宝就都埋没啦——” 说着说着,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这一提起来,我倒是挺好奇,你以前做杀手,赚的钱一定不少吧?这加加减减的,怎么着也得有500两了吧……” 寒诗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没有!我赚的钱都花光了!你少打我主意。” “哎呀,你放轻松放轻松,我也没说要抢你的钱啊,是借,借,带利的那种借好不好?你先借我500两,回头我攒一攒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她越靠越近,寒诗被逼急了,直接飞上了墙头:“没钱!” 留下两个字后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姜绾绾僵在原地。 什么人啊,亏她不惜跟容卿薄翻脸也要把他救活,他居然一点感恩戴德的心都没有。 心情糟糕透顶的转身,却听到院子里啪嗒一声响,像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她转身,很快在一片青红的鹅卵石中发现了银光闪闪的一锭碎银子。 忙过去捡起来,摇头失笑。 表面上装什么冷酷,还不是软下心肠来给她银子。 门外又是清脆的一声响。 她过去开门,一低头,果不其然,又一锭完完整整的银元宝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又是一声响。 她微微皱眉,不大喜欢他这种‘借钱’的方式,像是溜小狗似的,一点一点的给。 但转念一下,他肯借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还不兴人家找个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式借吗? 第六十四章 以后还打不打我了 这么想着,也就不再犹豫,一路顺着声响捡过去,不一会儿就抱了满满一怀。 五十……一百……一百五十……二百…… 正细细数着,就觉得头顶上方的日光淡了下去,笼下的阴影中,送来一阵檀香阵阵的微风。 姜绾绾数银子的动作僵了一僵,抬头就看到多日不见的摄政王站在自己面前,手中一锭银子抛上抛下:“本王就说这银子怎么玩着玩着丢了这么多,原是叫小贼偷了去。” 月骨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也不知在憋什么。 姜绾绾抱着银子的手紧了紧,淡定道:“殿下是丢,绾绾是捡,何来偷一说?” 容卿薄冷笑:“那可不好说,王妃人都偷了,偷个银子又何妨?” 姜绾绾盯着他,又是平平静静的四个字:“你要挨打。” 容卿薄像是被呛到了似的连连咳了几声,咳的同时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点距离,转移话题:“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不再给她继续气下去的机会。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丢着叫人捡着玩儿,说不定还能赖上人家说几句话。” 姜绾绾丢下这句话,连银子一并丢到了他脚下,转身就走。 容卿薄一口气噎在胸口里,险些没提上来。 撇下月骨,自己几个大步追上去:“你们三伏的人都这么猖狂的么?本王是摄政王,这里是皇城脚下,若不是本王保着你,就凭你那一掌,足以定你们三伏抄家灭族之罪。” 竟隐隐生出几分委屈。 姜绾绾头也不回,脚下不停,云淡风轻道:“那可真是要叩谢殿下的抬爱了,叫我这个侍奉榻前的工具好生感动。” 容卿薄:“……” 他挨了一顿打后冷静下来就后悔了,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那样不受控制的时候。 或许是容卿礼跟他那个皇子妃的话刺激到了他,叫他心中那个早已隐隐不安了许久的猜忌扩大了,一想到她趁乱跑掉,一想到他满城的找却找不到人,一想到或许她就会趁此机会消失不见再也不回来…… 自然,不是舍不得她,是怕她消失后,他这前前后后那么多的努力都白费了。 对,就是因为这个,一定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沉默的跟了一路,眼看着她进了寝殿门口,自己刚要跟进去,那两扇门就在眼前合了上来。 若不是他退的快了些,怕是要夹上他鼻梁。 容卿薄背在后腰的手缓缓收拢,按捺着怒火:“姜绾绾,你开门。” 他鲜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是真的怒了。 哪怕他说了极过分的话,挨的那一掌也还够了,她难不成还要他堂堂一个王爷去跟她卑躬屈膝的道歉? 屋里没动静。 镂花的木门算不得多结实,甚至连他一掌都撑不住,容卿薄一只手都贴上了,只要稍稍运力,怕是整扇门都要碎裂开来。 可愣是僵在那里半天没动作。 因为很清楚强行闯入不会叫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半点缓和,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惹急了,出来又是一顿打。 这么想着,便站在门外虚弱的咳了几声,这才离开。 到了夜里,月骨来敲门,姜绾绾听到动静,刚刚把门打开,外面就打起来了,刚刚熬好的鱼汤撒了一地。 以往月骨跟寒诗就是打个平手的存在,眼下寒诗元气大伤,饶是一腔怒气加持,仍旧不敌,渐渐败下阵来。 月骨也是心有愧疚,只做抵抗,并不下死手,耗的他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就收了手。 寒诗在院子里累的哼哧哼哧的喘大气儿,没力气打了,却不忘拿眼睛狠狠剜他。 月骨在门外,一脸可惜道:“是月骨做事不周,殿下亲自给王妃熬的鱼汤,就这样撒了。” 姜绾绾听得微怔:“殿下熬的?” “是,殿下头一次下厨,生疏了些,费了不少力,不过厨房里还有一些,属下这就给王妃另送一份过来。” 姜绾绾窒了窒,叫住他,迟疑着问:“我白日里听他好像咳了几声,是病了么?” 这话问的有些心虚。 果然,就听月骨恭敬道:“那日殿下受了王妃一掌,回楼上便咳了两口血出来,落了病根,白日里又忙于朝政之事,药也喝的断断续续,便一直咳着没怎么好。” 姜绾绾就不说话了。 那夜她是真的怒了,一掌用了七八成的力道,也不知是自己怒急之下出手快了,还是他反应慢了,一掌竟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胸口。 越想越心虚,道:“我随你去看看吧。” …… 宣德殿。 远远的就看到素染端了个托盘站在楼下,也不知守在楼下的护卫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就站在那里,几次抬头看向楼上,徘徊许久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殿下是不是歇息了?”她问。 看那护卫的口型,像是在说殿下歇息了,不便上去叨扰。 月骨只管引路,道:“不曾,殿下近日忙于朝政,每每都要寅时才能入睡,休息片刻便要赶去宫内。” “圣上身体很不好吗?” “听说是,积劳成疾,近日来大有卧床不起的征兆了。” 姜绾绾点头,不再多说。 上个楼的功夫,就听着楼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听着都觉得肺疼。 她忽地站住,犹豫道:“要不我不进去了吧,你也知道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月骨低头,忍着笑将带来的药递了过去:“来都来了,王妃就进去瞧一瞧吧,殿下惦记着您,那夜说的话过分了些,他其实心里很后悔,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跟您道歉,还请王妃多多包容。” 姜绾绾没办法,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敲了敲门,那咳声才停了片刻,传来容卿薄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进。” 她攥了攥手心,这才推开门,正巧跟里面正挑灯批阅奏章的男人对视上了。 容卿薄的眼神有些冷,脸色也有些苍白,只冷淡的看了她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忙他的了。 姜绾绾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到底还是走进去,单手关了门,走过去将药碗放到他手边:“趁热喝了吧。” 容卿薄又掩唇咳了声,才道:“难得你还知道关心一下你的夫君,也多亏如今我身子康健,若换了小时候,挨了那一掌,这会儿怕是头七都过了。” 姜绾绾手指贴着那滚烫的碗沿,没吭声。 烛光柔和,她本就好看,低眉顺眼起来更是叫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她,容卿薄就搁了朱笔,故意板着脸问:“以后还打不打我了?” 第六十五章 本王要休了你! 姜绾绾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汁,里面放了三七粉,闻着味道都苦的很。 “先把药喝了吧。”她说。 容卿薄道:“喝什么?喝好了再接着挨打?倒不如一次性给你打死算了。” “……” 真是她现在听不得什么他就非得一遍遍的重复什么。 “不打了。” 她叹气,认真道:“以后你说什么难听的话,我都不打你了。” 难得逼她松口,容卿薄满意了,也见好就收,端起碗来拿汤匙搅了搅,喝了一口,苦的皱了眉头。 姜绾绾双手交叠放着,就那么安静看着:“殿下,绾绾虽不懂事,却也知恩情,懂廉耻,饶是许多事情不便叫你知晓,却也不会做叫你颜面扫地之事,你大可放心。” 容卿薄喝药的动作微微停顿,片刻后,问:“你不便说,那我换个问法,那晚你支开我去找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女。”她回答的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容卿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随即又是不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得背着我偷偷的去做?你要花一个月两个月去调查处理的事情,交给我,或许不用半天就解决了。” 姜绾绾沉默。 她要做两件事。 一件,处理庞氏。 一件,回三伏。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他都不可能帮忙,或许还会帮倒忙。 容卿薄一口喝下剩余的药汁,道:“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罢,什么时候需要我了,说一声便是。” 说着,从袖口里拿出几锭金子放到她面前:“你夫君不缺银子,倒也不必委屈巴巴的跟个护卫讨那几两碎银,传出去叫人笑话。” 姜绾绾低了头:“谢殿下。” 她拿了金子,起身要走,容卿薄忽然又咳了几声,道:“我胸口疼的紧,你帮我揉一揉。” 她呆了呆,只得又坐回去,一手在他胸口处摸索了下,听到他不轻不重的一声哼,也不只是疼还是舒服了,就顺着一个方向揉了起来。 容卿薄一本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猿意马的厉害。 她的小手隔着两层衣衫,如同隔靴搔痒,叫他难受的厉害,就扣着她的手探进了领口。 她体温冰凉,碰到他火热的胸口,两人似是都受不住。 容卿薄忽然掐上了她纤弱的腰身,按着就把人压在了身下。 落下来的唇被她本能的一个侧首避开了。 他身形一僵,单手撑着地面稍稍离开她片刻,凝视着她的脸,眼底那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排斥映入眼底,心忽然就沉了下。 姜绾绾另一手还握着那锭金子,那冰凉的触感叫她不安,手指收紧,下意识的闭紧了眼睛。 好似收了他的金子,就不该拒绝他的讨欢…… 她之前不是这样的。 她在阊州的温泉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她,媚眼如丝,甚至热情的紧,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那里面荡着水光,像是一捧盛满了星星的海水。 那时的她,身子软的像一汪春水,在他手心里变换各种姿态。 “绾绾。”他叫她,声音不知怎的沙哑的厉害。 姜绾绾睁眼,视线却只徘徊在他颈项处,柔顺道:“殿下想做什么便做,绾绾刚刚……只是被吓到了,一时没做好准备……” 是一时没做好准备,还是觉得他脏了? 他拇指跟食指捏紧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迎上自己的视线:“我还没碰别的女人你就这般表情,来日若有人诞下皇嗣,你是不是连看我一眼都嫌脏?” 姜绾绾觉得他的目光冷的像是要杀死她,无奈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殿下乃天潢贵胄,尊贵无比,妻妾成群再合理不过,哪有脏了一说?殿下莫要再提这个字了,平白折辱了殿下。” 容卿薄却只是冷笑:“口是心非!你敢说不是因为我在月华楼留宿了一夜,你敢说不是因为我收了素染的帕子,厌了我,觉得我脏了?” “殿下与素染青梅竹马,若不是阴错阳差,如今怕早已儿女成群了,殿下如今留宿月华楼,是夙愿得偿,是天作之合。” 姜绾绾诚恳道:“绾绾只是希望殿下清醒一点,莫要做太多伤了姑娘心的事情,得一人心易,得一纯粹心难,莫要等她凉透了心再悔不当初,绾绾也不想来日待殿下回想起来,成了你这悔不当初中的一人。” 容卿薄眼底的温度愈来愈冷,指尖都凉了,不轻不重的掐着她的下巴:“说的可真好听啊,你不想做恶人?可是怎么办?我已经叫你睡了,已经脏了,你眼下才来推脱着要做个成人之美的好人,是不是迟了点儿?” 这话说的。 当初在阊州,也没料到素染会被纳入东池宫,与他续一段姻缘啊。 况且当时是他死活要做的,如今反倒怪起她来了? 要不是刚刚承诺了不再打他…… 她攥紧了手中的金元宝,忍着怒气道:“殿下大可不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绾绾一清白之身也给你了,若说脏,不过是彼此脏了彼此罢了,我不说委屈,您也不必觉得亏了。” 彼此脏了彼此。 容卿薄生生给她这句话气笑了,起身的功夫,怒急攻心,又是一阵激烈的咳,险些将刚刚喝下的药都呕出来。 姜绾绾于心不忍,刚要搭上他后背帮他顺顺气,就被一手拍开了。 容卿薄咳着,脸都白了,道:“本王要休了你,休了你,现在就休了你。” 姜绾绾一怔,立刻从一本本的奏折底下掀出一张宣纸来铺平在他面前,又从笔架上挑了只毛笔递过去,温和道:“殿下,请。” 容卿薄看着那笔:“请什么?” “休书啊,倒也不必写太长,殿下眼下身体欠安,少写两句,大概意思就行,盖上印章就好了。” 容卿薄一挥手将毛笔拍开,冷声道:“你想的美。我要你一辈子冠着我的姓氏,一辈子躺在我榻上,一辈子……咳咳咳咳……” 姜绾绾拧了眉头:“那殿下刚刚念叨着要休了我。” “我就念叨,我以后每天都念叨,我还就不写休书,我叫你日日都听得着,偏日日都走不了。” “……” 任性了。 第六十六章 这世上有你姜绾绾不敢的事情么 姜绾绾觉得他这会儿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摇摇头,起身要走,又被他拽回去。 “走去哪儿?给本王暖床去。” 姜绾绾忍耐着:“殿下,你适可而止。” “不去是不是?” 容卿薄扬眉,立刻就扬声叫月骨:“月骨,派人去三伏请本王那大舅哥云上衣来一趟,叫他瞧瞧自己这好妹妹,嫁为人妇了不守妇道,连暖个床都不会。” 姜绾绾咬牙切齿的起身往床榻走去:“容卿薄,你得亏刚刚得了我的保证,否则今晚非得打的你再咳两口血。” 容卿薄重重一哼,冷眼瞧着她脱了外衫爬进了被窝里。 说什么暖床,她身子冷的跟冰一样,这一进去还不如不进去时暖和些。 但他还是像模像样的等了一会儿,问她:“床暖好了吗?” 姜绾绾裹着自己,只露出个脑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暖没暖好,殿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他果真就过去,手探进被子里,皱眉:“会不会暖床?这么凉,你是要谋害我么?” 姜绾绾直勾勾的盯着他:“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可能真的会谋害亲夫了。” 也不知这句话中的哪个字说进了男人心坎儿里,竟意外的叫他高兴了一下,脱下衣衫来进了被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行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算你暖好了,睡吧。” 姜绾绾不去理会他,翻了个身,不等调整好睡姿,又被他扳过肩头,强行将脑袋按进了他怀里:“就这么睡。” 她挣扎了下:“这么睡我不舒服。” “我舒服。” “……” 月骨在外面听得胆战心惊,直到里面终于消停了,他这才不动声色的呼出一口气。 总算没折腾他去一趟三伏。 …… 翌日一早,容卿薄醒来的时候,一低头就瞧见怀中睡得正沉的小女人,一手还攥着金子。 长指轻轻将那缕覆在她唇间的乌发撩拨开,他低头,薄唇轻轻落了下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只能感觉到那柔软,没解渴,倒惊醒了她,睁着一双迷蒙睡眼茫然的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不管不顾的就重重亲了下去。 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下,很快又安静下来,难得乖顺的由着他占便宜。 月骨上楼来,看着时辰不早了,以往这会儿殿下早起了,今天等到现在也不见起床,就只好硬着头皮上来了。 不等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面色一红,立刻屏退了左右,连自己也退到了楼下。 姜绾绾忍耐着,一直没吭声。 知道自己一吭声,免不了又是一阵吵。 她实在不大理解这个男人,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白月光都娶回家了,就那么宝贝似的供在月华楼,舍不得碰是怎么回事? “专心。”男人沙哑的声音自她耳垂间响起。 她只得拉回飘远的思绪,继续配合。 或许是楼下时不时传来人走动的声响让他觉得刺激,竟生生折腾到了日上三竿。 姜绾绾刚刚休息好,又给他折腾去了半条命,瘫在床上一动也不肯动了。 容卿薄没闹够,还想再来,他觉得乖顺顺的她十分难得,以后再想有这么配合的时候不大好找了,就想多闹一会儿。 姜绾绾却不肯再动,躲着他,埋怨:“你要折腾死我吗?你看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都不觉得我可怜吗?” 他低笑:“卖力的是我,你出什么力了?” “我不得使劲儿忍着你的折腾么?我不得使劲儿忍着别叫自己昏过去么?我不得使劲儿忍着不打你吗?这些都不算出力了?” “……” 容卿薄被她逗得直笑,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好,绾绾辛苦了,三哥哥不折腾你了,这就起床,嗯?” 亲了一下,起床时又亲一下:“你要累了多睡一会儿,我叫人晚些时候送些吃的上来,晚上回来我们继续。” 姜绾绾一个激灵,裹紧了被子往床榻深处滚去:“你别!我晚上要出去趟,得很晚才回来。” 容卿薄穿着衣裳,闻言,淡淡道:“去欢悦楼么?” 她一怔,一句‘你怎么知道’都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还能怎么知道的,这京城就这么大,她外出时虽有心甩开跟踪的护卫,但入了人烟嘈杂的酒色之地,被碰到的机会自然大许多。 她未答话,容卿薄便自顾自的继续道:“这欢悦楼在庞攀名下,怎么?庞氏又有人惹你了?要挖人家什么料?” 姜绾绾蜷缩了身子,声音卷倦懒懒的:“哪儿啊,庞氏如今可是你的姻亲,还是你的左膀右臂,我哪儿敢动它啊。” 容卿薄像是听了个笑话,低头意味深长的瞧她一眼:“这世上有你姜绾绾不敢的事情么?” 姜绾绾由着他嘲讽,也不回呛。 容卿薄瞧着她沉默的模样,片刻后,才道:“你如今虽在我名下,庞氏不敢招惹,但行事还是要知分寸些,惹急了,他们也会狗急跳墙,眼下宫中波谲诡异,后宫那些个妃子不安分,私下里联络朝臣给我找麻烦,庞氏若也搅和了进来,我会很头疼。” 姜绾绾依旧不言语。 眼下不是她要招惹庞氏,是庞攀逼到她眼前了,她若不动作再快点,落他手里便是个半死不活。 容卿薄也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一番话说完也就说完了,她听不听的也就随她去了。 姜绾绾趴榻上休息了一会儿,缓了些精神便起床了。 一开门,就见月骨立在门外,恭敬道:“殿下命属下今天留在宫里,珍馐殿里准备了早膳,王妃可先用膳。” 她整理着衣袖,笑着下楼:“怎么?他要你晚上跟着我是不是?” 月骨避重就轻:“殿下担心王妃,王妃身体孱弱,寒诗又为属下所伤,在外若有需动手的时候,属下能替王妃做了的,就不劳烦王妃了。” “也罢,只是到时你且在外面守着就是,欢悦楼都是庞攀的人,怕没有几个不认识你的,你出现了,会打草惊蛇。” “属下但凭王妃吩咐。” 到了珍馐殿外,远远的就瞧见几个衣着华丽,金钗玉珠挂满头的女子匍匐跪地,期期艾艾哭的伤心。 姜绾绾瞧了身后的月骨一眼。 第六十七章 跟个风尘女子似的。 月骨立刻道:“王妃,这几位是那日一并纳入府内的妾室,本该日日向王妃请安的,只是她们自一开始便与侧妃交好……” 姜绾绾恍然大悟的点头。 哦,他不提,她都快忘了,这东池宫里还有四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等着容卿薄的宠幸。 这么想着,她又觉得这几个姑娘属实愚蠢。 若不是她这个眼中钉在这里,就庞明珠那心狠手辣的女人,岂能容下她们在这王府内有一落脚之处,怕是早不知横死在哪里了。 庞明珠的狠辣,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她看上的东西,自然是不允许别人觊觎哪怕一眼。 但既然这四个美娇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入选东池宫,自然也是讨得了她欢心的,怕是她们的娘家与庞氏,眼下也已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了,牵一发动全身,至少在她姜绾绾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一见她来,几个美娇娘立刻跪挪着上前:“王妃,妾们恳请王妃宽宏大量饶了侧王妃姐姐吧,她挨了打,丢了半条命,到如今人都还在庞府不得回家,可真叫妹妹们寝食难安呐……” 姜绾绾在餐桌前落座,接过婢女递上的犀牛角筷,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块鸡蛋卷咬了一口,味道不错,没有上次那么腥了。 见她似乎不打算搭理自己,几个女子互相使了使眼色,最后为首的那个姑娘立起上身,做了个揖,重重的跪拜在地:“妾身恳请王妃顾念姐妹情深,莫要再叫殿下为难了,若王妃肯将侧妃姐姐接回东池宫,妾身愿当牛做马,任凭王妃差遣。” 话一落,身后的三个美娇娘立刻齐刷刷的跪拜:“妾身等也甘愿给王妃姐姐差遣……” 姜绾绾似是被她们打动,放下碗筷,一脸的感动:“妹妹们如此姐妹情深,可真叫我惭愧了,叫人打侧王妃,也并非我本意,只是规矩摆在那里,明珠妹妹她口出狂言,不打,不正风气,打了,我这心里也是痛心的很呐……” 美娇娘们立刻接话道:“王妃仁德,妾身受教……” “如此,那早膳过后,我便速速赶往庞府,去把明珠妹妹接回来吧。” 美娇娘们又是一阵虚伪的吹捧,这才拭着眼角,纷纷退了出去。 姜绾绾这又专心致志的吃起了蛋卷,吃完一个又一个,挑眉问月骨:“这蛋卷味道似与之前不大一样了。” 月骨恭敬道:“王妃前些日子吃剩了些蛋卷,殿下尝了一口,说味道欠佳,就叫人把厨子换了,专门挑了个做蛋卷好吃的。” 她咬着蛋卷,忍不住摇头失笑。 月骨迟疑片刻,又道:“王妃真要亲自去庞府么?那庞府龙潭虎穴,庞老太太又是个横行霸道的,王妃若真去了,哪怕他们碍于殿下不敢动手,口角上怕是也要羞辱王妃一番。” “庞氏撑不了多久的,女儿嫁出去后又接回去,待了那么久不见夫君来要人,脸上都没光了,他们着急,又碍于面子,私底下肯定是联系了这四个妾的娘家们,要她们联合起来逼一逼我,我若连她们一并收拾了,这妒妇悍妇的名声就坐实了,到时候长公主再出面以这个理由收拾我一顿,我都有口难辩。” “王妃莫怕,殿下在呢,他不会叫庞氏的人欺负着王妃的。” 姜绾绾表情淡淡:“最近光是宫里的事就够叫他焦头烂额了,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就不麻烦他了,不就去趟庞府么?我去就是。” 月骨迟疑着:“那属下陪王妃一起,免得……” “不用,寒诗现在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叫他陪我就行,你去叫人备上些赔罪礼,我收拾收拾就去。” 月骨还想坚持,话没说几句又被她堵住了。 …… 车轮滚动,垂下的帘帐遮住了外面吵嚷的人群。 姜绾绾怀里抱了份蜜饯,是半路上听到小贩叫嚷声,停下来叫小厮去买的。 她以前在三伏,常年基本上就只吃萝卜,还是来了京城,渐渐的偿了许多山珍海味,在东池宫里尝过几颗蜜饯,觉得味道不错。 她吃了几颗,瞧见身边的寒诗抱剑闭目养神的模样,凑过去:“你不尝尝吗?” 寒诗看都不看她一眼:“你也不怕吃的一会儿被庞氏的人全打出来。” 她浑然不在意:“这不有你呢吗?我不打架,我哪儿是会打架的人啊,有人要打我,你保护我不就好了。” “月骨不巴巴的上赶着要跟着么?他如今比我厉害,你偏把他丢下叫着我做什么?” “他再厉害,也是容卿薄的人,你再蠢笨,也是我的人,那能一样么?” 寒诗被刺激到了,睁眼怒瞪她:“你说谁蠢笨?” 她好脾气的点头:“好好好,是我是我,我蠢我笨。” 他这才冷哼一声,不继续与她计较。 她今日装扮有些奇怪,一点都不显摄政王妃的风范,头上的钗环步摇瞧着跟个风尘女子似的,低俗。 不一会儿便到了庞府,显然这边已经早早得到了消息,大门紧闭,任凭小厮怎么敲门,里面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姜绾绾就在马车里继续吃蜜饯,吃的多了,嗓子腻的厉害,又倒了口茶喝。 寒诗觉得她不大正常了,也不瞧瞧眼下自己什么处境,这么大张旗鼓的来,外面都是闹哄哄在看笑话的人,她也不觉得丢脸。 又敲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听到吱呀——一声响,开了。 姜绾绾撩开帘帐,挑眉看过去,就见两个开门小厮之间,站着庞攀,搓着手,双眼放光的盯着她。 她就在那明晃晃的阳光下,对他盈盈一笑。 这一笑,险些将庞攀的魂儿都勾了去,不顾身后庞老太太的呵斥,仪态都不顾了,冲到马车前,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扫到她身后冷着张脸一脸杀气的寒诗,立刻又噤声。 寒诗先跳下马车,一抬手将姜绾绾扶了下来。 她站定,微微行礼:“绾绾见过庞大人。” 声音又娇又软,听得庞攀身子都酥了,直勾勾的盯着她半晌,才慌慌张张的道:“王、王妃有礼了。” 寒诗嫌弃的低头瞥了姜绾绾一眼。 第六十八章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这女人今天疯了,骄里娇气的对个老色棍抛媚眼,她是缺男人缺疯了吗? 姜绾绾瞧着面前巍峨庄严的庞府,微微叹息:“绾绾前些日子做了些错事,伤了妹妹,今日怕是要给庞老太太跪下,才能求得庞老太太的原谅了。” 庞攀立刻道:“怎么会?!我娘都快急疯了,怕明珠那个不争气的丫头再给东池宫弃了,还好你来了……” 姜绾绾低头轻笑,柔声道:“那绾绾今日可就全仰仗庞大人庇佑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庞攀说着,大庭广众之下恨不得就扑上去啃她两口解解馋。 寒诗被他猴急的色鬼投胎模样恶心到,不管不顾的把身子挤到两人中间,寒声道:“还不快走?!你不嫌晒,我嫌晒。” 姜绾绾这才又柔柔一笑,跟着他进去。 庞攀立刻跟过去。 庞氏果真是名满京城的豪绅,财大气粗到处处可见镶金的家具,连婢女都可衣着蚕丝,头戴金饰。 庞明珠显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被小厮引至大厅时,至少她是站在庞老太太身边的,只是脸色红的有些不正常,连带着眼睛都是红的,不像是被滋润的,倒像是被气的。 庞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喝着茶:“怎么?摄政王殿下已经忙到连我庞氏的门儿都没时间踏一踏了么?” 旁边还坐着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容貌看着倒跟庞攀不怎么像,一个吊儿郎当心不在焉的抠着耳孔,一个却是坐的板板正正,把玩着指间的茶杯,容貌并不算多出挑的长相,一双眼睛却是足以叫人一眼便记住,似狼一般阴冷,又似狐狸一般狡诈。 姜绾绾曾见过一双类似的眼睛,只是时日久远了些,有些淡忘了。 他就直勾勾的盯着她,不似庞攀那般赤果的邪欲,更像是一种剥皮敲骨般的探究,像是不过眨眼间,就将她自内至外的看穿了一遍。 她像是浑然不觉,乖巧巧的作揖:“殿下几日来一直挂心妹妹,几次三番叫绾绾来请人,便是连训斥都也有六七次了,每每都叫绾绾倍感愧疚,悔不当初……” 她说着,殷切的看向庞明珠:“妹妹,姐姐那日的确是莽撞了,还请妹妹看在咱们姐妹一场,就原谅姐姐这一次吧。” 庞明珠站在庞老太太身后,怨恨的瞪着她:“姜绾绾,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做戏!打从你第一次出现在迎宾殿,我就知道你是直奔摄政王妃这个位子来的!你抢了我的正妃之位,又嫉妒我母家势力,一而再再而三刁难,我告诉你,今日你不把我当日所受屈辱一一受个遍,休想我肯回东池宫!” 感觉到身后的寒诗要上前,姜绾绾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踢了他一脚。 她低下头,泫然欲泣道:“绾绾此次来,正有此意,便是殿下抬爱,将王妃之位给绾绾,绾绾也不该如此辜负,平白伤了殿下的心头好……今日,绾绾但凭老太太处置,是打是骂是杀,绾绾都绝无怨言。” 庞攀呐呐插嘴:“娘……” 庞老太太怒斥:“你闭嘴!” 庞攀一个激灵,立刻闭了嘴。 庞老太太慢悠悠转回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了遍:“你是摄政王妃,我们庞氏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官宦之家,自然是不敢将你怎样的,可那日你险些将我这唯一的女儿打死,这口气我庞氏也不能说咽下就咽下,既然王妃今日有心道歉,那不如就给我这糟老婆子跪下磕个头吧,我长你四十多岁,受得起这一跪。” 旁边吊儿郎当的男子这才像是终于提起了兴趣,勉为其难的看了这边一眼。 另一个狼狐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讥讽的扯了扯唇角,并不做声。 庞攀就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见这庞老太太在庞氏地位有多尊贵,她说话,旁人便没有随便乱插嘴的份儿。 姜绾绾笑:“若绾绾孤身一人,莫说磕一个头,便是一百个,绾绾也定无二话,可如今身在东池宫,名在摄政王之下,所言所行,还需先顾及夫君颜面,不如这样,绾绾今日就在这庞府承下一棍,算给妹妹赔罪了,承诺自请一棍,事后绝不与殿下诉苦,不追究庞府责任,老太太看这样如何?” 庞老太太就没说话。 明珠她今日是铁定要让她回东池宫的,再继续留她在母家,就难看了。 也是有心要刁难姜绾绾,给她个下马威,看她还敢不敢再胡乱放肆了。 寒诗气的直拽她衣角。 姜绾绾就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她。 庞明珠恨恨咬牙,俯下身去跟庞老太太耳语,似是要亲自动手出一口恶气。 庞老太太没理会她,她一个女儿家,平日里又总是偷懒不愿动弹,一棍打下去能有多疼? 她的视线在左右两侧扫过,问:“你们谁想来?” 庞攀把头一扭。 他对面的男子扣了扣指甲,刚要起身,身边的狼狐狸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了:“我来吧,娘。” 庞老太太似是很满意,往后靠了靠,装模作样道:“好,还是娘的五儿好,你且要把握分寸,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别给打出个好歹来。” 狼狐狸哼了一声,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从小厮手里拿过涂红漆的棍杖来试了试。 那棍杖是专门用来责打家奴的,足有一人高,手掌稍稍小一点都握不紧,实心的木头,光是在地上碰一碰,那沉闷的声响便叫人心惊。 寒诗手中的无命都握的咯吱作响,咬牙切齿道:“想废了你这只手的话,就尽管来。” “哎——” 姜绾绾抬手制止他,轻声道:“寒诗,别闹,也是我有错在先,打了妹妹那么多棍,承人家一棍不算多,你后退一些。” 寒诗气的脸都白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他摄政王都懒得管,你跑来瞎凑什么热闹。” 说完,竟真的不去管她了,扭头走开。 狼狐狸已经走到眼前。 他比她要高出一些,靠的近了,再看她时眼睛便半敛了下来,那狼一样又野又狠的光里,折射出兴奋的血光。 姜绾绾想,这一棍无论是不是他打下来,等送庞攀魂归天际了,她下一个要宰的,就是这头狼狐狸。 第六十九章 都这德行了,你还要乱跑什么 她柔顺的笑了:“大人请。” 狼狐狸握着刑棍绕着她走了一圈,饶有兴趣道:“打哪儿?” “都行。” 那个她手腕粗细的刑棍就在她头顶上方比划了下,摇摇头,随即又在她小腿处比划了下,依旧摇头。 他忽然从她身后贴近,低下头来,薄唇几乎都要贴上她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吹进去:“你说我这一棍落你腰上,会不会断你脊椎,叫你后半辈子都躺床上下不来?” 那样阴邪而野性的声音,单单只是听一听,就叫人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错觉。 姜绾绾站的笔直,却微微侧了侧头,红唇几乎就要与他贴上,那水光潋滟的眸只隔了一点点的距离,透亮的似是能看清里面的纹路:“大人可以试一试呀,断的了我脊椎,便是大人命大,断不了我脊椎,便是大人福薄啊。” 狼狐狸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不等说话,这靠的太过近的距离已经惹的庞攀大为不满,一跃而起冲过去将他从姜绾绾身后拽了开来:“五弟你这是做什么?!要打便打,靠这么近,你就不怕那摄政王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狼狐狸讥诮的扯起唇角,指尖滑过那刑棍,慢慢提高,落下时便犹如狂啸而至的虎,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 那惊天动地的一声闷响传来,扭头等在外面的寒诗都听到了,无命瞬间出鞘,直奔狼狐狸的眉心而来。 又在半路被姜绾绾抬手止住。 连庞老夫人都没料到他竟会下这么狠的手,打一下解解恨也便罢了,若让摄政王知道了,他们庞氏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她立刻起身,急急忙忙赶过去。 姜绾绾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再睁眼,就见狼狐狸一手将刑棍撑在地上,邪气十足的对她笑着:“三伏内力倒是名不虚传,这一棍若换了别人,早就断了整根脊柱,只沾皮肉了。” 姜绾绾也笑,那目光温柔如水,声音更是柔婉:“大人谬赞,绾绾便预祝大人长命百岁了。” 这一棍,饶是她将全身内力都凝聚于此,仍旧叫她伤了腰椎,单单只是那么站着,就痛到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可她姜绾绾这十八年的光阴里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忍。 她笑着,甚至微微欠身:“如此,绾绾便先回东池宫,静待庞府的好消息了。” 庞老夫人自然不敢再多家刁难,面色青白的看着她:“这一棍可是王妃自请来的,回头摄政王那边……” “庞老夫人放心便是,绾绾告退。” 她接话,说着便转身,头顶上方的流苏玉钗微微晃动,衬的那张小脸白的惊人,柔弱惹人怜爱。 庞攀心疼的直扣手心,几次三番想上前都被庞老太太的眼神制止了。 …… 马车刚刚调转方向,寒诗转个身落下帘帐的功夫,再一转身,就见她已经趴在了马车内,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滚落。 他恨的咬牙切齿:“活该!” 嘴里这么说着,到底还是上前将她扶起来:“要么当初就别使性子打人家,打了又磨不过人家,你那些棍顶多叫那女的十天半月坐不下来,那狗崽子这一棍,却能叫你废了下半身,半死不活的过一辈子。” 他不懂,她怎么就听了那几个妾室几句话,就真的心软来这庞府任人羞辱。 就算她不出面,再撑几天,左右不过庞府主动把人送过来,又或者是容卿薄去把人接回来。 况且容卿薄也没在这件事情上为难过她。 他不懂,但姜绾绾懂。 庞氏要面子,哪怕想要庞明珠回去,也绝不会主动将人送来,私下联络那四个妾室只是个开始,若她这边行不通,早晚都是要在容卿薄身上做文章,逼他去接庞明珠。 她有她要做的事,容卿薄也有容卿薄要图的大业,这件事她能解决,就不去给容卿薄添麻烦了。 夫妻一场,她希望来日分道扬镳之时,他们是彼此毫不亏欠的,她不需要容卿薄为了她去权衡什么,妥协什么,她自己做得来。 姜绾绾痛的说不出话来,连连深吸气后,这才道:“去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我们。” 寒诗冷哼,左右挑起帘帐一点缝隙来观察了会儿,道:“没有。” 姜绾绾咬着牙从坐塌之下抽出个包裹来,叫他背过身去,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一套男装,将长发高高冠起,本该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的事情,因为不断的出冷汗,妆容上不住,反复折腾了许久。 寒诗眼睁睁瞧着她的模样渐渐变得陌生,拧着眉心:“都这德行了,你还要乱跑什么?” 姜绾绾呵了一口气,像是在笑,又好像单纯的只是疼的呼了一口气,片刻后才道:“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我一棍我受了,便要叫他庞氏先偿给我一条命。” 她捡起地上那只瞧起来有些轻浮的流苏玉钗在指尖把玩了片刻,又缓缓握紧:“马车从后门进去,月骨就算问起来,你就说我在庞府被训斥了几句,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寒诗还想再说句什么,她已经一挑帘帐,轻盈一跃落了地。 …… 彼时,欢悦楼还静悄悄的。 这种风月场所,总是到了夜里,人人都退去了白日里伪装的一层层谦逊有礼的皮囊,露出所有的贪欲跟肮脏时,才显得热闹。 她慢条斯理的进去,一扬手,指间的金元宝便落入了老鸨手心:“悄悄的,我就想一亲芳泽,别叫我家中娘子的人发现了。” 这人生的细皮嫩肉,一听这话就是入赘了哪户大户人家。 老鸨记得他,上次本随口一说,想着他这种小白脸定不会有那么多银子,不料竟一出手就是金子。 她吃惊的眼睛都放光了,用牙咬了那金子一口,这才挥动手中脂粉味道刺鼻的手绢,唉哟唉哟的挽着她的胳膊上了楼:“官爷您可要抓紧了,这位香薷姑娘晚上可是有爷要了的,您可不能给玩儿出什么痕迹来,叫人发现了可不得了。” 她话虽这么说着,但瞧身边少年瘦瘦弱弱的白净模样,想必也玩儿不出什么粗俗的东西来。 第七十章 知道这是什么么 姜绾绾手中一把折扇,慢慢的扇着,颔首。 老鸨将她带至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敲了敲门,尖声细气道:“香薷,接客了。” 说完不一会儿,屋子里便出来了两个彪形大汉,冒光的视线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走了出来。 老鸨不忘挥一挥手绢:“官爷可快一些,一会儿奴可要来催人了。” 姜绾绾没说话,抬脚踏入,顺手将门关了上来。 香屋不大,只容纳了一张桃红色床榻,一张圆桌跟两个凳子,靠窗处留了一个梳妆台,凌乱的散落着几盒胭脂。 香薷显然刚刚是被那两个大汉碰了,就动也不动的趴在床榻之上,发丝凌乱的贴在脸颊上,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身子,只是却是四处都是疤痕,新旧不一。 她收了折扇,过去,一手轻轻握住被褥的边缘往上拉了拉。 这一动,像是惊醒了她,一下子就瑟缩到了床榻内侧,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她生的很美,看起来也不过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已在这风月之地饱受摧残,任人践踏许久许久。 姜绾绾俯身,捡起地上被丢弃的一支流苏玉钗,拢了拢她的发,簪了进去。 她没见过她,但在楼下听别的姑娘提起过,她大约知道她平日里爱穿什么衣裳,也知道她大约戴什么首饰。 她今日去庞府戴的首饰,跟她的不大一样,又处处都有差不多的影子。 庞攀那样的好色之徒,大约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庞府见了她一面后,会突然想起香薷来,想来她这里暂时解一解渴。 楼下老鸨捧着金子玩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给身边的大汉使了个眼色叫他过去听一听。 大汉过去,不等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床榻吱呀的声响。 她这才放心,笑嘻嘻的去了自己屋里藏金子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门才被打开,那白净少年似是十分害羞,低着头也不与人说话,便匆匆离开了。 老鸨跟几个壮汉瞧的一阵偷笑,指着她的背影道:“一瞧就知道是头一次偷腥,你瞧瞧他那怂样儿,哈哈哈哈…………” 说着上楼,一开门就瞧见香薷香汗淋漓的趴在床榻之上。 她立刻催促:“你看看你那个死样儿!还不赶快把自己洗干净了,一会儿庞大人来了伺候不好,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快去!” 香薷有气无力的应了声,这才慢慢的往上爬。 庞攀比预定的来的还要早,天还没黑就来了,一来也不似往常那般先在楼下跟一众姑娘们吃喝玩乐一会儿,而是直奔三楼香薷的屋子。 不久天色渐深,外面来了些卖烟花的,也不知哪个有钱的公子哥买来讨姑娘欢心的,一排排的摆好点了,不一会儿便在天上炸开了团团烟火,五彩斑斓煞是好看,惹的整个欢悦楼的姑娘壮汉们纷纷挤过去瞧。 这震天响的氛围中,自然就没人发现那夜色中悄然落入三楼的一道黑色身影。 屋里门窗没关,一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淫靡之气,庞攀肥硕的身子紧紧压着香薷,嘴里却不干不净的叫着姜绾绾的名字。 门窗落下,那黑色身影走过去,就立在他头顶上方,柔声道:“庞大人是在叫绾绾么?” 庞攀一惊,整个身子都抖了抖,手忙脚乱的从香薷身上爬起来,一眼看到她,眼睛都直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来找我……” 惊喜的话还未说完,就陡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视线一落,落在了她的紧身夜行衣上。 香薷挣扎着爬起来,哭着道:“他没喝那酒……他冲进来就把我拉床榻上了。” “无妨。” 她说着,一抬脚将庞攀要跑出去叫人的身子绊倒在地,一脚不轻不重的踩了上去,手起刀落,一截鲜红的舌头便从他嘴里落了下来。 庞攀挣扎着,嘶吼着,却只能发出痛苦而模糊的呜呜声,在外面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渺小。 她一脚将他踢翻过来,染血的匕首直接将他腹部穿透,钉进了身下的木板中,温柔道:“疼不疼啊?瞧着庞老太太这么心疼庞大人,也不知没了你,她还能不能撑的下去。” 香薷胡乱的套上了一件外衫,紧张激动之下,整个人都从床上扑跪了过来,将紧紧攥在手中的一个珠子给她:“我摸到了,他把珠子缝在香囊里面了。” 姜绾绾将珠子拿过来,轻轻用力,那珠子便在指间碎成了一滩粉末,她一手掰开他的嘴,将那粉末撒在了他鲜血横流的嘴里,温和道:“知道这是什么么?是入口的剧毒,我常年带着,想着哪日若落了敌人手里活不了了,便悄悄吞了它,也省下遭人践踏。” 庞攀目眦欲裂,扭动脖子想要把那粉末吐出来,可血流的太多,他被呛到,那粉末就混合着血呛入了喉间。 他怒急,呜呜的挣扎着,可肚子被穿透,每动一下都是绞痛,叫他疯狂。 香薷抖着手去握那匕首,她眼泪滚滚落下来,多年的忍辱偷生在这一刻爆发,她猛地拔出来,又猛地落下,在他身上一连捅了十几下,才终究因为没有力气,一下瘫坐在了血泊里。 她哭着,哽咽着看着庞攀睁着眼睛早已咽气的模样:“我的梦终于成真了,我终于亲眼看着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每次都能把我打个半死吗?你再打啊……你再打啊!!!” 她说着,扑过去就去抓挠他的脸,恨不得将他脸上的血肉都撕扯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一张禽兽的脸。 姜绾绾看着她身上遍布的痕迹,每个都不一样,有的像是利器所伤,有的像是被啃咬过,有的像是烫伤。 烟火的声音渐渐不再聚集,零零落落,显示着这场盛大烟火秀快到了尽头。 姜绾绾从怀中掏出一把干枯的稻草来,放进庞攀手中,把他手指一根根放紧,要他攥着。 这是寒词欠她的,上次他一刀险些要了她的命,如今要他替自己背一锅,想必他也不会那么计较。 第七十一章 不吃亏,也不委屈。 飞身而下,寒诗随手将带来的一件黑色斗篷丢到香薷头上,擦了擦无命剑柄上的血:“你说的那六人,都死了,按照你的要求,伤在脖颈,一寸长,半指深,分毫不差。” 姜绾绾看向香薷:“你确定?他近身的人就这六个?” 香薷点头:“就这六个,他做事很小心,他们兄弟五个又从不齐心,都在互相算计,他放心用的人也就这六个了。” 那就好。 他不是还告诉别人了么?左右也就这六个人了,或许是其中一个,或许是所有人。 但如今,他们都开不了口了。 “你把她送出城,叫袭戎送她去柳州,送去后直接叫袭戎去三伏,眼下万礼宫在追杀他,除了三伏,他去哪里都不安全,而你是我的近身护卫,你不能长时间不见人。” “啰嗦。” 寒诗丢下两个字,拎起香薷便上了马,眨眼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姜绾绾靠着墙壁缓了缓,神经一放松下来,那腰背处剧烈的疼痛便陡然蔓延上来,每呼吸一口都是剧痛。 …… 容卿薄回东池宫的时候,夜已深,只是没了冬日里的那般寒冷刺骨,倒也不至于觉得多烦躁。 他忙了一整天,身子乏的很。 宫里今日做了份甜汤,他尝着味道不错,临走时便叫御膳房又做了份,亲自带着上了软轿,到家时还是热的。 月骨站在门外迎着,道:“殿下,白日里王妃去庞府把侧妃接回来了,侧王妃回来就哭,已经在寝殿里哭了一晚上了。” 容卿薄诧异扬眉,大步迈入:“她哪里来的鬼心思?庞氏恨她恨的咬牙切齿,她也敢跑去赔罪?吃没吃苦头?” “寒诗跟着了,若动了手,想必也是他先动手,不过回来时瞧着倒是不见有伤的模样,只是王妃大约受了些羞辱,不怎么高兴,回来便把自己关寝殿里没出来。” 容卿薄扯扯唇角,不再多说,径直去了她的寝殿。 平日里不是挺伶牙俐齿的么?瞧着也就纸老虎一张,也就敢在他跟前张牙舞爪一下,到了庞府,也就只剩下受气的份儿了。 敲了敲门,不见有动静,他便径直推门进去了。 屋里没点灯,姜绾绾平躺着,被子也盖的平平整整,黑暗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殿下找绾绾有事?” 容卿薄知道她受了气,这会儿肯定是睡不着的,本以为会做做样子装睡等他哄,不料竟跟没事似的。 他在床边坐下,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听说你今天去庞府了?” “嗯,绾绾把人给打跑的,总要替殿下把人给请回来。” 他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说真话还是在笑话她:“倒是没瞧出来你也是这般能屈能伸的人。” 姜绾绾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问:“那老婆子说你什么了?” “无非就是山野出来的刁妇,不懂规矩,我把人家的女儿打了,她羞辱我几句也不算过。” 容卿薄又哼了一声:“起来,我给你带了份甜品,味道清爽不腻人,你尝一尝。” 姜绾绾躺着没动:“我刚刚吃过了,这会儿也不怎么饿,殿下你自己吃吧。”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躺着跟我说话?” “……” 她似是有些无奈,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我喝,我喝还不行么?” 容卿薄没说话,他的眼睛很好看,瑞风眸的弧度像两瓣花瓣,黑暗中一动不动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便是无声的惊心动魄。 甜汤味道的确不错,她喝的认真,见他起身要去点灯,叫住他:“你别点灯了,一会儿我还得过去灭,就这么喝得了。” 话刚说完,眼前骤然一亮,他到底还是把灯点了。 她口中含着一块脆梨,抬头看着他走回来,却只是站在床边:“下床。” 命令的口吻,丝毫不给她回绝的余地。 她蜷缩着身子,抬头无辜的瞧着他:“你又折腾什么?我这衣服都脱了,你叫我下床跳舞给你看?” 容卿薄冷笑了声:“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你来跳一段我看看。” “我不会。” “不会?那下床总会吧?怎么?要你下个床就这么为难?” “……” 姜绾绾低头喝了口甜汤,那味道在舌尖却渐渐淡了。 她放下汤碗,挪开被子下床,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呶,看吧看吧,看不够我再多转几圈给你看。” 容卿薄忽然单手扣住她肩头,长指一勾一挑,腰间的衣带便散落了下来,她一惊,下意识的想抱住自己,薄薄的里衣已被他脱落肩头。 容卿薄的视线飞快的扫过她身前,又眨眼间转到了她身后。 背后,正对着后腰中央的一处,一道长长的手腕粗细的黑紫印记落入眼帘。 “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 她忽然抱紧他的腰,手臂收紧:“我跟庞明珠有私仇你不是不知道,我仗着比她高一位份打了她也不后悔,我本就没打算这件事能糊弄过去,这一棍我不吃亏,也不委屈,你不要为了这种小事跟庞氏翻脸,给自己的宏图大业徒增曲折,不值得。” 不吃亏,也不委屈。 容卿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她这句话冷住了。 “若现在在你眼前的是云上衣,你还觉得不委屈么?”他问。 姜绾绾一窒,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 “你不是觉得不吃亏,不委屈,你只是在我面前觉得不吃亏不委屈。” 容卿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她的,清清冷冷的笑出声来:“本王何德何能,竟能娶如此贤妻,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但你不计较是你的事,本王的王妃叫人打了,本王却是不能不管,否则传出去了,岂不叫人笑话本王懦弱无能,枕边人叫人欺负了都能憋着不吭声?” 眼瞧着最后一根手指要被他扯开,她忽然嘶——的倒吸一口气:“我腰疼的厉害,你就打算这么丢下我不管?” 他已经走出去一步的脚生生一顿,又愣是收了回来。 压抑着怒火道:“趴床上去。” 第七十二章 毒药,吃么 她这才松了口气,乖乖趴过去,手指了指旁边的药箱:“我不方便,就没上药,里面有从三伏带来的活血散瘀的药,你……” 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容卿薄一脚将她的药匣子踢飞了出去。 “以后再不许提三伏,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三伏两个字。” 他说着,扬声把月骨叫来,叫他去药房取药来,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道:“我东池宫里什么都有,你三伏有的我有,你三伏没有的我也有,知道么?” 姜绾绾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开始仇视三伏。 药膏清凉,按在后腰处按摩几下之后又变得火热,驱散了那至骨的疼痛。 她趴在那里,舒适的轻喟出声。 那淤痕明显,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青紫痕迹,鼓出肌肤一大块,像一条蛇趴在她腰间,看着近乎狰狞恐怖。 可见当时她承受的这一棍有多重多狠,若不是她体内有云上衣的内力护体,这节脊柱怕是早被生生打断。 “谁下的手?”他问,声音阴沉的像是穿过了漫天大雨传来的一般。 姜绾绾歪了歪头:“不认识,看着挺年轻,庞老婆子叫他五儿,估计是她五儿子。” “庞、川、乌。” 川乌? 姜绾绾嗤笑出声,倒是人如其名,狠毒的很,剧毒无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不一会儿庞明珠就在一群想拦不敢拦的婢女的簇拥下冲了进来,哭着扑过来:“姜绾绾,你杀了我大哥!!!” 容卿薄及时扯过被子来遮住了床上的人儿,一个眼神扫过去,之前还不怎么敢阻拦的月骨立刻上前拦下了庞明珠:“侧王妃您冷静些,王妃她今日回来后便没出门,又怎会杀害庞大人。” 容卿薄冷眼瞧着癫狂的庞明珠,道:“出什么事了?” 月骨默默低头,生怕被庞明珠察觉到什么,谁也不去看:“回殿下,刚刚有人来报,说是庞攀庞大人惨死在了欢悦楼,被人割了舌头,身上戳了十几刀,还被喂了剧毒,死状恐怖……” 欢悦楼。 这是个很耳熟的名字。 如果他记得没错,自己的好王妃这几日可是去了好几趟欢悦楼。 这其中的原委,他虽没亲眼见着,但不需要多想,十之八九,庞攀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杀了庞氏二子还不够,如今连庞攀都不放过。 可今日动手的人不是庞川乌么?她要动杀心,难道不该杀庞川乌? 这些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转瞬即逝,他甚至没去看姜绾绾一眼,只冷冷看着庞明珠:“王妃她今日在你庞府受了什么你是不清楚?要不要本王叫月骨也给你来一棍,看你还有没有那个力气跑欢悦楼杀个人?” 他生性内敛,将骨子里的冷与狠都藏了,平日里待人处事算是隔着一层薄纱似的随和,只是偶尔眉眼冷淡起来,便是自成一派清贵疏冷,格外的叫人心神惧怕。 庞明珠明显的有些怕了,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不敢再撒泼耍赖,只呼吸还紧着,狠狠道:“我不信!她今日刚跟我们庞氏结了仇,我哥哥随即就惨死,我不信跟她没关系!” 姜绾绾歪了歪头,一脸隐忍道:“明珠妹妹,你不要忘了,今日在庞府,庞攀庞大人是唯一一个对我还算和善的人,我这一棍是承自庞五少,就算我眼下还能动得了,就算要杀,我也该杀庞五少才对,去杀庞攀大人做什么?” 庞明珠窒了窒,似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怔在那里。 “都出去。”容卿薄淡声赶人。 月骨不敢多做停留,联合几个护卫一起将人赶了出去。 庞明珠气哭了,被赶在门外怎么都不肯走。 姜绾绾见容卿薄竟开始宽衣解带,诧异道:“你不去庞府看看吗?到底是你的姻亲,这种时候不过去怕是不好吧?” “你睡了我再去。” 他说着,越过她去了床榻内侧,将她微凉的身子圈进怀里:“也难为你了,受了一棍还能跑去欢悦楼取人一命。” 姜绾绾闭着眼睛道:“他发现了我落在韶合寺外的珠子,知道我跟他那两个弟弟的死有关系,他不死,三伏早晚会有麻烦。” 容卿薄怔了怔,低头瞧着她:“他拿这个胁迫你了?” 她像是笑了下:“也亏我有个好皮囊,他惦记着想尝一口,这才给了我下手的机会。” 容卿薄忽然就沉默了下来,他没问她给没给庞攀碰,不想问,也不需要问。 半晌,只轻轻亲了亲她发顶:“睡吧。”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的体温是恰到好处的舒适,只是后腰疼的厉害,哪怕一动不动也疼的难以入睡。 翻来覆去了几次,容卿薄忽然下床,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给。” 她瞧一眼:“什么药?” “毒药,吃么?” “……” 她睨他一眼,张口吃下,药丸有些大,要嚼,一嚼,那苦涩的味道便在味蕾间弥漫开来。 这药丸很苦,容卿薄吃过,但他不做声,就故意在那等着,看她会不会忍不住那苦来问他要一颗蜜饯吃。 可直到她嚼完咽下去,都不见她出声,只皱了皱眉道:“有点苦。” 容卿薄有些无奈:“觉得苦,你不会向我要点水或者蜜饯么?” “还好,也没苦到要向你撒娇的地步。” 她说着,认真道:“我躺一会儿就自己睡了,你去庞府吧,给他们点线索,往寒词身上引。” 容卿薄摸着她冰凉凉的小手:“你也不怕栽赃陷害了那人,会引来杀身之祸?” 姜绾绾半真半假的道:“这不还有殿下么?” 撒谎精。 她若真事事都想依赖他,庞攀的事就不会想着一个人处理了。 她这样乖巧懂事不给他添麻烦,与他而言其实并不是件坏事,只是庞氏对他而言一样极为重要,这些个嫡子一个个折在了她手里,眼下庞氏定然是乱成一锅粥,于他的大业,却不是件多妥帖的事。 …… …… 庞府。 随风舞动的火把几乎要照亮大半个夜空,院子里放着七张担架,白布遮住了担架上的人,庞母趴在一个尸体旁边哭的近乎昏死过去。。 第七十三章 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她二儿三儿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大儿子又惨遭横祸,饶是往日里再铁血的心肠,如今都受不住。 庞明珠跪在旁边垂泪,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看向尸检的仵作:“可有什么发现?” 仵作将刀具放至一边,道:“回侧王妃,这伤口尺寸,深度都是一模一样,像是请的专业杀手,且自庞大人手中发现了一小把稻草,小人曾听闻杀手界有个极厉害的,鲜少露面,便是露面也是常年一身蓑衣斗笠的装扮……” 正说着,只听门外齐齐一片跪地之声,他立刻随其他人一起转身跪拜,匍伏于地:“小人见过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夜里尚凉,容卿薄肩头披了件黑色绣金凰的披风,泼墨般的黑发垂落肩头,整个人都融在红色的火光中,肤色却呈现出一种肃杀的冷白,居高临下的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容卿卿也来了,见到他松了口气,道:“薄珩,你快劝一劝大嫂嫂,这人死不能复生,可万不能伤了身子。” 容卿薄慢条斯理的摘了黑色的暖手抄,露出骨节修长的手,视线却是落在跪在最旁边的庞川乌身上:“川乌,本王接到线报,说是今夜你也去过欢悦楼,可确有此事?” 出口便点名庞川乌,匍伏一地的人心中齐齐咯噔了一下,隐约都猜到了摄政王的来意。 他哪里是来安慰岳母的,分明是来给庞氏找麻烦来了。 容卿卿显然也听说了今天的事情,一听便皱了眉,轻声道:“薄珩,眼下庞攀遇难,大嫂嫂正伤心难过着,有什么事我们还是……” 容卿薄微微抬了抬下巴。 月骨立刻命人抬了张椅子过来,他慢条斯理的落座,再看向庞川乌时,他已经立起了上半身,就那么讥诮而挑衅的瞧着他:“殿下可是要为王妃抱不平来了?川乌今夜可是哪里都不曾去过,这庞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为川乌作证。” 容卿薄忽地笑了起来,微微前倾身子,那薄薄的瑞凤眼底缭绕着叫人惊惧的墨色漩涡:“这好端端的,怎的提起了王妃?只是本王与庞大人一向交好,他忽然横死,本王自然不能放过这幕后凶手。” 他说着,微微抬了抬下巴:“月骨,你亲自动手,问一句,答一句,答错一句,剁一根手指。” 庞川乌脸色一变,厉声道:“摄政王,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命的御前带刀总管,皇上亲赐特赦金牌,便是犯了死罪都可免除,你岂敢随意动我?!” 庞老太太此刻已顾不得庞攀,她今夜要连小儿子都保不住,就真要活不下去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殿下,此事是我们庞府做过了,只是我这糟老婆子实在气不过明珠被打去半条命,才忍不住刁难于王妃,殿下若真要怪,就怪在我这糟老婆子身上吧,我们庞氏一门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辅佐东池宫,还请殿下莫要为了这等小事,伤了彼此的和气。” 容卿薄却只是温和的笑:“岳母大人何出此言呢?绾绾她任性犯错,岳母大人便是真叫人打了她,本王也不会说什么的,只是庞大人之事,本王定要查个究竟,还他公道的。” 话落,淡淡扫月骨一眼。 庞川乌被压在地上,右手五指张开,他盯着容卿薄,眼睛里尽是阴狠的冷光:“摄政王,你今日有胆量便杀了我。” 容卿薄单手抵额,不理会他的挑衅,漫不经心道:“本王且问你,今夜你可曾去过欢悦楼?” 庞川乌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凶狠的盯着他。 庞老夫人急了,她这五个儿子中,就属这个小儿子脾气最为古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眼下大难临头他却连服软都不知道。 再顾不得一家主母的风范,跪在容卿薄脚下求情:“殿下,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我求求你了,不要断我儿……” 话未说完,只听身后一声闷哼,她脸色一白,转头便看到庞川乌右手小拇指少了一截,顿时鲜血横流。 “川乌!川乌!!” 她哭着爬过去,又很快被东池宫的护卫拦住,她哭的悲痛,转身怒道:“容卿薄!!你不要以为我们庞氏只能侍奉你一个主子!你若再动手,休怪我们庞氏翻脸不认人。” 容卿薄眼观鼻鼻观心,云淡风轻道:“本王今夜便是血洗了你这庞府,也不过是少了条趴在脚边的狗,岳母大人,您多少高抬自己了。” 庞老太太浑身一僵。 她这才恍惚记起来,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儒雅,和风霁月一般的男子,两年前还血洗离城叛军十万人,他不似七皇子容卿礼那般嗜血好杀,却比容卿礼更叫人胆寒畏惧,因为这淡漠温和的面具之下,没人知晓,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杀心,动了怎样的杀心。 庞明珠慌了,扯着容卿卿的衣袖哀求:“长姐,长姐你帮忙说句话呀……你不是真的要看着殿下他血洗我们庞府吧?你要亲眼看着殿下他杀了我们的亲人吗?” 容卿卿脸色比庞老太太好不到哪里去。 倒不是对庞氏的人有多少感情,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竟也会做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蠢事来! 她知道容卿薄多少是真对三伏的那个女人动了心思,她也由着他娶了,却不料他竟这般不懂分寸,为了一个女人,要斩断整个庞氏这个臂膀吗? 容卿礼,容卿法,甚至容卿麟,现在看似都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可谁又知晓他们真正在盘算些什么? “薄珩。” 她轻声叫他,生怕一不小心再火上浇油惹怒了他:“此事的确是川乌他做过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姐姐都依你,只是莫要再与嫂嫂置气了,嫂嫂刚刚那话也是气话,毕竟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 她说着,转头看向庞老夫人:“嫂嫂你说是不是?” 眼见容卿薄已起了杀心,庞老太太哪里还敢再强硬,含糊着点头说是。 容卿薄却只温和的笑,火把燃起的火焰映入他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深潭般的黑:“长姐你说该怎么办?” 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第七十四章 没那么娇弱。 容卿卿被他看的心惊,知道这件事若再不主动给个交代是过不去了,咬咬牙道:“他一棍落在王妃腰上,伤了王妃,那便也叫月骨打他一棍,你看如何?” 容卿薄仍旧只是笑,睫毛敛下,遮了眼睛,声音很轻很淡,足够容卿卿听到,又叫别人听不清:“他算什么东西?嗯?长姐你告诉我,他算什么东西?我是王,他是奴,便是这些年给了他们脸,他们也不该这般蹬鼻子上脸,她姜绾绾再不受教,眼下也是我的王妃,他庞氏打狗也得看主人,动了东池宫的王妃,便是没将本王放眼里了,本王脚边是需要狗,却不是这种会咬主子的狗。” 容卿薄这番话说的顺口,却怎么都没料到,不久后,他无意中的一句‘打狗也得看主人’,被容卿卿记在了心里,成了压垮姜绾绾的最后一根稻草。 容卿卿阖眸,不知怎的竟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他这般计较,是被姜绾绾的美色迷昏了头脑,还急着要想什么办法赶紧扭转一下。 不料竟是为了这个。 他做的倒是不错,庞氏仗着势力强盛,近些年的确总是有意无意的挑一下他的底线,此时好好敲打一番叫他们乖顺了,也不是件坏事。 这么想着,于是主动道:“月骨,断了他脊椎,拖去东池宫私狱关着,此生此世,便在东池宫苟且偷生着吧。” 庞老太太尖叫一声,冲过去要说什么,被她转身拦住。 “大嫂嫂,今夜若不废了川乌,咱们整个庞府都要被掀翻血洗一遍,眼下至少他还活着,庞氏嫡亲的一脉还有人在,不是吗?” 庞老太太赤红着眼睛看她。 容卿卿冷声道:“嫂嫂,我早就说过,那个女子不好惹,你言辞上羞辱羞辱便算了,在她身上落下伤,就该想到会被薄珩发现,他平日里对咱温和恭敬,可你别忘了,他是摄政王,他想敬你便敬着,他若想动你,也不过是一念间的事。” 庞老太太失血的唇剧烈的抖动着,呆呆看着她,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闭眼,两行浊泪便落了下来。 片刻后,一声凄厉惨叫穿透云霄,惊的几只远处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 容卿薄的药丸苦是苦了些,镇痛安神效果倒是了得。 姜绾绾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天已大亮,依稀听到婢女在院子外面打扫的声音。 腰间有些沉,她抬手一摸,就摸到男人修长的手臂,肌肉匀称结实。 “醒了?”他问,听声音很清醒,也不知醒了多久。 姜绾绾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枕着他另一只手臂,忙抬头:“你没去庞府么?” 容卿薄收回手臂揉了揉,起身下床穿衣:“去过了,瞧了一会儿热闹便回来了,左右你办事漂亮,庞氏也查不到你头上来。” 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刺。 后腰还有些疼,不过比昨日轻了许多,她也跟着坐起来:“庞攀那样的人,用着也不会多顺手,我帮你做了他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庞氏那么大,嫡系挑不出听话的来,庶出的还挑不出来么?” 容卿薄整理好衣袖,单膝撑上床贴着她:“起得来么?起得来便同我一起去用早膳,起不来我叫人把早膳送屋里来。” 她笑着后仰:“没那么娇弱。” 容卿薄便牵着她下床,帮她穿衣。 他显然对女子的衣裳不是那么精通,绕着她转来转去,总是不得要领,不是这儿系错了,就是那里套反了。 姜绾绾觉得他们这几个皇子都挺有趣的,别人家的公子十五六的大多就成亲了,他们这皇亲贵胄的,一个个的都熬到二十多才开始娶妻生子。 婢女进来帮他们束发的功夫,月骨也进来了,低声禀报道:“殿下,长公主来了,带了好些东西,说是来看看王妃。” 姜绾绾正在漱口,闻言,皱眉。 她瞧着那长公主就头疼。 容卿薄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你叫人收了礼,就说王妃伤的重,还下不来床,不便见客,改日伤好了再登门拜谢。” “是。” 月骨退出去,姜绾绾撩了一缕发在指间把玩,瞧着他:“你今日不去宫里了么?” “今日暂且不去了,明天再去,昨晚的那碗甜汤怎么样?喜欢的话我明日再带一份来。” “味道不错,不过带些其他的也好,我常年只吃胡萝卜,偶尔有兴致了去打只野兔什么的,也没吃过多少好吃的,对什么味道都很好奇。” “好。”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待收拾妥帖起身出门,就瞧见红着眼睛跪在地上的庞明珠。 她一向爱打扮,平日里一日就要换三四套衣服,今日倒是罕见,还穿了昨天的衣裳,脱簪散发,连妆都没上,素着脸看着有些惨白陌生,尤其一双眼睛肿的核桃一般大小了。 原来她的亲人死去时,她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她还以为这种喜欢活活溺死烧死别人,将别人的心爱之人送给五个哥哥蹂躏折磨的人,是没有心的,是不会难过的。 一见他们出来,庞明珠立刻跪着上前,刚要去抓容卿薄的衣摆便被男人一个侧身避开了。 他像是嫌脏一般的低头瞧了自己衣摆一眼,明明没碰到,还是屈指扫了扫。 “殿下……” 庞明珠一下子瘫坐在哪里,委委屈屈的开始哭:“殿下明珠知错了,殿下不要因为庞氏迁怒于明珠,明珠真的知错了……呜呜呜……” 姜绾绾听不得她的声音,道:“你们聊吧,我先去用膳了。” 人不等走出去,容卿薄却比她走的还快:“我饿了一早上了。” “……” 早膳偏清淡,倒是有助于她养伤。 正喝着粥,就见素染一席素净的淡绿色长裙,眉眼低顺的过来:“素染给姐姐请安,给殿下请安。” 她先前在马车里受伤,头部似是伤的不轻,卧床了许多日,这会儿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姜绾绾笑笑:“妹妹早,坐下吧,一起用早膳。” 素染站着没动,迟疑的看了眼容卿薄,有些害怕紧张。 第七十五章 你有仔细算过两年是多久么 她这才笑了,柔柔道:“谢王妃,谢殿下。” 婢女挪来了一张椅子,姜绾绾跟容卿薄本是对坐着的,她便坐在了他们中间。 姜绾绾要帮她盛汤,一动手,就被容卿薄接了:“你吃着,我来。” 她就收了手,瞧一眼素染低头抿唇轻笑的模样。 听说她比容卿薄大了几岁,可瞧着却正是一个女人最风韵动人的时候,全身都散发着成熟诱人的气息,与她胆小易受惊的模样搭配着,最是叫人又心动又心疼。 素染抬手接了容卿薄递过来的汤,轻轻道:“谢殿下。” 容卿薄擦拭了一下手指:“趁热喝。” 素染捏着汤勺搅着汤,笑盈盈的看着他:“素染还记得殿下小时候身子弱,又挑食娇贵,每次都要素染喂着才肯喝,这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不想还能等到殿下照顾素染的时候。” 容卿薄表情便有些微妙,没说话,只看了姜绾绾一眼。 姜绾绾却没看他,只好奇道:“他小时候身子很弱么?瞧着现在可是健朗的很。” 素染喝了口汤,想了想:“殿下也是到了十多岁身子才渐渐康健起来的,小时候也是动辄便生病,他一病,长公主便急的不行,什么都依着他,别看殿下如今成熟稳重,小时候也是很调皮闹腾的,十二岁的时候有次把我的衣裳全藏起来了,害我早起后险些没衣服穿,求了好久他才还了几件,就是到现在也不知他把我衣服……” 她说着说着,像是突然察觉自己的失言,忽然就噤了声。 容卿薄拧着眉心,垂眸瞧着姜绾绾搁在桌子上的手。 她的手保持着握筷的姿势,一直没动,就安静的听着,直到素染突然噤声,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 她与容卿薄青梅竹马,这随口提起来的一件大约也只是千千万万嬉笑打闹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姜绾绾没有童年,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活在被追杀的阴影里,小时候哥哥还派人护在她身边,但那些人并不喜欢她,他们去三伏不是为了守一条拖油瓶的性命的,因此哪怕护着,也几乎从来不与她说话聊天,他们聊天时她就一个人在一边堆雪玩儿,他们烤红薯时她还在一边堆雪玩儿,他们连吃饭都不跟她一起,怕她饭菜里被人下了毒,连他们一起毒死了。 她从来不是个惹人喜欢的,这世上除了哥哥,也没人喜欢她。 病了不舒服了,也习惯自己照顾自己,哥哥很忙,偶尔碰一面,她希望自己是健康的,是不会叫他担心忧心的一个存在。 但容卿薄不一样。 他是皇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几个异母的弟弟都安分的很,乖乖的不去跟他争夺帝位。 她的人生,简直就是容卿薄的对立面。 姜绾绾就在这片沉默中,随意的笑了笑,道:“殿下很喜欢妹妹,他藏你衣服也是为了逗你呀,美人儿一笑一恼,总是叫人格外的欢喜。” 素染懊恼咬唇,无措的视线在她跟容卿薄之间来回了几次,怯懦道:“素染说错话了,姐姐莫要挂心……” “怎么会?” 她抬手,不轻不重的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哥哥总说我任性,不懂体贴别人,更是三天两头的惹殿下动怒,若不是有妹妹在,怕殿下将来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谢谢你,愿意来殿下身边。”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有极重的分量,一落地,叫容卿薄跟素染齐齐看向了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面前的桌椅忽然被拉的很长很长,他们并肩坐着,忽然离她很远很远。 素染有些惶恐,瑟缩着身子:“王妃这话说的……素染有些不明白……” 姜绾绾收回手,在容卿薄的目光中轻轻叹息:“妹妹有所不知,我身子自幼便很弱,隔个五年便要闭关两年调整身体,三伏山上终年积雪,人迹罕至,最适宜我这至阴至寒的体质……” 话未说完,骤然一声爆响,那瓷白的汤勺就在男人指间断裂开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冰封,连空气都稀薄的厉害,叫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容卿薄看着她,那目光从未有过的冷,像是要穿透她的身子,将她生生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不懂这女人的心是不是铜墙铁壁做的,他费心劳力的铺排了这么久,该给她的宠爱,该给她的名分都给了,她哪怕还未对他爱的死去活来,也该融一融了。 两年。 她若回去了,那他先前那些的心思怕是都要付诸东流,再从头来过之时,又会生出些什么变数,谁都不好说。 他忽然觉得那千里之外的三伏里的人加加减减,怕是都没她一个人难缠,偏偏已经缠到一半了,半途而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姜绾绾这话其实只吐露了一半的实情,她的确每隔五年便要闭关一次,但每次大约只需要十几天到一个月,并不需要两年。 但她要拉长这个时间,长到容卿薄忘记她的模样,长到这东池宫里出现他容卿薄的孩子,长到他又看上很多很多很美丽的女子,长到她不需要回来,就可接到一纸休书。 她得回去了,回到哥哥身边去。 容卿薄忽然起身便向外走。 素染咬着唇,无措的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又被那一路散发的寒气吓到,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姜绾绾摇摇头,起身追上去。 容卿薄腿长,本就走的快,更遑论走的急了,她腰疼的厉害,小跑着过了两条长廊三个拱门才追上,气喘吁吁道:“你不要生气嘛,我这身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本来就不经折腾,以前在三伏几乎是不动手的,都是寒诗帮我挡了,来皇城这大半年,你数一数我动了多少次手?哪怕到现在,也是硬撑着,我早该闭关养身子了。” 容卿薄面色冷的惊人。 不许她碰自己,一直后退:“所以呢?你说走就要走两年?你知道两年是多久么?嗯?你有仔细算过两年是多久么?” 第七十六章 你就要死给我看了 姜绾绾耐心的哄,到底还是抓住了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按着:“我知道,可若我再拖着,怕是哥哥来了也救不了我几次了,我这身子本就不该是个动手的,我连三伏剑术都不能学,我心脉受损严重,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练剑。” “你拿你的身子威胁我?” 容卿薄要甩开她,低沉的嗓音里都是盖不住的冷笑:“是不是我不同意,你就要死给我看了?嗯?姜绾绾,我一直知道你狠心肠,可不想竟这般狠心肠!” 姜绾绾说不出话来。 他这会儿也听不进去她讲多少大道理。 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怒而离去。 寒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哼了哼:“瞧着你也很喜欢他的样子,要实在舍不得,就留下呗,回头抢个皇后坐坐,封我个官当当,要那种能赚很多钱的。” 姜绾绾温温柔柔的问:“你想不想试试我现在还能不能吊打你一顿?” 寒诗噎了下,悻悻然道:“我听说昨晚这摄政王把庞府收拾的鬼哭狼嚎的,里里外外的跪了一地,那个抡棍打你的,被月骨剁了一根手指,还断了脊柱,腰部以下全废了。” 姜绾绾听得一怔:“你听谁说的?这种话可不好乱传。” “听说人给拖这东池宫私狱里去了,是不是真的,咱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 姜绾绾二话不说就往私狱走。 她下意识觉得容卿薄不会这么干,毕竟眼下时局混乱,庞氏的鼎力支持对他还是极为重要的,若真在这节骨眼上被别的皇子劫去了,对他而言也是个不小的重创。 不可能。 她这么想着,一遍遍的在心里念着。 与其说是不相信,倒不如说是不想相信。 她不希望容卿薄为了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本不过一段露水姻缘,他想闹,她就陪他闹一闹,她任性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庞氏好几次,他能忍着没拆穿,她已感激不尽。 万万不要为了她做这种事,她承担不起,也还不起。 这个念头就在脑袋里来回循环着,魔障一般的回荡,直到进了私狱,入眼便看到了右手边的铁栏中,趴在枯草堆里难以动弹的庞川乌。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那件黑色华衫,黑色长发看着也还算柔顺,只是下半身明显动也不动,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右手手肘撑着上身,另一手拨弄着身下的枯草,分成一束一束,像是在记录什么。 姜绾绾就在铁栏前蹲下身来,看着他苍白的容貌。 容卿薄竟真的当众在庞府动了他。 他动了庞老太太的宝贝儿子,且动的明目张胆,如此一来,庞府又怎么可能再与他同心同力,怕是眼下要恨死他了。 她手指慢慢握住铁栏,与庞川乌转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看着她出现在眼前,竟半点仇恨暴怒的痕迹都不见,依旧是昨日里狼一般凶狠的目光,狐狸一般阴邪的扫视。 “小心——”身后寒诗忽然出声。 姜绾绾回过神来,蓦地睁大眼睛,看着庞川乌像只鳄鱼一般拖拽着动弹不得的下半身爬向了她,笑了,露出两个雪白尖尖的虎牙:“怎么?心疼我了?这么迫不及待的来瞧我?” 昨日那一棍,她用内力护体都导致后腰疼痛难忍,冷汗狂落,可他生生被打断脊椎,竟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就这么一路拖拽了过来。 姜绾绾看着他,视线渐渐有些模糊,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忽然就收回了手,睁大眼睛错愕至极的看着他。 庞川乌忽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她身后的寒诗:“我当你真多没有心的人呢,不是谁都不需要么?怎么这会儿又舍得养条狗栓身边了?怎么这会儿又巴巴的跑东池宫来跟容卿薄滚来滚去了?说白了,你不过也是个看皮囊看钱财脱衣服的贱人!!” 寒诗长这么大,杀手界从来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如今竟被他比作了一条狗,脸色一变立马拔了剑就要在他身上戳个窟窿。 剑尖堪堪抵住他胸口,又蓦然顿住。 他一愣,低头就看到姜绾绾徒手握住了剑身,那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手心,鲜血很快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他气急:“你傻了?!还不快松手!” 姜绾绾果然就松了手,目光呆滞的看着庞川乌,她忽然就记起昨天见他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个念头。 不论是不是他动手打这一棍,她都要宰了这个狼狐狸。 那时的她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庞老太太叫人打她,打的是摄政王的王妃,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为什么会抢着来。 这一棍落的既狠又毒,像是恨不得就此一棍打死她一般。 那时的她第一反应就是他是因疼爱庞明珠这个妹妹,为了给妹妹出口恶气才动的手。 可这会儿……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 他想杀她,大约是单纯的因为一份恨。 恨她当年毫不犹豫,一脚将他踹下望雪峰,根本不管他是死是活。 她低头,将血迹擦拭在衣服上,半晌,才慢吞吞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其实生的很好看?” 庞川乌一愣。 “你是所有追杀过我的人中,生的最好看的一个,也是所有追杀过我的人中,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如果不算寒诗这个我面都没见到就差点把自己冻死的人的话……” 寒诗怒。 姜绾绾却不理会他,依旧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心源源不断冒出的血珠,道:“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生的好看,只是觉得你蠢,只为了那几两碎银,什么都不会也敢只身闯三伏,我养你三个月,只为当时很无聊,把你当东西养着玩儿了,我要你滚下望雪峰,也只为你实在太蠢,我实在瞧不下去了,要护着我,至少也该是寒诗这样的人,明白吗?” 庞川乌就那么阴狠狠的盯着她,半晌,却忽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犹如困兽愤怒的咆哮,又犹如幼崽最无助的悲鸣。 第七十七章 他还在等她。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眼底不知何时已现湿润:“可你也说过,说我很聪明,说我学什么都快,你教我三伏剑术,我给你烤野兔熬萝卜汤,你说我很好!!你骗我说你觉得我很好!!可转头就嫌弃我,逼迫我!!将我踢下望雪峰!!我摔断了腿,我不肯走!我躺山下被冻得手脚都僵了!!我险些被野狼生吃活吞!!我没有等到你!我没有等到你来找我!!姜绾绾,你没心!!你没心肝!!!” 他蓦地扑到铁栏上,一手穿过空隙拽住她的衣领,撕心裂肺道:“我不止要断你脊柱,我还要将你剖膛破腹,看看你究竟有没有心,看你的心是不是冷的!!!” 姜绾绾就任由他将自己衣衫拽裂,自始至终都冷漠到看不见半丝波动:“可你没这个机会了,我也不会再给你爬起来杀我的机会。” 她的手顺着他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臂滑过去,然后重重掐住他的喉骨,一点点收紧。 庞川乌没有挣扎,他就睁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巴掌大小的脸,眼眸亮若星辰,比那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三伏山的星星很漂亮,很干净,那里常年冰雪覆盖,也常年星河漫天。 他会跟着那几个男子去杀她,其实不是为了几两碎银,而是被他们逼着去的,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在柳州种树的路上被劫了。 后来他才知道,三伏那地方终年有雪狼出没,他们为了防止碰到雪狼难以脱身,就在路上随手带了个‘粮食’,随时准备将他丢出去。 可他们运气很好,路上没碰到雪狼,也一路悄无声息的摸入了望雪峰。 他亲眼看着前一瞬还在雪地里洗萝卜的少女,下一瞬就拿染血的剑尖挑高了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他。 身后,那将他掳来的四个杀手甚至来不及出一声,就倒在了雪地里,殷红的血将雪地染透,也染红了她刚刚洗好的萝卜。 她一袭轻薄白衫,立在雪地里,烟姿玉骨,乌发垂腰,像妖,又不染丝毫妖气,更像一团雪,很软很干净,又冷冽不可亲近。 “会做萝卜汤么?”她问。 他呆呆看着她,半晌,点头。 她这才嫌弃似的丢了剑,就着他的衣服擦净了指尖的血迹:“挖个坑把他们埋了,给我熬一锅萝卜汤,敢做手脚,我再亲自动手埋你,听明白了吗?” 他又点头。 她其实对他一点都不好,从未对他笑过,也从未亲手给他端过一碗萝卜汤。 望雪峰很冷,冷到他这个常年待在沙漠边缘的人夜里都要被冻醒几次,手脚都生了冻疮,剑都拿不稳。 她也只是丢了一瓶药给他,连上都不帮忙上一下。 可饶是这样,他总能苦中找甜,觉得她其实是很在乎他的,不然为什么要把三伏剑教给一个外人,不然为什么她杀了那么多人,独独留下他。 她夸他聪明,他便越发奋进,日夜不停的练剑,叫她觉得他更聪明。 可他学的越快,她对他反而越冷淡,才短短不到两个月,就要赶他走。 他不明白,她一个人在望雪峰,她应该是很孤单的,他留下陪着她不好吗?他做的萝卜汤,他烤的野兔不香吗?为什么要赶他走? 他不走,就是赖着不走。 于是有天夜里,她叫他出来看星星,难得的亲手递了一碗萝卜汤给他,她亲自熬的,很香很香,可他只来得及闻了一下,甚至一口都没尝到,就被她一脚踢了下去。 那悬崖不算很陡,却很长很长,他滚了许久才停下,身子上到处都是被突出的石壁磕碰出的伤口,他断了一条腿。 他觉得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坐累了舒展一下腿不小心踢到了他,她不是故意的。 他等她,冻到手脚动弹不得,他还在等她。 可他等了足足两天,足够她上上下下的来回一百趟了,他始终没能等到她。 却等来了一群饥肠辘辘的饿狼。 庞川乌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脑袋就在她指间一点点垂了下去。 她收回手,慢慢站起来,轻声道:“寒诗,把尸体丢出去,别脏了这东池宫。” 身体压过枯草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牢狱另一端的云中堂立刻一脸惊恐的别开了脑袋,仿佛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因为杀红了眼连他一并杀了一般。 姜绾绾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并没有心情再去掠夺一条性命,转身便走了。 寒诗叫牢头开了门,拿凉席一卷,将尸体扛了出去。 寒诗回来后,姜绾绾就坐在梳妆镜前,沉默的梳着长发,许久,才忽然道:“你去查查,庞氏的第五子这几年出过什么大事,他不是真正的庞川乌。” 寒诗撇撇嘴:“查了,庞氏的这个第五个儿子听说一年前跟几个狐朋狗友外出狩猎,结果遇袭,那几个朋友都死了,就活了他一个人,醒来后就因受惊过度性情大变,本来人就不是什么好人,醒来后更是无恶不作,心狠手辣,他上面那四个哥哥都怕他。” 姜绾绾就沉默了下来。 他曾说他有个朋友身陷囵囫,他要救对方,她这才从哥哥那里随便要来了一本剑谱丢给他,本想他能学个三脚猫的功夫,不料他天赋惊人,不过短短几个月,厚厚的一本剑谱便使的行云流水了。 朋友……身陷囵囫…… 他当初是怎么去三伏的?是从柳州。 柳州…… ——不过我倒是听说,这庞氏宗亲里出了个心术颇正的男子,看不惯庞氏的所作所为,几次三番加以阻挠,就被庞老太太送去了柳州…… 他竟就是那个她叫袭戎送香薷去柳州找的庞氏庶出的儿子! 那个心术颇正的男子。 那个初在望雪峰出现时,一脸茫然,眼神干净的男子。 可不过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他却成了这京城中以少言寡语,心狠手辣着称的纨绔子弟。 寒诗瞧着她骤然色变的小脸,冷嗤一声:“你就作吧,容卿薄那样的人,心思比针都细,回头叫他察觉了,弄不死你。” 姜绾绾没心情打他,吐出一个字来:“滚。” 寒诗巴不得不去看她,毫不留恋的一扭头走了。 第七十八章 你不是云上衣,你也成不了云上衣。 刚刚出去,一抬眼就瞧见不远处月骨正一个人往宣德殿走,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像是刚刚做的什么粥。 他危险眯眼,立刻偷偷摸摸上前,趁他不注意猛地扑了过去,一脚踢翻了他端着的荷叶粥。 月骨也不恼,看都不去看一眼满地的狼藉,转身就继续走。 他不依不饶,上前又是一脚,被他一个侧身避开,不一会儿只觉得一阵阵风吹过,再转身看去,身后已经多了数名护卫的身影。 跟上次如出一辙的做法。 只是上次他对他并无戒备,他突然出现说要请他喝酒,结果越走越偏,出于一个杀手的警觉性,他很快就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杀意。 饶是抢先一步下手,还是被他跟他手中养的一群狗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命都险些丢了。 他立刻拔刀,刀刃不等出鞘,又被月骨一脚踢着剑柄收了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次不动你,别紧张。” 他说:“殿下想问你几句话,你随我来。” 寒诗一手扣住他脚踝,顺势狠狠一脚踢上他最脆弱的位置,啐了一口:“去伱妈的!你想问,也得看老子想不想说!老子若是不想说,你们就是拿刀抹了我,也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一个字来!” 一刻钟后。 宣德殿。 桌子上的红木托盘里,整整齐齐的金条看的他心情愉悦的很,连说话都难得温柔了许多:“你想问什么?” 铺着雪白皮毛的贵妃椅内,男人手指修长,黑色的护腕,白皙的肌肤映着指间灿灿的黄,他拿那金条磕着桌子,发出嗒嗒的声响:“一个问题,一根金条。” 寒诗却不做保证,只说:“你先问,想答我自然会答。” 爱财,倒也不至于贪婪。 容卿薄一抬手,那沉重的金条便稳稳落在了他眼前:“她确是每五年就需要闭关两年么?” 这个问题好答。 寒诗拿起金条收进怀里:“我才到她身边不到三年,没见她闭关过,不过听云上衣提过,她的确每五年就要闭关一次,将云上衣的内力收为己用,每每都要损伤她的五感一段时间,若不安心静养一段日子,她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他这话倒是不假,容卿薄的确知道她每次收了云上衣的内力后,五感便要退化几日,最开始甚至几乎瞧不清楚自己。 又是一根金条落在手边。 容卿薄又问:“有没有其他办法?若我在这东池宫内为她修建一座冰殿,只要保她不受打扰是不是就可以?” 寒诗又将金条拿起来,咧嘴道:“这个你就别想了,冰殿建的再好,也不是三伏,我虽没见她闭关过,却是去过她闭关的地方,那是云上衣修习的地方,九曲回转,天然冰窟,因着云上衣的气息来的,她一身内力承自云上衣,若不能在三伏闭关,去哪里都没用。” 容卿薄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冷沉下来,这次直接丢了三根金条出去。 “这个问题你答好了,我便再给你三根。” 寒诗挑高眉梢,一时还真猜不出什么问题能价值六根金条。 随即就听他道:“本王要知道三伏的先师尊云之贺如今具体所在。” 寒诗眼看都已经要去拿金条了,闻言,晦气的皱了皱眉,收回了手:“这个真不知道,云之贺将三伏交付给云上衣后就云游四方去了,多年来连云上衣那边都没怎么得到过他的消息,甚至连他女儿云雪都鲜少见到,更遑论我了……” 他顿了顿,奇怪道:“你找云之贺作甚?” 不等他回答就又自顾自道:“你若对三伏的内功心法动了想法,就劝你断了这个念想吧,一来三伏内功心法向来只传给选定的下一任尊主,你逼他也没用,二来练这内功的人要么一开始就修炼的三伏剑法,要么是从未练过内功的,像你这种杂糅数家功法的,根本就练不了,一不小心便是走火入魔,心智癫狂的结局。” 容卿薄单手撑额,淡淡道:“无用,且啰嗦。” 月骨立刻上前将金条抽走,不忘警告一句:“话少些,殿下不喜话多的人。” 寒诗冷嗤一声。 他才是最讨厌说话的人好不好?若不是看在金条的份儿上,他们求他都不一定能求他多说两个字。 他起身向外走,越想越气。 一盘子的金条,最后竟只得两根。 人都出去了,又回来,啰里啰嗦道:“你有那时间,不如好好去谋算你的宏图大业,姜绾绾这女人,早就没心了,她自己熬过了被冷血浸透的日子,就注定了这辈子都不需要别人了,你瞧她现在跟你有说有笑,可回头就能毫不留情的给你一刀,你瞧她似是很爱吃,但其实是因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想趁还活着的时候多尝一口这人间烟火的味道罢了,你瞧她似乎是为了你才去庞氏低三下四给人赔罪,实际上是怕欠了债,她那三伏的哥哥还得赶来给她还债,她这辈子会在乎的也就云上衣了,不是因为她依靠着云上衣的内力而活,而是因为云上衣是唯一一个哭着求她活下去的人,你不是云上衣,你也成不了云上衣。” 你不是云上衣,你也成不了云上衣。 他这番话说的比刚刚还要啰嗦,却没遭到容卿薄的第二次斥责。 月骨也没再警告他,甚至在他离开后,又追上去,将那一整盘的金条都递上了。 他吃了一惊,原本在他追上来时都做好打一架的准备了,毕竟刚刚那番话实在不怎么悦耳动听,而容卿薄那厮又不是个眼里容得下沙子的人。 “这些金条,买你在三伏的两年里,拿命护好王妃。”月骨叮嘱。 寒诗刚要接,他又忽然躲开。 他怒:“你什么意思?” 月骨道:“我话还没说完,这些金条,也买你在三伏的两年里,做殿下的耳目。” 寒诗受到奇耻大辱一般怒道:“要我做他的狗腿?像你一样?做梦!” 话落,扭头就要走。 月骨淡淡补充:“殿下需要耳目,不一定是你,你若不想做,我来,你便在这东池宫内守着殿下吧。” 话音一落,寒诗又愣愣的扭头走了回来,把金子全盘接了过来:“像你一样也挺好的,你这么可爱。” 月骨:“……” 第七十九章 我走了啊,容卿薄。 夜里起了风,渐渐的响起雨滴落在屋檐上的声响。 被子里凉,姜绾绾其实不怕冷,只是这会儿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冷的厉害。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她一愣,坐起身的功夫,就瞧见容卿薄开门进来了,穿着黑色绣金边的紧腰袖修身长衫,本就玉树皎洁的身姿越发挺拔修长。 “不生气啦?”她问。 容卿薄没说话,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靠的近了她才瞧见他身上湿透了,也不知站在外面多久了。 虽说已是春天,但春雨落身上依旧冰一样的凉,他最近本就累的紧,也不怕受凉生病。 她拿衣袖给他擦脸:“站外面多久了?一身的凉气。” 她的动作温柔,声音更温柔,好似很关心他一般,好似很心疼他一般。 若不是亲眼见识过她翻脸后辣手无情的模样,他怕真要被这软糯糯的温柔蒙蔽了眼睛。 他看穿了她的虚情,却不知晓她有没有看透他的假意。 他自认在做戏这一块,目前为止没什么人能敌得过自己,但眼下却是不敢说了,这女人,叫他觉得难缠,且头疼。 “要结结实实的两年整么?”他问。 姜绾绾一怔,迎着他暗而沉的目光,微微点头:“对啊,以前是两年,这次可能更久一些,毕竟来京城后屡次动手,的确叫我元气大伤。” “所以更久是多久?两年零一个月?还是两年零两个月?” “左右也就这么久。” 她敷衍着,探手解开他腰带:“你衣服都湿透了,先脱下来,我去给你找帕子擦一擦。” 容卿薄忽然扣住她手腕:“是不是以后不叫你动手了,不伤你元气了,就可以不用回去了?绾绾,你知道两年有多久么?或许我到时已经登基了,或许我又遇到了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子,你不怕吗?姜绾绾你怕不怕?” 姜绾绾笑:“怕啊,自然怕,所以殿下要等着我呀,两年很快就过去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要他等她。 她倒是还知道要他等着她。 容卿薄轻轻喟叹,也不管身上的湿衣服还没脱下来,就将她抱在了怀里:“知道怕就好,我只等你两年,两年后你若不回来,我就娶很多很多的美丽的女子,然后把你忘了。” 然后把你忘了。 姜绾绾的脸就贴在他胸口,那湿哒哒的触感叫她不大好受,但也没挣扎,乖顺道:“好,我知道了。” 那夜他俩都没睡,容卿薄就着湿哒哒的身子缠着她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将她全身上下都烙上他的印记,她肤色本就白,稍稍用力便出痕迹,天亮的时候,前前后后都找不到一处好地方了。 她疲惫道:“我这模样回去,叫哥哥见着了,怕是要来跟你讨说法。” 容卿薄心情却依旧阴沉的厉害:“记着你的身份,回三伏便加紧闭关,闭关后就加紧回来,再乱看其他男的,我便杀到你三伏去。” 姜绾绾失笑。 她什么时候乱看其他男的过了? 她捧着他的脸,细细的看。 竟也不觉得腻,这张脸十分耐看,越看越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哥,或许她还真会色性大发的将他带三伏去,做个逍遥快活的小夫妻也挺好。 可惜呀可惜…… 她的指尖轻轻描绘着他剑眉的眉峰,道:“三哥哥生的真好看呐,这么好看的模样,一定要多生几个跟你一样好看的娃娃才好。”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三哥哥,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叫他三哥哥。 又软又糯的嗓音,像是含着一口糖,浓的化不开。 容卿薄眼底渐深,那沉沉的情绪也渐渐沉淀下去,许久,才轻轻啄着她的唇,道:“待你回来了,我便叫太医帮你调理身子,我们的孩子,一定更好看。” 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啊…… 姜绾绾像是听到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一般,稍稍推开他,埋首在他肩头笑的肩头抖动。 容卿薄被她笑恼,捏她腰间的软肉:“笑什么笑!” 她瑟缩着躲,连忙求饶。 …… 早膳很丰盛,丰盛到要一眼看不到尽头了。 她吃惊的瞧着他,容卿薄却已经落座了,淡淡道:“我叫宫里的御厨过来做了几道菜,都是不重样的,以后我每日都叫月骨给你送道菜去,两年也不过七百多天,这些厨子会做一千多道菜,这么算来,还有三百多道菜你没尝过,这一桌共一百六十八道,剩下的待你回来后我再叫人做给你尝。” 之前用膳时,也不过只有两个婢女在旁边伺候着,眼下却足足有8个,绕着桌子,每样菜都夹一些给她尝。 姜绾绾觉得喉咙里有些紧,她低头平静了下,才轻声道:“你这把我胃口养叼了可不好,且三伏离这里太远,每日一送,就是再快,送去也凉了不好吃了,就不要叫月骨费力了,待我回来再细细偿也是一样的。” 容卿薄没说话,只将婢女夹好的菜推到她眼前:“都尝尝看,若有喜欢的就说。” 她就不再说话,低头默默尝菜。 御厨做的菜,味道自然好,可容卿薄就在身旁直勾勾的瞧着,她心思也实在放不到品菜上,草草吃了几口,道:“我吃的差不多了,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一些启程赶路比较好,紧赶慢赶一些,说不定夜里就到了。” 容卿薄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推开婢女递过来的小碟子,亲自帮她夹了一块鹿肉:“来,尝一口这个。” 她看他一眼,默默吃下:“我真的吃饱了。” 他又夹了一点水晶蒸饺:“再一口,只尝一口。” “……” 就这么被他连着喂了七八口,一开始还只是往她盘子里放,后来她推脱的多了,他索性就直接递到她唇边去。 姜绾绾瞧着他越来越紧绷的神色,终于抬手轻轻握住他手腕:“殿下……” 容卿薄手一抖,没夹住那块烧鹅肉,忽然就怒了:“没用的东西,连双筷子都备不好。” 话音一落,两名婢女脸色蓦地一白,立刻抖着全身匍伏了下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殿下息怒……” 偌大的珍馐殿,一时间静到只剩下了她们惊恐的求饶声。 月骨刚要上前,被姜绾绾抬手制止。 “不碍事,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与你们开玩笑的,都先出去吧。”她说。 几个婢女这才止了哆嗦,连连磕头的退了出去。 月骨走在最后,顺手将门关了。 姜绾绾挑起容卿薄被烧鹅肉沾脏了的衣角,轻轻擦拭干净,忽然起身坐进了他怀里。 她就圈着他的颈项,柔软的唇贴着他的脸颊,轻声的哄:“不生气了,我一次真的吃不下这么多,等我回来着再吃也一样呀,嗯?” 软声细语的哄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寒诗在外面不耐烦的敲门:“走了,磨磨唧唧的,你不是打算大半夜的走吧?” 容卿薄刚刚有所好转的脸色又转阴沉,刚要出声就被她捂住了唇。 她低下头,额头就贴着他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瑞凤眼,道:“不要送了,待我回来时,你来接我就好。” 话落,一手勾着他的颈,另一手拎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一杯递给他:“绾绾祝殿下所得皆所愿,所遇皆所求,欢喜顺遂,岁岁皆安。” 话落,仰头一口饮下。 容卿薄却只捏着酒杯,不动,也不喝。 她就在他的凝视中,食指挑高他下颚,低头吻了上去。 浓烈的酒香自唇齿间流出,他被她推的后仰,几乎要一起跌落座椅,只得一手扣紧她细腰,防止她掉下去。 烈酒入喉,那醇厚的香甜过后,淡淡的苦涩回味在唇齿间。 容卿薄浓眉微锁,一开口,已是无力:“姜绾绾,你敢……” 姜绾绾轻轻捏着他好看的下巴,笑:“你再闹下去,我真走不了了,乖乖的睡一觉就好了,我走了啊,容卿薄。” 我走了啊,容卿薄。 云淡风轻的一句,将这短短不到一年的姻缘,割舍掉。 第八十章 你可真够蠢的,我给的茶都敢喝 云淡风轻的一句,将这短短不到一年的姻缘,割舍掉。 有点疼,但还好,她受得住。 月骨进来,立即无言,还是过去帮忙扶着已经陷入昏睡的主子:“王妃您又何必如此,殿下也只是心情不好。” 姜绾绾只对他笑了笑:“你照顾好他,我走了。” “属下安排了护卫护送,还请王妃不要推辞。” “好。” 走出东池宫大门,就见素染站在马车外,臂弯间搭着一件雪貂毛镶边的披风恭顺的站着:“听闻三伏终年积雪覆盖,寒风凛冽,素染便加紧赶了件披风,也不知合不合王妃的身。” 庞明珠跟那四个妾室不见踪影,倒难为她还愿意来送一送。 她接了,笑着道谢:“谢谢妹妹。” 素染低了头,难过道:“我在这东池宫内举步维艰,也亏得姐姐在旁边护着,才得以保全,也不知姐姐离开后,我一人在这,会不会突遭横祸,也不知我们姐妹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说着说着,轻轻的啜泣了起来。 她本就无依无靠,又手无缚鸡之力,要想在庞明珠的眼皮子底下讨日子,怕是难上加难。 姜绾绾沉默片刻,从寒诗提着的行礼里翻了翻,翻出一把瓷白的象牙骨折扇,递到她手中:“这把折扇,是殿下的贴身之物,你拿着,便是庞明珠有心刁难,这东池宫内上上下下的护卫也得看着这折扇的面上,偏照顾你一些,只是……别叫殿下瞧见了,倒不是怕他气你拿着,只是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再转赠别人,总是不尊重的。” 素染连忙推拒:“这可使不得,这是殿下送给王妃的,素染怎可……” “我本就没打算带着它。” 姜绾绾这话说的不假,这把折扇,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几次,几次拿起又几次放下。 既已决定要走,还是不要带走这东池宫的半点东西为好,可直到早上离开前,都出门了,还是鬼使神差的回去又拿上了。 其实不该带着。 也是命中注定,临上马车了又遇到她,也该注定了这折扇不该她留着。 素染几番推脱,见她坚持,这才默默的收了藏进怀里:“素染谢王妃照顾,定铭记于心不敢忘却。” 姜绾绾笑笑:“照顾好殿下。” 话落,跳上马车。 寒诗早已等不及,几乎在她刚刚进去,便一甩缰绳,驾着马车飞奔离去,身后的二十六匹骏马上的护卫立刻策马紧跟了上去。 出了京城,路便变得不大平整,晃晃悠悠的,有人的脑袋就在马车里撞来撞去。 姜绾绾原本正托腮把玩着指间的茶杯,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笑了:“哟,醒了啊?你这身子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嘛,轻轻捏了那么一下,也值得你昏睡个一天一夜。” 庞川乌看着她,眼睛从一开始的茫然呆滞,渐渐转为吃惊暴怒。 他蓦地撑起上身,一动,才察觉到原本几乎没什么知觉了的下半身又忽然惨痛无比,又立刻趴了下去。 姜绾绾慢悠悠的给他倒了杯温水:“先老实呆着吧,你这腰椎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请人帮你接好的,回去再叫哥哥瞧一瞧,或许还有能站起来的可能性。” 庞川乌阴森森的盯着她:“你想做什么?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改变什么吗?你早做什么去了?我滚下望雪峰等你的时候你做什么去了?现在才来做好人,你叫我恶心!!!” 姜绾绾啧啧摇头。 她记得他以前挺乖巧挺懂事的一个少年,怎么转眼间就跟个受刺激的小豹子似的,除了阴森森的盯着她,就是咆哮。 “我也没说要救你啊,我只是想给我们家寒诗养个好玩的,他整天看我不顺眼,这下有你一对比,他应该就会很喜欢我了。” 庞川乌像是被噎住了,瞪着她半晌没出声。 姜绾绾也没多少心情继续逗他,只道:“你最好安静一些,咱们后面还跟着东池宫的护卫,叫他们听到了,回头容卿薄再把你当我养的小男宠,回头就叫人来宰了你。” 庞川乌冷笑:“你倒是想,你这样的,脱光了躺我身下我都嫌脏。” “可千万别这么说,你也知道我逆反心理很严重,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脏一脏你怎么办?” “……” 在惹人生气这一块,真的很少有人能敌过她。 庞川乌气的脸都白了,本来就因重伤脸色苍白,这会儿脸色更白了。 姜绾绾喝着茶,觑着他略显干裂的唇,又递过去一杯:“喝不喝?你如今这模样可比以前丑多了,一缺水,干巴巴的,更丑了。” “……” 庞川乌闭了闭眼,觉得眼前一阵黑白的乱花,离被她气昏过去就差一步了。 也的确是渴了。 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净。 她又倒了杯,待他一连喝了三杯后,突然笑了起来:“你可真够蠢的,我给的茶都敢喝?这里面可是加了穿肠散的,你仔细试试,肚子是不是开始疼了?” 庞川乌:“……” 怒急,一扬手拿着杯子狠狠冲她丢了过去。 姜绾绾一个侧身避开,瞧着他怒的咬牙切齿的模样,笑的更欢了:“你求我啊,叫我一声姐姐,我就给你解药。” “你、做、梦!” “那你就等着肠穿肚烂吧。” “姜绾绾,你这个恶毒的贱人!我便是做鬼,也会回来缠着你。” “好呀,我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呢,总不能比你如今这模样更丑了。” “……” 寒诗在外面听不下去了,一挑帘帐,呵斥:“吵什么!不知道后面跟着人么?姜绾绾你就这点出息了,你有能耐逗这个残废,你怎么没能耐逗那摄政王呢?在他跟前就低眉顺眼的跟个小受气包似的,瞧不起你!” 一提起容卿薄,姜绾绾脸上的笑就淡了,悻悻然的不继续逗庞川乌了。 寒诗瞧着她那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出息。” 一甩帘帐,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姜绾绾趴在小几上,忽然就记起来之前她中毒昏迷,赶往阊州的路上,就在容卿薄怀里昏睡了一整天。 他不算个好人,他与庞氏交往甚密,他虽不至与庞氏那般嗜血好杀,却也会滥杀无辜,会残忍冷酷。 但他对她却是一直很好的,她几次三番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都是他在身边护着陪着,她记得。 第八十一章 殿下醒后动了怒…… 东池宫的护卫护着,一路自然风平浪静,只是启程时间推迟了,赶到三伏时,已是深夜。 姜绾绾本想叫他们在寒诗屋里挤一挤,待天亮了再回去,毕竟这边冰天雪地的,夜里不好走,再加上有雪狼出没,更是不安全。 一行人却只抱拳,恭敬了片刻,便离开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月骨竟然就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的食盒,一封蜡油密封的信,看这前后脚,应该是他快马加鞭赶来的。 姜绾绾顿时哭笑不得:“你好歹是他的贴身护卫,他竟这般折腾你。” 月骨却不显半点脾气,只道:“属下职责所在,殿下醒后动了怒,险些要亲自追来讨王妃的罚,幸亏宫里突然来消息叫他赶紧去一趟,这才暂且按捺下了。” 姜绾绾摇头笑,接过食盒跟信:“你跟寒诗暂住一晚吧,天太冷了,路上不好走,到处都是悬崖峭壁的。” 不愧是东池宫出来的人,连拒绝的话都是差不多的。 月骨抱拳:“属下还要赶回殿下身边去,就不做久留了,王妃安心闭关,属下每日都会来给王妃送吃食的。” “我很快就闭关,吃食上一切从简,你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了,这话你跟殿下说一说。” “属下遵命。” 月骨说完,便侧身上马,双脚骤然一夹马腹,便疾驰而去。 姜绾绾转个身的功夫,就瞧见寒诗悄无声息的追了上去。 还真是个记仇的,都追着月骨打了三四次了,每次都没讨到便宜,每次还都不死心。 这里不比东池宫,进出都有婢女伺候着,一切都得自己来,姜绾绾进寒诗的房间,瞧了一眼趴在床上冻的瑟瑟发抖的人,问:“冷?” 庞川乌冷眼睨她:“放心,我就是冻死,也不会求你一句。” 他以前就怕冷,姜绾绾第一次见他时,就瞧见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屋的第一个主人便是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后来他离开没多久,寒诗就住了进来。 她还真没什么心情伺候他,屈指敲了敲他脑门:“那就好,我还就怕你痛哭流涕的求我,我不好拒绝呢,冷的话,回头等寒诗打完架回来,你求他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说不定就给你生了个暖炉了。” 庞川乌恨的咬牙,阴冷冷的盯着她离开的身影。 姜绾绾回屋后就坐在桌前,默默瞧着那红色的食盒跟信笺,良久,还是抬手打开了。 食盒里放着两个精致的小碟子,一道桂花鱼翅,一道芝麻卷糕,碟子跟食盒间隔着些柔软的白色皮毛,下面还放着些尚有余温的木炭,从东池宫一路赶来,竟还是温热的。 桂花鱼翅色泽蛋黄,咸鲜醇香,芝麻卷糕黏软香甜,甜而不腻,很符合她的胃口。 她默默的吃着,左手食指就轻轻叩敲着指下的信笺,却迟迟没有打开。 隐约能猜到里面的内容,也无须看。 这皮囊他还没看腻,陡然分开,自然是有些不舍的。 只是这份不舍,能持续多久,不得而知。 沉默间,忽然听外面响起推门声,她一惊,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第一反应就是容卿薄,可旋即又很快意识到,不可能是他。 眼下朝堂混乱,他连回东池宫一趟都难的紧,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跑来三伏。 或许是寒诗打完架回来了。 她按按眉心,起身出去,才发现是香薷,袭戎也跟着,见到她,微微颔首:“王妃。” 姜绾绾笑笑:“叫我绾绾吧。” 袭戎犹豫片刻,改口,叫的却是‘姜姑娘。’ 香薷双手提着裙摆,焦急的视线在院子里看来看去,眼泪几乎都要涌出来:“长结呢?长结在哪里?” 长结。 她不提起来,姜绾绾几乎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她指了指寒诗的屋,提醒道:“他性子变了许多,你还是不要离他……” 话还没说完,香薷已毫不犹豫的奔向了屋里。 她顿了顿,无奈摇头,侧身邀请袭戎:“正屋坐坐吧。” 沏个茶的功夫,就听隔壁传来东西呗摔的乒乓作响的声音,袭戎似是有些担忧,不停的往那边看。 姜绾绾却像是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帮他倒了杯茶,道:“三伏住的还习惯吧?那些个人没为难你吧?” 袭戎低头喝茶,闻言,苦笑一声:“以前只听说三伏一脉,慈悲心肠,普度众生,叫我以为这里的人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不料竟也逃不过心机手段。” 他这话说的倒是直白。 茶香含在口里,竟盖不住唇齿间糕点的浓香。 姜绾绾有些失神,片刻后,才淡淡道:“人生而便有七情六欲,哪里容易割舍的下,便是哥哥,左右也是不能做到完全六根清净的,他们那些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就是了,我都听了十几年了,早听习惯了。” 袭戎瞧着她烛光下略显失落的小脸,问:“还回去吗?” 她回答的很干脆,也很平静:“不回了。” “那万一他亲自来要人呢?” “时间最是磨人心,两年时间,足够他新欢旧爱一窝又一窝了,哪里还会记得我。” 姜绾绾说完,又反问他:“你打算怎么办?还回去吗?万礼宫如今知道了你,那容卿礼又是个嗜血好杀的主儿,怕是不会留你活着再见到袭夕。” “那我也要回去,不能叫她一个人在那里。” “……” 姜绾绾就没再继续说话。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她不愿多加干涉。 袭夕身边能有个愿意为她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遭的朋友,也是值得了。 沉默半晌,她道:“他日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便同要取你性命的人说一句,若你死了,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寒天腊月的吟词作句哀悼一番,把‘寒’字,‘词’字重点咬出来,总是能救你一命。” 袭戎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应了。 姜绾绾本意也不是打算叫他听明白,只要容卿礼能明白就行。 她帮不了袭夕太多,但能帮袭夕的人,她能护,还是要护一护的,总不会叫她在京城太孤单无援了些。 第八十二章 你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袭戎离开后的许久,隔壁都还一直没消停。 她依稀听到香薷无助心痛的抽噎声,庞川乌阴冷的嘲讽声,交织在一起,竟叫她这向来都安静的能听见雪落的望雪峰显出几分生气来。 寒诗踉踉跄跄的回来,脸上青了一块,但头一次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这三伏他待了两年,地形自然比月骨熟悉,显然是仗着这一点占了便宜,高兴坏了。 姜绾绾将没吃完的桂花鱼翅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打了多少次了,他也让了你多少次了,这最后一次,别再追着人家打了。” 寒诗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拒绝也没答应,扶筷刚吃了一口,就听到自己屋里的动静,皱眉:“他疯啦?” “差不多吧。” “你就不管管?” “我管什么?人家小两口的事……” 姜绾绾这句话刚刚落地,那边就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人的身体重重撞上墙壁发出的沉闷声响。 两人齐齐起身过去,一开门就见一地狼藉,寒诗宝贝了多年的身家全让庞川乌给糟蹋了,摔了一地,香薷像是被推墙上去的,屋子里光线暗,却依旧清楚的看到她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身子。 他不心疼香薷,但心疼自己的宝贝,一怒之下就要上前,眼前却忽然一晃,然后眼睁睁看着姜绾绾抢自己一步过去,拽过庞川乌的衣领将他拖拽下了床榻,对着墙壁便狠狠丢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寒诗吓了一跳,刚刚的满腔怒火顿时熄了个没影,忽然就记起来第一次奚落她惨遭吊打的一幕。 脸有点疼。 腰也有点疼。 好像哪儿哪儿都有点疼…… 他默默后退一步,缩到了角落里,尽量不被她的怒火波及到。 香薷顾不得自己被撞的肿了一个包的后脑,扑过去将庞川乌抱在了怀里,哭着问:“长结,长结你有没有事?你疼不疼?呜呜……你疼不疼呀……” “别碰我!” 庞川乌用力推开她,他下半身还不能动弹,只能狼狈的趴在地上,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阴邪冰冷的睨着姜绾绾:“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你不是最擅长杀人的吗?你杀了我啊!!” 香薷惶恐的想要去捂他的嘴,又怕他嫌弃自己,只得哭着连连央求:“不要说了,长结,你不要这么说……” 姜绾绾俯下身,一脚正正踩上他的脚踝。 他下半身虽还不能动,却已恢复了知觉,脚踝承了她半个体重,几乎要被生生踩断,疼的脸都白了。 “别在我这里撒泼,我有心救你,不代表我会无条件的惯着你。” 姜绾绾微微俯下身,直视着他恨意燃烧的眼睛:“你说你有故友身陷囵囫,你想救她,可你真的回了京城,你换脸成了庞川乌,你明明有能力了,却依旧任她在欢悦楼任人欺凌践踏,庞川乌,这世上谁都可以瞧不起她,唯独你不能,她因你身陷囵囫,因你毁掉半生,你却背信弃义,置她于不顾,你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她说着,忽然又笑了下:“至于我,也不欠你,你这条命早就是我的了,我要你生是我仁慈,我要你死是天经地义,你恨我把你从望雪峰推下去是不是?” 她慢慢起身,叫身后的寒诗:“寒诗,来,再把他从望雪峰丢下去一次,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看,他若还活着,我定三跪九叩向他道歉。” 庞川乌愕然睁大眼睛。 香薷忽然就崩溃了,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不要——姜姑娘我求你了,不要这样……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原本不是那样的人的……我求你不要伤害他……我求求你……呜呜……” 姜绾绾却不为所动:“寒诗,愣着做什么?” 寒诗从角落里走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你真要这么做?” 费劲千辛万苦把人从牢里捞出来,又花重金将他脊椎接好,偷偷带回三伏,就为了再把人从山上推下去一次? 她是不是跟那摄政王在一起久了,心理都变态了? 姜绾绾却只冷眼瞧他:“你要我把你打一顿捆起来跟他一起丢下去?” “……” 寒诗抿抿唇,不再说话,一手拎起庞川乌就出去了。 香薷哭着,一路追过去。 庞川乌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中间的愤怒,最后转为麻木。 寒诗没她那般狠心,没直接从顶峰推下去,只一路拖着到了崖底,香薷就一路跟着,不顾他的阻拦,手忙脚乱的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裹住庞川乌。 她哭的实在叫人心疼,泪眼婆娑,寒诗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来丢给了她。 不料香薷却又拿风衣将庞川乌再次裹住,抱着他直哭。 寒诗生了气,不去理他们,扭头走了。 回去后,就瞧见姜绾绾在烧什么东西,他进去的时候只剩了她指间的一点点,看上去像一封信笺。 “回来了?”她问,声音平和而温婉,不见半点刚刚心狠手辣的模样。 寒诗哼了哼。 姜绾绾笑了下,将还剩的一块芝麻卷糕往他跟前推了推:“尝尝看。” 他坐下来,捏起来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于是又吃了一口。 不一会儿就吃完,不等起身就听她道:“今夜辛苦你一晚,去崖底瞧着,别冻坏了香薷姑娘,也瞧着些周遭的雪狼。” 她跟香薷不过一面之缘,就愿意为她这般着想,跟庞川乌一起生活了三个月,却这般狠辣无情。 寒诗忍不住问:“你当初果真将他从崖顶推了下去?” 姜绾绾慢慢拨弄着碟子里燃烧的灰烬,道:“对啊。” 虽然明知道她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但也没料到她竟也有滥杀无辜的一天,寒诗听的脸都变了,嘲讽道:“你也不怕你那慈悲众生的哥哥知道你干的好事,会瞧不起你。” 姜绾绾却只是笑笑,叮嘱道:“外面冷,多穿些衣裳。” 寒诗一句话都不想再跟她说,起身就出去了。 姜绾绾也不再多做停留,俯身熄灭了灯,便开窗直奔云上峰。 第八十三章 见了她就躲。 已是深夜,云上峰处处都静了下来,唯有寝房里还亮着灯。 她轻手轻脚的过去,一手刚刚抬起,就听屋里传来容卿麟撒娇般的嘟囔声:“师父我好困啊,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行不行呀……” 云上衣似是被他逗笑,轻轻柔柔道:“你回自己屋里歇息吧,我再忙一会儿便睡。” “我不要!师父要不睡,我也不睡。” “乖,听话,都是归京的皇子了,还这么任性可不好……” 里面安静片刻,又听云上衣温和道:“来都来了,一直站外面做什么?还要哥哥亲自过去接你不成?” 姜绾绾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推开门,见容卿麟已经起身了,笑盈盈的瞧着她:“绾绾你怎么回来了?三哥那边怎么同意你回来的?” 姜绾绾道:“要闭关了,再不闭关,身子可要熬不住了。” 云上衣收了笔,道:“十二,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与绾绾说几句话。” 容卿麟似不大满意,嘟嘟囔囔了几句,这才离开。 姜绾绾就过去在云上衣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满桌堆放的卷宗,还有许多百姓联名奉上的请愿书,堆的快没过他的人了。 云上衣以前就忙,眼下却是比以前忙了许多,他本就白皙温润的面庞都显出几分憔悴来。 她喉间有些紧,攥了攥双手:“哥哥不要总是迁就他们,你总是什么都应了,才叫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云上衣略显苍白的指越过桌面捏了捏她的小脸:“还说我呢,瞧瞧你,都说那京城的水养人,怎么比婚前更清瘦了些?” 是吗?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前在望雪峰闲来无事会揽镜梳妆一会儿,这去了东池宫,梳头的事交给了婢女,她每每坐在梳妆镜前,明明眼睛是瞧着镜自里的自己的,却不知怎的总是走神,竟没仔仔细细瞧过自己一次。 三伏的事,云上衣一般不假手他人,连容卿麟在旁边,也只是为他添茶倒水,研磨递笔的小事。 但他信任姜绾绾,她虽任性,但在处理三伏的俗世上,比他做的还要出色。 姜绾绾接了他手中的朱笔,一边翻看着卷宗,一边道:“哥哥倦了便歇下吧。” 云上衣终于得闲喝口茶,笑道:“无妨,也习惯了晚些睡。” 厚厚的一叠卷宗慢慢减下去,她看的很快,批的也很快,将几个要紧着解决,又十分棘手的卷宗集中放在一边。 云上衣靠着长椅休息了会儿,恢复了些精神,这才问:“你这次回来,还打算回去么?” “不回了,他忙着宫里的事,也顾不得我,过些日子便忘了。” “可这样一来,十二怕是不能照顾于你了,总归你不能再嫁去京城一次,还嫁到那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他脸面上挂不住,便是到时不喜欢你了,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无妨,回头再找个便是,实在不行,我一个人也可以过。” 这一方面,她一向随缘,本就没多少想法,也不过是顾念着云上衣,他总觉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望雪峰太孤单了,总是想找个贴心的陪着。 云上衣轻轻叹息:“绾绾,哥哥会再给你找个好的的,你且放心。” 姜绾绾没说话,只笑了笑。 等她把所有的卷宗跟请愿书都批完,又都收拾好了,这才起身过去。 云上衣递给她茶:“看你过来似乎就有什么事要与我说,眼下事情都忙完了,你说吧。” 姜绾绾指尖轻搭碗沿,却只是沉默。 云上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出声,便主动道:“我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似是以前在望雪峰住过一段时间的人,怎么?他伤的很严重?” 姜绾绾苦笑:“断了脊椎,好不容易接上了,但怕还要劳累哥哥一趟,否则……怕是要落下终生残疾的毛病。” 云上衣对那个人印象不深,只见过一次,但依稀记得她那时很看重他,难得有个陪着解闷的,只是后来……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别担心,哥哥帮你。” 姜绾绾觉得很愧疚,他明明都已经那么累了,她好像除了一次次给他添麻烦以外,就再也没做过什么事了。 从云上峰离开时,遇到了云雪,穿着厚厚的袄衣,外披披风,整个人都冻的小脸通红了,也不知在这儿等了她多久。 姜绾绾诧异道:“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怎么非得熬夜在这儿等我呢?” 云雪眉心拢着:“绾绾,你想办法叫那容卿麟回去吧,他在这儿……不好。”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前,她停顿了大半会儿,像是在想用什么形容词好,可最终就只生硬的吐出两个字来。 可见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不然也不会半点都不想等的找到她了。 姜绾绾没问为什么。 容卿麟很依赖哥哥,他从来三伏后就一直这样,后来不得已回了京城,云雪这才得出一点空闲来跟哥哥走的近一些,可好景不长,他又回来了。 虽说他是男子,对云雪并不能构成什么威胁,可总是这么缠着哥哥,的确不大好。 “我知道,之前叫他来本意是想帮一帮忙,眼下我回来了,自然就该叫他回去了,毕竟他如今已有家室,还得以家室为重。” 云雪如释重负,罕见的笑了下:“谢谢你,绾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回望雪峰时,姜绾绾没走近路,反倒顺着雪路深一脚浅一脚的绕了一大圈,周遭偶尔有狼嚎声响起,有的耐不住靠的近了,见是她,又怂的躲了起来。 这群狼她收拾了许多次,一开始还不服,越挫越勇,后来队友死的多了,终于老实了,一见她就躲。 绕到崖底时,已是大雪纷飞,香薷差不多把身上能脱的衣服全脱下来裹着庞川乌了,整个人被冻的都快麻木了,庞川乌却只睁着两只眼睛,木然的看着上方的夜空,不动,也不说话。 一见她来,香薷立刻想要起身,可双腿冻的麻木,她动了半晌没成功。 “姜姑娘,长结他知错了,姜姑娘你放我们上去吧……” 第八十四章 东池宫,有喜事了。 姜绾绾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孱弱的身子,叫来寒诗:“把他带回去。” 话落,扶着香薷便率先离开了。 寒诗也冻的够呛,搓着双手嘟嘟囔囔的去拎庞川乌:“所以你大半夜的折腾什么?” 不是折腾,是拔刺。 拔了庞川乌这一身见谁扎谁的刺,至少今夜一过,他不会再跟个疯子似的对待香薷。 …… 折腾了一天一夜,姜绾绾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夜里。 她听到寒诗在外面扫雪的声音,于是将窗子打开了一点,月光泄进来,她声音尤带着惺忪的沙哑:“寒诗,什么时辰了?” 寒诗一手撑着扫把,斜眼瞧她:“你怎么不直接睡到明早去呢?正好省下一天的饭。” 她揉揉眼睛,有点委屈:“我这不累了嘛,你也不瞧瞧一天天的多少人给我找麻烦。” 说着,搁下窗子起床穿衣。 开门出去,就听寒诗道:“摄政王那狗腿又来了,送来了食盒跟一封信,还说那摄政王叮嘱你抓紧时间闭关,不要耽搁了。” 姜绾绾没束发,伸着懒腰向外走:“你没再追上去打人家了吧?” 寒诗冷哼:“为什么不打?以后他来一次我打他一次。” “……” 寒诗又记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你哥哥也来了,在我屋里待了一阵子就走了,还叫我不要吵醒你,要你多睡会儿。” 姜绾绾点点头,去了主屋。 庞川乌占了寝房,寒诗本可以跟他挤一挤,可香薷又在屋子里打了地铺照顾他,这样一来寒诗就没地方住了。 姜绾绾就把自己的屋子隔开成了两个小屋子,安置了一张床要他临时住着。 日复一日,月骨每日都来一次,每次都带两碟吃的,有荤有素,有蜜饯有甜品,每每都附赠一封信。 姜绾绾什么都会尝一口,但也仅限于尝一口,剩下的就都给了香薷寒诗他们。 容卿薄的信,她一封都没打开过,一开始烧了几封,也留了几封,她不知烧了的信里写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留下的写了些什么。 月骨偶尔临行前会问一句,问她有没有要带给殿下的,她知道他指的是回信,但每每都只笑着说一句:“祝殿下一切安好。” 在容卿薄身上,她永远都能保持浅尝辄止,保持最警惕,最理智的界限,绝不逾越。 一个月后,容卿麟回了京城,庞川乌消停了,日日在香薷的搀扶下试着走动,三伏里一些蹬鼻子上脸的猖狂之徒也被她一个个收拾的安分了许多,在月骨的再三催促下,姜绾绾退入画云洞,开启了为期两个月的闭关。 画云洞九转曲折,洞内又联通了十几个天然的通道,互相贯通又处处是死穴,不熟悉的人进来了,很容易迷路继而活活冻死在里面。 洞内很安静,能听到水滴顺着冰柱滴落的声响,日夜都存在。 寒诗每日固定给她送吃的,放下便走,也不与她交流。 有时是东池宫送来的,有时是他自己做的,至于是哪种,全看东池宫那日送的东西合不合他的胃口,合了,那她就只剩下喝他熬的萝卜汤的选择了。 姜绾绾的这次闭关很不顺利,她的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一闭眼,纷杂混乱的画面在眼前交错而过,念力无法聚集,反倒几次三番险些反噬了她的五脏六腑,生生将为期两个月的闭关拉长到了三个多月。 即将出关的前一夜,寒诗又来了,没送萝卜汤,把红木的食盒提来了。 显然这次的饭菜不合他的胃口。 姜绾绾打开那食盒,不似往日里的两碟精美点心或菜色,只有两个白面馒头,做的小巧精致,上面盘踞着两条可爱的彩色龙凤。 难怪寒诗看不上,他最讨厌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大约也不知道,这馒头叫龙凤呈祥,是喜馍馍的一种。 东池宫。 有喜事了。 也不知是庞明珠的喜事,还是素染的喜事,但总归,是容卿薄的喜事。 他终于得偿所愿,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皇上也终于要放心的将皇位传给他了。 这是第一次,东池宫只送来了食盒,没送信笺。 或许,他也不知这种时候该跟她说什么了。 姜绾绾探手从里面拿出一个喜馍馍来,轻轻按了按,很软,小龙小凤做的栩栩如生,很漂亮。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这还是第一次,这样细细品味从东池宫送来的吃食,很软很香,因是温热的,口感很好。 容卿薄说,待你闭关回来,叫太医好好调理身子,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时,她笑了。 她是笑的,但其实又很惶恐,她肩头很弱,担不起他对孩子的希冀。 可眼下一回想,又觉得这份惶恐其实很没必要。 他是东池宫的三皇子啊,是威名赫赫的摄政王啊。 他怎会只想要一个孩子。 他怎会只想跟一个女人要孩子。 她再三延迟出关时间,别人虽不晓得,但云上衣却是知道的,原是不能进去打扰的,可终究放心不下,趁夜去了趟画云洞。 她还在闭眼打坐,只是气色却很不好,脸色煞白煞白,唇色却鲜红欲滴,分明是要走火入魔的迹象。 闭关之时最忌被打扰,可眼瞧着她要迈不过这坎,他终究还是断了她的沉淀。 姜绾绾冷不防身子重重向前倾去,一口腥甜自唇间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云上衣心疼的红了眼眶。 姜绾绾最怕见到他这模样,连唇角的血都没擦净就去哄他:“我没事,哥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别怕。” 云上衣却只是摇头,拿衣角帮她擦拭额头的冷汗,柔声道:“若舍不得,哥哥送你回去,绾绾,你不要勉强自己。” 姜绾绾身子都在抖,饶是极力吞咽,鲜血还是源源不断的顺着唇角涌出来,一连呕了四五口血才止住。 云上衣把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襁褓中浑身冰冷的她,眼泪落了下来:“哥哥带你回东池宫,绾绾,你不要这样,哥哥一个人在三伏很好,你不要这样……” 第八十五章 小女子身娇体弱,还请多多关照。 姜绾绾闭着眼睛趴在他怀里缓了许久,体内汹涌翻动的内力终于平息,这才缓出一口气,笑道:“我不是因着东池宫才这样,我正是因在东池宫久了,沾了太多烟火气,伤了太多元气,才会如此。” 云上衣却只是抱着她,在人前那样沉稳温润的男子,眼下却哭的像个小孩子,只喃喃重复道:“是哥哥对不起你,绾绾,是哥哥对不起你……” 这样广阔的天地里,他们都孤独到只能彼此依靠取暖,是彼此唯一可以背对背,进可斩杀敌人,退可寻庇护的存在。 她必须活着,她必须活下去。 又过了足足两个月,姜绾绾终于出关,但只有寒诗跟云上衣两个人知道,她并不打算留在望雪峰,她得替哥哥处理很多事情。 半年不见,寒诗还是一副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的死样子,抱着无命靠在画云洞外:“要去哪儿?” 姜绾绾再见到他却是很高兴,笑眯了眼睛:“不管去哪里,小女子身娇体弱,还请寒诗大大多多关照呀。” 寒诗嫌弃的抖了抖身子。 姜绾绾这次出行,有几件重要的事要解决,但更重要的,是寻找三伏的前师尊云之贺,前些日子有弟子在魏都的一处佛寺内发现了云之贺从不离身的佛珠,且在屋内碗里发现了残存的软骨散的味道,推测师尊是被贼人截了去。 云之贺是云上衣此生唯一敬畏之人,他谨言慎行的遵守着对云之贺的所有承诺,将他奉为再生父母,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哥哥才能安下心来处理三伏事务。 路上下起了雪,马车走的缓慢,压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姜绾绾在马车里就着小暖炉煮茶,一口茶刚到唇边,就听外面寒诗道:“对了,前些日子那摄政王来过了。”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抿了口滚烫的茶,漫不经心应了声:“哦?” “大概有一两个月了吧?夜里来的,带了很多好吃的,都给我偷偷吃了,他还去画云洞外待了许久,就我平时给你送饭那地方。” 她笑笑,浑不在意道:“哦。” 这过分简短的反应叫他不悦,又道:“他给你的那些信我都没动,放你屋里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少了些,月骨也没来了,另外有个人来送的。” 姜绾绾却忽然令起了一个话题:“庞川乌怎么样了?香薷呢?” “能走能跑能跳了,整天在院子里练剑,阴气森森的,那女的也是个死心眼,不管不顾的往上贴,当祖宗似的伺候着,我这次出来,特意告诉他们我接了个私活,以后云上衣亲自给你送饭,这才出来,我聪明吧?” 姜绾绾忽然发现他比以前话多了很多,这个变化还是很叫她愉悦的。 她倒了杯茶,挑帘送过去:“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寒诗接了,一口喝完,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有些刻意,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姜绾绾问:“看什么呢?” 寒诗道:“的确是好看,除了那云上衣,你大约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难怪那死残废因爱生恨。” 死残废…… 因爱生恨…… 姜绾绾哭笑不得:“你这从哪儿学来的成语,我且告诉你,这庞川乌虽打不过你,但胜在心狠,你不要当面这样叫他,回头在他那里吃了苦头别来找我哭。” 寒诗哼了哼,不说话了。 …… 去往魏都的路上,差不多可以经过湘湖,湘湖地势偏僻难行,以六湖七山闻名,本是片十分和谐宁静的净土,却因两年前出现的一窝贼匪打破平静。 这窝贼匪也不挑,碰到女子抢女子,碰到钱财劫钱财,前前后后一共有二十七个女子被劫,六十二个男子被劫财杀害。 偏这地方山深湖远,官府绞杀了好几次,那伙贼匪却是神出鬼没,始终没能摸到他们的贼窝所在。 百姓们苦不堪言,几次祈求朝廷,送出去的联名信都如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这才不得已转而求到了三伏上。 这件事叫哥哥苦恼了许久,因他曾派过一拨人来调查,却不料派出来的七个弟子全都没了踪迹,怕是已经遭了意外。 这是他眼下最担心的,自然也是姜绾绾眼下最要紧要处理的。 路过一处湖泊,湖色碧绿,荡出层层涟漪。 寒诗停了马车,姜绾绾舒展着腰肢下去,迎面柔和的夏风吹来,她微微眯了眼。 前后不过才一天多的时间,昨日在三伏时还下着雪,这里却已经热到叫人汗涔涔了,但景色实在是美,山色秀丽,湖泊干净。 这样好的景,不是叫苍蝇来欣赏的。 寒诗咬着一块蜜饯,眯眼瞧着她站那里不动。 姜绾绾见他也不动,也不逼他,只道:“我打头阵,后面你来,我刚出关,可不想累着自己。” 话落,慢悠悠的晃到湖边,俯下身,那澄澈的湖水下什么都瞧不见。 既是瞧不见,那就不瞧了吧。 这么想着,随手便将手边一根细细的芦苇根从湖中抽了出来。 芦苇中空,在她手心被轻而易举的捏扁,揉碎。 另外几根芦苇离的远,而她又实在不想沾湿了鞋袜,于是就耐着心的等。 湖面安静了一会儿,离她最近的一处蓦地掀起一阵破水而出的巨响。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还未曾冒出水面,就被她一脚狠狠踩了回去。 下一瞬,那之前还静静停在湖水里的几根‘芦苇’纷纷破水而出,可头都还没露出来,只觉得头顶骤然一沉,又一个个的被沉重的力道压着回了水里。 姜绾绾挑眉扫了眼在湖水里肆意踩着几颗不停试图往外冒的脑袋玩的不亦乐乎的寒诗,随手拽住脚下人的头发将他提出了湖面。 那人一身跟湖水接近的碧绿色衣裳,像个刚出水的水鬼般趴在地上不断的呛咳着,一手还没摸到腰间的刀,就被抢走了。 冰凉的刀刃拍着他的脸,姜绾绾蹲在他脑袋前,慢条斯理的问:“湘湖山贼匪?” “不是不是,我不是——” 那人慌忙摆手,慌张道:“但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 找他们? 去他们的地盘,掉他们的坑里? “我不要。” 她像个任性的孩子般,笑盈盈道:“我就在这里等他们,你们这林林总总也得有七八个人了,他们一天不来,我就杀一个,杀光了你们我们就跑,好不好呀?” “……” 第八十六章 折扇,被她送了出去!! 东池宫。 月骨送了一碗鹿茸汤进宣德殿,瞧见主子站在窗前,立刻上前:“殿下,您还是再躺一会儿吧,有什么事吩咐月骨便是。” 容卿薄只穿了件白色里衣,静静的瞧着静悄悄的东池宫。 姜绾绾离开后,这里仿佛就陷入了一汪死水般,再无波澜。 不对,其实这里本就这么安静,是他最习惯,也最喜欢的静。 只是后来三伏的那个丫头来了,整日不停的给他惹麻烦,才显得鸡飞狗跳了一些。 他问:“离上次本王去三伏,有多久了?” 月骨低头,轻声道:“回殿下,已两个月零十二天。” 这么久了。 他每日一封信的寄过去,可不料死丫头心狠的很,竟连信都不肯写给他一封。 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抽了天时间去了趟,也只能在画云洞外待了一会儿,他曾试探着对着洞内说了几句话,却没得到半点回应,想来她闭关的位置应该是离洞口很远了。 “月骨,你去备马,今夜我们去一趟三伏,不,先去湖里捞条鱼,本王亲自做了带给她尝尝。” 月骨面露难色,迟疑道:“殿下,殿下眼下身体欠安,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左右王妃还在闭关,您就是去了,也见不到她的人啊……”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嘈杂声响。 不一会儿就有侍卫匆匆上来,敲了敲门。 月骨起身:“进。” 侍卫这才敢推门进来,噗通一下便跪了地:“殿下,不好了,侧王妃跟月华楼的素染娘子打起来了。” 这话说的委婉,但素染那样的性子又怎么敢真的跟庞明珠动手,分明是被她单方面的打了。 容卿薄按按眉心:“月骨,更衣。” …… 月华楼内,素染已经被打的蜷缩在了地上,侍卫们不敢近前碰触主子们,只敢在一边看着,婢女们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更是不敢用力拉拽,只能由着她气急败坏的打。 直到听到月骨的说话声,她这才稍稍拉回一点理智,像是陡然有些怕了,松了手。 一起身,就瞧见容卿薄一袭墨色长衫,俊脸淡漠的坐进了长椅中,甚至全程都没去看她一眼。 他不言不语,不怒不斥的冷冽气场反而叫她越发心惊,抢先一步委屈的凑上去,哭道:“殿下,你可要为明珠做主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昨夜借着给我端茶倒水讨好我的借口,偷去了我们大婚时凤冠上的夜明珠,那可是婶婶亲手给我缝上的,宫里都只剩一颗了……呜呜……” 素染被打的唇角都见了血,闻言,挣扎着爬起来,哽咽道:“我没有……殿下,我真的没有拿过……” 这种事情,本不该浪费他的时间。 这种事情,若绾绾在,绾绾就会解决。 容卿薄面无表情的扫了扫长衫,道:“既是如此,便搜,搜出来了,素染认罪,搜不出来,明珠,便按你无凭无据殴打姐妹论处,赏你十杖。” 庞明珠一惊,先前活活被姜绾绾叫人打昏过去的记忆还在,那骨头生生接住棍棒力道的冲击叫她害怕,几乎下意识的就要摇头,可容卿薄却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直接叫月骨带人开搜。 月华楼就这么大,上上下下两层,便是一颗夜明珠好藏,也架不住上上下下的细细搜索。 素染一开始还没说话,后来不知记起了什么,忽然就有些慌张。 月骨走至床前,她下意识的就动身遮了遮:“还是叫婢女来吧,床榻毕竟……男女有别……” 月骨转头看向容卿薄,见主子只面无表情的喝茶,只好道:“还是让属下来吧,素染娘子放心,搜完后属下再叫人重新换张床,床褥枕头一应全换,定不会辱没了素染娘子的名声。” 素染重重咬唇,不敢再吭声,默默挪到一边去。 月骨便过去,细细的连被褥的每个边边角角都摸过了,枕头划开,后来到床板之上敲敲叩叩,很快听出了异样。 她竟不声不响的在这床榻上做了个暗盒。 他很快拉开上面的木板,以为会找到庞明珠说的那颗夜明珠,不料里面竟是一把象牙骨的折扇。 这折扇他自然最熟悉不过,是殿下常年带在身边的,因幼年时身体病弱,后长公主特意为他寻了两根象牙,说是戴在身上可避邪保安康,殿下就把它们打磨成了扇骨,戴在身上,身子竟真一天天的好起来。 只是前不久,这折扇就突然不见了。 素染咬唇,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拿出来。 月骨默了默,此次是寻夜明珠,这折扇他拿不拿出来,都不算为过,况且主子也从未对他言语过折扇丢失的事。 若她不这么紧张,或许他会以为这折扇是殿下送她了,可眼下…… 他思忖片刻,还是将折扇拿到了主子的面前:“殿下,搜到了这个。” 茶杯都递到唇边了,又在那瞬间停住。 那扑袭而来的压迫感骤然笼罩,令月华楼内内外外一干人等忽然间屏住了呼吸。 容卿薄盯着他手心的折扇,原本淡漠的眼底渐渐蒙起一层浓重的雾气,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可四周骤然安静下来的紧迫感,还是叫素染怕了,她顾不得被庞明珠打到血流不止的脸,扑过去跪到了地上:“不是我偷的,殿下你信我……这个真的不是妾身偷的……” 容卿薄捏着茶杯,明明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依旧落在折扇上:“哪里来的?” 素染低下头,哽咽着道:“是……是王妃送与妾身的……她说担心妾身在东池宫受侧王妃欺负了,说……说这是殿下的东西,她看妾身拿着,就不敢对妾身下死手……” 是王妃送的…… 送? 容卿薄终于看向了她,那目光却暗的像是透不进光的深潭:“既是送,你又为何要藏?” 素染啜泣着,匍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妾身不知……王妃只说不要叫殿下瞧见了……妾身就照做了……妾身……妾身……” 这折扇,是他唯一赠与她的东西。 她临行前,将它送了出去!! 第八十七章 本王要活的,懂吗 整整六个月,他每日叫人给她送吃的,他每日都一封信送过去,她却始终半点音讯都不肯带回来。 ——我走了啊,容卿薄。 临走时,她这么跟他说。 可明明之前,她几次三番说,待她回来,等她回来…… 月骨瞧着他风雨欲来的神色,心中渐生惊惧,俯下身轻声道:“殿下……” 下一瞬,滚烫的茶水便直直的泼到了他脸上。 月骨肤色本就白,很快就漫出一层绯红,他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月骨有罪,请殿下责罚。” 这事他的确不知情。 寒诗横的很,不许他们踏入大门半步,每次送东西也只能等在门外,接了便走,那金条他拿的是爽快,可嘴却严的很,什么都不肯吐露。 容卿薄一扬手,空了的茶杯便猝然碎裂在地,溅起的碎片惊的一边的庞明珠下意识的护住了脸,往旁边挪了挪,再不敢出声。 “所以本王的金条都喂了狗吗?” 容卿薄俯下身贴近他的耳畔,声音很轻,轻到近乎温柔:“去把寒诗带来,便是断了他的腿,挖了他的眼也要带来,只需留一个舌头,本王要活的,懂吗?” 月骨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看上去在发抖,只紧绷着应声:“月骨这就去办。” …… 即便已日落西山,盛夏的风本酷热难耐,可被高耸的山挡了一半,又略过湖面,便带了几分凉爽的意思。 寒诗翘腿坐在车上,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总觉得哪儿来了股阴风。 他转头瞧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几个半死不活的人,又看一眼马车内悠然自得饮茶的姜绾绾:“我们就这么耗着?”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递给他一杯茶:“山贼山贼,人再多还能多哪里去?他们舍不得一下子死那么多人的,别急,天黑了,人就来了。” 寒诗只能耐下性子来等着。 姜绾绾吃饱喝足,下车去附近捡些枯枝树叶准备生火,一手抱着一捆树枝,正打算将树上的一截枯树枝折断,箭矢的凌厉破空之声便呼啸而来。 她侧首,那本对着她肩头的剑就深深嵌入了树干,下一瞬又被一只素白的手握住,连带着黄白色的树心一并抽出,远远的甩了出去。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响伴着一声惨叫响起。 也是他们耐不住性子,天还没黑透呢,完全的优势还没占尽就着急出来了。 姜绾绾一手还抱着树枝,挑眉瞧着模糊黑影中树林里影影绰绰出现的一队人影,温和道:“财、色,小女子都有,就看各位有没有命来拿了。” 厮杀不过转瞬间,血雾漫天,带头的人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弱到仿佛一只只扑火的飞蛾,她甚至不留给他们一点发出刺啦——声响的余地。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黯淡下去。 那瞧着分明柔弱无骨的小女人,却像个活了千万年的妖,下手利落狠辣,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们实在太弱,三伏弟子随便挑挑拣拣,最差的也一个打他们十个。 不应该输在这里。 滴着血珠的刀轻轻在男人肩头一拍,那浑身肌肉的莽汉像是承了千万的重量,忽然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抖着嘴唇,似是想讨饶,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姜绾绾听到远处还有厮杀声,约莫着他们是分成了两波人马,看她是女子,反倒来的人少了些。 她俯下身,一脚还踩着一个尸体,细细打量着他:“我们三伏的那些弟子呢?” 莽汉牙齿都在打哆嗦,不敢去看她,只道:“都、死……死了。” “谁杀的?别告诉我是你们这种酒囊饭袋,你们这点功夫,还伤不了他们。” “……” 沉默间,那寒光凛凛的刀刃无声无息的贴上了他的肌肤,只轻轻一动,便切开了血管。 疼痛叫他慌张,不敢再僵持,道:“他们已经走了,是从京城来的人,我们负责抢钱抢人,攒多了他们来收走,不止我们这里,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怪只怪你们三伏的人来的不是时候,恰巧给他们碰上了。” 京城…… 姜绾绾沉下眉:“是庞氏的人?” 庞氏养了群颇厉害的护卫,下手凶狠,若是他们,或许还有可能。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抢钱,然后跟他们二八分,我们得二,他们得八,换他们给我们消息,保我们不被官府的人查。” 姜绾绾本能的觉得是庞氏的人,可又觉得以庞氏如今的财大气粗,倒也不必为这么点穷乡僻壤的银子担这么大的风险。 可若不是庞氏,还能是谁? 容卿薄不缺钱,京城大半的钱庄都在他名下,容卿礼看起来也不是个愿意为钱做这种恶心事的人,他要真喜欢钱,当初也不会任性的丢了兵权,寒了天子心,平白让出了一个争夺帝位的名额。 难道是容卿法? 这种貌似专心礼佛,与世无争的人,实则最是心思缜密难以猜透,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不为过。 远处刀剑声渐渐停歇,眼前人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流了一身。 姜绾绾笑了下:“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我可以放你一命,但你要把其他与那人勾结的人的名单给我。” “我我我我真不知道……他们又不傻,怎么会告诉我们这个……” 莽汉说完,眼瞧着她脸色一变就要动手,连忙补充道:“不、不不过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我会画画,我我我给你画几张……” …… 马车在客栈停歇了下来,寒诗一挑帘,就见她还在那里瞧着,忍不住念叨:“都看了一路了,还能看出朵花儿来?谁能保证他不是胡乱画了糊弄你。” 姜绾绾把几张图纸卷起来放到软塌下面,跳下马车。 是胡乱画还是有印象的画,从那人下笔就能瞧得出来,只可惜这些人她统统都没什么印象,不曾在万礼宫见过,也不曾在庞府见过,陌生的很。 这客栈是方圆七里地唯一的一家,住一晚,明日就可到魏都了。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林林总总加起来不过只有五间客房,已经住了两家,老板跟老板娘看起来都三十岁左右,热情好客,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生的可爱漂亮。 饭菜上桌,他们正吃着,忽然就大摇大摆的闯进来了三个男子,两高一矮,生的凶神恶煞,穿着锦缎的衣裳,腰间戴刀,进门就大拉拉坐下了。 第八十八章 你是摄政王的什么人 老板娘像是见了鬼一般吓的浑身哆嗦,姜绾绾眼瞧着自己点的一份酱牛肉落了地。 老板娘却顾不得她,转身瑟缩进了夫君身后,连他们的三个孩子也像是怕极了,齐齐的丢了手中的玩具挤了过去。 年纪稍长的胖男子摸着下巴嘿嘿邪笑了起来:“嘿嘿嘿,小娘子,先别急着怕,哥儿几个今天先吃饭,吃完饭……嘿嘿嘿,再吃你。” 旁边两桌正在吃饭的人显然察觉到了什么,饭也不吃了,连定好的客房都不住了,背了行礼便溜了。 他们一走,周遭空了,姜绾绾这一桌便格外显眼了起来。 三哥刚刚还在哈哈大笑的男人很快注意到了她,眼睛都开始放光,其中一个直接一脚踹翻了座子走了过来,一脚踩在姜绾绾坐着长凳的另一端,上下打量着她:“嘿嘿嘿,小美人儿,你从哪儿来啊?爷怎么没见过你?” 他们身上有股很刺鼻的臭味,姜绾绾忽然就没了胃口,放了碗筷,对寒诗说:“打他。” 两个字刚刚落地,男人摸上她肩头的手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甚至还没察觉到疼痛,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脚,飞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另外两个人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跑,被寒诗一人一筷钉在了墙上,疼的嗷嗷乱叫。 老板娘一家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老板几次三番似是想出去,都被妻子死死拽住。 姜绾绾起身上楼,刚刚走上一个台阶,被踹飞的男子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你们这对狗男女!!老子也敢动!!知道老子是谁么?!老子是摄政王的人!!!你们今天敢动我们,老子明天就灭你们九族!!” 姜绾绾上楼的动作忽然顿住。 又折返回去,上上下下打量他:“摄政王的人?你是摄政王的什么人?” 胖男子咳了口血出来,恶狠狠的瞪她:“老子是摄政王的亲舅子,老子还是这魏都都统大人的亲舅子,老子受摄政王封赏小都统,将来整个魏都都是老子的!!你他妈狗眼长天上去了,敢动老子!!” 姜绾绾沉默的看着他。 角落里,店老板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挣脱了妻子,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刀扑过去就要砍,可那胖男人虽受伤,但显然还是有功夫在身,不但避过了,还一脚将店老板踹出去了一大截。 老板娘一下子扑了过去,哭着求他:“夫君,你这样做,我们以后哪里还有活路了……呜呜……” 老板被踹的呕了口血,恨的眼睛都红了。 “呵呵……”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姜绾绾:“要老子饶了你,行啊,反正今晚老子有的是时间,你把老子伺候舒坦了,老子就饶你一条狗命。” 姜绾绾也缓缓起身,看一眼抱在一起哽咽的一家五口,问:“你动人家了?” “老子不止上了这娘们,还是当着她男人的面上的,还上了好多次了,老子回头还要睡她这俩丫头片子!喝……呸!你们这种皮囊货色,老子愿意睡是你们的福气!老子今晚不折腾死你,老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腰间的佩刀不知什么时候被拔了出来,且……穿透了自己的喉骨。 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姜绾绾身形站的笔直,冷漠的看着骤然倒地浑身抽搐的男子,淡淡道:“莫说你是摄政王的舅子,便是就是摄政王,我也一样,送你……归、黄、泉。” 她将刀丢在他身上,丢给寒诗一个字:“杀。” 寒诗早就等的不耐烦,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耐心听这头猪罗里吧嗦,手起刀落便结果了墙上还在挣扎的两个男人的命。 姜绾绾从怀里拿出几锭银子放在桌前,不再停留,直接出去上马车。 外面的寒诗却迟迟不动。 她等了会儿,挑帘瞧他:“怎么不走?” 寒诗拧着眉心,转头看她:“我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姜绾绾没说话,等他继续。 “就我们从东池宫离开前,那摄政狗曾问我知不知道你们前师尊云之贺的下落,他似乎对三伏内功剑法都很感兴趣,我听说他先前的几个师父也都是极顶尖的高手,逼的人家倾囊相授才肯罢休,你刚刚有没有听那人说,他是摄政狗亲封的小都统?怎么就亲封了他,恰好云之贺又在这里失踪了?十有八九是他给找到的人,下了药送去的东池宫。” 姜绾绾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入东池宫半步了。 姜绾绾原本以为,她跟容卿薄会是以相忘于江湖收场。 可不想,早早晚晚,还是要撕破那层面皮。 弃了马车,两人先是乘一匹马,路过驿站又令买了一匹,不过一夜的时间,便直接从魏都赶到了京城。 彼时天色已大亮,守在东池宫外的侍卫一眼见到她,立刻恭敬跪了下来。 姜绾绾翻身下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奔私狱而去。 护卫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跟寒诗闯进去,也不知她在找谁,只得一路安静的跟着。 姜绾绾在私狱里转了一圈,只见到了还被关着的云中堂,半点云之贺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等出去,远远的就听到庞明珠的声音:“好大的胆子!殿下不在宫里,本宫就是这东池宫的主子!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闯私狱,本宫倒要看看她有几个三头六臂……” 骄横跋扈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出去,迎上她陡然睁大的眼睛,道:“殿下尚未废妃,我还是这东池宫的正妃,你这个主子,自称的早了点。” 她的视线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处。 倒是也不惊讶,这东池宫的第一桩喜事,该是从月华楼传出来的,毕竟自小的情谊在那里。 庞明珠恨恨咬牙,又羞又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瞪着她。 瞪什么瞪?再瞪她也只是个侧妃。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袖,问身后始终追随的侍卫:“殿下去哪里了?” 护卫不敢不答,立刻道:“回王妃,殿下今早带了月骨跟几百个护卫出去了,刚出去没一个时辰。” 第八十九章 你那个妹妹没心肝啊。 几百个护卫。 容卿薄不出远门时,身边除了月骨顶多跟十个左右的护卫,哪怕出远门,也不会超过五十个,怎么会一次性带那么多人出去? “去哪儿了?”她问。 护卫支吾着不敢应声。 姜绾绾寒了声:“要我叫寒诗打你一顿才肯说?” 护卫低着头,道:“回王妃,是去了三伏。” “……” …… 三伏。 已入夜,火把将三伏连绵的雪山照的亮如白昼,一路上山,光是路上拾的零散弟子便有七八个了,被捆绑的像粽子一般丢在了院子里。 月骨很快将另外两个捆绑的结结实实的男女拎了出来,丢在容卿薄脚下:“殿下,这人……” 正在落雪,容卿薄肩头黑色的披风沾了雪白的一层,映衬着他明显清减了许多的俊脸,在夜色中生出惊心动魄的勾魂之色。 他起身,漫不经心的绕着那男子走了一遭,忽而冷笑出声:“你不是说,这东西被王妃亲手掐死丢出去了么?” 月骨低头:“是属下失察……” 三伏这样的鬼天气下,容卿薄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他随手解下披风丢到一边,黑色缎靴踩上庞川乌的头,直接将他碾进了雪里:“她为什么要救你?嗯?” 香薷挣扎着,哭着祈求:“殿下……殿下您饶了他吧,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做错事了,求您饶了他……我求求您……” 庞川乌半张脸都被雪掩住了,他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乌黑,死死的盯着他,道:“自然是舍不得我啊!你不知道吧,我曾经可是跟她如胶似漆的住了好几个月呢,她教我练剑,我给她熬萝卜汤,闲来无事看星星看月亮,夜里同塌而眠,做尽了男女之间能做的事,哈哈哈……” 香薷哇的大哭了起来,几欲崩溃:“长结,长结你疯了是不是?你快跟殿下说,说你跟姜姑娘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快说啊……” 庞川乌剩下的半张脸也被死死的踩进了雪堆里,容卿薄声音意外的温柔,又像是淬了毒的刀子,落下来便叫人肝胆俱裂。 “她有没有跟你做男女之事,你觉得本王会不知晓么?本王只关心她为何要救你?她去哪儿了?寒诗去哪儿了?” “看不出来吗?” 庞川乌的声音模糊的从雪堆里传来,带着一股近乎变态的狰狞笑意:“他们私奔了啊,那俩狗男女早就看对眼了,背着你不知道滚过多少次了,哈哈哈……” 香薷哭着连连磕头:“殿下,殿下他疯了……他在胡言乱语,殿下您饶了他,我求求您饶了他……” 白衣纤尘不染,踏雪而来,轻飘飘的落在院子里,温和道:“殿下何必闹的如此难看,您的人伤了三伏众弟子,绾绾若知晓了,是该心疼三伏多一些,还是心疼您多一些?” 容卿薄像是听到了个极大的笑话,低低沉沉的笑出声来:“心疼本王?你那妹妹没心肝啊,她眼睛里脑袋里除了你这哥哥,还瞧得见其他人么?” “我与她再亲,也不过是哥哥,殿下是与她同床共枕的夫妻,她又怎会瞧不见殿下。” 云上衣温和柔软的态度淡化了容卿薄的满身戾气,他不去管被踩进雪里的庞川乌,几步逼至云上衣跟前,因着比他高了些许,低下头去俯视他:“所以呢?本王的这位好王妃眼下究竟在什么地方?” “先师尊突然失去行踪,三伏怀疑他遭歹人劫去,奈何三伏事务繁重,我脱不开身,绾绾便代我去了。” 云上衣温和道:“先前月骨来问,我那时忙着没能顾得上与他细细说,是我的错,殿下何须动此大怒。”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雷鸣一般由远及近,马蹄踏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而后戛然而止在大门外。 大门开着,容卿薄一转身,就见着了足足半年没见到的人儿。 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雪绡长衫,如烟如云,身量纤细,墨色的发在夜风中翻飞,明眸皓齿,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分明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了,是看他的眼神。 卸下了那层温顺的伪装,冷漠自她骨子里透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摄政王大驾光临,三伏山姜绾绾有失远迎。” 她翻身下马,手中却依旧握住马鞭,不疾不徐的走向他:“不知三伏哪里做的不好,叫摄政王动如此大怒,这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都是火把,怎么?摄政王要烧了我三伏不成?” 一口一个摄政王。 一口一个三伏山姜绾绾。 容卿薄眼底刚刚升起的一点温度迅速冷却下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她:“不是说要闭关两年么?是本王记错了日子还是王妃过错了日子?这两年似乎短了不少?” 姜绾绾扫一眼刚刚挣扎着爬起来,被捆的像个粽子似的庞川乌,他也在看她,目光刀子似的恨不得将她一片一片的削了。 她收回目光,把玩着指间的马鞭,没什么温度的笑笑:“绾绾此次闭关很顺利,提前出来了,叫摄政王殿下担心了,真是罪该万死。” “你是罪该万死。” 容卿薄缓缓披上月骨递上来的披风,修长精瘦的腰身便隐没在了黑色滚白毛边的风衣下。 “月骨,将王妃带回东池宫,听候发落。” “殿下……” 云上衣温和出声:“舍妹年纪尚小,做事多有不周之处,但三伏与皇宫一向交好,便是情谊难聚,难得友谊尚存,殿下何不退一步,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三伏定全力相助。” 话音一落,姜绾绾却不疾不徐道:“哥哥,我是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自然该跟着殿下回东池宫去,哥哥不必忧心,殿下仁爱,怎会对我一个弱女子下狠手。” 云上衣默了默,轻声叫她:“绾绾……” 姜绾绾却只对他笑笑:“哥哥不必忧心,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的。” 云上衣没说话,只轻轻叹息。 他知道绾绾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怕是谁都改变不了。 东池宫这一遭,她必须走。 不论是为了眼下三伏的状况,还是不知被容卿薄藏到了哪里的云之贺,她都要走。 第九十章 东池宫的规矩,你该学着点儿了。 容卿薄冷漠的从她身前走过,黑色披风掀起一阵冷意。 姜绾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云上衣道:“哥哥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代我照顾好香薷跟庞川乌。” 庞川乌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狰狞可怖:“姜绾绾,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一到摄政王跟前就软的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你其实巴不得赶紧跟他回去吧?舍不得你那摄政王妃之位你早说啊,装什么贞洁烈女,我恶心!!” “恶心你就多吐会儿,哥哥,庞川乌以后隔一天喂他一顿,饿不死就行。” 话落,不再多说,转身便向外走。 寒诗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刚刚摄政狗瞧了我一眼,我觉得不大对劲,他可能想杀我,我还是留在三伏吧。” 上来的护卫太多,雪地都被踩实了,滑的很。 姜绾绾小心翼翼的走着:“你瞧今晚这模样,他若真动了杀你的心思,你是留在三伏安全些,还是跟着我安全些?” 寒诗默默想了想,不敢再多做停留,忙不迭的紧紧跟上去。 姜绾绾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问:“他怎么突然对你动了杀心的?你干什么了?” 寒诗支支吾吾。 她斜睨他:“你收他银子了?” “……” 她顿时恨铁不成钢:“贪不死你。” 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踉跄着飞了出去。 前方容卿薄忽然就停了下来,一转身,就抱了个满怀。 姜绾绾的鼻梁重重的磕在他胸口,一时痛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卿薄一手圈紧她的腰,低头瞧着她咬牙忍耐的模样,冷嗤:“怎么?才半年不见,王妃就这么把持不住的投怀送抱了?” 他羞辱的话落在头顶,姜绾绾咬牙忍耐了,挨过那阵疼,慢慢从他怀里出来。 容卿薄也不阻拦,她一后退,他立刻松手,像是嫌脏似的屈指扫了扫自己的胸口,皱眉道:“鉴于王妃身上还有些罪责未就明了,本王还是与王妃分马车而乘,免得叫人……” 他话还没说完,姜绾绾已经扭头走了。 容卿薄唇角自始至终都保持的一点嘲讽的弧度骤然一僵。 月骨出声打破尴尬:“殿下,小心脚下……” …… 分马车而乘。 姜绾绾瞧着眼前唯一的一辆马车。 她已经快马加鞭的赶了两天一夜了,没吃饭,没喝水,没休息,在马背上颠簸了那么久,这会儿浑身都跟要散了似的疼。 她不想再骑马了。 这么想着,抬脚便直接上了马车。 不愧是摄政王的马车,四周都铺了厚厚的雪白皮毛,烧着暖炉,暖炉上煮着茶,瓜果点心都一应俱全。 拿起一块桂花糕,刚刚咬了一口,容卿薄已挑帘而入,借着微弱的火光瞧着她:“是本王刚刚说的不够清楚么?” “我赶了几天的路,很累,你去骑马吧,我吃点喝点东西睡会儿。” 她咬着桂花糕,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对了,别动寒诗,如果你不想看我再血洗东池宫的话。” 容卿薄不动,薄薄瑞风眸清冷无波。 她如此胆大妄为,仗的是什么? 倚仗不过是他的偏爱。 仗着他的偏爱肆意妄为,一次次的试探他的底线,直至将他当做玩物一般戏弄。 不想这世上竟真有风水轮流转的时候,他擅长了的做戏,她竟也能玩的这般顺手。 活了二十多年,还真叫他遇到了高手。 他在马车内盘膝而坐,慢条斯理的将披风摘下放在一边,道:“这王府的规矩,你多少该学着点儿了,王妃,至东池宫后,你便自去私狱领罚吧。” 那声音疏离而冷漠,再瞧不出半点曾恩爱过的痕迹。 不可再一味的娇惯纵容她了,这丫头分明是吃硬不吃软的,那他便先好好驯服她一番再说。 姜绾绾脸色不变,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后,干脆的应了:“好。” 马车内便安静了下来,再不闻说话的声音。 姜绾绾吃饱喝足便睡下了,背对着他,身子一缩,便显得娇小了许多,呼吸均匀,睡的深沉。 半年不见,她似乎过的很好,小脸圆润了许多,眉眼间平添几抹神采飞扬。 容卿薄忽然就记起来之前云上衣的那句,东池宫的水养不活她。 东池宫的水养不活她,他还偏要将她养在东池宫里。 车轮滚动不停,出了三伏,空气便变得渐渐燥热了起来,饶是熄了炉火,马车内的皮毛依旧将这闷热锁在了车内。 姜绾绾渐渐有要醒来的征兆,翻来覆去几次,出了汗。 容卿薄就在这黑暗中,沉默的锁紧她的一举一动,仿佛观察的时候多了一些,就能穿透这层蛊惑人心的皮囊,看进她心里去。 车轮像是滚入了一个坑,陡然的一个起伏惊醒了本就在清醒边界徘徊的人儿。 一睁眼,视线穿过黑暗就与容卿薄的碰撞到了一起。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视线,挑帘看向了外面的茫茫夜色。 那一瞬间的对视,尚半梦半醒的她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绪,于是坐起来,想了想,起身把车里的皮毛都拆了下来,滚成一团丢在一边。 容卿薄自始至终没再去看她一眼,由着她在车里瞎折腾。 姜绾绾忙完这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我出去骑马。” 这里太热了,她受不住,况且也休息了一段路,这会儿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 容卿薄没说话,也没理会她。 她便不再耽搁,挑帘而出,站在马车前向后看,夜色中很快发现了几乎跟月骨并肩而行的寒诗。 她拍拍手:“寒诗,给我匹马。” 寒诗身边没有空闲的马匹,闻言,一脚将月骨踹下了马,随即一扬马鞭,将马赶至她面前。 姜绾绾默了默,不好意思的冲从地上爬起来的月骨笑笑:“月骨,你要不跟寒诗共骑一匹马吧。” 寒诗把头一扭:“我不要!” “你想挨打?” “……” 寒诗恨恨瞪她一眼,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月骨抱拳道谢,犹豫了下,牵了寒诗手前的缰绳,借力飞身坐到了他身后去。 寒诗立刻嫌弃的往前面扭:“你往后面坐坐,碰到我了!” 月骨无声的向后面移了移。 第九十一章 找她做什么给你收尸么 姜绾绾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寒诗你够了!仗着月骨心里的那点歉疚作天作地,你紧追着他打了多少次了?人家要不是让着你,早把你腿打折了。” 寒诗脸一变,据理力争:“你还说我!要换做你,被人截杀了一次,你不早把人皮剥了一层了,你还有脸说我!” 姜绾绾:“……” 眼瞧着气氛越来越僵,寒诗身后的月骨主动道:“属下谢王妃照顾,是属下先有愧于寒诗,他心有怨气,偶尔撒一下也是应该的。” 瞧瞧瞧瞧,都是给人当护卫的,凭什么容卿薄的护卫就这么得体大方,进退有度。 她的护卫就跟个野人似的,动不动就对她吹胡子瞪眼睛。 姜绾绾不再说话,牵紧缰绳翻身上马。 外面空气清爽,没有马车里那般燥热,她小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大脑清醒了些,终于能抽出精力来思考。 她虽在东池宫住了近一年,但因不怎么感兴趣,便也没过多的勘探过。 云之贺究竟是被藏在了东池宫,还是东池宫以外的地方,还真不好说。 月骨大约是知道的,但凭他对容卿薄的忠诚度,想要他提供些线索,怕是不大可能。 这么想着,左右还是得从容卿薄身上想办法。 马车路过一片树林,忽地传来一阵沙沙声响,长长的护卫队立刻停了下来。 这动静不小,连姜绾绾也勒紧了缰绳停下,不敢相信对方竟敢在这么多护卫同时护送的情况下动了什么歪脑筋。 可直到对方靠的近了,她很快又分辨出,对方人并不多,顶多也就三五个,且不带杀气。 此时天际已泛出微微的光亮,她侧首瞧着那树林中模糊的几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从疑惑到吃惊。 那是个白白净净个子比她高一些的少年,穿着黑色紧腰长袍,长马尾,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走的很急。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子,面无表情,却一眼就瞧的出来,都是个顶个的高手。 他直奔她而来,像是赶了路,停下就气喘吁吁的呼气。 姜绾绾骑在马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之前那个少年么? 似乎哪里都有当时的影子,可似乎又哪里都变得不一样。 那时的他还很矮,差不多刚到她肩头的样子,这才不过一年多,竟窜出了这么高,且身量都不再那么羸弱,虽依旧清瘦,却是一种十分健康匀称的瘦削俊秀,只是依旧绷着张脸,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将怀里的油纸包递给她。 她怔了怔,伸手接了,笑道:“看来五殿下将你养的很好,乍一看都像成年人了。” 少年薄削的唇紧抿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瞧着她:“我会去找你的。” 姜绾绾听的一头雾水,刚想问一句找我做什么,就听前方马车里传来一句低冷的笑:“找她做什么?给你收尸么?” 姜绾绾:“……” 少年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又郑重重复:“我会去找你的。” 话音刚落,身后立着的为首的护卫便出声催促:“小公子该回了,殿下在等你。” 少年像是完全屏蔽了周遭的声音,从护腕处摘下一串鲜红欲滴的佛珠,牵过她的手将佛珠套了进去,第三次重复:“我会去找你,你等我。” 话落,扭头便走了。 另外两个护卫立刻亦步亦趋跟上。 之前出声催促他的护卫却没立刻跟上去,待他走远了,这才平板着声道:“他不会去找王妃的,摄政王不会允许,五殿下也不会允许,王妃莫要当真了。” 姜绾绾听完觉得好笑:“怎么?五殿下这遁入空门的人,什么时候也生了霸道的心了?别是逼着他也一道遁入空门吧?” 这东西讲究个缘分,人家若就不想剃头做和尚,他强求又是个什么意思? 男人却依旧刻板而无礼:“这是五殿下该操心的事,就不牢王妃费心了。” 话落,抱拳一拜,转身走的比谁都潇洒。 姜绾绾摇摇头,不去理会他。 觉得怀里的油纸包还热乎着,于是低头去剥,还没剥开,寒诗已经驾着马赶过来了,凑了个脑袋过来:“什么东西?老远就闻着了,好香。” 他身子使劲儿的往她这边歪,都快要掉下去了,身后的月骨下意识的抬手扶了他的腰一把,立刻引他一记重击:“别碰我!” 月骨没说话,默默收回了手。 姜绾绾拆开了油纸包,里面是一只刚刚烤好的野山鸡,烤的酥脆油汪,香气扑鼻,还贴心的拿刀子切成了一片一片,剃去了骨头,只留一片片酥香的肉。 算他有良心,也不枉她为了他惹的这一身祸事。 寒诗不等她招呼,就伸了只手抓过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姜绾绾摇头,拿了另一只鸡腿递给月骨:“尝尝看,闻着可香了。” 月骨摇头:“王妃客气,属下不饿。” 话音一落,胸口又被寒诗狠狠用手肘顶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这才接过来,道谢,却只攥在手里,没动,显然只是做了个临时拿鸡腿的货架,等寒诗吃完了自己的那只,再吃他的。 姜绾绾从里面挑出一片鸡肉尝了尝,味道十分入味,鲜香可口,瞧不出他一个小男子汉也能做出这么入味的美食。 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悠悠的往前走去,姜绾绾低头吃着,眼角余光扫到马车还在原地没动,想也知道里面的人在等她过去服软。 若在半年前,她还真一定会去服软。 可眼下,半点心思都没有。 就慢悠悠的吃着走着,吃了一路,到东池宫的时候恰好吃完,连个渣渣都没留给他。 寒诗气坏了,跟在她身后叨叨:“你一个女人,自己吃完一只野鸡,也不怕肉都长脸上去。”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间的油腻,道:“我不止可以一个人吃完一只野鸡,我还可以一个人打掉你十颗牙齿,不信你试试。” 寒诗噎了噎,没吭声。 她继续道:“我得去私狱里躺会儿,你是跟着还是不跟?” 寒诗还在气她没再给他留一口鸡肉,扭头:“我不去!你自己去。” “那你自己保护好自己。” 她留下一句话,便径直往私狱走去。 第九十二章 你打,打死算我的。 牢头一眼见她进来就慌了,不停的看跟在身后的月骨的脸色:“这……这这这……” 月骨也无奈,只道:“挑个干净些的,打扫一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要把人打发到私狱里来做什么? 牢头心里嘀咕着,面上却只敢卑微的应着,招呼着人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一间,好巧不巧,正对着对面的云中堂。 他这大半年过的显然不怎么舒坦,蓬头垢面的,但眼见她被关到了对面,立马赶到了铁栏口,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子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姜绾绾,你当你这皮囊多好看呢?再好看,上多了也是要吐的!哈哈哈,风水轮流转啊……哈哈哈哈……” 他旁边被关着的一众弟子也跟着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姜绾绾把玩着手腕处的那串红色的凤眼菩提佛珠,没理会他,只整理了一下床榻便躺下了。 私狱里常年不透风,闷热的厉害,再加上云中堂跟一众弟子叽里呱啦的聒噪的紧,她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有些暴躁。 云中堂显然是睡足了,这会儿异常兴奋,扒拉在铁栏前,冲她阴恻恻的笑着:“老子就说老子能熬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姜绾绾你这小浪蹄子敢设计陷害我,你等我出去着,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屠了整个三伏!哈哈哈……” 姜绾绾歪了歪头,无限嫌弃的瞧着他:“就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屠三伏呢?你做屠夫,杀猪去吧。” 云中堂却开始手舞足蹈:“嘴硬!你这贱蹄子使劲儿嘴硬吧,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去,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实在刺耳的紧,姜绾绾难受的掏了掏耳孔,怀疑这货的目的是要活活烦死她。 云中堂趴那里笑了大半天,笑的嘴角都快抽了,总算笑够了,但还是很兴奋,就趴在门口冲她叨叨。 “你哥哥那个假仁假义的东西,整天装什么白莲花,什么仁心厚德,都是狗屁!他骨子里别提多喜欢追名逐利了,生怕被别人说一句不好,就假惺惺的对这个好,对那个好,恶心死了,什么仙子拜,分明就是白莲狗!嘻嘻嘻,你回头看我怎么把这只白莲狗栓起来当狗溜的,哈哈哈……” 姜绾绾原本在闭目打坐,闻言,终于缓缓睁眼,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她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模样总叫人心生警惕,仿佛稍稍一个放松,下一瞬就会死在她手里。 但眼下隔着两道铁门,云中堂一点都不怕,嘿嘿的笑:“你瞪什么?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有本事你来打我啊,打我啊,嘻嘻……” 姜绾绾就那么瞧着他,忽然开口:“来人。” 牢头立刻颠颠儿的过来,隔着铁栏毕恭毕敬道:“王妃,您有什么吩咐?” “把寒诗叫来。” “是,奴才这就去请人。” “……” 云中堂聒噪了一上午的嘴巴终于闭了起来,他只见她被丢进私狱里,高兴过了头,竟都没察觉到这些侍卫对她的态度依旧毕恭毕敬生怕怠慢了。 他扒拉着铁栏,叫牢头:“喂!你是瞎了眼吗?没瞧见她现在跟条狗似的被关着?你还对她卑躬哈腰个屁啊!” 牢头同样不敢得罪他,也不敢辩驳,灰溜溜的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灰溜溜的跑了回来,小小声道:“回王妃,那寒诗大人似是哪里惹殿下不高兴了,刚刚挨了50杖,这会儿还趴床上惨叫着呢……” 姜绾绾:“……” 云中堂一听却是高兴了,哇哈哈的拍腿狂笑:“活该!活该啊!!哈哈哈,老子看你还有什么本事,你都使出来啊!你那个白莲狗哥哥不敢使的手段,全教给你了是吧?你使啊!哈哈哈……” 姜绾绾慢慢起身,屈指叩了叩面前的铁栏,话虽是对着牢头说的,可眼睛却死死的盯着狂笑不止的云中堂,道:“开门。” 牢头不敢怠慢,忙帮忙开了门。 云中堂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看着她信步从容的走出去,然后走到放刑拘的地方四处挑挑拣拣,最后挑了把绑满了倒刺的软鞭,慢条斯理的走到了他面前。 云中堂脸都白了,踉跄着连连后退:“你敢!你敢动我!!姜绾绾,你现在每动我一下,将来我都会十倍百倍的还到你那白莲狗哥哥身上去!不信你就试试!” “好啊……” 她微笑着应声:“我等着。” 半个时辰后。 庞明珠匆匆赶来,一眼看到被打的遍体鳞伤趴在榻上半死不活的云中堂,气的脸都白了,暴怒道:“谁打的?谁打的?!本宫有没有说过不许动他?!!” 牢头站在一边,哆哆嗦嗦的不敢出声。 庞明珠的视线很快就落到了旁边闭目打坐的姜绾绾身上,咬牙切齿道:“姜绾绾,你如今都一阶下囚了,还敢在王府里耀武扬威?!真以为殿下舍不得你是不是?他要真舍不得你,还会把你丢到私狱里来?” 姜绾绾闭着眼睛没说话。 又要适应这整日整日鸡飞狗跳的生活了。 她过惯了三伏与世无争的日子,在画云洞一个人清清静静过个十年八年都不嫌孤单,哪怕回望雪峰,整日被庞川乌刺激着都嫌烦,更何况是这牛蛇混杂的东池宫。 “她用哪个鞭子打的?” 庞明珠瞪着她,对牢头大吼:“去拿过来!本宫今天就替殿下做主,打死这个忘恩负义,与奸夫私逃的贱种!” 姜绾绾睁眼,发现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纵血。 她嫁入东池宫后纵血就留在了庞府,眼下竟又跟着来了。 牢头谁都不敢得罪,又颠颠儿的跑去把尚沾着血迹的软鞭递了过去,庞明珠甩了甩软鞭,对上她冷漠无波的视线,忽然一窒,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将软鞭交给了身后的纵血。 “你打,越重越好,打死算我的。”她盯着姜绾绾,咬牙切齿。 纵血随即接过软鞭,二话不说甩了进去,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第九十三章 无妨,本王受得起。 软鞭鞭尾被姜绾绾轻而易举的握住,顺势用力,纵血甩手不及,砰——的一声撞到了铁栏上。 姜绾绾淡淡瞧她:“纵血打不过寒诗,寒诗打不过我,你觉得你能占多大便宜?我打云中堂,是我跟他的恩怨,你若强行介入,未必对你有好处。” 庞明珠扶了把纵血,咬牙切齿道:“姜绾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大哥惨死,二哥三哥至今下落不明,五哥也死在了你手里,你不要以为你撇的干干净净我就不知道这些事与你有关!怎么你没出现时我们庞氏好好的,你一出现,那个所谓的寒词的杀手就逮着我们庞氏的人杀个没完了呢?你根本就与那寒词是一丘之貉,联合起来要置我们庞氏于死地!” 姜绾绾笑:“空口白牙,侧王妃这样污蔑我,可不大好,凡事总是要讲求个证据的。” “我的直觉就是证据!” 庞明珠怒急,奔至刑具前,卷起一卷小巧却锋利的刀子便直逼她面前:“软鞭你握得住,我倒要看看这飞刀你接不接的住!” 姜绾绾接住了。 不止接住了,而且反手甩了回去。 庞明珠一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躲闪不及,纵血扑过去护住了她,那飞刀也笔直的嵌入了他后背。 “纵血——” 庞明珠气红了眼睛,尖叫着要牢头打开门:“开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这个贱人!!姜绾绾,我今天就要你死在这里!!开门啊——” 牢头被她声嘶力竭的一幕吓慌了神,哆哆嗦嗦的去拿钥匙的时候,陡然听到身后一声厉呵:“闹什么?!” 他一惊,吓的慌忙跪下。 月骨在庞明珠愤怒到极致的眼神中从容不迫的走过去:“殿下梳洗完毕,要亲自提审,请王妃随属下移步宣德殿。” 庞明珠一手指着浑身是血的云中堂,一手指着后背带着飞刀的纵血,指控道:“月骨,你看他们三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都在私狱了还敢公然行凶!!我要告诉殿下,我要告诉殿下!!” 月骨淡漠道:“侧王妃息怒,殿下自有主张,侧王妃还是早早回去歇息着的好。” 话落,叫牢头打开了门,做了个请的姿势:“王妃请。” 一声王妃,叫的庞明珠眼底越赤红如血,恶狠狠的盯着姜绾绾,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这癫狂模样实在难看,也不怪人家素染早早有了身孕,她一个侧王妃却到如今都不见半点动静。 路上,姜绾绾问了句寒诗,月骨拧着眉心摇头说他这顿打挨的很不甘愿,一直在骂人,骂殿下,骂他,连她姜绾绾也一并骂着。 姜绾绾走至宣德殿外后就叫他止步了:“你去看看他吧,他是个吃不得亏的人,怕是又要你多忍让些了。” 月骨应了。 姜绾绾推门进去。 宣德殿里放着一大盆碎冰,碎冰之上摆着许多时鲜的水果,侍女在一边扇着软扇,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容卿薄喜欢的类型。 他正斜靠在软塌里剥着一盘荔枝,晶莹剔透,饱满圆润,很是诱人,却不及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更吸引人的注意。 姜绾绾只安静的站了:“姜绾绾见过摄政王。” 摄政王。 隔了半年,她对他冷淡到连殿下两个字都不愿说了。 容卿薄剥荔枝的动作微微顿住,片刻后,才冷淡道:“听说你在私狱里也不安分,跟人动了手?” 姜绾绾语调平板:“绾绾有罪,请摄政王责罚。” “你在东池宫放肆,无非就是仗着本王曾对你宠爱有加。” 他随手一抬,将指间剥好的荔枝肉递给正在扇风的婢女唇边。 婢女诚惶诚恐的看了姜绾绾一眼,到底没敢拒绝,张口接了。 他似是十分满意,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道:“可是绾绾啊,这南冥美人多到数不胜数,你得本王恩宠,又能持续几天?” 姜绾绾抬眼看着他,不言不语。 “这东池宫,本王是主子,是规矩,你违了规矩,便是驳了本王的面子……” 容卿薄把玩着指间的一枚新鲜荔枝,道:“加上先前的欺瞒之罪,你说,该当如何论处?嗯?” 那样温柔缱绻的调调,若不细听他的话,怕是要误以为他在跟她说情话了。 姜绾绾平静道:“规矩既然是摄政王定的,如何论处自然没人比摄政王更清楚了,又何苦来问绾绾。” 容卿薄像是笑了下,又像是单纯的轻轻哼了一声,问身边身软体娇的婢女:“你说,本王该如何罚她?” 婢女面色泛白,惶恐道:“殿下,奴婢……” “无妨,大胆的说。” “褫夺封号……废为庶人……” 容卿薄却只笑着摇头:“嗯,这些她都不在意,换个其他的。” 婢女哆嗦着,不敢再说其他的了。 容卿薄也不逼她,长腿一抬,交叠着搁在了面前的矮几上,道:“本王仁爱,与王妃同床共枕多少次,自然是舍不得责罚的,不过那寒诗,那庞川乌等杂七杂八的人,自然是留不得了,一个赐凌迟之刑,一个赐五马之刑,王妃你意下如何?” 他真是窥探人心的高手。 知晓任何皮肉上的疼痛她都受得了,索性直接一刀子捅进她心窝里去。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道:“那摄政王可要看好绾绾了,若绾绾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回头跑到大街上宣扬绾绾的几个情夫都遭了罪,传扬出去,怕对殿下名声不好呢……” 容卿薄清清冷冷的笑了起来:“无妨,本王受得起。” 姜绾绾拧了眉心,不说话了。 容卿薄似乎也没有继续与她聊下去的心思了,挥挥手赶人:“既然王妃同意了,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明日一早,行刑,王妃继续回私狱待着吧。” 姜绾绾阖眸,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那婢女一眼:“你先出去。” 婢女胆怯的瞄了容卿薄一眼,见他没拒绝,这才作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她一离开,殿内便连扇扇子的声音都没了。 姜绾绾沉默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首先软下来,慢慢跪了下来,忍辱道:“绾绾有罪,殿下若有不满,尽管责罚绾绾便是。” 第九十四章 你告诉我,你有哪怕看过一封么 容卿薄握着掌心冰凉的荔枝。 那凉意仿佛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却浇不灭心头越燃越旺的怒火。 没错,是他以隐瞒她杀庞氏二子为要挟,逼她嫁入这东池宫的。 没错,他是心思不纯,想通过她将三伏驯为一条温顺的狼。 可他扪心自问,这辈子没这么无底线的包容过一个人,她闯什么祸他都可以视若无睹,甚至可以替她遮掩,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满足,依着她来,所有女子一生贪图的一切,他都轻而易举的让她得到了。 可即便是这样,她依旧可以做到表面怎么温顺听话,骨子里就有多么叛逆狠心。 一句闭关,她诓骗他放她回三伏。 然后狠下心跟他一刀两断,做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陡然俯身,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拖至自己眼前,咬字都是淋漓的恨:“我到底哪里叫你不喜欢?嗯?姜绾绾,你是真的没有心么?我一封一封的信写给你,你告诉我,你有哪怕看过一封么?” 他压抑隐忍的怒意那么清晰的落入眼底。 他容卿薄鲜少在某个事情上费这么大的心力,他从不是个容忍别人辜负自己的人,他既在她身上耗费了精力,那她就必须加倍的还给他。 他要她的爱慕,要她的疯狂,要她心甘情愿的为了他做尽一切不该做的。 这是他的最终目的,他必须达到,她也必须顺从。 姜绾绾静静的看着,一字一顿的回答:“不曾。” 那漂亮的瑞风眸骤然一缩。 容卿薄在她的平静冷漠中凉凉笑出声来:“寒诗曾说你自己熬过了被血浸透了的日子,就谁都不需要了,本王当时不信,可现在,本王信了,姜绾绾,你是真的没有心,一点点心肝都没有。” 姜绾绾冰凉的指尖覆上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指,慢慢收拢:“殿下一开始强迫绾绾的时候,就该做好这个准备了,且殿下究竟是想要绾绾的心,还是想要绾绾身后的三伏,绾绾不问,殿下自己心里清楚便好。” 她想掰开他的手指,可他却越收越紧,最后索性直接提着她抱进了怀里。 姜绾绾下意识的挣扎了下,却换来他越发恶劣的收紧,几乎要将她腰肢生生勒断。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弃了,双手环住他颈项主动贴了上去:“这身子殿下若没睡够,绾绾还可以再留一段时间,只是三伏的前师尊云之贺,殿下该还回去了,哥哥敬重他,这些日子来日夜寝食难安……” 容卿薄怔了怔,忽然贴着她柔软的颈项笑了起来。 她哪里是没心啊,她这分明是一颗心里全填满了云上衣啊。 得亏云上衣是她亲哥哥,若血缘上有半点疏远,她这辈子怕是都要栽在他身上了。 “好啊。” 他单手抱起她,一个翻身压在了身下:“你给我上,什么时候上够了,什么时候把云之贺还给你。” 姜绾绾一手抵在他胸口,摇头:“我要一个确定的时间。” 他墨黑的眸盯着她,半晌,吐出一个时间:“三年。” 太长。 她再摇头:“一年,一年时间,我陪你,随时随地,怎么睡都随你,做到你见了我就想吐为止。” 见了她就想吐。 容卿薄竟对她的这个提议生出了无尽的憧憬,但这不是他的目的,他要上到她习以为常,上到她一日不见他,便心如刀割,万劫不复为止。 薄唇落下,他单手撕裂她的衣衫,留下一个字:“好。” 姜绾绾听到哗啦一声响,手腕处顿觉一松,地板上随即响起珠子咚咚滚落的声音。 她一惊,刚要起身又被他单手强势的压了回去…… …… 翌日一早,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姜绾绾就去瞧地板,却只见干净如镜,容卿薄连半颗珠子都没留给她。 倒不是多宝贝的东西,但好歹是人家的心意,这才戴了一晚上就被他弄没了,她多少有点生气。 刚刚起床,外面的婢女就听到动静,敲门进来帮她穿衣,伺候她洗漱。 屋子里的冰消融的差不多了,一直待着没什么感觉,只是门一开,外面的闷热透进来,叫人受不了。 婢女眼尖的瞧她皱了眉,便匆匆赶去将门闭上了。 姜绾绾坐在镜前,本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一把碧绿的云形簪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抬头,就瞧见给自己梳妆的婢女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了,一扭头,视线与她的在铜镜中碰撞,她浑身剧烈一抖,几乎立刻匍伏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王妃恕罪……” 姜绾绾瞧着脚下蜷缩成一团的她,还有旁边三个同时跪下去瑟瑟发抖的婢女,道:“出什么事了?一个个吓成这个模样?” 几个婢女却只是跪在那里,呼吸都是重而乱的,一声不敢吭。 这几个婢女她之前都没见过,大约是新来宣德殿伺候的,胆子小也就算了,怎么统统都这么胆小? 正疑惑着,就听门外传来婢女的敲门声:“王妃,长公主殿下过来了,请您去前厅一絮。” 姜绾绾应了声,瞧一屋子跪的瑟瑟发抖的婢女,也不指望她们帮她束发了,便叫她们都出去了。 几个婢女如获大赦般的叩谢,这才匆匆退了出去。 姜绾绾自己随意收拾了一番,起身出去,扑面而来的热浪叫她呼吸都紧了一紧。 绕过了长长的走廊,人刚刚进了院子,就瞧见铺着瓷白大理石的院子里放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白布。 姜绾绾心头一震,几乎立刻转身要去查看寒诗,又在下一瞬被长公主出声叫住。 “王妃,多日不见,怎么见了本宫都不知礼数了?”一出口,便是咄咄逼人。 姜绾绾攥紧手指,强绷着身子转过身来,几步走上台阶,行礼:“绾绾见过长公主。” 不会是寒诗的。 不会是他的。 她昨夜既做了妥协,容卿薄便不会言而无信的。 她心中慌乱,面上便显得有些怠慢。 容卿卿搁了茶,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道:“本宫听闻你回了这东池宫,一大早便着人备了礼赶来,本想着左右也是喜事一桩,不料这门还没进,就听了不少关于王妃行事暴虐的传闻,事关东池宫的清誉,王妃你不妨来解释一下?” 第九十五章 忍到今天已经叫她活够久了! 姜绾绾回过神来,才发现庞明珠也在,穿一件正红色的裙衫站在长公主身边,正红着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 她微微欠身,恭敬道:“昨夜绾绾的确与妹妹起了些冲突,只是其中缘由着实复杂,错,我们姐妹都有错,绾绾便在此先跟妹妹赔个不是了。” 庞明珠怒声指责:“你个不要脸的野狐狸精!当着长姐的面还敢胡言乱语颠倒是非!你无缘无故对云中堂行私行,恰好被我撞见,便动了杀心要灭我的口!纵血后背的伤便是铁证!由得你狡辩?!” 说着,她又去摇容卿卿的手臂,娇声道:“长姐,你不知道这狐媚子手段多厉害,昨夜……昨夜殿下……殿下留她在宣德殿一整夜!!” 话音一落,原本还十分沉稳冷静的长公主忽然脸色一变,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胡闹!他现在什么身子他不清楚么?” 话落,厉声厉色面向姜绾绾:“你身为东池宫的王妃,一不能为夫君分忧解难,二腹中迟迟未能传出喜讯,三狐媚惑主行事不端,戕害婢女私狱寻私仇,便是薄珩宠爱于一身又怎样?今天本宫要办你,谁都拦不下!” 话落,叫来了府内侍卫:“给本宫拉出去仗责八十!” 庞明珠在一旁听的痛快,深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下巴挑衅的睨着她。 侍卫进是进来了,却只敢站着不敢动。 姜绾绾不紧不慢道:“这三座大山压下来,长公主要罚,也总该给绾绾一个明白,其一,绾绾不能为夫君分忧,可曾得到殿下的亲口证实?其二,孕育子嗣之事,岂是绾绾一人可以做主的?长公主可为此休了绾绾,却不可为此仗责绾绾,其三,狐媚惑主,若夫妻二人同床共枕便是狐媚,长公主当初又何必急着给殿下选王妃呢?叫他一直清心寡欲下去不是更好?至于戕害婢女,私狱寻私仇就更是无稽之谈了,绾绾刚回东池宫一天一夜,前面一天是阶下囚,后面一夜是枕边人,哪儿来的时间戕害婢女,寻私仇?”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容卿卿拍桌而起,几步走至门外,指着横陈的那具尸体道:“这婢女昨夜被你从宣德殿赶出,没一会儿就吊死在了自己屋内,不是被你威胁恐吓,难不成是她自己突然想不开要自裁?你身为东池宫的王妃,以善妒狠辣名扬整个南冥,真是叫薄珩脸上有光啊!本以为你回三伏潜心思过半年,回来或许有所收敛,不想不过才过一天一夜,就做下如此大孽,至一死两伤,你还敢振振有词的狡辩!” 她说着,叫来了自己的贴身护卫:“东池宫的护卫不敢动她是不是?那本宫就把她带回公主府去!本宫亲自审问!看谁敢阻拦!” 东池宫的护卫不敢动手打王妃,自然也不敢出手阻拦长公主。 姜绾绾平静的看着她。 她今日明显是带着怒来的,这怒火打定了主意要落在她头上,她反抗倒是能反抗,但后果极有可能就是牵连到三伏。 倒是也可以理解,眼看着庞明珠就可在东池宫一手遮天了,她这个正妃居然又半路杀了出来,可得叫庞氏一番好恨。 容卿卿临行前将两个护卫留下:“盯着他们,今日谁敢去宫里给薄珩报信,明日我便叫他们身首异处!” …… 她是东池宫的王妃,又背靠三伏,容卿卿知晓容卿薄的心意,他既一心想叫姜绾绾迷恋上自己,她自然不会去搅了弟弟精心布置的一番棋局。 只是前些日子容卿薄身子突然变得很不好,比他小时候那孱弱的样子好不了几分,日日用名贵的药养着都不够,她竟一回来就狐媚勾人,生生折腾了薄珩一整夜。 于是回到公主府就叫她跪在了烈日之下。 不算多严苛的惩罚,只是生来便骄傲的三伏尊主的妹妹,被迫跪在公主府里,由着府内婢女仆人来来回回忙碌间偷笑私语,心理上的耻辱怕是比先前在庞府挨的那一杖要少几分。 姜绾绾并不觉得多屈辱,她一个一只脚时时踩着阎罗殿的人,活下去的力气都不够,哪里有精力残存什么羞耻之心。 只是这南冥的烈日炙烤,却叫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度日如年。 豆大的汗一滴一滴的顺着下巴滴落,身上薄薄的几层雪绡很快被汗水浸透,渐渐显出透明的痕迹来,那衣衫之下的柔软曲线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愈见清晰,叫人单单只是瞧一眼,便口干舌燥不能自已。 周遭来回走动的男仆越来越多,一个个低声窃窃私语着什么,不敢光明正大的瞧,却总忍不住偷瞄过来。 姜绾绾跪在那里,炙烤叫她有些脱水,呼吸渐渐有些困难,只以为他们在嘲讽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近乎半果着身子跪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庞明珠也跟着来了,在屋里跟容卿卿待了许久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一眼就瞧出了她衣衫下若隐若现的青紫痕迹,眼底顿时闪过嫉恨的火光,咬牙切齿道:“哎呀呀,要不是细看,我还当哪个女支院里跑出来个浪簜女子呢……” 她在她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她:“我当你多本事呢!左右不过是靠着修了一个狐媚身子诱惑殿下,啧啧……” 她俯下身拿手挑了挑她肩头已被汗水浸透了的雪绡,笑道:“瞧瞧你这如饥似渴的劲儿,刚回来就缠着殿下要个没完没了,怎么?你们三伏那么多的师兄弟们,满足不了你一个人了?” 虽热汗滚滚,双脚潮红,姜绾绾眼底却始终覆着薄薄的一层冷,面无表情的瞧着她:“那婢女,你杀的?” 庞明珠得意道:“对啊,是我!那狐媚子我老早看她不顺眼了,忍到今天已经叫她活够久了!不想她死了还能帮我一把,哈哈……可惜啊,没人信你啊。” 姜绾绾没什么温度的扯扯唇角:“无妨,这京城愿意看真相的人不多,各家藏各家的秘密罢了,只是我平白让出大半年的时间来给你,也没见你与殿下亲近几分,他平日忙什么,那东池宫有什么只有他知晓的秘密之处,你知晓么?他允许你知晓么?” 第九十六章 本王有什么好委屈的 庞明珠脸色一变:“你怎知道我不知晓?你以为殿下这半年来光想你去了?啊呸!他过的别提多逍遥快活了,日日去我房里与我欢爱,可他怜惜我啊,可从来舍不得在我身上落下什么痕迹……” 姜绾绾抬手擦了擦下巴的汗,淡淡道:“所以啊,你也就只配给他做个暖床的了,我虽离开东池宫大半年,却是知晓他容卿薄心里最深处的秘密,知晓他从不与别人分享的地方,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叫你们这群妾室望尘莫及了。” 庞明珠被她一句‘妾室’激的眼眶发红,一想到自己的正妃之位被抢走,顿时咬牙切齿的瞪着她:“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不就他宣德殿底藏的地牢么?真当什么宝贝地方呢,殿下不止带你去过,也带我去过!那里面我去的次数比你多不知道多少倍。” 宣德殿下,竟还有一处地牢。 姜绾绾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指收紧,指间粘腻的都是汗水。 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嘲讽道:“谁不知道殿下的地牢?怕是连素染都知晓吧?张口就来罢了,那地牢藏的隐秘,进入之处都掩饰的极好,你能知晓?” “我当然知道,不就……” “明珠。” 容卿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处,厉声呵斥她:“你跟她说什么呢?过来!” 她突然出声,吓了庞明珠一跳,立刻起身,慌慌张张道:“长姐,我,我给她水喝呢。” 话落,在她跟前哗啦一声将水倒了,轻蔑道:“渴的话,趴地上喝吧。” 说完,转身急急走向了容卿卿。 姜绾绾懊恼皱眉。 眼下庞明珠正得意,失了戒心,以后再想找这样的好时机怕是不好找了。 宣德殿分两层,上层是容卿薄的寝房,下层却几乎长久的闭着,她从未进去过,不知晓里面的摆设,更不知晓要从哪里进入那所谓的地牢。 长公主放话不许人去宫里禀报,东池宫的人却不敢不报,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宫里。 彼时容卿薄正在批阅奏折,面上沉稳内敛,心里却是有些烦躁。 父皇先前病重,手里的要务一股脑儿的塞给了他,后来心宽无事后,身子竟渐渐好了起来,不止如此,还隔三差五的抽空到后宫去雨露均沾,不过半年光景,后宫里竟接二连三的传出了喜讯。 后宫那些妃子皆关联名贵权臣,他们送入宫的女子怀了龙种,难免会叫那些个人生了不安分的心思。 虽说不过是些尚在腹中的小东西,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后能不能长大,即便是长大,父皇能不能活到他们长大,又能不能有足够的野心与能力与他抗衡都还是未知数,但眼下父皇身子越来越健朗,再撑个十年八年的,也不好说。 那些个尚在腹中的威胁既然生了,便已经如一把刀悬在了他头上。 他原本想着把政事再丢还给父皇,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再说,可又觉得,这朝政既已把持在了手中,就不好再交还回去了,怕是一旦放手,就会生出什么变数来。 因此月骨将护卫来报的消息禀明后,容卿薄落在奏折上的朱笔也只是搁置了片刻,道:“随她去。” 长姐有分寸,便是要教训她,也不会做的太过,叫三伏的人找来。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再一味的惯着她,而是先把她这叫人头疼的性子扭过来,先学会臣服,再加以宠爱,她才会知晓这份宠爱的来之不易,才会受宠若惊,对他死心塌地。 一直忙到夜里,才起身回东池宫。 想着她大约会在公主府受罚,此时最是需要一颗甜枣安抚,于是叫月骨去御膳房要了份糯米凉糕,一份百果糕带着。 回东池宫就听护卫说王妃回来了,在自己的挽香殿里。 容卿薄没有直接过去,反倒先回了宣德殿,洗漱一番后,才提着檀香木的食盒过去敲门。 挽香殿里点着灯,显然她还没睡下,他敲门后里面便应了一声。 容卿薄推门就瞧见她靠在床前捧着一本书,约莫是刚刚洗过澡,只穿了件白色里衣,泼墨的长发还湿漉漉的落在一侧,她一手捧着书,一手拨弄着发丝,瞧见了他,也只习惯性的笑了下:“殿下回来了?” 先前至少还肯做一做关心他的模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容卿薄将食盒放到桌上,将烛火拨弄的亮了些,道:“听说长姐把你叫去公主府训话了?” 姜绾绾看着书,没什么情绪的应了:“嗯。” 容卿薄侧首瞧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问:“挨打了?” “没有,就跪了半天。” “哦?为着什么?” 姜绾绾抬头想了想:“三宗大罪,一,无所出,二,狐媚惑主,三,暗害婢女,我听着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就乖乖跪了。” 这自嘲细细一听,倒更像是在说他们姐弟不是人。 容卿薄坐到了她身侧,烛光映在他润玉一般光滑的侧脸,是叫满京城女子都怦然心动的俊美无俦。 “委屈?”他问。 简短的两个字,因为侧首靠过来的姿势,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的,又哑又欲,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说话间带出的氤氲气息。 姜绾绾瞧着橘色光晕中他泼墨的瑞风眸,笑了:“不委屈,殿下不委屈,绾绾自然更不会觉得委屈了。” 殿下不委屈? 容卿薄扬眉,似笑非笑道:“哦?本王有什么好委屈的?” “也没什么,就在公主府跪着的时候出了些汗,起身时才发现把衣裳浸湿了,平白叫人瞧了身子去,不过绾绾也说过,这身子不值钱,殿下要睡便睡,公主府的人要看也尽管看,只要殿下不觉得丢人,绾绾就更不觉得丢人了。” 容卿薄眼底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就在她出口‘平白叫人瞧了身子去’,便骤然冷了下去。 姜绾绾又补充道:“殿下也不必动怒,这王妃的身子叫些个人瞧去了,传出去了脸上挂不住,但殿下可以一封休书落下来,外面再传,也只能传三伏里出了个浪簜女,总不能再把这不好的名声冠到殿下头上去,且殿下放心,若殿下不嫌弃这身子给人看光了,绾绾还是会继续留在这东池宫供您赏玩,什么时候玩腻了什么时候算,可好?” 第九十七章 为了你那个王妃,来血洗我公主府 她自始至终都冷静的可怕,女儿家们当以死守护的名节于她而言仿佛不过草芥一般随意丢弃,既不曾为此伤心愤怒,也不曾为此要死要活。 容卿薄仿佛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在乎。 先前她几次三番提及这身子不值钱,要他想怎么睡怎么睡,他还想着自己的容貌与地位,便是睡了她,也只能是她占了便宜,嘴上却还要讨几分乖。 可直到现在,她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调说出同样的话,清楚的向他表达了,他与公主府的那些个奴仆于她而言,并无二致。 甚至,若真有必要,她会像承欢他身下那般,乖乖的任由那些个人趴到她身上去。 他想说句什么,可一开口才发现喉骨紧的厉害,竟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若他足够清醒,就该知晓,他们的这段姻缘,算是完了。 他费心铺排了那么久的棋局,废了。 但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眼下三伏虽不如庞氏一般俯首帖耳,对他摇尾乞怜,至少也是安安分分未曾惹是生非的。 大不了登基以后,再做打算,云上衣不听话,便将他拉下来,送个听话的上去就是。 不该再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与精力了。 他浪费的已经够多够多了。 可送她回三伏的话,尚未至舌尖,就像是乍然在天际裂开的雷电,转瞬即逝了。 不,他不能送她走。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既然心底反反复复的一直在回荡着这个念头,就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或许……或许是她还有其他的用处。 对,她是云上衣的亲妹妹,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便始终握着云上衣,握着三伏的命脉。 因此他不能放她走。 他为自己找到的这个理由而满意,于是在这冗长的沉默中出声:“你先睡着,明早我再来瞧你。” 姜绾绾合上了书,温婉道:“那绾绾就不送殿下了,殿下早些歇息。”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容卿薄已经匆匆起身离开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搁在桌子上的食盒,想了想,下床过去打开看了一眼。 但也只一眼,随即又合了上来,开门叫来了婢女,叫她送去了寒诗屋里。 倒不是多嫌弃他送来的东西,只是在公主府跪了一整天,熬过了那库日的暴晒,一直头疼的厉害,有些恶心,什么都吃不下。 …… 躺下睡了没多久,昏昏沉沉中,就听到门外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敲门声。 意识清醒时,那恶心的感觉便疯狂的涌上来,她起身,不等说一句话就趴在了床边一阵干呕。 但回来也只喝了点水,什么都没吃,这会儿也只呕了些水出来。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于是不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是个看着有些眼熟的婢女,像是只被豺狼追了许久的小鹿一般慌乱无措道:“王妃可不好了,殿下带人封锁了整个公主府,小的幸亏在外面忙着给公主拿一件新做好的首饰,没顾得上回公主府,这才有机会赶来,还请王妃赶紧随奴婢走一趟吧。” 姜绾绾呕的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闻言,也只冷漠的拿衣袖擦了擦唇角,道:“公主府的事,我一个外人又能做的了什么?你还是另请高人吧。” 婢女急的跺脚:“亏你还是三伏的人,你们三伏不都以救济苍生为己任的吗?眼下殿下定是为了白日里的事情恼怒,追责于公主,你怎可坐视不理?就不怕玷污了你们三伏的名声?” 怎可坐视不理? 是不是就算今日她在公主府被劈了砍了埋了,为了这‘救济苍生’,为了三伏的名声,也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去救一救这将她劈了砍了的人? 哥哥或许做得到,但她还真做不到。 她淡淡道:“嫁鸡随鸡,我既已嫁入东池宫,自然就不属于三伏了,又怎会玷污三伏的名声?” 婢女又跺脚,这下连先前的恭敬都没有了,只焦急道:“还不是你挑拨的!你若不与殿下说舌,殿下又怎会去封锁公主府?!公主说的没错,你真是个狐媚胚子!给殿下吹枕边风,挑拨殿下与公主的关系,你真虚伪!真叫人恶心!” 姜绾绾忽然悲哀的意识到,这东池宫的王妃,竟还比不上她在三伏当拖油瓶时有地位。 至少三伏的师兄弟们瞧不上她,嫌弃她,也只是私底下,面上还会做做功夫叫一声师姐的。 可这东池宫,似乎随随便便一个丫头婆子的就能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摊手,一脸真诚道:“你说的对。” 云淡风轻的四个字,气的小婢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句什么羞辱羞辱她,可又惦记着公主府里的事情,于是道:“我找别人帮忙去!” 扭头气呼呼的跑开了。 姜绾绾随即就躺下睡了。 公主府当家的是他容卿薄的亲姐姐,他就是再过能过到哪里去?左右不过一黑脸一白脸的唱戏给她瞧。 …… 公主府。 平日里打扫的纤尘不染的院子里还摆放着一盆盆盛放的牡丹,容卿卿是惜花之人,许多花甚至都是自己精心打理的,可眼下这些娇艳欲滴的花却被染透了血红,血珠顺着花身碗沿而落,悄无声息的染红了土壤。 容卿卿整个人都蒙了,自她听到声响,到披衣而起赶过来,整个公主府上上下下23个男仆,37个护卫就已倒在了血泊中,鲜血自他们颈项喷涌而出,溅脏了她的鞋袜。 那烈烈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公主府照的亮如白昼,一如半年前的庞府。 半年前,他险些血洗庞府。 半年后,她的好弟弟,她拿命来养的好弟弟,带人封了她的公主府,以血洗刷了整个前院,甚至连挪一脚,都能听到脚下血水溅起的声响,听的她头皮发麻。 容卿薄却是一身紧袖黑衫,银冠墨玉,生了一张潋滟绝尘的脸,又藏了一颗狠辣决绝的心。 那自骨子里透出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看的她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瞬,死在他手里的人就会是她。 “这些个东西长姐用着,我不放心,明日便送些好的来这公主府,好好整顿整顿这公主府的不良风气。” 容卿薄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一扬手,几张宣纸自他指间抛出,慢慢悠悠的落地,浸透了鲜血,渐渐失了原本的图案。 容卿卿低头看着,那是几张画,画技不成熟,却分外露骨,是今日姜绾绾跪在这里时的一幕。 画中之人,身姿玲珑,泼墨的长发垂在身后,唯有身上,不着寸缕,香艳诱人。 显然,是从这些下人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鼻息间充斥着叫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容卿卿的手都是抖的,但掩在宽袖之下,紧紧的攥着。 “所以……你是为了你那个王妃,来血洗我公主府的么?”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异常陌生。 母后生他时,她在身边,接生婆将他用襁褓裹起来后,她是第一个抱起他的,他生病时,她永远陪着,日夜的熬,熬到他重新健康起来…… 这二十多年,她养育自己的儿女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心力…… 可如今,就因那摄政王妃在她这里跪了一天,当夜他就将她公主府屠成了猩红之色。 容卿薄眸色很深,深到仿佛是两处无穷无尽的苍穹,她透过里面森凉的笑意看过去,什么都瞧不清。 “长姐误会了,这些个脏东西心思龌龊,便是放在长姐身边,我都是不放心的。” 容卿薄似是没发现她惨白到不留一丝血色的脸,淡淡吩咐身后的人:“收拾干净了,别脏了长姐的眼。” 月骨低声道:“是。” 容卿卿看着东池宫的护卫像拖拽死猪一般将自己宫里的人拖出去,那鲜血顺着台阶淋漓了一路,眼睛忽然就红了。 “容卿薄!!” 她生平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充斥着愤怒与悲伤:“你告诉我,你此番血洗我公主府,究竟是因她湿了衣衫露了肉,丢了你东池宫的脸了,还是因为……因为……” 她几乎不敢说出口,生怕一说出口,有什么东西就会重重敲上她的心脏,乱了她多年的谋划。 容卿薄眼下却堪称温柔,明明比她小了十几岁,却因着高出一头的个子,轻轻抚摸她长发时,显出几分压迫感来:“自然是为了东池宫的名声着想,王妃再怎么样,也是王妃,日后若传出了不好听的事情,本王脸上也是无光的,长姐说是不是?” 他的手隔着厚厚的发按在她肩头,沉重的叫她几乎要垮下去。 容卿卿失血的唇抖着,却不敢再逼问下去。 怕有些事,逼问着逼问着,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 她艰难吞咽着,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我不是故意羞辱她,只是听闻她一回来便缠了你一夜,我担心你身子吃不消,才想着给她个教训,不成想她会这么受不住日头的晒……” “自然,我自然是知道长姐不论做何事,都是为了我着想的。” 容卿薄说着,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温柔,也愈发叫人毛骨悚然:“不过今夜一事,还望长姐代为保守秘密,毕竟王妃她出身三伏,最恨嗜血好杀之人,我此番想拉拢她,将她身后的三伏收入囊中,自然就不好叫她知道我手上沾染鲜血之事,长姐说是不是?” 第九十八章 自然是没你的好哥哥稳重了。 三伏。 容卿卿听的直想冷笑。 什么时候那小小的三伏,竟值得他绞杀庞府嫡子的性命,值得他血洗她公主府了。 怎么?他是离了三伏登不上帝位了,还是三伏那边要起兵造返了?怎么就值得他整日整日着了魔似的三伏三伏的惦记着?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冷酷至骨的背影,心忽然无边无际的坠了下去。 …… 姜绾绾这一觉睡得很不好,头疼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再加上屋子里闷热,天蒙蒙亮时便再也睡不着,起床了。 她得吃点东西去,吃点东西或许会好一点。 盛夏的时节,饶是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也不过才到寅时,婢女们都还没起,整个东池宫都静悄悄的,大约也只有屋顶上的那些个暗卫还清醒着。 她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便径直去了膳房,膳房里食材不少,但她因先前在三伏只见过萝卜,也就只会熬萝卜汤,其他的她做了怕是平白糟蹋了粮食。 可在三伏吃了太久萝卜汤,眼下还有其他选择时,便又觉得有些纠结。 “偷吃,嗯?” 正咬着指甲做着挣扎,陡然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萝卜一不小心落了地,刚巧砸在自己脚上。 容卿薄像是被逗笑了,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擦的十分干净的灶台上,俯下身去脱她的鞋袜。 姜绾绾很快把脚从他手中缩回来,道:“就被萝卜砸一下还能怎样?断不了指头的,殿下怎醒这么早?” 容卿薄也不执着,起身瞧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问:“想吃什么?三哥哥给你露一手。” 他说着,竟真拆了袖带,挽起衣袖来准备做菜。 君子远庖厨,他怕是连刀怎么拿都不知晓。 姜绾绾笑了下:“殿下客气了,绾绾就怀念三伏的萝卜了,过来寻个萝卜罢了。” 说着,捡起地上的萝卜就要走。 随便找个借口罢了,只是不想单独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 容卿薄一手都拿起菜刀了,另一手抽空勾住她腰肢将她带回了身边:“那就在这陪着,我饿了,你陪我吃点。” 姜绾绾忍着满心的不耐:“殿下饿了便叫厨子来做,何必亲自动手。” “我就不叫,我就亲自动手。” “……” 他偶尔会突然孩子气起来,姜绾绾最听不得他的‘我就、我就’了,一听就想动手打人。 她忍耐下来,安静的站那里看着。 惊愕的发现他做菜的手法竟还十分专业,菜切的顺,下锅的顺序虽然她不懂,但只是瞧着就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她渐渐忘了先前的不耐烦,闻着爆炒后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问:“殿下这是无师自通么?竟藏了一手好厨艺。” 她还以为他这般高傲的性子,是最不愿进厨房染油烟气的。 容卿薄将炒好的肉丁放盘,意味深长的瞧她一眼:“自然不是,当初你诓我回三伏,我闲来无事便学了,送去三伏的那些菜中,不少是出自我之手,只是你吃没吃过,就不得而知了。” 一番话说的别提多委屈了。 姜绾绾意识到他要翻旧账,便没再接话,见他又挑了条鱼开始干脆利落的处理起来,道:“鱼太麻烦了,不必了,我多少吃一点就好。” 男人处理鱼鳞的动作不停,只调笑道:“怕喂不饱你,多做几道。” 怕喂不饱你。 也不知是真单纯的这么说,还是故意借着相似的话,挑起床榻交欢时的那些亲昵私语的记忆。 姜绾绾就安静了下来,没敢再接话。 瞧着他小手臂肌肉匀称结实,杀鱼动作熟练有条不紊,一身华贵长袍站在菜板前,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听说孕妇吃食上都挑剔一些,他大约是为了照顾素染,亲手学了一手好菜。 其实算起来,他这些个妻妾当中,也唯有素染是最得他真心的,庞明珠身后有庞氏,她身后有三伏,另外四个妾室也都是名门将女贵女,唯有素染,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便也最直接的反应出他的怜惜跟疼爱是最纯粹的。 她抱着怀里的萝卜瞧了一会儿,忽然道:“其实我哥哥也会做菜,且做的很好吃。” 容卿薄手上的动作便稍稍一停,但也仅仅只是片刻,随即又自顾自的继续,只淡淡道:“哦?” “他很厉害,学什么都很快,我曾经吃过他做的一道糯米糕,又香又软,一点也不腻,可好吃了,可惜他太忙了,我们连见面都很少,更别提吃他做的菜了。” 她鲜少有这样愿意跟他倾诉的时候,可说的话字字不离云上衣,容卿薄一时竟分辨不清是高兴多一点还是恼怒多一些了。 姜绾绾没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只是心中十分感慨,于是继续道:“我有时候都在想,要他不是我亲哥哥,我一定嫁给他,他给我做饭,我帮他……” 哐啷———— 她话还没说完,那边蓦地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容卿薄放在手边的锅碗瓢盆不知怎的乒乒乓乓落了地。 她以为是不小心弄落的,立刻过去拾捡:“瞧着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做菜竟这般毛躁。” 容卿薄脸上是冷的,淡淡道:“自然是没你的好哥哥稳重了,做的菜也定不如他那般好吃,不做了。” 说完,竟真甩下已经处理好的鱼,扭头走了。 姜绾绾:“……” 什么人啊。 她难得有心情跟他分享一下自己的生活,他倒好,做戏做的倒是挺投入,一副喝了多少缸醋的蹩脚样子,却不晓得她一眼就能看穿。 她低头,左右瞧了瞧案板上的鱼,又瞧一眼还烧着的火,觉得不做一做实在太浪费了,于是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放了油,又丢了葱姜蒜进去,把他切好的鱼丢了进去。 也不知放什么作料好,于是中途把桌子上能瞧见的作料都丢了些进去。 很快便出锅了,她低头闻了闻,味道有些腥,又尝了一口,有点咸,不过还算不错。 她对自己要求一向不高,第一次做,这味道已经够可以了。 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 辛苦养的猪终于有白菜可拱了。 吃饱喝足,胃里终于不再那么难受,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想着还一直没顾得上去瞧一瞧寒诗,便又顺手熬了碗萝卜汤带着出了膳房。 天色尚蒙蒙亮,不过院子里已经有婢女在忙碌打扫了,她抱着一碗萝卜汤一路绕过几条走廊几座假山,去了寒诗住的院子。 这里是单独的一个小院落,与东池宫的仆人们统一住的院子搁了一墙,较为舒适宽敞了些,是专门给府上客人带来的随从住的。 大门虚掩着,她与寒诗也没那些客套的礼节,便直接推门进去了,走在院子里,靠的近了,就听寒诗在怒骂着什么。 她捧着萝卜汤愣了片刻,不想这大清早的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想着会不会是东池宫的人趁着他挨了杖刑动弹不得,故意来欺负他,脚下的步子便下意识的加快了。 寒诗又恼又怒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滚!!老子叫你滚出去你听不懂是吗?!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老子不用你,把你的脏手拿开!” “别碰我!……哎你他妈是聋了吗?我叫你别碰我别碰我你听不见?!” “还碰!!还碰!!!你信不信回头我把你手给剁了?!我自己会上药,你赶紧走开走开,烦人——” 听他越来越恼,越来越不耐烦的骂人,却始终没听到被他骂的人吭一声,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论他怎么骂都要给他把这药上完了。 姜绾绾不由得生出一股辛苦养的猪终于有白菜可拱了的欣慰感。 这不解风情的汉子,先前不还天天嚷着要找媳妇儿么?眼下人家小媳妇巴巴的送上门来照顾他,却这般不解风情。 定是瞧不上这东池宫的婢女,觉得掉面子了。 这么想着,便又默默退了出去。 正巧寒诗一向不喜欢喝萝卜汤,这东池宫的婢女个个都是心灵手巧的,定是给他送了吃喝的了。 捧着萝卜汤原路返回,路过月华楼下的走廊,拐过弯,不留神与迎面匆匆跑来的小婢女撞到了一起。 萝卜汤撒了一身。 小婢女被撞疼了脑袋,一开始还摸着脑袋嘶嘶倒吸气,一抬眼瞧见她,顿时像是瞧见了鬼一般,浑身抖如筛糠,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的语无伦次:“王、王妃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姜绾绾想,她这善妒又恶毒又心狠手辣的恶名,在这东池宫里怕是洗不掉了。 就是跟她解释先前那婢女的死与她无关,她怕是也觉得是在狡辩。 屈指扫了扫湿了大半的胸口,道:“起来吧,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一句话,像是狠狠锤了那婢女一下一般,登时叫她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姜绾绾等了片刻,见她只是匍伏在那里一声不敢吭,也懒得去过多计较了,抬脚便走。 她这一走,却叫婢女吓的又是浑身一抖,以为她要叫人来把自己拖出去打死,忙不迭的连连磕头,哭道:“回王妃,奴……奴婢、奴婢是要去寻个大夫来,我们家主子……她,她身体很不好……” 这婢女是新来的,姜绾绾并不认识,但想来她应该是这月华楼的人,许是素染胎像不稳,于是问:“殿下知道了么?还是去禀明殿下,叫宫里的御医来瞧一瞧比较妥当。” 这毕竟是容卿薄的第一个孩子,叫外面的大夫看,不慎重了。 婢女抖着声音接话道:“回王妃,我们家主子前些日子惹殿下不高兴了,这些日子一直被禁足在月华楼没能出去,因此……因此……” 姜绾绾听的颇为诧异。 先不提素染那性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惹容卿薄不高兴,就看在她怀着孩子的份儿上,也不该禁她的足才是。 难道是明着责罚,实则是保护? 毕竟庞明珠那女人也在这东池宫,又是个心狠手辣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先前那些个婢女稍稍靠近他一些都要惹来性命之忧,更遑论是怀上容卿薄的孩子。 但若是保护,这婢女也不会不敢去向他禀报了。 这么想着,便挥挥手:“罢了,你去找大夫吧,我上去瞧瞧她。” 话音一落,婢女又是重重的一个哆嗦,噗通噗通的磕头:“求王妃高抬贵手,饶了我家主子吧,她眼下重病在身,是万万经不起半点折腾了,奴婢求您了……奴婢求您了……” 磕的实在太重,以至于眨眼间就出了血。 姜绾绾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第一反应就是又有人要陷害自己,但见她磕了一会儿也不见庞明珠或是长公主带人来问责,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求自己。 她看上去有那么恐怖么? 去楼上瞧一瞧素染,怎么就成了‘折腾’了? 于是摆摆手:“好好好,我不去,不去就是了,你快给你家主子找大夫去吧。” 顿了顿,瞧一眼她鲜血横流的额头:“……也顺便给你自己收拾收拾。” 话落,生怕再继续待下去她还要磕,转身匆匆走了。 回到挽香殿,一开门,就瞧见容卿薄一袭黑金色的收腰长袍,银冠璀璨,正坐在桌前吃着茶看着书。 竟没去宫里批折子。 她吃惊的瞧着他:“殿下今日怎么忽然有空闲了?” 这么想起来,先前她闭关之时,就听说这皇帝快不行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动静? 容卿薄白玉般的长指把玩着指间的碧绿的茶盏,道:“去哪儿了?” 这话问的。 姜绾绾随意在他身边落座,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道:“绾绾就在这东池宫里走动,殿下还能不知晓绾绾去哪儿了?怕就是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殿下都能一清二楚吧?” 容卿薄没说话,瞧着她红润饱满的唇含上碧绿的茶杯边沿,轻轻抿了一口后搁下,因着唇上沾了些许的茶水,小舌尖便无意识的探了出来,勾了那点水珠便狡猾的又缩了回去。 眸光不觉悄然转暗,面上却还能端着不动声色,道:“你若想在这东池宫寻到云之贺的踪迹,怕是要失望了。” 姜绾绾笑笑:“不寻,一年后殿下就将他还给三伏了,绾绾眼下寻他作甚?” 容卿薄忽然搁了茶盏,起身的时候顺手牵了她的手,便径直走向床榻。 姜绾绾还没喝够,正想着再来一杯,不料忽然被他牵了,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也没多问就跟着走了。 直到被他掐着腰按在了床上。 她吃惊,一手挡住他落下来的唇,扭头看了眼还敞亮着的寝房门,问:“这青天白日的,殿下要做什么?” 容卿薄一手反握住她的手腕,沙哑道:“自然是加紧时间,不然一年时间到了,我万一还没睡够怎么办?” 姜绾绾:“……” 她接二连三的阻止他剥去自己的衣衫,容卿薄忍了几次,有些恼火,低斥:“闹什么?!” “我先前就因为在你屋里睡了一夜,马上叫长公主叫去跪了一天,说我狐媚,眼下青天白日的还跟你滚一起,回头长公主不得剥了我一层皮?” 姜绾绾很坚决的拒绝:“况且这一年时间才刚开始,殿下着什么急?” 容卿薄不是个色欲熏心的人,相反,相对于其他男人,他算是一直洁身自好且克制的人,只是一旦想要了,也不会想着多压抑自己。 于是就这么跟她僵着。 姜绾绾不许他给她宽衣解带,也没办法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她先软下来,道:“夜里殿下再逞凶也不迟呀,这青天白日的,殿下还是干点人干的事情吧。” 容卿薄一个侧身躺到了她身侧,单手撑额,另一手指尖挑拨着她的衣领,趁机肆意窥探里面的风景,嘴上却还不饶人:“人干的事是什么事?同本王的王妃睡怎么就不是人干的事了?” 姜绾绾忍着他的轻薄,道:“宫里不忙吗?殿下都不用去宫里的吗?” “忙,但我眼下不想那么忙了,父皇倒是得了空闲,舒了心了,半年时间后宫里三个妃子传出喜讯,老当益壮啊,倒叫我这做儿子的自愧不如了。” 姜绾绾听的吃惊:“你先前不是说他身体很不好,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的吗?” “是啊,这不把烂摊子丢给我后,心宽了,病好了,精神的到处撒种了。” “……” 姜绾绾一时语噎,就不知是该恭喜他又添新兄弟姐妹,还是该担忧他又添新的皇位竞争对手。 这么想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俊脸:“不怕啊,连容卿礼那样的都不敢下手与你抢皇位,那些个尚在腹中的自然更不敢,将来自然也只是帮衬你的左膀右臂,好弟弟好妹妹。” 这个动作真的像在哄骗三岁孩子,容卿薄又好气又好笑,可一低头,瞧着她故作心疼的小模样,又像是被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了心口,又麻又痒。 堪堪才压下的念头又忽然火上浇油般燃了起来。 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姜绾绾一个侧首避开,他冷不防就亲到了她身下的枕头上,下一瞬就觉得怀里一空,先前那又软又细的娇躯就立在了床前,离自己远远的。 他顿觉懊恼,早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安分着。 第一百章 递上一杯封喉的鸩酒。 他坐起来,漂亮的瑞风眸徐徐扫视着她,危险道:“姜绾绾,你可想好了,这会儿欠下的,夜里我可是要你连本带息的还回来的。” 姜绾绾不理会他,只飞快的整理了一下领口,道:“我出去趟,先前万礼宫来人,说袭夕要见我,你若有时间,去月华楼瞧瞧吧,我听婢女说素染妹妹似是身子不爽,你多少照顾着她一些。” 毕竟人家还怀着你孩子呢。 素染脾气是真的好,要换做她,孕期被禁足,怕是能把月华楼的屋顶给掀了。 容卿薄一挥手,那大敞的门忽然就在她眼前砰——的一声关上。 “万礼宫明日再去也无妨,今日我难得在家,你便好好陪一陪我罢。” 他说着,也不继续赖在床榻上了,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起身:“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了几个好东西,我带你瞧瞧去。” 说着,不由分说便搭上她腰间,不轻不重的往怀里带了带。 姜绾绾简直要无语了,一边被他带着向外走一边掰他的手:“走就走,殿下老抱着我作甚?” 容卿薄由着她抱怨,低头似笑非笑的瞧她一眼:“我偏要抱,你能奈我何?” “……” …… 东池宫最西边还有一处人工湖,只是比月华楼下的小了许多,景色也差了些许,只是胜在安静,湖面上蜿蜒曲折立着一座廊桥,直通一处凉亭,此时正值盛夏,倒刚巧是个纳凉清爽的好去处。 一走过假山,远远的就瞧见那湖的对面被人用手腕粗细的铁条围出了一个巨大的笼子,中间又以铁条分开,成了两个相连又不相通的笼子。 一看就是用来圈禁野兽的,如今却被用来关了一个人。 不,确切的说,是一半关了人,另一半,关了五六匹雪狼,雪白的皮毛,暗金色的眼睛盯紧了隔壁的那个人,尽是些野兽的凶狠与贪婪。 姜绾绾先前没瞧清,待走过了廊桥,到了凉亭中,才渐渐看清。 烈日明晃晃的落在湖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白光,姜绾绾这样一个怕热的人,就在这阵阵燥热的夏风中,出了一身冷汗,湿了背。 容卿薄似是没发现她的异样一般,牵着她的手在铺着软垫的石座上落座。 很快便有婢女送上了瓜果点心,沏好了热茶,战战兢兢的退到了两侧。 见她只僵直背脊坐着,容卿薄便亲自将瓷白的茶盏递过去:“愣着做什么?吃着喝着,陪我瞧场好戏。” 瞧场好戏。 姜绾绾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越发苍白的吓人。 “拿着啊。”他催促。 她到底还是抬手接过来,滚烫的茶杯贴着冰凉的肌肤,刺激着神经。 好一会儿,她像是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你饶了他,殿下,他其实……不坏。” 他其实不坏。 阳光很好,好到头顶上方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的凉亭都遮不住那明媚的光亮,同样是肤色白皙,容卿薄的俊脸却是一种叫人赏心悦目的白。 他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浓郁的茶香弥漫在唇齿间,似是细细的回味了一番她的话,才笑道:“倒是瞧不出来,绾绾什么时候如此心胸豁达了,连一个险些一棍断了你脊柱的男人,都能宝贝似的护着了。” 姜绾绾摇头。 她觉得应该跟他解释清楚,可跟庞川乌的关系,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无关男女之情。 可这样浅薄的话,容卿薄不会信。 他这样的人,连她的护卫寒诗都容不下,更遑论是庞川乌了。 她捏着茶杯,瞧着他明明温润含笑,却分明寒意暗涌的瑞风眸,顿了顿,才干巴巴道:“我先前欠了他些许债,那一棍便算了,我并不喜欢他,更不会为了他做出叫殿下,叫东池宫蒙羞的举动来,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她心中渐生惊惧,一想到先前他还拉着她在床榻之间要行欢,半点狠辣之意都不曾表现出来,就觉得可怖。 单单只是听一听那传闻中的离城绞杀之战,远没有亲眼见一见他谈笑风生中尽是杀意叫人心惊。 她甚至开始怀疑,若她将来哪一日也触及了他的逆鳞,又或是挡了他登基之路,他会不会也会如眼下一般,亲昵温柔的叫着绾绾,然后递上一杯封喉的鸩酒。 容卿薄却只是笑着,道:“哦?欠了什么债?说来听一听。” 姜绾绾便沉默了下来。 陈年旧事,她不想再提起,当初将庞川乌一脚踹下望雪峰也属实是迫不得已,但那些都是她自己的事,她既不想跟庞川乌解释,也不想当茶余饭后的消遣说给容卿薄听。 沉默中,半湖之隔的铁笼中,庞川乌趴在地上的身子动了动,呛咳了几声,竟幽幽转醒。 容卿薄眯眸瞧了过去,淡淡道:“若我记得不错,当初月骨是结结实实断了他脊柱的,这断了的脊柱想要续接好,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行动自如,怕是要云上衣那样深厚内力的才能做到吧?” 他放下茶杯,对她盈盈一笑:“你不是一向心疼云上衣,竟甘愿为一个‘不喜欢’的人,去求你哥哥?” “姜绾绾,你个贱人!!!!老子早晚有一天杀了你!!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等着!!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庞川乌怒急攻心的咆哮声伴着铁门被踹的哐哐作响的声音飘过湖面传入耳中,刺的耳膜嗡嗡作响。 姜绾绾忽然阖眸,一口喝下那尚滚烫的茶。 容卿薄唇角的弧度淡了些许,缓缓转过头来,睨着那愤怒到近乎疯狂的男子:“他怕是以为是你派人把他打昏带来的,怎么?要本王替你去解释一番么?” 姜绾绾被骂了一通,反倒冷静了下来,道:“不劳烦殿下了,只是这人,不能死。” “哦?” 容卿薄挑高眉梢:“若本王一定要杀他呢?你要像上次那般,提了剑血洗我东池宫么?” “不,他不值得我跟殿下拼命。” 一句话,倒叫容卿薄眼底又浮现了些许笑意,问:“那绾绾打算如何保他一命?” 姜绾绾也笑:“这要问殿下了,绾绾该如何做,才能保他不死?” 第一百零一章 姜绾绾,你大爷的! 她不紧不慢的将问题反抛给他,倒叫他觉得有些意外,一时没出声,只拿手指轻叩桌面。 “这样吧。” 片刻后,他忽然道:“本王给他一次机会。” 他抬手遥遥一指那牢笼,继续道:“只要他能从那五匹雪狼爪牙之下全身而退,本王便饶了他一条命,若讨不得,便是阎王爷要收了他了。” 雪狼生性凶猛,反应又极为迅速,便是一匹都足以叫人疲于应对,更何况是这么多一起。 但既然他提出来了,那就是庞川乌唯一的一点生路,她若拒绝了,那就是连这点生路都给阻断了。 姜绾绾道:“可以,不过雪狼尚有锋利爪牙做利器,他赤手空拳怕是也不妥当,殿下大人大量,应该是不会介意给他一把防身的剑吧?” 容卿薄低笑:“你既都如此说了,本王若是不允,岂不是小人小量了?” 话落,微微抬手。 不等说什么,下一瞬,姜绾绾已经起身:“我亲自过去给他送一把剑。” 说罢,也不去看他,起身走至凉亭边沿,脚尖轻点大理石的栏杆,飞掠过湖面便落在了那铁笼之外。 铁笼外有两名侍卫守着,她从其中一人腰间拔出佩剑,随手丢了进去,剑身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庞川乌原本扒在铁笼上,仇恨的瞪着她,眼瞧着她丢了一把剑进来,毫不犹豫的捡起来就对着她捅了过去。 姜绾绾一个侧身避开,他立即想要横砍过去,却只砍在了铁栏上。 她冷眼瞧着他气喘吁吁又恨不得吃她血肉的模样,摇摇头。 “我虽从未亲自教过你剑术,但既然将三伏剑谱交给你了,算起来,你也该称我一声师父,我们的账日后再清算也不迟,但眼下,拿出你的全部本事来,活下去。” 庞川乌死死的握着剑,恨极了她这副装作很在意他死活的虚伪模样,狰狞道:“姜绾绾,你会不得好死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一口一口吃了你。” 他爱恨浓烈,清清楚楚的写在眼睛里。 姜绾绾后退了一步,平静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半湖之隔,容卿薄指间的一杯茶,却迟迟没有动一下。 距离隔的太远,他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背对着他,他也瞧不见她此刻脸上的情绪,只是很清楚,她在想办法叫那人活下去。 她牵挂许多,牵挂云上衣,牵挂三伏,牵挂寒诗,甚至连这么根杂草般下贱的东西都牵挂。 可这许许多多的牵挂里,独独没有他。 仿佛一到了他这里,她的铁石心肠就出来了,仿佛她一副慈悲心肠可以为千千万万的人而生,偏就独独为他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这个认知叫他心中平添了些许不快。 他容卿薄从来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人,她既是他的王妃,便只能以他为重,以他为天。 于是再不给他们半点谈话的空隙,一挥手,那边的侍卫便立刻将两道铁笼之间的那道门打开了。 小小的一个四方的空隙,却足够常年攀爬于雪山之上的雪狼探身进入,眨眼间出现在了庞川乌身后。 锋利雪白的利爪伸出肉垫,抓过地面,钢铁一般,那一道道深深的抓痕若是落在身上,便是深可见骨。 姜绾绾攥了攥背于身后的手心,道:“小心身后。” 庞川乌立刻转身,后背贴着铁栏,看着已经形成半个弧度,龇着尖锐獠牙缓缓向他逼近的五匹雪狼。 烈日当头,风裹挟着热浪自身后席卷而来,姜绾绾后背早已湿的一塌糊涂,却动也不动的笔直站着。 或许先前的庞川乌还有能力与这五匹雪狼一战,可眼下他伤了脊椎,在三伏养了大半年,眼下便是行走都十分不便,要想在这些野狼爪下讨得便宜,便是痴心妄想了。 野狼擅长团队捕猎,并未着急进攻,只佯攻了几次,耗着他的精力,叫他疲于应对。 庞川乌怕狼,心理上就惧怕,手中的剑渐渐的都拿不稳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滚滚落下,姜绾绾脸上也尽是汗水滚落的痕迹。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安静等待了许久,忽然出声:“先把最左边的杀了,它身形最小,也最弱。” 庞川乌头也不回的骂:“闭嘴!” 下一瞬就听她在身后嘲讽:“好歹一个男人,连匹狼都不敢杀,你还不如干脆死里面,省的我动手。” 一句话,激的男人眼底猩红一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就停了一只在退让的脚步,猝不及防的冲了上去。 一声凄厉惨嚎冲破云霄,眨眼间,那匹最弱小的狼就倒在了血泊了。 这一变故叫旁边的四头狼惊了片刻,纷纷后退,又在转瞬间怒而咆哮,齐齐奋力扑了上去。 庞川乌躲闪不及,被两只狼一左一右的死死咬住了右臂与左腿。 庞川乌痛的眼睛瞬间睁大,却咬着牙愣是没吭一声,赤着的左手想要去格挡虎扑而来的其他狼,又被狠狠咬住。 最后一匹狼上来,绝对会直奔他最脆弱最致命的喉咙。 姜绾绾就在那电光火石间,忽然拔出身后侍卫的佩刀,对着自己的手臂落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血腥的味道叫狼群有片刻的分神。 凉亭之内,容卿薄忽然站了起来,凉玉般俊美的侧脸绷紧,只觉得一股又冷又热的邪火自胸口深处散射开来,浓稠的杀意在眼底浮沉弥漫。 半湖之隔,姜绾绾却没有发现他的情绪波动,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发现。 因为咬着庞川乌腿的那匹狼直接松了口,转头对着靠着铁栏极近的她直奔而来,喉中发出近似于撕咬猎物时发出的呜咽咯吱声,瘆的人头皮发麻。 姜绾绾冷眼看着,然后在它的血盆大口张开咬上自己鲜血横流的臂膀的前一刻,一脚踹上了它的胸口。 雪狼一声惨叫,身子重重向后飞去,撞上了身后的铁栏,又重重砸了下去,不动了。 再抬头,笼内的庞川乌已是鲜血横流,身上的衣服被撕咬烂了,但庆幸的是,又一匹狼倒在了他脚下。 不幸的是,他的剑也落了地。 姜绾绾向后退了一步,仿佛那酷热的烈日没有将她灼伤半分,仿佛鲜血横流的臂膀不是她自己的一般,不再帮忙,冷眼瞧着他与那两匹狼缠斗。 又过了好一会儿,地上五匹狼的尸身终于动也不动了,庞川乌也倒在了血污中动弹不得了。 鲜血自笼中溅出,染红了她的衣摆。 姜绾绾瞧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也瞧着她被染透的半边肩膀,一时间静到只剩了风声。 好似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也化身成了一匹狼,野性,凶狠,残忍,可又透着渴望,渴望被人驯服,渴望从此有个归宿。 姜绾绾就在笼子边缘蹲下来,看着气若游丝的他,道:“庞氏不仁,朝堂之上兴风作浪,朝堂之下为祸百姓,三伏收到的半数求救信都与之有关,哥哥疲于应对,我这做妹妹的总该为他分忧,庞川乌,你要不要做那庞氏的主?” 庞川乌没说话,仍旧看着她血红的肩头,眼底蒙着一层雾气,分辨不清里面的情绪。 “我想办法扶你上去。” 她的手伸过铁栏,轻而易举的落在他伤痕累累的颈口,温和道:“你替我把庞氏那些个脏东西清理干净,怎么样?” 她似在轻轻安抚他的伤,又仿佛下一瞬就会骤然用力拧断他的喉骨。 庞川乌干裂的唇动了动,看着她因烈日炙烤而变得绯红的脸颊,哑声道:“你就不怕我上去了,第一个把你们三伏灭了?” 姜绾绾摇摇头,轻轻笑了:“你不会的,我会一直盯着你,若有半点差池,我会亲手杀了你,葬了你。” 庞川乌像是冷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姜绾绾起身,似是这才记起来台下还有个看戏的人一般,转过了身。 却发现凉亭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容卿薄不是个能容的下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花样的人,她先前也没打算去坏了他的兴致,迫不得已,坏了也没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只会叫容卿薄杀意更浓。 这么想着,便叫身边的侍卫打开笼子,侍卫只僵着不敢动,她便直接过去把钥匙抢了过来。 “出什么事,尽管推我身上便是。” 说着,从笼子里拽起庞川乌的领口,便径直拖了出去。 骏马疾驰而过,鲜血横流了一地,惹的路人纷纷惊呼退让。 庞川乌力气全无,趴在马背上,那剧烈的颠簸叫他几次三番想吐出来。 然后陡然察觉到她勒紧了缰绳,他呛咳了下,刚要开口,只觉得身子突然一紧,然后整个人就被拎着丢下了马背。 又是一记重创。 剧烈的疼痛叫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只觉得骨头都要被这一丢撞散了。 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有人抬着他往府里跑了,耳边是侍卫欣喜若狂的声音:“五少爷回来了,快来人——” 庞川乌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了句——姜绾绾,你大爷的! …… 一连三天,挽香殿,宣德殿里都没见到容卿薄的身影。 这是个好时机。 姜绾绾端了一碗最拿手的萝卜汤,刚走到宣德殿楼下就被侍卫拦下了,说是殿下还未回来,她也不便上去。 第一百零二章 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这东池宫守卫森严,森严中又数着宣德殿最森严,前前后后都有人守着,她别说是想去地牢,就是一楼都不好进。 所以只能进二楼,想着或许有另外的通道能从二楼直通一楼。 这么想着,便冷下小脸,端出王妃的架子来道:“本宫自是知晓殿下近来公事繁忙,正因此,才想着上去给殿下收拾一下被褥,送些贴心的小东西上去,难不成夫妻之间的一点温情互动,还得经过你们允诺不成?” 容卿薄因她擅自放走庞川乌的事情而动怒,东池宫内知晓的人不多,他自然也不会把这些事情随便告诉别人,侍卫们想着殿下平日里待王妃似乎别有不同,这宣德殿虽然明文规定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但王妃似乎也上上下下许多次了。 这么想着,也就不敢多做阻拦,由着她上去了。 姜绾绾推门进去,一搁下萝卜汤就开始四处溜达了起来。 她曾在这里睡过几次,只是大部分时候容卿薄也在,且先前云之贺也并未失踪,她对他这屋子就没多大兴致。 眼下四处敲敲打打起来,才发现他这寝殿里可都是些宝贝,随随便便挑一件出去就能卖的百两黄金的那种。 可上上下下的都勘查了一遍,她失望的发现这里并没有任何机关可以碰触,叫她直通一楼。 这个念头叫她有些失望,但并不影响她一定要在今天去到下面的决心。 这么想着,直接将容卿薄的床榻拖拽了出来。 床榻很大,她就是掀了几块木头,回头再用钉子钉好,婢女打扫起来也不会觉得有异样,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叫人发现了。 于是挑选了个位置,铺了一层被褥上去遮挡声音,几掌下去,便断了几块木板。 她跪在地上,掀开木板,只看到下面灰扑扑的。 于是干脆跳了下去。 鼻息间立刻闻到浓重的尘土的味道,显然这里也是不允许婢女进来打扫的,四周门窗都紧闭,但好在白日里光线充足,并不影响她查看四周。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书房,整齐的摆放着十几个红木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一本本的书籍,但她明明记得他还有另外一个书房的,就在寝房旁边。 姜绾绾觉得好奇,但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翻看,她需要尽快找到从这里通往地牢的通道。 或许二楼通往一楼没有通道,但一楼通往地牢就一定有。 她试着左右晃动书架,一排排的晃过去,几本书都落了地,晃到最后也没晃出个所以然来。 她靠着书架,缓缓呼出一口气,尝试着安抚自己略显焦躁的心。 容卿薄轻易不生气,生了气估计就得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消化,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找,不需操之过急。 这么想着,于是放慢了动作,又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来。 除了这一排排的书架,这里空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她想了想,忽然捡起地上的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越看越吃惊,又连着捡了几本…… 她抬头,视线茫茫然扫过那一片片的书架,这些竟都是朝中各权贵大臣及家眷亲信的私密之事,事无巨细,记录的都十分详细。 怕是再往后看去,连江湖上能叫的出名字的人的事情,他也一并了如指掌了。 要做出这样一份情报,需要极为细密的情报网,恐怕眼下整个南冥四处都遍布他的眼线了。 她原以为,容卿礼他们对皇位表现出极大的冷漠来,会叫容卿薄生了懈怠之心,不料他竟谨慎细心至此。 这里面,或许还有三伏的一些事情。 正想的出神,忽听门外有人说话,也分辨不清其中有没有容卿薄的,便赶紧丢了书,飞身而上,顾不得去钉木板,先奋力把床榻推回了原位。 容卿薄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瞧见姜绾绾气喘吁吁的趴在床上,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转头就对他笑:“殿下。” 他没说话,也没笑,缓缓的将门闭合了起来,略显侵略性的视线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两遍。 姜绾绾整理了一下衣衫站起来,道:“我想着你可能要晚些回来,就先给你把被褥整理一番。” 一句话的功夫,大长腿已经走到了自己眼前。 容卿薄比她足足高了一头,加上一身黑金的长衫,这么近的距离俯视她时,便带了些许的压迫感。 她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起来,也不去与他对视,只盯着他胸前绣金线的衣襟瞧。 过了一会儿,只听头顶上方传来没什么温度的两个字:“出去。” 她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便绕过他赶紧向外走。 手还没碰到门,又听他骤然阴冷下去的一声:“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姜绾绾:“……”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转过身,一脸无奈,道:“我给殿下熬了萝卜汤,殿下要不要喝一口?” 容卿薄没说话,也没去看她,站在床榻边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后退了几步,锁紧眉头瞧着。 他这悄无声息的一阵瞧,瞧的姜绾绾一阵心虚。 床榻差不多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哪怕有一星半点的偏差,也不会多大,他不会发现的,不会发现的,不会发现的…… 虽这么安慰着自己,下一瞬却又眼睁睁看着他叫来了月骨,命他将床榻向外拖了出来。 姜绾绾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就听男人不冷不热的一句:“去哪儿?” 她立刻收回那只脚,一脸无辜的站着:“没去哪儿啊。” 容卿薄没说话,目光落在床榻之下赫然出现的一处大洞,他只稍稍后退一步,便可通过这洞,瞧见被翻的乱七八糟,书籍落了一地的一楼。 一时间竟生生给气的笑出声来。 月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低笑惊到,下意识的低着头,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姜绾绾也觉得这不合时宜的一声笑有点吓人,决定不等了,道:“我出去逛逛,晚点再来。” 匆匆落下一句话,不给他半点拖住自己的时间,转身跑了。 第一百零三章 打扰了王妃的兴致,你几个脑袋够抵 生气肯定是生气的,要她道歉也是可以的,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与她动手就不好说了。 思来想去,还是先撤,待他气消了一些着再说。 容卿薄唇角的那点笑就冷了,对上月骨小心翼翼看过来的视线:“愣着做什么?等本王求你去抓人?” 月骨忙应声,飞快的退出去捉人去了。 姜绾绾也没想着能逃多久,毕竟这里是南冥,是他容卿薄的天下,街头巷尾,他的眼线怕是无孔不入。 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于是,酒楼二楼的上宾区,姜绾绾一口气点了10道菜,慢悠悠的吃着,恨不得一口嚼个一百下再咽下去。 月骨跟身后带来的十几名护卫只得干巴巴站着,隔一会儿催一下:“王妃,殿下还在等您。” 姜绾绾叹口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身为东池宫的王妃,总不能带头浪费粮食吧?要不……你们陪我一起吃点?” 一行人立刻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要死了,他们跟王妃平起平坐共用一桌膳食,叫殿下知道了,不得活剥了他们的皮? 宁肯再等等。 姜绾绾就慢条斯理的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感觉头顶上方落下一片暗影,心里就咯噔一下。 一抬头,果然就瞧见面色格外温柔的英俊男子对自己微笑着:“王妃还这么爱吃独食,好吃么?” 姜绾绾含在舌尖的半块丸子忽然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不敢相信他竟然不辞辛劳的亲自追了过来。 瞧这模样,非但没有半点消气,反倒因瞧见她在这里悠闲用膳,火烧浇油般的生出更多的气来。 她鼓了股腮帮,还是很艰难的把丸子咽了下去,然后巴巴的给他递了双筷子:“殿下要一起吃点么?” 容卿薄没接,随意的在她对面落座。 她表情讪讪的,刚要收回手,就听他突然道:“抬着。” 姜绾绾表情僵了一僵。 没错,她私自闯入他寝房,毁他地板,弄乱他的书架是不对,但若不是他先手段卑鄙的掳劫了云之贺,她会闲的没事去探他东池宫的秘密么? 这么想着,又忽然有底气了起来。 反而更快的收回了手,顺势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前,皮笑肉不笑道:“我手疼,抬不了多久。” 这不轻不重的一下,没让容卿薄流露出半分情绪,反倒叫旁边一众领教过她厉害的护卫们哆嗦了下。 不约而同的攥了攥手心。 万一一会儿开打,是打呢,还是不打? 打吧,打不过,极有可能被打死,不打吧,殿下还是会叫人打死他们。 仿佛左右逃脱不了一个死。 心中便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打起来,千万不要打起来…… 一桌之隔,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 容卿薄面无表情,姜绾绾也冷淡无波,就那么冷漠的彼此看着,仿佛都给自己建出了一层保护壳,谁都不愿先退让一步。 直到侍卫突然来报,说是魏都的都统大人与夫人前来拜会。 魏都。 容卿薄听侍卫禀报的时候,视线一直不曾从姜绾绾脸上移开,就瞧见她低垂了睫毛,漫不经心的扶起了箸筷,吃了一口已经凉的差不多的豆腐。 他似是冷笑了一声,道:“没瞧见王妃在用膳么?打扰了王妃的兴致,你几个脑袋够抵?” 侍卫没头没尾的承了摄政王的怒火,一时怔住,白了脸,连连磕头认错。 脑袋撞击地面发出的砰砰声响叫人听的心惊,姜绾绾彻底没了胃口,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唇角,道:“无妨,起来吧。” 侍卫这才松了口气,千恩万谢的起来了。 姜绾绾看了他一眼,额头都磕红了,肿了个大包。 这就是人命贱如草的南冥皇朝,有的人先前还在恪尽职守,转瞬间就会丢了脑袋,错的,仅仅是他们在主子偶尔不开心的一瞬,不合时宜的出现。 她一直觉得庞氏跋扈,枉死在他们手中的命不知有多少条,可他容卿薄又何曾心软过,怕是他手上沾染的鲜血不比庞氏少一点。 可惜,她同样是个没心没肺心狠手辣的,甚至连指责他们一句的立场都没有。 她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又在中途被容卿薄从身后扣紧了腰身。 她挣扎了下,反被他掐的越紧,头顶上方传来他讥诮的声音:“虽说私底下你不过是我榻上暖床的东西,但在外人面前也还是王妃,面子上总得做足了,是不是?” 暖、床、的、东、西! 她忽然就站着不走了,面无表情道:“我脚疼。” 容卿薄停下来,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一会儿手疼,一会儿脚疼,还有哪里疼?嗯?本王一并给你治一治。” 姜绾绾瞧着他:“眼睛疼,一想到还得对着你这张脸整整一年,我眼睛就疼的不行不行的。” 话落,趁他怔忡的空当,猛地甩开他的手,几步走下了楼梯。 容卿薄瞧着她明显气呼呼的身影,薄唇扯了扯,慢悠悠的跟上去。 到了东池宫外,一前一后的两人这才又并肩走到了一起,装成恩爱夫妻的模样进了正厅。 正厅内,容卿薄的一个妾正跟那都统夫人说着什么,那位都统瞧着不过30岁的模样,身材清瘦,斯斯文文的模样,一点也瞧不出征战沙场的气场,更像是朝堂之上谏言献策的文臣。 那都统夫人却是个厉害的,容貌与她妹妹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少了几分妩媚妖娆,多了几分算计刻薄,一见面虽立刻规规矩矩的行礼,眼神却不是多和善。 不用想就知道,容卿薄的这个小妾没少在她耳边说自己的‘好话’。 姜绾绾似是浑然不觉,从容不迫的在容卿薄一桌之隔的主位落座,保持好王妃该有的端庄微笑。 就听那都统拱手道:“殿下,臣此次前来,属实是无可奈何,运涛惨遭横祸,家中除了这两个姐姐,就他一个独子,眼下岳丈岳母痛急之下双双卧病在床,内子同样日日以泪洗面,臣不得已,只能赶来同殿下商讨一番,共同捉拿凶手了。” 话落,容卿薄的那妾室立刻哭哭啼啼的帮着说了几句。 容卿薄漫不经心的转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盘龙的玉扳指,道:“运涛的事,本王先前也有所耳闻,他做事机灵,又懂事乖巧,突然横死,本王也深感可惜,魏都统可有何线索?” 魏都统叹口气:“出事之地在荒郊外的一处客栈,臣动用多方力量,这才好不容易将那逃脱的贼人夫妇捉拿归案,只可惜,两个人受尽了酷刑,就是不肯招,仵作查看过伤口,那伤口是由利刃以极大的内力横穿过他喉骨造成的,绝不是那种凡夫俗子能做到的。” 姜绾绾原本在低头装模作样的喝茶,听到他这番话,缓缓抬头看向了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轻微到几乎不易察觉的一个动作,却意外的被容卿薄捕捉到。 他微微侧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以为她是不想听到这种事情,于是主动道:“累了的话,不如先回寝房休息?” 姜绾绾却又低下头,淡淡道:“无妨,你们继续。”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魏都统继续道:“臣一路将那贼人带来,想着殿下这边或许会有好办法,能撬开他们那一口铁牙,问出些个线索来。” 容卿薄屈指整理了一下衣摆,起身:“那便去瞧瞧吧。” 姜绾绾立刻跟着起身。 他低头瞧了她一眼,道:“这种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都是些见血的脏污处,见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话说的随意,却不难叫人听出其中的偏护。 都统夫人看了自己那个饱含怨念跟委屈的妹妹一眼,又看了姜绾绾一眼,红唇抿了抿,没说话。 同样都是自己的枕边人,怎么她王妃就见不得脏血,她妹妹就见得了? 姜绾绾像是怕被他甩下一般,竟下意识的一手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我要去。” 容卿薄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葱般白皙的长指上,捏着他的衣衫,白衬着黑,分外的好看。 于是便不再多说,带着她便向外走。 都统夫人跟在他们身后,一手挥了挥叫来自己妹妹,待她过来后,不轻不重的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瞧那狐媚胚子,大庭广众之下就公然与殿下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但显然殿下就吃这一套,她这蠢妹妹还不赶紧学着点儿。 被她推了一把的女人却又急急停了下来。 自她被纳入这东池宫以来,别说是说话,就是连殿下的面都没能见到过几次,哪里敢在他面前放肆。 都统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 人已经事先送去了私狱,姜绾绾跟着容卿薄进去后没多久,就瞧见了被关在云中堂隔壁的那对夫妻。 皆是一身的鞭痕烙印,皮肉外翻,干涸的血迹遍布全身,气息奄奄。 姜绾绾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去,好在这私狱里光线昏暗,火把的光亮映在脸上,照出了些许的血色,因此不仔细瞧也瞧不出来。 第一百零四章 谁给谁负责 牢头弓着腰把牢门打开,然后带人拽着那两人的头发向外拖。 男子只闷哼了一声,女子头上似乎有伤,他那突然的一把立刻痛的她大叫了一声,姜绾绾脸色一变,用力攥了攥双手,冷声道:“你是手断了么?哪儿抓不住你抓头发?” 两个人本气势汹汹,来这儿的犯人就已不是人了,他们也早已习惯了粗暴对待,眼下只是抓一抓头发就遭王妃劈头盖脸一通训斥,登时吓了一跳,立刻就松了手。 容卿薄默了默,帮她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点灰尘:“绾绾,你不如先回寝殿?” 姜绾绾忽然就抬头看向他,火光灼灼的光影下,她黑而亮的眼底竟生出几分又冷又怒的寒光来。 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容卿薄一时被瞧的心头微凉。 魏都统跟他的夫人还站在旁边,就在这片沉默中出声:“王妃,此事乃家室,王妃虽与殿下伉俪情深,但若是强行插手此事,也是叫殿下为难了。” 姜绾绾转了个身,漠然道:“是啊,自然是与我无关,殿下与魏都统乃连襟,事关你们的亲人,我便不插手了,告辞。” 话落,甩手走人。 容卿薄瞧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虽然还不清楚她究竟在气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可再冒然动这两个人了。 他淡声道:“罢了,今日魏都统与都统夫人难得来一趟,先不管这晦气事了,月骨,着人准备接风宴,本王要与魏都统畅饮几杯。” 都统夫人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魏都统却忽然抢先一步道:“多谢殿下,殿下请——” 她着急给弟弟找出凶手来,自然没注意到容卿薄的言外之意,至少今日,他并不打算过多的干涉这件事。 逆鳞不可碰。 …… 姜绾绾没回寝房,就在院子里晃悠,听说容卿薄跟那魏都统夫妇离开了,又立刻折返回了私狱里。 牢头见了,吓的大气不敢喘,忙不迭的去给开了门。 姜绾绾带了些上好的治外伤的药,叫牢头打了几盆水过来,边给他们清理伤口边上药,干涩道:“对不起,是我疏忽……” 女子还在昏迷着,男子喝了点水已经稍稍有了些神志,忽然紧紧扣住她手腕道:“孩子!!他们还被我们藏在山洞里……就在三伏北麓,我们还没等进去就被他们捉住了,孩子……孩子们不知、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他说着说着,已经哽咽。 都已经过去快七天了,在那极寒之地,他们留下的那点吃食不知还剩没剩下…… 姜绾绾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连连道:“我会救他们,我会去救他们,你们好好活着,知不知道?” 男子唇角干裂,眼睛却黑的惊人,怔怔盯着她,道:“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说,你替我们杀了那畜生,我们夫妻就是死,也绝不会说什么。” 他越是这样,姜绾绾心中越是愧疚。 可她不能说什么,她自己一人不怕,可她身后还有三伏,还有哥哥,她不能说是她杀了那个痞子,她不能挑起整个魏都与三伏的矛盾来。 喉中哽咽,想再说句什么,终究只是挤出一句:“我先去救人。” 说着,一只手抓过牢头的后颈将他狠狠拽至眼前,一字一顿道:“再动他们一根手指,我就生剥了你一层皮,听明白了?” 牢头冷汗频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惶恐点头。 姜绾绾不再耽搁,起身离开。 …… 寒诗上了药,刚刚吃了一碗洗的干干净净的草莓,正舒服的趴在床上打算再小眯一会儿,就听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 他一惊,连忙拽过被子遮住自己,抬头就要骂,发现是姜绾绾后,一愣,骂的更凶了:“惊天动地的你要上天啊?!幸亏我动作快,不然被你看光光了,谁给谁负责?” 姜绾绾没去细听他的抱怨,冲过去一把将他从床上提起来:“去!去三伏北麓找找,有没有个山洞,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要你安全的把他们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听清楚了吗?” 寒诗挣扎着要甩开她,另一手死死拽着被子遮住自己,吼:“我不去!我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呢!怎么骑马?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姜绾绾冷了脸:“你去不去?” “不去!” 寒诗说完,眼角余光扫到她要作势打自己,立刻抱头,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 他斜着身子躲着,小心翼翼的移开手指,就瞧见月骨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跟前。 姜绾绾后退了一步,冷眼瞧着他:“你让开!” 月骨随手将床榻上的一颗草莓叶捡起来放进一边堆满了草莓叶的碗里,这才道:“王妃要命寒诗做什么,属下也可以,且定比寒诗做的迅速有效,王妃请放心。” 话音一落,不等姜绾绾有反应,寒诗已经黑了脸:“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你就比我办事迅速有效?还不是仗着你们人多势众,要单挑,你打得过我?” 月骨也不跟他吵,只安静等着姜绾绾的话。 他做事的确比寒诗稳妥许多,也利落许多,只是从这里到三伏去,一来一回哪怕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 他是容卿薄的贴身护卫,离开个一时半会儿或许还可以,但这么长时间,容卿薄不会发现不了。 姜绾绾平板着语调问:“你走了,殿下那边怎么办?” 月骨道:“此事也是殿下的意思。” 她怔了怔,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一样的表情:“他的意思?他什么意思?” “殿下要属下过来,说王妃若有需要,命属下无论如何都要替王妃做妥帖了。” “……” 姜绾绾忽然就沉默了。 月骨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他既这么说了,那定然是容卿薄的意思了。 只是…… 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只匆匆准备了些粮食跟衣物要他带着,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那两个孩子。 月骨话不多说,带了东西便离开了。 第一百零五章 绾绾认罪。 姜绾绾忽然觉得一阵无力,顺势坐在了床侧,就听身后寒诗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什么。 她扭头看他:“你说什么?” 寒诗脸色一变,有些别扭的别开了脸:“没什么。” 姜绾绾再转头,才发现他床榻旁边的小桌子上堆满了吃的喝的,且都是些极珍贵的新鲜玩意儿,连她都没怎么吃过,那爱慕他的小婢女倒是挺会心疼人的。 她随手从碗里拿出个掌心大的草莓来咬了一口,味道香甜。 可她眼下没心情品尝,她的大脑在快速的运转着,一边惦记着那俩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一边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救那对夫妻。 容卿薄一定是猜到了些什么,至于猜中了多少,对她跟那魏都统夫妇又是个什么态度,不好说。 正沉思着,身后的寒诗不知忽然发什么疯,从身后踹了她一脚:“我的草莓!!” 姜绾绾毫无防备,一个踉跄险些扑地上去。 她勉强站稳身子,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寒诗,你是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吗?真以为喜欢你的那婢女宠着就能上天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吊房梁上去?” 寒诗还气的不行,他就一个没看见,她竟然把他没舍得吃完的草莓全吃光了。 于是梗着脖子叫嚣:“你吊一个试试?!” 一刻钟后…… 寒诗手脚被绑的吊在半空中,气的脸都青紫了,骂骂咧咧:“姜绾绾你个疯女人!你放我下来!你趁我身上有伤你欺负我你算什么女人!你有本事等我伤好着,我跟你拼了我——” 姜绾绾瞧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终于舒坦了些,拍拍手道:“你先骂着,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你那心爱的小婢女来了,自然就会想办法把你放下来了。” 话落,果真想也不想的扭头就走。 身后寒诗越来越愤怒的咆哮跟挣扎声渐渐远了,姜绾绾走着走着,忽然被人叫住。 她站定,转身就瞧见容卿薄的小妾,魏都统夫人的亲妹妹李音向着自己跑了过来。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图纸,一口气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道:“王妃,妾身有话想跟你说。”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道:“妹妹且说。” 李音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听闻王妃先前曾去过魏都,也曾在那家荒野客栈住过,不知是真是假?” 姜绾绾保持着微笑,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指却已经无意识收紧。 她去过魏都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甚至连容卿薄都不知晓,她又怎会知晓? 难道是当初被她放走的那个贼匪?还是那家荒野客栈先前在用膳的客人? 但不论如何,她既然这么言之凿凿的问出来了,定然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但她不能认,不论她是否能拿出证据,她都不可能认。 这么想着,她便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来:“魏都?我自小便在三伏长大,便是后来出了三伏,也只来过京城,何曾去过魏都?又怎会在什么荒野客栈住过?” 李音似乎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于是直接将手中的图纸递了上去:“王妃可敢否认一句,这不是你?旁边那个不是你的护卫寒诗?” 是她在客栈用膳时的一幅画,不止有她,还有寒诗。 那时那痞子还没去,客栈里还有两桌客人,但后来痞子去一闹,那两桌客人便匆匆带上包袱赶路了。 不愧是魏都的都统,连路人甲都找到了。 显然他们此次来,不只是叫容卿薄帮忙查案这么简单,是直奔她而来的。 面上竟还做的如此滴水不漏,瞧不出半点要来找她算账的架势。 但先前她在私狱内的种种反常行为,怕是也早已被那魏都统与他夫人察觉了,他们既然直奔她而来,自然是不会放过她一举一动中流露出的情绪。 他们忍着,但他们这个妹妹没忍住,先行跑来质问她了。 姜绾绾在最短的时间内捋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眼下再否认下去也于事无补,或许那魏都统夫妇手中还有别的其他证据没有拿出来。 于是她坦然道:“是,这的确是我,怎么了?” 李音蓦然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怒道:“你先前不是还不肯承认的吗?!走——你与我一道去找殿下,我们把话说清楚。” 姜绾绾也不挣扎,由着她拽着自己走向前厅。 接风宴已经准备妥当,舞姬们尚未登场,酒杯尚未添满,就被打断了。 李音拽着姜绾绾冲进去,红着眼睛大声道:“殿下,长姐,姐夫,王妃她刚刚亲口承认,弟弟遇害的那一日,她也在那客栈之内!” 她说着,抖开了手中的画像:“你们看!这是我们找到的当日曾在那客栈歇息过人给我们的画像!这上面真真切切画的就是王妃与她的护卫!” 魏都统与他的夫人闻言,脸色俱是一变,互相看了一眼后,魏都统的夫人不轻不重的呵斥了一声:“胡说什么!王妃身份何等尊贵,又岂会做下如此滔天罪行,叫摄政王殿下脸上难堪?!快退下!” 这番话说的可谓极具压迫性,乍一听似是在维护姜绾绾,可又不难分辨出其中的险恶用心。 赶在真相揭穿之前,先行将事情压的沉重而不可饶恕。 容卿薄一手执着酒杯,瞧着姜绾绾坦然自若的模样,淡淡道:“王妃,对此你可有辩解的?” 姜绾绾低了头,声音很轻:“绾绾认罪,但凭殿下处置。”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激的魏都统夫人霍然起身,怒道:“怎么会?!你……竟然……居然是你!!!你怎么敢!!!” 姜绾绾依旧垂着睫毛,平静道:“绾绾无话可说,只是此事的确是我个人行为,还望殿下,魏都统,魏都统夫人莫要迁怒三伏,绾绾愿一命抵一命。” 都统夫人怒的浑身发抖,还想再说什么,被丈夫不轻不重的拽回到了自己身边。 他看了一眼自始至终都没什么情绪的容卿薄,抱拳道:“此事事关东池宫,还请殿下亲自定夺。” 容卿薄一手晃着酒杯,另一手抵额,淡淡道:“魏都统放心,此事若真是本王王妃的过错,本王也定不会徇私枉法,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说着,挥手叫人去带寒诗。 偌大的正厅内,原本营造出的歌舞升平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只剩冷冰冰的紧张氛围。 寒诗很快被带了过来,他脸色还有些青紫,踉跄着被推进来,气的够呛。 姜绾绾见他进来,眼中含了泪,立刻对他连连摇头:“寒诗,你不要乱说话,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杀了魏都的小都统,你……你记得吗?” 寒诗还记得她把自己吊房梁上的仇,一句‘自然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还能是我杀的’到了舌尖,又勉强咽了回去。 算了,大敌当前,还是先把敌人击退了,他再跟她好好算账。 于是转口道:“什么小都统?你什么时候杀人了?” 姜绾绾做痛不欲生状,哽咽道:“就……就你我一道去寻前师尊的路上,在客栈中遇到的那……那三个……” 寒诗瞧着她泪汪汪的眼睛,等了片刻后,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怒道:“你莫不是指那三个淫贼吧?你可是堂堂东池宫的摄政王妃!那三个淫贼胆敢对你行不轨之事,若不是我出手及时,你怕是早已被玷污了……” 他顿了顿,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难道那三个淫贼中,有个是魏都的小都统?” 姜绾绾简直要为他的聪明竖大拇指了,回头一定要亲自买许多许多的草莓给他。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还一副惶恐状:“你不要说了,不要……不要再说了……你叫殿下以后如何在这京城自处?” 魏都统与他的夫人还有李音三个人几乎都要傻在了当场。 他们怎么都没料到,还会有这翻变故。 更要命的是,眼下已经是死无对证了,那几个食客也只是先前瞧见她去过,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便再无知晓了。 况且就算知晓,怕是刚刚的那番话也有七八分的真实。 魏都统还在拧眉沉思着,他的夫人已经激动了起来:“你胡说!我那弟弟纯良敦厚,家中已有一妻一妾,怎么可能对别的女子心存歹心?眼下你们把人杀了,空口白牙的说什么边是什么了!叫我那弟弟泉下如何能瞑目?” 说着说着,竟悲恸的哭了起来。 李音立刻靠过去,与她抱在一起痛哭不已。 姜绾绾也哭,像是对过去的事情羞于启齿一般,哭的委委屈屈,梨花带雨的,要有多柔弱,就有多柔弱。 寒诗愤怒道:“难不成,我们主仆二人还是滥杀无辜之人了?好端端的在客栈吃个饭,怎就动了手?怎就杀了人?若不是他们三人觊觎我主子的美色,非要与她行羞耻之事,我会一怒之下动手吗?!” 容卿薄高坐明堂,沉着眉心一脸的阴郁,似是动了怒。 但若是靠的近了,也不难瞧出他眼底薄烟似的讥讽。 第一百零六章 一个耳光便狠狠的甩了过来。 若不是亲自领教过她的厉害,光是瞧着她单薄瘦弱的小模样,谁能相信她能一人单挑他东池宫十数名护卫,还杀的他们狼狈不堪。 瞧她脾气厉害,不想做戏竟也这般炉火纯青的。 那小都统或许会觊觎她的美色,不过怕是连她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就被刺穿了喉骨吧? 魏都统最是会察言观色,心中渐渐不安。 他魏家虽与李家联姻,多年来关系不错,但眼下带人来这东池宫兴师问罪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听闻摄政王极为看重他的这个王妃,不论是真心喜欢还是因着她背后的三伏,都会直接导致他们此次的问罪之路变成惹他不快的一根倒刺。 过错在那王妃之时都要小心翼翼,眼下如此惊天大反转,他若再不赶紧出面收拾残局,日后整个魏在南冥怕是都要消失了。 这么想着,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对容卿薄拜了一拜,又对姜绾绾拜了一拜。 “是臣失察,运涛因着家中独子,行事的确乖张暴戾,奸婬掳掠的事情也没少干,想着他年纪尚小,或许长大一些就能行事稳妥端庄了,不想竟将主意打到了王妃头上,该杀,该死!还望殿下,王妃念在臣多年为东池宫鞠躬尽瘁的份上,宽恕了臣的过错。” 他夫人怒的眼睛都睁圆了,唇瓣抖着,开开合合几次却再没敢说一声。 她如今的威风八面全仰仗她的丈夫,若他都不站在自己身边了,那再多说什么都无益了。 她妹妹李音也慌了神,紧张的站在她身后,似是想让她帮自己求求情。 这可怎么办? 她先前便在这东池宫过的畏畏缩缩,难有出头之日,眼下同王妃撕破了脸皮,若不能将她一击击倒,来日还不得被明里暗里的折磨死? 容卿薄却只沉默的坐着,眉眼间尽是风雪般的冷冽。 魏都统就在这片沉默中俯首跪地,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推移,身子渐渐微不可察的发起抖来。 显然,此事他若不拿出点诚意来,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熬不过这叫人胆战心惊的安静,主动道:“臣愿献上魏都的两座城池给王妃,以聊表歉意。” 两座城池!! 他夫人狠狠倒吸一口气,踉跄着上前想插嘴,被他厉声呵退。 整整两座城池,他这是做了多少挣扎,才做了这断臂自保的决定。 哪里还能容得下这妇人再火上浇油,将场面搅和到更难以收拾的地步去。 容卿薄这才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淡淡看向姜绾绾:“王妃觉得呢?” 这台阶给了,她自然是要顺着下的。 姜绾绾忙道:“妾身一切听殿下的。” 容卿薄便淡淡笑了,温和道:“既是魏都统的心意,那本王就替王妃谢过魏都统了,以往的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王妃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来人啊,继续准备接风宴。” 魏都统像是活吞了一只苍蝇,这可不就是千里赶着给人送人头了。 他难受的快要呕出两口血了,眼下哪里还有心情跟脸面去喝酒看舞,忙道:“臣羞愧,只是魏都事务繁忙,臣不得不赶着回去处理公事,还望殿下体谅。” 容卿薄也不多做挽留,又与他客套了两句,便亲自将人送出了东池宫。 回正厅时,也没见到姜绾绾的人。 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径直去私狱接人去了,还命人去叫了大夫过来。 容卿薄忽然就记起她先前在私狱看他的那一眼,那自骨血深处透出来的冷,单单只是回想一下,都觉得心中不舒服。 这份不舒服之强烈,甚至都直接掩盖了他凭空得来的两座城池的愉悦。 这么想着,便直接过去了。 姜绾绾直接将人带去了自己的挽香殿。 容卿薄过去就瞧见那对夫妇正躺在她躺过的床榻之上,躺在他们翻过云覆过雨的地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浓浓的不悦。 他有洁癖,别说卧榻之处,就是连整个宣德殿都不允许人随意进出,她为什么就不为他考虑一番? 这么大个东池宫,到处都是空闲的屋子,就非得把人送她床上去? 他心中不悦,便直接表现了出来:“绾绾,安排人把他们移送到其他寝殿去。” 也不知是他声音太小,还是她忙着给那夫妻两人处理伤口,竟直接没给他半个字。 容卿薄便不再继续说,直接叫人来抬人。 可侍卫没等靠近,就被姜绾绾叫住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拧着手中的帕子道:“他们是因我受的伤,于情于理都该我亲自照顾,殿下身份尊贵,还是移步去其他地方吧,免得脏了您的鞋脚。”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容卿薄就是再迟钝,也清楚的感觉到了她的怒。 他觉得有点委屈,可骄傲的摄政王大人哪里委屈过,便将这份委屈理解成了屈辱,声音也忍不住冷了下来:“姜绾绾,此事本王给足了你颜面,也叫你唱足了独角戏,怎么?还非得本王如你那真善美的哥哥一般,动辄便是救济苍生,锄强扶弱才算对你好?” 姜绾绾微微顿了下,再抬头去看他时,眼神已带了几分警告:“殿下说殿下的,何必把哥哥牵扯进来。” 容卿薄被她的眼神刺激到,眉尾挑高:“怎么?你那宝贝哥哥是有多纯多善,本王连说都说不得了?他云上衣何时这么脆弱了?说一句能碎是怎么样?” 姜绾绾丢了帕子,一声没吭便向外走。 他怔了怔,很快跟上去,以为她又要像先前那样溜出去散心,不料刚刚出了挽香殿,先前还走的好好的她忽然就停了下来。 他不防备,险些贴上她的背脊。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忽然转过身来,一个耳光便狠狠的甩了过来。 容卿薄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的皇子生涯,生平第一次挨了耳光,重到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肤色白,一耳光落下来很快便浮现了清晰的五道绯红,映着他蓦然转为墨色的瞳孔,显出几分阴冷的狠。 第一百零七章 一还三,殿下你照重了扇。 “不是哥哥真善美,是这天下逼的他不得不真善美,君不见人妻人母被当着夫君孩子的面凌辱之痛,君不见人妻人子被人欺凌致死之伤,君不见那满门无辜惨遭陷害含冤灭门,君不见有人被溺毙粪坑,有人被火烧致死,你看不见,可是哥哥看得见,我看得见,三伏看得见,我们不是圣人,我们只是一群跟在你们这些达官显贵身后,看着你们如何联手兴风作浪的可怜人,你听听那魏都统的话,你们那个小舅子啊,行事乖张暴戾,奸婬掳掠的事情没少干,可是你们依旧由着他,放任他,给他更多的权利,美其名曰他还小,长大了就好了,可你们真正在乎吗?他长大后会不会做更多的恶,你们在乎吗?不,你们不在乎,只要不牵扯你们的利益,你们永远不会在乎。” 姜绾绾呼吸很重,吐字更重,一字一字的敲在他身上:“所以啊,我杀了他,亲手,一刀捅穿了他的喉骨,或许有一天,当我亲眼看到、听到你做的那些恶,也会亲手,捅穿你,容卿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可那笑容却苍白冷冽的叫人心惊,她缓缓的,像是在啖他的血肉一般的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以为你养了条狗在身边玩着,可你别忘了,狗也会咬死人,我从不说你如何恶,是因为我双手也沾满鲜血,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恶人自有恶人磨,看谁先磨死谁。” 姜绾绾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容卿薄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石化了一般,面上不见半点波澜,血脉里却像是被谁一把一把火的添着,烧的他血液滚烫沸腾。 他甚至分辨不清,究竟是她的哪句话叫他如此震撼,又或许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样凌厉逼人,那样唾弃鄙夷。 那些个在他眼中贱如杂草的人命,于她而言却仿佛极为珍贵,珍贵到叫她不惜冒着三伏被绞杀的风险去得罪庞氏,得罪魏都,……得罪他。 …… 冲出东池宫,一口气跑老远,迎面而来的凉风吹散了她脑袋里的热浪。 姜绾绾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槐树下,忽然又开始后悔。 不该那么说的,她不该那么说的,得罪了容卿薄,对她,对那对夫妇,对三伏没有半点好处。 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懊恼的捶了捶树干,一转身,就瞧见东池宫跟出来的几个护卫立刻转身,装模作样的摆弄着身边小摊贩上的东西。 这出都出来了,再垂头丧气的回去,好像也挺没面子的。 于是从怀里掏了掏,掏出身上的全部银子,去街上买了一筐草莓,就坐在东池宫的大门外吃草莓。 她本来打算去万礼宫的,已经拖着好几天没去了,只是眼下还要等月骨回来,得确定那俩小家伙安然无恙了,才放心。 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侍卫生怕她给东池宫丢了颜面,赶紧带了几波人直接将东池宫附近的几条路清理了个干净。 草莓味道不如先前在寒诗屋里吃的香甜,但也还算新鲜,不一会儿脚下就堆了一堆的草莓叶子。 她单手托腮,往远处瞧了几眼,明知这个时候月骨无论如何是都回不来的,还是本能的期待着。 探进篮子里的手忽然就碰到了另一只手,温热的手背,熟悉的温度。 她像是被烫到了,忽然就缩回了手,一抬头救瞧见容卿薄淡定自若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吃着她买的草莓。 她口里还含着半块草莓,呆在了那里。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大人,何时愿纡尊降贵的坐台阶上过,他连别人坐过的座椅都嫌脏。 视线不由的就被他脸上尚未消退的红印吸引。 她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左右瞧了一眼,见那些个侍卫也都老老实实的低着头,没有胆敢看过来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气消了,脑袋也冷静了,她生怕他一怒之下又要拿三伏开刀,于是连忙主动道歉:“殿下,我刚刚糊涂了,胡言乱语,目中无人的,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错了。” 容卿薄咬了那草莓一口,显然对味道不是很满意,微微皱了皱眉。 他没再继续吃,只把玩着剩下的半块草莓,道:“你认错认得倒快,只是本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打过脸,你说这事怎么解决?” 姜绾绾低头想了想,慢慢把草莓咽下去,忽然把半边脸凑了过去,闭着眼睛道:“一还三,殿下你照重了扇。” 容卿薄低头就瞧见她因为闭眼而显得格外长而卷翘的睫毛。 自然知晓她不是真心实意的在悔过,不过是怕惹怒了他,再牵连了她那好哥哥跟着一同受罪。 他一直不知道她心中对他积了这么多的怨气,因着她往日里总是温温柔柔,恭顺乖巧的模样,除非碰了她的逆鳞,一般不见她发脾气。 但显然她是个很记仇的,她来这京城一年多,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记着了,一笔一划的,全算在了他头上。 那些个脏污的事情,他虽未曾直接参与过,但的确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纵容了。 姜绾绾等了会儿没见他下手,一睁眼,就看到他正若有所思的瞧着自己,那双交织着暗色的瑞风眸叫人喜欢,也叫人畏惧。 容卿薄抬手顺了顺她的长发,道:“不打,我就要你一直记着,愧疚着,日后我哪里做错了,就拿这个出来与你抵了。” 姜绾绾怔了怔。 他怕是忘了,他们约定好了,她只会在这东池宫一年。 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日后。 他摄政王殿下高高在上,尊贵无双,又怎会有做错的时候。 容卿薄丢下吃了一口的草莓,直接将她打横捞进怀中:“走吧,接风宴既然备了,浪费了也可惜,我们喝酒看舞去。” 姜绾绾:“……” 她眼下实在没那个心情,惦记着远方的那两个孩子,但心中的确有愧,也不好搅了他的兴致,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不料容卿薄竟眨眼间将十二跟万礼宫的人请了来。 容卿麟是带着自己的一个宠妾来的,并不是先前皇子妃大选之时的那两个妾,大约是后来又新纳的,只是瞧着眉眼间有几分眼熟。 姜绾绾还未瞧出个端倪来,就忽然感觉一阵凉飕飕的冷气流从身侧缓缓蔓延了过来。 她侧首,就瞧见容卿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阴郁了下去,却只是执着白玉杯喝酒,并不做声。 容卿礼身边也带了个女子,身姿婀娜,五官极为艳丽深邃,像是西域那边得来的,一颦一笑皆是妖娆,掩嘴道:“果真是兄弟,连品味都差不多,这十二皇子的妾室,竟有两三分摄政王妃的影子。” 一句话,掩在钟鼓瑟瑟下,显得有些不真切,又与容卿麟他们隔了那么多舞姬,是以没被他们听到。 姜绾绾却是惊了一惊,再看过去时,竟真在那姑娘的眉眼间瞧出了几分自己的痕迹。 忍不住皱眉。 十二是脑袋不清醒了么?两人之间明明干干净净,他硬是扯出点莫须有的关系来,加上先前的那些传闻,难免叫人误以为他对她旧情难忘,这才纳了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来。 但这点相似,她自己先前都没瞧出来,或许十二也的确没往这边想。 人家看上的姑娘,难道还非得去思考一下像不像她? 这么想着,于是轻声跟容卿薄道:“我跟十二之间什么都没有,若真有,当初你执意要娶我,他也不会拦也不拦。” 容卿薄低头瞧了她一眼,薄醉的眼底覆了些许的笑,只是透着几分凉凉的冷意:“我又没说什么,王妃此举,算不算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绾绾眯了眯眼。 她忍着对那两个孩子的满心着急,坐这儿给他做足了王爷的颜面,他还要反过来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心中不快,索性懒得再去管他,直接拿了酒杯闷头一口饮下。 她不说话,容卿薄反倒得寸进尺,长指轻佻的勾了勾她软滑的下巴:“这样的容貌,若是本王不横刀夺爱,他又胆小如鼠,怕是死都舍不得松口吧?嗯?姜绾绾,你们先前在三伏认识那么多年,就没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 名堂之上,琴瑟和鸣,群舞艳艳,热闹非凡。 姜绾绾捏着手中的酒杯,瞧着他的目光渐渐冷了,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容卿薄,你说话把握着点分寸。” 容卿薄简直爱死了她眉眼生动,咬牙一字一字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了,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胸口里肆虐的那股火,究竟是怒是欲了。 他低下头,似是爱人间最亲密无间的模样,贴着她的耳垂咬道:“不过本王放心的很,本王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有势,便是他对你还心存爱慕,借他十个狗胆,也抢不走你。” 话落,唇角的弧度忽然僵了一僵。 他缓缓低头,瞧着桌下她的手不知何时握了酒壶,直接将里面的珍酿尽数倒到了他腰腹以下的衣衫之上。 第一百零八章 殿下是不是又带着那个狐狸精出去了! 可惜的是,他今夜难得换了一套平日里不怎么穿的白色长衫,濡湿的痕迹便格外的显眼。 他没说话,视线从那片痕迹上移,对上她含笑的眸。 “殿下今夜还是好好待着比较好,待衣衫干透了再起身,免得叫人笑话了。” 姜绾绾说着,瞧了一眼宾客席上水蛇一般缠在容卿礼腰间的异域女子,道:“把腰牌给我,我去趟万礼宫。” 容卿薄一手搭在她柔软的腰侧,腰身贴的近了些,沙哑道:“自己摸。” 姜绾绾:“……” 一句话,真是说的要有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 她咬唇,饶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脸颊还是染了两抹绯红之色。 恨恨瞪他一眼,索性就直接靠过去,小手贴着他精瘦的腰线摸了一圈,摸到了他的腰牌。 刚要起身,又被容卿薄捉住手腕,她冷不防,狠狠摔进了他怀里。 容卿薄便借酒逞凶,占足了便宜才叮嘱道:“他脾气不好你见识过,小祸可闯,大祸就别给我乱闯了,知不知道?” 姜绾绾一手攥紧他的衣袖,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就觉得我会闯祸了?” 容卿薄被她问的沉默了下,又笑道:“你这闯祸精,走到哪儿没给我闯过祸么?” 她没说话,直接将他推开,看了那依旧与怀中艳丽宠妾腻腻歪歪的容卿礼一眼,径直起身从屏风后离开了。 万礼宫不好进,但手持他容卿薄的腰牌,那坚固如铜墙铁壁的万礼宫,就只能硬生生的给她打开一扇门。 姜绾绾右手拇指指腹摩挲着指间腰牌上纯金的薄字印记,对管家盈盈笑道:“本宫来瞧一瞧弟妹,她身子不好,也不知这大半年没见,养的怎么样了。” 管家也笑,恭恭敬敬道:“回王妃,皇子妃她今日身子不爽,早早的歇下了,七殿下也是体贴她,才没带她去东池宫,王妃不如改日再来?” “无妨,恰巧我从三伏带了些养身子的好东西,夜里服用效果最佳。” 姜绾绾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带路吧。” 管家却只站在原地不动:“还望王妃体谅,皇子妃眼下怀着小殿下,夜里总是歇息不好,七殿下最忌讳她歇下了再被人吵醒了,影响了母子休息,若出了问题,怕……无人敢担待啊。” “出了问题,我担待。” 他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也只得到了姜绾绾云淡风轻的几个字,见他依旧不打算继续引路,于是道:“既然管家大人不方便,那本宫便自行去找人了?” 管家一怔,忙道:“王妃亲临是客,怎可叫我们皇子妃披头散发迎接,王妃还请去正殿稍候片刻,老奴去请皇子妃。” 姜绾绾点点头,随和道:“好啊,那本宫便自去正厅了,劳烦管家了。” “岂敢岂敢,王妃请——” 姜绾绾点头,便径直转身离开。 走过了走廊拐角处又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对一直紧跟着自己的四个婢女笑了下:“不好意思,……茅厕在哪儿?” “……” …… 万礼宫后院。 停了风,小屋里闷热的厉害,依稀传来女子虚弱的咳声,断断续续的,似是已气若游丝,停了,便许久都不闻半点声息。 管家一路径直走入,推开了门进去,又随手将门闭合了起来。 里面很快便亮起了光,映在窗纸之上,朦胧而模糊。 姜绾绾觉得哪里不对劲,盯着那紧闭的门扉想了片刻,记起来了。 自古便是男女授受不亲,东池宫的管家见了她,恨不得退居百步之外,生怕靠的近了再惹上什么嫌隙,更遑论连门都不敲一下,便直接进去了,还直接将门关了? 狐疑间,里面便忽然传来一阵撕扯推拉的声响,夹杂着桌椅板凳的磕磕碰碰。 先前前院中对她毕恭毕敬的管家,像是换了一个人,声音沉暴的像是会吃人血肉的魔鬼一般:“管好你的嘴!听到没有?!不想你们袭氏最后一个人也死在殿下手里的话。” 一阵接一阵激烈的咳传来,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姜绾绾听到袭夕的声音都在发抖,含糊的说了句什么。 远处传来侍卫巡逻的整齐脚步声。 她低头看了眼,轻盈一跃,便落下了墙头,掩在了角落的一片黑影中,不动了。 这不是先前袭夕的住处,更像是下人的住所,不,这万礼宫的下人怕都不会住这般简陋清贫的院子,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处破落的井口,一个半人高的水翁,唯有一颗自生自长的参天大树还算点景色,不至于叫这一院子都枯死在了单一的颜色里。 她原先以为,按照容卿礼对她的喜欢程度,哪怕明知她腹中怀了别的男人的骨肉,也不会对她多狠心。 但显然她高估了他的喜欢,也低估了他的狠辣。 屋子里安静了许多,一直守在屋外的婢女进去了,不一会儿就一左一后的搀扶着一个孱弱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腹部高高隆起,可身子却单薄的像一片纸,半点孕中的丰腴之态不见,几乎要撑不起身上红色的华服。 有那么一瞬间,姜绾绾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哪怕在东池宫的私狱里再次见到她,哪怕当时的她蓬头垢面,狼狈至极,却也不曾瘦弱至此,那自衣袖间伸出的手腕,白如雪,却瘦到几乎只剩下了骨头的轮廓。 她似是想挣扎,可‘搀扶’着她的两个婢女却纹丝不动的扣着她的手臂。 管家从她们身后出来,自身后一脚踹上了她的小腿:“老实点儿!” 袭夕毫无防备之下被踹的直接跪了下去,又立刻被两个婢女生生拽了起来。 她转头,黑亮的眼睛里雾气蒙蒙,却依稀映出火一般的血光。 管家面目狰狞,食指戳着她的眉心,一字一顿叮嘱:“记住了!越早把人打发走,你那个小余孽才越是安全,你多说一个字,就小心我们割了他舌头!” 下一瞬,小院的门忽然便被人狠狠踹了开来,月光下,女子金色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几步冲到了管家眼前:“殿下是不是又带着那个狐狸精出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万礼宫一战,各安天命,生死不究。 管家眨眼间收了先前的狰狞阴狠,连连笑着道:“主子莫急,那西域女子也不过是仗着新来,殿下新鲜劲儿尚未过去作威作福罢了,待过些日子,还不是会跟这贱胚子似的,给丢这破院子来,到时候您想怎么折腾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那侧皇子妃像是又记起了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上下打量着袭夕,咬牙道:“这贱胚子哪儿来的好衣裳?!给我撕了!!贱东西,都这模样了还想着出去勾三搭四呢?我——” 她猛地扬手,又很快被管家抬手拦下。 “主子莫急,东池宫的那个来了,她们私下关系不错,眼下还是不要在明面上弄出伤来,免得不好收拾。” “东池宫?那个王妃?她不都被赶回三伏去了么?” “老奴也不清楚,但听说近日又不知使了什么魅术,回了东池宫,今日还是带着摄政王的腰牌来的,怕是不好得罪。” 侧皇子妃狠狠猝了一口,转而拧着袭夕的胳膊狠狠转了一圈:“贱东西!那女的早晚跟你一样的下场!刘叔,打发走了那女的,把她带我房里来,我好好教一教这皇子妃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一下一定很疼,可那破落的小院里,却始终没再听到袭夕的声音。 …… 姜绾绾捂着肚子从茅厕里出来,正对上几个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的婢女狐疑的眼神,微微一笑:“不好意思,吃坏了些东西,走吧。” 婢女们互相看了几眼,也没多说话,便引着她去了正厅。 过去的时候,袭夕已经落座了,管家就站在她身后,殷勤体贴的帮她端茶倒水。 正厅里灯火亮,将袭夕瘦的只剩巴掌大小的脸映的清清楚楚,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过来,乌黑的眼睛一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又很快被她眨了眨睫毛,掩了过去。 姜绾绾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瞧她:“怎么才不过半年不见,人瘦了这么多?” 袭夕双手掩在宽大的衣袖里,也勉强扯了扯唇角:“孕吐,什么都吃不下。” 声音很轻很弱,像是在压抑着已经到了喉间的咳。 姜绾绾点点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大约是这万礼宫的伙食不好,养不胖你,这怀了孕,口味挑一些是人之常情,回头我给你熬萝卜汤喝。” 袭夕一怔,抬头看她。 姜绾绾便随意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左右瞧了瞧,扬眉道:“本宫一直听闻这万礼宫有个侧皇子妃,美貌绝色,端庄淑雅,怎么?本宫人都来了,这位侧皇子妃都不打算出来拜见一面的么?” 袭夕坐着没动,只是半垂着睫毛,上了妆都掩不住唇色苍白。 管家愣了一下,忙恭敬道:“回王妃,老奴想着王妃来跟皇子妃叙叙旧,担心侧皇子妃在旁,会扰了……” “糊涂东西!” 姜绾绾忽然勃然大怒,一甩手,手边新沏的茶不偏不倚直接砸到了他脸上:“南冥重礼仪,岂是你一个奴才想怎样就怎样的?!把人给本宫叫来!!” 茶水滚烫,管家烫的人都跳了起来,眼底分明闪过愤怒的痕迹,却又咬着牙不敢吭声,低着头就退了下去。 正厅里伺候的婢女们顿时屏息静默,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惹了这位王妃。 果然传闻中的没有半点差错,听说在东池宫里就是个狠辣的主儿,把一众妾室们收拾的哭爹喊娘的,真是可怕。 袭夕到底还是没控制住,掩嘴重重的咳了起来,道:“你回去吧,绾绾,不要为了我去跟他斗,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你狠不过他的。” 姜绾绾整理了一下衣摆,侧首看向身边的婢女:“去东池宫,把你们的七殿下请回来,就说本王妃有笔账,要与他清算一下。” 袭夕皱着眉头,咳嗽还未停,已经摇起了脑袋:“绾绾……咳咳……不要……不要折腾了……” “袭夕。” 隔着一张茶桌,姜绾绾冷静的叫她的名字:“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你是我们三伏的人,你复仇的时候我可以不插手,但你落了下势,命悬一线之时,我便是不想管,也要管了。” 不想管,也要管。 袭夕怔了怔,忽然低头笑了。 这一笑,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的滚滚而落。 原来,这世上除了袭戎,还会有人愿意为了她,与那个人面兽心的恶魔斗一斗。 姜绾绾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那清冽的香味顺着喉咙下滑,最后却只剩了冷。 她曾告诫过袭夕,要奈住性子,复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容卿礼或许是喜欢她,但并未深到足以让她将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的地步,她太着急,方寸全屋,以至于输的一败涂地。 看这模样,这苦也受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但无妨,人嘛,这样那样的苦总会吃一吃的,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好说。 管家离开后就直接没回来了,先前那嚣张跋扈的侧皇子妃也没来,直到容卿礼回来了,他们这才一起露了头。 陪容卿礼一起来的,还有他先前带的那个小妖精,容卿麟跟他的妾,以及……容卿薄。 容卿薄觉得头疼。 就知道她这次突然要他的腰牌来万礼宫不会闹出什么好事来。 容卿礼一手甩开怀里粘人的艳丽女郎,刀削斧凿般的俊脸冷漠到不见一丝情绪,他甚至没去看袭夕一眼,只盯着还在慢条斯理喝茶的姜绾绾:“怎么?要替你的好姐妹出气?我虽要叫你一声皇嫂,但你也别忘了,这是我万礼宫,不是东池宫,三哥能容忍你撒野,不代表我也会容忍。” 姜绾绾把玩着指间的茶杯,笑盈盈的瞧了一眼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堆人:“我先前在阊州之时,曾遇到一贼人,听闻是杀手界的封神人物,姓寒名词,此人不止险些一刀要了我的命,还将那庞氏的一位庞大人虐杀于烟花之地,可谓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不知七殿下对此人可有印象?” 一番话落地,容卿礼眼底已弥漫了浓郁的雾气,却依旧遮不住那若隐若现的杀意。 姜绾绾低笑一声,扬手将茶杯丢了,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走向他:“素闻七殿下自小便醉心剑术,常年征战沙场,出手便是凶狠霸道,绾绾一直心向往之,不如就趁今日领教一番,如何?” 容卿薄微微眯眸,沉声提醒她:“绾绾,你喝醉了。” “是醉了,不过比诸位清醒一些。” 她微微抬手,一指腹部高高隆起的袭夕,声音依旧温和,却是字字带刺,写满了冷薄:“至少我知晓,若是我做了错事,便是人家来讨债,也该乖乖还债的,而不是恃强凌弱,错上加错。” 说着,随手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翻了个面,咬破了手指在上面写下了生死状。 万礼宫一战,各安天命,生死不究。 ——三伏山姜绾绾。 随即一卷,一挥,直接将画卷甩到了容卿礼脚下:“容卿礼,今日我与你一战,赢了,我带走袭夕袭戎,你承诺自此以后再不与他们为难,我输了,这条命便留在你万礼宫了,这一战,不论三伏,不论皇朝,只论你我,如何?” 容卿薄终于动了怒,低声喝斥:“姜绾绾!!” 她签下这生死状的时候,他就站在她面前。 她有哪怕片刻,考虑过他么? 容卿礼却是没说话,只缓缓抬手。 他身后的管家立刻弯腰捡起画,他看也不看,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划开了手心,就着缓缓流淌的鲜血,慢慢按了上去。 他全程甚至都没去看那画一眼,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姜绾绾,仿佛错过一眼,她便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 姜绾绾知道,这一战,他必定会用尽全力,叫她永远闭嘴。 她也很清楚,这一战,她也必定会用尽全力,叫他跪在自己脚下。 他们交锋数次,她曾在他手下吃过多次苦头,也知晓他内力深厚,出手狠辣不留生机。 但他与她有一点,很不同。 她幼时的每一次拔剑,都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便会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命相搏! 容卿薄此生从没像现在这般,在酷热难耐的夏夜,一点点的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冰封,那冷寒透心肺,叫他几番克制,才控制住自己不去上前帮她一把。 姜绾绾不需要他,她从来都不需要他。 哪怕此刻,在容卿礼霸道凶狠的刀下连连败退,依旧只是抿紧了唇瓣,一声不吭。 刀剑相撞,火花在半空中嗤嗤作响。 她身上的伤口甚至肉眼可见的在增多,次次都是最致命的位置,却依旧不慌不乱,剑锋柔又利,仿佛一瞬间只是只想与他纠缠在一起跳舞的蝶,迷惑人的神志,又仿佛在下一瞬便露出锋利爪牙,一击致命。 剑是容卿薄的佩剑,以玄铁铸成,取名轻薄,剑身坚硬锋利,若是普通的佩剑,怕是经不住容卿礼横空劈下来的一刀,她若要护住手中利刃,恐怕要源源不断的输送内力了。 前后纠缠一个时辰,容卿礼虽身上半点伤痕不见,额头却是已微微冒出细汗。 第110章 你的孩子,死了。 姜绾绾接住了他愈来愈急,愈来愈狠的几招,身子承受不住那凶悍的力道,单膝重重跪了下去。 她脸色一白。 容卿薄负于身后的双手蓦地收紧。 他甚至不需要怀疑,就知道她一定是呕血了,可唇齿间硬是不见半点血迹,显然是又半路咽了回去。 她缓缓抬头,在夜色中,以仰望的姿态看向赫然而立的容卿礼,忽然笑了:“亏你还是南明皇朝曾经得意一时的大将军,如此不计后果的急于杀敌,累了吧?” 容卿礼一惊,想松手已来不及。 他甚至清楚的感觉到一股更胜于他的霸道内力顺着刀身雷电一般击来,麻木的痛觉叫他失了判断,眼睁睁看着她翻了剑身,反将他掌心的刀压了下去,赫然用力,刀身便在顷刻之间应声而断! 那半截断了的刀刃飞溅在半空中,陡然又受了利剑重重一击,便直直穿过了容卿礼的肩头,钉入了他身后的红木柱内! 刀身割开血肉的声音沉钝的划过所有人的耳膜,震的他们齐齐一抖! 容卿礼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肩头,鲜血却依旧自他肩头喷涌而出! 他瞪着她,眼底写尽了冷酷与杀意。 几个妾室也吓的尖叫连连,想要上前去疼一疼他,又被他狠狠甩开! 她却浑不在意,俯下身慢慢捡起剩下的那半截刀身,缓缓擦拭掉上面属于自己的血迹,笑道:“你输了,容卿礼。” 刚刚那半截剑,若她存了杀他的心,也可直接穿过他的胸口,刺破那颗正急剧跳动的心脏。 她顿了顿,又一脸可惜道:“可是你知道你输在了哪里么?” 她晃着刀身,缓缓走至袭夕身边,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腹部,道:“你不是输给了我,有句话我曾跟容卿薄说过,眼下我便也同你说一说,我不是那种会为了复仇伤害自己的人,若真有必要,也会加加减减都算到他容卿薄头上,我不会,袭夕与我一同长大,她自然更不会,虽不知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知晓的你那些个副将的私密之事,但这孩子……一定是你的。” 她转过身,看到容卿礼赫然睁大的眼睛,以及求证一般看向袭夕的眼神。 袭夕就在阵阵酷热的夏风中,缓缓摇头,她脸色苍白,可唇角却是带着微微弧度的:“可惜啊,它已经死了,昨夜开始,它便再无动静了,容卿礼,你的孩子,死了。” 容卿礼,你的孩子,死了。 你的孩子,死了。 你的孩子…… 容卿礼踉跄了下,视线缓缓从她的脸上落到她腹部。 七个月了。 这个孩子,七个月了。 他放任万礼宫的下人欺凌她,由着她被折磨被羞辱,为的也不过是趁早把这个孩子折腾掉。 他不会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她瘦骨嶙峋至此,便是生下了,也决计不会是个活胎。 他算计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 竟是在日夜盼着他自己的孩子死去吗…… 袭夕在这片越发燥热的夜风中轻轻咳了一声,她依旧很虚弱,但又明显精神了一些,道:“容卿礼,你欠袭氏一门的,我终讨得一点利息,这是我能做到的极致,这条命若能残喘下来,自当修书一封,自此与你再无瓜葛,但若可以,我还是会日日祈祷,愿你早日下地狱,受酷刑,永不入轮回。” 她没落泪,自始至终,不曾落泪。 她不可惜这个孩子,她也从未对容卿礼动过心,这场赌局,她同样以命相搏,赢了,便身退,自此过她该过的生活,只盼他日夜身心煎熬,再无宁日。 容卿礼看着她冷漠至骨的眼神,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她,一袭红衣,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儿,俏生生的,眼眸弯弯的对他道:“这位稻草人,外面风雨交加,我可不可以暂住你这山洞一晚呀?” 像是生而便住在阳光里的女孩子,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蒲松松的味道,清爽,温暖。 叫他这个生而便渴望嗜血与黑暗的人,讨厌,又忍不住频频侧目。 一如得知她趁他不备私下勾缠他的属下,怀上孽种一般,怨恨,又忍不住想驯服,想等她知错,想她主动来求和…… 夜风酷热,姜绾绾额前的发被汗水打湿,她转了个身,将手中自始至终都未染血的轻薄放回剑鞘,仰头对俊脸冷肃的容卿薄笑了下:“我有点累了,殿下要不要趁机占个便宜,抱一抱我?” 容卿薄想,他不止不想占她便宜,他还想再把轻薄抽出来跟她打一架,看她到底能打到什么时候去。 容卿薄想,这个女人太不受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驯服的范围,他该收手了。 容卿薄想,若他不要她了,她是不是会很开心的跑掉了,然后跟她的哥哥,跟庞川乌,跟寒诗,跟容卿麟…… 她身边那么多的人,她很快就会忘记他。 容卿薄想了很多,可仿佛又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他还是俯下了身,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感觉到她像只受伤的小鹿一般蜷缩了自己,就在他手心的背脊剧烈抽动了一下。 一低头,就瞧见一口鲜血从她唇角涌了出来,染透了他胸前的白衫。 姜绾绾又很快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那块血迹,仿佛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发现一般。 他下意识的收紧了抱着她的臂弯,转身便向外走,感觉到她轻轻拽了自己一下,又蓦然顿住,冷声道:“把人带上。” …… 姜绾绾在路上就陷入了昏迷,中途又呕了一口血,脸色白的纸张一般,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容卿薄将她抱在怀里,听她含糊的呢喃着什么,低下头细细听了几次,便道:“都回来了,都还活着。” 她昏昏沉沉中点了点头,这才又沉沉睡去。 容卿薄将她粘在额间的湿发拨弄到一边,觑着她虚弱的模样,心中不知怎的窝了一团火。 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怒什么,但分明,就很气。 仔细回想一番,好似她为许多许多人拼过命,却从未为了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先前亲自给她上药时,他细细数过,一共六道伤,右腿膝盖淤青一片,高高肿起,怕是两三日内都下不来床了。 第111章 我死后是要下地狱的,没来世。 下不来床更好,省的她一日不消停的给他找不痛快。 他恶狠狠的想着。 姜绾绾就在这时忽然惊醒了过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呆呆看着床脚挂着的绯色流苏,问:“什么时辰了?” 容卿薄道:“离天亮还早,再睡一会儿罢。” “月骨回来了吗?” “还没。” “哦……” 她似是有些失望的应了声,便不再说话了,沉默了片刻,又居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坐了起来,狐疑的打量着他。 容卿薄便由着她瞧,眉宇间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容卿礼内力霸道,出手更是没留半点余地,她这一战看似胜的游刃有余,实则已经拼尽了全部。 若哥哥不在,她怕是昏睡个十天十夜都不一定能醒来,便是醒来,也熬不了多久的。 又怎会如现在这般,当夜便醒来了,且明显感觉到先前耗尽的内力又回来了些许。 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捕捉。 她却还是抱着一点点幻想,试探着问了句:“哥哥来过了?” 容卿薄食指勾了她身前的一缕长发在指间缠绕着,慵懒道:“他便是有心赶来,也不可能这么快,你说是不是?” 姜绾绾不死心,又继续问:“那是……前师尊云之贺是不是?他不是还在你手里么?你是不是……” “这输送内力,可是要贴着肌肤的,你瞧着本王像是会容忍一个糟老头子碰你的?” “……” 姜绾绾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容卿薄,你竟真……” 她对那位前师尊云之贺并没有多少印象,只见过一两次,但三伏内力除继任师尊外,不得传给任何人,是规矩,连她都知晓。 可想而知他动了怎样的手段。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面色微变,明明是质问的话,却因虚弱的身体平白显出几分无奈:“你知不知道哥哥他多敬重他?你伤了他,你叫哥哥将来如何在三伏自处?是忍气吞声,还是拿整个三伏跟你拼?” 容卿薄暗色的眸锁紧她的巴掌小脸,不动声色的追问了句:“那你呢?若你哥哥真要与我为敌,你会……” 一个问题还未问完,答案却已自动出现在了脑海。 他忽然有些恼,将她的小脑袋按进怀里:“算了,不问了。” 姜绾绾挣扎:“你先把前师尊送回三伏,殿下,三伏的内功心法你既已得到,后期的修炼便全凭个人了,你放他回去好不好?” 没有怒气的加持,她的那点挣扎更像只未露爪牙的猫儿,又软又嫩。 容卿薄轻而易举的困着她,低笑:“我就不,放心,像他们这种人,皮肉伤没什么用,我自然也未曾对他动过刑,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 她气恼:“既是如此,那跟你放他回去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 他低头,亲了亲她又软又弹的脸颊,低笑:“自然是要你乖顺一点的待在我身边,别总想着跑。” “……” 他困着云之贺不放,怕还另有图谋。 她忍了忍,做无奈状:“我还不够乖顺么?对殿下百依百顺,唯命是从了,三伏何时出过我这般没骨气的。” 百依百顺? 唯命是从? 没骨气? 她确定说的是自己么? 容卿薄被她逗笑,哄着道:“对,你最乖顺了,不止乖顺,还聪明,竟猜到他容卿礼就是寒词,故意激他对你起杀心,逼他应战,你可聪明了。” 姜绾绾闭着眼睛哼了哼:“班门弄斧罢了,不及殿下城府之一二。” 他会猜测到容卿礼与寒词之间的关系,她一点都不惊讶,她甚至怀疑他知晓的比她还要早一些。 毕竟掌控欲那么强,恨不得这京城地下的老鼠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才好。 她醒了,气色瞧着也好了些,容卿薄便叫婢女送来了热水,拧了湿帕子绕过那些伤口给她擦拭身子。 他动作很轻,像在照顾初生的婴儿一般,眉眼专注细致,姜绾绾雪白的肌肤渐渐覆上了一层绯红之色,躲闪着不叫他碰。 容卿薄好不容易按着她擦了一遍,竟是累到出了一层薄汗。 姜绾绾忽然捉住他手腕,异常乖顺的贴着自己脸颊,道:“殿下,我有件事想求一求你……” 她刚刚擦净的小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又滑又软,容卿薄眼底暗沉的欲渐渐压不住,但还是很干脆的摇头:“不可以。” 她一怔:“我还没求呢。” “你不就是想叫我再给你几个月的时间,好叫你带你那姐妹回三伏么?” 他打量着她,淡淡道:“她腹中那孩子,其实还活着吧?怎么就那么巧,刚刚好在你去的前一夜,胎死腹中了?” 容卿礼身在迷局,乱了心智瞧不透,他这局外人却是瞧了个清清楚楚。 他还真是…… 姜绾绾无奈道:“是还活着,但你瞧袭夕那瘦的跟纸片一样的身子,要如何将它生下来?便是生下来,怕是也养不活,我想去三伏照顾她两个月……” 话未说完,就被容卿薄一指抵唇,噤了声。 “我可以叫人来把你们这场戏做足了,叫万礼宫那边彻底死心,自然也可以通风报信,你知道的,我们皇室对血脉看的有多重,七弟性格偏执阴暗,你觉得他若是知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会不会善罢甘休?” 姜绾绾险些没控制住自己去掰他的手指头。 真的是把把柄、威胁四个字利用到极致啊。 她瞪着他。 一双水眸因怒气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染着那些许的气恼,便生了勾魂的魔劲儿。 他捏着她的下巴,不轻不重的亲着:“眼下我内力不足,给不了你太多,但也足够叫你活蹦乱跳了,也省下渡你太多,叫你仰仗着整日闯祸。” 姜绾绾躲闪着不叫他亲。 正气着。 宣德殿外,忽然有护卫来敲门,急急道:“殿下,从万礼宫接回来的那位忽然腹痛不止,还望殿下定夺。” 姜绾绾本来没什么力气的躲闪忽然加重,猛地起身,容卿薄冷不防被她撞到下巴,痛的微微皱眉。 她却浑然未觉,很快穿鞋下床:“我过去看看,宣太医吧。” 起身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摇头道:“不,不能宣太医,找稳婆,她这一胎或许真的保不住了,但无论如何,袭夕一定要保住了。” 胎儿不足月,袭夕又长久的没能吃饱休息好,再加上他们皇室子弟生来便是九死一生的体质,怕是保不住。 容卿薄拿了件薄披风裹住她略显孱弱的身子,道:“稳婆的事情我找人去办,也定会避开万礼宫的眼线,你尽管去就是。” 姜绾绾这才放心,急匆匆的跟着护卫赶过去。 已至寅时,盛夏时节,平日里这会儿天边早已泛出光亮,眼下整个东池宫内却依旧黑茫茫的一片,起了风,依稀闻到空气中泥土的味道。 这雨怕是已在不远处下着了。 袭戎身上新换了件衣裳,但依旧掩不住手腕脖颈处的伤痕,可他浑不在意,只焦急的站在门外走来走去。 里面只模糊的传来袭夕咬牙的闷哼声。 袭戎一见到她,焦急的眼底这才闪现一丝丝希望,道:“王妃,袭氏一门仅剩小姐一人了,还请您务必要救活她。” 姜绾绾顾不得多说,只点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进去才发现稳婆竟已到了,显然是容卿薄先前就请来了的,一共三个,正满头大汗的喊她使劲儿。 袭夕腰腹下遮着一块布,整个人都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连呼吸都费力,哪里有力气去用力。 姜绾绾过去接过了婢女手中的糖水,一勺一勺的喂给她:“袭夕,用点力,你得活下去。” 听到她的声音,袭夕这才缓缓睁开汗湿的睫毛,因为疼痛而惨白至极点的小脸竟扯出一点笑来:“绾绾,今生之恩,我怕是来不及报了,来世……” “我没来世。” 姜绾绾冷漠打断她:“我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没来世,你想报,就好好活着,你袭氏一门百条性命,单单只是羞辱他一番,算什么?好日子还在后头,你慢慢磨,他慢慢受,不死不休方才满意。” 袭夕惨笑了下,虚弱到:“你瞧我这模样,还能活几日?” “那可说不准,你瞧我,从记事起就觉得没几日活头了,这不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她说着,一手轻轻贴上她小腹,道:“你尽管用力,你要记着,你在这世上还有未做完的事,还有你未见过的风景,你得活下去。” 袭夕看着她,枯瘦如柴的双手忽然死死的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这一生,从未如此拼命的想要活下去过。 一如绾绾所言,这世上,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疼痛叫她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又一次次在她掌心之下平静下来,她看着姜绾绾自始至终都极为冷静的小脸,恍惚中又重叠了她幼时的模样。 她与绾绾不同。 她生而便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家中富庶,父母和睦,兄长疼爱,她连去三伏都是一时兴致,练剑不好好练也没人说她,不喜欢的事情撒一撒娇就过去了。 第112章 这个孽种……不可以,不可以叫它活。 以至于那狂风骤雨陡然袭来,她便如同那脆弱的娇花一般,一折就断,连反击都是那般苍白无力。 可绾绾不同。 她自有记忆起便生活在恐惧中,她还未对生有过一知半解,就已与死亡擦肩而过数次。 云上衣羽翼丰厚却不能完全庇护她,她淋在暴风雨中,生生将本只可以用来续命的内力转为自用,为铠甲,为刀剑,护住自己,斩杀敌人。 这世上早已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击溃她,生死都不能。 恍惚间,袭夕感觉到沉重到几乎要压垮她的身子忽然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陡然轻松了下来。 疼痛也在转瞬间降低了许多。 却没有听到属于孩子的啼哭声。 她不放心,意识回笼,挣扎着要起来:“掐死它,绾绾,替我掐死这个孽种……不可以,不可以叫它活。” 稳婆抱着怀中浑身青紫的婴儿,惶恐的看了姜绾绾一眼:“王妃,这……” 姜绾绾只挥挥手,淡淡道:“放心,这孩子被接出来时便没气息,不需要另外做什么。” 顿了顿,看了稳婆一眼:“还愣着做什么?交给外面的人,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罢。” 稳婆呆了呆,这才连连点头,转个身开门将孩子交给了守在门外的人。 却不是袭戎。 袭戎手都伸出去了,却眼睁睁看着凭空多出一双手,抢了那襁褓。 他抬头,愕然看着嚣张至极的男人:“你做什么?” 寒诗冷嗤,只一只手抱着那襁褓,挑眉道:“老子去埋尸体,你要跟着一起吗?” 他一阵恶寒,只看了那襁褓一眼,便没再多说。 袭夕先前交代过他,孩子万一活着生下来了,他必须要亲手了结了它。 但显然眼下不必多此一举了,自始至终都未曾听它出一声,再瞧一眼那小脸青紫动也不动的样子,死胎无疑了。 …… 姜绾绾从屋里离开的时候,忽然就抬头看了眼自回东池宫后便一直安安静静的月华楼。 怀孕之人最忌心思郁结,这素染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惹容卿薄动怒至此,一连关这么久,问都不问一声? 但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加干涉。 只是算一算日子,约莫着也得有四五个月了。 这么想着,便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大夫,道:“你去准备些上好的安胎药,给月华楼送去吧,她身子骨单薄,皇室又格外在意小皇孙,莫要出了差池。” 话音未落,大夫还不等说什么,小院外蓦地传来一声不可思议的怒斥:“你方才说什么?!你方才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姜绾绾微微一个侧身,避开了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庞明珠的一顿虎扑。 庞明珠本想冲过去拽住她的衣襟,冷不防被躲开,险些一头撞到她身后的木柱上去,幸亏一直紧跟着她的纵血及时拉了她一把。 姜绾绾压着眉心,没什么耐心的睨着她:“这里有产妇,需要休息,你安静一些。” 庞明珠却像是全然没听到她的警告,一双眼睛瞪的铜铃一般大小,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你说谁有了小皇孙?月华楼的那个贱人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东池宫里就算有人先怀孕,那个人也一定是我!!是我!” 这么久了,她一直住这东池宫,竟一直不知晓素染怀孕了? 难怪容卿薄会突然佯装动怒将她禁足,怕是算准了庞明珠会找她麻烦,故意以退为进,护她们母子周全。 这样缜密的心思与偏宠,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有幸得到? 莫说庞明珠嫉妒的发疯,便是她,都难免心中有所波动。 但她也不会因这份波动震惊,或羞耻。 她非哥哥,修得七情六欲淡到无迹可寻,容卿薄有意无意的撩拨,虽目的性很强,但不可否认的,的确叫人心动。 只是再心动,都不曾迷失了心智。 她生过独占的心思,也很快将它压了下去,她生过白头偕老的妄想,也只将它当做闲来无事的一场妄想。 容卿薄从来不是哪个女人的,这东池宫于他而言也不过一场玩到腻了的棋局,他心不在此,更不会为其中的某个棋子停驻片刻。 便是有,也只会是他心头的那道白月光,那颗朱砂痣。 她与庞明珠兜兜转转,也不过是因着各自背后的势力,被他收纳在了身侧罢了。 思绪翻飞,面上却冷静无比的改口道:“你怕是昨夜没睡好,听错了,我说的是叫大夫熬一碗养气血的药来给袭夕喝。” 远处惊雷滚滚,屋檐下很快落下一片雨帘,模糊了她的声音。 庞明珠瞪着她,片刻后,忽然扬声叫了纵血:“去月华楼看看那个贱人,是不是真的坏了。” 姜绾绾低低冷笑了下:“妹妹,你可想好了,便是她素染真的怀了,你若动了她,动了她腹中的孩子,殿下会饶过你么?” 庞明珠脸色一变,咬着牙没吭声。 “那不止是素染的孩子,也是南明皇朝的第一个小皇孙,圣上在意,他容卿薄更是在意,你动了她,就不怕把自己的前程都葬送了进去?” 一声惊雷炸开在夜色中,震的脚下都微微晃动,暴雨如注,沾湿了她的鞋袜。 姜绾绾看到月骨出现在了小院门外。 她一怔,一时竟忘记了面前的瓢泼大雨,拽起衣摆便匆匆赶了过去。 前后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路程,她便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月骨忙要把手中的伞移过去,又被她轻轻推回去,遮在了那两个小不点的上方。 她蹲下来,有雨水漫过睫毛,顺着脸颊滑下去,像是哭了,可在瞧清楚那俩安然无恙的兄妹后,眼里分明是含着笑的。 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她与哥哥。 还好还好,她的一时冲动,没有酿成不可挽救的大错。 她轻轻捏了捏小妹妹圆滚滚的小脸,笑着催促月骨带他们去挽香殿见他们的父母。 月骨犹豫着没动,还是忍不住想要将伞的边沿使劲儿往她那边靠。 姜绾绾抬手遮住了堪堪落在男孩肩头的雨滴,仰头看他:“快去呀,他们的爹娘一直记挂着呢。” 月骨动了动唇,却没出声。 第113章 这个禽兽! 直到锦靴踩过鹅卵石的地面,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遮住了不断砸落在她身上的雨水。 月骨几乎立刻移开了,后退一步道:“殿下——” 容卿薄一袭黑色收腰长衫,睨一眼他身边的两个孩子,以及他明显疲惫的神色,道:“辛苦了,送下这两个孩子,便回去休息一两日吧,这边不需要你伺候了。” 月骨颔首:“谢殿下体恤。” 话落,这才带着孩子离开。 姜绾绾却还半跪在地上,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俩孩子,看着哥哥一直走在外面,将妹妹完好无损的护在伞中央。 明明他看上去也只是比她大一岁的模样。 她长久的跪着,直到那三道模糊的身影彻底的消失在视线中,仿佛还未回过神来。 容卿薄便撑着伞,慢慢蹲了下来,拿手擦净了她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还要看多久?怎么就不见你这样长久的看过我一次呢?” 他指腹温热,摩挲过她冰凉的肌肤,驱散了些许的寒意。 但她其实不怕冷,他总是会忘记这一点。 姜绾绾低下头,沉默许久,才轻轻道:“我有一点点……想哥哥了。” 她这十几载的艰难挣扎里,与哥哥在一起的时间加加减减,怕是都没有半个月多。 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她唯一有的就是哥哥,她很想跟他多待一会儿,聊聊天,吃吃饭,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起,就很好。 可她从未说出口,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哥哥就一定会做到,以更加的忙碌,更多的被人刁难为代价。 于是她便格外的乖巧,从不主动要求,把自己隐藏到透明,除非他主动去找她,否则她便安安静静的像是从不存在一般。 “哥哥有什么好?他将来娶了妻生了子,你便要再往后排了。” 容卿薄捏着她的下巴,瞧着她失落的小模样,嗔道:“倒不如好好把心思放到你三哥哥身上来,你瞧,这东池宫里这么多虎狼一般的女人,你就不怕我哪天想不开,去了她们房里?” 这话说的,好像他还从未沾染过那些妾室一般。 姜绾绾没心思跟他闹,只轻轻推开他的手:“我刚刚说漏了嘴,庞明珠可能会对素染有什么动作,若可以,殿下还是多派些人去月华楼护着吧,免得出了差错。” 她一提月华楼,容卿薄面上的情绪便淡了。 姜绾绾以为他不想自己多管闲事,不等他说话便又补充道:“不过自然殿下思虑比我周全许多,自然是会护好素染妹妹的,无须我过多操心。” 容卿薄没接话,只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 她下意识的接了,不等反应过来,身子忽然腾空,被他双手一捞,抱了起来。 她忙道:“殿下,我眼下没那么娇弱,可以自己走。” “殿下——” 庞明珠忽然也提着裙摆急急冲进了雨幕,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明珠很久没见到殿下了,殿下你是把明珠忘了吗?呜呜……” 纵血也跟在身后,撑开了伞,又被她用力推开。 就一个人站在雨中淋着,眼泪汪汪的瞧着他们。 姜绾绾实在受不了这场面,挣扎着要下去,腰身却被男人抱的越发紧。 她抬头,就只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颚线。 容卿薄的声音便是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凉彻几分:“无事就在你殿里待着,你该知道上次的账本王还未与你清算吧?” 一句话,惊的庞明珠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公主府一夜间遭血洗,家丁、护卫,但凡是个男的,便全在那一夜折了命进去。 听长公主的意思,就单单只是因为在那些个人的住处搜出了一张她姜绾绾半果着身子跪在院子里的画像。 他敬着长公主这个亲姐姐,不曾动她一根手指头,却是无声的狠狠诛了她的心,也寒了她的心。 她这个当时也掺和了一脚的吓的瑟瑟发抖,以至于这两天一直畏缩在自己寝殿里,用膳都不敢出门,只敢叫婢女送吃食进来,想等几天殿下气消了再出来。 不料一见面,又是要算账。 她吓的小脸苍白,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殿下,那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就过去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做,殿下相信我……” 说完,对上男人落下来的凛冽目光,一个哆嗦,不敢再多做停留,慌忙转身跑开。 姜绾绾听的好奇:“清算什么?是不是她先前就招惹过素染了?” 容卿薄低头瞧她一眼:“伞撑好。” “……” 她这不撑的好好的么?没淋着他,也没淋着她的…… …… 容卿薄今日显然有要紧事要去趟宫里,把她送到宣德殿,叫婢女送来了水,陪她泡了个澡,叮嘱她要在榻上睡到他回来才可以醒后,便匆匆离开了。 姜绾绾身子的确还乏的厉害,只是心里惦记着袭夕,睡不踏实,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穿了衣裳。 穿好了衣裳才记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连忙拉开了床榻。 先前被她劈开的那个洞已经修好了。 但眼下她其实也没什么再劈开下去一次的必要了。 容卿薄有了防备,自然不会继续把云之贺藏在下面了。 她悻悻然将床榻再推回去,不等下楼就被侍卫拦住了。 侍卫板着脸道:“殿下说王妃勇猛好斗,受了伤便该好好躺着,王妃带回东池宫的一干人等自会有人好好照料,还请不必担心。若王妃执意外出,今日踏出宣德殿半步,便叫我们这群奴才拿脑袋给王妃垫脚用。” 勇猛好斗…… 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容卿薄说着四个字时是怎样咬牙切齿的一番场景了。 她不跟容卿礼打一架,又如何把袭夕带走? 眼瞧着她这瘦成一片纸的模样,再不消几日怕就熬不下去了,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折磨死? 可又能怎么样? 容卿薄不在这儿,她这番话跟这几个侍卫说了有个鬼用。 她耐着脾气道:“我就去看袭夕一眼,又不出东池宫的大门,你们看我这么严做什么?怎么?我这东池宫的王妃什么时候成你们阶下囚了?”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直接拔出了佩剑,转了个方向,将剑柄递给她:“王妃便砍了属下的脑袋,垫着脚走吧。” “……” 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她甩手走回去。 睡就睡,下着雨,睡觉更香,一想到他容卿薄极有可能在宫里忙的团团转,就睡的更香了。 屋里燃着上好的檀香,可活血化瘀,行气止痛,她先前在万礼宫受了伤,闷了一口血在体内,虽然后面呕出了,依旧残留了些许,闻着这个对她身体恢复大有益处。 断了出去的念头,这一觉睡下来便格外的踏实,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中雨,下了整整一天。 姜绾绾听到开门的动静才迷迷糊糊醒过来,香已燃烬,屋子里没点灯,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可她还是在一瞬间感觉到进来的人就是容卿薄。 他似是站在门口处抖了抖衣衫,这才合门进来,夜视力倒是很强,径直走过去点了灯,很快柔和的光线便驱散了黑暗。 姜绾绾睡久了,反倒睡的更乏了,懒洋洋的窝在被子里没动。 她先前不怎么睡这里,松软的被子上尽是他的气息,那种危险与安全并存的感觉叫她觉得新奇,半边脸都藏了进去,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容卿薄脱了沾了雨水的外套,里面还是黑色的长衫,没了外面宽松的衣衫遮挡,那修长如玉的身形便显得越发挺拔好看。 他在橘色的光晕中摆弄着一个红木食盒,道:“倒是难得见你这么听话,睡的怎么样?身体好一些了么?” 能不听话么? 往外走一步立马有人要把脑袋割下来给她踩。 姜绾绾没说话,也没去看那食盒。 她有点排斥,自从在画云洞内收到那盒喜馍馍后,后面再送来的东西,她都没再碰了。 寒诗见几次送去的她都没动,以为她又想喝萝卜汤了,于是后面她就喝了整整三个月的萝卜汤。 多么善解人意的寒诗宝宝。 容卿薄端了一碗熬的浓白的鹿筋汤过来,掀开了被褥的一角,自己靠过去,单手把她扶起来又按在自己胸前,拿瓷白的小勺搅拌了下,递给她一勺:“尝一口。” 姜绾绾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的味道。 她不是那种吃不了苦的,这会儿却不愿偿一口,只皱着眉头道:“我不饿,不想尝。” “不是叫你填饱肚子的,是喝了叫你快些好起来的。” 容卿薄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带了些无奈:“没听见外面怎么传的?这东池宫娶了个病秧子王妃,整日病恹恹的不说,还嫉妒心极重,动辄便打骂妾室,凶的很。” 姜绾绾笑了声,刚要说话,他趁机将那勺汤喂了进去。 她不得不咽了下去,有点腥,还有点苦,味道不怎么好喝。 但见他还要喂,知道这一碗是躲不过了,索性自己伸手接过来。 容卿薄也不坚持,把玉碗递给她后,便低头兴致勃勃的把玩起了她肩头的几缕碎发。 他在外面这么久,指腹沾了雨水却是温热的,偶尔划过她颈项处的肌肤,眸色便渐渐转暗。 姜绾绾忍了几次,没忍住,低声道:“别动。” 岂料不说还好,一说,身后男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低下头狠狠的咬了下去。 姜绾绾吃痛,手中的碗很快被他抽走,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着压了下去…… 这个禽兽! 第114章 再过几个月,你不也当爹爹了。 待容卿薄餍足,姜绾绾睡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力气也耗光了。 趴在他怀里动也不动。 容卿薄忙了一整天,又折腾了大半夜,竟比她还要精神许多。 一手抱着她,另一手食指就爱不释手的把玩着她耳后的发,时不时捏一捏她软软的耳垂,慵懒叫她:“绾绾。” 姜绾绾趴着没动。 “绾绾?” “……” “姜绾绾。” “……” 他明知道她听得到,想说什么说就是,偏不,就一定要等到她回应了再说。 一连叫了七八声,到底还是她先没忍住,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一直叫我做什么?” 连‘殿下’二字都急的忘了说。 容卿薄像是某个小心思得逞了,缓缓笑了下:“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昏过去了。” 又…… 姜绾绾俏脸一红,抓过枕头要打他。 容卿薄单手接住了,笑的眼底又黑又亮,像是铺满了星星一般,道:“父皇的那几个妃子们眼瞧着都要生了,这东池宫却还没点动静。” 这话说的,竟诉出了几分委屈。 姜绾绾心沉了沉,但还是平静道:“你再耐心等等,再过几个月,你不也当爹爹了。” 一句话,换来一室寂静。 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到连他那一直捉着她发丝玩个不停的手指都停了。 姜绾绾睁开眼,就见容卿薄正满目震惊的看着自己。 看什么? 他喜馍馍都发给她了,为的不就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么? 眼下又装出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给谁看? 正想着,就见他忽然起身,先前扣着她腰身的手臂也忽然松开了。 视线就从她的脸缓缓落至她纤细的腰腹处,想到刚刚还掐着这里翻来覆去的折腾她,心中忽然就生气一股怒,可还没来得及怒出来,又衍生出一股后怕。 “怎么不早说?” 他大手贴合着她的小腹,轻轻的抚着:“早说的话,我刚刚也不会……” 姜绾绾终于反应过来,顿觉尴尬的挪开他的手:“不不不是我,你瞎想什么呢……” 容卿薄眼底亮亮的星光像是被冰冻了片刻,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他盯着她,连声音都冷了下来:“姜绾绾,以后不要与我玩笑,不好笑。” “我没玩笑呀……” 她摊手:“你不是有素染嘛,再四五个月,她不就生了。”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容卿薄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怎么?前三四个月你替她怀么?” 这话说的,怎么刺刺儿的。 他跟素染有了孩子,她还说都不能说了? “怎么?她素染多金贵,怀个孩子还得我替?你怎么不另找个男人来呢?干脆你也别出力好了。” 话音一落,容卿薄像是恼了,沉着脸抬手就要掐她。 她连忙躲开,可身上不着寸缕,床榻就这么大,躲了几次还是被他捉到,一手按着肩膀,另一手拧了她腰间最嫩的一处使劲儿。 咬牙切齿道:“姜绾绾,本王今夜便亲手缝了你的嘴!” 姜绾绾吃痛,挣扎。 正打的不可开胶,就听外面侍卫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殿、殿下……” 容卿薄还在气头上,薄唇吐出冰渣裹着的一个字:“滚!” 外面的人一个哆嗦。 大半夜的,若不是出了要紧的事,这里面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侍卫怕是拍自己几巴掌都不敢过来打扰。 姜绾绾忍着腰间的疼,嘶嘶的倒吸一口气,道:“何事?” 侍卫松了口气,忙小小声道:“月华楼出了事,侧王妃带着她护卫过去了,正……正逼着素染娘子喝……喝……滑胎药……” 姜绾绾一怔,立刻推开还在不依不饶的容卿薄,快速道:“我马上到,你先叫人拦着,万万不可伤了小皇孙。” 外面迟疑了半晌,才应了。 姜绾绾一边胡乱的穿着衣服,一边瞧着床榻之上还冷漠瞧着自己的男人,道:“愣着干什么呀?没听到刚刚他说的?那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万不可有损伤。” 容卿薄眯眸瞧着她焦急的模样,半点伪装的痕迹都寻不到,半晌,冷冷笑出声来:“倒是难为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殿下的孩子,我自然也要珍重,那是将来要陪伴殿下一生的人,我希望它健健康康的,不要叫殿下担忧心疼。” 她知道南冥皇朝的皇子们身子都不大好,那么多的皇子,能安然活至成年的也就四个,老皇帝身子不好,大约也与一个一个早逝的孩子有关。 国事繁忙,本就累及身心,她希望容卿薄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不要叫他再焚心难过了。 姜绾绾说着,低头去束腰带。 身后极度不悦的男人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着急,越是着急越是束不好,容卿薄忽然从后面勾了腰带将她带到自己跟前,不疾不徐的帮她封好了,又按着她肩头转了个身面向自己。 她站着的缘故,难得由上而下的俯视他一次,竟还是十分好看。 “别人你就不要管了,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的,才是最叫我安心的事了,知道么?” 他说着,竟还十分温和的亲了亲她的下巴。 回想刚刚,气到面色阴沉咬牙切齿要缝了她嘴的人似乎也是他。 真是喜怒无常。 她顾不得去说这些,只催促道:“你赶紧穿衣裳,我先过去了。” …… 赶去月华楼的时候,月骨也去了。 显然除了他,这偌大的东池宫也没人敢出手拦庞明珠了,但显然他刚刚休息了没多久,眼睛都布满血丝,拦在素染跟前,与纵血对峙着。 庞明珠暴跳如雷,指着他的鼻子骂狗。 姜绾绾隔着门听到这句话,推门的力道不知不觉就加重了几分,发出砰的一声响。 庞明珠吓了一跳,指在月骨鼻子上的手指也不知怎的就缩回了一些。 “在这东池宫,谁不是看摄政王的脸色活着?谁都不比谁高贵,狗这个字,小心形容到自己身上去。” 她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领口,微笑着看过去。 视线落在跪坐在地,满目是泪的素染身上时,又明显的怔住。 第115章 焚香喂美人儿。 这…… 她虽未亲眼见过,但听说女子怀孕三四个月便开始显孕肚,这瞧着素染腹部也没见哪里胖一点,乍一看比她先前离开时还瘦了许多。 难道是她衣裳宽松,又是跪坐的姿势,不明显? 素染美目含泪,对上她的视线,哽咽道:“侧王妃说是王妃说素染怀了孩子,可是真的么?” 姜绾绾被她这一问问的懵了懵,还是很快点头,解释道:“我以为她知晓此事,就……” 素染哭着哭着,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隔着两汪泪,看向她的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素染一直以为王妃出身三伏,心肠柔软,见素染孤身一人在东池宫,心存悲悯才会屡次施以援手,不料……竟是将素染当做愚人一般玩弄于鼓掌的么……” 姜绾绾耐心的跟她解释:“我并非故意告诉她,叫她来刁难于你,我是真的不知道她……” “她就是故意的!” 庞明珠忽然插嘴,一字一顿生怕别人听不清一般:“她故意告诉我,故意叫我来给你打胎!她王妃是只下不了蛋的母鸡,就不会允许你比她先生出孩子来!” 姜绾绾默了默,冷冷睨她一眼。 忽然就想到了刚刚容卿薄咬牙切齿的那句话。 还真想亲手把她的嘴给缝起来。 “难怪……难怪……” 素染低下头,喃喃道:“难怪你临走前将折扇赠与我,你分明就是知道殿下若见了,定会大发雷霆,定会因此迁怒于我……” 她忽然踉跄着起身,悲愤道:“我做错什么了?是我!!是我先遇到殿下的!!他出生那夜,甚至都是我在一边陪着的!!我扶他学的走路,我教他用膳礼仪,我替他研磨教他画画,我陪他下棋陪他长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积攒在胸口多年的怨气终于控制不住的喷薄而出,哽咽道:“我把一个姑娘所有的青春都给了他!!他情窦初开时,允诺了要娶我为正妃的!!若不是……若、若不是长公主……从中作梗……我又怎会无辜成了个寡妇!!!你抢走了我的一切,你抢走了我倾尽心血陪伴长大的殿下……我忍了,我都忍下了!!为何……为何你还要屡次三番的陷害于我……为什么啊?!!” 她渐渐声嘶力竭,眼泪漫过苍白消瘦的脸,无助又悲怆:“难道就因为你是三伏仙子拜的亲妹妹,还有你——因为你是庞氏家族的掌上明珠,就、就因为我是奶娘之女,就……就因我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就活该被你们欺凌玩弄吗?!!我没有心的吗?!我不会疼的吗?!!为什么都欺负我……为什么……为什么……” 姜绾绾看着她又渐渐哭着蜷缩了下去,心中震惊震撼,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小生存的环境便异于常人,是冰天雪地,是人迹罕至,是腥风血雨。 她从不曾如此声嘶力竭的表达过情绪,也从未见别人这般崩溃的对自己表达过。 从未遇见过,因此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都出去。” 沉默中,忽地响起熟悉的声音。 她茫然转身,就看到容卿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一袭黑色长袍,衬着身后的夜色都是浓墨重彩的。 他谁都没有看,就只看着蜷缩在地上哭的瑟瑟发抖的小女人。 那漂亮的瑞风眸底交织着隐约的暗色,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究竟是在心疼还是生气。 “我不——” 庞明珠刚要撒娇,忽然被身后的纵血拉住,她抬头,就看到他神色凝重的对她摇头。 眼下这个时候多说话,无异于是给自己找麻烦。 庞氏将纵血送来护着她,这个决定做的很对,至少叫庞明珠这个只知道耍狠用强的女人少吃许多苦头。 她咬牙忍了忍,重重哼了一声,出去了。 月骨也立刻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姜绾绾是最后离开的,前脚刚踏出去,后脚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像是同时在她身体的某一处重重的关上了一扇门。 她边缓缓向下走,边自我反省。 她欺负素染过吗? 好像没有。 但她哭的悲怆,好像是被欺负了。 她霸占了素染原本的王妃之位么? 好像也没有,要说霸占,也只能是被迫的霸占了原本属于庞明珠的王妃之位。 但素染哭的伤心,分明说过容卿薄允诺过她王妃之位,这样一算,好像她的确是抢了。 她做的很过分吗? 好像还是没有。 但素染哭的过分难过,字字皆指向她,不是她过分了,还能是谁? 还有…… 素染的孩子呢? 她站起来的时候,瘦的像根竹竿一般,怎么瞧怎么不像是有孕在身的样子。 她稀里糊涂的想了很多,好像一个一个都想明白了,又好像一个都没弄清楚。 走着神儿,险些一头撞到月骨怀里去。 好在月骨反应快,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出声叫她:“王妃。”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头茫然的看他:“……啊?” 月骨恭敬道:“刚刚素染娘子的话,王妃无须记挂在心上,殿下年少之时的确因奶娘的缘故,对素染娘子多加照拂过,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素染娘子嫁入庞府,殿下便鲜少与她来往了,至于素染姑娘说的陷害……是她先前被侧王妃刁难偷了东西,殿下主着搜查月华楼,搜到了殿下先前赠与王妃的折扇,那折扇于殿下而言十分重要,年幼时便贴身带着,平安福一般的东西,见王妃转赠他人,迁怒于素染娘子,这才将她软禁,属下深知王妃赠折扇并非有意陷害,想来素染娘子慢慢也会想明白的。” 姜绾绾就在他这一堆的解释过后,提出了一个叫她极为困惑,却与这番话毫不相干的一个问题:“素染的孩子呢?” 月骨一怔,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迟疑道:“王妃说的孩子……是指……” 还能指什么? “先前我在三伏闭关之时,曾收到东池宫送来的一盒喜馍馍,这东池宫有了喜事,自然是她素染怀了小殿下,难道不是吗?” 她一脸懵,月骨比她还要茫然,连连摇头:“王妃莫不是记错了,属下从未送过什么喜馍馍去过三伏……” 他话音一落,像是忽然记起来什么一般,懊恼道:“王妃恕罪,先前的确有一次,是宫里的一位妃子有喜了,长公主得了些喜饼喜馍馍,便叫属下一并送过去了,说是可以添添喜气,叫王妃身体恢复的快一些,属下想着长公主也不会公然有意加害,便随手一并送过去了,但那时是叮嘱寒诗叫他吃了的,毕竟还是要给王妃送一些殿下亲自点的,对身体有益的吃食……” 他说着说着,轻轻叹息了一声:“寒诗他就未有一次乖乖听话的……” 顿了顿,又苦笑道:“恕属下多嘴,自王妃启程赶往三伏后,殿下这半年来几乎就没怎么回过东池宫,宫里忙,圣上又几乎甩手什么都不管了,殿下每日忙里忙外,便是只母猫都不曾多看过一眼,又怎会与其他妾室有什么肌肤接触……” 姜绾绾震惊:“他这样……长公主她也同意?” “自然是不同意的,每日焦头烂额的想办法叫殿下多回东池宫去,中间有一次,甚至叫人在殿下批阅奏折之时点了催情的香料,把侧王妃送了进去,结果殿下动了怒,叫人进来将那烧尽的香灰尽数喂给了侧王妃吃,险些要了她半条命,那之后二人便安分了许多……” 啧啧…… 焚香美人儿,多叫人情生意动的时候啊,怎么就那么不解风情呢…… 她头一次觉得庞明珠有点可怜,忍了忍,没忍住,低头闷闷笑了一声。 笑完,又忽然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便又安静了下来。 隐约记起先前她曾跟容卿薄说过一些不好的话。 只是那时只是用来吓他一吓的,想着若自己表现的心胸狭窄一些,他对这副皮囊厌倦的或许也就快一些。 不料他竟真记到了心里去。 南冥皇朝对子嗣看的极为重要,长公主等她这个弟弟的孩子等了许久,若再这么持续下去,于她,于容卿薄,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道:“你先回去歇息罢,我在此地等殿下便好。” 月骨颔首,便不再多说,默默退下了。 …… 月华楼上,容卿薄将人都赶走后,便径直在红木桌前落座,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沏了杯茶,品着。 素染跪在地上,落了许久的泪,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性格软弱,一生从未如此激动过,还是在容卿薄的面前,失态,狼狈,像个泼妇一般。 容卿薄长腿交叠,慢条斯理的又拿了只茶杯倒满,淡淡睨她:“素染,你过来。” 素染羞愧咬唇,低着头许久,才慢慢起身靠过去,素白的细指轻轻接过茶杯,干涩道:“谢殿下。” “坐。” 她迟疑片刻,才在旁边落座。 容卿薄并未多瞧她,侧脸弧度淡漠,瞧不出是喜是怒。 待她喝了些茶润了嗓子,呼吸都平静了许多,他这才道:“这象牙股的折扇你不是头一次见,它于本王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也很清楚。” 素染没说话,贝齿重重咬紧下唇。 第116章 容卿薄破天荒的觉得有些慌。 “本王将它赠与王妃,对她而言是定情信物,但对本王而言,更是一种承诺,叫她瞧清楚本王是很看重三伏的,这折扇不是定的姜绾绾,而是定的三伏,你随随便便收了它,等于替本王收回了这份定礼,你可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素染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一层意思,白了小脸,有些慌乱的摇头:“殿下,我不知晓……我……” “无妨,王妃心思九曲玲珑,并不好对付,这把折扇她也并未看重,但这世上许多的事本就困难重重,不能因为它困难了,本王便该放弃。” 容卿薄食指轻描茶杯边沿,指尖偶尔的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素染的目光便渐渐的被吸引。 她呼吸有些紧,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试探着问道:“殿下你如此偏爱王妃,当真只是为了她身后的三伏么?” 容卿薄指尖的动作微微停顿,片刻后,才似笑非笑的反问:“不然呢?你瞧她那任性妄为的性子,若不是身后有三伏,本王会由着她在东池宫放肆?本王既下定决心要收纳三伏为己用,便无论如何都要收了。” 素染眼睛亮了亮,又追道:“可素染听闻殿下为她动了庞氏,甚至连公主府都动了,区区一个三伏,再重要也不该重要于此,殿下怕不是要因小失大。” “公主府便是再动,长公主也是本王同父同母的亲姐姐,自会与本王一条心,至于庞氏……近年来庞氏日渐嚣张,大有要与本王平起平坐的妄念,借王妃的事敲打一番,也不是坏事。” 话音一落,便听到淅淅沥沥的屋外,传来一声油纸伞撑开的声响。 很细微,细微道若是稍稍有些大意,便察觉不到。 容卿薄先前还淡然自若的神色在刹那间凝固,素染眼睁睁看着向来沉稳内敛的男人,罕见的白了脸,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过去开了门。 黑红山水画的油纸伞下,女子正一手提着裙摆,慢条斯理的往楼下走去。 许是沾染了屋外风雨的凉意,指尖都在刹那间寒了许多。 容卿薄用力攥了攥指尖,想开口叫她,可喉咙却莫名的紧的厉害,竟是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说什么? 说他刚刚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可并不是,他招惹她的初衷便是为着三伏,只是她太不受教,总惹他生气,乱他棋局。 锦靴踩过木质的楼梯发出咚咚的声响,姜绾绾终于走下楼梯,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过身来。 隔着一个楼梯的距离,也隔了层层雨幕,她有些瞧不清他此刻的容貌了。 “殿下可真是执着,可是绾绾先前也明确告诉过殿下,哥哥不是狼,也不是狗,不会为了我而拱手将三伏送与殿下做走狗,绾绾同样的,也不会为了殿下去求哥哥什么,素染有句话说的很对,殿下再坚持下去,怕是要因小失大了,绾绾这里能给殿下的,除了身子,再无其他。” 容卿薄薄削的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甚至都没向她走近一步,下意识的觉得,但凡他走近一步,她就会立刻后退两步甚至更多。 可他没有靠近,她还是很快转过身背对了他,撑着那把黑红色的油纸伞,慢慢消失在了雨夜。 容卿薄破天荒的觉得有些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慌什么?! 她人在东池宫,还等着他放过云之贺,还能反了天? 不慌,不慌,没什么好慌的。 …… 鸡汤熬的香浓,味道鲜美可口,但袭夕胃口很不好,喝了几口便连连摇头。 恰好姜绾绾过来,随手便从婢女手中接过来,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袭夕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喝,还勉强吃下了几块鸡肉,直到实在吃不下了,这才摆手拒绝。 姜绾绾反倒把自己喂饿了,叫婢女也盛了一碗汤给自己,坐在床边慢条斯理的喝着:“今日阳光不烈,风也很好,可惜你还在养身子,见不得风,不然陪你出去走一走。” 袭夕苦笑:“你瞧我,明明能力不足,却偏要逞强,没报复他多少,倒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那倒未必。” 姜绾绾舀出一块切的四四方方的鸡肉块放进口中,含糊道:“我听说,那夜我们离开后,他容卿礼也是吐了两口血,整整昏迷了一夜,加上肩头的一个窟窿,眼下还在万礼宫养着呢。” 杀人诛心,他咬牙切齿的恨了那么久,为此亲手杀了自己的几个得力心腹,结果却是一场戏。 他心心念念想弄死的孩子,临到弄死了才发现竟是自己的,不呕两口血都对不起自己的心狠手辣。 袭夕却只冷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他醒了,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活的风光无限,可恨老天不开眼,叫这恶魔继续为祸人间。” 姜绾绾三两口喝光了鸡汤,也笑:“恶魔很多,所以我先前就告诉你,要忍耐,总会找到机会的,你瞧,眼下庞氏一连死了那么多嫡子,不就安分了许多?慢慢来……慢慢来……” 顿了顿,她才记起来什么似的:“对了,那对夫妇已伤好,由月骨护送去了三伏,你若不嫌弃,就搬去挽香殿与我一同住吧,那里宽敞些,伺候的人也贴心。” 袭夕没说话,算是应了。 姜绾绾又待了会儿,袭夕精力不济,饶是大补的参汤喝着,还是很快就乏了,躺下后不一会儿就睡了。 她帮她盖好被子,这才起身离开,一出院子,就恰好与素染打了个照面。 她穿着一身素花的锦缎,腰身柔软纤细,乌发衬的肤色又白又亮,眼尾都透着股子诱人的风韵。 这样的美人儿,生来就是叫男人疼爱的存在。 她不由得就记起了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容卿薄将门一关,与她轻言轻语的一番掏心诉情。 她并不是有意去偷听他们的话,只是记起来他未带伞,便想着送把伞到门边,免得再淋了雨。 无意中,撞破他容卿薄最真实,最柔情的一面。 其实也不意外,她先前就与庞明珠说过,他们之所以会在这东池宫有一席之地,不是多美貌动人,而是因着各自背后的势力。 第117章 爬也得给他爬去宣德殿。 唯有素染,得到的是他最纯净的疼爱与欢喜。 素染端着一个木盆,盆子里的衣裳一看面料与绣工,便知是容卿薄的衣物。 见她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素染脸上闪过些许尴尬的神色,不动声色的往身后藏了藏,这才轻声道:“王妃,那夜素染误会了王妃,说了许多糊涂话,还请王妃念在素染无知的份儿上,不要与素染过多计较……” 姜绾绾笑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妹妹与殿下情意相投,恩爱有加,我自然也是十分欣慰的。” 素染面上染了点绯红,尴尬道:“素染……是怕那些婢女不用心,给殿下把衣袍洗坏了……” “妹妹有心了。” 姜绾绾瞧着她无措的紧,像是生怕会挨了她的打似的,于是催促道:“妹妹忙,我去外面给朋友买点补品。” 素染这才应了,抱着木盆匆匆离开。 姜绾绾站在原地,瞧着她轻盈的小碎步,猜测她此刻一定是满心欢喜吧? 能为自己心爱之人亲手洗衣,似乎也是件极幸福的事。 羡慕啊羡慕…… …… 正午时,正是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候,虽说王府里什么都有,但总是比不过亲自挑选的来的有心意。 姜绾绾要了只鸡,又去药铺挑选了几根上好的人参,路过卖糖葫芦的,见糖葫芦串的又大又圆,红亮亮的很好吃的样子,又要了一根糖葫芦。 边走边咬了一口,味道酸甜爽口,想着虽然袭夕没办法吃,但寒诗可能会想吃,就算他不吃,她自己再吃一根就好了,于是又匆匆赶回去要了一根。 马车便在这时缓缓驶过,月骨走在旁边,一眼就在人群中瞧出了明显在脸上动过痕迹的她,于是贴近了马车道:“殿下,王妃在那边买糖葫芦。” 话音一落,黑色的帘帐便被两根修长的指挑起。 饶是穿了套灰色的长衫,脸上也施了粉,瞧着普通了许多,却还是一眼就从那纤细的背影瞧了出来。 算一算,自那夜后,两人已经有七八天没见面了。 老皇帝享受惯了,前两天忙了两日,便推脱又身子不舒服,着急忙慌的把他拽入了宫里。 容卿薄这两日便几乎一直待在宫里,只回来过两次,都是夜深了才回,天不亮就走,也没个机会跟她见一面。 但瞧她这状态,显然是活的十分自在,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模样。 姜绾绾转了个身,将一根糖葫芦小心的包好了放进篮子里,这才又提起来,一手拿着糖葫芦,径直往东池宫走去。 她手中已经正吃着一根了,另外一根又包的那么好,显然是打算送人的。 容卿薄自然不会自恋的觉得她是打算送给自己的,但除他以外,还会送给谁? 她那个好姐妹还在月子里,自然吃不得这个。 他眼神渐渐冷下来,放下帘帐,漠然丢出一句:“去看看,她要把那糖葫芦送给谁。” 月骨脸色微白,几乎很快就猜到了,但还是很快应了。 走过几条街,离开了热闹的集市,周遭的人群便稀少了许多。 姜绾绾一颗糖葫芦才咬了一半,就感觉到颈口处陡然一凉,男人饱含侵略性的躯体靠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带到了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她左手还紧紧提着篮子,右手也紧紧握着糖葫芦,一点都没落下,上下打量着已经转到自己眼前的男子:“伤好了?” 庞川乌手里的匕首还紧紧贴着她的脖颈,眉眼间尽是阴鸷:“怎么?给容卿薄惯得连反抗都不会了?你不是很厉害吗?装什么柔弱!叫人恶心。” 姜绾绾皱皱眉头,拿已经吃秃了的糖葫芦签敲他脑袋:“没听说我前两日跟万礼宫的主儿打了一架?差点小命都交代在那里,眼下差不多废人一个了,哪里有力气跟你打架。” 她就这样毫不遮掩的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仿佛丝毫不介意他会不会趁机将她千刀万剐了。 庞川乌自然听说了。 也正是因为听说了,又打听到最近云上衣并未来过,才觉得今日是个好时机。 他做足了准备,要把握好这个机会,送她归西。 可刀尖都要没入她颈口了,瞧她这样淡定自若的面对自己,仿佛笃定了他不会伤了她,心中又生出一股怒来。 反手狠狠掐上她颈项,面目狰狞道:“姜绾绾,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懦弱无能的?你以为在被你当一条狗一样踹下望雪峰后,我还会被你迷惑么?不,哪怕你装模作样的在狼群下救了我,我也不会心软。” 姜绾绾低了头,另一手从篮子里拿出了包好的糖葫芦:“吃吗?” 庞川乌一怔,瞬间暴怒,另一手直接掐上了她的脖子:“姜绾绾!!!你把我当什么?!你当真以为我……” “复仇不是这么复的。” 姜绾绾平静的打断他:“我教你,若你真想复仇,就不该给对方一句说话的时间,直接命中要害,而不是反复问对方是不是以为你不敢下手。” 她微微抬手,以糖葫芦签推开了刀刃,又将那串包好的糖葫芦递给他:“吃了这串糖葫芦,有时间好好想想怎么压下你那兄弟一头,把庞氏从庞老太太手里夺过来才是正事,我一病秧子你惦记个什么劲儿?说不定过两日不用你杀,自己就死了呢?” 也不知这番话中的哪句惊到了他,庞川乌握刀的手都狠狠一震,厉声道:“你胡说!!” 姜绾绾耸肩,一脸无奈:“你瞧瞧,我这想活你要杀我,我说我要死了你又生气,这么不好伺候的么?” “……” 一番话,说的庞川乌似乎都怔住了,一时语噎。 她拍拍他肩头,顺手将糖葫芦硬塞进了他手心,转身离开了。 走回大街,月骨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王妃……” 姜绾绾低头摆弄着在土墙上蹭到的灰尘,道:“虽然不知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不过刚刚那一幕就不要告诉殿下了吧,庞川乌就孩子心性,记恨着我踹他的仇,他不能死,庞氏那边我还用得着他。” “可殿下命属下来瞧瞧王妃把糖葫芦送谁了。” “……” 她先前还没送呢,他怎么知道她要送人的? 她思忖片刻,道:“我本来打算给寒诗一串的,你便说寒诗吧。” 说完,就见月骨眉心越发的笼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她这才发觉,他最近似乎格外的护着寒诗,倒瞧不出来还是个很懂事的,惦记着先前险些要了寒诗一命的事,于是处处都格外的忍让。 他越是这样,越是容易被寒诗那厮得寸进尺了。 摇摇头:“你就说我都吃了吧,实在不行就说路上送小孩了。” “……” …… 夜里将袭夕接到自己殿里,婢女熬的参汤,两个病秧子就坐在小桌前一人一碗的喝着。 有姜绾绾陪着,袭夕胃口倒是好了些,还主动吃了几块肉。 吃饱喝足,袭夕便先躺下了,姜绾绾洗了个冷水澡,刚要躺下,月骨就来敲门,说是殿下有请。 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想也知道是想做什么。 袭夕头一次过来,难免休息不好,她想陪她聊会儿,于是道:“你就与殿下说我来月事了,不便去宣德殿,叫殿下宣其他妃妾侍寝吧。” 门外安静了片刻,传来月骨硬着头皮的应声。 姜绾绾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跟袭夕一句搭一句的聊着。 她们许久不曾这般安安静静的躺下来聊会儿天了,相似的场景有过时,还得追溯到多年前的三伏。 只是当初究竟是谁将她送至东池宫,至今依旧是个不解之谜。 正聊着,门外又想起月骨为难的声音:“王妃,殿下动了怒,说莫说王妃只是来月事了,便是只剩一口气,爬也得给他爬去宣德殿。” 姜绾绾:“……” 袭夕皱眉,冷嗤道:“不愧是流着一样血脉的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姜绾绾叹口气,到底还是起身穿衣裳,笑道:“何止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规划规划,他也该在禽兽的那一类了,为了个小小的三伏,是打定主意要缠死我了。” “他要三伏,去找师尊啊,纠缠你有何用?” “正因为我是哥哥唯一的软肋,他这才死抓着不放,连色相都出卖了,整日与我演那深情款款的戏码。” “恶心!” “无妨,好在他也长了副好皮囊,与他做戏时也不至于叫我太为难,就当逛了青楼,免费找了个小官好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也不避讳,月骨在外面听了个清清楚楚,却只能一退再退,努力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 推开宣德殿的门,一眼就瞧见立在窗前的修长身影,指间转着一个通体碧绿的玉杯,屋子里酒香浓郁,甚至盖过了那淡淡的檀香。 姜绾绾转身关上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恰巧就是月华楼,只是窗子闭合着,只能透过落在窗前的剪影上看出素染大约在缝制衣裳之类的东西。 也是执着。 都思念至此了,也宁愿隔窗远远的望着,都不叫人来床上一解相思之苦。 第118章 三哥哥说错话了,不气了好不好 她轻轻道:“殿下,绾绾先前说的什么干净不干净的话,不过一时玩笑,殿下不必当真的,这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便是一夜招两三人侍寝,也无关脏不脏的,不如……绾绾替您把素染妹妹请来?放心,绾绾定做的隐蔽,不会叫侧王妃的人发现了的。” 容卿薄转了个身,低下头看着她。 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那双薄薄的瑞风眸底都蒙了一层氤氲薄雾,平添了几分勾人。 他将手中的酒杯递给她,哑声道:“尝尝看,20年的梨花酿,比你都年长许多。” 她摇摇头,笑道:“绾绾身子弱,且本就酒量不好,还是不喝了,不如绾绾去请素染妹妹来陪殿下喝几杯吧?” 容卿薄便直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丢到桌上,便直接靠了过来。 他一贴近,她便急急向后退,可他走的很急,长腿一步抵她两三步,眨眼间便被捉进了怀里。 低头,气息间都是浓烈的酒香。 他咬着她的耳垂,恶劣道:“本王偏不叫别人,本王就叫你侍寝,本王倒要瞧瞧你这身子多经上,要睡几次才能睡软了你。” 姜绾绾:“……” 垂放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她僵着身子由着他占便宜,隐忍道:“我说过,我在三伏就是一个拖油瓶的存在,殿下从我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 “嗯?” 他似是醉的厉害,薄唇重重的亲着她温凉的软颈,低笑:“好处?……好处可多了去了,绾绾,你好香啊……刚刚沐浴了?” 他冷不防的一口重重咬下去,她疼的一个哆嗦,闭了闭眼,直接拆下腰带,两三下脱净了衣裳:“麻烦殿下快一些。” 她推拒时容卿薄不依不饶,忽然间主动了,反倒像是惊到了他。 几乎全靠在了她身上的身子直起来,他勾着她的下巴,眯眸细细瞧着:“生气了?” 再清晰无比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却不知怎的,还非要再求证一遍。 她面带微笑:“不生气,绾绾说话算话,先前允诺了给殿下睡一年,随叫随到,便一定做到,殿下请——”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小脸,却是一下比一下重,容卿薄眉头拧着,许久,才含糊道:“绾绾,三哥哥说错话了,不气了好不好?三哥哥跟你赔罪,嗯?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三哥哥都给你,不生气好不好?” 姜绾绾挑高眉梢:“哦?若绾绾要云之贺呢?” 容卿薄似乎也不意外她会这么要求,只低低的笑,双臂圈着她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像是生怕她脱了衣衫会冻着似的,道:“三哥哥跟你玩笑呢,你三哥哥可是尊贵的皇子,是摄政王,是未来南冥的帝王,怎么会说错话呢?你说是不是?三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若有错,你自己检讨,定是你错了。” 姜绾绾还是头一次见醉酒的容卿薄。 也不知他醒来后会不会忘事,若能忘了,她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现在狠狠揍他一顿。 容卿薄将她困在怀里,低头去寻她的唇,见她躲,也不生气,只执着的跟着,坚持了许久,直到她终于放弃,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捉着亲了又亲…… …… 在一阵头疼欲裂中醒来。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却不及怀里的人儿万分之一。 容卿薄鲜少喝醉,但一旦喝醉,醒来后的许多事就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这宣德殿的,又是怎么上了他的榻的。 只能从她滑出被子的半截雪肩上的累累痕迹判断出,昨晚有多激烈,他有多没控制好力道,以至于在她身上留下这样又密又深的痕迹。 姜绾绾睡得很沉,她在与容卿礼一战后内力消耗殆尽,便是眼下靠他续着命,也是极为虚弱的,以至于经不起半点折腾,一直昏睡到这会儿。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眉间,却没抚平那微微的聚拢。 他一碰,姜绾绾忽然就惊醒了,从沉睡到醒来,不过转瞬间,她甚至不给自己半点苏醒的时间,一睁眼,便立刻坐了起来。 容卿薄单手撑额,捉住她皓白纤细的手腕,只瞧了一眼那雪白背脊上的痕迹,眸色便转为幽幽的暗色,沙哑道:“今日我不去宫里了,你再睡会儿罢。” 姜绾绾慢慢的,一点点的将手腕从他指间挣脱出来,低头去看他:“殿下还要继续?” 天色已经大亮,亮到透过纸窗,清楚的照亮她眼底的冷漠与讥诮。 容卿薄唇角的那点弧度就淡了,喉结滚动,再开口,声音也清醒了许多:“若你想,本王也可奉陪。” “不想呢?”她紧追着问了句。 容卿薄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那就不做了。” 她点点头,很快掀开被子下床,捡起自己的衣裳飞快的穿好,打开门便出去了。 全程都没去看他一眼,容卿薄甚至生出一种被恩客戏玩过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甩下银子走人的错觉。 又好气又好笑,半晌也只能无奈的起身穿衣。 能怎么办? 她那样的性子,无事都能冷落他个三天,更遑论听到了他那一番话,若不是内力耗尽,怕是已经与他打了三次了。 南冥的盛夏,最不缺的就是雨水。 阴雨连绵了一日又一日,被褥都潮湿的厉害。 连袭夕都不愿在榻上躺着了,索性就陪她在小窗前下棋,两人棋艺都不怎么样,下的也不怎么专心。 直到婢女惊慌失措的来报,说是东池宫西处的铁笼里死了个人。 外面暴雨如注,人人都过的糟心万分,竟还有人在这时起杀心,是在屋子里待的太久太无聊了么? 姜绾绾叹口气:“有没有瞧清是谁?” “奴婢赶来时,侍卫们正过去,还未分辨清楚究竟是谁。” 姜绾绾不想插手这东池宫的烂摊子事儿,不死心的问:“殿下呢?在不在府中?” “回王妃,殿下一早就去了宫里。” “……” 容卿薄不在,她就是再不想管,头上顶着个王妃的头衔也不能不管了。 袭夕搁了白子儿,道:“过去看看吧。” 第119章 濒死的滋味不错吧 婢女撑了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的给她打着,姜绾绾顺路把寒诗也叫上了,一路踩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到了西边。 她不怎么愿意来这边,一看到那铁笼,仿佛还能看到那几匹凶恶的雪狼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庞川乌。 可这会儿,隔着层层雨幕,铁笼中的人已经被侍卫拖出来了,以凉席遮着,从翘起的一角可以看见,那死的人竟是容卿薄的一个妾室——李音。 那魏都统夫人的亲妹妹。 她皱眉,问侍卫:“伤在哪儿?” 侍卫恭敬道:“回王妃,属下刚刚粗略检查了一番,身上并无伤口,应是中毒所致,具体还要等仵作来检查一番才可做定论。”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应了。 可心中一惊隐隐察觉到了危机感。 怎么就那么巧,在她刚刚与魏都统他们经历了一场恶战,李音没过几日就死在了东池宫? 来势汹汹,怕是将矛头对准了她。 容卿薄晚些时候就回来了,仵作也随即过来了,面色不大好看,哆哆嗦嗦的拿眼角瞄她,支支吾吾道:“回王妃,殿下,经草民粗、粗略查看,死者……乃,乃是中毒致命,中了一种……名,名为黑魂药草的毒,此毒毒性剧烈,中毒者外表与常人无异,常被误诊做暴毙而亡,可五脏六腑却是皆如墨染过一般发黑可怖,乃……乃……”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接话道:“乃三伏人迹罕至处独有的一种毒草,怕也只有常年身居三伏之人,才能有机会采得一二,是不是?” 仵作一个哆嗦,吓得白了脸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庞明珠坐在客座上,咬着一颗蜜饯,怪声怪气道:“听说前些日子王妃与李妹妹生了些嫌隙冲突,可好歹是同侍一夫的姐妹,王妃下手也忒狠了些,就不怕人家母家追查过来。” 姜绾绾冷眼瞧她:“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庞明珠冷笑。 自始至终不曾出声的容卿薄就在这时突然看向她,瑞风眸尾染了些许意味不明的笑:“王妃对此事可有何辩解的?” 姜绾绾也笑:“殿下既看重三伏,自然是不想让绾绾蒙受不白之冤的,绾绾一切听殿下的。” 容卿薄似是低哼了一声,搁下茶杯道:“既是如此,那便先委屈了王妃去私狱里等一等,待本王查明了真相,自会还王妃一个清白。” 姜绾绾倒是不怕去私狱,只是眼下她还要照顾袭夕,不能把她一人放在这虎狼之地。 “既是未查明,绾绾又何必定要去私狱里?就在挽香殿禁足就好,殿下还怕绾绾跑了不成?” 容卿薄盈盈笑着,摇头:“嫌疑重大,不可不慎重啊,李氏一门于本王也是极为重要的,自然不能委屈了,那便委屈委屈王妃了。” 姜绾绾唇角的那点弧度便收了。 她自然知晓他此番故意刁难是为什么。 就像那天夜里他与素染说的一般——不受教。 他觉得她不受教,软硬不吃,给脸不要脸,于是便趁着这个机会再好好的驯一驯她。 于是拍拍衣裳起身:“去私狱可以,但有些话绾绾还是说在前头比较好,绾绾去私狱前袭夕袭戎什么样,出来后他们就不能少一根头发,掉一块肉,否则,怕又是一笔算不清的账了。” 容卿薄淡淡道:“王妃想的倒是挺长远,这能不能出来,还要看王妃你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我不需要运气,从来都不需要。”她淡淡答,话落,便径直离开。 容卿薄瞧着她挺的笔直的背脊,眼眸渐渐眯起。 再试一次,就再试一次,他不可再一味的骄纵她了,这不是他的初衷。 她该自骨子里透出温顺了,也该对他言听计从了。 …… 铁门一关,对面就传来云中堂的讥笑声:“哟,这谁啊?瞧着这么眼熟,怎么?终于给容卿薄睡腻了?” 姜绾绾整理了一下被褥,外面阴雨连绵,挽香殿里都湿漉漉的,更遑论这地牢了。 被褥像是生了霉,一股刺鼻的味道,动一动,沉甸甸的像是吸满了水,哪儿哪儿都叫人不舒服。 姜绾绾便索性将被子叠了叠丢到了床尾,直接盘腿坐下来打坐。 见她不出声,云中堂双手便拽上铁栏,摇的哐当哐当响,嘿嘿笑道:“小贱人,瞧你这气色,怕是没几天活头了吧?怎么不叫你那黑莲花哥哥赶紧来救你啊……” “哎,听庞明珠说你是只下不了蛋的母鸡,这都给他容卿薄睡了这么久了,也没见下个蛋出来,不是真的吧?” “不过没关系啊,你要能活着出去,回头给老子做个洗脚的暖床小妾也是可以的,下不了蛋不要紧,床上够劲儿就行啊,哈哈哈哈——” 他身边的一群乌合之众十分给面子的哄笑出声。 姜绾绾终于睁开眼,温和的瞧着他:“禁果,你瞧我这里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她一叫他禁果,云中堂瞬间就从猖狂大笑转为面目狰狞,将铁栏摇的哐哐响:“贱人!你再叫一遍试试!!都他妈阶下囚了,你还跟老子装什么蒜!” 姜绾绾微微一笑:“你没发现寒诗还在外面么?要不要我叫他进来赏你点什么?” “……” 一句话,瞬间叫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才没什么底气的嘟囔了一句:“你都进来了,你的狗也嚣张不了多久了,老子出去后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等你出去再说吧。” “哼。” 寒诗不多久就来了,气的连踹铁栏:“他妈的,这种脑子也配做摄政王!” 姜绾绾平静道:“他不是上钩了,是故意上钩,想趁机拔一拔我满身的刺,你不用管,只管照顾好袭夕他们,不要叫他们随便出去,眼下万礼宫一定会有眼线在外面盯着。” 寒诗啐了一口,问:“你就知道别人!你自己呢?他要真想教训你一下,你服个软就是了,反正你也没什么骨头。” 是没骨头,但容卿薄要的自然不是单单一个服软。 他万一要她去三伏求哥哥点什么呢? 她不能去,也绝不会开那个口。 况且在地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除了云中堂嘴里不干不净聒噪了一点,床褥不干净了些外,至少她能安心养一养身子,不用动不动就被容卿薄拽到宣德殿折腾一番。 落个清净。 云中堂在寒诗在的时候安静如鸡,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她真叫寒诗打自己一顿,直到他离开了,嘴里又开始不干不净了。 姜绾绾阖眸,尽量蔽塞听觉。 夜里雨下的更重,空气里都是浓重的霉腥气,姜绾绾睡的本就不踏实,加上云中堂一直在叽叽歪歪不厌其烦的唠叨,她渐渐觉得有些头疼。 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砂石,动一下都艰难的厉害,昏昏沉沉中,几乎要分辨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云中堂的声音时远时近,仿佛一瞬间远在天边,又仿佛一瞬间就贴在她耳畔。 她感觉到仿佛有一只手在身上游走,然后在贴近她心口的那一处停下。 猝然的一阵钝痛袭来,像最锐利的刀,切开了她的血肉,又像是最灼热的火,焚烧在血脉。 姜绾绾猛地惊醒,眼前甚至还是模糊的,一口腥甜便漫出了唇齿间。 她呛咳着,因疼痛而渗出的冷汗在瞬间直逼而出,沾湿了衣衫,雪白的衣袖,衬着颈项处蔓延的猩红血色,刺激的她身上的男人眼底一片兴奋之色。 她说不出话来,只有鲜血在源源不断的向唇齿之外溢出,心脏急剧而疯狂的跳着,仿佛要将余生所剩不多的几次心跳,都凝聚在此刻。 云中堂看着她涣散的眼睛,笑容狰狞:“姜绾绾,你到底还是落在了我手里!我知晓心脉这一块便是你的薄弱之处,怎么样?濒死的滋味不错吧?只是可惜了,不能叫你那黑莲花的哥哥亲眼瞧见这一幕,哈哈哈哈……” 姜绾绾咳着,鲜血越咳越多,她忽然拽住他近在咫尺的衣领,一口鲜红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 云中堂冷不防被惊吓到,下意识的就用力推开了她,一个翻身落了地。 姜绾绾慢慢坐起来,像是背了几十袋沉重的砂石,连动一动指间都费力的很,可她还是起来了,慢慢的从坐姿调整到了单膝跪在床榻之上的姿势。 她一直在咳着,鲜血染红了身前大片的衣衫,可一双眼睛却是黑亮的惊人,是最浓的墨汁,最深的夜色都无法企及的颜色。 恍若千万年来都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深潭,裹挟着叫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云中堂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眼睁睁看着她抬手从发间拔出了一支碧绿的玉簪握在手心,竟还要垂死挣扎! 他心中震撼,嘴上却硬道:“姜绾绾,莫说你受了我这一掌,便是不受,吸入了这么多的迷药,又内力尽失,早已不是我的对手,还痴心妄想能活过今晚呢?” 姜绾绾不怕死,只是她不能死。 因为哥哥求她不要死。 她掌心罕见的滚烫,碧玉的簪子像一块锋利的冰,握在指间,源源不断的,降低着她的体温。 头顶上方雷声轰鸣,震的周遭都在微微晃动。 一切仿佛都在迅速褪色,唯有她的眼眸,越来越黑,越来越亮。 她竟慢慢平静了下来,不再呕血,只是唇齿间依旧血迹遍布,淡淡道:“吾之命,彼之狱,凭你,还拿不走!” 第120章 我……死后……烧干净了…… 一声惊雷骤然炸开在夜空。 容卿薄被惊醒,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侧,想着她会不会被吓到了,可摸了个空才猛然清醒过来,他把姜绾绾丢进了私狱里。 可想而知她眼下有多生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察觉到身上骤然一凉,才发现自己竟是闷出了一身的汗。 眼下宣德殿都这般燥热不堪,可想而知私狱之内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她又是个怕热的。 这么想着,便出声叫来了月骨。 “去私狱,给王妃换床干爽些的被褥,莫叫她不舒服了。” 月骨应声,刚要出去,又被他叫住:“让她那个护卫去送,就说是他自己想送的。” 月骨又应了,不等走出去,又被叫住。 容卿薄拧着眉心。 送她去私狱,就是要叫她不舒服了,主动服软求和的。 住舒服了,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这么想着,又不免有些烦躁,改口道:“罢了,不要送了,就叫她一直……” 话未说完,就忽然听楼下一阵躁动,有人慌慌张张的跑上来,一头跪在了门外:“殿、殿下,不不不好了,私狱里……出出人命了……” 又出人命。 她还真是走到哪里杀到哪里,时时刻刻都记着给他添个堵。 这么想着,于是淡淡问:“这次又杀了谁?” 侍卫不敢吭声,抖如筛糠的跪在那里。 容卿薄淡漠的瞧着,像是陡然记起了什么,脸色忽地一白,三两步逼至他跟前:“王妃人呢?!” 她先前与容卿礼一战,内力耗尽,眼下与普通人无甚区别,怎会有精力闹出人命来?! 侍卫哆嗦着,想要回答,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愣是半个字都没说出口。 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暴戾的一脚踹飞了出去。 容卿薄连外衫都没穿,飞身从二楼落下,只来得及走出去一步,就瞧见寒诗怀里抱了个人,飞快的向王府外飞奔而去。 青色的衣衫怀中,那红白交织的颜色就在一道苍白的闪电劈开的夜色中,清晰无比的落入了他眼底。 那是他的王妃。 是他时时刻刻惦记着想要驯服的女人。 是姜绾绾…… 寒诗冲的很急,急到迎面而来的疾风骤雨都没能阻挡他,去马厩里拽了匹马,刚刚将她扶上去,就滑了下来。 他急了,又要去扶她,被她轻轻捉住手腕。 暴雨狠狠砸下来,那一直嚷嚷着希望她赶紧死的男人,竟在这滚滚惊雷中红了眼眶。 姜绾绾意识模糊中,勾着他的脖颈将他压在自己唇前。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隐约带了几分哽咽。 “不要……不要去三伏。” 她说,虚弱的声音在噼啪雨声中微弱到几乎分辨不清:“就、就说我……我与容卿薄斗气……负气出走……我……死后……烧干净了……咳咳咳……不要留……任何痕迹……知不知道?” 她忽然剧烈的呛咳起来,寒诗慌忙抬手捂住,可鲜血还是源源不断的从他指缝溢出。 他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自由的时候,可不知怎的,硬是难受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天落下的暴雨砸落下来,可身体已经渐渐迟钝,她竟就那么睁着眼睛,任由雨水落进去,越过寒诗的肩头,看到出现在夜色中的容卿薄。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内衫,早已被雨水打湿,雨水漫过他好看的脸,竟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神色。 倒是也不怨他。 也相信不会是他叫人燃了迷香,开了牢门,叫云中堂进去侮辱刺杀她。 因为没这么做的必要,他堂堂摄政王也不至于卑劣至此。 只是兜兜转转,她想过无数种死亡的可能性,却从未想过会死在这东池宫,死在他容卿薄的脚下。 那淡到无迹可寻的一点心动,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一点颜色,以流星划过夜空的姿态,飞快的陨落。 …… 夏去秋来,秋离冬至。 南冥难得迎来一个凛冬,铺天盖地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直冻的人躲在屋子里连冒头都不愿。 姜绾绾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周遭安静到甚至能听到窗外积雪落地的声音。 屋子里很亮,房间里错落的摆放着许多琉璃瓶,盛放的千里雪满屋飘香。 这里是……三伏? 她动了动略显僵硬的手指,许久,才慢慢坐起身来,试探着叫了一声:“哥哥?”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俏丽生资的小婢女眼睛睁的大大的,吃惊的瞧着她:“王妃,您醒来了?奴婢这就去禀告殿下——” 姜绾绾一怔,喊了句‘等等’,那小婢女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摇头,下床,随手拿过衣架之上的外衣裹住自己,恍惚间记起来先前的事。 怎么会…… 她清楚的记得拼着油尽灯枯的一点力气将簪子刺入云中堂的胸口后,她就已经失了最后生存下去的机会。 连去三伏都没必要了,她必死无疑,甚至都熬不过出城。 又怎会…… 思绪百转,很快被陡然推开的门打断。 她转过身,外面的光线落在积雪之上,刺目的叫人睁不开眼。 容卿薄一如记忆中,穿着他惯常喜欢的黑色绣金凰的长衫,长身玉立,只是明显清瘦了许多,就站在门外瞧着她,薄薄的瑞风眸墨浓的色泽。 姜绾绾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刚刚醒来那会儿,闻着满屋的千里雪的香气,她甚至一度以为什么东池宫,什么容卿薄,不过她深沉梦中的一个片段罢了。 但显然上天不愿轻易如了她的愿,一句‘王妃’,断了她的念想。 这么想着,还是委身如第一次见他那般,温婉而恭顺道:“绾绾见过殿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不怒,不怨,平平静静温温和和的一声谢,像是一根刺,又狠又准的扎进了容卿薄的血肉里,面上本就仅剩不多的一点血色也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她将他放到了对立面,放到了名为敌人的那一列。 因为是敌人,所以不曾有过期待,依赖,以至于他这个敌人没有将她逼杀至死,就足够叫她温温婉婉的道一声谢。 第121章 想看看你,算不算有事 喉结滚动,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醒了便好,本王熬……本王叫人熬了些参汤,一会儿喝一些?” 她笑笑:“好。” 容卿薄低头瞧了一眼,这才慢慢跨过门槛走进去,换了一束新的千里雪进一个琉璃瓶中。 他格外专心的摆弄着,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将这束梅花摆放的好看一些更重要的事了。 姜绾绾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就又退回了床榻之上。 婢女很快将参汤送来。 容卿薄端起汤碗来,向她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将碗递还给婢女:“你伺候着王妃喝下罢。” 婢女诺诺应了,跪在床前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喝下。 容卿薄就不远不近的站着,看着。 姜绾绾安安静静的喝了,瞧着小婢女一直哆嗦的手,笑笑:“瞧着面生的很,刚来王府?” 婢女低垂着眉眼,小小声道:“回王妃,奴婢刚来王府月余,殿下瞧着奴婢机灵,特意指来侍候王妃。” 她歪了歪头:“那你是不是听说我脾气不好,经常欺负人,所以很怕?” 婢女一个哆嗦,手中瓷白的勺哐当一声落在了碗中,惶恐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容卿薄拧了眉,低声道:“滚出去。” 他一出声,小婢女更怕了,直接哭出了声,哆哆嗦嗦的求饶。 姜绾绾笑着扶她起来,俯身帮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道:“你不用怕,我不吃小孩。” 小婢女抽噎着,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半信半疑的瞧着她。 “叫什么名字?” “回、回王妃,奴婢……雪儿。” 姜绾绾挑眉:“雪儿?” “殿下赐名,说王妃喜欢千里雪。” “……” 姜绾绾默了默,道:“好名字,我有点饿了,你不如去膳房给我弄点吃的?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她一直温声细语,不论是不是作假,到底还是叫小婢女宽了些心,擦了擦眼泪应了。 她一离开,屋子里便只剩了她与容卿薄。 他还站那里,不远不近的,也不只盯着她瞧,偶尔转个身摆弄着身边的千里雪,既不打算跟她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姜绾绾有点累了,但他不走,她也不好赶人,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坐着。 容卿薄转身,就瞧见她低垂着眉眼,似是极度疲累了,心中微动,轻声道:“累了?” 她笑笑:“有点儿。” “那便躺下歇着吧,本王……也还有事要忙,这就要走。” 她按按眉心,没什么精神的应了,翻身躺了下去,连被子都没盖就睡了。 容卿薄本来都打算走了,瞧见她蜷缩了身子躺在床沿边,随时都要掉下去的样子,连被子也没盖,迈出去的脚步就又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已经睡熟了,这才轻轻靠过去,抱着她又轻又软的身子挪进去了些许,又细细的盖好被子。 全程她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显然并不是因为困了而睡着的,是精力耗尽,昏睡了过去。 前后才不过清醒了半刻钟。 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滑过她滑腻的小脸,轻轻叹息。 但好在,她终于醒来了,虽然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但至少有问有答,没有闹着要回三伏。 …… 姜绾绾这一觉,又整整睡了七日,醒来时是深夜,屋子里烧着暖炉,小婢女蜷缩在床尾,困的脑袋一磕一磕的。 她一动,她就惊醒了,瞧见她醒了,又要跑去叫人,这次被她及时叫住了。 “不必叫殿下。”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瞧着她去点了灯,道:“你一直在东池宫,可知晓有个叫袭夕的姑娘?” 雪儿眨眨眼,点头:“知晓知晓,那袭姑娘几乎每日都来瞧一瞧王妃,听说是王府的座上宾。” 袭夕还安然无恙便好。 她松了口气,又问:“那寒诗呢?” “寒诗护卫也偶尔过来,但很凶,他一来,奴婢就不敢靠太近了。” 寒诗也很好。 她微微笑了起来:“那你可见过一位与我容貌差不多的男子来过?从三伏来的?” 雪儿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奴婢不曾见过。” 哥哥不曾来过。 姜绾绾默了默,一时竟不知是该高兴一些还是难过一点。 她道:“你悄悄的,去叫袭夕过来,我有些话想跟她说,好不好?” 雪儿应了,起身蹭蹭蹭跑了出去。 袭夕很快过来,她比先前一步三晃的状态实在好太多了,长了些肉,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再瞧不出先前病恹恹的神态了。 姜绾绾心中深感安慰。 袭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前些日子听说你醒了,我匆匆赶过来,就听说你累了又睡了,不料一睡又是七八日。” 说着,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样?眼下哪里还不舒服吗?要不要给你叫大夫来。” 姜绾绾觉得这会儿比第一次醒来时精力要好许多,于是道:“我没事,我叫你来是想问一问,哥哥知不知道我的事?有没有耽误他在三伏的事情?” 袭夕拧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知晓么?摄政王命人将他从三伏带来,足足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才放人走的,师尊本想带你一起走,但摄政王不放人,三伏那边又一直来人催,他不得已这才离开,但还每日一封书信的来着,说你若醒了,便亲自写一封书信回去报平安。” 姜绾绾听的认真,但还是想不通:“我先前伤的那样重,便是哥哥从三伏赶来也来不及了,容卿薄那时内力又不够,……我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她一问,袭夕脸色变有些古怪,低头轻轻咳了一声:“我……不清楚,或许……是你求生意志强烈,舍不得师尊罢……” 是吗? 姜绾绾听的半信半疑。 但似乎除了这个,也再无其他可能性了。 沉默间,寝殿门忽然被推开。 容卿薄长腿两三步就逼至了床榻边,眼神暗的惊人,看了袭夕一眼后,才重新落回她身上:“醒了?” 这还用问么? 姜绾绾好脾气道:“嗯,醒了,又叨扰殿下歇息了。” 她瞧着眉眼间平静,不似有假的模样,容卿薄眼底的那点暗色这才淡去,撩起衣摆,随意的坐在了床榻一侧。 低头看了旁边的袭夕一眼:“你还有事?” 这分明是要赶人了。 姜绾绾忙道:“是我叫她来的,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容卿薄默了默,才道:“哦,那你们聊。” 说完便摆好了衣摆,一副准备等她们聊完天再说的姿态。 他不走,就贴这么近盯着,叫她们怎么说话? 袭夕轻咳一声:“那绾绾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与你说话。” 姜绾绾没办法,只得应了。 容卿薄一点都没有打断别人叙话的羞愧感,待袭夕离开后,一个转身坐到了她先前坐的地方,手臂几乎都要贴上了她的肩膀。 姜绾绾不动声色的往里面挪了挪,温和道:“殿下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话落,眼睁睁看着男人摇头,坦然自若道:“没有。” 她心中微怒。 既无事,他跑来作甚?还把袭夕赶走了。 她拧着眉心不再说话,容卿薄似乎也无话可说,就贴着她坐着,一手慢条斯理的摆弄着衣袖上绣的暗纹。 姜绾绾又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不打算说话也不打算离开的模样,只得道:“殿下若有事,但说无妨,绾绾洗耳恭听。” 容卿薄的视线便从那暗纹落到了她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没头没尾道:“想看看你,算不算有事?” 姜绾绾:“……” 她低下头,没什么情绪的笑了下:“若殿下是在为先前的事心有愧疚,大可不必,绾绾相信那事不是殿下安排的,也不会为此记恨于殿下,只是鬼门关走一遭,心中颇有感慨,只想余生能多陪伴家人,还望殿下心有怜悯,放绾绾回三伏与家人团聚。” 容卿薄没说话,一低头,便落进她那双干净到极致的眼眸里。 心有怜悯是真的。 不想放她回三伏也是真的。 她不能回去,她是他明媒正娶娶回来的妻子,进了他东池宫的大门,今生今世便都只能是他的人。 这么想着,下意识的抬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又在堪堪碰触到的时候,被她微微侧首避开了。 他抬在半空的手指僵了僵,手指微微蜷曲,收了回来,淡淡道:“本王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家人。” 姜绾绾忽然没了继续与他说下去的耐心,扯扯唇角,安静了下来。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东池宫了。 要逃,就要趁现在。 眼下他明显心有愧疚,哪怕她逃了,他定也不会为此迁怒于三伏。 只要她按捺住,躲藏个两三年,避过了他搜查最紧密的那段时期,待日后他登基,前朝后宫一堆的事情烦到无暇顾及其他,她还需再继续躲藏么? 这个念头闪现在脑海,就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抹除不去。 沉思间,容卿薄忽然就倾身靠了过来。 他的手慢慢的,一点点的试探着圈上她的腰肢,感觉她似乎没有再继续排斥自己,一瞬间被惊喜冲昏头脑,低头便吻了上去。 姜绾绾闭着眼,藏在被子下的双手死死收紧。 第122章 再也不欺负她了。 忍。 一定要忍住。 她要忍到他最松懈,最不防备的时候。 容卿薄顾念着她身子弱,没有过多举动,但仅仅只是抱着她亲昵一会儿,不见她排斥抗拒自己,已经叫他甚为欢喜了。 还好还好,她没有一直在气他。 他再也不想着驯服她了,只要她健健康康的,他再也不欺负她了。 …… 又养了些日子,姜绾绾渐渐的不再那么嗜睡了,整日参汤养着,气色也好了许多,闲来无事便下楼走动走动。 寒诗抱着无命,哆哆嗦嗦的跟在她身后,冻的不停的紧身上的披风。 姜绾绾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石凳上铺着柔软的软垫,不冷也不硬,雪儿很快端来了一个小炉,煮沸了一壶水,利落的沏了茶。 近身伺候了多日,她眼下没那么怕她了,倒茶手也不抖了,瞧着活泼了许多。 姜绾绾赏了她几颗蜜饯,她欢天喜地的接了。 姜绾绾便坐在凉亭里喝茶,瞧着满院新栽种的千里雪,心疼的直摇头。 这千里雪明显是从三伏移来的,也就眼下气候能赏几日,再过几日暖了,根本活不了,白白浪费了。 喝着喝着,远远的就瞧见假山后面露出了半边身子,手里还握着一把十分眼熟的剑。 一直靠着石柱的寒诗忽然站直了身子,道:“我去趟茅厕。” 说完也不等她发话,便匆匆走了。 姜绾绾眯了眯眼,牙齿轻轻咬着杯沿,心想这月骨最近跟寒诗走的很近啊,瞧着大有要生出生死之交的情谊来的意思。 还时不时的给寒诗带些好吃的,连东池宫都没怎么见过的好吃的。 寒诗向来喜欢吃独食,她上次偷着吃了一颗反时节的新鲜果子,被他瞧出来了,一通咆哮,险些活吃了她。 等了一会儿寒诗便回来了,兜里明显鼓鼓囊囊的多了什么。 她斜眼瞧他:“怀里藏什么了?” 寒诗侧了侧身子不给她瞧:“要你管!” 小气鬼。 她冷嗤一声:“我不吃,我是那种嘴馋的人吗?我就看一眼,拿出来我瞧瞧。” 寒诗大约一时脑痴,竟信了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 她抬了抬下巴:“你拿近一点,这么远,我怎么看清楚是什么?” 寒诗就走近了几步,拆开油纸包给她瞧了一眼。 竟然是一包新鲜的草莓,个个鲜红欲滴,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香味。 这样的草莓,便是夏日里都难寻得,更遑论冬日里了。 月骨是从哪儿弄来的? 寒诗见她眼睛亮了亮,马上要收回油纸包,可动作还是慢了些,姜绾绾眼疾手快的将里面最大最漂亮的那颗抢了过来,一口咬掉了一大半。 寒诗气的脸都青了,咬牙切齿的叫她:“姜绾绾!!” 真好吃啊。 姜绾绾心满意足,口里含着半颗草莓,含糊道:“别这么小气嘛,好东西一起分享,才能体现我们的友谊坚不可摧啊。” 寒诗险些把剩下的草莓都摔她脸上去。 气的一句话都不说,扭头走了。 啧啧啧…… 她将剩下的半块草莓吃下,继续喝茶吃点心,似是无意的问:“殿下今日去了宫里?” 雪儿把小炉拨弄的旺盛了些,道:“回王妃,殿下一早就去了宫里,说是晚膳前会回来,给王妃带好吃的。” 姜绾绾咬着一口桂花糕,慢慢道:“他近日似乎格外的忙啊。” “奴婢听说,是草原上一个部落的首领要来进献牛羊马匹,圣上要在狩猎场设宴款待,届时一众皇子公子哥儿们还会骑马涉猎,奖励丰厚呢。” 姜绾绾来了兴致:“狩猎场?在哪儿?很大吗?” “听说在皇宫的东南边上,挺大的,前前后后整整包括了近二十座山呢,小至野兔,大至老虎,什么猛兽奇珍都有,殿下定是在筹备宴席呢。” 姜绾绾眼眸暗了暗:“这么大的狩猎场,若真开始了,怕是要到夜里才能结束吧?” “岂止啊,我听他们说,以前有人为了能多狩猎些新奇的东西,整整三天才从狩猎场出来呢。” 雪儿说着,无限向往的叹口气:“奴婢也想瞧一瞧,都能狩猎到些什么珍奇猛兽……” 姜绾绾便没再继续接话,只低头喝茶。 …… 许是吃了草莓又喝了热茶,到了下午胃里便有些不舒服,姜绾绾不想用膳了,早早的便睡下了。 没多久就听到开门声,容卿薄带着一身寒凉的气息靠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听婢女说,没用膳便歇下了?哪里不舒服?” 姜绾绾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没怎么动,只道:“吃了点凉的又喝了点热茶,胃里有些不舒服,睡一觉便好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容卿薄似是脱了披风,又在炉火边烤了一会儿,就直接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感觉到他的手探进被子里,她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他却不容拒绝的直接越过她腰侧,将烤的滚烫的掌心贴在了她胃部。 不轻不重的顺着一个方向揉着。 姜绾绾略略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却没转身,故意问:“宫里很忙吗?近来瞧你似是天不亮就出去了。” 她难得主动与他说话,容卿薄心情顿时大好,道:“宫里要备一场宴会,在狩猎场,因场地较大,需要密布侍卫,以防心怀不轨之人趁乱闹事,忙了些,待过去了便能多待在家里陪你了。” 姜绾绾像是很感兴趣一般:“狩猎场?你们要去狩猎吗?” 她转过身来,一张素净的小脸便展现在眼前,容卿薄忍了大半年的欲便有些蠢蠢欲动,但还是按捺着,只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道:“自然,你若感兴趣,到时我带着你一起,狩猎多少都算你的。” 他主动提起来,倒是给她省了许多麻烦。 她似是有些为难:“这不好吧?你也知道,我不懂规矩,怕给你添乱。” 他又亲了亲她,低笑:“无妨,你哪日不给我添乱,我倒反倒不习惯了。” 她笑笑,顿了顿,又道:“那我可以带着袭夕吗?她也没见过,从前就喜欢那些小动物,定也很好奇。” 容卿薄拿下巴抵着她的脑袋,温和道:“好,你想带谁都可以。” 第123章 你还要断了他摄政王的后不成 姜绾绾便不再多说。 她怕对此事表现的太过热衷,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既然他已经点头她可以带着袭夕去,那后面还是少提及为妙。 眼下只剩一件事了,就是找到云之贺。 不知过了多久,容卿薄忽然将她晃醒,手里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喝一点再睡,不然夜里怕是要饿醒。” 他这样不厌其烦的与她做戏,时间拉长到整整两年之久,也是个十分有耐心的人了。 一如先前说的,不会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只是她却再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与性命,陪他玩下去了。 她默默的喝着,面上乖乖巧巧,安安分分的,心中却只觉得厌倦。 她不是个不长记性的,相反的,她很会从以前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动过心是真的,认清现实也是真的,自此,他再多的夸张偏爱,她都能一眼看穿,再不乱心神。 一碗参鸡汤喝到见底,他这才满意,直接拿衣袖给她擦了擦唇角,笑道:“喜欢吃草莓,待过两日胃养好了,我叫人摘了送来,只是别再与茶混着一起吃了。” 她笑笑:“好。” 容卿薄便放她躺回去,自己也简单沐浴过后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姜绾绾感觉到他的反应,有意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本想提醒他去素染那里,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还演戏演的投入,她一说,他反倒还要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与她闹,又觉得索然无味,干脆不去管他了。 容卿薄贴着她的背脊,将她小小的一团身子尽数包裹在怀里,感觉到她的体温,虽是温凉的,却是真实的,便觉得心安。 仿佛只要这样的日子持续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就能忘记半年前她浑身是血,动也不动的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翌日一早,姜绾绾醒来时,身边就空了。 她松了口气,也省下面对他的那些虚与委蛇,还得费心费力的表现出很感动的样子,也是很耗费力气的。 收拾妥帖,一出门就瞧见一个陌生的年长婢女守在外面,见到她,也只是面无表情的颔首:“王妃可算醒了,也就殿下念在王妃大病初愈不做计较,这要换做其他妾室,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是定要拉到院子里一顿打的。” 姜绾绾莫名其妙的瞧着她:“您是……” “奴婢是长公主与摄政王两位殿下幼时的近身婢女,贱名无足挂齿,王妃请吧,长公主已在正厅恭候多时了。” 瞧这神色,显然是在容卿卿跟容卿薄面前有些地位的,连说话都是鼻孔朝天的。 姜绾绾忽然就记起了先前在十二府邸上那个总是鼻孔朝天的管家,后来打了一顿就好了。 也就瞧着她是女的,不然她怕还要把寒诗叫来打她一顿。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客客气气的跟着走了。 前厅内,容卿卿一瞧还真是等了许久的模样,见到她便是一声冷笑:“这东池宫的正妃就是与旁人不一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去也没人敢去叨扰。” 姜绾绾不想跟她起争执,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更不想与她有争执了。 于是谦卑道:“绾绾恃宠而骄,目无规矩,还请长公主责罚。” “不敢。” 容卿卿眉梢眼角的讥诮愈发浓烈,嘲讽道:“谁不知道你姜绾绾眼下是他摄政王的心尖肉儿,这碰一碰便能碎,这一碎便要叫十数条人命来抵,本宫怕死,惹不起你啊。” 她这话说的是实话,但姜绾绾不知晓,她既不知晓容卿薄因她血洗公主府,也不知晓容卿薄为她血洗东池宫地牢,不知晓,所以就以为她在故意夸张的说话。 于是也没反驳,只乖巧的笑:“长公主言重了。” 她一笑,反倒叫容卿卿生出一种被反讽的感觉来,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变愈发的冷了,道:“知道本宫今日为何而来么?” “还请长公主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 容卿卿搁了茶盏,冷冷道:“本宫今日收到喜讯,十二的宫里传出了喜讯,且一传就传出了两个,他府中的两个妾室,同时怀了身孕,他一个只有三个妾室的人,两个妾室同时怀孕,我那弟弟府中四五个妻妾,却是近两年不曾传出喜讯,这不知晓的,还要把这不孕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去了。”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了。 先前就因为这个闹了一次了。 姜绾绾无奈道:“绾绾常年身居三伏,虽体寒难孕,但从未刻意隐瞒,至于其他妾室为何迟迟不见动静,长公主怕是要问殿下讨结果了,个中缘由,绾绾并不知晓。” 话音一落,容卿卿便怒的一掌拍上了桌子,愤而起身:“混账!” 她一怒,周遭的婢女仆从便惊的纷纷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吭一声。 容卿卿几步逼至她面前,本就是不怒自威的人,更遑论动了怒,气势上便显得格外迫人一些:“你狐媚惑主,专横霸道,妒心深重,明知自己难以成孕,还敢专房霸宠,怎么?你还要断了他摄政王的后不成?” 这罪名扣下来,可谓惊天动地了。 姜绾绾做低眉顺眼状,知道眼下再多做辩解,也不过徒增她怒火,只得道:“绾绾知罪,还请长公主责罚。” 她乖乖认罪,容卿卿的怒火这才稍稍退却了些,深吸一口气道:“你既知罪,趁早改过,本宫也便不多做为难,将功补过一番,明珠先前蒙受了不白之冤,就由你来替她说一说情罢。” 明珠先前蒙受了不白之冤…… 姜绾绾没听明白,于是虚心请教:“敢问长公主所说的不白之冤是指……” “先前你在私狱险些遇害一事,实则是那云中堂买通了牢头沆瀣一气之行径,你被冤害死妾室一事同样也是他们做的,可不知薄珩从哪里听信了谗言,竟误以为明珠与此事有什么牵扯,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将她乱棍打死,若不是本宫出面,力证她的清白,怕是早已含冤而死了,眼下本宫也不指望你能替她洗刷冤屈了,只想办法将她从私狱接出来,此事便算了了。” 姜绾绾安静的听着。 认真到一字一字都拆开来听了个明明白白。 难怪醒来这些日子,一直未见庞明珠来闹过事。 那个雨夜的事,她虽未细细回想过,但也知道他云中堂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边,定是有人在帮忙。 牢头便是胆子再大,也知道这事儿一出,他横竖都是个死。 自然还是有另外的人出面,或许亲自动手,也或许是拿什么威胁了他,但无论如何,是一定有第三个人的参与的。 而这东池宫里,最希望她死的,也就是她庞明珠了。 这样浅显易得的结论,她都能轻易猜出来,更遑论是容卿薄那样深城府的人。 也亏她长公主能这番义正言辞的说出‘不白之冤’四个字来。 原以为她今日来是因着十二府中有喜,来找她撒气的,原来,真正的目的竟在这里。 姜绾绾温和道:“绾绾刚醒没几日,此事究竟如何还不清楚,既是殿下做的决定,那绾绾自然无条件的信任殿下,至于明珠妹妹,她若是真无辜,殿下自然会给她个清白,长公主与绾绾只管耐心等待便可。” 容卿卿听的直冷笑:“耐心等待?你怕是在耐心等待她熬死在私狱里吧?” 她继续垂眸做柔顺状,出口的话却听不出半点乖顺的痕迹:“长公主玩笑了,绾绾自然也是希望明珠妹妹能安然薄珩的,只是更信任殿下罢了。” 容卿卿眯眸,沉默了下来。 她拿她无可奈何。 至少在这东池宫,在薄珩的眼皮子底下,她不能再动她,否则上次血洗公主府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再次发生的可能性。 一开始压不住她,那么接下来她步步便皆是被动,甚至连动手给她一耳光的冲动都要强行压下来。 深吸一口气,她后退了一步道:“好,既然明珠的事情你不打算插手,至少孩子的事,你要给本宫一个交代,月华楼,琼羽阁,芳雪轩,你随意选一个,一月内,至少要保证薄珩在她们之中宿下7日。” 话落,像是生怕她会反驳,厉声补充:“此事你再推脱,便是要逼本宫了,身为王妃,你不能为东池宫开枝散叶已是大罪,若再不打点着其他姐妹的侍寝之事,便是薄珩有意维护,本宫也要亲笔请旨,求圣上亲自休书一封,将你赶回三伏去!” 还有这种好事? 姜绾绾眼睛亮了亮。 她倒是还未想过这个可能,若真可行,那她至少不用东躲西藏两三年了,于她而言可谓是个十分圆满的结果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容卿卿眼下最怕的就是东池宫的糟心事闹到圣上眼前去,生怕她的好弟弟在他们父皇眼中留下什么污点,再阻了容卿薄的登基之路。 这番话说出来,也不过为了吓她一吓。 她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乖顺的模样:“绾绾谨记长公主训诫,定日日反省,不再错上加错。” 长公主冷笑一声,这才甩袖离开。 第124章 他容卿薄就乱发疯。 姜绾绾待她离开后,才叫来了寒诗,两人一道往地牢走去。 时隔她上次从地牢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但因期间一直昏睡着,那些时间于她而言便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那个瓢泼大雨的夜里,仿佛不过锵锵发生在昨日。 与云中堂的一战,她其实没抱什么生还的希望,便是与他同归于尽的把握都少之又少。 云中堂重击在她胸口的那一掌,虽重伤了她本就旧伤在上的心脉,叫她连连口吐鲜血,可也并不是全无坏处,吸入体内的迷药随着那些血流出身体,叫她虚弱的同时,神志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凶上加凶,若不是寒诗及时赶到,分了云中堂的心神,她那一簪也未必能击中他胸口。 在私狱外她就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了,左右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卫,走过去后,又忍不住瞧了几眼。 待进去后,里面的侍卫也齐刷刷的跪了一地,都半低着头。 牢头很快从里面出来,恭敬道:“属下见过王妃,不知王妃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姜绾绾一时没说话。 牢头换了情有可原,可似乎…… 她低头瞧着左右两侧的侍卫,道:“都抬起头来。” 一行人不敢违抗,乖乖抬起头,睫毛却都还低垂着不敢去看。 她一个一个瞧过去,好奇道:“都是些生面孔啊,先前那些个人呢?” 不过半年光景,便是按照寻常的调令,换了几个人,也不该全都是些生面孔,一个眼熟的不见。 一句话问下来,周遭鸦雀无声。 连牢头面色都有些难看,只低着头不说话。 姜绾绾转头看寒诗。 寒诗耸肩,无所谓道:“什么大不了的,都不敢说,老子说!不就先前你在这里糟了一通罪,救了两夜,几次都听不到心跳了,他容卿薄就乱发疯,屠了大半个地牢,包括当夜值班的牢头跟侍卫,以及三伏之巅的所有人……” 有那么一瞬间,姜绾绾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寒诗瞧着她骤然惨白下去的小脸,冷嗤:“你怕个什么劲儿?他容卿薄是什么人,你头一次知道?再说了,那些个人死也就死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跑去三伏之巅的,差不多都是些命案在身的亡命之徒,没什么可惜的,至于那些侍卫……” 他冷眼瞧着跪了一地的侍卫,倒像是说给他们听的:“死的就更不冤了,那么大一个地牢,平日里便是夜里都该有人守着的,你们在里头厮杀,他们全跟聋了似的死站在外面,我要进去都还拦着不让进,死了活该。” 他说的好像都对,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那么多的人,他不该连审都不审一下,便直接下令绞杀殆尽了。 她的命不值钱,为了活下去已经背负了多少条人命在身了,寒诗三言两语的一番话,就直接压来一座尸山在她肩头。 沉默间,又听寒诗咧嘴一笑:“不过啊,啊,我不说了,直接带你过去瞧瞧就好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的跟着他向前走,可身体却还处于阵阵麻木中,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沉重而压抑。 脚下很干净,四处都点着灯,将偌大的地牢照的亮如白昼。 她看到先前挤的满满当当的地牢,如今陡然空了许多,那些她一进来便冲她大呼小叫,阴阳怪气的三伏之巅的弟子,果然一个都不见了。 恍恍惚惚间,仿佛就看到了他们横七竖八的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样子。 纵是该千刀万剐的人,也该一个一个的找到他们的罪责,凭罪论处,而不该因他们跟了云中堂,又因云中堂伤了她,而命丧于此。 若是哥哥知晓了…… 那般慈悲天下的哥哥,若是知道那么多人因她而死,会不会忽然觉得先前一直求她活下来,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个念头叫她心生惶恐,在这寒气森森的地牢里,竟渐渐生出久违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寒诗大约是嫌她走的慢了,忽然转身捉了她的肩膀便大步流星的向里面走。 姜绾绾抿着唇,心里抗拒着,几次三番几乎控制不住的要叫他停下来。 一直走到了刑台处,寒诗这才停了下来,拍拍手,炫耀一般的叫她看:“瞧,惊喜吧?” 姜绾绾茫然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陡然顿住了。 刑台之上,那赤着双足,双手被高高束缚着的人…… 不,若不是看身形,几乎难以分辨那还是个人了,那破败不堪的囚衣下,处处可见翻卷的血肉,几处甚至可见森森白骨,他的脚甚至都已经不是脚了,一只似是被折断了,歪在一边,另一只因充血肿丈如馒头,怕是也已坏的不能用了。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竟是她一直以为早已一簪将对方击杀了的云中堂! 见她惊的睫毛都不曾动一下,寒诗得意道:“没想到吧?那摄政……” 他左右瞧了一下,小小声道:“那摄政狗不止救活了你,还救活了云中堂,日日挂在这里,贴加官听过没?摄政狗叫人每日三次,用沾了水的纸一层一层的贴于他的口鼻之上,待他在窒息的痛苦中挣扎再三,痛不欲生之时,再撤掉,日复一日,等同于每日都弄死他三次,啧啧……我一直知晓他摄政狗心狠手辣,不想亲眼见识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甚至记起当初他叫月骨截杀自己时,那时恨的咬牙切齿,眼下回想起来又忽然很感激,幸亏他没想出这么阴狠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呸呸呸,谁感激他。 姜绾绾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去给他个痛快吧,寒诗。” 寒诗一愣:“干嘛啊,这不挺好玩的吗?谁叫他作死,他要不对付你,说不定现在还能吃上口热乎的牢饭。” 姜绾绾没说话,直接拔出他的佩剑无命,甩手丢了过去。 那先前还在微微抖动的身子,陡然僵了一僵,连一声都没发出,便缓缓的垂死了下去。 第125章 你要本王去月华楼做什么 寒诗气的脸都白了:“姜绾绾,你脏了我的无命!” 姜绾绾没说话,转身走的时候,意外的瞧见庞明珠竟就在旁边的铁笼之内,睡在一片干草堆里,也不知是冻昏了过去,还是睡着了。 又或者,是受不住日日夜夜血腥与死亡的惊吓,昏死了过去。 容卿薄平日里太过温和无害,以至于总叫她忘了先前他是怎样平叛的离城之乱。 心够狠,手段更辣。 长公主力保,他就真留了她一命,可就关在距离云中堂不足十几步的地方,叫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受刑,怎么痛不欲生的,那种痛苦看的久了,她怕是会生出一道受刑的痛苦来,一日三次,次次生不如死。 云中堂受刑时应该是很痛苦的,即便是她捂着眼睛不去看,听力却是怎么都不能完全捂住的,她定能日夜听到他痛苦又绝望的声音,撕扯着她的意识…… 这比自己受刑好过不到哪里去。 …… 夜里容卿薄回来时,就见她肩头披着一件袄衣,靠在榻前,蜷曲的腿上放着一本书,光线柔和,将她的眉眼都柔了一层光晕,瞧着又柔顺又干净。 他随手摘下披风,也摘下一身的寒气,微凉的手指靠过去贴上她柔软的小脸,笑道:“怎么?一个人睡不着?” 难得有一次他的温度比她凉几分。 姜绾绾抬眸看着他,生的这般俊美无双,一双瑞凤眼都含着柔情,本该温柔似水的人啊,却偏偏生了一副狠辣的心肠。 见她只是瞧着自己,却不言语,容卿薄沾了一点风雪的眉尾稍稍扬高:“听说,你去了趟私狱?” 还用听说么? 怕是她前脚去了,他后脚就收到了她杀了云中堂的消息。 姜绾绾合了手中的书,淡淡道:“我杀过许多人。” 容卿薄修长微凉的指尖就一直流连在她的眉梢眼角:“嗯,我知道。” “我为了活下去,杀过许多人,因为他们来杀我,若我不想死,就只能杀了他们,但我从不觉得他们的命多低贱,我敬畏生命,生而为人,本就艰辛,有人为了吃饱饭,有人为了娶妻生子,自然……也有像寒诗这般,单纯为了出名的傻子。”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书本上烫金的几个大字,喃喃道:“云中堂伤我欺我,杀了他便是,无须刻意折辱,殿下对他的百般折磨,并不能叫我生出多大的复仇快意来,我与哥哥的出现,挡了他的路,占了他的东西,他会恨会愤也理所应当,我们忍让,忍到无可忍时,也不过是你死我活的事,何苦一定要折磨他呢。” 杀生不虐生,是她一贯的底线与准则。 或许是长久的在生死边缘徘徊,尝尽了死亡带来的一切滋味,愈发叫她觉得,在这世上活一遭,很不易。 活着既这般辛苦,死时便不要再百般受难了吧。 她心中感慨万千,却不是容卿薄可以理解的。 人命在他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南冥皇朝,他有足够的权利,掌控别人的生死存亡。 他不理解,但并不影响他哄她开心,于是道:“好,我记着了,以后都不那样做了,好不好?” 他应的这般爽快,半点要与她争辩一番的意思都没有,显然是没把她的这番话放到心上去。 姜绾绾也没能指望他能明白自己。 生而尊贵的皇子,早已习惯了践踏别人的尊严与生命,很难站到他们的立场上去想问题。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既知晓我去了趟私狱,也该知晓今日长公主来过吧?” 容卿薄单手解着腰带,闻言,也无多大情绪的‘嗯’了一声。 “长公主的话不是没道理,十二那边都有喜讯了,你这东池宫也该有动静了。” 姜绾绾前倾身子,又将他刚刚摘下的腰带束了回去:“去月华楼吧,我想着其他妾室那里你估计也没什么兴趣,就先去月华楼吧。” 她给他束腰带,双手便分开环抱在他身前,像是拥抱他的姿势,可口中却叫他去别的女人屋里。 容卿薄低头,由上而下的瞧着她的侧脸,明知故问:“去月华楼做什么?” 姜绾绾不信他会不知道做什么,刚要起身,谁知他忽然就单臂掐上了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嗯?本王问你呢,你要本王去月华楼做什么?” 这样的力道,已然带了呼之欲出的威胁。 姜绾绾脸颊只得贴着他胸前,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道:“绾绾先前就说过,那些话不过是玩笑话,便是殿下真的为绾绾守身如玉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绾绾不会为了殿下请求哥哥拱手送上三伏,殿下究竟要何时才能死心呢?” “死心?” 容卿薄胸口震动,明明是笑了,可分明又像是在嘲讽:“绾绾不如教一教本王,死心这两个字怎么写?” 姜绾绾慢慢的,忍着他几乎要将自己腰肢掐断的疼,还是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她黑亮的眼睛在烛光下映出他的俊脸,慢慢的,一字一顿道:“殿下身在迷局,只顾着那远在天边的三伏,似是忘记观察周遭了。” 容卿薄眯眸:“嗯?” “眼下,圣上身体又日渐好了起来,宫中已然新出生了两子一女,平白惹来一阵动荡,绾绾就先不说了,就眼下,十二的府里首先出了小皇孙,他那两个妾室母家也日渐强盛起来,至于那万礼宫……先前的确与殿下关系不错,但眼下我抢了他的皇子妃,他怕是也早与东池宫绝交了吧?他若想抢回袭夕,那必然是要在权势上要与殿下比出个高下的……殿下只顾着驯服三伏,平白错失良机,眼下早已是危机四伏,殿下难道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任由那些危机滋生下去么?” 她才醒来不过短短数日,竟对眼下东池宫的局势分析的如此透彻。 容卿薄波澜不惊道:“那依绾绾所言,本王眼下该如何?” “要做的事很多,但首要的,也是最容易做到的,自然是叫府内也传出喜事来,给圣上吃一颗定心丸。” 容卿薄认真的听完,忽然又将她好不容易束好的腰带摘了下来,兜头丢到了她脸上,道:“那便开始吧,这东池宫的第一桩喜事,自然是要从王妃的腹中传出来,才叫人喜欢,是不是?” 姜绾绾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他已经重重的推着她肩头压了下去…… 容卿薄,你大爷的。 …… 第二日一大早,姜绾绾扶着腰慢吞吞的从榻上爬起来,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句话竟是与昨夜倒下前想的一模一样。 容卿薄,你大爷! 她坐在床边,缓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挨过那一阵疼,低头掀了衣角看了眼,触目便是一片暗色的指印。 雪儿忽然在外面敲门。 她慌忙把衣衫放下去,雪儿正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王妃,这是殿下叮嘱奴婢熬给王妃的汤药,还千叮咛万嘱咐要王妃一定要一滴不剩的喝了。” 汤汁乌黑,老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她皱紧眉头:“这是什么?” 雪儿跪在她跟前:“听说是调理身子的,好叫王妃早点受孕。” 姜绾绾:“……” 雪儿还小,当着她的面听到这番话,总觉得有些面红耳赤。 她咬唇,揪着身边的床褥咬牙拒绝:“我不喝,你拿去偷偷倒了罢,别叫人瞧见了。” 雪儿慌了:“王妃,可说不得这种话,要让殿下知道了,会叫人打死奴婢的。” “那我去倒。” 她端了药碗,起身就要向外走,冷不防外面有人进来,险些一头撞进去。 容卿薄一手抱紧了她的腰,另一手稳稳的扶住了她端着药碗的手,愣是一滴都没给溅出来。 姜绾绾抬头见时他,吃了一惊:“你……你怎么还在?” 容卿薄手臂直接用力,就这这个姿势将她抱回了床榻,接过药碗来吹了吹,递给她一勺:“今日不去宫里了,造孩子要紧,本王越想越觉得吃亏,替父皇忙了,父皇造了三个孩子出来,这两日都不去了,就在这儿与你造孩子。” 姜绾绾听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忍耐着问:“你不是要准备狩猎的宴会么?” “先搁着,造孩子要紧,这东池宫得抓紧时机传出喜讯了。” “……” 姜绾绾忽然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 明明她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成了一定要跟她生个孩子了呢? 容卿薄追着喂了三次都被她躲开,直接冷脸:“你要本王一口一口喂你喝?” 旁边雪儿脸红了红,忙退了出去,顺便将门也一道关了上来。 姜绾绾气的脸都白了:“容卿薄,你能不能不要闹了?我这样的身子,便是怀上了,也没力气生。” “你尽管怀,生孩子的事交给我。” “怎么?你还能替我生了孩子不成?” 容卿薄也不与她争辩,只又将汤药递过去:“先喝完再说。” “我不喝!” 她直接将药碗抢过来,一把摔到了地上:“容卿薄,我不会生孩子!更不会给你生孩子!你先前是不是与我约定好了,一年后,放我,放云之贺离开的?一年之期将近,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第126章 你就事事非得做的叫我生气才满意 容卿薄,我不会生孩子。 更不会给你生孩子。 可真是个绝情的女人啊…… 容卿薄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来,一根一根擦拭着溅了药汁的手指,淡淡道:“雪儿,你进来。” 门应声而开,雪儿走了几步,一眼瞧见地上摔碎了的碗,便站着不动了:“殿下?” “本王今日叮嘱了你什么?” “……” “说。” 低低沉沉的一个字,便是侍卫都扛不住,更遑论年纪尚小的雪儿。 她吓的小脸一白,慌忙跪下去道:“殿下叮嘱雪儿亲眼看着王妃喝下汤药,否则便自去领20杖受罚。” 姜绾绾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容卿薄,你拿个小姑娘家撒气做什么?” 容卿薄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淡淡道:“下去领罚吧。” 雪儿浑身又是一抖,吓的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连连磕头求饶。 姜绾绾忙过去把她拉起来,死死攥紧手指,一字一顿道:“再去熬一碗来,我、喝!!” 雪儿这才止了哭,忙退了出去。 姜绾绾就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瓷片。 容卿薄起身靠过去,慢慢在她跟前蹲下来,瞧着她气的活色生香的小模样,低笑:“生气了?” 姜绾绾不搭理他。 他温热的手就搭上她后颈,不轻不重的抚着:“不怕啊,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我辛勤耕作,总能生根发芽,结出果实的,你我都这么好看,我们的孩子定也生的好看。” 姜绾绾只忍耐着,不吭声。 不想喝那汤药是真的,但被逼着了,喝也就喝了。 调理身子哪会那么容易,尤其是她这破败的身子,怕是三五年都不一定见成果。 可那狩猎宴会不过半月有余就要开始了。 眼下他便是日日欺负她,她也要忍。 雪儿很快又送了一碗药过来,容卿薄刚想喂给她,姜绾绾就直接接过药碗来,一口接一口的喝了。 烫到舌尖都发麻。 容卿薄接过空了的碗,瞧着她烫的通红的小脸,声音有些冷了:“你就事事非得做的叫我生气才满意?” 差不多吧。 她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是一派无辜之色:“我又怎么了?喝也喝了,你又生哪门子的气?” 容卿薄薄唇抿了抿,没再继续与她吵嘴。 姜绾绾瞧着他吃瘪的模样,心中难得生出一股愉悦来,笑道:“殿下昨夜折腾了一夜,歇息会儿吧,我去找袭夕玩会儿。” 容卿薄眯眸瞧着她。 他难得空出几天时间来陪她,她竟要丢下她去找劳什子的袭夕? 他不动,既不阻拦她,也不躺下睡,就那么眉眼冰冷的瞧着她,大有要她看清楚自己究竟给他多大委屈受了的架势。 姜绾绾却不打算理会他,直接起身穿了衣裳,带着雪儿开门就下楼去了。 容卿薄僵坐在原地半晌,气的脸都白了,想了想,算了,还是睡会儿罢,现在睡足了,夜里才有精力与她继续奋战。 …… 外面天寒地冻,袭夕又是个怕冷的,一整个冬季几乎就窝在屋子里过的。 姜绾绾推门而进,带了一身的风雪气息,就见她正缩在暖炉边烤火,半垂着睫毛,看起来很困倦的样子。 “来了?”她揉揉眼睛,想要起身,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到面前的暖炉上去。 姜绾绾眼疾手快的冲过去扶了她一把,瞧着她苍白的小脸:“昨晚没睡好么?一大早的怎么困成这个样子?” 袭夕穿着一身红衫,衬的小脸越发苍白不见血色,闻言,也只是摇摇头:“无碍,我身子本就不大好,再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话虽这么说,但先前瞧着她身子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姜绾绾扶着她到床边躺下,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你好好养身子,过些日子我们走时,怕是要舟车劳顿一番,万一到时受不住折腾怎么办?” 她打算在狩猎宴会上逃出东池宫的事,并未对袭夕隐瞒,因此她也早早的在做准备了。 袭夕含糊的应了声,不过片刻,竟昏睡了过去。 姜绾绾不放心,等了片刻,就见袭戎断了一碗鲍鱼粥进来,见袭夕躺下睡了,也只是轻叹着摇摇头,并不见多惊讶。 她忍不住忧心:“她这半年来一直这样么?” 若真逃离了京城,几个月内怕是要一直东躲西藏,来来回回的折腾,她怕袭夕这身子还真吃不消。 袭戎无奈道:“摄政王倒是一直将我们奉为上宾,膳食上一直叫人精心的伺候着,小姐先前身子明明都好的差不多了,可前些日子又忽然不大好了,许是天气冷了,受不住那寒凉,精神总是萎靡不振,嗜睡的很。” 姜绾绾思忖片刻,又道:“万礼宫那边呢?一直没动静么?” “月骨护卫曾来传话,说外面不安全,于是这半年来我与小姐都未曾出过东池宫的门,过的也还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这四个字可与那万礼宫,与那容卿礼没什么关系。 容卿礼嗜血好杀,便是别人不招惹,他都要步步紧逼的主儿,更何况是招惹之后全身而退的袭夕。 先前听说他那夜生生呕了几口血,昏迷了几日便可猜测他是吃了多大的闷亏。 这口气,他绝不会轻易咽下去。 耐心等一个月两个月还有可能,可半年都没动静,可能么? 她忽然道:“你去外面找个大夫,叫他来瞧瞧。” 袭戎摇头道:“没用的,前后已经请了十多个大夫了,都瞧不出来什么,说来说去,总归还是会回到小姐身子弱,经不起寒霜的侵袭上去。” 十多个大夫。 一个两个容卿礼或许还能从中做手脚,但那么多就不好说了,毕竟他不能一直预测到他们什么时候,去请哪个大夫来东池宫。 难道是她想多了? 也不好说,他容卿礼生在皇城,遮了这南冥皇朝半边天,若真想把细节做好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想着,于是起身道:“你先在这儿守着,我出去趟。” 她不放心,还是再确认一遍的好。 第127章 他最近脾气是不是忒暴躁了点儿 容卿薄睡在了挽香殿,姜绾绾却没在挽香殿外瞧见月骨,找了一圈,在寒诗屋里找到了他,彼时他正在拨弄暖炉,寒诗就坐在软塌上播着橘子,像是吃了好一会儿了,一桌子的橘子皮。 她顿时头疼。 所以她千辛万苦留他在身边,就是为了要他在东池宫养老的么? 见她盯着自己,寒诗很不服气的抬了抬下巴,留给她两个鼻孔:“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 姜绾绾嫌弃皱眉。 月骨已经起身走过去了,恭敬道:“王妃是来找寒诗还是属下的?” 他很聪明,一眼就瞧出她是冲着他来的,却还是规规矩矩的问了一遍。 姜绾绾温和道:“刚刚殿下说有些头痛,虽不严重吧,但毕竟他身份尊贵,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我想来想去,不如叫宫里的御医来瞧瞧?有没有医术好些的?” 寒诗在后头冷笑:“瞧你那心急的样子,先前不还讨厌他讨厌的紧么?眼下只头疼一下就心疼了?” 月骨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道:“宫里有个徐太医,殿下平日哪里不舒坦了,基本上都会找他,属下这就去请。” “那麻烦你了。” “职责所在,王妃客气了。” 月骨说完,又看了寒诗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姜绾绾没立刻离开,随意的在屋里转了转。 嗯,烧的温度对她而言热了些,却正是寒诗喜欢的,他甚至连袄衣都没穿,只着了件薄薄的青色长衫,靠在桌前吃着小点心跟水果。 这日子怎么瞧怎么舒坦啊。 她啧啧摇头:“寒诗你够了啊,人家不就截杀了你一次,你追着人家打了多少回了,现在又要挟他前前后后的伺候你,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容卿薄多挑剔的一个人,他伺候他就够累了,还要被你威胁着,不嫌丢人?” 寒诗冷笑:“不丢人,我要能打过他,现在还追着打,只要他伺候伺候我就算了?我可没你那么大度。” “那当初也不是他想截杀你的啊,始作俑者是他容卿薄,你要算账也该找容卿薄啊。” “呸!我连月骨都打不过,你叫我去打摄政狗,你怕我死的不够快啊?” “……” 竟瞧不出来,还是个专门挑软柿子捏的主儿。 姜绾绾懒得与他计较,临走前从他桌子上挑了两个橘子,气的他在身后又是一顿骂。 她一边剥橘子一边想,他最近脾气是不是忒暴躁了点儿? 先前她给收拾的挺听话了呀。 都是月骨给惯的。 …… 容卿薄听到声响便醒了,婢女也不敢敲都不敲一下门就进来,也就她姜绾绾了。 但醒了归醒了,他却没动,依旧装睡。 姜绾绾似是靠近瞧了会儿,没发现他在装睡,于是就坐在了旁边的座椅里,继续剥橘子吃。 她屋里也有很多水果,容卿薄说话算话,果真叫人送来了新鲜的大草莓,味道也很好,只是就没有从寒诗那边抢来时的那种高兴了。 果然什么东西还是抢着吃比较香。 容卿薄想,她这是记挂着他,表面上装作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实际上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到底还是想多陪他一会儿。 这个念头叫他心情不由得晴朗了许多,想着再装睡一会儿吧,说不定她一不小心会吐露些心事呢? 姜绾绾也的确没料到他会醒。 昨夜他折腾了整整一夜,她身子受不住,期间昏睡过去了两三次,都是又被他折腾醒的。 这个禽兽! 所以料定了他这会儿定是睡的最深沉的时候,于是肆无忌惮的坐在一边吃吃喝喝。 听到外面有了动静,忙过去开门,就见那徐太医拎着个药箱走了进来,焦急道:“老臣照料三殿下以来,还从未听闻三殿下有过头疾,可是痛的厉害?” 姜绾绾忙拉住他,轻声道:“嘘……殿下刚刚痛的死去活来,我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了,就先叫他歇息一会儿吧,太医辛苦奔波一趟,恰巧我这边有个姐妹身子也不爽,也不知会不会给太医添麻烦……” 徐太医忙客气道:“岂敢岂敢,既然殿下睡着了,那老臣便先随王妃一道去瞧瞧吧。” “太医请……” “王妃请……” 两人客客气气的出去了,把门一关,容卿薄就坐了起来。 眯眸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 痛的死去活来? 呵…… 他的好王妃,真是撒的一手好谎啊。 …… 月骨眼瞧着徐太医又出来了,迎上前:“徐太医,殿下身体……” 姜绾绾抢先一步道:“他刚刚睡着了,我好不容易给哄睡的,还是等会儿再看吧,我先带太医去瞧瞧袭夕。” 月骨怔了怔,像是明白了什么,但也并未多言,只后退了一步:“那属下便在此处守着殿下罢。” 他近身守护殿下多年,从未听他说过头疼的话,怕这次的‘头痛’,也不是什么正经头痛。 姜绾绾一路带着徐太医去了后院,袭戎已经候着了,立刻帮他们开了门。 姜绾绾道:“徐太医,我这姐妹先前身子好好的,这突然间就不太对劲,嗜睡的厉害,您瞧瞧是不是病了?” 说着,给他搬了张板凳过去。 徐太医受宠若惊的坐了,牵了根红线细细探了会儿脉,眉头越拧越紧,又倾身靠过去瞧了瞧袭夕的脸色,舌苔,沉吟半晌,才迟疑道:“回王妃,这位姑娘瞧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中毒了。” 中毒两个字听进耳中,姜绾绾的一颗心便沉了沉。 她虽直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私心还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里是东池宫,被一众暗卫守的密不透风,万礼宫的手应该很难碰触到。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着心中的怒,追问:“敢问徐太医,这是中了什么毒?严重么?可有根治的法子?” 徐太医又细细探究了会儿,才叹口气道:“回王妃,此毒毒性不强,除非大量食用,若每日仅少量掺在饮食中,一般是不易被人察觉的,这中毒者也只是日渐深觉疲累,昏睡的时日也越来越久,只是若一直不得解药,怕是要伤及人的感官,会变得木讷无感情,因没什么致命性,一般不易被人拿来投毒,老臣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两次,因此极为罕见,至于解药……就更不好寻得了,这普通的药草也不起作用,后来那两个人也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姜绾绾听的一阵头痛。 好一个万礼宫,好一个容卿礼。 他这手不止伸进了东池宫,还遮住了这东池宫的半边天,袭夕食用了这毒怕也不止一日两日了。 他甚至一点都担心会不会被她发现,只是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好叫袭夕中毒再深一点。 他要她回万礼宫摇尾乞怜,寻求解药,便是不回去,他也要保证她不再对任何一个男人产生情爱,他要保证他容卿礼是她袭夕这一生唯一的一个男人。 是有多偏执多疯狂,是有多扭曲的一个人。 袭戎在一边听的面色大变:“怎么会?袭夕的日常饮食起居,都会经我手!不可能!太医,你再仔细瞧瞧。” 姜绾绾淡淡道:“经过你的手又怎样?只要不是全程都只经过你的手,就有被人动手脚的可能性。” “我去问他要解药。” “你怕是上赶着去送死。” “……” 袭戎面色一白,急的双手紧攥:“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变成没有感情的木讷之人。” 姜绾绾没说话。 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容卿礼不好对付,性格这般扭曲变态,行事便极易走极端,很容易做出一些叫他们后悔莫及的事。 她得好好想一想。 但为今之计,还得先揪出这个下毒的人。 “你去查查看,要找那个能接近袭夕日常饮食起居,又是近半年来刚来东池宫的新人,这种细致活,怕也不是一个男人能做的,先从婢女查。” 袭戎有些为难:“可是我在这东池宫……” “无妨,你去找月骨,就说是我说的。” “好。” 徐太医在一旁有些紧张,支支吾吾道:“王妃,这殿下……” 他这帮忙看病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要照顾好摄政王殿下啊,万一摄政王出个好歹,他才要脑袋搬家啊。 姜绾绾回过神来,忙笑了下:“殿下这一睡怕是要睡好久,不如徐太医您先回去,殿下若醒了还头疼,我再派人去请您去。” 她这般客气,与传闻中心狠手辣,妒忌成性的王妃似乎半点关系都没有,但徐太医也不敢大意了,只连连点头:“王妃客气,老臣随时待命,王妃又吩咐尽管说就是。” 姜绾绾起身送客。 一开门,就瞧见先前睡的正沉的容卿薄站在门外,连她以为已经去寻月骨了的袭戎也一并站着,脸色不虞。 “王妃是哪里不舒服么?竟特意派人请了徐太医来。” 容卿薄玉般好看的俊脸上分明是笑着的,却偏偏叫人生出一股寒意来。 徐太医怔了怔,辩解道:“回殿下,老臣是听月骨护卫说殿下犯了头风,痛的厉害,这才……” 第128章 这王妃之位,她坐的可真是如坐针毡了。 姜绾绾干咳一声,笑道:“殿下睡糊涂了,先前不是一直嚷着头疼的么?我一着急,就着月骨去请了太医来。” “是么?” 容卿薄淡淡吐出两个字,便再无下文了,只依旧不冷不热的笑着。 姜绾绾被他笑的背脊发凉,两三句话催促徐太医离开了,转移话题道:“殿下怎么才睡这么一会儿?睡足了么?” 容卿薄转了个身,淡淡道:“无妨,本王怕再睡下去,回头王妃再对外宣称本王殁了,就不好收拾了。” 姜绾绾脸一白,她是小小的利用了他一番,但也不至于论到这上面去。 忙道:“殿下乱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 也就她,这要让长公主听见了,不得暴跳如雷。 容卿薄冷哼一声,甩手便走。 姜绾绾只得巴巴的跟上去,柔声解释:“殿下不要生气,绾绾也实属无奈,外面的大夫太易被收买或被威胁,总归还是殿下的人用着可靠,殿下……” 容卿薄忽然停了下来。 她也跟着停下。 就见他低下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还在生着,王妃打算如何给本王消了这气?” 姜绾绾眨眨眼,将话抛还给他:“殿下尽管提,绾绾照做便是。” 他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不再只冷笑,单手扣了她的腰肢便往宣德殿走。 他腿长,一步迈她两步的,姜绾绾一路几乎要小跑着才能不被他推着走,在路上就隐约猜到了。 他也是够拼的。 就算是给她调理身子,这才喝了一碗汤药,他不是就急着验证效果了吧? 她有些慌,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还未消退呢。 于是紧紧揪住他的衣袖:“殿、殿下……夜里再做好不好?夜里着,眼下青天白日的,叫人听见了笑话。” 容卿薄单手强硬的将她扣在怀里,淡淡吐出三个字:“我就不。” 又来了…… 她一听他说‘我就’怎样,就想打他。 容卿薄一脚踹开宣德殿的门,两人刚刚走进去,就都停了下来。 姜绾绾感觉到寝房内有人,一转头就瞧见正在铺床的素染。 她手中还捏着被子的一角,似是早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就站在床榻边,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面色难堪而尴尬。 这简直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 姜绾绾忙挣扎出来,引话道:“素染妹妹是不是有话要与殿下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出去了。” 话落,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眨眼间退了出去,顺带连门都给关上了。 走下了宣德殿,又忽然在原地停驻了片刻。 她转身,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巍巍高楼,全檀香木质,叫他终年身上都透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这东池宫,仅有的两座高楼,一为宣德殿,是他容卿薄的寝殿,二为月华楼,是她素染的寝殿。 青梅竹马,擦肩而过了近十年,在他位高权重之时还能将心底最纯最真的位置留给她,这份情怕是千百年修来的。 而她,这匆匆一过客,却又像根刺一样扎在他们中间,使之不得圆满。 素染那夜心痛至极的崩溃,也像根刺一样扎在了她身上。 这王妃之位,她坐的可真是如坐针毡了。 不过好在再过几日,她就可恢复自由之身,庞明珠又在私狱之内,短时间内,素染也算得偿所愿了。 近黄昏时分,袭夕才从沉沉的昏睡中醒来,姜绾绾对她中毒之事只字未提,只喂她吃喝了点东西,没说两句话,她就又靠着枕头睡了。 姜绾绾帮她盖好被褥,起身离开时,袭戎已经候在了院外,面色难看道:“我与月骨还未查清,便听说厨房里死了两个丫头,这件事……在东池宫内怕是要查不清了。” 万礼宫,好手段。 姜绾绾低头整理着衣袖,静默片刻后,忽然道:“备轿,我亲自去一趟万礼宫。” 袭戎一怔,就记起她上次在容卿薄眼皮子底下都差点把命搭在容卿礼手里的一幕,忙摇头道:“不可!太危险了,那容卿礼根本就是个疯子,他连摄政王在场都想要你命,若你单独去了……” 疯子。 他这形容已经够仁慈了,就容卿礼那种人,说是从地狱爬出来的疯子都不为过,生性便喜好杀戮,甚至单单只在行军打仗之时的杀戮已经不满足于他了,索性就来了个分身,好随时随地满足自己的杀欲。 她当然知道此番去万礼宫危险至极,但眼下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了,她几日后便要带袭夕离开,她不能带着这一身的慢性毒药跟她走。 袭戎本想说与她一起去,但转念一想,自己去了,怕是要平添容卿礼的杀意,于是改口道:“至少,让寒诗陪你去,万一出个事,他也能挡一挡。” 姜绾绾点头。 寒诗是一定要陪着她去的,但她还要找个筹码,她又不是容卿礼的心上人,不可能去了一句给我解药,他就乖乖把解药奉上了。 这么想着,她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万礼宫,不去了。 她拍拍他肩头,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有事我再叫你。” 去万礼宫要解药不好要,但要他容卿礼主动把解药送来,也不是件多困难的事。 袭戎还在等她的下一步计划,不料她竟叫自己去休息,顿时如鲠在喉:“王妃……” 姜绾绾摆摆手:“你尽管睡就好,袭夕这里有我,我今夜便在此陪她了。” 袭戎无奈,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先应了。 姜绾绾困倦的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便转身回去了。 翌日一大早,月骨来请,说是殿下在珍馐殿等她一起用早膳。 人还在门外等着,忽然就听到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即传来姜绾绾惊慌失措的声音:“袭夕?袭夕——袭夕你醒一醒,你别吓我啊——” 他一惊,再顾不得其他礼节,匆忙推门进去,就见姜绾绾衣衫不整的跪在床的内侧,拼命的摇晃着袭夕。 “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见他只站在那里看着,她急的直吼:“快去!把眼下能请到的大夫都请来!袭夕她刚刚突然吐了,我几次三番连脉搏都探不到了,快去啊!!” 第129章 死了也好,死了省心。 月骨回过神来,立刻应声,匆匆赶了出去。 前后不过片刻,已经有七八个大夫急匆匆的被带了进去,却始终不见人出来。 小院门紧闭,不一会儿连太医院的人都请来了两个,也是再无出来。 正午时分,姜绾绾从侍卫手中接了马鞭,直接策马冲出了东池宫,不等马蹄疾驰起来,就遇到了一队人马,那驭马随行的护卫瞧着眼熟。 她忽然勒紧缰绳,面色焦急又愤怒的对马车之内的人道:“解、药。” 周遭聚集了那么多的人,寒冬腊月里,却安静如三伏山巅的雪夜,轻轻的一瓣雪花落地都能清晰可闻。 片刻后,里面才传来容卿礼阴戾低沉的一声:“死了?” 姜绾绾冷漠道:“差不多了,七八个大夫只知道摇头了,我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了,你若给就给,不给我就回去陪她最后一程,莫要浪费时间。” 藏青色的帘帐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指挑起,露出男人半张冷肃俊美的脸,肌肤雪白,仿佛啖再多的血肉都染不上一二分的血色:“怎么会突然这样?” “怎么会?七皇子是真傻还是装傻?袭夕那样的身子,便是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都是残破之躯了,又怎么吃得了慢性毒药的罪?您还真是瞧得起她。” 又过了半晌,才听他近乎冷血的一句:“死了也好,死了省心。” “……” 姜绾绾攥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她原以为,他会费了这般心思,故意给袭夕下烈性不强又分外难缠的毒,不过是为了逼袭夕回万礼宫。 这样算起来,他应该还是很喜欢袭夕的。 可原来…… 袭夕的死对他而言也是这般可以轻易接受的事么? 也对,若真喜欢,会将她遗弃在万礼宫的角落里,任由别人欺凌践踏,会眼睁睁看着她瘦弱成一片纸么? 沉默间,手臂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砸了一下。 瓷白的颜色在眼前一晃而过,她下意识的抬手接住,眼底分明有微微的光一闪而过,又在刹那间以冷漠掩饰住。 她捏紧了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瓷瓶,冷笑:“绾绾不知,七皇子竟还是这般怜香惜玉的人,还以为此次是铁了心要将她袭氏一门赶尽杀绝呢。” 话落,不再多做停留,调转了马首便往东池宫赶了回去。 姜绾绾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那辆藏青色的华贵马车就一直停在热闹又寒凉的集市中。 马车内的男人始终安静着。 马车之外的侍卫们不敢善做主张,便一个个挺拔的站着。 过了许久,远远的看到许多人从东池宫离开,一直守在马车外的护卫立刻策马上前,问了几声便赶了回来,低声道:“殿下,人醒了。” 一直安静的马车内,又是一阵诡异的死寂,过了许久许久,这才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一声:“回万礼宫。” ……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月骨来请,姜绾绾泡了个澡,换了身衣裳,这才随他去了珍馐殿。 容卿薄亲自帮她倒了杯酒,瞧着她略显疲乏的小模样,道:“喝杯酒,解解乏。” 姜绾绾会喝酒,但酒量不好,她怕自己醉了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于是也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容卿薄给她夹了几道菜,见她都没什么食欲的样子,干脆叫人撤了一桌子的菜。 姜绾绾听他要厨子另做几道开胃的小菜上来,摇头制止:“我就是累了些,胃口不大好,与饭菜无关,不如叫素染妹妹来陪殿下用膳吧,我先回挽香殿歇下了。” 她这话所言非虚,是真的折腾了一天,累的够呛了。 容卿薄却不知怎的就不高兴了,也搁了箸筷,淡淡出声:“累么?堂堂南明皇朝的七皇子叫你耍的团团转,怎么想怎么该高兴的一夜睡不着吧?究竟是累了不想陪我用膳,还是太高兴了,不想在我这儿浪费了这点高兴?” 姜绾绾无辜道:“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将七殿下耍的团团转?” 容卿薄却不屑与她继续多做争辩,拿起她未饮尽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后,起身:“你若肯将放在别人身上一半的心思搁在我身上,就知晓你刚刚的那句话说的有多愚蠢了。” “……” 将放在别人身上一半的心思搁在他身上…… 然后呢? 过多的去了解他,对她而言只会产生更多的抵触与畏惧。 哪怕同样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谁都不是好东西,哪怕死后都是该下地狱的,可他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从来都不是。 桌子上的菜都撤了,就只剩了一杯酒与两只酒杯,碧绿的玉杯,攥在指间都是极为温润柔和的触感。 她静静坐了许久,给自己倒了杯酒。 热辣的液体烧灼着血液,可指尖依旧是冷的,沾了些许的酒水,在红木的桌子上写下轻薄二字。 轻薄轻薄,轻视了谁,又薄情了谁。 她踉踉跄跄起身,雪儿守在外面,见她醉了,上前欲扶住她,被她轻轻摆手:“去睡吧,我随便走走。” 雪儿似是不放心,又怕跟太紧会惹她厌烦,便一路不远不近的跟着。 姜绾绾就漫无目的的绕着东池宫的假山、湖水、长廊、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闻到了湖水的腥味,瞧见了展翅的白鹤,也听到了悠扬的钟鼓之声。 来东池宫这么久,她竟从未这般仔仔细细的四处欣赏过,只因于她而言,这里始终是座牢笼,困了她的身,也缠了她的心。 她不留恋东池宫,也不留恋这高高在上的王妃之位,只是住的久了,有些人,有些事便刻进了骨子里。 容卿薄对她很好,哪怕这些好中带着极强的目的性,但他大部分时候都能掩饰的很好很好,好到或许许多年后回忆起来,也不会叫她觉得这段婚事有多不堪,虚伪,充满了利益的诱惑与背叛。 走的累了,就近找了个石阶坐了下来。 才记起先前容卿薄曾带她来过这里,只是那时这片竹林正挺拔茂盛的生长着,显得格外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眼下却只剩了光秃秃的一根根竹竿,地上零星的堆着积雪,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她记起他曾亲手给她做过一根钓竿,只是被她拒绝了。 后来他又逼着她收下了那把象牙股的折扇。 折扇…… ——这折扇不是定的姜绾绾,而是定的三伏。 ——王妃心思九曲玲珑,并不好对付,这把折扇她并未看重…… 姜绾绾靠着身后的石柱,昏昏欲睡间,眼前闪过无数细碎的片段。 容卿薄是摆弄棋局的高手,这一局他既开始了,便一定要走到头,一定要赢。 三伏,他怕是或早或晚都会得到,供他驱使。 她对此一点都不怀疑,只是却不是通过她得到,他永远不清楚她在三伏是怎样的地位,有多人微言轻,多余又讨人嫌。 有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那样叫人舒适的温度贴着肌肤,她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听到深寒的冬夜里,容卿薄又气又恼的声音:“姜绾绾,你是不是除了惹我生气,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她倦懒的往前倾了倾身子,像只被冻的瑟瑟发抖的猫儿般靠到了他胸前,喃喃道:“冷……” 冷? 她竟说冷? 虽是寒冻,但比起三伏来,这样的天气于她而言怕只能算是暖阳三月了吧? 容卿薄皱眉,还是敞开披风裹住了她单薄瘦弱的身子,又软又凉的触感。 他低头,温热的薄唇贴着她软糯的脸颊:“这样呢?还冷不冷?” 姜绾绾没说话,安静的像是陷入了沉睡。 容卿薄低低叹息,像抱孩子一样的姿势将她抱起来,刚走没几步,听到她含糊的一声:“容卿薄,我走了啊……” 他一怔,几乎就站在了原地。 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她睫毛一动不动的搭在眼睑处,似是只是说了一句梦话。 这句话,她不是头一次说。 先前她诓他要回三伏闭关,临走前就是这么说的。 哪怕眼下只是一句梦话,还是叫他十分不悦的皱了眉,低声道:“走去哪儿走?姜绾绾,你再敢诓我一次,直接腿给你打断。” 姜绾绾便安安静静的睡了,呼吸均匀。 …… 狩猎宴那日起了风,刮过那片连绵的山脉,处处都是沙沙作响的声音。 袭夕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但这些日子一直未曾外出走动,叫人总觉得她还娇弱的随时都会昏倒过去。 临行前,姜绾绾特意在她脸上多涂了几层白粉,远远瞧过去,小脸惨白惨白的一幅病态的模样。 护卫队跟在身后,排成了长长的一排,算一算日子,姜绾绾已经三日未见容卿薄了。 越是靠近狩猎宴,他就越是繁忙,以至于最后这三日连东池宫都未回了,听说这会儿早已先到了,正与圣上接待一众贵客。 他今日是定要分身乏术了,她这些日子又一直表现的格外乖巧听话,半点马脚都未露出来,只要再耐心一点…… 逃走已经是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只是…… 她在东池宫内,始终寻不到半点关于云之贺的消息。 第130章 你算一算我们几日没见了 渐渐靠近山路,颠簸了些,风却被连绵山脉挡住了不少,猎猎的呼啸声渐小,她掀开帘帐看了眼,不远处是一大片尚平坦的草地,密密麻麻的建了许多帐篷,每个帐篷外都有重兵把守。 她曾佯装无意间瞧过容卿薄案前的布防图,通往这片山脉的几处通道都安排了关卡,里外共三层,严密查看各路赶来的人。 没有手持通关令牌的,哪怕是位高权重的权臣,都得打道回府去取。 哪怕是这片山脉间,也都遍布了侍卫,随时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这片山脉虽绵延数十公里,但这些日子下来,容卿薄对这里的地势早已了如指掌,她想趁地势从这里走,反而是铤而走险。 一旦发现她失踪,他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选择搜山,况且袭夕身子弱,也不适合陪她去翻山越岭。 沉思间,忽然有骏马迎面疾驰而来,又在这队马车前倏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月骨见她到了,松了口气,低声道:“属下奉殿下之命,前来请王妃。” 姜绾绾怔了怔:“出什么事了?” “殿下操劳数日,刚刚突然身体不适,眼下正在帐篷里歇息着,殿下念着王妃,催属下来接王妃一段路。” 姜绾绾立刻就走了出来,站在马车前道:“找太医瞧过了没?严不严重?” “太医说是殿下操劳过度,需要休息静养一些日子,还请王妃先快马加鞭赶这一段路程。” 月骨说完,又看了一眼随马车而行的寒诗:“寒诗你也来吧。” 寒诗撇撇嘴不做声。 月骨长鞭一甩,勾住了他的腰身,微一用力,自己飞身落到了他身后,随即将马鞭交给了姜绾绾:“王妃骑乘属下的马吧。” 姜绾绾心不在焉的接了过来。 容卿薄突然病倒,不在她的规划范围内,若他这几日都只是歇在帐篷之内,那她的一盘算计就都要落空了。 马蹄疾驰,冷风呼啸在耳畔,两边的一片葱郁之色都在飞速退去。 本就所剩不多的路程,因为快马加鞭眨眼间便到了。 姜绾绾将马鞭甩手丢给守在帐篷之外的护卫,一进去便瞧见容卿薄靠在榻前,俊脸的确有些憔悴,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殿下。” 她过去,手轻轻搭在他额间试了试温度,烫的惊人,忍不住问旁边侍候的婢女:“殿下喝了药了么?” 婢女只跪在一边,低着头,嗫嚅着:“殿、殿下……殿下……” 容卿薄身子不爽,眼下听到别人的声音都烦,甩手要她滚出去。 婢女吓的浑身哆嗦,忍着眼泪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姜绾绾这才发现搁在床头的汤药,探手摸了摸,还温热着,于是拿过来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喝。 容卿薄还是张口喝了,喝下一口,才火气不小的问:“怎么来这么晚?我先前不是叮嘱过你提前一日赶过来的么?你算一算我们几日没见了?” 她好脾气的解释:“本来想提前一日来的,又怕来了给你惹麻烦,本来你这些日子就辛苦……” 她难得这么体贴,又是给他喂药又是轻声细语的哄的,容卿薄阴郁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滚烫的大手捉了她的小手在指间把玩着,道:“我小时候身子弱,整日整日的喝一些又腥又苦的汤药,都喝怕了。” 难怪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肯喝药。 她小时候也经常受伤,也要时时喝些难喝的汤药,只是却没他这样任性的权利。 他嫌苦可以不喝,可以训斥婢女,还有长公主心疼。 但她嫌苦,却还要感激能喝上口疗伤的药,她甚至不敢告诉哥哥,怕他担心,也没有人可以看她发脾气。 姜绾绾挣脱他的手,又递过去一勺汤药,笑道:“嫌苦我一会儿帮你要份蜜饯来,殿下如今身体康健,喝个一两次,再好好养一养身子,便能很快好起来了。” 容卿薄便就着她的手一勺一勺的喝完了一整碗的药,随即挪了挪身子,给她空出一块位置来:“来,躺下给我抱抱。” 姜绾绾默了默,道:“一会儿袭夕素染她们就要来了,素染妹妹听说了殿下生病,也焦急的很。” “素染也来了?”容卿薄微微拧眉,也瞧不出是什么情绪来。 素染知道狩猎宴,是想来的,只是容卿薄未曾与她提及,她也不好厚着脸皮开口。 本来都做好了独守东池宫的准备了,不料姜绾绾竟主动邀她一起来。 这一趟,她必须来。 也唯有她,最能分散容卿薄的心神,不至于叫他有时间去揣摩她的一举一动,瞧出蛛丝马迹来。 她佯装嗔怪道:“我与素染妹妹同住东池宫,殿下只带了我,素染妹妹脸上怕是挂不住,再说了,她又不是个喜欢闹事的,便是跟来也只是看个热闹,殿下还不许人家来了?” 容卿薄烧的厉害,也没精力与她计较过多,但还是坚持要她躺下来:“便是他们来了,外面的人也会提前通报,你先让我抱一会儿,我不舒服。” 姜绾绾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闹别扭,于是乖乖躺了下来,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里。 他身上滚烫,热度穿透衣裳,像是裹了一层热浪扑在她脸上。 姜绾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低叹息道:“殿下以后再忙起来,可要量力而行,你瞧,你们那个父皇先前不就累的几次三番都要病危了,你可不要学他。” 容卿薄圈着她软软的身子,她微凉的体温叫他极度舒适,心情顿时好了不少,闻言,也只是笑道:“你日后多帮我分担一些不就好了。” 日后…… 姜绾绾听的心头一窒,干涩道:“我女儿家家的,懂什么。” 容卿薄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嗯,你什么都不需要懂,你只要乖一点,不要惹我生气就很好很好了。” 姜绾绾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只干笑了声,便不再接话了。 容卿薄又自言自语了些话,像是终于累了,也安静了下来。 姜绾绾等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蹑手蹑脚的从他怀中出来,飞快的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出去了。 素染恰巧要冲进来,被她抬手拦住。 第131章 有什么好哭的呢不就一个男人么 “殿下刚刚歇下了,发了烧,咱们等他醒了再进去吧。” 素染急的眼尾都红了,盯着帐篷,贝齿重重咬紧下唇,好一会儿,才哽咽道:“说了多少次了,叫他注意身体注意身体,总是不听……他怕是忘了小时候喝的那些个苦药的滋味了。” 这样亲昵又宠溺的口吻,便是再与容卿薄同床共枕一百年,她也说不出来。 寒诗跟月骨的马走在最后,两人像是在路上吵了架,都冷着个脸不说话,一到了近前,寒诗首先跳下了马车。 月骨也下了马,一声不吭的将马拴好后,利落的给他们安排了帐篷。 素染听完他的安排脸色便有些难看,但也只乖顺的点头应着。 因他将她安排在了隔壁的帐篷里,而将姜绾绾安排在了容卿薄的帐篷之内。 姜绾绾忙主动道:“我舟车劳顿,身子也有些不适,倒不如今夜先叫素染妹妹照顾着殿下,她心思细,照顾人也周到些。” 素染一听,眼睛亮了亮,期待的看向月骨。 月骨有些为难,但见她一直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应了。 夜里照顾着袭夕歇下了,姜绾绾却没什么睡意。 狩猎宴会听说最多持续五日,可若容卿薄明日不能好起来,后面就不会再进狩猎场了,因为入口只开放一日,再开放之时,便是众人带着猎物满载而归的第四五日了。 他若不去,那剩下的那三四日里,哪怕再忙,也一定会发现她与袭夕袭戎,寒诗消失不见。 她唯有这一次机会。 这次狩猎宴几乎出动了容卿薄手中全部的护卫,眼下便是回东池宫,会跟着她的人都少之又少,是最易甩开他们的时候。 若他容卿薄要留在这里,那她与袭戎袭夕,寒诗他们就要冒险去这深山之中闯一闯了。 整整四五日的时间,骑马而行,便是最最外面有人守着,她也有办法从那边出去,待到消息传回这里,他们也早已出去了许久了。 …… 容卿薄夜里醒来时,明显的感觉到背后靠着个人儿。 本就寒冬,又是山脚下,夜里寒凉的紧,但帐篷里燃着三个暖炉,身上又盖了两床软被,连他都捂出了一身的汗,这个怕热的小女人怕是要湿了衣裳了。 他转了个身,分明还没去瞧她一眼,被子下去抱她的手就忽然停了下来。 他一动,素染就醒了,不等睁开眼就感觉到他忽然坐了起来,连两人身上的被子都一并被掀开了。 她脱了外衫,只着一件里衣,陡然失了被褥的遮掩,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到了,打了个寒战。 “殿下。” 她抱紧自己,慌张的坐起来:“殿下,先前有些冷,我瞧你一直在出冷汗,才想着上榻帮你暖一暖……” 容卿薄飞快的穿上了外衫,视线在偌大的帐篷内搜寻了一番,没有见到姜绾绾,面色便越发阴冷:“王妃呢?” 素染一窒,没说话。 容卿薄似是也没打算等她的回答,连披风都没穿,便直接挑开帘帐出去了。 月骨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忙转身:“殿……”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迎面便接了又重又狠的一耳光,他的脸被重重的打偏了过去,不等反应过来,腹部又受了重重一脚!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立刻单膝跪下去:“属下有罪,请殿下息怒。” “罪?” 容卿薄甩着手,眯眸冷笑:“你哪里有罪?月骨,你告诉本王,你的罪在哪里?” 月骨只跪着,一时没出声。 他的确还有些懵,不知道殿下怎么睡了一觉就突生了这么大的火气。 他不出声,容卿薄没来由的又是一阵怒,上前刚要一脚踹上去,素染忽然哭着从身后冲了过来,死死抱紧他:“殿下,是素染错了……素染错了……殿下不要动怒……素染错了……” 姜绾绾烦心逃跑路线,一直没睡,又在隔壁的帐篷内,听到动静便向外走。 挑开帘帐时,一眼就瞧见素染从身后紧紧抱着容卿薄,哭的梨花带雨的一幕。 容卿薄面色阴沉,像是动了怒,对面的月骨又跪着,半边脸都肿了…… 她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了几次,柔声道:“殿下,你还病着呢,怎么动这么大的怒?月骨做错什么了?” 月骨做事可比寒诗可靠多了,连寒诗那样的都没怎么挨她的打,月骨怎么就老挨打呢? 真是一点都没有惜才爱才之心啊。 容卿薄眼底压满了冷意,一字一顿道:“姜绾绾,本王便是连病着都要求一求,你才肯安安分分的照顾本王一下么?” 这说的什么话? 她先前不都照顾过他了么? 姜绾绾听的莫名其妙:“殿下就因这个动怒?便是怒,也与月骨无关呀,是我觉得自己毛手毛脚不是能照顾人的,素染妹妹心思细一些,照料殿下更周到一些,怎么了?哪里不对么?” “对,对,对极了。” 容卿薄怒极反笑,甩开身后的素染几步逼至她眼前:“毛手毛脚不是能照顾人的?本王怎么瞧着王妃照顾起那些阿猫阿狗的比谁都周到呢?” 阿猫阿狗…… 袭夕就在身后的帐篷内,外面这番吵闹,她怕是也早已醒了,自然不会听不到这番话。 姜绾绾拧了眉心,好性子给磨没了,也冷了声:“殿下生病,私心里想谁贴身陪着,殿下心里清楚,又何苦非要在表面上做功夫呢?我只是瞧殿下病了不舒服,想顺着你心意一些罢了,难道殿下还真希望我在跟前伺候着?我要不是云上衣的亲妹妹,我要背后没有三伏,殿下怕是连一眼都懒得多看吧?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强行做戏彼此都尴尬,殿下要装纯洁是吧?好啊,那不如直接散了东池宫的妾室们,那些个皇权富贵也不要了,与绾绾浪迹天涯好不好呀?” 她言辞尖锐起来,真的是能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容卿薄面色都青了,薄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素染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衫,站在寒风里哭的瑟瑟发抖。 有什么好哭的呢?不就一个男人么?她这个被他们当做傻子一样戏弄的都还没哭,她素染一个陪着容卿薄戏弄她的哭什么? 不过自然,这哭也有可能是做戏的一部分,好叫她以为他容卿薄真会愿意为了她守身如玉一般。 这么想着,也不屑与他再过多争执。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再与他吵架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转身又回了帐篷。 袭夕已经坐起来了,瞧她脸色不虞的进来,轻声问:“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不要为了我们与他吵架,这半年来我们若没有东池宫的庇护,或许早已经横死在那禽兽手中了。” 姜绾绾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也不是因你们吵的,在那做戏呢,这摄政王与他的素染姐姐一唱一和的做起戏来可逼真了,不用管他们。” 袭夕默默点头。 都到了这会儿了,也无须计较太多了。 两人又坐了会儿,姜绾绾觉得气消的差不多了,这才脱了外衫上了榻,不等睡下,就听到隔壁传来阵阵急促的咳声。 她翻了个身,拿被子捂着耳朵。 可那咳声一阵比一阵急,惊天动地的,也分辨不出是真咳还是装咳。 怎么先前没听他咳一声,这吵了一架就突然咳了? 袭夕被吵的睡不着,到底还是出声催促:“你去看看吧,咳这么厉害,别坏了嗓子,明日若圣上见了,免不了要责问你这王妃怎么照料的。” 姜绾绾躺着没动:“论起照料人,素染若退居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要我操什么心。” “她便是再会照料人,也只是个妾,你是正妃,无论如何这时不该不出面,快去吧。” “……” 姜绾绾被她再三催促,到底还是起身开始穿衣裳。 出了帐篷,就见月骨还站在那里,半边脸还肿着,见到她,也不见半点怨恨,只恭敬颔首:“王妃。” “素染没在?”她问。 “殿下还在气着,不许人进去伺候。” 这么大气性。 姜绾绾叹了口气,拿下巴指了指寒诗的帐篷:“行了这边没你事了,寒诗那里有些药,你过去让他给你上一些。” “是。” 姜绾绾便掀帘进去了。 屋里点着灯,暖炉烧的旺,她进去后便觉得热浪扑面,容卿薄还在咳着,见她进来,立刻翻了个身背对了她。 姜绾绾也猜到他这咳多半是装的,但也懒得去拆穿他。 便是真的贴身伺候了,还能伺候他几日? 随他去吧。 这么想着,便倒了杯热水,过去拍了拍他的腰:“起来喝点水,咳成这样,殿下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么?” 容卿薄没理会她,兀自咳着。 她盯着他的侧脸瞧了一会儿,发现他脸红的厉害,抬手试了试,果不其然,又发烧了。 起身想叫守在外面的侍卫去熬汤药,话都说了一半,又顿住。 算了,还是她自己去吧。 这里人多眼杂的,不止他容卿薄的人,万礼宫,公主府,还有来访的客人,万一有人趁乱在药里动了手脚就麻烦了。 第132章 她姜绾绾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太医大多随行在圣上的帐篷之内,离的不远,有守夜的,见她过去了,知晓殿下又不舒服了,便配了两副药交给了她。 姜绾绾就露天而坐,手里拿着个小铺扇,边熬边瞌睡。 面前就是巍巍高山,连绵的山脉远远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样的地形对长久生活在安逸舒适的皇城根的达官显贵们是一种未知的恐惧,于她而言却不困难。 因此她也不是十分着急,做了两手的准备,只是若真要从山中走,怕是要辛苦袭夕一番了。 端着药碗回了帐篷,里面还在一声声的咳着。 见到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娇生惯养长大的皇子,莫说生病了,便是最盛气凌人之时,都是被人千依百顺的捧着的,哪里当众受过这等气。 姜绾绾轻轻笑了下,温声细语的哄:“先前是绾绾说错话了,殿下莫要与绾绾一般计较了,嗯?” 容卿薄却只闭着眼假寐,冷冷赶人:“出去。” “这药都熬好了呀,殿下先把药喝了吧?” “不喝,出去。” “殿下明日还要去狩猎呢,带着病可不方便。” 姜绾绾说着,轻轻去推他:“快些呀,药还是趁热喝了效果好一些,来……” 容卿薄不轻不重的拍开她的手,淡淡道:“王妃当本王是什么?不高兴了什么呛人的话都信手拈来,后悔了又在这里装模作样做乖顺状,三岁小孩子都不是这么哄的。” 三岁孩子都比你懂事。 姜绾绾心中冷哼,面上却只得越发乖巧:“殿下说的是,绾绾知错了,来,先把药喝了。” “不喝,出去。” “……” 姜绾绾忽然生出一股想把药直接扣到他脑袋上的冲动。 默默良久,只得将药放一边:“那药我放这里了,殿下记得喝。” 说完,起身便向外走。 手指不等碰到帘帐,身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 她咬牙,默默收回了手,转身无奈道:“殿下若实在气不过,不如就像刚刚打月骨那般打绾绾一顿解解气吧。” 容卿薄转了个身背对着她躺了下来,也不说话,只咳。 再这么咳下去,好嗓子也给咳坏了。 想了想,便靠过去,站在床边宽衣解带。 容卿薄显然听到了她的动作,咳声渐渐弱了下去,背对着她的身形无声的绷紧了。 然后感觉到她从身后贴了上来,滑腻白皙的手臂滑过他的腰身,轻轻的抱紧了,问:“这样哄呢?能不能哄好三岁小孩子?” 容卿薄没动,撑在身前的手指无声蜷曲。 姜绾绾小脸靠着他肩头:“要不要再给殿下唱一个摇篮曲?事先说好,我唱曲儿可不好听啊……” 容卿薄忽然转过身,反手将她抱在了怀里,恼恨道:“我不过是病了不舒服,叫你照顾一夜也是错么?你生病时,我不也是衣不解带,不分昼夜的照顾你了么?”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她好脾气的笑:“殿下心胸宽阔,体贴周到,真是叫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汗颜惭愧了。” 她毫无底线的认错,又乖又甜,总算浇灭了容卿薄心头的怒火,一低头,狠狠咬了她肩头一口:“不许有下次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 她疼的皱眉,却还是忍着没挣扎。 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这习惯,似乎每次惹他生气了,这肩膀都要挨这么一下。 好在也没下死口,齿印过些日子也就消了。 一口一口的喂他喝完药,容卿薄非但没有要好好休息一番的打算,反而越来越不安分,姜绾绾躲了几次没躲开,索性由他去了。 左右也就最后一次了。 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草药味道,半分苦半分涩,偏偏不见半点甜。 意乱情迷间,听到他在耳畔一声一声的叫她的名字,带着沉沦的气息。 姜绾绾想,若不是一次次无意中听到他心底深处的那些算计与谋划,会不会就真傻傻的,落进了这张温软的陷阱里,像庞明珠那般,如素染一样,不可自拔。 翌日一早,姜绾绾是在一阵极度的烫热中醒来的。 她甚至都不用去碰他的额头一下,就知道他一定烧的更严重了。 忙起身穿衣,期间试着叫了他两声,倒是还有意识,只是含糊的应着,便再无其他的话了。 她立刻出去叫了大夫过来,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近中午时分才算退了烧。 圣上那边约莫是知道了,派了贴身的太监总管送来了许多补品,只是人还要应付着草原来的贵客,无法亲自过来。 姜绾绾深知不能再耽搁了,于是趁容卿薄还未醒来,主动提议替他参与狩猎宴,不能叫人笑话了东池宫去。 一行人不敢应声,只得央了总管太监回去禀明圣上,不久便回来,说圣上闻言,夸赞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特许摄政王妃代摄政王参与狩猎宴。 但一个主子顶多带两个仆从,跟在身后帮忙携带狩到的猎物,她可以带着寒诗跟袭戎,但袭夕想要带在身边,就只能把她打扮成婢女了,毕竟她是女儿家,又要在深山野林中度过三四日,要求带个婢女也不会多过分。 …… 容卿薄是在当日深夜才醒来的,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拭颈窝,睁眼一瞧,又是素染。 素染这次倒是穿的严谨工整,只规矩的坐在一边,见他醒来,眉间染了些许的惊喜:“殿下你总算醒了。” 身子又湿又沉,这叫一向爱干净的男人心情十分不愉快,坐起身:“王妃呢?叫她进来侍候本王沐浴。” 是多没心没肺的人,眼瞧着他烧昏了头,还能将他一人丢在这帐篷内不管不顾。 素染怔了怔,忙道:“殿下要沐浴么?素染这就去准备……” “叫王妃来。” 容卿薄按着眉心,因刚刚醒来而沙哑的嗓音里平添了几分冷意:“怎么?她姜绾绾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连伺候夫君沐浴都不会了?” 夫君…… 素染垂下睫毛,默默片刻后,才涩声道:“王妃见殿下昏睡不醒,担心狩猎宴后东池宫一无所获叫人笑话了去,便自请替殿下参与了狩猎宴,临行前还叮嘱素染,务必要告知殿下,王妃定能在狩猎宴拔得头筹,不叫殿下伤了颜面。” 第133章 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容卿薄按眉心的动作微微停顿。 倒料不到她还有这份心思,还记着自己是这东池宫的王妃呢。 深山中野兽颇多,她常年久居三伏,并不畏惧野兽,况且周遭不定时会有侍卫巡逻,倒也不怕她能出什么意外。 这么想着,还是叫素染去备了浴桶,在帐篷内泡了个热澡后,身子这才稍稍觉得清爽轻快了些。 月骨送了些开胃的饭菜进来,在旁边伺候着他用膳。 大批人马进了那片连绵的山林中,周遭便显得格外安静,容卿薄吃了几口,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哪里不对。 用过膳后,太医便佝着腰身进来了,跪在床榻前帮他试脉,叮嘱道:“殿下身子刚刚好转,还是……注意休息,莫要再……咳咳……行房……了……” 一边的素染闻言,面色白了白,贝齿重重咬紧下唇,愣是没吭一声。 容卿薄却不以为然,淡淡道:“你医术不精,还要赖到本王身上来?滚出去,下次着徐太医来。” 太医吓的慌忙磕头认罪,抖着身子退了出去。 帐篷里暖炉烧的周遭温度都滚烫了,容卿薄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出去看了眼天色,倒是个好天气,满天星河,干干净净的。 只是这狩猎场太大,她要在里面待个三四天才回来,总叫他不放心。 但狩猎场眼下已经关闭,他左右是不能进去了,否则回头叫人笑话他们夫妻二人合力作弊了。 帐篷外风大,他站了会儿便觉得冷,转身要回去的时候,忽然瞥到旁边的帐篷。 按理说,就算寒诗跟着绾绾去了狩猎场,这里也该还有一个人的,他先前记得,这里分明是有个人在守着的。 ……对了,是袭戎。 绾绾将袭夕袭戎一并带来了,说是想带她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 心中的那股烦躁在这一瞬间被突然放大,他拧了眉心,忽然问:“那里面的人呢?” 不,不对。 万礼宫也来了,她姜绾绾又怎么会在他容卿礼的眼皮子底下把袭夕丢在了这里,自己却为了什么东池宫的声誉去狩猎场? 她又什么时候在乎过他,在乎过东池宫的声誉? 月骨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立刻道:“回殿下,王妃担心七皇子妃独自在这里会出意外,便连她带那个袭戎一并带着去了狩猎场,说是在里面也好相互照应着。” 连她带她的那个袭戎一并带去了狩猎场…… 容卿薄呼吸陡然一重,甩手又是重重的一个耳光落了下去。 月骨被打的踉跄了下,立刻跪下:“殿下……” 容卿薄不解恨,俯下身单手提着衣领将他提高至眼前,一字一顿道:“月骨,本王看你是跟那寒诗在一起久了,脑子都被他给吃了!她姜绾绾会为了一个狩猎宴,把她那走两步就要晕倒的病秧子姐妹带山上去么?!滚!去安排人手,就说那袭夕偷了东池宫的宝贝意图逃跑,给本王遍山遍野的搜!搜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夜色浓郁,容卿薄白皙英俊的容貌罕见的因为怒意显出几分狠辣阴鸷,仿佛若是现在就有人把姜绾绾捉到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拧断她脖子一般。 月骨面色惨白,也不知是被他眼底的狠厉吓到了,还是想到了什么人或许就在这一夜,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应了一声便立刻去安排了。 …… 狩猎场广袤,饶是进去时四周都是达官显贵与他们带的贴身小厮,可慢慢四散跑开了,周遭便渐渐安静到只剩下了风声与树叶的沙沙声响。 姜绾绾无暇他顾,进来后便一直跑的急,专挑山路缓和的位置走,至少在弃马之前,要尽可能的跑的更远一点。 更叫她着急的是,容卿礼发现了与她一起来的袭夕,也不知想做什么,一路鬼魅般的跟着,她甩了大半天,这才堪堪甩掉。 但并不影响他在短时间内追上来,只要他们还骑马,他就能极快的寻找到他们逃跑的方向。 于是在再三思考过后,她还是咬牙弃了两匹马,并甩了它们两鞭,叫它们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袭夕身子弱,在马背之上已经吃了不少苦,眼下若在往高山之上攀爬,只怕受不了这个罪。 姜绾绾站在陡峭的半山腰上,抱着一棵树稳住身子,招呼寒诗:“你背袭夕一会儿,累了换袭戎。” 寒诗一听就怒了:“我不背,凭什么我背?我连自己媳妇儿都没背过呢。” “你这不是还没媳妇儿吗?回头等你有了天天背着也没人说你。” “我就不。” “……” 姜绾绾呼吸一窒,本来就累的心烦,又陡然听他这句话,顿时俯身捡了一块石头作势要打他:“你背不背?不背我今日便就地挖个坑埋了你。” 寒诗气的脸都白了,委屈巴巴的想了会儿,又道:“凭什么我先背?他不是袭氏的家仆吗?他先背。”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王妃。” 袭戎打断他们的争吵,主动道:“我先来背小姐吧,晚些再换寒诗。” 袭夕摆手:“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两人又争执了起来。 姜绾绾叫他们小声些,先在原地休息片刻,自己则飞身而上,以最快的速度上了山顶。 她记得先前在容卿薄的书房里见过这片山的地形图,这里面有一处是呈断崖式的沟壑的,中间只建了一座桥,若过了那座桥,再斩断那座桥,便是他们有时间绕过那座沟壑,也再无时间去追上他们了。 但显然这里比三伏地势复杂了不少,她甚至从怀中掏出了地图,依旧看的一头雾水,愣是寻不到半点头绪。 忽地身后就出现一根白皙修长的指戳在地图上,道:“我们现在在这个山头,只要顺着这里一直往北走,翻过七座山头就能到这里啦——” 姜绾绾震惊的攥紧地图,缓缓转头、抬头…… 夕阳西洛,余晖融融的落在肩头,她看到一个少年,穿着一身丝绸的草绿色长衫,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的明眸皓齿,灿若星辰的模样,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能凭空出现在她身后,还能叫她毫无察觉的人,能有几分无害? 她立刻起身,又意识到这是山顶,饶是掩盖在丛林中,依旧太过容易暴露,于是又立刻蹲下去,警惕的盯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笑的越发开怀,灿灿道:“你猜?” 姜绾绾二话不说,立刻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根箭来,拉满了弓对准了他:“我耐性不多,死在我手里的人却不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一愣,先前还暖笑融融的眼睛眨眼间泛出了水花,像是被吓到了,委屈巴巴道:“你……你干嘛呀,我……我不就迷路了,恰好碰到了同类,高兴了一点嘛……” 迷路? 迷路迷他的路,怎么一出手就知道她要往哪里走? 这么想着,拉着箭羽的手就要松开。 她不想杀他,但至少要让他受伤,不能再继续跟着他们了。 可下一瞬,就听那少年扯过一根枯草刁在唇边,吊儿郎当道:“你要伤了我,我可就叫了啊,这万礼宫的人可就离我们一个山头呢,叫一声,你们可就跑不了啦。” 姜绾绾心头一紧,几乎都要松开了的拇指与食指又立刻捏紧了。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 他究竟是什么人?她分明不曾在皇室的任何宴会上见过他,但显然他对她却是很熟悉。 这种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对方却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感觉叫她很不安,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加重了这份不安。 她很快收了箭,勉强收回一身的防备,主动问:“你是万礼宫的人?” 少年露出八颗整整齐齐的小白牙,摇头。 “那……东池宫?” 少年笑的越发灿烂:“你不就住东池宫的嘛!我是不是你不清楚吗?” “……” 容卿薄手里的暗卫那么多,她所见也不过九牛一毛,又怎么都知晓? 她迟疑片刻,又问:“那是庞府?” “姐姐确定还要继续问下去么?万礼宫的人可马上就要追过来啦……” “……” 姜绾绾也知道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咬咬牙抱拳:“既是迷路,那我便替你指一指路吧,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便可回到帐篷处了。” 少年双臂环胸靠着一根树,懒懒散散道:“谢谢姐姐啦。” 这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姜绾绾便飞快的往下走去,走出去许久转身看了看,觉得四周没有任何异动,这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寒诗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道:“你磨磨唧唧的在那个干什么呢?” 姜绾绾没心情理会他,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只得加紧时间带他们赶路。 夜,对他们而言是个极大的威胁。 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又不敢点火把,因为太容易暴露,她一转身,甚至都能看到四周漫山遍野的小红点,有的停驻不动,有的还在缓缓移动着。 第134章 他从未想过,她敢抛弃他。 到了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把马弃了,要进入这样的深山老林中涉猎罕见的珍禽走兽,骑马是不可能的。 寒诗背着袭夕,几次三番险些被绊倒,骂骂咧咧的开始发脾气。 袭戎就赶紧走到他们前面去,帮他踢开一些碍事的石头,拨开树枝。 姜绾绾也累,跋涉了整整一天,但她不知道容卿薄什么时候会醒,又什么时候会察觉到不对劲,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旦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 走慢些也好,总比停滞不前要强一些。 好在天气够好,便是夜里也能模糊看清周遭的景象,她虽有些猜忌,但后来又仔细看了看地图,那少年还真说得分毫不差。 只是若他事先料到了她要去那里,会不会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等在了桥的对面也说不定。 内心忐忑不安,但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又越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姜绾绾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习惯性的转头看一眼身后那些小红点的分散情况,面色陡然一僵。 “寒诗。” 她叫住还在埋头苦爬的寒诗:“你转头看看,这里是不是多了很多人?” 寒诗累的气喘吁吁,闻言忙把袭夕搁下,直起腰来重重喘了口气,转身一瞧,就骂了一句。 “多出来的那些个是鬼火么?直奔我们而来啊!” 寒诗说的没错,那些星火移动的很快,且目的很明确,大批聚集,没有半点要分散的样子,在山上碗沿成了明亮的一条线,笔直的往这边直奔而来。 容卿薄醒了。 也发现了她的目的。 这个念头叫她心头慌了一慌,再也顾不得脚下,只干脆利落的吐出一个字:“走。” 夜幕就在这悄无声息的剑拔弩张中退去。 天边渐渐泛出微微的鱼肚白时,容卿薄看到了姜绾绾,看到她穿了一件浅色的披风,后背还背着一桶箭,走在最后,毫不犹豫的穿过了那微微晃动的铁链木桥,然后站定,转过身来,隔着长长的一道峡谷,缓缓呼出一口气后,拔出了身后寒诗的佩剑,无命。 整座深山都是寂静的,没有虫鸣,没有鸟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入了千尺深潭中一般,除了冷,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从未想过,她敢抛弃他。 他从未想过,她胆敢以这种方式,抛弃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竟也能看清她眼底乍然而现的冷酷决绝,再也没了往日里虚伪逢迎的笑,再也没了谦卑恭顺之态。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早已萌生丢弃想法的物件,没有温度,不见情绪。 容卿薄的侧脸在天光将现之时,映出暗色的阴影,他站在桥的这一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瞬,就见她骤然挥剑,那手腕粗细的铁链就在她剑下迸发出一片星火,骤然断裂下来。 桥身失去平衡,歪歪斜斜的扭曲了身子。 容卿薄薄削的唇一点点抿紧,这样的距离,便是他出声说话,她都不一定能听得到。 又或许,眼下她也不想听到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不愧是生在三伏的女人,不愧是在上百次的暗杀中活下来的女人。 那些温柔缱绻的柔情之态,那些细心呵护,毫无原则的退让,她演的如此逼真,以至于这么多个日夜的同床共枕,那么多次的额贴额的目光相交,他竟半分都没察觉到,她早已在盘算着如何离开他。 山顶的风,凛冽的撕扯着肩头的披风。 他缓缓抬手,从身后抽出一支箭羽,拉满了弓,那锋利无比的箭尖,直指她胸口。 他东池宫,他容卿薄,便是亲手毁了她,也决不允许她就此抛弃自己,去过她的逍遥日子,去与别的男子恩爱结亲,自此将他从她生命中彻底割舍掉。 月骨原本只神色黯然的凝视着对岸,察觉到他的意图,到底还是低声道:“殿下,三思……” 容卿薄握着满弓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分明起来。 他面色渐渐苍白,薄唇越绷越紧,渐渐抿成一条线。 恍惚中,像是做了个梦。 不敢相信他究竟是哪里叫她不喜欢,叫她痛恨,叫她这般千算万算的,毫不犹豫的逃离他。 不,她该是喜欢他的,她会温软香糯的叫他三哥哥,她会在听到他咳嗽后柔声哄着他喝下汤药,她会在暴雨的夜里特意来给他送伞…… 混乱的意识尚未理清,下一瞬,便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儿一挥手,生生斩断了仅剩的一边链条。 长蛇般的桥身骤然向下坠落,重重撞击在他脚下的断崖上,溅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尖锐的声响咆哮着几欲撕裂人的耳膜,身后众人纷纷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仍被震动的心脏隐隐作痛。 却见脚尖贴着断山边缘的男子岿然不动,握着弓箭的指收紧至关节泛出苍白的痕迹。 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姜绾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落进箭身,搭弓,射箭,全程动作干脆利落,相比起他的犹豫不决,她这一套做下来堪称决绝。 决绝的叫人绝望。 这样的距离,箭射过来,便是出现分毫的差错,都有可能击中站在最前端的摄政王殿下。 箭矢飞过深不见底的断谷,笔直的钉入了他身后成人腰身粗细的树干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容卿薄眼底泛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倒是不知道,他的王妃还这般擅长射箭。 月骨立刻上前拔出了剑,将信笺拆下来呈了上去。 容卿薄没有接。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收了弓,转身的同时,将弓带箭,连带肩头的披风一并脱下,扬手丢进了身后的万丈山底,然后眨眼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甚至没有再多去看他一眼。 没、有、多、看、他、哪、怕、一、眼!! 休书。 即日起,姜绾绾自愿与东池宫摄政王殿下和离,与三伏山断恩割义,此生承诺,不回皇城,不问三伏,勿念,珍重。 草草几笔,为他们不到两年的婚姻,划下终止线。 可是姜绾绾,没有云上衣,没有三伏内力,你便是再无风无浪的活着,又能活多久…… 你便是觉得在外平平静静的活几年,也比在东池宫做高高在上的王妃开心幸福是不是…… 第135章 她倒是成一个亲,生一个子给他瞧瞧。 一连赶了半个月的路,直到彻底远离了皇城,一行人才渐渐缓下了赶路的进程。 袭夕的身子也已经撑到了极致,几人在林中寻了一座破庙暂时住了,袭戎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袭夕便躺下睡了。 眼瞧着外面天色渐阴沉下来,姜绾绾赶紧与寒诗去外面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回来,生了火没片刻,破庙外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冷雨。 寒诗怕冷,奈何带的衣物不多,又都给了体弱的袭夕,整个人冻的直哆嗦,靠着篝火不停的搓手,嘟嘟囔囔个没完。 袭戎也冷的不行,但也只是安静的烤着火。 姜绾绾就站在破庙门口处,沉默的咬着半块冷馒头。 她要去的地方离这里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在偏僻的深山中,听说只零星居住着几户人家,远离喧嚣,不问世俗。 至少,要在那里过两三年吧,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还未开春,风裹挟了湿意往骨头里钻,她抬头就看到有个粗布少年抱紧自己,贴着破庙的边缘躲着雨往这边跑。 跟了半个月了,他总算是敢现身了。 姜绾绾瞧着他,慢吞吞的啃下最后一口。 至少眼下她很清楚,这少年既不是东池宫的人,也不是万礼宫的人了。 否则一路跟了他们这么久,也不会风平浪静未曾被任何人捉回去。 少年衣衫单薄,冻的小脸都红了,牙齿咯吱咯吱打颤道:“姐姐……” 生的极好看的少年,这样衣衫半湿,楚楚可怜的站在眼前哀求的模样,真是要有多惹人怜就有多惹人怜。 姜绾绾扯扯唇角:“说吧,一直跟着我们什么事儿?给我个好一点的理由,说不定我还真把你给带上了。” 少年一双大眼睛水洗过似的又黑又亮,干净的叫人都有些不敢直视:“姐姐,我这不是瞧着姐姐漂亮,心生爱慕嘛……” 姜绾绾眉尾挑高:“你确定这是个好一点的理由?” 少年委屈的垂了头:“我说的是真的啊,姐姐怎就不信我……” “信,怎么不信呢?” 姜绾绾笑了笑,道:“恰好姐姐对你也挺满意的,不如你与姐姐说一说,你哪里人?年方几何?是怎么进入那狩猎宴的?又是怎么认识我的?家中父母是做什么的?可有兄弟姐妹?” 少年站在破庙的瓦檐下,一脸委屈道:“姐姐若真喜欢我,又何苦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呢?我自小便无父无母,遭家人抛弃,过的很是辛苦……”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她问的问题看似都回答了,但仔细一辨,其实什么都没说。 姜绾绾本想让他继续在雨里站着算了,但又不敢把事做的太过强硬了,毕竟惹毛了他对她没什么好处,他若有心,跑去东池宫说一嘴她的行踪,于他是飞黄腾达的喜事,于她却是要下地狱的祸事了。 这么一想,任由他行迹不定的跟着他们,倒不如把他带在身边,也好随时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琢磨琢磨他的真正意图。 于是干脆的请他进来:“外面多冷啊,进来烤烤火吧。” 寒诗正哆哆嗦嗦的烤着火,一眼见到他,脸色顿时就变了:“姜绾绾你还有没有点脑子了?这什么人你认识么就往回领?” 不等姜绾绾出声,那少年就主动道:“哥哥唤我拾遗便好。” 寒诗听的一阵恶寒,又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十姨?你怎么不干脆叫舅妈呢?” 少年对他的敌意视若罔闻,乖巧道:“哥哥误会了,是路不拾遗的拾遗。” 寒诗冷哼一声:“老子管你什么东西!” 话落,拔剑便砍了过去。 少年忙躲到姜绾绾身后去,他个子明明比她高出半截来,瞧上去却格外的柔弱可怜,双手紧紧揪着她的衣衫,可怜道:“哥哥这是为何?我只是十分喜欢你们,想与你们结交一番罢了,哥哥又何苦非要舞刀弄剑,伤了和气。” 他来意不明,姜绾绾虽然很抵触,但也不能不清不楚的按着人家就一闷棍打死了,于是给了寒诗一个眼色:“先带着吧,过些日子再说。” 寒诗气急:“姜绾绾,你就不怕他回头去东池宫告我们的密?” “他不会。” 姜绾绾随意的在旁边干枯的草堆里坐下,淡淡道:“他若会,先前就不会特意给我们指路了。” 顿了顿,对旁边的少年笑了笑:“你说对不对?” 少年也笑,一副牲畜无害的天真烂漫模样:“那是自然,我这般喜欢姐姐,自然不会做伤害姐姐的事了。” 不求财,不求权,瞧着也不像与她有仇的样子,可又这般执着的跟着…… 姜绾绾躺了下来,像是也累极了一般睡着了。 但意识却是一直清醒着的,无声的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但他一直在篝火堆旁边,天真的与袭戎聊家常,也不聊叫人心生警惕的话题,只说哪里哪里冒出个大蛇吃了好几个人,哪里哪里有一棵千年人参可化作人形了巴拉巴拉。 天南海北,妖魔鬼怪,想到哪儿说哪儿,兴致来了还唾沫横飞的,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祸从口中出,便是最擅长撒谎的人也该知晓这个道理,他若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该知晓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好,越安静越安全。 可他全然不知的模样,与袭戎说完,又过去跟寒诗叨叨,被寒诗踹了两脚都不生气,继续巴巴的跟着说这说那,半点收敛的痕迹都不见。 姜绾绾也不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待醒来时,天色已大亮了,只是雨依旧下个不停。 她坐起来,身边的袭夕还睡着,破庙的另一头,袭戎与寒诗也睡着,倒是那拾遗还在拨弄篝火,也不知是不是一夜没睡。 见她醒了,笑弯了眼睛:“姐姐醒啦?我去准备马车,我们一道走啊。” 姜绾绾没说话,只狠狠剜了还呼呼大睡的寒诗一眼。 也不看看眼下什么情况,竟留下一个外人在这里倒头就睡了。 万一他起了什么坏心思,趁机对他们下手怎么办? 心中带着火气,脸色便不大好看,只淡淡道:“不必了,我自己去准备就好。” 说着就要把寒诗叫醒。 拾遗忙道:“姐姐何必与我如此见外,姐姐既肯收留我,我自然要掏心掏肺的报答姐姐啦,姐姐尽管放心交给我就是。” 说着,连伞都不打,只拿双手遮在头顶便跑了出去。 姜绾绾自然不会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想报答她,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叫她心生戒备,可又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他究竟想做什么,就只得以不变应万变。 …… 三年后。 春去夏至,酷暑正浓,窗外枝头上怕是躲了一百只知了,没日没夜的叫,叫的人心烦意乱。 月骨见主子面色不好,于是无声无息的退出去,叫了几个护卫去树上捉知了。 殿下喜静,知了护卫们每日都捉,奈何白日里捉了夜里又飞上去不少,但其实总共也没几只,只是殿下心情不好,便是听到一两声,都会叫他心情更不好。 容卿卿在东池宫等了一整日,才见他回来,带着一身的疏冷气息,见到她也只是微微颔首:“长姐。” 容卿卿摇摇头,觑着他越来越冷漠的俊脸:“听说今日你未去宫里,怎的到现在才回来?去哪儿了?” 容卿薄没答话,只反问:“长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容卿卿气恼:“你瞧瞧你,几个妾室都进东池宫几年了?到现在都不见个喜讯传出,你知晓外面都传的多难听么?薄珩,你便听姐姐一句劝,姐姐不逼你与明珠一起,便是素染总该行了吧?你总要先叫她们生个一儿半女的出来,才好堵住悠悠众口啊。” 容卿薄不言语,只执了白玉茶杯心不在焉的抿了一口。 这番话,这三年来她不止与他说过一次了,每每都是她苦口婆心,他沉默以对,几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容卿卿不敢把话说重了,先前她在他殿里染催情香,本想强硬的促成他与明珠的好事,结果好事未成,还连累自己被他冷待多日。 她知道他已在忍耐,不敢再轻易挑战他的底线。 沉默的僵持了片刻,到底还是她又退让了一步,主动问道:“这都三年了,你便是寻到了她,或许她也早已成亲生子,届时你又该如何自处?难道要生生将人家夫妻母子分离开?便是强行抢回来了,她的心以前不在你这里,以后就更不会在你这里了。” 话音一落,分明自他眼底捕捉到了几丝浓稠的讥诮狠戾之色。 她心中顿觉不安,想再叮嘱几句,耳畔就响起了白玉杯搁在桌前的一声脆响:“时候不早了,长姐回府吧,月骨,护送长姐回府。” 容卿卿心生恼怒,欲要发作,但瞧他面色冷漠,便是她发作了怕也只会弄巧成拙。 只得按捺下满心的焦急与烦躁,转身离去。 烛光影影绰绰,落在男人半边白玉般的俊脸上,一侧俊美儒雅似谪仙,一侧笼在暗影处却渗透了阴狠的冷意。 呵。 或许她早已成亲生子? 她倒是成一个亲,生一个子给他瞧瞧。 第136章 你就一点都未想过他么 姜绾绾比起旁人来,尤为怕热,加上这两日又闷又热,半点风都不见,夜里便连睡都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她在汗淋淋中醒来,闷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索性就搬了个板凳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纳凉去了。 难得袭夕也醒了,正一人坐在树下乘凉。 天边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光线暗淡,却遮不住她略显失魂落魄的模样。 姜绾绾接了她递过来的一杯茶抿了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做噩梦了?” 袭夕没说话,只扯了扯唇角苦笑了一声。 她先前还好,可近日来总是做噩梦,梦到遍地都是死婴,有时候还会梦到她床上出现死婴,也有时会梦到自己还未生孩子,腹部依旧是隆起的,只是梦里那孩子还是容卿礼的,这叫她十分不安,每每醒来,总是惊出一身的冷汗。 她开始后悔,报复容卿礼的方法千千万万,千不该万不该,拿一条小生命来作为与他博弈的棋子。 那不止是容卿礼的孩子,也是她的骨血。 可偏偏被她拿来利用,本可以平安落地,成为万人捧在手心的小皇孙,却被她残忍伤害……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一个母亲如她这般狠毒了。 她低低叹息,喃喃问她:“绾绾,你这两年里,有没有梦到过东池宫?” 东池宫么? 姜绾绾慢悠悠的在躺椅中晃着,瞧着眼前水洗过般干净的满天星河,淡淡道:“不瞒你说,刚开始的时候总是梦到被容卿薄捉回去拷打,后来渐渐安顿下来了,便不再梦到他了。” 她会梦到容卿薄一点也不奇怪,那是源于内心最真实的畏惧与不安。 狩猎宴一别,他隔着长长的山谷站在她对面,一双瑞风眸里分明都是冰冷的恨意,她一点都不怀疑若他当时能捉到她,定会把她撕成千百块丢进谷底里去。 莫说皇室,便是整个东池宫也不曾发生过妻子休弃夫君的事情,她姜绾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休了他,他会恼羞成怒也很正常。 只是三年过去了,她差不多快把他忘干净了,他应该也是差不多了。 也未听说皇朝那边有动静,看来老皇帝身体还不错,他依旧在皇宫里替他扛下了大部分的朝政要事,也是辛苦了。 明明操着皇帝的心,却还只能是个摄政王。 袭夕见她神色淡然,忽然忍不住问:“你就一点都未想过他么?他与万礼宫的那禽兽不同,至少我在东池宫的那半年里,他对你一直很上心,便是你一直昏迷着,他每日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你。” 姜绾绾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叹息了声:“是啊,他对我一直很好,虽逼我入东池宫成亲,但算起来,也未曾委屈过我,只是袭夕,就如同他赠我的那把象牙股的折扇一般,他对我好,本质上并不是真的对我好,是在对三伏好,因他十分十分的想收服三伏。” “那又如何?便是真的因三伏,你既是云上衣的妹妹,那他便会一辈子对你好,在东池宫做皇妃,在皇宫做皇后,最不济做贵妃,也总好过在这穷乡僻壤陪我潦草度日强呀。” 姜绾绾敛眉:“你既在万礼宫做过皇子妃,便该知晓这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我本就活的艰难,又何苦把时间浪费在与那些个女子争风吃醋上,这世家女子斗来斗去,为的也不过是能在容卿薄心中添上一笔浓墨,可凡是身在迷局之外的,一眼便可看出,再美丽,再权势的女子,都比不过素染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并不急于否认自己曾对容卿薄动过心,但也仅止于动过心。 这份心动之浅薄,也不过在于从未有人与她这般调过情,肌肤亲近过罢了。 可越是珍惜,才越是舍不得,他一直不碰素染,大抵也是不想在那种最需算计与城府之时去碰她。 待到他日他登基为帝,才是真正将她素染捧在手心,含着口中疼爱的时候。 彼时的她又该如何自处? 两人便都安静了下来。 虫鸣声声,茶杯空了一次又一次,她刚要起身重新去煮一些过来,就见拾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正贴心的帮她们倒着茶,笑道:“两位姐姐聊什么呢?叫我好生好奇。” 才不过三年,她与袭夕还没怎么变,这少年却已长成了成年男子的身量,只是性格依旧毛毛躁躁,不见半点心机的样子。 姜绾绾一开始对他疑心很重,吃的用的一律不允许他碰,但后来忐忑不安的过了几个月,这份警惕便渐渐淡了,竟真将他当做了个贴身的小侍卫般带着了。 她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个多能忍的人,竟能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整天天南地北的聊,却丝毫不漏自己的任何信息,也未曾展现过半点心中的算计。 她从石桌的碗碟中拿了一块点心递过去:“怎么这会儿就醒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去睡会儿罢。” 拾遗便欢天喜地的接了,转个身爬到了身后的槐树上,靠着树干边吃边道:“睡觉哪有与姐姐们聊天来的有趣,姐姐们且聊,我听听便是。” 姜绾绾与袭夕便不再多说,只一人靠着一张躺椅边喝茶边闲聊。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周遭浓翠的山色变得清晰了起来,有七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间跳跃,歌声清亮动听。 姜绾绾觉得饿了,搁了茶杯,刚要起身去厨房,远远的就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自远处踉跄着冲过来,瞧着样子,像是喝醉了。 那身影离的远,但太过熟悉,一眼便瞧出是寒诗。 他近来不太安分,总往外跑,也不知先前外出采购被哪家的姑娘迷了心智,又是个十分叛逆的,她越是责备,他越是不听,动不动就不见人影。 她摇摇头,回头与拾遗道:“把门关上,叫他在外面醒了酒再进来。” 说完便径直去小厨房烧火去了。 火还没烧起来,就忽地听到外面袭夕叫了自己一声,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第137章 腹中一对龙凤胎也跟着死了。 姜绾绾手里还攥着一根柴火棍就出来了,一眼就看到拾遗正将寒诗往篱笆院子里拖,蒙蒙天色下,他青色的衣衫像是浸透了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水蜿蜒了拖拽的痕迹。 她立刻丢了柴火棍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试了试寒诗冰凉的颈口:“出什么事了?” 显然他是强撑了一口气回来的,赶到篱笆门外便昏死了过去,闻言连唇都没张一下。 几人合力将他抬进了屋子里,拾遗要给他换衣裳,被姜绾绾阻止,直接单手撕开了他的衣衫,一道小手臂般长的伤口出现在视线中,伤口边缘整齐干净,是被极锋利的刀刃撕开的,颇深,但大约没伤及脏腑,否则他绝活不到赶过这段山路回来。 赶紧给他把伤口处理了一下。 这里已经在南冥皇朝的边缘地带,除了周遭的几座小城,几乎不见人烟,且听闻此处民风淳朴,生活富庶,便是有那么一两个能打的,充其量也就只能与袭戎较量一番。 但寒诗…… 便是在整个南明皇朝中挑挑拣拣,也不见得能找出几个能伤他至此的人。 她虽在此处生活三年,却从未离开过这座山,倒是拾遗,走南闯北许多年,对各处都有了解,这么想着,于是将视线投向正帮寒诗缠绷带的拾遗。 拾遗摊手,一脸无辜道:“不要看我,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寒诗哥哥最近迷上了个小姐姐,各种献殷勤,至于那小姐姐何方人士,家住哪里,都不清楚。” 恰巧袭戎打猎回来,一见这情景,皱眉道:“我便说那女子不是个好惹的,他偏不信。” 寒诗对拾遗一直警觉,这份警觉比谁都持久且坚定,以至于对他喜欢的女子,拾遗一无所知,但袭戎却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是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在小镇上的一处大户人家做妾的,媚骨天生,一见面就把寒诗的魂儿勾走了,整日想着怎么与她私下见面。 姜绾绾听的头疼,直接甩手给了还在昏迷中的寒诗一巴掌:“活该!” 话落也不去管他了,直接起身离开了。 过了没一会儿,袭夕又忽然追出来,急道:“不好了,绾绾,你过去看看,我瞧着寒诗他不像是单单受了外伤的样子……” 姜绾绾人都走出去老远了,闻言脚下停也不停:“他去招惹人家的妾室,便是真给打死了,也是活该,与我何干?” 袭夕知道她在赌气,忙道:“我不骗你,我刚刚瞧拾遗给他换衣裳,右边整个手臂似是都青黑了。” 姜绾绾终于停了下来。 说他活该是真的,说他死就死,是假的。 不论当初两人是怎么各怀鬼胎的结成伴的,但在东池宫私狱中,他强行闯进去将她抱出来,说要带她回三伏时的恩情,她记一辈子。 恨铁不成钢的丢下了锄头,又转身折返了回去。 一瞧,果然是中毒了。 应该是毒针,他不防心,拿手挡了,她在他手心手背看到极细的一个红点,应该是被毒针穿过了手心。 在医药箱中翻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半瓶解毒的药,这种药可解百毒,只是针对性不强,不一定见到多好的效果,但至少可以缓解一下。 果然,毒性虽被慢慢遏制住了,但到了夜里,寒诗的半只胳膊也已经完全黑透了。 不能再等了。 姜绾绾换了套夜行衣,又在脸上稍作掩饰,叫上袭戎便要走。 拾遗就在这时跳出来,笑嘻嘻道:“姐姐带袭戎哥哥,倒不如带着我,这长清小镇我比袭戎哥哥熟。” 姜绾绾干脆利落的拒绝:“但你不会武功,关键时刻我救不到你。” “这就不需要姐姐担心啦,我最擅长的就是逃跑啦,若真有个意外,姐姐尽管跑就是,谁先回来还不一定呢。” 难得他还有这份心思,毕竟寒诗小肚鸡肠的,平日里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动辄还要羞辱一番,也亏这少年不往心里去。 姜绾绾安静了片刻,默许了。 袭夕却是不赞同,摇头道:“绾绾,这不太好吧?拾遗这孩子也就瞧着机灵,若真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怕是要吓傻了。” “袭夕姐姐原来这么心疼我呢?” 拾遗弯着腰半嗔道:“那怎么平日里姐姐都不与我亲近的呢?亏我那么喜欢姐姐。” 袭夕皱眉:“要你留下你便留下,莫要犟嘴。” 她本就不喜欢拾遗这种油嘴滑舌的男子,只是再不喜欢,也一起生活了三年,自然是不希望他年纪轻轻的就去送死。 拾遗依旧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样子,竟真不多废话了,只是甩手走在了前头:“姐姐,走吧,别耽搁救寒诗哥哥的时间了。” 他竟这般不听话。 袭夕恼了,刚要追上去,被姜绾绾拦住了。 “你看他……” “不必担心。” 姜绾绾瞧着那少年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淡淡道:“他未必有你想的那般脆弱。” 这三年时间过得风平浪静。 这少年自始至终都安分守己到叫人深感不可思议。 但姜绾绾心中始终蒙着一块黑色的布,遮了她眼前的路,叫她模糊的见着了,又看不清晰。 但眼下,她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少年,要行动了。 夜色朦胧,少年脚下步伐轻快,追赶起她来竟丝毫不费力气,一路甚至十分有闲情逸致的揪根草,捉只蝉的,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险境丝毫不畏惧。 三年来第一次下山,眼前渐渐展现出一片片错落有致的红墙碧瓦,这小镇她来时曾见过一次,但时隔三年再看,又一瞬间恍如隔世。 少年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时不时转身面向她后退着走,夜色甚浓,他竟半点不担心会被绊倒,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次了一般。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紧了紧衣袖,问:“你知道袭戎说的那个大户人家是谁家?” “自然。” 拾遗把嘴角的一根狗尾巴草摘下来在指间把玩着,歪了歪头道:“这长清小镇上,唯一个大户人家,姓商,是个出了名的大善人,听说有一次为了亲自送一位老人回家,摔伤了腿在家躺了三月有余呢,而且每逢旱涝天灾,都会开仓放粮,自己却当街啃半块发霉了的馒头,可出名了呢,这里有句话很出名,不求天子在人间,但求商主寿万年,对他们而言,这商老爷才是他们的天,他们的神仙,呶,你瞧~” 姜绾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这黑漆漆的道路一侧突然出现了光亮,是一座小庙,四周点着蜡烛,庙中供奉的竟不是土地公,做工精致的小人儿身上的衣裳上竟绣着一个大大的商字。 还真当神仙供奉了。 “像这样的小庙,到处都是,至于极大的庙,更是一镇一座,日日烧香许愿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姜绾绾安静的听着。 这还是他们住一起三年以来,拾遗第一次没有妖魔鬼怪的乱扯,正正经经的与她说一说眼前的事。 她忽然歪头看他:“那你呢?” 拾遗似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脸上天真无邪的笑收了收:“嗯?” “我说你呢?你不是也在这里生活过么?就没有给这位商老爷拜过?” 拾遗像是顿了一顿,才哈哈笑道:“我这无欲无求的人,拜这个作甚。” 姜绾绾也笑,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近日来身子有些虚弱,一会儿或许真顾不上你,你万万要记得保护自己,莫要等我。” 拾遗似是十分担忧的往她身边靠了靠:“姐姐你没事吧?前些日子我就总觉得你睡的时辰比先前久了,连吃食上都减了许多。” 姜绾绾摇头:“无妨,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了,再过些日子我偷偷回趟三伏便无碍了。” 拾遗这才又笑了起来。 只是这单纯无邪的笑里,又分明含了些叫人不解的情绪。 很快便到了这传闻中的商府,传说富甲一方的人家,竟比想象中寒酸破落许多,门前高悬‘商府’二字,红漆都掉了几块,连个守卫都不见。 见她似是有疑惑,拾遗这才又主动解释道:“这富甲一方是真的,只是这商老爷赚来的银两大都救济了穷苦的人家,自己几乎只剩下点吃饭的了,这才显得穷酸了些。” 姜绾绾眯眸:“既是如此节省,怎还有钱娶那风情万种的小妾?” 拾遗又笑了一声,道:“这也是商老爷唯一的一点嗜好了,算不得大问题,这富庶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商老爷也唯有一妻二妾,算少的了。” 顿了顿,他才又道:“听说他先前有个正妻,生的极美,是个十里八方公认的美人儿,商老爷年轻时也算英俊,只是穷酸,七次登门求亲才求得了这门亲事,只是好景不长,这商老爷后来又纳了个妾室,也就是如今的商夫人,性子泼辣,但极受宠爱,后来这正妻生产之时难产,腹中一对龙凤胎也跟着死了,听说她先前还有个儿子,也因性格懦弱,当日便投湖自尽随母亲与弟妹去了,那之后商老爷家竟忽然就顺风顺水了起来,富甲一方,听说都是他那个继夫人旺夫所致,后接连生下了一儿一女,便是如今商府内又纳了两个妾室,也不过如丫头一样没有地位,不然那小妾也不会日夜与寒诗厮混在一起了。” 第138章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姜绾绾面色无波,仿佛听的极为入神。 可心中却是乍然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先前他是怎么说的? 只知道寒诗迷上了个女子,至于那女子何方人士,家住何方,一概不知? 只是四处游历之时,暂时在此处住过几日? 虽说这商氏美名远扬,但外人顶多知晓个皮毛,若是连以前的事都知晓的这般了如指掌,便不能是单单几日就能做到的。 “姐姐?” “……姐姐?” “姐姐!” 拾遗重重的叫了她一声,姜绾绾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抬头,就见他不知何时竟爬上了墙头。 他抬手指了指里面,笑眯眯道:“姐姐进去后,顺着那处小湖直往北走,走到最北,往东拐,走过一排拱门便再往北拐,就能直接到那商老爷的寝房了,他这个时辰应该还没回去,姐姐去找找,许就能找到了。” 姜绾绾站在原地瞧着他。 夜色深浓,赫然发现他眉梢眼角的那股青涩稚嫩不知何时已然褪去,坐在高处由上而下俯视她时,竟叫人心头不觉一震! 那漆黑又深沉的眸底仿佛蛰伏着一头狰狞野兽,正无声的磨着爪牙,舔舐着,等待着即将入口的猎物。 见她迟迟不动,拾遗歪了歪头:“姐姐?” 姜绾绾这才微微笑了,道:“多谢。” 话落,飞身越过那两人高的墙头,落了进去。 就像落进一张早已密密麻麻编织好的丝网之内,明知此去或许就是九死一生,却又不得不去。 她必须拿到解药,救活寒诗,然后再把寒诗打个半死不活。 银光微弱,勉强照亮院内的景象,倒不像在门外看到的那般破落,收拾的井井有条,假山绿水一应俱全,芳香阵阵。 这香气倒是独特。 姜绾绾慢慢从发间拔出一支木钗来握在掌心,微微用力,那木钗便在掌心应声而断,断出尖锐的半截。 就顺着小湖一直往前走,走至最深处时往东边拐了一步,忽然听到身后拾遗叫了自己一声。 她转身,看到他还坐在那两人高的墙头之上,玩世不恭的晃着腿,看着她。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甚至不清楚刚刚的那一声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于是便继续向前走去,果然看到一排的拱形门,她走过去,就见到了那传闻中的商老爷的寝房。 寝房里没点灯,显然还未有人。 她进来了这么久,走了这么久,竟半个丫头小厮都不见。 空城计。 好一出请君入瓮。 姜绾绾站在那拱门处,身子忽然踉跄了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后,便实在撑不住了,慢慢的倒了下去。 周遭安静到唯剩虫草的鸣叫声。 又过了许久,身后才传来接二连三落地的声响,明显的分列两侧,这样重的脚步声中又夹杂了一道很轻的步伐,向她走来,而后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响起男子低低的,极为轻蔑的一声冷笑:“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就这样的,也叫你们这群废物退避三舍这么多年。” “三头六臂不敢当,公子抬爱了。” 一行人还在沉默着,忽地听到女子俏生生的一句,顿时骇然大惊,刀剑出鞘的声响刷过耳膜。 先前还软软倒在地上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又站了起来,且眸色清明,不见半点强撑的痕迹。 所有人都在后退,唯有立在他们中央的年轻男子笔直伫立,哪怕对她还能起身的一幕颇为惊讶,也只是微微挑高了眉尾。 竟是个生的十分白净的俊雅郎君,着红袍,戴玉冠,身材修长,挺拔玉立,只是眉梢眼角间自带一股阴戾之气,睫毛半敛下来,便是泼墨般的浓烈杀意。 “倒是我小瞧你了。”他笑了下,但也只是没情绪的扯了扯唇角,视线上下打量着,很快发现了她掌心正一滴滴的落着血珠。 倒是个叫自己保持清醒的好办法。 “绾绾不知哪里得罪公子,素未谋面的,竟叫公子这般垂爱,百折不挠的派人追杀。” 她这般和颜悦色,对多年追杀自己的仇敌这般平心静气,又叫男子挑了挑眉尾。 银色月光落下来,将他唇瓣描绘的极好看,一开口,却是比这月光还叫人心凉的寒意:“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话落,抬手,落下。 一众人便是再惧怕,也只得硬着头皮一起上,至少还有一条生路闯。 可不过眨眼间,他们中的一半人便后悔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另一半的人倒在了地上,鲜血或自他们颈间,或自他们胸口处涌出来,皆是一击毙命。 男子第三次挑高了眉尾。 这次是的的确确的意外了。 她身体不好,哪怕有三伏内力护体,若长久的不能得到补充,也不会撑多少年的,每日光是维持她的生命,就足够消耗一部分。 整整三年,她内力不该依旧如此强悍迫人,明明这三年时间里她未曾出山,而那云上衣也未曾来过。 “很惊讶是不是?” 姜绾绾随手将掌心断簪的血迹擦在身上,淡淡道:“若照常理推算,这三年时间,我便是只吃吃喝喝,眼下也该只剩不到一成内力了,打只狗都费劲,又怎么与你打架呢?” 男子依旧保持着双手后背的姿势,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剩下的几个人不得已,只得咬牙再次齐齐抬起刀剑看向自己。 男子立刻转身,飞身略过一片片屋顶,堪堪落至外面的马匹之上时,陡觉后颈一凉,随即而来的便是木头扎入血液中的尖锐疼痛。 几个人后知后觉的追了出来。 姜绾绾坐在他身后,淡淡道:“一个时辰之内,着人将解药送至山上,否则我便亲自把你们主子的尸体送回这商宅。” 话落,一掌重重砍上男人后颈,另一手抓紧了缰绳便策马而去! …… …… 袭夕焦急的等在篱笆门外,远远的瞧见有马上山,姜绾绾身前似乎还躺着个男人,以为是拾遗受了伤,忙不迭的迎上去。 姜绾绾勒紧缰绳,左右看了几眼,沉声问:“拾遗那狗东西呢?!” 第139章 绾绾,我们终于见面了。 袭夕惊了一下,这才发现马背上的竟不是拾遗,忙问了句:“出什么事了?拾遗不是与你一道出去的么?怎么……” 也对,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又怎会自找麻烦的跑回来。 姜绾绾便不再多言,跳下马,直接将男子拽下了马车,袭夕下意识的想扶一把,奈何男子身体沉重,她那一扶没起什么作用,他除了脑袋,整个身子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显然是摔疼了,幽幽转醒。 姜绾绾直接用力将他丢到了篱笆门外,叫袭戎拿了绳子来,从肩膀到脚,紧紧的绑了四五根绳子,这才叫他拖了进去。 男子显然是个善用智慧的,功力有一些,但不强,以至于都不曾挣扎一下,倒知道些叫自己少吃些苦头的办法。 商家的人显然不敢怠慢,不一会儿便追上了山,密密麻麻的一行人守在外面,高举火把,又不敢轻举妄动,就只敢在外面叫嚣。 袭戎要出去拿解药,姜绾绾叫他在屋里看着,自己去拿。 对方一瞧是她,也没敢再动手,但也不肯交解药,只说先把他们少爷放回去,一手交人,一手给药。 姜绾绾笑眯眯的瞧着他们:“要我先剁他一根手指给你们瞧瞧么?” “……” 一行人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再与她僵持,乖乖将药递了过去,但也不肯走,坚定的留在那里等着。 姜绾绾转身拿药去给寒诗吃。 男子被五花大绑却依旧气定神闲的靠坐在墙边,慢条斯理道:“姜绾绾,你早已不是王妃,眼下不过庶人一个,又没有三伏做靠山,你便是再厉害,人在我长清,能强撑到几时?” 姜绾绾喂寒诗喝了几口水,这才随意接口:“所以呢?” “你为了活命,自小到大多少人因你而死?眼下你这一屋子的朋友或许还会因你死去,倒不如你直接自杀,我或许还会考虑着放他们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冷不防一个耳光重重落下来,直接在他冷白色的脸上落下了五道红痕。 他似是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一直沉默着不曾出声的袭夕,那种眼神,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看一看她究竟吃了几个豹子胆,竟敢对他动手。 姜绾绾似乎也没料到袭夕会出手,转头看了过去。 似是还不够,袭夕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又是重重的一耳光落了下去。 男子手脚被缚,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高高抬起的手又落在自己脸上,同一个地方,同样火辣辣的痛楚。 “那些人不是因绾绾而死,是他们利欲熏心自己作死。” 袭夕第二耳光下的更重,整只手都麻了,满意的瞧着他嘴角缓缓渗出的鲜血道:“至于我们就不劳你费心了,便是陪绾绾死在这里,我们也心甘情愿,又与你这种渣滓何干?” 男人不再说话,只阴狠狠的瞪着她。 姜绾绾倦懒的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一直在篱笆外守着的袭戎忽然进来,说有个贵妇人独自过来了,说要与她见一面。 姜绾绾睁开眼眸,泼墨般的眼底像是沉淀了最深最浓的情绪,浮于表面的,也只剩了一点冷漠。 她淡淡道:“贵客亲临寒舍,自当好茶相待。” 袭戎很快便在外面那颗槐树下备了茶。 姜绾绾在小桌前落座,不疾不徐的倒了两杯茶。 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紫色的衣角,绣着怒放的牡丹花图案,随即施施然在与她一桌之隔的小凳上坐下:“绾绾,我们终于见面了。” 指尖茶杯滚烫,盛夏的夜,哪怕连夜里的风都是热的。 姜绾绾没去看她,只淡淡道:“商夫人请坐。” 贵妇人只在画像上见过她,不想真人竟比画像中还要叫人惊艳几分,眼睛分明是干净清澈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又在眼尾处微微上扬,掀出几分冷酷的冷漠来。 的确与她那哥哥生的像极了,与他们的母亲,像极了。 难怪将那摄政王迷的神魂颠倒。 她轻声道:“我不是商夫人,只是商府一个混吃等死的妾罢了。” 姜绾绾低头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料到屋子里的那纨绔大约就是商府那唯一的少爷,前来寻她的也该是那位继任的商夫人才对。 她转头,目光复杂的看向她。 贵妇人眉眼间与她竟有几分相似,见她看向自己,也只是微微的笑:“绾绾,我是你姨母,亲姨母罗芙。” 就冲这两分相似的容貌,似乎也无法否认。 姜绾绾吹散了飘在茶水之上的几片茶叶,淡淡道:“绾绾不敢高攀。” 罗芙低低叹息:“那屋子里的,是与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商玉州。” “是么?”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也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又或许,本就没什么情绪。 “长姐当年因生你难产而死,夫君痛失挚爱,将满腔怒气强加于你,后你哥哥又为了救你叛离商氏,承了九九八十一杖刑,带着你与一身的鲜血与商氏恩断义绝,死生不回,你父亲这么多年来坚持不懈的追杀于你,也不过是恨意难消罢了。” 也不过是恨意难消罢了。 姜绾绾依旧保持着低头喝茶的动作,失血的唇瓣却始终无法碰到那滚烫的杯沿。 短短的几句话,仿佛忽然之间,她这些年来所受的全部苦难都有了因果。 因果因果,她究竟做了怎样的因,才要承受这样的果? 因为母亲生她难产而死么? 可彼时的她又做错了什么?彼时刚刚出生的她,又能知道些什么?以至于叫他恨到直接一把匕首刺入了她胸口,伤她心脉,苟延残喘至今! 终究没再喝下一口。 她搁了茶盏,改口道:“所以二夫人此次前来是要告诉绾绾,这一切不过是绾绾罪有应得,该把那大少爷放回去便放回去,该自裁谢罪便自裁谢罪么?” 二夫人。 罗芙面色微微难堪,踌躇半晌,才涩声道:“绾绾,那大夫人凶狠泼辣,你若伤了她儿子,她怕是要与你鱼死网破了。” 姜绾绾凉凉道:“是么?” 罗芙默了默,才道:“绾绾,我知晓你瞧不起我,姐姐没了,我却不知廉耻的嫁入商家来,便是连外面的人都骂了多少年了,说我贪图富贵,亲姐姐刚死便急不可耐的嫁进去享福了。” 姜绾绾安静的听着,对此不置可否。 她甚至一点都不感兴趣。 罗芙便继续道:“可我不敢告与旁人,长姐撒手而去时留下的不止一个你,还有一个你的双生胎弟弟,晚你半个时辰才被抱出来,也是九死一生才活下来。” 分明还月光朦胧的夜色里,自远处乍然响起一声惊雷! 姜绾绾蓦地站了起来,眯眸瞧着她,冷声一字一顿道:“二夫人,我敬你是长辈不动你,但不代表我不敢动你,我姜绾绾长这么大,心早就烂透了,你若想拿那劳什子的亲情来诓我心软,胡言乱语一番,就别怪我叫你有来无回。” 罗芙也站起来,依旧温声细语道:“我也是大夫人逼我前来,才知晓此事的,听说他这几年来一直与你住在一处,叫商时疫,这名字是大夫人给的,取疫病之意,叫所有人都厌恶嫌弃他。” 听说他这几年来一直与你住在一处。 与你住在一处。 姜绾绾听着听着,面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拾遗。 拾遗。 拾遗…… “也是我懦弱无能,不能给他在那商府里撑起一片天,大夫人一开始担心他将来对自己的儿子造成威胁,总想方设法的除掉他,好在时疫打小就会察言观色,在府里跟个仆人似的伺候着所有人,总笑的天真烂漫,一事无成的样子,便是连书都没念过一本……” 罗芙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可我知晓他心里的恨,他恨你哥哥只带走了你,留他一人在商府遭人践踏欺凌,他恨大夫人与她的一儿一女们将他当条狗一般的呼来喝去,动辄打骂,他恨你父亲对他冷血冷漠,同样都是自己的孩子,对玉州便是百般疼爱,看他时却嫌恶如瘟疫……这些年来他吃只能吃佣人吃剩的,一年四季换不上件衣裳,便是我偷偷给他做几件,他也不敢穿出去,因为那只会给他招来更多的羞辱打骂……”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先前她只身闯入商府时的那一回头,拾遗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身影。 当时不知他在想什么,眼下……也同样不知。 有些事,于别人而言是三言两语便轻描淡写过去的,便是听到了,也只会感叹一句真可怜,随即就各忙各的了。 一如她这在鲜血中打滚的人生,于别人而言,也不过是一声不痛不痒的感叹。 未曾亲身经历,又怎会知晓那一刻一刻煎熬过来的疼痛,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徘徊,一次次自暴自弃,又一次次不甘心的站起来。 她只是经历了死亡的威胁,便这般戾气缠身难以自控,那于她那同胞的弟弟而言,同时在死亡与屈辱之间被人来回拿捏的滋味,又当如何? 沉默间,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瓷器摔裂在地的声响。 第140章 你这个疯子!你疯了! 姜绾绾眸色骤然一暗,慢慢转身,就看到先前被五花大绑的商玉州竟不知怎的挣脱了那层层绳索,重伤了袭戎不说,还将袭夕劫在了身前。 他歪了歪头,一手自身后掐着袭夕的脖子,另一手不轻不重的拍着她的脸,嘲讽道:“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背叛出卖的滋味如何啊?” 姜绾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劈手断了身边的板凳,脚尖一低,一勾,半截板凳腿便拔地而起,笔直的落入了她手心。 她握着那半截板凳,慢条斯理的向他走去:“放了袭夕。” 商玉州危险眯眸,往后退了一步:“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看,我拧断了她脖子。” 袭夕奋力挣扎,怒道:“绾绾,不要听他的,便是死,我也要拉他做个垫背的。” 姜绾绾脚下步伐不停,依旧不疾不徐的步步紧逼,缩短彼此的距离。 “眼下这状况,你最好不要激怒我,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或许怕死,但我与袭夕这种一个长久的活在地狱里,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怕,听闻这商夫人膝下唯有一子一女?也不知你死了,她还能不能再生个儿子出来继承家业了。” 袭夕原本还在挣扎,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什么,蓦地惊叫:“绾绾小心——” 话音刚落,姜绾绾陡觉后腰一阵刺痛! 罗芙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惨白着脸松了手,踉跄着连连后退,冷不防被身后的桌子角绊倒,颓然跌倒在地,慌张道:“你别怪我……别怪我……我若不杀了你……时疫便会死……大夫人捉了他……她逼我务必今夜将你斩杀于此……绾绾……你莫要怪我……” 姜绾绾探手到身后摸了一把,黑色的血。 “绾绾——”袭夕一下子慌了,挣扎着要奔过去。 姜绾绾阖眸,咬紧牙关将匕首拔了出来,冰冷的刀刃摩擦着骨血倒出去,剧烈的疼痛叫她眼前白光阵阵。 她用力撕下一圈裙摆,紧紧的束缚住了伤口,对袭夕道:“袭夕,今夜我活不了,你怕是也九死一生,我便带你一起走吧,也免下这许多的折磨。” 袭夕心疼的眼泪在眼眶打转,闻言也只是连连点头:“好,好,绾绾我陪你。” 眼见她手中的半截桌腿要一击贯穿他们两个人,商玉州面色一变,顾不得再去拿袭夕做筹码,下意识的就往旁边避了一避。 电光火石间,姜绾绾几乎已经刺入袭夕胸口的半截桌腿又陡然偏转了锋芒,不偏不倚的恰好刺中了商玉州的右肩!随即又一脚重重踹上他膝盖,逼着他在自己眼前跪了下去。 商玉州痛的闷哼出声,那些个围在周遭刚要上前迎接的人眼见他又被控制,只得连连后退。 “绾绾……”袭夕哭着跑过来。 姜绾绾因为在不断的运功压制毒性,面色呈现出一种近乎死灰色的白,豆大的汗珠滚落脸颊,言简意赅道:“寒诗该醒过来了,带着袭戎,我们走。” “好。”她连忙点头,不浪费半点时辰,转身便去屋里了。 “姜绾绾。” 商玉州痛到嘶嘶倒吸气,饶是跪在她身前,倒也还很有骨气的没有求饶,只道:“你莫要忘了,我与你可是同父异母的亲人,你杀了我,违了人伦纲……” 话未说完,就因为头皮处蓦地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疼痛而止住了。 姜绾绾低下头,薄唇贴着他的额头,一字一顿,如裹着冰珠般叫人不寒而栗:“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舌头送给你家那位大夫人欣赏欣赏,嗯?” 商玉州狠狠吸了一口气,果真不说话了。 这女人疯了,根本就是个疯子! 姜绾绾另一手还稳稳的握着插在他肩头的那半截木头,抬眸看过去:“三匹马。” 围在周遭的一行人却只是警惕的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势不动。 下一瞬,骨骼错位的声响便骤然响起。 十指连心,右手食指被生生折断的痛甚至比身后的疼痛还叫人难以忍受,商玉州终于痛的叫出声来,立刻道:“一群狗东西都聋了吗?给她马!” 袭戎受了伤,但骑马还算可以,寒诗也总算醒了,只是还有些迷糊,袭戎得与他共骑一匹才稳妥点。 姜绾绾低头瞧了商玉州一眼,微笑道:“好哥哥,你我兄妹一场,一起骑个马散散心?” 商玉州咬着牙不说话。 姜绾绾将他拽起来,他不想上马,她便不动声色的将木头往深了扎。 商玉州到底受不住,上了马。 姜绾绾随他一同上马,淡淡扫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众人:“若叫我发现你们在追,一次,便砍他一根手指,再发现,便砍他一只手臂,事不过三,再有,就记得备好商公子的棺材再来了。” 话落,扬鞭一甩,寒诗先前刚在门前种下的两颗柿子树被卷起,又远远的甩向了马群,马儿受到惊吓,纷纷扬蹄四散了出去。 毒性剧烈,没跑出去多远,姜绾绾已然压制不住,意识渐渐昏沉,几乎攥不住缰绳。 商玉州似是察觉到了,身体渐渐紧绷。 不等有所动作,肩头受伤的那处又是更深的一击。 他吃痛,立刻道:“你疯了?!我又什么都没做。” 他突然的小动作反倒叫姜绾绾又警惕了些,脑袋也清醒了许多,唇间含了些许的腥甜味道,话却是与袭夕他们说的:“这人不老实,你们先跑,我收拾他一番便追上去。” 袭戎不疑有他,闻言立刻点头,拽紧了身前的寒诗便连连抽鞭,加快了速度。 袭夕看了她一眼,他们直奔惊雷处而去,早已不见半点月色,她甚至看不清她此刻脸色如何。 默了默,她才应声道:“好,你快些来。” 姜绾绾应了。 她慢慢减慢了速度,待他们马蹄疾驰的声音远去了,这才陡然调转马头,直奔山上跑去。 商玉州察觉到不对,立刻挣扎了起来:“你要带我去哪儿?放我下去!你这个疯子!你疯了!” 他一挣扎,两人便摇晃着要坠马。 第141章 就让血流着吧,流着我舒坦。 姜绾绾一咬牙,那半截木柱便直接穿透了他的臂膀,鲜血横流。 商玉州吃痛,痛的整个人都往前趴去。 姜绾绾一手死死扣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在马背上,淡淡道:“我这近二十载是哥哥强求来的,你瞧着我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但其实我并不怕死,你瞧着我过的随意自在,但其实我没那般豁达,同父异母如何?有违人伦纲常又如何?我今日便拿你的命,祭我那生不如死的二十年!” 话音刚落,一口乌血便呕在了他后背。 商玉州清楚的感觉到马在疯了一般的往上爬,此处地势并不陡峭,不消多时便能爬到顶端,但这本就在山上,若是自顶端摔下去,十个他们也摔得死。 他奋力挣扎了起来:“你松手!姜绾绾你要死自己去死,拉我做什么?!你先前那二十多年又不是我派人去追杀的,要找人算账你去找爹去,我的命值钱的很,你放手!!!”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疾驰的马蹄声,袭夕的声音都在抖:“绾绾……姜绾绾你停下!我们会活下去的,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绾绾……绾绾我求你了,停下好不好……” 活下去…… 活下去? 姜绾绾听的眼眶湿热,她的确不怕死,只是舍不得哥哥,不知他在三伏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很想她…… 风呼呼的刮在耳畔,已经带了些许雨水土腥的味道,她强压下心头的那股酸涩,一手依旧死死的扣着商玉州的后颈,连连甩鞭,加速向山顶冲了过去。 马蹄一跃而下,再无着力点时,商玉州认命般的闭了眼睛,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失控、下坠、颠乱、碰撞…… 昏沉意识中,姜绾绾感觉到大雨倾盆而下,砸在肩头,后背,脸上,很冷,却很舒服。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飞上了云端,脚下的一切都是绵软温柔的,她听到风声,雨声,树叶沙沙作响声,砂石飞溅而过声,而后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漩涡吸走了一般,渐行渐远,慢慢的,彻底安静了下来…… …… 像是篝火发出的哔啵声响,像是雨滴落地清脆的回音,像是男人冷怒的呵斥声,像是女子轻蔑的冷笑。 姜绾绾在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中醒来,盯着上方的坑洼不平的石洞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袭夕的脸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惊喜道:“绾绾你醒啦?饿不饿?渴不渴?来,先喝点水。” 说着离开,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靠了过来,也不敢去碰她,只拿了一片树叶卷起几滴,慢慢的喂给她喝。 姜绾绾喝了几口,待那温热滚烫的水温暖了全身,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又一次死里逃生。 “也给我喝一口吧,我真渴了,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歹毒心肠?”商玉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袭夕的声音骤然冷漠了起来:“放心,不会真叫你渴死的,等着便是。” “为什么要等?又不是没多余的水,我好歹给了解药救了她一命,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给了解药你就照顾我,不会叫我死,这才过了几日你就忘了?” 像是嫌弃他太聒噪,袭夕起身过去就是一耳光:“你闭嘴!” “……” 竟真的安静了。 姜绾绾艰难转头,就瞧见商玉州敢怒不敢言的咬牙忍耐着,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山洞里挨耳光了,甚至不敢像先前那般恶狠狠的瞪她。 再细瞧才发现,他竟整整齐齐的摔断了双腿跟双手,都被袭夕粗糙的用树枝在两边固定了一番,树枝上还带着葱葱树叶,乍一瞧,像是个树人儿,一身的红袍外又长出许多绿色的枝叶来。 洞里烧着火,火上一只烤的焦黄的野鸡,袭夕去撕了一只腿,趁热慢慢的撕了一小块肉一小块肉的喂给她。 虽不如在三伏时的野味,但也十分鲜美了。 袭夕笑道:“多亏你先前教了我不少打猎的本事,否则几日待下来,我们怕是只能把旁边那只禽兽不如的东西吃了。” 姜绾绾笑。 商玉州就不高兴了,冷冷道:“你说谁禽兽不如?她本就一祸害,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娘,为了活下去害了那么多人……” 袭夕怒了,过去又是狠狠的一耳光:“若是你们不派那些人去追杀她,他们又怎会死?颠倒黑白的本事你们商家做的可真漂亮啊!说穿了,你们也不过是想斩草除根,怕绾绾长大了会找你们复仇,为求自保,索性就一直追杀下去了,一群窝囊废,怕死鬼!” 说完不解恨,又是一耳光。 商玉州冷白的半张俊脸都肿了,怒的眼睛都要喷火:“她这种祸害,便是我们不杀,她也该自觉早早自我了断才是,便是我们一直追杀她,也不过是为民除害罢了。” 好一个为民除害。 好一个为民除害。 姜绾绾其实不在意这男人说的话,舌头长他嘴里,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不与他计较便是了,但袭夕像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敢相信这世上竟还有比容卿礼更禽兽不如的东西,一时气的脸都白了,捡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就重重的砸上了他的脑袋。 顿时头破血流。 商玉州半边脸都叫鲜血染红了,疼的面色铁青,怒道:“你个贱人给我记住了,今日我商玉州受的屈辱,他日定百倍……” 啪———— 又是重重的一耳光。 袭夕冷笑:“你们姓商的不仁,真当我们是真善美的蠢货么?我允你活下去,你还当真了?他日?既然绾绾醒了,我便容不得你活到他日去!” 话虽如此,但双手还是下意识的攥紧了。 她不是绾绾,她从未杀过人。 姜绾绾叹了口气,轻声道:“袭夕,等一等吧,待我能动了亲自动手,也不过一两日的事,不急于一时。” 商玉州眼瞧着再嘴硬下去,怕是真活不过今夜了,于是紧紧的闭了嘴巴不吭声了。 忍耐一下,或许家人就找到他了。 袭夕咬咬牙还想自己动手,可眼瞧着他半边脸都是血,到底还是没下去手,恨恨的丢了石头。 姜绾绾好笑道:“给他擦擦那血吧,我瞧着都瘆得慌。” 袭夕气鼓囊囊的哼了哼,刚想拿衣袖给他擦,顿了顿又嫌弃,扯了他一片衣角,胡乱一通擦。 商玉州只觉得五官都要被她擦的错位了,忙道:“不用你了不用你了,就让血流着吧,流着我舒坦。” 他越是这么说,袭夕就越是不要他如愿,更用力的擦。 商玉州:“……” 几次险些被她捂死。 好不容易被她放过,他立刻努力的挪了挪身子,奈何手脚都动弹不得,挪了半年也没挪出去半分。 …… 夜里下了雨,惊雷撼动大地,震的耳畔嗡嗡作响。 袭夕被惊醒,瞧见绾绾额头满满的都是汗,忙想把她推离火堆一些,可一碰,才发现她身子滚烫,竟烧了。 商玉州也被外面阵阵滚滚惊雷吵醒,瞧见她吓的魂不守舍的模样,冷笑道:“便是她吃下了解药,这样闷热潮湿的天气,后背那么深的刀伤,也要化脓了,她撑不过三日的,你倒不如出去寻我的家人来,或许还能救她一命。” 袭夕红了眼眶:“你闭嘴!” 她知道绾绾后背的伤口化脓了,奈何她对药草半点不通,只靠绾绾的描述出去寻了几次,皆是无果而归。 眼见她披上树叶做的蓑衣,大半夜的又要出去寻药,商玉州一下子就慌了,厉声呵斥:“你疯了是不是?青天白日的你都寻不到,这下着暴雨的夜里能看到个屁?你要出去了,不是被雷劈死,就是摔死在外头了。” 话音刚落,就眼睁睁看着她忽然几步逼近自己,一脚狠狠踩上他断了的右腿:“便是被雷劈了我也能活着回来!你若敢趁我不在动绾绾一根头发,我就一根一根骨头给你剥出来给她熬汤,听明白了吗?” 一眼瞧上去那般孱弱的女人,恨不得风一吹就能倒下去,动起手来竟也能这般心狠手辣。 不愧是姜绾绾的朋友。 商玉州痛的面色铁青,咬牙道:“明白。” 袭夕这才放过了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蓑衣转身匆匆冲了出去。 一声惊雷骤然在山洞上方炸开! 轰——的一声巨响! 昏迷中的人就在这时骤然睁眼,一手捂着后腰艰难的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便向外冲。 苍白的闪电几乎不停歇的在头顶上方闪现,山洞之外,暴雨如注,无声的冲刷着一片黑色的蓑衣,以及掩映在蓑衣之下的锋利寒芒。 一小节利刃穿透了袭夕的腰腹,鲜血混合着雨水自尖端滚滚而落,她一手死死的着着对方的肩头,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去阻止他再向前一步。 姜绾绾向前走了一步,那被山洞隔绝的大雨便铺天盖地的砸在了脸上,身上。 冰凉刺骨。 她的视线就落在自袭夕后背穿透而出的那半截利刃上,一步一步的逼近。 那人似是有些害怕,带着袭夕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第142章 本王这边,从不收叛逃一次再回家的狗。 可那一步还未站稳,那半截利刃便陡然被一只手生生折断,而后又狠又稳的扎入了他的颈口! 斗笠之下的身躯骤然一僵,鲜血喷涌而出,而后轰然倒地。 姜绾绾单手抱住了软软倒向自己的袭夕,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蓑衣,轻声问:“袭夕,你怕不怕?” 雨水疯狂的砸落下来,袭夕痛到面色惨白,双手缓缓握紧腹部的剑柄,一咬牙拔了出来。 姜绾绾立刻按住鲜血喷涌的伤口,红了眼眶。 袭夕不叫她按,只把那断了剑尖的断剑递到她手心:“我等你,绾绾,我等你带我回三伏。” 这三年来,她们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回三伏。 每每谈及此处,她总是说,快了,快了,再过几日就动身悄悄回三伏,寻个最人迹罕至的山脉住下,偶尔见一见哥哥,养几只雪鹿。 可是啊,有些人偏偏不肯放过她啊。 在她以为他早已将自己忘干净了的时候,在她以为这无休无止的躲藏终于要到头了的时候…… 原来那金灿灿的日光落下时,总逃不掉吞魂嗜魄的黑暗。 姜绾绾缓缓抬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冷漠的蓑衣,唯有那片蓑衣的正前方,正中央,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下,黑色绣金凰的长衫,镶嵌墨色卵玉的赤金黄发冠…… 不是那南冥皇朝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容卿薄,又能是谁? 三年不见,他容貌似是没有半分改变,依旧白玉一般俊美无俦,可又分明陌生到叫她几乎不敢辨认。 她从未在他这双好看的瑞风眸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是仇恨,是冷血,是要她非死不可。 南冥皇朝不能容忍出现叛逃的皇子妃,一日嫁入皇子府,便终生都只能侍奉一人,叛逃的下场,便是死。 袭夕是如此,她亦如此。 头顶上方惊雷滚滚,姜绾绾生平第一次,在生死面前没有挣扎。 没什么好挣扎的,眼下这状况,便是她体力最好之时都不一定有胜算,更遑论这副破败身子。 也不敢挣扎,重伤摄政王抑或杀了摄政王,都会叫整个三伏成为她一时意气的陪葬品,不值得。 雨水浸透了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叫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唯有声音依旧是清晰而温和的:“绾绾有愧殿下昔日疼爱,自知死罪难逃,殿下要五马分尸或千刀万剐绾绾都受了,只求放袭夕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低头瞧了已经意识昏迷的袭夕一眼,才道:“幼子无辜,他唤殿下一声皇伯父,殿下总不该叫他连自己的生生母亲都见不上一面。” 容卿薄抽出月骨随身的佩剑,尖锐的剑尖挑高她的下巴,强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姜姑娘费尽心机的逃出东池宫,本王当是奔什么好日子去了,怎的却将自己弄至如此狼狈?” 连声线都是至寒至冷的,像是在打量一只流落街头的狗,甚至不屑去拿手碰一碰,嫌脏。 姜绾绾不闪不避的看进他眼底,微微的笑:“绾绾不知好歹,自食苦果,叫殿下笑话了。” 剑芒锋利,因她说话间下巴一抬一合,划过她颈项,带出一串细细的血珠。 容卿薄冷漠的瞧着,问:“后悔了么?” “后悔,自是悔恨至极。” 她柔顺的说着:“殿下千般垂爱,万般信任,绾绾却不知珍惜,便是死也是便宜了绾绾。” 容卿薄似是感叹了一声,却分明不见半分可惜:“可惜啊,本王这边,从不收叛逃一次再回家的狗。” 姜绾绾默了默,才轻声道:“应该的,殿下再给绾绾一点时间,把袭夕安顿好,殿下要杀要剐,绾绾悉听尊便。” “本王有说过要放过她?” 剑尖微微上移,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她的侧脸,容卿薄唇角分明是勾着点笑的,眼底却尽是细碎的薄冰:“本王不止不会放过她,包括袭戎,寒诗,还有你最在乎的云上衣……本王都要一一将他们碾碎在你眼前,叫你看得见,救不了,叫你求神不应,叫鬼不灵,叫你在最极致的痛苦中死去,那样才有意思,你说是不是?” 姜绾绾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在阵阵惨白的闪电中,看清他的眉眼,看清他握着利剑的手直指自己的喉骨。 原以为,便是不能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至少也曾同床共枕过,耳鬓厮磨之时,也是柔情似水的。 称不上是叛逃,顶多算逃离,想着他或许会怄气几日,却未曾想过会生出这般的深仇大恨来。 恨不得剖她的心,挖她的肝,恨不得叫她尝尽世间所有不能承受之痛。 既是毫无底线的示弱无用,那便背水一战吧,是生是死,她皆不强求。 袭夕的手指已经握不住那剑了,剑身的鲜血被冲洗干净,在黑夜中泛着凛凛寒光,她握在手心里,慢慢从跪姿站起来。 容卿薄满眼的讥讽,瞧着她泛白的唇色:“姜姑娘不会以为时至今日,你还能凭着一腔意志,将本王斩杀于此吧?” 姜绾绾抬手擦了擦剑身的水渍,一个转手,在众人立时的警惕中,不紧不慢的搭上了自己颈项:“殿下是想救袭夕,然后折磨活下来的绾绾呢,还是想任由袭夕死去,折磨同样死去的绾绾?” 容卿薄唇角的那点弧度渐渐淡去,掌心的长剑深埋脚下的泥土。 她打不过他,但绝对有那个实力,赶在他出手阻止之前,划开自己的脖颈。 沉默间,只听她慢悠悠补充:“绾绾给殿下三个数,三个数后,殿下便是要千刀万剐,怕是绾绾也感觉不到疼了。” “……” “一。” “……” “二。” “……” 容卿薄面色漠然的抬眸,示意身后的人过去。 “月骨。” 剑身依旧搭在颈口,姜绾绾不疾不徐道:“我要月骨去救人。” 片刻后,月骨才得了主子的颔首,将手中的伞递与身后的人,先是撕了半截衣衫给袭夕把伤口紧了紧,这才抱起她转身离开。 容卿薄就在这茫茫雨雾中,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姜绾绾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静默片刻,到底还是放下了剑,慢慢的,向他走过去。 第143章 姜姑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走的很慢,双脚深陷泥泞,每一步都是艰难。 容卿薄很有耐心的等待着。 这么近的距离,她走的再慢,也还是很快就到了他跟前。 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掌心干燥温热,五指蕴着力道,只要他想,轻而易举的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姜绾绾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扣着向前,向上赶了赶,然后下一瞬就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来,舌尖滑过她雪白的颈口,舔去了那细细的一缕血痕。 身子不可遏制的重重抖了一下,她吃惊的睁大眼睛,对上他从她颈项处抬起的双眸。 那血色还染在他唇间,更像是渗透进了他的眼底,黑红交织,压着暗色的欲。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单薄的背脊缓缓下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巧搭在她的伤口那处,不轻不重的按着。 姜绾绾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越发惨白,却忍着一声没吭。 良久,听到他在耳畔低低哑哑的一声:“姜姑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姜绾绾很不喜欢长清小镇,因这里总是阴雨连绵,空气燥热潮湿。 一开始。 没错,是一开始很不喜欢。 后来住的久了,才发现燥热潮湿的天气里,还有池蛙声声,稻香阵阵,有小桥流水,有绿草如茵。 是三伏不曾有过的春意盎然,夏日如茵。 带着两个病秧子,不能快马加鞭,路程便像是被拉长了许多。 姜绾绾只觉得一整天都在马车之内晃悠,几次险些都要吐了,等彻底醒来,才发现马车停在了一片连绵望不到边际的稻田小路间。 守在外面的侍卫点了灯,还有微微的风,但雨停了,漫天银河映着碧绿的稻田,宁静的叫人恍惚间以为是不小心跌入了某个仙境中一般。 马车内也点着灯,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容卿薄离她远远的坐着,靠着另一侧的车窗,沉默的喝着酒。 她记得他以前不爱饮酒,平日里闲来无事都是吃茶的。 姜绾绾就坐了起来,感觉后腰处像是裹着几层绷带,伤口许是处理过了。 两人就一人一个车窗的靠着,谁都没与谁说一句话。 等了一会儿,瞧见了月骨,她终于出声:“月骨。” 月骨原本在巡查,闻言立刻过来,恭敬道:“王妃可有事要吩咐?” 王妃…… 他顺口就说出来了,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的看向另一端正敛眉饮酒的容卿薄,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姜绾绾笑笑:“你以后唤我绾绾便是,我想问你一下,袭夕还好不好?伤的重不重?” 月骨干咳一声:“随行的大夫已经瞧过,也吃着药,说是无性命之忧,只是七皇子妃身子骨弱,只待回东池宫好好养几日便可恢复。” 她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感激一笑:“谢谢你,月骨。” 月骨立刻道:“属下职责,王……姜姑娘无须客气。” 说完沉默片刻,似是有什么事情想问。 姜绾绾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道:“寒诗与袭戎我也不知晓去了哪里,许是早已离开了长清小镇。” 她希望他们都离开了,且再也不要回来了。 容卿薄手上握着她的把柄越多,她就越难抽身,这些人随随便便杀上一个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却足够要了她的命。 月骨似是有些失望,敛了眉道:“属下知道了,姜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容卿薄想折磨她,他若是过多照顾,怕是自己也要被连累,姜绾绾自是能不麻烦他便尽量不麻烦,于是感激一笑:“谢谢。” 容卿薄指间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却依旧倚窗而坐,微醺道:“姜绾绾,过来伺候本王饮酒。” 说这句话时,甚至没去看她一眼。 姜绾绾便乖乖过去,执起酒杯帮他添了酒:“饮酒伤身,殿下日理万机,还是保重身子。” 伤身? 容卿薄像是被逗笑了一般低低笑了一声:“姜姑娘虚情假意起来还是这般纯熟,若不是亲眼瞧见过你决绝狠毒的一面,本王怕是要被感动的涕泪聚下了。” 他指的,是当初她射向他的那一箭。 姜绾绾便安静了下来。 这话她没得争辩。 容卿薄一双被酒意熏染的瑞风眸在月光下黑亮的惊人,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冷笑了一声:“离开了三年,可有再寻到你的如意郎君?” 姜绾绾默了默,摇摇头。 他笑的更冷:“怎么?莫不是离开了又突然觉得,对本王旧情难忘?” 月光皎洁,稻香阵阵,姜绾绾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与他推心置腹的心思。 “殿下当初执意迎娶绾绾之时就该清楚,绾绾无心皇朝之争,更无心与女儿家们去做些争风吃醋的小动作,殿下垂爱,自绾绾嫁入东池宫后便一直厚待,几次三番搭救偏护,绾绾铭记于心,只是儿女情事上讲究个你情我愿,绾绾狼心狗肺,对殿下实在唯有感激之情,并无男女之意,殿下强求,令绾绾在东池宫的日夜都生出煎熬的不适感来,是以做了那般叫殿下颜面扫地之事,只是绾绾本意并非如此,还望殿下莫要再耿耿于怀。” 唯有感激之情。 并无男女之意。 容卿薄听的脸都白了,捏着白玉杯的指无意识收拢,沉声道:“你撒谎!你分明是在气我,你气我将你丢入私狱,你气我险些害你叫云中堂玷辱,你气我说因为三伏才送你折扇,才强娶于你,对不对?” “殿下多虑,绾绾一生波折,那些不过不足挂齿之小事,确是……未曾对殿下生出半分情爱,若有,绾绾当初也不会走的那般干……” 话未说完,下颚忽然被一只大手用力掐住,用力之强大,甚至逼的她不得不前倾身子靠了过去。 容卿薄冷怒的俊颜近在咫尺,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呼吸间尽是浓郁的酒香:“生不出情爱便不生,本王也不是非要你多喜欢本王不可,本王偏就喜欢你不得不委身于本王的样子。” 顿了顿,他像是记起什么一般,恶劣道:“对了,三年不见,你这一身功力不见消退几分,就未曾想过这其中的原委?” 姜绾绾没说话。 她想不想过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会在他这里得到答案。 下一瞬,就听他低笑道:“你以为你当初在私狱中与云中堂一战重伤不治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本王以整个三伏为要挟,逼迫云之贺把毕生内力都输送给你,才救活你的。” 姜绾绾浑身一震,前一夜那阵阵爆裂的惊雷像是迟了一天才劈到了她头上,有那么一瞬间,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 容卿薄的声音像是隔了千万层的迷雾,模糊的传入耳中:“听闻你幼时重病不治,就是他云之贺救的你?可是啊,二十年后,他竟为了你险些把命搭进去,要不是你哥哥及时赶来出了一部分力,他云之贺怕是早已死在我东池宫了,便是活下去,也是一头白发如同废人了!眼下你哥哥无颜面对他的恩师,整个三伏都将你视为洪水猛兽,瘟疫灾害,你当真以为你还回得去三伏么?!” 姜绾绾看着他薄削的唇开开合合,仿佛什么都说的很清楚,可她又仿佛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胸口像是被他拿了一把铁锤狠狠的敲击了一次又一次,闷痛的感觉迟钝的传遍四肢百骸,她像是误上岸的鱼一般艰难的呼吸着,却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沉,越来越闷。 她的一句‘未曾生出半分情爱’叫他怒火中烧,只恨不得去剥她一层皮,叫她疼痛,叫她难过,叫她的所有大悲大喜都源自于他。 可眼睁睁看着她忽然匍伏下去,剧烈的咳了起来,他忽然又开始懊恼,抬手想去扶她一把,一口鲜血就忽然被喷溅在了指间。 容卿薄终于慌了,连忙将她抱进怀里,用力的抱着:“不说了,绾绾,我不说了,你不要这样……” 姜绾绾一连咳了几口血后便昏迷了过去,随行的大夫连忙过来扎了数针,她的气息这才稍稍平和了下来。 容卿薄指间还染着未干涸的血迹,是她的。 手指不知怎的就有些抖,他就抱着她,要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听着她的呼吸声,空旷了三年之久的心脏仿佛这才流入一泓暖流,仿佛这才重新开始跳动起来。 一路昏昏沉沉,姜绾绾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肯吃什么都不肯喝,连他以袭夕的性命为要挟都无动于衷,他只得在她昏睡之时叫人熬些汤,一点点的喂进去,可饶是这样,半个月的行程赶下来,回到东池宫时,她整个人也都瘦了一圈,落下了咳疾,总是闷着眉头咳嗽。 东池宫内外倒是出了传闻,说是摄政王殿下又纳了个妾室,且是个病秧子,入了东池宫后便没出屋,整日参汤吊着命。 听说摄政王似乎也很嫌弃这个妾室,觉得她新入宫便病歪歪的不吉利,也没怎么过多的给与赏赐。 姜绾绾昏睡了许久,被一阵并不怎么陌生的声音吵醒。 第144章 三年不见,侧王妃别来无恙啊。 竟是庞明珠的声音。 楼下的侍卫都拦不住她,庞明珠身后还跟着纵血,厉声呵斥道:“本宫不管她是哪个花楼里来的,既入了我东池宫,该守的规矩便给本宫守起来!一连三日,连请个安都不会了么?今日莫说是你们,便是殿下在,本宫也要给这小贱婢立立规矩!都给本宫让开!” 小雪匆匆赶来,一见这状况便急了:“侧王妃恕罪,我们家主子眼下的确身子不适,还望侧王妃体恤……” 话音未落,迎面被受了庞明珠重重的一耳光:“你个贱婢!什么时候有你在本宫面前说话的份儿了?” 她本就是个柔弱的,便是心有准备,也还是没站稳,踉跄着摔了,手里端着的参汤也落了地。 她一看便急了,顾不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忙哭着跪下:“侧王妃恕罪,我们家主子她身子不适,正喝着参汤,太医叮嘱万不能动怒伤身呀……” 庞明珠一听到她说‘我们家主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踩上她肩头怒道:“你个贱婢!先前不还对姜绾绾那贱人主子前主子后的叫么?眼下来了个新人便又认做主子了?感情你也觉得姜绾绾那贱人与这打花楼里出来的脏胚子没什么两样了?果真是条给肉吃就认主的狗!” 话落,重重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叫纵血拦住了那些个侍卫后便径直往宣德殿走去。 什么地方出来的狐媚胚子,竟敢一来东池宫就没规没矩,晨早昏时的不来跟她请安便罢了,竟还敢擅居宣德殿! 这宣德殿也是她这种东西配睡的? 这么想着,上了楼,一脚便狠狠踹上了门。 紧闭的镂花檀香木门应声而破,却不是向里,而是自里面向外摔了出来,力道强劲,连带着庞明珠也被门拍飞了出去。 她惊声尖叫:“纵血,救我————” 楼下纵血立刻应声而上,半空中将她稳稳接住了,顺便一脚踹开了要砸上她脑袋的一扇门。 她这才勉强站稳,不敢相信的抬头看上去,就见二楼楼梯扶手前,一女子着白色里衣,只在肩头披着一件披风,容貌白皙,眼眸清亮,是再擅长妆容打扮的女子都无法企及模仿的容颜。 庞明珠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她:“你……你你你你……” 姜绾绾墨色的发被风掀起发尾,飞散在身后,没什么情绪的睨着她:“三年不见,侧王妃别来无恙啊,从私狱里出来了?” 她一开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庞明珠面色煞时雪白一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你怎么……怎么会……” 不是说,在狩猎宴上,她私自叛逃,还单方面下了休书,把殿下给休了的吗? 怎么会…… 怎么会再次回来? 她鼓了鼓勇气,努力维持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严:“姜绾绾,你便是回来,也早已不是这东池宫的王妃!胆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这东池宫的夏日比长清小镇要清爽舒服许多,姜绾绾整理了一下肩头披风,淡淡道:“是不是这东池宫的王妃,你在我面前最好都夹起尾巴来说话,我近日身体不好,脾气更不好,打伤了你,你也得受着。” 庞明珠一窒,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咬牙重重一哼,甩手走了。 小雪立刻爬起来哭唧唧的跑上楼:“主子的汤洒了,主子稍等,奴婢这就去给主子另熬一碗。” 姜绾绾摆摆手:“不用了,查没查到袭夕被安置在了哪里?” 小雪闻言茫然摇头:“奴婢没问到,应该是不在东池宫里,奴婢人微言轻,东池宫里上上下下没几个愿与奴婢说话的,奴婢……”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为自己不能为她分忧而难过。 姜绾绾敛眉压抑着咳了一声,才道:“没事了,你去忙吧。” 容卿薄回来便瞧见侍卫们在换门,姜绾绾一个人坐在屋里,没喝茶也没看书,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着发呆。 她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哪怕是承了云之贺的全部内力,叫她哥哥一辈子都无法在三伏抬头这件事已经给她造成了灭顶的打击,醒来后唯一做的抗争也只是不吃不喝。 不曾哭过,不曾闹过,消化不了那些炙烈如火的情绪,便全数将它们闷在了身子里。 太医说她是肝郁化火所致,若长久的得不到疏散,日后便是郁结消散,也极易诱发咳疾。 他脱了外衣,就着小厮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手,道:“刚回来便坏了本王的寝房门,这换门的银两,便从你的月银中扣。” 姜绾绾没说话,甚至没去看他一眼。 她这些日子就像完全看不到他一般,不论他说什么刺激她的话都不反击,不外出,不梳头,每日困了便睡,醒了便在屋里发呆。 容卿薄想到他千辛万苦找到她为的不过就是眼下,瞧她被折磨的面无血色,神形呆滞最好不过,可当初想的有多痛快,眼下就有多郁闷。 明明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却因着那两三句话,反过来要他去哄着惯着她。 人又没死,况且三伏的那帮子人本就也不待见她,至于整日整日的垮着张小脸给他脸色瞧? 顿了顿,他才忽然道:“你那姓商的父亲寻来了,还带着你那同胞的弟弟,要见你一面,你肯是不肯?” 姜绾绾依旧表现得极度冷漠,闻言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容卿薄薄削的唇抿成一条弧度,淡淡道:“月骨,把人带进来。” 月骨应声,很快便把人带进来了。 姜绾绾原先还以为他是叫那姓商的和她那同胞弟弟,直到袭夕出声叫她,她才蓦地回过神来,想要起身,可大约是坐的太久,腿有些麻,冷不防撞上桌子腿,险些跌倒。 容卿薄靠的近,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手臂瘦到感觉不到肉。 他眉心微沉,道:“把本王给你安排的汤菜都吃完,本王允你们相聚一夜,若留下一口汤,以后就都别见面了。” 话落,起身离开。 第145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寝殿里进了贼。 不一会儿便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婢女,送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上了几盘瓜果点心。 袭夕腰腹处的伤明显没有什么大碍,姜绾绾仔细检查过,这才松了口气。 那夜容卿薄是在狠绝的劲儿上,是真的奔着要她命去的,这伤口若再偏差一些,怕是真的要危及性命了。 袭夕不料这才二十日不见,她竟消瘦至此,本也没什么胃口,忙主动要她陪自己吃一些。 姜绾绾不想吃,又不想叫她着急,只得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总隔三差五的忍不住压抑低咳几声。 袭夕叹口气:“寒诗袭戎他们也给捉来了,逮着好一顿打,不过眼下这摄政王大约是消了些气,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皮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只是叫人打了几顿,命倒是还给留着。” 顿了顿,她又忽然疑惑道:“可我怎么总觉得,袭戎伤的更重一些呢?光听寒诗在那儿喊疼,可一到饭点儿,跑的比谁都快,袭戎就痛到床榻都下不来。” 姜绾绾淡淡道:“寒诗与月骨有些交情,大约下手时着意叫人打的轻了些。” 她这么一说,袭夕就不高兴了,怒道:“袭戎他只是嘴笨了些,嘴笨了就活该被打吗?……我下次给他备上些好礼,也叫他去讨好讨好那月骨,他是摄政王的心腹,有他照顾着,日后遇到了事情总好过些。” “没用的,月骨是软硬不吃的主儿,他与寒诗交情好,也不过是因先前欠了寒诗些人情,多番照顾,也不过是为了还债,寒诗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瞧,更遑论讨好他了。” “……” 沉默间,姜绾绾忽然皱眉连连呛咳了几声。 袭夕忙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接过喝了几口这才勉强压住。 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袭夕,先前容卿薄逼前师尊救我的事,你是不是也知晓?” 袭夕面色一僵,唇瓣开开合合好一会儿,才尴尬道:“是……是知道,只是当时你情况危急,师尊又远在千里之外,也唯有前师尊能救你了,我知晓你若知道了心中定不痛快,就没敢提……” 提了又能怎样?事情已成定局,谁都改变不了。 姜绾绾握着水杯,默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没有家了,袭夕,我再也回不去三伏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带着几分哽咽,可面色又是十分平静的,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先前本就是个强行攀附在三伏的拖油瓶,眼下也不过是结结实实的掉了下来罢了。 只求哥哥不要被她拖累…… 哥哥又怎会不被她拖累,这三年里,又被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袭夕见她咳的厉害,忙靠过去帮她轻拍后背:“无妨,你回不去,我也不回去便是,你去哪儿我便陪着你。” 姜绾绾想,便是再不能回三伏,也要回去一次。 容卿薄不料她愿意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回三伏,生生给气笑了:“姜绾绾,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本王的王妃?莫说是去三伏,就是这东池宫的大门如今也不是你想出便能出的,待你伤好,便自去私狱……” 顿了顿,又忽然改口:“待你伤好,便自去挽香殿禁足自醒,什么时候悔悟透彻了,什么时候出来。” 姜绾绾以长簪尖端拨弄着烛火的灯芯,慢慢道:“便是绾绾要自醒,也要先去三伏一趟谢罪,前师尊于我有救命之恩,却险些因我而死,这罪责哥哥替我担了三年,想也知道受了多少冷眼嘲讽,还望殿下仁慈,放绾绾了却这桩心愿,事后要打要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般遁入空门般的一番话,像极了在处理生前遗愿一般。 容卿薄只冷笑:“若本王不允,你待如何?” 她莫不是还当自己在这东池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求是她的事,他应不应又是一回事,便是不应,她也只能受着。 原以为她会说几句自认为能威胁到他的话,不料沉默半晌,也只淡淡道:“不允便不允吧。” 说完,继续以尖尖的簪尖拨弄灯芯,像是生怕那烛火灭了,又像是嫌那烛火燃的不够快。 容卿薄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张开手臂:“过来,替本王宽衣。” 等了不一会儿,就感觉到她真的靠了过来,小手慢条斯理的自身后穿至身前,为他解下腰带,脱下外衫。 甚至比三年前还要乖巧听话。 若不是隔着那座峡谷,曾那么真切的瞧见过她眼底的冷漠与决绝,或许他真要被她这柔顺的一面蒙骗过去。 一个自小便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女人,一个经历了多少次绞杀的女人,心智早已强硬如铁,又怎会真的如久居闺阁的女儿家一般温顺懂事。 容卿薄从不知自己衣衫竟这样薄,薄到隔着两三层的布料,依旧清楚的感觉到她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腰线的触觉。 微微的凉意,却又划出一阵滚烫的温度线。 他看到她绕到自己跟前,比自己矮一头的高度,浓密卷翘的睫毛半敛着,沉默的要去帮他脱下最内层的衣衫。 喉结滚动,他忽然拍开她已经贴近的手:“行了,去备水,本王要沐浴。” 一开口,嗓音克制不住的低哑了许多。 姜绾绾也不知察没察觉出,并未多言,转身便出去了。 再进来时,是两个小厮,伺候着他沐浴,容卿薄等了会儿没见她进来,沉了眉心:“王妃人呢?” 小厮忙道:“回殿下,王妃就在外面,奴才这就去叫。” 容卿薄顿了顿,知道她没乱跑就在门外,心情这才好了些,淡道:“罢了,随她去。” 沐浴完出去,果真就瞧见她坐在栏杆前,双腿穿过栏杆悬空着,脑袋也靠着栏杆,不像在欣赏夜色,也不像困了要睡的样子。 好像只是在沉默的发呆。 容卿薄站在她身后,冷声呵斥:“堂堂摄政王王妃,站有站姿,坐有坐相,你悬在栏杆前是几个意思?生怕别人瞧不见你这懒散的模样?” 姜绾绾脑袋动了动,抬头看他。 “……便是你如今早已不是王妃,人在我东池宫也该懂点规矩,像什么样子?” “……” 姜绾绾也不与他争执,慢慢收回双腿起身。 他先前几日都没宿在宣德殿内,她便睡在榻上,今夜瞧着是要宿在这里了,她一时就不知该睡哪里了。 容卿薄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去了,就见他已经上了榻歇着了。 沉默许久,她就又坐回了桌前,拔出簪子来拨弄灯芯。 不一会儿那灯火便燃烬了。 待其他烛火也都燃烬,屋子里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姜绾绾就趴在桌子上,茫茫然的睡了。 躺在松软干净的榻上的男人却怎么都睡不下了,明明睡了一整日的人是她,忙了一整日的人是他。 他甚至能清楚的闻到枕褥间她的气息,淡淡的,清冽的千里雪的味道。 明明她已经多年不曾回三伏,那淡淡的寒冽香气却像是已经沁入了她的肌肤,徐徐缓缓,持久不散。 黑暗中,忽听得桌椅碰撞地面的一声巨响,随即又是一声闷闷的重响。 转身就瞧见她狼狈的扶着桌子起身,背对着他,一手揉了揉额角,坐稳了身子,又趴下了。 容卿薄便趁机坐起身,冷声道:“一整夜不消停,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寝殿里进了贼。” 姜绾绾刚刚险些摔下去,起身时又磕伤了额头,这会儿还没睡熟,闻言就坐直了身子,在黑暗中默默片刻才道:“那绾绾还是去挽香殿吧,免得扰了殿下清净。” 话音一落,就听他冷声道:“挽香殿是东池宫王妃的寝殿,你便是还想霸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还有没有那资格。” 大晚上的,火气这么大。 姜绾绾淡淡道:“那绾绾去楼下凉亭中宿着,夏日里也不冷。” “怎么?你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我东池宫受了委屈?大晚上的出去喂蚊子,想等你那云上衣哥哥来寻本王的晦气?” “……” 他又何时在真的在意过哥哥那边。 姜绾绾无奈:“那殿下指个地方给绾绾吧,既不扰了殿下清净,又不丢了殿下面子的地方。” 殿内安静了片刻,才见他动了动身子往床榻边缘挪了挪,道:“滚里面睡去,胆敢沾本王一片衣角,明日便去院子里跪着,晒足一日。” 这床榻再大,她万一不小心睡着了也说不准会碰到他。 这是故意找借口教训她。 怕是她真躺过去了,无论如何都会被他捉着把柄,明日好好收拾一番。 这么想着,姜绾绾笑了下:“绾绾睡了许久,现下也不怎么困了,殿下歇着便好,绾绾去院子里逛一逛。” 容卿薄面色微沉,薄唇动了动,不等说话,她已经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将门闭了起来。 还未过子时,正是所有人都睡的最安稳的时候,东池宫内尤为安静。 花园中蚊子尤多,姜绾绾便寻了个纳凉的凉亭,风大了些,便不怎么听到蚊子的鸣叫声。 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第146章 本王应了你,你拿什么来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眼前又重叠了一层暗色,她抬头,愕然发现容卿薄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 她心中惊愕,自己竟半分没察觉到他是如何靠近的。 男人身着黑色长衫,腰线修长,领口处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赤凰,就隔着一张石桌俯视着她:“便是本王强逼他拿命救你,后来也以十万两黄金,百种名贵药材做补偿了,甚至许他们三伏玉牌,给他们调动县级以内的官兵的权利,你还想怎样补偿?” 姜绾绾默默良久,忽然道:“殿下总说想收服三伏做身边的走狗,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若论起对三伏的影响力,云之贺远超出绾绾百倍不止,可殿下又为何要舍近求远,伤了云之贺,选择救绾绾这个对三伏而言拖油瓶一样的存在呢?” “……” 容卿薄上前走了一步,贴着石桌靠近她,却是不答反问:“你觉得……为何?” 姜绾绾不闪不必的迎上他墨黑的瞳眸:“殿下喜欢绾绾么?” 男人不言,只眯眸瞧着她过分冷静的容颜。 姜绾绾似乎也没打算等到他的回答,又自言自语道:“许是喜欢的,但这点喜欢也不值得拿这么大的代价来换,或许……喜欢绾绾是假的,给绾绾专房独宠也是做戏,殿下并不是真的想收纳三伏,殿下只是想给三伏足够的优势,利用绾绾与庞明珠,挑拨三伏与庞氏的关系,叫他们相互制衡,相互伤害,这鹬蚌相争,总有得利的渔翁。” 容卿薄认真的听完她的分析,似是颇为欣赏一般的笑了下:“便是你说的都对,那又能如何?皇家恩赐,便是三伏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也抵挡不住,不是尽数收下了么?先前那般远离世俗纷争,眼下本王给他们些甜头,便一个个的迫不及待的想来京城分一杯羹,除了你那哥哥,你瞧整个三伏有真正为了这世间正义而活的人么?” 没有。 这世道,自己苟活下去都难得很,又有几人真的愿意为了别人而奋不顾身? 可是如他所言,哥哥是那样的人。 除了在她身上的一点点私心外,他真的是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奉献给了三伏。 可那又如何? 一腔温柔无私,终抵不过黄金万两,他容卿薄轻轻挥一挥衣袖,就能迷了他们的眼睛,昏了他们的神志。 谁想漫漫余生在那片终年寒风凛冽,冰雪覆盖的山上熬过?谁想刀口舔血,费尽心血的替他人分忧解难,一番忙碌自己最后却是两手空空? 姜绾绾竟也不觉得他做的有多过分。 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设计的这般天衣无缝,每走一步,她都是他手中的棋子,只是不料她竟这般不听话,擅自跑出了棋局,叫他好一阵恼火。 见她沉默,容卿薄索性直接越过石桌,长指挑高她的下巴,笑了:“怎么?如今才窥探到本王的心思,生气了?” 他气息温热,拂过脸颊,却似冬日最凛冽的风刮过,肌肤都在隐隐作痛。 姜绾绾平静道:“既已到了这一步,绾绾已是无家可归,便是留在这东池宫做殿下的棋子又何妨?只是这谢恩谢罪,总是要走一遭的,袭夕寒诗都在,殿下还怕绾绾跑了不成?” 容卿薄瑞风眸的眼尾挑高,不疾不徐道:“本王应了你,你拿什么来谢?” 姜绾绾敛下眉:“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自此,妃也好,妾也罢,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像一只被折了羽翼的凤,温顺的学做一只鸡,被圈养,待利用,听天命。 …… 云之贺住在仙鹤峰,因山峰巍峨似鹤而知名,那巍巍高山掩在阵阵缥缈的风雪烟雾中,瞧不真切。 山下铺着柔软雪貂毛的马车静静停着,垂落的帘帐被两指挑开,容卿薄瞧一眼始终站在山脚下的姜绾绾:“风雪大,你就不能进来等?” 她已经在那儿站了两个多时辰了,风雪又正盛,不能骑马,只能徒步,便是那前去请示的弟子一来一回,也要费不少功夫。 姜绾绾肩头披了件不怎么适合她的黑色绣金凰的披风,也不知听没听到他的话,就只站着不动。 又等了许久,前去问话的弟子才回来,瞧一眼已是满身积雪的她,摇摇头道:“师尊回话,在静养,不便被叨扰,姑娘心意已收到,还请回吧。” 姜绾绾低垂了眉眼,默默良久,才轻声道:“三伏有规矩,便是再无能为力之事,若诚心叩拜,也可与师尊见上一见,如今,这规矩可还作数?” 那弟子瞧了不远处的金銮马车一眼,叹口气道:“便是姑娘如今已非东池宫王妃,但瞧摄政王殿下亲自陪同,想来在东池宫也是有些地位的,何必回来自讨苦吃。” “绾绾只问,这规矩可还作数?” 风雪声呼啸在耳畔,将她的声音掩的轻了许多,那弟子安静片刻,到底还是点头:“作数,但瞧姑娘身子单薄瘦弱,这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一路上去也要冻伤了身子,何不待风雪停了……” 话还未说完,就眼睁睁瞧见她绕过自己,每一步积雪都没过小腿,跪拜下去时,小小的一团,几乎要整个没入积雪中去。 马车内有了些动静,那弟子转头看去,就瞧见贵不可攀的英俊男子拧着眉心向这边走来。 他立刻惶恐跪下去:“三伏弟子拜见摄政王大人。” 容卿薄没去理会他,径直走到姜绾绾身边:“本王瞧你是被冻的神志不清了,你如今的身份,便是他云之贺来叩拜你都受得起,却偏来给本王一口气受?” 姜绾绾从积雪中抬头,平静道:“绾绾无论是何身份,到了这三伏,都不过是个生长在三伏的弟子,殿下若瞧不下去,便先回去吧。” 容卿薄:“……” 雪天路滑,积雪很快被冻的冰一样坚硬滑腻,她行了不到一半,已经滑倒了四五次,好在每次容卿薄都能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可即便是遮掩,还是磕的手臂额头都是伤。 第147章 他罚也罚了,我们回家。 滑到哪里便爬起来,再从哪里继续跪拜。 容卿薄也不回去,就跟在她身后,右手负于身后,指尖都是凉的,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风雪中,始终安静而虔诚,仿佛天地之大,再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个更重要。 他知道眼下去打断她,不但不会叫她收起这个念头,只会延长她在这冰天雪地中逗留的时间,反倒只会叫她伤的更重。 云上衣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半路赶过来,瞧见她黑色的披风都要被积雪覆成白色,额头又青又肿,顿时红了眼眶,将她捞起抱在怀里,向来温柔的声音都抖了:“绾绾你这是做什么?冷不冷?疼不疼?嗯?哥哥看看……” 三年不见,她的哥哥一点都没变,只是眉眼间的倦容更重了些。 姜绾绾手指凉的像块冰,轻轻碰了碰他眉心,笑了:“哥哥。” 他怀里很暖,一袭雪绡纤尘不染,唯有长发泼墨般的垂在身后,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绾绾不必如此,师尊恩情,哥哥会还,你不要这样……” 姜绾绾觉得脑袋真的被冻的有些转不动了。 她本不怕冷,但许是在长清小镇那般又潮湿又闷热的地方待久了,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严寒了。 她瑟缩在云上衣怀里,像只被冻坏了的小猫一样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口齿不清道:“哥哥,我很想你。” 容卿薄从未见过姜绾绾这般依赖一个人,毫无防备的将自己交给对方,明明很不舒服,可一开口,虚弱的声音里都透出骨莫名的温柔与暖意来。 这点温柔与暖意,哪怕袭夕与寒诗都不曾得到过。 她只给云上衣,只给她那唯一的哥哥。 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从他怀中离开,抬头望了望仙鹤峰,道:“先前我还小,恩情哥哥替我还了,可如今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还,哥哥信我。” 云上衣帮她把发间的积雪拂去,眉眼间写尽了柔情:“绾绾长再大,也是哥哥的妹妹,哥哥该护着妹妹的。” “所以要在这里给你们搬个桌倒个茶,叫你们好好叙叙旧么?”凭空一道比这周遭的风雪还要冷冽几分的嗓音,打断了两人。 云上衣似是无奈,淡淡看他一眼:“绾绾既已与殿下和离,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将她寻回。” 容卿薄修长的身形掩在黑色披风下,闻言也只是没什么情绪的扯扯唇角:“东池宫内,唯有休弃,本王不下休书,她姜绾绾一辈子都只能是摄政王妃。” “哥哥无须与他争辩。” “可是绾绾……” “哥哥去山下等我好不好?我夜里便去云上峰寻哥哥,哥哥备下我最爱的吃食,你瞧,我是不是瘦了?” “……” 云上衣摸了摸她清瘦的小脸,心疼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怎就照顾不好自己呢?” 姜绾绾动了动唇,不等说什么,就听容卿薄冷声道:“还跪不跪了?不跪就随本王回去。” “……” 姜绾绾轻轻推了推云上衣:“哥哥先去云上峰等我。” 云上衣便起身,只应了,却站在原地没动。 离仙鹤峰不远了,姜绾绾知晓自己不下来,他是不肯离去的,于是继续叩拜前行。 容卿薄先前还只是沉默的陪着她,云上衣出现后,他便一边陪着一边想起来就讽刺她两句。 “他云上衣亏的还没娶妻,若叫人妻子瞧见了,你这做妹妹的这般在人家夫君怀中做戏,也不知是何滋味。” “姜姑娘怕是悔恨的很吧?怎的就叫你生成了他的亲妹妹,若是个表亲,你怕是要迫不及待的早早就嫁过去了。” “绾绾很想哥哥,怎么不抽空想想与你同床共枕了两年的夫君呢?” “……” 姜绾绾心无旁骛,由着他讽刺,跪拜至仙鹤峰钉时,已是日落黄昏。 容卿薄瞧着她连站都要酝酿好一会儿,心中又气又恨,本想再讽刺几句,可瞧她小脸都白了,薄唇抿了抿,到底没再继续。 仙鹤峰的大门紧闭,守在门外的弟子远远的便瞧见了她,也瞧见了陪在她身边的容卿薄,以及远远跟在后面的云上衣。 不得已转身进去请示师尊。 姜绾绾跪在雪地里,双腿早已没了知觉,衣衫湿透,又结成了冰,容卿薄便趁着这会儿摘下肩头的披风,刚要裹上去就被她制止。 “你先前行跪拜礼时本王可有插手过?”他沉声问。 她不言,泛白的唇紧紧抿着。 “既已拜完,本王又不想接个病秧子回宫里养着,便把你这双腿好好保住了,也不要觉得伤了自己回宫就能躺着养身子了。” 话落,将披风铺在了她双膝之下,披风内侧皮毛柔软,带着他的体温,很快便融了她腿上的冰雪。 不一会儿那弟子便出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姜绾绾一怔,立刻起身,双腿刚刚恢复了些知觉,反倒麻木的钝痛了起来,她踉跄了下才站稳,忙道谢一声,这才进去。 容卿薄知晓她不想自己插手这件事,便没跟着进去,转身瞧了不远处的云上衣一眼。 云上衣原本是看着姜绾绾离开的方向的,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便走了过去,温和道:“殿下尊贵无双,京城多少名门贵女倾慕不已,又何苦执着于绾绾一人。” 容卿薄从地上捡起披风,随手拂去上面沾染的风雪搭在臂弯间:“她太不懂男人,若真想叫本王腻了,才该像那些名门贵女一般讨好献媚于本王,而不是费尽心机的想着逃,她越是逃,本王就越是想把她攥紧了,便是最终如你所言一般枯死在了东池宫,也是死在本王怀里,旁的男人,碰不得她一根手指。” 云上衣听的直皱眉头:“殿下可是将她当做了一件玩物?便是玩物也是有锋牙利齿的,殿下就不怕攥紧了,反倒伤了自己?” “本王最是喜欢锋牙利齿的玩物,便是伤了本王也认了。” “……” 云上衣便没再接话下去。 血脉的缘故,他运筹帷幄,城府深沉,习惯了掌控一切想要掌控的,而他身边的一切,也习惯了向他屈服,顺从。 绾绾是异类,她越是不将他当回事,他越是想驯服她,这些年他与三伏纠缠不清,与其说是想利用绾绾驯服三伏,倒不如说是想利用三伏驯服绾绾。 可这驯与被驯之间,有时界限真的不是那么分明的。 他不曾从绾绾身上看到屈服的影子,倒是从自己眼底瞧见了某种不死不休的占有欲。 姜绾绾出来的比预料中快许多,瞧着没有受伤的痕迹,只是面色比进去时惨白了许多许多,眼眸失神,出门时险些撞到门上去。 云上衣面色微变,刚要上前,发现容卿薄已经眨眼间逼至了她面前,单手将她从门框边拉拽到了自己怀中,挑高她的小脸细细看了一会儿,声调骤冷:“他伤了你?” 姜绾绾茫然的看着他,失血的唇瓣抖了抖,却没吐出一个字来。 门外的弟子刚刚将门关上,下一瞬便被容卿薄一脚暴戾踹开,人刚要进去,又被姜绾绾拽住。 守在门外的两个弟子被吓到,慌忙跪地。 “你——” 她似是想说什么,可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喉中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 容卿薄眯眸瞧她:“你便是再做一百年的王妃,也就这出息了,怎么就欺负本王时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的,一到别人跟前就只剩给人欺负的份儿了?莫说本王要他一身内力,便是……” 姜绾绾忽然抬手用力捂住他的唇:“别说了,你别说话了。” 她手指冰凉,贴着他的唇,容卿薄便压下了心中的那点怒意,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手心:“罢了,你罪也赎了,他罚也罚了,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 姜绾绾心中烦乱,没有在意这句话,倒叫云上衣听了个清楚,暗暗吃了一惊。 姜绾绾却只摇头:“你……你先回去,我还有事与哥哥说。” 哥哥哥哥,她眼睛里除了云上衣,就瞧不见其他人了。 容卿薄本就不虞的面色越发难看:“你当本王是什么?要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姜绾绾已经没力气与他争辩,不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都已到了她的极致,她失血的唇瓣动了动,却再没说出一个字,就软软倒了下去。 云上衣刚要上前,容卿薄已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径直略过他走向了山下。 他在原地僵了一僵,转身神色复杂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这算不算天道轮回? 过往种种,或许终有一日会被撕开,届时他,绾绾,甚至包括容卿薄,谁又能在那场炼狱烈火中全身而退? 怕是都退无可退。 若是他一开始便全力阻拦,时至今日,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 姜绾绾醒来时已在东池宫,宣德殿内燃着檀香,被褥松软干净,可她整个身子都在麻木的痛痒着。 小雪正跪在床榻前帮她的右手上着药,见她醒来,立刻高兴的笑弯了眉眼:“主子您醒啦?殿下要我给您上药呢,您在三伏冻伤了身子,可把殿下着急坏了,回来时身上穿的都是殿下的衣裳。” 第148章 他竟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封了王! 姜绾绾没心思听她胡言乱语,缓了缓才挣扎着起身:“我要更衣出去趟。” 小雪一听急了,忙道:“主子不可啊,殿下吩咐了,主子您得静心养身子,没有殿下的同意不能踏出宣德殿半步呢。” 她不去拿衣裳,姜绾绾便自己下床去拿,手脚的痛痒还能受得住,只是膝盖伤的不轻,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她在三伏那么多年,便是穿着再单薄的衣衫都不曾冻伤过,如今这是怎么了? 小雪瞧她自己穿衣衫,又不敢阻拦,只急的在旁边打转:“主子您还是先歇着吧,叫殿下看到了要责罚奴婢了,主子……” 姜绾绾匆匆束好腰带,长发只拿发箍在身后束成一束高马尾便直接开门出去了。 寒诗嘴边刁了根狗尾巴草,正靠着栏杆,枕着胳膊纳凉,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下去。 瞧她出来,诧异道:“要去哪儿?” 姜绾绾扶着楼梯扶手下楼:“跟我去趟十二府。” 寒诗也不多问,吐出狗尾巴草便跳下栏杆跟在了她身后,又被楼下的侍卫拦住。 姜绾绾头也不回:“打。” 寒诗直接拔出了无命与那几个人厮打到了一起。 一路护着她打出了东池宫,护卫们有心阻拦,又不敢拼尽全力重伤了他,殿下那里还好说,可瞧着月骨大人与他交情匪浅,伤了他怕是不好交代,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出了东池宫。 不得已只能一路跟着。 十二府。 姜绾绾在十二的府邸前足足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十二因母亲不过是宫内的一名婢女,自小便备受冷落,皇上对他还不如对身边的太监来的温和些,还是哥哥进宫时无意间撞见正遭欺凌的他,心生不忍,这才带回三伏好吃好喝的待着。 便是后来因黄嗣凋零,不得已将他接回了皇城凑数,也只是一座府邸丢进去,便再不管不顾。 不想三年不见,这座曾经不过勉强算的上宽敞的宅院,竟凭空不见,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几乎要不逊色于东池宫的府邸,红墙碧瓦,琉璃玉灯笼高挂,门前雄狮威猛高大,府邸之上,金色的‘麟王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赫然入目。 他竟已封王! 万礼宫的容卿礼那般出身的皇子都未封王,他竟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封了王! 容卿麟很快出来,玄色紧腰身紧袖口的长衫穿在身上,高了许多,容貌也不似先前那般娃娃脸的纯良无害了,平添了几分皇子的贵气与威严。 只是见到她,一笑又是干干净净的孩子模样:“前几日听说你回来了,我还想着着空去寻你玩呢,不料竟是你先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姜绾绾看着他七分熟悉三分陌生的俊脸,默默片刻,才道:“许久不见,十二长高了,比以前更好看了。” “哪儿啊,还不是你甩手就走,连句道别的话都不与我说,害我伤心难过,一气之下化悲愤为食欲,吃出来的个子。” 容卿麟与她并肩往府内走,歪头瞧她:“你脸色瞧着怎么这般不好?是不是三哥给你气受了?” 姜绾绾惊觉她刚刚在外面瞧见的,不过凤毛麟角。 这般的设计与布置,连脚下的鹅卵石怕是都是一枚一枚精心挑选过的,庭院内的翠竹都是最珍贵最罕见的龙鳞竹,连外面都是这般富丽堂皇,内里可见一斑。 进了正厅,婢女们井然有序的端茶倒水上点心,个个长得水灵灵的,干活又格外利落,伺候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哪里还是三年前,连个管家都敢对他冷眉冷眼的十二皇子。 “绾绾?”见她没出声,容卿麟又唤了她一声。 姜绾绾这才回过神来,顿了片刻才道:“去了趟三伏,许是许久不回去,一时受不住那冷。” 容卿麟眼睛亮了亮,转过身来面向她后退着走:“你去三伏啦?那见到师父了没?他最近好不好呀?” 他最近好不好呀? 姜绾绾沉默的看着他娃娃脸上天真烂漫的笑脸,不答反问:“听说,你娶了云雪为妃?” 容卿麟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对呀,师父告诉你了?说来也是缘分使然,我与她一同在三伏那么久,日积月累的感情,若不是突然分别,都还懵懵然不察觉呢,如今修成正果,只可惜绾绾你没能喝到我们的喜酒,不过也无妨,回头给你补上便是。” 缘分使然。 日积月累的感情。 修成正果…… 姜绾绾忽然抓起手边刚刚沏好的茶,重重的砸上了他的脸。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她的指尖,也烫红了他的脸。 婢女们大惊,慌忙上前,刚要帮他擦拭,就被他挥手屏退了。 容卿麟也不生气,甚至好脾气的俯身捡起了地上碎裂的白玉杯搁在桌上,笑道:“我知晓你会生气,可是绾绾,我是真的很喜欢云雪,我与她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实在是割舍不下,况且师父也没多么喜欢她呀,既是不喜欢,又何苦非得娶她,嫁给我,我也不曾委屈了她,做个高高在上的王妃不好吗?” 姜绾绾鲜少动这么大的怒气,她习惯了克制自己的情绪,哪怕实在克制不住,动手打就是了,可眼下,对着容卿麟这张又真诚又无辜的脸,她实在下不去手。 “哥哥喜不喜欢她我不知晓,但云雪我是清楚的,这么多年来她心中除了哥哥再无他人,你敢说她也喜欢你?容卿麟,你把她叫出来,我亲自问问她,究竟喜欢你哪里?究竟有多喜欢你,喜欢到能在与哥哥婚前的三日里,突然改变主意,不顾众人阻拦非要与你成亲?” 容卿麟也不怕她再把茶水摔自己脸上,叫人换了个白玉杯,又重新帮她倒了杯茶,道:“她喜欢师父,不过是因师父是三伏的主,可眼下我是这南冥的麟王,是父皇眼中最叫他欢喜的皇子,你觉得她会选我,很不可思议么?” 对,不可思议。 她原以为云之贺是因险些为救她丢了性命而闭门不见,不料他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容卿薄当初甚至没怎么威逼他,他便动手救她了。 第149章 本王竟瞧不出这东池宫何时这么缺人手了。 真正伤了他的,是云雪,云雪与云上衣大婚前三日,突然改口说不想成亲了,说她才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容卿麟。 云之贺当时还在养身子,她又不肯多言,没多久便不顾众人非议,嫁来了麟王府,成了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王妃。 可谁都可以将她当做攀龙附凤的女子,唯独云之贺不敢相信,他到现在都不相信,他的女儿是真心实意的。 云上衣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大婚前三日被退婚虽叫他颜面扫地,可他在认真问过云雪之后,便应允散了这门婚事。 仿佛所有人都接受了,但姜绾绾不接受。 云雪是她的嫂子,这世上再不会有哪个女子如云雪那般安安静静的等在一旁,只求他在繁忙的公事之余看她一眼。 她垂放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收紧,一字一顿道:“我、要、见、云、雪!” 容卿麟依旧没心没肺笑嘻嘻的模样:“见就见,绾绾何必这么凶巴巴的呢,瞧着怪吓人的,来人啊,去请王妃过来。” 说着,又招呼她:“别急,人一会儿就来了,喝点茶吃点东西呀。” 姜绾绾却只冷冷瞧他一眼:“麟王可否先避让片刻?我想与云雪单独谈一谈。” 容卿麟噘嘴,嗔怪道:“绾绾就知道欺负我,罢了,你与王妃好好续一续旧,我叫膳房做些你们爱吃的饭菜,留下来用完晚膳再走吧。” 姜绾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见云雪在两个婢女的随侍下走来,穿了套缕金云纹纱裙,金钗玉流苏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在正厅外微微停了停,叫侍女候在了外面。 正厅内光线充足,她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整个人像是沉入湖底的一枚玉,散发着一种沉闷的死寂,见到她,也没有多少情绪,只道:“听说你要见我,若是为了你哥哥抱不平,大可不必,他并没有多喜欢我,便是我退婚叫他面上无光,想来他心中也是很高兴的。” 姜绾绾看着她,安静片刻才道:“我不是为了哥哥抱不平,我来,是为你抱不平的。” 云雪侧着身子,闻言,红唇微微颤了颤,很细微的一点,细微到足以叫人自以为是幻觉。 过了许久,她才微微抬头,视线穿透墙上高挂的名画,冷漠道:“不必,你我虽同在三伏,但其实也没什么交情,我一向不怎么喜欢你,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她的确不怎么喜欢她。 她太喜欢云上衣了,她看着云上衣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三伏琐事上,仅剩的一点人间烟火气又都给了她,哪怕知道她是她的亲妹妹,心中仍旧是不痛快的。 “你喜不喜欢我我不在意,但你很喜欢哥哥,你那么喜欢哥哥,等了他那么多年,又为什么在即将嫁与他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 姜绾绾上前几步,想要靠的近一些,自她的眼睛里探究出一些情绪,可她却只连连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 “嫁与不嫁又有什么区别呢?即便是他娶了我,心思也不在我身上。” 云雪干脆转了个身,冷漠道:“我知道他同意娶我,是爹爹当年强迫他的,以这个为交换条件,救你一命,可我云雪也是有一些骨气的,他不稀罕我,有人稀罕我,十二对我很好,给我王妃之位,把我当宝贝一样护在手心里,这些……他云上衣能给我么?” “是么?” 姜绾绾看着她清瘦的身影:“我怎么就没瞧出来,你与十二是何时生出的情谊?先前不是相看两相厌的么?” “你与摄政王先前,不也是相看两相厌的么?这情爱与憎恶本就相依相存,一不小心被迷惑了心神,也是有的。” “云雪……” “够了。” 云雪忽然转身,厉声道:“如今我已是麟王妃,与十二同塌而眠,你来纠缠一番究竟是为了你哥哥不愤,还是真的为我着想你自己清楚,你若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要再提先前的那些事,叫十二心中不快,也叫我在这麟王府的日子难过。” “呀呀,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聊天怎么吵起来了?” 容卿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正厅外,笑吟吟的过来:“好了,你们姐妹隔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一面,吵架多没意思啊,我们去用膳吧,今日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 说着,一把搂过云雪,亲昵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姜绾绾阖眸,深深呼出一口气,淡淡道:“我身体不适,改日再聚,告辞。” 容卿麟像是万分懊恼一般:“这样啊,那绾绾你先回去歇着,我改日再与王妃一道去东池宫看你。” 姜绾绾没再与他客套。 直到她与寒诗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容卿麟一直扣在云雪腰际的手才收回来,脸上明明依旧是笑着的,只是这笑与刚刚的天真烂漫却再无半点瓜葛。 他似是极为满意一般,大手轻轻抚了抚云雪的发,像是在抚摸一只乖顺无比的宠物一般:“你做的很好,本王甚是满意……” 云雪没说话,乌发被他碰着,明明极温柔极细致的抚摸,脑后却像是悬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叫她紧绷到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 夜深,白日里的暑气降下来,院子里的风便显得凉爽了许多。 容卿薄推门而入,就瞧见姜绾绾屈膝蜷缩在床榻前沉默着,长至腰际的乌发垂落肩头,睫毛半敛着,安安静静的模样,瞧不出委屈,也瞧不出愤怒。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护动作,在她最懈怠的时候,本能的将自己蜷缩到最小,仿佛这样一来就能不被敌人轻易发现一般。 他随手脱下外衫搁在一边,淡淡睨她:“听说去麟王府了?” 姜绾绾没说话,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容卿薄便坐到了她对面去,长指勾起她脸颊边的几缕黑发,慢慢的缠,慢慢的绕:“很意外吧?当初那个畏畏缩缩,连府中的下人都敢骑到他头上去的十二皇子,竟也能闯到如今这般地位,接连寻了好几个绝色送到宫里去,讨的父皇欢心至极,听闻父皇患有头疾,亲自去翻山越岭的寻罕见的药草,为此还叫野兽给咬伤了,可把父皇给心疼坏了,连称你们三伏教人有方,给他养出个这么贴心懂事的好儿子。” 姜绾绾慢慢将长发从他指间抽走,淡淡道:“论起贴心懂事,还属三殿下,当年若不是三殿下一力担起朝政大事,圣上怕是也撑不到如今了。” 她话说的随意,似只是在恭维他,但仔细一辨便不难听出她的维护之意。 怕他对十二生出杀心。 皇室血脉,最不值钱的便是这血脉二字,若真需要,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可手刃,更遑论只是同一个父亲。 同床共枕这么久,哪怕做过再亲密无间的事,在她心中,这分量却仍旧比不上与十二朝夕相处的那些年。 容卿薄一双瑞风眸底的情绪便淡了许多,叫雪儿送了药箱进来,便着手帮她上药。 药膏清凉,抹在膝盖上凉凉润润,他指尖柔润干净,顺着一个方向不轻不重的揉着,直至药膏被全部吸收。 姜绾绾就安静的看着,过了许久,才不抱什么希望的问:“十二为什么会突然娶云雪,殿下知晓么?” 容卿薄专心的帮她上药,闻言,低笑一声:“他没告诉你么?不是说与他那王妃青梅竹马,割舍不下,才不惜横刀夺爱自己的师父?” “殿下相信?” “信不信的,与本王何干?那是麟王府与三伏的事。” “……” 果然。 姜绾绾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拍开他的手:“殿下歇息吧,我去院子里走一走。” 说完便放下衣衫,穿了鞋袜就向外走。 容卿薄手腕搭在药箱上,冷眉冷眼的瞧她:“所以以后你是打算白日里睡,夜里去外面做护卫了?本王竟瞧不出这东池宫何时这么缺人手了。” 那不然呢? 睡其他寝殿不允许,睡桌子上嫌她吵,睡榻上又不许她碰到他衣衫。 心中虽这么想,但也没那个心情去与他争辩,干脆装没听见,直接开门出去了。 容卿薄面色僵了一僵。 随手将床榻上的药箱甩到了地上。 她喜欢半夜做夜猫子便去,与他何干?未曾将她丢至私狱里,已是极大的恩情了,她一戴罪之身,还能自由的在院子里走动,偷着笑去吧。 姜绾绾下了楼便瞧见了一抹熟悉的纤细身影,在不远处的花园里来回徘徊,她身边搁置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两个小碟一盅砂锅。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徘徊的身影忽然就停了下来。 素染见她向自己走来,忙迎上去,柔柔弱弱的作揖:“素染见过王妃。” 三年不见,这女人竟不见半分年龄上的痕迹,反倒越发的风韵动人,一举一动皆是风情,身姿也比先前圆润丰腴了些许,真真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恰到好处。 姜绾绾单手扶她起来,笑道:“如今我已非王妃,姐姐还是唤我一声妹妹吧,我便按着年纪唤你一声姐姐。” 第150章 殿下,王妃与侧王妃的护卫打起来了。 素染起身,双颊白里透红,眼眸似含了两汪春水一般,只柔柔道:“听闻妹妹前些日子回宫,但一直在宣德殿养身子,姐姐便没去打扰,今夜熬了些补身子的汤药,本想送与妹妹与殿下一道品尝的,又怕贸贸然送上去,再打扰了妹妹与殿下……” 她前些日子身子不好未见她来送汤药,眼下这盅汤与两碟小菜,怕也不是真做给她吃的。 只是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只是送给容卿薄的。 姜绾绾笑笑:“殿下还未歇下呢,姐姐快送去吧,绾绾怕热,一时半会儿的不会上去的。” 素染像是有些慌:“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莫要多心,绾绾的确是下午吃撑了许多,眼下也实在喝不下什么东西了,姐姐快去吧,再晚了,这汤便凉了。” 素染又迟疑片刻,这才笑道:“那我便不多做耽搁了,夜里凉,妹妹注意身子,莫要染了风寒。” 姜绾绾点头道谢。 素染走到楼下,不意外的被侍卫拦住了。 她看了眼已经姜绾绾消失的方向,道:“王妃说殿下还未歇下,叫我紧着送汤上去给殿下喝一些。” 几个护卫一听是王妃的意思,一时就不知是该继续阻拦还是放她上去了。 殿下素来不喜外人进他的宣德殿,便是月骨护卫,上去了也大多只待在外面候着,没有传召也不会冒然进去。 素染忙道:“放心,若殿下怪罪下来,我一人担着便是。” 容卿薄正打算更衣沐浴,陡然听到敲门声,心中便冷哼了一声。 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就忍不住往回跑了?怎就不多待一会儿,好叫外面的蚊虫多咬一会儿。 心中这么想着,却还是过去给她开了门。 难得她懂事一回,还知道敲一下门。 门自里面被打开,只着一身白色里衣的男子出现在眼前,素染明显的怔了怔,双颊飞快的染了几丝红晕。 容卿薄很忙,以前忙,这三年里就更忙了,十天半月里回一趟东池宫都是极正常的事情,与她见一面就更不用说了。 便是见了,也从来都是衣衫整齐矜贵的模样,无形中疏离了许多,哪里像现在这般着里衣,摘发冠的见一次,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气息敛去了不少,平添几分亲近之意。 容卿薄明显的沉默了一下,才道:“怎么还未歇息?” 素染低着头,期期艾艾:“方、方才在花园里遇到绾绾妹妹,她说殿下还未歇息,我又恰好熬了些汤,做了两道小菜,想着殿下许是刚回来,会有些饿,便送上来了。” 容卿薄的视线越过她看向空无一人的花园,薄唇扯出些许讥诮的弧度:“你何时见她这般好心过?不过是瞧着本王今日心情不快,送你上来给本王撒气罢了。” 素染一怔:“殿下……” “你且回去吧,本王歇息一夜,明日便好了,不会真拿你撒气的。” “没事的……” 素染上前一步,忙道:“殿下若真心中不痛快,尽管把火气撒在素染身上便是,可万不要闷坏了身子。” 她上前一步,容卿薄也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你与本王自幼相识,自然是知晓本王的心性,不愿将脾气发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王妃惹的本王,自然该是她来承这怒火。” 王妃…… 素染面色白了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般蓦地抬头看向他:“殿下……不是已与绾绾妹妹和离了么?且绾绾妹妹刚刚说她如今已非王妃……” 容卿薄似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没什么情绪道:“和离?本王若承认了和离,岂不等于承认了被她姜绾绾休弃?” 素染窒了窒,还想再说句什么,就听外面忽然一阵吵闹声。 月骨不一会儿便飞身而上,站在素染身后恭敬道:“殿下,王妃与侧王妃的护卫打起来了。” “……” 又打! 她姜绾绾能有一天是安安分分的么? …… 容卿薄赶过去的时候,姜绾绾已经收了手,面色冰冷的立在一边,反倒是寒诗上去了,追着纵血打。 庞明珠怒的直跺脚,眼瞧着容卿薄来了,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哭着迎上去:“殿下,你看那女人疯了!无缘无故的就打我的护卫,自己打还不够,还叫上她的护卫打……呜呜……” 她哭着哭着就要往容卿薄怀里靠,被男人一个侧身避开,她来不及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下一瞬纵血就被寒诗一脚踹飞在地,砸碎了排在身后的一排深紫色的墨菊。 这几盆墨菊是容卿薄昨日新得的,珍贵非常,还未等叫人移植到花园里去,就被碾碎在了一片碎瓷片中。 寒诗还要追上去打,被月骨飞身拦住。 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还是尽量不要惹他注意,否则不小心回头又是一顿收拾。 他前些日子有心护着,没叫人下重手打他,殿下先前没注意过,眼下见他打架时这个狠劲儿,半点受伤的样子都不见,自然就注意到了。 瞧他的眼神都凌厉了许多。 容卿薄看向姜绾绾:“解释一下?” 姜绾绾随手整理了一下因为打架而微微凌乱的长发,冷笑一声:“殿下还是让侧王妃解释一下,三更半夜的,侧王妃与她的护卫拦着雪儿一个弱女子在这里,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逼她吃下毒药是做什么?” 逼雪儿吃毒药。 可想而知是为了什么。 容卿薄眸底的情绪幽幽转暗,俯视着身边的庞明珠,嗓音已然冷厉了下去:“你也解释一下?” 庞明珠慌张摇头:“妾身没有!妾身就是夜里睡不好,想出来散散心,恰好遇见了这婢女,叫她去给妾身倒杯茶而已,是这贱婢不肯听话,妾身这才气不过教训了她几句,根本没有威逼利诱她什么……” 容卿薄没说话,就在这沉沉夜色中冷漠的睨着她,那眼底的浮冰一层层的上来,直盯的她浑身冷汗直冒,双腿颤巍巍几乎要站不稳。 过了许久,才听他冷漠无波的两个字:“解药。” 第151章 你与哥哥怎么能相提并论 庞明珠额头布满冷汗,明明已经惧怕到面无血色,却还忍不住想垂死挣扎一番:“殿下,我真的没……” “那便把这婢女关起来,七日之内,若活着,此事便罢了,若死了,便叫侧王妃同她葬在一处罢。” 庞明珠哆嗦了一下,骇然变色:“殿下——” 容卿薄眉尾扬高:“你既问心无愧,怕什么?” “可……可这毕竟只是个贱婢,若……若若有心人趁机在这七日内用毒害死她,嫁祸于妾身呢?” 容卿薄笑了下,眼底却冷的惊人,淡淡道:“那你便自认倒霉吧。” 话落,转身便走。 庞明珠彻底慌了,她一点都不觉得殿下是在恐吓她,先前被丢进私狱中,日复一日的看着云中堂受折磨,哪怕后来长公主力保她出来,又时隔三年,回想起来依旧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慌忙跪下,哭着求饶:“殿下,殿下妾身错了,妾身一时鬼迷心窍……殿下……纵血,快把解药给她!殿下……” 她哭着匍伏上前,想要捉住他的衣角,又被男人后退两步避开。 “是先前……先前姜绾绾她从宣德殿将妾身踹了下去,若不是纵血护着,妾身怕是早已摔死在了宣德殿外,妾身一时气不过,这才走了歪路……妾身知错了……还望殿下饶恕……呜呜……” 容卿薄冷眼旁观:“她是正妃,你是侧妃,便是真将你从宣德殿踹下去,你也得给本王忍了,记住了?” 正妃! 她叛逃东池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休弃了他,如今回来,他竟还给她正妃的位份! 庞明珠恨恨咬牙,嘴上却只能忍气吞声道:“明珠记住了……” 纵血自地上狼狈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来递了过去,寒诗过去接,不解气的又踹了他一脚。 姜绾绾喂雪儿吃了解药,又瞧了瞧她被打红的半边脸,道:“寒诗,你带雪儿去上些药,不然明日早起要痛的很。” 容卿薄就在一边看着,淡淡道:“你倒是宽心的很,还不赶紧回去?” 凶什么? 他若不是强逼她回来,用得着费这些心力? 自找的。 姜绾绾没与他顶嘴,转身便往宣德殿走。 容卿薄瞧她不仅没有半点感激之心,还一副不屑与自己计较的模样就来气,长腿几步追了上去。 素染转了个身,看他追上后便立刻放慢了脚步,与姜绾绾肩并肩的走着,低头说了句什么,姜绾绾却是没说话,只加快了步子,他便又迈开长腿跟上去。 只是为了三伏么? 他这般偏护她,真的……只是为了三伏么? 庞明珠不知什么时候贴的近了,顺着她的目光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道:“看到了没有?只要她姜绾绾活着,便是活在天涯海角,殿下都会为她守身如玉,除非她死了,否则……谁都别想爬上殿下的床榻上去。” 素染没说话。 她忍得住。 就是她忍不住,也得忍。 庞明珠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她之所以叫姜绾绾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打也打不过她,狠也狠不过她。 姜绾绾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庞明珠的眼睛里,叫她眼盲,叫她疼的嗷嗷叫,若这根钉子拔了,下一个死在她手里的就是自己。 所以她得忍。 至少,要忍到庞明珠先死在姜绾绾手里,再做打算。 …… 姜绾绾醒来时,整个人都缩在了容卿薄的怀里,被他自身后抱着,手臂横在腰间,下巴抵着自己的头顶,以及…… 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依稀记得睡前分好了被褥,一人一床被子,井水不犯河水的。 眼下这景况,她但凡动一动,肯定会将他吵醒。 那场面必然是免不了一场尴尬的。 于是干脆就闭眼装睡,这种状况,他醒来起身她还可以装作没被吵醒,继续睡,待他离开后再起床。 完美的避开了即将面对的尴尬场景。 可也不知他醒了没醒,人是一会儿一动,贴的越来越紧…… 姜绾绾一开始还能忍,直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贴近,近到几乎要她怀疑是不是故意的了,只得硬着头皮装作要醒来的样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这样面对面的躺着,某些位置的距离便拉开了。 真好。 她闭着眼睛,心满意足的想。 然后下一瞬,两瓣温软的唇便贴上了自己的。 姜绾绾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空白的大脑再也无法运转支配身体,本能的睁大了眼睛。 容卿薄一双漂亮的瑞风眸便撞入了她的眼底,像是盛夏里最干净最璀璨的星空,被缩小缩小,全放进了他的眼睛里。 姜绾绾眼睁睁看着他倾身压上自己,身子却僵硬的连拒绝一下都忘记了…… …… ……王八蛋! 感觉到他靠过来,还想再占些便宜,忽听她道:“我饿了,你去拿衣裳,我要用膳。” 容卿薄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住了。 是该饿了。 昨日里去了趟麟王府,没用膳就回来了,不吃不喝还不耽搁她与庞明珠的护卫打了一架,今日又足足折腾了一日。 但其实姜绾绾折腾了这一整日,饿的确是饿了,但精力却很好,甚至比她早上睡醒那会儿还要好一些。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体内内力充沛之时就是这样。 三年不见,摄政王殿下显然已经将三伏内力修炼的炉火纯青了。 她瞧着身前微微俯身给她束腰带的男人,道:“你就不怕我内力充足了,又整日跟别人打架?” 容卿薄整理着腰带边缘,闻言,只淡淡睨她一眼,却没说话。 这女人有没有内力的,看不惯了该动手还是会动手。 只是他再也见不得她像上次那般一身鲜血的被寒诗从私狱中抱出来的场景了。 云中堂本不是她的对手,那日若不是她与容卿礼一战,内力耗尽,也不会险些叫她丢了性命。 穿好了衣裳,他这才淡淡道:“你只需记着,日后你再需要内力时,想着的第一人不该再是云上衣,而是我。” 姜绾绾像是听到了个笑话,闷闷笑了一声:“你与哥哥怎么能相提……” 并论两个字还未出口,就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一抬头就瞧见容卿薄俊脸上一副风雨欲来的表情。 她忙咳一声掩饰了下:“走吧,饿了饿了。” …… 刚刚用过晚膳,月骨就来报,说是万礼宫的七殿下来了。 容卿薄瞧了姜绾绾一眼,随口道:“请他去正厅吧,本王随后便过去。” 月骨应声退下。 姜绾绾见容卿薄一直瞧着自己,问:“怎么了?” “要不要一起去?他这三年没踏足东池宫,你们一回来,他人就来了,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奔着你那好朋友来的。” 第152章 孩子不要了 姜绾绾闻言冷笑:“当初说好了的,生死一战,输了我命给他,赢了人我带走,怎么?你们皇室子弟都这么喜欢说话不算话的?” “怎么就带上我了呢?我何时说话不算话过?” “先前是谁说的?在东池宫陪你一年就放我离开?” “那么你离开时,在东池宫待足了一年么?好像还不到吧?” “就算先前不足,眼下再过一个月也足了,怎么?殿下允我离开么?” “抱歉,过时不候,先前的承诺是你自己打破的,废了便废了。” “你……” “你们可真能吵啊。” 寒诗不耐烦的掏了掏耳孔,不在外面听他们吵架了,扭头就走了。 姜绾绾闷了闷,起身:“去就去,我去瞧瞧三年不见,这万礼宫的主子又想做什么妖。” 容卿薄似笑非笑的瞧着她气鼓鼓的小身影,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跟了过去。 不料去了正厅,却没见到容卿礼。 一问,才知道容卿礼在过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了湖边摘莲蓬的袭夕的声音,便直接去了湖边。 姜绾绾听完就匆匆赶了过去,就看到袭戎正狼狈的从湖中被人拉拽出来,湖中央的小船上,袭夕正与容卿礼剑拔弩张的对峙着,手中紧紧攥着划桨。 她刚要飞身过去,又被容卿薄拉住,顿时怒急:“你做什么?!” 容卿薄不肯叫她过去,只道:“他特意来一趟,总不是为着亲手杀了她,便是叫他们说两句话又如何?待他们下了船再说。” 话说的轻巧,隔着这么远,她都能看清袭夕脸上的惊惧与恨意,敢情眼下势弱的一方不是他弟弟,他一点都不着急。 姜绾绾想甩开他,甩了几次都没成功,怒了,要动手。 容卿薄只得将她两只手都捉住:“他喜好杀戮,但并不是没有心智,见人就杀,他在他母妃那种人眼前长大,还能做到控制自己已是不易了,你轻易不要去招惹他,不要像上次那般逼他,他真的会下死手。” 姜绾绾眼睛还死死的盯着湖中央的那艘小船,时时刻刻防着容卿礼的一举一动,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的问了句:“什么母妃?” …… 半湖之隔,小船因为袭夕不断的后退而微微晃动。 可空间就那么大,她只后退了几步便再退无可退,又不习水性,要她咬牙一跳,还是当着仇人的面跳,她做不到。 日落西山,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半边天都染成了绯红之色,映着容卿礼生而便白皙冷酷的俊脸,好看的惊人,也可怖的惊人。 “她自顾不暇,这东池宫的女人就能缠的她焦头烂额。” 他的声线偏冷偏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躲不了多久的,她也护不住你多久。” 袭夕因手握船桨太过用力,指关节处都泛出苍白的痕迹,冷冷道:“所以呢?七殿下是打算斩草除根么?” “跟我回万礼宫。”他凉凉抛出自己的要求。 “你做梦!” “是么?” 容卿礼随手从船底拿出一只莲蓬在指间转动,片刻后,才淡淡道:“孩子不要了?” 孩、子、不、要、了?!! 袭夕怔了怔,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什么孩子?你的孩子早就死了!还未出生就死了!” 相对于她的紧绷紧张,容卿礼自始至终都显得格外冷静沉着,淡淡睨她:“再退要掉下去了。” 袭夕半只脚已经悬空,只警惕的盯着他:“你滚下去!我是疯了才会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 容卿礼后退了一步,退出她的警戒范围,面无表情道:“三年前,三伏山突现一男婴,被云上衣秘密的养在自己峰上,可那是婴孩,不是书画,是会哭会闹会生病的,你觉得会不被人发现么?” “……” 袭夕看着他,便是再漫天的霞绯之色都遮不住眼底的震惊与惶恐。 “不会……不会的……绾绾说那孩子生下来便死了……她亲口告诉我的!!她亲口说的!!她不会骗我的……她不会骗我!!” “不骗你如何?要看着你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么?” “……” 容卿礼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像是一汪最冷的寒潭,浇灭了她全部的愤怒与不甘。 袭夕呆呆看着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干净净。 脑袋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反复碾压,麻木的钝痛迟缓的蔓延在四肢百骸,她看着他,恍惚间像是在做梦。 下意识后退的身子忽然就失了重心,又在跌下去的那一刹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捞起。 “我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袭夕,你必须回万礼宫。” 容卿礼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让她觉得荒诞又可笑。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般与他面对面的说话,已叫她觉得不能容忍,恨不得撕碎了他这副冷静自持的面具,恨不得将全部的疼痛都剖出来加注到他身上去。 她说不出话来,复杂的情绪汹涌在身体里,叫她整个人都在不能控制的微微发抖。 容卿礼干脆直接抱着她飞身而起,脚尖轻点湖面,只借力两次便稳稳落地。 姜绾绾看到袭夕似乎想要挣扎着离开他,可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情绪困在了原地,叫她整个身子都是软的,使不上半点力气。 立刻上前将她从他怀中带了出来。 容卿礼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摆,淡淡看了容卿薄一眼:“三哥要留我用晚膳么?” 容卿薄笑了下:“自然,七弟若喜欢,留下来过夜也是可以的。”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们两人之间,算不上兄弟情深,但至少比与十二容卿麟的关系亲密许多,其实先前关系更好一些的,只是后来他对姜绾绾动了杀心,又被姜绾绾重伤在床躺了大半年,彼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关系也就不咸不淡的维持了。 但相比起野心勃勃的十二,他们又是随时都能联手的关系。 两人离开后,姜绾绾连忙扶着袭夕在旁边的凉亭里坐了下来,见她面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急的不行。 第153章 难怪,那么像畜生。 虽然眼瞧着容卿礼似乎没对她动手,但离的实在太远了,他暗中动点手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雪儿送来了一壶茶,姜绾绾亲自倒了杯递给她。 袭夕却只是摇头避开了,她失神的坐着,也不说话也不看她,姜绾绾就只得陪在一边。 过了许久,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淡了下去,周遭被淡淡的暮色笼罩起来,袭夕像是终于缓了许多,沙哑着声音道:“绾绾你与我说句实话,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姜绾绾怎么都没料到她沉默这么久,叫她这般心神不定的事,竟不是容卿礼的恐吓,而是……孩子!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要怎么说? 眼下这光景,显然不是撒个谎就能含糊过去的。 容卿礼自然是发现了孩子的踪迹,且确定了那孩子就是他的,这才来东池宫,来逼她回万礼宫。 她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艰难吞咽了下,才涩声道:“我本无意,但孩子生下来时还有一口气,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掐死他……他不止是容卿礼的孩子,不止是你的孩子,他……只是个孩子。” 她极少提及生命这两个字,因她双手染满鲜血,实在不配提生命二字。 但那样脆弱又幼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又叫她生出无限的怜爱与珍惜来,袭夕是错的,容卿礼是错的,但这个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没有错。 不该在刚刚出生的那一瞬,就体验到最叫人痛苦,也最叫人恐惧的……死亡。 袭夕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身子在这炎炎夏日的黄昏时刻,像是受了极大的寒冷一般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姜绾绾眼睁睁看着泪水自她指缝间滚滚而落,看着她无声又崩溃的哭。 不止是愤怒,她对那个孩子不止是厌恶与愤怒的,还是有很多很多的歉疚与不安的。 不然也不会在这三年时光里,被噩梦惊醒那么多次,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遭受鞭挞。 可直到现在,知道他还活着,她依旧要被这两种情绪撕扯拉拽,在地狱的边缘来来回回。 她太急于复仇,选了最快速折磨容卿礼,却也最易反噬自己的一条路。 一个生命。 生下他,对不起袭氏一门那么多条生命,杀了他,对不起这个孩子在腹中怀胎数月,安静等待出生的日子。 袭夕就在凉亭中,慢慢的哭,慢慢的哭,直到再没力气哭下去,直到身体里汹涌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大脑仿佛也在那一刻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周遭被灯火点亮的假山,小径,花园,忽然轻声道:“回去,他容卿礼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俩总是要死一个,这场恩怨才算了结。” 姜绾绾呼吸一窒:“袭夕……” “若万中得一,我还活着,那这个孩子我养了,可若我死在了万礼宫,绾绾,你记着把孩子接回身边,我不希望袭氏一脉留在世上的唯一一点血脉,也要被那个畜生染脏了。” 姜绾绾握着她的手,红唇动了动,却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是她袭氏的血仇,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 生命有时并不是那般的重要,她知道她这三年来看似过的无欲无求,但身上背负着沉甸甸的血债,便是睡了,梦里都是一地的淋漓血海。 姜绾绾忽然觉得,她竟没有袭夕半分的勇敢。 她这般脆弱,迎着海浪一般汹涌冷酷的万礼宫,脆弱的像一只碎了壳的海螺,轻易的就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可如今的她,背靠三伏,背靠东池宫,竟也不愿,不敢去碰触一下商氏一门。 要怎么面对他们多年来的追杀? 反杀了他们么? 似乎很容易,容卿薄虽只与她提了一次,但她知道他是不想自己贸然插手她的私事惹她厌烦,若她恳求,商氏一门灭门都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可似乎他们的追杀也没有那么的不可饶恕,她似乎的确生来便如灾星一般,拖累着身边的人。 她默默良久,才忽然道:“我刚刚听容卿薄提起来,说起他的母妃……莲贵妃,不知你听没听说过?” 袭夕没说话。 她对容卿礼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唯一想的,就是他能尽快的死,最好死在他眼前,死的越惨越好。 “我先前在三伏时,曾听十二提起来过,那是个生的极为美艳的妃子,母家也曾盛极一时,因这莲贵妃得宠,母家便一再逼迫她想办法让圣上立容卿礼为皇储,好叫整个家族更上一层楼……你应该也知道,容卿礼先前是很受圣上宠爱的,甚至一度也的确有要立他为皇储的想法,只是连圣上都不知道,容卿礼自幼时便经常被她母妃关在寝殿的密室内,逼他嗜杀,自四五岁起,先是杀鸡鸭兔子,后面便是杀人,她的母家总是悄悄安排送活人进宫,逼他把他们杀尽,为的就是磨炼他至心狠手辣,要他在长大后面对自己的手足兄弟时都不可以心慈手软,正因为如此,在那莲贵妃密室底下发现累累白骨时,才有了多年前的莲贵妃失足落水溺亡,以及她母家突遭劫匪洗劫戕害的事情发生,也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罢了,皇上忌惮莲贵妃一族的狠辣,一度对容卿礼十分冷淡,生怕他一个心狠手辣起来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只是那时容卿礼才不过八九岁,后来渐渐长大,瞧着办事也还算妥帖,这才慢慢放下戒备,给了他兵权,再后来,离城之乱中他办事不利,这才又失了圣宠。” 许多事,未曾亲身经历,便难以从中评判。 如她这般,二十多年的生命中,都是在一次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中挣扎过来的,可于旁人而言,不过一句她经常被母家追杀,很是可怜一笔带过。 容卿薄提及此时,言语平静,听不出任何或厌恶或怜悯或畏惧的情绪。 因他不是容卿礼,不是那个自三四岁开始就经常被亲生母亲关在黑暗的密室之内,不将丢进去的活物杀死,不许出来的容卿礼。 他生来尊贵,却因母家被荣耀迷了心魂,便沦为了权利争夺的棋子,在心智尚未成熟之时,就强行将他的所有观念扭曲掉。 袭夕冷漠的听着:“难怪,那么像畜生,原来自小便是被当做畜生一般养着的。” 姜绾绾只有沉默。 这道死结,自容卿礼出生时开始打,打到袭夕这里时,已解无可解。 袭夕的家族有多幸福美满,容卿礼的日子就有多阴暗冷酷。 冰与火碰撞在一起,不会长久,要么冰将火灭了,要么火将冰化了,但终归……不会抱在一起还能保持各自的形态。 …… 白日里烈阳暴晒,连寒诗都热的连连挥扇,更遑论姜绾绾了。 雪儿见她似是极不舒服,便叫人去地窖里刨了几盆子冰来放在风来的方向,如此一来,这酷暑难耐的风便清爽了许多。 姜绾绾在凉亭里喝着茶,瞧寒诗手中的折扇新鲜的很,扇骨玉制的,想也知道定是凉润的紧,于是对他招招手:“寒诗给我瞧瞧你的折扇。” 寒诗斜倚栏杆,闻言只给了她一个大白眼,连动都没动一下。 小气样。 她嫌弃的哼了哼,一转头,远远的就瞧见几个侍卫抬了一个红木的箱子往这边来,不过片刻便到了跟前。 这个箱子应该是在日光下暴晒了许久,以至于像是个大火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靠近了便觉得烤的慌。 她下意识的拿过雪儿手中的软扇挡住脸,问:“这是什么?” 侍卫忙恭敬道:“回王妃,这是商大人送来的,商大人眼下已是第五次登门求见了,今日恰巧麟王过来,瞧见商大人在烈日下暴晒,脸都白了,一时不忍……” 话音未落,便见一抹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假山后,侍卫撑着伞紧跟着。 容卿麟大步流星的走来,身边还带了个风情万种的艳丽女子,一袭轻薄红纱裙,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像风中的细柳,煞是诱人。 “绾绾,我刚刚在外面同你父亲说了两句,瞧他已是半头白发,满脸褶皱,木讷老实的站在烈日下烤的满脸是汗,实在于心不忍。” 他说着,撩起衣袍来便在她对面坐下了:“我想着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传他进来说一说,若真误会了,解开就是,若不是,那便再打发他走,也总好过这般僵着。” 那女子俏生生的笑着作揖:“妾身金玉玉,见过摄政王妃。” 姜绾绾客气一笑:“雪儿,看座。” 金玉玉便娇羞的在容卿麟身边坐下了,她很懂得察言观色,两人说话时也不多嘴,只安静乖巧的坐在一边给容卿麟剥果子壳。 这是最讨男子欢心的一种人,美丽又懂事,既愉悦了男人的眼睛,也叫男人心里舒坦。 这么一想,倒是容卿薄没这个福分,身边的女子一个比一个泼辣,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她…… 第154章 姐姐命好,弟弟羡慕的紧。 不过显然他也是不在乎的,容卿麟喜欢美丽的女子,这才不过短短几年,已经接连纳了这么多女子养在府里,但容卿薄却是个极为专情的,只要素染在身边,其他的女子是风情万种还是泼辣庸俗,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着,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锁来,道:“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这一枚金锁,是七岁那年哥哥自外回三伏时带回来赠与我玩的,若不嫌弃,你便收下吧,云雪性子冷淡了些,若平日里在王府内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娘子莫要与她计较太多。” 她身边好东西不少,但大多都是容卿薄赏的,她也没怎么看过,都叫人搁在了一边,唯有哥哥赠的几样东西一直贴身带着,也从未赠过别人。 云雪那样冷淡的性子,在三伏时有人护着还好,在这复杂的京城中却是致命的,极易叫人生出她是高傲不屑与人交往的错觉来。 她将自己的贴身之物赠给这女子,一来是瞧着她极讨容卿麟的喜欢,卖她个人情,二来也是一种敲打,云雪不比常人,便是远嫁到麟王府,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她若对她动了什么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这东池宫容不容她放肆。 金玉玉眼睛亮了亮:“妾身谢过摄政王妃,定恭谨伺候着王妃姐姐,不叫她有半点不虞的地方。” 说着便要接过去。 下一瞬,姜绾绾手中的金锁便被容卿麟接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他的手指仿佛都是抖的。 可日光一晃,仿佛又不过是一场错觉。 容卿麟只低着头,细细瞧着指间的那枚金锁,做工算不上精巧,至少是比不过皇宫里的那些宝贝,云上衣又从不收百姓送的贵重礼物,大约是外出时路过哪个店铺,一时兴起进去买的。 但像是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一般,他足足看了许久,才忽然道:“也不知师父这些日子过的好不好,是不是还那么不分日夜的忙着……” 似是感慨万千。 姜绾绾眯眸看着他,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此刻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若真论起来,他容卿麟头上的罪也是不小了,哥哥一向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从来都是和风细雨的,连大声斥责一句都不曾有过。 他将他带离欺他辱他的皇城,给他的虽不比其他皇子那般优渥,但却是他能给的最好的。 可眼下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成了南冥皇朝圣上最喜欢的小皇子了,却转身抢了自己未来的师娘。 他说的那般难分难舍,可似乎娶回去了又没那般喜欢了。 金玉玉眼睛眨了眨,忽然粘腻的往容卿麟怀中靠了靠,娇嗔道:“这既是殿下师父的东西,玉玉身份低微实在承受不起,不如拿这个与殿下换个更好的宝贝?” 容卿麟这才回过神来,笑眯了眼睛,竟真随手将拇指上的玉扳指摘下来:“呶,这个算不算更好的?” 这种水色的玉,便是遍寻皇城都找不出几块来,竟真想也不想的赠出去了。 金玉玉欢天喜地的接过来:“殿下对玉玉最好了。” 姜绾绾安静的瞧着,慢慢喝了几口茶。 容卿麟攥着手中的金锁,像是没什么心思继续与她闲聊了,又笑着劝了几句,便匆匆起身离开了。 姜绾绾也没多做挽留。 他若还有半点心肠,至少,不能再叫云雪在他府里承受半点委屈。 一边的侍卫抓抓脑袋,瞧着地上的箱子:“王妃……要属下开一下箱子么?” 姜绾绾手指轻叩石桌,淡淡瞧一眼:“开了吧。” 无非就是些珠宝首饰,她这些年来日夜操心的事唯有怎么活下去,连衣食住行上都懒得上心,更遑论是这些锦上添花的玩意儿。 不过不愧是名满长清的首富,一出手便是这般阔绰。 不是说钱财都散给穷苦人了么?不是说每年开仓放粮,甚至到了在街头啃馒头的地步么? 姜绾绾嘲讽勾唇,随意道:“寒诗,你喜欢这些东西,挑一些吧,挑剩下的赏给其他人便是。” 寒诗没料到她竟会收下,收了折扇起身:“怎么?你要收了?” 姜绾绾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摆,起身:“既是好东西,送上门来便收了,刚好我今日心情不错,便请这位商大人去正厅候着罢。” …… 那是个瞧着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朴素,黑发白发相间丛生,瞧着老态毕现,老实本分的模样,见到她,立刻站起来,满眼的心疼。 姜绾绾想过无数次,与她那未曾谋面的血脉上相连的人见面,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或悲伤,或愤怒,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更想着或许连他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可真正见了,仿佛又只剩下了冷漠。 她不曾从他的身上瞧见半点自己与哥哥的影子,对他也没有半点亲情上关联的感觉。 他身后,两个光着上身的男子被迫跪在地上,一人身后一捆手腕粗细的棍子绑着。 姜绾绾在主位落座,歪头瞧了那两个男子一眼,冷嗤。 这不是扬言要宰了她与袭夕的商玉州么?以及传闻中与她一胎出来,模样却与她半点没有相似的亲弟弟商时疫么? 商玉州满脸愤恨,倒是商时疫,将她这条鱼钓出来丢进油锅后,再次与她碰面,不但没有表现出半点心虚愧疚的痕迹,反倒依旧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笑嘻嘻的瞧着她。 姜绾绾也笑,温和道:“拾遗弟弟怕是也没料到,你我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吧?” 商时疫眨眨眼睛,乖巧道:“姐姐命好,弟弟羡慕的紧。” 姜绾绾懒懒收回视线,似是这才瞧见商平还站着一般,微笑道:“商大人站着作甚?快快坐下,免得累着,雪儿,给商大人……及他的两个少爷看茶。” 商平惶恐抱拳:“摄政王妃客气了,王妃自小离家,我……微臣这个做父亲的没能照料一两日,实在心有愧疚……心有愧疚……” 他自称微臣,还真是过谦了。 第155章 你既闻出来了,又闷着不问作甚 听容卿薄说,他与他那个继室生的女儿一朝得承雨露,飞上枝头,成了如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妃,如今他也是圣上最信赖的国丈了,当初富贵在手,如今权势又盛,还能穿着打扮如平民一般,也是有极好的耐性了。 姜绾绾执着茶杯,瞧着他紧张又不安的苍老容貌,轻笑:“商大人何苦这般自我轻贱,既是亲自登门,这情面我便不得不给,负荆请罪便罢了,前尘过往我也不欲多做计较,只是这商时疫,我先暂时留在东池宫了,商大人可愿割爱?” 商平怔了怔,忙道:“但凭王妃吩咐,王妃与时疫一母同胞,微臣自是放心的很,放心的很……” 商玉州侧首,阴冷的对商时疫龇了龇牙:“这女的睚眦必报,你等死吧。” 话音刚落,就听姜绾绾又笑了下:“哦,对了,我与玉州哥哥也有些话还未说完,不如一道留他在府内叙叙旧罢。” 商玉州脸上的冷笑不及收回,立刻道:“不可能!” 商平面露难色,看了他一眼,才迟疑道:“这玉州……是他娘亲的心头宝,他娘亲又惯是个不讲道理的,微臣……微臣怕她急了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微臣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她那些年做的恶事,竟瞒着微臣……” 他稍稍顿了顿,才恨铁不成钢的道:“都是微臣教子无方,又御妻不力,微臣回去后定好好管教,再不叫她横生事端了,还望王妃……莫要与她计较。” 这玉州,是他娘亲的心头宝。 教子无方,御妻不力。 莫要计较。 姜绾绾安静的听完,没说话,只低头抿了一口清茶。 原来,这世上没有娘亲捧在手心做心头宝的孩子,都是该死的啊。 原来,这世上有娘亲护着的孩子,便是与娘亲一同不择手段的追杀别人的孩子十数年,都是该不被与之计较的啊。 他这番话说的这般谦卑有礼,可既然敢驳了她的面,便也是不怕与她撕破脸皮了。 有个女儿在宫里做皇妃,可比她这个做王妃的威风多了。 容卿薄便是再权势,也只是个王爷,能拿一个得宠的皇妃怎么办? 这一天,过的可真够恶心的。 恶心的险些连这口茶都没咽下去,面上却依旧温和的笑着:“既是他娘亲的宝贝,那我也不便多留了,商大人慢走,我便不送了。” 商平似是还想说句什么,但见她低垂了眉眼只顾喝茶,也就没敢再继续说,带着商玉州赶紧走了。 寒诗直接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姜绾绾搁了茶杯,在商时疫眼前俯下腰身,勾着他的下巴笑了笑:“又见面了啊,我们。” 被当做献礼一般的丢弃在了这里,商时疫瞧着也不见半点焦急或者害怕之色,仍旧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瞧着她,乖巧道:“姐姐要打我么?” 姜绾绾单手托腮,学着他的口吻不答反问:“你觉得姐姐会不会打你呢?” 商时疫低垂了眼睛,委委屈屈道:“姐姐要打我,便打重一些吧,姐姐一次性发泄痛快了,以后就不总想着打我了。” “那怎么打,算重呢?” “我不知道……” 寒诗实在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去:“我先前就说他有问题有问题,你不信,现在好了吧?险些命都搭他手里!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上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骨子里比谁都狠!再说了,他跟你一个肚子出来,模样与你半点不同,谁信啊!要我说,这分明就是那一窝蛇虫鼠蚁的另一个诡计,你要真信了,你就是个傻子!” 柔弱无害是真的。 骨子里狠也是真的。 姜绾绾随手将商时疫身上的绳子解了,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俊脸,话却是对寒诗说的:“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去睡一觉,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多睡些总是好的。” 寒诗白眼一番:“姜绾绾,你是没听到我的话还是怎样?一次不行,还得赶着二次送人头?” “送也是送我的,你气什么?” 姜绾绾起身,淡淡瞧他一眼:“别趁我没瞧见就打他啊,人家孩子还小,你给打坏了怎么办?” 寒诗:“……” 容卿薄回来时,带了一份茯苓糕与枣泥酥外加一盅剪花鳜鱼汤,月骨刚要一一拿出来,就被姜绾绾叫住了。 她揉揉眼睛,合了手上的书过去瞧了一眼,道:“你送去寒诗屋里吧,拾遗爱吃甜的,鳜鱼补虚,我瞧他面色不好,约莫这几日是吃了点苦头,叫寒诗陪他一起吃了吧。” 月骨像是吃了一惊,没敢动作,只看向主子。 容卿薄正宽着衣,闻言也只是似笑非笑的觑了她一眼,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王妃既说了,那便拿去吧。” 月骨这才敢应,带着食盒退了出去。 姜绾绾将烛火拨的亮了些,一转身就见容卿薄还在盯着自己瞧,她扬扬眉梢:“殿下瞧什么?” “他与商氏沆瀣一气,想至你于死地,难得见你心软一回,怎么?念着他与你在同一处生活了几个月,下不去手么?” 下得去手。 她这样的人,除了哥哥,对谁都下得去手。 姜绾绾接过他的外衫挂起来,淡淡道:“我与他不止在一处生活了几个月,还一起生活了三年,我一直觉得他至少应该是比我小三五岁的,因刚刚见到他时,还只是瘦瘦的,小小的一只。” 说着,去拧了条湿帕子给他擦手。 她难得这般贴心,反倒叫容卿薄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刚刚端着水盆进来的雪儿都愣了下,很快又退了出去。 男人在檀香木的座椅内落座,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打量着她。 “后来一起生活了三年,日子过的虽不怎么富庶,但白日里袭戎寒诗轮流去打猎,我与袭夕闲来无事种些蔬菜,做些点心的,倒也衣食无忧,他就在那三年的时光里飞快的长高,如今都高出我一个脑袋了,可见先前在商氏过的并不好。” 容卿薄低笑:“岂止是不好,本王叫月骨去稍稍打探了一番,听闻这商氏一门未曾迁居京城时,在长清过的可是风生水起,奈何家境再好,他一个嫡子失了母亲与兄长的庇佑,被独自丢弃在了那豺狼虎豹一般的家境中,日子过的多艰难可想而知了,听闻他幼时曾至少有两次跌落水中,三次从高处摔落,还有一次险些中毒而亡,能自那女人的爪牙下全胳膊全腿儿的长大成人,他也算是福大命大了。你以为我是如何知晓你的消息的?便是他来通风报信的,细想便可猜得出他有多恨你与你哥哥,也恨商氏满门,他这三年卯足了劲儿的憋着,为的不过是先诱商氏杀了你,再诱我灭了商氏一门,最终这全部的疼与痛,都由你哥哥云上衣一人担着,便是作为他只带走你,将他丢在商氏遭人欺凌的报复。” 姜绾绾沉默的听着,不做置评。 容卿薄随手将她拉进怀里,尚带着微微湿意的指尖捏了她的下巴:“怎么?心疼了?” 姜绾绾忽然侧首,鼻尖贴着他的颈项,轻轻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动作实在太过突兀,平白惹的男人眼眸骤然一深,连嗓音都沙哑了几分:“闻什么呢?” 姜绾绾没说话,只对他温和一笑。 难怪他跑宫里跑的这般勤快,前几日她其实就隐约闻到了一些,那香气清淡中透着一股极重的欲息,几乎要压过他身上的檀香味道,只是今日尤其浓了些罢了。 “不早了,殿下去沐浴吧。”她轻轻推开他,起身。 不等走开,他忽然又重重捉住她的小手,一个用力拽回了自己怀里。 她一手撑住他胸膛,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撞到他肩头去,按捺住心头的不悦,忍耐道:“殿下还有事?” 容卿薄眸色深深的瞧了她一会儿,又低头在自己衣袖间细细闻了下,才道:“父皇这两日总唤我去他身边批折子,他又总待在商贵妃的寝殿内,难免沾染了点其他的香气,你既闻出来了,又闷着不问作甚?” 姜绾绾不答反问:“问什么?” “问这香气是怎么回事,问我是不是看上宫里的哪个女人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本王来教你?” 本王。 他一般自称本王时,就是动了情绪。 姜绾绾好脾气道:“问这个作甚,殿下贵为皇子,又是众皇子之首的摄政王,宫里多一个女子,少一个女子,自是无人敢妄加置评的,殿下难道要我又哭又闹,吵着逼问?然后逼着殿下发誓此生此世只与我一人白首,其他女子一概视而不见?” 她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又荒唐可笑,容卿薄竟是硬生生给噎的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姜绾绾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和道:“殿下日后就不要再在这种俗事上与我吵了,不如多歇息一会儿来的实在,我先睡了,殿下沐浴过后便也睡下吧。” 第156章 心想,三伏不要了。 说完,起身便去了床榻之上,由着他自己在原地消化那点不清不楚的怒意。 容卿薄觉得有些头疼。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她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错处。 可越是这么觉得,反而越觉得心中隐隐约约不舒坦。 …… 大约是中了暑气,歇下后姜绾绾就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想吐,翻来覆去的便睡的不安稳。 容卿薄被她吵醒,迷迷糊糊的帮她按了一会儿眉心,感觉她出了不少汗,于是起身叫了外面的侍女进来:“去给王妃熬碗解暑的绿豆汤过来。” 侍女应声出去,可还未下楼,又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不好了,殿下,侍卫来报,说是后院寒诗大人住的小院起火了。” 容卿薄还未起身,就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先前还头疼不已哼哼唧唧动都不愿动一下的小女人已经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连件外衫都不知道穿一件,竟就只着内衫出去了! 他面色微冷,还是很快起身更衣,带了一件薄披风跟了出去。 姜绾绾赶过去的时候,眼瞧着同样一身白色内衫的月骨自漫天火海中抱出了寒诗,他像是昏死了过去,身上明明半点伤痕不见,却动也不动,连呛咳一声都没有。 她倾身靠过去,两指贴上他颈口试了试,这才松了口气,吩咐雪儿:“去叫个大夫,挑最近的!” 话落,一件薄外衫便迎头落了下来。 “穿好!”容卿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冷的似是能轻易冰冻掉眼前炙烤的火热。 姜绾绾接过来随意系在肩头,周遭自她过来后便齐齐低头的侍卫们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低头低的快,不然一会儿怕是眼睛不保。 可下一瞬,一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王妃忽然二话不说就往火海里冲了上去。 容卿薄似是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找死,眼疾手快赶在一根木梁跌落下来之前将她拽了回去:“姜绾绾你疯了是不是?!那是火!你最怕的火!” “你放手,拾遗今夜同寒诗住一个屋子,我得进去把他带出来。” 姜绾绾甚至都没回头去看他一眼,视线漫过猎猎作响的火海,试图寻找到最佳的冲入地点。 “便是他在里面,也失了最佳的救人机会,你……” “我要你放手!!!” 姜绾绾猝不及防的一掌重重击上他肩头,逼的他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 再一抬头,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线中,他先前带来的薄披风被弃落在一边,鲛纱白的布料顷刻间在烈火中消失殆尽。 “殿下————”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道身影,死死的抱紧了立刻要追进去的他,素染满脸的慌乱,眸中含泪,颤声哀求:“殿下……殿下素染求你了,不要进去……这府中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唯独你不可以……素染求你了,殿下……平日里你怎样都好,素染都可以不管,但至少……至少不要拿性命去赌什么三伏……殿下……三伏我们不要了……不要了……你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容卿薄就看着眼前哔啵作响的火舌,心想,三伏不要了。 三伏他可以不要了。 但姜绾绾,他不能不要。 他无暇细想为什么三伏可以不要了,但姜绾绾不能不要,只是这个念头那样清晰那样明确的刻在脑海里,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他不能没有姜绾绾。 即便是素染倾尽全力去抱着他,困着她,可这样的全力于容卿薄而言却轻到不需要如何用力,便可挣脱。 “殿下————”素染眼睁睁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头也不回的闯入火海,所有的隐忍跟委屈都在这一刻陡然崩溃瓦解,眼泪汹涌而出。 他竟真的为了这个女人…… 命都不在乎了!! 命都不在乎了!!! 眼前烟雾浓重,熏的眼睛都睁不开,呛入口鼻更是逼的她呼吸都极为困难,可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险些被一根木头砸在头上,愣是没找到拾遗在哪里,也没听见他叫一声。 直到一只手重重拽住自己,她被烟雾熏染炙烤的几乎看不清,却清楚的听到容卿薄的声音:“他不在这里,你傻了!” 不在这里…… 她怔住,不等回过神,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几个大步冲了出去。 侍卫们刚要齐齐冲进去,眼瞧着主子出来了,又慌忙退了出来,连忙端了水来将他们身上的火苗浇灭了。 姜绾绾窝在容卿薄怀里呛咳着,高温的炙烤像是生生脱了她一层皮,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还叫她全身都火辣辣的疼着,模糊的听到似是有谁在抽噎。 “找到了没有?拾遗找到了没有?!”她问。 容卿薄直接将她放到地上,右手食指狠狠的戳了戳她的脑袋:“找到如何?没找到又如何?本王瞧你这三年是越长越蠢了!” 话音刚落,人群被分开,月骨面色冷峻,单手拎着拾遗的后衣领便将他拖拽到了他们面前:“殿下,暗卫在墙角跟发现了试图攀墙逃走的他。” 姜绾绾低下头,看到面色白白净净,穿着寒诗青黑色外衫的年轻男子。 这样的打扮,可不像是因为突然失火而仓皇逃走的人。 她在他面前慢慢单膝跪下,与他视线平齐,平静的问:“火是你放的?” 拾遗眨着一双无辜清澈的大眼睛,淡定自若道:“姐姐要打我吗?” 与白日里毫无二致的一句话。 姜绾绾定定的看着他,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的甩了过去! 啪———— 这耳光下的又重又疾,拾遗跪在地上都没稳住,整个身子跌坐在一边,他肤色白净,不一会儿挨打的一边脸颊便明显的红肿了。 旁边的几个护卫都像是被吓到了,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容卿薄微微挥手,示意他们散开。 一群人瞧着还烧的正旺的屋子,也不敢出声多嘴,只得乖乖退了下去。 “素染,你也回去。”容卿薄道。 素染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就那么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像是没什么意识一般摇摇晃晃起身,慢慢走向月华楼。 第157章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这件事怎么算 拾遗又慢吞吞的跪坐起来,眼睛依旧干干净净,瞧不出半点或悔恨,或愤怒的痕迹,只道:“姐姐生我气了么?” 姜绾绾就用刚刚打过他脸颊的手轻轻摸上他红肿的半边脸,问:“我打你,疼么?” 拾遗乖巧道:“疼。” “但你一定不怕。” 她接过他的话:“我虽未曾亲眼瞧过,但想来也知道这样的一个耳光,或许在你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每天,甚至每个时辰都在上演,你许是早已习惯了,也早就不怕了。” 拾遗面对着她,也面对着对面炙热的火海,慢慢的,那猩红的火苗似乎就蔓延进了他的眼底,混沌了原本的颜色。 他没说话,保持着安静,像是一只迷路被捉的小鹿,安静的等待自己或幸运或糟糕的结局,不期待,也不挣扎。 “但我打你,与商氏的人打你,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你知晓么?” “……” “在于他们打你,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折磨你,是为了让你恨不得立刻死去,而我打你,是因你瞧不清自己的处境,我并不亏欠你,哥哥也不亏欠你,我们只是命运糟糕罢了,投胎哪家不好,偏偏投到商家,一个美艳恶毒的继室,一个懦弱与狠辣并存的父亲,我在专心想怎么弄死他们,不喜欢被其他琐事打扰,留你在身边不过是瞧你可怜,你若安安分分,那我们姐弟便血浓于水,你若再乱动一次,那我便把你踢回商氏,然后一并弄死你们,听懂我的话了么?” 拾遗依旧只看着她,不说话,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像是被无声无息的吸收了,渐渐又归为最深最暗的墨色。 姜绾绾捏着他脸颊的手指便陡然用力:“我问你听没听明白!” 下一瞬,拾遗就忽然撩起衣袖,帮她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一点灰跟几滴汗珠,干干净净的问:“姐姐去火中寻我了么?你瞧,脸都白了。” 都说双胞胎是生来便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存在。 大约这世上所有的双胞胎都有灵犀了,把所有的距离都加在了他们两个身上,她瞧不清他的心思,也难以分辨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清醒时都难以分辨,更遑论被烈火炙烤过。 姜绾绾没什么力气与他说话,慢慢站直身体:“月骨,你派几个人在此处瞧着,要他一个人接水灭火,什么时候灭完什么时候算。” 话落,转身,比先前素染摇晃的还厉害,慢慢的走了几步,却在下一瞬,双腿陡然一软。 容卿薄自然是瞧出了她的虚弱,本想冷眼旁观,叫她在地上摔一摔也是好的,可末了还是赶在她摔下去之前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 姜绾绾仰面瞧着被火映红了的大半个天空,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你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投胎到那样的人家,又遇到个一心想要我死的弟弟。” 容卿薄冷笑。 这话该是他来说吧?一个远在三伏叫她心心念念不忘的哥哥已经够麻烦了,眼下又来了个心狠手辣的弟弟。 “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想,我还要想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这般想不开娶你做王妃。” “那投胎跟弟弟我都没得选啊,生来就在了,殿下那不一样,你那是纯粹的自作孽,你想一想,趁现在孽缘还未深,不如一纸休书下来,你这孽就断了。” “要休书作甚?王妃瞧上哪家的少爷了,不如本王先替你把把关?若真那么与你般配,本王忍痛割爱也未尝不可。” 姜绾绾闷闷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容卿薄怀中清润舒适,只抱着她走的这一段路就叫她精神恢复了不少,先前只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刺啦啦的烧灼着,这会儿又淡到几乎无迹可寻了。 沉默了片刻,又忽然问:“对了,寒诗怎么样了?你回头派人去问问,我也好放心。” “他若有事情,你觉得月骨还有心思亲自把人提到你面前去?” “……” 姜绾绾觉得他这句话好像说的有些奇怪,可细想又没想明白。 算了,反正大意就是他没什么事就对了。 回到宣德殿时,她已经睡下了,呼吸很轻,歪着脑袋靠在他怀里,明明打眼一瞧便是又倦懒又柔弱的小女人,打起架来真的是又狠又准。 他肩膀受了她那一掌,险些错位,到眼下还疼的不怎么敢动。 反观她,打完了人,又受了他的内力舒服了,歪头就睡了。 没心没肺的女人。 肩膀疼的厉害,可怀中的人儿又软又凉,容卿薄便没把她往床榻上放,就抱在怀里,雪儿一次次的拧了湿帕子递过去,他帮她擦净了脸上的灰,又顺便给她擦了擦领口跟小手。 忙完了,雪儿便退出去候着了。 屋子里没了水声跟走动声,便显得格外安静了起来,容卿薄倚靠床边,指腹捏着她滑腻小巧的下巴,叫她:“绾绾,绾绾?” 姜绾绾迷迷糊糊中应了一声:“嗯?” 顿了一顿,又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含糊问:“疼不疼?” 容卿薄僵了僵,这才意识到她竟把自己认作了她那新认回来的弟弟! 手一松,直接将她丢到了一边。 姜绾绾在床榻内侧滚了滚,醒了,趴在床上只抬起个脑袋:“殿下怎么还不睡?” 容卿薄没去看她,只按着肩头,冷冷道:“肩膀疼,睡不着。” 她睡眼惺忪的瞧了他一会儿,才记起来那肩膀是自己打的,赶紧爬起来靠过去:“那我给你揉揉。” 算她还有点良心。 容卿薄冷哼,理所应当的享受着她的伺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这件事怎么算?” 姜绾绾扒拉开他的领口,瞧见她那情急中的一掌将他肩头都打出淤青来了,这下彻底醒了,皱着眉头道:“以后殿下还是不要插手绾绾的事情了,免得被无辜波及,这事要叫长公主知道了,不得扒了我一层皮?” “你倒是还知道怕?” “自然是知道的……” 姜绾绾没料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成了真,第二日一大早,容卿薄前脚刚走,后脚长公主容卿卿便怒气冲冲的来了。 姜绾绾从未见她这般充满戒备的模样,像是从未见过她似的,进了门便将她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两三遍。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紧绷又充满了攻击性的情绪几乎都要蔓延到她这里。 姜绾绾清清嗓音,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温和道:“不知长公主今日特意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与绾绾说么?” 容卿卿神色复杂的盯着她,瞧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厉声道:“听说你的消息,是你那个同胞弟弟透漏给薄珩的?” 竟是奔着这个来的? 难道昨夜东池宫失火,她又打了容卿薄的事情没传到她那里去? 她一时诧异,就没紧着回话,随即就听容卿卿愈发苛责的一句:“本宫在问你话!你竟这般心不在焉!” 姜绾绾回过神来,客客气气道:“回长公主,先前听殿下提了一句,好像是这样的。” “好像?” 容卿卿眯眸冷笑:“你们姐弟俩串通起来做戏,将薄珩当做什么了?本宫且问你一句,你务必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招了,若有半句妄言,便是薄珩再有心护你,本宫也觉不再退让半步!” 姜绾绾知道她一向不怎么待见自己,但看在容卿薄的面子上,言语起来也都还算客套。 今日倒罕见的充满了敌意。 这么想着,嘴上还是乖巧道:“长公主且说便是,绾绾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卿卿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后,才慢慢的,冷冷道:“本宫问你,你处心积虑的回到薄珩身边,究竟是过了几年苦日子舍不得东池宫的荣华富贵了,还是……生了其他的歹毒心思?” 她这话问的有些突兀,前面半句是听懂了,可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那是不是就是在说她回东池宫,是奔着容卿薄的命来的? 姜绾绾觉得有些好笑,可瞧着她过分紧绷又警惕的侧脸,又觉得她似乎也没有在与她开玩笑。 这么想着,于是不答反问了句:“长公主为何突然觉得,绾绾回来会对殿下不利呢?”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却瞧容卿卿像是被根扎了一般,面色陡然大变,一手甚至无意识的拍了一下手中的红木座椅扶手:“你究竟想做什么?有本宫在,岂容你放肆!你便是动了薄珩一根头发,本宫都要灭你三伏!” 姜绾绾没说话,只平静的看着她。 若是心中无鬼,她又何必这般草木皆兵,只听她一句反问就大惊失色至此。 “怎么?是殿下在外头有了新欢,不然就是私生子也有了,才叫长公主如此心急如焚的赶来给绾绾一个警醒?” 她想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三伏她去过,哥哥那边瞧着一切还算安好,好像除了女人跟孩子以外,也没有什么是值得她与容卿薄动手的了。 第158章 你若惹我不高兴了,我便叫你更不高兴。 但其实就算是女人跟孩子,也不值得她动手。 容卿薄这样的身份,多妻多子是迟早的事,南冥皇室子嗣又一向难养,只得拼数量,生的多了,存活下来的自然也就多了。 瞧,这圣上一堆的儿子,不也活下来了四个皇子么? 容卿卿像是被噎到了,怔怔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又缓缓靠进座椅内,仿佛刚刚又惊又怒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酝酿片刻,她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端庄冷漠道:“你既提及此处,本宫便顺带着说几句,你天生体寒,身子又弱,自己应该是知晓的,既不能为皇室生育子嗣,身为王妃就该多提醒着夫君去其他妾室处宿着,而不是施展媚术总想着一人独占了恩宠,此事本宫虽一直给你压着,但薄珩成亲四五年,却不见一儿半女,反倒是麟王府,虽说两个孩子都没保住,但好歹人家怀过了,父皇那边很是不悦,已经与薄珩多番提及废妃一事,你若是再这般不懂规矩,日后也别怪本宫没提醒过你了。” 也就是说,容卿薄在外还没有孩子。 那她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暴怒,又是怎么一回事? 姜绾绾不动声色的揣测着,面上却依旧显得乖巧柔顺:“绾绾有罪,待殿下回宫,定谨言慎行,多多劝殿下去其他姐妹殿里,雨露兼施。” 这番话,她先前说过差不多的。 但结果呢?薄珩还是日夜的被她迷的团团转。 容卿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干脆道:“你今日既无事,便随本宫去一趟公主府吧,你自入东池宫以来也未曾好好的学一学规矩,这几日恰巧本宫有些空闲,便亲自教一教你。” 去公主府? 她是傻了才会去公主府。 姜绾绾轻咳一声:“回长公主,绾绾在东池宫本也无什么大事,但想来长公主也听说了,绾绾身边才寻了个弟弟回来,很是不懂事,这才不过一日便险些闯出大祸来,绾绾不得已得亲自在他身边瞧着些,别叫他一不小心伤了人,惹殿下忧心。” 容卿卿却显然打定了主意不给她半点拒绝的机会,只起身道:“那便连你弟弟一并带着,本宫一并教一教你们规矩。” “……” …… 长公主府不比东池宫,府内气氛极为严肃庄重,侍卫婢女都低着头各自忙活,却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反倒衬出一股极重的压抑感来。 拾遗瞧着也不见生的样子,双手交叉搭在脑后跟在她身边。 姜绾绾倒是也不怕,她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讨不到什么便宜,但一般也吃不了多大的亏,顶多像上次那般跪个一天半日的,这亏再大了,长公主也得掂量掂量了。 长公主瞧着他们那不端正的模样就皱眉,瞧着倒是半点不像的样子,但那骨子里透出的懈懒与张狂,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叫人恨的咬牙切齿。 于是在院子前站定,叫来了管家:“去,带王妃他们去训诫堂,素斋淡饮七日,抄《女戒》一百遍,自醒一番。” 说完,端正肃穆的看了她一眼:“本宫如此安排,你可有怨言?” 姜绾绾做低眉顺眼状:“绾绾自是不敢。” “你且记着,身为女子,尤其是未来后宫中的女子,这《女戒》是要倒背如流的,后面还有《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等等等等,都是教你如何做一名循规蹈矩,侍奉夫君的好妻子的,你且学着吧。” 姜绾绾继续做低眉顺眼状:“是,绾绾谨记。” 管家这便引着他们往训诫堂走去。 姜绾绾跟在他身后,瞧着他面生,比先前那位似是年轻了许多,于是随口问了句:“先前那位管家瞧着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这么快就辞了管家的位子?” 新管家也不知为何,全程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只谨慎道:“他先前身子不好,便先退了。” 不止是他,整个东池宫的男子似是都不敢看她一眼,只远远的躲着走。 姜绾绾甚至生出一种他们惧怕她,更甚这公主府的主子。 她一直知道自己‘美名’远扬,狠辣又善妒的传言早已流传在整个京城,不过记得那次在这里罚跪时,也没见那些男子这般惧怕过,反倒因她出汗湿了衣衫,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直在她身边一趟趟的走。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身后好像安静了不少,一转头,就发现拾遗落了自己一大截,站在长廊拐角处往回看着,也不知看什么。 “拾遗。”她叫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又往后瞧了一眼,这才慢吞吞的跟了上来。 “瞧什么呢?”她问。 拾遗耸肩:“没什么。” 她又瞧他一眼,顿了顿,才道:“你安分一些,知不知道?” 拾遗似笑非笑道:“姐姐怎总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哄?怎么?我若再不安分,姐姐还要打我么?” “打,算你命不好,捡你回来的是我,若是哥哥,自然对你百依百顺,疼你哄你弥补你,可偏偏是我这个没心肝的,既不心疼你,也不觉得愧疚,你若惹我不高兴了,我便叫你更不高兴,知道了么?” “知道了,姐姐可真凶。” “知道就好。” 训诫堂内光线很暗,盛夏的季节都透着骨子阴冷的气息,管家在各处点了灯,又在案上铺好了书跟宣纸,叮嘱了几句这才出去。 姜绾绾席地而坐,拿下巴指了指砚台:“替我磨墨。” 拾遗便乖乖的跪在一边,给她磨墨,边磨边四处打量周围:“想不到这公主府的训诫堂竟这般干净,瞧那墙上挂的鞭子与棍棒都是干净的,屋子里也不怎么闻到血腥的味道,想来是很少在这里责罚下人的。” 姜绾绾刚刚挑了支毛笔,闻言微微怔了怔:“你进过训诫堂?” 拾遗笑了起来:“岂止是进过,我小时候在训诫堂住过整整五年呢,商玉州哪天不高兴了,就拿我出气,他娘亲心情不好了,也去拿我出气,鞭子用完用棍子,棍子用完用蜡油,总之怎么解气怎么来。” 第159章 我们之间……便再无可能了。 一番话说的格外心平气和,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人的生活一般。 姜绾绾却是听的面色泛白:“那你那商姓的爹呢?他都不管一管的?” “偶尔管,也偶尔不管,瞧着打的轻了便不管,瞧着快打死了便管一管,末了总会安抚我几句,说继母是女人,玉州哥哥又被娇惯坏了,叫我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好一个不要与他们一般计较。 姜绾绾听的直冷笑:“瞧着那么憨厚本分的一个人,心竟也是被狗啃过的,同样都是自己的儿子,就因你没了娘亲,便这般轻贱你。” 拾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闷闷笑了起来。 他长得干净,笑起来更干净,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总叫人猜不透心中的想法。 姜绾绾皱眉觑着他:“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动不动就摆小脸,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若不做的过分,我也不会随意打你骂你。” 拾遗笑着摇头:“我只是刚刚听姐姐说起,同样都是自己的儿子,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 “玉州哥哥哪里是他的儿子,那是继母进门时带着进来的,她前夫死后没三个月,她便带着腹中的玉州哥哥被纳进了商府做了妾,没多久母亲因生你我去世,她便成了继室,他们说你与玉州哥哥是同父异母的亲人,不过是诓你不要对他动手罢了。” 竹制的毛笔,就那么毫无预警的在指间断为两截。 甚至还没来得及沾一沾墨水。 拾遗抬了眼尾瞧着她,依旧笑的眼眸黑亮,纯良无害的模样:“姐姐生气了么?” 姜绾绾慢慢将两截毛笔握在手心,尖锐的一截戳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什么痛处。 “不生气。” 她淡淡道:“只是觉得恶心,一想到我身上竟然流着一半那么脏贱的血,就恶心。” 拾遗垂下睫毛,笑着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过姐姐比我幸运多了,听说那三伏的师尊云上衣,待姐姐极好,捧在手心里的疼,我听着都觉得羡慕,你我一同出生,却瞧不出哪里长得像,但听说姐姐与那云上衣,却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所以呢?” 姜绾绾又挑了支毛笔,淡淡道:“你觉得我过得比你好,你觉得哥哥只带走我一人亏欠了你,我们便是都该死了。” “姐姐怎的这么想我呢?我那也是被玉州哥哥逼着的,姨娘还在他手中,我总要为姨娘打算的。” 这话说的,真的是要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姜绾绾嘲弄勾唇:“你在我身边蛰伏三年,我却是没有瞧出半点忍让的样子,你这般耐心的等我内力耗尽,瞧着倒是比商玉州还想叫我死的快一点。” 拾遗一脸无奈的叹口气:“姐姐你冤枉我。” 他说话自带一种奶气,娇娇软软的叫人听着便舒服,但若仔细想一想,在这般尖锐的话题中,依旧保持着平心静气的软糯奶气,瞧不出半点应该有的愤怒、恨意,反倒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被折辱二十年,如今终于得自由之身,抓住报复的机会,他不该是这副表情。 他这种表现,是因为在她身边,与在商氏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会牢牢的护着身上的铠甲,等待她与商氏厮杀至两败俱伤,然后将他们一举歼灭。 他的恨掩藏在云淡风轻中,掩埋在天真烂漫下,掩饰在乖巧娇嗔后,是最黑暗,最锋利的一双犬牙,只待最好的时机,去撕碎所有欺辱,抛弃他的人。 姜绾绾默默良久,不再说话,只安静抄书。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传来走动声,随即便是‘吱呀——’一声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黑色锦靴掩在绣金凰的长袍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双好看极了的瑞风眸很快捕捉到案前的姐弟俩。 他在案前站定,微微弯腰,借着烛光去瞧她的字:“啧啧,摄政王妃写的一手好字,原以为只在写和离书时写的漂亮,不想连抄《女戒》都这般叫人赏心悦目。” 姜绾绾单手托腮,转了转手中的毛笔,笑道:“殿下喜欢么?喜欢绾绾回头多写几封和离书给殿下。” 容卿薄面色便冷了冷,绕过案几在她另一侧落座,视线在她与拾遗脸上来回了几次,道:“听说你们是双生胎,怎的模样却是瞧不出几分相似?” 姜绾绾头也不抬的回:“拾遗好歹要唤殿下一声姐夫,殿下连个见面礼都不给的么?” 容卿薄眉梢挑高:“你想替他求本王的什么?” “他这些年还未出家门磨炼过,总是年轻了些,不如就叫他先跟在殿下身边伺候着,也不必如何照顾,只叫他跟着殿下多见见世面便好,他也乖巧,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容卿薄眼下几乎每日都要出入皇宫,他接触的人自然也是宫中权势最盛的,跟在他身边,多与那些人接触接触,没什么坏处。 容卿薄搭在桌前的手指轻轻叩了叩,低笑道:“你算盘倒是打的响,父皇最忌这种裙带关系,便是商贵妃盛宠至眼下这般光景,也不过只能替她父亲在朝中争个散职,那商玉州如今都不过是个商门贵公子,手中来来回回玩的也不过几两碎银,攀不上皇朝去,你倒是给你弟弟谋了个好去处。” “殿下这话说的……” 姜绾绾也笑:“绾绾这不也没给他求什么官么?只叫他同月骨那般伺候着殿下便是了,这都不允?罢了罢了,不允便不允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绾绾还怕他受不了殿下这脾气呢。” 同月骨那般? 月骨是正正经经在他的护卫营中厮杀出来的第一护卫,身手与智谋都是顶尖的,在他身边自然是极好的,可她这弟弟能做什么?似乎除了可可爱爱,天真无邪中致人于死地之外,也没瞧见他哪里有长处。 拾遗在一旁乖巧道:“姐姐莫要与殿下起争执了,我也觉得我粗手笨脚的,伺候不了殿下。” 伺候。 她哪里真的有那个心思去叫他伺候容卿薄去。 只是瞧他这心思深重,她便想着给他个梯子去爬,至于爬到哪里便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若实在爬不上去也无妨,她在下面接着他便是了,总归是摔不着他。 见她不说话,只低头闷闷抄书,容卿薄这才不轻不重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跟着可以,但你可要先与他说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把他的那些个小聪明用在我身上,我没那么好的耐性。” 姜绾绾侧首瞧着拾遗:“听到姐夫的话了没?好好听话,乖巧一点。” 拾遗便立刻乖巧道:“听到了,姐姐放心便是。” ‘姐夫’两个字从她唇齿间说出来,竟意外的十分悦耳,容卿薄听的很受用,瞧她抄的认真,笑道:“长姐要你抄,你也不必真这么听话,左右是抄不进你心里去的,一会儿我去与长姐说一说。” 他倒是对她了解的彻底。 姜绾绾随手将毛笔尖尖的一点细细的歪毛扯掉,道:“抄个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比在东池宫清净。” 顿了顿,又忽然侧首瞧他:“殿下知道长公主为什么罚我么?” 容卿薄便整理了一下衣摆,含糊道:“约莫知道一些吧。” “殿下对此就没什么想说的?” “嗯?说什么?” 姜绾绾瞧着他那难得的无辜模样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人人都道东池宫的摄政王妃善妒又霸宠,还曾心狠手辣的打死了一个妾室,休弃在外反思了三年不见悔改,回来后依旧赖在宣德殿日夜纠缠,动辄便打骂侧王妃及各位妾室,害得殿下成亲数年不见一儿半女的,可真真是万年的癞蛤蟆沾上了你这只白天鹅,甩都甩不掉,长公主日夜的听着这样的话,能不气么?” 容卿薄听的直闷笑。 他生的俊美无双,五官精致非常,低眉垂眸笑的时候,便生出几分惊心动魄来,连她这种身在红尘心入佛堂的人都险些控制不住。 到底曾动过心。 她握着毛笔的手指不知不觉便收紧了些,淡淡道:“其实便是长公主不罚,绾绾也有心与殿下说一说的,绾绾身子弱,实在难以成孕,殿下总不能总是将时日耗在我身上,便是殿下在朝政上再出色,迟迟不见子嗣,圣上心中也总是会有所顾忌的。” 容卿薄眼底的笑意便敛去了许多,默默许久,忽然道:“拾遗,你去膳房瞧瞧,看喜欢吃点什么,叫厨子做了送来。” 拾遗自是会察言观色,闻言便乖巧起身出去了。 偌大的训诫堂里,便只剩了他们二人。 晴天白日的,门一关,这屋子里便昏暗暗的,容卿薄修长的指叩在梨花木桌前,离她的左手只有不过半寸的距离。 他似是在酝酿,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起孩子的事情。 姜绾绾便搁了笔,耐心的等着。 这份沉默便被拉的很长很长,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绾绾,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若我与其他女子有了肌肤之亲,那我们之间……便再无可能了?” 第160章 不嫌弃,殿下尽管雨露兼施便是。 可能? 可能什么? 姜绾绾听的一头雾水。 “你哥哥曾说过,你不是那种能容忍与别的女子共侍一夫的女子,若我真叫素染她们侍寝了,你会不会……” 他忽然顿住,许久后,才低头去看她:“嫌我脏?” 原来,他竟真的一直在思量这个。 她记得自己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时只是一时口无遮拦,而且对于那些话,她也曾多次解释过,只是随口一说,要他万万不可往心里去。 嫌不嫌他脏,她其实没细想过这件事,因很清楚,他的身边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事实上,他碰不碰素染她们,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她自始至终不曾想过待在他身边一辈子,她历尽千辛万苦才活下来,不是为了给他做笼中之鸟观赏用的。 “殿下要的不过是三伏,殿下的手段绾绾也见识过了,这嫌不嫌弃殿下的,不都给殿下囚在身边了么?” 她微微的笑:“所以殿下这个想法,实在是多虑了,绾绾想不想跑,其实与殿下碰不碰其他女子,没有多大关系。” 容卿薄安静的听着,一双瑞风眸像是沉入湖底的两汪弯月,失了光泽,变得又冷又暗。 过了许久,才像是冷笑了一声:“所以呢?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本王的问题,你……嫌不嫌弃本王脏?” 姜绾绾敛下睫毛,温和道:“不嫌弃,殿下尽管雨露兼施便是。” “好!很好!” 容卿薄像是被气到了,甩袖起身:“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吧,你便在公主府静心抄《女戒》,本王回东池宫雨、露、兼、施了。” 担心她心生嫉妒的人是他,眼下听到她不会因妒生乱后发脾气的人也是他。 难伺候。 姜绾绾暗暗摇头,乖顺道:“绾绾恭送殿下。” 容卿薄离开的步子僵了僵,到底还是没再回头,大步离开了。 连门都没给她关一关。 真是…… 她也不同他一般计较,只起身自己去关门。 …… 瞧他冷着张俊脸出来,容卿卿忍不住皱眉,冷冷道:“她可是与你说了什么?这女人……竟如此表里不一!本宫此次可除了叫她抄《女戒》外再未动她或罚她半点,她竟还这般表面恭顺,背后诬告!” 外面天气正热,蝉鸣声声响彻云霄,听的人更加心烦意乱,火上浇油。 容卿薄忽然就开始对身后的月骨发脾气:“糊涂东西!你是听不见那树上的动静么?要本王教你如何做事?” 月骨无缘无故的挨了一通训斥,懵了懵,但还是很快跪下来:“属下知罪,属下这就去命人捉。” 这里是公主府,又不是东池宫,便是再小的事,也该是公主府的人来处理,又怎会错在他身上。 只是月骨心里清楚的很,自从上次知晓他违抗命令暗中轻罚了寒诗,主子这几日瞧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不满。 眼下突然将火气发在他身上,怕也是因他护着的寒诗的主子又不知怎么惹了他。 明明进去时心情还是极好的,怎的一出来就怒成这个模样。 这一通脾气来的突然又急剧压迫性,惊的容卿卿一个后退,忽然就记起了先前他因姜绾绾血洗公主府的事情了,顿时吓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忙解释:“薄珩你信长姐的,长姐此次确是未曾为难过她……” 容卿薄像是消了不少气,再开口,刚刚疾风骤雨般的怒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淡然:“长姐放心,王妃并未向我诉委屈,只是闲来无事拌了两句嘴罢了。” 拌了两句嘴? 他是她自小瞧着长大的,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藏着城府,掩着心思,何曾这般控制不住的将情绪显在面上过。 容卿卿瞧着他,几分试探:“我听闻,这姜绾绾的家人寻到她了?似是与那商贵妃还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长廊中避开了烈日的库晒,风也清爽了许多,容卿薄眼下气是真消的差不多了,只抱臂靠着石柱,瞧着月骨带人去沾那满树的知了,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道:“是有这么个事。” 容卿卿面色变得有些微妙,紧盯着他继续问:“那商姓人家……你见过么?” “未曾,那是绾绾的家事,她还未想好怎么处理,便等她想好了再说罢。” “你可不要做傻事!这商贵妃眼下是把父皇的整个心都迷去了,你若动了她母家,她在父皇面前寻死觅活一番,你我姐弟未来如何自处?你不要告诉我你未曾瞧见麟王府那日渐膨胀的野心……” 容卿卿如临大敌,但容卿薄却依旧心不在焉的模样,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并未再继续接话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容卿卿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心的不安道:“你既瞧了,可安心回宫处理朝政之事了吧?她在公主府我自会好吃好喝的待着,只求她多学一学为人之妇的品德,不要再给你丢人便是了。” 容卿薄依旧慵懒斜倚石柱,眯眸瞧着月骨将一只一只的知了摘下来,片刻后,才温和道:“今日不去宫里了,我们姐弟也许久未曾一同用过膳了,便在此用晚膳吧。” 容卿卿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来:“那自然是好的,自然是好的。” 好是很好的,难得她的弟弟还愿意与她来往。 可自那次血洗公主府后,他便再未来过一次,怎就刚巧不巧的,在她姜绾绾来了的时候,突然想留下来同她一同用膳了呢? 容卿卿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为帝王之人,最先斩断的便该是这种叫人优柔寡断的情爱。 可眼下她却不敢逼他太紧,只得先顺着,忍耐着,待到日后他登基再说。 容卿薄忽然对对面的月骨打了个响指。 月骨立刻将手中的竹竿递给其他人,几步跑过来:“殿下?” “将捉到的这些蝉拿只筐子装着送去训诫堂,就说是本王赏的,叫王妃好好欣赏欣赏蝉的叫声。” “……是。” 第161章 才不是赖着殿下的癞蛤蟆。 这边,容卿薄与容卿卿闲坐凉亭,喝茶赏花,好不惬意,那边,阴暗暗的训诫堂内,姜绾绾却被一筐子的蝉抄的下笔都抖。 拾遗端着几盘子素菜,一份点心进来,瞧她拧着眉心压着怒火的模样,笑道:“姐姐这是生什么气呐?” 姜绾绾甩手将那框子的蝉甩到了地上:“丢出去,丢的越远越好。” 拾遗将红木托盘搁在桌上,过去捡了框子左右瞧了瞧:“姐姐吃过蝉没?用火烤一烤,可香了。” 姜绾绾听的皱眉。 这东西还能吃? 嫁来东池宫前,她常年不离三伏,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是从未见过这东西的,她自然是没吃过。 见她不说话,拾遗便将框子打开了一点,身手进去捉了几只出来,干脆利落的摘了翅膀,又拿了两根筷子夹着,借着烛火烤了一会儿,递给她:“姐姐尝一尝?” 这东西乌漆嘛黑的,闻着味道虽然还算可以,但她实在不想吃。 可瞧着拾遗充满期待的眼神,显然他以前是吃过不少的,想到或许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苦,经常吃不上饭,才会上树捉这种东西吃,不由得心生戚戚。 于是接过来,试着咬了一口。 没放盐,但味道算不得坏,若有选择,她一定选择饿着肚子。 但拾遗一直瞧着,她也只得将另一半吃了下去。 “好吃吗?” “……唔,还不错。” 拾遗便笑眯了眼睛,又接着开始烤:“我与姐姐不同,我最喜欢夏日了,树上有蝉,水里有鱼,林子里还有许多新鲜的果子摘着吃,可香可香了,基本上不会饿着肚子。” 姜绾绾听着听着,便沉默了。 她这些年过的虽苦,但在三伏,至少哥哥是护着她的,吃的穿得自然是比不上东池宫的锦衣玉食,但也未曾苦累挨饿过。 她非良善之辈,也从未在自己的性命与来杀她的那些人的性命之间犹豫徘徊过。 因此除了偶尔受点皮外伤外,也未曾遭受过多难以忍受的折磨。 但拾遗一定受过,以至于不止希望商氏被灭,连她与哥哥都不愿放过,他希望所有人都为他这悲惨的二十年陪葬,所有人。 她甚至不敢去问一问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商氏的人是怎么欺负他的。 “姐姐?” 拾遗一连叫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瞧见他又递了一只烤熟了的蝉给她。 她便默默接过来,一口吃掉。 蝉皮很硬,咬在唇齿间很费劲,她便费力的咬。 拾遗似是没瞧见她的勉强,只笑着又去框子里捉了几只蝉过来。 整整一下午,她书没抄几个字,桌子一角却是堆了一堆的蝉翼,拾遗一只都没吃,全烤了给她,也不问她还想不想继续吃,就一只接一只的烤。 直到月骨来敲门,意外的没听到蝉的动静,进去后就瞧见了一桌子的蝉翼。 他似是惊了惊,迎上拾遗纯良无辜的小脸,眉心压沉。 拾遗却是笑着的,双手托腮问道:“月骨哥哥找姐姐有事么?” 月骨对他冷着个脸,也不回答,只恭敬对姜绾绾道:“王妃,殿下请您去用晚膳。” 姜绾绾面色不是很好,一手抵着胃,闻言疑惑道:“他不是回东池宫了么?” 不是说好了要去雨露兼施的么? 临走时甩手甩的那个用力,像是恨不得一天就把东池宫的所有女眷都宠幸一遍似的。 月骨低眉回:“殿下一下午都在与长公主饮茶下棋,并未离开公主府半步,王妃在此,殿下总是不放心将您一人留下的。” “……” 姜绾绾握紧左手抵唇,闷了闷才道:“你去与殿下说,我与拾遗刚刚用过膳了,眼下正抄的入神,不想被打断,让殿下与长公主不要等我了。” 月骨没说话,只看了一眼被丢在一边的红木托盘,上面四盘素菜整整齐齐的摆着,不像是被动过的模样。 他又看了拾遗一眼,这才应了声,退了出去。 …… 指间的莹白玉棋子刚要落下,又顿住,容卿薄眉尾微抬:“正抄的入神?” 她? 姜绾绾? 抄《女戒》抄的入神? 她怕是抄完那一百遍,都不一定能记住里面究竟写了个什么。 见月骨一直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瞧了容卿卿一眼,便起身:“你过来。” 月骨便紧着跟了过去。 离凉亭远了些,确定容卿卿听不到,他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他人还在这里,料想这公主府也不敢有人随随便便去欺负了她去。 月骨干咳一声,道:“回殿下,属下去请王妃时,闻到那训诫堂内一股很重的烧烤味道,且……且先前殿下命属下送去的那些蝉,也都只剩了一堆蝉翼。” 容卿薄这样聪明的人,都缓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 这才抄了半天,就已经饿到要吃蝉了? 便是真受不了那蝉鸣,直接丢出去便是了,除了饿,还能是什么? 见他一时只是蹙着眉头沉思,月骨不得已又补充了句:“属下瞧着王妃像是不大舒服的样子,倒是那拾遗,总觉得他不大像好人……” 不大像好人。 这话说的已经够委婉了。 容卿薄冷笑一声:“他岂止不是好人啊,只是眼下他暂时也不会对绾绾动杀心,因商氏还逍遥在这世上,他需要绾绾替他杀了那群虎狼。” “那王妃……” “她也会纵容他,你瞧她话说的难听,但只要拾遗不做出格的事,她便能忍则忍,因拾遗的恨跟怒不止在她身上,更多的是在云上衣的身上,她能替云上衣承担下来的,自然恨不得全都帮他担了。” 后面几句话,几乎是裹着冰渣子说出来的。 姜绾绾对云上衣的心思,有十分之一放他身上,他怕是睡着都要笑醒了。 …… 容卿薄推门而入时,险些被满屋子的又香又糊的味道熏的咳出声,打眼一瞧,却没见到姜绾绾,只瞧着拾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肩头还披着姜绾绾的外衣。 他又收回踏进去的一只脚,转身关上门的功夫,就瞧见姜绾绾从拐角处过来了,一手还抵着胃,瞧着脸色不大好。 她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了他,怔了怔,又放下了手,神色自如的过去:“殿下怎么过来了?不是与长公主用膳的么?” 食指挑高她下巴,容卿薄瞧着她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吐了?” 姜绾绾很不喜欢这种被直接审视的感觉,像是容不下半点私隐,于是推开他的手:“没有,就抄书抄的累了些,出去走了走。” 容卿薄没来由的就有些怒:“他便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又如何?既不是你欺他辱他,又何必去承受他的恨意?你瞧着也不像是那么蠢的人。” 姜绾绾胃里不舒服,也没心情与他争执,只温顺道:“好了,知道了,你快去与长公主用膳吧。” 容卿薄本是想来带她去用膳的,但瞧她这模样,怕是与长姐面对面更不舒服了,也不勉强她,随手招来了月骨,要他去膳房亲自瞧着熬碗养胃的小米参汤来给她。 姜绾绾见他吩咐完月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推了推他:“快去吧。” “去什么去,你瞧我眼下有心思用膳?” “……” 拾遗在屋里睡着,姜绾绾便进去把笔墨纸砚拿了出来,在离训诫堂最近的小亭子里写,婢女来点了几盏灯,将偌大的亭子都照的亮如白昼。 月骨送来了熬的汤,容卿薄便坐在一边喂她喝,参汤温热,落入胃里又暖又软,姜绾绾先前都觉得胃快被蝉坚硬的外壳跟带着倒刺的小爪子戳破了,喝下了小半碗,这才觉得舒服了些,不再绞着疼了。 她写字工整认真,一笔一划写的毫不含糊,与她这种能过且过的性格倒是有几分不搭。 容卿薄瞧她刚好在抄夫妇,瞧着笔墨下的‘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问她:“你抄的这些什么意思,懂么?” 姜绾绾沾了沾墨水,随口回:“懂呀。” 容卿薄又继续道:“那你觉得,这些……你能做到几分?” 姜绾绾想了想:“八九分吧,我既贤惠,又明事理,才不是赖着殿下的癞蛤蟆,我这样的,当初若是嫁给了十二,也能是个美名远扬的好妻子的,怪就怪殿下你把我跟庞明珠同时娶府里去了,才整日闹的鸡犬不宁。” 说完,感觉他忽然安静了,靠的这么近,还直直的盯着自己瞧。 她侧首回视他:“殿下不信?” 容卿薄线条分明的俊脸近在咫尺,也瞧不出是什么情绪,只问:“你喜欢十二?” 她下意识的后仰了下,一手扣着石桌的边缘好叫自己不摔下去,想了想,谨慎道:“还好吧,他脾气好,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与我红过脸,就是爱撒娇了些,小孩子性了些。” 容卿薄冷嗤一声:“本王脾气难道不好?” ……这怎么还比上了? 姜绾绾干笑,试图将他推回去:“好……好好好,殿下脾气自然是好的。” 第162章 你护什么我还能吃了她 容卿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长廊中,又气又恼的向他们走来:“本宫说怎么左等右等不见人,敢情你们是撇下本宫躲这儿了?” 容卿薄在时,她便是怒,都带着几分宠意。 姜绾绾便规规矩矩起身:“绾绾见过长公主。” 容卿卿瞧了一眼,见她一整天下来没没抄出几张宣纸,不由得眉头紧皱:“你这一天都做什么了?竟才写这么些?” 容卿薄便淡淡道:“长姐若是累了便歇着吧,大晚上的动怒伤肝,多不好。” “你——” 容卿卿气急:“我不过多说两句,你护什么?我还能吃了她?” “长姐也知道她脾气不好,倒不是怕你吃了她,我是怕她急了再把长姐吃了,我就你这一个姐姐,若被吃了可怎么好?” “……” 明知是哄人的话,容卿卿还是忍不住被逗笑,她这几年与他关系闹的很僵,心中虽着急,却也无计可施,今日喝茶聊天一下午,总算挽回些情分,心情正好,便也不想咄咄逼人了,又教训了几句,便回去歇着了。 姜绾绾坐下,瞧着容卿卿明显心情愉悦的离开的身影,感叹了一声。 她这么低眉顺眼的都叫长公主越瞧越生气,可人家亲弟弟三言两语就给哄的心花怒放了。 容卿薄便接过她手中的笔:“去一边歇着吧,我替你写会儿。” 姜绾绾也不与他客气,让到了一边,单手托腮乖乖瞧着。 她难受了一下午,又吐了一阵子,这会儿舒服了些,便有些昏昏欲睡,趴一边看了没一会儿,便困的睁不开眼睛了。 石桌上凉,虽说是她不怕凉,但这么贴着又凉又冷的石头,也是不舒服的。 容卿薄便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只空出一只手来拿笔。 月骨就在一边伺候着磨墨。 烛火燃烬,换了一波又一波,拾遗小睡了一觉醒了,懒洋洋的寻了过来,乖巧叫人:“姐夫。” 容卿薄没抬眸,只淡淡应了声,便道:“坐。” 拾遗就在先前姜绾绾坐的石桌上坐下,睡眼惺忪的瞧着他写字。 他很乖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这样的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形成的,表面上越是孩子气,便越是叫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容卿薄便搁了笔,随手搭在小叶紫檀的长形镇尺上,侧首瞧他:“用过晚膳了么?” 拾遗动了动唇,却没说话,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瞧着他。 他大约也没料到,他会连斥责都不斥责自己一句,开口便是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见他不语,他便不再多问,只叫月骨去备晚膳。 拾遗见他收回搭在镇尺上的手,慢条斯理的勾了怀中女人身前的一缕长发把玩着,软声问:“姐夫这般护着姐姐,是姐姐的福分。” 容卿薄闻言,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是你的福分。” 拾遗扬了扬眉:“嗯?” “若不是在意她的想法,你以为凭你那三年的设计,还能活着的坐在这里同本王讲话?怕是连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拾遗忽然就笑了,一双纯良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干干净净的模样:“姐夫要杀我么?” “绾绾要你跟着本王,那你便凭本事往上爬吧,皇恩雨露不过蜉蝣一日,转瞬即逝,你若可以,便凭本事叫父皇喜欢你更甚商贵妃,你若不行,便耐心等着,这商氏本王自会灭,但那之后,你若再对绾绾动杀意,本王便……” 拾遗接话道:“杀了我么?” 容卿薄顿了顿,温和一笑:“杀了你多没意思,本王自是要你好好活着,把先前那二十年的日子再重新体验一遍罢了。” 拾遗脸上纯真善良的笑就收了起来。 “本王知道你们姐弟都是不怕死的,但人既活着,总有软肋,她姜绾绾的软肋是云上衣,你的软肋……便是那不堪回首的二十年,想来便是死一万次,也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盛夏的风徐徐吹来,掀起宣纸的一角,沙沙作响。 拾遗看着他,忽然道:“那姐夫的软肋呢?” “……” 容卿薄把玩发尾的动作微微顿住。 拾遗又忽然笑嘻嘻了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姐夫不必真与我说。” 月骨送来了晚膳,他就在一边乖乖的吃饭,也不多嘴了,仿佛刚刚乍然而现的锋芒不过是幻境一场。 容卿薄也不与他多做计较,继续抄书。 夜里风渐凉,月骨拿了容卿薄的薄披风过来,不等帮姜绾绾盖好,她就陡然一个颤抖,惊醒了过来。 她一抖,连带着容卿薄手中的笔也抖了抖,在快写完的一张宣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他低头,瞧着猛然从怀中坐起来的姜绾绾,见她眼神尚迷离着,只呆呆看着自己,拿着笔的手轻轻擦了擦她的小脸:“怎么了?做噩梦了?” 姜绾绾抓抓脑袋,又缓了一会儿才哑声道:“万礼宫那边你有没有派人盯着点?别叫那疯子伤了袭夕。” 她做了个很不好的梦,哪怕醒来了都只觉得后怕的紧。 容卿薄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盯着呢,七弟虽嗜杀,也没你想的那般见人就杀,他看上袭夕了,只是不知道看上她后该怎么做罢了。” 看上。 被他那样的疯子看上,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姜绾绾揉揉眉心,听到身后有嚼菜的动静,一转头才发现拾遗正在吃东西。 她从容卿薄怀中起身,凑过去:“你吃什么呢?好香啊……” 拾遗便挪了一个位子:“姐姐一起吃吧。” 月骨忙又去拿了双碗筷来。 姐弟俩就坐在旁边吃着,看着容卿薄堂堂一个摄政王,一遍一遍的抄《女戒》…… 容卿薄越抄越觉得不对劲,干脆不抄了,笔一丢:“我累了,今夜就先在公主府歇着吧。” 姜绾绾吃的正起劲,闻言点点头:“殿下去歇息吧,我吃饱了再抄会儿。” 容卿薄没说话,只看了月骨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姜绾绾吃饱喝足,这才与拾遗一起起身回训诫堂,谁知过去了才发现门竟然锁了。 第163章 你瞧我握住了你。 她推了推,不敢相信,又推了一下。 这这这…… 总不能一整晚都在外面边喂蚊子边抄《女戒》吧? 但也不能为了抄个《女戒》,把训诫堂的门给踹开了啊,搞得像她很喜欢抄书似的…… 正犹豫着,就瞧见月骨收拾了东西交给旁边的人,走过来道:“想来这训诫堂夜里是要落锁的,王妃不如先去歇着吧,明日再抄也是一样的。” 姜绾绾在原地站着:“去……哪儿歇着?” “去殿下屋里吧,这里毕竟是公主府,咱们占了太多寝殿也不合适,毕竟还要给拾遗另外空出一间屋子来。” 姜绾绾想了想,也对,但很快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你记得安排人盯着拾遗,别叫他跑了。” 拾遗嘻嘻笑了:“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有姐姐护着不知道多开心呢,怎么会跑呢?上次……那不是以为姐姐要打我,才跑的么……” 他说着,转头看向月骨:“月骨哥哥,你说是不是?” 月骨表情冷漠,看都没看他一眼。 容卿薄歇在了公主府的客房,打扫的一尘不染,算不得奢华,但一桌一椅,一瓶一花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应该是很合他喜好的。 姜绾绾开门进去时,发现他屋里竟已经有了个娇俏少女,正抱着他的胳膊软声软语的说着什么。 门一开,三个人便同时愣了一愣。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姜绾绾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以后真的要好好记着开门前要先敲一敲门了。 这么想着,便赶紧往外退,没退出去几步,那少女又忽然蹦跳着向她奔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转头对容卿薄道:“舅舅,是不是只要舅母同意了就可以啦?” 舅舅…… 姜绾绾吃了一惊,她知道长公主膝下一儿一女,却不知道他们竟已这么大了,瞧这模样,至少也得有十七八岁了。 容卿薄闻言也只是冷淡的瞧了一眼,未置可否。 少女便欢快的抱紧她的胳膊,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半弯着身子,养着红扑扑的小脸道:“舅母舅母,先前与你一同来的那个……叫拾遗的那个……他还未成亲吧?” 姜绾绾一听到拾遗的名字就顿觉不好,待察觉到她的意图,只下意识的后退再后退。 长公主容卿卿的女儿,想来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长公主又是个控制欲那么强的,拾遗与公主府牵扯上,似乎是件挺危险的事。 显然容卿薄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刚刚也不会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见她只顾着后退,也不说究竟有没有,少女急了:“舅母,你就说说嘛!说说嘛!他看上去比我还小的样子,一定还未成亲对不对?” 她长得很好看,有几分容卿卿的影子,但却没有她眉眼间的凌厉迫人的气场,天真无邪的样子,偏巧碰到了拾遗那个‘天真无邪’的鼻祖。 她迟疑片刻,才谨慎道:“这个……我其实刚与他认识不久,他有没有成亲……还真不大清楚……不如……不如我回头给你问问,问了再给你答案可好?” 少女眼睛立刻亮晶晶的闪了起来:“真的吗真的吗?那我明日一早等舅母好消息呀,记住呀,明日一早!” 姜绾绾:“……” 瞧她蹦蹦跳跳的跑远了,她这才松了口气,默默进屋,就见容卿薄正一脸瞧好戏的表情瞧着自己。 她慢慢把门关上:“我之前在这里那么久,怎么从未见过她?” “她与她哥哥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那兄妹俩都是爱玩的性子,长姐嫌他们没出息,瞧着生气,便不怎么管他们了。” 倒是挺符合长公主性子的。 她眼下满心满意都是希望她的弟弟能登顶帝位,荣耀母家,至于其他的,怕是也没精力多管了。 这床褥之下铺着一指厚的玉石,便是铺着两层软褥,躺上去依旧凉润舒适,姜绾绾先前睡了一会儿,眼下倒是不怎么困,于是枕着容卿薄的胳膊,道:“你先前不是问我,明明不欠拾遗的,为什么还要迁就他?” “嗯,你说。” “你们都说我们虽然一胎出生,却一点都不一样,但其实虽然我们模样不像,性格却是像极了,都痛恨背叛,抛弃,践踏……这些年若不是哥哥悉心劝导着,我会变成怎样一副模样自己都不敢想,拾遗身边谁都没有,唯有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姨娘,也护不住他,我想他一定有很长一段时间,期待过,祈求过,哥哥与我能回去,能将他一起带走,免他悲苦,免他折辱……” 她说着说着,忽然将脑袋埋进他胸前,声音便显得有些模糊:“我不知哥哥为什么没有带走他,但不论这个理由是什么,都不足以成为拾遗原谅我们的借口,他独自一人熬过了那段充满希望的日子,终是堕入黑暗,眼下我握住了他的手,也唯有两个结局,要么他带我入地狱,要么我拉他进光明,可是我自己似乎都是半光明半阴暗的……我连自己都救赎不了……” 容卿薄安静的听着,却是听的一阵心惊。 她这番话中的某一句很熟悉,熟悉到她刚刚说出口,另一段像极了的话便跃入了他的脑海。 ——你有那时间,不如好好去谋算你的宏图大业,姜绾绾这女人,早就没心了,她自己熬过了被冷血浸透的日子,就注定了这辈子都不需要别人了。 ——你瞧她现在跟你有说有笑,可回头就能毫不留情的给你一刀。 ——她这辈子会在乎的也就云上衣了,不是因为她依靠着云上衣的内力而活,而是因为云上衣是唯一一个哭着求她活下去的人,你不是云上衣,你也成不了云上衣。 姜绾绾感觉到他忽然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贴在身前,那手指温热有力,几乎要握疼了她。 她抬头茫然看他。 容卿薄便问:“你瞧我握住了你,能不能把你与你弟弟一同带到日光里?”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在沉寂的夏夜里像一片柳叶轻点湖泊,很轻的一下触碰,却又足够荡出千层万层的涟漪。 姜绾绾怔住。 说不清那一刹那究竟是什么心情,或许是有几分感动的,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容卿薄不比寻常男子,他是南冥皇朝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是未来更加尊贵无双的一朝之皇,他的眼中是百姓,心中是山河,又能挪出多少的位置来给她跟拾遗? 但不论未来如何,至少眼下,她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救赎他们的,哪怕……他的禁锢于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更加难堪的压迫。 她收回视线,小脑袋又在他怀中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点的姿势,慢吞吞道:“你明日还是与你那外甥女说一说吧,拾遗眼下这种心境,可不是个好夫婿的人选,一不小心成了拾遗手中被利用的棋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她的小脑袋又香又小,像只小猫一样在怀里拱来拱去,容卿薄觉得有些痒,几乎没听进去她的话,只握着她的手问:“这么早就睡了?你瞧你睡下还穿什么衣裳,我给你解……” 话未说完,刚要乱动的手就被啪——的一声拍开了。 姜绾绾干脆翻了个身背对了他,咕哝道:“我今天很累,要睡觉。” “……” 容卿薄忽然觉得他若是再乱动,她一会儿怕是要直接爬起来走人了,于是忍下心中的那点蠢蠢欲动,只紧贴着她睡了。 …… 夜深,庞夏翻来覆去睡不着,春心萌动,一见钟情,又是个不喜欢掩藏自己的性子,到底还是忍不到天亮,便蹑手蹑脚的跑去拿小石子敲拾遗的窗子。 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去开窗子,拾遗似是已经歇下了,只穿着白色里衣,揉着眼睛向外瞧。 庞夏便像只青蛙一般突然从旁边蹦出来,双手张开做爪牙状:“汪——” 原以为会吓他一大跳,不料他依旧不惊不恼的瞧着自己,瞧不出什么情绪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问:“姑娘找我有事?” 庞夏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抓抓脖颈,笑了起来:“那个……我叫庞夏,你叫什么名字呀?” 拾遗歪了歪脑袋:“拾遗。” “拾遗?拾遗流落尽管称,故人作尹眼为青,好名字呀,不像我,母亲觉得我是女儿家,随随便便取了个名字。” 拾遗挑高眉尾,忽然笑道:“你姓庞?” 他突然笑起来,在盛夏月光如辉的夜里如同一颗蒙尘的夜明珠抖落了遮掩的红帕,庞夏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是屏息的。 拾遗双手交握,手肘撑在窗柩前,弯腰瞧着她:“听闻长公主有个常年在外的女儿,不会就是你吧?” 庞夏从呆滞中回神,点头如小鸡啄食:“对呀对呀,就是我呀,你知道我呀?” “自然是知道的。” 拾遗似笑非笑的目光又将她细细的自眉眼至身量打量了一遍,那种有违于他略显稚嫩模样的过分侵占的扫视,叫庞夏忽地生出一种既畏惧又期待的感觉来。 第164章 那三年里你可曾想过回东池宫 她双手食指轻点,支支吾吾道:“那个……你多大了,可曾……娶妻呀?” 拾遗敛下睫毛,笑道:“尚未娶妻。” 庞夏强压下满心的欢喜雀跃,连连道:“那便好,那便好……” “谁在那里——” 凭空一声厉呵,庞夏毫无防备之下吓的一个哆嗦,慌慌张张的左右瞧了瞧,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半弯月亮的丝帕塞给他:“既未娶妻,那我便定了你,你……你你回头记得向我母亲提亲去,我会提前与她说好的,不叫她为难你。” 说完,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她一跑开,拾遗便松了手,那绣着半弯月亮的丝帕落在了窗柩上,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他甚至看都没去看一眼,便关了窗,转身回了榻上歇下了。 …… 夜里下了雨,雷声不远不近的在天边滚动,一声接一声。 容卿薄睡眠浅,不一会儿便醒了。 他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夜里的雨,寻不到她的那三年,白日里埋在一堆的奏折中还好一些,夜里便很难入睡,便是睡了也极易惊醒,醒来后发现枕边没有人,情绪便波动的厉害。 姜绾绾在阵阵雷声与淡淡的酒香中醒来,一睁眼就瞧见容卿薄肩头披了件披风,正斜倚窗前饮酒赏雨。 三更半夜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兴致。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只把脑袋露出被子:“殿下不睡了么?” 尚带着惺忪睡意的一声,懒懒的,倦倦的,半点都没为自己做的事负责的意思。 容卿薄没来由的就开始生气,也不去看她,只一口饮尽了杯内的醇香烈酒,随手将杯子都丢出了窗外。 也不知仍到了哪里,隔着外面那么重的雨声都听到了摔裂的声响。 姜绾绾这才清醒了些,坐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气上了?便是公主府的东西,那杯子我瞧着也不便宜的样子,摔碎了多可惜呀。” 容卿薄生生给她气笑了。 明知道他在气着,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一只破杯子。 他转身,眉眼间尽是浓稠的嘲讽:“那你可是错过了,你叛逃的那三年,本王摔的比这稀罕的杯子多到足够买下一个三伏了。” 这话……有些危险了。 姜绾绾自知理亏,便低头开始玩手指,也不与他争辩。 不一会儿眼角余光就扫到他的锦靴出现在了床榻前,容卿薄的嗓音比外头的狂雷暴雨还要叫人不寒而栗几分:“姜绾绾,你与本王说一句实话,那三年里你可曾想念过本王?可曾想过回东池宫?” 这话……就更危险了。 她想起那个暴雨的夜里,时隔三年再次见到他,清楚的在他眼底看到了滚滚的杀意与恨意,就觉得后怕。 若真说了实话,一不小心被他扭断脖子也不是没可能。 这么想着,于是果断道:“自是日日夜夜思念殿下的,殿下这般雅俊从容的人,岂是说忘便能忘了的,也曾数次想过回去,但又怕殿下已经忘了绾绾,便……一直未敢回去。” 容卿薄喝了不少酒,眼下虽未醉,却也已是微醺了。 这话是真是假他不想计较,听着舒服就成。 于是单膝跪上床榻,又重又狠的亲了下去…… …… 门一开一关,屋内刚刚在极度的疲累中睡下的女人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守在门外的婢女忙后退了几步,慌张道:“殿下,长公主请奴婢们前来请王妃去训诫堂继续抄《女戒》。” 容卿薄整理着外衫,淡淡道:“王妃刚歇下,待她醒了再说。” 顿了顿,又看向月骨:“你去膳房给王妃备些饭菜热着,待她吃过后再去,今日便不用陪本王去宫里了,在此守着王妃。” 一边的婢女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哪里是来公主府听训诫的,分明是来玩的嘛。 容卿卿一听说她还在睡,一盏茶刚泡好的茶怒的直接摔在了桌上:“放肆!她当公主府是什么地方?都卯时了还不起,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婢女忙道:“回长公主,奴婢听摄政王殿下的意思,似乎是……是殿下离开时,摄政王妃才刚刚入睡……” “……” 一句话,叫容卿卿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知道他独宠姜绾绾是一回事,但他成亲这么久不曾碰过其他妾室,她还以为是他自控力多么强,不想到了姜绾绾床上,竟是这般纵欲不堪! 她拍桌而起,怒道:“你请不起她,那本宫便亲自去!” 婢女大气不敢出一下,忙跟了上去。 自然在门外便被月骨拦了下来。 容卿卿不敢相信他竟连月骨都给她留下来了,顿时怒极反笑:“怎么?薄珩是觉得本宫心肠歹毒,要趁他不在害了他的王妃么?” 月骨立刻恭敬道:“回长公主,殿下吩咐,说是王妃性子不够温顺,怕误伤了长公主,便要属下留下来护着长公主些。” 一听他这么说,容卿卿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了些,深深呼出一口气,对身后的婢女道:“去请王妃起床,本宫要她抄《女戒》,抄了一整天,连这点规矩还未学会?” 月骨不动声色的挡在门外,依旧恭恭敬敬的态度:“长公主垂爱,但王妃常年生活在三伏,这些规矩学起来也费心神,若精神萎靡,便是抄了《女戒》也不够诚心,殿下自然也是希望王妃能快些将规矩学起来,不叫长公主忧心。” 容卿卿面色便有些冷了。 他话说的漂亮,但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想让她回去,叫他们家的王妃继续睡,最好睡到日上三竿去。 “若本宫定要她立刻起来去训诫堂呢?你要强行阻拦?”她厉声问。 月骨垂眸:“还请长公主莫要为难属下。” “若本宫今日就铁了心要为难你呢?” “长公主莫要为了与王妃的一时意气,伤了与殿下的和气,殿下忧心前朝,白日里辛苦的紧,若回来了瞧见长公主与王妃闹得不快,心中定然也是不快的。” “……” 容卿卿窒了窒。 月骨一句话,拿捏到了她的要害。 没错,眼下她最在意的,也只有薄珩能顺利登基,其他的……她都可以暂且忍耐。 这么想着,还是咬咬牙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第165章 容卿薄不是才将你寻回来,这么快就腻了 姜绾绾不一会儿便起了,还记得这里是公主府,若要睡到午时去是要给人笑话的,于是只小睡了下,稍稍恢复了些体力便紧赶着起了床。 月骨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道:“殿下命属下备了饭菜,还请王妃洗漱后用膳再去训诫堂。” 昨夜雨下的那样大,这会儿却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姜绾绾没睡醒,只觉得阳光刺目的厉害,巴不得赶紧去那灰扑扑的训诫堂待着,于是道:“送去训诫堂吧,拾遗若是没吃,我同他一道吃一些。” 说完便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迟钝的反应过来:“你怎么没同殿下一道去宫里?” “殿下不放心王妃,要属下在此守着。” “……” 姜绾绾想了想:“你回头命人去把寒诗叫来吧,他守着我便好,你到底是摄政王的贴身护卫,守在这里,叫长公主知道了怕是要生气。” 月骨也不提长公主早已知晓,且已经与他争论过的事,只恭敬应了。 饭菜不似昨日那般素净,荤素搭配,三荤三素配一汤,香气四溢,拾遗吃的很欢快,姜绾绾没怎么睡醒,也没食欲,又怕自己搁了箸筷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吃了,便撑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吃着。 拾遗喝着汤,笑嘻嘻问:“姐姐昨夜睡的不好么?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姜绾绾哼了哼:“叫你烦心的,过几日殿下应该就把你带身边了,拾遗,你记着安分一些,摄政王一向不喜欢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心思。” “姐姐这话说的,我这么懂事,怎么会在姐夫面前玩心思呢?” “……” 姜绾绾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道:“你乖一些,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三伏见一见哥哥,你若觉得我们亏欠了你,待解决了商氏一门,我便送你去三伏陪着哥哥,他以前给我的,以后也都会给你。” 拾遗却只是笑,并不接话。 姜绾绾也不指望他能突然回心转意,于是道:“你继续吃吧,我再抄会儿《女戒》。” 拾遗乖乖点头。 用过早膳,他便继续待在旁边给她磨墨,姜绾绾写着写着,婢女忽然敲门进来道:“长公主吩咐,王妃若不想抄满百遍《女戒》,也可改为默诵,若可流畅默诵下来便可立刻回东池宫。” 姜绾绾把玩着指间的毛笔,细细的品了品这个‘立刻’。 怎么品出了一丝丝着急赶人的意思呢? 明明她是被她强迫着带来的。 这么想着,还是摇头:“你去回禀,就说我资质愚钝,背书更慢,还是慢慢抄吧,多谢长公主垂爱。” 抄字而已,她眼下都抄了十几遍了,里面究竟写了个什么内容也没怎么记着。 婢女却迟疑着站在原地没动。 她又写了几个字,这才觉得不大对劲,抬头瞧了她一眼:“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婢女双手搅在一起,像是紧张的厉害,额头甚至滚下几颗冷汗,犹豫道:“奴婢……可否与王妃单独说几句话?” 她一个公主府的婢女,与她有什么好单独说的? 姜绾绾默了默,又看了身边的拾遗一眼,才道:“你先去外面逛一逛吧,记着别走远了,外头日头晒,别晒伤了自己。” 拾遗笑道:“记着了,姐姐还真把我当孩子了。”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门一关,不等姜绾绾说句什么,那婢女就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她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奴婢斗胆,求王妃救一救奴婢那可怜的妹妹……求王妃了……” 啧,这事难办。 姜绾绾拿毛笔的尾端挠了挠脑袋,斟酌片刻,道:“你许是瞧我人前风光,但其实我本身也是无力自保的,至于其他的事……抱歉我实在不想插手。” 这话若叫哥哥听去了,肯定是要摇头叹口气的。 他习惯了有求必应,习惯了怜悯一切,她这个妹妹活着实在是给他抹黑了。 婢女泪眼婆娑,哭道:“王妃请恕罪,奴婢实在是求助无门不得已才只能求王妃了,奴婢知道您不是恶人,您是三伏云上衣的亲妹妹,摄政王更是对您偏爱的紧,若是连王妃都不肯出手相助,那奴婢那妹妹就真真要含冤而死了……” 这一顶一顶帽子扣下来,哪个都沉甸甸的。 姜绾绾倒不是不想帮,只是这婢女是公主府的人,她要救得姐妹怕也是公主府的,她实在没有那个能力与长公主抗衡。 退一万步说,这公主府波谲诡异,这婢女毫无预警的来求她,这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阴谋也不好说。 犹豫半晌,还是推拒了:“待夜里殿下来了,你去求殿下试试吧,长公主疼她这个弟弟,或许会放了你妹妹一马。” 婢女抬头,眼泪簌簌而落:“可是妹妹她怕是熬不到夜里了,奴婢今早在墙角听到了那声音,怕是再晚一些,妹妹就要给活活打死了呀……” 姜绾绾便拧了眉心,一时无言。 婢女因先前磕头磕的重了些,额头肿了一个大包,泛着青紫的痕迹,见她犹豫不语,猛然咬唇,压低了声音哽咽道:“奴婢……奴婢先前是侍奉庞氏大少爷庞攀的。” 姜绾绾怔了怔,不大明白她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按捺着没出声。 婢女攥紧双手,又犹豫半晌,才继续道:“奴婢……奴婢四年前曾无意中听到庞攀大人与亲信的交谈,知晓……知晓二少爷与三少爷一行人突然在韶合寺外失踪的事,与王妃您有关系……后来大少爷又突然在欢悦楼内遭截杀,连他的几个亲信都一并遭了灭口,虽然仵作说极有可能是江湖上一个名为寒词的刺客动的手,可奴婢知道……知道此事其实与王妃您……” 那件事实在太过久远,久远到姜绾绾几乎快要忘记了。 不想时隔这么久,竟还能如晴天霹雳一般落在她头顶上! 她面色微变,攥紧了手中的毛笔,只警惕的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见她似是对自己起了杀意,婢女慌张叩拜在地,她也料到了这话一旦说出来,怕是也要遭灭口。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王妃恕罪……奴婢并不是想威胁您,奴婢……奴婢只是想说,奴婢虽然知晓此事,却是从未与旁人提起过的,奴婢……奴婢只求王妃能看在奴婢愿意为了替王妃守住这份秘密的份儿上,救了我那可怜妹妹一命,奴婢求您了……求您了……” 说罢,又匍匐在地磕的脑袋砰砰作响。 姜绾绾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半晌,才认命的问了句:“你妹妹人在哪儿?犯了什么罪?” …… 公主府与庞氏主母的宅院是依肩而建的,两栋宅院之间只隔了两道琉璃瓦墙,只是公主府的训诫堂不在边缘处,隔了那么远自然是听不到庞氏院子里的动静的。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辰到了,便隐约听到了刑杖敲打的声响,沉闷中偶尔夹杂着几声虚弱到极致的轻微哼哼。 那婢女一听没了动静,慌张的开始哭:“怎么办?奴婢也不知她究竟犯了什么错,只知晓她前些日子忽然来寻奴婢,说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可能活不久了……结果今日就有人与奴婢说,她在庞氏犯了错,快叫人给打死了,呜呜……” 姜绾绾挠挠脑袋。 她想进庞氏还挺难的,但也不是一定就没办法,只是若把时辰浪费在与那些人的纠缠上,待真进去了,听这动静,那姑娘怕是也没了最后一口气了。 这么想着,便不再耽搁,直接飞身而上,寻着声音踩过了两个院子落了地。 那是个独立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两株佛香花,参天的花叶撑起了半边院落,落下一片沁凉的树影。 树影下,几个护卫挺拔站着,中间两把红木椅分列在一圆桌两侧,桌上隔着清香扑鼻的茶与几碟点心,黑色华衫,气场阴郁冷漠的男子正轻抚怀中的柔软皮毛。 她突然出现,惊到了正在烈日下施刑的侍卫,也叫树影下正给宠物顺着毛发的男子停下了动作。 姜绾绾定睛一瞧,在那男子怀中的,竟是一匹纯纯正正的雪狼! 果然不是正常人。 周遭死寂了片刻,男子身后的几名护卫手中纷纷惊起了利刃出鞘的铮鸣声,又在下一瞬拔剑之前,被男子抬手格挡住。 姜绾绾给了他一个十分友好的笑:“好久不见啊,瞧你气色不错……嗯,挺不错的。” 庞川乌不言语,只眯眸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才道:“你来我庞氏做什么?怎么?他容卿薄不是才将你寻回来,这么快就腻了?” 话忒刻薄,刻薄。 姜绾绾随意走了两步,在他身边的座椅内落座,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上面浮着的两片茶叶,道:“这不是让长公主给叫公主府去了么?嫌我不懂规矩,罚我抄《女戒》呢!” 她一边低头喝茶,一边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那烈日下趴在长凳之上已是被打的下半身鲜血淋漓的姑娘。 第166章 你就非得逼我同你打一架才肯放人 忍不住皱眉。 瞧着也不过才十几岁的模样,他竟也能狠得下手。 也对,他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先前最恨最怕的就是雪狼,眼下竟养了只雪狼在怀里当宠物。 怕不是疯了。 庞川乌漆黑的眸盯着她雪白的侧脸,看着斑驳光影落在上面,好一会儿,才冷笑道:“那你便去抄你的《女戒》,来我庞府作甚?” “这不是……” 姜绾绾愤愤将茶杯一搁,恼了:“这不是记挂老朋友么,想着这庞府日子不好过,来瞧瞧你还活没活着。” “那你瞧我还活着么?” “……咳咳,活着,瞧着活的还挺滋润的。” 这话倒是没有半点恭维的痕迹,她瞧这庞川乌的气场与宅院,不像是先前在庞府那般的地位了,显然把他那个四哥哥给压下了一头,成了庞老夫人如今最器重的儿子。 庞川乌收回视线,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怀里的雪狼便忽然起身奔了出去。 姜绾绾眼角余光扫到它竟红着眼睛直奔那长凳上的少女而去,面色微变,一甩手,刚刚搁下的茶便笔直的飞了出去。 雪狼飞扑而去,又在锋利的爪牙堪堪抓住那姑娘脆弱的脖颈前糟了茶杯重重一击,顿时嗷呜——一嗓子,跌落在地,眨眼间跑了个没影。 庞川乌薄唇抿紧,侧首嘲讽睨她:“怎么?来救人的?” 姜绾绾脸上没了先前的笑意,也冷冷道:“庞川乌,你先前不是这样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便是犯再大的错,也罪不至死,更何况还是这种死法。” 她忽然开始后悔,先前将他送回庞氏是不是个正确决定了。 三年不见,他除了容貌没有几分改变以外,似乎哪里哪里都不一样了。 收起了见到她时恨不得撕碎她,穷尽一切报复她的凶狠,像是用什么东西厚厚的裹住沉入了不知名的湖底,除了些许淡到无迹可寻的轻蔑,再不见其他。 庞川乌敛眉,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为什么不能是这种死法?当初摄政王将我关入笼中时,不就是想叫我这样死?” “摄政王那样做,你就一定要同他做一样的?况且当时他是因我惹了他,故意为难我,你呢?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又能如何惹你,竟要到沦为野兽盘中餐的地步?” 因我惹了他,故意为难我。 庞川乌执着茶杯,默默片刻,忽然侧首看她:“他叫雪狼伤害我,叫你很为难么?” 姜绾绾恨恨道:“庞少爷怕是忘了当初是谁替你宰了一头狼,才叫你免于那几匹雪狼的盘中餐的。” “呵!便是你又如何?你不过是想放我回庞氏,叫我带着整个庞氏顺服你罢了,你自己也知晓换了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会放过你,包括三伏。” “你是那种随随便便便能驯服了的人么?况且我放你回来后,你瞧我又逼你什么了么?” 姜绾绾说完,又陡然发现他们似乎把话题扯远了,又忙扯回来:“先不说我们,你先说这小姑娘究竟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要叫你生生给打死才算满意?” 庞川乌敛眉,迎着盛夏酷热的风,冷冷道:“我为何要与你细说?我是主,她是奴,我想叫她死,她便必须死。” 这话忒不讲道理了。 姜绾绾深吸一口气,忍下满心的怒火,试图与他讲道理:“你给我个理由,若她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我也决不会贸然插手,但若你只凭自己一时喜好,那不好意思,今日我便问你要了这丫头了。” 要? 说的轻巧。 庞川乌眯眸,阴阴森森的笑了一下:“我若不给呢?这是我庞府买来的丫头,你便是摄政王妃也无权干涉。” 姜绾绾摊手:“你就非得逼我同你打一架才肯放人?” “堂堂东池宫的王妃,来我庞氏无缘无故的打人,哪怕是他摄政王来了,也得给个交代。” “交代那是容卿薄要做的事,我只管闯祸便是,眼下我就要人,你给也得给,不给我便打你一顿,你再给。” 庞川乌似是没料到她竟不顾身份的耍赖皮,一时噎在那里。 打,他一定是打不过她的。 就是这满院子的护卫们都加上,也一定是打不过的。 便是他们有理在先,东池宫的那位真出了面,也不是说理就能行的,也得看他容卿薄想不想与他们讲道理。 但人,也是一定要死的。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微微侧首,给了烈日下守在一旁执着刑杖的人一个眼神。 二人收到视线,立刻齐齐举棍,却不是再对着那婢女的腰背,而是直接对着她的后脑重重击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银光骤然一闪而过,那五尺长的刑杖便贴着两人的指尖被削断成两截! 姜绾绾都已经起身了,这会儿又慢慢坐了回去,微笑道:“怎么办?我这边又来了个打架很厉害的。” 庞川乌冷眼瞧着寒诗慢条斯理的收回无命,在姜绾绾身边站定,然后给了他一个极不屑的冷笑。 树影婆娑,夏风正盛。 庞川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方才说,只要我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便是对她要打要杀,你都不管,还算不算数?” 姜绾绾摊手:“不算数了。” 他面色一冷。 “既是有合理的解释,先前怎么不说?眼下你才要说,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临时编的,这姑娘又给你打了个半死,话都不能替自己说一句。” 姜绾绾说着就起身:“不如我先带她回去,待她醒了……” 庞川乌忽然冷冷道:“若我告诉你,你带她回东池宫,死的人便会是我,你还会坚持带她走么?” “……” 一句话,成功的叫她已经踏出去的一步在半空僵了僵,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这话不像是在同她玩笑。 姜绾绾面色有些复杂:“你不要告诉我,她听到的是一些会叫你万劫不复的秘密,怎么?你要谋逆么?” 一句话,惊的他身后数名护卫齐齐向后退了退,退出了能再听到他们说话的范围。 第167章 还是不成亲,就能等到什么人 庞川乌面色不变,抬头看着她:“不是谋逆,但也与谋逆差不多,都会叫我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年我早已是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若她嘴巴不牢靠说漏了什么,姜绾绾,你想看我死在他手里么?” “……” 姜绾绾红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甚至一点都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他的眼睛告诉她,事情的确很严重,严重到危及他的性命。 她默默良久,才道:“我只问你一句,她听到的那件事,是你未来一定要做的事么?” 是你未来一定要做的事么? 庞川乌似是怔忡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神恍惚着反问了句:“我可以做么?” “不要做。” “……” 不过片刻,他眼底的那点迷离似是又淡去了,低头慢慢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冷笑了声:“你都不知我要做什么,就不要我做,怎么?怕我危及到摄政王么?” “不要节外生枝,庞川乌,我说过我希望庞氏未来的一家之主是你,但也仅此而已,你要既懂得往上爬,也要懂得收敛锋芒,前朝史书,功高震主的下场血淋淋的历历在目,你既知晓容卿薄不喜欢你,便安分一些。” 姜绾绾说完,微微一顿,又道:“这个姑娘我会叫寒诗送的远远的,她若还想活命,自然不会傻傻的跑回来,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的秘密自她嘴里泄露了,后果我姜绾绾担了,可以么?” 庞川乌忽然闷闷的笑了起来,笑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半真半假的问了句:“后果?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是要给我陪葬么?嗯?姜绾绾,你那么惜命的一个女人,为了活下去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你会心甘情愿的给我陪葬么?” 姜绾绾淡淡道:“陪葬就不必了,把命赔给你就是了,葬就不必葬在一起了吧,毕竟相看两相厌的两个人……” 把命赔给他。 也好。 庞川乌收了笑,道:“好,我便信你一次,人你带走吧。” 寒诗带上那婢女先走了,姜绾绾人走到了烈日之下,像是又记起来什么,转过身来瞧着他:“你成亲了么?” 庞川乌搁了茶杯,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擦拭着指间的水珠,道:“自然,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不成亲,难道要做和尚?还是不成亲,就能等到什么人?” 姜绾绾攥了攥手心,又问:“是香薷么?” 像是有那么一瞬即的定格,他盯着帕子,她瞧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抬头,下颚线勾出决绝冷漠的弧度:“一个在青楼被多少男人碰过了的女子,你觉得我会要?” 姜绾绾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知道会得到差不多的答案,可真正听到了,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你不要忘了,她是因为谁被卖入青楼的,庞川乌,你这一生可以娶很多妻妾,但再不会有谁,会像香薷那般,毫不犹豫的把灵魂与命都赠与你了。” 庞川乌没说话,侧脸依旧是至骨的冷与绝。 姜绾绾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 容卿薄在天色未暗之时便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还从宫里带了个食盒过来。 姜绾绾便搁了笔打开,只瞧了一眼便推到了拾遗面前:“尝尝看,殿下带的,味道一般都不错,这道小菜瞧着清爽可口的样子,尝一口?” 拾遗便笑眯了眼睛:“姐姐一起吧。” 说着递给她一双箸筷。 容卿薄拧了眉心瞧他们一眼,也懒得去多管,翻看了一下她新抄的书,笑了:“你一整天,就抄了这么几张?” 姜绾绾含着一口小菜,闻言无辜道:“那不是……起晚了嘛。” “起晚了?”容卿薄眯眸。 他面色不虞,姜绾绾才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他一定是问过月骨自己何时起床了,于是赶忙补充:“起的也不算太晚,只是没睡足,总是没精神,写着写着便犯困,就废了好几张宣纸……” 说完,又理不直气也壮的道:“这算来算去,还不是都怪殿下你。” 容卿薄被反咬了一口,竟难得没去与她斗嘴,只推她去旁边坐了,便接过笔来继续替她抄了起来。 姜绾绾见他神色不高兴的样子,便从食盒中挑了块糯米糕递到他唇边:“呶,殿下带来的,总不能都叫我们姐弟吃了,殿下也尝一口?” 这才记起他来? 容卿薄低头瞧了她一眼,倒也没过多计较,只低头咬了一半。 姜绾绾便把剩下的那一半吃掉了。 她吃的自然,容卿薄却像是受到了震惊,握着笔的手都不留神抖了一抖。 再去看她,她却已经又凑过去与拾遗研究哪个小菜更好吃一些了。 直到两人都吃饱了,容卿薄才出声赶人:“拾遗,你明日便开始在我身边伺候着吧,月骨刚好在外面,有些话要提点你一番。” 拾遗应了声,乖乖连带着食盒也一并带走了。 姜绾绾便倒了杯茶,趴在旁边瞧着,边喝茶。 容卿薄字写的漂亮,模仿她的笔迹竟也是十分顺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最难能可贵的是写她的字写的竟然比她都要快。 正默默感叹着,就听头顶上方飘来一道声音:“今日除了在此抄书,还去哪儿呢?” 姜绾绾喝茶的动作便僵了一僵。 这声音平平板板,实在推敲不出什么情绪来,但他既然问了,就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选择撒谎,可不是个多正确的决定。 心中百转千回,实际上也就耽搁了一个咽口水的功夫,她便主动道:“今日公主府的一个小婢女来求我去庞府救了她一个妹妹,我见她可怜,便过去了一趟。” “可怜?” 容卿薄似是觉得好笑,刻意挑出这两个字来重复了一遍:“姜绾绾,你是那种觉得别人可怜便出手的人?” 这话说的,好像她多铁石心肠似的。 她不悦,拿眼尾睨他:“殿下这话什么意思?绾绾出身三伏,自然是以锄强扶弱,兼济天下为己任的,殿下无凭无据的可不要冤枉了绾绾。” 她语带娇嗔时便格外的叫人意乱神迷,容卿薄稍稍有些分神,但也只是稍稍。 “听说,见着了庞川乌,还与他一道喝了杯茶?” “人是庞川乌要打死的,绾绾去救人,自然是见到了的。” 姜绾绾说着,歪了歪脑袋:“殿下不是还在惦记着先前绾绾救他一命的事吧?怎么?绾绾还能与他做出什么叫殿下蒙羞的事么?” 容卿薄握着毛笔,在她眉心轻点了一下,道:“你只需知道,庞川乌能不能活,全在你握不握得住那尺度,若哪日他死了,你记着,怨你自己。” 这话听着便是十成十的威胁了。 半点玩笑的痕迹都听不出来。 姜绾绾便笑了下:“殿下放心,绾绾自小惦记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如何活下去,至于那些情情爱爱……绾绾不去沾惹。” 这话说的倒是不假。 容卿薄忽觉讽刺,也对,连他这个摄政王,日夜纠缠着都不见她有半点动心的痕迹,说翻脸就翻脸,说丢弃就丢弃,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个比她还要没心肝的女子了。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是叫他欲罢不能。 容卿卿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瞧见她那日理万机的亲弟弟竟在案前规规矩矩的抄《女戒》,而那本该抄的人却伏在案前呼呼大睡了过去。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过去,怒斥道:“胡闹!你堂堂南冥皇朝摄政王,怎可抄这个!是不是她逼你的?” 姜绾绾被她这一声惊醒,迷迷糊糊的就开始认错:“绾绾知错,还请长公主息怒……” 容卿薄一侧首瞧见她半梦半醒难得小迷糊的模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才搁了笔:“长姐不要气了,怪我,昨夜太过放纵自己,没叫她休息好。” 这样的话他竟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就直接说出来了。 姜绾绾冷不防被自己口水呛到,连连咳嗽了起来。 容卿薄揉她脑袋的大手便滑到她背脊,帮她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收拾收拾去用膳吧。” 说完,刚要起身,容卿卿已经面色铁青道:“行了,带着你的王妃回你们的东池宫去吧。” 姜绾绾捂着唇,茫然问:“那《女戒》……” 她还没抄完呢,就是容卿薄帮她作弊,都还未完成一半呢。 容卿卿冷笑一声:“本宫担心再抄下去,你没记住几句,他摄政王怕是要倒背如流了,叫人听见了,岂不笑话?” 姜绾绾便不说话了。 那怪只能怪摄政王记忆力太好,瞧她,这都抄了二十多遍了,不还一个字都没记住呢么? 容卿薄笑道:“长姐这是作甚?都不留我们用个晚膳么?” “你不是专门给你们家王妃从宫里要了个御厨回东池宫么?我这小小的公主府可没什么好厨子,做不出你家王妃爱吃的饭菜,还是带她回去吧。” 容卿卿说完,像是恼极了,连看都不去看他们一眼,转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第168章 沧海拾遗,与光比肩。 偌大的训诫堂内安静了片刻。 姜绾绾眨眨眼,一时没了主意:“那我们怎么办?是真走还是你去哄哄她?我瞧她似是气的不轻。” 容卿薄单手撑额,自上而下的瞧着她,笑道:“本王哪里那么多精力去哄其他人,光是一个你,就够叫我头疼了。” 这话说的…… 她忙不迭的撇清关系:“殿下可不要冤枉我,我一向好脾气,可从来不需要殿下刻意去哄过。” 这种话,她也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来。 容卿薄就只是笑,温热的大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走了,回家。” 他掌心带着微微的薄茧,手指修长,甚至可以完完全全的将她的手包裹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安全感。 姜绾绾本想再抱怨几句的,但话到了唇边,又不知怎的被咽了回去。 就那么乖乖被他牵着走出了公主府。 …… 马车在东池宫外停下,容卿薄下了车,转身便将手递了过去。 姜绾绾正低头整理裙摆,她从来不是个矫情的,莫说马车停的稳稳当当,便是还在迅疾的奔跑着,若有需要,她也能眨眼间飞下来。 只是眼角余光瞧见了他的大手,便下意识的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容卿薄便握住微微收紧了,让她借着自己的力道下了车。 下了马车姜绾绾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周遭似乎太过安静了。 下意识的抬头,就瞧见东池宫距离大门不到五步远的距离,站着七八个打扮精致的小婢女,她们正中间站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是满头的金钗花冠,气场恬淡华贵,一身明黄色绣金凤的宽袖长摆衫便是在夜里微弱的灯光下都格外耀眼夺目。 巴掌大的小脸,却是生了双罕见的勾魂魅眼,即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格外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正正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长久的没有动一下。 这种眼神姜绾绾实在见过太多次了,自庞明珠眼中见识过,也自素染眼中见识过。 那是一个女子,见到心爱之人与别的女子在一起时的本能反应,是内心再强大的人都无法控制的本能。 管家匆匆过来,恭敬道:“殿下,商贵妃来了,说是殿下把随身的玉佩落宫里了,商贵妃又恰好要回母家探亲,便顺道给您带来了,不巧您又去了公主府,商贵妃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原本想着明日再来送的,这正巧赶上您回来了。” 一块玉佩,竟还要劳驾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一次没送到,还得再来一次。 是容卿薄明日去宫里就取不到了呢,还是她搁在东池宫就自己丢了? 摄政王殿下还真是艳福不浅。 不过也是,就他这样顶尖的容貌与身量,便是退去了摄政王的一层华丽外衣,也是足以叫多少女子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 想来这圣上近日总是在她那里批折子,叫容卿薄也一道过去,也是有人有意为之了。 毕竟圣上如今身子再好,也没有几年活头了,而自古以来,也不是没有先帝妃子再嫁新帝为妃的例子。 这么想着,便将手从容卿薄手中抽出,恭敬的做了个揖:“绾绾见过商贵妃。” 她身后,拾遗眼睛黑的惊人,唇角却也勾出弯弯的弧度,甜甜道:“多日不见啊,妹妹自入宫后圣宠加身,果真是日渐一日的水灵动人了。” 商仙儿也作揖回礼,目光一丝不漏的在她脸上略过,道:“本宫听爹爹提起过,你我乃同父异母的亲姐妹,既是如此,便不必拘泥于那些俗礼,同时疫一般,唤本宫一声妹妹吧。” 姜绾绾微微的笑,纠正她:“拾遗。” 商仙儿怔了怔,似是没听懂她的话:“什么?” 姜绾绾转身,屈指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拾遗的脑袋,道:“他叫拾遗,沧海拾遗,与光比肩,他是姜拾遗,还望商贵妃日后莫要再叫错了名字。” 沧海拾遗,与光比肩。 前一刻还笑嘻嘻像个孩子的拾遗忽然就收了笑,唇瓣慢慢抿成一点略略僵硬的弧度。 时疫时疫,这名字是继任的商夫人亲自给取的,别人叫着只觉得羞辱起他来很有意思,而拾遗在商氏一门内是要最逆来顺受的存在,又哪里敢反驳一句? 这么多年了,姜绾绾是第一个字字铿锵的纠正她发音的人,且连姓氏都给改了。 可摄政王就在旁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谁又敢反驳一句? 商仙儿很快反应过来,看了容卿薄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只低头帮姜绾绾整理肩头的散发,眼底暗了暗,从怀中掏出一枚色泽极为润亮碧绿的玉佩,递上前:“薄珩,这是你的玉佩。” 姜绾绾垂眸,瞧着那纯净非常的碧绿衬着她葱白细指,煞是好看。 一瞧便是自小精心养着的一双手,真真白嫩到一掐便要出水的模样。 容卿薄却是连看都未看一眼,便道:“玉佩既然落了,便说明已与本王无缘,月骨,这玉佩便赏你了,还不谢过商贵妃?” 身后的月骨闻言,立刻上前双手接过了玉佩,道:“属下谢过商贵妃。” 商仙儿面色有些僵硬,这样的情绪出现在这样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上,便叫人忽生全天下都错了的错觉。 她收回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掩入袖口,低下头道:“那本宫便不打扰了,告辞。” 容卿薄便道:“商贵妃慢走,恕不远送。” 系着金黄色流苏的马车晃动着走远,姜绾绾还站在原地看,容卿薄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便又走回来:“瞧什么呢?” 姜绾绾意味深长道:“摄政王这么心思通透的人,就瞧不出来这商贵妃对你的满目情谊?” 容卿薄怔了怔,忽然就低笑着贴近了她的小脸,调笑道:“摄政王妃这是醋了么?你瞧这南冥皇朝,大半的女子都明里暗里的对我目送秋波,说不定哪日你给我气受了,我便把她们都纳到怀里来了。” 姜绾绾忙追问道:“那到时候殿下是不是就肯放我走了?” 他说要纳妾,她想到的就只是这个? 第169章 殿下何必拒仙儿于千里之外呢 容卿薄自讨没趣,顿时冷了脸,甩下她便独自进去了。 姜绾绾便追在他身后:“是不是呀?殿下你好歹给我个盼头呀……” “盼什么盼,你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本王便把你打入冷宫,吃糠咽菜,叫你一辈子都出不去,谁都见不着。” “啧啧,殿下好狠的心肠,明知眼下我打不过你了,就这般欺负我……” “你以前也打不过,不过本王让着你罢了。” “……” 拾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了视线中,闷在胸口的一口气仿佛这才慢慢呼出来。 拾遗拾遗…… 沧海拾遗,与光比肩…… …… 袭夕的事,本就理不清,她本不能插手,可总是担心她会像先前那般在万礼宫遭下人欺负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趟。 马车晃晃悠悠,因距离近,不消一炷香的时辰就到了,因此也没紧着赶路。 帘帐落着,但好在马车里事先放了一罐冰,烈日当头下才不致太过闷热。 姜绾绾手中一把折扇,慢条斯理的扇着,一边清点带的东西,她问了一嘴,容卿薄便叫人去库里寻了些能送小孩子的稀奇玩意儿叫她带着,不忘嘱咐她早些回来,别在那耽搁久了,也别与容卿礼起冲突。 她又不傻,若不是逼不得已,谁想去招惹容卿礼那种轻松吊打多少高手的疯子。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先前又是养在哥哥那里的娃娃,算起来也是她的半个儿子,见面礼总是该丰厚一点的。 虽然……咳咳……有那么点借花献佛的意思。 正把玩着一只翡翠雕刻的小牛,马车却在这时猛地一顿,姜绾绾一时没握住,那小牛直接摔了下去,在马车里翻了几番,掉下去了。 她一听那声响就是碎了,顿时气的不行,掀开帘帐劈头盖脸对寒诗就一顿脾气:“你赔我小牛!” 寒诗心不在焉的打了个哈欠,枕着胳膊翘了二郎腿靠躺了下来:“等等吧,前面有送丧的呢。” 他一说,她抬头才发现迎面的确走来了一对送丧的队伍,穿着白丧服,中间一棺醒目的棺材被抬在半空中。 漫天都是撒下来的白色纸钱。 这种时候也不好与寒诗当街吵起来,她放下帘帐,默默的在心里记了寒诗一笔,回头连本带息的跟他讨回来。 生气。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什么东西沉闷的敲击在耳畔,若有似无,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她先前还以为是听错了,听着听着,便合了手中的折扇。 再细细听了听,又仿佛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正疑惑着,外头的寒诗忽然挑开了帘帐,好奇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听到了?” 寒诗拿下巴指了指已经走过去了的那棺棺椁:“好像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姜绾绾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很快又觉得,她与寒诗同时听错的可能性,不大大。 眼下她内力一半承自云之贺,另一半则是容卿薄,容卿薄不比哥哥,他有的是闲工夫,慢慢的将内力渡给她,因此也不会因一时承受太多内力而五感失灵,相反,她的五感比常人更灵敏一些。 这么想着,索性先不去万礼宫了,叫寒诗调转了马车,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路上寒诗顺便听了围观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总结出了结果,挑帘与她道:“听他们的意思,这是城中一户纺织大户人家的女儿,结果昨夜却突发疾病暴毙身亡,这两日天气炎热,这家人家便没耽搁,紧赶着便下葬了。” 姜绾绾默默的听着,顿了顿,才道:“你说若我们现在赶上去拦截,叫他们开棺,他们会不会听我们的?” 寒诗冷笑:“不但不会听,可能还会打我们。” 姜绾绾便不说话了。 她瞧那棺椁做的不小,空气一时半会儿许是不会耗尽,那便等他们都散了再去。 一路跟着,寒诗一腿在半空晃着,忽然道:“瞧不出来,你现在也会闲来无事插手这些琐事了,若换做以前,你许是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没听到便走了。” 是吗? 姜绾绾回想了一下,好像的确是。 以前的她自顾不暇,自己都在刀尖舔血,也分辨不清发生在她身边的每件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插手任何事,保全自己。 她知道她一旦受伤或陷入困境,首先伤到的便是哥哥。 但眼下,她的困境似乎有些要迎刃而解的迹象,至少在容卿薄的羽翼之下,不论是庞氏还是商氏,都得安安分分的。 送丧的队伍在家族坟冢前折腾了许久,久到几乎要耗掉她的全部耐心。 再这么等下去,里面的人先前死没死不知道,他们开棺时肯定是活不成了。 正按捺不住的要强行过去,外面的寒诗突然道:“哎哎哎,走了走了,开始走了。” 两人连忙下车,猫腰躲在远处瞧着,待一行人离开后,立刻飞身过去。 两人一人一个铁锹,奋力的挖了起来。 已是午后,日头却越发毒辣了起来,姜绾绾最是受不住热的,几乎要吐出来,但眼下实在耽搁不起,便紧赶着挖。 好在寒诗力气足,不一会儿便挖到了棺椁,他立刻拔剑,奋力撬开了被钉死了的棺椁盖子。 里面赫然躺着一名少女,长发凌乱,汗湿的粘在惨白一片的脸上,连呼吸都是急促又微弱的。 果然还活着。 姜绾绾立刻丢了铁锹:“寒诗,把人抱出来。” 她这会儿应该是需要喝水的。 车上倒是有茶水,只是赶过来的太着急了,没注意到。 寒诗把人抱出来后,姜绾绾忙手忙脚乱的脱掉了她身上厚厚的寿衣,催促寒诗去车里拿水。 少女因为脱水外加缺氧,身子软成一滩水动弹不得,暴汗涔涔中,艰难动了动唇,喃喃的说了句什么。 姜绾绾没听清,便贴近了听:“你说什么?” “上……上……” 上? 上哪儿去? 姜绾绾见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便不急于一时,只道:“你先歇着,一会儿喝些水便会舒坦些了。” 说着,将她抱到旁边新种的松树下,叫她靠着松树歇一歇。 起身瞧向寒诗的功夫,陡觉身后一阵凌厉劲风,在草木不动的炎炎午后,生生惊出人的一身冷汗。 猛然侧身避开,眼角余光便扫到一支黑色的东西飞速闪过。 是箭。 她面色微变,再低头看向那少女时,就见她眉心正中了一根手指长的细细银针,前后不过片刻,已然没了气息,只在银针的周围泛出一点黑色的圆圈。 她僵在原地,刚刚因为奋力刨棺椁而微微烫红的手指缓缓握紧。 不远处,先前那队送葬的人不知是收了什么消息,呼啦啦的向这边冲了过来。 姜绾绾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后退了几步,趁他们离的还远,立刻飞身而起,靠的近了,才发现原本来取水的寒诗竟跟数名杀手缠打在了一起。 他们身手个个不错,但又擅长群攻,只苍蝇似的围着他,却并不拼命。 姜绾绾便在落地之前,脚尖骤然轻点马车车顶,扣住一名见她过来后便立刻要退开的男子脖颈,掐着他狠狠砸了下去! 砰然一声巨响,泛起一片干燥又炙热的气流,裹挟着细碎的飞石扑向他们。 一群人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持剑后退。 姜绾绾给了寒诗一个眼神:“快走!” 寒诗往远处瞧了一眼,吼道:“那姑娘呢?不带着了?” “被杀了。” “……” 寒诗瞪大眼睛,却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便不再多问,追着她便飞身离开。 …… 皇宫。 玉颜殿内迷香扑面,商仙儿衣着轻薄红色月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随着琵琶声声,翩翩起舞,迷的帝王神魂颠倒。 帝王醉心美色,将朝政悉数交于容卿薄,这两年却又突然开始不放心,便紧着要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批阅奏折,时不时自己过去翻阅一下,生怕儿子忍耐不住动了异心。 容卿薄便在这样的纸醉金迷中,不闻歌声,不见舞姿,慢条斯理的批阅奏折。 一杯玉酿被一只纤纤素手搁在了眼前。 容卿薄手中的朱笔微微停顿,抬眸瞧她。 商仙儿一双水润润的眸子瞧着他,软声道:“殿下替圣上批阅奏折辛苦了,饮杯酒解解乏吧。” 男人睫毛敛下,淡淡道:“朝事严谨,经不得酒后批阅,商贵妃还是专心伺候父皇吧,本王这里自有人照顾。” 老皇帝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早已卧在贵妃榻中昏昏欲睡。 商仙儿便单手托腮坐在了他面前,软声道:“这两日仙儿总听圣上提起麟王,大赞他聪明有孝心,虽说是血缘亲情,但总是涉及皇位,殿下若需要,仙儿可……” 容卿薄微微拧紧了眉头:“商贵妃慎言。” 商仙儿满眼的爱慕与诚意便在他始终冷漠疏离的言辞中僵了僵,忍了忍,还是道:“仙儿又不求殿下馈赠什么,殿下何必拒仙儿于千里之外呢?仙儿也不过是觉得与殿下有缘,想为殿下献些微薄之力罢了。” 第170章 他简直鬼迷心窍了! 容卿薄便索性搁了笔,凉凉道:“商贵妃的微薄之力,于本王而言,不值一提。” “殿下……” “还有,商贵妃日后还是少点这些媚俗的香料,沾脏了本王的衣衫,还要日日都得丢一套。” “……” 商仙儿白了小脸:“仙儿不知,殿下竟这般厌恶仙儿……” “现在知晓,为时不晚。” 容卿薄落了这句话,便不再耽搁,直接起身:“月骨,收拾收拾,回东池宫。” …… 进了马车,容卿薄刚刚将外衫脱下来丢到一边,月骨便忽然挑帘低声道:“殿下,东池宫出事了。” 东池宫风平浪静三年,她一回来准出事。 容卿薄甚至一点都不觉得惊讶,闻言也只随意整理着腰带,淡淡问了句:“王妃可曾受伤?” 月骨犹豫着:“未曾。” “那便好,其余的,回去再说,本王眼下闻够了那熏香,只觉得反胃。” “……” 月骨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听话,继续道:“殿下,属下听说王妃与寒诗今日掘了一户纺织商户女儿的坟墓,还对尸体施展巫术,虽是逃了,但马车却是留下了,里面还有不少东池宫的东西,且在路上还杀了一名亲眼目睹的无辜百姓……” 容卿薄听的一阵头疼。 他的好王妃啊,今早不是说要去万礼宫的么? 是一日不给他找些麻烦,就一日过的不舒坦。 “那商户在京城内颇有关系,联合了近千名百姓围堵了东池宫,要殿下给个说法,听说连三伏那边都有人寻去了。” 容卿薄挑眉瞧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道:“派人去拦下来,东池宫的事尽量不要叫三伏那边的人知晓,王妃若知道她哥哥又为她担心,怕是又要折腾了。” “是。” …… 东池宫。 姜绾绾坐在离东池宫大门最近的一个人工湖的拱桥上,听着外面一片‘妖女’‘祸水’的声音,只觉得头痛欲裂。 所以她为什么要突然想做个好人呢? 安安分分的做个坏人不好吗? 寒诗咬着一块牛肉坐在她脚边,哼哼:“要我说,出去捉住几个杀了,那群乌合之众就散了,杀鸡儆猴嘛。” 姜绾绾无奈叹了口气,低头瞧他:“我们这次可能真的闯祸了,皇城就这么大,又是在皇朝更迭的关键时候,外面民怨沸腾,容卿薄权衡利弊,极有可能不选择保我们。” 寒诗愣了下,口中含着一块肉,说话便有些不清楚,只问:“那我们怎么办?” “倒也不是件坏事。” 姜绾绾想了想,又道:“他们不是在传我挖坟施咒么?这事算下来,顶多是王妃失德,圣上大约会逼着殿下休了我,应该罪不至死。” 寒诗怒:“那这哑巴亏我们就这么吃了啊?” “不然呢?我俩被捉了现行,虽跑的快,可距离也不远,难免有几个瞧清楚我的,再加上我们丢在那里的马车,与背后射冷箭的那人的挑拨,这次差不多可以名正言顺的被废弃了。” 姜绾绾说完,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这样回三伏虽有些没脸面,但至少以后圣上那边压着,容卿薄应该是不会再将心思放在她身上了。 东池宫该有孩子了,否则他在这南冥皇朝的地位只会越来越动摇。 寒诗低着脑袋,哼哼唧唧好一会儿,突然道:“我不想走。” 姜绾绾闻言怔了怔,低头瞧他:“为什么?” 寒诗别扭的别开了脸:“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姜绾绾看着他,愣了半晌,忽然记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寒诗,你不要告诉我你贼心不死,又去与那姓商的美艳妾室勾搭了?” 寒诗也一下子跳了起来,红着脸吼:“什么叫勾搭?!我那才不叫勾搭!我们那叫两情相悦!你那老不死的爹都一把年纪了,又怕他老婆怕的要死,根本把她当摆设了,既是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要?为什么?凭什么?!” 他简直鬼迷心窍了! 姜绾绾气急,恨不得给他一耳光,叫他清醒清醒。 下一瞬,重重的耳光声便响了起来。 她冷不防受到惊吓,险些摔下桥一头栽水里去。 定睛一瞧,月骨竟不知何时回来了,一张俊脸冷的吓人,就那么一声不吭的盯着寒诗半晌,忽然扭头就走。 寒诗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站在原地看着他,懵了。 容卿薄双手负于身后,慢条斯理的上了桥:“王妃主仆俩好雅兴,外头都闹翻天了,你俩还在为一个妾吵的面红耳赤。” 挨打被人瞧去了,寒诗脸上挂不住,重重一哼,扭头走了。 姜绾绾头疼的坐回桥边,压低了声音:“又给殿下添麻烦了,绾绾真是罪该万死。” 容卿薄在她身边站住了,拿了手中的折扇挑高她的下巴,笑道:“说吧,怎么回事儿?本王竟不知道,王妃还有对尸体感兴趣的癖好。” 他面上是笑着的,也瞧不清究竟是真觉得有意思,还是在冷嘲热讽她。 姜绾绾抬手捉住折扇的边缘,认真道:“此事既是绾绾惹的,外头又一直传言绾绾是个祸国殃民的祸水,实在有污殿下名声,殿下不如就……” “休了你?”容卿薄笑着接话。 她怔了一怔,点头:“殿下若是真愿这般着想,也是深思远虑,处置得当了,绾绾无才无德,平白受了殿下多年恩泽,如今便是万死也难报君恩,只求殿下日后事事顺心,早日登基,后宫三千,儿女成群……” 说着说着一抬头,才陡然发现容卿薄瞧着她的眼神已经黑冷的近乎恐怖了。 她本能的觉得危险,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容卿薄腰身修长,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更何况眼下她坐着,他低头瞧她的视线便显得格外高高在上,只道:“继续说,本王一贯晓得王妃口才好,怎么听都是听不够的,多说几句给本王听听。” 姜绾绾又不傻,若再听不出他言辞间的嘲讽,就真的可以找块豆腐撞死自己了。 容卿薄便直接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怀中,笑道:“区区几个刁民而已,想动摇本王的根基?做梦还快一些。” 第171章 一纸圣旨,废妃! 他的唇就贴着她的耳垂,那声音又沉又醉人,又浓稠着血的腥气。 姜绾绾觉得半边脸都要烧起来了,微微侧首避开,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巴又被他捏住强迫对上他的视线。 “但是你,姜绾绾,想离开这东池宫,连梦都不要做。” 他高挺的鼻梁贴着她的,只需再微微贴近一点,便可以吻上她,可又偏偏就保持着那一点点的空隙,叫她想要呼吸,又不得呼吸。 在窒息濒死的边缘徘徊…… 容卿薄便慢慢将她抱在怀里,大手掐在她腰间,愉悦的笑了。 …… 翌日一早,两人刚用过早膳,月骨就忽然进来道:“殿下,总管公公带了圣旨来了。” 容卿薄拿帕子擦手的动作微微顿住,淡淡问:“此事怎会传到父皇耳中?” 这件事昨夜他便给他下了命令,想来那些个大臣也没有谁想做这出头鸟,拿整个家族的生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卖弄。 月骨立刻单膝跪下:“殿下恕罪,属下马上查明是哪里出了纰漏。” 帕子被重重丢进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正厅内,总管公公嗓音奸细,手中一封圣旨摊开到最大,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感天赐,得子如斯,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兢兢,寤寐不遑,实乃国之幸事,特赐储君,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太子,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然,东池有妃,有失德行,于外作乱祸害百姓,于内霸行善妒,成婚五载未见成孕,且叛逃私奔,蒙羞于皇室,本应论罪当诛,但朕感其兄长多年为国分忧,施恩天下,特赦废为庶人,终生不得踏入皇城半步,钦此。” 死一般的寂静。 帝王这一个棒槌一个甜枣,做的也是极为卑微了。 生怕废了儿子的妃子惹儿子生气,赶忙先将多少人眼红的太子之位赐下来,安抚一番。 为了废掉她,也是用心良苦了。 姜绾绾听到身后庞明珠控制不住的得意嗤笑声,也没心情去理会她,只催促容卿薄:“殿下,接圣旨了。” 容卿薄便缓缓起身,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只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天气热,我叫人备了些你爱吃的水果,你不如先去吃一些?” 这强忍着开心的模样。 她知道他一直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眼下突然落了下来,于他是件好事,于她也不是件坏事。 姜绾绾敛眉笑笑:“好,殿下记得别忘了谢恩。” 话落,率先谢恩后,便起身与雪儿先行离开去了宣德殿。 总管公公便将已经合起来的圣旨递了上去,道:“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接旨吧。” 容卿薄依旧是笑着的,对月骨道:“月骨,命人把大门关了。” 月骨领命,起身便出去了。 总管公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人关门,但在帝王身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已练到炉火纯青了,他不认为后背突然蹿起的一股凉意是意外,忙道:“殿下不必客套,老奴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在此多留了。” “留不留的,如今总管公公说了怕是也不算了。” 容卿薄温和的笑着,一挥手,凭空出现数名护卫,手中寒光骤然闪过,总管公公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小太监,便连话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成了剑下亡魂。 庞明珠原还在幸灾乐祸,冷不防一串血珠溅在脸上,惊的她尖叫了一声,连连后退躲到了纵血身后。 她倒不是怕血,一个手上沾了多少人鲜血的,又怎会怕血,只是怕容卿薄一个发疯,叫月骨连自己都杀了。 她虽是把纵血要到了身边,但也只是为了有个依靠,真打起来,连寒诗都打不过,更何况是月骨了。 素染也吓了一跳,却没出声,只震惊又不敢置信的盯着容卿薄的侧脸。 她与他一同长大,这么多年来,见过他温和的一面,见过他冷漠的一面,也见过他冷酷决绝的一面。 但如今这般如地狱修罗一般,温和谦润间陡生浓稠杀意的模样,又叫她生出一种极度陌生的感觉来。 这可是来宣读圣旨的总管公公。 自小便跟着皇上,连长公主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总管公公。 他这般行径,若是惹了圣怒,一不小心,整个东池宫怕是都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他说他是为了三伏才这般迁就姜绾绾的。 可一个小小的三伏,何时要紧到他不惜与圣上反目? 她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的…… 不是自那夜他冲进火海将姜绾绾抱出来时,而该在那之前,之前的之前,就该察觉到的…… 总管公公大惊失色,手中的拂尘都惊的落了地,平日里再镇定冷静的一个人,眼下也是慌了神的跪了下去:“老奴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容卿薄便笑着单手去将他扶了起来:“总管公公今日特来东池宫做客,怎就罪该万死了呢?只是今日公公竟独自前来东池宫,是路上糟了劫匪吧?” 总管公公面上血色全无,但到底是大风大浪里滚过来的,反应还是很迅速,忙道:“是,是是是,老奴……老奴在前来宣读圣旨的路上,遭遇劫匪,几个小徒弟搭了命才将老奴护送至此,老奴……老奴……” “总管公公莫怕,月骨,上茶。” 容卿薄贴心的将他扶上红木座椅内,随意的在他身侧落座,笑道:“这昨夜之事,说小不小,说大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怎么就这么快传到了父皇耳中呢?” 总管公公大汗淋漓,因为手抖的厉害,茶杯与茶盖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一会儿,才瑟瑟道:“老奴……老奴也不是很清楚……” “哦……” 容卿薄便撩起衣摆,慢条斯理的交叠了双腿:“月骨,总管公公路遇劫匪,怕是体力不支了……” “殿下!” 总管公公浑身一震,立刻道:“老奴,老奴记起来了,是……是商贵妃,老奴昨夜里在外头侍奉着,听商、商贵妃似是与圣上提起了此事,担心王妃的荒唐行径,带坏了殿下的名声,圣上、圣上本不欲管此事,一来是怕惹殿下心生嫌隙,二来,也是怕三伏那边有什么怨言,这、这册封太子的主意,还是商贵妃帮忙出的……说是可以安抚殿下,至于三伏那边,也不必太过给颜面,免得他们自视过高,太过嚣张……” 容卿薄听完,微微抬手,月骨便将落地的圣旨捡起来双手递了上去。 他接过来,直接放在烛火上燃了,可惜道:“那这圣旨被贼人抢去了,公公说这可怎么好?” 冷汗滚入眼角,刺激的那总管公公几乎睁不开眼,连连道:“老奴这就去回禀圣上,圣旨尚未传到,便叫贼人抢去了……” “公公既是因本王遭此一罪,本王自然也该亲自护送公公回宫,顺道……与父皇商讨一下王妃遭奸人诬陷一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公公请……” “不敢不敢,殿下先请,老奴紧随殿下便是……” 容卿薄这才满意颔首,笑道:“良禽择木而栖,父皇年迈,日后公公的满门荣耀,还是要延续下去的不是?” “殿下说的是……” 两人客客套套的说着离开,月骨的视线便在正厅内庞明珠与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妾室身上扫了一圈,冷冷道:“都听到殿下与总管公公说的了?” 庞明珠恨恨咬唇,一声不吭。 素染也有些失神,一动不动。 唯有另一个妾室,慌张的连连点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也被灭了口。 “此事若泄露出去一言半句,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不要拿自己与母家满门的命,试探殿下的底线。” 月骨丢下这句话,也拂袖而去。 …… 姜绾绾回去后便开始收拾东西。 寒诗在身后哼哼唧唧不想走。 她就一边把东西往包袱里放,一边道:“你不走可以,但你记着了,那个商氏一门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能请动那么多人追杀我多年,怕不止是有点钱那么简单,你若执迷不悟,来日死的冤屈不要来给我托梦。” 寒诗就怒了:“好端端的,你咒我死?” 姜绾绾也不与他争辩,只连连道:“好好好,祝你长命百岁,抱得美人归好吧?……去与拾遗说一声,叫他随便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其他的我都带着了。” 寒诗又怒:“你连你那半路的弟弟都带着,就把我一个人丢这里?姜绾绾,算我看走了眼!” “……” 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 是他一定要留下来与那姓商的妾室纠缠不清的,怎么就成了她不要他了? 她无奈摊手:“你没听那圣旨么?我是被休弃的人了,不走怎么办?你又不跟我走,我不丢你又能怎么办?” 寒诗气哼哼道:“你去求求那摄政王啊,他不是稀罕你,处处护着你。” “他那是稀罕三伏,那得到三伏于他是锦上添花,是要在他登基之后的事,若连皇上都没得当,要了三伏又有何用?叫新的帝王心生忌惮的么?” 第172章 殿下被册封太子,怎的还不高兴了 寒诗闷了闷,又别扭道:“要不你等等我,我把我女人偷出来,我们再一道走?” “别——” 她立刻抬手表示拒绝:“我身边可带不起这样的人,你若要跟着我,便对那妾室松手,若不松手,就离我远远的,嫌我活得太久了么?” “你这女人……那你仇不报了?你那弟弟的仇也不报了?!” “报仇不急于一时,也不是就非得依靠容卿薄,来日方长,总能找到机会的。” 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忍耐,既然时机不对,那便暂且忍耐,保全自己与拾遗。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叠着衣裳,应了一声,就见拾遗推门进来了。 “你来的正好,回去收拾几件衣裳,我们今晚,最迟明早就离开这里。” 寒诗还在记恨上次险些被他烧死的事,一见他进来,重重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了。 拾遗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厌恶,乖乖巧巧的蹦到床前,笑道:“姐姐可知,这被你与寒诗哥哥挖了坟的那姑娘母家是怎么回事?” 姜绾绾瞧了他一眼,觉得他应该是要与自己说点什么重要的事的,于是不动声色,只道:“你继续说。” 拾遗顺手帮她整理着,道:“那家纺织大户姓左,先前在长清便与商氏交好,便是生意上都处处缠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姑娘叫左玉心,生的貌美灵动,我小时候见过多次,她与玉州哥哥可是自小便定了娃娃亲的,两人也总是玩在一处,玉州哥哥还曾私下悄悄叫我熬避子汤给玉心姐姐喝,可见两人早已有了夫妻之实的。” 姜绾绾停了手中的动作,侧首瞧他:“是么?我好像听别人提起过,说圣上有意将他的小女儿琉璃公主下嫁给这商玉州?” 拾遗只笑嘻嘻的瞧着她:“其实这玉心姐姐死了也不可惜,她与人算不得多温和。” 姜绾绾便明白了。 难怪这位姑娘年纪轻轻便暴毙身亡,挡了商氏往上爬的路,可不是要被一脚踹下来么? 她隐约记起,将那姑娘从棺椁中救出来时,她一直在喃喃念着‘上’字。 现在回想起来,她说的应该不是‘上’,而是‘商’。 商氏要杀她,又不想她身上出现半点叫人怀疑的痕迹来,于是便用了药,这姓左的人家家境殷厚,棺椁是用又沉又名贵的乌木制成,便是算准了就算她中途醒来,也没力气去弄出多大动静来,再借着夏日天气炎热,尸身不宜久放的由头,速速下葬。 左右在里面不多久也是个死。 顿了顿,她忽然道:“这左玉心为人有多不温和?” 拾遗只歪头瞧着她包裹里的东西,笑道:“姐姐关心这些作甚?姐姐还需要带什么东西么?我帮姐姐拿。” “别人不说,只说说你,这左玉心对你做过怎么不温和的事?” “……” 拾遗抬头想了想,才道:“其实我也记不怎么清了,毕竟我与她也已经许久未见过面了,只是她待我再如何刻薄,也不过是学着商氏一门待我的态度,不过苟延残喘求口饭吃活下去罢了,尊严在那商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就对自己过往这二十多年的不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不重要了。 对他而言,过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他希望商氏所有人都死,包括她与哥哥。 姜绾绾握着衣裳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泛白:“拾遗,你与我说一句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走?” 同样是不想走,寒诗那狗东西爱走不走,不走她也懒得管。 但拾遗不一样。 复仇一事,她忍的下去,等待时机或许需要一年,两年,甚至五六七八年,她都等得住,但显然拾遗却是不愿再让他们好好的活下去了。 最快的,也最直接的机会,就是容卿薄。 他需要利用容卿薄对她的偏爱,在最短的时间里,爬到他最需要的位子上去。 但容卿薄不是傻的,他的城府甚至远远超出他们猜测的,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一个是整日给他闯祸的女人,一个是掌政军两权的太子,孰轻孰重,甚至不许掂量。 便是眼下她想留,也留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道:“拾遗,你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帮你除了商氏一门,我给你我的承诺,好不好?” 拾遗只笑,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眸清澈见底,却又分明不见任何情绪:“姐姐想多了。” 他还是想留下。 姜绾绾只觉得头疼,阖眸按了按眉心:“你先回去吧,我们明日再走。” …… 皇宫。 玉颜殿。 商仙儿亲手将一盏茶搁上桌,一袭绯色纱裙衬的面色红润娇俏,如仙似妖,柔软道:“皇上还在更衣,殿下先喝杯茶吧,仙儿恭祝殿下荣登太子之位,想来离殿下登基之日也是不远了。” 她靠的有些近,那俗媚的胭脂味便熏的容卿薄心情极差,慢条斯理的向后靠了靠:“商贵妃这话严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咒父皇呢。” 商仙儿怔了怔:“殿下被册封太子,怎的还不高兴了?” 容卿薄却只眼观鼻鼻观心,似是与她交谈的兴趣不大。 商仙儿又在他跟前待了会儿,便有些讪讪的,转身回了贵妃椅。 拉开了距离,却还是有意无意的,将目光落到他身上来。 月骨很快又换了一盏茶,道:“殿下,这盏茶刚好八分热。” 容卿薄便接过来,只抿了一口,皇上便晃晃悠悠的从后面走了出来,似是没睡醒,一见到他,便道:“薄珩,怎的还亲自来谢恩了?你我父子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容卿薄便搁了茶,略微愠怒道:“回父皇,儿臣今日见总管公公一身的伤冲进东池宫,才知晓他来宣圣旨的路上遭人截杀,若不是几名徒弟拼死护着,怕是都没命回来侍奉父皇了。” 皇帝惊了一惊,还没坐稳又站了起来:“天子脚下,谁这般胆大妄为,竟敢截杀朕的人!查!薄珩,你定要替朕查到这凶残之徒,将他绳之以法才好!” 第173章 绾绾在此恭祝殿下喜登太子之位。 “这是自然。” 容卿薄道:“此人居心险恶,王妃出身三伏,心思软善,昨日于闹市听闻一棺椁内有动静,便与护卫一同前往,不料竟真真挖出个大活人来,可随之便受了一暗箭,好在她身上有些功夫,这才没命丧当场,可那刚出地府来不及喘口气的左家大小姐却是实实在在的糟了黑手,可怜的紧,不料王妃一番好意,竟再遭陷害,借着左家丧女之痛,煽风点火,于我东池宫前作乱,这是冲着王妃来的么?父皇,这根本就是冲着儿臣来的!对方眼瞧儿臣因王妃与三伏交好,又眼见父皇对儿臣多番体贴照顾,这才想出了这等恶毒之计,为的……分明就是要将儿臣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叫三伏与东池宫反目成仇。”:[space] 皇上支支吾吾了片刻,他对这件事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商贵妃说了几嘴,再加上先前长公主容卿卿几次三番与他提起这三伏王妃善妒霸宠,对她印象很不好,这才借着这件事下了圣旨。 但其实摄政王妃是谁,他也不是很在乎,这道圣旨也不过是为了讨商贵妃欢心罢了。 可一听摄政王这话,又忽然觉得这圣旨下的未免有些急躁了,若是查明事实确实如此还好,可若是诬陷…… 听闻三伏那云上衣极其疼爱他这唯一的妹妹,若真因此与皇室离了心,皇朝之中怕是要起很多虎视眈眈的野心势力。 “可可……可朕听说,你这王妃叛逃离宫,一走便是三年,便是回来了,怕也不是多清白之身了,朕总觉得她已是配不上你……” 容卿薄不做半分犹豫,干脆道:“父皇有所不知,王妃她是因三年前遭妾室顶撞陷害,一时不慎小产,伤心绝望之下,这才选择远走他乡,好在儿臣一直派人跟着照顾着,这才慢慢回心转意回来的。” 一番话,既驳回了先前姜绾绾不能生育的事,又辟了她善妒欺凌妾室的事。 皇上恍然道:“难怪……听说三年前你突然软禁了侧王妃,难不成就是因为此事?” “父皇英明。” 商仙儿在一旁听着,越听面色就越白。 皇上耳根子软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人这样说,他便这样信,别人那样说,他便那样想,更何况这些年容卿薄替他接管了政军两权,他也只想贪个几年活头,实在不想与这儿子起冲突,生怕一个逼急了,他再谋朝篡位,那他就连这几年的甜头都没了。 她有些着急,便主动道:“皇室,臣妾以为,万事无风不起浪,这摄政王妃虽是臣妾的血缘姐妹,但若是真真危及到了……” 话未说完,一名小太监便佝着腰小步走了进来:“启禀皇上,刚刚万礼宫来报,商玉州商少爷竟瞧上了万礼宫的王妃,青天白日的竟偷摸进了王妃的寝殿,被七殿下的人当场捉住,七殿下动了怒,险些叫人活活打死……” 商仙儿面色一变,白着小脸看向旁边正淡定喝茶的摄政王。 时辰掐的这样好,半点不差,若是说与他无关,那可真是太巧了。 可事关万礼宫,他今日又不曾去过,若强行将他牵扯进来,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容卿薄便搁了茶杯,淡淡道:“父皇,此事便交由儿臣来处置吧,儿臣定当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他既开了口,皇上也不敢驳了他的面子,连声道好。 他便起身,顿了顿,又忽然道:“对了,这圣旨未曾送到,儿臣斗胆,敢问父皇这圣旨内说的是……” 皇上愣了愣,干咳一声,尴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毁了便毁了,待薄珩你查明真相了再说不迟。” 容卿薄便微微的笑:“儿臣遵旨。” 商仙儿贝齿重重咬紧下唇,看着他转身从容离开,哭声道:“皇上……” 皇上忙道:“哎呀,不要说了,你没瞧见薄珩刚刚在笑么?他不笑时朕还觉得舒坦点,他一笑,朕就总觉得害怕……他那王妃也不是个好惹的,便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朕不管了不管了,爱妃,你再陪朕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商仙儿:“……” …… 容卿薄回东池宫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宫里点了灯,照亮了通往宣德殿的小径。 姜绾绾就站在二楼前,穿一袭白色雪绡,墨色的发柔顺的垂在身后,被风轻轻掀起发尾。 比起五年前来,褪去了几分青涩稚嫩,但那也只是容貌上的,她的眼睛里,从未有过那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天真烂漫,冷静、疏远、决绝像是刻进去的,擦都擦不掉。 他很喜欢她的眼睛,初见时便喜欢,但那时只觉得是因生的漂亮,可这南冥皇朝从不缺漂亮的女子,没有谁值得他费这么多的心力。 再后来,他想他当初看上的,应该就是这双眼睛里的东西。 她冷静却也冲动,会为了保护自己让步,也会为了在意的人绝不后退。 她疏远也温柔,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也会温柔似水的瞧着他,柔情缱绻的说着他最爱听的话。 她决绝也心软,会转瞬间猎杀十数条性命,也会为了一个本不该出生的婴儿费尽心力,护他周全。 他想,若来日他们有了孩子,她一定是这世间最好的娘亲。 这还是她头一次等他回来。 他便在楼下站住了,脚下踩着鹅卵石,仰望着她,在疏风郎朗中笑了:“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曹植当初自洛阳回封地之时遇到的,莫不就是姜姑娘?” 姜绾绾也笑:“绾绾备了薄酒,殿下要来与绾绾畅饮几杯么?” 容卿薄站在原地不动,只做苦恼状:“可是我眼下累的紧,走都走不上去了,怎么办?” 姜绾绾便一脚踩上栏杆,飞身而下,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身侧,然后抬起一只手臂来:“那绾绾搀扶殿下可好?” 这个姿势,差不多是小婢女搀扶主子的姿势。 容卿薄便将她的手翻了一翻,变成掌心向上,然后十指交握握紧了她,转身上楼。 他感觉到了她在与自己道别。 她每次与自己道别,都是这般郑重且充满了仪式感,做足了一辈子都不再相见的准备。 之前回三伏如此,之后的叛逃三年也是如此。 她大约是这世上最没心肝的女子了,那些个女子,便是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只求他一眼垂怜都求不来,她却这般奢侈浪费。 容卿薄一开始是恨的,就像她叛逃的那三年时间里,日日夜夜,醒着睡着的恨。 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叫她痛不欲生,让她知道背叛他摄政王的人下场会很惨很惨。 可现在又忽然觉得,她一直没心没肺下去也挺好,她母亲去世,父亲懦弱,继母恶毒,兄弟姐妹也个个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永远都选择保护自己,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中全身而退,也挺好。 只要他一直不放手,那她就能永远在保护自己中,待在他身边。 四菜一汤,味道……一般般,瞧着颜色也一般般,东池宫里是养不出这手艺的厨子的。 但想到她出身三伏,终日里与萝卜打交道,这一碗脆嫩的萝卜汤倒是熬的鲜美可口,难得亲自动手给他做菜,他竟也吃的格外心满意足。 姜绾绾有些感慨,兜兜转转,她逃了又被他捉回来,逃了又被他捉回来,虽每次都是奔着再不相见的心思来的,可却是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真实。 她重获自由之身,他也得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太子之位。 这么想着,便斟满了酒,递与他:“绾绾在此恭祝殿下喜登太子之位,只可惜不能在册封大典上见识一番,殿下届时定是风彩卓然,举世无双。” 容卿薄瞧着她满是惆怅又强颜欢笑的模样便觉得好笑,脸上却又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道:“放心,届时定一封请柬送去三伏,请你来见识见识风彩卓然,举世无双的太子。” 姜绾绾笑笑:“那倒不必了,绾绾废妃之身,怎可去殿下的册封典礼,只愿殿下来日事事顺心顺意便好。” “顺心顺意?” 容卿薄挑高了眉尾,轻佻道:“那若日后我的心意是要时不时见到你,时不时同你同床共寝呢?你这愿望还算不算数了?” 姜绾绾觉得这话再聊下去,她本就不怎么多的耐心就要给他耗光了。 于是只笑笑不作答,仰头一口饮尽了杯内烈酒。 容卿薄就笑着瞧着她,慢慢的将酒饮下。 烈酒封喉,姜绾绾酒量不是很好,不一会儿双颊便染了几分红晕,默默良久后,忽然道:“先前听云中堂提起过,他那里有一把匕首,很是特别,曾被殿下抄家抄到了东池宫内,不知绾绾有没有那个薄面,同殿下讨了它来?” 容卿薄正欲帮她添酒,闻言略略诧异:“匕首?” “殿下未曾见过?” 容卿薄不答话,思忖片刻后叫来了月骨,询问了一下才知晓那些东西都悉数丢入了库房中。 他便牵了她的手,起身去往库房走。 月骨同几个护卫便挑了灯笼前后的紧跟着。 第174章 终于知道我的好了 库房冷暗,因担心走水,便长久的没有燃过烛火,便是主子夜里吩咐了要进去取什么赠人,也一般都等天亮了再去取。 一脚踏进去,便犹如从酷热难耐的盛夏进了万籁俱寂的寒冬。 容卿薄随手解下了肩头的披风给她披上,顺手抱着她纤细的腰身进了怀中:“慢些走,瞧着脚下。” 库房里密密麻麻的都是红木的架子,做成大小不一的格子,名贵些的便都有支架架着,不怎么名贵的便随便搁着。 月骨在前面引路,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到最尽头。 啧啧,这些个名贵东西,打眼一瞧哪个不是价值连城,怕是能买下几百个三伏了。 “殿下,王妃,这十一排架子上便是自云中堂处抄来的,金银珠宝不少,但光匕首林林总总就六七十把,不知王妃要寻哪一把?” 寻哪一把? 姜绾绾自己都不知道。 她从月骨手中接过火把,穿梭在那几排架子间,云中堂眼光的确很好,收藏的都是些名贵的匕首,不乏镶嵌了玉石在刀鞘上的。 她瞧着瞧着,忽然在第七排最边上站定。 容卿薄一直与她走在一道,见她视线定格在一处,便也顺着视线瞧了一眼。 这匕首瞧着的确有些特别,不像是因珍贵而收藏的。 刀鞘上并未镶嵌任何珠宝,只是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条纹,有的像龙的利爪,有的像虎的纹身,有的像龟的龟甲,有的甚至能拼凑出一张诡异的人脸来,像是某种符咒,看起来便妖邪无比。 “瞧上它了?”他问。 姜绾绾没说话,只将火把递给了他,随即将匕首从支架上拿了下来,然后用力向外一拔! 铮——的一声脆响! 容卿薄好看的眉头便拢成了川字型。 因那利刃上还沾着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姜绾绾握着它的手指变得冰凉无比,几乎不能自由的蜷曲。 她的生命刚刚开始,便险些因它而结束,便是苟延残喘至今,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还活着罢了。 只是,瞧着那姓商的那般懦弱又自私狠绝的性子,怕是也不会真正爱一个女人爱到因她难产便恨不得她的孩子统统死去的地步。 这一刀,究竟是因她与拾遗害母亲难产而亡,还是为了扶持那继室上位而落下的,不可不想。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若被她查到母亲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她将匕首收了回去,淡淡看他一眼:“就是它了。” 容卿薄也不多问,只帮她整理了一下肩头的长发,道:“好,我们走吧。” …… 夜里她有些睡不着,可容卿薄就在身后,也不好一直翻来覆去的折腾,便耐心的等。 过了许久,估摸着他应是睡熟了,她这才蹑手蹑脚的起身,刚要下床,就听身后男人异常清晰的一句:“去哪儿?” “……” 她下床的动作僵了僵,有些意外的转身:“殿下怎么还没睡?” 容卿薄单手撑了额头,不答反问:“你不也没睡。” 姜绾绾默了默,才道:“我有些睡不着,许是见了这匕首有阴影,总觉得心脏这一处隐隐不舒服。” 容卿薄便对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她瞧了他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贴着他躺了下来。 容卿薄温热的大手便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贴着她的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很快被驱散开来。 她舒适的轻喟一声,笑道:“殿下学我们三伏的内功也不是对我全然有害,你瞧,眼下我不舒服了,至少不需要再去麻烦哥哥了。” “终于知道我的好了?” “……” 姜绾绾没说话。 她自然知道他的好,只是这点好对她而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一朝皇子,未来的帝王,她若昏了头扑进了他怀里,那后半生怕是真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容卿薄低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道:“你若真放不下,便同我说一声,便是他们在宫里有个受宠的女儿也不是什么难事,要她一夕失宠很简单,要她商氏满门抄斩,也不难。” 他从未提及此事,也不怎么过问她与商氏的恩怨。 他在等,等她主动提起,若她不提,那他便继续等,复仇这种事,假手他人总是缺了点什么,她若喜欢自己动手,那他便只在关键时候助她一臂之力。 “殿下不必急,况且这也不是急便能解决的事。” 姜绾绾说着,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一般,对他道:“殿下先前去长清捉我时,可曾了解过长清那边的状况?” 长清偏远,也算不得多富庶之地,平日里莫说皇室,就是州府的人都不怎么理会的。 但她突然提及此时,定然有她的道理。 “不怎么了解,你继续说。” “那你约莫也没去过那小镇,我先前倒是去过,商氏在那边声望很高,人们近乎用一种膜拜的姿态为他们筹建庙宇,这商老爷先前又是开仓放粮,救济民众,又是当街啃发霉的馒头,戏做的倒是很足。” 姜绾绾说着,抬头去瞧他:“你不觉得,一个商贾之家,做这等取悦民心之事很蹊跷么?且听说这商氏当初是一夜暴富的,突然就极为富有了,是先富有了起来,后才开始做生意买卖……我说这些,倒也不是明确的指向什么,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合常理,眼下他们一门刚来皇城,脚跟未稳,便是做怕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殿下来日登基,可留一心眼。” 容卿薄轻轻叩了叩她的小脑袋,低笑:“好。” …… 翌日姜绾绾醒的迟了些,一摸身侧,还有余温,想来容卿薄也刚起没多久。 他昨夜折腾的厉害,她惦记着最后一次,也就没怎么拒绝,由着他了,不想却险些被他要了半条小命去。 过分了。 她迷迷糊糊的撑起上半身:“雪儿。” 门立刻被推开,雪儿小步快走了进来:“王妃,您醒啦?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漱。” 她应了声,又趴在床榻上清醒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爬了起来,见雪儿要拿摄政王妃的衣衫来,又道:“搁着吧,我去拿我在三伏的衣裳拿来。” 雪儿不敢多嘴,又去拿了那套白色雪绡,服侍着她穿好,又伺候着她洗漱后,这才道:“王妃,殿下说今日天气好,要带您去院子里放风筝呢,眼下还在珍馐殿等您,奴婢陪您过去。” 第175章 薄珩,你是不是疯了! 放风筝? 放个鬼的风筝。 容卿薄昨夜怕是折腾厉害了,这会儿还没清醒过来。 “不了,我得赶早回三伏呢,你去瞧瞧拾遗收拾好了没,他若收拾好了,便叫他去马车上等我,我与殿下道个别就去,早膳路上吃罢。” 雪儿低头,像是闷笑了一声。 这一笑恰好就被捕捉到,姜绾绾奇怪道:“你笑什么?” 雪儿忙摇头:“没,没什么,拾遗少爷他也在珍馐殿准备用早膳呢,王妃直接过去便是。” 拾遗没去过三伏,约莫也不知道要赶很久的路才能到。 罢了,大不了到时不用马车,改骑马算了,这样还能快一些,她可不想夜里再餐风露宿一宿。 这么想着,便径直去了珍馐殿。 圆桌前已摆好了各式的饭菜,容卿薄与拾遗正坐在旁边喝早茶,瞧她进来,还是拾遗先开口:“亏的姐姐起的早,不然要空着肚子被姐夫拉着喝一早上的茶了。” 姜绾绾笑笑:“好了,快些过来吧,用完了早膳我们还得赶路。” 容卿薄只慢慢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 这身雪绡很合她的身子,她骨架小,腰身纤细,一手便能稳稳掐住,手感又软又…… 嗯,这……这雪绡很适合她。 他低头轻咳一声,掩去了眼底的浓稠情绪。 拾遗吃着她夹给自己的菜,笑着问:“姐姐你刚刚说我们要赶路,是要去哪里么?” 姜绾绾自己没什么胃口,便只顾着给他夹菜,闻言也只奇怪的瞧了他一眼:“装什么傻呢,赶紧吃。” 容卿薄便也道:“我也挺好奇的,绾绾这是要着急去哪里?正巧今日我也无事,有好去处,不如一并带着我?” 姜绾绾便停了手上的动作,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几次。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未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月骨便突然进来,恭敬道:“殿下,长公主来了。” 这个时辰,若不是要紧事,长公主怕是也不愿来东池宫瞧着姜绾绾生那个气。 容卿薄眼底勾缠的那点笑意敛去,淡淡道:“让人去请长公主去正厅稍等片刻,好茶待着,你去把侧王妃与她那个护卫一并带过来。” 姜绾绾瞧着他明显冷厉下去的面色。 月骨只说长公主过来了,他怎么就忽然瞧着这么不高兴了? 又怎么突然想着把庞明珠与纵血叫过来了? 不一会儿庞明珠与纵血便被带过来了,庞明珠不傻,自然不会觉得他们是来请自己一道用早膳的,过来了便显得格外紧张,紫衣下的身子大约在抖,隔着这么远都瞧见了。 容卿薄搁了箸筷,起身过去:“你在此处扣着纵血,明珠,你同本王一道去正厅,长姐一大早的过来了,也不知是何事。” 庞明珠有些慌,尤其是在看到纵血被月骨控制住后,更是慌,忙道:“殿下,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我说的,真的……真的殿下……” 容卿薄的嗓音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是如此,那便同本王走一遭吧。” “……” 姜绾绾忽然有种,这一遭若是走不好,纵血今日便要命丧当场的感觉。 她转头瞧了一眼依旧在埋头苦吃的拾遗:“出什么事了?” 拾遗笑道:“不要问我,我可不想好端端的活着,突然就断了气。” 这话说的…… 姜绾绾面色微变:“怎么?摄政王威胁过你?他打你了?” 拾遗不答反问:“若是姐夫真威胁过我,打过我呢?姐姐要替我打回去么?” “他若无缘无故打你,我自然是要替你出一出头的,虽说不能明着与他打到一起去,但也不是说糊弄就糊弄过去了。” 拾遗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微妙。 半晌,才轻笑一声:“姐夫这般喜欢姐姐,自然是要爱屋及乌,对我百般照顾的,只是昨日那道圣旨,姐夫给解决了,月骨哥哥先前分明叮嘱过不许传到别人耳中去的,这长公主知晓了,自然与明珠姐姐脱不了干系的。” 解决? 那可是圣旨啊,天威在那里,容卿薄眼下虽是代为批阅奏折,但说到底也只是个皇子,只有接圣旨的份儿,哪里有解决的余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能解决,若那道圣旨作废,那废掉的不止是废黜她王妃的名号,还有他的太子之位啊。 容卿薄对太子之位,对皇位有多势在必得,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机会,他绝对不会错过。 …… 长公主明显是盛怒而来,连坐都不坐,又急又怒之下,直在正厅内来回走。 她向来便是端庄自持的典范,一举一动皆是表率,何曾这般急躁过。 容卿薄信步从容的进来,瞧见她,也只笑道:“长姐今日怎么这么有空闲,竟有空来东池宫做客。” 同她一道来的,还有庞夏,她瞧上去很紧张却很高兴的样子,一见到容卿薄来,便匆匆道:“舅舅来了,那娘亲我便不打扰你们了,随便去院子里逛逛啦。” “哎你——”容卿卿想叫住她,奈何那姑娘像只兔子似的撒腿便没了踪影,连叫都叫不住。 倒不知这东池宫内有什么东西这般迷了她的魂儿。 她顾不得去教育女儿,只对容卿薄冷怒道:“听闻昨日父皇下了圣旨,册封你为太子,你竟因那姜绾绾,将前来宣读圣旨的人险些杀尽!薄珩,你是不是疯了?!” 容卿薄在主位落座,慢条斯理的帮她倒茶,笑道:“长姐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夜梦到了?什么圣旨,什么太子,我怎么不知晓?” “你还与我装疯卖傻!” 容卿卿强忍着愤怒:“你立刻去父皇跟前认错!一个女人而已,你难道想为了她舍了天下?!要你登基,荣耀母家,是母后的遗愿,薄珩,算姐姐求你了,你并非那般冲动无脑之人,为何这几年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般,行事这般叫人不安?” 相对于她的激动愤怒,容卿薄反倒一直格外冷静,闻言,也只温和道:“长姐莫要心急,这天下早晚是我们的天下,再者说,王妃她身后有三伏,她若为后,也可压制一下庞氏的嚣张,于我们而言不算件坏事。至于长姐说的什么册封太子,我是的确听的一塌糊涂,不过昨日父皇的确派人来过一趟,但不知为何半路竟遭人暗算,还是我护送着回去的,后来问了父皇一句那圣旨内容,父皇也说过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呐……” 他话说的真诚,不像作假,容卿卿一时有些恍惚了:“可……可我怎么听说……” “是明珠吧?” 容卿薄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温和道:“我也不知她为何会突然与长姐说这样的话。” 顿了顿,才叫了外面的护卫,道:“去请侧王妃过来与长姐一絮。” 容卿卿便有些心神不定,只半信半疑的瞧了他一眼,便没再多说。 庞明珠不一会儿就进来了,脸色已经是苍白到了近乎吓人的地步,一进去便是一声不吭的跪在了地上。 容卿薄便立刻搁了茶杯,贴心的上前扶了她一把,温柔道:“明珠,此处只有本王与长公主,便不必多礼了。” 庞明珠勉强站起来,瞧着他虚虚贴着自己手臂的手,这日夜做梦都在期待的一幕,此刻却只叫她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私狱内生不如死的日子,生怕自己一个说错,下场比那生不如死的日子还要惨烈几分。 容卿薄便自怀中掏出帕子来,贴心的帮她擦拭了一番额头的冷汗,笑道:“你瞧你,这烈日当头的也不知打把遮阳伞再过来。” 说着,转身面向容卿卿:“此事我既知晓的不全,那便由长姐来问吧,我听着便是。” 容卿卿狐疑瞧他一眼。 倒是不知道,他私下里不止对姜绾绾那般贴心,对明珠也是这般温软柔和。 这么想着,便干脆问道:“明珠,你且与本宫说说,昨日总管公公是不是来宣旨了,内容是什么?” 庞明珠喉骨发紧,容卿薄就站在她身边,衣袖几乎都要碰触到她,那质地精良的布料却犹如一把利刃,不偏不倚的抵着她的要害之处。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寻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道:“回长姐,昨日……总管公公的确是来了一趟,我在外面偷听了几句,也不知听没听清……” 容卿薄便道:“总管公公的确是来了,不过那时他受惊颇重,话都断断续续的……” 顿了顿,又笑着问庞明珠:“长姐方才说,总管公公竟是来宣读圣旨的,还是封本王为太子,顺便废掉王妃的圣旨,我听着就糊涂了,这废不废王妃事小,但这册封太子之事可非小事,不可妄言啊,一不小心被扣上了谋逆的罪名,我们整个东池宫要怎么办?” 庞明珠贝齿重重咬紧下唇,好一会儿,才忍气吞声道:“妾身妄言,只凭偷听来的只言片语便猜测君心,请殿下责罚。” 容卿薄像是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不便说什么,还是长姐来决断吧。” 第176章 同谁一起放的寒诗还是庞川乌 容卿卿一时没说话。 她总觉得,明珠先前叫人来传的口信不像是假的,说的有鼻子有眼,又怎会是在外面偷听一两句便能拼凑出来的。 但斩杀宣读圣旨的太监这事非同小可,几乎可以与谋逆混为一谈了,她觉得,她这弟弟应该还不至于疯到这个地步。 她瞧着庞明珠,像是吓的不轻的样子。 也是她草率了,一听这事就怒从中来,明珠在东池宫本就被王妃压了一头,庞氏嫡亲的女儿,嫁入东池宫却眼睁睁瞧着一个荒野之地出来的丫头夺了自己的正妃之位,这多年来过的已是格外忍辱偷生,她这一闹,怕是又要叫她难堪了。 这么想着,便觉得此事继续纠缠下去怕是不妥,至少眼下不能纠缠下去了。 于是干笑一声,态度也软了许多:“那许是我先前听错了,这话原也不是自明珠这里传出的,只是外头出了这样的闲话,恰巧被我宫里的人听了去。” 她后退一步,容卿薄自然也不会步步紧逼,也跟着退了一步,顺着她的话道:“无风不起浪,这样的闲话传出来,怕是要置我们姐弟于不仁不义之地,我定回头叫人好好查一查,清理一番。” 容卿卿不便再待下去,让人去寻庞夏,不一会儿人就回来了,禀明道:“回长公主,大小姐说她许久未来东池宫,想在这儿多玩几日,就不同长公主一道回去了。” 容卿卿面色微变:“这孩子,玩玩玩,整日就知道玩,都多大的人了,本宫这几日便寻一门人家,把她打发了去!” 容卿薄笑道:“长姐莫要生气,夏夏还小,成亲之事不急于一时,她喜欢,在东池宫玩几日便是。” 他既开口留人,她眼下也是心烦意乱无心顾及女儿,左右她在自己舅舅宫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便由她去了。 送走了长公主,庞明珠忽然就跪在了他脚下,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殿下,明珠知错了,殿下你饶了明珠吧……明珠再也不敢了……” 风掀起绣金凰的锦衣衣摆,他站在她身前,酷日当头,周遭的空气却都是冷的。 她听到容卿薄的嗓音,是至骨的冷漠:“叫月骨把人带来。” 庞明珠一听这话就怕了,哭着要上前捉住他的手,却被男人两三步避了开来。 “殿下——” 她慌了,大哭道:“殿下明珠真的知道错了,纵血他自小便护着明珠,求殿下开恩,不要杀他……” 容卿薄便微微俯身,眉眼间依旧是温和的:“月骨有没有警告过你们,不许泄露出去一个字?” 庞明珠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泪眼斑驳间,只觉得他瞧自己的目光都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她恍惚中忽然有种感觉,好似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他心里去了。 月骨不一会儿便将纵血带来了,一并来的,还有姜绾绾。 她手中撑了一把伞,遮住了头顶的烈阳,瞧见庞明珠一个人跪在日头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便站住了。 对她起不来什么怜悯之心,也懒得去听她哭些什么。 容卿薄瞧见她过来了,直接大步走了过去:“早膳用完了?” 他个子高,哪怕她瞧他过来下意识的举高了伞,还是有点戳他的额头。 他便随手接了过来。 姜绾绾道:“还没有,不过我也不怎么饿,长公主的千金寻过去了,正缠着拾遗陪她一道玩,我在旁边不大好,就过来了。” 她虽是说着话,眼睛却是瞧着那边的情况的,瞧见护卫搬了凳子来,又将纵血驾到上面去,于是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道圣旨……” “哪里来的圣旨?” 容卿薄打断了她的话,顺手将她的脑袋也转向了自己:“早膳还未用完呢,你陪我一道去。” “……” …… 用完了早膳,月骨竟真拿了两只风筝过来。 一只雄鹰的风筝,一只蝴蝶的风筝,画工精细,着色美轮美奂,姜绾绾不敢置信的把那俩风筝在手中来回几次。 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突然想与她一同放风筝的? 见她嘴巴都要惊的合不上,容卿薄随手从她手中拿了雄鹰的过来:“这是本王闲来无事随手涂鸦之作,瞧着还过得去吧?” 姜绾绾想,那他是挺闲的。 “放没放过风筝?”他侧首低头问她,声音低沉温软,滚烫的呼吸便落在了她额头。 姜绾绾呼吸一顿,本来想说没有的,不知怎的脑袋一空,就支吾着点了点头。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点了个什么头。 容卿薄原本举着风筝的手便落了下来,雄鹰的脑袋也跟着被压歪了。 “同谁一起放的?本王瞧着你那好哥哥云上衣也不像是个有闲情逸致陪你放风筝的人,那是谁?寒诗?……还是那庞川乌?嗯?” 姜绾绾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突然改口:“没放过,我先前哪有那闲情逸致过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你先前点头是什么意思?” “……” 姜绾绾没料到就这么个小事情他都要揪着不依不饶,忙道:“我先前没听清,就随口应了一声,你瞧你……走走走,放风筝去了。” 说着,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捉着他的手便向外走。 路过池塘,远远的瞧见庞夏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歪头与拾遗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拾遗只微笑着听着,全程都不见说一个字。 她心中便有些忧心,道:“今日这庞姑娘寻到拾遗就问他怎么没同她母亲提亲……” 容卿薄只淡淡瞧了一眼:“他若喜欢,本王替他备了聘礼便是。” 喜欢。 她与拾遗,一个是从血水中滚过来的,一个是自屈辱中熬过来的,若说她还剩那么一星半点的良心,那拾遗就是半点不剩了。 他哪里还会有那个心思去喜欢什么人,他想的只是怎么挑拨她同商氏的关系,叫他们同归于尽才最好。 “拾遗不是她的良人,别误了姑娘一生。”她说。 容卿薄却没什么心思去管他们的事情。 庞夏眼瞧着很喜欢拾遗,又是个执拗的性子,连长姐都懒得去管她,他就更懒得管了。 左右她做主,若定亲他便备聘礼,若不成也与他无关。 第177章 殿下弃了太子之位,不后悔么 风筝放的时间不久,因日头实在毒辣,但容卿薄心情却是极好的,她的确是不懂怎么放风筝,需要他手把手的教才知道。 那小手手又白又软,冰冰凉凉的,在盛夏时分握在手心里,触感回味无穷。 姜绾绾学会后便专心自己放,他就撑了伞在她身后,时不时的帮她擦一擦额头冒出的细汗。 父皇这两年虽不操心朝政,但深感人生短暂,便醉心于床榻之间,过分纵欲几年后,眼下便又生了几分被掏空的征兆来。 来日登基,前朝后宫事务陡增,他怕是再难抽出多少时日陪她好好玩一玩了。 这么想着,又忽然觉得他长久以来追求的万民朝拜之态,似乎也变得枯燥无味了许多,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奏折批阅,与朝臣们勾心斗角,求同存异罢了。 姜绾绾握着手中的线,瞧着飞的越来越高的蝴蝶,忽然道:“殿下弃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不后悔么?” 容卿薄闻言,低头看向她。 她似乎依旧在专心致志的放风筝,自他的角度看过去,也只看到她卷翘的睫毛与鼻梁。 “便是不做太子,这江山依旧是我的。” 他说:“我知晓十二动了皇位的心思,绾绾,我在尽可能的容忍他,但若他继续不知收敛,步步紧逼,你也不要怨我。” 皇位之争,前朝历史,何曾有过几代风平浪静。 血雨腥风间,哪里还有半点血脉亲情说话的份儿,她知道容卿薄之所以会眼睁睁看着十二一步一步往上爬却未动手,也是看在她的情分上了。 默默良久,她才道:“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殿下做什么都可,只求留十二与云雪一命,好不好?” 容卿薄便不再说话,默认了。 用过午膳,月骨又来报:“殿下,商平求见。” 姜绾绾一口茶还未喝完,闻言就觉得晦气,将茶杯搁下了。 今日可真是热闹,早膳时长公主求见,午膳时商平求见,晚膳时是不是还得来个客人? 她侧首瞧了容卿薄一眼:“殿下眼下猜得出来他是为何求见么?” 容卿薄却是波澜不惊的模样,道:“他那个好儿子商玉州昏了头,竟青天白日的潜入万礼宫皇子妃的闺房里去,容卿礼险些直接把他给废了,父皇将此事交给了我来处理。” 姜绾绾听的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袭夕呢?受伤了么?” “不妨事,万礼宫的守卫不比东池宫宽松几分,尤其是在你那好姐妹被捉回去之后,更是日夜的守的比犯人还严,他连闺门儿都还没进去便被捉了个正着。” 姜绾绾这才松了口气。 她自然知晓商玉州不是瞧上了袭夕才去的,是惦记着上次她给了他几耳光,叫他这个生而便高高在上的纨绔吃了生平最难堪的羞辱,咽不下这口气,才去寻她报复的。 只是不知他竟这般胆大,他妹妹在宫里也不是几个月了,不会没同他提起过容卿礼根本就是个禽兽,在他眼皮子底下,怕是连容卿薄都讨不到几分好处,他竟还敢青天白日的去,这摆明了是不把他放眼里了。 她侧首,笑着对拾遗道:“你那好爹爹,来了两次了,都是为了他那好大儿来的,上次命你负荆请罪将你压给了我,拼了老命带走了他的好大儿,眼下要不要再去瞧一瞧?瞧他还能为他那没有血缘的好大儿卑微到什么地步去?” 拾遗咬着一块荷花酥,笑道:“姐姐叫我去我便去。” 庞夏一听,立刻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 正厅前的大理石像是刚刚洗过,还未干涸,只是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尚未散去。 姜绾绾下意识的向旁边挪了挪身子,问容卿薄:“殿下刚刚这是教训过人了?这么重的血腥味。” 容卿薄笑道:“我瞧着像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么?不过是个不长眼的奴才,叫人打了几板子罢了。” “……” 心狠手辣这四个字,可配不上他摄政王殿下的城府。 姜绾绾便不再多说,陪他一起进了正厅。 侍女已经上了茶,那商老爷竟还穿着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朴素衣衫,瞧着老实巴交的样子,一见到他们便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微臣见过殿下,王妃。” 瞧着年纪也不算多老的样子,怎么就连站都得忍搀扶着了呢? 莫不是心疼他那好大儿心疼的觉都睡不安稳了? 瞧她一脸戏谑的模样,拾遗便附耳道:“他经常这样,尤其是开仓放粮时,在众人面前都是一副饿到快走不动道儿的模样。” 姜绾绾听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老戏骨了,难怪瞧着演技这般炉火纯青,瞧不出半点装模作样的痕迹来。 她在与容卿薄一桌之隔的主位上坐下来,笑着同坐在商平对面的拾遗道:“拾遗,商老爷好不容易来瞧你一趟,快叫商老爷瞧瞧你长没长个子,吃没吃胖。” 话音一落,似是又记起什么一般,补充道:“罢了,我这记性不好,竟忘了上次商老爷已将你抵给我发落了,自然是不在意你长没长个子,吃没吃胖的。” 拾遗只笑不语。 在商氏那么多年,他是连这位商老爷的脚后跟都没资格跪着擦一擦的,眼下陡然锦衣玉食的模样与他平起平坐在一处,商老爷脸上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 死寂片刻,容卿薄这才淡淡道:“商老爷特意来一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商平搓着双手,表情讪讪的,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微臣听闻小儿昨日行事放肆,竟不小心惹了万礼宫的人,听闻此事已交由摄政王殿下彻查,微臣这才特来摆放,小儿自小虽纨绔了些,却也不是色字当头的人,还望殿下彻查之后,能还小儿一清白之身……” “小儿?” 庞夏歪了歪脑袋,好奇的看向拾遗:“拾遗,你不是就是商家的小儿子吗?我先前还特意问过母亲的呀。” 拾遗依旧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敛眉喝茶。 姜绾绾听完他的一番话就觉得恶心,也懒得再去搭话。 反倒是身边的寒诗瞧不下去了,怀抱无命,冷笑一声道:“庞姑娘有所不知,他说的儿子,可不是拾遗,而是他那继室被纳进门时便怀了的孩子,当宝贝一般养大的商玉州。” 庞夏一听就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你这老头好生奇怪!自己的儿子女儿不要,去给别人养儿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商平抿着唇没说话,脸色越憋越紫。 容卿薄便不轻不重的斥责了一句:“夏夏,不得放肆。” 话落,才温和道:“庞大人莫怪,这夏夏是长公主的心头肉,自小便娇生惯养,说话也没个分寸。” 商平勉强干笑着,连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至于这商公子一案,涉及颇广,大人有所不知,本王那七弟性子冷如冰,烈若火,此事也不是本王想包庇便能包庇的过去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此……本王也只能秉公查案了,至于案情真相究竟如何,还请大人回家耐心等候。” 商平便低着头愁苦的模样:“微臣这一生行善积德,为的也不过是能安度个晚年,这玉州是他娘的心头肉……” “上次拾遗不是谁的心头肉,叫商大人丢下负荆请罪,可这次不巧的很,那七皇子妃也恰好是七皇子的心头肉,这女儿家的名节多重要商大人想来是不大清楚的,那我便形容形容与你听吧。” 姜绾绾微微的笑,一字一顿吐字清晰:“重要到,足以叫商大人不能安、不能稳的度个晚年。” 商平忠厚老实的脸抽了抽,没接话。 他依仗自己的那个女儿或许可以在这京城之内横着走,可谁都能惹,容卿礼不能惹。 那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主儿,连皇帝他都不怕,反倒是皇帝格外畏惧这个喜怒阴晴不定的儿子,平日里尽可能的不去招惹他,眼不见心不烦了。 姜绾绾垂首,手指轻拂衣衫,淡淡道:“想来尊夫人定是个日理万机的大美人儿,此番儿子出事都顾不得出面,也亏得商大人疼爱夫人,肯不辞辛苦的为她奔波,我瞧着也实在是感人泪下,不如这样,我便替商大人向殿下求个情,亲自带商大人去瞧一瞧这商公子,也好叫他与商夫人放心。” 商平低垂着头,喃喃道:“微臣谢王妃一番照料……” 姜绾绾便侧首瞧着拾遗:“你要一道去么?” 拾遗只笑:“一切听姐姐安排。” “那便一道去瞧瞧吧,好歹是同你一同长大的哥哥。” …… 商玉州不在东池宫,在南冥皇朝的罪狱地牢中,比东池宫的私狱足足大出十几倍去,灯火通明,里三层外三层重兵把守,便是只苍蝇想飞进去都难的紧。 牢头在前头提着个灯笼引路,一路不停的谄媚笑着提醒各位主子注意脚下。 姜绾绾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拾遗像是笑了一声。 她便不动声色的放慢了脚步,与他并排着走,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第178章 待来日那云上衣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拾遗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懒洋洋道:“我幼时还曾想过,便是皇城脚下的罪狱能是个什么模样,必定狰狞可怖,骇人听闻,结果来了一瞧,也不过如此,睡觉有草堆,吃饭有碗筷,大部分人身上也没见到有多少伤呐,瞧着倒像是来享福了。” 也不过如此。 睡觉有草堆。 吃饭有碗筷。 罪狱阴冷,姜绾绾攥紧了手心,就在这阴风阵阵中,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幼时,竟连个草堆都睡不到,连双碗筷都用不上的么? “绾绾?” 前头,容卿薄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她伸出了手。 他一停下来,牢头与商平也跟只得跟着停下来,一起转身等她。 姜绾绾深吸一口气,只吐出一个字:“走。” 拾遗扯扯唇角,不再说话,只跟在她身后。 又走了好一会儿,牢头才停下来,佝着背谄媚道:“回殿下,这便是商家的少爷商玉州了,上头关照过,说是不能动私行,他这一身的伤……也不是咱们弄的,还请殿下明察。” 他话未说完,那憨厚的商老爷已经连忙凑上前,双手握紧牢门紧张道:“玉州,玉州爹爹来瞧你了……” 拾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也很冷,几乎要湮灭在猎猎火把声中,却又被她清晰捕捉到。 她与哥哥一点都不像商平,唯有拾遗,有几分像他。 可这几分像,大约也是最叫拾遗恶心的地方了。 火把照亮了里面的情景,竟还单独给他弄了张床,商玉州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瞧不出哪儿有伤,但半张脸被打成了猪头却是真真儿的,若是不出声,几乎分辨不出那是他了。 “爹……爹!!” 商玉州挣扎着要下来,反而直接摔落在了地上,许是摔疼了,直接哭道:“孩儿是被陷害的!孩儿被人迷魂,醒来时就在那万礼宫了,根本就是被人蓄意陷害!” 商平满脸心疼,连连道:“爹知道,爹知道……你先好好养伤,爹娘与你妹妹一定想办法保你平安出来,你只管好好养伤……” 这半路父子情,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姜绾绾歪了歪小脑袋,好奇道:“玉州哥哥怎么伤的这般严重?不过还好,总算是保住了一命,总好过玉州哥哥你那未婚妻,可怜年纪轻轻便暴毙身亡,连带着腹中你们的孩子也没保住。” 商玉州与商平闻言,俱是僵了一僵。 片刻的死寂后,商玉州厉声呵斥道:“姜绾绾你别血口喷人!我与玉心妹妹清清白白,哪里来的孩子?!” 姜绾绾忽然开始怀疑这商玉州是不是本就是这商平的儿子了。 这做戏的套路可是如出一辙啊。 人已经死了,眼下也埋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因一两句口角,便再次开棺验尸,况且那左家眼下恨她恨的咬牙切齿,更不会听她辩解了。 她笑笑,温和道:“是是是,是妹妹失言了,不过玉州哥哥眼下再罪狱这般被特殊对待,这周遭又到处都是犯人,若来日被传出去了,总是不好听的,商氏一门美名远扬,都知道这商老爷为人忠厚,商少爷刚正不阿,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该表现出一视同仁来,才好叫你的同僚狱友们心中夸赞啊……” 说完,转身瞧向容卿薄:“殿下说是不是?” 容卿薄手中一把折扇,漫不经心的掩着半张俊脸,全程都是一副你随便说,我随便听的姿态。 闻言,也只温文儒雅道:“王妃以为该如何?” “妾身认为,为着这玉州哥哥的美名,自然是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位大人,便劳烦您撤了他的床褥与碗筷,自今日起,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餐风露饮,方能在洗刷冤情之日,得以领悟人生真谛。” 牢头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怎么就突然扯到人生真谛上去了呢? 但人家是王妃,是文化人,说的话自然是对的,有深意的,他尽管听着就是,只要摄政王不反驳,那就是摄政王的意思。 这么想着,便连忙谦卑哈腰:“王妃过谦了,小的这就照做,这就照做。” 商玉州怒的一张玉面都紫了,挣扎着要蠕动过来:“姜绾绾,你个蛇蝎毒妇!你、还有那袭夕,你们给老子等着!老子总有一天……” “玉州!” 商平面色同样不好,可到底是千年的狐狸精化成人,耐性十足,只道:“王妃既是为你好,你便受了,不要乱说话。” 姜绾绾温柔的笑:“商公子客气了,这论起蛇蝎,有谁抵得上你那位始终不愿抛头露面的母亲呢?你们商氏一门追杀我们兄妹多年,银子你们花了不少,伤我也落了不少,眼下终于见面,这‘三分情’,不数倍奉还给你们,我还真挺愧疚的。” 商玉州冷笑:“你一个生来便克死自己娘亲的,还有脸活下去呢?!便是我们追杀你又如何,那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你这残破身子不就是靠三伏内力撑着么?便是眼下摄政王给你撑腰又如何?你生的出孩子吗?!待来日那云上衣死了,下一个便是你!” “玉州!!” 商平像是急了,不断的叫他:“你住口!你住口!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这世上有比他商平还要博爱的父亲么?宁愿将他的亲生儿女踩进泥土里,也要把他的好大儿养的白白净净惹人怜啊。 哗啦———— 容卿薄忽然一搭手,合上了折扇,摇头道:“罢了,罪狱里冷,我们还是回吧。” 话落,淡淡扫了身后的月骨一眼:“月骨,你留下来好好照看着商公子,他可是还要留着好好给商氏一门开枝散叶的。” 月骨微微颔首:“是,殿下。” 话音刚落,商平忽然一个哆嗦跪了下去:“殿下……殿下这玉州是给他娘惯坏了,还请殿下不要与他一般计较,不要伤了他的命根子……” 他很聪明。 姜绾绾想,至少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懦弱且愚钝。 第179章 闹这么大脾气 他聪明到能清楚的从容卿薄的一字一顿中,嗅到危险的气息,甚至一下便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容卿薄后退了一步,诧异道:“商大人这是作甚?本王也没说要怎么着他呢?这玉州伤的重,便是伤了命根子,想来也是在万礼宫那会儿便伤了,与本王何干?” 商平跪在地上,似是在酝酿什么。 沉默中,忽然一队人急急冲了进来,直到他们跟前才陡然散开。 容卿薄似是淬了最冷最毒的薄冰一般的眼底这才稍稍清明了些,淡淡道:“长姐怎会突然来此?” 容卿卿呼吸有些紧,显然是赶来的,她瞧了地上的商平一眼,才道:“你先回去,这里本宫自会处置。” 她话一落,商平便忽然重重松了一口气。 随即便磕了一首起身了,似是对她的话半点不怀疑,只道:“微臣谢过长公主。” 他离开后,容卿卿推开跟在她身侧帮她轻摇折扇的婢女,郑重道:“薄珩,这商氏早年曾于我有过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们,姐姐怕是也早已死了,你就看在姐姐的面上,饶了他们这一次罢。” 救命之恩。 先前见她一副与商氏不熟的样子,怎么眼下忽然就与商氏有了这样天大的联系? 姜绾绾觉得心微微沉了沉,转头看了拾遗一眼,却见他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瞧不出半点诧异的样子,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 “救命之恩?” 容卿薄眉梢挑高,停顿片刻才道:“长姐若是受了商氏的威胁,大可与我直说,我自会替你解决了,又何必推脱出这样的借口?这商氏早年在长清一带,长姐你又从未离开过皇城,怎会与他们产生交集?” “你那时还小,自然是不记得的。” 容卿卿叹口气道:“我那时也是瞧你身子弱,整日灾病不断,这才四处探寻名医,的确曾去过长清,于危难之时受过商氏的恩惠。” 容卿薄还想再说什么,姜绾绾已抢先一步道:“既是如此,那我们自然不能不懂事,长姐请尽管放心。” 没必要争执下去了。 不论这事是真是假,这商玉州,容卿卿今日是保定了。 她踩着容卿薄的肩头才能有今日,没道理叫他们姐弟为了她反目争执。 容卿薄薄唇抿了抿,低头瞧了她一眼。 她仰头冲他笑笑:“这罪狱里太阴暗潮湿了,咱们赶紧出去吧。” 她无心再继续下去,容卿卿姿态又柔中带硬,容卿薄便不再多言,握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 夜里起了风,白日里的暑热气流便被驱散了几分。 姜绾绾在亭子里煮了茶,一杯递给旁边的拾遗:“晚膳瞧你吃的不多,怎么?心情不好?” 男孩子,胃口难免大了些,他先前与她在长清时便吃的多,不然个子也不会突然拔高这么多。 他是个极能忍的,若不是心情极度差,怕一般的事情怕也影响不了他的胃口。 拾遗坐在石凳上,双腿交叠扇着折扇,笑道:“怎么会不好呢?姐姐这般照顾着,好吃好喝的待着,我自然是日日都欢喜的。” 姜绾绾很不喜欢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但也从未去纠正过他,这么多年下来,他若不斟字酌句,字字都是恭维讨好,怕是也活不到今日了。 她忽然问:“今日长公主说的那番话,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拾遗歪了歪脑袋,瞧着在杯内缓缓舒展开来的茶叶,道:“若说真,算得上是十成十的真,但若说假,也基本上都是假的。” 说真是真的。 说假,也是假的。 姜绾绾思忖片刻,道:“你说的真,可是指这商氏一门,的确是救了长公主一命?” 拾遗笑着瞧了她一眼:“姐姐可真聪明。” 姜绾绾倒宁愿自己不那么聪明。 商氏一门在皇城里有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儿已经叫她头疼不已,若是再同长公主有了利益纠葛…… 长公主对容卿薄而言,亦是长姐,亦是母亲,她若出面,他凡事总会留几分情面。 她沉默下来,默默垂首喝茶。 拾遗便搁了茶盏,笑道:“姐姐帮我准备一番,去公主府下聘礼吧。” 姜绾绾想事情想的正出神,待回过神来,一不留神险些把自己呛到。 她掩唇咳了几声,缓过来后惊愕的看向他:“你要求娶庞夏?” “怎么?” 拾遗嗔道:“姐姐这都嫁人几年了,你这同胞弟弟还单着呢,别人家的男儿郎十六七岁便开始娶亲,到这会儿孩儿都满街跑了。” 他这话倒是实话。 只是…… “你肯成亲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想着殿下瞧人准一些,想叫他帮你挑选个好人家的姑娘,这庞夏……她母亲是长公主,父亲又是庞氏一族的,这自古以来入赘公主府的便没几个活得潇洒的,你瞧庞夏她父亲就瞧见了,公主府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我希望你日后能彻底摆脱遭人欺凌践踏的阴影……” “姐姐想多了。” 拾遗打断她,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这庞夏生的美,又天真烂漫不攻于心计的,又怎会欺负我?我打小便喜欢这样的。” 姜绾绾不搭话,手指贴着杯子,指尖被烫的通红。 许久,她才轻声道:“拾遗,我多少知晓一些你心中的算计,商氏未灭,我与哥哥也活的好好的,你又怎会同别的男子一般惦记情爱之事?只是你心中再恨,都只是你的,何必把一个不过及笄之年的姑娘牵扯进来,平白毁人一生。” 也不知她这番话中的哪句触动了他心头的那根弦,拾遗似是冷笑了一声,随意道:“若姐姐定要将我想的那样坏,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 姜绾绾还想再说句什么,可月骨忽然过来,拱手道:“王妃,殿下请您去宣德殿侍候沐浴。” 她默了默,便道:“你早些休息。” 起身随他一道过去,谁知还未到楼下,远远的就瞧见素染一袭绯色长衫,紧张又不安的来回踱步。 她便站住,问:“素染先前就在这儿吗?” 月骨道:“回王妃,月骨来寻王妃时并未见过素染娘子。” 她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素染一瞧见她过来就站住了,双手搅在一起,可怜巴巴的瞧着她,那样风韵的女子脸上出现委屈可怜的情绪,便分外叫人心疼。 她温和道:“素染妹妹可是有事要与殿下说?” 素染局促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回王妃,妾身……妾身想着明日是娘亲的忌日,娘亲在世前便一直牵挂着希望妾身能寻个好去处……后来嫁去了庞氏,妾身便无言去给她烧香了,还是这几年来了东池宫,得王妃与殿下庇佑才过上了好日子,前头几年殿下总不在东池宫,是以都是妾身独自去给娘亲上坟,今年……” 她低了头,有些失落道:“不知殿下明日……” 姜绾绾忽然就记起来,她的娘亲是容卿薄的奶娘,算是他半个母亲,她的忌日他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这么想着,于是道:“那妹妹上去问吧,我在外头再逛一会儿,月骨,你带她去。” “是,王妃。” 素染感激一笑,连连道谢,这才随月骨上去了。 姜绾绾瞧着他们上了楼,看着那透着光的镂花窗纸,忽然就记起了先前商玉州的那句‘生不了孩子’。 她对这件事其实从未有过多少想法,当连存活下去都是个要日夜面对的事情时,便是能生,她也是不敢生了。 她自己已是凄苦蹉跎了小半生了,又何苦再叫自己的孩子来世上苦一遭。 可眼下,心中隐隐生起的一点遗憾,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像是一记惊雷劈过,激的她浑身一个激灵。 这可不是个好念头,别因这个念头困住了容卿薄,也糟践了她自己。 这么想着,便连忙转过头,胡乱寻了条路匆匆走开了。 胡乱间也不知走到了哪儿,待回过神来时,只觉得一阵狠辣非常的劲风自身后飞来,她本能侧身避开,下一瞬,身旁的几盆花便被横着扫飞了出去,有的摔落在地,有的飞溅到树上又摔碎了下来。 一时间耳畔稀里哗啦碎裂声响不断。 她站定,便瞧见妆容不整,长发散乱的庞明珠站在她刚刚走过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把软鞭。 姜绾绾从未见她这个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名门贵女的模样,眼睛布满赤红血丝,眼睑处乌青一片,唇色却是惨白惨白,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有数名暗卫飞身而下,护在她身前,其中一个道:“快去禀告殿下。” “殿下眼下有事,不要去叨扰他了。”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上前一步,上下打量她:“侧王妃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闹这么大脾气。” 庞明珠恶狠狠的瞪着她:“姜绾绾,若不是你身后有三伏,我早已将你生剥了几层皮,你以为还能容你苟活至今!” 她一开口,嘶哑的声音竟真如厉鬼一般,说话间都充斥着撕扯血肉的咬牙切齿感。 第180章 眼下人已经被押在了商府,死生不明…… 姜绾绾温和一笑:“侧王妃谬赞了,那些个被你残害致死的姑娘、少年……那些个无辜遭灭门的,怕是也早已化成厉鬼,在等着争相分食你一口肉了。” 庞明珠咬着牙根道:“那些个蝼蚁,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便是我杀了他们又如何?能得我庞明珠动心思杀他们,是他们的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姜绾绾,你以为你结局与他们能有什么不同?今日这口气我忍了,他日我定千百倍的还到你身上去!你给我等着!” 姜绾绾瞧着她一步三晃的离开,脑袋上几缕毛都快怒的竖起来了,估摸着纵血这一遭,伤的不轻。 身后护卫恭敬道:“回王妃,侧王妃惹了殿下,纵血代为受过受了百仗重刑,废了下半身,于侧王妃而言已是个废人,这纵血是自小护着侧王妃长大的,于她而言比庞氏的那几个哥哥还亲,侧王妃这两日一直在四处请名医诊治,好像……还专门去她那五哥哥庞川乌那里问过了。” 姜绾绾越听越觉得不妙。 她若再问下去,怕是要缠到哥哥那里。 哥哥心软,这天下随便一条性命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拿捏,若届时再捉几个三伏弟子,怕是要逼他亲自来一趟了。 庞明珠的心狠手辣她体验过不止一次了,这次却是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必须要断了她的退路,才不至于被她一口咬死。 她思忖片刻,道:“你去庞府寻庞川乌,替我带句口信,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三伏与庞氏继续交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侧王妃在庞氏虽是嫡女,但在这东池宫终是庶妃,她在摄政王面前说不上话,这妹妹他不护对他无害,护了可就要考虑清楚后果了。” 她留他一命,还特意去求了哥哥治好他,可不是为了叫他给庞明珠撑腰的,这庞氏在他手里若依旧改不了往邪处走的性子,那留着他也无用了。 “是,王妃,属下这就去。” 顿了顿,她似是又记起来什么似的:“寒诗人呢?怎么今夜没见着他。” 他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哪怕不是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但也不是个说不见人就大半天不见人影的。 几个护卫似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便都齐齐沉默了下来。 姜绾绾:“……” 以前竟瞧不出,这货还是个色坯子。 …… 回宣德殿时,月骨还在下面待着,瞧见她,脸色便有些尴尬,迟疑道:“王妃,素染娘子还在与殿下闲话家常,她娘亲生前把殿下当儿子一般的疼,因此他们每每聊起她,话就多了些……” 姜绾绾抬头瞧了眼依旧亮堂堂的镂花窗纸,默默良久,才道:“应该的……我刚好也没什么事,出去寻一寻寒诗吧,他上次险些遭了商氏毒手,竟死性不改,我总担心他再出意外……” 月骨万年不变的面色罕见的沉了沉,上前一步:“属下同您……” 话未说完,似是又记起了什么,上前的那一步,又慢慢收了回来。 姜绾绾以为他是在惦记容卿薄的安危,便道:“无妨,我自己去便是,左右他会去的地方也不多,与女子私会,总是要避开人多的地方,我随便找找,找得到便打一顿再带回来,他若自己回来了,你就先替我打一顿,我回来了再亲自动手打一顿。” 月骨:“……” …… 月骨不放心,到底还是派了两名护卫贴身跟着。 姜绾绾其实也不是非要立刻找到寒诗暴打他一顿,只是在东池宫久了,总想偷偷出来透口气。 东池宫后的夜市正热闹着,她随意找了家酒楼,在二楼选了个雅间坐了下来,点了一壶清酒,四碟小菜,招呼两个护卫坐下,两个护卫就羞红了脸,站在一边跟木头似的。 上次也是在这家酒楼,遇到了十二,那时的十二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一张娃娃脸别提多可爱了,只是在三伏再久,到底还是来了皇城,权利欲望洗涤着,经不住诱惑,一个王爷之位都不能满足他日渐膨胀的野心。 “听说,这东池宫的那位王妃将尸体挖出来时,那女子竟还是活着的,后经仵作细细检查才知晓,这左家的大小姐竟是未婚先孕,遭歹人羞辱,一时羞愧才服药自裁,不料药性不烈,竟半路醒了,这才有了后来那一遭……” 楼下高朋满座,说书先生讲的唾沫横飞,台下众人听的津津有味。 一场闹剧,便这样七分真三分假的糊弄过去了。 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里,大部分人都是看客,商氏得以全身而退,左氏半推半就得了个贞洁烈女的牌坊含混过去,而她……也自那凶而急的漩涡中勉强抽身。 想来,也唯有那与商玉州早尝禁果,意外怀孕后只满心欢喜等待入门的左玉心最是意难平吧。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纯正的大喜大悲,大喜之时悲紧随,大悲之时喜天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猜不透。 菜凉透了,护卫便紧着小厮又重新送了几道上来。 姜绾绾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情绪汹涌的厉害,却分辨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在作祟。 边听先生说书边饮酒,喝的便多了些,昏昏沉沉中,听到护卫在轻声唤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又勉强打起精神来,问了句:“你刚刚……说什么?” 护卫犹豫着,慢吞吞道:“刚刚护卫来报,说是寒诗护卫不顾人伦纲常,与商府的一个妾室在郊外树林私通,被捉住后还重伤了商府的五六个护卫,眼下人已经被押在了商府,死生不明……” 姜绾绾安静的听完,慢慢阖眸,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天旋地转间,她忽然察觉到自己变了,怎么仿佛一夜之间,她就多出来那么多的软肋,随随便便一个就拿捏住了她。 她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也不该如眼下这般被过多的情绪牵绊。 护卫见她笑的莫名,有些慌:“王妃,眼下我们还是先回东池宫吧,外面不安全……” 外面不安全。 哪里是安全的? 她姜绾绾踩着的每一块土地,就从来没有一块是安全过的,哪里不是危机四伏,哪里不是杀意四起。 她自己活下去都这样的难,她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的人呢。 第181章 你要赶我走 风骤起,自酷暑至秋意潇潇,不过短短几场急雨。 商玉州被从牢狱中放出来的当天,寒诗也遍体鳞伤的出现在了东池宫外。 夜已深,周遭都蒙了一层薄薄雾气,姜绾绾站在东池宫大门外,摘下了肩头的披风亲手为他系好。 不过月余未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见了她也没了往日的狂傲不屑,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错了……”他说,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生平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的跟别人认错。 “知道错了便好。” 她笑笑,轻轻打了个响指,一辆马车便晃晃悠悠的自迷雾中出现,而后停在了他们身后。 寒诗有些慌,转头看了那微微晃动的帘帐一眼,又看向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吗?” 姜绾绾只看着他,没说话。 他呆了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你要赶我走?” 这话落地,他等了片刻,等她否认,等她解释,可得到的依旧是她的沉默。 寒诗心头的那点慌,忽然就变成了愤怒,连声音也陡然拔高了许多:“姜绾绾,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赶我走?!你以为老子多稀罕跟着你呢?!每天不是尔虞我诈就是刀光剑影的,老子他妈早就想走了!你留都留不住!” 相对于他的暴跳如雷,姜绾绾自始至终都显得格外平静。 他们相处的这些年,她虽从未与他大声争吵过,但也是不怎么让着他的,一个不高兴就是一顿收拾。 可眼下,薄雾的夜色下,她眼眸平静柔和,不带半点冷意,却又比那天将他冻到动弹不得的三伏暴雪还要叫他绝望。 “我不走!” 他忽然一扬头,咬牙切齿道:“你还没给我结算银子呢!老子鞍前马后伺候你这么久,你想一辆马车就打发了老子?休想!不给够……” 他顿了顿,一咬牙,索性狮子大开口:“不给够老子五千两,休想老子走!” 姜绾绾平静的看着他,一开口,话却是对雪儿说的:“去库房取五千两,给寒诗路上带着。” 雪儿应声,转身匆匆进去。 寒诗的表情就一瞬间从凶狠转为错愕。 她这么抠门的女人,先前连答应他的那几十两银子都欠着没算呢,眼下为了赶他走,竟眼睛眨也不眨的就要给他这么多银子。 姜绾绾转了个身,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茫茫夜色:“这一个月,我能为你做的,该为你做的,都做了,但是寒诗,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也不留庸智之人,你既不能乖顺的为我所用,那我唯有将你弃了,因为若再有下一次,我不会保你,我会任由你被商氏一门处置,届时你或许会死的很痛苦,不如眼下便离开吧,带着你喜欢的那个人……” 寒诗怔了怔,一转身,才发现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马车的帘帐前,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 他看着她,第一时间想的竟不是终于可以不用偷偷摸摸了,而是…… 她真的不要他了。 她做足了一切打算,为的就是将他彻底抛弃。 走就走。 他一身超群武艺,又聪明又好看,走哪儿不是逍遥快活一辈子? 还得巴巴的跟着她做一条狗才满意? 他这么想着,可双腿却沉重的动弹不得。 不敢相信曾经同生共死的人,就因这一点点小事,就不要他了,决绝到不给他半点转圜的余地。 雪儿很快带着两名护卫一并过来,抬了足足两大箱,才将五千两银子抬上车。 那娇俏女子看得眼睛都快直了,连声催促:“诗郎,我们快赶路吧。” 的确是生的千娇百媚,也难怪将寒诗迷的这般醉生梦死。 寒诗没应声,也没动,就站在原地,委屈又愤怒的瞪着姜绾绾。 姜绾绾却似是已与他无话可说,微微低头道:“往后余生,山高路远,你多保重。” 话落,不带丝毫留恋的转身回了东池宫,一步一步走的皆是决绝冷漠。 “我当你对她而言多重要,不过也是个没有利用价值便随手抛弃的棋子罢了。”远处树影下,庞川乌阴冷的笑了一句,转身便走了。 他介意了这么久的事情,如今终于有了答案,竟也没觉得有多如释重负。 他终究还是没看错她,这个女人狠毒又绝情,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护了她多少年的护卫也是说丢就丢。 说穿了,也不过是仗着眼下有摄政王给她撑腰罢了。 “诗郎~~~”女子娇声催促。 寒诗近乎麻木的转身,隔着茫茫夜色看了她一眼,忽然间又觉得,她似乎除了一张好看的皮囊,眼角勾人了些以外,也没什么了。 他慢慢过去,女子便伸手要扶他上去。 他没把手递过去,掀开帘帐便进去了。 两箱银子已经被打开了,在几乎不怎么透光的车内都闪着银银光泽。 女子很激动,跪在一边细细数着,娇声道:“诗郎,以后我们就再也不需躲躲藏藏了,我们寻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买座最大的宅子,添几个丫头家丁,妾定给你生三五个大胖小子……” 她说着说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掩嘴娇羞一笑。 寒诗没说话,他肩头还披着她亲手给他系好的披风,看着那几排排的密密麻麻的雪白银两,忽然想,她究竟是生了多大的气,才会不惜问容卿薄借来这么多的银子,也要赶他走。 他知道她心高气傲,嫁入东池宫这么久以来,何时去求过他容卿薄一次。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她:“王妃是怎么给你赎的身?” 女子被他问的怔了怔,下意识的放下了手中的银子,支支吾吾道:“妾……妾不知……想来……也无非就是给了商家一些银子罢了。” 一些银子。 寒诗点点头,半晌,又忽然道:“上次我与你幽会,恰巧被你家的护院发现,险些中毒而死也便罢了,但这次……既不是在商氏,也不在人多眼杂的闹市,商氏又怎会轻易发现我们的?还同时来了三十多个护卫,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他问着问着,女子的面色便渐渐泛白,问到最后,已经泛出微微的青色了。 寒诗的目光便穿透黑暗,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似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女子忙将双手背于身后,嗫嚅道:“妾……妾也不是很清楚,许……许是夫人安排了人手盯着妾……” “是吗?”寒诗不咸不淡的反问了一句。 女子跪在地上,一时语噎,不敢吭声。 死寂中,忽听寒诗道:“停车,调转马车去商氏,老子要问清楚,他们是为什么放了老子,连同自己的爱妾一并不要了。” 女子顿时慌了,连连跪地磕头道:“诗郎,诗郎你消消气……听妾与你解释……这,这……摄政王妃临行前已给过妾身教训了,妾身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只是那时妾身还身在商氏,遭夫人威逼欺压,实在是不敢违抗……这才……这才故意与诗郎街头相撞……这才……有了后面的事,但妾身眼下是真的想一心一意侍奉诗郎的……摄政王妃她既已拿玉州公子换了诗郎,眼下我们再回去也于事无补了不是……” 拿商玉州换的他…… 寒诗顿时如遭晴天霹雳,僵在原地。 他太清楚姜绾绾有多恨商氏了,摄政王费了不少心力为她做局,捉了商玉州,便是不能将商氏一门赶尽杀绝,这一局下来,也是足够叫他们元气大伤。 可眼下,竟为了他…… …… 姜绾绾这一个多月过的有些浑浑噩噩,拾遗知道她做了什么,全程未曾阻止,也不做任何置评,她想,他大约也从未指望过她能办成什么事。 容卿薄正在凉亭内作画,瞧见她回来了,道:“人送走了?” 姜绾绾在旁边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坐下,恹恹的没什么情绪。 容卿薄今日穿的宽袖长袍,画起来便有些麻烦,他一手拢着衣袖,一边为高山做点缀,一边道:“瞧你这模样,若觉得拿商玉州换寒诗值得,就无须这般伤神,若舍不得,我再派人把他截回来便是。” 说着,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身边比姜绾绾还要心不在焉的月骨一眼。 听到他这句话,他这才稍稍回神,但眼睛也只是在刹那间亮了一下,便又转为了黯然。 心都不在这儿的人了,追不追回来又有什么区别。 姜绾绾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他太不安分,日后我再寻个听话些的护卫就是。” 容卿薄便垂了眉眼继续作画,笑道:“你若喜欢,月骨便给你了。” “妾身哪儿能跟摄政王大人抢人啊。” 他瞧着心情不错,丝毫没有被自己的一场局被她打乱而生气,姜绾绾这才觉得好过一些,也打趣道:“殿下为绾绾辛苦月余,绾绾深感恩情,眼下笔墨纸砚俱全,不如为殿下作画一幅?” 容卿薄下笔的动作顿了顿,略略诧异的看她一眼:“你还会作画?” 第182章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抢我披风 “幼时袭夕曾教过几次,闲来无事便画上一画了。” 她接过他手中的笔,本想令开一副画卷,可瞧着他笔下的山水画画的差不多了,有山有水,若是再有个人就好了。 她挑高了眉尾瞧他:“殿下若不介意,那绾绾便直接在这画上画蛇添足一番了?” 容卿薄就笑,也不挪开多少距离,站在她身后将她半拢在怀中,瞧着她画。 山水已成,浓墨重彩中若是添一个人,那必然要在寥寥数笔中便要赫然展现出一个人的风姿的。 这样的画作,反倒比通幅下来都是一个人要难一些。 姜绾绾便随手在那溪水潺潺的石边,落下了几笔。 容卿薄看着看着,唇角的一点弧度便渐渐敛了去。 这绿荫葱茏的山水画,一瞧便是盛夏时分,她落笔如神,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挺拔风华的身姿,却是肩披黑色翻白毛领的披风的少年郎。 恍惚间,似是隐约记得,他十七八岁时曾尊父皇之命去过一趟三伏,皇子亲临,三伏自是盛情款待,席间喝了不少千里雪酿的酒,不料竟是后劲强劲,那时的他又不胜酒力,回去的路上便吐了三四次。 月骨他们也不敢贴的太近,每次瞧见他下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在雪地里走,也只敢不远不近的跟着,生怕一不小心听到了主子呕吐之声再遭毒打。 约莫是最后一次吧,他吐完便模糊的瞧见一个身穿红衣的模糊小身影站在眼前,然后推了他一把。 肩头的黑色翻白领的披风就不见了。 后来月骨要去寻,又担心他受凉身子不好,寻了一段路没见到,便匆匆赶回了京城。 容卿薄还是在回来后的第三天才彻底醒来的,醉酒后自三伏离开的记忆都模糊的像是在梦境中一般,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醉了酒在雪地里打滚把披风弄丢了。 时隔这么久,他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了,只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抢我披风?” 他那时身子还没怎么健朗起来,果真没受住那风寒,饶是月骨将自己的给了他,到底还是比不上他的保暖,回来便病了大半年。 姜绾绾歉疚道:“此事是我理亏,本想瞒着殿下一辈子的,但提笔落画,又忽然觉得那时的殿下叫我最为记忆深刻。” 容卿薄却是依依不饶:“所以你究竟为何抢我披风?” “现在想来,还好我只是抢了殿下披风,没一时杀红眼,也将你一并送去阎王殿。” 姜绾绾无比真诚的道歉:“是绾绾的错,那时正是满身戾气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的年纪,你当时醉的厉害许是不记得,我刚从一场七人份的绞杀场中闯出来,七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刀刀带风,剑剑逼喉,我失血过多,流出的血都成了冰渣凝固在身上,若不再找些保暖的衣物,怕是撑不到回望雪峰。” 七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子…… 刀刀带风。 剑剑逼喉。 容卿薄想象不出来,究竟要有多习惯,才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出这样的过往。 被她抢走披风的一点怨气忽然间就消失无踪。 他轻喟一声,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商氏欠你的,我帮你讨,一笔一笔的讨,你且等着便是。” 他怀中檀香阵阵,姜绾绾难得乖巧的由着他抱,笑道:“无妨,我慢慢筹谋便是,殿下万不可因小失大,还是先把精力放在朝堂之上。”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忽然匆忙来报:“殿下,王妃,不好了,寒诗大人的马车半路遭十数名高手截杀,一名女子重伤身亡,寒诗大人下落不明……” 姜绾绾还在蒙顿当中没反应过来,月骨却不知怎的忽然面色大变,一向注重礼数的人,竟连请示主子一句都忘了,直接飞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容卿薄瞧她脸色有点冷,便道:“你在府中待着,我亲自带人去瞧瞧,是死是活,人都给你带回来。” 姜绾绾只看着月骨消失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握着手中的笔,慢慢在石凳上坐下。 一旁,雪儿帮她添了杯茶,关切道:“主子不要担心,殿下会把寒诗大人平安带回来的,您先喝杯茶稳稳心神。” 姜绾绾摇摇头,道:“不了,此事定与商氏脱不了干系,寒诗与我同生共死这么多年,我不去亲自寻一寻他,放不下心。” 雪儿愣了下:“可是殿下他要您……” 话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她忽然飞身而起,脚尖轻点屋檐,消失在了夜色中。 …… 庞府。 黑色的披风融在夜色中,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一路快速行至后门外,不轻不重的叩了六次。 门‘吱呀’一声,自里面开了。 婢女小心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这才让开了空隙,小声道:“大小姐,人在后院厨房。” 黑色披风下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快步走了进去。 门很快又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了上来。 后院大门紧闭,庞老太太一身深紫色华服,端坐堂前,手中捻动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叹口气道:“明珠,那狐狸精手段狠辣,摄政王又偏护着她,母亲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瞧着你这五哥哥越变越陌生,似乎半点对你的扶持之心都没了。” 庞明珠摘下头上的黑色软帽,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 庞老太太眼见昔日里名满京城的女儿如今竟双目赤红,眼睑处乌青一片,活脱脱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顿时受到惊吓,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在身边的小婢女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她这才勉强站起来,颤巍巍的走过去,惊愕道:“明珠,你怎的这番模样了?那狐狸精莫不是暗地里给你用了什么催命的毒药?” 庞明珠看着她,咬牙切齿道:“母亲,左右殿下已是厌弃我了,我便豁上去这条命,跟那贱人同归于尽!那贱人一日不死,我们庞氏就一日落魄过一日,殿下受她蛊惑,总觉得我们庞氏有异心,一心想要欺压于我们,转而中用三伏那帮庸才!待她身死,母亲再自家族中挑个女子送去东池宫,王妃之位自然不会再有其他人的份儿。” 第183章 别回头还没爬回东池宫,就先断气了。 一番话,说的庞老太太泪如雨下,抱着她哭的伤心:“明珠,我们母女怎的这般命苦哟,你是我庞氏最尊贵的嫡女,却要被迫去那东池宫做个庶妃,做庶妃便也罢了,竟连一夜都不曾受宠过,那摄政王分明是要故意羞辱我们庞氏啊……可恨川乌眼下越来越不听话……” 她说的伤心,庞明珠渐渐的也痛哭了起来:“母亲,他为了那姜绾绾……活生生叫人废了纵血……纵血自小便护着我……我恨死他了,我那么爱他……我堂堂庞氏最尊贵的嫡女,我甘愿去给他做妾……他就这么羞辱我……都是姜绾绾,是姜绾绾叫他这么做的……” “娘知道……娘知道……” 庞明珠忽然抬起头,目眦欲裂,恨恨道:“寒诗在哪里?她废了纵血,我便要亲手剥了寒诗的三层皮,我要一片一片的削他的血肉,敲碎他的骨头,拿他的头颅烧酒给纵血喝!哈哈哈哈——可笑的是,她到死都不知道寒诗是死在我手里的,眼下怕还在与商氏纠缠,打个你死我活呢,哈哈哈哈————” 她癫狂的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嗓子的乌鸦。 庞老太太满眼复杂的看着她,半晌,才道:“明珠你放心,你想要的,便是你五哥哥不理会,母亲也会尽数随了你的心愿!那狐狸精的护卫就在旁边拆房内,母亲派了七八个护卫……”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的声响。 两人俱是一怔,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却只瞧见了院子里满地的碎片与两具横陈的尸体。 庞明珠立刻冲过去,一眼就看到拆房内与七八名护卫缠斗在一起的一抹雪绡身影。 姜绾绾几乎日日受容卿薄的内力,那样绵厚又撼人的力量相较起云上衣在短时间内磅礴输送的,于她而言更是运用自如,她赤手而来,却轻而易举的自他人手中掠夺刀剑,反手击杀! “快!” 庞明珠瞪大眼睛,指使着身边的人道:“快点火!点火!快去啊——” 她身后的婢女怔了怔,下意识道:“可、可是大小姐,咱们的人也还在……” 不等说完,便陡然受了重重的一耳光。 庞明珠盛怒之下这一耳光落的又狠又急,婢女唇角耳孔几乎是立刻见了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个蠢货!” 庞明珠狰狞道:“死那么几个人算什么?!若能将她姜绾绾在此处烧个一干二净,就是再死一百个人都值得!” 话落,直接不用别人了,自己奔进去拿了烛火,又寻了些火油出来,直接连油带火泼了进去。 火借油势,几乎是转瞬间在拆房内窜出了一片直逼的人连连后退的火海。 姜绾绾毫不恋战,丢了手中的剑转身便去抱寒诗,他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柴堆里,身上的衣衫转瞬间被点燃,却像是睡熟了过去一动不动。 她的手探入他后背,指间便清楚的感觉到了温热的粘稠感。 是血。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却顾不得去查看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周遭温度急剧上升,呛人的气流在呼吸间乱窜,冷不防一阵尖锐的刺痛自身后传来,她下意识的咬紧牙关,生生忍下了。 庞氏养了好一群走狗,被主子抛弃在火海中,想的竟不是如何逃出生天,而是继续跟她死磕到底。 利剑有意要再刺的深一些,奈何剑端已然刺穿她肩头,那锋利的一截被她徒手折断,反手钉入了他眉心! 半截剑身连带着那护卫的身子一并被甩飞出去,眨眼间被火舌吞没。 火势蔓延了整个屋子,唯有房梁没有喷溅到火油,还只是被火舌虚虚的烤着,她双臂抱紧寒诗,一跃上了房梁,挥臂劈开了房顶,翻身而出。 夜色深浓,却被火光照的亮如白昼。 数十名护卫不知何时涌现在了这座偏僻的后院,姜绾绾带着寒诗自房顶滚落下来,带着一身蒋蒋扑灭的火苗,重重的摔落在地。 那屋内的三四名护卫也立刻顺着她的行迹,有样学样的自房梁冲了出来,却因身上没带坠物,轻盈落地。 一比较起来,她与寒诗是狼狈到了极致了。 一只青色锦靴出现在眼前,她刚要起来,便被那只锦靴又踩着肩头踩了回去。 不算很重的力道,可压迫着伤口,还是叫她疼的皱了皱眉。 可真恶劣的一个男人,趁机报复她当年的一脚。 “五哥哥。” 庞明珠眼睛里放着兴奋的光,恨恨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今日这个贱人死了,那我们庞氏在殿下眼前就再无阻挡了,殿下也只会以为她是被商氏派人所杀,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庞老夫人端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来,厉声道:“川乌,你还在犹豫什么?这狐狸精今日若是不死,回头与摄政王一番口舌,你想我们庞氏被灭门不成?!” 庞川乌没说话,他穿着一身青衣,冷峻的面容在火把下瞧不出半点情绪来,只将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的俾睨着脚下的人儿。 她显然是受了伤,有血汩汩不断的自她身前背后涌出来,虽是自高处摔下来,面上却是瞧不出半点狼狈,只淡淡瞧他:“我给你一句话的时辰思考,是自己撤了这脚,还是我帮你废了这脚。” 庞川乌也没怎么多想,很快便撤开了脚。 他知道她的能力,便是重伤在身,且以这样不利的姿势躺在地上,依旧可以转瞬间取人性命。 踩她一脚也不是想压制于她,就是单纯的生气,想踩她一脚罢了。 至于为什么生气…… 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但就是很气。 庞老太太一下子急了,怒声呵斥道:“川乌,你这是要置我们庞氏于不顾了吗?!她若活着离开这里,我们整个庞氏,包括你的妻妾,谁都活不过今夜!” 话落,对他身后的数十名护卫使了个眼神:“都给我一并上!今夜谁砍下这狐狸精的头,老太太我千两黄金重赏!” 回应她的,却只有无声的沉默。 只有先前自火海中追出的四名护卫蠢蠢欲动。 这偌大的庞氏,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的庞氏,早已在老大老二老三接二连三的死亡后,在她极度的伤神中,渐渐权利易主。 庞老太太这几年来隐隐约约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夜被彻底的验证。 这庞府,这护卫,早已自她指间悄然滑走。 这可是她的亲生儿子,他先前表现的那样有勇有谋,甚至险些遭这狐狸精陷害致死,这偌大的庞府,除了明珠,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恨她才对。 可为什么? 他周身却是丝毫杀意都未出现? 姜绾绾想,她大约到死都不会知道,眼前的人并非她的亲生儿子庞川乌,而是那个被她陷害致死的妾室的儿子。 她没去理会他们,翻身将寒诗带起来,借着火光一瞧,才发现他后背有三四道深可见骨的划伤,最长的一道几乎自肩头一路到了尾骨。 寒诗这样的身手,同时被十数名庞府护卫截杀,便是打不过,想要脱身应该也不是难事。 只是他先前在商氏被困月余,伤及根本,遇到了庞府的杀手才毫无招架之力。 她盯着那翻开的血肉间隐约可见的白骨,觉得血都在齐齐的在血管内逆流而行,一时间眼底都隐约泛出骇人的猩红。 庞明珠眼睁睁看着她看着自己的目光杀意毕现,一时慌了神,瑟缩着躲到庞老太太身后:“母亲……母亲救我……” 救? 姜绾绾就在身后炙热的火焰中,极为温柔的笑了下:“侧王妃先前不还大义凛然的要与我同归于尽么?怎么眼下又忽然想活了?” 庞明珠低着头,尽量把身子缩在她母亲身后,哭道:“母亲……母亲我还年轻,呜呜……我不想死……母亲救我……救救我……” 庞老太太脸都青了,不死心的看向旁边自始至终都冷漠至极的庞川乌:“川乌,母亲不信你是这般愚钝之人,你竟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狐狸精杀你母亲与妹妹?灭我庞氏满门?” 绝望吧? 绝望就对了。 当初她活活逼死人家母亲的时候,想来也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有如今的下场,她纵容自己的几个儿子与女儿欺男霸女,将人家女儿卖至青楼活活虐玩致死,将人家儿子溺毙于粪坑之时,想来也是觉得自己会风光一生,永不坠落的。 姜绾绾瞧着她的面色,难看是真的,但一时的愤怒只是其次,怕眼下她也早已是病入膏肓了。 庞川乌既已掌管了整个庞氏,又怎会容她苟活多久。 她淡淡看向庞川乌:“这两条人命留着,寒诗一向不喜欢被人欠债,她们的命,待他伤好,自会来取。” 庞川乌瞧了一眼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你还是先顾及顾及你自己吧,别回头还没爬回东池宫,就先断气了。” 姜绾绾笑:“放心,我且活的久呢。” 庞川乌未再搭话。 只冷眼瞧着她扶着寒诗离开,眼底暗色一层层弥漫开来…… 第184章 果真是生气了。 带着寒诗踉踉跄跄的离开庞氏大门,漆黑一片的眼前骤然大亮,她不由得眯起双眼别开了脸。 待适应了片刻才转过来,就发现一群护卫中间,俊雅冷漠,长身玉立的摄政王大人正面无表情的睨着她。 月骨眨眼间出现在了她面前,将寒诗抱了过去,低下头感觉了一下他的呼吸,惨白一片的面容这才稍稍恢复一点血色。 “月骨谢过王妃救命之恩。”他说,嗓音沙哑的几乎辨别不出。 姜绾绾怔怔看着他。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人已经先带着重伤昏迷的寒诗离开了。 她站在原地,与容卿薄遥遥对望了片刻,他身边是安全的,她应该过去的,可眼下又本能的觉得他很危险,还是不要轻易靠近的好。 于是就那么僵着。 又僵持了一会儿,容卿薄的视线便从她被鲜血染透的雪绡间移开,转身漠然走了。 果真是生气了。 姜绾绾默了默,也知道他在为什么生气。 只是寒诗究竟是被商氏所劫,还是庞氏所劫,她也只是在心中估摸着,不敢确定,商氏一门是个够隐忍的主儿,所以便是容卿薄盛气凌人的去要人,他们也不会狗急跳墙先把人杀了。 但庞氏不同,这庞老太太护女心切,庞明珠又一心想要报复她,若容卿薄在,她是肯定不敢轻举妄动的。 唯有叫她亲眼看着容卿薄离开东池宫去了商氏,亲眼看着自己也追去,她才会放心来庞府。 庞明珠这样的人,杀人放火,又怎会舍得假借他人之手。 定是要亲自动手来解解恨的。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跟着,不管后面如何,至少寒诗的命要先保住了。 默默跟了一会儿,忽然前面的几名护卫又折返了回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抬轿撵:“王妃请……,殿下要我们先送您去医馆止血。” 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下。 互相瞪了会儿,还是先前那个开口的人清清嗓子继续道:“咳……是这样的,殿下的意思是,这东池宫简陋,没有配得上您的药材,还是去医馆比较好,且宣德殿太小,王妃住着实在委屈,让属下们待王妃伤口包扎好之后,自去东池宫后院的小院住几日,《女戒》一千遍,可静心平躁,伤也好得快一些。” 一千遍。 他这是生了多大的气,莫说七日,就是一年,她能抄出一千遍都够佩服自己了。 …… 小院寂静,大夫日日来换药,雪儿又日日滋补的汤药喂着,倒真如容卿薄所言,没过三五日,伤口处便不怎么痛了。 夜里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屋子里有些闷,姜绾绾便将窗子开了,风偶尔裹挟着细细的雨丝落进来,惊的烛火摇曳欲灭。 雪儿合了油纸伞,推门而进,瞧着她认真剥花生的模样,欲言又止。 姜绾绾看都没看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随意道:“别着急呀,我眼下伤还未好呢,等伤好了就开始抄,你先帮我抄几遍。” 这几日雪儿日日催,就等着她抄完一千遍赶紧去与摄政王和好呢,可奈何太监着急皇帝不急,主子日日不是喝茶看书,就是吃饱歇息,闲来无事还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葡萄藤,半点不着急。 可眼下有比这个更要紧的事。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支支吾吾半晌:“主子,奴婢听说长公主这几日都来了三趟了,似是为庞氏的那对母女求情来着,也不知殿下那边是怎么回复的……” 她嘟嘟囔囔着:“这若是殿下一心软,偏护了他们,那主子岂不是白糟了罪?” 姜绾绾把花生壳剥的咔咔作响,闻言,也瞧不出动什么情绪,平静道:“长公主眼下与庞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她会为了她们求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了,皇后还在那儿呢,她眼下虽不得圣上欢喜,但到底是母仪天下的,想保住自己的姐姐与侄女还是易如反掌的。” 雪儿听的一愣一愣的,恨恨跺脚:“可恨!那对母女作恶多端,竟要凭着皇亲国戚的身份,继续招摇过市下去吗?” 姜绾绾没再接话。 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就是不操心国事,也因日夜流连后宫而掏空了身子,来日容卿薄登基,她这个皇太后势必是要被架空的,靠山倒了,届时再下手也不迟。 先前说要寒诗亲自动手的话,也不过是为了吓唬那对母女,便是眼下还动不得她们,也要叫她们日夜寝食难安。 前后不过一两年的事,她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也不在意这一两年。 雨势愈见急骤,险些直接将烛火灭了,雪儿慌忙过去将窗子关上,又是一番迟疑,才道:“主子,要不您就原谅寒诗大人吧,他自昨日醒了,便一直跪在咱院子外呢,说什么都不肯走。” 姜绾绾咬着几颗花生,没什么情绪的拨弄着桌前的一盆千里雪,淡淡道:“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是合作关系结束罢了,我不愿再继续用他,他自然无须把自己禁锢在这一方天地里。” …… 小院外。 寒诗一身见骨伤口尚未愈合,便遭骤雨拍打,那样骄傲的人,打小便看谁都不服,连天地都不曾跪过,眼下却在两扇门外,一跪便是两日。 一把油纸伞落在头顶,挡住了那凶狠的急雨,干净白皙的少年蹲下身子,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递了过去:“寒诗哥哥,喝点东西吧,免得伤势再重了,惹姐姐心疼。” 他脆生生的声音在噼啪雨声中格外好听,掺杂着一半天真一半懵懂,叫人本能的便卸下防备。 寒诗跪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身子在不受控制的打着哆嗦,闻言,颇为意外的瞧了他一眼。 他一直对姜绾绾的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弟瞧不顺眼,怎么瞧怎么觉得他身上隐约透着骨子邪气,不想竟也有要承他恩情的一日。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不接汤,拾遗忽然又笑嘻嘻道:“哥哥放心,你只管喝了汤,我自去姐姐那里给哥哥求情,姐姐对我心怀愧疚,自然不会再与你为难。” 第185章 我有说过,相信你么 饶是头顶上方已经撑了伞,可湿漉漉的发间还是不断有水珠滚落,沾湿了睫***的他睁不开眼。 模糊光线中,也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灿烂天真的笑。 寒诗深吸一口气,生硬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有需要,只管说一声,便是刀山火海,我都替你闯了。” 话落,冻僵的手去接了那碗汤。 拾遗只嘻嘻的笑:“寒诗哥哥慢些喝。” 他这样笑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得寒诗有些别扭,微微别过身去,冻的发青的唇刚刚碰到碗沿,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了。 他抬头就看到同姜绾绾一样长久的没有理会过自己了的月骨。 他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刀削斧凿般的俊脸沉着,冷冷扫了一眼那微微泛红的汤:“这是什么?” 寒诗有些迷糊,呆呆看着他,半晌,才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啊……” 合着也不过是一碗暖身驱寒的姜汤罢了,还能是什么? 月骨便不再多说,直接将碗从他手中拿出来,递到拾遗眼前,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拾遗双手托腮,一脸无辜道:“姜汤啊,我瞧着寒诗哥哥一身的伤,还要跪在雨里,心疼的紧,这便给他熬了一碗姜汤来呀,月骨哥哥怎么了?” “不怎么。” 月骨声音比头顶那压顶的乌云还要沉几分,又将汤往他眼前递了递:“你既辛苦熬汤,不如先替他喝一口,尝尝烫不烫?” “月骨哥哥这是作甚?拾遗也不过是心疼寒诗哥哥一番罢了,这烫不烫的,试一试碗不就知道了,自然是不烫了才给寒诗哥哥送来的。” 寒诗被雨水冲刷过的脑袋有些卡壳,不知道月骨究竟在做什么,就呆呆看着那碗被他们推来推去。 推着推着,那碗汤不知怎的就在拾遗手中一歪,直接撒了一地。 拾遗立刻懊恼皱眉:“可惜了……月骨哥哥你这是作甚……” 月骨薄唇抿紧,一脚直接踢飞了他手中的油纸伞,冷声道:“你该庆幸我与寒诗同承了王妃恩情,否则还会留你辩解的余地?” 话落,扬声叫了护卫:“把他绑了,送到宣德殿去。” 寒诗:“……” …… 容卿薄这几日心情不好,只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俾睨了一眼,便冷笑道:“这是王妃的家事,要本王处理什么?本王有那个资格去处理王妃的事情么?去把王妃请来,她自己看着办。” 话落,转身回了寝殿。 寒诗肩头还披着月骨的披风,闻言,有些迟钝道:“算了吧,这拾遗虽说脾气古怪,但应该也不至于要对我做什么坏事,别惊动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脾气……回头再怨我恩将仇报,欺负她弟弟……”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月骨只冷眼看着他,又看一眼旁边依旧一脸茫然无辜的拾遗,咬咬牙,一字一顿道:“去、面、见、王、妃!” 这事他做不了主,但也绝不能叫它含糊过去了,拾遗既对寒诗动了杀心,就绝不能听之任之。 …… 姜绾绾还没歇下,她这两日睡的多了些,便不怎么嗜睡,吃了些花生,便接着开始剥葡萄吃。 雪儿就在一边给她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 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她便赶紧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有些茫然道:“主子,月骨大人带着寒诗大人与拾遗少爷候在外面,说有要事叨扰主子。” 顿了顿,又补充:“月骨大人脸色好吓人,像是要吃人,奴婢从没见他这样过。” 他们来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要替寒诗求情来的。 姜绾绾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一听她后面的那句,又觉得不大对劲,微微沉思后,还是道:“叫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人便进来了,不止他们三个,还有几名护卫,其中一人手中捧了一张宣纸,四处沾着泥土,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换了个坐姿,瞧一眼都被淋的湿漉漉的几个人,道:“深更半夜的不歇息,淋雨好玩么?” 说完,又对雪儿道:“去取三条帕子来给他们擦擦。” 拾遗委委屈屈的瞧着她:“姐姐……” 姜绾绾瞧他一眼,又瞧一眼月骨:“月骨,你说。” 月骨一手还扶在寒诗腰间,寒声道:“月骨承蒙王妃多次施恩,感激不尽,若非不得已,也实不愿来叫王妃为难。” 姜绾绾单手撑额,没有搭话。 月骨停顿片刻,似是做了许久的心里挣扎,这才继续道:“月骨收到手下报信,说是拾遗小公子今日去了趟药铺,买了不少生川乌,回来后便入了药,混着姜片与红糖煮了一锅水,诚挚万分的撑了把油纸伞送到了寒诗手中。” 话音一落,拾遗便一脸震惊道:“我没有!月骨哥哥你为什么要撒谎陷害我?” 寒诗比他还震惊,睁大一双眼睛吃惊的看着他。 月骨冷眉冷眼的睨着他:“是么?那自你院内花树下挖出的这些残渣,你可敢唤大夫来辨别一番究竟是什么?” 拾遗摇头,委屈道:“什么花树下的残渣?月骨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说什么,你自是心知肚明!” “我真的不知道……” 争执中,就听姜绾绾平静到近乎可怕的一句:“药渣拿来我瞧瞧。” 那护卫不敢多说其他,立刻上前拱手将宣纸递了上去。 屋子不大,可拥挤了那么多的人,一时间竟安静到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清晰可闻的地步。 拾遗委屈巴巴的看着她:“姐姐,我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要怀疑我,去相信那么一个外人的污蔑么?” 葱白的指,轻叩宣纸。 那乌黑的细细一捧,不是川乌,又是什么? 姜绾绾就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缓缓抬眸,烛光似是照不进她眼底,所有的光线都被黑暗吸收吞没,她声音平静而冷酷:“我有说过,相信你?” 拾遗皱眉,似是要哭:“姐姐……” “我从未相信过你,拾遗,你与我其实没什么不同,身上流的血太脏太邪,不同的是,我愿为了哥哥压制这份邪恶,你愿用这份邪恶焚烧一切负你、欺你的人,便是我用商玉州换寒诗又如何?局是你做的么?你既不曾费过半分心力,又凭什么觉得委屈?我说过,我不亏欠你,你也永远不要奢望我会为了弥补你而无底线的让步,你想看商氏覆灭是不是?好!月骨,把他带下去关起来,他的这个好姐姐自会替他动手解决了那些个肮脏的东西,待到那日,再放他出来!许是一个月,许是一年,时间长点可能三五年,我尽量。” 拾遗满脸的委屈可怜,就在听到自己即将被关到商氏覆灭之后,骤然冷却。 然后在不过眨眼间,猝然转为极为阴暗压抑的冷酷。 他看着她,仿佛若眼下给他一把刀子,他便能立刻毫不犹豫的将她千刀万剐了。 认识这么久,她到底还是亲手扒下了他这层温顺乖巧的外皮,瞧了一眼那黑暗透了的真容。 并不意外。 他深埋眼底的情绪里,除了杀戮,再无其他。 他不需要什么救赎,不需要什么补偿,他只要所有碍眼的人,都死! 姜绾绾随手拿了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剥着皮,淡道:“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更不会羞辱你,商氏那些个脏东西对你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做,不是因为心疼你,而是因为你眼下早已不怕那样的日子了,可这世上还有一样是你害怕的……” 她将剥好的葡萄肉放进口中,对他温和一笑:“便是不能亲自动手,亲眼看着那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包括我,是怎么一个一个生不如死的倒下去的,对不对?” 杀人诛心。 这世上没有谁比她还要深谙其道。 拾遗扯扯唇角,这样冷酷阴狠的表情,却依旧是天真无邪的口吻:“姐姐这样做,可要伤透了弟弟的心了。” “无妨。” 她懒散挥手:“你那身子里掏一掏,怕是也掏不出心的半点边边角角了,去吧,好吃好喝的待着,别委屈了咱们的拾遗少爷。” 话落,又看了月骨一眼:“人你带下去,养在哪里都好,就是别叫我再看到他了,我既说了主仆情分已尽,便没什么转圜余地了。” 寒诗面色一白:“姜绾绾!” 自他进来,她就没给过自己一个眼神。 他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他以后弥补她还不行吗?怎么就非得一副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一样不肯松口了? 他咬牙,恨恨踢了身后月骨一脚。 月骨吃痛,却也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无用了,只得道:“夜深不便,属下们便不叨扰王妃歇息了。” 寒诗还等着他给自己求情呢,闻言,气恼抬头瞪他。 月骨装没看到,索性直接将他扛上肩头带走了。 屋子里很快又空了下来。 唯有地上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提醒着她刚刚听到了怎样荒唐的事情。 姜绾绾就保持着一个姿势,长久的坐着,坐到双腿麻木,坐到心头空空。 第186章 王妃请自重。 若寒诗真的喝了那碗姜汤…… 她不敢细想,甚至刻意不去想,都会头痛欲裂的厉害。 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踩着雨水,从容不迫,熟悉而又叫人踏实。 但熟悉可以。 这踏实感出现后,又紧随了另一种不安与慌张。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对自己以外的人生出这种近乎依赖的情绪,很危险,太危险。 她握着手中的葡萄,抬眸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在眼前被推开。 然后多日不见的摄政王大人出现在了视线中。 穿的绣金凰的黑金色紧袖长袍,越发衬的肤色冷白,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瞧着她时,便生出几分审视与深沉来。 雪儿轻咳一声,默默退下了,顺便将门也关上了。 姜绾绾很快整理情绪,搁下了葡萄,笑着起身相迎:“这都好几日了,殿下气还没消么?” 说着,小手便十分自然的环上了他精瘦的腰身。 容卿薄垂眸瞧了一眼,眸色深暗了暗,但还是十分冷静的单手将她剥了开来,客气道:“王妃请自重,这没名没分的,叫旁人看去了,本王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都王妃王爷了,怎么还没名没分了? 姜绾绾温温柔柔的笑,顺势又贴了上去:“前几日绾绾就想去寻殿下认错的,奈何身上有伤,不想给殿下瞧着添堵,这才没过去。” “是么?”容卿薄这次没再推开她,却也只是不冷不热的反问了一句。 这究竟是不是,她自是心知肚明。 这女人嘴上有多乖巧,心里就有多冷酷,她哪里是真不想给他添堵,分明是懒得去讨好他一下,否则……便是随随便便叫人送去点吃的,这样一点心意都做不到? 姜绾绾小脸贴着他胸口,格外温顺道:“殿下不要气了,绾绾知错了,真的。” 容卿薄生气的确是真的,姜绾绾知错也的确是假的。 她可以信赖容卿薄,却绝不会脱下自己在鲜血厮杀中磨砺出的盔甲,绝不会自断后路的把自己养成一个凡事只等着别人给自己解决的废物。 这是一场漫长又无声的僵持,容卿薄恼她不愿彻底的依靠他,姜绾绾平静的等他接受这个事实。 天秤两端本就重量不均衡,容卿薄付出太多,就注定了会是最先妥协的那个。 他根本就是个矛盾体,一面欣赏她于绝境中亦能杀出一条血路的冷酷自我,一面又希望她能彻底卸下所有的戾气,像个大家闺秀一般的只依赖于他。 姜绾绾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姜绾绾亲自为他煮茶剥花生,一杯还未喝完,就听外头雪儿不情不愿的道:“主子,殿下,外头婢女来报,说是素染娘子在给殿下送雪梨汤的路上不小心滑倒了,似是伤了骨头,疼的厉害……” 容卿薄闻言,抬眸瞧了姜绾绾一眼。 她淡定的将剥好的花生放到他眼前,温和道:“雨天路滑,难为素染妹妹一片苦心,她身子本就弱,这一跤若摔狠了可不得了,殿下还是去看看吧。” 烛火影影绰绰,照不亮她漆黑如海的眸底,打眼那么瞧上去,似乎与他有关的事,都不值得她掀起半点情绪。 心头冷意直冒,他忽然道:“人都说,人心易暖,日久可见,绾绾觉得,这世上,可有石头一般捂不热的心?” 捂不热。 捂不热啊。 姜绾绾敛眉,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许久,指腹却只摩挲着被沿,长久的没有再喝下一口。 “有,且偏巧,让殿下给碰到了。”她搁了茶杯,淡淡道。 容卿薄甩袖离去。 门没关,风裹挟着雨水斜飞而入,落在青石地板上,痕迹清晰可见。 她挥手,门便无声无息的闭合而上。 夜里睡的不沉,秋意渐浓,屋子里便生出了几分清冷之意,自是比不上宣德殿那般舒适,叫人一觉好眠。 外头传来聪明的脚步声,溅起急促的水花。 窃窃私语一番后,她听到雪儿谨慎的敲门声:“主子,拾遗少爷他趁看守的人不注意,砸碎了茶杯割了手腕……” 一声惊雷骤然炸开在夜色中。 姜绾绾骤然坐起身,隔着窗纸看着她模糊的影子,面上血色顷刻间尽数褪去。 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生而克母是她想做的吗? 难道被杀而不死是她的罪孽吗? 难道他拾遗被遗忘在商氏一门受尽欺辱是她导致的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将账,一笔,一笔的尽数算在她头上? 好似她不是血肉堆砌的一般,好似她生而就该接受所有人的暴戾黑暗一面一般,好似……她就不配睡个安稳觉,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般可抚琴,可下厨,可相夫,可教子一般。 雷声滚滚。 拾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伤口不是冲着吓一吓她去的,深可见骨,她双手按压着都不断喷涌在她脸上。 他要让她一次性记住这个教训,若有下一次,他会拿生命,在她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里,划下最狠最深的一道疤。 姜绾绾跪在床榻边,跪在血污中,她满面是血,那血好似溅落进了她眼底,猩红一片。 药粉撒了一瓶又一瓶,被血水冲刷了大部分出来,她折腾到精疲力尽,才勉强将血止住,抬眸去看了他一眼,唇色都煞白一片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半身血红的自己,怔了怔,眼泪忽然汹涌而出。 她哭的无声无息,甚至连肩头都没动一下,身后几个大夫也不敢抬头,只敢默默的跪着。 有那么一瞬间,姜绾绾觉得自己苦苦支撑了许久的天,要塌了。 她感觉得到,拾遗想拉她一起下地狱,想一起用最残忍,最不能想象的手段毁灭商氏,不惜这中途会伤害多少人。 她本非良善之辈,做不做地狱恶鬼并不在意。 可哥哥在意。 她这辈子仅剩不多的善良全被他抓住了,他不放手,她便永远不会叫自己堕落下去。 可拾遗在下面啊。 他在下面,用一双鲜血淋漓的残破的手抓着她的另一只手,她若松开了他,他又该怎么办? 第187章 你不嫌脏,本王嫌弃,过来。 这么多年了,她在当初以为袭夕因自己惨死后,就再没哭过了。 血水混合着眼泪渗入唇角,又腥又咸,是她这辈子品尝的最陌生,最磨人的味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月骨收了伞,示意一屋子的大夫婢女都出去,待他们离开了,自己也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姜绾绾听到容卿薄偏冷淡的嗓音:“过来。” 她趴在床边没动。 虽很快将情绪收拾妥帖,但想也知道自己此刻满脸眼泪鲜血的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在容卿薄面前狼狈过,但若要论起其中翘楚,怕也就这次了。 僵持了一会儿,又听他道:“你要在那片血污里跪多久?你不嫌脏,本王嫌弃,过来。” 嫌弃就嫌弃,又没逼着他来这儿瞧。 在干干净净,香香暖暖的月华楼陪他家素染不好吗? 非要来这儿给她添堵。 姜绾绾干脆装聋作哑,低着头给拾遗一层一层的换纱布。 容卿薄难得好性子的由着她,过了片刻,这才肯纡尊降贵的踏进了那片斑驳的血污之地,温热的指挑高她下巴。 姜绾绾皱了皱眉,一手攥紧纱布,无奈的抬眸看他:“殿下就非要瞧一瞧绾绾这狼狈模样才肯罢休?” 她嗓子有些哑,哭的厉害,睫毛被打湿,一缕一缕的遮着水洗过似的黑亮眼睛,小脸哭的泪痕血痕四处都是。 果真是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这还是容卿薄头一次见她哭的模样,竟哭的委屈又可怜,像是被多少人欺负了一般。 他低低叹息,豁出去一套长衫不要,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衣摆尽数浸泡在血水中,自怀中抽出手帕来给她细细擦拭小脸。 她还小,肌肤滑腻白皙,擦一擦便是软弹,盔甲尚未穿回去,便显出几分无助脆弱感。 “狠心处罚他的人是你,瞧他以命相搏后哭的稀里哗啦的还是你。” 他忍不住打趣她:“你们虽说一母同胞,但自小便不在一处长大,没什么情分可言,便是他真的死了,又如何?” 姜绾绾半敛着睫毛由着他擦拭,也不吭声。 她与哥哥,甚至拾遗,这一生遭遇的,非切身体会,不可同语。 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生而尊贵,受万人膜拜敬仰,这一生都是骄矜傲慢的,便是再感同身受,又能有几分贴近他们的心口? 那被人一刀一刀捅出的血口,那疼痛,那煎熬,那愤恨,拾遗甚至不怎么与她说出口,因为太痛了,能宣之于口的,不过万分之一。 “罢了。” 容卿薄将沾满血污的帕子丢弃一边,打横将她抱起:“这边本王自会陪人好好伺候着,倒是你,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将你怎么了。” 说着便向外走。 外头的月骨显然听到了动静,赶在之前将门打开。 容卿薄瞧了他略略阴郁的脸色一眼,道:“寻几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好生照顾着,屋里别断了人。” 月骨低垂着眉眼,头一次略显生硬的道:“是。” 若不是拾遗上头有姜绾绾,就凭他端给寒诗的那晚毒药,拾遗是断断活不过今晚的。 宣德殿内备好了浴桶,用的是温凉的水,容卿薄亲自剥了她沾血的衣衫将她放进去,随手一捧水直接撩到她脸上:“洗干净了,本王可不想闻着血腥味道入睡。” 说完,自己先脱去了染血的衣衫,直接开门丢了出去。 这水温对姜绾绾而言已是极热了,她哭的有些力竭,没什么精神的靠着梨花木桶,缓了许久,瞧着他只穿着里衣闲适的在旁边喝茶,于是问:“不是说素染摔伤了么?伤的严重么?” “大约要静养两日,听大夫的意思,是伤了脚踝处,膝盖与手臂有几处擦伤。” 他平静的说完,便没有了下文。 姜绾绾也没什么力气与他再多说两句,就那么恹恹的靠着,任由温凉的水浸泡着自己。 这东池宫的是是非非,哪里是她一个外人能插手的,眼下她自己还一个一个大烂摊子的事情没解决呢。 容卿薄瞧着她魂不守舍的小模样,莫名的就有些想笑,于是搁了茶杯过去,随手撩起一捧水泼到了她脸上,又顺势抹了一把,将上面残留的血擦净。 姜绾绾冷不防被呛了一口,下意识的后仰:“你做什么?” 容卿薄本意只是想给她洗个小脸,奈何掌心肌肤又软又嫩,忍不住便多捏了两把,笑道:“本王瞧你不动,不就是在等本王伺候?” 他下手不轻,姜绾绾觉得脸都快给他捏变形了,于是挣扎着去推他。 她眼下都惨到这地步了,他还有心思作弄她。 一来二去间,忽听他道:“前日庞夏便催着我去长姐那处提亲,你怎么说?” 姜绾绾默默良久:“算了吧,拾遗不是她良配,别耽误了人家姑娘一生幸福,你给她另寻个好夫婿吧。” “想好了?” “嗯。” 容卿薄便不再多说,温热的大手轻拍她后背,哄婴儿一样的力道。 姜绾绾紧绷的身子一点点软化下来,良久,才舒适的轻喟一声。 他若…… 不是摄政王…… 该有多好啊…… 该有多好。 …… 翌日天还未亮,便听月骨在外很轻的敲了敲门,说是宫里来人请他去趟。 容卿薄睡在外侧,闻言不轻不重的应了声,就瞧见姜绾绾似是要醒的翻了个身。 他侧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埋首在她发间:“再多睡一会儿,我看看无事便早些赶回来,午膳怕是不行,晚膳前定是能回来的。” 他嗓音还带了些许睡意朦胧的沙哑,少了几分城府,便添了几分柔情。 姜绾绾便彻底醒了,她惦记着拾遗的伤。 “我去看看拾遗。”她说。 容卿薄眯了眯眸,半真半假道:“你何时能把这份心思放我身上,我怕是梦里都要笑醒。” 姜绾绾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思本就不多,哪儿还有精力分给他多少。 便是有,又怎么敢分到他身上去。 自古帝王多薄情,她这皮囊又能好看多久,他的这份柔情又能持续多久。 不过镜花水月罢了,她得把这个看透了,且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啊。 她难得温情,伺候着容卿薄更衣洗漱,送他至东池宫外,瞧着他的轿撵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折返回去。 也算是感念他昨夜的体贴照顾罢。 这么想着,便快步往后院走去。 刚刚穿过走廊,就被丫头半路拦住,期期艾艾道:“王妃,我们家主子请您去月华楼一絮。” 姜绾绾淡淡瞧她一眼:“我先去看一看拾遗,告诉你们家主子,就说我晚些过去。” 素染这会儿寻她,大约与昨晚她雨夜给容卿薄送汤摔倒有关,不过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情绪,自是比不上拾遗要紧。 丫头却很是愤怒的模样,咬咬牙,生硬道:“王妃,我们家主子一夜未眠,自王妃回东池宫后,殿下几乎就没空闲去陪她一陪了,奴婢人微言轻,可眼瞧着主子日渐憔悴消瘦,实在于心不忍,王妃既身为东池宫正妃,担负整个东池宫的繁荣,自该以身作则,怎可日夜独占殿下,便是连昨夜我们家主子重伤,都要将殿下揽在身边不肯叫他去别处?” 她说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梗着脖子道:“奴婢自知此番话乃大不敬,奴婢愿听凭王妃发落,只求王妃给我们家主子一个喘气的空档,莫要将她往死里逼去。” 姜绾绾后退一步,瞧着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平心静气道:“逼?是我平日里性子太好,才叫你们这些做奴才的觉得一点委屈都受不住,是不是?” 那婢女愣了一愣,刚刚的视死如归忽然就僵在了脸上。 “我虽不怎么理会这东池宫的事,但不理会,不代表不清楚,这晨昏定省,一日两次的请安茶,你们家主子可曾做到过一次?” “这一月两次的训诫礼仪,你们主子可曾听过一次?” “这夫君在正室屋里歇着,也有区区一个妾室差人来请走的道理?” “……” 婢女交叠着的手慢慢的开始发抖,嗫嚅着想要辩解几句:“王妃,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自是没有了刚刚那般的怒气冲冲。 姜绾绾笑了下,微微俯下身挑高她下巴:“这得亏我是正妃,若当初进门为正妃的人是庞明珠,你以为你们主仆二人眼下的尸骨该被埋在何处?……怕是有地方埋都不错了!” 她甩手丢开她的下巴。 婢女重重的一个哆嗦,忽然扑跪下去,哭着求饶道:“奴婢万死,奴婢万死,求王妃恕罪……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 姜绾绾直起上身,淡淡道:“不是你被鬼迷了心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这王妃好欺负!当初我刚回这东池宫,外头将我传的毒如蛇蝎,不就叫你们这群奴才吓的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眼下瞧我似是没脾气的样子,便觉得我这样的人,根本镇不住你们这帮奴才,可事实上,我心肠好时,可以由着你们在底下撒泼,但我若心情不好了,莫说是你,便是拿你们主子开刀,叫人乱棍打死,你们都得给我把嘴巴缝紧了。” 第188章 只要一个孩子,望王妃能够成全。 “奴婢万万不敢这般想……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啊……” 婢女趴在地上,哭的瑟瑟发抖。 是不是这样想,姜绾绾其实并不在意。 他们私底下怎么轻视怎么傲慢都无所谓,但别把这些脾气搬到她眼皮子底下来,她也没那么多的耐性去教她做人。 她家主子日渐消瘦与她何干? 她凭什么就要舍下自己的弟弟,去照顾她主子的情绪? “叫你们家主子在月华楼候着,我看过拾遗后,自会过去,不需要你来颐指气使的告诉我谁更重要一点。” 婢女连连磕头:“是,是,奴婢知道……奴婢知道了……” 她便不再多言,甩袖离开。 …… 进门时,大夫正给拾遗的伤口换纱布,他已经醒了,就靠在床头,没心没肺的对她嘻嘻笑着。 仿佛昨夜以这种激烈又疯狂的方式与她对抗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婢女在一遍轻声细语道:“王妃,拾遗少爷不肯喝药……” 姜绾绾瞥了一眼那搁在旁边的药碗,默了默,过去端起来,走至床边舀了一勺递至他唇边:“喝了。” 先前还无论如何都不肯喝一口的人,这会儿却乖巧的跟个孩子似的,张口便将那碗又腥又苦的药喝了,笑嘻嘻道:“姐姐别这么凶巴巴的瞧着我嘛,多吓人。” 姜绾绾没说话,只一勺一勺的将药喂过去。 大夫包扎好了,也不敢多说话,拎了药箱与几个婢女便默默退至了门外。 人少了,屋子便显得有些空了。 她低着头,看了那黑漆漆的药渣一眼,到底还是没再逼他继续喝下去,将药碗放到了一边。 一转身,拾遗一只手已经递到了她颈口处。 这是一种极具危险性的靠近,更遑论是在颈项处这般脆弱的位置。 可她愣是半点躲闪都没有,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 拾遗慢慢收回手,指腹间捏着一根细细的长发,笑道:“姐姐掉了一根头发,是不是被我给气的?” 他是窥探人心的高手。 否则也不会在那般杀机四伏的商氏苟且生存那么久。 自然,也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哪怕她将话说的再狠,再无情,他一个破釜沉舟的举动,她便只有束手无策。 “拾遗。” 她帮他掖了掖被角,慢慢道:“商氏一门比庞氏还要难对付,眼下我的确只有暂且忍耐,我不能逼着殿下为了我们的一点仇恨,去拿他唾手可得的皇位冒险,他没有那个义务,你明白吗?眼下若不是他们的庇佑,我们或许早已埋骨他乡了。” 容卿薄愿意庇佑他们,是他们的运气,但不代表他们可以得寸进尺的利用。 拾遗眨眨眼,一脸烂漫道:“拾遗都听姐姐的,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 他真的是嘴上有多乖巧听话,心中就有多狠辣叛逆。 姜绾绾忽然觉得,她如今便是有了三寸不烂之舌,在他面前说的话恐怕都不如一只蛤蟆叫起来好听。 正沉默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 不过片刻,就见庞夏提着裙摆冲了进来,一眼瞧见面无血色的拾遗,慌张的冲了进来:“拾遗,拾遗你怎么了?” 得亏姜绾绾起身让地方让的快,否则她这一冲,怕是要直接冲她怀里来。 拾遗瞧着她捧着自己缠着绷带哭哭啼啼的模样,依旧笑的没心没肺:“不小心伤到了,没事的。” 却是把庞夏好一顿心疼,捧着他手腕,眼泪噼里啪啦的落。 姜绾绾站在旁边,总觉得自己这会儿好像有点多余,默了默,干脆先出去了。 先前容卿薄问她这桩婚事,她是不赞同的,但眼下又忽然觉得,好像这成不成的,也不在于她赞不赞同。 若两人就非要在一起,似乎也没她说话的份儿。 算了,还是先去月华楼吧。 刚到月华楼下,就隐约听到自上面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夹杂着委屈与恼意,断断续续。 她随手轻拂衣摆,便从容不迫的上了楼。 门开着,那婢女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过来,吓了一跳,站在素染身后立刻噤了声,只一双眼睛红的兔子一般。 素染面色有些冷,见她进来,倒还是作势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昨夜才磕伤了腿,一不小心怕是要伤上添伤了。” 她说着,也不挑什么主位,便随意在侧位上落座,温和道:“听说素染妹妹有话要与我说?” 素染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婢女这才抽抽搭搭的出去了。 姜绾绾喝了口茶,便叫雪儿将带来的药搁到了桌上,道:“这是我先前自三伏带来的,对伤口愈合效果奇佳,只是昨夜拾遗不慎受伤,被我临时用掉了四五瓶,眼下就只剩一瓶了,素染妹妹先将就将就用吧。” 话虽这么说,但这东池宫上好的金疮药自然不会少,昨夜容卿薄来瞧她,应该也是赏赐了不少。 她这一瓶送出去,对她而言是忍痛割爱,对素染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命运不是被丢,就是被搁置起来了。 素染身上衣着完好,也瞧不到腿上的伤,闻言,只微微的笑:“素染谢过王妃厚爱,只是昨夜殿下赏赐了不少,素染再收了王妃的,怕是要徒增浪费了。” 既是她自己不想要,那就不要怪她舍不得了。 姜绾绾也笑,又嘱咐雪儿将药收了回去。 见她沉默不语,于是也叫雪儿去了外头。 素染低头喝着茶,像是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姜绾绾便耐心的等着,一杯茶见了底,这才听她道:“素染自知身份卑微,不比王妃与侧王妃,家世背景深厚,更不敢妄想与殿下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只是眼下素染已年近三十,在这偌大的东池宫内无依无靠的过了五年了,个中滋味,非自身体会难明了,素染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后半生有个依靠,只要一个孩子便好,是男是女都可以,还望王妃能够成全。” 还望王妃能够成全。 姜绾绾慢慢将空了的茶杯搁回桌上,来来回回把她这句话在舌尖默念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第189章 本宫瞧着你们姐弟是狗胆包天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挑眉道:“素染妹妹这话说的,这孩子之事,你该与殿下商谈才对,怎的竟与我聊起来了?” 素染定定看着她,声音不知不觉就有些冷:“这里没有外人,王妃就不要与素染多做拐弯抹角了吧,殿下在意你的想法,若你不松口,殿下自是不愿伤了你与三伏的颜面。” 伤了你与三伏的颜面。 言外之意,不过是在说她自己既不能生育,又霸占着容卿薄不许他去其他妾室那里,不许她们怀上孩子。 说她拿三伏要挟容卿薄。 姜绾绾也不生气,依旧温温和和的口吻:“我这身子什么样,从未欺瞒过殿下,至于孩子……殿下与素染妹妹要不要孩子,权在你们自己,我既不在意,也未曾阻拦过。” “王妃……” 她打断她,继续道:“我若真有心阻拦,也不会一走三年,且走的干脆利落,半点余地都不留,若说我回来后纠缠殿下不放,导致素染妹妹不能与殿下亲近欢好,那我离开东池宫的那三年里,素染妹妹又在做什么呢?素染妹妹那整整三年都没能怀上殿下的孩子,怎么这会儿才记起来把过错怪到我头上来呢?” 素染似是有些怒,原本搭在桌前的手指收紧,美目含怒道:“王妃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如若不是王妃,殿下又怎会对我们几个退避三舍?王妃既叫人将素染从庞氏接回来,又何苦咄咄相逼,非得看这么多女子形单影只不得夫君宠爱,只独爱你一人才满意么?王妃如此行径,东池宫内的妃妾死的死,废的废,就不怕有朝一日上天动怒,遭反噬么?!” 遭反噬。 死的死,废的废。 原来,她是瞧见了其他女人的下场,慌了神。 先前那死去的妾室既不是她的手笔,又怎能算到她的头上去?难道就因为庞明珠想利用她的死陷害她,就顺理成章的把这条命算给她了? 还反噬。 她姜绾绾在地狱血污里挣扎徘徊二十载,最不怕的就是上天,便是真的反噬又如何?! 她漫不经心的向后靠了靠,冷漠道:“素染妹妹不要混淆了,一来,不是我要将你从庞氏接回来的,是长公主的意思,我在其中的作用,与那几个抬你回来的轿夫没什么区别,素染妹妹若不愿意,当初就可直接拒绝的,二来,若素染妹妹与我记得都不错,我应该是未曾许诺过一定会叫你得承殿下雨露,为殿下孕育子嗣的,最后,我的确不清楚素染妹妹的‘个中滋味’,你过的辛苦委屈是你的事,我没道理为你的‘个中滋味’奔波辛劳,如同我的‘个中滋味’一般,也从未把怨气撒在素染妹妹你这里,大家过的都不怎么如意,便不要彼此为难了吧。” 她今日的所有耐性与好脾气,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要她出面,让容卿薄宿在她殿内,给她个孩子。 一件本可以与容卿薄商量的事,却非要缠着她一同搅进来,怎么?她瞧着就是那么喜欢广施真善美的小可爱么? 不好意思,她真的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些情情爱爱的事。 起身,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到身后素染忽然起身的动静。 她似是没站稳,又或许是因为腿上的伤,踉跄着摔了下去。 “王妃!” 素染挣扎着跪坐在地,咬紧牙关道:“王妃……我这辈子没求过别人什么,只此一件,素染求你……只要一个孩子,只要素染生下殿下一个孩子,便自此彻底在东池宫内做个透明,再不影响王妃与殿下半点情分……” 姜绾绾没有回头,只冷静道:“既未求过人,便不要把这第一次随随便便浪费在我这里了,去求殿下吧,青梅竹马情谊在那里,他自会心软,至于我……便是真的有心,便是真的心软,也不会将这点心软用在旁人身上。” …… 风有些急,掀起衣角,似是要将她撕扯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雪儿跟在身后,瞧她走的心不在焉,于是道:“主子,珍馐殿里备了早膳,主子该用早膳了。” 姜绾绾走的很慢,闻言,也只是慢吞吞的应了声,便下意识的往珍馐殿走。 早膳已经备好,粥还是温热的,她尝了一口,记起来什么,于是道:“这粥做的不错,让他们送些给拾遗吧,对了,把这几样甜品带着,他爱吃甜的。” 雪儿便拿了食盒,一一备好,拎着食盒去了。 姜绾绾手中握着箸筷,一片藕片还在半空中,半地里就被一只保养的极为纤细好看的手握住,连筷子带藕片一并摔在了她脸上。 “吃?!你个贱婢!若不是看在薄珩的份上,本宫岂容你在东池宫放肆这么久!如今你竟将算盘打到本宫头上来?!本宫瞧着你们姐弟是狗胆包天了,你那弟弟,本宫便带回去亲自教育两日,叫他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汤汁,平心静气道:“长公主何必动这样的怒,便是不同意,将庞夏带回去就是,拾遗这边绾绾自会悉心教导,就不牢长公主费心了。” “教导?” 容卿卿听的直冷笑:“就凭你?你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教出什么好弟弟来?!本宫且告诉你,夏儿早已有了婚配良人,对方出身书香世家,温文尔雅,满腹诗书,且是状元郎出身,与你那个所谓的弟弟云泥之别,你们胆敢坏了这桩婚事,本宫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姜绾绾垂眸:“长公主息怒,绾绾自会劝诫弟弟。” 她自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态度惹的容卿卿更是怒火中烧,凤眸微眯,盯着她顿了片刻,忽而冷笑道:“知晓本宫为何不允你那弟弟招惹夏儿么?他出身卑贱也便罢了,本宫听闻他幼时曾片衣不着的被人用绳子套着在地上爬,当狗一样给人取乐,便是商府内最低贱的男仆都能肆意拿他的身子取乐,怕就是真娶回家个女子也做不了什么了吧?” 姜绾绾平静的面具,就在她一声一声掷地有声的讽刺中,轰、然、而、裂! 她慢慢起身,眼眸像是最深最寒的夜里沉入潭底的两轮圆月,荡了一层又碎又冷的薄冰,穿透她的身体。 容卿卿站在原地未动,冷笑着睨她:“你今日动本宫一根手指试试!本宫要你整个三伏都吐三口血来赔!” 姜绾绾直接绕过她:“绾绾身体不适,先行休息,长公主慢走,不送。” “……” 容卿卿红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恨恨咬牙。 …… 容卿薄回东池宫时,已是暮霭沉沉,比预料中迟了两个时辰。 这个时辰,平日里晚膳都已用过了。 怕是那小暴脾气这会儿饿着肚子也该等的不耐烦了,便连衣衫都先不换了,径直去了膳房。 晚膳已备好,桌前却未见姜绾绾的身影。 他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子擦拭了一下手,问:“王妃人呢?” 婢女斟酌片刻:“回殿下,王妃用过早膳后便歇下了,一直睡到午后,醒来觉得无聊,便带着婢女雪儿出去了,说是给殿下置办些布料做衣衫,可能还要去趟万礼宫,晚膳就在那里解决了,让殿下不要等她,晚些时候王妃便会回来。” 容卿薄听的眉尾微挑。 什么时候这么乖巧了,竟还想着替他置办新衣裳了。 “派人去万礼宫候着,夜深露重,莫要叫王妃染了风寒。” “是,殿下。” 箸筷刚刚扶起,还未落下,又忽然顿住。 男人眉心不知怎的忽然压沉:“你刚刚说,用过早膳便歇下了,一直睡到午后?醒来……觉得无聊?” 婢女刚要转身,闻言又愣愣的转过来,茫然点头:“是的,殿下,有什么不妥吗?” “她就没去看看她那宝贝弟弟?” “回殿下,晨起去过一趟。” 只去过一趟。 昨夜拾遗那一划,险些把自己半条命划了进去,她今日便是再无事可做,也不会有什么心情去睡觉,又逛街买布料。 有那功夫,巴不得扒拉在她那弟弟窗前好好伺候着。 这么想着,便搁了碗筷:“月骨,多派几波人出去寻寻王妃,万礼宫那边也遣人去问问。” 月骨应声,顿了片刻又道:“殿下,刚刚属下来报,说是长公主今晨来了一趟,将夏姑娘与拾遗捉了个正着,据说当即甩了夏姑娘一个耳光,后来又与王妃在这里争执了几句,王妃出来时脸色便很不好。” 容卿薄头痛的捏了捏眉心:“备马。” “是。” …… 公主府。 老远便听到庞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一进门,就瞧见容卿卿手中握着一根柳条,恨铁不成钢的追着庞夏抽。 一旁的仆人们瑟瑟发抖不敢作声,自是不敢护着。 一眼瞧见容卿薄进来了,庞夏这才立刻哭着躲到了他身后,眼泪汪汪道:“舅舅救我,娘要打死我……呜呜呜……” 第190章 那血迹乌黑,分明是涂了剧毒在上面。 容卿卿还未解气,拿柳条指着她:“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敢拿绝食威胁本宫?本宫若早知道生你这么个东西是来惹自己生气的,当初就该直接将你掐死在襁褓里!你但凡有你哥哥半点志气,也不至于沦落到被那么个下贱的胚子迷了眼!” 她不喜欢自己的这双儿女,但到底是亲生的,也只是对比起容卿薄来,对他们的疼爱少了些许罢了。 见她作势还要打,容卿薄便微微抬手:“罢了长姐,你若不喜欢那拾遗,这门亲事作罢便是,何必动这样的怒气。” 庞夏一听,气的连连跺脚:“不要!我不要!我就要拾遗,除了拾遗我谁都不嫁!娘你要逼我嫁那劳什子的状元,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说完,一溜烟又躲到了容卿薄身后。 容卿卿气的脸都白了,指着她:“薄珩你看到了没?那贱胚子只是来了公主府不过两日,便使计迷了她的魂去!我说他这些日子怎么突然这么喜欢往东池宫跑,竟是为了那么个东西,你给我出来!你不是要死么?娘今日便亲手打死你个不成器的!” 庞夏顿时吓的呜哇呜哇乱叫,死死的抓着容卿薄挡着自己。 容卿薄却是没心情听她们母女吵架。 单手扣住容卿卿手腕,他拧眉道:“长姐,先消消气,我听说你今日与王妃起了点冲突,不知她有没有说错话,若是哪里唐突了长姐,我在这里替她给你赔不是了。” 容卿卿这会儿还被庞夏气的头昏脑涨,一听他来居然又是为了姜绾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似这几年来,他除了因为姜绾绾外,就再未踏足过她公主府了。 她缓了口气,冷笑一声:“怎么?这么快就与你告状去了?她那个贱胚子弟弟勾引夏儿,害她名声受损,我这做娘的还不能去与她理论理论了?” 理论。 姜绾绾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若不是触到她逆鳞,怕是她骂的再难听,她也能面不改色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至于动手…… 应该是不大可能,一来有了之前的教训,她眼下是断断不会贸贸然与她动手的,二来,便是动手,也打不过。 “理论自是可以,且我先前也问过绾绾的意思,她同样是不赞同这桩婚事,只是我回宫后便未见她一面,便想来寻长姐帮忙想一想,看她会去什么地方。” 容卿卿一怔,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闷道:“她会去什么地方,我怎会知晓,左右不过是与我争执一番心情不快,出去散心去了。” 话落,屋子里便陡然安静的有些可怕。 连庞夏都感觉到了,趁两人僵持着,小小步的挪了出去,然后飞快的跑开了。 眼下容卿卿哪里还有心思对付她,她隐约觉得姜绾绾的失踪与自己下午的那番话脱不了干系,心中难免有些慌。 当时不过一时气愤,脱口而出,却忘了那女人表面上看着温吞吞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惹毛了却又是另一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 但转念一想,她应该不会这么蠢,眼下商氏一门正得圣宠,商平那女儿在宫里圣宠当前,连皇后都要忌惮她几分,她不会那么傻,拿东池宫与整个三伏的安危开玩笑。 “长姐。” 沉默中,容卿薄忽然淡声道:“我再问最后一次,长姐可要想清楚了,若绾绾平安归来,一切都好说,可若她有半点差池……长姐也不希望咱们姐弟关系再僵一次是不是?你抚养我长大,我敬你爱你,长姐可莫要寒了我的心啊。” 他这番话不疾不徐,却是威胁意味十足。 容卿卿忽然就记起他上次一言不发,血洗她公主府的事情。 可那又如何? 说她人或许去了商氏么? 一旦提起商氏,瞧他眼下这架势,必然会直接带人围剿了商府,一旦撕破脸皮…… 她双手微微攥紧,贝齿重重咬紧下唇,片刻后才道:“我与她起冲突,她今夜怕早晚要来我公主府动我,薄珩,你若担心便在此候着罢,不出意外的话……”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敢再继续编下去了。 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容卿薄不言语,一双似是能穿透别人灵魂的暗色黑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片刻后,才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好,长姐既如此说,那我便信了。” 他越是这么说,容卿卿便越是不安。 眼瞧着容卿薄低头喝茶,赶紧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低了头,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 不多久,月骨便忽然进来,附耳在容卿薄耳畔说了句什么,容卿薄睫毛半敛下去,便搁了茶起身。 容卿卿有些疑神疑鬼,见月骨进来便有些心神不宁,见容卿薄直接起身,自己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怎、怎么了?” 容卿薄瞧着她,没什么温度的笑了下:“夜深了,便不多叨扰长姐了,长姐留步。” “哎……” 容卿卿还想再说句什么,可见他脚下步子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便只得僵在原地。 暗暗咬牙。 果真是祸水,除了给她添乱子外,还能做什么?! …… 容卿薄快马加鞭赶回东池宫时,便在宣德殿下的鹅卵石处瞧见了地上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阴沉着眉眼瞧了月骨一眼,月骨便立刻叫来了侍卫将地上的痕迹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摄政王大人这次连楼梯都未用,直接飞身而上,推开门便是一地的鲜血,自门口处蜿蜒至床畔,姜绾绾趴在床上,面色煞白到不见半丝血色。 雪儿正手忙脚乱的给她脱身上的夜行衣,不过才褪了一半,已赫然出现了四五道伤口,有一处还扎了一支精短的剑身。 那血迹乌黑,分明是涂了剧毒在上面。 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在他的庇佑之下,她再不会同当年那般鲜血淋漓的自树上摔落在他怀中了。 可当初她满身血污都是别人的,如今却是扎扎实实的都是自己的。 漆黑的瞳孔仿佛都在那刹那间染了血红之色,令人不敢直视。 第191章 在这皇城做王妃,就真的那么好么 雪儿直接被他挥袖甩开,紧身的夜行衣在男人掌心不过三两下便碎了个彻底,月骨在门外递来了解药,不论对不对症,至少吃了总比不吃强。 一向爱干净的男人,便由着那乌黑的血迹染透了他的床榻与双手,干脆利落的处理了一番伤口后,便开始为她运功排毒。 姜绾绾呼吸急而重,不一会儿便接二连三的吐了三口乌血出来,倒在了他怀里。 容卿薄单手环住她,另一手轻轻擦拭她下唇的血迹,阴鸷道:“本王倒是不知晓,那商氏竟还是个龙潭虎穴,便是你只身闯入又如何?竟能将你伤到狼狈至此。” 她这样的身手,连在他东池宫都是能横着走的,又怎会被轻易重伤至此。 姜绾绾身子在他怀里几乎软成一滩水,额头因为疼痛冷汗遍布,却硬是挤出一丝冷笑:“是啊,商氏究竟多有钱,竟能一夕之间将这天底下数得上名号的近百名高手皆纳入麾下,只待我自投罗网了。” 容卿薄未曾接话,眸底浓稠的阴鸷冷意几欲渗透出来。 姜绾绾闭着眼,沉默许久后才忽然道:“你派月骨,悄悄的去趟长清小镇,去细细查看……许会有意外收获,这商平不是冲着做国丈爷去的,他……怕是冲着做皇上去的,声明易得,财富易获,可商贾再富有也是有个界限的,他这般野心,怕是背后有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让月骨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了。” 她很痛苦,可这痛苦之下是平静,未曾因为夜袭未得手而懊恼,也未曾因为被设计陷害而愤怒。 容卿薄低低叹息:“你倒是平心静气,小命险些搭进去了,被他们联手绞杀,都不知道生气的么?” 姜绾绾淡淡道:“气什么?不过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我今夜是奔着灭了商氏一门去的,商氏也是奔着收了我命去的,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这场隐忍二十年之久的厮杀,她已经忍的够久了,既然拾遗这般不能原谅,那她便陪他放手搏一搏罢。 只是今日…… 她忽然疑惑道:“哥哥今日过来了么?” 容卿薄低下头,薄唇亲着她微凉的侧脸,嗓音低沉而缓慢:“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姜绾绾顿了一顿。 他既然这么回,自然是未曾收到过哥哥的消息了。 只是商氏似是算准了她今夜会突袭,做足了准备,就是奔着取她命去的,若不是中途突然现身的黑衣人,她这会儿怕是早已被商氏碎尸万段了。 当时情况混乱,她也只是匆忙中胡乱瞥了几眼。 第一反应是容卿薄,但后来见那人一招一式几乎与哥哥的习惯如出一辙,恍惚中她还以为是哥哥来了。 可若不是哥哥,又能是谁? …… 昏昏沉沉中,感觉到清凉如雪的雪绡落在脸颊,吸走了在她身体中沸腾的热气。 姜绾绾呼吸重了些,几番挣扎后,终于挣脱梦魇,猛地睁开了双眼。 烛光影影间,竟真的瞧见了哥哥的容貌。 云上衣白如雪的肌肤在柔光中泛着微微的暖意,细细打量着她清瘦的小脸:“绾绾,哥哥来了。” 这声音穿透梦境,直击她的耳膜,姜绾绾终于彻底的清醒了过来,挣扎着起身:“哥哥。” 云上衣不知她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只敢试探着去扶了她手臂一把,清风朗月般的眸子里满是疲惫:“是哥哥不好,总是希望你能过的好一些,可又总是叫你一人撑着……” 姜绾绾没说话,只张开双手。 他便倾身靠了过来,一身如云如雪的雪绡柔软冰凉,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怀中。 只是这样,就叫她整个人都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也唯有在云上衣身边,她才敢这样放松戒备,因为一切都有哥哥,哥哥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她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做。 房门被敲了敲,不一会儿便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走的太急的缘故,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云上衣单手扶了一把,对方这才勉强站稳,哈哈笑道:“师父,来,尝尝我新做的云吞面,可好吃了。” 面做的不错,偏清淡,还卧了个鸡蛋在上面,点缀着几根绿油油的油菜。 姜绾绾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不敢相信他在毫不留情的抢走哥哥未婚妻后,竟还能厚颜无耻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相对于她的冷漠与排斥,云上衣却显得从容许多,单手接过来尝了一口,温柔道:“不错,十二手艺又进步了许多。” 容卿麟就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着下巴可怜巴巴的瞧着他:“是吧是吧?我可是为了等师父吃上这口面,苦练了许久呢,再多吃点,师父千里迢迢的赶来一定饿坏了。” 云上衣便空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云雪近来可好?师父很是挂念她,若得空,允她回趟三伏吧,若是你能作陪,自是最好不过了。” 容卿麟便噘了嘴,他长大了许多,脸也没了以往的婴儿肥,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英俊,嗔道:“师父就只记得绾绾跟云雪,怎么从来不关心关心我呢?我近来不好,给师父你写的好几封书信,师父你都没有回我。” 云上衣温和的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也知道我平日里忙了些,不气了,嗯?” 他一哄,容卿麟便立刻又高高兴兴了起来。 姜绾绾冷眼瞧着。 她没有哥哥那样的心胸,便是他与云雪当真情投意合,也没办法如过往那边毫无嫌隙的与他谈笑。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容卿麟歪了歪脑袋,讨乖道:“绾绾还气着我呢?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绾绾要实在生气,要不打我一顿吧,嗯?” 说着,真将自己的半边脸凑上去,眼睛还下意识的紧闭着,一副做足了准备等待挨打的样子。 姜绾绾依旧动也不动的冷眼瞧着。 容卿麟等了一会儿,便又委屈巴巴的对云上衣噘嘴:“师父,你瞧……她眼下是被三哥给娇惯坏了,连理都懒得理我了。” 云上衣笑着拍拍他肩头:“好了,绾绾身上还带着伤,你先回麟王府吧,我得空便去瞧一瞧你与云雪。” 容卿麟哼哼唧唧:“我不走,师父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这才说了几句话呀就赶我走,我再去厨房瞧瞧,给师父绾绾做些宵夜可好?” 云上衣好脾气道:“好,且注意着烟火,莫要伤了自己。” 他似是还没意识到容卿麟已是这南冥皇朝高高在上的麟王爷,能独当一面,甚至能在圣上面前与容卿薄平分秋色了。 依旧将他当做刚入三伏时叛逆又难驯的小孩子,生怕他哪里冒冒失失再伤了自己。 但容卿麟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也不多说,只乖巧的应了,便转身颠颠儿跑出去了。 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时辰的面,才只被吃了一口。 待他出去了,云上衣这才帮姜绾绾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十二不是心思坏的孩子,你也不要总与他生气闹别扭,他如今到底是王爷,云雪在这皇城做王妃,总好过在三伏那样的地方陪着我,委屈了人家姑娘。” 委屈了人家姑娘。 姜绾绾听的心口一寒,看着他,冷冷淡淡的反问:“在这皇城做王妃,就真的那么好么?” 她鲜少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既冷酷又犀利,云上衣一时竟被她问的呼吸一顿。 “若真那般喜欢,喜欢到不惜与你撕破脸面都要娶云雪的地步,那在这南冥皇朝怎么着也得算一段佳话才是,可是我自始至终,都没听谁提起过,那麟王府的王妃有多受宠过,他容卿麟纳入府的妾不照样一波接一波,没断过。” 姜绾绾阖眸,疲惫道:“我自顾不暇,连自己都救不了,更顾不上云雪或者袭夕,但是哥哥,这南冥皇朝的皇子妃不是那么好做的,袭夕做的痛苦,你又何时见云雪脸上有过笑容?我觉得过的辛苦,但其实摄政王已经是百般宽容,万般让步了,若我当初嫁的人是容卿礼或容卿麟,你又怎知我能撑到眼下?” 云上衣便彻底的沉默了下来。 姜绾绾离开的这五年,他们相见次数不多,但其实哪怕当初她在三伏,他们相见的次数也同样不多。 但彼时的姜绾绾每日会做的也不过是生火做饭,弹琴煮茶,偶尔应付一下随时会出现的危险,她的心思通透易懂,唯一在意的也不过一生一死两件事而已。 可如今,她却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她的每句话都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高度与深度,沉淀着令他陌生又无奈的委屈。 他终究是未将她保护好,自始至终,都未保护好。 云上衣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般心绪汹涌了,他坐在床畔,默默良久,声音不知怎的就有些沙哑:“绾绾,过去的事情都是哥哥的错,我们……不要再与商氏纠缠了好不好?” 第192章 你该要个孩子了,殿下。 不要纠缠? 姜绾绾缓缓抬眸,看着他的目光冷冽锋利:“哥哥,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我不是你,我没有那般广阔的胸襟,商氏与我,只能有一个存活于世,你若担心牵连三伏,便自此与我断绝……” “哥哥求你……” 交叠的双手忽然被另一只更加冰凉的手心握住,向来从容自在的男人,竟罕见的红了眼眶:“算哥哥求你了,绾绾……” 姜绾绾怔在原地。 自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自她那永远谪仙般存在的哥哥口中,听到‘求’字。 为什么? 她唇瓣动了动,这三个字都到了舌尖,却又生生顿住。 为什么? 她从很久很久就想问他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已至如今这样的地位,都宁肯只被动的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的追杀,还是只会无休止的忍下去。 他不是很在乎她的吗?他不是很希望她活下去的吗? 如果商氏覆灭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能伤的了她,她会好好的活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忍? 为什么将他生平第一次的祈求,用在商氏那种恶心的地方去? “绾绾……” “出去。” 云上衣面色微白:“绾绾,你……” “出去。” 她看着他,声音里已经是极力克制的隐忍:“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是哥哥,我现在很生气,你出去。” “……” …… 云上衣出去后没多久,容卿薄便进来了,站在门口便瞧见了眼睛红的像兔子似的她。 死丫头。 为了拾遗哭,为了云上衣哭,就没见她为自己哭过一次。 他在云上衣先前坐过的位置坐下,左右瞧着她明显按捺着怒火的小模样,嗤笑:“你们不是一向兄友妹恭的么?怎么这么久见一面都能吵起来?在楼下都听到你吼他出去了。” 姜绾绾低垂着睫毛,蜷缩在床头,嘶哑道:“我没吼,我不是那种会吼人的人。” 啧,这种时候才惦记起端庄,是不是有些迟了? 他低笑,随手帮她整理耳畔的碎发:“你那好哥哥啊,一来便央求我不要动商氏,还真是二十四孝好儿子,自己的亲弟弟妹妹都快被他们弄死了,瞧着他也不似多动怒的模样。” 姜绾绾红着眼睛问:“他同拾遗见过面了吗?” “见了,你这哥哥是昨夜来的,来便先来瞧你了,只是那会儿你余毒为清,又失血过多一直昏睡着,在屋里陪了你一会儿便直接去瞧拾遗了,瞧那模样,他先前似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亲弟弟,以为你们的母亲当初只怀了你一个。” “他们说了什么?你有没有听到?” 容卿薄挑眉:“那便不知了,门关着,本王又没那偷听的癖好。” 姜绾绾就不说话了,半晌,忽然恨恨道:“我不喜欢他了,你叫他回三伏去,我再也不要见他了。” 说什么一定要活下去,她若死了就是要了他的命了。 可如今呢? 她险些死在商氏,他想着的还是忍耐忍耐再忍耐。 那些话,根本就是他诓骗她的,什么好哥哥,他算什么好哥哥! 倒是难得见她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但容卿薄自然不傻,眼下她正在气头上,逼着他赶人,回头人家兄妹俩和好如初了,他这妹夫反倒成了恶人了。 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汤药进来。 他一勺一勺趁热喂给她喝,瞧她依旧气的不轻的样子,于是道:“此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左右商氏就在那里,你也无须着急,好好养身子便是,本王先陪他们玩一玩,瞧瞧这一家子虎狼之皮的下面,是怎样的牛鬼蛇神,叫你那好哥哥都忌惮的不行。” 汤药苦的舌头都有些麻木,姜绾绾皱着眉头,半晌,还是道:“这是我同商氏的事,殿下暂时不要插手罢,先专注宫里,不要误了大事。” 她与商氏之仇,再不共戴天,也只是她的事,对人家容卿薄而言却几乎算是与他无干了,眼下他愿意庇佑于她而言已是一份沉重恩情,若再因她耽搁了大事,她拿什么还? 容卿薄也不多言,只喂她吃了两颗蜜饯,便陪着她歇下了。 夜里睡的并不安稳,她身上有伤,心绪浮动大,便是睡下了也是极不舒服的皱着眉头,细密的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才不过二十岁。 竟遭亲生父亲追杀多年,若换了旁人,单单只是那日夜的惊悸忧心,怕是也早已撑不住了。 容卿薄手中的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听到她昏沉中似是在念叨着什么,于是俯下身贴近了些。 还未听清那含糊的呢喃,下一瞬,她被子下微凉的小手就忽然握住了他的。 他怔了怔,俊脸微微侧转过来,鼻尖虚虚贴着她的,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醒了。 又或者,是半梦半醒,一双眸子涣散着,就那么动也不动的瞧着自己。 “醒了?”他沙哑着问,薄唇若有似无的往下压了压。 姜绾绾失血的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微微抬手勾住了他的后颈与腰身,也不在意他的沉重会不会压伤了自己。 她做噩梦了。 梦里光怪陆离,死了很多很多人,哥哥死了,拾遗死了,寒诗也死了,她一个人站在尸骨累累间,整个人都仿佛被千万只利爪撕扯着。 那种疼痛那般真切,真切到即便醒来了,依旧能感觉得到。 忽然很害怕。 这种恐惧的感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体会过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容卿薄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抱着她翻了个身,由着她压在自己身上,温声道:“冷么?你在发抖。” 姜绾绾把脸埋在他肩头,感觉到湿热的东西滚落眼眶,忽然用力闭紧双眼。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她不会任由这种没用的东西占据自己太多精力。 “你该要个孩子了,殿下。”她忽然出声,冷静而清醒。 话落,明显的感觉到他身形僵了一僵。 第193章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了,你才满意! 下一瞬,容卿薄便想将她稍稍推离自己,可她抱的很紧,推了几次都推不开,便只能低下头去瞧她。 却只能看到一点点侧脸的弧度,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跟谁?”他问,嗓音低沉冷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跟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有孩子了,皇权富贵近在眼前,但十二后来居上,商氏又深不可测虎视眈眈,殿下,你在我身上耽搁太久了,自古成大事者,几人将儿女情长放在首位?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微凉的小手自他腰际上滑,贴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或早或晚都是要有的,我也会将它当做自己孩子一样疼的,嗯?”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用哄孩子一样的口吻,再三给他承诺。 她不敢让容卿薄瞧一眼自己此刻的眼神。 满是谎话的眼神。 她需要一个孩子来转移容卿薄的注意力,她不希望自己在专心与商氏厮杀的时候,还要担心容卿薄会不会为了她耽搁了他的宏图大业。 这天下,美人,他终究都会得到。 可她,却从未将自己的人生规划到皇宫里去。 她甚至…… 从未将他规划在自己的生命里。 与商氏,或早或晚是要殊死一搏的,她十之八九活不过明年,又何苦过多连累他。 …… 拾遗过来时,她刚刚将那苦的令人恼火的汤药喝下。 他也不嫌脏了衣衫,直接坐在床榻旁边的地上,单手托腮给她递蜜饯,笑嘻嘻道:“姐姐与哥哥长得像极了,可真是叫人羡慕。” 拾遗生的虽与她不像,却也是个白白净净的俊秀小哥,若不往深了瞧,便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孩子模样,讨人喜欢的紧。 姜绾绾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脸颊:“那你可喜欢哥哥?” 拾遗右边的眉尾忽然微微挑了挑。 这是他习惯性的一个动作,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样挑一下眉后,便是一串将人绕的云里雾里的恭维话。 “自然是喜欢的,这三伏山的云上衣谪仙身姿,容貌温润雅俊无双,真实容貌比传闻中还要好看许多,且声音温柔又有耐心,真的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能叫他融化了,拾遗怎会不喜欢呢?” 他说着说着,那蜜饯便不知怎的都递进自己嘴里去了。 或许是怕这番恭维的话,连自己都给恶心到了。 姜绾绾就安静的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拍了拍他因为塞满了蜜饯而微微鼓起的侧脸:“不喜欢便不喜欢,无妨。” 拾遗抬眸觑着她,咧嘴嘻嘻笑了两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记起什么,道:“那日长公主捉到庞夏去你屋里,可有对你动手?” 拾遗眨眨眼,他眼睛黑而亮,乍一瞧透光的很,仿佛干干净净一眼便能将他瞧个彻底。 当初若不是这副人畜无害的干净模样,她也不会容他在自己身边三年之久。 他没说话,姜绾绾便知道了。 叹了口气:“商氏那里我想办法好不好?拾遗,你不要去招惹庞夏好不好?” 她难得口吻温柔,一连用了两个‘好不好’。 倒不是怕再与庞夏纠缠会惹长公主生气,也实在是看那姑娘不似她母亲那般盛气凌人,没道理让人家为了他们的仇怨赔上一辈子。 拾遗似是吃了一惊,委屈道:“姐姐以为,我对庞夏是假意么?” 姜绾绾却不吃他这套,这副看起来真的委屈震惊伤心极了的表情落在她眼里,被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剩下的依旧是满心的算计与利用。 他不会对谁有真心的,他的心早就在商氏那段黑暗肮脏的天日里,被蛆虫啃食了个干干净净。 “这表情便收一收吧,在哥哥那里用一下或许还有用,在我这里怕是有些浪费了。” 她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我最后说一遍,想其他办法,这公主府的女儿不好惹,我听说长公主的那个儿子,容貌城府手段皆不在摄政王之下,只是一向因摄政王与他母亲不合,故而常年不在京城罢了,但他对庞夏却是极为宠爱的,你瞧我如今已是焦头烂额了,若再添上公主府……这仇还报不报了?” 拾遗似是撒娇般的哼了一声:“姐姐你总是不相信我,很是伤我的心呐……” “伤心就对了,我最喜欢瞧别人伤心了,瞧着赏心悦目。” “……” …… 一连七日,日日的第一顿汤药,都是云上衣亲自送来的。 只是她不愿见他,他便只送到门外便止了脚步。 姜绾绾不敢相信他这次居然在南冥待这么久,再多几日,怕是要比她与他在三伏山见面的时间加一加还要久了。 为的,不过是调和她与商氏的剑拔弩张。 她混着药渣咽下最后一口,几乎要咬碎几颗牙齿,才披了件外衣起身出去了。 云上衣便站在楼下,容卿麟陪着他,手里提着两只关着蝈蝈的笼子逗他开心,云上衣便只安静的看着。 “哥哥。”她站在二楼,出声叫他。 云上衣很快转身看向她,眉梢眼角这才添了些许的笑意,衣袂翻飞,不过转瞬间便来到了她身边,温柔道:“不生哥哥的气了?” 姜绾绾养了十多天,用的都是最好的药,里里外外的调理着,这会儿也有精神了许多,却不看他,只面无表情的瞧着楼下眼巴巴瞧着这里的容卿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哥哥这么多年,何曾把三伏丢下这么久过,哥哥既铁了心,想来该我生气的还在后头呢。” 云上衣面色有些白,温润的眉眼黯淡着:“绾绾,都是哥哥不好,哥哥……” “哥哥哪里不好?”她忽然打断他。 云上衣呼吸一窒。 这些年来,她每每情绪波动,他总会无意识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她也从未真真正正的问上过一句。 她与商氏的恩怨,怎么就成了都是他不好? 他究竟哪里做的不好,她究竟哪里做的不好,值得商氏这么多年费尽这么多的银两,不断追杀? 姜绾绾满心的怒火却怎么都压不住,就那么直视着他:“哥哥,若我这次不是重伤,若我这次死在了商氏,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云淡风轻的便与商氏和解了?” 云上衣的瞳眸在刹那间骤然一缩,像是被她伤到了一般,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却依旧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么多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从未有过如今这般针锋相对的一面。 她本就在努力克制自己的阴暗面,却在遇到拾遗后,彻底的爆发崩溃,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震惊与伤心被她尽数收入眼底,姜绾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邪恶的,她甚至有种重伤他后的痛快感。 恨不得再言辞激烈一些,再伤他伤的重一些,仿佛这样一来他就能抛弃那些所谓的善良与道义,彻底的同她与拾遗站在一边一般。 宣德殿前,一时安静到只剩了风声。 云上衣垂下睫毛,默默许久,才轻声道:“绾绾,是哥哥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若……若你不想去商氏,就不去,哥哥不逼你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姜绾绾刚刚还觉得痛快的胸口,又像是被重重击了一下,迟钝的痛感蔓延全身。 她恼怒的瞪他一眼,厉声道:“云上衣,你便是用这样低声下气的模样去的商氏么?你去向那群恶鬼虎狼妥协?你说都是你的错?你是不是瞧着你这妹妹活的太舒坦了,专门来一趟好将我活活气死?!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了,你才满意?!” 话落,转身进去,用力的将门甩上,生怕他听不出自己正怒火中烧。 他们争吵的声音不小,容卿麟在下面都听了个清清楚楚,见她将云上衣孤零零的丢下,忙颠颠儿跑上楼,一瞧云上衣黯然无措的模样,便心疼的不行:“师父,绾绾她那是孩子性子,你不要往心里去啊,她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一边说着,双手下意识的想要去碰一碰他的衣袖,又担心不敬,于是像只猴子似的在他眼前摆手跳脚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云上衣面色有些苍白,瞧了他一眼,苦笑道:“她生气应该的,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哪个哥哥如我这般没骨气了,眼瞧着她险些死在商氏,还想着要她去商氏求和……” 他说完,脸上便连那丝苦笑都挂不住了。 容卿麟哪里见过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这般失意过,一时脸都皱到了一起:“师父还是给绾绾些时辰吧,不如……去我那里歇着?一直在东池宫待着,心情约莫也不会多好,待明日我与绾绾好好说几句,她自是能体谅师父的一番苦心的。” 云上衣没说话,依旧黯然着。 姜绾绾自小到大都乖顺的很,从来没与他说过一句重话,便是再不开心都能忍下去,今日她会这样激动,一定是对他失望到了极致。 容卿麟便催着他:“走了,师父,我府里藏了一坛好酒,味道醇香浓厚,我只喝了一口便舍不得,都藏起来就等师父来啦,走了走了——” 第194章 殿下若喜欢,仙儿便是投诚来了。 圣上病危,容卿薄这几日几乎都宿在了宫里,偶尔想起姜绾绾先前说的那番话,便觉得头疼。 月骨赶在日落前匆匆来到他身侧,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容卿薄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两侧,搁置了手中的朱笔,问:“如何?” 月骨单膝跪在他身侧,神色肃穆道:“殿下,那长清小镇,塌了。” 塌了? 摄政王听的眉心微沉,连已经凑到了唇边的茶杯都移开了,眯眸道:“塌了是什么意思?那长清小镇又不是什么峡谷,怎就塌了?” “属下赶至时,整个小镇共计七百一十六口,无一存活,尽数被杀,四处都是塌陷的痕迹,属下在那片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三两下拆开。 那是几块小小的,尚带着泥土的,形状不规则的……黄金。 容卿薄沉默的瞧着,眸底的暗色一层浓过一层。 若那整个长清小镇之下都是这样的黄金,加一加,怕是总数都要超过皇宫国库里的金银了,用来招兵买马,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他搁了茶杯,沉吟片刻,道:“商氏那边本王一直盯的很紧,未曾见过有大批的车马出入,凭商氏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将这般富可敌国的财富放在离自己远太多的地方,去细细查一查,看近日京城内哪里车马频繁出现过。” “是。” 月骨离开后没一会儿,一抹鲜红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勤政殿内,商仙儿侧坐在一旁,慢慢将带来的甜汤搁在桌前,一双含情美目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殿下好敏锐的心思,只可惜……这黄金我们既转移了,自然不会轻易叫人寻到了。” 她身上脂粉味过浓,便惹的男人有些不愉,一双清冷瑞风眸淡淡横扫过去:“所以呢?商贵妃此举,是特意投诚来了,还是特意炫耀来了?” 商仙儿半垂首,弧度优美的颈项便展现出来,她温柔道:“殿下若喜欢,仙儿便是投诚来了。” 顿了顿,又道:“冒着被爹娘打死的危险。” 她的青睐爱慕那般露骨,但凡父皇一眼没瞧见,便是毫不遮掩的热烈直视。 商仙儿爱慕他,自在寝殿内第一次见到,便是沉沦,叫她日思夜想,辗转难眠的沉沦。 “这世上那么多姐妹同侍一夫的,仙儿倒也不怕委屈,只要来日殿下登基,肯给仙儿一个副后的名分,那这敌国之金,仙儿双手奉上又如何?” 食指轻叩奏章,容卿薄缓缓向后一靠,喜怒难辨:“商贵妃就不怕这口头之诺,来日本王登基会出尔反尔?” 商仙儿抬眸,秋波潋滟的眸子瞧着他:“仙儿相信殿下,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今夜若给仙儿一个侍奉承欢的机会,仙儿必会为殿下诞下第一个皇子,这懂君心,承君欢,仙儿自认不会比姐姐差半分。” 容卿薄忽然就笑了。 他生的本清冷疏离,这一笑,又忽然间似三月花开,嫩叶初露,有那么一瞬间,商仙儿的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 她有些失神的看着他:“殿下笑什么?” 笑什么? 笑她自不量力,笑她自视清高,笑她区区一个在父皇面前卖弄风姿的东西,也配与他家的王妃相较一番。 他收了笑,凉凉睨她一眼:“自然,商贵妃这般懂君心,承君欢,父皇喜欢便好。” 话落,起身长腿直接跨过了案几,几步走出了勤政殿。 商仙儿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远,半点犹豫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一桶水中,耳畔嗡嗡的都是模糊的声响。 她…… 冒着被父母掐死的危险来与他交易,不要他独宠,不要他后位,只求他后宫中有一个她的位置…… 她带着财富与美貌,拱手送上,他不应该拒绝的。 不应该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 夜里狂风乍然掀起,窗外呼啸如妖魔鬼怪倾巢而出,怪声尖叫不绝于耳。 容卿薄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的风雨气息,便瞧见多日不见的摄政王妃一人坐在窗前独酌,满屋温暖似春,酒香淡淡。 她很少喝酒,微醺时便退却了几分警惕谨慎,显得松懒温软,像只没怎么睡醒的猫儿一般,叫人见了便想抱一抱。 这么想着,便真的过去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身子很软很柔韧,手感极好,他便爱不释手的低头捧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笑道:“听说摄政王妃一大早的与你那好哥哥吵架了?啧啧,没能亲眼欣赏一番真是可惜了。” 他们自那夜她提出孩子的事后,就没见过面了。 听闻皇上病重,怕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姜绾绾一整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喝了些酒便醉的厉害,略略吃力的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俊脸,喊他:“容卿薄……”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光洁的额头,轻轻的应了声:“嗯?” 她安静了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都屈辱的活了二十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去商氏,我去与他们和解……你要哥哥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瞧着我了……” 她最受不了哥哥眼底渗出悲伤的情绪。 比杀了她还要叫她难受千万倍。 她手指冰凉,他便下意识的以掌心握住了,问:“那拾遗呢?你不是还想替拾遗解一解恨的么?” 姜绾绾就又安静了下来。 她觉得很不舒服,心慌的厉害,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开窗,容卿薄,你开一下窗让我透口气,我快闷死了……我这里……闷得厉害……” 她喃喃的说着,眉头紧皱。 容卿薄便单手抱着她,空出另一只手来将身后的窗子打开。 冷风一下子便涌灌了进来,卷走了那仅剩不多的一点温暖,掀起男人黑长的发尾。 他轻轻拍着她胸口,温和道:“不要着急,绾绾,左右不过这两日的事了,便是云上衣再有苦难言,这商氏也是断断留不得了。” 话音刚落,忽地一阵匆匆脚步声响起,月骨在外头低沉道:“殿下,皇上……不好了……” 容卿薄听的眉头一锁。 第195章 此生,来世,缘尽于此。 父皇这两日身子也的确是弱,但今日他回来时还特意过去瞧了一眼,虽是虚弱,却不该这么快…… 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脑海中转瞬即逝,这皇室中,最低贱的便是亲情,兄弟之间是如此,父子之间亦是如此。 父皇怎么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立刻赶到皇宫中去。 月骨这一声不轻不重,姜绾绾却也是听到了的,冷风一吹,酒便醒了大半,几乎是立刻自他怀中起身:“殿下快去宫里吧,绾绾在此恭候殿下。” 他应了声,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小脸,便径直起身走了出去。 一声惊雷劈开浓重的夜色。 这样的狂风骤雨,便是盛夏都难遇见几次,她站在原地呆了片刻,这才记起要给他送伞,忙撑了伞追下楼。 刚刚下楼,就瞧见寒诗忽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他跑的急,连伞都没带,她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将伞往他头顶偏移了一下:“寒诗,我说过我们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你以后……” 寒诗面色冷的吓人,打断她道:“云上衣的侍从刚刚来报,说你哥哥先前心情低落,撇下侍从外出,到现在都杳无音信,容卿麟急的把府内所有人都派出去了,寻了一整日都没找到人,刚刚……却是在麟王府为他准备的歇息的屋里寻到了这个……” 他自怀中拿出一份折叠着的信笺。 姜绾绾手中握着伞,一时有些恍惚,只呆呆看着那信笺,却未伸手接。 半晌,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下,才发现自己喉中不知怎的干涩的厉害。 “这信……你看过了吗?”她问。 寒诗抿了抿唇,却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是自己看吧。” 为什么要她自己看? 一封信而已,哥哥写给她的信,林林总总也有几十封了,左右也不过是几句叮嘱她听话的事。 怎么就非得她自己看了? 她眼神颤动,脑袋嗡嗡作响,本能的不想去碰,另一只手却又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 暴雨倾盆而下,头顶雷声轰鸣。 那脆弱的薄薄的一张纸在她指间翻飞,几欲被风撕裂开来。 她看着那上面被雨水晕染了几个字的信,一瞬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凶狠的扼住了一般,巨大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绾绾吾妹,相依二十载,未能护你安然,为兄深感惭愧,奈何伤父母,灭人伦,实乃为兄一生所不能承受之痛,愧对商氏,愧对弟妹,愧对三伏,为兄愿粉身三伏,灵魂长存,只求绾绾携拾遗长留三伏,忘却前尘,兄长贪懦,愿三生三世凄苦无依相抵,再不误吾妹韶光,此生,来世,缘尽于此。 此生,来世,缘尽于此。 姜绾绾看着看着,手抖的厉害,握不住那被雨丝浸染的信,便眼睁睁看着它被掀飞在了半空中,又狠狠遭雨水击落在地。 连同她手中的伞一道。 寒诗眼瞧着她血色在顷刻间尽数褪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的一张薄纸般抖个不停,下意识的想去扶她一把,下一瞬,另一把油纸伞便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她头顶。 可不过片刻间,暴雨已是将她肩头淋了个透。 容卿薄拧着眉心,瞥了一眼地上早已被雨水浸的模糊不清的信笺,眸光森寒的看向寒诗。 怀中的人抖如筛糠,很快便撑不住,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 她说了什么? 她先前……同哥哥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凶他了?她是不是拿死威胁他了?她是不是…… 疯了? 她如同一只濒死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却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坠着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海底,汹涌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耳膜,鼻息,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办法说话,更无法呼吸。 一声沉闷惊雷骤然在头顶炸裂。 姜绾绾身形蓦然一震,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开始挣扎了起来。 她站都站不稳,容卿薄便下意识的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沉声安抚她:“绾绾,你先上楼歇着,我派人去三伏瞧瞧,云上衣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寻死的事,他做不来。” 眼下父皇骤逝,他务必要即刻赶去宫中,防生异变,至少今夜,他还不能陪同她去寻云上衣。 去三伏瞧瞧…… 去三伏…… 姜绾绾停止了挣扎,涣散的眼睛似乎也在一点点恢复清明。 她慢慢捧上他瘦削冷峻的脸,带着微微湿润的指尖冰凉,贴着他温热的肌肤,似百般留恋,又似至死冷酷。 “我得回三伏了。” 她说,连声音都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殿下,我得回三伏了。” 容卿薄隐约在她的一个‘回’字上,碰触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下意识的就握住了她的小手,低声道:“回便回,待到宫中之事平息了,我抽空陪你回去瞧一瞧。” 油纸伞下,雨水湿了他肩头,半只暗金色的凤凰显出深暗的色泽,血一样。 姜绾绾瞳孔中倒映出他的模样,那里面的温度在一点点冷却,那泼墨的黑似是屏退了所有的光亮,呈现出一种压抑阴冷的黑暗。 “殿下,绾绾这脚下的路,泥泞,荆棘,鲜血淋漓,看不到头的啊……” 她看着他,是温柔的,又是冷酷的:“殿下一路铺金镶玉,走的顺风顺水,可这金玉之重,绾绾承受不起,殿下所求皇权富贵,宏图大业近在眼前,殿下瞧不见绾绾,绾绾路的尽头是哥哥,哥哥死在哪里,绾绾绝不迈过他多走一步,殿下……可懂?” 容卿薄不懂。 自古女儿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已入他东池宫整整五载有余,她的命,该是他的,又与云上衣何干? 暴雨裹挟着秋的阴冷砸落在伞上,月骨轻声道:“殿下,长公主到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容卿卿这辈子大约都未曾这般失态过,走的急了,连一路小跑着追着给她撑伞的婢女都推开了,提着被雨水浸湿的裙摆疾步走至他们面前,怒道:“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们还在这里争执什么?!本宫听闻麟王人都已经到宫里了,你还不赶紧过去,等着他篡改遗诏么?!” 风呼啸在耳畔,伴随着雨水下坠的声音,似是要撕裂人的耳膜。 容卿薄也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月骨,你送王妃上楼,有事待本王回来再说。”说这番话的时候,深暗的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月骨应声,刚刚走至姜绾绾身边,下一瞬,手中的佩剑就落入了她手中。 她拔剑速度极快,出手前半点征兆都没有,以至于待他回过神来,剑尖已经直抵他喉骨。 容卿薄眯眸,生平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怒意薄发的口吻叫她的名字:“姜、绾、绾!!!” 容卿卿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瞪视着她:“疯了疯了,你知道本宫与薄珩等这一日等了多久么?本宫不求你能在他争夺皇位之时助益多少,但求你不要耽误于他!!姜绾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这叫人忍无可忍的任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是皇位,是天下,是包括你们三伏的整个天下!!” 她说着,拼命的去拽容卿薄:“不要耽搁了,薄珩,算长姐求你了,母后死不瞑目,只求你能登上帝位,还她与母家一个荣耀,薄珩,薄珩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们真的不能再耽搁了,她不过是在闹脾气罢了,你难道分不清楚轻重缓急了么?!” 她衣衫浸湿,淋在疾风骤雨中,狼狈至极。 容卿薄站在原地未动,看着同样在骤雨中,渐渐退却温度,只留满眼冷意的女人。 他看不透她。 好似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他从未将她真正看透过。 那些温声软语,那些乖顺讨巧,那些体贴柔情,似乎都只是她一层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他剥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没能见到真正的那个她。 皇权富贵,天下尽收。 何等风光,何等尊贵。 他求的人间天上,他求的宏图霸业,是他的。 她什么都不求,她什么都不要,这江山,这尊贵,比不上她哥哥一根头发丝重要。 他耽搁不起,她同样耽搁不起。 雨水落进眼里,激的她几乎睁不开,剑尖却依旧稳稳的直指月骨喉骨,一字一顿道:“容卿薄,夫妻一场,我命卑贱,你觉得有意思,那我便陪你几年,聊以解闷。但那皇宫,那后宫,我却是从未真正想过要进,我为何劝你生子?这天下哪个女子会劝夫君与别的女人生子?因为我从未将你放在心上过啊。” 她说着说着,在他一点点冷硬阴森的目光中笑了:“同床共枕怎样?恩爱缠绵又如何?殿下于我,不及哥哥一根手指重要,你为你的皇位忧心着急,凭什么要我放弃哥哥的性命?这天下归谁,这世人疾苦,与我何干?谁曾善待过我,我又为何要善待旁人?!” 话落,手心翻转,骤然用力,月骨佩戴了二十余年的佩剑便折成三段,跌落在地。 第196章 凭什么给别的男人殉葬 她在那层层雨幕中,缓缓屈膝,头一次以这样卑微的姿态跪在他面前,却也是头一次以这样杀意迸射的目光看着他:“殿下恩情,绾绾铭记,这一生,恐就只能陪殿下走到这里了,前路长远,殿下保重,绾绾就此别过。殿下若就此放手,绾绾感激不尽,殿下若一意孤行,那绾绾便自这东池宫杀出一条血路,六亲不认!” 她在雨中,承风,受雨。 他在伞下,风雨皆被屏退。 可那一瞬间,苍白到不见半点血色的人,却是他。 好一句因为我从未将你放在心上。 好一句不及哥哥一根手指重要。 好一句就此别过。 好一句六亲不认。 他的好王妃,好绾绾啊。 他容卿薄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将心肺都掏出来,不料却都掏给了个白眼狼。 他怒极反笑,油纸伞下,黑色绣金凰的长衫衣摆被风掀起,腰身修长冷峭,淡淡道:“王妃宽心,本王这天下都唾手可得,又哪里会缺了美女,王妃瞧不上的后位,想来其他人也是能瞧得上的,月骨,笔墨纸砚伺候。” 月骨呼吸微顿,瞥了一直站在姜绾绾身后的寒诗一眼,这才迟疑道:“殿下,此事……” “本王心思,何时有你多嘴的份?!” “……” 月骨默了默,便不再多言,很快去取了笔墨纸砚来。 容卿薄就在那片瓢泼大雨中,下笔干脆利落的落下了一封她求了五年都未曾求得的休书。 墨迹未干,便自伞下甩出,落在地上,浸透了雨水。 姜绾绾平静的瞧了一眼,道:“绾绾谢殿下成全。” 话落捡起来,也不在意字迹已经被晕染,随意的折叠一番放入袖口,便起身径直往后院走去。 她走的很快很急,瞧得出来是直奔拾遗的方向去的。 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自始至终,都未回头看他一眼。 自、始、至、终。 容卿薄觉得胸口像是灌了风,冷的发紧,他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衣衫完好,没有半点透风的地方。 容卿卿怎么都没料到今日竟是好事成双。 她的弟弟马上就要完成母后的遗愿,登顶帝位,而这个一直碍眼叫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除去的王妃,竟然也识趣的自请下堂了。 如今便是明珠再无回来的可能,庞氏也还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姑娘,总能寻到个叫她满意的皇后出来的。 这么想着,她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催促他:“好了,薄珩,我们该去宫里了,再迟真的要恐生变动了。” 许是她的声音太小,被那疾风骤雨遮掩了过去。 容卿薄似是没听到,依旧笔直的站在风雨里,看着那片被夜色与滂沱大雨遮掩了的屋檐与梨花木柱。 这一生,恐只能陪殿下走到这里了。 他在姜绾绾那些刀子似的毫不留情扎向自己的言辞中挑挑拣拣,先前那些叫他怒意横生的话,竟忽然都黯然褪色,留下的,唯有这一句。 恐只能陪殿下走到这里了。 往后的路,是黄袍加身,是万人之上,是一呼百应,是绝对的权势与富贵。 是高处不胜寒。 他容卿薄的名讳,再不会有人敢轻易提起,哪怕是私下里。 他会后宫佳丽三千人,会儿女成群。 可那三千佳丽中,却独独不会出现一个叫姜绾绾的女子,那成群的儿女中,不会出现一个他们的孩子。 怎么可以只陪他走到这里。 他才二十有余,他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若没了她姜绾绾,还有什么意思? 暴雨如注,苍白的闪电划破夜色。 容卿卿看着他的沉默,心中陡然蔓延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她忽然扑到他眼前,像之前姜绾绾捧着他的脸一般的捧着他,哀求道:“薄珩,姐姐求你,姐姐求你了,不要生出那样的心思……是皇位啊!我们图谋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天!姐姐在母后跟前发过誓的,发过毒誓的,姐姐为了你,最爱的男人都不要了,姐姐为了你嫁入庞氏,自己的孩子都不管不顾,姐姐为了你铺排了这么多年……” 她的声音渐渐发抖,捧着他的脸的手更是在抖,几乎要泣不成声:“薄珩,薄珩你不要这样……姐姐会死的……你想看着姐姐死吗?!那不过是个女人啊,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女人,日后尽由你挑,姐姐给你挑,挑一百个,一千个比她好的,薄珩……薄珩姐姐求你了……你看看姐姐……你看看姐姐啊……” 容卿薄听到了。 听到了她的崩溃,也听到了她的卑微。 可是。 可是啊。 那个白眼狼的女人啊,要抛下他,去给她那好哥哥殉葬啊。 他几番辛苦才困在身边的女人,他吃了多少辛苦为之修习三伏内力的女人,凭什么给别的男人殉葬? 她便是殉葬,也只有给他容卿薄殉葬的份儿。 …… 马蹄在暴雨中疾驰而过,拾遗几次三番坐不稳,险些摔下马。 姜绾绾勒紧缰绳,刚要去接他,下一瞬,一直紧随身后的寒诗已经抢先一步飞身至了他身后。 她呼吸一窒,在茫茫雨夜中沉默的看着他。 寒诗小脾气多,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吃亏,当初月骨联手东池宫护卫对他下死手,他记恨了多少年。 可明明前几日,拾遗还笑嘻嘻的递给他一碗川乌熬制的毒药。 她知道他不是不记恨,而是为了她压下了那份恨。 “寒诗,你回东池宫吧。” 她说,声音在滂沱大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你想要的,东池宫都可以给你,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瞧清么?寒诗,我活不久了。” 她活不久的。 若哥哥死了,那她也会马上死去。 便是哥哥不死,有拾遗在,有商氏在,她依旧活不过几年。 寒诗与她不过交易一场,纵使经年累月中有了些许的情分,却也不值得为她搭上一条命。 寒诗给她的回答简洁利落:“等你死了,我再走也不迟。” 话落,也不去等她了,小腿重夹马腹,便疾驰而去。 第197章 那今夜,便取了你这条命罢。 姜绾绾怔在原地,尚未想太多,前方骤然传来马匹受惊而发出的高昂嘶鸣声,划破雷声轰鸣的雨夜。 她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后立刻加紧马腹追上去,夜幕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那一声一声呼啸而至的箭雨之声却自道路两侧飞驰而来。 她劈手甩开两三只,顺势自马背翻滚而下,跌落进泥泞的坑洼中。 “寒诗!”她低叫了一声。 很快自左前方传来寒诗略显痛苦的应声:“放心,你弟弟好着呢。” 姜绾绾便不再多言,握紧了手中的半只断箭冲进了一侧的竹林中。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钝声响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显得微弱不堪,前后不过片刻,那片竹林中便只剩了风雨摇动竹叶的声响。 另一侧在死寂片刻后,忽然疯了似的开始胡乱的向这边射箭,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呼啸着几欲撕裂人的耳膜。 又在下一瞬,那密集的箭雨便忽然变得凌乱不堪,黑暗中分不清谁是谁,射手们听到了身边时远时近传来的骨骼碎裂的声响,同伴痛苦的嘶吼,慌了手脚,忽然不管不顾的开始四处乱射,甚至不管射到的会不会是自己人。 姜绾绾就在这黑暗又血腥的竹林中,准确无误的扼住了一名女子脆弱的咽喉。 她浑身被淋透,冰冷的自身后贴上来,冷到感觉不出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这黄泉路,她赶的急,本无意于再去插手南冥皇朝的是是非非。 但这路上她非要横插一脚过来,那她今日便顺道带她一起走罢。 庞明珠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姜绾绾,你敢动我一根手指试试看!我母亲,我五哥哥都不会放过你的!你想整个三伏都给你陪葬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姜绾绾低低冷冷的笑声:“你母亲?庞大小姐想来是虐杀别人习惯了,都不知回头瞧瞧自己人死前是什么模样了,你那庞老太太面容泛青,唇色泛紫,青主肝脏,肝失疏泄,血凝不流,她早已大限将至却不自知,为何?” 庞明珠大惊失色:“姜绾绾你这条不要脸的贱狗!你敢诅咒我母亲?!!她好的很!等我提了你狗头回去给她做酒盅用!” 姜绾绾却一点都不生气,低下头贴近了她耳畔:“她身边养了多少大夫,这么简单的脉象都诊不出么?不,他们不是诊不出,他们是说不出,不敢说啊!这庞氏如今执掌大权的,你所谓的同父同母的五哥哥庞川乌多年前突然性情大变,你们就没瞧出点端倪来?” 庞明珠蓦地睁大眼睛,黑暗中,那双极美的瞳眸震颤惊恐:“你想说什么?!姜绾绾你这个狐狸精!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原名庞长结,正是多年前被你母亲贬斥柳州的,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啊。你母亲亲手毒死他母亲,你兄长凌辱他青梅,你以为他会叫你母亲死的多痛快么?这日日缠绵病榻,眼瞧着偌大的庞氏自手心一点一点溜走却不自知,才是最痛苦的吧?” 庞明珠张了张嘴,极度的震惊如头顶惊雷,震的她面容发颤,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姜绾绾眸底的光寒了寒,被一闪而过的苍白闪电照亮。 “庞明珠,你虐杀人妻,溺毙人子,折辱人女,以烧死美貌女子为乐,手中人命不计其数,今夜,便是你偿命之时。” “凭什么?!” 庞明珠忽然疯了似的挣扎了起来,脆弱的喉咙在她指间几乎要被捏碎,却依旧嘶哑着怒吼:“我是庞氏的千金大小姐!!我生来尊贵,杀几个低贱的东西又如何?你姜绾绾手中就没有人命吗?他摄政王手中就没有人命吗?!他容卿薄为了你一夜之间屠尽公主府七十八条男子性命,那些人就该死的吗?!那些人就没有父母妻儿吗?!他容卿薄为了你连前来宣旨的公公都杀了,那些人也该死吗?那些人就不是苦苦挣扎求生的吗?!姜绾绾,你以为你多高贵,你以为你多正义吗?我便是杀几个人又如何?我杀的那些人尚不及你姜绾绾手中鲜血十分之一!你有什么权利伸张正义,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人命珍贵!最该死的人是你!!是你!!” 他容卿薄为了你一夜之间屠尽公主府七十八条男子性命…… 他容卿薄为了你连前来宣旨的公公都杀了…… 雷声自头顶炸裂! 姜绾绾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竟真的由她挣扎出了自己手心。 容卿薄……何时屠过公主府? 她不知道,她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过。 难怪…… 难怪后来再去公主府,那些人都面生的很,连管家都不一样了。 难怪容卿薄忽然改口说圣上不曾下过宣他为太子的诏书,只因他的太子之位需拿废了她来换…… 难怪难怪…… 那些个她曾经生疑,却因不愿过多的牵扯东池宫的事而搁置不去过问的事…… 那些个她自以为只要不插手,便与她无关的事…… 她一直以为便是嫁入了东池宫,她依旧只是她,摄政王也只是摄政王,彼此除了床榻之间的那点事外,再无其他牵扯。 可不知不觉间,竟已纠缠至如此了么? 失神间,庞明珠手中的一把利刃已经笔直的刺向了她心口。 她拼劲了全部的力气,在暴风雨中,凄厉的,愤恨的,疯狂的,要取了她的性命。 可在那锋利无比的尖刃即将刺入她肌肤时,她的手腕又忽然被紧紧握住,一个折返,便是骨骼断裂的剧烈痛楚。 姜绾绾反握着她的手,将刀刃抵至了她颈口,沙哑着嗓音道:“放虎归山,必有后患,这天下未定,庞老太太未亡,你那个皇后姨母也尚在位,我不希望庞川乌死,那今夜,便取了你这条命罢。” “不要————姜绾……” 庞明珠绝望嘶吼,可这次,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尚在喉间,便被切断了,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她在她臂弯间缓缓滑下去,眼睛睁的很大很大,充满了绝望与痛恨,似是要记清她的容貌,到地狱里都要记得。 她也会下地狱的。 姜绾绾想,她这样的人,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可那十八层地狱的再深一层,听说便是人间。 这人间一遭,竟比地狱的妖魔鬼怪还要叫人折辱绝望。 她将匕首丢至她胸口,抬起手,任由雨水冲刷掉手心的血污。 可这浓稠鲜血,这混合了数百人性命的鲜血,又岂是随随便便几捧雨水便能轻易冲刷掉的。 她阖眸,难得的在雨幕中冷的微微发抖。 去寻哥哥罢。 寻到了,若还活着,那她便再陪他过两年。 若死了,她也终得偿所愿,去地狱里尝一口甜头了。 …… 三伏。 大雪纷飞。 任凭它外界是春日暖阳,是夏日清爽,是秋风瑟瑟,这三伏,却依旧是终年风雪,白雪皑皑。 寒诗肩头中了一箭,拾遗虽完好无损,却受不住风雨的击打,饶是临进三伏时给他们买了保暖的披风,两人依旧冻的面色青紫,瑟瑟发抖。 路上积雪厚重,不知怎的竟没人清扫积雪,马匹累的不行,姜绾绾便弃了马步行而上,远远的就看到了云上峰处排出了一排雪白的长龙,自半山腰慢慢的往上移动。 三伏众弟子常年着雪绡,雪绡柔滑,垂坠感极好,无风之时,身姿便是格外的挺直修长,不会出现过多的棱角。 那样的棱角,不是雪绡的质地,是麻布的质地,是……丧服。 是丧服啊。 她的哥哥。 三伏山无上尊贵的云上衣啊。 她想过无数种她若死后,要如何让哥哥的伤心淡一些,要如何让哥哥过的好一些…… 这千千万万中的思虑中,却独独没有一种,是他先她一步死去。 因她对他说了很恶毒的话。 因为她本就是个恶毒的人。 一生温柔、强大、包容、睿智的云上衣,救多少人于水火的云上衣,竟为了她这样早就该死的东西,割舍了自己的性命。 她在足以没过膝盖的积雪中僵站了片刻,就那么远远的看着,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遮住了睫毛,也遮住了她的视线。 拾遗紧着肩头的披风,冷眼瞧着,漠不关心。 寒诗却是听到了她越来越压抑急促的呼吸声,立刻上前几步,不等赶过去,就瞧见她忽然痛苦的弯下腰去,一口鲜血喷溅染红了身前的积雪。 “姜绾绾————” 他吃了一惊,一边叫她一边努力深一脚浅一脚的追过去,却发现她又忽然笔直了上身,然后飞身而起,脚尖重踩积雪堆压的寒松,不过片刻便与远处密布的鹅毛大雪融为一体,消失在了视线中。 他顿时急了,刚要追上去,又忽然记起还有拾遗,一转头就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双臂环胸,冷漠的瞧着。 “还不快走!”他气急败坏的催。 拾遗一张白净净的小脸被雪白的绒毛围着,瞧着像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似的,闻言,也只是不紧不慢的笑:“要死的人,你便是追上去拦,拦得住么?” 第198章 原来也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东西! 那是一种自骨子里透出的冷血与冷漠。 甚至前不久,姜绾绾刚刚为了他夜袭商氏,险些死在那里。 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可以可可爱爱姐姐前姐姐后的叫的亲切,也可以眨眼间一双眼眸冷的像是冻结了个透的湖面,澄澈干净,却永不起波纹。 寒诗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你亲哥哥已经没了,若连她都死了,你还指望谁同你站在一处?你自己能干的了什么?你连只狗都打不过!光凭一腔狠辣成得了什么事?!” 拾遗屈指扫了扫毛领中飘落的积雪,笑了:“这就与寒诗哥哥无关了,我要做的事,有没有她姜绾绾,都一定会做到,你想去救她便去,我便不奉陪了。” 话落,转身便要走。 可一只脚尚未自积雪中抽出来,就被寒诗用力提住了后衣领。 他咬牙切齿道:“想的美你!她姜绾绾要是死了,老子就将你一并丢下去给她陪葬!你们兄弟妹几个,一个比一个狼心狗肺!” 拾遗也不挣扎,由着他拖着自己走,嘻嘻笑道:“寒诗哥哥何必这般认真呢,她就我一个弟弟了,自然是不希望我陪葬的,你若真为她着想,便放了我罢。” “做梦去吧你。” “……” …… 云上峰的风雪,怕是整个三伏之最了。 雪绡被风雪撕扯着发出猎猎声响,积雪落不稳,便零零散散的露出些许结了薄冰的石面,光滑的很,一不留神便极有可能直接被狂风卷下悬崖去。 那长长的队伍在靠近山顶处便停下了,一行人刚要搁下手中祭祀用的水果香炉,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一抬头,便赫然发现那陡峭无比的崖顶竟站了个人!! “姜绾绾,你竟还有脸面出现在三伏!!!” 很快便有人自背影认出了她,厉声怒斥道:“师尊这么些年来因为你,耽搁了多少三伏大事,苍生面前,岂容你一个病秧子几次三番横加阻拦!!便是后来嫁去了东池宫都不安分!行事嚣张乖戾,手段狠辣冷酷,坏我三伏百年名誉!如今更是逼的师尊一回来便跳崖寻死,搁下整个三伏与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简直就是个妖孽祸水!怎么还有脸回来!!” “呵!要我说,她眼下恐怕根本不是人,听说来三伏时胸口便插着一把匕首,若是人,能活得下来么?怕是早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为的就是祸害我们三伏。” “我早就同大家说过,这拖油瓶不能留,早晚会害死师尊,你们不听。” “哎,算了,眼下师尊已去,多说这些又有何用?姜绾绾,念在我们同门一场,便不动手了,你便自行了断,给我们个说法吧。” “对!师叔说的对,要她偿命!一命抵一命!” “她的命值几个钱?我们三伏没了云上衣,将来却是要如何走下去?” “……” 一行人越讨论越激动,越讨论越愤恨。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冒一冒风险,去那陡峭的山顶推她一把,怕一不小心连自己也脚下打滑摔下去。 三伏人讲礼仪,端品行,因此即便是如此愤恨恼怒的情形,依旧说不出多难听的话来。 狂风暴雪将他们的声音逆着推开,只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姜绾绾听的不真切,也不怎么在意。 她这一生,真正在意的也就云上衣一人。 活的憋屈又委屈,用苟且二字形容都不为过,唯一称得上欣慰的,也不过是瞧着哥哥活的纤尘不染,过的高洁尊雅。 可是啊,她太贪婪。 总想着越过哥哥,与商氏做个了断。 她的一意孤行,竟成了压垮哥哥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这二十年来,有意无意的暴露出的复仇野心,时不时如同一把钝刀一般,时时割着他的心? 他不说疼,她便以为他不曾放在心上过。 风雪湿了她的眼眶,又在那微微的湿意间添了些许薄薄的碎冰。 她低头瞧着脚下雪雾遍布的深渊,染血的红唇微微的颤动,良久,竟是低低的笑了。 所以啊。 当初为什么要拼劲一切来救她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所以啊。 为什么一次一次温声软语的祈求她好好活下去呢…… 若她早就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杀手被她杀死,若她早就死了,公主府也不会一夜丧命七十八条,那前来宣旨的太监也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竟,果真是祸水啊。 “快跳吧。” 身后,老者似是已经极力为她挽留尊严:“你自己跳下去,也省下我们动手,若云上衣泉下有知,定然也是担忧的,为着你哥哥死的瞑目些,我们便成全你一具全尸。” “师叔何必对这祸水心软!她先前在我们三伏骗吃骗喝便罢了,眼下竟闯出这样的篓子来!要我说,我们合力上前将她击杀与此便是最好的!” “对!定不能叫这祸水死的舒舒服服的。” “对!只要师叔你一句话,咱们一并上,定叫她碎尸万段于此!” 嘈杂纷乱的喊打喊杀声中,忽地凭空冒出一句轻蔑至极的冷笑:“我当你们三伏人多恩泽于天下,多善良柔心于百姓呢,原来也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东西!” 一句话,叫那此起彼伏的叫嚣声陡然停歇了下来。 一行人警惕的看着突然自侧方飞身而来的青色身影:“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我们三伏撒野?” “师叔,我认识他,他先前便在望雪峰待过两年,只是不长外出罢了,与这姜绾绾日日夜夜的在一处不知道做些什么恬不知耻的勾当,难怪几次三番叫东池宫休弃,平白玷污了咱们三伏的名声。” “竟有此事……真是污人耳目啊污人耳目……” “岂止啊,她那山上前前后后容留的男子,没有上百也有五六十了,不过是仗着她哥哥是云上衣,才肆无忌惮罢了,殊不知我们三伏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一行人面容纷纷显露出无比的恶心与厌弃,仿佛在此处与她同呼吸一处空气都已经不能忍受。 第199章 你求错人了。 独立山顶的人似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任由他们行云流水的把话题接下去。 寒诗怒的直接拔了无命出来:“他云上衣真是养了好一群会咬人的狗!我在望雪峰护了她姜绾绾两年你们都未曾同我见过一面,如此叫你们弃之如敝的一个地方,竟还能有人亲眼瞧见她容留过五六十个男子!究竟是她姜绾绾仗着云上衣肆无忌惮,还是你们这群走狗眼瞧着云上衣死了,便肆无忌惮的合起手来逼死他唯一的妹妹?!” 他剑尖一一指过他们,声音在风雪中清脆落地,字字珠玑:“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他云上衣为了一句承诺,把自己心尖尖上的妹妹搁在望雪峰,一搁便是十五年,百日难见一面!你们倚老卖老,仗着他温和有礼,将三伏所有大大小小的事统统推给他,叫他两三日都难得休息一两个时辰,在外却将所有的功德与美名拢了个底朝天!她姜绾绾在东池宫为妃五载,过得水深火热,若不是那摄政王屡次三番以你们这群老狗的贱命为要挟,你们以为她还会乖乖在那为人禁脔!” “那又怎样?他们兄妹二人本就亏欠我们三伏的……”人群中,不知谁小小声的反驳了一句。 寒诗眯眸冷笑:“亏欠你们三伏?亏欠你们何事了?便是真亏欠,那也是亏欠云之贺的!与你们这群只知道享尽了美名与懒惰的老狗有何干系?!他云之贺便是太过心软,才被你们折磨的一再想退位,可当初若不是云上衣的出现,坐上这三伏山尊主之位的便是他云中堂!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老狗有没有那个狗胆去欺负他?怕是早就被他一个一个捏死在了雪堆里吧?你们一个一个贪享着云上衣带给你们的盛名与财富,如今眼瞧着他跳崖,忽然发现再没有谁既可以强大到保护好你们,又可以温柔到被你们往死里欺负,便将这恼恨强加到她妹妹身上去?!什么给她一具全尸……她姜绾绾师承云上衣、云之贺与容卿薄的内力,若她动了杀心,你们这从头到尾数百人的性命,今日便都是给他云上衣陪葬的!!” 一番话,说的众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紫,那被换做师叔的人更是怒的直哆嗦。 从来被人以德高望重而称呼的人,哪里受得住被一口一句‘老狗’的骂。 可偏偏一时又找不出什么理直气壮的话来反驳回去。 死寂了片刻,忽地有人自腰间拔出佩剑,怒声道:“我堂堂三伏山,岂容你一个偷人的野种放肆!三伏如今名誉尽失,便正是因你们这俩狗男女!看我如何清理门户,叫你们这对野鸳鸯伏诛!” 话音刚落,凭空飞来一支利箭,不偏不倚正正射穿他胸口,力道之强悍,直接将他带飞出去数丈之远,随即便笔直的坠落了下去。 只留一声渐渐淡去的惊痛哀嚎声盘旋脚下的崖底……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身丧服都脱了,纷纷拔出佩剑,慌乱而惊恐的面向刚刚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马蹄悠悠,不慌不忙的踏过积雪,停在最陡峭难行的地方。 一时间,数百人之多的悬崖竟死寂至空剩风雪之声。 寒诗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似的,又歪头看向那人身后,风雪中,竟真瞧见了月骨的容貌。 怎么会? 皇上不是驾崩了么? 便是后世处理的再快,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崖顶风雪大,王妃莫要染了风寒才是。” 那逆风而行的一句,没有先前那些人的歇斯底里与暴怒呵斥,平和温柔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叫那自始至终都对身后剑拔弩张的纷争无动于衷的女人浑身一震。 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几乎被冻僵的身子,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疯狂飞旋的暴雪,看到了容卿薄。 鲜衣怒马,俊雅清贵,剑眉星目间,却压着叫人望而却步的冷酷与漠然。 未曾黄袍加身,未曾头戴王冠。 为什么? 圣上驾崩,他是公认的皇储。 为什么? 眼下他不是该黄袍加身,不是该处理他父皇的身后事的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三伏? 三伏路途遥远,便是她这般马不停蹄的赶来,也足足耗了一整夜。 那他呢? 他若是也耗了一整夜才赶来,又如何分身去宫中,去登基,去处理先皇的身后事? 她怔怔的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便衬的唇下干涸冰冷的血迹越发猩红刺目。 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极细微的一点挪动,容卿薄便在这暴风雪中,又缓缓的举起了弓箭,随意的对准了人群,温柔道:“王妃可要小心脚下了,本王虽只带了一把弓,箭却是带足了的,你若不小心摔下去了,这乱箭齐飞,你们三伏昌盛百年,自此便销声匿迹了可怎么办?” 销声匿迹? 姜绾绾看着他,眼尾一点点泛出红痕,轻声道:“这三伏是昌盛是销声,与我有何干系?” 她从不在乎什么三伏。 她在乎的只有一个哥哥。 可是如今…… 如今哥哥已死,她又在为什么胸口情绪翻涌,喉中又是腥甜隐隐? “容卿薄,你疯了吗?” 她忽然道,连尾音都是抖的:“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相对于她的愤怒,容卿薄反倒越发平静柔和起来,笑道:“这鱼与熊掌虽不可兼得,但王妃,你若叫本王竹篮打水,就别怪本王生气了。” 话落,骤然松指,那拉满了弦的箭便飞驰而出,正中人群中最先叫嚣‘望雪峰先后容留男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六十’的人的眉心。 他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短促的叫了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箭端甚至穿透了他的头颅,带着汩汩鲜血染透了半片雪地。 “摄政王息怒……” “殿下息怒……息怒啊……” 一众人惊的纷纷倒吸凉气,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拼命的呈现自己的臣服与顺从,生怕下一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尤其是先前还在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几个人,在瑟瑟寒风中抖的几乎要趴到了地上。 可姜绾绾不怕。 她不是不怕容卿薄会将箭对准自己,而是不怕容卿薄真的会将这些人射死在云上峰。 她在乎三伏,始终也不过是因哥哥在意。 如今哥哥都不在了,她还假装在意给谁看? 这些个人,是死一个,还是一百个,又或者是死光了,与她有何干系? “你想杀,便杀吧。” 她轻声道:“只是杀够了,便回去吧,殿下生来便是要做九五之尊的人,便是如今一时失了先机,想必很快便会寻到破解之法,绾绾狼心狗肺,怕是要辜负殿下一番心意了。” 话落,又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半只脚,已经虚虚悬在半空。 疾风撕扯着她雪绡的衣摆,像无数只凶狠的魔手几欲拉拽着她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其实一点都不痛苦。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容卿薄唇角的弧度便一点点压下来,再次抬手,月骨便又抽了一支箭双手递了上去。 搭弓,拉弦,这一次,箭端却是直指一旁的寒诗。 月骨面色一僵,几乎立刻跳下马跪了下去:“殿下三思————” 回应他的,是容卿薄至骨冷漠的一句:“你求错人了。” 月骨薄唇微抿,转而跪向了姜绾绾:“求王妃怜悯。” 姜绾绾阖眸,她已经没什么力气,风撕扯的她身形不稳,却也只轻声道:“容卿薄,我在这世上牵挂的人不多,知你仁慈,定会善待……” 话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搭在弓弦上的那支箭笔直的对着寒诗的胸口射了出去。 寒诗竟跟个傻子似的,连躲都未躲一下,被箭矢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狠狠的撞到了身后的雪松上,溅落一片巨大的雪雾。 “寒诗————” 月骨低叫一声,飞身过去,却不敢轻易去拔那箭,生怕一不小心再次重伤了他。 寒诗痛的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张口便见血:“容卿薄,你大爷!!!” 姜绾绾便在那狂暴的风雪中,慢慢攥紧了双手,连声音都冷了下去:“容卿薄,你怕是失心疯了。” 摄政王微微抬手,金黑色的护卫在漫天的雪色中格外醒目,很快便又是一支箭递了过去。 一并被带到他面前的,还有被两人按着手臂动弹不得的拾遗。 他又一次将弦拉满,这一次,那尖锐的箭尖却是直抵拾遗眉心,淡淡道:“好在王妃在这世上牵挂的人不多,本王便成全了王妃一番苦心,送他们一道给你们兄妹陪葬。” 拾遗歪头瞧了她一眼,笑了下,却不似平日里的嘻嘻哈哈,平添了几分轻鄙与冷意。 他的眉心已经被箭尖顶破,细细的一股血流顺着挺直的鼻梁落下来,很快便在风雪中慢慢冷成冰。 姜绾绾眼尾红痕渐重,又转头看了看尚被钉在雪松之上动弹不得的寒诗。 第200章 绾绾,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 自寻烦恼啊自寻烦恼。 若她当初早一些将寒诗赶走,若她当初在怀疑拾遗之时便顺手丢了他…… 若当初啊若当初…… 她对着他伸出手,缓缓道:“容卿薄,你来接我吧,我没力气了。” 那只伸在半空中的纤纤素手,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 容卿薄便果真搁下了弓箭,翻身下马,刚要过去,便听到身后护卫警惕的声音:“殿下,小心有诈……” 王妃眼下心智半失,眼瞧着自己在乎的人在他手下一个接一个的伤了,万一一时恼怒,想带着他一起跳崖怎么办? 容卿薄却浑然不觉,踩过厚重额积雪,不疾不徐的向她走过去。 风掀起他绣金凰的暗色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脚下从容不迫。 那护卫想的不错。 姜绾绾也的确是恼了,恼到恨不得干脆带着他一起死算了。 可那向来以城府之深闻名整个南冥皇朝的人啊,如今却因她一句明显有疑的话,毫不犹豫的弃了弓箭与护卫,独自一人,走过积雪,踩上湿滑不堪,一不留神便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的崖顶。 他白玉般无暇的容貌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好似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的看清他的模样,顺便将这精雕细琢的模样印刻进心头。 姜绾绾就在那一刹那,浑身都被一层陌生的情绪密密麻麻的包裹了起来,哑声祈求:“容卿薄,你放了我吧,我真的很累了,你瞧不见吗?我很累啊,我过的很辛苦,我逼死了我的亲哥哥……” 她很少诉苦,哪怕对哥哥都很少很少说辛苦。 可她真的很辛苦,她在这世上的每一个日夜都是熬过来的,好似她生来便是为了将这人世间的所有疾苦都体会一遍又一遍一般,好似她生来就不配拥有一点点希望与温暖一般。 容卿薄微微抬手,温热的拇指拭去了她唇下的血迹,黑眸在风雪中透亮的惊人:“绾绾,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 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 更爱你。 姜绾绾眼底的湿润就在那一刻凝固,失了神,整个身子都在风雪中失去了平衡。 又在堪堪摔下去的时候,被他单手牢牢扣住腰肢,抱进怀里。 她的身子竟比这风雪还要冷几分。 不过没关系。 她还活着,一切便都没关系。 …… 外头风雪咆哮,屋里头也不消停。 寒诗一边喊痛一边怒骂,暴躁的快将容卿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了。 月骨不得不抽空撕了块布料塞进了他嘴里,低声道:“你消停些吧,若不是看在王妃的情面上,殿下这一箭定是分毫不差的射中你心脏的。” 寒诗一听,更是怒火中烧,挣扎着将布料用舌头顶出去,怒道:“你竟还帮那摄政狗说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滚出去!老子不用你!滚!” 月骨也不恼,左右他眼下重伤在身,怒吼两声都疼的龇牙咧嘴,也腾不出多大的力气来打他。 果然不消片刻,他就受不住那疼,停了下来。 也是实在抓不到什么东西砸他了。 连枕头都丢出去了。 又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月骨不紧不慢的把一地的狼藉都收拾好,枕头也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再给他塞脑袋下去。 “冷静了?”他问。 寒诗翻着大大的白眼,不说话。 他便重新帮他擦拭伤口渗出的血迹,将染血的纱布拆下来丢到一边,冷静道:“殿下心性冷酷,若王妃当真跳下去了,你与拾遗,谁都别想活着下山,所以仔细想想,你眼下还活着,该感谢他。” 寒诗听不得他这样的歪理,一怒又抽出枕头来狠狠摔在了他脸上:“滚出去!” 月骨:“……” 这边闹的不可开胶,那边屋里却安静的像是压根没人一般。 姜绾绾蜷缩在被子里,以一种极度自我保护的姿势,冷眼瞧着跟前拨弄着炉火的容卿薄。 “你还要在这儿多久?”她问,声音被风雪浸染,嘶哑的厉害。 容卿薄顺道烤了两只红薯在炉子上,闻言,眉梢微微挑高:“再等两日吧,长姐眼下就等着我回去后剥了我一层皮,王妃若不护着我可怎么好?” 也对。 容卿卿堵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就等他登基后圆满心愿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顾了,全心全意扑在自己弟弟身上,却不料临近最后一步,容卿薄竟然突然撤了。 她眼下咬牙切齿想剥的恐怕不是容卿薄的皮,而是她姜绾绾的皮。 将她千刀万剐了也不为过。 如今已过去一天一夜,宫里恐乾坤已定,她先前便隐约感觉到了十二的野心勃勃,这一遭,他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 这六个字不知怎的就忽然在脑海中转来转去,她仿佛这才忽然记起来,哥哥给她的那封信,送的实在太过巧合。 早半刻,她不会与容卿薄决裂而逃,容卿薄自然也不会搁下唾手可得的皇位追过来。 晚半刻,她依旧会错过与容卿薄的那场争执,她来她的三伏山,他登他的皇帝位。 怎么不偏不倚,恰好就在他们都要赴一场不得不赴的路时,突然碰撞到了一起? 哥哥生前,是宿在他的麟王府的。 究竟是她那日的一番激烈言辞让哥哥伤心了,还是他容卿麟同他说了什么,叫他生出了以命来平息她与商氏纷争的想法? 不应该的。 十二一向尊重哥哥,他幼时在宫里糟了多少人的欺凌与白眼,他自己知道,他来三伏后哥哥如何悉心教导,他也不该忘记。 ……可那又如何? 他不是依旧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点好感,直接下手抢了哥哥的未婚妻,叫哥哥在整个三伏颜面扫地么? 又为什么不会为了皇位,为了一世的尊贵与荣耀,割舍掉哥哥的一条命? 烤的外焦里嫩的红薯忽然被递到跟前,容卿薄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床畔坐着,边给她剥红薯边道:“想什么呢?面色这么严肃?” 姜绾绾回过神来,拧眉瞧着他:“容卿薄,你不后悔吗?这红颜易老,自是不如权势江山永垂不朽,你这次错过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第201章 成亲五年,王妃好大的架子。 他后悔的。 他一定有后悔的。 女子一生都在追求相夫教子,岁月静好,但男子却不同,尤其是容卿薄这样生来便是极致尊贵的,他不会容忍自己屈居人下的,且还是十二那种出身的。 容卿薄撕下一块红薯来喂给她,挑眉道:“便是不做皇帝,我依旧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不用整日批阅那些繁琐的奏折,听那些个大臣们争的面红耳赤,岂不自在?” 红薯香甜,喂到她舌尖,却莫名的品出苦涩的味道。 姜绾绾觉得很沮丧,他一定是在安慰她。 开始后悔,那夜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再等一等,再等片刻,待容卿薄离开后她再离开,就不会出现这种覆水难收的局面了。 她没胃口,摄政王却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眼瞧着她不吃,便自己把那么大的两个红薯都吃了个光。 这三伏常年风雪不断,若不是习惯了,自是受不住那透骨的冷。 但眼下容卿薄却是极满意的,窗外狂风暴雪,屋内却是炉火正旺,满屋红薯香,他家王妃小脸红扑扑的躺在他身侧,满目忧愁,似是正为连累他失去皇位懊恼不已。 他自然是不会多做解释的。 她对他心有愧疚不是件坏事,自是能满足他的便尽量满足他,平日里不依他的也定乖乖依了他。 这么想着,便将沾了些许红薯渣的手递到她眼前:“你瞧。” 姜绾绾默默的看了会儿,便自他怀中掏出帕子,起身靠坐起来,一根一根的给他擦拭手指。 她擦的专注而认真,素来冷淡的眉眼在烛光中笼出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平添了几分温柔。 那光洁的眉心间,尚带着未来得及敛去的疼痛与疲惫。 云上衣的一纸绝笔,像是抽走了支撑她身体的最后一根丝,哪怕如今她依旧眉眼清亮,可身体却空的像是只剩了一个壳子。 她甚至连同他抗争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沉入了一种过分死寂的安静中。 帮他擦净了,她冰凉的小手这才贴着他的,轻轻叹息道:“我先前同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为的也不过是叫你放我走,不是真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容卿薄扯扯唇角。 怎么?怕他一时承受不住,同云上衣一样跳崖死给她看么? 可这话到了舌尖,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便又咽了回去。 想想又有些不甘心,于是倾身贴过去道:“那你亲我一下,我便不放心上了。” 她没再说话,也没去亲他。 只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像只受了重伤极度虚弱的小动物一般,安静的蜷缩着,睡了。 容卿薄便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长指穿入她墨黑的发间,轻轻的顺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她枕着的地方濡湿了些,手上的动作便有些迟钝。 试探着,一点点的探过去,又在碰触到那片湿痕的一瞬被她捉住了手。 “别动。” 她说,声音含糊而沙哑:“哥哥,你不要动……” 容卿薄的心尖尖,就因为这一声‘哥哥’,无声而凶狠的缩了一下,迟闷的钝痛着。 …… 姜绾绾这一觉睡的又深又沉,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拉入了深海一般,又似被另一只手拉扯着向上游去,她挣扎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梦里尽是精疲力尽。 直到听到院子里扫把清扫积雪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规律而清脆,敲击着耳膜,这才将她从沉梦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被屏退的记忆便潮水般扑涌而来。 是了,她醒了。 对的,她没有哥哥了。 也不知是大幸还是大不幸,那个她一心想摆脱的摄政王来了,成了她一个不清不楚试着活下去的理由。 想来昨夜容卿薄是没少下功夫,她身子里浸透的那些寒冷之意几乎被驱散了个尽,否则眼下她怕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穿衣而起,开门便瞧见院子里已经被月骨清扫出了几条干干净净的路,自大门至厨房,再至两间茅草屋,最后是正厅,眼下正将其他地方的积雪清扫到一起去。 寒诗以前就干过这活,但也要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边干边骂,恨不得直接拿扫把戳她脑袋上。 那种时候她一般不会去主动招惹他,自己拿起扫把来就干了。 却不知这雪地也是可以扫到半点雪痕都不留的,自然是不怕脚下会打滑了。 这跟月骨一起过日子可是舒坦急了,做事太干净利落,直戳人心啊。 屋檐下结了细长的冰柱,容卿薄褪下了一身矜贵的黑金色束腰长衫,换了一套墨蓝色的宽松长袍,嵌墨玉的发冠换成了一支白玉簪,墨色的长发直垂腰际,南冥皇朝那个善谋权,专城府的摄政王气场便淡了许多,瞧着竟像个世外桃源的逍遥散仙。 正闲适的坐在铺着雪貂皮的藤椅中喝着早茶。 日光被雪光衬的刺目,她微微眯眸,似是要将他瞧个真切。 容卿薄便在她长久的凝视中,闲适的摇了摇手中折扇:“月骨也是个不中用的,连个早膳都不会做,王妃,本王可是饿了一大早了。” 姜绾绾在他温和低沉的嗓音中回神,清清嗓音:“你稍等,我去挖些萝卜来,先熬些萝卜汤吧,晚些再瞧瞧去山下买些……” 容卿薄啪的将折扇合上了,瑞风眸弯出些许弧度:“本王来你三伏山一趟,你便萝卜汤招待?本王可是记得在东池宫时招待你,却是日日不重样的。” 他存心刁难,她竟难得好脾气,继续道:“那我现在便去山下买些,你再忍一忍。” 容卿薄很受用她眼下的温柔,笑道:“东西都买来了,一群男人也不懂,便劳烦一下你了,可不许只做萝卜汤。” 姜绾绾便进了小厨房,一瞧果真小山似的堆满了食材,蔬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连新鲜的瓜果都在,就连柴火都劈好了。 她便不多说,撸起衣袖来开始做。 做菜,她不是很在行,唯一厉害的也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也就一道萝卜汤了。 容卿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斜倚门柩,歪头瞧着她切肉的小模样,笑道:“突然记起来,我也就只匆匆尝过几口你亲手做的菜,成亲五年,王妃好大的架子。” 姜绾绾默默片刻,不答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好端端的,又赶他。 容卿薄眉梢眼角的笑意便淡了许多:“急什么?眼下十二这皇位还未坐稳,眼瞧着我回去了,不得吓的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一提十二,姜绾绾心情不知怎的就沉了沉。 “我知晓凭你的能力,便是如今回去,搏一搏,也有七成胜算,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她将火生的旺了些,在噼啪声中,轻轻道:“我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是承不起你的这份割舍,若早知那番话会叫你冲动至此,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冲动么? 其实不然。 容卿薄对皇位的冷淡其实早有苗头,只是他自己不自知罢了,真正叫他意识到这点的,大约就是父皇下的那道圣旨,允他只要休弃王妃,便赐予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之位。 若当初他应了,如今十二登基,便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清谋朝篡位的污名了。 他弃了太子之位可惜,一如弃了皇位可惜一般。 可惜可惜,也只是可惜罢了。 可若那夜他选择了皇位,如今便该得知她在那风雪交加的云上峰顶,在昔日她多次屈就才得以保全的同门师兄弟的污蔑威逼声中决然赴死,死的无声无息,只字片语都不曾留下,那便不单单只是可惜那么简单了。 高处不胜寒,他若为帝,身边坐着的必得是她。 若不是她,那权利巅峰,那富贵至尊,那万人朝拜,似是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便在姜绾绾的沉默中,慢慢俯下身,低笑道:“本王来尝一尝,王妃做的萝卜汤味道如何?” 姜绾绾有些气恼。 一提这个他就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这分明就是戳到了他痛处,连谈及一下都很难过了。 既是这般难过,还不快想办法挽回,总想着逃避是怎么回事? 这么一想,心中越是生气,便连萝卜汤也不给他尝了。 容卿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伺候自己,也不恼,自己又不是没有手,于是用勺子盛了些在碗里,尝了一口,味道果然鲜美。 他甚是满意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萝卜汤果然不错,难怪将王妃养的如此白白嫩嫩,本王瞧瞧……” 说着就去捧她的脸占便宜。 姜绾绾气的推他:“出去出去,再不出去我出去了,早膳你自己做好了。” 容卿薄瞅准时机亲了她一口,这才心满意足的顺着她出去了。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自是比不上东池宫,不过这也是姜绾绾能做到的极致了。 容卿薄对菜色还算满意,尝了一口糖醋鱼后,甚至还颇为赞赏的给了她一个满意的眼神:“王妃竟还藏着这般手艺,想来这五年是我吃亏了。” 第202章 你就没想过我心中会不舒坦 姜绾绾没好气的觑他一眼:“外头那些护卫呢?总不能叫人家一直饿着肚子站在风雪里吧?” “他们下山时顺便请了位厨娘来,自是饿不着。” “……” 姜绾绾一口米饭哽在喉中,呆呆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叫那厨娘一道做了就是,哪里还需要我绞尽脑汁的做。” 她实在是不擅长这个。 容卿薄低低的笑:“那怎么能?厨娘是请来给护卫做菜的,本王怎能同他们一样?自然是要王妃亲自下厨伺候,心中才舒坦。” 姜绾绾:“……” 舒坦你个大头鬼。 她闷了半天,才似有些无语的道:“你就没想过我心中会不舒坦?” 摄政王大人便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气定神闲道:“这有什么?大不了,夜里我再好生把王妃伺候舒坦了便是。” 姜绾绾这下直接被呛到了。 …… 用过早膳,姜绾绾便去寒诗屋里瞧了一眼余怒未消的人,以及几次三番试图逃跑后被五花大绑丢在墙角的拾遗。 月骨也是个偏心的,早膳只给寒诗一人备了,把拾遗丢在那里当空气。 她进去时,寒诗就靠在床头把玩着一个瞧着很新奇的十六面盒子,里面应该是有东西,随着他转来转去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月骨坐旁边给他一口一口的喂粥,伺候的跟祖宗似的。 拾遗就歪靠在墙角,半梦半醒的样子,瞧着可怜兮兮的。 见她进来,除了月骨起身,另外两个也都只是随意的掀了下眼皮,谁都没有要搭理她一吓的意思。 真的是相看三相厌的三个人啊。 她轻轻叹息,先问了寒诗一句:“伤怎么样了?” 寒诗还在气头上,重重的哼了一声。 姜绾绾也知道容卿薄的那一箭射的虽看着凶险,但其实还是错开了他的心脏。 他自是不想半点余地不留,让两人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直抵拾遗眉心的那一箭,却是真的动了杀心的,如果说寒诗的那一箭只是一个警告,那拾遗的那一箭便是直接摊开给她看的鱼死网破。 她若敢跳,他立刻便送拾遗下去见她。 再去看一眼角落里的拾遗,顺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一点灰尘:“你想跑哪里去?眼下没有东池宫与我护着,你急着去南冥是给商氏送人头么?” 拾遗歪了歪脑袋,干干净净的少年郎模样,一笑便掩了所有的狡诈与狠辣,嗔道:“姐姐错怪我了,我是瞧着姐姐心情不好,想下山与姐姐寻些有趣的东西哄姐姐开心,怎料他们就一口咬定我是逃跑,姐姐在这里呢,我能跑哪儿去呀?” 这一句‘姐姐在这里呢’,说出来可真是要有多乖就有多乖。 姜绾绾捏捏他的小脸,顺手将绳子解开了。 月骨便在身后沉声叮嘱:“王妃小心,他鬼心思太多,花言巧语不断,先前为了逃跑,险些害死两名护卫。” 姜绾绾一听便头疼不已。 拾遗垮着小脸,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嘟嘟囔囔的反驳:“我没有,姐姐……你信我……” “我不信你啊,你瞧我什么时候信过你?” 她拎着他胳膊起身,直接带着他走出去:“先前是我固执了,拾遗,如今我不拦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是生是死,都是你的命,我再不过问,自此,不认识你,也不知晓商氏。” 跨出这道门,面前便是绵延起伏的雪山。 暴风雪过后,茫茫雪色将日头都衬的清冷了许多,这越是平静,便越是危机四伏。 雪狼如今正是饥寒交迫出来觅食的时候。 但眼下她不在乎了,她连哥哥都没有了,那些曾经浓稠道令她夜不能寐的恨意仿佛也忽然间消散了。 她不想复仇了,也不想再去南冥了,她的余生,便如哥哥所言,在这三伏平静度过了。 拾遗却不知怎么想的,只站在原地,可怜巴巴的瞧着她:“姐姐,我饿。” 一句话,止了她转身回去的脚步。 她默了默,才干涩道:“你且等一等,我去给你准备些银子与干粮。” “姐姐……”拾遗又叫她。 她僵站住,抬眸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看着正厅内正无聊执笔作画的摄政王,话却是对他说的:“你瞧,我让你走,你又不肯走了。” “姐姐不要我了吗?”拾遗声音越来越弱,像只被丢弃的小狗一般的呜咽声。 他太懂如何拿捏她的情绪。 姜绾绾甚至清楚的知道这样的情绪不会真正出现在他身上,可依旧还是忍不住心软。 “那要怎么办?” 她转身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拾遗,我没有力气去复仇了,你又割舍不下那份仇恨,我陪你去南冥,我会死,你陪我待在这里,你会死,你要我怎么办?” 拾遗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依旧像是凝了一层冰,干净到底便是叫人恐惧的冷意,良久,才轻轻笑了:“我不会死,我哪里那么容易死呢?既是姐姐要留,那我便陪姐姐留下来。” 恨意深入骨髓,哥哥的离开没有带给他半点悲伤的情绪,一如昨日若她纵身一跃,他也依旧只会冷眼旁观,波澜不惊。 又哪里会真的心甘情愿的陪她在这里荒度余年。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依旧愿意,这是母亲与哥哥留给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哪怕多陪她一天,都是好的。 她轻轻叹息:“进来吧,早膳给你留了些。” 容卿薄画作到一半,便瞧见他们姐弟俩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拾遗嘴巴倒是甜,不似寒诗,一点都不计较他先前拿箭抵着自己眉心的仇,笑眯了眼睛叫人:“姐夫在画什么呢?” 容卿薄也似完全不记得有那回事一般,随意道:“闲来无事的随手涂鸦之作,你且坐着吧,你那好姐姐舍不得你,一份鸡汤两只鸡腿都不见了,原来是留着给你了。” 姜绾绾不一会儿便进来,鸡汤里果真有两只鸡腿。 她未听到他们的对话,只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别扭的很,于是催他:“快用膳,用过早膳去跟先前被你伤了的人道歉去,端茶倒水也好,捏腿垂肩也罢,总之把你的诚意拿出来。” 第203章 又是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要来了…… 拾遗也不犟嘴,乖乖的坐下就开始吃。 姜绾绾给容卿薄煮了茶,见他画的兴致正浓,默默片刻才道:“你在此处看着拾遗些,别叫他闯了祸,我下山……买些东西。” 容卿薄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挑眉瞧她:“买什么东西?叫下人去买就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干涩涩道:“不用,正好我也无事,两三个时辰便回来了。” 她这副模样,不用猜也知道是要去买什么。 容卿薄也不多问,只道:“那便叫几个护卫跟着罢,帮你提着点东西也是好的,快去快回。” 姜绾绾应了声,去屋里换了套素净些的衣裳便出门了。 拾遗吃东西斯斯文文的,速度很快,却一点不显狼吞虎咽,吃完后便乖顺的过去给容卿薄研墨,乖巧道:“姐夫,我们什么时候回南冥去呀?” 他很聪明。 姜绾绾或许可以在三伏生活一生,但他容卿薄不可能,便是不做皇上,也是要继续做他的摄政王的,一堆的事等着他回去处理,而他若回去,是势必要带着姜绾绾一起的。 容卿薄一手撩着宽大的衣袖,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你可知,十二登基后,这南冥的皇后是谁?” 拾遗眨眨眼:“姐夫既这么问了,我猜,许是仙儿妹妹?” 这样一点即通的心思。 容卿薄淡淡道:“不错,可对外,先皇的商贵妃因无子嗣,已经给先皇殉葬了,这新帝的皇后,是商仙儿一母同胞的妹妹商浅儿,十二如今在南冥皇朝根基不稳,说是商平的傀儡都不为过,你以前动不了他们,如今,更动不了。” 拾遗单手托腮,笑的纯良无害:“我动不了,不是还有姐夫嘛,姐夫这般心疼姐姐,自是不会叫姐姐一直过的这般糟心的,对不对?” 对。 也不对。 容卿薄不语,只搁了笔坐下来,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抬眸,便瞧见先前还艳阳高照的三伏山天空,不知何时又转为暗暗的阴沉之色。 想来,又是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要来了…… …… 下山路滑,姜绾绾已经习惯,身后的护卫们却追的有些吃力,时不时有人摔倒,引的旁人闷头嘲笑。 她却没什么心思笑,到了山脚下,自马厩内牵了马匹出来后便径直翻身上马赶了出去。 几个还在拍身上积雪的护卫见了,忙不跌的追上去。 三伏山脚下五里地的地方有个小村落,村子不大,大都是些孤寡老人,走投无路,便在这里住下了,因靠着三伏,那些山贼小偷的也不敢嚣张靠近,便都过的安逸平静。 她直奔卖祭祀用品的老人家,老人也不多说什么,只在她临行前颤巍巍的将另一份祭祀品递给了她,道:“老婆子腿脚不便,便劳烦绾绾姑娘替老婆子为恩公尽一份心力吧。” 姜绾绾听的眼眶一热,红唇颤了颤,想说句什么,半晌却也只是干涩的挤出一句谢谢。 刚离开老人家,不等上马,自泥土墙拐角处就匆匆跑来一个孩子,光着膀子,赤着脚,小脚冻的通红,高声喊着姐姐。 这里离三伏太近,便是风雪被山峦阻隔,气温依旧是极低的。 她立刻迎上前,摘下肩头的披风裹住他单薄的小身子:“怎么了?” 孩子年纪不大,瞧着也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像是跑了许久,停下来后依旧气喘吁吁,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瞧着她:“姐姐你是三伏来的吗?他们说你是三伏来的,是吗是吗?” 三伏对他们而言,是希望,是救赎。 可她不是。 她默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句:“怎么了?你寻三伏的人做什么?” 孩子忽然哇——一声就哭了:“姐姐,姐姐你替我求求那些人吧,爹爹要被他们抓去做壮丁了,娘说爹爹若是被捉走,我们就要饿死了……” 他的确很瘦,瘦到隔着一层披风,她都可以轻易一只手攥住他的整只胳膊。 胸前肋骨都隐隐可见。 姜绾绾拧了眉心。 此处在三伏眼皮子底下,便是城中需要男丁入队当兵,也从不会来这里捉人。 她单手将他抱起来,刚要过去,就被身后的护卫拦住了。 “王妃,此事怕与新帝有关,我们还是先回去禀明殿下,再做讨论不迟。”其中一人谨慎道。 怀中孩子还在因为害怕而抽噎不已。 姜绾绾帮他擦了下眼泪鼻涕,只干脆道:“你们先带着东西回去,我去瞧瞧便回来。” “……” 几人面面相觑,自是不敢将她一人搁下,忙都紧跟了过去。 孩子家门口外挤满了年迈的老人,都是使不上力气的,更何况里面的人是官兵,也只敢站在外面又气又无奈的嘟囔几句太过分之类的话。 姜绾绾将孩子搁下,侧身挤进人群。 那是个像是刚搭建起的茅草屋,院子里的泥土墙都还是湿的,同样衣着单薄瘦弱的妇人同一个年迈老妇跪在地上哭求不已,旁边一身铠甲护身,趾高气扬的官兵却是押着一个枯瘦如柴的青年男人大骂着将拽着自己裤腿不放的妇人一脚踹开。 “他妈的——哭哭啼啼烦死了!又不是去上断头台!哭你老子呢?!” “行了行了,人还不够呢,快去其他地方凑凑吧,迟了怕是要挨板子。”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刚要走,一转身就发现一袭白色雪绡,眉目清冷的女子出现在眼前,齐齐愣了一下。 都是在三伏脚下当差的,这一身雪绡自是不陌生。 几个人表情便有些青白,先前骂骂咧咧的人也不骂了,眼神躲闪着,干咳一声:“那什么……上头下的命令,每个镇都得出三千名壮丁,以防乱臣贼子趁新帝登基,江山尚未稳固之时作乱……” 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自他容卿麟口中说出来,也不知他自己是不是先心虚了。 姜绾绾眉目冷淡:“你们江山稳不稳固,也不是这一人定的了的,这一家老小指着他一人养,你把人带走了,银子留下。” 她比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多少?!” 后面的人眼睛都瞪大了:“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这一家子老小饿不饿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谁让他们家有男丁呢!你们三伏不是厉害吗?你怎么不干脆去找新帝理论呢?!” “吵吵什么?!” 横空出现一道男声,低沉中带着狠戾,压迫感极强,只一声便叫门里门外所有人都吓的噤了声。 姜绾绾转身,便瞧见同样一身凛凛铠甲的男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顺便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个遍。 这张脸…… 在哪里见过? 她盯着他,视线隔开那些碍事的棱角,只停留在他的五官上,眉毛,眼睛,鼻梁…… “孙大人。”三个官兵立刻恭恭敬敬的叫人。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手拎起那瘦弱男丁的胳膊,突然毫无预警的一脚重重踹上他胸口。 惊恐的尖叫声四起! 男丁薄弱的身子直接被踹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墙上,又狠狠摔落下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今日这人本不用遭这一罪,但你们三伏插手了,他就活该遭此一罪!” 那孙大人转过魁梧的身子,挑衅至极道:“滚回你三伏去,听好了,新帝最看不惯三伏这种伪善伪义的东西,自今日起,这南冥皇朝容不下你们,谁胆敢与你们牵扯到一起去,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知道么?这个村子……杀!一个不留!” 好一个新帝看不惯。 好一个抄家灭族的死罪。 好一个一个不留。 姜绾绾怒极反笑:“也是难为新帝了,这般看不惯,竟还能在三伏一过便是十几年!想来新帝登基,你这位先前替他暗中截杀富商,搜刮金银的孙大人也是功不可没的。” 难怪一眼便瞧着眼熟。 这不正是当初她同寒诗一道处理的那些贼匪的头目么? 那几张画像中,可不就有这么一位威风凛凛的孙大人。 她竟不知,那时还总是一副只知吃喝玩乐的十二,竟已蛰伏出这般的雄心壮志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吓瘫了地上的老弱妇孺,又在劈头砍上妇女脖颈前被一只脚轻巧往上一带,随即被一只纤白素手握住。 官兵只觉得握刀的手笔骤然麻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手中的刀已经落入了姜绾绾之手。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刀干脆利落的割开了那孙大人的喉骨。 鲜血喷溅而出! 那人嘴在那一瞬间长大,却只发出模糊的一点声音,他甚至没能发现她是怎么突然就握着刀笔直了自己眼前。 外头惊声四起,老人们吓的纷纷往自己家跑去。 姜绾绾附在他耳畔,轻声道:“三伏少收女弟子,你该在见我的时候就猜到,我便是他容卿麟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姜绾绾。” 姜绾绾。 摄政王妃。 那人眼睛一瞬间睁大,后悔的念头排山倒海般的袭来,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鲜血不断自喉间喷涌而出,身上的力气也被抽丝剥茧一般的褪去。 第204章 绾绾觉得,我不配当皇上吗 剩余的三人吓的面无血色,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饶命。 姜绾绾将染血的刀丢在他们脚下:“去寻个大夫,这壮丁活下来,你们便一切安稳,人若没了,你们也不必活着了。” 几人连连点头。 她转身出去,翻身上马,刚刚出了村子,就发现先前那些四散逃开的老人们都被捉着按着跪在了地上,连同先前卖给她祭祀用品的老人。 身后的护卫面色微变,想要上前,被她单手拦住。 两排铠甲官兵分列在他们身后,一把把寒光凛凛的刀抵着他们的脖颈,为首的一名侍卫道:“圣上有令,请摄政王妃进宫一絮。”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姜绾绾平静道:“一絮便一絮,我眼下同新帝也确实有些话要说,大人何苦捉些老弱妇孺来咄咄相逼,这些人的岁数加在一起怕是好几千岁的人了,大人与我,谁受得起他们这一拜?” 那人面不改色,却也还算恭敬:“摄政王妃莫怪,咱们也实在是知道招惹不起王妃,一不小心便是人头落地,想寻求个自保,想来王妃也不会介意。” 姜绾绾便笑了:“人头落不落地,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决定的,你把刀架在这些人脖子上的时辰越久,我才越想杀你。” “王妃请,只要王妃配合,咱们自是不敢伤人性命。” 那人说着,一挥手便叫人撤掉了大半的佩刀,道:“咱们路上只带两人,若王妃一路安静,待到宫里,自会将他们平安送回。” “王妃,万万不可。” 身后护卫忙出声阻止:“若要让殿下知晓王妃被他们带走了,定是要将我们杖毙的。” “无妨,这新帝既然是‘请’,我自是要去的。” 她说着,不急不慢的过去将不便起身的老人们扶起,叮嘱道:“你们且送他们各自回家,留两人在此守着,另一人去三伏说一声便是,他也该回东池宫了。” “可是王妃,眼下这新帝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属下担心……” “他如今是一朝帝王,若真动了杀我的心思,担心有什么用?” 她双手一提裙摆,便直接登上了旁边早已备好的马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去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新帝。” …… 路上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那官兵不得不几次三番撩起帘帐来瞧瞧这位传闻中将整个南冥皇朝都搅的风浪骤起的摄政王妃还在不在。 可几次三番瞧过去,她自始至终都在打坐,闭目养神,半点要出幺蛾子的意思都没有。 让人很不安啊。 他搁下帘帐,不放心的又问了身边人一句:“先前,是有人亲眼瞧见了她动手了?” “是,那小兵说,都没怎么看清,孙威的脖子就给一刀切开了,新帝登基,他这才嚣张了没两日,人就没了,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直接归西了。” 一番话说的两人都是背后冷汗直冒,连连道:“都安分着点儿吧,带来的那俩人好生伺候着,咱们虽是同跟着圣上一路隐忍着爬上来的,但越是这时候越得按捺住了,别回头福气还没享一点,就给灭了。” “是,属下记着了。” 似是担心东池宫的主子赶过来,马车一路走的急,片刻不敢停歇,马不停蹄的直奔着进了宫里。 彼时,已是深夜。 容卿麟还一身白色孝服,许是守灵太久刚刚歇下,被太监轻声唤醒时,一双眼睛还布满血丝,红的像个小兔子。 他似醒非醒的模样,尚带着几分往昔不争不抢的纯良,瞧见了她,便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师父呢?绾绾,你见着师父了么?” 姜绾绾站在门口处,眉眼平静不见波澜:“皇上如今这般权势滔天,不过两日手便伸到了三伏,哥哥如今是死是活,又怎会不清楚,何必再来问我一遍。” 只一句,就叫他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绾绾生我气了是不是?” 他像是委屈极了,坐在龙床边沿委屈的哭:“我没想到师父会这般极端的……我只以为他是外出散心去了……我不是故意的绾绾……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也没想到。” 姜绾绾双臂环胸靠着身后紧闭的门,淡淡道:“那曾经只知吃喝玩乐,受了委屈便哭的小师弟,竟也能一步登天,坐上这俾睨天下的皇位,……也不是故意的么?” 也不是故意的。 他若当真敢这么回她一句,便是彻底将她当傻子了。 容卿麟红着眼睛,不答反问道:“绾绾觉得,我不配当皇上吗?” “配,自然是配的,同样都是皇子,他容卿薄既然配,你容卿麟自然也是配的。” 她半敛着睫毛,声音压得很轻,却又掷地有声,字字珠玑:“只是先皇驾崩的突然,偏巧又赶在容卿薄要进宫的时候,我收到了哥哥的绝笔信,十二,你在这世上血脉亲缘很多很多,但唯一真正将你捧在手心里的,唯有哥哥一人,你与我说一句实话,哥哥的死,同你有没有关系?你又有没有存心利用过他,谋夺过皇位?” 配,自然是配的。 同样都是皇子,他容卿薄既然配,你容卿麟自然也是配的。 灯影绰绰,容卿麟瞧着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才登基不过两日,前后已经有四个老不死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篡改诏书,谋夺皇位,说他区区一个低贱宫女之子,连跟摄政王提鞋都不配,也胆敢篡改诏书,说待摄政王归来,定将他这个乱臣贼子赶下皇位,以正朝纲。 他有些怕,但更恨,他亲手拿剑宰了他们,可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个不敢说的,闭嘴沉默的,他们的脸上,身上,眼睛里都刻满了对他的轻鄙与不屑。 所有人都在等摄政王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被一脚踢下皇位。 他以为她回来后第一句也会是质问,是羞辱,是瞧不起。 可她说,他与摄政王同为皇子,都是配坐上皇位的。 第205章 本王见不得王妃同别的男子单独处在一处。 他扶着镂着盘龙飞凤花样的床柱摇晃起身,接连在灵前跪了两日叫他膝盖有些肿痛,走路也有些磕绊,就那么一步三晃的走到她跟前,眼泪簌簌而落:“我没有存心伤害过师父,绾绾……我这辈子故意害死任何人,都不会故意害他,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我承认我抢了,绾绾……我只跟你一人承认,是,皇位是我抢来的,我做了很多坏事才抢来的,可是我没有对师父做过一件坏事,他的死同我无关,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抓住她双臂,食指用一种近乎于鹰爪的姿势用力,几乎要隔着衣衫抓嵌进她的血肉里去。 仿佛生怕连她也要与他隔开山与海的距离。 姜绾绾抬眸,他如今已经高出自己一头,圆润的小脸也出现了成熟的棱角,可一哭,便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被欺负狠了就抱着哥哥腿委屈的模样。 似是不喜欢她这种仰视的姿势,容卿麟就慢慢在她跟前蹲了下去,抱着她的腿,哭的无助:“我会试着做个好皇上的,绾绾你不要生我气……不要用那种口气同我讲话,在你跟前我永远不会把自己当皇上,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是真的将你当亲妹妹一样疼的。” “试着做个好皇帝?” 她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哭的浑身发抖的男子:“你刚刚登基不过两日,便大肆抓壮丁,强行组建属于自己的兵马,你刚刚登基不过两日,便下令凡事同三伏有所牵扯的,便格杀勿论,你同我说你想做个好皇帝?” “所有人都在等三哥回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容卿麟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咆哮又恐惧:“你要我怎么办?绾绾,你要亲眼看着三哥怎么轻而易举将我从皇位上拽下来吗?!至于三伏……没错,我要灭了三伏,这个念头在我心中不是一日两日了,那群老东西……他们是怎么倚老卖老,把师父往死里逼的你看不到吗?!” 他忽然抬头,红着一双眼睛狰狞道:“师父怕你担心,从不在你面前示弱,你可知他每次为了你搁下三伏事务,都会被他们趁机以三伏规矩相逼,逼他一再让步,逼他拿命去给他们博个好名声,你自己身陷囵囫不得亲眼见到,可我见到了!我见到他们三五个老不死的轮番上阵,逼的师父亲自去雪狼峰替他们寻三十只寒蚕,师父不吃不喝在上雪狼窝里待了足足十二日,遍体鳞伤的回来,才不过寻了寻了十二只回来,他们便一边将寒蚕谄媚进献给父皇,一边怒骂师父没用,无法给三伏众弟子带来更好的,只顾着你这个妹妹……他仁慈不肯下手,那我便替他下手!他们比那些雪狼还要穷凶极恶,凭什么占尽了师父一人之力打拼下来的好名声?凭什么在外被人跪拜着感谢着?我就是要他们身败名裂,我就是要他们知道没了师父,他们连条丧家犬都不算!” 三十只寒蚕。 雪狼峰。 姜绾绾震惊的看着他,面上本就不多的几丝血色也尽数退净! 整个三伏挑挑拣拣都不过只有几只的东西,他们竟逼着哥哥去那从无人敢去的雪狼窝里取!!! 她知道每次哥哥赶来救她,回去后或多或少是要受些刁难,却从不知,他们竟是拿他的命来谋取私欲! “为什么要这副表情?” 容卿麟哭着哭着,忽然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师父?他能力有多强大,性子便有多柔软,他由着他们拿捏把控,一声不吭,他把自己累到一身病骨,一声不吭,他本就活不久了,绾绾,这么些年他积劳成疾,早已掏空了身子,便是不跳崖也活不久了!!” 姜绾绾像是被一只剧毒的蛇狠狠的咬了一口般,忽然用力的将他推了开来。 她仓皇失措的转身去开门,可手抖的厉害,怎么都打不开。 “开门,开门!!!开门放我出去!!容卿麟你疯了,你疯了!!!” 她声音嘶哑又颤抖,甚至忘记了门是要往里面开的,只是拼命的向前推,好似身后追了多少条穷凶极恶的鬼魂一般,令她惶恐,叫她畏惧。 下一瞬,有什么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飞着撞了过来,她冷不防没站稳,也被带着踉跄后退了过去。 镶金玉的木门碎裂开来,有人横着飞了进来,狠狠摔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姜绾绾的身子在堪堪摔向地面的刹那,又被一只极为有力的大手捞起,笔直的抱进了怀中。 扑面而来的微微檀香让她紧绷成弦的身子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就像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似的,一声不吭的缩在容卿薄怀里,呼吸又重又急,带着微微的哽咽。 容卿薄打横将她抱起来,淡淡扫一眼地上狰狞厉色尚未敛尽的容卿麟:“都是做皇上的人了,便不要随意叫衣衫染了尘土,有什么话不必私下同王妃说,本王见不得王妃同别的男子单独处在一处。” 话落,便径直抱着她向外走去。 也得亏见到她时衣衫完好,也得亏他容卿麟哭的比她更凄惨,刚进门那会儿,把容卿麟劈成几瓣,劈完埋在哪儿他都差不多想好了。 刚离开没多久,姜绾绾便在容卿薄怀里扑簌簌的落了泪,落的又凶又急,眨眼间濡湿了他身前的大片衣襟。 容卿麟几欲发狂的笑声还在耳畔回荡,不知是嘲讽自己当初的弱小无能,还是在嘲讽她的掩耳盗铃。 是的,她一直知道她同哥哥不过是三伏的奴隶,为了云之贺的恩情,为了能有个容身之处…… 多可笑。 人人称颂的三伏之尊云上衣,私下里竟不过是个遭三伏众人摆弄利用的工具。 她一直知道哥哥在为她委曲求全,却不知已退让至此。 难怪哥哥总叫她在望雪峰待着,轻易不要外出。 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哪怕有一次,若被她瞧见了哥哥受的屈辱与谩骂,或许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三伏掀翻。 哥哥不愿她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不愿他们兄妹自此再颠沛流离无所依靠,便将全部的委屈都一人咽下了。 三伏是罪人,她又何尝不是。 她怀疑十二是设计害死哥哥的凶手,不想竟是自己同三伏联手逼死了哥哥。 容卿薄本想将她放上马背,瞧这模样,低低叹了口气,索性便一直这么抱着走了。 能让两个人吵起来,还吵的齐齐哭了的,想来也就那云上衣一人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走了一路,瞧着她哭了一路,哭到精疲力竭。 公主府消息倒是快,容卿薄前脚刚上了宣德殿,后脚月骨便来禀告说是长公主来了。 彼时他正拧了挑热毛巾给她擦拭脸,哭的久了,被风一吹,便有些泛红,他擦的很专心,闻言也只淡淡道:“本王晚些过去,让长姐在正厅先喝杯茶消消气。” 外头月骨应声离开。 姜绾绾眼下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人都不想见,连容卿薄都不想看,便索性背对了他装睡。 容卿薄将湿帕子搁在一边,合衣在她身侧躺下,不由分说将她翻转了面向自己:“好了,你瞧这世上几个同皇帝吵架后还能好胳膊好腿儿的出宫门的?你算是第一个,本王瞧着这阵仗你还险胜一筹,本王的王妃多厉害。” 他温热的大手贴着她的后颈,贴着她的腰线,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的输进她体内。 姜绾绾脸埋在他颈口,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她脑袋里像是被无数量沉重的马车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的碾压,每根神经都被压的稀碎,麻木的钝痛着,连动一动都不行。 疼。 她觉得哪儿都在疼。 但一想到容卿薄在这儿耽搁的时间越久,长公主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了的心思就越重,脑袋就更疼了。 于是强忍着嗓子的不舒服去赶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长公主还在正厅等着,容卿薄便也不急于这会儿哄她,帮她掖了掖被角后便起身出去了。 寝殿内燃着暖炉,姜绾绾似乎又冷的厉害,身子渐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雪儿端了刚熬好的参汤进来,不等将门关上,就听到床榻之上一阵动静,她转个身的功夫便看到主子忽然趴在床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她吓了一跳,慌忙过去搀扶她,她不断下滑的身子这才勉强定住。 “主子忍一忍,奴婢这就去请殿下。” “不用。” 姜绾绾闭着眼,胃里依旧在翻江倒海的折腾着,好半晌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你先收拾一下地上,我再躺会儿便好。” 小雪瞧着她煞白一片的小脸,慌的不知道是不是该善做主张的去寻殿下了。 姜绾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没过一会儿,便又蜷缩了身子,眉头锁成川字,不过片刻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这下彻底吓到了她,也不顾姜绾绾的阻拦便打开了门,冲下面的侍卫急道:“快去请大夫,主子一直在吐。” 第206章 恭喜殿下,王妃已有身孕。 彼时,正厅之内,容卿卿瞧见容卿薄人都回来了,却丝毫都没有要将皇位抢回来的意思,正怒意薄发:“疯了疯了,本宫看你根本就是被那女的下了蛊,迷了神智了!容卿麟他常年在外懂什么国事政事?他如今不过是商氏手中的傀儡,一旦那商仙儿诞下皇子,咱们容卿家的江山,便是他商氏的了!改朝换代也不过三五年的事情,薄珩,长姐求你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女子容颜,弹指间老,又如何与这万里江山相提并论?!你非得让母后泉下不得瞑目才罢休么?!” 容卿薄才马不停蹄的从三伏敢回来,闯了一回宫,又一路步行着将他家王妃抱回来,这会儿自然是累的,也没什么心情同她争吵,便一人淡定的吃着茶,听她宣泄怒火。 素染也在,面色有些苍白,几次三番似是都想插嘴帮忙劝一句,可瞧着殿下疏冷漠然的模样,便知晓这一句劝不劝,都没有多大意义了。 他还肯回来,于她而言已是大幸,不想步了庞明珠的后尘,她便只能安顺乖巧些待着。 茶没喝两盏,月骨便匆匆进来,低声道:“宣德殿那边来消息,说是王妃不舒服,吐了,已经派人去寻大夫了。” 当—— 白玉杯盏被不轻不重的搁下,容卿薄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便径直绕过还在苦口婆心劝他的容卿卿,眨眼间消失在了正厅,只留下一阵轻风拂动半空。 容卿卿:“……” 就那么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她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怒斥素染:“你是个死物么?话都不会说一句?!本宫当初允你入东池宫是作甚的?你若这般无用,便趁早赶紧收拾东西滚出去,别再本宫面前碍眼!” 素染本就不怎么好看的面色因这一顿训斥愈发难看,贝齿重重咬紧下唇,好一会儿,才诺诺道:“素染知错,长姐息怒……” 容卿卿冷哼一声,长袖甩开便紧追了出去:“这种下作的招数,她也想用到本宫头上来?痴人说梦!” …… 宣德殿。 容卿薄过去时,大夫还未来,姜绾绾已经吐到冷汗涔涔了,本就一天一夜未曾吃过东西,这会儿便只能吐出些酸水来。 他几个大步走过去,平日里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眼下竟也连帕子都顾不得拿一下,便直接拿衣袖给她擦唇角,低下头轻声问:“哪儿不舒服?嗯?” 姜绾绾没说话,脑袋顺势枕着他的腿,呼吸又急又不稳,仿佛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已耗光了她的全部力气。 雪儿跪在一边把一地的狼藉擦拭干净。 容卿薄一手探上姜绾绾额头,便摸了一把冷凉的汗水,立刻拧着眉心催促:“去看看大夫怎么还没来,是断了腿么?!” 他鲜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比平日里更迫人几分,雪儿吓的浑身一抖,不敢多说,慌慌张张的出去接人去了。 不过片刻,容卿卿便推门而入,一眼瞧见枕着自己弟弟腿装柔弱的女子,顿时冷笑出声:“摄政王妃好手段,难怪成婚五载还能将我这弟弟迷的神魂颠倒,可惜啊,你这下作的手段用在其他妾室身上或许有些用处,可用在本宫身上,便是千错万错的大错!” 寝殿内安静,她盛怒中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容卿薄眸色不知不觉暗沉下去:“长姐,王妃眼下不舒服,长姐不如暂且回府,我明日抽空去一趟,长姐有话,明日大可说个透。” “说个透?” 容卿卿眉尾扬高,似是豁出去了,点点头道:“好啊,说个透便说个透!如今我还怕什么?姜绾绾,你可知你这些……” 话未说完,月骨便引着大夫匆匆而来:“殿下,大夫来了。” 那大夫似是一路奔来的,肩头搭着药箱,额头冷汗涔涔,弓着腰一路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殿下恕罪,草民来迟了。” 容卿薄没心思与他客套,将姜绾绾右手手腕翻转向上:“先瞧瞧王妃脉象如何。” 大夫不敢多说,忙开始搭脉问诊。 容卿卿站在一旁,怒的面色冷白,瞧着容卿薄半点与她争吵的心思都没有,反倒有种自己在这里胡搅蛮缠的错觉,便恨得咬碎一口银牙:“薄珩,你……”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大夫突然双膝跪地,激动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她。 容卿薄听的瑞风眸微微眯起,虽未答话,握着姜绾绾小手的手指却无意识的收紧了一下。 果然,下一瞬便听大夫颤声道:“王妃已有身孕,探脉象,怕是已两月有余,虽有胎像不稳之兆,但若精心养一段时日,想来定会生出一位健健康康的小殿下的。” 容卿卿满目的轻薄与冷怒僵在脸上。 同样僵住的,还有一只脚刚刚踏入宣德殿的素染。 可同样是僵住,下一瞬容卿卿便面露喜色,长长的松了口气,而素染却是面色越来越白,搭在门扉之上的手指指关节都泛出冷白的痕迹。 姜绾绾意识模糊,朦朦胧胧中仿佛听到了大夫的话,又不怎么真切,云里雾里好似在梦境中一般。 只是觉得身上冷的厉害。 容卿薄便将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面上依旧是冷静淡漠的模样,再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都出去吧。” 自此,再无其他多余的话。 得知姜绾绾怀孕,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反倒是后怕。 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她腹中带着小小的一只,经历了什么? 甚至前几日,她不吃不喝,昼夜不停的赶路,自南冥至三伏,在路上遭遇庞明珠截杀,在三伏遭昔日同门逼迫自裁,又在三伏山脚下同十二的侍卫动手后,再次舟车劳顿被押回来,同十二一番争吵…… 难怪她总想着逃。 这人人羡慕的东池宫王妃之位,似是从未带给她片刻安稳过。 素染僵着身子跟着容卿卿下楼,听到容卿卿欢喜的拍手笑道:“好,好呀!我们家薄珩总算是有孩子了,别管是谁生的,孩子是我们薄珩的便好,便好!” 第207章 七王爷就这么有闲情逸致 秋风瑟瑟,吹的人心口泛凉。 素染忽然轻声道:“殿下前两月,正是先皇身子最不好的时候,妾身记得几乎不怎么见殿下回东池宫的。”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被风吹送至容卿卿耳畔。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拧了眉心看她。 素染似是吓了一跳,立刻站住,慌乱解释道:“素染失言,长姐恕罪,素染只是忽然记起这个,才随口说了出来,并无他意,王妃身边虽时时有男护卫相伴,但他们相识已久,想来定不会做出对不起殿下之事,长姐莫要多想。” 男护卫…… 容卿卿眉头拧的更紧。 她先前倒是听说,这王妃为了那护卫,不惜放过了对付商氏最有利的一次机会,放了商玉州回商氏。 这护卫护卫,不过是养在身边的忠犬,若不能同月骨那般随意驱使利用,反倒处处给自己添乱,那为何还要留在身边? 难道…… …… 半梦半醒间,总有人把苦的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往她唇齿间递,她胃里烧的厉害,有人不让她吐出去,她便只能往下咽,可咽下去没多一会儿,便又难受的呕出来。 不过短短两三日,整个人便消瘦了一圈,尖尖的小下巴都出来了。 容卿薄一开始还在忍耐着,后头不知怎的就将药碗摔在了太医脑袋上,下令若王妃再咽不下任何水食,便先送他去黄泉路候着。 他右手暴戾的将碗摔出去,左手温热的手心却还贴着姜绾绾冷汗涔涔的颈口,听到她含糊的叫自己,这才收回险些将太医们吓的魂飞魄散的目光。 其实她叫的也不是自己,多数时候都在含糊的叫哥哥,他一开始还只是沉默,到后头便也应了。 “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挖个萝卜……” 她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忽然道:“容卿薄,你给哥哥盛碗萝卜汤……” 容卿薄随手帮她擦拭了一下颈口的冷汗,轻声应了:“好,我给盛。” 她就又睡了。 又过了许久,月骨忽然来敲门:“殿下,宫里来人,说是听说王妃忧思成疾,昏迷不醒,便送来了点东西,许是有用。” 容卿薄正拧了湿帕子给床上的人儿擦脸,闻言,也瞧不出是什么情绪,只道:“打开瞧瞧。” 月骨便站在门口,接过那太监手中四四方方的嵌满了珠宝的盒子打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冷雪寒霜般的淡香。 这气息月骨并不陌生,云上衣来东池宫时,行走间便尽是这种幽冷的淡雪香。 “殿下,是枚白玉雕雪的簪子。” 那冷淡的雪香容卿薄自是也察觉到了,闻言,便道:“送进来罢。” 月骨迟疑片刻,还是端着盒子过去,不放心的问:“殿下,需要请太医过来查看一番么?若这簪子上被动了手脚……” 容卿薄直接将簪子拿起,一落手,雕雪的白玉簪子便进了姜绾绾乌黑的发髻间:“绾绾是云上衣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他不会把心思动到她身上去。” 簪子想来已经跟随云上衣多年,以至于玉身都浸透了他香冷的气息,不过转瞬间,便弥漫了整个宣德殿。 到了夜里,感觉怀里的人在动,容卿薄一个浅眠的,饶是已经两天三夜不曾合眼,还是很快便惊醒了过来。 一低头,便瞧见昏睡两日的人儿难得完全清醒了过来,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将簪子拔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已是满眼的泪。 是前二十年过的太无血无泪,这几日便全都还了,迷迷糊糊中打湿的枕头都换了七八个了。 他便将她抱的紧了紧,感觉到瘦的都快摸到骨头了,便道:“吃点东西吧,日后待我们白发苍苍,总是要有个外甥去祭拜一下他舅舅的,你说是不是?” 姜绾绾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唇齿间都是苦的,但意识又是完全清醒了的。 容卿薄便起身叫了月骨,不一会儿,月骨便送来了一碗清粥配四道开胃的小凉菜,外加了两份精美的小甜品。 容卿薄将门关了,只自己在寝殿里,喂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吃下小半碗粥,她像是这才有些力气了,问他:“这簪子是十二送来的?” 簪子哥哥戴了十多年,她记得十二多年前被叫回宫时,哥哥亲手拿下冠发的白玉簪来给他簪上,这么些年来十二一直戴着,便是那日她在宫中同他争执时,他也还是戴着的。 容卿薄道:“云上衣身外之物不多,他愿意将这簪子送来也是难得。” 不论这一举动是真的为了姜绾绾好,还是只是一种示好的手段,对他而言,眼下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的,这份情,他收了。 姜绾绾默默将簪子握在手心,沉默许久,才涩涩道:“先前我夜袭商氏,险些丧命,但其实那时并不是我自己想办法逃出来的。” 容卿薄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一直在想,这世上除了我,还能有谁会一招一式间有七分像极了哥哥,想来,十二也不是我先前以为的那般只知吃喝玩乐,他没有修习三伏内力,却能将哥哥的一招一式模仿的入木三分,已经是极聪慧了,他愿意冒着被你发现的风险去救我,也还算他没有良心尽失。” 容卿薄对此没有表示任何看法,只将一块板栗酥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她吃。 眼下趁着她精神尚可,能多吃些便多吃些。 也不知明日又会不会忽然心情不好,吃什么吐什么。 但显然这簪子给了她极大的安抚,第二日起她便明显的好了许多,虽偶尔还会孕吐,但至少吐完还是有些精神的。 安胎药很苦,也是一碗一碗喝的很干脆。 又过了两日,容卿薄瞧着外头风和日丽,便抱她去院子里坐了会儿,贵妃椅中铺着柔软的雪狐皮,她腿上搭着一块毛毯,心情明显的好了些,便吃了几块红豆糕。 正吃着,便瞧见袭夕过来了。 她身后,容卿礼一袭墨青色不远不近的跟着,刀削斧凿的俊脸明明瞧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分明叫人觉的瞧一眼都要胆战心惊几分。 自袭夕得知她回来后,这几日几乎日日都要过来,容卿礼便也日日跟着。 他不信任姜绾绾,总觉得姜绾绾一肚子坏主意,一个不留神,他万礼宫的王妃可能就跑了。 容卿薄搁了画了一半的画,起身将阎罗王带走了。 凉亭里便只剩了姜绾绾与袭夕,护卫们也都站的远远的。 袭夕带了些补品过来,瞧她面色红润了些,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清瘦了,这才放心,叹口气道:“也亏得这孩子争气,若要搁在我这副破败身子上……” 她话顿了顿,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同万礼宫的小世子处的并不怎么好,小世子如今已六岁,却已初露狠辣霸道的苗头,她看不惯,几次三番动手,小世子也不认她这个娘,闹的整个万礼宫鸡飞狗跳。 容卿礼是不管的,他嗜欲,性子又喜怒不定,暴戾无常,但难得硬是在袭夕身上挤出了一点点的耐心,虽明知她如今在万礼宫待着是心怀仇恨,暗中算计,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夜里给他睡,便一切都好说。 反正儿子不止是他的,也是她的,她便是再恨,再动手,也不会往死里打。 姜绾绾喝了口热汤,瞧一眼容卿礼离开的方向,道:“他日日跟着你做什么?七王爷就这么有闲情逸致?” “他脑子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袭夕说着,挽起衣袖来给她瞧:“你们家摄政王对你下过这么重的口么?” 姜绾绾探头一瞧,那细细的胳膊上便赫然是两道尚未淡化的齿痕,隐隐可见有要结疤样子,显然已经过了五六日了,可见当时咬的有多狠。 “他咬你做什么?”她拧了眉心。 “属狼的,咬着便不松口。” 袭夕已经习惯性的一谈起他便要不断的深吸气才能保持情绪平静了:“不过是我同护卫多说了两句话,他便要将那护卫活活打死,我咬牙由着他折磨,这才换了那护卫一条命。” 姜绾绾一听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便记起当初她同寒诗在院子里玩笑了几句,他便叫月骨将他诓骗到后院去,联手几个护卫险些将他就地处死。 不愧是亲兄弟,行事狠辣起来真的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她一手轻抚尚平坦的小腹:“这两日我在养胎,你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想办法联手打他一顿吧,你想咬他多少口都行。” 袭夕岂止想咬他几口,若是可以,将他剥皮抽筋都不足以解她心头之恨。 顿了顿,又不死心的问:“摄政王也咬过你么?” 姜绾绾咬着一口红豆糕,想了想,认真道:“咬过两次吧,也是惹急了就咬人,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我大度的很。” 袭夕带了些熏香来,安神凝气的,她身子不好,又心事郁结,夜里便总是睡不好,容卿礼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这香料,味道极淡,安神的效果却是极佳。 第208章 那妾身今夜便在月华楼候着了。 姜绾绾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这几日总嗜睡,偶尔会梦到哥哥,梦境中光怪陆离,偶尔还会梦到同哥哥争吵后她哭着道歉求原谅的一幕,每每醒来,便是一阵巨大的失落感。 半梦半醒间,手肘忽然被袭夕不轻不重的碰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瞧见素染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凉亭外,秋日里的日头不算毒辣,她站着脚下却有些不稳,手中端着一份糕点,见她醒了,这才出声:“素染听说王妃今日下楼来散心,正巧新做的糕点,便赶着来给王妃送些尝尝。” 顿了顿,不等她出声又道:“素染先前不懂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惹王妃不悦,是素染的错,还望王妃大人大量,不与素染多做计较。” 那样明亮的日头落在她白白净净的鹅蛋小脸上,便将那眼底竭力掩饰的憔悴与落寞照了个清楚。 袭夕打眼瞧着,没吭声。 万礼宫里也有好几位美娇娘,生的一个比一个水灵丰腴,千娇百媚的,容卿礼偶尔来兴致了便也会去宠幸宠幸她们,有时心理开始变态了,还会逼着她欣赏一番。 她每每看的想吐,心想早晚有一天,她会把他弄死在那些美娇娘的眼皮子底下。 那几位美娇娘也总是有事无事的便在她眼前晃,她同容卿礼白日里多数是势同水火的,一言不合便摔的一地狼藉,万礼宫里什么东西贵她摔什么东西,他容卿礼喜欢什么东西她就毁什么东西,也只有在夜里,他耐性才会好一些,可这些却都是不为人知的,几个美娇娘联手欺负她时,能忍她便忍了,不能忍也会动手收拾。 反正是他容卿礼的宝贝,伤了心疼的也只会是他。 素染不提这件事,姜绾绾险些忘记她先前在月华楼是怎样歇斯底里的同她一番剖白的了。 这样的事,对其他女子而言或许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她一个每日刀口舔血的人,哪里有功夫惦记什么争风吃醋的事。 她勉强打起了些精神,坐起身来,温和道:“妹妹这般大度,绾绾自是不会往心里去的,外头日头大,妹妹还是进来坐吧。” 雪儿便过去将点心接下,又安排了座椅给她。 素染落了座,细细的整理了一番衣摆,这才道:“前两日王妃身子不舒服,妹妹怕扰了王妃歇息,便足不出户的在月华楼待着,奈何长姐那边三翻四次的来催促,说是王妃如今有孕在身,侍候不得殿下,殿下又是血气正盛的年纪,担心一不小心伤了小殿下便不好了,便……便……” 她说着说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就停了下来,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瞧着她。 左右意思已经是表达明白了。 姜绾绾咬着一块软糯的芋泥糕点,闻言也没有多少情绪,只淡淡道:“长公主说的是,妹妹便替我谢过长公主一番好意了。” 一句话,似是回了她,又好似什么都没回。 长公主的担忧不过是前话,用的就是牵出后面的那番话的,可她却好似没听到似的,只轻描淡写的来了句谢过,便一笔带过了。 素染搭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曲,就那么直勾勾的瞧着她:“王妃若也正有此意,那妾身今夜便在月华楼候着了,殿下若有精力,自是也可先陪一陪王妃,再到月华楼来。” 话音刚落,袭夕就拧了眉,冷冷的将她上下一番打量:“还以为我大约是这南冥皇朝最窝囊的一个王妃了,在万礼宫处处受他容卿礼压制便也罢了,可他那几个妾,便是再嚣张,也只是个妾,见了我,该有的礼数都得给我做全了,便是想争宠,也只敢私下里耍耍小手段,倒头一次见这般堂而皇之来要人的,什么叫‘也可先陪一陪王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姜绾绾承了你多大的人情,才得以同夫君闲话家常片刻。” 被当面这般指责,素染面色难免有些泛红,屈辱咬唇小声辩解:“素染不是这个意思,素染只是……只、只是……” 姜绾绾便在这阵尴尬至极的气氛中,慢条斯理的抬了抬手,示意袭夕不要生气。 这女人堆里,最不缺的便是小心思。 素染是女人,爱慕了容卿薄近二十载有余,期间万般蹉跎,擦肩而过,说是容卿薄负了她都不为过。 她渴望被宠幸不是错,是个女子都渴望,只要她做事把握分寸,不要像庞明珠那般一再踩她底线,那便一切都好说。 她坐起身来,随手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清茶,这才道:“七王妃素来性子烈,说话失了分寸,妹妹莫要见怪。” 素染双手接过她的茶,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素染身份卑微,自是不敢。” 指腹沾了些许茶水的温度,姜绾绾慢慢收拢手指,又道:“只是这闺房之事,我先前便同妹妹讲过,那是妹妹与殿下的事,与我无关,我既不会催促殿下去你房里,也不会想办法将妹妹房里的殿下抢了去,妹妹入这东池宫的门,便是他摄政王的女人,他宠不宠幸妹妹都是他的事,妹妹无须与我说,他更无须问我意,此番,妹妹可听明白了?” 素染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眶:“可王妃明知殿下重视王妃的心意,若王妃不点头,殿下是万万不肯到素染屋里去的,王妃如今身怀有孕,又得殿下盛宠,地位早已固若金汤,又何苦眼瞧着素染一介卑微女子日夜独守空房,连夫君的片点衣角都碰不到……”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微微颤抖。 想来也是记起多年来的委屈与伤心,她已年近三十,虽依旧风韵犹存,但还能再美丽几载?若再不努努力,她日后只会越来越凄苦无依。 可她在这东池宫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却忘了先前在庞氏,莫说夫君疼宠,便是连吃穿用度都是跟不上的,过的比个下人还不如。 说来说去,她想要的只有一个。 要姜绾绾把容卿薄推到她床榻之上。 第209章 她挣扎多年,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袭夕听的直冷笑。 这事她是碰不到的,容卿礼那个禽兽是一日都离不了女人的,便是她不在,他身边也环肥燕瘦不缺,那些个美艳姬妾们自是不用到她跟前来哭诉委屈。 姜绾绾默默喝了口雪儿送来的参汤,她生的白净稚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垂眸沉默时,却总叫人生出几分惧意来。 素染焦灼的等待着。 几口热汤含在口中,暖了些身子,姜绾绾这才将碗搁在桌上:“素染妹妹还是自己拿主意吧,我不是个好王妃,这几日,因着殿下的一句玩笑话,便生了些霸道的心思,不赶你走,已经是我能控制的底线了,你若得不到殿下,那我这心思只会越生越重,你若得了,也刚好一解我这迷途顿挫的心思。” ——绾绾,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 这话容卿薄只同她说过一次。 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为了让她放弃为哥哥殉葬的心思。 可他为了她放弃了万里江山,是真的。 云上峰那一见,带给她的冲击比这五年中整整两年的同床共枕还要大的多,容卿薄刀削斧凿的精致五官从未那般清晰的落入她眼睛里,那些曾经轻而易举便能压下的心动与酥痒,如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体内蔓延攀附,拔不掉,压不下。 这种情绪叫她紧张,紧张中又多了些恐惧。 这一遭心动,若来日有了变动,于她而言,恐是一番抽筋剥骨的劫,渡不好,便是个死。 可她似乎已经无力控制。 哥哥的突然离开叫她像一根无骨的藤蔓般陷入泥土里,在崩溃与自暴自弃的边缘挣扎徘徊,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她就已经习惯性的想要攀附着容卿薄,习惯了她喝药时他在一旁挑选她满意的蜜饯果脯,习惯了她浅睡时他贴在她小腹处温热的手心,习惯了她看书时他提笔作画,偶尔抬眸凝视她的小动作…… 她挣扎了多年,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便认了。 素染隐隐约约听明白了她话中隐晦的情绪,似是被狠狠震惊到了,失血的唇瓣颤了颤,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事到如今,她自是不敢再贸然逼迫。 一不留神,莫说是同殿下同房彼此亲近,怕是还要被赶出这东池宫去。 她不是庞明珠,她在这世上除了容卿薄再无其他亲人,若被赶出了东池宫,便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偌大的凉亭内便安静的有些诡异。 那边容卿礼不知怎的似是不高兴了,站在拱门旁拧着眉头叫人:“聊够了么?聊够了便回宫。” 他着急回万礼宫,是因他养在身边的美娇娘不知自那里弄了只恶心至极的大蜥蜴来哄他开心,容卿礼向来喜欢这种新奇的东西,还没看够,惦记的不行。 他越是不高兴,袭夕反倒越高兴了,索性直接抓了一把瓜子,慢条斯理的嗑了起来,冷笑道:“早着呢,摄政王妃留我在这儿用午膳呢,你若等不及,自己先回去便是了。” 容卿礼本就不怎么好看的面色,因她一句话,顿时又覆了一层阴冷冰霜。 他生的好看,却因戾气太重,隔那么远的距离便给人足够的压迫感,素染胆子小,甚至没怎么敢去正视他一眼,便已是汗毛倒竖,惊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袭夕眼睛眨了眨,越发高兴道:“我不止要在这儿用午膳,我还要在这儿用晚膳,还要同绾绾秉烛夜谈,左右你那儿子瞧我不顺眼,我便随了他的心思,叫他一整日都‘眼不见,心不烦’。” 容卿礼危险眯眸,压沉了嗓音:“袭夕,你最好不要惹本王动怒。” “哪儿敢啊。” 袭夕嘲讽勾唇,随手对着他的方向丢了一把瓜子皮:“七王爷不动怒,都是动辄便血流成河,谁敢惹七王爷生气?我不过在好姐妹这里玩耍一番,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吧?” 她越说越痛快,恨不得能想个办法把容卿礼动怒的模样镶嵌住,叫他一辈子都不痛快,心中就觉得解气。 姜绾绾感觉到容卿礼冰渣子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无奈摊手。 袭夕要留下来用膳,她这个东道主总不好赶人吧? 她其实有些不能理解这七殿下,儿子他握在手里,袭夕自然是跑不掉的,他身边又如花美眷成群,何必死盯着她不放。 她又不是带着儿子一道出来的,还能跑了不成? 下一瞬,原本极度嫌弃靠近的七殿下忽然便迈开长腿,几个大步便走了过去,然后在三个女人震惊的注视中,一尊大佛般的直接坐在了袭夕身边。 那迫人的气场惊的素染立刻站了起来,慌乱的四处看了看,匆匆道:“素染有些不适,先回月华楼歇息了,素染告退。” 话落,不等姜绾绾应声,人已经飞快的走了。 有这么恐怖么? 姜绾绾转过头来,瞧了一眼容卿礼阴郁到极点的面色,啧了一声。 是挺吓人的。 不过无论如何也是她曾经的手下败将,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拿出来的。 她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我前些日子不舒服,袭夕每每来总担心扰了我休息,便没聊上几句就走了,这会儿我也的确是想多同她聊两句,殿下若不介意,明日我让护卫亲自送她回万礼宫可好?” 容卿礼没有去碰一下那茶,只冷眉冷眼的瞧着她。 他对姜绾绾素来没什么好感,第一次见面便窥探他们的新婚房事,再后来又下了生死令战书,耍诈将袭夕赢走,再到后来直接将袭夕带走,一走就是三年。 这女人不好,很坏,袭夕本就不受教,跟她在一起久了,只会更不受教。 姜绾绾一番得体的剖白没能见效,便也懒得花费精力去搭理他了,由着他冰柱子似的目光恨不得再自己身上戳出两个洞来,自顾自的问袭夕:“午膳想吃些什么?我叫膳房现做。” 她不理会容卿礼,袭夕更是直接将他当空气,随意道:“都行,想来是在万礼宫吃恶心东西吃习惯了,我在外头吃个窝窝头都觉得香。” 一句话,惹的整个凉亭内一阵冷飕飕的气流盘旋。 姜绾绾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毛毯,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 有容卿薄压着,午膳时容卿礼倒没再继续把脸色甩的那般难看。 姜绾绾还在孕吐,吃的慢,胃口也不是很好,容卿薄便只挑些精细的放她面前,将味道重了些的尽量放远。 倒是恰好合了袭夕的胃口,她爱辣,一碗剁椒鱼头几乎全给她一人吃了。 容卿礼似是从未见过她这般胃口大开的模样,一开始还吃了几口,到最后就忘了,只拧着眉头一直瞧,视线随着她的筷子移动,新奇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值得他研究的事情一般。 袭夕就在他近距离过分专注的盯视中,旁若无人的用膳。 参汤圆子味道软糯,稍微有一点点中药的清苦,但大多也被团子香软的味道压下了,反倒显出几分清爽可口。 姜绾绾尝了一口便叫雪儿去寻拾遗过来。 他爱甜品,应该会喜欢这个。 雪儿不一会儿便赶回来,一脸茫然的说是四处寻了个遍,没见到拾遗少爷。 姜绾绾听的皱眉。 外面危险,他没事跑出去做什么? 容卿薄瞧她心情不好,便叫来了月骨:“带几个护卫出去找找,看他去哪儿了。” 姜绾绾却是不放心,擦了擦唇角起身:“我刚好这两日闷的慌,顺道出去散散心。” 话音刚落,袭夕也搁了筷子,口中还含着一口汤,含糊道:“我也去。” “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爱凑什么热闹凑什么热闹,你惦记那条恶心大蜥蜴你自己回去看个够就是了,非粘着我作甚?你是癞皮狗么?” “……” 一桌之隔,那边吵的快要掀桌子了,这边气氛也不大好。 她前些日子连日奔波,情绪失控,按照太医的叮嘱,最好是连床榻都不要下的养着的,今日他瞧天色不错才带她下楼换换心情,不想她竟一换就要换到外头去。 那拾遗有手有脚,心眼多到一眨眼就能多出一百个,她还怕他吃了亏不成? “他心思重,下手狠,若再伤了你的人,我心中总是不安。” 姜绾绾说着,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放心,我寻到了他便立刻回来,自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要外出,容卿薄自是不会放她一人去,袭夕也要跟着,容卿礼不高兴同她吵了一架,没吵过,于是阴沉着张俊脸也跟了过去。 守在东池宫外围的护卫说,拾遗少爷出门后往东去了。 拾遗心思多,但归拢归拢无非还是同商氏的仇,他自是不会傻到一人去商氏做什么,如今往东去,东边又有什么,姜绾绾一猜便猜出了个大概。 “去公主府。”她说。 月骨亲自驾着马车,闻言也不多问,便径直甩起马鞭赶了出去。 马车内,袭夕嫌挤,不停的推身边的容卿礼:“你一直贴着我做什么?往外边挪一点能死?” 第210章 你要把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容卿礼像是气狠了,也不说话,也不动,由着她死命的推自己,越推越不动。 姜绾绾却只觉得头疼。 哥哥离世,一盆冷水般的浇灭了她所有的愤恨与挣扎,如今又有了身孕,所希望的不过是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但这些,统统与拾遗无关。 他不在乎哥哥的死,也不在意她腹中的孩子,她若能为他利用,那他便乖巧的跟着,她若不能,那他不对她下死手就已经算良心发现了。 他既已对商氏暴露要灭了他们的野心,便不会把这个战线拉的太长,以免夜长梦多。 马车赶的急,还未到公主府,便遇到了大批自公主府涌出来的护卫,一个个明显神色慌张,像是在寻什么人。 月骨便将马车停了下来。 一问,果然,庞夏不见了。 南冥皇朝重名节,先前庞夏去东池宫寻拾遗一道玩,隔着一道城墙,又在自己舅舅眼皮子底下,风言风语要压下都是轻而易举的。 可若两人单独外出了,时辰又不短,便是再回来,又有谁敢保证她的清白还在? 可想而知眼下长公主会气成什么模样。 若说先前拾遗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利用庞夏,那么她因为哥哥突然的一蹶不振,就直接坚定了他的这个决心。 她不可用,那他便靠自己。 姜绾绾坐在马车内,听着月骨同公主府护卫们的对话,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袭夕表情呐呐的,双手搅在一起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面色,也顾不得再去激怒容卿礼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骨忽然听马车内她异常冷静的一句:“月骨,回去吧。” 月骨一愣,却也未多问一句,便掉转了马车往东池宫赶回去。 袭夕同容卿礼在东池宫外便下了马车,回了万礼宫。 姜绾绾也没什么心思去挽留他们。 今夜的东池宫想来是要有一场风雨的,袭夕自己的糟心事就够多了,没必要再掺和进来。 她就在宣德殿内等着。 一本书搁在腿上,却是长久的没有翻动一页。 容卿薄屏退了婢女的侍候,点了灯在一旁作画,也不多说,只陪着她。 这种时候她心情最是不好,越是同她说话,越是叫她心烦,他知道她只是在等,等待一个结果。 夜幕时分,一直死寂的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匆匆上楼,同月骨附耳几句后,月骨便屈指叩开了宣德殿的门。 他站在门外,低着头轻声禀告:“回殿下,公主府的人寻到了拾遗同庞大小姐,……在花楼里,说是两人包了一间厢房,在里头玩了整整一日,出来时皆是衣冠不整……” 姜绾绾阖眸。 心脏像是被绑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高高的抛起,然后凶狠的坠落。 容卿薄右手还提着笔,抬眸瞧了一眼她苍白又无力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便替她问:“人呢?” “被绑去了公主府,长公主失了仪态,当众甩了庞大小姐一耳光,说是要将拾遗……凌迟处死……庞大小姐哭的撕心裂肺,正以死相逼……” 容卿薄默了默,搁了笔:“本王去瞧瞧罢。” 到底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虽说人实在不怎么样,但奈何如今她身边就他一个亲人了,若连拾遗都没了,他这王妃还不知又要如何折腾自己。 灯影绰绰,橘红色的光晕落下来,不但没给姜绾绾脸上添半点红润,反倒映的越发惨白。 她挪开手,一低头便瞧见指下的书本因大力的按压而微微变形。 罢了,前世因,今生果,便是她前世欠了他的吧。 …… 夜色横行,浓重的雾气一层层落下来,渐渐的竟分不清周遭环境,可见度低到只够瞧得清楚面前一尺有余。 马车在公主府前停稳。 容卿薄先下了马车,转身抬手,便握住了她搭过来的小手,冰冰凉凉的一捧,被他收紧在手心里。 姜绾绾抬头便瞧见公主府的上半空都被灯火照出血色的绯红,隔着高高的红墙碧瓦,甚至能清楚的听到里头来来回回急促的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不做半分犹豫,便跟着他径直走进去。 一旁的侍卫似是也与往日不同,肃穆而凝重的将身子站的笔直。 一进门,尚未瞧见里头的光景,便听到庞夏已经哭的嘶哑的声音,以及长公主因为长久怒骂而有些气短的指责声。 姜绾绾脚下步子不停,脑中却渐渐紧绷出一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 紧紧握着她小手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察觉,直到再走不出一步,似是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那双从来都清澈透亮的眼睛里似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瞧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容卿薄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冰凉的小脸,低声道:“记着,你如今还有比他拾遗更重要的人要保护,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把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他指腹的温度似是融化了她眼底的那点雾气,姜绾绾怔怔看了他片刻,才有些僵硬的点头。 她知晓他自三伏回来后,不断有世家的大臣上门有事相商,无非就是关于新帝的一些事,但几乎都被他一一婉拒在了门外。 他几乎从未提及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却又干脆利落的搁下了手中的一切大事,用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陪着她,只求她能心神安定,腹中胎儿安然长大。 正殿内许是争执久了,一跨进去,就像是进入了燥热的盛夏,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抽泣哽咽求饶声不绝于耳。 姜绾绾一眼便瞧见了拾遗。 他站在那里,似是也挨了耳光,一侧脸颊微微泛红,唇边也隐隐有血色的痕迹,只是仍旧睁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几分讥讽的冷笑蔓延其中。 他身上的伤太多,自小受习惯了,如今遭了长公主的一耳光,想来也跟蚊虫叮咬一般,没什么多大的感觉。 庞夏死死的抱着盛怒中的容卿卿,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委屈不已:“娘亲,娘亲你就当没生过我吧,我不喜欢什么状元,我就要拾遗,我为他死都心甘情愿,娘亲……” 第211章 她欠我的还多了去了。 像是一幅画一般被摊开在眼前,她同容卿薄,都是赏画人。 清楚的看到了容卿卿的恼恨羞辱交加,看到了庞夏的飞蛾扑火决不后退,也看到了拾遗刻骨的冷与狠。 姜绾绾怔怔看着拾遗,失血的唇动了动,却发现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哥哥,她,拾遗…… 究竟是为何走到这一步的? 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做,又好似什么错事都做了,他们好似生来就是无辜的,可他们又好似生来就是罪人。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容卿薄轻轻抱了抱她,然后过去将那对正激烈争执的母女分开。 “事已至此,长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再生气也于事无补,倒不如想一想解决之道。” “解决之道?” 容卿卿冷笑出声:“何为解决之道?这小狼崽子这般行径,不就是为了逼本宫将这逆女下嫁于他么?本宫偏不如他的意,今日便先千刀万剐了他,再一猪笼溺毙了这不孝女,本宫就当从未生过她!” “拾遗是绾绾的亲弟弟,身份自是卑微不到哪里去,本王也是观察了一段时日,他虽瞧着不大稳妥,但品行端正,又生的俊俏,洁身自好,与夏儿堪称天缘良配。” 容卿薄脸不红气不喘的一通瞎话落地,这才稍稍解了容卿卿心口的郁结。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声音明显的不似先前那般怒不可遏,只道:“可他这分明是逼本宫认了这门婚事,如今外头到处都在传这逆女尚未婚配便与野男人私会,整个公主府的脸面都叫她给丢尽了!况且,本宫都同状元郎一家说好了成婚的日子,如今怎么办?我们如今在朝中局势越来越不利,那商氏一门……” 她忽然顿住,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姜绾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姜绾绾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无话可说。 拾遗坏了庞夏的名声,且是故意为之,若她是容卿卿,如今拾遗恐怕早已不能站在那儿了。 容卿薄从容道:“商氏一门,我自会处理,无须长姐操心,至于拾遗……不论先前如何,但眼下既是木已成舟,我们也无计可施,明日我让人备了厚礼,三书六礼,郑重来公主府下聘,长姐觉得这样可好?” 容卿卿似是已经绝望了,半晌没再说一句话。 不应还能如何? 她总不能真活剐了拾遗,再活活将自己的女儿溺毙在水塘里。 …… 夜深时,浓重的雾气落下来,便水珠似的打湿了青丝。 容卿薄安排好了聘礼事宜,回宣德殿一瞧,却发现寝殿内空荡荡的,一问才知道她送拾遗回去后,便一直没回来。 一路踩着青石小路过去,原以为她这烈性子会逮着拾遗一顿打的,不料竟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蹲在拾遗的院子外,像只被遗弃的小奶猫似的蜷缩着,一声不吭。 仔细一想,她似乎从去了公主府到现在,就一直没说话。 拾遗是没心没肺的,回来后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发泄怒火,只是她只沉默的站着,他便懒得理会,直接关门进去睡了。 姜绾绾在门外站了许久,觉得累了,便在台阶上坐下了。 她觉得脑袋有点乱,好像塞了很多东西,但实际上在那里坐了那么久,她什么都没想。 就只是在那儿坐着而已。 周遭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她身上又冷又潮湿。 容卿薄便将肩头的披风摘下来裹住她,又顺手将她抱在了怀里:“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里来坐着,地上凉不凉?” 姜绾绾便将脑袋枕着他肩膀,闭着眼睛睡了。 她这两日吃了些东西,但先前消瘦的肉还没回来,抱在怀里轻的不可思议。 容卿薄一低头,薄唇碰到了她发顶翘起来的几根青丝,细细的,软软的。 他的心口,便如周遭这浓郁的雾气一般,有什么情绪满的将将要溢出来。 …… 姜绾绾将自己关在宣德殿,这一关,就是足足大半个月。 容卿薄这几日忙着处理商氏与拾遗的婚事,忙了些,也只有夜里才能得空去陪一陪她。 倒也不是一直郁郁寡欢的模样,她本就是喜欢安静的性子,只是过分安静了,便又催生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情绪来。 恰逢中秋,容卿麟下了请帖,想私下里办个宴席。 姜绾绾合上手中的书,瞧了一眼那请帖,没什么精神道:“殿下去吧,我如今身子弱,过去了怕不舒服,回头再扫了大家的兴致便不好了。” 容卿薄笑道:“那我便也不去了,难得空闲下来,就陪你出去逛一逛好不好?听说外头正猜灯谜猜的火热,也不知摄政王妃能不能给本王拔个头筹回来。” 姜绾绾也不想去逛灯会,只是难得节日,不想扫了他的兴致,想了想,便应了。 容卿薄亲自伺候着她沐浴更衣,两人都换了一套略低调的绣竹叶的浅绿色长衫,姜绾绾长发以白玉簪挽起,因腹部尚不明显,远远瞧着便是个清秀干净至极的少年郎模样,腰身细的一只手便能掐过来。 在寝殿里待久了,一出去,便尤其的感觉热闹,处处都是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脂粉香与糕点的香气。 姜绾绾慢慢的有了些精神,走起路来也轻快了许多。 容卿薄右手自始至终都紧握着她的,路上也不管什么,只要她多看一眼,便直接买下来。 月骨跟在后头付银子,顺带将姜绾绾暂时不玩或者不吃的东西拎着抱着。 寒诗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跟着,双手空空什么也不帮忙,只是瞧着什么顺眼,便从月骨手里抢走,三两口的吃了。 月骨一开始还忍着,后头便有些为难,低声叮嘱他:“你若想吃,我再另外给你买,这些都是殿下买给王妃的,若一会儿王妃想起来要吃怎么办?” 寒诗满不在乎的嗤了一声:“想吃再买呗,这么多东西,我才不过吃了一两样,那不还有的是其他的么?” “可这些都是殿下买给王妃的。” “行行行了,我听到了,你还用得着三翻四次的强调么?别说她姜绾绾眼下不吃,就是正吃着,我只要想吃了,她也得给我吐出来!不想想先前我那一箭是因着谁挨的?她欠我的还多了去了。” 月骨:“……” 他做事向来中规中矩,是什么便是什么,自是不能接受寒诗这般肆无忌惮的做派。 猜灯谜的地方拥挤的厉害,容卿薄便包下了二楼靠边的位置,恰巧能边喝茶边将那自二楼垂至一楼的灯谜瞧个清楚。 “欲上月宫折桂枝?打一成语?” 寒诗懒洋洋的靠着栏杆,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一边念,转头问身旁的月骨:“答案是什么?” 月骨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寒诗没明白这眼神的意思,又拿手肘顶他:“说啊,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啊?” 月骨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旁,容卿薄将瓜果点心的拼盘往姜绾绾跟前推了一下,笑道:“绾绾可知这答案?” 姜绾绾同步动作的吃了几颗花生米,端详了那几个字片刻,道:“月宫之枝,岂是凡人能轻易碰触?一如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殿下,高不可攀啊。” 容卿薄便笑。 他褪去一身暗金色的华服,只一身清清爽爽的浅绿之色,便连笑起来都柔和随意了几分,先前自他们进来后便一直暗中垂涎不已的楼上楼下的几个俏姑娘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绣的精美的荷包在她们手中时隐时现,似是在挣扎要不要送过来。 万一被拒绝,岂不是要伤心一整夜。 可若万一被接了,许就是一段良缘佳话了呢? 看了没多久,有护卫匆匆过来,附耳同月骨说了句什么,月骨略一沉思,这才俯身,在鼎沸的喝彩声中同容卿薄道:“殿下,宫里那边第三次遣人来请了,说是皇上说中秋佳节,缺一不可,一定要等到殿下同王妃过去了,才肯开席。” 他声音不算大,但对面的姜绾绾还是听了个清楚。 这事说大不大,不过是一场宴席,喝个酒,用个膳,瞧一瞧美女跳舞便也散了。 可若说小,也不小,若他们执意不去,便成了对帝王威严的一种挑衅。 尤其是在容卿薄手中拥有可随时造反的兵力财力,若有心人加以挑拨,便易生事端。 于是她搁下了手中的几粒花生米,起身道:“绾绾长这么大,还从未去宫中吃过宴席,若哪里做的不合时宜,给摄政王殿下丢人了,殿下可不要同绾绾一般计较。” 容卿薄本打算叫月骨将人打发走,闻言,略略诧异的瞧了她一眼:“你真打算去?” “不过吃个宴席罢了,又不是龙潭虎穴,去便去了。” 姜绾绾说着,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白玉簪子,轻声道:“他肯将哥哥的簪子赠与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当面说一句感谢的。” 这宴席她去不去,容卿薄本也不介意。 第212章 本王若想要皇位,还需个女人 容卿麟如今性情大变是真的,……确切的说,是不再掩饰自己本来的性情了,只是他在朝廷之中再如何大肆欺压他的人马,如何提拔自己的人,但对姜绾绾,他也的确是存了一份柔软的。 单凭这一点,便足够他忍下许多本无须忍耐的事情。 寒诗却还没玩够,把身子往柱子后头一躲:“要去你们自己去,我可不去,我还没玩够呢。” 月骨拧了眉心:“外头乱,你是王妃身边的人,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万一再被商氏或庞氏捉了,该如何处理?” “要你管!” “寒诗,你不要任性。” “你管我!哎哎哎,撒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老子要你撒手!!!” 容卿薄同姜绾绾都走出去几步了,听到后头的吵闹,姜绾绾便回头道:“今夜是中秋,月骨若无其他要紧事,便陪寒诗在外头多玩几个时辰吧,殿下这边有我呢。” 月骨窒了窒,一时没敢应声。 容卿薄似笑非笑的低头瞧了她一眼:“怎么?有危险的时候,王妃还打算以命相护了?” 姜绾绾坦然的仰头迎上他:“怎么?殿下怀疑绾绾的能力?” 他笑:“自然是不敢的。” 说着,便点头应允了:“既是王妃的意思,你便留下吧。” 月骨几分感激的看了姜绾绾一眼,这才道:“属下谢过殿下,王妃恩典。” …… 饮乐殿殿内,歌舞升平,身姿妖娆的舞姬们衣着轻薄红纱,扭动水蛇一般的腰肢,伴着奏乐声声,翩翩起舞。 姜绾绾一手挽着容卿薄的手臂进去,打眼便在分列而坐的宾客席中瞧见了商氏的身影。 一直未曾得见其真容的商氏续弦商夫人生的果真貌美,一袭水绿色华贵长衫,金钗玉珠华光流彩,脸很小很精致,便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狭长上挑,顾盼间便是算计与狠辣。 隔着舞姬们错落的身影,目光便在不远不近间对视上了。 刘兰细长的眉尾微微挑高,精明而攻击性十足的目光将她从头至脚慢慢打量了一遍。 她身边坐着的自然是商平,同样在看着她,用一种充满了愧疚与疼爱的目光。 若再浓烈些,恐怕整个饮乐殿内都要笼罩上一层金光闪闪的父爱圣光了。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们以前是有过多父慈女孝的一段美好时光罢。 脑袋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微微转向了另一侧。 容卿薄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薄唇贴着她耳畔低声道:“别乱看,本王的王妃眼睛生的漂亮,可不是用来看脏东西的。” 姜绾绾低下头,再抬眸时,眼眸里便添了些许的笑意。 这一笑,便将端坐在容卿麟身边的商仙儿笑白了脸,手指蜷曲,丝帕在手心一点点扭曲变形。 容卿麟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一般,搁下了酒杯,笑着对他们道:“三哥,绾绾,总算是将你们盼来了,快坐快坐。” 容卿礼同袭夕也来了,坐在他们旁边。 同商氏一排坐着的,是长公主,见她落座,立刻道:“王妃今日想来还是头一次同母家正式见面吧?恰逢中秋佳节,果真是团圆的好日子,快来敬你爹爹娘亲一杯。” 婢女闻言,立刻跪在旁边,帮忙倒了杯酒。 袭夕听的拧紧了眉头,一个嫌弃的眼神撇过去。 姜绾绾端坐在桌后,闻言,不紧不慢的道:“长姐说的是,只是太医叮嘱绾绾要静心养胎,能不动则不动,这杯酒,不如长姐替绾绾敬了罢。” 被弟媳当众驳了面子,容卿卿面上有些挂不住,下意识的看了容卿薄一眼,见他只漫不经心的剥果子皮,丝毫没有要训斥她几句的意思,心中更怒。 一时间气氛便有些尴尬。 容卿麟左右瞧了瞧,便在众人各怀鬼胎的心绪中出声,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绾绾这杯酒,朕便替她敬了。” 话落,微微举杯示意后,便一饮而尽了。 酒杯落桌,那边商平立刻小心谨慎的举杯同样一饮而尽,身边的刘兰却置若罔闻,端坐一旁只给了个冷脸。 好大的威风。 哪怕如今各人都知晓他容卿麟不过是他商氏的傀儡,她也大可不必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如此明显,摆明了是要压他皇上一头。 姜绾绾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容卿麟面上依旧开开心心的模样,半点帝王威严被挑衅后的不悦与怒意都不见。 反倒是他身边的商仙儿,有些不安的咬了咬唇,冲自己的母亲摇头示意。 随即视线就落到了容卿薄的身上。 她似是很害怕自己同母家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饶是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身绣工了得的金色后服,金钿步摇华丽奢侈,却依旧叫自己眉眼间尽显女子柔情,而非咄咄逼人。 这含情脉脉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落过来,甚至不怎么介意会不会被身边的帝王发现,姜绾绾便抬头瞧了身边的人一眼。 容卿薄将刚刚剥好的桂圆肉递到她唇边,见她盯着自己瞧,便笑:“瞧什么呢?” 姜绾绾视线细细扫过他深暗的眸,高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线…… 这样的容貌,的确是普通男子穷尽一生都攀比不上十中之一的,一旦勾了人的心,再想拿回来,难如登天。 乐鼓声声,掩盖了她的声音,轻到只够他一个人听到的:“想来,当初她也是曾向你抛出过橄榄枝的吧?若你肯娶了她,这皇位,还有商氏的宝藏,应该都是你的了。” 容卿薄挑眉,不紧不慢道:“本王若想要皇位,还需个女人?便是他商氏有了宝藏又如何?不过是招兵买马,乱反一气罢了,本王当初如何平定的离城之乱,如今便能如何平定了他商氏之乱。” 这话自别人口中说出,便是大言不惭。 可自他摄政王口中说出,又只会叫人心生震撼。 他容卿薄如今坐在人臣之位,不是他抢不过,而是他放弃了,且若他想抢,想来也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 第213章 想来一家子是霉馒头吃多了,脑子都吃坏了。 姜绾绾忍不住啧啧两声:“人都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殿下这般江山美人一并丢了的,可不多见。” “江山美人多娇,哪敌我摄政王妃腹中一粒金豆万分之一,自是咱们的孩子最重要。” 也对。 若那日他未曾追至三伏,想来如今她也已经与这腹中未曾被知晓过的孩子一并葬在了崖底罢。 这失与得之间,又有谁能真的勘破。 明明是人数众多的宴席,两人却旁若无人的贴着聊起了私话,整个饮乐殿内,除了容卿礼、袭夕与容卿麟外,其他人的面色便渐渐的都不大好看了。 容卿卿几次三番想开口提醒,可隔着一群舞姬,大声训斥过去也不大好看,于是就忍了。 商玉州瞧见自家妹妹伤心的厉害,连喝了几杯酒,微醺了,便存心找麻烦。 他是商家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从来就只有他给别人受气的份儿,哪儿轮得到别人给他们气受? 这么想着,便执着酒杯晃晃悠悠的穿过舞姬,走到了她跟前。 一双迷蒙醉眼居高临下的睨着她:“肚子不错啊,还挺争气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这日夜同一个叫什么寒诗的混在一处,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怕是连你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容卿薄剥果子壳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姜绾绾桌子下的手不轻不重的搭了他一下。 要翻脸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今夜是中秋,不看僧面看佛面,闹开了,最难看的还是容卿麟。 他便是傀儡又如何?到底还是坐在那主位上,被众人恭恭敬敬的称一句皇上的,该有的体面也得给他。 可下一瞬,一杯烈酒就被结结实实的泼在了商玉州的脸上。 明明没有多大的声响,舞姬们却似是受到了惊吓,一时间纷纷停了下来,远远的瑟缩在一起。 商玉州抹了把脸上的酒,气的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道:“袭、夕!!老子他妈都已经忍你忍到极限了,你别得寸进尺!!” 当—— 容卿礼搁了手中的酒杯,右手刚刚搭上腰间配着的短刀刀柄,不等拔出来,袭夕忽然就站了起来。 “坐着不行,瞧不清楚,我得站起来好好瞧瞧,这商大人辛辛苦苦养的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生的好大儿,脸皮究竟有多厚,才能这般黑白颠倒,你也不瞧瞧人家摄政王的容貌气度,权势财力,这天底下的女子但凡正常的,都不会守着他还愿意瞧别的男子一眼吧?真以为谁都同你那便宜爹似的,眼瞧着继室同别的男人生的儿子,活生生的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与女儿?想来一家子是霉馒头吃多了,脑子都吃坏了。” 容卿礼搭在刀柄上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 心里忽然舒坦了些。 她伶牙俐齿的讥讽他时,他恼的恨不得直接给她封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可原来听她嘲讽的对象是别人时,竟意外的还十分悦耳动听。 商玉州怒的脸都青了,眼睛瞪着她,恨不得将她吃拆入腹嚼个百儿八十下。 那边,始终端坐的商夫人忽然道:“玉州,不得无礼,那好歹也是万礼宫的王妃,同王妃道个歉,回来。” 姜绾绾听的眉梢微挑。 再抬眸瞧过去,却发现刘兰虽是在同自己儿子说话,目光却是依旧落在她身上的。 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不愧是干大事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是当众出丑又如何?只要她商氏还手握宝藏,只要容卿麟还受他们控制,那便一切都好说。 姜绾绾低头,似是整理了一下衣摆,低声同容卿薄道:“你同容卿礼说一声,叫他这几日注意些,商氏高价买的那些高手还在,别叫他轻敌了。” 容卿薄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酒过三巡,那边的总管太监忽然拍了拍手,舞姬们纷飞的水袖便飘然落地,不过眨眼间,便齐齐退了出去。 换上来的,是另一波怀抱琴弦,面覆薄纱的神秘琴师。 姜绾绾无心欣赏,宴席间几乎都全用来吃了,她不怎么挑食,容卿薄搁在她盘子里什么,她便吃什么。 因此这会儿便是连头都没抬一下。 对面,商夫人却忽然出声道:“久闻三伏人善音律,今日商氏特意请了几名出色的琴师秀一番琴技,摄政王妃若不介意,届时可指点一二。” 姜绾绾闻言,没什么兴致的掀了下眼皮。 宫人们正在伺候着准备座椅,那七八名女子纷纷跪地摆放手中的琴,唯有为首的那个,动作明显僵硬的厉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跪下去,将琴搁在桌上便收了手,不动了。 琴师爱琴,弹奏前也会习惯性的调试一番,像她这般似是碰都不想碰一下的,便有些古怪了。 疑惑间,袭夕忽然慢慢靠过来:“我怎么瞧着为首的那个那么眼熟呢?她先前进来时,还盯着你瞧了好几眼。” 姜绾绾没说话,如今也只能看到那女子一个同别的女子别无二致的窈窕背影。 记忆中,她似乎并未同哪位琴师有过接触。 琴身以紫椴木制成,黄棕色,纹理细腻,绢丝光泽,一琴七弦,曲调清润悠扬,如高山流水缓缓而下,如清风明月静静流淌,自是最应今夜的景色。 容卿麟不知怎的,几乎不怎么将目光落下去,只顾低头喝酒。 姜绾绾瞧了他一眼,顿了顿,视线又落在那为首的女琴师后背。 她衣着打扮与身后的几名女琴师并无二致,白纱遮面,自她的位置瞧过去,也只能瞧见一双于琴弦间翻飞的素手,生的白净细长。 想来也的确是琴师出身,否则琴技不会如此纯熟。 直到一杯酒突然横着被泼了过去。 淙淙流水般的琴声戛然而止! 商玉州如法炮制了刚刚袭夕的那杯酒,半眯着一双醉眸,冷笑道:“弹的什么东西也敢在皇上面前献丑?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出去!” “玉州,莫要失了仪态。”身边,商夫人不轻不重的斥责了一句。 是当真猖狂至极,丝毫没有要给容卿麟半分颜面的打算了。 那琴师没动,一身轻薄白纱被酒水打湿,沾在肌肤上若隐若现,连肩头细细的一根肩带都看了个分明。 容卿麟轻咳一声,连忙道:“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都退下。” 女琴师搭在琴弦之上的手死死收紧,僵坐在原地未曾动一动,可身子却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不知是因受了羞辱,还是冷的。 直到侍女帮忙收了琴,她这才慢慢起身,低着头转过了身。 下一瞬,就听姜绾绾忽然冷冷出声:“且慢。” 只一声,收琴的、搬桌椅的、转身离开的,所有人立刻都止了动作,齐齐将目光看向她。 虽这一声也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可莫名的,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的屏住了一口呼吸。 姜绾绾抽出帕子来,慢条斯理的擦拭了一下手指,淡淡道:“中秋佳节,扫了商家大少爷的兴致可不好,商夫人先前那话说的不假,三伏人善音律,本宫闲来无事也弹一弹聊以打发时辰,今夜心情好,便也来献一献丑了。” 话落,径直起身,不偏不倚,还就坐在了先前被泼酒的那女子的位子上。 刚刚将琴抱起来的侍女有些为难,恭敬道:“回摄政王妃,这琴都湿了,奴婢给您换一把新的来。” “不必。” 她一根手指慢慢将琴额按回去,挑眉,目光慢慢扫过右侧的商平、商夫人同他们的宝贝好大儿。 指尖沾了些许的酒,湿润了些,她瞧着他们,一字一顿道:“琴艺一般,还望商大人一家三口,多、担、待!” 话落,无名指指腹猝然一勾一挑,便是一声尖锐而震颤的琴鸣。 商夫人面色立刻大变。 商平受不住,与商玉州几乎在同一时间捂住了耳朵,可那又颤又锋利的一声仿佛已经被封入了耳孔之内,撕扯着耳膜,仿佛一瞬间,半边脸都麻木的钝痛了起来。 这样的琴音,便是自小便熟识琴艺的琴师都未曾听过,便是翻遍再多的琴谱,也遍寻不到。 恍惚间,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弹琴,而是两个人,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她左手手指轻拢慢捻抹复挑,伴着清淡的酒香,琴声清透柔和,似是将外头一轮圆月全部的月光都吸纳了,再柔柔的缓缓的撒落出来,恍恍惚惚间,琴师们仿佛都要踩着那细细的琴弦飞身而起一般。 可右手落指却是一种近乎撕扯的凌厉,酒水成珠,飞溅四散,那细细的几根蚕丝在她指下颤动摇摆,几欲断裂又苦苦支撑,似地狱最深处攀爬而上的苍白尸骨,带着痛苦的哀嚎与血腥的尖叫,纠缠着,折磨着…… 一个人,一把琴,却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容卿薄端坐在她身后,目光似是被时光凝固住了,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纤细孤傲的背影。 那样灼热滚烫的注视,好似那一瞬间他凝视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生命,很珍贵,很珍贵,珍贵到恨不得就此收藏起来,再不准任何人窥探半分。 第214章 日后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那是姜绾绾。 那是半边身子在地狱晃荡了十几年,那是双手鲜血淋漓却依旧抓紧一束光亮努力爬回人间的姜绾绾。 是他的摄政王妃。 商仙儿从未想过,这高高在上,疏离淡漠的摄政王,他的眼睛里,竟可以出现这般浓墨重彩的光,逼的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仿佛多看一会儿,便是足以致命的疼痛。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商夫人终是失了仪态,拍桌怒道:“我说够了!!” 她身边,商平已经是痛苦到满面冷汗,一直捂着双耳的手指指缝鲜血缓缓流出。 他身旁的商玉州因身上带了些功夫,勉勉强强比他好一些,却也已经是痛苦到面无血色了。 饮乐殿外,商氏带来的几名高手护卫手心已经齐齐搭在剑鞘,只待一声令下。 琴声戛然而止。 姜绾绾收了手,似是懊恼的叹了口气:“果真是许久不弹了,手都生疏了,还望皇上,商大人莫要见怪。” 容卿麟眼底难掩笑意,在商夫人目眦欲裂的瞪视中,拍了拍手,笑道:“好!!不愧是我们三伏出来的,绾绾,朕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这般好琴音了,你有何想要的赏赐么?只要朕赏的出,便都给你。” 姜绾绾起身,又重新在容卿薄身边落座,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将手指上的酒水擦净,淡淡道:“绾绾对钱财那些身外之物也无兴致,倒是这位琴师……琴技不错,不如皇上便将她赏赐于绾绾,绾绾闲来无事,也可同她切磋切磋琴艺,可好?” “皇上,不可!!”商夫人立刻道。 容卿麟似是颇为为难的皱了皱眉,片刻后,才道:“朕如今既是皇上,自然是金口玉言,既然许诺了绾绾,自是要允诺的,这琴师,便给你了。” 姜绾绾颔首轻笑:“如此,绾绾便谢过皇上了。” 商夫人红唇紧紧抿起,目光再落回她身上,便带了几分决绝的恨意。 …… 弹琴未戴护甲,虽只一会儿,左手丝毫未损,右手却已隐隐可见血痕,加上用了近七成的内力,姜绾绾几乎是刚进了马车就靠着坐塌不动了。 容卿薄掌心贴在她小腹,另一手轻轻握着她的右手,低声叮嘱:“日后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他的声音因为某种情绪而沙哑,黑暗中,几乎要将她完全的困进身体里去。 姜绾绾觉得有些疼,但还能忍耐。 她缓了会儿,外加容卿薄的内力加持,便恢复了些力气,慢慢起身,抬手摘下了身边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个字的女琴师的面纱。 云雪低着头,清霜冷雪般的容貌在夜色掩映下若隐若现。 十二登基,她原是麟王府的王妃,本该理所当然登顶后位,如今却被商仙儿横插一脚。 可即便如此,也是仅次于后位的贵妃,又是三伏曾经师尊云之贺的亲生女儿,身份尊贵,容貌修养更是极佳,如今竟沦落为供人取乐的琴师。 十二自是不会有这样的恶趣味,这之中究竟是谁的意思,也不难猜。 商氏此番羞辱,一来是给自家女儿在后宫之中立威铺路,二来,也是借着羞辱云雪,给她难堪。 许久不见,昔年那个安静疏冷的女子,如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如果说当初十二临时起意的抢婚给了她人生中最不能承受之重创,那么哥哥的离开,或许就是扑灭她火光的最后一捧水。 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是死寂的,无声的,低垂着眉眼,除了呼吸声,再无其他。 姜绾绾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素来体温偏凉,不想云雪的体温竟比自己的还要冷上几分。 “云雪,我送你回家。”她说。 云雪似是怔了怔,然后缓缓的抬头,黑暗中,唯有声音涩然而清冷:“回家?” “云师尊还在等你,你是他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回到他身边去的。” 云雪默默良久,似是迟疑一般:“我……还能回去么?” 自古女子出嫁,便是一盆水泼出,她在麟王府做王妃没做出什么明堂,如今在后宫之中又遭欺凌戏弄,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回三伏。 “自然是能回去的,云雪,你同我与哥哥不一样,我们不过是依附于三伏,苟且多年,但是你,本就是三伏的主,你是云之贺的女儿,你记着这一点。” 世间多风雨,遭的久了,有时许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变得卑微妥协,不争不抢。 她说话有些断断续续,乍一听没什么,可细细一辨,便听得出来其中的气虚无力。 容卿薄便有些不快,低声道:“本王派人送她回三伏便是,此番路途遥远,你如今又身怀有孕,颠簸不得。” “我亲自送她回去。” 他几乎是话音刚落,便被反驳了回去。 姜绾绾自始至终都紧握着云雪的手,仿佛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有所依靠一般,一字一顿道:“云师尊两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甚至被你逼迫着交出了三伏的内功心法,又耗尽毕生内力救我,那些个送去三伏的金银珠宝他不稀罕,容卿薄,我们欠他的何止一点点。” 云雪似是受到了震撼。 却不是为她的那番话,而是容卿薄的那句‘你如今身怀有孕’。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分明有湿意浮沉,好一会儿,才沙哑出声:“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若知晓你有孕了,想必、是很开心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破碎到难以衔接。 姜绾绾眼眶一热,泪水便汹涌而出,哽咽许久,才道:“嫂子,便是哥哥欠你一个婚礼,便是天下人都知道你是麟王府的王妃,可我始终记得,你是三伏尊主云上衣未过门的妻子,是我姜绾绾的大嫂。” 两个平日里都冷冷淡淡的小女人,就那么贴在一起哭。 容卿薄自是不能体会女儿家的那些多愁善感,但也识趣的没去打扰她们,眼下姜绾绾心情起伏不定,非要去三伏,那他也只能陪着,贴身的护卫都跟着,倒也不担心商氏胆敢趁机打什么歪主意。 第215章 那自然是当夫君瞧的。 这层脸面一旦撕破了,商氏要么就堵上全部的运气将他们灭了,可一旦失败了,他东池宫雷霆一怒,便是再挖不尽的宝藏都镇不住,怕是要直接给他整个商氏陪葬了。 商氏如今刚刚享受到从平民一跃成为人上人的好滋味,自是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冒这个风险的。 路上容卿薄惦记着她身子,便尽量将速度放慢,晃晃悠悠,足足走了两日才到。 姜绾绾自从怀孕后总觉得冷,快到三伏时又莫名的烧了起来,烧的昏昏沉沉,容卿薄便叫月骨停了马车,直接派人将云雪送到了云之贺门口。 许是在路上同云雪话说多了,勾起太多在三伏时的回忆,姜绾绾这一烧就又开始呓语,总是哥哥哥哥的叫。 容卿薄将她抱在怀里,一勺一勺的喂药。 她不怎么喝,大半的药都溢了出来,他边擦边重新喂,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竟也难得手忙脚乱,一顿药喂下来,薄汗都出了一层。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怀里这才不像抱着个大暖炉一般,姜绾绾清醒了些,睁眼瞧了一眼马车内,忽然皱眉:“云雪呢?” “送回去给她爹了。” 容卿薄又好气又好笑的捏她下巴:“姜绾绾,你是瞧我过的太过安生,专程来给我添堵的么?” 回想五年前,他那摄政王是做的何等风光惬意,闲来无事喝茶下棋,自在的很,哪里过过如今这般提心吊胆的日子。 生怕她哪儿不舒服了,猜她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想她是不是还惦记着逃离他。 马车晃悠着就停了下来,月骨在外头轻声道:“殿下,北边来了风雨,怕是赶不及回东池宫,前头不远就是韶合寺,要去借宿一晚么?” 他先前还在同寒诗一道在集市上玩耍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 “派人提前过去打声招呼,让五弟准备间干净些的屋子,还有热水,再备些清淡些的晚膳。” 容卿法天性冷淡,哪怕连容卿薄,都是不冷不热的保持着距离。 他最不喜的就是被贸然打扰,清净惯了的人,最听不得他那韶合寺里出现太多的声响。 姜绾绾身子虚弱,但一听说要去韶合寺,又勉强打起了些精神。 她这一精神不要紧,连容卿薄都给精神了,垂眸打量着她:“什么表情?对韶合寺感兴趣?” 她似乎只去过韶合寺一次? 且平日里也未曾听她提起过,怎么这会儿一听韶合寺,突然就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坐直了呢? 姜绾绾靠着他,轻声细语的道:“殿下许是忘了,先前我救了个少年,被殿下丢在韶合寺了,先前路过,他还特意送了只烧鸡过来,外酥里内,香气扑鼻,味道特别好,三年不见,想来也得十五六了,不知还在不在韶合寺。” 容卿薄听的一口闷气憋在胸口里,上不上,下不下的。 真是胆儿越来越肥了啊,竟敢当着他的面惦记别的男子。 他搭在她纤细手臂上的手指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掐,明明是笑着的,湛黑的眸底却危险凛凛:“是了,王妃不提,本王倒还真快忘了,本王先前也曾亲手给王妃做过一道鱼,怎就从未听王妃这般赞不绝口过呢?到底还是少年郎俊俏,惹的王妃如此牵肠挂肚,想来惦记着去韶合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怎么好端端的又本王、王妃了呢? 姜绾绾叫他这一顿冷嘲热讽弄的有些懵,靠着他胸膛的小脑袋抬起,瞧着他紧绷的下颚线,没什么力气的辩解:“没有啊,我本来没想的,这不是你提起了去韶合寺,我才记起来的嘛……” 又不是她主动说的,这也能怨到她身上去? 摄政王殿下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大满意,只冷冷给了一个‘哼’。 她探手,无奈道:“况且那少年比我小了五六岁,我拿他当弟弟看待的。” “比你小五六岁,你当弟弟瞧,那比你大五六岁的呢?” 这大五六岁的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姜绾绾默了默,想着这一趟她任性的非要亲自护送云雪回来,他也不曾多说过一个不字,她半路发烧,他又好一通照顾,还是不要再惹他不痛快了吧。 于是嘴甜道:“那自然是当夫君瞧的。”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冰冰凉的小手捧着他的俊脸:“如袭夕所言,就摄政王这般白玉容貌,挺拔身姿,如日月明辉,其他男子站在旁边一比,自是要黯然失色的。” 她多数时候瞧着性子温吞吞的,但看透了,也不过是一个冷字,不上心时便是这模样。 很少会这样不带敷衍的去哄他开心。 容卿薄也就果真开心了,也不一口一句本王,一口一个王妃的称呼了。 紧赶慢赶,淅淅沥沥的雨还是赶在了他们前头,离韶合寺还有三四里远时,外头便响起了雨水落在泥土与树叶上发出的噼啪声响。 算着还要等会儿,容卿薄便先让她吃了几块糕点,因不是现做的,味道便不是很好,但姜绾绾这会儿也的确是饿了,就一连吃了两三块,又喝了几口水,这才觉得一直凉飕飕的身上暖和了些,也精神了许多。 临到韶合寺外,月骨已经撑了把油纸伞在外头候着了,容卿薄先下了马车,转身便作势要抱她。 姜绾绾自挑起的帘帐内露头,扑面而来的便是泥土的清香,一抬头,才发现面前是近百层的大理石台阶,几乎每隔二十层左右便出现一层宽大的琉璃玉石,一路向上延展,便是足足四扇金丝楠木制的大门,上方是烫黑描金的一块牌匾——韶合寺。 落笔遒劲有力,圆转而狂放,若不是早早知道这是韶合寺,一眼瞧过去怕是要傻眼了。 她先前只从侧面进过一次,且当时碍于情势危急,并未多做观察,只觉得这韶合寺里里外外都透着骨子叫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危险寂静,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深处却是叫人憾然的惊涛骇浪。 不想自正门看过去,才发现这韶合寺占地竟这般广阔,自这四扇金丝楠木门左右瞧过去,红墙碧瓦一路延伸至竹林茂密处,竟是看不到边际的。 她一手搭着容卿薄手臂,另一手轻提裙摆,自马车上下来,诧异道:“韶合寺竟这么大的么?” 容卿薄低笑了声,将披风抖开落在她肩头,挡去了大半的风雨湿意,又随手自月骨手中接过油纸伞亲自打着,边带她上台阶边到:“一个皇宫比不上,三个皇宫多一点,五弟喜宽敞安静,这么多年来几乎从未迈出过韶合寺一步,只要不扰了他清净,寺外便是血流成河同他也无半点关系。” 姜绾绾听的直挑眉。 人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他这也没瞧见哪儿慈悲了。 她走了两步,瞧见台阶下生了几株龙葵,结着紫红圆润的小果子,于是探手摘下一串,先尝了口,味道清甜可口,于是又递给他:“尝尝看。” 容卿薄搭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几颗,这才笑道:“得亏你是摄政王妃,不然就这一口,这韶合寺里的护卫也得杀出来同你较量一番了。” 姜绾绾又一口就僵在那里。 这么小气? 又不是跑他院子里偷东西了,这韶合寺外野生的一株龙葵都不能吃几口啦? “自第一级台阶起,这左右两侧便都是他韶合寺的了,莫说你尝一口龙葵,就是拔一根草都不行,可若台阶之外,便是只有一步之遥,你就是放把火,只要烧不到他的东西就行。” “……” 惹不起惹不起。 姜绾绾感叹了两句后,又忽然记起来什么似的,顿时懊恼。 她先前只觉得这容卿法性子淡,似是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不料骨子里竟是这般刁钻之人,也不知那少年这些年在这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定是受了不少欺负跟委屈的。 也怪她,这些年只顾着自己了,竟将他一丢便是足足五年,都未曾来瞧瞧他过的如不如意。 这么想着,本能的便加快了脚步。 容卿薄以为她是恼了,要同容卿法讲道理去,忙追上去:“走这么急作甚?刚刚退了烧,小心淋了雨再烧起来,……瞧着些脚下的路,小心摔倒了。” 他说完,忽然就生出一种老父亲般操心劳力的错觉来。 姜绾绾心中着急,一时说漏了嘴:“我去瞧瞧那少年。” 容卿薄:“……” …… 金丝楠木的大门赶在她走上最后一个台阶时,毫无预警的忽然自内打开。 门内站着个穿浅绿色绣竹叶的清秀少年,规规矩矩的在一侧站着,不卑不亢道:“殿下命小的前来恭迎摄政王、摄政王妃,焚香殿已整理妥当,请殿下王妃先行沐浴更衣,晚膳马上备好。” 阴雨的天气,又是暮色朦胧时分,姜绾绾瞧的不大清楚,但听声音觉得好像有些陌生,且若真是那少年,想来也不会这般疏离客套的同自己讲话。 一时间不免有些失望。 第216章 卿薄卿薄,卿本薄情呐。 她站在门外,轻声道:“敢问这位小哥,五年前东池宫送来的一个少年,可还在此处?” 少年一抬头,便觉得一片阴森森的乌云直压头顶,都已经要张口了,又不知怎的忽然咽了回去。 容卿薄慢条斯理的站定,屈指扫了扫衣摆上沾落的水珠,没什么温度的一笑,道:“王妃这般牵肠挂肚,便同她说一说罢。” 绿衣少年这才道:“回王妃,还在的,只是眼下还在伺候五殿下抄写佛经,怕是还不能前来同王妃碰面。” 伺候,伺候。 姜绾绾别的没听见,光听见伺候了。 她有些不悦,一想到少年先前那般的遭遇,已是比她还要凄苦的童年了,如今竟还要在这儿给容卿法使唤来使唤去的做小厮。 可不悦归不悦,韶合寺肯收留他且将他养大成人,于他们而言已是恩情一份,也不敢再得寸进尺的过多要求了。 也就认了,只赔笑道:“多谢五殿下这些年来对他的照料了。” 少年立刻谦虚道:“王妃客气了,这边请。” …… 真入了韶合寺,里面又是一番静谧磅礴的场景,以一道长桥流水为分界线,这边花开四季,彩蝶翩飞,半分入秋后的清冷萧瑟不见,那端又是一片高耸入云的绵延山脉,参天瀑布飞流直下,颇为壮观震撼,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是半点声响都未曾传过来,远远看过去,更像是一副精妙绝伦的动态图画。 绿衣少年侧身走在前头,姜绾绾身子弱,走的慢了些,他也不催促,只边走边介绍:“殿下交代,摄政王同王妃可随意出入韶合寺任何地方,除了殿下的佛不渡殿以外,殿下喜静,不便叨扰,不过晚些时候自会去斋戒堂为摄政王王妃接风设宴。” 姜绾绾颔首:“那是自然。” 走廊外头风雨交加,有花草的院落中,上头便升起了一层透明的保护帐,花花草草便在这风雨中悠然自得,而只翠竹点缀的院落,则只闻雨水滴落竹叶的沙沙声响,时轻时重,时急时缓。 纱帐知怜花,翠竹承风雨。 她瞧的认真,不注意脚下,容卿薄一开始还只是缓一步的跟着,到了后头瞧她几次三番踩着被雨水打湿的地方,长腿迈开,一步便走到了她跟前,温热的大手牵着她冰冰凉的小手。 虽是知晓她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温度,可每每握着,总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冷不冷。 绿衣小哥在旁边瞧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是难得起了波澜。 这韶合寺,先前摄政王闲来无事也会来邀五殿下一同下一下棋的,他曾近身伺候了几次,太过疏冷矜傲的一位主子,举手投足间皆是高不可攀,叫人连看一眼他的一片衣角都会战战兢兢,惶惑不安。 不料时隔数载,竟也能瞧见摄政王这般身染人间烟火,眉眼温和柔软的一面。 焚香殿内设有专门的汤泉沐浴,水温偏热,对容卿薄而言是极好的,对姜绾绾而言便有些烫了,容卿薄便叫人先倒了几桶冷水进去。 她泡着舒服了些,微微出了汗,打湿了两边的几缕长发,一张白净小脸蒸腾出了些许的血色,像餐桌上最剔透诱人的糕点。 容卿薄贴着她,恨不得将周遭这些白色的汤水都撒出去才好。 碍眼。 “绾绾?” 姜绾绾有些累,原本是趴靠在石阶上的,听到他叫自己,就迷迷糊糊的挪了挪身子,贴了过去。 容卿薄身子僵了一僵。 “功名利禄,皇权富贵,美色佳人……这一生贪图的越多,失去的便也越多,容卿家多夭折儿,于他们而言恐活下去便是最大的幸事,就像我一样,这其中道理,你、容卿礼、容卿麟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容卿法看的通透些。” 姜绾绾枕着他的肩头,仿佛连声音都被这蒸腾热气熏染的柔和了许多:“但其实我从未想过同你说这些,你追求皇权不是错,更何况本就是最靠近龙椅的人,我知晓你是对的,所以从不敢提及要你在我与皇位之间二选一,但你选了,我很愧疚,连累你失去皇位,我一直很愧疚,可同样的也在小心翼翼的高兴着,我从来不敢想,我这样糟糕的人,糟糕的性格,糟糕的运气,也会三生有幸遇到愿意将我捧在手心里的人,且这个人,会是你。” 这番话,若搁在先前,她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因为会成为一道枷锁,束缚着容卿薄,叫他在权利与她之间两两为难。 可如今她说了,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才敢说。 容卿薄怀里仿佛抱着一团柔软的云,不敢用力,像是一用力就会弄碎了她一般。 许久,才沙哑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姜绾绾就笑了:“卿薄卿薄,卿本薄情呐,我在迎宾楼第一次见你时,便自你这双瑞凤眼中瞧见了浓的化不开的凉薄,便是你数次救我于危难,为我对付庞氏,封我为正妃,也不过是因这些你都可以轻易做到,我始终不敢相信,你会为了我这副肤浅的皮囊,放弃你真正在意的东西。” 肤浅的皮囊。 容卿薄想,他瞧见她的第一眼便生了不怀好意的心思,也的确是奔着这皮囊去的。 她生的美,是一种一眼惊艳,且百看不厌的美。 但这南冥皇朝,能叫人一眼惊艳的美女众多,可又能有谁,像她这般叫人百看不厌。 他欣赏她逆境中绝处逢生的果决,不屈不挠,不卑不亢,看似时时后退保全自己,实则心肠柔软,可以为了袭夕对容卿礼下生死令战书,也愿意为了寒诗交出重创商氏的唯一筹码。 他非良善之人,却开始习惯性的掩藏自己的黑暗面,他希望自己在她眼睛里,是会发光的。 修篁匆匆赶去焚香殿时,两人已经沐浴完换了一套干净些的衣衫,姜绾绾坐在汤泉旁的蒲团之上,正垂首打理着身前湿漉漉的墨色长发,一桌之隔,容卿薄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她一手还顺着长发,另一手便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第217章 你等我,我明年就可以去寻你。 隔着一个圆形的白色汤泉,他们明明彼此都没说过一句话,又分明叫人生出一种比嫉妒还要酸涩的情绪来。 修篁黑色紧袖下的双手用力紧了紧,这才大步流星的走过去。 容卿薄正对着焚香殿的大门,自是从他刚进来便瞧见了,但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喝着清水。 姜绾绾听到极轻的脚步声,这才后知后觉,一转头,只看到几片因大步流星而微微翻飞的黑色绣海浪纹的衣摆。 顺着衣摆一路上移,腰身紧瘦,肩膀宽阔,面容清秀白净。 她怔了怔,立刻放下手中茶杯起身,这一起身才发现,多年不见,先前那瘦瘦小小的小孩子,不知不觉竟已足足高出她一头,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她瞧他的眼神里有细致与惊讶,眉眼温软,眼眸清亮,便压下了修篁先前心口的一些不痛快。 “我先前说过我会去找你,我没有说话不算话,只是要到十六岁,否则他不肯放我离开,明年,明年我就十六岁了。”他说。 十六岁吗? 他如今这般修长挺拔腰身,竟丝毫不输弱冠之年的男子才有的气度。 姜绾绾踮起脚尖来,右手刚刚抬起来,他竟立刻就将身子伏低了下去,由着她摸上了自己的发髻。 他长发束成高马尾,黑色发带垂落下来,与发丝纠缠在一起。 “长高了,且瞧你气度不凡,容貌俊俏白净,想来五殿下是不曾亏待过你的,先前我听那绿衣小哥说你这些年在韶合寺伺候五殿下,还担心你会……” 姜绾绾话还未说完,就突然听到身旁男人阴冷冷的一声咳。 搭在修篁发上的手指顿了顿,便讪讪收回。 也对,如今他已长大,再不是那瘦瘦弱弱任人欺凌的小孩子,自然是该忌讳着些男女有别。 修篁还保持着弯腰的姿态,见她收手,目光便有意无意的落在了她的手腕处。 在她的右手手腕没瞧见什么,又不死心的瞧了眼她的左手手腕。 依旧没有寻到他想看到的。 情绪便又有些低落,只道:“斋戒堂已经备好了晚膳,你随我来。” 你随我来。 他说的是你随我来,而不是你们随我来。 好似完全没有看到南冥皇朝威名赫赫的摄政王殿下一般。 容卿薄搁下了手中的白玉茶杯,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像是凭空被洒下了一把冷空气,明明什么都没瞧见,可一股凉飕飕的寒意还是顺着肌肤爬进了骨子里。 姜绾绾干笑了下,忙过去请他起身,笑道:“来,我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夫君,五殿下的三哥哥容卿薄,你称他一声殿下便可。” 难得她还知晓他是夫君,便敢这般光明正大的当着她夫君的面同别的男子亲亲我我? 容卿薄不解气,只冷冷瞧她一眼。 但真正叫他生气的是,明明他们多年不见,可她一抬手,他竟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且那般理所应当的将身子伏低了下去。 男儿头发珍贵,若不是父母恩师妻子儿女,像他这般高傲的男子,又肯给谁碰触? 这般与生俱来的默契,更像是一种心有灵犀,叫他陡生警惕。 他同姜绾绾算不上默契,这五年的同床共枕也不过‘强求’二字便可概括,他辛苦五年才叫她放松戒备,愿意同他亲近,这少年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做到了。 修篁闻言也只不卑不亢的微微颔首:“修篁见过三殿下。” “山径入修篁,深林蔽日光。” 姜绾绾忍不住赞叹道:“茂林修竹,想来便是为你这般的少年郎而生的吧,可惜我今日来的匆忙,没能备些薄礼,好好谢谢五殿下这几载对你的千般照拂。” 修篁薄削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也不知对她这句话哪里不大满意,没再继续接下去,只道:“我陪你去用晚膳吧。” 他一直在用一个‘你’字。 明明比姜绾绾小足足五岁,明明完完全全可以用一句‘姐姐’称呼,可他偏不,好像叫了一声姐姐,什么奇怪的关系就会就此成定局一般。 姜绾绾对这些事本就不在意,自然也不曾察觉,但此刻格外警惕的容卿薄却察觉到了。 姜绾绾随修篁走了几步,感觉身后好像少了个人,一转头发现容卿薄还站在原地,棱角分明的俊脸瞧不出表情,就那么幽幽冷冷的盯着她。 这般小性子。 她只好又折返回去,一手挽上他臂弯:“殿下明知道我眼下身子不舒服,便不要再闹了吧,修篁弟弟同我有缘,不过多说两句罢了,若真要计较起来,殿下先前在素染妹妹的月华楼中一待便是一宿,回来时怀里还揣着人家的香帕子我都没给殿下脸色过。” 眼瞧着她似是要同他翻旧账,容卿薄嗅到了危机,这才放下了架子,边同她一道走边辩解道:“那时我不是还未这般在意你,况且我也只是在她寝殿里坐了一夜,聊了一夜罢了,连手都没碰一下,你可不要乱想。” 乱想是有过,但如今自然是不会再乱想了。 只是她偏不说,也学着他先前的面色给了他一个幽幽冷冷的眼神。 容卿薄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别开了俊脸,不说话了。 修篁站在门外等着,瞧他们挽着走出来,眼眸暗了暗,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前头沉默的走着。 焚香殿同斋戒堂中间隔着三四座院子,风雨声依旧不停歇,有橘红色的柔和光晕笼罩在四周,容卿法一袭冷青色的宽松长衫,正靠在一张软塌前翻看着一本佛书,纸张翻动间,佛骨舍利柔光扎现。 见他们进来,便将泛黄的佛书搁下了,打眼瞧了一眼修篁的脸色。 “沉着张脸做什么?” 他说了句,但似乎也只是那么随口一说,并未打算等他回应,随即起身道:“三哥三嫂这是打哪儿过来的?” 容卿薄先扶着姜绾绾坐下了,这才在她身旁落座,边给她盛汤边道:“陪绾绾去了趟三伏,路上赶上风雨,便先来你这里歇个脚。” 他说着,手上动作一顿,眼睁睁瞧着修篁拉开座椅,紧挨着姜绾绾坐了下来。 容卿法似是也颇为诧异,视线在他同姜绾绾之间来回了几次,倒是也未曾说什么。 一桌菜色瞧着都不错,只是都是素菜,不见荤腥,姜绾绾想着他还在长个子,便问了句:“你这五年同五殿下一般,一直用的素菜么?” 修篁道:“我平日里不同他一道用膳,我同他不一样,我不是和尚,不需要吃斋念佛。” 他、他。 姜绾绾打一开始就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这会儿听出来了,他对容卿法似乎连个尊称都没有,也不叫名字,就一个‘他’字概括了。 且听这话的意思,不是因他身份卑微不能同容卿法一桌用膳,倒更像是他不想同容卿法一道用膳,而眼下,他心情好了想在此用膳了,便直接坐下了,连声招呼都不同容卿法打一下。 她下意识的瞧了容卿法一眼,见他也只是神色自若的喝汤,瞧不出是喜是怒。 也对。 当初那件事,便正发生在这离韶合寺不过十几杖远的地方,韶合寺高手如云,那般的动静,不会察觉不到。 可一如容卿薄所言,凡事只要不在韶合寺内,外头便是血流成河了,也同他无关。 但此事站在容卿法的立场上,无关惨烈与否,他不想干涉外头的事,便不干涉,他不想牵扯进同庞氏的纠纷中,便不牵扯,救与不救,都是他自己拿主意,好像也没什么错。 但站在修篁的立场上,明明他是南冥皇朝最尊贵的皇子,明明他随随便便就可以将他的母亲从那群魔鬼的手中救出来,可他什么都没做,他任由庞氏二子将他的母亲凌虐致死,这便是最大的恨。 她先前忙于同容卿薄的纠缠不清中,竟忽略了这样重的一点。 将他交给容卿法抚养长大,想来对他而言本就是一种极痛苦的过程。 寄人篱下便罢了,竟还寄在了他最痛恨的人的篱下。 这么想着,便有些羞愧,沉吟一声后道:“修篁,你若不介意,不如我同殿下一道带你回东池宫吧?” “谁允许了?” “不必。” 两道声音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响起。 姜绾绾诧异了一下,她话是问的修篁,结果不等他回答,容卿薄同容卿法竟先开了口。 容卿薄便也罢了,先前修篁还是个半大孩子时他便对他敌意颇深,瞧他不顺眼,可容卿法又是怎么回事? 她没去理会容卿薄,径直看向容卿法:“五殿下,可觉得哪里不妥?修篁在韶合寺叨扰许久,他性子又桀骜,这五年想来也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 容卿法淡淡瞧一眼修篁,不紧不慢道:“他性子是桀骜了些,但本王倒也习惯了抄写佛经时他在一旁伺候着,眼下还未找到合适的人代替,他便暂且先在这韶合寺住着吧。” 修篁似是狠狠的咬紧了牙关,很快接话:“我明年就可以走,你等我,我明年就可以去寻你。” 第218章 假和尚!秃驴! “等你做什么?” 容卿薄眯眸冷笑:“等着给你收尸么?” “……” 这话姜绾绾不陌生,先前修篁给她送烧野鸡时,就说过要她等,彼时马车内的容卿薄便甩出这么一句话来。 她忍不住拿手肘抵了抵他的腰。 不知道他为何对修篁这般敌意深浓,论起来,寒诗同她整日处在一起,除了先前那几次,也为曾见他对寒诗这般刁难过。 容卿法索性搁了碗筷:“你暂且先不要离开了,三嫂如今身怀有孕,你若去了东池宫,免不了传出风言风语,对三哥三嫂都不好。” 话音未落,修篁手中的碗筷一滑,碗落了桌子上,箸筷却摔落在了地上。 这般失态,他却似乎半分去捡起来的想法都没有,就那么震惊无比的看着姜绾绾,似是要从她眼中瞧出些蛛丝马迹,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能证明容卿法在玩笑就好。 可他太过震惊,似乎忘了,容卿法从不同人玩笑。 他话少,喜安静,平日里不是下棋就是抄佛经,便是话都少说,又怎会同别人玩笑。 姜绾绾正要起身去帮忙捡箸筷,下一瞬,修篁忽然就起身一声不吭的出去了。 她怔了怔,瞧着绿衣小哥默默的将箸筷捡起来后也立刻退了出去。 顿了片刻,似是才反应过来,面色便有些尴尬。 容卿薄半敛下睫毛,居高临下的俾睨着她略显沉默的侧脸,冷笑:“王妃不愧是名满南冥的绝色佳人,不止勾了庞川乌的魂儿,如今连个半大不小的小子都给惦记的寝食难安的,有空不如教一教本王?本王也想观摩一番呢。” 姜绾绾回过神来,冲他温柔一笑:“岂敢岂敢,同摄政王殿下比起来,绾绾自叹不如,论起寝食难安,想来整个南冥皇朝出阁的未出阁的佳人加上一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殿下又何必在绾绾面前过于谦虚呢?” “岂敢岂敢,本王再如何,同王妃一比,那自是要自惭形秽的。” “岂敢岂敢,绾绾岂敢关公门前班门弄斧。” “岂敢岂敢,本王……” “都闭嘴吧。” 俏和尚容卿法殿下言简意赅的结束了摄政王殿下同摄政王王妃的唇枪舌战。 容卿薄显然是记恨他竟然选择打断自己的话而不是打断姜绾绾的话,不冷不热的丢给他一个冷眼。 姜绾绾也觉得头一次正式来韶合寺做客,就当着主人的面吵架不大合适,闷了闷,不吭声了。 容卿法就在所有人都再无胃口的当口,又淡定的扶起了竹筷,开始用膳…… 好定力。 仿佛天大的事都不能影响他的用膳心情,便是影响了,他也要坚持用完。 …… 夜里点了灯,又是一卷泛黄的古卷,铺纸研墨,不见笔锋,不露锋芒。 外头风雨渐歇。 紧闭的镂花檀香木门忽然被重重推开,用力之大,以至于门扉都凶狠的撞到了墙壁之上,又狠狠反弹了几次。 外头依旧静悄悄的,只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两名佩剑的护卫。 这韶合寺,鲜少出现这般惊天动地的声响,先前有个小厮便是在提桶浇花时不慎将桶打翻,闹出了动静,眨眼间便被赶了出去。 容卿法模样生的同容卿薄有几分相像,但相比起容卿薄的疏淡凉薄,他更接近于一种过分波澜不惊的淡漠,青灯古卷,坐禅入定,他有时甚至可几天几夜不出一趟佛不渡殿,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是可以被轻易操控的,可静可动。 他将墨笔搁回笔架,抬眸,不温不凉的目光将淋了雨后显出几分狼狈的修篁打量了一遍。 便是连瞧人,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淡然姿态。 假和尚!秃驴! 修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咬牙切齿的瞪着他:“你现在满意了?!” 青灯柔和,容卿法随手拿了片金箔挑了挑灯芯,波澜不惊道:“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修篁听的直冷笑。 他不是最擅长洞察人心的么?想来他每日抄写佛经,自顾自下棋之时,净想着怎么叫他过的不痛快了。 “她先前明明不喜欢那个人的,若你肯早些放我离开这鬼地方,我又怎会失了最后的机会?!” 金箔被烧的有些烫,容卿法却似乎并不在意,以左手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捏了捏,缓缓道:“韶合寺岂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本王养你五年,你想走便走?” “你不和尚么?” 修篁心中恼恨,便越发显出几分锋芒毕露的尖锐来:“你不天天写什么心存善念、不求福报的东西么?更何况我有说过要留么?便是五年前我也不曾想过留下,多瞧你一眼,都叫我睡觉都做噩梦!容卿法,你也不过是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真秃驴罢了!” 容卿法好似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烫,松开了金箔被火焰焚烧过的地方。 他抬眸,瞧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整整五载。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他而言,一载五载似乎没什么区别,可对这少年而言,却是叫他自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无声无息的拔高至如今挺拔修长的身形,眉目是一种罕见的,充满攻击性的凌厉俊美。 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他,橘色的灯火似乎被封在了他眸子里,却照不亮那墨色的瞳孔。 “留在韶合寺不好么?本王似是不曾亏待过你。”他说。 “谁稀罕你的亏待不亏待!” 修篁气息不稳,冷声呛道:“你眼睛是抄佛经抄的不好了么?瞧不出来我有多厌恶你?!容卿法,我恶心透了你,我恨你!!” 话落,又重重的将门摔开,愤而离开。 容卿法是经常抄佛经。 但他眼睛好得很,自是瞧的出来他的厌恶与痛恨,只是也习惯了以沉默与桀骜来表达,像今日这般言辞激烈又憎恨的说出来,是第一次。 可他那三哥看上的女人,便是未孕又如何? 他若真动了要去寻她的心思,恐怕在路上就不明不白的丢了小命。 到底还年轻气盛。 第219章 离的远,本王瞧不清楚,过来些。 门外,沉默的两名护卫要紧了牙关,其中一人到底没忍住,低声道:“殿下,您不能再这般纵容他了。” 他们当做神明一般侍奉着的主子,竟被一个出身卑贱的野小子指着鼻子骂秃驴,简直比拿着刀子在他们心口上划下几下更叫他们又疼又怒。 容卿法半敛睫毛,又重新将墨笔拿在指间:“给他备好汤浴,淋了雨怕是要染风寒。” “殿——” 护卫气恼,上前一步正待再劝几句,又被另一名自始至终都未出声的护卫拦下。 随即便上前一步,悄无声息的关了门,默默退了下去。 门扉阻隔了外头的风雨声,佛不渡殿内燃着檀香,凝神静气效果极佳,容卿法提笔,左手按在黑檀木的雕海浪镇尺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密的纹理,却迟迟不再落笔。 一念而从善,一念而从恶,一念而成佛,一念而成魔,一切皆在一念间。 做了便是做了,过了便是过了。 错了,也的确是错了。 解不开,解不得。 解不开啊,解不得。 …… 焚香殿。 容卿薄端坐软塌前,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瞧一眼立在窗前明显心思深重的小女人:“怎么?摄政王妃若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同那少年郎说,径直去便是,本王自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不会跟着去探听的。” 姜绾绾其实是有心想去同修篁聊一聊的。 她先前还只觉得这孩子似是有些依赖她,毕竟当初她虽是未曾将他母亲救下来,但至少将那些个恶人尽数绞杀殆尽了,总算有些安慰。 但刚刚修篁听到她身怀有孕后,不但没有表现出半点高兴的模样,更像是……醋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总觉得还是得尽快把话说清楚,万不可再耽误了人家。 只是眼下她精力实在有限,若不是要当面感谢一下容卿法,她恐沐浴过后就直接上榻歇息了。 还是先歇息下,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同他好好解释解释。 容卿薄瞧她一声不吭上了榻,连衣衫都不脱就歇下了,浓眉微皱,还是搁下茶杯过去,边给她脱边道:“这被褥都是新的,你怕什么?” 姜绾绾没什么力气,由着他折腾,只道:“我只是累了,实在懒得动而已。” 她又不像他这般爱干净,新的旧的被褥都一样盖,只是眼下身子实在乏的很,不想动了。 容卿薄将她半抱起来,给她脱下外衫,只留一件白色里衣,这才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她面色的确苍白憔悴的厉害,先前那翻弹琴,耗了不少内力,又紧接着奔波劳累了足足两日,便是原先的她都受不住,更何况眼下腹中还有一只。 这么想着,连茶也不喝了,合衣贴着她在外侧躺下了,大手贴着她的腰肢,试了试,道:“刚养回了些肉,这才不过两日就又瘦回去了。” 姜绾绾没说话,他的内力顺着掌心流进体内,温温热热的很舒服,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不想一养便沉沉睡了过去。 容卿薄待她睡的深了,这才静悄悄起身,无声无息的出去,吩咐外头的月骨:“看好王妃,别叫些阿猫阿狗的进来扰了王妃休息。” 月骨颔首:“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 容卿薄离开焚香殿后便径直去了佛不渡殿,容卿法似是也料到了他会过来,且时辰都算的分毫不差,他推门而进时,他一局棋盘刚刚摆好。 “黑子白子?”他头也不抬。 容卿薄落子习惯用黑色,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径直在他对面落座后,便选了白色。 容卿法终于抬眸,淡淡瞧了他一眼。 棋子质地凉润,柔而不滑,容卿薄便在他的这一眼中,淡定的先落下了一子,道:“棋子棋子,于手中随意摆弄时称为棋子,落地则为弃子,我瞧着碍眼时,便是该换棋子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到底是用惯了的,随随便便弃了,难免可惜。” 难免可惜。 他容卿法竟也有可惜什么的时候? 容卿薄紧追着他再次落下一子:“五弟,我鲜少同你争执什么,但这棋子既挑衅到我眼皮下了,有些事便容不下他,你舍得舍不得,怕是都得舍。” 容卿法波澜不惊,淡淡道:“我倒是无所谓,左右一个用的顺手的仆人罢了,只是三嫂性子烈如火,又偏疼爱这‘棋子’,左右你们明日离开了,此事也就此搁置了,他人在韶合寺跑不出去,可若你动了他,便是再隐晦,终究都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祸患,我听闻……先前就因三哥要动三嫂身边的一个护卫,引的三嫂险些血洗东池宫,三哥自小便比我们几个睿智,自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事。” 无所谓么? 真那么无所谓,他这向来惜字如金的五弟,竟愿为了个仆人一次性同他浪费怎么多口舌? 可明知如此,又不得不认同他的这番话。 姜绾绾性子瞧着温软,实则浓烈尖锐,不碰她底线则风平浪静,碰了,便是鱼死网破。 尤其是眼下她还怀着孩子,情绪本就起伏不定,惹急了,再次提剑相向也不是不可能。 “话虽如此,可他既碍了我的眼,若随意敷衍了过去,未免叫人觉得我好说话了些。” 他说着,再落一子时,那白色棋子不知怎的就落在了黑子之上,不偏不倚,再抬起时,那黑子便无声无息的碎成了几块。 容卿法手执黑子,沉默的瞧了一眼,迟迟不再落子。 青灯摇曳,外头风雨不知何时已停歇。 他终究没将一盘棋局下完,只道:“子不教,父之过,算起来我也算他半个养父,三哥若觉得他哪里做的不好,我来担着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我来担着’。 若放在以前,又有谁能想象的出,生性淡漠无心的五殿下容卿法,竟也有主动要替人担下罪责的时候。 容卿薄于寂静无声处盯着他俊冷无波的容颜,许久,才忽然起身:“罢了,这次便作罢,只是五弟,他此生都不可踏出这韶合寺一步,出了这韶合寺,有些事就不要怪我心狠。” 容卿法敛眉,淡淡应声:“好。” …… 翌日一早,容卿薄醒来便瞧见姜绾绾已经穿好了衣衫,正端坐梳妆镜前整理妆发。 她歇息了一夜,这会儿明显精神好了些,连头都未回便知晓他醒了,道:“我去瞧瞧修篁,把话同他说清楚,这救命之恩同男女之情总是不同的,他年纪小分不清,我若不说清楚,再耽搁了他便不好了。” 容卿薄斜倚床帏,半是慵懒半是凉散的瞧着铜镜中她清瘦姣好的小脸:“不听王妃这番话,还以为王妃是要去幽会情郎呢,这般精心的打扮自己。” 姜绾绾只是洗了把脸,梳理了一下长发而已。 莫说是她,谁一大清早的起床不洗脸梳发? 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出去吧? 只是眼下他心中吃醋,她一举一动便总能琢磨出其他的意思来。 姜绾绾也不同他计较,一转身,给了他一个柔情似水的微笑:“这刚从情郎榻上下来呢,先精心打扮打扮给情郎瞧一瞧,总不能先便宜了别人去,摄政王殿下说是不是?” 容卿薄给她两句话撩拨的心头云雾消散,没绷住,笑着招手:“离的远,本王瞧不清楚,过来些。” “那不行,摄政王殿下这一瞧不要紧,若要再被绾绾勾了魂儿可怎么好?绾绾还是先去同修篁闲话几句,回来我们便赶回东池宫去,拾遗同寒诗还在那里,两个惹事精,外头商氏又虎视眈眈,我不放心。” 她说着便起身,将衣架上他的衣衫拿下来递过去:“殿下早些更衣,我很快就回来。” 容卿薄接着衣衫,瞧着她开门,便对外头的月骨道:“外头人多眼杂,月骨你陪着王妃一道过去,免得出意外。” 月骨立刻应声:“是,殿下。” 姜绾绾门都要关了,闻言,颇为无奈的瞧他一眼。 她同一个半大孩子见一面,竟也值得他这般不放心。 索性由着他去了。 …… 一踏出焚香殿的外院,不等拐角就瞧见一袭紧腰紧袖黑长袍的修篁站在墙角,像是被罚站一样挺拔的姿势,紧贴着墙壁站着,手指上一圈一圈的缠了根狗尾巴草,不知在寻思什么,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型。 “修篁。”她叫了他一声。 少年身形一僵,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的烂狗尾巴草,转身看向她。 云散日出,明晃晃的朝阳下,眉眼生的浓烈俊俏的少年瞧上去有几分委屈,巴巴的盯着她:“你要用早膳吗?我给你备了早膳。” 姜绾绾示意月骨在原地待着,自己上前几步,笑道:“谢谢啦,早膳不着急,带着路上吃也行,只是昨日我瞧你面色不对,今日早起心中担忧,便来同你说几句。” 修篁睫毛生的长,一落下来便如同两扇羽翼一般遮着眼睑,连声音都是黯淡的:“我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是我长的慢了,耽搁太久失了良机。” 第220章 瞧着你,气都气饱了。 “什么良机不良机的。” 姜绾绾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安抚一个正闹情绪的小孩子一般:“你年纪还小,又长在韶合寺,未曾见过外头的斑斓万千,我日后会同五殿下说一说,给你寻个配得上你的女儿家,这夫妻之道,自是要情投意合才行,我不过是于你当年最困顿之时随手一救,这救命之恩偿还方式千千万万,不是必然要以身相许才可以的,况且我长你足足五岁,做个姐姐还可以。” 修篁像是急了,立刻道:“我没有,我不是因你救了我才对你心生……” “救命之恩最易模糊人的心。” 姜绾绾打断他:“况且你我只在一处相处了不过一日,又怎会真的生出男女之情呢?五殿下心思通透,对你也的确是宽纵,你若得空多与他请教,凡事了解的多了,眼界自是也会开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赠我那只烧鸡味道极好,便是报答了欠我的那份恩情了,自此以后切不可再频频回头瞧了,别将自己困住了,知道么?” 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小道一时静的只剩了轻风微微拂过竹叶的声音。 这碧竹摩挲之声,最接近禅意,也最能抚人心骚动。 修篁知晓再执拗下去,只会叫她对自己越来越疏离冷淡,于是道:“我知道了,的确是我眼界窄了,还未恭喜你……” 他稍稍顿了下,才继续道:“恭喜你同摄政王情投意合。” 姜绾绾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才乖嘛,我此番来韶合寺,见你过的还算不错,也安了一份心了,至于五殿下……,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毕竟事关庞氏,而当初庞氏在南冥权势又正盛,五殿下有他的考量,他做的不对,但细究起来也的确同他无关,你若不喜欢,再待几年离开便是。” 修篁白净的肌肤在日光中泛出清透的光,只默默应声:“好。” 再不提去寻她的事。 想来他先前赠她的手串,也被那万恶的摄政王毁坏了。 他怀里藏了串新的,但知晓她眼下恐不会再轻易收自己的东西,于是握紧了双手忍下了。 …… 路上将临行前修篁递来的包裹打开,一个一个用四四方方的丝绸布裹的板板正正,打开后一共有四个红木小食盒同一罐砂锅汤品,皆是热气腾腾,尚未开盖便是香气四溢。 姜绾绾本没什么食欲,这会儿却忽然兴致大增,边打开边道:“向来君子远庖厨,不想这小子不止烤野鸡厉害,竟还练得一手好厨艺。” 想来也是因他先前说的那句不同容卿法一道吃饭,打小便自己做来吃练就的。 容卿薄端坐一旁,什么都不说,只一双瑞风眸冷着温度,就那么静静的瞧着她。 他大约是想多瞧她几眼,便叫她自己生出羞愧之心来罢。 于是姜绾绾就坦然的在他的注视中,将瓷白的盖子一一打开,一道荷包里脊,里脊肉炸的金黄,撒了些许的作料在上头,咬一口外酥里嫩,咸甜适中,一道翡翠虾饺,外皮晶莹剔透,虾仁形状肉眼可见的占了大半,周遭以嫩芹点缀,虾仁软弹可口,嫩芹脆鲜非常,再一道是一盘驴打滚糕点,外层裹满了金黄色的豆面,入口即化,绵软香浓,最后一道便是那盅烧鹿筋汤,以梅花鹿肉为主料,佐以枸杞、菌菇、山药、野山鸡熬制,汤汁浓郁鲜香,只尝一口,便忽然生出一种‘活着真好’的幸福感。 比起先前她赞不绝口的那只烧鸡,这四道菜简直给她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什么皇宫、东池宫的名厨,哪里能窥探这其中半分滋味。 她对吃食上一向好奇心重,但不论他从宫中给她请什么御厨回来,做的菜她也顶多吃几口尝尝鲜,像今日这般胃口大开啧啧称赞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尤其是在孕中胃口极不好的情况之下。 容卿薄又气又无奈:“姜绾绾,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姜绾绾口中还含着半个虾饺,闻言,半跪起身,上半身越过桌面,左手捏过他下巴,右手舀了一勺汤飞快的递进去:“尝尝看。” 容卿薄:“……” 他是拒绝的。 一想到这些东西都是那小子不知存了什么不怀好意的心思做的,就更是难以下咽。 这种心情下,本就被一众好厨子养刁了的胃口,自是尝不出味道有多奇妙来。 可姜绾绾并不在意,也没打算从他口中听到什么赞美的话,只自顾自的又夹了一块里脊肉吃了起来。 容卿薄眼下便是万般恼火,也只能忍着。 她这些日子清瘦的厉害,胃口本就不佳,再加上同商氏的一番斗气,昨天夜里便是睡着都一直在冒虚汗。 于是就那么半是恼怒半是满足的看着她大快朵颐。 姜绾绾吃到一半时停下来,象征性的问他:“真不吃一口?那我可都吃啦?这路上还得好几个时辰呢,你又没用早膳,别饿坏了身子,回头长公主又找我麻烦。” 容卿薄咬牙道:“瞧着你,气都气饱了。” 一句嘲讽,不料被她顺势接下:“饱了就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容卿薄:“……” 所以他究竟是娶了怎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王妃? 竟真当着他的面,将虾饺、炸里脊、驴打滚吃了个精光,盘子里连点渣渣都不剩的那种,最后连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那小子心思重,每道菜都做的极为精致,但每道菜都做的不多,虾饺顶多七八只,炸里脊也就七八根,而驴打滚只有两小块,连汤都只有小半锅,倒进碗里恐怕都满不了。 要的正是意犹未尽四个字。 味觉的记忆力有时比人脑袋的记忆力还要持久且有力,品尝到了真正意义的美食,再去品其他的便总会生出那么几分索然无味来。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日思夜想辗转难眠。 而她果真吃完后还明显的有些懊恼,小心翼翼的抬眸瞧了他一眼:“趁我们还未走远,要不……我们再回韶合寺吃个早膳吧?你瞧瞧你都没用早膳,便是回去用了,天黑前也能赶回东池宫的。” 第221章 她若少一根头发,拿你的命来抵。 容卿薄便在她渴望的眼神中,慢条斯理的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没吃饱便喝点水吧,再走一个时辰便有客栈,到了客栈再用膳便是。” 她眼里的光霎时便收了,小小声的哦了一声,接过水杯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尚未搁稳当,马车骤然向前一顿,然后停了下来。 杯内水洒出了些许,溅在手背上,有些烫,但无碍。 容卿薄一手下意识的便握住了她湿漉漉的手,拧声问马车外的人:“月骨?” 月骨立刻应声:“殿下,是素染娘子身边的丫头。” 姜绾绾闻言,左手挑高车帘,便瞧见马车前跪着个遍体鳞伤的丫头,哭道:“奴婢求殿下快些回东池宫吧,长公主动了大怒,要打死我们家主子。” 姜绾绾尤记得她先前同自己叫嚣的模样,这会儿却是一身泥泞满脸的血污,瞧着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出什么事了?”月骨接话道。 “回月骨大人,拾遗少爷不知怎的惹了长公主,长公主一怒之下冲到东池宫便要命护卫将他乱棍打死。” 姜绾绾面色一变,立刻起身几步便迈出马车:“你说什么?!” 婢女继续哭道:“我们主子想着如今王妃身怀有孕,若弟弟有个三长两短再连累了腹中孩子出事,便出面一力承担了,不想长公主竟怒火中烧,竟要连我们主子一并打死……殿下快些回去拦着吧,再晚真就来不及了。” 姜绾绾不再多说,刚要去抢月骨手中的缰绳,便被身后的容卿薄拦下。 “你急着回去做什么?同长姐打一架么?” 他平静的俾睨她一眼:“好好在马车里坐着,我赶回去瞧瞧。” “不必,我得亲自过去。” 握着缰绳的手随即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微微用力的扣住。 她习惯了凡事靠自己,这会儿担心拾遗有危险,第一时间也是要亲自去处理这件事,若非亲眼看着拾遗安全,她谁都不想相信。 容卿薄就那么同她僵持着,眼底的温度越来越冷:“本王有没有同你说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腹中的孩子,若伤了孩子,你以为拾遗还有命继续活下去?” 姜绾绾攥紧五指:“我没那么娇弱,我的孩子自然也没那么娇弱。” “好。” 容卿薄忽然就松了手,甚至背到了身后去,冷淡道:“有你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月骨,让马!让王妃亲自去保护她那娇弱不能自理的弟弟。” 他说完这番话便停了下来。 可威胁的意味分明浓烈的写在了眼里。 她去可以,保证的话他也信了,可万一万一,万中之一,孩子出了事,那他就要拿拾遗的命去给他的孩子陪葬。 姜绾绾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汗湿,心脏跳的又凶又急。 可到底还是在他清冷的目光中松开了手指,低声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若他不是做了万恶不赦的事,你……尽量护他一命,便是真的做了,也请……等我回去再做决定。” 话越说越没底气。 拾遗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为了心中的那个目标可以不计一切后果,不择一切手段,杀谁,怎么杀也不过一念之间的事。 容卿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轻轻拍了拍她脑袋,随即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月骨,照顾好王妃,她回东池宫时若少一根头发,拿你的命来抵。” 月骨立刻道:“是,殿下。” 姜绾绾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容卿薄竟骑马一人飞快离去,立刻道:“他疯了是不是?月骨,立刻跟上,我们这里这么多的人,便是出事也有人保护我,但他是摄政王,朝中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万一出了事,你看我还有脸面独活下去么?” 月骨站在旁边,左右为难了一会儿,还是艰难道:“殿下既吩咐了,属下还是……先护着王妃妥当些。” 他话既是说了,想叫他改变主意,一时半会儿怕是不成了。 姜绾绾立刻道:“那叫后面的护卫,不叫所有人都追上去,两三个总行吧?月骨,你要我下车求你么?” “……” 月骨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在她微微颤的声音中,一挥手叫来了三名护卫:“追上殿下,以命相护。” 三名护卫话都不说一句,小腿重夹马腹便飞速追了上去。 姜绾绾这才勉为其难的松了口气,视线落下来,便落在了那还跪在地上的婢女身上。 “先上车。”她道。 “王妃,不妥。” 月骨立刻道:“到底不是您的近身婢女,且身上污秽不堪,王妃有身孕的人,怕沾了邪祟。” “无妨,简单给她清理一下伤口,我有话要同她说。” 姜绾绾说完,落下车帘便转身回了马车之内。 …… 马车内光线暗淡,先前同容卿薄在时并不觉得,他瞧他的,她吃她的,可这会儿忽然进来个婢女,便总觉得光线太暗瞧不清楚,于是索性将前面与左右的车帘都卷了起来。 隔着一张桌子,她沉默的盯着她看,婢女就只低着头,也是沉默。 车轮滚过地面,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像是终于瞧够了,她这才道:“你先前说,拾遗惹怒了长公主,是因何事惹怒的?素染妹妹又怎会牵扯其中,还替拾遗‘一力承担’了?” 婢女双手规规矩矩的搭在腿上,只道:“回王妃,具体事情……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奴婢当时给主子取衣裳去了,回来便闹开了,奴婢还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拉下去打了二十鞭子,听说长公主要活活打死主子同拾遗少爷,这才赶紧趁乱跑出来求救了。” 姜绾绾就那么笔直的瞧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答话。” 婢女攥了攥双手,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同她的视线对上。 姜绾绾平静道:“你也不用怕在我这里说漏了嘴,我若有心查,便能耐的下心思查个三年五载,你先前说,素染妹妹惦记着我腹中的孩子,担心拾遗出事后再激的我腹中孩子出意外,这话说给殿下听听便罢了,我想听的,自不是这话。” 婢女立刻道:“王妃许是不信,但我们主子的确是真心实意希望殿下的第一个孩子能平安降生的,她一向胆小,当初王妃离宫,侧王妃在东池宫横行霸道多年,主子都能忍气吞声任由她欺凌,此番却也的确是为了殿下着想,怕殿下失了孩子忧伤过度,才会这般护着拾遗少爷的。” 姜绾绾不紧不慢的追问:“所以,她究竟是如何护着的?又一力替拾遗承担了什么?” 婢女呼吸一顿,似是恼怒急了,声音也立刻拔高了许多:“王妃这番话是何意?我们主子不顾自身性命去维护拾遗少爷,王妃便是不心存感激也便罢了,为何还要揣测我们主子的一番好意?难道就因为我们主子出身卑微,便要被王妃这般欺凌么?” 翻来覆去,她为着也不过一个‘究竟承担了什么’? 可怎么被她一番不平斥责,她生生就生出一种自己在故意刁难的错觉呢? 姜绾绾微微向后靠了靠,面无表情的瞧着她:“所以呢?庞明珠可任意欺凌,不见你挺身护你的主子,我这个王妃随意问话几句,你便这般委屈不甘好似我要逼的你们主仆活不下去一般?” 婢女窒了窒,愤愤不平的没再继续呛话。 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清楚她的几句反驳,若对着庞明珠,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而对她说出来,她这样不怎么愿意计较的性子,也就照单全收了。 同上次一般不长记性。 她一手伸出窗外,试了试冷凉的秋风,淡淡道:“你虽辛苦一趟跑来报信,但实在是惹我不开心了,虽是娇弱的小女子,又身负重伤的,可惜我不是男人,不懂怜香惜玉的那套,既无话同我说,便下车去吧,跟在马队最后面,跟不上便跑,落下了可不大好,这边还未靠近皇城,有好几段荒郊野岭,若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跟上了,又或者碰上了什么野兽就可惜了。” 婢女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气又恼道:“王妃此举,可是想趁人之危?趁奴婢主子不在,便这般将奴婢视为猪狗?” 姜绾绾温和一笑:“你想多了,你今日惹我不开心,便是素染妹妹在,我一东池宫正妃,想叫一个婢女下车随行的权利还是有的。” 婢女气的浑身发抖,半晌,一声不吭的扭头便出去了,马车尚未停稳便一跃跳了下去。 姜绾绾脸上的那点笑意便收了起来。 为她好? 为她的孩子好? 她同素染虽未曾同庞明珠那般剑拔弩张,但也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但不论如何,素染绝对不是那种大度到愿意看着她平安生下容卿薄孩子的人。 她连容卿薄只宿在她殿内都不能忍受,又怎么能忍受他们的孩子。 易地而处,若她是素染,唯一能做到的恐也只是不打扰,不干涉,可若要她搭上命去救素染同容卿薄的孩子,她做不到。 第222章 你今日凌晨究竟有没有去过月华楼 回东池宫时,已是日暮时分,姜绾绾在马车尚未停稳时便出现在了大门外盘踞的两座威武的雄狮石像旁。 她眉眼间是明显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脚下却并未多做停留,迈开步子便径直进去了。 月骨下马,瞧了一眼一路跟在马车后走了大半日的婢女,对身后人冷声吩咐道:“婢女狂妄,顶撞王妃,依照东池宫规矩,杖责一百,罚俸半年。” 身后人立刻道:“属下明白,月骨大人尽管放心便是。” 东池宫内低气压盘旋,人人自危,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正厅内,容卿薄正在陪同容卿卿饮茶,说是饮茶,其实也只有容卿薄一人在饮,容卿卿面色冷凝,双手交叠端坐着,一见她进来,立刻危险眯眸:“好大的架子,王妃这般姗姗来迟,想来也是怕被你那色棍弟弟给连累了,索性先求薄珩来替你摆平了本宫?” 容卿薄搁下白玉的茶杯,似笑非笑道:“长姐这般食言可不好,先前不是说好了的么?待绾绾来后,同她慢慢讲,再说了,此事究竟如何还未盖棺定论,长姐还是待绾绾了解清楚后再说。” 说着,随即同姜绾绾道:“拾遗在后院,你过去细问几句话再过来,我同长姐再喝几盏茶。” 姜绾绾左右看了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声的仆人婢女,这才微微作揖,转身离开。 容卿卿立刻怒从中来,指着她离去的身影:“瞧瞧!瞧瞧你这好王妃!怀了个孩子便愈发目中无人,连话都不会说了么?!连声长姐都不会叫了么?!” 容卿薄慢条斯理的给她满上茶:“都是一家人,这些俗礼能免则免了罢。” “你就娇惯她吧,回头她蹬鼻子上脸把这东池宫搅和个天翻地覆……” “长姐喝茶。” 容卿薄淡淡打断她,顺手将茶往她跟前一递。 容卿卿呼吸一顿。 也知道眼下姜绾绾怀了孩子,更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各种哄着,听不得她说她的半句坏话。 他这般在意那个孩子,可若那孩子生下来眉眼间真寻不到他的一点模样…… 她这傻弟弟,回头还不得一怒之下把自己气出什么病来? …… 后院安静的很,两名侍卫守在外头,见是她过来,便立刻将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姜绾绾提起裙摆迈入门槛,鞋底不等落地,便僵了一僵。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她的视线在院子里环视一周,入眼处青石铺就的地上还隐约残存着尚未干涸的水渍,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面色一凛,二话不说便径直冲了进去。 推开门,便是更浓的血腥味。 昏黄日光照不亮屋内的陈设,拾遗坐在桌子边,正漫不经心的剥着一盘瓜子,桌子上搁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上面还飘着几片瓜子皮。 见她进来,他也只是不咸不淡的掀了下眼皮,习惯性的嘻嘻笑了一下。 一笑,似是扯到了嘴角的伤,疼了,那笑就淡了,可自始至终,他眼底都是冷的。 姜绾绾觉得喉咙里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 拾遗生的清瘦白净,也不知挨了多少耳光,左半边脸竟是生生肿出个包子大小的包来,泛着血丝。 见她只在原地站着,拾遗便抬了抬下巴:“坐啊,外头的日光就剩那么一小缕了,你还要给我挡的一点都不剩么?” 是啊。 外头的日光就那么一点点了,就只剩一点点了,再过一会儿,就再无日光可见了。 姜绾绾看着他,忽然出声叫了外头的侍卫进来:“把屋里的灯点了,要二十盏,三十盏,五十盏,能点多少点多少,我要这屋里头很亮,很亮很亮!听明白了吗?” 侍卫们没听明白。 但更不敢反驳,立刻小跑着出去,很快就陆陆续续的送了满屋子的灯进来,照的屋内亮如白昼。 素染也被叫了过来,她似是被满屋的灯惊到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飞快的四处瞧了一眼,这才低下头,哽咽道:“王妃,此事皆是误会,素染相信拾遗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只是长姐她实在听不进去,本就对拾遗心怀偏见,这才……这才……” 姜绾绾端坐于主位,瞧着明亮光线中她姣好的鹅蛋小脸,轻声道:“素染妹妹既是一睁眼亲眼便瞧见拾遗在你床榻之前,又怎会一口认定是误会呢?” 素染立刻道:“素染姿色如何自是一清二楚,若成亲的再早一些,想来儿子都有拾遗这般大了,拾遗会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素染榻前,想来……想来是梦游、又……又或许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同素染言说罢,只是长姐她非要那般认定,素染明明已经百般解释,奈何长姐就是不听……” 她说着说着,索性跪了下来:“素染知道王妃同拾遗姐弟情深,此事的确是素染思考不周,只因一睁眼便瞧见有人立在床前,惊慌之下这才叫出了声,惹了乱子,是素染不好,王妃尽管责罚便是,素染绝不喊半句冤……” 姜绾绾歪了歪脑袋,看向一桌之隔的拾遗:“所以呢?你今日凌晨究竟有没有去过月华楼?” 拾遗将剥好的瓜子攥在手心里,也不吃,只抓着玩,笑道:“大约是去过吧,这东池宫守夜的两个护卫都说瞧见我进去了,想来的确是进去了吧。” 姜绾绾就收回视线,随意的整理了一下衣衫道:“来,谁亲眼瞧见的,进来说与我听听。” 两名护卫随即被带进来,大约也是经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审问,明显的有些疲惫跟不安,进来后便跪了下来。 素染凝眉,轻声道:“王妃不会觉得,是素染串通了这两护卫……” “妹妹多心了。” 姜绾绾皮笑肉不笑道:“莫说绾绾知晓妹妹对殿下如何钟情守一,觉不会做出这等自损清誉之事,单单只是这东池宫的护卫,一个一个皆由月骨一手提拔挑选,绾绾自是都放心的很,这问话么,也只是想关心一下事情的大体经过罢了。” 第223章 容卿薄还给你,我不要了。 话落,随即对那两护卫道:“你们是从何时开始守夜的?” 两名护卫闻言,立刻打起精神来,规规矩矩道:“回王妃,我们从酉时接班,一直守到次日的辰时。” “事出之时,已是寅时末?” “是,属下先前便瞧见拾遗少爷自后院离开,但当时本以为拾遗少爷是早醒出来散步,便也未曾多想,后来自月华楼传出声响,才知晓出了大事,一路赶至月华楼,又顺迹追回这里,敲了许久的门拾遗少爷才自里面开门,且衣衫不整……” 姜绾绾听的认真,中途甚至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然后待他说完,才又不紧不慢的问:“两位大人守夜辛苦,想来这丑时寅时最疲倦吧?周遭都沉沉的陷入沉睡,而这寅时末,天光尚未出现,瞧什么许都是模模糊糊的吧?二位大人自房顶往下瞧人,瞧的清楚么?” 两名护卫怔了一怔,其中一人下意识道:“属下见过拾遗少爷不少次,对拾遗少爷身形体态自是清楚……” “所以你们并未同他近距离的碰面,只因那人是自这后院离开的,后来又逃回这后院,便一口认定这人就一定是拾遗了?” “……” 姜绾绾的声音控制的极好,一番话说出口甚至还算是温和的,可仍旧叫两人听出了危险的气息,一时间齐齐闭了嘴。 素染面色渐渐有些白:“王妃,此事的确是素染思虑不周,是素染的错,素染自会去长姐那处领罚,还请王妃莫要再继续为难这两位小兄弟了。” 为难? 她在为难他们么? 那便继续为难为难吧。 姜绾绾对她微微一笑,再一开口,话却依旧是对那两名护卫说的:“绾绾身为女子,对男子的情欲之事不甚了解,敢问两位大人,这男子想同女子亲近,多在夜里的什么时辰?” “……” 两个护卫顿时面红耳赤,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愣是没敢说一个字。 这话不答还好,若一不小心答错了,许就是杀头的大罪。 姜绾绾一手搭在桌上,指关节不轻不重的叩着桌面,发出哒哒声响:“想来无外乎也就是入睡前后的那几个时辰,戌时、亥时,最晚最晚不过子时,可这将醒未醒,最是疲惫的寅时……便是拾遗这般年轻气盛,想来也不会在这个时辰突然兽性大发……至于二位所说的敲门许久才出来,且衣衫不整……莫说是拾遗,便是我在睡的正浓时让人扰了清梦都是十二万分的不愿起床,更何况拾遗这种随着自己性子来的,再者……他若大半夜的自榻上起床却衣衫整齐,才是叫人觉得活见了鬼吧?” 屋内一时静的只剩了剥瓜子的声响。 咔嚓——咔嚓—— 一声脆过一声。 拾遗全程就那么安静的听着,听着听着,后头便不知怎的把瓜子放舌尖慢慢的嚼着吃了。 许是从未有人替他辩驳过,所以出了任何事,他也早已习惯了照单全收。 素染就在这片死寂中忽然叩地重重的磕了起来:“王妃息怒,都是素染不好,许是素染瞧错了人,那登徒子并不是拾遗少爷,王妃息怒……便放了这两位小弟兄吧,一切罪责素染愿一人承担……” 姜绾绾慢慢向后靠了靠。 就那么冷眼瞧着她眨眼间磕的头破血流。 这才忽然记起来,先前在马车里的她的那小婢女似乎也是这般,我就是什么都不说,我就是只强调一点,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又甘愿忍下来只为息事宁人一般。 两个护卫瞧的心生不忍,都快要控制不住去扶她一把了。 此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之法。 素染是受害的一方,自是不会将她关起来严刑拷打,而拾遗又是一副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爱怎么打怎么打的死样子,且她不在的这一整日,整个东池宫都因这事闹开了,事实如何早已在他们心中盖棺定论。 她眼下的一番话,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亲弟弟开脱在强行辩解。 鲜血在地上横流,她不言,素染便不停,一下一下重重的磕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响。 直到长公主容卿卿冷怒的一声呵斥骤然响起:“放肆——” 素染这才骤然停歇了下来。 墨绿色的裙摆翻飞,随着容卿卿的大步行走发出撕扯般的声响,她几步迈进去,盯着端坐桌前平静至极的姜绾绾,怒不可遏:“本宫还在此,岂容你私下行刑徇私!你们姐弟,一个不守妇道,一个音乱作恶,如今被抓个现行,竟还敢拿你的王妃身份压人?!她素染便只是个妾,当初也是同薄珩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在东池宫横行霸道,蛮不讲理?!” 容卿薄迟来一步,刚巧听到她的这番话,冷峻的眉眼便显出凉薄的阴影:“长姐,慎言。” 都到这时候了,他竟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她! 容卿卿怒急,一手指着姜绾绾,转身对他道:“薄珩,你究竟是被这女人蒙蔽了双眼!你可知晓她根本不是个多守妇道的女子,怕是连她这腹中的孩子,都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长姐!!!” 容卿薄像是终于动了怒,可一句话还在舌尖,便被姜绾绾突然出声打断:“长姐说的是,只是我比拾遗幸运了些,聪明了些,到现在都还未被人捉到现行,至于这孩子的父亲……” 她一手轻抚微隆的小腹,笑了:“长姐便不要猜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哪个男子的,想来生下来跟那些个男子一一对比一番,许就能给它寻到亲生父亲了。” 容卿薄阴冷冷眯眸,一字一顿的叫她的名字:“姜、绾、绾!!” 容卿卿气的手指都开始哆嗦,指着她怒骂:“你……你你……好你个娼妇!终于敢坦白了?!本宫一开始便觉得你这孩子来的蹊跷!来人啊,给本宫将这娼妇与这银贼一并拉出去,乱棍打死!” 姜绾绾慢条斯理起身:“所以啊,长公主算来算去,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啊,你先前若就允了摄政王同他那青梅的婚事,想来如今他们的孩子也满地跑了,何苦又来娶我一个娼妇,怀一个野种呢?还连累着皇位都一并丢了。” 她不提皇位还好,一体容卿卿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干净净,顾不得等别人动手,自己上前一步,扬手便要打下来。 只是手腕刚刚抬起,便被定在了原地。 她抬头,就看到手腕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同一只素白纤细的小手一并扣住了自己。 她回过头,瞪大的眼睛同姜绾绾黑白分明的眸对上。 那里面干净透彻,仿佛什么都没有。 然后下一瞬,她空着的右手忽然毫无预警的落了下来,又狠又准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啪—————— 猝然的声响,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死寂。 容卿薄眉头拧成川字型,终是狠狠将容卿卿的手腕自她手心抽出来。 她一向知分寸,便是数次被长姐刁难,可连嘴都没还过一句,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打了长姐的脸。 容卿卿半边脸直接红了,就那么怔怔看着她,像是一时间连怒都忘记该怎么怒了。 姜绾绾的视线自她的脸,落到容卿薄身上,又自他身上一一扫过满屋子的婢女护卫仆人,一字一顿道:“我姜绾绾命贱,拾遗命也不珍贵,但一国公主又如何?想来也不会死而复生,今后谁胆敢再当众扒他一件衣裳,叫别人看一眼他的身子,我就要了他的命。” 话落,径直过去将拾遗扶起来:“我们走。” 她一手自他身后落至他腰际,感觉到他身形一僵,便又往下挪了些。 可只是轻轻碰一碰,便感觉得到这黑色的衣衫已经被血染透了,湿淋淋的。 可即便是这样,她进来时他依旧是坐着的姿势,闲适的剥着瓜子壳,上身也挺的笔直,好似除了脸伤了那么点外,其他地方都是完好无损的。 他不喝药,更不愿让别人脱了他的衣衫去给那伤口上药,他宁愿就这么放任着,也不要再被别人看一眼自己的身子。 哪怕,被行刑时早已被多少人看过了身子…… “王妃……” 素染匍伏在地,在她路过时忽然紧紧抓住她衣摆:“王妃,是素染看错了,王妃不要同长姐还有殿下置气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啊……” 姜绾绾低下头,看着她满面血污却还苦苦哀求自己,微微摇头:“就到这里吧,戏再演便过了,容卿薄还给你,我不要了。” 容卿薄还给你,我不要了。 轻飘飘的一句,仿佛容卿薄这三个字对她而言,如路边流浪的一只阿猫阿狗般,喜欢的时候抱起来亲一亲,不喜欢了便一脚踢开看都不再看一眼。 容卿薄只觉得一股冷凉的冷气顺着脊椎骨迅速蔓延而上,眨眼间遍布全身。 仿佛又回到了她要回三伏的那夜,也是这样,头也不回的,说丢便将他丢下了。 “姜绾绾。”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叫了她一声的。 可喉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凶狠的扼住了,只是唇瓣动了几动,但其实……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224章 哪儿来的奸夫谁给摄政王戴帽子了 外头危机四伏,离开了东池宫的保护,这一走,许就是九死一生。 姜绾绾歪头瞧了拾遗一眼:“怕不怕?可能我俩还未报仇,就先叫仇人宰了。” 拾遗走的慢了些,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是那漫漫的黑夜中,却亮起了无数无数璀璨的小星星。 他忽然站定,深深瞧了她一眼:“姐姐。” 他叫她,难得认认真真的叫。 “嗯?后背很疼么?”姜绾绾也停了下来。 拾遗摇头,却不说话,只看着她。 她不是个好姐姐,动不动就对他很凶,也时不时的就将他丢在一旁不管了,拾遗曾想,等他灭了商氏,就连她一起杀了。 可现在又忽然觉得,有个人毫不犹豫的站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她曾说过很多次不信他,因他的确骗她了。 这次她没说信他,却又毫不犹豫的信了。 马蹄哒哒作响,在人潮涌动的街头竟也能低调的叫人不易察觉,姜绾绾感觉到马车在身边停下时,便警惕的转过了身,将拾遗护在身后。 车帘被一把折扇挑高,镶血红宝石,细细的纹理,在夜色下泛出柔和的光晕。 姜绾绾眯眸,不等反应过来,拾遗已经反握住了她的手腕,连问也不问的,直接牵着她跳上了马车。 车帘随即落下,又哒哒作响着,慢悠悠的寻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彼时,东池宫内,容卿卿刚刚回神,从未受此奇耻大辱,但首先想到的却不是如何找姜绾绾报仇,而是……灭口。 这屋子里,所有亲眼看见她挨了姜绾绾一耳光的人,都得死。 否则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了,她容卿卿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继续留在南冥? 里里外外的婢女,护卫,侍卫匍伏了一地,虽除了训练有素的护卫,大部分都已吓的面如土灰,却也只敢听天由命的等待着。 杀几个奴才,本不是什么大事,当初容卿薄也是为了姜绾绾,灭了公主府多少男仆。 容卿薄任由容卿卿失了往日的气度与端庄,撕心裂肺的哭闹,沉默的盯着先前拾遗坐过的那张座椅。 红木的材质,只是依旧与鲜血颜色有别,斑驳的,落了一座椅。 他知道姜绾绾在意她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弟弟,却不知道才不过短短几年,她竟在意到这般地步。 他费尽心力才勉强在她心口中寻得一点容身之处,而拾遗,仅凭一点血脉,便轻而易举得到了。 不论他如何作死,如何利用,她依旧将他小心翼翼的捧在了手心里。 他比她提早赶来整整三个多时辰,事情的来龙去脉多少也了解了些,却并未如何放心上。 一来此事并未闹出多严重的后果,左右不过是长姐嫌弃她这个女婿,不要他了便是,二来拾遗虽受了鞭刑与掌嘴之刑,但人还如她所愿好好的。 同波谲诡异的朝堂之事相比,这种事实在算得上是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 他一来未曾偏袒素染,二来未曾偏袒长姐。 可又分明自她眼底瞧见了决绝的冷意,仿佛真正叫她失望的不是素染,也不是长姐,而是……他一般。 可他又究竟哪里做错了? 容卿薄在反思自己,沉默间,月骨忽然回来,贴近了低声报告:“殿下,王妃同拾遗出了东池宫没多久,就上了一辆来历不明的马车,属下一路跟随,那马车竟……径直进了宫。” 宫。 姜绾绾在宫里认识的人,想来也只有容卿麟了。 而眼下,容卿麟与商氏关系又不清不楚,似是互相依靠,又似是剑拔弩张。 她进了宫,想来也是安稳与危机并存,容卿麟护不了她多久。 “先派人盯着,护她平安最要紧。”他说。 月骨领命,转身出去,冷不防跟怀抱一串糖葫芦跟各式糕点的寒诗碰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的接了一把,这才不至于叫他怀里的美食撒落一地。 寒诗在外头浪了一整天,这会儿口中还咬着半块软糕,歪着脑袋往里头瞧:“出什么事儿了?怎么都聚这儿了?” 月骨面色微白,下意识的捂住他的嘴就要把他往外推,不料下一瞬屋里头便传来容卿卿怒火攻心的一句:“把那奸夫给本宫抓起来!本宫要亲自拷问他!!” “奸夫?” 寒诗还一头雾水,脑袋在院子里匍伏了一地的侍卫护卫群中扫来扫去:“哪儿来的奸夫?谁给摄政王戴帽子了?” 月骨:“……” 下一瞬,数把寒光凛冽的剑便笔直的指向了他。 寒诗一惊,怀里的一堆好吃的瞬间被抛上了半空,腰间的无命也在同一时间被拔出,转瞬间将那六七把剑隔开了一丈之远。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他咽下口中的软糕,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来:“爷不做杀手好多年,虽被姜绾绾那魔头欺压了几年脾气见好,但也不是吃素的,你们动我一个试试!” 他眼里从未有过尊卑之分,连容卿薄惹了他,都能私下里一口一个摄政狗的叫,更何况是长公主的人。 月骨护在他身前,低声道:“寒诗,收了剑。” “凭什么啊,我又不是你,别人叫我去死我难道真要伸着脖子等他们来杀?与其这样,倒不如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总还有一线生机。” 说着就要动手。 月骨眼疾手快的握住了他的剑背。 这种时候,越是乱,他就越是要稳住,一旦出剑,定会生出更多不利的变数来。 果然,下一瞬便听容卿薄淡声道:“王妃去了宫里,你若无事便寻过去,月骨,你送人过去。” 月骨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应声后便不管还跃跃欲试的寒诗,愣是拽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不给长公主半点反驳的机会。 屋内,容卿卿的所有怒火像是被陡然泼了一盆冷水,就那么呆滞的看着容卿薄。 她放弃自己的婚姻,倾尽一声心血养大的弟弟,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除了这张脸,再无任何熟悉的地方。 第225章 本王心中有你无你,你自己瞧不出来么 “拾遗同庞夏的婚事作罢。” 容卿薄低下头,这屋里点了几十盏灯,照的角落里都亮如白昼,可他看她的眸底,依旧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暗浓之色。 “长姐今日的失言,我不想再听到半句,她是我东池宫的正妃,是我容卿薄耗了五六载才好不容易真正得到的人,长姐还请自重,这东池宫自此……禁任何公主府的人出入,包括长公主。” 容卿卿听到他愈发疏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刀子似的割在她的身上。 长公主。 长公主。 好一个长公主。 她整个身子都在细细密密的发抖,像是冷极了,可滚滚的汗又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就那么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殿下——殿下……” 素染匆匆追出去,她额头上的血已自行止住,只是满面血污还未曾清理,衬着那惨白娇嫩的肌肤,叫人一眼瞧上去便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想捉住容卿薄的一片衣角,又在指尖堪堪碰触之时,被男人轻飘飘的一个甩袖扫开。 容卿薄立在庭院中,腰身修长挺拔,月光下,连地上的影子都是冷的,暗的,叫人难以碰触的。 素染面上一阵难堪,贝齿将红唇咬出苍白的痕迹来,好一会儿才道:“都是素染的错,殿下……素染会去求王妃回来的,殿下请放心……” “不必。” 容卿薄微微抬眸,看着那已不知不觉攀上树梢的明月,片刻后才忽然道:“王妃的事,本王自会处理,倒是你……真要在这东池宫孤独终老么?” 素染一怔,像是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喃喃道:“怎、怎么会是孤独终老……素染、素染……还有殿下啊……便、便是不能举案齐眉,只要殿下心中有素染……便够了……”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越说越慌,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慌乱。 然后下一瞬,便听到头顶上方一声比这清冷月光还要叫人心寒的低哼:“本王心中有你无你,你自己瞧不出来么?” “……” 素染蓦地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震惊睁大的水眸中,两滴泪就那么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 容卿薄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开:“自己好好挑挑,这京城里哪户入了你的眼,本王便替你做了这主。” 素染失神的看着他渐渐融入夜色的墨金色身影,失血的唇抖了抖,却是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 是啊。 他为了那个姜绾绾,连皇位都说不要便不要了。 又何况区区一个她…… 可恨啊,可恨她没有出生在三伏那样的背景中,没遇到个云上衣那般无所不能的哥哥,也没有一身凌厉不叫人折辱的身手…… …… 一晃,便入了深秋。 姜绾绾近来嗜睡的厉害,身子乏的紧,夜里更是呼吸紧的难受。 寒诗靠着红墙碧瓦的墙头,嘴里衔着根狗尾巴草,一转头便瞧见她靠在树下藤椅中眉目微皱的模样,道:“行了,你再撑几日怕是要连肚子里的娃娃都受不住了,我虽也不待见他,但看在那摄政狗日日来的份儿上,你便让他进来给你点内力吧。” 他懒散,这不干那不干,拾遗却是没什么脾气,闲来无事便打扫院子。 闻言,虽未说什么,但也停了下来看向她。 姜绾绾紧了紧肩头的薄披风,在微微的秋风中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太过思念哥哥了,总觉得这宫里,四处都是淡淡的寒雪冷香,以至于来这宫里后,一入睡,十有八九便总能梦到哥哥。 商氏盯得紧,后宫中的女子七七八八加一起也不过只有十几个,加上容卿麟似是对美女也不是分外热衷,于是这绝大部分的后宫便都空置了下来。 姜绾绾住的这院子才是正正经经的迎宾殿,比起外头的那个迎宾楼足足大了三倍不止,里外三层,不是给妃子住的,而是用来招待贵宾的。 她来宫中作客不是什么秘密,听闻她同皇上交情匪浅,一开始也有不少妃子协礼带人的上门,只是姜绾绾实在没有同她们深谈姐妹情的精力,打一开始便一人不见,渐渐的便也都不再动辄就来敲门了。 这三个多月来细算一算,容卿薄也就只有两三日没过来,她不见,他便只在前院晃悠,待到入夜了才来后院。 有时在她窗外剥果子壳,醒来后便能瞧见窗子上的浅茶色釉碟里一堆剥好的果子,个个圆润饱满,酥脆爽口。 有时会修整院子里的那颗大梧桐树,先前还有些蚂蚁上上下下的爬,有的随风落身上还会在身上蛰下几个包,但没过几日那些蚂蚁便越来越少,三五日后就一个都不见了。 有时会将她落在棋盘上未破的棋局破了,本意是等她第二日醒来再继续下,他好夜里继续破她的棋局,只是每每姜绾绾瞧见棋盘叫他动了,便直接将棋局打散了,也没什么兴致同他下下去。 拾遗的事,错不在他。 只是很多事,并不能单单以对错来衡量。 拾遗幼时在商氏究竟受过如何的屈辱,哪怕到如今,她也不敢再进一步的窥探一二。 但至少她知道的那些,她不容许再有人加注到他身上去。 她同长公主如今已是水火不容,继续留在东池宫,只会叫容卿薄左右为难,再加上素染已是按捺不住的出手,那些女儿家的勾心斗角实在叫她神伤,倒不如在此处清闲自在。 事实上,这本就该是她要过的日子。 当初按照哥哥的安排,她嫁给十二,寻一处寂静处,喝茶下棋,养鸡逗鸟,想来也不会走这些年的弯路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容卿薄的一念之差,错了她的人生,也乱了他的棋局。 这注定了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局,谁都不能全身而退。 寒诗瞧她不言语,以为她是默认了,于是坐起来:“想好了没?我瞧那摄政狗好像就在前院凉亭里煮茶喝,我去讨一杯来,顺便叫他进来给你些内力。” “不必了。” 她靠在藤椅中,没什么情绪的瞧着头顶上方沙沙作响的树叶,轻声道:“再过几日就入冬了,拾遗自小在长清长大,怕是受不住这皇城的冷,再过几日……” 她忽然顿了一顿,才道:“再过几日,你带他去长清附近寻个地方住一住吧,待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又来了。 寒诗毫不客气的丢给她一个大白眼。 他正正经经的跟她聊大事呢,她这思绪不知怎么就跑这里来了。 “你瞧瞧你那脸色,白的跟一张纸似的。” 他道:“便是太医日日用上好的药养着,自是也比不过三伏的内力来的有效,你若再强撑下去,回头可没后悔药吃。” 他说她在强撑。 姜绾绾也的确是在强撑。 或许是腹中孩子越来越大,给她的身子造成了不可负担的压迫,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迅速的衰败下去。 像是要将她强行续命的这二十多年,一次性的拿回来。 寒诗拾遗不知道的是,这三个月内,容卿薄曾两次叫人在她饮食里动了手脚,夜里进了她寝殿为她输送内力。 可那曾经足以让她长久的活下去的磅礴内力,如今进了身体却不知怎的像是一根根极细极韧又极锋利的线,每时每刻的切割着她的血肉。 疼痛叫她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若是腹中没有这个孩子,那么她一定会抓紧自己所剩不多的几日,想办法灭了商氏一门。 可如今,相较起复仇,她更在意自己能不能熬到这个孩子平安降生,能不能秘密的将拾遗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风至,刚刚扫净的院子里又添几片落叶。 拾遗保持着双手扶扫把撑着下巴的姿势,若有所思的瞧着她,片刻后,才忽然道:“我听闻,北翟有鸾鸟,通体紫中透白,身细,尾长,生于地势险峻、遍布红铜的女床之山,每当雷电交加之夜,那女床之山便会变为一处炼狱,不断有鸟兽遭击致死,听闻这鸾鸟便是食这些鸟兽的尸体为生,饮天之泉水,其肉可续筋脉,通肺腑,十数年前曾有一垂死老人意外捕获一只,食用后竟百病全消,心脉如青壮年一般强劲有力,又平白多活了数十年。” 寒诗听的入了神:“真假?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山?咱们要不有时间去寻寻,捉一只分了尝尝?是不是有长生不老的功效啊?” 姜绾绾抬手接了一片落叶,闻言,似笑非笑的睨他一眼:“民间用来哄孩子的神话故事,你竟也听的这般入神。” 寒诗一听,顿觉没趣,起身站在墙头上伸了个懒腰:“我去御膳房瞧瞧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顺道给你带些过来。” 话落,直接飞身而下,不见了人影。 这迎宾殿外不止宫里的侍卫,光是东池宫的护卫就围了二三十个,寒诗自是不会担心自己出去后这里会发生什么意外,每日就跟待不住家的鸟儿似的,总得出去玩个两三次。 第226章 皇位弃了,她却也要走了。 姜绾绾待他出去了,这才对拾遗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对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最着迷,回头真会去什么北翟找什么鸾鸟,回头寻不到你瞧他回来打不打你。” 拾遗便笑笑:“是我失言了,姐姐莫生气。” 说着,乖巧过去给她端茶倒水。 姜绾绾就瞧着他乖顺清隽的眉眼,问:“还不肯同我说么?你跟十二是什么时候结交到一处去的?你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拾遗将清茶递给她,委屈道:“姐姐就是不信我呢,我一个无家可归的平民,如何同皇上有交情?不过是那夜实在无处可去,瞧见有车停下来,一时脑热便带你上去了。” 左右是问不出什么实话了。 他不想说实话的时候,除非她自己猜出来,否则别无他法。 姜绾绾就慢慢品茶,刚喝没几口,内院的门便被打开了,容卿麟像是心情极好,扇着一把镶红宝石的桃花扇,一身明黄色绣龙纹的私服分外惹眼。 “绾绾,朕来你这儿讨些茶吃,也不知会不会扰了你歇息。” 一边说着,人已经到了她跟前,随手将桃花扇合拢搁在一旁,笑道:“你瞧朕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姜绾绾打眼瞧过去,才发现他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个镶嵌着翡翠雕花的红木盒子。 “什么?”她问。 这瞧着像珠宝,但她一向对珠宝不感兴趣,十二应该是知晓的。 容卿麟就神秘兮兮的冲她挑下巴:“你打开瞧瞧嘛!专门拿来送你的。” 她这才搁下茶杯,因腹部略大,倾身的动作便有些困难。 拾遗随手帮她递了过去。 不碰不知道,一接过来碰触到了,才察觉到这红木盒子上还镂刻着细碎的暗纹,她打开,只瞧了一眼,便合上了。 容卿麟一愣:“怎么?绾绾不喜欢么?” 姜绾绾却是不答反问:“既是皇上专门拿来送我的,绾绾便多嘴问一句,皇上送的,是何物?” “……” 这一问,似是把容卿麟给问住了,眨了眨眼,才有些尴尬的笑了:“罢了罢了,瞒不过你,这是我刚刚从前院进来时,三哥交给我的,三哥这般待你,也实在是有心了,你就不要同他计较了嘛。” 不计较。 那夜生气是真的,但过后气也便消了。 只是却没料到,她的身子会突然急转直下。 接不住容卿薄的内力,心脉也在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去,容卿薄这一生克制内敛,城府深重,不想却要在她身上栽这样大的一个跟头。 皇位弃了,她却也要走了。 她如今唯一想的,便是尽力将这孩子生下来,再两个多月,只要再两个月…… …… 容卿麟把着折扇离开后院时,表情便有些凝重。 凉亭中,容卿薄正倾身给亭中几盆朱砂桂浇水,听到他的脚步声,便道:“她可喜欢?” 话落,却长久的没听到容卿麟出声。 手上的动作便停了那么一停,他转过身来,见容卿麟已经坐在了石桌前,拧着好看的眉头,似是极苦恼的模样。 来时高高兴兴,这才不过一个时辰。 “出何事了?”他问。 容卿麟搓着双手,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瞧着他,眼瞧着他大步流星的便要往后院走,这才慌忙拉住他道:“三哥,三哥你先别着急,我先前没敢同你说,也是想着或许再养一养,绾绾的身子便能养好……” 再养一养? 容卿薄比他高出半个头,这么近距离的俯视下来,明明他才是皇上,对上那双陡然转为深浓墨色的瞳眸,心尖儿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 容卿麟慌张道:“三哥你先前去绾绾屋里都是夜里,许是瞧不清,绾绾……她身子本就不好,师父先前就说过,绾绾她不能生育的,如今这孩子日渐长大,三哥你渡给绾绾的内力她根本受不住,反倒叫她苦上加苦,我这不过去坐了一会儿,就瞧见她已经是难受的频频擦汗了,这眼瞧着还得足足两个月才能生产……” 他话还未说完,眼角余光一闪,先前明明还站在自己跟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风吹来,满庭院都是金桂浓郁的香气。 容卿麟寻着容卿薄离开的方向,慌张无措的表情,就在这画像中,一点点转为阴郁紧绷。 布棋数载,他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可唯有这一次,他走投无路,他只能拿绾绾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为棋子,为赌注…… …… 刚刚被拾遗扶着躺下,便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了,饶是已经三个月未曾真正见面,她对他的一切依旧熟悉到一牵便动。 依旧是熟悉的绣金凰的暗金色紧腰长袍,他仿佛就在一瞬间出现在了她眼前,然后将她抱在了怀里。 所以……十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稳妥一点? 别是出去就对他说她要死了吧? 拾遗站在原地,看了容卿薄一眼,那眼神中分明有讥冷的痕迹一闪而过,却是什么都未说,转身出去了。 姜绾绾的下巴随即被男人温热的手指挑起。 他先前担心下药过重伤了她与孩子,夜里来的那两次便未曾点灯,想着只要给她渡了内力,一切便可放心。 不想才不过短短三个月,她竟面色竟是这般憔悴,瞧不出半点血色来。 “他们果真没有说错。” 她一手轻抚高高隆起的小腹,像是终于妥协:“我许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这一世才会生来就克死了母亲,又克死了哥哥,连累你失去皇位,如今……连平安生下孩子都成了奢望……” 她其实一向不信什么胎中带恶的说法,可似乎就是为了扭转她的这个想法,老天便拼了命的把所有的坏事都添加给了她。 逼她认命,逼她承认自己就是坏人转世,这辈子就注定不配得到半点温暖。 容卿薄的呼吸比她还要急几分,就那么紧紧抱着她,向来稳重内敛的人难得焦躁,把控不好内力,姜绾绾受不住,不一会儿冷汗便浸湿了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第227章 不要了,这孩子不要了。 那冷汗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似是烫伤了他,这才陡然停了下来。 姜绾绾痛的面色煞白一片,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说不出话来。 第几次了? 她同哥哥,逆天改命,明明该出生就死的人,却在鬼门关一次一次徘徊,偏不愿入轮回。 如今,想来该是最后一次了。 她的身子因为疼痛而发抖,可身后靠着的人似乎抖的比她还厉害。 于是忍了忍,勉强半转过身子去反抱住他:“你别怕,我撑得住,你知道的,我最擅长坚持了,我会生下我们的孩子,万一……万一万一我没撑到最后,你记得……” 她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的,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你记得一定要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自己身体不好去世的,同他无关,你不要让任何人说他克母,我自己的孩子,我愿意拿这糟糕的一条命去换他的性命,谁胆敢多一句嘴,你记得替我打他,打到他再不敢说为止。” 容卿薄红着眼睛去捂她的唇。 再不许她多说一个字。 他的王妃,他搭上皇位,搭上半条命好不容易才完完全全得到的王妃,他不允许她为了一个孩子就离开自己。 “不要了,这孩子不要了。” 他忽然厉声叫门外的月骨:“月骨,去请太医过来,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请过来,本王要他们备最好的打胎药……” “容卿薄,好端端的你不要发疯。” 她轻声打断他:“我如今不舒服,你不要叫我更难受了……” 容卿薄像是被她这句话吓到了,竟果真就不继续说了,只是将她抱的更紧。 他会慌,理所当然。 就想得知哥哥要离开她时,那份自骨子深处透出的冷与慌,像一个巨大的海浪一样凶狠的扑食着她,是窒息,濒死的窒息感。 但这世上,总会有许多的东西牵绊住他。 就像当初他的一句‘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一样,他们的孩子会很可爱很可爱,可爱的牵绊住他,然后便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渐渐淡忘掉,那东池宫中曾出现过一个女子,姓姜名绾绾。 她不怕被遗忘,因她本就不是多美好的存在。 她也留恋,好似在这糟糕的二十余年中,似乎也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人与事。 只是…… 还是不要再有来世了吧。 很辛苦。 很辛苦啊…… …… 容卿薄那日在迎宾殿整整陪了她一整日,姜绾绾在极度的疲惫与疼痛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日上三竿。 床榻旁边是空着的,摸一摸,感觉不到半点温度,想来应该是离开好一会儿了。 她试着动了动,一动便觉得全身又出了许多的汗,粘腻的厉害。 还是强撑着慢慢起床,穿好了衣衫开门出去,拾遗正在院子里打扫树叶,瞧见她出来,便道:“正巧,刚刚送来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今日日光倒是不错,没有风,院子里便显得格外的静。 她没什么力气沐浴,便胡乱拿湿帕子擦了擦脸跟脖颈,坐在石桌前,看了一眼那汤药:“今日这安胎药颜色怎么瞧着深了许多?” 拾遗又是双手交叠拿扫把撑下巴的姿势:“你近日气色不好,皇上便特意叫人从库里寻了珍贵的药材出来,担心太医做不好,亲自给你熬的。” 太医做不好? 姜绾绾摇头失笑。 太医们若都做不好,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皇上反倒能做好了? 不过难得他如今登顶帝位还不忘初心,记得他们当初一同在三伏的情谊。 端过来尝了一口,味道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几丝淡淡的腥苦之味,不过还能忍受。 于是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随手拿了块蜜饯含进口中,四处瞧了瞧:“寒诗呢?” 话音刚落,寒诗便自外头飞身而落,手中提着一个烤的油滋滋的肥鸭,颠颠儿跑到她跟前:“来来来,刚刚烤出来的,我亲自烤的,尝尝看味道。” 今日这是怎么了? 药容卿麟亲自熬。 烤鸭寒诗也亲自烤? 她瞧着那么像撑不过两三日的人么? 摆摆手:“你吃吧,我正喝药呢,忌口这种油腻的东西。” “哎呀,就吃一两口,没事的。” “……” 姜绾绾近日也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耐不住他再三推让,只得接过一块不算肥腻的肉来咬了一口。 想不到他厨艺竟也不错,虽比不上修篁的烤鸡,但已经比她预期中的好了许多了。 她吃了两口便不再吃了,寒诗塞给拾遗一只鸭腿后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瞧她一边心不在焉的煮茶一边向外头看,忍不住外:“你一直往前院瞧,瞧什么呢?” 姜绾绾几乎是立刻收回视线:“没瞧什么啊……” 她有一直瞧……么?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拾遗将扫把靠在树干前,随意在她身边落座道:“我今早起的早,你家那摄政王说他这几日有事,便不过来了,要你好好养身子,等他七八日,最多不超过十日。” 七八日,最多不超过十日…… 姜绾绾喝茶的动作稍稍一顿,拧了眉心瞧他:“他去哪儿了?” 寒诗满口的肉,闻言,重重一哼:“这还听不出来么?摄政狗一瞧你病恹恹的,怕把病气传染给他,肯定要回东池宫避一避了。” 姜绾绾无语的睨他一眼:“吃你的烤鸭,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寒诗翻了个白眼,一副还懒得说的模样。 院子里一时便静了下来。 姜绾绾左右思量不透,于是催拾遗去把容卿麟请过来。 如今她人在宫里,容卿薄要离开那么久,不论什么事一定会同容卿麟打招呼,想知晓什么问他即可。 拾遗也不扭捏,果真就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说是还未下早朝,且今日可能有些忙,要到夜里才有空。 姜绾绾倒也不急,于是等,果真就到了夜里才等到人。 容卿麟是真的忙了一日,整个人瞧着有些疲惫,进来后便是连喝三杯茶,喝完后才道:“怎么了?先前听说你叫拾遗去寻朕了?” 姜绾绾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才道:“我听拾遗说,容卿薄要外出七八日,最多不超过十日,是去哪儿了?他可有同皇上提过?” 容卿麟愣了下,才一副无语的模样:“就这事儿啊?我还当什么要紧事呢,急的一整日都催他们快些快些,三哥今早的确是去了我寝殿一趟,好像是公主府出了点事呢,你也知道长公主那脾气,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三哥这几日可能要不离身的伺候她,才不得空过来,左右你在宫里,有最好的太医调养着,一时半刻出不了大事。” 他说的随意,说完顺道连她刚给自己倒的茶又喝了,才问:“对了,你用过膳了没?没用的话再陪朕一道吃点,可给朕饿坏了。” 姜绾绾还没从他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容卿薄在意她,自然也会在意自小将他拉扯大的亲姐姐。 听他这话,想来容卿卿是闹了自杀,且在濒死的边缘徘徊着,才叫他不得已只能日夜不停的在旁边守着。 只是…… 只是啊,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私心,毕竟她这会儿虽还能撑住,但左右也不过一两个月的事儿了。 这一去便是十日,好像又在那仅剩不多的一点时辰里,生生剜去那么大一块。 罢了罢了,她先前不也一直忍着么? 临别时越是相见的多,不舍之情便越浓。 少见几次便少见几次罢,终归改变不了什么。 见她迟迟不说话,容卿麟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朕问你话呢,要不要一同用晚膳?” 姜绾绾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 许是今日天气好,她精神还算可以,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的不舒服与疲惫,陪他用个晚膳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 夜里睡的还算沉,不似先前那般总是一层一层的冷汗直冒,只是睡着睡着,不知怎的就被惊醒了。 才发现外头起了狂风,卷着干枯的树枝跟小石子敲上了窗。 好似一瞬间又回到了刚来南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深秋,在迎宾楼里的几个夜里,几乎都是狂风呼啸,卷起树枝敲打窗子。 只是那时的她没有多少心事,便是惊醒了,确定没有危险后,便又接着睡了。 可如今,外面有寒诗,再外面有东池宫的护卫守着,她不需要担心商氏再对她做什么,只需要安稳入睡便可。 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容卿薄很不懂事,总喜欢在她睡着后来她窗外剥果子壳,咔嚓咔嚓的声响,当时听着有多恼人,如今竟又有多怀念。 也不知她还能撑多久。 腹中有动静,她低头便瞧见小家伙似是在里头练拳头,隔着一层白色里衣都能瞧见一鼓一鼓的,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 心中那点不清不楚的怅然,就被这一小拳一小拳的给打散了。 哪敢妄想过,她这般糟糕的人生,破败的身子,竟也能有幸孕育了他,便是无缘将他亲手抚养长大,也定会给他铺排好人生,叫他不被人欺负了去。 第228章 这门一旦开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靠坐了许久,不知怎的竟难得觉得饿,便披衣而起,屋里只有些糕点果子同水果,虽是日日换新鲜的,但她这三个月来,几乎是碰都不愿意碰。 哪怕日日都按时用膳,也不过是为了腹中孩子,强迫自己吃下去。 难得有主动想吃东西的时候。 便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将两盘糕点,一盘果子吃了个干净,顺带又吃了两个秋梨。 吃饱喝足,这才又重新回榻上,歇下了。 翌日一早,精神竟比前一日还好了许多。 寒诗正叼着根狗尾巴草站在梧桐树下逗笼中的鸟儿,瞧她出来,诧异挑眉:“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好?果然,那摄政狗不在外头又是剥壳子又是哐哐敲树干的,睡的好了,气色也跟着好起来了。” 姜绾绾摇头失笑,也不知怎的,昨夜都起来吃了那么多东西了,这会儿还是觉得饿。 “准备早膳吧,有些饿了。”她在扑着柔软毛毯的石凳上落座,顺手端起了还微微有些烫的药碗。 寒诗更诧异了:“饿了?” 拾遗便搁下了扫把去开门,外头早已站着几名婢女,他一一将她们手中的红木盒子接过来,又随手将门关好。 早膳一共六道菜,三荤三素另配了一道参汤。 三人便在树下石桌上,不紧不慢的吃着。 寒诗吃着吃着,已经忘记自己正在用早膳了,就那么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吃,半晌,忽然艰难吞咽了下:“你……莫不是回光返照了吧?” 话音刚落,姜绾绾手中的银筷便直接擦着他的发飞了过去。 他一个哆嗦,险些没稳住手中的饭碗。 忙干笑着再给她一双新的银筷:“失言,失言,我这不是……咳咳……失言了……” 这不是瞧她前些日子眼瞧着就快不行了,哪怕连坐一会儿都面色泛白冷汗直冒的,今日瞧着却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样子,连吃都吃的这么香…… 这转变实在太奇怪,他这才多心了嘛…… 但就光凭刚刚那擦着他头顶过去的两根银筷带起的一阵劲风,想来她离驾鹤西去还有那么一段小日子。 早膳过后,拾遗照例修整院里的花叶树枝,拾遗照例拿了几块糕点飞到墙头上边吃边瞌睡。 姜绾绾平日里早膳过后便精力不济,早早的回去睡回笼觉了。 今日却没什么歇下的心思,于是又给自己煮了壶清茶,披了件披风坐在树下边喝茶边摆弄棋局。 昨夜风刮的不小,到处都是细碎的枯树叶树枝,拾遗打扫了一会儿也过来了,姜绾绾随手将剥了一小捧的瓜子仁递过去。 拾遗接过来,正吃着,前院不知怎的出了不小的动静。 寒诗已经从半仰的姿势变成了坐姿,伸长了脖子向外头瞧着,瞧了一会儿后,才道:“是庞夏,像是来寻拾遗的,闹着非要进来。” 这三个月来,庞夏来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已经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同拾遗的亲事也定是要不了了之了。 姜绾绾把玩着指间微微泛凉的粉白色玻璃棋子,挑眉瞧无动于衷的拾遗一眼:“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你若不想见她,我便替你同她说清楚吧。” “说什么?” 拾遗勾勾唇角,笑的依旧天真,却也无比残忍:“说我从来没瞧上过她么?” 姜绾绾:“……” 有些事,虽心中多少知晓一些,但听他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生寒意。 可更令她心寒的,是拾遗接下来的一句话。 “杀了她。” 他忽然对墙头上的寒诗说:“如果她执意要进来,就杀了她,不要叫她进来。” 姜绾绾指间一颤,莹润的粉白色棋子哐当落地。 她震惊无比的看着他异常平静的俊脸:“拾遗,你听到你刚刚说了什么么?” 便是不喜欢庞夏,但那姑娘却是一心一意待他的,哪怕至今不清楚他同素染的事是真是假,依旧是拿命在同长公主抗衡的。 这份情,他可以不领,但不能这般践踏。 拾遗俯身将棋子捡起,指腹滑过,将上面沾染的一些细碎的尘土拂去。 他抬眸,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清澈透亮,却又分明瞧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来:“你不是想生下这个孩子么?你想平安生下他,在容卿薄回来之前,就不要见任何人。” 要么要笑不笑,要么干脆笑嘻嘻,他很少这般一本正经的同她说话。 姜绾绾怔怔看着他。 白净小巧的耳微微动了动,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忽地侧首看向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寒诗——” 她面色忽然冷沉下去,一手扶着高耸的腹部站起来:“去开门!她刚刚说什么?!去开门!叫她进来!” 她离的远,听的不真切,寒诗靠在墙头上却是听了个真真切切。 一时竟不知是不是该听她的话了。 头一次觉得拾遗说的话有道理。 她眼下身怀六甲,连起身坐下都费尽,容卿薄又不在身边,哪儿来的实力同公主府抗衡? 见他迟疑着不肯动,姜绾绾索性不去等他了,直接自己过去开门。 还未走至门口,就被拾遗追上,挡在她与门之间:“你可想好了,这门一旦开了,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回头? 她姜绾绾这一生,有什么可值得回头的? 直接推开他,将门打开,几步走出去,又到了前院门外,那争执的声音便陡然清晰了许多。 再开门时,姜绾绾的手已经有些抖了。 那门栓生了倒刺,被她握在手心里,似是要刺穿她的血肉,狠狠的扎进她的骨头里去。 拾遗还站在内门处,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姜绾绾,一个我,再加上你腹中的孩子,若敌不过他云上衣的一件尸身,你便把这门开了。” 一个拾遗,加一个孩子。 他们同哥哥之间孰轻孰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哥哥一生清风傲骨,生来就纯净洁白,便是葬身崖底,尸身也容不得遭人半分玷污。 手指收拢,那两扇紧闭的门便在眼前缓缓打开。 第229章 好,我替你除了她。 还在同侍卫们争执的庞夏这才停了下来,一眼看到她,立刻道:“母亲她疯了!她连同商氏庞氏一道,偷偷动用了整整两千余人,将南冥皇城内所有……所有的污秽东西都运去了三伏,说是要用那些东西填平了云上峰下的悬崖!”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局。 明到不需要半分遮掩,她跳与不跳,都由她自己决定。 她姜绾绾何德何能,竟能惹的公主府、商氏、庞氏这南冥皇朝的三座高山联手在她身上砸下这般的重手。 她可以理解容卿卿的恼与恨,可以理解庞川乌的左右摇摆时好时坏,却不能理解商氏。 那个懦弱又狠辣的男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任由他的继室同继子在疯狂追杀了她二十余年后,还能同他们一道,用这般不堪下作的手段,去侮辱自己亲生儿子的尸身。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个没心没肺的畜生,可如今看来,这世上竟还有比畜生都不如的人啊。 且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啊。 她想笑,可一笑,眼前又忽然变得模糊不堪。 终究还是败给了人性,终究还是要在最后一关,看尽这世间最恶最丑陋的一面。 …… 姜绾绾亲自给自己熬了一碗药。 七个半月。 她喝了七个半月的安胎药,如今又亲手给自己熬了一碗催产药。 若活下来,此生都不要让他知道,他有个没心没肝,心肠狠辣的娘亲。 若熬不过去,黄泉路上,她愿跪行奈何桥,不饮孟婆汤,魂魄不入轮回,永世受此煎熬,地狱一层一层入。 马车疾驰,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褥被汗水浸透。 寒诗同拾遗都在外头,只在路上顺手抓了个婆子塞进去做接生婆,婆子一开始虽慌,但后来瞧车内只有个要生产的女子,这才放了心,到底是有过生产经验的,便在一旁帮忙使劲儿。 生产之痛,痛入骨髓,可一路竟也只有婆子不断指导的声音,以及姜绾绾又重又急的呼吸声,竟半声疼痛都未喊过。 是很疼,但她遭受的疼痛又岂止这一遭。 寒诗坐在前头,双手死死的攥紧缰绳,可因为出汗太多,几次三番险些叫缰绳滑出手心去。 他心跳如雷鸣,一边急的不行,一边又气恼的反问自己急个什么劲儿,孩子又不是自己的。 他偏头看一眼旁边端坐的拾遗,问:“你怕不怕?你哥哥已经没了,要连这唯一的姐姐也没了,那你再想扳倒商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原以为这黑心肠的小子会像平日里那般没心没肺的来句气死人不偿命的,不料他也只是将头别到一边去,一字不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马车内一声极低极弱的啼哭声。 拾遗一直半敛的睫毛就在此时忽然上扬。 那双黑色的瞳眸遇上了光,又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倒映着两旁的竹林。 “拾遗。”里头传来姜绾绾湿透了的声音。 他薄削的唇紧紧抿了起来,半晌,才‘嗯’了一声。 “你进来,我有话要同你说。”她说。 拾遗便掀帘进去,两边帘帐一层又一层,只点了一盏灯,微微光亮中,姜绾绾腰部以下盖着两条厚厚的被褥,整个人都像是刚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汗水打湿了发丝,只是眼睛却水洗过一般,亮的惊人。 她身边跪着的婆子怀里,拿被子一角包着个小小的婴儿,真的很小很小的一只,自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依稀瞧见一点雪白的肌肤。 “拾遗,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信你?” 他听到姜绾绾这么问自己,薄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可这次我信你,拾遗,我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努力养,你记着,只要努力就好,若实在无能为力也不要内疚,是我强行在他不足月便逼他降生,是我的错,是我不配为人母,你记着了?” 拾遗看着她,依旧只是沉默。 姜绾绾便撑着身子半坐起来,她纤细的,被汗水浸湿的手指冰凉的厉害,就那么捧着他的脸,问:“我可能做不到你想要我做的了,只是拾遗,我应你一条命,商氏一门你挑一条命,我给你取了。” 她可能拥有这世界上最温柔最温柔的声音,然后用这温柔,下最重最狠的手。 拾遗终究是不甘心:“我想不通,为了那么一具尸骨,你不要我便也罢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姜绾绾摇头:“容卿卿敢这般大张旗鼓,容卿薄是一定不在皇城内的,没有他的保护,我便是身在皇宫,那铜墙铁壁也不过薄如蝉翼,一捅即破,她引我去三伏,不过是怕万礼宫会牵连进来,我又何必为了一条性命,连累整个万礼宫。” 公主府,庞氏,商氏加上三伏四家联合,即便是容卿礼再厉害,想来也是分身乏术,更何况如今万礼宫早已卸任兵权。 她来不来,对容卿卿而言差别不大,便是不动,她也不过只需多费些精力罢了。 左右,是铁了心要取了她的性命的。 三伏山曾是庇佑她长大的地方,不想如今,竟也是要做她的埋骨之地。 拾遗默默良久,才道:“刘兰,她心思最深,手段最狠,你若能替我除了她,那整个商氏也等于垮了一半,其他的人,我自会想其他办法应对。” 姜绾绾轻轻笑了下,应道:“好,我替你除了她。” 她说的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对她而言要除掉一个被上百高手护着的人是件多轻而易举之事一般。 可明明,她刚刚生产完,虚弱到仿佛碰一碰都要碎掉的地步。 还是一口应了。 拾遗低着头,又补充道:“你尽力便可,若实在做不到,我还会想办法。” 他这样的人,早已黑了心肠,他平日里会说很多好听的软化,但这一次,想来应该是有几分真心在里头的。 姜绾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婆子怀里抱着的那小小一只,她很想看一眼,一眼就好。 可她不敢,她甚至连婆子的面色都不敢去看一眼,因那一小团除了一开始极微弱的啼哭了几声后,便再无动静。 能不能成活,是他的命数吧。 容卿家族能平安成年的孩子本就不到两成,再碰上她这般衰败身子的娘亲,又狠下心在他还不足满月时便催他出生…… 她头痛欲裂,到底还是收回了微微探过去的手,阖眸道:“去吧,我累了,歇一会儿。” 是真的累了。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山高路远,每每都要折腾许久许久才能到的三伏,就到了。 寒诗在外头一连叫了三声,没听到里头有动静,一时心惊。 他光忙着赶路了,都忘了同她说上几句话了,不是产后血崩了之类的吧? “喂——” 他拿无命敲了敲车身,声音不知怎的就轻了几分:“还活着没?” 说完又屏息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头姜绾绾很轻很轻的一声‘嗯’。 他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这还打算同你一道上去杀个痛快呢,……你这身子,还能杀的动么?” 听说女子生产后不能受凉,虽说她本就不怕冷吧,可到底还是个女人,这三伏脚下就冷死个人了,一旦上去了…… 他抬头环视这茫茫雪山。 虽已是深夜,但是夜色很好,雪色衬着那月光清清冷冷,周遭一切都能瞧个清楚。 在三伏住了几年,这里一向是白雪皑皑纤尘不染的仙境一般的存在的,如今却是四处都飘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莫说这里,就是来时的路上都是这股味道。 正感叹着,眼角余光扫到马车帘被单手挑开,他忙打起精神来,就瞧见姜绾绾已经更换了一套白色雪绡纱裙,腰身像是用白布裹着收紧了,又以黑色披风一罩,乍一瞧,竟半分她刚刚生产完的模样都瞧不出来。 前后才不过短短一日的光景。 她立在马车前端,黑色披风的帽檐遮住了双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绯色的红唇,不悲不喜,安静的像是三伏山的一个过客。 她真的像极了云上衣。 可又同云上衣一点都不同。 马车后,有容卿薄留给她的东池宫护卫共计三十二人。 她转了个身,在寂静夜色中同他们道:“多谢各位护送绾绾至此,绾绾无以为报,备薄酒一份聊表心意,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话落,自身后马车内取出一坛酒来,从左至右,由前至后,一一递过去,每递一次都道一声谢。 东池宫的护卫历经千锤百炼,早已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也习惯了被视为草芥一般听从命令行事。 这还是第一次,被这般重视款待,一时间虽都寂寂无声,却也感慨万千。 便是历经了无数次危难之局,也知晓今日恐怕是他们的最后一局了。 这上山之路,冰雪被践踏到光滑难行,想来此刻那云上峰上不止成百上千的人了,且其中至少有一百多名江湖有头有脸的高手,曾联手险些将王妃绞杀于商氏,今日这一局成死局,已是无可更改了。 第230章 你连我都不要了 可即便如此,忠诚已深入骨髓,令他们连逃的本能都忘记了。 寒诗前一瞬还在顺着这光滑至极的道路琢磨该怎么办,陡然听到身后七零八落响起的重物摔落在地的声音,惊了一下,一转身,便眼瞧着这三十二名护卫一个个倒了下去。 他瞪大眼睛,又气又恼:“姜绾绾你傻了?!有这么多的高手护着我们都不一定能杀到最顶峰去,你倒好,还未开战呢,先自断双臂了!” 姜绾绾却是平静:“我双手染的鲜血太多了,没道理临死前再拖他们一道下去,寒诗,你替我将他们送回去吧。” 寒诗愕然,瞪着她半晌,才不敢置信道:“你连我都不要了?” 姜绾绾微微抬手,轻拍他脸颊:“拾遗没有自保的能力,寒诗,你得替我护着他,如果……如果万中得一幸,我的孩子也活下来了,你替我一同护着。” 寒诗喉头忽然哽咽了下。 他从来没听她用这种口吻同自己讲过话。 他知道此一去,能活着下山的可能性渺茫的很,可他们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他甚至都习惯了打架时,一回头就能看到她的一幕了。 好似只要她在旁边,打再凶再狠的架他也不怕,不怕打不过,更不怕打过了后没人收拾烂摊子。 他打不过的人她来打,他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她会收拾好。 细算起来,她其实还要比他小上好几岁。 可好像他才是那个永远只会使小性子的孩子,她偶尔也会任性,记小仇,但大是大非上拎的最清楚的那个人,永远都只有她。 “你看这条路,被他们踩的这般光滑成冰,我猜不出百丈,那些个杀手,护卫们就都在等着了,没有我护着,你怕是连山顶都到不了。”他说。 姜绾绾缓缓收回手,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抬头看着皎洁的月色:“这三伏山的雪景,我瞧了足足十五年,若连个山顶都上不去,岂不辜负了长公主费心劳苦带来的这些人。” …… 云上峰峰顶。 在接近峰顶的略显平缓处,临时用一层又一层的雪狐皮毛搭建起了一个棚子,不过今日三伏难得风和日丽,无风亦无雪,唯有清润月光一泻千里。 容卿卿憋屈了整整六年。 因为姜绾绾的到来,她从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一下子摔落下去,至今甚至连东池宫的大门都不能踏足一步。 千算万算,她爱情不要了,儿女不顾了,铺排一生将皇位捧到了容卿薄眼前,却被他弃之如敝。 就为了那个四处勾三搭四的野女人。 真是讽刺,真是讽刺啊! 她今日高兴,酒喝的多了些,话便也跟着多了些。 “哎,你们说,她若得知埋她哥哥尸骨的是这世上最脏污的东西,得气成什么样儿啊?哈哈……你们许是不了解,本宫却是十分了解的,她啊,把云上衣瞧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哈哈……可悲啊可叹啊,她那清高了一世的哥哥,死后都要魂魄不宁咯……” 刘兰坐姿端庄,只颔首笑着,对此也不多做表态。 她身边的商平就更是沉默,只是相对于容卿卿的放松懈怠,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紧绷的,手中的酒几乎没怎么碰,时不时的抬头去看一眼外面的夜色,像是生怕有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一般。 反倒是庞川乌,低低冷冷的嘲讽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他像是颇为好奇似的,侧首去瞧商平:“听闻商大人乃摄政王妃的亲生父亲,可据我所知,她同她那哥哥似乎从小就遭商氏追杀?这其中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 夜色掩映,还是没掩住商平尴尬的面色。 他憨厚的揣了揣衣袖,只看了长公主一眼,并未说什么。 容卿卿晃着瓷白的酒杯,视线同他对上:“怕什么?薄珩又不在,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说起来啊……” 她忽然微微一顿,挑眉笑道:“说起来她也算是为我们家薄珩出了一份力的,我们家薄珩啊,自小便体弱多病,太医们曾诊断他活不过十岁,可本宫偏不信,本宫就这一个弟弟,谁敢抢走他的命?便是阎王爷亲自来了本宫也不怕!于是本宫遍寻名医,给薄珩用最贵最好的药,本宫要薄珩长命百岁,后来啊,果真就叫本宫碰到了一个厉害的术士,他说薄珩是纯阳之体,受不住阳气炙烤,需自一命格高贵,且纯阴之体的人心脉中取一碗血做药引,连服七日药便可百病全消,他前些日子夜观天象,离皇城三千里远的正南方向,有一户人家,天干、地支、臧干全阴,且命中带极净极纯的金,正适宜给薄珩做药引,本宫便派人连夜赶了过去,这人……便是后来的云上衣。” “长公主……” 商平忽然畏畏缩缩道:“此事都已过去多少年了,还是……不要再提起了罢……” 容卿卿一怔,她醉的厉害,这会儿眼瞧着令自己恨的咬牙切齿的姜绾绾正在往这里赶,心情止不住的高兴。 索性直接站起来,笑道:“你怕什么?!云上衣已死,她姜绾绾也活不过今夜,你难道还怕他们两个化作鬼来寻你的仇么?哈哈哈哈————” 商平面色讪讪的,不再说话。 刘玉便在此时出声道:“长公主,这姜绾绾能躲过我商氏这么多年的追杀,想来也是有些手段的,况且她常年生活在这三伏山,对地势极为熟悉,不一定就会乖乖自山下一点点杀上来,哪怕我们将高手都聚在了这山顶,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也难保不出差错,还是小心为上。” 庞川乌眯眸,却是依旧不做声。 这女人做事太稳,太狠,这种千人围剿一人的局面,许就在他们歇下睡一觉之间就发生完了,她却依旧这般谨慎,对比长公主这般轻敌自纵,也难怪最终在皇位争夺战中技高一筹的,会是商氏。 有这个女人在,商氏就绝不会有垮台的那一天。 上山时,他甚至在山下瞧见了不少身穿异族铠甲的士兵,想来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第231章 摄政王妃她她她来了…… 这需,自然不是指姜绾绾。 对付姜绾绾,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个江湖高手,但一旦姜绾绾死去,长公主会不会突然调转矛头顺便想要将商氏一并浇灭在此,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们不止需要这些高手,还需要能足以同公主府、庞氏对抗的士兵。 她这么一说,长公主似是也扫了兴致,便不再多言了。 庞川乌却像是还未听够似的,主动又问:“既是云上衣,怎的后来受伤的又成了姜绾绾?好似她才是因幼时体弱被抱来三伏的吧?” 刘玉正欲喝茶,闻言,略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对她的事格外感兴趣?” 庞川乌摊手:“不觉得无聊么?闲来无事说几句又怎么了?左右如今容卿薄不在,云上衣也死了,你难道还怕她姜绾绾翻了天不成?” “我听说你先前同她似是交过几次手?还有一次重伤,却被她自东池宫救走送回庞氏?” 这种陈年旧事,且几乎不被东池宫与庞氏以外的人知晓的,她竟也了如指掌。 庞川乌嗤笑一声:“商夫人就这般听信传闻么?我当初可不是被她救回庞府的,而是被她跟摄政王当畜生一样关在笼中,玩了个半残丢回庞府的,说起来,我还替我妹妹明珠给了她腰一记重击,不知商夫人听没听过这个?” 刘玉便没再继续接话,只是气氛便显得有些古怪。 容卿卿甩了甩衣袖,放肆笑道:“说来也算她命不好,本宫派人赶去时,恰逢先商夫人即将临盆,算一算,竟也是个纯阴的,对商大人而言又是个不中用的女婴,自然便选她做了这替死鬼,想来,一万两银子换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对商大人而言也是赚的,对不对啊,啊哈哈哈哈————” 她笑的猖狂:“只是可惜啊,先商夫人眼瞧自己费尽心思刚刚生下的孩子竟被一刀取了心头血,一时受不住那刺激,也跟着去了,本宫听说,这操刀之人……还是商夫人你呢,是不是真的?” 庞川乌微微向后靠了靠,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 刘玉就在他们的注视中,异常冷静的笑了下:“姐姐待我极好,只是皇命不可违,府中人又胆小,也只好我亲自动手了,只是不巧,恰好被玉白发现,将她抱走了,我原以为他回头将妹妹埋了后此事便了了,不想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一路护着寻来了三伏,还将人治好了,这祸根埋下了,我是不想处理都没办法了,总不能等着她长大了来商氏寻我们夫妻的仇吧?不得已,这才只得隐姓埋名,只求这段孽缘赶紧了了。” 好一个商夫人。 一句一句都是委屈,一句一句都是无奈,若不细听她这番话中的一字一句,怕是都要替她委屈上一委屈了。 庞川乌到底没忍住,直接嘲讽道:“商夫人这口才,不去做状师真是可惜了,先商夫人待你极好,你却趁人生产之时当着她的面取了她孩子的心头血,人家孩子命大好不容易活下来了,还要因你们的一句‘寻仇’,自小便同一波又一波的杀手浴血相杀,怎么?合着只有你们杀人家的道理,人家连寻仇的念头都不可有,就活该被扼杀在摇篮里么?” 刘玉默了默。 她始终觉得这庞川乌哪里不大对劲,这会儿终于意识到。 他虽站在长公主身边,同他们一道来了三伏,但似乎,他的心思并不在要如何将姜绾绾一举绞杀上。 她生了警惕之心,抬眸一个眼神便将一直守在棚子外的人叫了几个进来。 商氏的人一进来,公主府同庞氏的人也立刻跟着闯了进来。 一时间,刚刚还其乐融融的三拨人马,忽然间就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但说起来,这三拨人马也只能算两拨,公主府同庞氏本就是一家,哪怕平日里小矛盾不断,但遇上了大事,自然还是要走在一起的。 容卿卿搁下酒杯,一个警告的眼神横扫过去:“做什么做什么?!敌人还没来,你们就要闹内讧么?都给本宫滚出去!!” 刘玉还在斟酌。 一旁的商平已经有些怕了,急的满头是汗,挥挥手:“都出去都出去,咱们谁都不要说话了,算一算时辰她也该来了,事情一了结,此事就此翻篇,谁都不要再提起了。” 一屋子这么多人,又有谁能想到,最期待姜绾绾赶紧来,最期待赶紧将她绞杀在此的人,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庞川乌听的一阵恶寒,忽然有种再同他们一道处下去,就要恶心的把早膳都要呕出来的感觉。 干脆起身出去了。 还未喘几口气,就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因太紧张,脚下打滑险些滚下山去。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这才勉强稳住,忙跪下道:“启禀长公主,摄政王妃她她她来了……” 容卿卿拧了眉头,呵斥道:“来便来,你慌什么?!” “回……回长公主,山下的人说是分明瞧见马车上山来了,可不知怎的不一会儿那马车又回去了,先前跟着马车后的那些护卫不见了,倒是瞧见一个披黑色披风的人在原处站了会儿,一晃眼的功夫,人、人……竟就不见了。” 不见了。 商平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可像是腿软,又忽然坐了回去,只面色惨白的看着身边的夫人。 刘玉冷静道:“别怕,莫说她如今身怀六甲,又是最虚弱的时候,就是先前内力全盛之时,去了咱们府内不都险些没命回去么?你只管在此处等着好消息就是。” 商平吓的说不出话来,只畏畏缩缩的点头。 可下一瞬,他就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夫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一般,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瞬间盛满狰狞恐惧的美目中,倒映出他惊恐的脸。 “夫、夫人……你……” 他被她的模样吓到,刚要去碰一碰她,又抖觉得手背一阵温热,一低头,一股细细的血流赫然映入眼底。 下一瞬,眼前便忽然漫出一片血雾,无数细小的血珠像是雾气一般飞溅而起,又扑簌簌的落下。 他眼睁睁看着刘玉颈口忽然莫名的裂了开来,先是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痕,又在陡然间向两侧滋滋的喷溅出猩红的血水。 他眼睛里,脸上,身上……很快都被她的鲜血溅湿。 容卿卿尖叫出声:“来人啊——快来人!!” 临时搭建的帐篷被数道巨大的力道自外面挑开,被血溅的红白交替的皮毛四散开来,数道凛冽刀锋扑砍至半空,那道月光下几乎难以辨别的银蚕丝又在转瞬间游移后退,最后消失在了雪绡袖口。 月色寒凉,微风轻轻掀起黑色披风,露出一张白皙清冷的小脸,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半敛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全部的情绪。 没有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明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明明还是先前那些轻而易举就险些将她杀死的江湖高手。 明明…… 她不是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的吗? 怎么会…… 刘玉倒在了地上,像一只被猎杀的兽般,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在被踩踏的十分滑腻的冰面上移动,可是没有人去扶她一把,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鲜血自她颈项慢慢自喷溅转为流淌,看着她的身子一点点安静下来…… 包括她的枕边人,她最后一句话还在安抚之的夫君商平。 他瑟缩着身子躲在了他高价请来的高手身后,面目从骇然失色转为狰狞可怖,指着她大声道:“杀了她!快杀了她!快啊————” 那些人便像饿狼一般齐齐扑了过去,像先前在商氏蛰伏的一般,待道逼近了她,便陡然下死手。 姜绾绾一条命,换每人万两黄金。 她这条命实在太值钱太值钱。 可一连几条高手命丧她手,这些人才陡然察觉到哪里不大对劲,一时间齐齐停了下来,不愿再做下一个替死鬼。 容卿卿同样隔着数十人的保护躲的远远的,见他们停下来,忍不住怒斥:“一群没用的东西!愣着做什么?!谁先取了她首级,除却商氏的万两黄金,公主府再另补万两黄金!只给取下她首级的!!” 这云上峰,是整个三伏山最高的一座峰。 他们站在距离峰顶不过几步之遥的平缓地带,一群人密密麻麻,唯有姜绾绾立在最陡峭处,陡峭到几乎连她一个人都站不稳,仿佛稍稍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摔下去。 这个地势对她而言仿佛是最不利的。 可几番对峙下来他们又发现,这似乎才是最有利的位置。 她不需要顾及身后与左右,她只需要直面面前的敌人,来一杀一,来十杀十,更何况,这样尖锐的地势,靠近她的位置,连同时站住两三个人都极为困难。 且这般糟糕的环境,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一种极糟糕的体验,可对姜绾绾而言,却是犹如鱼入了水,兽入了林,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再三伏山,如何利用地形优势一举灭了前来绞杀她的人。 第232章 你先前……为什么突然将我踹下悬崖 月光皎洁,安安静静的落在她泼墨般的发间,她一袭雪绡掩在黑色披风下,指腹握住细细的一根弦,慢慢抽出一根蚕丝在面前细细打量:“一碗心头血,千人尸骨寒,长公主怜惜摄政王体弱多病,可曾怜惜过一个刚刚出生,连骨头都是软的的婴儿?” 高山雪岭,忽的掀起狂风。 容卿卿站在下风处,闻言,冷笑出声:“你贱命一条,哪里配同我的薄珩相提并论?他需要你一碗心头血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生来便是给他做药引子的东西,早就该在被利用完后就死的,是你执迷不悟,非得贪活那几日,怪得了谁?” 姜绾绾缓缓抬眸。 隔着十几把凛冽剑刃,遥遥对上她的目光:“我命是贵是贱,我自己说了算,长公主这般想取,那便亲自来取了吧。” 话落,银光扎现,不过转瞬间,又是一条人命跌落万丈悬崖…… …… 一连折损了二十余人后,一行人渐渐冷静了下来。 打不过,便轮番打。 不靠太近,不拼性命,四人一波,一轮接一轮,所有人都有空余可休息,唯有云上峰之巅的那一女子没有。 既是打不过,便是活活拖累死她。 容卿卿远远的看着,不断后退,然后同庞川乌道:“你去山下,调弓箭手来,如果带弓箭的人少,就命三伏的人回去取,这三伏人对她的恨不比我们少。” 庞川乌淡淡瞧她一眼:“再等等吧,她眼瞧着也是快不行了,一箭射死多没意思。” 曾经在庞氏最没有话语权的人,如今庞老太太双腿一蹬离了人世,他接管了整个庞氏后,渐渐变得有些狂妄,有时连她的话都敢直接反驳。 容卿卿大为不满,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愿与他多做争执,便又去命令公主府的人。 庞川乌眯眸,以他的位置,便是站着,也只能仰视这场惨烈至极的绞杀。 一群老辣的江湖人,对一个不过刚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用这种堪称不要脸的车轮战术,打不过,便要活活累死她。 但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自始至终都沉着冷静的应对着,即便是他们有心只想比划两下,她却是不紧不慢,尽力保全自己的同时,招招都是狠辣,几乎每一次,四人中都要倒下一人。 她明明知道,这么多的敌人中,唯有他一人可以帮她。 可她就是不提,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一眼。 就像多年前一样,她不需要他,于是在那个月光皎洁的夜里,一脚将他踹下悬崖。 庞川乌看着她泼墨的长发在月色下根根分明,随着她的每个动作,好像都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倔强的,沉默的勾勒着她生命的最后一幕。 她知道她会死。 这个认知那么清晰的跃入他的脑海中。 她以前的每一次拼力搏杀,都是为了活下去,可唯有这一次,她在明知道最终结局终难逃一死,依旧在冷静的活着,活到死去的那一刻。 为什么? 她在想什么? 他太好奇了,他太向往了,他觉得这么多年来,他好似已经把这个没心肝的女人彻底忘记了,可这会儿又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恐怖的渴望来。 银色丝线翻飞转折,在夜色掩映下几乎难以辨别,渐渐的,连车轮战都没有人再愿意上前。 百名高手已折损过半,或许下一局就是自己。 万两黄金很诱人,但这悬崖也很高,摔下去也会尸骨无存。 姜绾绾冷眼瞧着面前不愿再靠近的人,她肩头的黑色披风早已随风翻飞落入了身后的万丈悬崖,一身雪绡也渐渐染上斑驳血色,唯有一双眸子,黑的,浓稠的墨一般透不进半点光亮。 脚尖一勾一抬,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便落入了手心。 剑尖轻点冰面,她微微侧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急躁或不耐或慌张的脸,笑道:“继续,尔等喽啰,我一人打一百个真的没什么问题。” “再加我一个。” 凭空一道冷酷男声响起。 姜绾绾唇角的那点弧度僵了僵,寻着声音往侧面瞧过去,就见寒诗手持无命,脚尖轻点冰冻的雪面自侧峰飞身而至。 这个方向,若是旁人,恐怕还未落地就已被姜绾绾一剑斩为两半了。 可他就那么轻飘飘的落在了她身前,然后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你先休息一下,我替你打十个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寒诗身形瘦削,可到底是男人,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几乎将身后的小女人完完全全的挡住了。 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姜绾绾一瞬间松懈下去的腰背,恍惚间险些自己摔下悬崖去。 一手下意识的轻轻抓了他后背的衣衫一下,这才稳住飘摇的身形。 “不是要你去寻拾遗他们么?”她无力道。 寒诗恶声恶气道:“寻什么寻,我同你有主仆关系,同旁人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便忽然瞧见庞川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缩中,一人上了前,一字一顿道:“那我便来领教一下,摄政王妃亲选的这护卫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寒诗轻蔑一笑,刚要动手,又察觉到身后姜绾绾根本没有松开抓着他后衣领的手。 他顿时急了,道:“你松手。” “我左右是要死的人了,寒诗,你不是这般愚蠢的人,去寻拾遗他们,不要白白把命浪费在我身上。” “……” 寒诗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腰被重重拖了一把,然后一脚…… 庞川乌怔了怔,眼睁睁看着姜绾绾竟然一脚将寒诗自原路踹下了山崖去。 哪怕只是侧峰,不似身后那般陡峭,可这么滚下去,说不准也是会断胳膊少腿的。 恍惚间,仿佛滚下去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寒诗一路怒吼着滚雪球一般的滚了下去,缓缓收回视线,就那么失神的看着姜绾绾:“你先前……为什么突然将我踹下悬崖?” 也是因为……她发现了有危险吗? 第233章 我未死,你便不准死。 是因为将他踹下悬崖或许会叫他九死一生,可若不踹他下悬崖,那他便是必死无疑吗? 姜绾绾敛下睫毛,云淡风轻道:“忘了。” 那风雪似乎一下就卷进了眼睛里,刺疼的厉害。 庞川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对着她徐徐缓缓道:“先前我或许护不住你,但现在,至少我可以试一试了,对不对?” 他转了个身背对了她,然后对着面前渐渐延展开的半个山峰的人微微举起手…… 然后重重落下! 刹那间,刀剑出鞘的声音齐刷刷的响起,摩擦着耳膜,姜绾绾抬头便看到先前还齐刷刷面向她的人,此刻已经陡然大乱,厮杀在了一起。 “我养了很多死士,我想有一天你或许会需要我,我想到了那一天,一定要亲眼瞧着你跪在我面前,说你错了,说你不该那样对我,一定要夸我,夸我比那什么寒诗厉害才可以。” 庞川乌背对着她,从来都阴晴不定的人,这会儿说话竟开心的像个小孩子:“姜绾绾,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偏执,如果我九死一生后爬回望雪峰,瞧见的会不会也是一个九死一生后的你?” “如果我爬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寒诗,不会有后来的容卿薄,是不是你身边自始至终就都只有我一个?” “庞川乌。” 姜绾绾打断他,平静道:“你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这地步,庞氏交到你手里,我放心的很,没道理为了我做傻事,你没瞧见山下么?公主府的人,商氏买来的士兵,还有蠢蠢欲动的三伏弟子……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 “那又如何?我这条命想给你,谁都拦不住。” 她说谁都救不了她。 他说他想把命给她。 明知这是一场必死的局,他还是想把命给她。 姜绾绾瞧着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际,看着渐渐淡去的银色圆月,她一人对抗了那么多人,心中冷硬如石,半点波澜不见。 可如今,堪堪要走到了头,又被拽回去了一把。 反倒生出了几分心酸。 罢了罢了,便反守为攻,能撑到何时是何时吧。 容卿卿同商平一眼瞧见她忽然自崖顶飞身而下,再不是先前那般等待的姿态,手中利刃重影层层,竟眨眼间杀出重围,直奔二人而来。 像是一匹冷静残忍的雪狼,陡然闯入了一窝兔群,是杀伐果断,是招招致命。 那些曾经联手重伤她的高手,慌乱之下节节败退,有两个甚至直接脚下一滑摔下了侧崖,不见了人影。 “快,快叫山下的人都上来!!” 容卿卿在数名护卫的保护下边跑边道:“把三伏的那些人一并叫上来!本宫倒要看看她如何对昔日的同门痛下杀手的!” 商平平日里瞧着畏畏缩缩,走一步都困难的紧的模样,这会儿却是比她跑的还快,一字不吭,只闷头卯足了劲儿的往山下跑,几次踩不住冰雪滑倒,又被身边的护卫捡起来。 仿佛跑的再慢两步,身后那把寒光凛冽的剑尖的血就能甩到他身上来。 姜绾绾几次试图追过去,都被面前的人拦下。 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的高手护卫,她想再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恐怕都是天方夜谭。 “庞川乌,你个狗腿子!” 腹部中了一剑的人怒声开骂:“你便是替她卖命又如何?等摄政王回来,她还不是会一脚将你踹开!” 摄政王。 等摄政王回来。 她还能等到容卿薄回来么? 姜绾绾听的一个失神,冷不防背后受了重重一掌,身子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冲击着踉跄向前冲了几步,直至剑身没入积雪才勉强稳住身形。 忍了忍,到底还是呕出一口鲜血! 那偷袭成功的人一怔,立刻哈哈大笑出声:“我说,你怕是不知道摄政王去哪儿了吧?他啊,带着你们东池宫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去了北翟,北翟知道吧?那可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儿啊,人家小两口逍遥快活,把你这正牌王妃丢宫里,不过我听说,你那肚子里的孽种好像也不是摄政王的吧?怎么?怕生下来不像摄政王,干脆一碗打胎药把那孽种弄死了吧?啊哈哈哈——” 他笑的猖狂,可笑着笑着,忽然发现他嘲笑的人不见了。 下一瞬,冰冷的,尚滴着血珠的利刃便自后毫无预警的抵上了他的颈项。 姜绾绾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温柔,贴着他的耳膜,一字一顿道:“阁下满打满算不过而立之年,只顾着算计东池宫之事,怎就未替自己想一想,这黄金万两阁下想拿,想来也只能去阴曹地府了。” 血,喷溅而出! 姜绾绾握着剑柄的手指满是血污,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她抬头瞧了一眼,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可惜三伏山终年大雪连绵,难得见到几日阳光璀璨的好日子,她瞧不见日头,也感觉不到暖意。 从来不知道,这三伏竟是这般的冷。 那愈来愈烈的风像是钻入了骨子里,一寸一寸的冰冻着她的骨血,她的手几乎都是僵的,混合着鲜血一并要冷冻在剑柄之上。 天旋地转间,似是有人接住了她。 庞川乌的脸在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尚带着他的体温,暖着她的手,顺带拭去上头的鲜血:“你歇一会儿吧。” 姜绾绾瞧见他手臂有个血窟窿,正汩汩的向外流着血。 好不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子上。 好不容易。 便是他今日活下来了,可公然同长公主作对,他就再也回不去南冥了,容卿卿容不下他,容卿薄也容不下他。 “你去替我寻一寻寒诗吧。” 她说:“这跌落悬崖,你比他有经验,想来能做一做伴,寻到了,你们一道去找拾遗,离开南冥安稳下来吧。” 庞川乌不言语,一只手探到她身后,清楚的感觉到她刚刚受了一掌的地方,有骨头断了。 身畔,他养的那些死士们将众人逼退了些许。 她似是终于能喘息一口气,任由他扶着,就那么瞧着上方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的乌云:“那晚星星很漂亮,三伏山很少有天气那样好的时候,你知道的。” 庞川乌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那次来了多少人?我记得不大清楚了,大约有五个,都很厉害,厉害到让我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若不是在三伏,若不是哥哥及时赶到,我也早就死了。” “一直不同你解释,是觉得我并不是个好人,你的人生也不是用来守护我的,你很聪明,懂得蛰伏,也有手段,庞氏就该是你的。” “别说了,你休息一下。” 庞川乌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你好好休息,你会活下来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姜绾绾没说话。 她听到整个云上峰似是都在隐隐颤抖,听到山脚下陡然士气大振的呐喊声,好似要前来绞杀多十恶不赦的魔鬼一般。 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然后又在下一瞬,慢慢睁眼,扶着剑柄起身。 她一只血淋淋的手搭在庞川乌肩头。 刚要用力,又被他反手握住。 “我不怕死,姜绾绾,我要报的仇已经报了,庞氏那所谓的基业我不稀罕,我就想保护你一次,被你完完全全的信任一次。” 风雪愈来愈狂烈,几乎要将他的声音都掩盖过去。 姜绾绾怔怔瞧着他,半晌,才道:“好,那今日你便护着我,我未死,你便不准死。” 庞川乌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清楚的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光亮。 自她赶来这云上峰后,第一次,自她眼底泛出了光,不是杀戮,而是活下去的光。 …… 彼时。 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不是修篁第一次试图逃离韶合寺,但先前那几次逃离也是刚来那会儿,唯有满腹委屈与愤怒时做过几次。 后来渐渐熟悉了,知道不论是从正门还是后山,若没有容卿法的允许,他便是插了翅膀也难出去,索性就放弃了。 可这次,他明知自己还是出不去,依旧要一意孤行。 动了几次手,护卫们分寸拿捏的极好,既不会伤了他,也不会后退一步。 修篁深知若再僵持下去一切就都迟了,索性直接折返回了佛不渡殿。 他每日都要近身伺候容卿法抄写佛经,但除此之外其他任何时候都是能离佛不渡多远便多远,这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守在门外的护卫同样将他拦了下来:“这个时辰殿下在歇息,小公子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是歇息,还是在躲他? 修篁冷笑出声:“我当他同他那三哥多兄弟情深,原来也不过如此,左右我这条命是姜绾绾救回来的,若救不得,把命还她便是,也好过在他这种缩头乌龟眼皮子底下苟活。” 话落,直接拔剑,刚刚搭上颈口,佛不渡殿的描金的大门便自里头开了。 绿衣小哥叹了口气:“小公子又何必这般为难殿下,你明知殿下对韶合寺外的事一概不管的。” 第234章 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究竟是我为难他,还是他为难我?这韶合寺离了我是能塌了么?放我出去便这般为难?” 绿衣小哥也不同他争辩,让开了路:“殿下允你进去了。” 他这才将剑落回剑鞘,大步流星的进去。 容卿法果然在午睡,他进去时,他似是刚下榻,小厮正伺候着更衣,见他进来,便默默退了。 “过来,帮本王系腰带。”他命令的理所当然。 修篁忍着满心的烦意过去,手上力道没轻没重,系完了也扭扭歪歪不成样子。 容卿法也不生气,不紧不慢的自己整理好,在桌前落座,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修篁,你知晓本王心性,韶合寺外的任何事本王都不想插手。” 修篁站在一边冷声道:“我不需要你插手,我只要你放我走。” “你连韶合寺的护卫都打不过,如何在近千名高手中救下她?此事是她命中一劫,躲不掉,你强行去,也不过是平白把命交代在那里。” “所以呢?” 修篁冷漠:“命是我自己的,我喜欢给她,要你多管闲事?” 这般抵触又厌恶的情绪,一旦遇到姜绾绾,便浓烈到遮都遮不住。 容卿法没再继续同他争执下去,只敛眉喝茶。 茶是后山上新鲜采的,取最鲜最嫩的芽,泡以朝露,入口便是最清最冽的淡香,最抚人心。 又是僵持。 修篁简直恨死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一旦不想同他说话了,便是他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他都可以气定神闲置若罔闻。 他怒到极致,明知是自取其辱,还是于愤怒中拔剑相向,直抵他咽喉:“容卿法,你不要动不动就装哑巴,要么干脆放我走,要么干脆杀了我,一直这么拖着算什么能耐!” 门外的护卫手指按在佩剑上,隐忍着,随时准备动手。 通体碧绿的杯子盛着半杯茶,就那么不轻不重的被搁在了直抵自己咽喉的剑尖之上。 剑身不稳,那价值连城的玉杯眨眼间滑落下去,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你瞧,你连一杯茶都端不稳,去了三伏除了给她添麻烦外,什么都做不了。”他说。 他很聪明,悟性也高,但因怨恨他,厌恶他,以至于不肯学他教的任何东西,便是连仅有的一点花拳绣腿,也是从书中自己学来的。 可是这点倔强,在此刻便暴露了弊端。 他的实力匹配不上他的心气,他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千里迢迢赶去陪她赴死。 修篁终于意识到,容卿法话虽少,但他开口说的每句话,都直击要害,都足以叫他怒火中烧。 怒急之下,一剑便那么直直的刺了下去。 剑尖堪堪碰到他肌肤的刹那,被横空一剑挑开,剑身横扫过来,不轻不重的便击上了他的手腕。 哐当———— 修篁手中的剑应声而落。 他垂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面色渐渐泛白,僵硬的站在原地片刻后,忽然一声不吭的便向外走。 容卿法在他转身时淡淡扫了一眼,少年手腕处赫然显现的一块淤青便映入眼帘。 他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住,视线便落在了擅自闯入将剑隔开的护卫脸上,淡淡命令:“去刑房,自取杖刑一百。” 护卫僵站片刻,默默应声:“是,殿下。” …… 修篁走的很急,气容卿法,却更气自己。 因容卿法说的没错,他这样的花拳绣腿,便是去了三伏也只有给她添麻烦的份儿。 若早知会有今日一幕,他当年便是忍下所有的屈辱与痛恨,也会咬牙把能学的都学了,也不至于叫她一人在三伏山孤立无援。 如今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做,才能救一救她? 半柱香后…… 容卿法瞧着再次折返回来的修篁,他瞧着像是冷静了许多,低垂着眉眼,没有同往日那般仇视的盯着他。 “你想要什么?皇位?女人?什么都可以,我还年轻,便是从今日开始学起也足够了,皇位也好,女人也罢,只要你说得出我便替你拿的到,我……”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体挺的笔直,饶是求人的姿态,依旧是倔强的,一字一顿道:“我求你,求你救救她。” 他这般心气儿高傲的人,便是普通人都不会求一句,更何况是来求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可为了姜绾绾,他来了。 放下了所有的自尊与骄傲,来求他。 容卿法一杯茶都递到了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一口,半晌,终究还是将玉杯搁了回去:“皇位女人便罢了,你笔墨伺候的不错,要拿余生所有的时间来换她么?” …… 三伏山。 大雪纷飞,模糊了远处的层峦叠嶂,也模糊了眼前的累累尸骨。 翻滚狂啸的风雪冰不住滚滚流淌的猩红血河,一路蜿蜒而下。 浓重的腥气随风散开,引来远处狼群此起彼伏的兴奋嚎叫。 姜绾绾一袭雪绡染透了那血红之色,泼墨的长发随风翻卷飞扬,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空气里。 她立在陡峭锋利的崖顶,看着山下蚂蚁一般不断涌来,誓要将她绞杀于此的人,眼底写尽了冷漠。 “祸水——” “妖孽——” “你滥杀无辜,你心肠歹毒,你克母惑夫,你早该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掐死在襁褓里————” 庞氏的最后一名死士倒在了不远处。 而庞川乌也已失手被擒,被两名高手以剑封喉,逼她自断经脉。 容卿卿站在层层护卫身后,眯眸看着她,咬牙切齿道:“瞧不出来啊姜绾绾,你不止同你那护卫纠缠不清,竟还暗中与川乌勾搭成奸!可怜我那弟弟,竟为了你这种下三滥的女人放弃皇位!!真是可笑至极!” 姜绾绾便在这狂暴黑暗的风雪中温和一笑:“长公主这般了解我,自是知晓我从来不是叫人白占便宜的,摄政王当初饮一碗我的心头血,如今戴一顶我送的绿帽,想来也不算亏,好歹命还在是不是?” 她声音轻而软,仿佛刚逸出唇瓣就要被风吹散,可又不紧不慢,叫人分辨不清她究竟还能支撑多久。 第235章 再不为人,再不遇容卿薄。 容卿卿姣好的面容渐渐显出几分狰狞:“所以,你是要继续垂死挣扎下去了?要不要本宫先宰了川乌来给你振奋一下士气啊?” “长公主如今身为庞氏一员,眼睁睁瞧着庞氏凋零没落,如今还要因为一时怨恨自断双臂么?要知道,庞氏少一滴血,商氏便壮一份志,长公主是嫌这容卿家族的江山易主太慢了么?” 江山易主! 她不提还好,一提容卿卿又记起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如今被攥在了他人手中,一时间怒从中来:“少废话!本宫要你立刻下跪磕头,同本宫认错道歉!否则……便宰了这庞氏的叛徒给你陪葬!” “婶婶。” 庞川乌轻轻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些许的鲜血,讥讽道:“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只是一想起你这番忙碌,却是在为商氏做嫁衣,就觉得你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他微微侧首,看一眼远处一直死死守在众人身后的商平:“你瞧那缩头乌龟,可是比你聪明多了,至少他清楚,离姜绾绾越近,……死的便越快!” 话落,猛地上前一步,一掌重重的击上了容卿卿的后背。 那一直死死抵着他颈口的利刃,也在同一时间划了过去! 姜绾绾就那么麻木的站着,看着,甚至忘记了去接住被他一掌击的飞向自己的容卿卿。 ——她最后的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擒贼擒王,只要抓住了容卿卿,那她便极有可能逼的山下那些人退避三舍,极有可能给自己劈出一条生路来。 她看着庞川乌颈口忽然就出现两道一指长的血口,鲜血眨眼间自那两道血口喷溅而出。 她说,你保护我。 她说,我还没死,你就不许死。 “长结……” 庞川乌还是头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口吻叫自己的名字,遥远到几乎快要忘记的名字。 他以庞川乌的身份活了太久太久。 却不及这临死前的短短数眼。 她眼中看着的人是他,她口中念着的人也是他。 不是容卿薄,也不是寒诗,是他,是他庞长结。 终得圆满。 终得圆满啊…… 他倒了下去,看到早已是油尽灯枯的她忽然提剑飞身而至,眼底分明有泪翻滚而落。 刀剑声模糊的划过耳膜,像是回声,渐渐远了,淡了。 姜绾绾浑身鲜血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这场必死的局,她结局已定,他却偏要在黄泉路上陪她走上一遭。 身后,容卿卿狼狈的从殷红的冰雪间爬起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来,双手抱着便笔直的冲她奔了过去。 她什么都不会,只是拼劲全身的力气,只想置她于死地。 上百名高手前仆后继未能伤到的人,最后一剑被贯穿胸口,竟是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之手。 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中年男子既畏惧又激动的声音:“再一剑!!再来一剑!!” 是她那憨憨厚厚的亲生父亲,商平啊。 姜绾绾阖眸,胸口震荡着,剧烈的疼痛着,就在容卿卿奋力的将剑身摩擦着她的血肉骨头抽出来之时,反手拽住了她的一把长发。 “啊————” 容卿卿只觉得头皮一阵撕裂的剧痛,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的翻了个身,重重的仰面摔在了冰雪之上。 手中的那把利刃不偏不倚,自她肩头狠狠没入,直接将她钉在了冰雪中。 姜绾绾放下了庞川乌,右手撑着剑柄缓缓起身。 那剑身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便插着容卿卿的肩头,又往冰雪深处没入了几寸。 容卿卿立刻痛的厉声尖叫:“不要……不要杀我……我……我是薄珩唯一的姐姐了,你杀了我……薄珩会恨你一辈子的……” 姜绾绾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然后咳了一声。 鲜血自她唇间喷涌而出。 然后她咳的越来越剧烈,鲜血越涌越多,她的右手自始至终都牢牢握着那剑柄,只要用力,只要再稍稍用力转一下,便可轻而易举的下滑剖开容卿卿的胸口。 容卿卿已经痛到面无血色,整个人像只被钉住的虫子一般疯狂扭动挣扎:“你放了我……你放了我……薄珩若是没有我这个姐姐,他会撑不下去的……姜绾绾!!!你敢!!你胆敢!!” 最后一点夜色,也被风雪席卷而来的乌云彻底挡住。 姜绾绾的面容彻底掩在了夜色中,她只站着,咳着,然后仰头看着那茫茫的夜色,那嘶吼的风雪似是在一瞬间停歇了下来。 她什么都听不到。 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着,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 她纤弱的身子在风中剧烈摇摆,似是已经站都站不稳。 容卿卿渐渐在巨大的疼痛中找到理智,她不再挣扎,只紧张又期待的看着她,循循善诱道:“死去吧,姜绾绾,不要再挣扎了,你看……这么多人死在你手里了……你还要再造多少杀孽?你死吧,你先前不是为了你哥哥才活下去的吗?看,你哥哥就死在你身后的悬崖下,你跳下去,就可以找到他了,不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魔鬼最温柔最蛊惑的引导,引导着她走向死亡。 姜绾绾向后退了一步。 再一步,她就可以踩空。 容卿卿眼睛慢慢睁的很大,黑暗中嘴巴微微张开,紧张而期待的看着她脚下,喃喃道:“死吧,姜绾绾,你本就是出生就该死的人,为了强行活下去,强夺了多少条命?如今最爱你的哥哥死了,你救不活他,至于你爱的人……” 她眼底闪过狡黠的暗光:“知道他曾用什么形容你么?打狗看主人,对他而言,你不过是他驯养在身边的一条狗啊……” 鲜血在寒风中冷冻成冰,贴着她的肌肤,仿佛又在转瞬间化作千万跟尖锐的针刺,狠狠刺穿她的血肉。 那蚀骨腐心的疼痛自体内深处爆裂开来,终是震碎了她仅剩不多的一点光亮。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墨色。 却又在猝然倒下去的一刻,发出一阵低低沉沉的笑,那笑声渐渐悠扬转高,在高可攀星辰的三伏山顶,最后转为一声撕裂风雪的决绝呐喊———— 是道别,与这荒谬的世事,且永不入轮回。 再不为人,再不遇容卿薄。 她姜绾绾一生杀伐果断,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可今日,她放了容卿卿。 放了他容卿薄这一生唯一的姐姐。 一碗心头血,一纸成婚书,一朝同床共枕,一句‘我会比云上衣更爱你’…… 她算不清究竟是谁更亏欠谁,她放了他的姐姐,也彻底放了他。 山底,那一队疾驰如风的骏马群就在此时骤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男子,一袭黑金色收腰紧袖长衫,面若冠玉,眸似星辰,就在这一声绝望崩溃的长啸中,缓缓抬头。 看到他费尽了毕生心力,只求她能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的女人,毫不留恋的转身一跃,落下了那万丈之高的悬崖…… 那是他的摄政王妃…… …… 春夏交替,不过一场接一场的雨。 有人来喂她喝药。 ……应该是药吧,因她也尝不出究竟是甜是苦,只是瞧那人喂的小心谨慎,一勺接一勺,放的不烫不凉的再喂给她。 每日两次,从不间断。 她自一片混沌中醒来,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很长很长。 醒了便有人过来扶她,或给她擦脸,或喂她喝药,伺候的很是精心细致。 想来她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吧,或许生了病烧坏了脑袋,以至于什么都瞧不见,也什么都听不到。 她身体很不好,经常胸口泛疼,也时时咳嗽,有时半夜里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往外冒冷气,盖多少被子都暖不过来,那人便不断的往她被子里塞很暖的东西,这才能睡的好一些。 可总是这样吃吃喝喝睡睡的,日子过的似乎很惬意,又似乎挺没意思的。 还要耽搁好好的人家把精力浪费在伺候自己身上。 她这么想着,便觉得有些懊恼,有时想着想着就想自己出去走走,说不定多锻炼锻炼身子,就能好一些。 却不知自己基本上都选在了最夜深人静的夜里出去。 一次撞到了树上,额头都蹭破了皮。 一次险些直接摔进了院子里的井口里,好在她手上还有些力气,抓住了井口边缘,叫了两声便有人来救了她。 闯了几次祸后,她便渐渐安分了下来,不怎么乱跑了。 但伺候她的人却是个细心的,猜到了她许是觉得无聊了,便不止是在屋子里伺候她,有时就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 她不知这会儿是什么时节,但感觉风是柔和的,想来不是春夏交替,便是夏秋交替。 那人不知从哪儿采了几朵花来递给她,然后在她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下了几个字。 姜绾绾其实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字,但并不影响她开心。 收到小花花,她很开心,习惯性的低头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依旧开心。 第236章 说是给摄政王冲冲喜。 夏风习习,寒梅树影斑驳,落在棋局之间,掩映着黑子白子,乱人心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扇早已打开的金丝楠木门处人影微晃,黑色的衣摆处翻出白色的海浪纹。 容卿法捏在指间许久许久的黑子终于落下棋盘,尚带着他的体温。 姜绾绾重伤坠崖,昏迷了三年有余,这三年来修篁除了每日必要的练功用膳之外,全部的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她身上,便是夜里,都经常宿在她门外头。 他今日心情像是好极了,还带了一盅冬虫夏草熬的鹿骨汤来,还没开口,就是一个喷嚏。 容卿法便自怀中拿出一方叠的四四方方的白色帕子递与他:“病了便好好歇着不要乱跑。” 修篁接过来胡乱擦了下,道:“她今日气色不错,陪我坐了许久,我随手摘了朵佛手花递与她,她也一直拿着。” 这两年来他对他的敌意明显减轻了许多。 与其说是长大了懂事了,倒不如说是因如今姜绾绾受他韶合寺庇佑,再加上每日都要用掉大量罕见的珍贵药材,日积月累下来,他心存感激,这才多少收敛了心中的桀骜与痛恨。 容卿法寡言,修篁以前在他面前更是寡言,但如今却极愿意同他分享心境。 哪日姜绾绾手指动了一下,他开心了许久。 哪日姜绾绾睫毛颤了一下,他又紧张了许久。 姜绾绾彻底醒来那日,他足足有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明知道自己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依旧在一旁不停的问她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树影婆娑。 待回过神来,一局棋已是下的乱七八糟,瞧都瞧不出什么布局了。 听到他又咳了两声,容卿法到底还是道:“不愿跑动的话,便在此处歇息片刻。” 绿拂不知何时送了碗驱寒的姜汤过来,又动作麻利的将软塌铺在了树影之下,道:“小公子染了风寒,便不要同殿下说太多话了,免得加重了病情。” 修篁三两口将汤药喝了,绿拂本想叮嘱几句这汤药自是小口喝,慢慢喝药效才好,可还未开口他已经喝完了,也只能随他去了。 于是扶他躺下,又给盖了两层被子,这才起身退开。 初夏时节,正午时分的日光恰到好处,微风不骄不躁,一切都刚刚好。 他如今已年满十八,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韶合寺陪了他足足八年。 尚记得他刚来韶合寺时,别扭又倔强,一身的冷刺,看他的眼神都是用剜的,恨不得能将他咬上两口。 他自是知道他不是自愿来的,这少年骨子里生来自带一股极强的威胁感,莫说是三哥,便是他一眼瞧见了,也觉得他这个决定做的不差。 若放任他同姜绾绾在一起,便是给自己养了个敌人。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同姜绾绾相处不足两日,即便他马上被三哥送来了韶合寺,似乎依旧没能阻挡住命运的齿轮。 他们依旧走到了一起,且如果没有意外,还会白头偕老。 少年开心,开心到便是睡着了,眉心都难得是舒展的。 他容貌生的本就浓墨重彩,睫毛卷翘浓密,鼻梁高挺,唇色都是极为鲜艳的绯红,皮肤很白很细,细腻到在那样明亮的日头下都难以辨别毛孔的存在。 容卿法丢下了棋子。 绿拂很快进来将棋局收拾起来,换了茶具,半跪在桌前煮茶添水,轻声道:“殿下,库里的千年人参只剩五株了,连宫里的都差不多调来了,怕是撑不到下月了,该怎么办?” 用药续命,终不是妥善的解决之道。 不止人参,其他的名贵药草也所剩不多了,便是撑过了下个月,那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修篁要的不是她能平安度过下个月,而是下半生。 若姜绾绾死在了韶合寺,修篁一把火将韶合寺烧了的事也做的出来。 煮沸的茶散开淡淡茶香,容卿法接过绿拂双手奉上的茶盏,垂眸瞧了眼睡的又乖又沉的修篁。 半晌,才低声道:“东池宫那边什么情况?” “在操办喜事,长公主做主,娶的是庞氏庶出的一个女儿,说是给摄政王冲冲喜,身子便好的快些。” 容卿法默默许久,才道:“再派些人手出去,提高赏金高价寻药材。” “是,殿下。” …… 东池宫。 低低的几声咳后,宣德殿内传来男人疏冷的一声:“月骨。” 月骨应声,推门而入便瞧见主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只着里衣坐于桌前沏茶喝。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殿下,您饮了茶,夜里怕是睡的更不安稳了。” 容卿薄近日的确睡的不怎么好,加上天气渐热,饮食上也没什么胃口,面上便瞧着没什么血色了。 可惜这身子不争气,皇位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偏又一场大病来袭,竟叫十二钻了空子。 说不计较是假的,毕竟他谋算了多少年,却是人算不如天算。 左右是睡不着了,索性道:“更衣,本王去趟韶合寺,闲来无事同五弟下盘棋。” 韶合寺。 月骨低着头,一向稳重的人,难得有些恍惚,还是很快道:“殿下,五殿下喜静,近来怕是不便打扰。” 话音刚落,一盏刚刚添好的茶便直接摔在了身上。 茶水滚烫,很快渗入衣衫。 月骨立刻跪了下去:“殿下恕罪。” 容卿薄端坐于桌前,半敛着睫毛,面容因苍白之色越发显得冷漠不近人情:“本王要如何,何时轮到你随意置喙。” 他不过大病一场,可就算身子不如以前,依旧是摄政王。 他却是明显比以前放肆许多,若不再给他立立规矩,怕是要上天。 月骨匍伏下身子:“月骨有罪,请殿下责罚。” “更衣。” “……是。” ……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不紧不慢的向前行驶着。 周遭有竹叶沙沙作响,有车轮滚过地面的咕噜声,也有草丛中此起彼伏的虫鸣声。 容卿薄一颗莫名焦躁的心,仿佛这才一点点的趋于平静。 从虚弱中醒来后,脑海中就总是会记起韶合寺。 第237章 我好像听到了一点点…… 他以往无事也会来韶合寺,同容卿法一道喝茶下棋,听他讲一讲佛法聊以解闷。 却从未这般强烈的渴望过,想去韶合寺,就一定要去韶合寺。 先前这个念头还只是隐隐在脑海中浮现,今夜却是怎么都压不住,烦躁到失眠。 韶合寺门赶在马车停下前被绿衣少年自内打开,一路不疾不徐的下了楼梯,恭敬道:“摄政王殿下深夜来访,茶点已备好,还请移步佛不渡殿。” 这个时辰,容卿法平日里是不会醒的。 他作息一向准时,若不到时辰,便是天塌了他也会继续睡着。 容卿薄摘下肩头披风丢至月骨怀中,淡声道:“无妨,本王也只是一时兴起,你去同五弟言语一声,叫他继续睡便是,本王去后山随意走一走。” 绿拂没说话,看了月骨一眼。 月骨敛下睫毛。 这是摄政王,他的心思如何,便是旁人有心左右,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左右的了的。 绿拂很快道:“夜里山路滑凉,小的去给殿下备几盏灯笼。” 话落,便退了回去。 却是径直去了迷花殿,问守在外头的护卫:“绾绾姑娘可在里头?” 护卫答在。 他这才松了口气:“且记着,今夜至明日,绾绾姑娘都不可随意外出,若有任何需要,派人通传我一声。” 护卫应声。 绿拂这才放心的去准备灯笼了。 这韶合寺之大,便是不这般细心铺排,都难以见面,他这般做也是小心为上,以防万一罢了。 前两日下了雨,后山的确处处泛着潮湿的气息,不过上山的路都是用大理石精心铺排过的,倒也不难行走。 月骨在前头挑着灯笼,见容卿薄忽然停下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寻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石阶旁边凿开了一片平整的地界,建了个小凉亭,亭中石桌石凳,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横陈的一把金丝楠木的古琴。 古琴。 韶合寺内,竟现古琴。 月骨一下子就有些紧张。 谁都知晓他容卿法喜静,看书,下棋,抄佛经,一切安静的消遣他都喜欢,独独不喜音律。 便是最美的音律,都不准出现在韶合寺。 且这韶合寺唯有他容卿法一个主子,他不会弹,那些个下人护卫就更不可能有那胆量在这里弹出音律来。 他想说句什么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可下一瞬男人就收回了已经榻上台阶的锦靴,转而走向凉亭。 他只得跟着过去,轻声道:“殿下小心脚下——” 林中无风雨,几盏灯笼落在周遭,亭中的一切便都被模糊的照亮。 除了先前看到的摆放整齐的茶具,古琴旁,还搁置着一枚玉簪,白玉的光泽,只在雕刻的极为精致的一朵寒梅旁落了一点碧绿的翠色。 好玉,美人玉。 修长的指将那玉捡起来,凑的近了,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近乎于寒雪的清香。 竟果真是女子的配饰。 他饶有兴致的将簪子捻在指间转了几转,笑道:“本王这五弟到底是开窍了,哪户人家的女子?怎未听他提起过?” 月骨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装哑巴。 容卿薄便拿那簪子,不轻不重的横扫过琴弦。 琴声铮鸣,如珠玉落盘,甚是悦耳,只可惜他于音律之上造诣不深,不如…… 不如…… 不如二字在脑海中盘旋了几次,后面的竟是一片空白。 他隐约觉得他琴艺是不如什么人的,可仔细一想,那些个在东池宫奏乐的琴师水平也不过尔尔,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这么想着,便随手将簪子收进了袖口。 左右走的累了,便直接在这里歇下了。 月骨染了小炭火,取了新茶,又去山泉源头处取了新鲜甘冽的泉水来,不一会儿便煮了一壶新茶。 容卿薄便一边饮茶一边欣赏漫山夜色。 山上每日都有人来料理,种了许多果树,只可惜大多都要待到秋日里才能结出饱满的果实。 不过论起欣赏花叶之色,自然还是这春夏之日最是养眼。 天边泛起薄薄绯色霞雾之色时,漫山遍野便都笼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容卿薄挥手暂停了月骨添茶的动作,刚要起身下山去,又忽然顿住。 月骨站在他身后,寻着视线看过去,身子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 站在这半山腰处,一转身便能将大半个韶合寺纳入眼底,隔着一条长长的锁链桥,迷花殿内院中,女子一袭雪绡,曲线柔美,瞧着柔柔弱弱的模样,不想竟慢吞吞的走到院内的那棵一人高的树前,双手扶着树干一跃便上去了。 她驾轻就熟的寻了个极舒服的姿势靠在树干上,然后一只手慢吞吞的在枝叶间摸来摸去,时不时的往嘴里送一下,像是在吃什么果子。 距离太远,他们瞧不清那是棵什么树,也瞧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依稀觉得似乎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俏姑娘。 莫说是二十出头的俏姑娘,便是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送至东池宫待他选为侍妾的都数不胜数,其中不乏琴棋书画与美貌并重的千金贵女。 只是他如今一心铺在朝堂之上,同十二正较劲,实在无心床榻间的那片刻欢愉。 “殿下?” 见他长久的看着,动也不动,月骨竟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殿下我们该回了。” “那是谁?”容卿薄忽然问。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却又叫月骨惊出一身冷汗。 他艰难吞咽了下,才道:“属下……不清楚。” 彼时,迷花殿内,修篁一开门便又瞧见姜绾绾的身子缩在了樱桃树下,正惬意的靠着樱桃树吃樱桃。 一大清早的,又空腹吃果子。 她还在喝药,本就怕食生冷的东西,偏她还每天都要起床就来摘几颗吃。 说也听不见,打又打不得,真是…… 他摇摇头,过去将她打横自树枝间抱下来搁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她手中还攥着几颗没吃完的圆滚滚的樱桃。 随手递给他一颗:“吃吗?” 修篁正给她拆发簪,闻言便低下头去用唇接了,明知她听不到还是忍不住说:“下次不要一大早就吃了,一会儿还要喝药。” 拆着拆着,就发现少了一根簪子。 倒是无所谓,她这满头的发簪都是他亲手做的,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如今的驾轻就熟,中间坏了差不多近百块好玉。 如今丢了他就再给她做新的,做更好看的。 侍卫送来了刚刚自山涧取来的水,他便扶着她半躺下去,给她洗发。 姜绾绾咬着樱桃,其实她尝不到味道,但就是习惯性的想吃点东西,边吃边道:“我昨夜不知怎的,似乎听见了琴声,但大约是在梦里梦到的,并不怎么真实。” 修篁一怔。 他昨夜也听到了一声琴音,自半山腰处传来,模糊的很,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护卫突然吃了豹子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忽地松了已经拿起的皂角,趴在她耳畔道:“绾绾,绾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姜绾绾吃樱桃的动作微微一僵,偏过脑袋看向他:“你刚刚在同我说话吗?” 修篁一下子紧张的双手都攥紧了,立刻点头:“对,我在同你说话,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姜绾绾忽然就坐了起来。 她长发被水打湿,因着她的动作而垂落肩头,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我好像听到了一点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年轻男女像是正热恋中,贴的极近,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非得靠那般近。 月骨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硬着头皮道:“殿下?” 容卿薄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一个凉冷的视线横扫过去:“催什么?” 月骨几乎是立刻噤声。 容卿薄再回头,院子里那对窃窃私语的小鸳鸯已经不见了,也不知偷偷去了哪个角落腻歪去了。 他不自觉的拧了拧眉心,这才大步流星的向山下走去。 …… 下山时衣摆沾了些露水,鞋袜也有些湿了,便先去焚香殿沐浴了一番。 行至佛不渡殿时,容卿法也已醒了,正端坐于寒梅树下专心致志的抄着一本佛经。 绿拂备了新的蒲团与茶点。 容卿薄便在他对面落座,接过月骨递来的早茶抿了一口道:“倒不知道,你这韶合寺什么时候来了个俏姑娘,哪家的千金这么有福气?” 容卿法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黑点便染透了纸张。 一张快写满了的宣纸废了。 他抬眸,晨光中一张俊脸明明是柔和的,又冷淡到仿佛瞧不出属于人的情绪来。 “三哥哪儿瞧见的?”他问。 容卿薄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先别问哪儿瞧见的,说说吧,哪儿寻来的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容卿法敛下睫毛,依旧是寻常的口吻:“不清楚,我前两年收养了个小子,性子桀骜了些,总时不时出去遛一遛,也不知什么时候带回来的。” 不清楚? 他容卿法虽对外头的事一概不感兴趣,但也不代表什么都不知晓,这朝堂之事风云变化都能了如指掌,这韶合寺里突然多了个女子,他能不派人打听清楚? 第238章 横刀夺爱又如何 见他不言,容卿法又主动道:“怎么?三哥对那女子有兴趣?” 容卿薄品着茶,闻言,也不接话。 一个宫里出来的亲兄弟,又如何不清楚对方一言一行中的小心思。 月骨站在一旁,面色都僵了。 柔和晨光中,容卿法稍稍思忖片刻,搁下了手中的笔:“三哥大婚在即,不止一妃,似是还有两个妾也要一同入府,又何苦来我这韶合寺,同一个孩子抢心上人。” 同一个孩子抢心上人。 这话说的倒是叫容卿薄略略扫兴了。 左右不过美色一场,他的确是生了些许的兴致,倒也不至于为了个女子来同他抢人。 他不言,容卿法便自动把此事翻篇了,同绿拂道:“早膳今日便在此处用吧,去库里把那盆海棠玉石梅花盆景备好了,赠与三哥,便提前预祝他新婚大吉了。” 绿拂应声,起身去备了。 不一会儿,金丝楠木的大门外忽地一道黑色人影闪过,修篁急匆匆的过来:“绾绾她刚刚同我说……” 高兴极了的声音戛然而止。 容卿薄执着茶杯,微微回首,便瞧见一袭黑色收腰紧袖长衫的年轻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剑眉星目很是养眼,只是瞧着他的目光里却充满了警惕与攻击。 他慢慢把一只脚收回来,盯着他,不言不语。 容卿薄不动声色的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几遍,冷笑了一声:“五弟这韶合寺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不懂规矩的?” 虽隔的远,可还是一眼就瞧出了,是先前出现在那女子院子里的人。 容卿法淡声道:“修篁,过来见过摄政王。” 修篁却忽然抿紧了唇,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了。 容卿薄先是微微眯了眸,察觉到守在外头的护卫竟像是习惯了一般,任由他这般放肆的离去,半点要阻拦的意思都没有,顿觉有意思。 他这五弟弟从来不是纵容别人的性子,可如今,不但纵容了,还出面替他拦下了他的一番心思。 横刀夺爱又如何? 他是这南冥的摄政王,看上的女子,莫说还未成亲嫁人,便是真的嫁了,他若想,也抢的过来。 被当众驳了面子,容卿法也不怒,只平心静气道:“三哥莫怪,他性子桀骜,对谁都这般无礼。” 容卿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哦?那五弟留他下来,是闲来无事故意找人气一气自己么?” “自小养大的,丢出去总是不好。” 容卿薄便垂眸饮茶,不再多言。 想来他病重昏睡不醒的这几年,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竟连他这清心寡欲的五弟都转了性。 刚刚用过早膳,护卫便来报,说是长公主来了。 长公主同容卿法、容卿礼他们一向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没有容卿薄这个正主同他们关系好一些,因此来了也只是守在外头命人来催。 容卿法自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想来有这担忧的,韶合寺内外,皇宫内外有不少人吧。 便将大婚的赠礼备好了,亲自送容卿薄至韶合寺外。 “近日我身子乏的紧,韶合寺便暂且不招待客人了,三哥回去同皇上与七弟说一声,免得叫他们回头白跑一趟。” 他不喜招待客人,这是他们都知晓的。 可这会儿容卿薄总有种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感觉。 他站在韶合寺外,挑眉道:“五弟这是怕本王一时兴起,又跑来同你那小桀骜抢心上人?怎么?到时五弟莫不是还要帮别人对付三哥不成?” 容卿法敛眉,同他打太极:“三哥言重了。” 简短的五个字,便将他的话当玩笑了。 如此一来,他便不是玩笑,也只能玩笑了。 容卿卿面色有些白,焦急的站在几层楼梯之下左右走着,催促道:“薄珩,快一些!宫里有要紧事要等你回去处理呢。” 催什么? 容卿薄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又同他闲话了几句,这才不慌不忙的走下台阶。 …… 宫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容卿麟这皇帝日子过的并不怎么舒坦。 容卿薄生病的这几年,横空出来个商氏,似是富可敌国的样子,养了不少高手在府中,女儿也一跃成了皇后,且手段了得,后宫中的妃子被整治的服服帖帖,稍不注意便是灭顶之灾。 他倒是不急于把容卿麟从皇位上拉下来,叫他们再斗几日,他这边也顺便先养养身子。 路上容卿卿像是生了很大的气,不停的数落,什么朝堂之事诡谲难辨,他这时候还不专心想办法怎么对付容卿麟与商氏,竟还有心思来韶合寺玩耍云云…… 容卿薄也没心情同她争执,只漫不经心的听着。 听着听着,心思便飘远了。 离韶合寺越来越远,心情便越来越沉。 早知如此,下山那会儿就该先去一趟那院子,许是隔得远了,产生了朦胧美,许是近了瞧,就会发现同京城那些女子也没什么不同。 …… “殿下?……殿下?殿下该喝药了……” 庞湾湾一连轻声叫了三次。 她胆子本就小,自幼在庞氏被庞明珠欺负着,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最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来麻烦。 容卿薄似是这才回过神来。 慢条斯理的将指间滑凉的玉簪收回袖口。 庞湾湾拿小瓷勺搅拌汤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进来便瞧殿下拿着这簪子,还以为是要送与她的,心头刚刚染了些许的羞涩…… 强压下满心的失望,小心翼翼的将一勺药递至他唇边:“殿下,小心烫……” 她今年才刚满及笄之年,正是一个女子最娇嫩如花的年纪,生的白嫩可人,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又纯又净,说话也是娇娇软软的勾人,听着便想恶劣的捏一把。 容卿薄大病之前,对她印象很淡很淡,只记得庞氏的嫡长女庞明珠,生的貌美,却也飞扬跋扈,本是该给他做摄政王妃的,但听说前两年突然暴毙身亡,也是可惜。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她这名字,湾湾,湾湾,念在唇齿间都是令他心头极为愉悦的两个字。 第239章 这是在等本王救人呢,还是防贼呢 少女一言一行极为乖巧,喂他喝下药后,又移到后头去给他捏肩,小手嫩生生的,用不上什么力道,但胜在柔,心头自是舒服不少。 “殿下,下月初三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她在后头柔柔说着,难掩期待。 容卿薄阖眸假寐着,闻言,调笑道:“怎么?想提前同本王洞房花烛么?” 一句话,逗的女儿家满面羞红,半嗔半娇的推他:“殿下……” 容卿薄便笑着将她自身后捞进怀里,借着昏黄的烛光细细打量。 这样性子软糯的小女子,配上一双水波潋滟的眸,的确勾人。 可勾人之外,似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庞湾湾枕在他臂弯间,整个人都被强势的包裹着,又紧张又期待,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动情呢喃:“殿下,湾湾是您的女人……” 她红唇轻启,又若有似无的补充了句:“是您的妻子。” 下一瞬,整个人忽然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没止住的滚了几滚。 她痛到失声,本能的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容卿薄忽然痛苦的拧紧了眉头,接二连三的呛咳后,鲜血混合着刚刚喝下的墨色汤药一并呕了出来! 她大惊失色,顾不得身上四处的疼痛,爬起来便要去寻人。 还未出声,月骨已经听到动静,猛地开门闯了进来…… …… 数名太医跪在床前,战战兢兢的探脉。 庞湾湾被侍卫压着跪在后头,泪水涟涟:“婶婶,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殿下是我未来的夫君,是我仰慕多年的人,我为何要下毒,真的不是我……” 容卿卿急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闻言,厉声道:“小点声,吵到薄珩本宫要你脑袋!” 庞湾湾被吓到,重重瑟缩了下,眼泪汪汪的哽咽着,不敢出声了。 又等了一会儿,几名面色苍白的太医这才慌慌张张的过来,匍匐在地:“回长公主,殿下的确没有中毒的脉象,想来……是旧疾复发导致……” “混账!” 容卿卿怒急,一甩手将桌子上价值千金的茶杯茶壶横扫出去:“他先前明明好的差不多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群庸医!治不好薄珩,反倒把责任都推了出去,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斩了!” 太医们齐刷刷的一个哆嗦,瞬间吓软在了地上:“长公主饶命……长公主恕罪啊……” 容卿薄在胸口沉闷的钝痛中醒来,耳畔便是惹人恼怒的哭嚎声。 “滚出去——”低低的一声冷斥。 容卿卿见他醒来,立刻上前扶着,心疼道:“好端端的这是又怎么了?薄珩,你非要吓死长姐不可么?” 那些个庸医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宣德殿内逼仄的气流仿佛这才淡去。 他半阖眸,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的将袖间的白玉簪子抽出来把玩着,淡声道:“死不了,长姐先回吧。” “你这孩子——” 容卿卿气恼,拍了拍他略显苍白的俊脸:“怎么跟姐姐说话呢?我这还不是担心你的身子……” 见他似是略略不耐的别开脸,又无奈妥协:“好好好,我走,我走行了吧?你好好养身子,长姐再替你寻几个更好的太医来。” 又念叨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她离开后,月骨就半跪在床前伺候着给他擦拭手上下巴上沾染的血迹。 没一会儿,外头侍卫忽然进来,跪在地上恭敬道:“殿下,韶合寺那边来人,说是有点要紧的忙请殿下帮一帮,不知殿下方不方便……” 韶合寺。 这么些年来,容卿法独居韶合寺,鲜少主动同皇城内的兄弟们联系,且还是三更半夜的。 月骨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舌尖不知怎的又顿住了。 容卿薄这会儿的确不舒服,胸口闷的叫他连喘气都费尽的很,哪儿有那心思去颠簸半宿跑去荒郊野外。 但鬼使神差的,唇齿快于意识的就应了:“月骨,备马。” “可是殿下您的身子……” “叫东池宫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若叫公主府知道本王去了韶合寺,你们便都提头来见罢。” “……” …… 以往这个时辰的韶合寺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中,仅有的声音,也不过几声虫鸣,几片树叶的摩擦声。 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小径一路有小厮引路,直接去了迷花殿。 容卿法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煮茶,见他来了,也只微微颔首:“劳烦三哥亲自跑一趟了。” 容卿薄的视线却是被他身后的那棵樱桃树吸引了。 此刻还未天亮,整个院子都笼罩在薄薄的灯笼的光晕中,那嫩绿的枝叶间,颗颗硕大饱满的樱桃若隐若现。 他一直好奇那天瞧见的姑娘在树上摘什么吃,原来竟是樱桃。 见他不言,只盯着自己身后的樱桃树瞧,容卿法便道:“绿拂,摘些樱桃洗净了,回头给三哥带着。” 容卿薄眸底染了些许的笑意,瞧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闺阁:“怎么?” 茶水滚烫,容卿法抿了一口,吐字便有些含糊:“丫头病了,修篁闹的厉害,她那病古怪,需三哥割爱渡一渡内力,这人情,便算我账上罢。” 一把樱桃,换他的内力? 这笔买卖似乎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容卿薄不动声色:“这人情如何还且不论,五弟怎就知晓我这内力能治丫头的病?” 容卿法回答的从容不迫:“三哥前段日子病重,长公主寻来了极厉害的人物给三哥渡了些三伏的内力,恰巧适合这丫头。” 他话不假。 容卿薄醒来后便察觉到了,他辛苦修习了多年的功力似是全都废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极柔顺又极霸道的内力,先前还弱一些,随着他身体好转,也渐渐丰盈强盛了不少。 这求人的话容卿法十年不见说一句,既落下了这个脸面,不给怕是说不过去。 一踏进去,扑面而来的便是一种极淡的雪的冷香,似是一脚便从阳春三月踏入了清冷冬日,呼吸间都是清冷的温度。 修篁坐在床榻旁边,冷着张俊脸。 绣翠竹的轻薄床帏落下来,层层叠叠的将里头的人影掩住了,只在叠合处露出半截瓷白玉色,手指葱白纤长,甚是好看。 似是连这一点都不愿叫他看了去,修篁又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严严实实的将那纤细的手腕手指遮住了。 心头肉一般藏着。 容卿薄眉尾挑高,不冷不热的一句:“这是在等本王救人呢,还是防贼呢?” 容卿法立在旁边,淡声道:“修篁,不得无礼。” 那少年用一种敌对而仇视的目光冷冷盯着他,闻言依旧不肯挪动半分:“就这样救,你要救便救,不救大不了我们一道死,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硬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容卿薄掘了这小子家祖坟呢,这眼神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两口了。 容卿薄冷笑:“好啊,有心仪的坟么?没有的话本王替你们这对苦命小鸳鸯新挖一个。” “三哥。” 容卿法淡淡出声:“三哥大度,莫要同这孩子计较罢,丫头的确撑不住几个时辰了。” 他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眼下竟由着人拿石头在眼睛里话来划去也忍了么? 容卿薄转了个身,狐疑睨他:“你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他手里了?” 容卿法摇头:“是我管教不周,叫三哥见笑了。” 他难得这般耐心的,不断的忍让退步,容卿薄便也懒得再去同个半大不小的小子置气。 纱布轻薄,那细嫩的腕骨不盈一握,握在手心里又软又凉,似是稍稍用力便能掐断。 修篁在一旁看的恼火,刚要上前去拨开他的手,就被容卿法不动声色的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警告性的看了他一眼。 这已是他容忍的最大限度,要死要活非要救活姜绾绾的人是他,不许三哥看一眼碰一下的人还是他。 世间哪有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 修篁咬咬牙,这才勉为其难的忍了。 却依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 容卿薄便握着手中细嫩的一捧,意味不明的睨他一眼。 隔着薄薄的一层纱,指腹下的触感依旧清晰到直达灵魂深处,冰凉的,柔软的,似深秋寒夜里的薄雾,轻轻一碰就要散开,似严冬腊月温泉里的一捧茶花,只一眼就绵延万年。 他掀起浓密的睫毛,视线隔着那层层的帘帐看过去,只模糊的看到女子小巧精致的轮廓。 是个极美的女子。 哪怕模糊至此,依旧掩不住那光影下的惊心动魄。 也难怪把这小子迷的团团转。 她身子枯竭的厉害,明明前些日子还瞧着同常人无异,可这会儿他内力渡过去,却宛如进了个无底洞,探不到底,也触不到边。 “这韶合寺一向无人敢轻易踏足,这女子怎会受这样重的伤?”他问。 极为寻常的一个问题,却不知怎的惹的那少年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兽,双目赤红的瞪着他,好似这祸事是他干的一般。 第240章 要去多久 容卿法不动声色将少年挡在身后,隔绝了两人半空中的视线厮杀。 这才淡淡道:“丫头体弱,劳三哥费神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似是回答了,但仔细一辨,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容卿薄自是感觉到了他的有意遮掩,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内力之事,若着急,可一个时辰内渡完,若不急,慢条斯理的渡个三五日也是可以的。 而尊贵的摄政王大人,就在这两者指间选择了后者。 渡了整整一中午后,容卿法命绿拂备了午膳,两人一同在佛不渡殿用过后,容卿薄便回了焚香殿小憩去了,直到日落黄昏才醒来,紧接着用了晚膳,这才又不慌不忙的去继续渡内力。 修篁怒的去佛不渡殿闹了一场,挑明了他必须要在明日之内渡完离开。 容卿法是如何回应的不得而知,但整整一晚上,佛不渡殿内是没消停下来的,时不时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 翌日一早,绿拂进去收拾的时候,里头又被归置的整整齐齐,不见丝毫杂乱的景象。 容卿法坐在花树下诵读佛经,瞧着也未见疲惫之色,反倒是修篁瞧着面色有些憔悴,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只低头喝着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倔强的不吭一声。 绿拂又默默收回了已经备好的扫把。 容卿法把着指间的佛骨舍利,淡淡道:“去备早膳,请三哥起床用膳罢。” 绿拂应了,默默退了下去。 容卿法这才低头,又将视线落在修篁隐忍委屈的侧脸:“你这两日便在佛不渡殿内思过罢,姜姑娘那处本王自会替你照看着。” 修篁僵了僵,默默半晌,忽然咬牙一字一顿道:“容卿法,我恨你!” 恨便恨罢,又不是一日两日的恨了。 他起身,平静的吩咐道:“帮本王将这花树修理的干净些,花枝太多,惹人心烦。” …… 内力渡的慢一些,对姜绾绾而言是极有好处的,既能修补她受损的心脉,又不会伤及她的五感。 容卿法在一旁亲自煮茶,他手指生的极好看,日日执笔捧佛经的手指,便比容卿薄这些个娇贵的王爷们的更白皙养眼些。 “前些日子,相熟的人送了个女子过来,三哥也知晓我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致,这娇花养在了韶合寺,着实是委屈了,三哥瞧瞧罢,若有兴趣便自己收了,若无兴趣,转赠他人也可。” 话落,轻轻拍了拍手。 容卿薄一手还搭在床榻之上女子的腕间,另一手执着茶杯,闻言,并不做表态。 不一会儿,绿拂便送了个女子进来。 着白色雪绡,瞧着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发以一根绿丝带扎成高高的马尾,干干净净的模样,五官偏又生的精致明艳,怯生生的抬头看了一眼,似是受到了惊吓,又赶紧低下头去。 这种小兔子般的女子,最是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与独占欲。 容卿薄只是瞧着,也分辨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容卿法便道:“靠近了给三哥瞧瞧。” 少女便挪着小碎步,局促不安的走的近了些:“小女……澜澜,见过摄政王殿下……” 偏甜的小蜜嗓,带着几丝微微的颤音。 这声音着实罕见,容卿薄这才稍稍多了些兴趣,笑道:“多大了?” “回、回殿下……小女……年方十六……” 那真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容卿薄唇角的那点弧度便显出几分嘲弄的痕迹:“难为五弟了,这向来与凡尘俗世断绝的人,为了让你三哥转移兴趣,连这般绝色都挖出来了。” 容卿法也不辩解,只道:“三哥喜欢便好。” 偌大的迷花殿内安静了片刻。 容卿薄墨色的眸底不知何时便压了几分浓郁的侵略之色:“若本王……偏就对这榻上的女子生了兴致呢?五弟要为那小子同三哥作对么?” 容卿法波澜不惊的饮茶:“三哥是摄政王,又是我的亲哥哥,自是三哥重要,我此番并不是想同三哥较量,只是修篁固执,不比其他男子,怕没了这姑娘自己也不活了。” 他这样薄情无心的人,竟也有一再忍让替人求情的时候。 反倒显得他摄政王强取豪夺,咄咄逼人的要拆散这对小鸳鸯了。 容卿薄顿觉没意思,收了手道:“罢了,一个女子而已,三哥便收了这澜澜,算这两日辛苦的酬劳了。” 容卿法敛眉:“三哥仁义,这人情五弟铭记于心。” …… 夏去秋至,姜绾绾身体明显好转了些,除了听力不大好,眼睛还瞧不见外,几乎跟常人没什么区别。 她这两日睡的不大安稳,总是做噩梦,梦里突然的失重感叫她不安,每每都要自大汗淋漓中醒来。 用过早膳后,她坐在石阶上打瞌睡,修篁就挑了两桶水在院子里浇花。 也不知怎的,她忽然鬼使神差道:“修篁,我想去个地方。” 修篁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去什么地方?” 姜绾绾想了想:“一个……冰雪覆盖的地方,有几座很高很高的山峰,我想我可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落那里了,我得去找找。” 修篁听的面色一白,没说话。 姜绾绾却以为是自己没听到他的话,于是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修篁又是片刻的沉默,这才一字一顿道:“好,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 青灯昏黄,白皙修长的指长久的捏着一枚佛骨舍利,保持静默。 修篁双臂环胸立于礼佛殿内,面无表情的等待他的回答。 明黄色的蒲团上,冷青色的衣摆平平整整的铺开,不见半丝褶皱,一如他过分平静冷俊的容貌,似一潭死水,任谁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焚香的气息都快淡去了,才听他平平静静道:“要去多久?” 这一去,是寻不到什么的。 如今的三伏早已由公主府接管,于姜绾绾而言是彻彻底底的一个危险的存在,她去了,是自寻死路。 但修篁定会护她周全便是了。 第241章 又人生地不熟的,能往哪儿逃 他这般掏心掏肺的对她,定是不会叫她少了一根头发去。 所以他思考了这么久,似乎来来回回也唯有这两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要走多久? ……还回不回来? 修篁讥讽的扯了扯唇角,冷声道:“放心,我既把自己卖给了你,自会信守承诺,她寻累了我便带她回来。” 卖…… 倒也不必把话说的这般难听。 “此去路途遥远,要为你们备个丫头么?……还是你亲自伺候姜姑娘换洗事务?” “……” 修篁怔了怔。 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但还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不必,此事我自会想办法,左右她来日都是要嫁与我的,便是先有了什么也不怕。” 左右她来日都是要嫁与我的…… 许是用的久了,那串佛骨舍利的丝线竟忽然就断了,一颗颗价值连城的珠子就那么突如其来的落了一地。 容卿法依旧保持礼佛的坐姿未动,只微微握紧了手心仅剩的三颗。 修篁凉凉扫了一地的珠子,这才俯下身去一颗颗的捡,捡来捡去,少了一颗。 他将一捧的佛骨舍利丢到他衣衫上,道:“少了一颗,你让绿拂寻一寻吧,左右我是没有偷拿。” 容卿法垂眸,淡淡看向那些个蒙尘的珠子:“罢了,待你回来后,再寻也一样。” “……” 不就一颗珠子么? 谁寻不是寻? 他这一出去,许三五个月不回来,这佛骨舍利他日日都要用的,难道还要搁着等他不成? 总觉得,这容卿法是个心智残缺的,说话做事古古怪怪的。 这么想着,也懒得去理会了,转身便走。 一开门,尚未抬脚,忽地又听身后清清淡淡的一声:“修篁,早去早回。” 他回头,隔了些许的距离,礼佛殿内越发昏暗死寂,容卿法一人坐在佛前,一身冷青色长袍,肤色冷白,眉眼干净,目光安静的直视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是一种近乎浓郁的墨色,极度的危险,又极度的纯粹。 修篁薄唇动了动,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可一声‘好’到了舌尖,又忽然僵在了那里。 这座牢笼,他想逃离很久很久了,哪怕已经把自己彻底的卖给了他,短暂的逃离片刻,对他而言也是极好的。 为什么要早去早回? 他偏要拖的越久越好。 金丝楠木的镂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他站在外头,日光正盛,却晓得屋里此刻定是更为昏暗无光。 管他呢,他不就喜欢那样么? …… 自韶合寺去三伏的路上人烟稀少,微风不骄不躁刚刚好,马车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赶着路,修篁恍惚中觉得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一身狼狈被她带去三伏的场景。 如果不是那摄政王,他根本不会跟她分开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不觉又恨得手心攥紧。 路过一片野果林,他停了马车,掀起帘帐本想同她说一声自己去摘几个果子给她尝尝鲜,一瞧她竟缩在软塌里睡的正香。 他失笑,又小心翼翼的将帘帐搁下,想到这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有人经过,他紧着赶回来便是。 便将马车赶到路边,自己下马车进了果林。 姜绾绾是在一阵阵惊恐的求饶声中醒来的,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下,似乎的确有姑娘在哭。 马车明显是停着的,她掀开帘帐:“修篁?” 没等到回应,以为是自己没听见,于是又叫了几声,挑高帘帐的手忽然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粗鲁的拽住了。 这样陌生的触感叫她明显的惊了下,下意识的想要缩回来,便听到外头男人充斥着猖狂与嚣张的大笑声:“啊哈哈哈——师兄师弟,快来看啊,这儿还有个更漂亮的!!妈的老子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这等姿色的美人儿。” 他声音尖锐粗糙,刮过耳膜,姜绾绾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说。” 她平心静气道,试图将手腕自他手心抽回来:“你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对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动脚,未免失了风度。” “哈哈哈哈————” 那男人一听这话,却是笑的越发猖狂:“师兄师弟,快来听听小美人儿说了什么,要我们温柔着点儿呢,都听到了啊,待会儿可得一个一个轮着来,都温柔点。” 那端有两道略显卑劣狡黠的男声笑着,混合着女子低低的抽噎声,由远及近。 然后忽然就少了一道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嗓子,戛然而止,显得格外突兀。 许是那人面色实在变得有些狰狞恐怖,活像是见了阎罗王一般,另外两个男子也慢慢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人道:“师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然后下一瞬,一直凶狠攥在姜绾绾手腕处的力道骤然撤离。 拉着旁边的两人匆匆退开几步远,可像是还觉得危险一般,又连连后退了数步,震惊道:“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你、你不是早就死在云上峰……了么?” 最后两个字,因为某种巨大的恐惧,生生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挤了一般扭曲。 死在云上峰。 三伏弟子,自是对云上峰的大名如雷贯耳的。 哪怕那二人刚入三伏不足一载,却也听说过,几年前于云上峰的那场惨战,传闻中云上衣的亲妹妹,那东池宫的摄政王妃以一人之力,力战商氏、庞氏连同三伏大半弟子,生生造出几座人骨冢,听闻那一日一夜间,鲜血自云上峰的峰顶一路如河水般流淌至峰底,血腥气息足足持续了大半月之久。 听闻,最后竟也是她自己跳落悬崖,而非落败而死。 “师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有些不甘心,撇一眼马车之上明显过分柔弱不堪的女子,咬牙道:“这女子怎么可能是那女魔头,许是长的像了些?” 那被换做师兄的男子却已经慌了神,不管不顾的撇下他们:“要死你们自己死去吧,我先走了。” “哎——” 被丢下的二人不甘心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咱们这师兄平日里就疑神疑鬼的,胆子小的很,我看呐,他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青天白日的花了眼睛,我刚刚握了那姑娘的手腕,那真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啊,又冰又软,师弟,咱们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可师兄他刚刚的表情,不像是在同我们玩笑……” 三人的争吵断断续续的落进耳中,姜绾绾听的云里雾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逃,可这会儿修篁不在,她一个瞎子,又人生地不熟的,能往哪儿逃? 况且听动静,他们似乎还掳劫了个姑娘,她虽自身难保,但丢下姑娘自己想办法逃,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半空中微微招了招手。 很快就有个人踉踉跄跄的冲到了马车前,姑娘颤抖的哭道:“怎么办?姐姐我们该怎么办?我家中已有婚配,若今日逃不过这一劫,便是他们不杀我,我却也无颜面再回去了,倒不如一头撞死在此,也好过遭他们凌辱……” 姜绾绾自己也怕,听这姑娘声音稚嫩,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只得强装镇定安抚她:“不要怕,我还有同伴,他许是有点事暂且离开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姑娘忽然就僵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刚刚还在争执的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们身后。 姜绾绾如今听力迟钝,自是没有察觉到。 而刚刚的那句‘我还有同伴’,却是被那二人清清楚楚的听进了耳中。 下一瞬手臂便被人猛然拽住,她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踉跄着摔下马车,不等张口喊一声,后颈处陡然一阵钝痛,她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 马车晃晃悠悠,因主子嫌闷,于是左右连同前方的帘帐便都卷了起来。 月骨骑马不前不后的守着,听着里头新王妃腻腻歪歪的在一旁端茶倒水伺候着,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殿下,听闻这三伏苦寒无比,长姐叮嘱,万不可贪杯驻足,要咱们处理好那几个不听话的,便立刻返程呢。” 庞湾湾怕冷,离三伏还远着呢,便早早披上了雪白的狐裘,只露出巴掌大小的脸来,眨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期待道:“殿下,此番离开东池宫,眼瞧着您心情都好了不少呢……” 殿下性子冷淡寡言,便是偶尔同她调笑一番,都是疏离的,叫她小心翼翼生怕哪儿做的不好惹他不悦。 此番三求四请,好不容易寻得长姐同意陪殿下来三伏,总觉得这会儿他心情似是不错,便有心想同他亲近一番。 这么想着,便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往他跟前贴了贴,软声道:“殿下,湾湾觉得有点冷,殿下冷不冷呀……” 容卿薄一手执玲珑剔透的白玉杯,低头瞧了一眼靠在自己臂弯间的小女人:“既是怕冷,本王便派人送你回去。” 庞湾湾一僵,忙坐正了身子,慌张改口:“不不不,湾湾不怕冷,一点都不怕……” 第242章 鬼使神差的,容卿薄便将右手递了过去。 说着,生怕他继续赶自己走,忙不迭的跪着挪到旁边,小心翼翼的帮他捶腿:“殿下出门在外,自是要有人贴心伺候着的……” 容卿薄便不再多做理会。 他眼下心情的确还算不错,也懒得多做唇舌去赶人。 路窄,本就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同行,这会儿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便有些狭路相逢的意思了。 只是这边浩浩荡荡的跟了一群黑衣护卫,一瞧便不是好惹的人,那辆马车便远远的就停了下来,外头赶马车的人似是有些忌惮,跳下去努力将马拽到了旁边的竹林里。 月骨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他身上,身着三伏弟子的衣衫,想来是下山采办来了。 那人很快便跪在了地上,近乎匍伏在地,一声不敢吭。 月骨收回视线,顿了顿,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用力拽紧了缰绳:“吁————” 他这动作突兀的紧,马车之内的墨衣男子微微扬眉看了过来,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辆马车。 只一眼,便危险的眯起了一双瑞风眸。 金丝楠木制的马车。 月骨调转马头,不紧不慢的回去,道:“马车之内是何人?” 这一问,问的地上那男子一个哆嗦,立刻有人挑帘而出,是个同样穿着三伏衣制的男子,谄媚的笑着作揖:“小的见过月骨大人,此番小的同师弟一同下山来采办吃食,不巧冲撞了摄政王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月骨不动声色将他们打量一番,又道:“三伏一脉皆是山路,三伏弟子下山采办,不是徒步便是骑马,哪儿来的马车?” 马车之上的人眼珠一转,立刻又谄媚笑道:“回月骨大人的话,这马车……是、是小的在山下买的,方便采办……” “买的?” 月骨冷笑:“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瞧瞧这马车是什么做的,张口便是买?这金丝楠木有价无市,拿来做桌椅都是罕见,你倒是说说,你们三伏山下哪儿来的大户人家,竟随随便便拿它来做成马车?” 一番话,吓的二人立时抖如筛糠,冷汗层层而落。 僵持中,月骨翻身下马,刚要过去查看,冷不防一支利箭自左侧飞射而过。 他飞身避开,利剑出鞘,寻着那箭来的方向,才发现射箭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韶合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厉害角色——修篁。 他一身青色紧腰长衫,生的俊美偏冷,一双狼一样的目光笔直的落在他身上,像是下一瞬便会飞扑过来将他撕个粉碎。 月骨后退了一步,看向马车之内的主子。 容卿薄敛眉,慢条斯理的搁了指间的茶杯,探身而出,立于马车前端,眯眸瞧着明显还有些气喘吁吁的年轻男子:“许久不见,怎么?五弟他竟舍得将你放离韶合寺了?” 修篁薄唇紧紧的抿着,看都不去看他一眼,飞身落至旁边的金丝楠木马车之上,一掀帘,便是大怒,抽出随身的佩剑便砍了下去。 先前匍伏在他脚下的三伏弟子倒是机灵,一个打滚便落了地上,吓的瑟瑟发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是瞧这两位姑娘荒郊野岭的不安全,这才……这才好心想要将她们送去城内去……” 修篁怒的面色都白了,厉声道:“她的衣衫都叫你剥了两层去,还敢狡辩!” 话落,再不给他们强辩的机会,招招都是杀意。 月骨立在一旁瞧着,这小子内力尚浅,但剑术却是一绝,快中不乱,章法有度,竟比寒诗都要…… 寒诗…… 他目光微微黯淡了下。 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他还活没活着,他前前后后将三伏山翻了十几遍,终究都寻不到他半点身影。 眼瞧着命都不保了,三伏二弟子自是顾不得摄政王还在这里,只能拼死抵抗,三人很快缠打到了一起。 容卿薄便在这片混乱中,慢条斯理的下了马车,长指挑开帘帐,往里面瞧了一眼。 然后就瞧见一女子揉着后颈,缓缓的坐了起来。 她的衣衫被剥开了两层,就那么松松垮垮的勾在肩头,万般风情都敛于那若有似无的淡漠中,泼墨般的青丝落于身后,竟将那单薄的小身子遮住了大半。 她似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很黑很亮,弧度极美,目光却放空在前方,轻声道:“修篁?” 容卿薄保持着挑帘的动作,不动。 他墨色的瞳孔倒映出她的模样,陌生的很,因他从未见过这等姿色的女子,可又熟悉的很,熟悉到理所当然的觉得,她就该是长这个模样的。 月骨立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修篁?” 她又说了一句,然后挣扎着起身,伸出一只手。 鬼使神差的,容卿薄便将右手递了过去。 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比最名贵的玉的触感还要好上几分,他屏息,无意识的用力收紧,又像是怕握碎了她,勉强放下几分力道。 “放开你的脏手!!” 身后,修篁怒声呵斥,一剑刺穿了最后一个男子的胸口,飞身而至,用力将姜绾绾的手自他手心抽回。 他一出声,姜绾绾才意识到自己寻错人了,忙轻声道:“修篁,你不要生气,我应该是没事的,你快瞧瞧我身旁的这姑娘……” 修篁这才勉强收回恨不得将容卿薄凌迟的目光,跳上马车,探手试了试那女子的气息,才道:“她没事,倒是你,害不害怕?我没有丢下你,我是怕你饿了,想去给你寻个果子,我回来找不到你了,吓死我了。” 他语无伦次的解释着,生怕她会生气。 姜绾绾轻笑:“我没事,我不害怕,我知道你会来寻我的。” 修篁这才松了口气,重重点头:“嗯。” “殿下……” 他们两人在马车内轻声细语的交谈着,容卿薄便立在马车外目光近乎滚烫的直视着那女子,月骨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我们该启程了……” “殿下……” 庞湾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慌慌张张的赶过来,紧紧抱住他手臂,警惕道:“殿下,我们快走吧。” 第243章 皇权富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而那矜贵疏冷的摄政王,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请求,依旧笔直的看着那垂眸轻笑的女子,忽然道:“带上她。” 庞湾湾一僵,仰头不敢置信的看他。 月骨更是面色铁青,咬牙站在原地没动:“殿下,您先前答应过五殿下……” “这女子,本王要了。” 容卿薄徐徐的,缓缓的,一字一顿道:“任何人要阻拦,要质问,要他尽管来东池宫,但现在,本王要她贴身待在本王身侧,听明白了么?” 他声音低沉轻缓,姜绾绾一个字没听见,修篁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将姜绾绾护在身后,冷笑道:“想劫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一个动作,叫还在担心那姑娘的姜绾绾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怎么了?” 修篁咬牙冷嗤:“没什么,遇到了个劫匪罢了。” “哦……” 姜绾绾想了想,自怀中掏出了几两碎银:“既是劫匪,便给他们些吧,无谓为了几两银子同他们打架。” 话音刚落,陡然一阵劲风袭来,先前前后左右挡在身侧的马车忽然间就四分五裂了开来。 “殿下——” 月骨大惊,意识到他是要亲自动手了,这才立刻上前:“这男子极得五殿下珍重,若动了他,怕韶合寺那边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那便不交代。” 回应他的,是再简洁利落不过的几个字。 月骨呼吸一窒,立刻上前,赶在主子亲自动手前一掌重重击上修篁肩头。 修篁再聪明再有天分,也不过才习剑三年,自是比不上自小便在刀尖上走的月骨,这一掌不轻不重,既不会叫他伤的太重,也叫他一时间疼痛难忍,动弹不得。 可偏偏,他受了一掌,竟又在他动手去扶姜绾绾前飞身而至,剑尖擦着他喉骨横扫而过,险些直接送他去见阎王。 他连连后退,不得不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别打架,你们人多欺负我们一个瞎子,一个少年,好意思么?” 姜绾绾伸手拦在修篁身前,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喊殿下,猜测对方身份怕是不简单,于是道:“我们二人离开韶合寺,不过是随便出来散散心,殿下若有那个闲情逸致,我们不妨结个伴,同游几日,也算结交个朋友,何必要毁了我们的马车,还要动手打人,平白失了气度。” 容卿薄看着她温温淡淡的小脸,眨眼间收了先前一闪而过的阴戾强势,应的干脆:“好。” 修篁一手抵着肩头,好一会儿,才咬牙:“好。” 庞湾湾在一旁委屈道:“殿下……马车就那么大,这么多人怎么挤的开呀……妾身最怕同人挤在一处了,会喘不过气来的……” 容卿薄瞧着姜绾绾在修篁的搀扶下慢慢下来,一身雪色薄衫,腰身纤细柔弱,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便同他们一般,骑马跟在后头,不挤,也没人同你抢空气。” 庞湾湾:“……” …… 小炉子炭火很旺,茶香不一会儿便散开在周遭。 容卿薄亲自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尝尝看,新到的雨后龙井。” 姜绾绾微微抬手接了过来,笑道:“可惜绾绾身子不大好,五感很弱,这样好的茶给绾绾品,着实浪费。” 说着,随手递给身旁的修篁:“修篁,你尝尝看。” 修篁闻言,略略挑衅的睨了容卿薄一眼,这才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 容卿薄倒也不气,紧接着又倒了一杯,笑道:“茶水茶水,解渴罢了,其实本王也不甚懂茶,当水喝也是一样的。” 姜绾绾只得接过:“绾绾谢过殿下。” 容卿薄便单手撑额,懒懒的倚靠在狐裘坐塌间,瞧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的饮茶,那红唇沾了水,便显得格外饱满莹润。 他瞧着瞧着,不知不觉就暗了目光。 终于晓得这两三个月来心情为何一直总是不大好了。 那隔着帘帐,承了他足足两日内力的姑娘,却叫他连瞧都没瞧上一眼,真是太委屈他了。 姜绾绾正喝着,感觉到身边的修篁身子晃了晃,不知怎的忽然就倒了下去。 她急了,慌忙搁下杯子去扶他:“修篁,你怎么了?” 容卿薄这才淡淡道:“绾绾莫怕,只是叫他安安分分的睡一会儿罢了,本王想同绾绾单独说一会儿话。” 他竟预先料到她会先将第一杯茶递给修篁。 好深的心思。 姜绾绾心中的防备便多了些,警惕道:“殿下身份尊贵,不会同先前那两个小人一般,想用蛮力对绾绾一个弱女子做什么吧?” 微风自她的方向吹来,浓淡相间的茶香中,似是又添了几丝清冽的雪香。 容卿薄贴了过去,嗓音低哑道:“绾绾可知,先前你身子病弱,五弟特意去东池宫请了本王来,给你足足渡了两日的内力,才将你自鬼门关拉回来?” 姜绾绾:“……” 她的确没料到救她的人会是他。 先前醒来时也问过修篁,但修篁只说是五殿下好心救了她。 她忙道:“若真是如此,绾绾感谢殿下不求回报的大义之举,日后若有需要,绾绾定赴汤蹈火,在所不……” “不必日后,眼下本王就有求你的回报。” “……” 姜绾绾感觉到他的靠近时,摄政王殿下是真的已经靠的很近很近了。 近到……他的唇直接贴上了她小巧精致的耳垂。 她下意识的想往旁边挪,奈何修篁就躺在那里,阻了她唯一的退路。 容卿薄几乎眨眼间就将她完全困在了自己怀中,就那么细细的,将她近在咫尺的小脸盯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要数清她耳后的几缕碎发了。 “跟本王回东池宫,皇权富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嗯?”他低低的说着,指腹摩挲着她柔软滑凉的颈。 姜绾绾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艰难道:“殿下,请自重。” 他似是没听清,低笑着又凑近了些:“自什么?” 姜绾绾这会儿是真的怕了。 她虽对外头的事情知之甚少,却也知晓这天潢贵胄家的人行事都是我行我素,猖狂霸道惯了的,若看上眼了,当街强抢民女的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她一个瞎子,真碰上了只能算她命不好,可因此再连累了修篁就不好了。 沉默片刻,忽然道:“能得殿下青睐,是绾绾的福气,只是修篁尚年轻,若因绾绾同殿下闹了不愉快,那绾绾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了,殿下不如遣人先将他送回韶合寺去?” 她瞧上去很镇定。 若不是搭在膝前的双手握的太过用力,真的要看不出半点破绽了。 容卿薄自是知晓她在担心,怕他一时兴起,再将她这小心肝少年一杯鸩酒毒死了。 知晓归知晓,却也不戳破,拍手叫来了月骨:“将这少年好好送回韶合寺去。” “是,殿下。” 姜绾绾这才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交叠着握紧的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 摄政王殿下在去往三伏的路上突然折返的消息,不胫而走。 公主府。 这两日南冥多雨,肩头的旧伤总是疼的厉害,容卿卿斜靠贵妃椅,正满心烦躁,闻言,略略警惕的坐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虽说那祸害早已不在三伏,但薄珩行事少见出格,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就总觉得跟那妖女少不了关系。 侍卫道:“回长公主,听闻是摄政王殿下在路上捡了个貌美的女子,兴致正浓,这才突然折返了回来。” 貌美的女子? 容卿卿听的眉头紧皱。 薄珩不好女色,她这两年给他费心铺排了不少绝色女子,一个个也都被当做花瓶似的闲置在了东池宫。 她倒无所谓他宠幸的女子是不是庞氏所出,但至少该有个宠幸的,先生个一儿半女出来再说。 这么想着,叹了口气,又靠了回去:“罢了,他若瞧着不错,便由着他的性子来吧,左右不过是个民间女子,便是由着她生了孩子,想来也骑不到庞氏头上来。” 话音刚落,那头庞湾湾已经哭唧唧的提着裙摆冲了进来:“长姐……” 进门便开始嚎啕大哭。 容卿卿叫她哭的头疼,一甩暗绿色的长袖,冷声呵斥:“堂堂摄政王妃,成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庞湾湾叫她吓住,不敢再放肆,只抽抽搭搭的垂泪:“长姐有所不知,殿下……殿下他在去三伏的路上被个妖女迷了去,竟……竟将她藏于轿撵之内,反倒赶妾身去骑马,妾身自小便娇生惯养,何曾骑过马,路上摔下来一次,胳膊都擦出了血,殿下竟也不管不顾,嘤嘤嘤……” 容卿卿端着长公主的威严,不紧不慢道:“你也知晓那只是个妖女,你一堂堂摄政王妃,怕什么?再宠,也是只能做妾的人,上来便将你吓成这德行?” 这么一指点,庞湾湾茅塞顿开。 对啊,她才是摄政王妃。 除了殿下,整个东池宫的人都得唯她马首是瞻才是。 这么想着,才愉快道:“长姐教训的是,湾湾谨记在心。” 第244章 她就该是待在他东池宫的人。 容卿卿颇为恨铁不成钢的睨着她:“你记着,这再好看的皮囊,男人看多了也有厌倦了的时候,这两日先别去招惹她,待两日薄珩的欢喜淡了,再好好教一教她东池宫的规矩。” “是,湾湾记着了,长姐放心。” …… 东池宫。 这被动的成为‘座上宾’可不是件叫人多心情愉快的事。 姜绾绾眼睛瞧不见,听力也不是很好,自然没有察觉到,自她在东池宫外下了轿撵后,整个东池宫上上下下的侍卫丫鬟们都变得格外谨慎沉默,一个个冷汗直冒。 容卿薄亲自将她抱到珍馐殿内,陪她用晚膳。 素染跟一众妾室们听到他回宫的消息,便都紧赶着过来请安了,还在院内,远远的瞧见了里头的景象,便都僵住了。 素染僵住,是因她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原以为这辈子再不可能出现在东池宫的容貌。 其他妾室们僵住,是因见到平日里对她们都疏远冷漠、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这般温柔耐心,放下身段的去照顾一个女子用膳。 她们不能理解,哪怕那女子生的再貌美,也不过只比她们美了那么一点点,怎就能得殿下这般天差地别的对待。 可素染理解。 长公主趁他最虚弱的时候,一碗忘魂汤喂下去,叫殿下忘了一个名叫姜绾绾的女子,却没叫他的身体忘记这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她站在细雨斜飞的院内,眼睁睁瞧着,一时间手抖的厉害,竟没握住油纸伞,那绯色的伞不轻不重的落下来,似是惊动了殿内的美人。 她微微抬头看了过去,虽然什么都瞧不见。 “外头可是有人?”她问。 容卿薄手执半碗鱼汤,闻言,寻着她的视线淡淡瞧了眼外头酸气满天飞的妾室们,淡声道:“无妨,来,先喝汤。” 一群妾室们更加委屈,不愿就这样离开,又不敢贸然闯入,便这么僵持着,眼睁睁的瞧着平日里她们连见一眼都十分困难的殿下,这般贴心的照料一个瞎子。 姜绾绾也实在没心情用膳,草草喝了两口后,明知希望渺茫,还是轻声请求道:“殿下身份尊贵,要什么人间绝色没有,何必为难绾绾一个瞎子。” 果然,下一瞬便听他道:“这道炙羊肉味道不错,鲜嫩不膻,你尝尝看?” 干脆装没听到她的话。 她只得张口将已经沾到唇瓣的羊肉吃下。 摄政王殿下执着于她的想法,一连问了三声:“味道如何?喜不喜欢?还要不要再尝一口?” 姜绾绾:“……” 她肤色极白,偏病态的一种苍白,却也透着微微的润色,小脸巴掌大小,五官却是精致的紧,细微的一点小表情落入眼里,娇里透着俏,柔中又分明含着刚。 回什么韶合寺。 她就该是待在他东池宫的人。 恍惚中,他甚至有种她早已就这般陪他用膳,陪他聊天,陪他过了很久很久的错觉。 用过膳后,瞧她明显有些疲惫,容卿薄便命人备好了浴桶,又叫了两个听话的丫头进去伺候着沐浴,自己便在不远处的凉亭内煮茶等着。 “殿下……” 素染在旁边伺候着,软声细语道:“不知殿下自何处寻来的这女子?” 容卿薄敛眉,言简意赅:“路上。” 素染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下:“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 话音刚落,男人便微微的扯了扯唇,那散漫不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多了几分迫人的凉:“你希望本王如何安置她?” 东池宫的所有妻妾中,素染算是最得宠的一个。 虽也从未叫她侍寝过,但却是唯一一个能同他说上几句话的,其他妾室们平日里便是眼神都不敢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的,生怕惹殿下一个不高兴就被一封休书丢回了娘家。 可这会儿,不冷不热的一句反问,就叫素染意识到,她逾矩了,惹殿下不高兴了。 而她所逾的,也不过是多嘴问一句的事。 她表情变得有些失落惶恐,慢慢低下头:“是素染多嘴了,殿下恕罪。” 容卿薄这才收回那笑中带冷的逼视,慢条斯理的饮着茶,听到身后的动静,便立刻搁了茶杯。 婢女们很快下楼,冷汗涔涔道:“回殿下,姑娘已经沐浴完毕。” 素染面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干净净,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的上了宣德殿。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来,面色冰冷的盯着面前的婢女:“她有没有问你们什么?” 两个婢女脸色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听到问话,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如实相告:“回娘子,王妃她……不,姜姑娘她只问了句殿下的身份。” 素染深吸一口气,没了往日里的温顺,一字一顿皆是威胁:“管好你们的嘴,别哪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个婢女立刻惶恐的跪下去:“娘子饶命,咱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多嘴呐,此事先前长公主亲自下令,奴婢们便是做梦都不敢多说一句梦话啊。” “记着便好。” 素染丢下一句话,又仰头看了宣德殿一眼,这才转身:“去公主府。” …… 宣德殿。 临窗而坐的位置,姜绾绾正倦懒的靠在贵妃椅内晾着直垂腰际的黑发。 她身体不大好,本就受不住舟车劳顿,再加上与陌生人长久的相处,他过分侵略性的靠近,更是很快耗光了本就不多的精力。 下垂的长发忽然间被男人一只大手完全的握住,像是攥住了她的某根神经,姜绾绾猛地坐直身子,她眼前一片黑暗,知道自己逃无可逃,却还是本能的垂死挣扎:“殿下就非得这般强人所难么?绾绾这身子,实在经不住折腾。” 容卿薄在她身侧坐下,指间冰凉丝滑的触感叫他心猿意马。 非要她不可是真的,却也没急到几日都等不得。 眼下她戒备心重,身子病病歪歪的也经不起折腾,他还真怕一不小心给她弄昏了过去。 他将她面向自己的按在怀里,垂眸慢条斯理的打理着湿漉漉的青丝,低声道:“累了就睡会儿吧,待发干了,本王再将你抱榻上去。” 第245章 她竟然……又回来了!! 姜绾绾下巴被迫的抵着他的肩头,男人衣衫质感柔软,穿插着略显凌厉的丝线,她嗅觉不灵敏,只模糊的闻到一点点很淡的香味。 眼下他能不动她,已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再让他改了主意,于是乖乖靠着。 怀里的一团很软,骨架又小,抱着轻的像一只小兔子。 他低下头,闻着她身上清冽的雪香混着沐浴花瓣的香气,胸口的某一处忽然间被什么东西填满,胀的几乎要溢出来。 失而复得的感觉。 好像一块遗失了很久很久的宝贝,终于又几经辗转回到了他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她细弱又均匀的呼吸声,先前那丝丝缕缕的湿发也清爽柔顺的垂在了身后,他本想抱她去榻上的,至少睡的舒服一些,可单臂在那纤细的腰间微微一拢,又忽然舍不得。 就这么抱着睡也挺好。 可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在外头敲门:“殿下,月骨大人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还特意来禀告他一声? 容卿薄低头看了怀里熟睡的小女人一眼,刚要开口赶人,又听那侍卫继续道:“一同来的,还、还有……五殿下。” 五殿下。 难怪他会惊慌成这个模样。 容卿法自多年前遁入空门后,便再未踏出过韶合寺半步,他心如磐石,远离了韶合寺就是一步,杀个血流成河也同他没半点关系。 可今日,他不止踏离了韶合寺,还亲自来他东池宫要人了。 容卿薄自然知晓韶合寺会来要人,但的确没料到竟是他容卿法亲自来要。 究竟是那少年对他而言太过重要,还是这女子对他而言太过重要? 他不疾不徐的将怀里的小女人送到榻前,她显然累极了,只翻了个身寻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便又沉沉睡了。 …… 容卿法没去正殿。 他向来不喜人多,便在月华楼旁的凉亭内落座了。 婢女很快送来茶水点心,一个个羞的满面通红,只敢拿余光小心翼翼的扫一眼。 五殿下常年不在皇城,得以窥见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传闻虽剃发出家,风度容貌却依旧不熟摄政王七殿下等。 如今这一身冷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瓷白修长的指间一串佛骨舍利,从容雅度间又平添几分佛性淡定,叫人控制不住的心慌面烫。 修篁剑都握在手里了,几次三番要杀进宣德殿去抢人,都被身后的护卫按住了。 “所以你来就是为了喝一口这东池宫的茶么?” 他冷眼盯着容卿法,一字一顿道:“既是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态的要陪我走这一遭。” 容卿法对他的冷嘲热讽视若无睹,继续自顾自的饮茶。 外头依旧细雨飞斜,凉亭内湿气重,他拿了帕子擦拭了一下手指,便听到不远处容卿薄清冷的一声:“倒是小瞧了这少年,当初连父皇都请不动的人,竟被他请出了那韶合寺。” 他抬眸,便见那一袭绣金凰的墨色长袍在眼前翻飞而过,随即落在了石桌对面。 “三哥,许久不见。”他淡声道。 容卿薄接了婢女递来的茶,却不饮,只在指间把玩:“这从来都是本王去五弟你那里,难得竟在东池宫同你坐一坐。” “韶合寺待久了,瞧着闷的慌,自是不如东池宫宽敞舒心。” 容卿法说话不紧不慢,平平静静不起波澜。 但此事若真论起个对错,也是他容卿薄错了,先前明明亲口允诺了不动这女子的,可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动了。 他此行分明是来同他要人的,可言辞举止间却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都不见。 倒是他身后的俊秀少年,快要拿冒火的目光将容卿薄烧死了八百遍了。 似是察觉到了修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容卿法微微侧首:“你们都先退后,本王同三哥单独聊一聊。” 修篁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身旁的护卫似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趁他不备赶紧将他拽离开来。 容卿薄微微挥袖,月骨同婢女们便也无声的退了出去。 风微凉。 容卿法自怀中掏出一块似是已经在手心握了许久许久,早已被磨的不见边缘的镶金龙的玉佩来放到桌上,两指推至他面前:“三哥瞧这玉佩眼熟么?” 容卿薄没什么情绪的瞧着。 敢在玉上镶嵌龙纹的,唯有历代帝王,他不曾在容卿麟身上见过,想来应该是父皇的东西。 “这玉佩,我幼时曾见父皇戴于腰际许久,后来父皇去民间巡视后,便消失不见了,再次见到它,是在绾绾姑娘腰间……” 容卿薄清冷疏离的面具似是在那一刹,忽然被劈开了一道细碎的裂痕。 他捏着琉璃杯,慢慢放回去,可一落桌,那杯盏却忽然无声无息的碎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 他冷眼瞧着容卿法,压低的嗓音里已平添几分危险:“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姑娘年纪轻轻便身体不好,三哥就没想过为什么么?” 这般强势逼人的气压下,若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惊惧的话都要说不顺了,可容卿法依旧从容不迫,循循善诱道:“咱们容卿家族的子孙,有几个身体好的?” “单凭一块玉佩……” “我捡她时,她母亲正病危,临终前亲口说过,玉佩是姑娘生父赠予,三哥,你不觉得她同我们有那么一二分的相似么?” 沉默。 僵持。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守在外头的护卫仿佛都能感觉到自凉亭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冷意,竟比这漫天的霏霏细雨还要叫人不寒而栗。 直到长公主近乎慌张的声音陡然传来:“哪里?她人在哪里?!!叫她给本宫滚出来!!” 容卿法眉心微沉,抬眸看过去。 容卿卿一袭墨绿色长裙,丢了往日的端庄高贵,走的又急又怒,身后的几个婢女小跑着几乎都要追不上。 薄薄的雨丝已经打湿了她的妆容,她却难得没去顾及,只飞快的往宣德殿冲:“叫那妖女给本宫滚出来!” 容卿薄起身,未等走出去一步,那端,就发现本该熟睡在宣德殿的小女子,竟不知何时醒了,且还一人摸索着出现在了花园附近。 她显然是听到了容卿卿的怒意,慢慢停下。 容卿卿也猛地停了一下。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张叫她梦里都在咬牙切齿憎恨的脸清晰的映入瞳孔,一瞬间,肩头结痂的伤口仿佛又被狠狠刺穿了一次。 她竟然……又回来了!! 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若不是韶合寺庇佑,她早已将她斩草除根,又怎会险些害薄珩也同她共赴黄泉! 一想到薄珩以肉身承了她下坠的冲力,连吐数口鲜血后又不管不顾的将全部的内力都渡给了这个妖女以保她最后一丝气息,自己却在鬼门关徘徊了整整两年多,她就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血肉。 她怒到浑身颤抖,提高裙摆径直逼过去,眼前一晃,薄珩却不知何时挡在了身前。 “长姐何时来的?竟也不叫人通传弟弟一声。” 容卿薄云淡风轻的一句间,月骨已经悄无声息的将姜绾绾带离了身后。 他还是这般护着她!! 他还是这般护着她!!! 容卿卿美眸含泪,愤怒、恨意、绝望充斥在血液里,几乎要将她生生撕碎。 “薄珩,算长姐求你了,这妖女是祸水,她会害死你的……” 她拽着他的衣袖,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要给他跪下去。 “长姐何必这般动怒。” 凭空一道清润冷淡的嗓音出现,那沾着淡淡金丝楠木气息出现在一侧,叫容卿卿明显的吃了一惊。 她勉强站稳身子,睁大一双含泪的美眸:“你……你怎会、怎会……” 容卿法转着指间的佛骨舍利,平平静静道:“事已至此,五弟也实在不便隐瞒,这绾绾姑娘,实则是与我们同父异母的血脉亲缘,忧心一念间酿成大祸,才不得已匆匆赶来。” “……” 容卿卿怔怔看着他。 电光火石间,整个人便犹如醍醐灌顶,立时清明了起来。 她急促的呼吸着,紧紧抓着容卿薄的衣衫道:“正、正因为如此,长姐……长姐才这般担心,怕……怕薄珩他再不小心将她当做了普通人家的女子……” 容卿薄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 看着容卿卿从崩溃欲绝,慢慢转为冷静自持,看着容卿法一袭冷青色长袍立在一侧,等待他的决断。 许久许久,他才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袖,低冷的嗓音中听不出情绪起伏:“既是如此,一家人更该亲近些才是,自今日起,她便在东池宫住下了。” 容卿法阖眸,沉默。 容卿卿却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厉声否决:“不可!父皇生前未曾同她相认,她以什么身份留在东池宫?……便让五弟再带回韶合寺,免得再横生事端。” 这个‘再’,用的就有些微妙了。 容卿薄微微侧首,似笑非笑道:“再?恕我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妹妹’先前是惹过什么事端么?” 第246章 此处不是韶合寺,不要任性,先下来。 云淡风轻的一句,逼的容卿卿呼吸一窒。 求助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向一旁的容卿法。 得到的却依旧只是沉默。 若先前他的那番话还让容卿薄有所动摇,那么容卿卿自闯入东池宫后的各种失控,言语间的漏洞百出,就彻底的将这点动摇敲散了。 他如今定是疑心乍起,却不动声色,显然,已是不相信他们了。 另一端,姜绾绾被强行送回宣德殿,满脑袋的疑惑。 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道:“刚刚那女子口中喊的妖女……是指我么?” 月骨立在门外,闻言,谨慎回道:“王……姑娘莫多心,凡事殿下自有定夺。” 姜绾绾:“我应该不是妖精变得吧?” 那得多弱的妖精才能变成她这模样。 月骨:“……” 她问的认真,月骨已经无法在脑海中搜索到能回答她这个问题的词语了。 没一会儿,宣德殿楼下便响起了打斗声。 他几步走至栏杆处,往下瞧了一眼,便道:“都住手。” 数名侍卫立刻应声停了下来。 修篁随手收了剑,脚尖轻点,竟是直接拔地而起落至了他身前,漆黑的眸底杀意未敛:“把绾绾还我。” “修篁?” 姜绾绾听到了他的声音,摸索着走出去:“你来寻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的。” 她想过去,奈何一只手臂却忽然拦在了身前。 “姑娘不要为难月骨,殿下未曾点头,您最好不要同其他男子有所接触。” 月骨说着,又补充:“这是为了修篁小公子着想。” 修篁听的直冷笑:“今日便是死,我也要将她带离这鬼地方,你若执意阻拦……” “修篁。” 容卿法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虽有护卫执伞,冷青色的衣摆还是被细雨打湿,冷白的俊容在烟雨薄雾间显出几分模糊:“此处不是韶合寺,不要任性,先下来。” 他嗓音偏淡,又自这股淡间洒出些许的柔和来,不似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般的商谈。 修篁不理会他:“要走你自己走!绾绾不走,我也不走。” 容卿法便敛下睫毛,微微示意身后的护卫。 两名护卫立刻飞身而上,一左一右不偏不倚的架在了他身侧,绿拂也跟了上来,耐心劝导:“小公子,殿下为了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叫他在东池宫难堪了。” 修篁三两下将他们甩开在身侧,冷笑道:“他难堪同我有何干系?我今日就要带绾绾走,他若不肯帮忙,便自己走,不要在此啰里啰嗦!” “……” 啰里啰嗦。 这世上还有比五殿下话更少的人么? 怎么到了他这里竟成了啰里啰嗦了…… 绿拂只得解释道:“不走,你还在此,殿下自是不会将你丢下,是三殿下备了接风宴,你总该要沐浴梳洗一番,姜姑娘就在此处,又不会丢,想来摄政王殿下也不会趁这个节骨眼上对她做什么的。” 姜绾绾也忙帮腔:“是啊是啊,你先去沐浴更衣,回头我们再耐心些同那摄政王讲讲道理。” 讲道理。 他若真是个讲道理的人,就不会出尔反尔的半路将她抢来了。 他性子倔强不肯妥协,姜绾绾只好依了他先去了会客厅,月骨不放心,就亦步亦趋的跟上了。 宴会办的自然是气派非凡,可惜对姜绾绾而言却没什么意思。 那娇美的舞姬们的舞姿她瞧不见,连管乐之声都时有时无,听的不怎么真切。 百无聊赖的吃着修篁递来的点心,自是也没察觉到周遭古怪的气氛,都是南冥皇朝最尊贵的主子,面色稍稍有一点不对,也能叫旁边伺候的丫头们胆战心惊。 主位之上,容卿薄一袭暗黑金色长袍,单手撑额,薄醉的眸落在下方的美人儿脸上。 像么? 仔细瞧,好像有一点点像,可再瞧的多了,好像也没哪里像了。 他转动指间酒杯,目光又不紧不慢的转至容卿卿身上,见她自始至终都像一根紧绷的弦,目光透过舞姬几次三番扫过姜绾绾,眼底的厌恶与排斥掩都掩不住。 院子外不知何时烟花直飞天际,而后骤然炸开,一团一团锦簇明艳,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姜绾绾也被那巨大的声响吸引,一抬头,一张张模糊的面孔自眼前一晃而过。 而那片模糊中,似乎又有个分外清晰的,清晰到似乎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她骨血中一般。 心中震了震,一时没拿稳,酒杯便自指尖滑落了下去。 跌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而这点声响同外头那接踵而至的爆裂声一比,又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可容卿薄还是听到了。 ……确切的说,是看到了。 他没有去瞧烟花,自然是将她细微的动作都收入了眼底,一瞧见酒杯落了桌,就好似那是杯烫热的水,就好似那水落到了她身上一般,忽然就急了,摇摇晃晃起身便踏下了台阶,长腿几步便走至了她跟前。 “绾绾哪里不舒服么?”他俯下身来,长袍的半边衣角擦过她冰凉的手背,触感华贵,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上面用金线绣金凰的纹路。 姜绾绾闭着眼睛,睫毛抖的厉害,唇色也不知何时褪了个干净。 她没说话,只不动声色的将手收回来,掩于袖口,指间却依旧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修篁立刻起身将她藏至身后,警惕的盯着容卿薄。 无声无息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了回来,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容卿薄眯眸瞧着挡在姜绾绾身前的那只手臂,觉得碍眼的紧。 修长的指刚刚搭上去,忽然就听容卿法温温凉凉的一句:“夜深了,三哥想来也是累了,不如就此散了各自歇息吧。” 话落,微微侧首。 身后的绿拂立刻上前,低声道:“小公子,咱们该回了。” 修篁护着身后的姜绾绾便要起身离开,又在下一瞬被容卿薄单手缓缓握住手臂:“孤男寡女不方便,本王还是另外为姜姑娘备一间房比较好。” 他指腹显然是用了力道,修篁白俊的脸上明显白了几分。 第247章 什么王妃,她早已不是东池宫王妃! 向来稳重从容的五殿下,也难得举止间见了浮躁,眨眼间出现在了他们身侧,一个轻巧的力道便将修篁拦至了身后。 “三哥安排周到,五弟自是放心。” 他眉心明显的压着几分冷意,但嗓音依旧稳的听不出半分波动,只不动声色的叫人稳住修篁。 …… 夜里有些冷。 胃里不舒服的厉害,姜绾绾翻来覆去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慢慢踱至桌前,一杯热茶刚刚倒满,就听外头响起不紧不慢的三声叩门声。 她垂眸喝了口茶,那滚烫的温度稍稍舒缓了绞痛的胃,这才淡声道:“进。” 推门而入的人却不是修篁或容卿薄。 素染手指一红木托盘,一碟清粥,两道素菜,迈着小碎步款款而入,柔声道:“姜姑娘,听说殿下备了接风宴,想来姜姑娘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妾身便亲手做了两道小菜,来给姑娘暖暖胃。” 姜绾绾按着抽疼不止的眉心:“多谢。”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像是被酒熏染的,更像是某种情绪低落下的嘶哑。 素染便将托盘放到一旁,关切道:“姜姑娘可是身子不舒坦?恰巧殿下也患有头疾,素染闲来无事便同大夫学了一手,若姜姑娘不嫌弃,可否让素染一试?” “多谢。” 姜绾绾依旧半敛着睫毛,冷冷淡淡的拒绝:“绾绾一介素衣,身子粗使惯了,倒也不必劳烦素染娘子亲自动手,歇息一夜就好了。” 一桌之隔,素染却热情的有些过头:“姜姑娘不必客气,姜姑娘既是殿下的座上宾,自然也是素染的座上宾,岂能让姑娘在此住的不舒心,姑娘且去榻上躺一会儿,素染回屋去取针。” 话落,起身便向外头走。 一开门,挽香殿外数名暗卫忽然飞身而落,眨眼间将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内的一名男子围在了中间。 剑光杀气逼人,那着小厮衣衫的年轻男子动也不动的站在人群包围间,随手将托盘丢至一旁。 一场无声的僵持,因素染忽然一声惊恐的:“刺客——来人,立刻将刺客斩杀于此,免伤及东池宫贵客!” 立在院内的数名暗卫面面相觑。 一边是瞧着眼熟的刺客,一边是侧王妃的亲口命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行动才好。 月骨几乎是立刻便飞身而至,瞧了一眼被围在人群中逃无可逃的,且明显没打算逃的刺客,面色忽然就阴郁了一下:“把人带下去。” “月骨!” 素染立刻出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此事非同小可,若出任何纰漏,你担得起长姐的雷霆之怒么?” 月骨安静片刻,未等出声,那被护卫团团围住的人倒是先笑了:“昔日瞧着素染娘子温温柔柔,一口一个姐姐的唤着,不想还藏了这般心狠手辣的心思,怎么?怕我掀了你们东池宫的老底么?” “拾遗公子。” 月骨低声提醒他:“此处不该是你来的地方,还是尽快离开吧,若被长公主发现,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自知这话一旦出了口,或许连自己都会被连累至死。 长公主在此事上容不下一粒沙子,若有谁胆敢将她苦心封藏的旧事掀开,那必定是要被她天涯海角追杀的。 但或许拾遗是唯一知道寒诗如今所在的人了。 他便是冒这一死的风险,也要保全了他。 时隔多年,曾经心思阴暗的少年已经长大,轮廓分明了许多,眼底沉淀的更加让人难以捉摸。 僵持中,素染已经提高了裙摆疾步下楼,厉声道:“月骨,你不过东池宫护卫首领,本宫却是这东池宫堂堂正正的侧王妃,你敢抗命?!” 乍一听,竟颇有几分东池宫主位的架势了。 话落,直接从护卫手中抢了剑。 拾遗不懂剑术,又被这么多护卫困着,便是她一剑刺过去,他也只能眼睁睁等死。 挽香殿内,姜绾绾一杯茶饮尽,将茶杯不偏不倚的放归原位,这才起身慢条斯理的过去:“抗命如何?不抗命又如何?绾绾离东池宫太久,规矩都忘的差不多了,不如劳烦素染妹妹亲自解释一下?” 一声妹妹,叫素染刚刚从护卫手中抢下的剑都没握住,哐当一声落了地。 她大惊失色,如同被一道惊雷狠狠劈重,不敢置信的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她一眼。 月骨似是也吃了一惊,半信半疑的看着她,薄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一句,又不知为何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姜绾绾便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中,慢条斯理的走下台阶,走入护卫包围的圆圈中,抬手轻轻将拾遗遮在额前的短发撩开,笑了下:“我们拾遗长大了。” 她明明是在笑的,可眼底却分明又被一潭死水填满,不见半分波澜。 拾遗眉角扬高,一笑,就又是纯纯又坏坏的样子:“听说你还活着,特意赶来瞧一瞧,还真叫我瞧到了个新鲜的。” 月骨终究还是没控制住,单膝跪了下去:“月骨有罪,请王妃责罚。” 一声王妃,似是又将时间拉回到了三年前。 素染浑身一震,像是突然自混沌中清醒过来一般,踉跄着冲过来:“什么王妃!!东池宫早已日月更替换了主子,如今的王妃是庞湾湾,侧王妃是我素染,哪里还有她姜绾绾的容身之地!” 没有退路了。 姜绾绾有多护短她太清楚不过,刚刚她想斩杀拾遗的事她既已全数落入了眼中,那便再不能退缩了。 如今的她背靠长公主,而她姜绾绾呢?殿下忘了她,也忘了他们的过往,云上衣死了,三伏山也沦为了长公主的囊中之物。 如今的姜绾绾,不过丧家之犬一条,若不趁此机会同她抵死一拼,她的下场便是第二个庞明珠,死在拦截她的路上! “素染妹妹。” 姜绾绾一手扶着拾遗,慢慢转身,温和的瞧着她:“你我姐妹一场,比起庞明珠,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了,但好好的路你不走,为何偏要走庞明珠的路?” 素染面色一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视线错过她,顿了一顿,忽然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的跑了开来。 寻着她的身影追过去,自然而然便寻到了闻声而至的摄政王殿下。 容卿法同修篁也慢了几步,便紧着过来了。 素染是真的怕极了,瑟缩在容卿薄身后:“殿下,挽香殿来了刺客……” 夜色深而浓。 容卿薄微微眯眸,视线缓缓将面前几步之遥的小女子上下扫视了一遍:“瞧得见了?” 她的视线明显的对了焦,在这样深的夜里竟生出近乎逼的人不能直视的光来。 素染躲在后面,不知怎的,紧张的攥紧了容卿薄的衣袖。 她有些怕,但更多的是笃定,笃定姜绾绾在经历了三年前的绞杀后,在知道她这么多年的悲惨都是由容卿卿一手造就后,绝对不会揭开那层纱,继续留在这东池宫。 姜绾绾敛眉,温和有礼道:“劳烦殿下费心招待,绾绾感激不尽,奈何身负紧要之事,就不多叨扰了,拾遗,我们走。” 擦肩而过之时,不意外的被护卫截下。 她默了默,终于转身看向他。 这是她自接风宴起,真正意义的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还有事?” 容卿薄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那样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他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里面自己的倒影。 便要笑不笑道:“绾绾有什么要紧的事不妨同本王说一说,或许本王能帮忙呢?” “多谢。” 她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两个字,稍稍一停顿,又是更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必。” 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说了。 容卿薄淡淡道:“既是这样,那显然还不是十分要紧的,绾绾还是继续在这东池宫住着吧,外头危险。” 修篁终于看不下去,两三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头一次瞧见你这般强取豪夺之徒!她要走,你又凭什么阻拦?!” 容卿薄唇角自始至终都勾着的一点温和便在他这句话间淡了下去。 “五弟,少年蛮横,还需调教,本王此番恰好有空,便替你做了。” 话音一落,轻薄剑应声而出! 容卿法面色一沉,刚要上前,下一瞬月骨手中的利剑也随之出鞘! 握着剑柄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对面,离他不足两步之遥的姜绾绾。 那尖锐的剑尖便直抵他胸口。 在轻薄剑锋利的剑刃直抵修篁颈口的同一时间。 不过片刻之余,周遭的护卫们立刻纷纷出剑,无声无息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逼的众人都绷紧了一根神经。 容卿薄垂眸,瞧着已雷霆万钧之势直抵胸口的剑尖,缓了片刻,低声道:“本王不信,绾绾会真的……” 话尚在舌尖,下一瞬,那剑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刺破衣衫,不偏不倚的进了一寸。 “殿下————”素染失声尖叫。 月骨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有生之年他的佩剑竟会伤到他的主子。 他立刻单膝跪地:“王……姜姑娘,手下留情……” 第248章 裤脚湿了啊,回头瞧你小舅舅怎么罚你。 她曾对他数次动手。 但却是第一次用了剑,用他给的内力,用他护卫的佩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容卿薄面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不能信的。” 那样浓墨重彩的深夜,反衬的她肤色越发洁白如雪,却不及那嗓音,柔中尽是些冰渣:“摄政王,好好过你妻妾成群,恩爱和睦的日子,我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人要寻,没精力同你玩那些深情的戏码。” 话音刚落,容卿卿不知自哪里赶来,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 “姜绾绾你胆敢伤我薄珩————” 容卿薄回过神来,反手拽住了容卿卿的一只手臂,可还是慢了一步。 姜绾绾单臂扣住了她的脖颈,先前还刺在男子胸口的利剑也横在了她颈口。 不同于对容卿薄的先礼后兵,那剑身自搭上容卿卿颈口时,便已划开了血肉。 鲜血横流,顺着剑身汩汩而落。 容卿薄终于拧紧了眉头,头一次一字一顿的叫她的名字:“姜绾绾,你可知伤及皇室血脉是抄家灭族的罪责?” 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啊…… 她的家在哪里?她的族亲又在哪里? 姜绾绾听的眼眶泛红,却是低低凉凉的笑了起来:“殿下宽心,长公主身份贵重我自会小心招待,殿下只需按兵不动等待三日便可,若半路上叫绾绾瞧见了追兵……,黄泉路上,绾绾不介意同长公主共分一碗孟婆汤。” 她说着,一手持着容卿卿的脖颈,后背紧贴着拾遗慢慢退出包围圈。 她要走。 修篁立刻上前要跟着,可刚迈出去一步便被容卿法亲自拦住了去路。 “你做什么?!”他又急又怒。 容卿法平心静气道:“此番凶险,你去不得。” 当初约定好的,以韶合寺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她既出了韶合寺,又无意中惹了摄政王,长公主不会放过她,商氏更不会放过她,至于三哥…… 他忘记了过往,仅凭这两三日的好感,还会不会护着她是一说,说不定还会因她伤了长公主,一怒之下派人一同去绞杀她也不好说。 姜绾绾这一走,怕是一只脚就迈入了黄泉路了。 他便是武功再高又如何?连当年的寒诗都敌不过商氏重金之下请来的诸多杀手,他又如何能敌? 修篁奋力挣扎:“正因凶险,我才更要陪着她,她若死了,我还活着作甚?!” 容卿法似是万般无奈,轻轻阖眸。 身后绿拂无声无息贴过来,一掌不偏不倚的砍在了他后颈。 修篁挣扎的动作僵了一僵,随即便软在了容卿法肩头。 容卿卿被姜绾绾劫走。 容卿法带着修篁及众护卫离开。 挽香殿内桂花飘香,却压不住那越来越压抑阴冷的气息。 月骨还单膝跪在地上,下一瞬便被一只绣金凰的锦靴踩上胸口,踹翻在地。 那怒意十足的一脚令他承受不住,起身再跪好的同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身后的护卫也纷纷跪拜了下去,噤若寒蝉。 容卿薄俯下身,俊脸笔直的贴近月骨的眼前,咬牙一字一顿道:“本王捧你做这东池宫的护卫首领,你竟连把剑都看不住?” 月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努力吞咽着一波一波涌上喉头的血,艰难道:“月骨该死,殿下息怒。” 容卿薄似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俾睨着他:“本王问你,本王昏睡数载,你可曾见过这个叫姜绾绾的女子?” 一句话,叫月骨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抽离了开来。 他说不出谎话来,于是只能沉默。 可此时此刻,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容卿薄的目光便一一扫过周遭的护卫:“你们呢?” 一片死寂…… 像是戴了一张张惨白的面具一般,一众人一时间连呼吸似乎都要被逼的停了下来。 “好,很好。” 容卿薄像是被气笑了,向后退了一步:“想来本王昏睡久了,叫这东池宫换了主子都未察觉,既是如此,本王还留你们作甚?!护卫营新苗子一茬接一茬,总能挑出些顺手的。” 话落,轻薄剑尖轻点脚下:“反抗也好,不反抗也罢,都随你们,本王今日便亲自清理门户。” 素染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东池宫的护卫早就该换一换血了,将这些个站在姜绾绾身旁的人都清理干净了,住着也舒心多了。 月骨默了默,深深匍伏下身子磕了一头:“一切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护主不力,甘愿自裁谢罪。” 话落,抽出身后护卫的剑便干脆利落的搭上了颈项。 剑柄又在下一瞬被一脚踢飞。 容卿薄对他的这个贴身护卫再了解不过。 与其说是被赐死,倒不如说是他眼下一心求死。 他宁愿死都要守住的秘密,反倒叫他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他眯眸瞧着月骨晦暗的面色,凉凉道:“去私狱领罚,本王不叫你死,你便先好好活着,不想身后的一众护卫都给你陪葬的话。” “……是。” …… 河水清凉透彻,薄薄的一层,漫过一块块卵状的小石子,时而有狡黠的小鱼苗一甩尾便消失在了小石子下。 胖乎乎的小白手就小心翼翼的一块一块掀着,个头不大,倒是眼疾手快,不一会儿岸边临时挖的小坑里便游了一堆小鱼小虾。 青衣收腰,眉眼冷峻的男子就在岸边枕着一株近百年粗的树干,咬着半块薄饼,吊儿郎当的瞧着裤脚已然湿了的小家伙:“喂,裤脚湿了啊,回头瞧你小舅舅怎么罚你。” 小家伙嘟着润润的樱桃小嘴,得意洋洋:“不就抄论语嘛,大舅舅你帮忙抄了便是。” “你想的倒是美。” “昨儿夜我听大舅舅你说梦话了,一直在骂谁混蛋,是谁呀?” “自然是你,隔三差五尿我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的,怎的不惹你就不尿,惹了你就尿了?” 圆润润的小家伙闻言,咯咯咯的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小牙齿:“也就大舅舅你笨了,小舅舅早就知晓那是晾好的温水。” 第249章 我娘亲果然如我所料,大美人! 至此,寒诗终于被激怒,一个机灵坐正了身子。 愤怒的瞪着他:“你现在才说!!害我白白洗了一年的床褥被子!你知道那棉花多难洗吗?” “谁叫大舅舅笨呢!” “……” 寒诗怒了,起身就去追,小家伙一扭小屁股,咯咯笑着一溜烟便跑出去一大截。 他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旺盛动作敏捷的时候,若是没点腿脚上的功夫,一时半会儿还真追不上他。 寒诗在小河的正中央捉到了他,单手提着后衣领将他拎至眼前,训斥道:“你少跟你小舅舅学些坏心眼,你大舅舅我聪明着呢,就是不屑玩那些小心思。” 话音刚落,远远的就听到拾遗的声音:“怀星,你娘亲来了。” 一句话,隔着半条小河,前一秒还在抡着两条小短胳膊同寒诗较劲的小家伙愣了下。 不等反应过来,提在衣领处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啊——的大叫了一声,‘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的落进了河里。 寒诗目瞪口呆的看着那百年的粗柳下,同拾遗并肩而立的女子。 一袭雪绡,腰身纤细笔直,墨色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肩头,只远远的站着同他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三年多的时光,一眼便认出了她。 记忆力那个,他一度绞尽脑汁想要杀了的女子啊。 她竟真的还活着! 三伏山一战,她一人之力,抵万千高手,是万万寻不到半点生机的。 可偏偏,她就是活了下来。 同先前无数次一般,神奇的活了下来。 拾遗总是很忙,时常早出晚归,他知道他身负血海深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安分分的隐居在此的,哪怕他的每一次外出都有可能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两日前他忽然回来,说听到京城有姜绾绾的消息,要去看一看。 他想着,这或许是容卿卿同商氏的诱敌之策,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没放弃斩草除根这个想法。 劝了几次没劝住,他索性由他去了。 左右就这三条命了,实在扛不住也不过一死。 可他竟真的将她带回来了。 活生生的人。 怀星湿漉漉的,狼狈至极的自河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远远的瞧了一眼,笑眯了一双好看的瑞凤眼:“呀,我娘亲果然如我所料,大美人!” 他长这么大了。 瞧着圆圆润润,胖乎乎的健康模样。 姜绾绾笑着笑着,眼前便有些模糊。 她从未敢想,容卿家族那样生五活一的血脉,同她这样破败不堪的身子,又是催产早落的孩子,还有活着长大的可能。 且还被养的这般天真无邪,健康活泼。 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拾遗歪头笑道:“这小子好养的很,刚落地时我们遭商氏同长公主两方追杀拦截,他有一次足足三日没喝上一口奶水,只喝了几次水,竟也活了下来。” 姜绾绾凝眉,饶是已经尽力克制,眼泪还是无声落了下来。 “辛苦了,拾遗,你……你跟寒诗……辛苦了。” 话音落地,湿漉漉的一团已经踏着一圈一圈的水花飞奔了过来,仰头仔仔细细瞧着她。 他生的很漂亮,圆圆润润,肤色雪白,只是一双前深后翘的眸太过惹眼,这样罕见的瑞风眸,只一眼,便刻满了容卿薄的模样。 她蹲下去,与他视线平齐,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温柔道:“怀星,娘亲来寻你了。” 怀星黑浓的小眉毛微微挑高,得意洋洋:“我就说嘛,像我这样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宝贝蛋蛋,怎么可能被自己的娘亲抛弃。” 说着,湿漉漉的小胳膊抱紧她的颈项:“来吧,给你一个弥补我的机会,好好的宠爱我吧,给我买新衣服,买糖葫芦,替我揍大舅舅二舅舅好不好呀?” 他的小胳膊又软又嫩,带着微微的凉意贴着肌肤。 姜绾绾整个人都是麻的,不敢相信三年未曾照料在侧,他还愿意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原谅自己。 “好不好呀?”见她没出声,小家伙晃着小手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遍。 “……好。” …… 此处是南冥与北翟交界之处,地势低洼,人迹罕至,四周山脉连绵,是个谁都懒得耗费兵力去争抢的地方。 篱笆院内,姜绾绾专心致志的烧着水,细细的干枯树枝在她指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 她很沉默,眉眼淡静柔和,又于那柔和间平添几分苍凉。 怀星小小的身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托腮仔仔细细的瞧着她:“娘亲不开心么?” 姜绾绾随手将树枝丢进火堆中,一双黑亮的眸底倒映着两簇小火苗,好一会儿,才道:“开心,娘亲寻到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这话乍一听似是在回他的话,可仔细一辨,倒更像是在同自己讲话。 她还活着,她的孩子还活着,一度凉薄至死的老天难得开了一回恩,她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哪怕她的母亲因她而亡,哪怕她的哥哥因她而死,哪怕庞长结一生因她而毁…… ……真的是开恩么? 要她活过来,要她记起那不堪血腥的二十余载,要她日日夜夜都活在亲人惨死,仇人逍遥的日子里,老天爷……真的是对她开了一回恩么? 那两簇小小的火苗似是烧进了她的血脉里,渐渐蔓延变得赤红,面前的烈火似乎也被一股躁动的气息感染,烧的近乎狰狞而旺盛。 直到一只又软又小的手贴了上来。 姜绾绾怔住。 怀星歪着小脑袋,笑嘻嘻道:“娘亲,你吃不吃桃子?后山上有许多野生的桃子树,可大可甜啦,我们明早去摘好不好?” 这样炎热的夏,他手心却近乎玉的凉,贴着肌肤,无声无息的吸走了她眼底的赤红。 姜绾绾静静看着他,想开口说句什么,可喉咙里紧的厉害,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诗颠颠儿从屋里出来,一瞧水烧开了,立刻将包好的饺子拿了过来。 拾遗不管他,哪怕偶尔自外头带回来些什么,也只是怀星喜欢吃的糖人板栗之类的,大部分时候他也只能自食其力了。 难得姜绾绾回来,给他做一顿像样的晚膳,这会儿早已饿的能吃下三大碗了。 事实上,他吃了整整五碗…… 姜绾绾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只饺子,见他一直狼吞虎咽,便将自己的递了过去。 寒诗也不同她客套,接过来便开始吃。 他似乎过的很辛苦。 他似乎在遇到她后,就一直过的很辛苦。 头几年是日夜同她一道遭人追杀,如今又到了连吃顿饺子都视若珍宝的地步。 他是杀手界数一数二的人物,没遇到她之前,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瞧,寒诗已经咬了一口的饺子又生生拿了出来:“要不……你再吃两口?” 难得,竟愿意主动将到手的东西分给她。 姜绾绾摇摇头,起身:“你们吃吧,我去外头散散步。” 入了夜,白日里的酷热便散去了许多,有风袭来,漫山遍野都是细碎的沙沙声响。 “是根刺啊……” “……” 姜绾绾怔了怔,回头去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拾遗:“什么?” 拾遗在她身旁站定,歪头瞧着面前巍峨的山脉:“这里群山环绕,鸟兽成群,葱翠宜人,可再美的风景,对喉间扎了根刺的人而言都是瞧不见的。” 他们在此处躲藏了三年多。 寒诗是个心宽的,一开始还愤怒嘶吼了阵子,后来渐渐就接受了,加上那时怀星幼小,他们两个男子去照顾一个恨不得一碰就碎的婴儿实在困难了些,就没多少精力去想其他的事了。 可拾遗不同。 在此三年,他从未有过一日,认认真真的吹过此处的风,欣赏过此处的雨或雪。 他听到的,是远处商府歌舞升平的鼓乐声。 他看到的,是商氏一门招摇过市锦衣玉食的得意模样。 商平身为一个亲生父亲,不曾给过他三个子女的宠爱与偏护,全都给了他继室带来的孩子——商玉州。 他觉得恶心透顶,他觉得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如同一块腐烂的肉嵌在他的骨头里,令他恨不得掰开骨头给它取出来。 哪怕如今那个女人死了,商平依旧在皇城混的风生水起。 风送来一丝清凉,姜绾绾随手折下一片树叶在指间翻转:“他们于我们是肉中刺,岂不知我们于他们也是眼中钉,等着吧,风雨在来的路上了。” 拾遗不语,只歪头瞧着她。 片刻后,才忽然道:“那小皇帝有些古怪。” “嗯?” “商平那般懦弱无能的,按理说他那继室死了后便是我不出手,小皇帝也不可能再任由他掌控自己了,可他似乎被捉到了什么把柄,竟也一直乖顺的当了近四年的傀儡。” 这把柄之重要,甚至叫他不惜让自己声名狼藉,成为百姓们口诛笔伐的黑心帝王。 容卿麟。 姜绾绾微微抬了抬头。 她同容卿麟相处了十多载,记忆中那个只要每日吃饱喝足便能眯着眼睛躺一天的小师弟,似是早已一去不复返。 第250章 长姐不是说,我昏睡了足足七八年么? 他连容卿薄都敢算计,竟还能被人一直拿捏着软处动弹不得。 “我同他也是许久未见面了,有机会去趟宫里吧,老朋友也该时常续一续旧的。” 拾遗低低笑了声:“不怕寒心么?或许现在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她也笑:“你我姐弟活在世上,还会有寒心的时候么?” 是啊,他们的心早就比坚冰还要凉不知多少倍了。 沉默间,不远处一点零星的火光便落入了眼底。 她瞧着瞧着,忽然微微眯眸:“拾遗,我瞧的不清楚,你看看那是什么?” 拾遗寻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功夫,那一点的星火已经眨眼间转为了一串微微的星火。 他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片刻:“你猜,那是长公主府的,还是商府的?亦或是……东池宫?” 风雨这般迫不及待,日夜兼程的赶来了。 姜绾绾摇摇头:“我只知,经三伏山一战,我想杀的那些人不会再贸贸然出现在此了。”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在此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多做纠缠? “带上寒诗怀星,先离开吧。” “不杀了?” 拾遗挑眉,似是颇为失望:“你当年的风采,可是连北翟的人都家喻户晓了,叫我这同胞弟弟好向往,也想亲眼瞧瞧你大杀四方的样子。” 姜绾绾:“……” 嗯……怎么说呢…… 其实……她也可以……恩将仇报的……打弟弟一顿的…… 打到他痛哭流涕的那种…… …… 夜里起了风,半梦半醒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外头庞湾湾又软又娇的声音响起:“殿下,妾身屋子里有异响,吓的睡不着,求殿下怜惜,让妾身来殿下寝房歇息一晚吧……” 那叫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甜软嗓音,却像一根又细又毒的针扎入眉心,掀起一阵尖锐的痛意。 容卿薄竟丝毫未曾察觉到,她是何时出现在他宣德殿的。 他一手撑着床榻,试了几次竟都没能起身。 姜绾绾那一剑刺的不算很深,至少不是奔着取他命去的,可这会儿却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之上烤着,他似乎能听到皮肉在一点点翻卷起来,血水淋漓而落。 月骨未曾守在外头,庞湾湾听到里头的动静,一时慌了神,推门而入便看到英俊冷白的男子像是不舒服极了,半边身子探出床榻,几乎要摔落下去。 “殿下——” 她惊叫出声,忙过去扶住他:“殿下怎出了这么多汗?可是伤口又痛了?妾身这就命人传太医……啊————” 慌张的话说到最后猝尔转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容卿薄手指力道大的几乎要生生将她的手骨捏碎,短短的几场噩梦,竟耗的他连起身都困难至极。 似是被梦魇缠住了手脚,缚紧了胸腔,他听到心脏急剧跳动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更加激烈疯狂。 “姜绾绾人呢?!”似是过了许久,他才自喉骨间艰难问出一句,嘶哑的几乎难以分辨。 庞湾湾整个人都呆住了,吓的三魂不见了七魄,连连摇头:“妾身不知……殿下,殿下你攥疼妾身了……” “不知?” 柔柔弱弱的两个字,却宛如火上浇油一般叫他怒火中烧,那纤细的腕骨因大力的收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弱声响。 庞湾湾痛的失声尖叫,拼命挣扎着想要后退,泪水涟涟:“殿下,殿下您饶了妾身吧,好痛……殿下……” 她尖锐凄厉的求饶声没能浇退容卿薄眼底的血丝,那双瑞风眸因情绪的极度波动闪现冷酷的杀意:“叫姜绾绾亲自来见本王,立刻!” 那纤弱的手腕终是承受不住,折成了古怪扭曲的弧度。 庞湾湾承受不住,撕心裂肺的大哭出声:“殿下——您饶了我——救命……救命啊——这王妃之位我不要了,殿下您放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长姐说她背叛了您,同其他男子有染还怀了孽种……殿下……此事同我没有半点关系求求您饶了我……殿下若不信大可出去打听打听,京城无人敢说,可在民间,在北翟……南冥皇朝的第一位摄政王妃同自己的护卫苟且怀孕的事早已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是她先背叛殿下的,同妾身没有半点关系啊……” 巨大的疼痛叫她慌了神志,容卿薄近在咫尺刻满了冷血的盯视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下一瞬铁钳般扣着自己手腕的力道便撤离了开来。 她立刻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 容卿卿没过多久便匆匆赶了过来。 彼时,宣德殿内大门敞开着,烛火还亮着,偌大的殿内却是空无一人。 她怔了怔,立刻提高裙摆转身下楼,刚要去挽香殿寻人,才发现宣德殿常年紧闭的一楼内竟然亮着。 容卿薄衣着完好,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手中似乎执着一幅画。 瞧着却是极冷静的模样,半点不见庞湾湾描述的那般癫狂骇人。 她有些紧张的攥了攥双手,这才抬步迈进去,尘土的味道便在鼻息间肆意游走。 她曾来过几次,也知晓这里是薄珩搁置朝臣及江湖中大小人物私密之事的地方,鲜少允许外人进入。 可数年不来,曾经一卷一卷搁置完好的卷宗却像是惨遭嫌弃一般一摞一摞的堆积在了两座书架上,余下的一排排檀香木的书架之上,搁置了一幅幅卷轴,瞧着像是书画的模样。 她随手拿起一卷,拆开绣金凰的丝带,只摊开了不到一半,就仿佛烫手一般的丢了出去。 难道…… 她目光一层层扫过去,又快走了几步捡起另外一卷,拆开…… 再一次仓皇失措的丢出去之时,那翻卷的画轴便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指勾住,稳稳的攥在了手心。 容卿薄提着画卷的手不紧不慢的背于身后,淡声道:“长姐不是说,我昏睡了足足七八年么?” 容卿卿整个人仿佛一张拉紧的弦。 这种时候,他越是平声静气,就越是叫她心慌不安。 可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可退。 第251章 好似他本不该这样伤害她。 她深吸一口气,转了个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呢?不谎称你昏睡了七八年,难道要长姐将实情和盘托出?告诉你你费心费力娶的王妃其实是个狼荡女子?告诉你你为了她抛弃皇位舍弃长姐的时候,她却同她那护卫苟且在一起怀出孽障?你以为你是如何突然重伤昏睡多年的?便正是因她长久的在你饮食中投毒,只待你魂归九泉后,将整个东池宫都掌控在手心!长姐不得已才出手,可她竟不止同她那护卫有染,连容卿法都着了她的迷魂道,不惜同长姐撕破脸面也要护她周全,可如今呢?她又勾搭上了那个白面小公子,薄珩,你要长姐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们容卿家的儿女们是如何被一个妖女玩弄于股掌间吗?” 容卿薄不言不语,深而沉的目光盯紧她。 如今他防备心重,不信容卿法,不信月骨,自是对她也充满了怀疑。 容卿卿连连后退数步,受伤至极的垂下睫毛:“是啊,你先前便是为了那妖女这般抵触长姐的,长姐比你年长近二十载,一番苦心没能阻拦你娶她入门的决心,后来家破人亡也是长姐活该。” 她忽然扯下肩头的衣衫,露出那长达一指的疤痕:“长姐这一剑,是为了护住你留下的,薄珩,当初她为了她那个护卫,为了他们的孽种,持剑要杀你时,是长姐护住了你,就像前两日那般,你瞧她拿剑刺你时,可曾有过片刻犹豫?” 这疤痕一瞧便已有数年的光景,便是再厉害的妆都造不出来的。 容卿薄终于动容。 他知道容卿卿是这世上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他们一母同胞,容卿薄出生时母后便离世,这么多年来容卿卿将自己的儿女都搁下了,是真的将他当命一样护大的。 容卿卿的泪慢慢的落了下来,写满了伤痛与无奈:“薄珩,你已经被她设计陷害了一遭了,若此次再因那张容貌失了分寸,长姐……还能护你几次?长姐还能活着看到你完成母后的遗愿么?” 容卿薄薄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 北翟是个好地方。 虽说地界比南冥小了些,但听闻此处有一种鸟,名唤鸾鸟,通体紫中透白,身细,尾长,生于地势险峻、遍布红铜的女床之山,其肉腥重,可做药用,药性亦正亦邪,可治百病,但需煮透一日一夜方可用做药引,否则便是慢性难解的毒,慢慢侵袭五脏六腑,至人生不如死。 姜绾绾是头一次来北翟,怀星却是跟着寒诗来过许多次了,哪里卖的包子最好吃,哪里做的泥娃娃最好看,他比谁都清楚。 二楼雅间,小二送来了上好的雨后龙井,姜绾绾给自己倒了一杯,又要了一壶清水给怀星。 她有心事,眉心拢着,茶也喝的心不在焉。 怀星却是个坐不住的,小腿一甩便从板凳上下来,歪着小脑袋道:“娘亲,门口有卖粽子的,娘亲要不要吃粽子?” 姜绾绾食指点了茶水,正漫不经心的在桌前画着什么。 闻言,淡淡道:“嗯,娘亲不止瞧见了粽子,还瞧见了粽子摊旁边的糖葫芦。” 怀星润嘟嘟的小嘴撅了撅:“那咱们出门时,小舅舅给了娘亲一两银子的,我都瞧见了,咱们要是省着花了,回头大舅舅瞧见了就抢去买酒喝啦,倒不如咱们花了。” 人不大嘛,小算盘打的倒是挺响的。 姜绾绾摇摇头,自怀中掏出银子来递给他:“别乱跑,买了粽子跟糖葫芦便回来,……顺便给你大舅舅小舅舅都买点,他们也爱吃。” “好嘞。” 小短腿跑的倒是挺快,话音落地便一溜烟没了踪影。 姜绾绾倒也不怕他会跑丢,那粽子摊就在对面,她自这边一抬眼便能瞧见,便是他真的有危险,也能很快赶过去。 一楼戏台上,惊堂木拍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便引起阵阵喝彩声。 她觉得有些累,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往楼下瞧了一眼,也不知那说书先生要讲什么,不过短短一炷香功夫,台前二三十张长板凳已经人满为患,一个个怀抱瓜子紧张的期待着。 说书先生年近耳顺之年,身形单薄,着一件青色大褂,抑扬顿挫的便开讲了:“话说咱们北翟以南,那南冥皇朝当朝的摄政王容卿薄,曾娶三伏山一绝色美人儿为王妃,这王妃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是嫣然一笑,倾城倾国呐,一入东池宫的大门,那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姜绾绾单手支着额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刚要起身,脚下却是忽然一软,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后倒了下去。 折扇合拢的声响划过耳膜,又在下一瞬横在她腰间,那绵软的身子便随着折扇的一挑一勾,落入了一具宽阔挺拔的胸膛里。 卵状的墨玉映入眼帘,容卿薄瑞风眸挑出轻薄冷冽的弧度:“好巧,摄政王妃也来听戏?” 那双墨色的瞳孔仿佛万年不透光的冷潭,不见波纹,不见温度。 姜绾绾整个身体都是麻的,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压着沉入了那冷潭的深处,只模糊的听到嗡嗡声,唇舌都僵的动弹不得。 这样烈的药,下的重了,寻常人许会瘫在床榻之上,一生都无法行走动弹。 这样烈的药,他容卿薄……竟……也用在了她的身上。 她看着他,许是药力的缘故,苍白的小脸上并不见多少情绪。 可那纯净如琥珀的眸,分明填满了震惊与悲怆。 好似他本不该这样伤害她。 好似她从未想过,他竟也会这般伤害她。 这目光瞧的他心惊,心头像是突然被压上了一块又重又大的冰块一般,沉闷又冷麻。 心头烦乱,索性直接将她丢至一旁的贵妃榻上:“你既有胆量背叛本王,便该知晓终有一日会遭此一难。” 身后的护卫们立刻将周遭的屏风无声无息拉过来,将贵妃榻严丝合缝的包围了起来。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之处,引的喝彩声阵阵。 “可谁知啊,这王妃人美至极,却也是不安分至极,不止私底下同她那护卫有染,就连那庞氏大家族的一个嫡亲的儿子,也被她勾走了魂,听说啊,为了她不惜亲手弑母,抢夺庞氏当家主人的位子,最后连命都搭在了她手里,啧啧……可惜,是真可惜……” 温热的指滑过她汗湿的发,容卿薄听着那说书先生义愤填膺的描述,低低冷冷的笑出声来:“难怪连本王都栽在你身上,可惜了,想来这会儿你那护卫也是自身难保,若回头他还有口气,本王定要他好好瞧一瞧,你同你们那孽种在本王这儿是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姜绾绾这一生,有过无数次的生死存亡,愤怒无助,抑或绝望悲痛。 却是生平第一次,这般屈辱。 叫她生不如死的屈辱。 是容卿薄给她的。 是那个为了他,叫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敌人手下留情的人。 她的沉默叫容卿薄不知怎的渐渐暴躁,将她翻了个身背对了自己,大手轻而易举的便掐住了那曲线优美的颈。 颈骨脆弱,他只需稍稍用力,便可轻而易举取了她的性命。 他俯下身,贴着她耳畔低语:“交出那孽种,或许本王还能大发善心的赐你个全尸,如何?” “小孽种来了,劳烦阁下歇口气儿,娘亲说啦,粽子要趁热吃才好吃的。” 凭空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容卿薄危险眯眸。 那屏风被一只小脚踢开了些许,小家伙一手提了两三包的粽子,另一手攥着三根糖葫芦,剑眉星目,俊俏非常。 那双瑞风眸实在太过罕见,遗传自容卿薄的母后,是连容卿卿都不曾拥有的,除了容卿薄以外的唯一一双瑞凤眼。 小孽种慢悠悠的,一手勾起凌乱了一地的腰带衣衫丢了过去:“大夏天的蚊子多,衣裳都穿好了。” 容卿薄几乎是本能的单手接了那衣衫,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他不放。 楼下,说书先生依旧说的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听说啊,这摄政王妃还曾偷偷生下一个小孽种,具体是谁的种,也不好说,容貌呢,三分像她的第一个奸夫护卫,三分像她的第二个奸夫,也就是庞氏家族的嫡子,还有四分像她的第三个奸夫,听说这奸夫身份神秘,也是个厉害角色……” 小孽种一歪小肥腰,靠着栏杆冲楼下喊:“说错啦说错啦,你上次明明说的是四分像第二个奸夫的。” 他一出声,楼下听戏人纷纷抬头。 “哟,谁家的娃娃这么好看?快下来给姐姐抱抱……” “他你都不认识?他可是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野孩子,别看长得俊俏,骨子里可是坏透了,上次还把我家孩子打的流鼻血来着。” “这种野孩子多了去了,听说大多都是花楼中的女子生下的,连亲生爹爹是谁都不知道,丢的到处都是……” 第252章 你这样的女子,本就不配为人母。 闹哄哄的讨论声中,山水画的屏风后,忽然不紧不慢的走出一道挺拔修长身影,金色护腕,赤金凰的发冠间镶嵌着一枚卵状墨玉。 不偏不倚就站在小孽种身边。 众人目瞪口呆! 好像就是按着他的模样,一点点的缩小了许多许多,竟是…… 一、模、一、样! …… 车队走的晃晃悠悠,不疾不徐,瞧着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出行游玩一般。 “摄政狗你个天杀的——有本事你杀了老子,溜老子玩你算什么男人,狗摄政王,摄政狗,狗狗狗狗狗————你别等老子有翻身那天……” 寒诗双手被缚,一身的斑驳血痕,遭一匹马拖拽着前行,骂了一路,已经骂的嗓子都哑了。 拾遗倒是个不吃眼前亏的,安安分分的没骂人,虽也是双手被缚,倒也只是跟在马队之后走着,总好过后背磨着地面来的舒坦。 寒诗显然被一块石头硌到了,唉哟——一声叫的惊天动地,刚刚稍显微弱的骂声顿时又洪亮了起来:“摄政狗你给老子出来,有能耐你跟老子一对一单挑啊,你叫手下人围攻老子算什么好汉,狗摄政王……” 他愤怒的叫骂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马车内,身着黑金色宽袖长袍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 他倒了半杯酒,捏着一粒黑色药丸递到姜绾绾唇畔:“想要解药么?” 药效持久,她至如今都难动弹分毫,不言不语,阖眸沉默,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这沉默的抗争反叫他觉得新奇,凑近了,目光盯着那卷翘浓密的睫毛:“委屈了?便是这孩子是本王血脉又如何?抵的了你同其他男子有染的事实么?后头那不想要舌头的傻子,还有韶合寺的蠢货,听说连庞川乌都着了你的道……裙下之臣众多的滋味一定很不错吧?”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便是药下的足了些,这会儿她也至少该能开口说话了。 可她不言,这不言中,或多或少总是含了些不知该如何狡辩的意思。 她身上很香,是一股很淡很淡的雪的冷香,容卿薄瞧着瞧着,目光便渐渐转为幽幽的暗:“若你知错就改,或许本王还能留你一线生机,毕竟……孩子总是需要娘亲的。” 姜绾绾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对他的一番话,甚至连睫毛都懒得动一下。 猖狂! 容卿薄冷笑一声:“还以为本王会色令智昏的饶了你呢?这南冥皇朝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他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直接将那粒黑色的药丸丢至了马车外,清冷道:“便是赐你死罪又如何?你这样的女子,本就不配为人母。” 外头,新上任的护卫首领忽然道:“殿下,小殿下在后头吵着累了,要休息。” “到哪儿了?” “刚过北翟没多久,要到东池宫,怕还要赶一天一夜的路。” “休息半个时辰。” “是。”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便就地歇了下来。 容卿薄淡淡瞧她一眼,挑开马车帘帐,轿夫立刻弓背跪了下去,将背部挺的平平整整。 锦靴踩着他背脊落地,容卿薄垂眸整理着衣袖,将指间的一枚黑色药丸丢给护卫:“去打些水,将药丸化开了喂给她喝。” 护卫抬起双手,尚未接过来,那药丸就又被收了回去。 他不敢抬头去看,却清楚的感觉到了殿下周身的躁动之意。 容卿薄拧着眉头,有些恼的将药丸碾碎在指腹间:“都是要赐死的人了,吃什么解药。” 护卫大气不敢出。 马队尾处,传来男子闲闲懒懒的轻轻哼唱声,忽高忽低,悠扬清润,听不清究竟是哼唱的什么曲子。 容卿薄微微侧首,寻着声音看过去,便见远处年轻男子双手被缚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小小的一团正掰着一块糕点一点点喂给他吃。 他似乎对他这个父王一点都不好奇,也并未表现出半点亲近之情。 微微眯眸,便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靠的近了,才发现他不止在喂那个坐着的,还在喂那个躺着的。 寒诗还在嗷嗷的叫:“喂喂喂,你都给你小舅舅三口了,我才一口!瞧不见你大舅舅一身伤吗?先紧着我来。” 怀星笑嘻嘻的靠过去,小手也没什么力气,但好歹还是把他从地上推了起来,一瞧后背那淋漓伤口,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大舅舅你疼不疼啊?” 他说着,小嘴嘟着给他吹气:“咱们要不要问他们要点金疮药什么的?留疤了可就不好了。” 寒诗咬着半块糕点,冷哼一声:“用不着!摄政狗,老子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几年不见,更不是东西了!” 话音刚落,听到身后有动静,一扭头就看到了容卿薄。 他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奈何身上伤口太多跳不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破口大骂:“摄政狗你给老子等着,老子早晚有一天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养儿子,到头来还被你当狗一样溜,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拾遗也不说话,只笑着继续吃他的桂花糕。 容卿薄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 算不上好看,但也不丑,至少比起韶合寺的那个是差了许多。 “你可知晓,她如今身边不止一个你,在韶合寺还有一个相好的?” 寒诗怒骂:“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就是跟全天下的男子都相好,也比你强一万倍!摄政狗,狗狗狗狗狗!” 果真是迷人心智的女妖,便是知晓了,还这般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一直心情颇好的哼歌的拾遗身上,瞧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生的不算极好看,却是个城府颇深的。 “你又是哪一个?” “我?” 拾遗歪着脑袋笑:“我同他们一样,也是被姜绾绾勾了魂,心甘情愿给她养儿子的。” “屁!” 寒诗立刻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拾遗你脑袋里装了石头吧?” 拾遗耸肩,一脸无奈:“说了他也不信啊,那……我是姜绾绾的双胞胎弟弟,殿下可信?” 第253章 绾绾,哥哥来了。 容卿薄眯眸,淡淡吐出一个字:“信。” 拾遗似是颇为意外,微微扬眉瞧他:“哦?” “相爷商平曾连夜来东池宫请罪,说他教女教子无方,女儿水性杨花,不甘宫中寂寞同多名男子有染,儿子也是个不成器的,同女儿狼狈为奸在东池宫兴风作浪,连你们的亲生父亲都这般难以忍受出面指证,可见你们姐弟二人做人有多失败。” 拾遗愣了一下,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哈哈大笑出声。 他笑的实在太过放肆,好像不受控制一般,笑弯了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怀星像是生怕他笑凶了再呛到自己,小胖手焦急的给他拍后背:“小舅舅,你没事吧?” 他长这么大,知道小舅舅一向爱笑,但还是头一次见他真正笑出声来。 瞧着……竟有些可怕。 寒诗听的直冷笑:“老不死的,老子活这么久,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见了,商平那老不死的简直比狗还狗!养着别人的儿子,想方设法的弄死自己的亲生儿女,畜生不如!” 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马蹄疾驰的混乱声响。 前后不过片刻,马队已经行至跟前,最前头竟是长公主容卿卿。 护卫先行下马,扶着她下来,显然长久的赶路让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明显的有些不适,飘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急急走来:“薄珩,人总算是捉到了。” 容卿薄向后退了一步,瞧着她紧张不安的神色:“长姐怎么来了?” 容卿卿叹口气,无奈瞧他:“还不是怕你再被那妖女谣言蛊惑了,先前便是那般,险些害你丢了性命,长姐怎敢再冒一点风险。” 顿了顿,才道:“商平也同长姐一同来了,这虽说是两家的家事,但终归还是商家的更重一些,便将这姐弟二人交由他吧。” 寒诗一听就瞪大了眼:“交给那老不死的?你还不如就地杀了他们来的痛快!摄政狗你……” “殿下……” 商平从后头晃晃悠悠的出来,双手一抱弓腰道:“是老臣教子教女无方,还请殿下恕罪,要老臣将二人带回商府,家法处置过后,再交由东池宫,听凭殿下发落。” 拾遗把玩着指间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笑眯眯的瞧着他和蔼可亲的老父亲,道:“商大人为了我们姐弟二人,可是日夜操碎了心,这几年来怕是一个安稳觉都未曾睡过吧?” 商平没有去看他,依旧抱拳等着,只低垂的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着。 容卿卿在一旁附和:“薄珩,这到底是人家的儿女,管教起来总比咱们名正言顺一些。” 所有人似乎都被一股焦躁笼罩了起来。 催生着周遭的气温都燥热了许多。 容卿薄便在这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沉默着。 “薄珩……”容卿卿焦急的催促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淡淡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已入了东池宫的门,便是犯了错也该本王亲自处理,至于同胞弟弟……你们可以带回去。” 拾遗嗤笑出声:“姐夫可是想好了?若我路上不小心‘畏罪自杀’了,这笔账……她姜绾绾不知会算在谁的头上?” “你闭嘴!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容卿卿厉声呵斥。 “我不同意!” 怀星忽然一蹦老高,歪着脑袋道:“谁都不能带走我小舅舅,要带带走大舅舅!” 寒诗:“……” 老子招你惹你了?!小白眼狼! 他一出声,容卿卿似是才从紧张的氛围中分神瞧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这……这……这这这是……” 不,不不不不。 这不可能是薄珩的孩子,先不提那时姜绾绾怀的根本就不是薄珩的孩子,便是怀的就是,三伏山一战时,她根本还未到临盆期,根本不可能活着将那孩子生出来! 可这张完完全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这双全天下都再难挑出来的一双恰到好处的瑞风眸,又要如何说清? 混乱中,那般燥热的盛夏,却忽地掀起一阵温柔又巨大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飞掠而过。 竟在刹那间结出微微的冰晶落在脸上。 远处的马车便在下一瞬被劈裂开来。 姜绾绾还在里面! 容卿薄面色一凛,飞身而至,察觉到一股柔中带强的劲风自身后袭来,微微一个侧身避开。 电光火石间,与一抹如烟如云的白色重击一掌。 姜绾绾引马车分裂开来而下坠的身子,便在落地之前,被有力的圈入了臂弯间。 薄纱的衣袖略过脸颊,掀起微微的千里雪的淡香。 姜绾绾自昏沉中醒来,艰难眨动睫毛。 日光那样烈,逼的她近乎睁不开眼,明亮的光晕中,云上衣柔和俊美的眉眼若隐若现。 哥哥…… 她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药性强烈,她刚刚强行运功,见效甚微不算,还险些叫她昏厥过去。 云上衣指腹温凉,贴着她的脸颊,将汗湿的发丝拢至她耳后,温和道:“哥哥来了,绾绾,哥哥来了。”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容卿薄眼睁睁看着她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 泪落的汹涌,她胸口都在急剧的起伏着,明明千斤一般的手臂还是一点点抬了起来,她沙哑出声:“哥哥?” 四年不见,她憔悴至此。 云上衣红了眼眶:“是哥哥对不起你,绾绾受苦了,是哥哥错了……” 三伏山仙子拜。 听闻这仙子拜先前几年因三伏内讧,死于云上峰崖底,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容卿薄微微收紧右手。 刚刚那一掌,不知是他有意收敛,还是内力的确不足,可是同传闻中温柔强大的仙子拜差了一大截。 “杀了他……” 死寂中,忽地听到男人颤抖恐惧的声音:“都给我上!杀了他们!!快……都上!!” 容卿薄诧异挑眉,寻着声音瞧过去,就见商平满头大汗,惊惧交加的指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似是被某种恐惧笼罩了神志,只声嘶力竭的咆哮着。 他带来的一众江湖高手闻言,纷纷拔剑便冲了过来。 他原以为,他不辞辛劳的特意赶来,还是割舍不下儿女亲情,想要求情一番。 原来竟比任何人都着急让他们死去么? 听闻他继室前几年遭贼人所杀,只留一个继子在身边宝贝似的养着。 心头乱的很,但他都还未弄明白,便也容不得别人随随便便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 微微一个眼色丢过去,东池宫的一众护卫手中的剑也随即应声出鞘。 “薄珩——” 容卿卿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冲过来:“都这时候了,我们还是先一致对外吧,这仙子拜同他妹妹不过一丘之貉,几次三番对你下杀手,眼下不尽早除了他们,来日必成大患啊!” “长公主。” 云上衣温和道:“长公主当年取我妹妹一碗心头血做药引,喂与摄政王喝下,间接导致我们兄妹二人遭追杀二十余载,我们忍了,妹妹被逼嫁入你们东池宫,遭陷害,遭设计,几次三番活不下去,我们也忍了,却还要腹中怀子,被你们公主府、商氏联手三伏山逼死于云上峰,云上衣幼时承师父恩情,承诺一生不造杀孽,断六根,清七欲,一生奉献三伏,可今日,云上衣自食其言,便破了这誓,还请长公主不吝赐教。” 他性子温和,饶是这般凌厉的话,自他唇间说出来依旧是温柔轻缓的。 容卿卿面色都白了,抖着手指着他:“满口谎言!仙子拜早已死在云上峰,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胆敢在本宫面前作祟!来人,将他们就地……” 激烈的言辞因容卿薄不轻不重的握住她手腕,戛然而止。 容卿卿慌了,抬头无措的看着他:“薄珩,你信长姐还是信他?” 商氏带来的护卫来自江湖,凶狠残忍,东池宫新选出来的一波护卫竟渐渐不敌于他们。 容卿薄眼皮未抬,轻薄剑毫无预兆的出了鞘,眨眼间搭上了一人的颈项。 “相爷府再有钱,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拿。” 话落,剑刃压低,直接将那人的整颗头颅割了下来丢进了人群中:“在东池宫的眼皮子底下猖狂,你们是活够了。” “薄珩……薄珩长姐求你……薄珩!!!” 容卿卿死死抱着他的手臂试图扭转局面,惊慌中眼泪滚滚而落,却依旧眨眼间被甩至了身后。 云上衣将姜绾绾轻轻放于马车前端,随手自护卫手中取了一把剑,飞身而至。 雪绡翻飞,于至骨温柔中杀意若隐若现。 不比黑金色的长袍,一招一式皆是冷酷,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曾经联手险些将姜绾绾绞杀在商府的一众江湖高手,在摄政王同云上衣的手下打的十分艰难,眼看着同伴一个一个死在脚下,更是慌的连退路都寻不到了。 商平踉跄着后退,再后退。 他抓紧一直将他护在身后的两护卫的手臂,扭头看向身后,忽然道:“快!抓住他!要不我们都得死!” 第254章 过来瞧瞧本王那传闻中的王妃。 他食指直指还在看热闹的怀星。 怀星愣了下,慌忙躲到寒诗身后:“大舅舅……” 寒诗冷哼:“叫我做什么?去求你小舅舅啊!你不最喜欢你小舅舅了么?” 眼下他遭东池宫护卫重伤,又被拖行了一路,就是有心也无力了。 别说是抓怀星,就是来杀他自己,他也只剩眼睁睁瞧着的份儿了。 可那两人还未靠近,便忽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怀星见寒诗不顶用,还在吓的连连后退,忽然踩上了什么东西,他吓了一跳,一转身,才发现先前还在马车之上动弹不得的姜绾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她下巴上染了些许的血色,似是呕血了,衬的肤色越发冷白。 容卿薄下手的第一时间,她就预料到了商平一定会对靠他最近的怀星动心思。 到底还是咬着牙,生生将药力催发了出来。 眼下她打不了,别说是高手护卫,就是一个寻常男子都打不了。 但只要她不说,就没人知道她能不能打的过。 拾遗歪着脑袋笑道:“蠢蛋,还不赶紧跑,在这儿等死呢?” 一句话,似是惊醒了两个护卫,他们面面相觑了下,竟真的丢下商平不管,飞身跑了。 姜绾绾一手执剑,剑尖指地撑着自己全身的重量,同商平微微一笑:“许久不见,商大人别来无恙啊。” 商平瞳孔骤缩,憨厚老实的容貌因为某种情绪而变得扭曲。 他踉跄着后退,忽然也转身狂奔了起来。 相爷府还有更多的护卫,只要他逃回去了,便还有拼死反击的机会。 姜绾绾无力去追,寒诗也没那个力气,拾遗倒是可以,但显然他并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只饶有兴致的瞧着他老鼠一般落荒而逃的身影,笑。 太好笑了。 堂堂南冥皇朝尊贵的相爷,竟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太有意思了。 姜绾绾阖眸,稍稍一放松,就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 怀星抱着她的腿,向来没心没肺的小家伙难得认真了一把:“娘亲你不会死吧?” 姜绾绾:“……” 她呛咳了声,没什么力气,扶着他小小的肩膀同拾遗坐到了一处,眯眸瞧着远处那一黑一白两道纠缠于人群中的身影。 竟不是在做梦。 哥哥真的还活着。 “那是你大舅舅,是你的亲大舅舅。”她微笑着同怀星道。 怀星了然点头:“我就说嘛,大舅舅长得不好看,现在好啦,只能当二舅舅啦。” 寒诗忍无可忍:“……臭小子你给我过来!老子哪儿不好看了,老子可是杀手界美貌与剑术并存的佼佼者!追老子的姑娘从南冥排队到三伏,你少在这儿诋毁我!” “呸!二舅舅撒谎精!二舅舅到现在还没姑娘要!” “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揍你?” 两人斗的不可开交,姜绾绾却只安静的撑着额头,瞧着马车旁瘫坐着的容卿卿。 刀剑就在旁边,划开的火星四溅飞射,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被伤到,就那么木然的,表情冰冷的看着她。 直到周遭的人一个个躺了下去,鲜血渐渐汇成一道道血河,蜿蜒着流到了她身下。 就像当初的三伏山顶,血腥的味道在四周弥漫开来。 可那时绝望的人是姜绾绾,那时的姜绾绾孤身一人,没有云上衣为她做后盾,也没有容卿薄为她张开羽翼。 而如今,却成了她,失去了商氏,失去了三伏的联手,如今的她,孤身一人。 天道轮回。 她渐渐放松身体。 拾遗转过身来,一抬手,便将软软倒下去的人抱进了怀里。 ……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时而混乱,时而静谧,浮浮沉沉间,她这一生见过的人都出现了。 最遗憾的,也不过是长结了。 执念太深,便走了许多弯路,最终也没能落个好结局。 “咳咳……” 静谧中,有人压低声音咳了几声,声音里尽是无奈:“你去回了话,就说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叫他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是,师父,师父保重身体。” “好,你先出去吧。” “是。” 那声音实在太过温柔平静,像一只干净温柔的大手,穿过泥泞与冰冷,将她自一片混沌中捞了出来。 “哥哥……”她轻声叫他。 白影微晃,云上衣很快出现在床榻一侧,微凉的手贴着她额头:“绾绾醒啦?饿不饿?哥哥给你叫些吃的。” 像哄孩子一般。 他一直很忙,哪怕她偶尔病了他过来,也不能待很久。 姜绾绾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醒来能一眼瞧见他了。 她心里觉得踏实的很,便柔柔道:“不饿,有些渴,哥哥给我倒杯水吧。” 云上衣便扶着她起身,贴心的拿了个枕头给她靠着,这才起身去倒了杯清茶,吹的不冷不热了,这才递到她唇边:“来……” 茶水清香甘冽,她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来:“怀星呢?” “在午睡呢,拾遗哄着。” 那就好。 她放松了些,凝眉细细瞧着他的眉眼:“先前哥哥留给我一封信,后跳下云上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上衣敛下睫毛,默默良久才道:“此事哥哥一时还不知该如何同你解释,绾绾,你再给哥哥些时……” 他话还未说完,紧闭的门扉便被象征性的敲了两下,不等他们作答,随即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绣金凰的黑色长袍闪身而入,长身玉立,容貌俊雅的男子半点私闯的歉疚都不见:“醒了?本王没打扰你们兄妹二人聊天吧?” 云上衣温和中不带什么温度:“摄政王可是有事?” “无事。” 容卿薄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他们的排斥,整理了一下衣摆便自顾自的在茶桌边落了座:“过来瞧瞧本王那传闻中的王妃。” “殿下已娶新的王妃过门,同绾绾自是一别两宽,日后还是同别人一般,换一声姜姑娘吧。” 容卿薄给自己倒了半杯清茶,淡声道:“太医说你身子不大好,不如先去歇息一会儿?本王同王妃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第255章 谁视谁为生命 云上衣微微皱眉,刚要说什么,姜绾绾已经抢先一步:“哥哥你去休息吧,我无事。” 她半梦半醒间听到他在咳,这会儿连声音都是微微哑的,想来一直没怎么歇息。 云上衣默了默,这才道:“哥哥就在隔壁,有事你记得叫哥哥。” 她笑着点头。 云上衣离开后,容卿薄也没急着过去,依旧稳当当的坐那儿,一只手抵额,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不忘细细的打量她。 姜绾绾就由着他瞧。 过了许久,还是他先搁了茶杯,半是讥讽道:“倒不知本王这摄政王妃这么得人心,竟叫整个东池宫,连着公主府跟韶合寺的人都联合起来诓骗本王,连五弟这个凡事都看淡了的,竟也为了你撒了一回谎。” 姜绾绾平心静气道:“殿下谬赞。” “委屈么?听你哥哥的意思,你先前似乎是为了本王吃了不少苦。” “还好。” “不过看在你到底为本王诞下小殿下的份上,过往的事,本王便也不同你细究了,这摄政王妃你若还在意,本王也可将它还给你。” “多谢,不必。” 她自始至终都平静柔和,遣词简单到挑不出一个可以省略的字。 容卿薄微微眯眸:“你既拼了半条命为本王诞下小殿下,想来当初同本王也该是有些情分……” “没有情分。” 她忽然打断他,温和解释:“绾绾同殿下不过是联姻,期间并无半点情分,至于孩子……拼也是为了绾绾自己,先前殿下同绾绾本就定好了,待来日诞下孩子,便同绾绾和离,孩子也要同绾绾一并离开东池宫的。” 容卿薄保持着一手执茶杯的姿势,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冷笑道:“空口无凭,你说定好就定好了?况且皇室血脉,岂是说让你带走便让你带走的?” 姜绾绾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其他事情都好说,但怀星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那目光好似他反驳一句,便要自己承担多大后果似的。 容卿薄来了兴致,起身走过去,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她身侧,没什么温度的笑:“若本王偏不要你带走呢?不止儿子不要你带走,连你……也不许离开东池宫呢?” 他靠的近,姜绾绾却也丝毫闪避的意思都没有,只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当年长公主带人于云上峰绞杀我,临跳崖前,我本可以一剑杀了她,容卿薄,我从未对任何一个敌人心慈手软过,我放了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是你欠我的。” 容卿薄明显的怔了一怔。 原以为她会咬牙切齿的来句鱼死网破之类的话,不想……竟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闲散的整理着衣衫,一时对此并不表态。 恰巧婢女敲门进来送汤药。 他趁机起身,索性略过了这个话题:“你先喝药,此事我们过两日再说。” …… 地牢。 门锁被打开,月骨默默片刻,才起身出去,单膝跪地:“月骨有罪,请殿下责罚。” 容卿薄在刑具前踱着步子,闲散道:“其他人骗本王也便罢了,月骨,你是自小陪本王长大的,竟也有贪生怕死,对长姐的话言听计从的时候。” 月骨低垂着眉眼,对此不言不语。 他依旧没什么求生的想法,只等殿下一时兴起下令杀了自己。 容卿薄转过身来,慢条斯理的将他打量了一遍:“如今王妃与其一众党羽皆已被捉拿回来,便是你再守口如瓶都没用了,怎么?还要沉默么?” 与其一众党羽…… 月骨怔了怔,忽然就抬头:“殿下说的一众党羽,可有寒诗?” 他这万年冷酷模样的护卫,竟还有这样眉眼生动的时候。 容卿薄挑高眉尾:“怎么?认识?” 月骨的呼吸明显的重了许多,也急了许多,好一会儿,才轻轻叹息:“他还活着便好……” 容卿薄觉得有意思,又细瞧了他两眼,才道:“王妃她说,当初云上峰一战,她曾对长姐手下留情,可有此事?” “属下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后来长公主的确肩头受了一剑,在公主府养了许久。” “你是本王的贴身护卫,云上峰一战时,你同本王去了哪里?” “……” 容卿薄等了片刻没等到,忽然扬声道:“去把那个叫寒诗的蠢货拎出来,打个五十棍再说。” 月骨拧眉:“殿下……” 不过是试探一下,竟真急了。 容卿薄嗤笑出声:“不想本王动他,便老老实实交代,本王同你去了哪里?” 又是冗长的沉默。 许多事,是真的想将它烂在肚子里的。 但殿下心思缜密,一旦被他瞧出了蛛丝马迹,撕开那层痂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妃心脉受损严重,又怀了小殿下,身子受不住,殿下忧心,又恰巧听皇上说,北翟有鸟,名唤鸾鸟,其肉可续筋脉,通肺腑,便带属下一同前往,日夜兼程猎杀了一只,为此还割了七座城池给北翟的新任帝王,奈何回南冥途中听闻长公主连同三伏及商氏要绞杀王妃于云上峰,快马加鞭赶过去也为时已晚,王妃于云上峰苦战一日一夜,耗至油尽灯枯,毅然跳崖,隔着那样远的距离,也不知殿下如何转瞬即至,竟生生以血肉之躯接住了王妃,落地便生生呕出几口鲜血,又立刻将全部的内力都灌注于王妃心口,也于事无补,幸亏五殿下及时赶到,又费了大半内力,这才勉强保住了王妃一口气……” 月骨低垂着眉眼,安静片刻,才道:“殿下于生死线徘徊数日数夜,也是勉强才保住性命,长公主趁机一碗忘魂汤灌下去,叫殿下忘了心中最沉最深的执念,长公主不允许任何人在殿下面前提及王妃,是因痛恨王妃,恨殿下因王妃甘愿舍弃帝位,属下同五殿下不曾提及,是知晓王妃那般心性的,便是醒了,也再不会给殿下任何机会,殿下视王妃如生命,若真记起来,会承受不住……” 殿下视王妃如生命…… 谁? 视谁为生命? 他容卿薄一生凉薄,唯一所求不过登顶帝位,至于男女之事,他本不多在意,又怎会任由一个女子凌驾于他的宏图大业之上? 容卿薄听的直冷笑:“月骨,你怕是在私狱待糊涂了,本王不会为一个女子割舍帝位,更不会搭上性命去救她。” 月骨动了动唇,却没再做声。 若不是陪同殿下亲身经历,若退回至王妃来东池宫之前,他也不会相信,曾经疏冷凉薄的摄政王,会为了一个女子彻彻底底的脱胎换骨,毫无原则的一再退让。 周遭死寂了片刻,容卿薄又忽然沉了声问:“你的那句王妃便是醒了也不会再给本王任何机会是什么意思?女子出嫁从夫,本王若存了留她的心思,她还有胆逃了不成?” 那起止是有胆啊…… 那逃了不止一次两次了。 还打了殿下你不止一次两次了。 月骨默默无言。 他本就不善言辞,眼下就更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了。 “罢了。” 容卿薄自刑台之上走下:“私狱辛苦,你既已知错,便回到你本来的位子上去吧。” 月骨呼吸一窒,缓缓叩拜下去:“月骨……谢殿下宽恕。” …… 夜风习习,掀起一片扑鼻淡香。 月骨这般稳重的人,难得走的急了些,尚未踏进院子,便听到寒诗杀猪般的嚎叫声。 “轻点轻点——你猪蹄子快给老子脱去一层皮了!走开!老子自己来——” 夜色中,熟悉到几乎日夜都能在耳畔响起的声音。 他唇角微微弯出一点弧度,不觉又加快了脚步。 推门而入,就看到大夫颤巍巍的退开,显然被骂狠了,委委屈屈的样子。 “先出去吧。”他道。 大夫立刻如获大赦,感恩戴德的出去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寒诗还在努力扭着身子试图往后背上擦药的动作僵了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的想要拿被子遮住自己。 月骨两三步过去,将被子捉住:“一身的药膏,也不怕染了被子。” 他说着,顺手将药瓶子接了过来。 寒诗矫情,脾气本就不好,受了伤后就格外暴躁,像只又凶又没攻击力的小奶豹,瞧着多少带了些喜感。 但月骨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心思笑,因那伤口实在惨不忍睹。 他后背伤的厉害,像是被人按着在地上摩擦了许久,找不到一块好地方,处处都是尚未结疤的伤口。 寒诗哼了哼:“还不是你家那只摄政狗害的,老子早晚有一天宰了他!” 月骨无言,只沉默的帮他一点点上药。 给寒诗上药,他有经验,手上动作比细心的婢女还要轻许多,寒诗颇为受用,双臂交叠撑着下巴,哼哼唧唧的。 满屋便渐渐都是药膏微凉的味道。 月骨忽然道:“听说你当初被王妃从侧峰丢了下去,我私下去寻你好几次。” 寒诗还在气头上,阴阳怪气道:“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啊,这么关心我。” 月骨就沉默的受了他的冷嘲热讽,也不反驳。 第256章 王妃觉得……谁在撒谎 寒诗越想越气,扭着身子去拍他的手:“去去去,用不着你!你跟摄政狗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子就是……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 不敢相信月骨竟然趁人之危,趁他受伤动弹不得扑下来就咬着他肩头不放了。 “松口松口!月骨你大爷!老子招你惹你了……松口啊你个狗东西————” …… 寒诗叫的实在凄惨,隔着两个院子都听到了。 姜绾绾刚刚睡下,听到那动静,忍不住又爬了起来,刚要下去看一看,门忽然就被打开了。 她已经踩在地上的脚又忽然收回了被子,镇定道:“夜深了,殿下还不睡么?” 容卿薄顺手将门关了上来,自然而然道:“这不打算回来休息了么?……刚刚是打算去哪儿?” 姜绾绾盯着他:“殿下如今新娶王妃,同绾绾也不过差了一张和离书,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同处一室。” 容卿薄没兴致在这件事上同她辩个长短。 他在床榻边落座,整理着暗金色的衣摆,想到月骨的那番话,心中不知怎的就有些乱。 月骨从不撒谎,这也是先前为何他宁愿沉默着等待他发落也不肯说一个字的原因。 他明知道他说的九成可能是真的,又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会为了一个女子做出那等荒唐之举。 七座城池。 南冥皇朝的同北翟一向势均力敌,北翟那个新登基的皇帝野心勃勃,虽一直觊觎南冥,却也知晓在他手里讨不到半点便宜,便一直按捺着。 区区一只鸟罢了,竟张口吞掉他七座城池。 他当时是神志不清了么?竟也应了。 此事他毫无记忆,但如今南冥的啯防图上的的确确是少了七座城池的,他还问了一句长姐是怎么回事,长姐也只说是前两年北翟以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同皇上交换的。 不想竟不是同容卿麟,而是同他做的交易。 他不言不语,只拧着眉心细细的瞧着她。 是生的极美,南冥挑挑拣拣也不见得能挑出个这般的绝色。 可再美,也不过只是个女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更认真的去瞧,好似多瞧一会儿就能瞧出值得他拿七座城池去换她的理由来一般。 姜绾绾也懒得同他多做唇舌,便由着他近乎贴着鼻尖的瞧自己。 沉默间,忽听外头侍卫迟疑禀告:“殿下,刚刚婢女来报,说是侧王妃失足落水……” 顿了顿,才又小小声补充:“小殿下也在场。” 姜绾绾面色一凛,连鞋袜都忘记了穿便冲了过去:“小殿下也落水了?救上来没有?人有没有伤到?” 侍卫跪在门外,闻言忙道:“王妃宽心,小殿下无事,只是……只是那婢女嚷嚷着是小殿下推侧王妃入水的……” 推侧王妃入水? 他一个才锵锵不到四岁的孩子,哪里来的大力气推别人入水? 姜绾绾抬手揉了揉略微酸疼的颈项,又折返回了榻前,开始不紧不慢的穿鞋袜。 素染很聪明。 她先前于挽香殿内,迫不及待的要人杀了拾遗的时候,就知道同她的这层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不,是自先前她那出哭诉拾遗半夜去她闺阁时,便已经捅破了。 便是她再继续同先前那般苟着,但凡她姜绾绾抽出一点时间来也会想办法料理了她。 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她不急,容卿薄也不急,就在一旁瞧着她慢吞吞穿鞋袜。 姜绾绾抬眸瞧他:“殿下不必等我,先过去瞧瞧侧王妃吧。” “急什么,东池宫又不是没人了。” “……” 两人慢吞吞的下楼,过去月华楼的时候,只听素染惊天动地的呛咳着,寒诗有伤在身没过来,只有拾遗同云上衣来了,不动声色的将怀星护在身后。 东池宫的那位新王妃也在,一见到他们过来,面色微变,立刻上前:“殿下……” 两个字的功夫,就已经将姜绾绾从容卿薄身旁挤开了。 容卿薄微微一个侧身避开了她攀过来的素手,低头睨了她一眼:“此事王妃自会处理,你先回去。” 此事王妃自会处理。 庞湾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登时委屈哭了:“殿下,妾身才是这东池宫的王妃啊,她早已……” 话音未落,眼睁睁瞧着男人盯着自己的目光冷了一冷。 她呼吸一窒,再不敢多说什么,抽抽搭搭的退了出去。 姜绾绾单手扶额,似是颇为疲累一般:“此事既牵扯了怀星,还是殿下亲自处理比较妥当,绾绾身体不适,先坐下歇息一会儿吧。” 说着,连同云上衣一并拽着:“哥哥坐。” 容卿薄就瞧着她亲自给云上衣斟茶倒水,像是生怕烫到她这好哥哥似的,还不忘贴心的试了试温度,才双手捧着递过去。 她还从未这样伺候过他。 莫说是伺候他,便是反过来被他伺候,她都是一副嫌弃巴巴的模样。 容卿薄心头不悦,刚要上前训斥两句,床榻那边忽听素染轻声道:“殿下……咳咳……殿下……” 脚下动作这才不得已顿住,他又不悦的睨了一眼那没心没肺的王妃,这才转身走过去。 素染身子瑟缩在被子里,露出的半个肩头跟头发都湿淋淋的,瞧着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小脸都惨白惨白的了。 “是素染自己不小心。” 她嗓音尚带着微微的鼻音,柔声道:“素染瞧小殿下在湖边捞鱼,担心小殿下落水,这才好意过去劝一劝,冷不防鞋袜沾了水,滑了进去,同小殿下没有半点关系,殿下万不要因素染训斥了小殿下……” 这说辞,听着不陌生。 好似先前拾遗的那一遭,她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一边是爱妾,一边是儿子,此事自是能大事化小便大事化小了,她既主动开了这口,容卿薄便也顺水推舟了。 “既是如此,那你便好好歇着吧,本王自会命大夫好好照顾……” 话音未落,床榻边的婢女忽然哭哭啼啼道:“主子,此事万不可再忍让过去呀,若再有下一次……” 她忽然顿住,转头便匍伏在地疯了似的磕头:“殿下,求殿下明朝秋毫护着我们家主子,她明明一番好意劝小殿下离水面远一些,不想竟被小殿下恶意推搡落水……” 字字皆是指控,句句都是悲愤,以至于眨眼间磕破了脑袋。 她倒是衷心,这么多年来掏心掏肺的对素染。 云上衣微微摇头,示意她过去说几句。 姜绾绾这才搁了茶杯,将一直躲在拾遗身后的怀星叫出来:“怀星,这婢女说的你可认?” 怀星一手还紧紧拽着拾遗的衣袖,笑嘻嘻道:“推是推了,恶意呢也是恶意,还有,我不是在湖边捞鱼的,我是知道她会来同我说话,所以故意在湖边等她的,这一推可是攒足了我吃奶的劲儿呢,厉害吧?” ……真的是拾遗带大的孩子,说话时眉梢眼角的小表情都像极了他。 做再恶劣的事,都能用这般无辜又无害的小表情说出来。 婢女怒急,一手指着他:“看吧看吧,殿下,他自己都承认了!” 容卿薄也不急也不怒,只问道:“不喜欢她?” “也不是不喜欢她,就是有点讨厌吧。” 怀星歪着小脑袋,无所谓道:“我小舅舅可是我最喜欢的人了,她同她的这个小婢女在自以为无人的假山后头商量着怎么将他引出去,再连同什么商氏的人一同害了他,我可忍不了,谁都不能动我小舅舅。” 话音一落,一室死寂。 婢女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小殿下,你小小年纪怎可撒此弥天大谎!!奴婢同主子只是在湖边散心,从未谈及拾遗少爷,更遑论什么商氏了……” 顿了顿,又转向容卿薄一顿惊天动地的猛磕头:“殿下,求殿下明察,奴婢愿拿性命担保,主子从未说过那样的话……” 容卿薄只看着她,他不言不语,也不做表态,便叫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提了心。 素染忽然艰难自床上起身,她瞧着很平静,似是心如死灰:“殿下,素染大约知晓此事究竟为何了,先前在挽香殿,拾遗少爷曾假扮新来的男丁潜入,他多年前同殿下、同长姐怨恨颇深,素染权衡利弊之下,不得已曾命人将他就地处决……” 她顿了顿,转向拾遗:“此事是素染一人所为,拾遗少爷若怀恨在心,大可不必经小殿下之手,只需殿下一句话,素染自愿以死谢罪,绝不多说一句话。” 拾遗歪着头,笑的没什么情绪:“我可没做过,你不要冤枉好人。” 几人一番唇枪舌战,几位能定局面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 云上衣不言,是因这里是东池宫,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一个客人来处理家事。 容卿薄不言,想来也是在权衡这之间谁撒谎的可能性大一些。 姜绾绾不言,……只是单纯懒得说话。 但她想偷懒,有人未必愿意让她偷这个懒。 容卿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决定权抛给了她:“此事既是家事,还是交给王妃来处理比较妥当,王妃觉得……谁在撒谎?”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就又都转向了姜绾绾。 连云上衣都侧首瞧向了她。 姜绾绾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淡定的笑了下:“绾绾早已非这东池宫的王妃,若非要将此事交给绾绾处理,那也只会是信任自己的弟弟跟儿子,侧王妃曾试图取了拾遗的命是真,这笔账我给她记着,今日这一遭落水就算是还了,他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有下次,不需怀星动手,我亲自来。” 婢女不敢相信她竟这般明目张胆的袒护自己人,睁大眼睛哭诉道:“殿下……,我们主子同殿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分,便是殿下昏迷那两年有余间,也是日夜衣不解带的照料着,自己都生生熬出了一身的病骨,殿下万不可这般寒了我们主子的心呐……” 说完,又是一番哭天抢地的磕头。 素染也红着眼眶去拉她:“算了流花,云上衣在此,我们……不要为难殿下了……是我,都是我的错……” 一句话,说的好像云上衣坐镇,他们兄妹三人今日就要逼容卿薄在她们之间做个决断一般。 姜绾绾本没什么情绪,闻言,微微拧了眉心冷冷瞧过去:“素染,你我的事,最好不要将哥哥牵扯进来。” “姜绾绾————” 那婢女忽然抬起满是血污的头,悲怆道:“你抢了我们主子的一切,如今还要步步紧逼,奴婢今日便以这条性命为我们主子作证,苍天在上,你们早晚会有报应的!” 话落,竟真一脸义无反顾的转身,一头撞死在了床头前。 “流花————” 素染悲痛欲绝,踉跄着扑下床榻将她抱在怀中,哭到泪水涟涟:“流花你何苦……左右不过一条性命,我赔给他们便是了,你又何苦陪我在黄泉路上走一遭……” 云上衣似是有所动容,起身要过去查看还有没有救,又被拾遗抬手拦住。 “一心求死的人,浪费那力气作甚?” 他眼底写满冷酷,唇角却依旧是带着笑的:“说实话,我比她姜绾绾还能忍,但我比她姜绾绾还要狠,你这条命,逃不掉。” 话落,带着拾遗便向外走:“天黑了,我们该休息了,各位请便。” 姜绾绾抚着杯沿,淡淡道:“哥哥也去歇息吧,我同殿下还有素染再说几句话。” 云上衣无言,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般旁若无人的亲密,好似他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一个字,便能心意相通。 容卿薄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着人将婢女的尸体处理了,本想寻个地方坐一坐,可屋内仅有的两个座椅,一个她坐着,另一个云上衣坐过…… 他心中别扭,便只肯站着,口吻也冷了许多:“你想说什么?” 姜绾绾搁下茶杯,温和道:“道个别,这东池宫我不会留,侧王妃其实无须操之过急,同那个新王妃那般,安安稳稳的做你的侧王妃不好么?我们兄妹三人同商氏已是水火不容,你若非要牵扯进来搅一搅局,那后果是真不怎么乐观。” 第257章 这一跪,哥哥怕是受不起了。 素染瘫坐在地,泪痕斑驳:“王妃已逼死了素染的婢女,如今逼死素染也不过几句话的事,从今以后这东池宫便是你们兄妹三人的天下了,又何苦还要来做这一番样子。” 姜绾绾没了同她继续说话的兴致。 她起身想走,又被容卿薄单手拦下。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明显是存了刁难的心思:“一条人命呢,王妃说走就走?本王可不可以理解成王妃心虚了?” 姜绾绾站的笔直,不闪不避的对上他的视线:“所以呢?殿下要再将我丢入私狱一次么?” 殿下要再将我丢入私狱一次么? 再…… 一句话,却像是在容卿薄眼前劈开了一道苍白的闪电。 暴雨如注中,男子艰难的抱着一具虚软的白色身影自眼前一晃而过,淋漓了一片殷红的血色。 他恍惚了下,心脏像是被震的有些麻木,微微的钝痛着。 一时无言,姜绾绾也懒得再等,直接绕过他便走了。 “殿下……” 素染悲怆的一声,像是才让他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素染落泪,挣扎着刚要起身,可下一瞬,墨色的长袍一闪而过,她眼睁睁看着他突然转身追了出去。 那一眼,似乎只是单单因她叫了一声,于无意识中的一眼。 素染僵在原地。 眼中泫然欲泣的泪,似乎也在那一刹凝固…… …… “等一下——” 男子腿长,两三步便赶在月华楼下将她拦了下来。 姜绾绾被楼上闹了一晚,这会儿头疼的厉害,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殿下,眼下我只想处理商氏一门,对东池宫这些争风吃醋的事真的提不起半点兴趣,你无须刻意偏护,因未来陪着你的,不会是我。” 容卿薄呼吸很重。 他看着她红唇开开合合,似乎在同他说着什么,那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穿进耳孔,却又像是被吸纳进了一个无声的空洞中一般,又于死寂中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天旋地转…… 那双瑞风眸忽然间失了焦距,伴着身形的微微踉跄,生生止住了姜绾绾要转身离开的身影。 以为他不知又生了什么古怪的心思,她狐疑打量了他一眼:“殿下这是怎么……” 话未说完,眼睁睁看着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暗器重伤了一般,俊脸血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干净净,踉跄着摔了过来。 她本能的抬手接了一把,却还是承受不住那突然压过来的重量,双双摔了下去…… …… 便是连宫里来的徐太医,都罕见的凝重了面色。 姜绾绾靠在贵妃椅内歇着,她也伤了,倒是不严重,只是擦伤了几处,但胸口被重重压了一下,这会儿呼吸便有些费力。 月骨本想着人去请云上衣的,又被她制止了。 不想因为这点小伤麻烦哥哥。 光是把脉就用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徐太医这才拱手道:“回王妃,殿下未曾中毒。” “没有中毒?”姜绾绾有几分不信。 连月骨都怀疑了:“徐太医您要不再仔细瞧瞧?殿下虽说醒来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但也不至于会突然陷入这般昏迷,且呼吸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先前您未曾赶到时,出了两次暴汗,被褥都换了几次了。” 徐太医犹豫着,还是摇头:“许是老臣年迈,实在不知殿下这般是为何,从脉象来看,也只瞧出五脏六腑郁结化火,老臣先开几副药,替殿下疏泄一下,待殿下醒来再说。” 五脏六腑郁结化火…… 姜绾绾怔了怔,蓦地反应过来什么,哑然失笑。 月骨正巧看过来,疑惑道:“王妃?” 姜绾绾摇摇头:“想来是侧王妃落水的事惹殿下忧心了,一时急火攻心才会这般,正巧我们这边也无事了,便先行告辞了,月骨你着人去请侧王妃,想来她在一旁侍候几日,殿下很快便会好起来。” 告辞? 月骨微微僵了一僵:“王妃误会了,殿下便是突然这般,也定不会是因为侧王妃……” 他说这话的功夫,姜绾绾已经抵着胸口慢慢起身。 “王妃!”他略略焦急的跟了一步。 姜绾绾打开门的动作顿了一顿,又忽然转身道:“寒诗还有伤在身,就不带他走了,他本是杀手界风光无限的人物,这些年被迫跟着我受苦了,月骨,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月骨眼底的焦灼不安在那一瞬散开,他敛下睫毛,慢慢的,郑重的单膝跪了下去:“月骨,谢王妃恩典。” …… 一锭金元宝,包下了整个客栈。 还是深夜,怀星在路上便一直睡着,来这儿歇下后没多久又睡了。 拾遗不放心他,便没往客房里放,直接在旁边摇椅内扑了一层薄薄的被褥,要他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动作轻而柔,熟稔又耐心,一瞧便是日积月累才能磨炼出的。 寒诗大大咧咧,顶多在危难关头护他们一护,平日里的琐事上,怕都要仰仗了他。 姜绾绾随手将烛火拨的旺盛了些,将刚刚煮好的茶倒了杯递给他:“辛苦了,拾遗。” 拾遗笑笑,没说什么,接过茶抿了一口。 一张四四方方的茶桌,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桌面上甚至斑驳的都是刻痕。 可微微柔光中,她的哥哥,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都安然坐在她身边。 他们同饮一壶茶,呼吸同一片空气,于同一片瓦檐下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情。 直到凌乱而急速的脚步声隐约传入耳膜。 商氏得到消息的速度倒是一点都不慢。 姜绾绾搁了茶杯,淡淡看一眼拾遗:“你带怀星上楼,其他的事交给我跟哥哥。” 拾遗也知晓此刻他同怀星在,反倒会给他们添乱,也不多说,抱起还在熟睡的怀星便上了楼。 姜绾绾于静谧中审视着云上衣:“哥哥,若我今日手刃了那个人,哥哥会阻我么?” 手刃生父,是逆天悖理,是大逆不道,便是常人都容忍不了,更何况悲天悯人的哥哥,他往日里,若不是真真穷凶极恶之徒,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杀手的。 云上衣默默良久,到底还是无法跨越那道线,轻声道:“绾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哥哥……” 姜绾绾深吸一口气,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话落,起身无声无息的靠至了门边,侧身贴着墙壁,屏息静听。 这样杂乱的声响,少说要有几百人,且马蹄声四起,竟远远盖过了人的脚步声。 她听到金属碰撞的声响,是铠甲。 商氏养的那群江湖高手是从来不穿这种沉重又不舒服的东西的,唯有……训练有素的将士。 她沉默的握紧了掌心的剑柄。 可下一瞬,那哒哒的马蹄声忽然渐渐停歇了下来,连带着那些脚步声也止住了,最后逼近至门外的,竟只剩了一匹马的马蹄声。 有人自马背反身而下,无限委屈道:“师父,师父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竟是小十二! 姜绾绾怔了怔,转头看了一眼同样有些怔忡的云上衣。 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几分无措几分荒凉,更多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茫然。 容卿麟在外头含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又转而喊姜绾绾:“绾绾,绾绾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帮我开门好不好?我就想见师父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两扇木门,他堂堂南冥皇朝的皇上,真想破开的话,实在容易到如囊中取物一般。 可他不敢,生怕莽撞之下再徒增云上衣的反感。 姜绾绾等了许久没见哥哥出声,索性直接给他开了门。 容卿麟没有穿黄袍,穿了一套黑色宽袖长袍,黑发以一根玉簪简单绾起,夜幕下一张娃娃脸不知何时已蜕变出锋利的棱角,唯有一双眸,还依稀留着曾经纯良无害的痕迹。 可却沉淀了更多的心思与谋算。 他匆匆道了声谢,目光略过她直接到了茶桌前云上衣的身上,于是慌慌张张的奔过去。 他身后,整齐的伫立着大批的人马,为首的两人鲜衣怒马,着银色铠甲,狂傲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们是容卿麟的人。 他们如今的模样,才是容卿麟真正的模样。 只是不想让她,让哥哥觉得厌恶,所以他褪去了一身华丽的黄袍,摘下了那镶金嵌玉的皇冠,穿上最普通的衣袍,戴最素净的发簪,好似这样一来一切就还都跟以前一样不曾变过一般。 姜绾绾要关门的动作微微顿了下,看了他们一眼,又一眼。 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来没见过。 她最后又仔细瞧了他们一眼,这才慢慢关上门,一转身,南冥皇朝如今登顶帝位的小皇帝,正以最卑微的姿态单膝跪在云上衣跟前,喉间含着哽咽:“师父,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师父……师父你看看我啊……” 云上衣不言,只阖眸低低叹息。 容卿麟是他自小带在身边长大的,他心思多纯良无害,没有人比他这个师父更清楚。 前后算一算,他离开三伏时,也有十六了,已经出现成年男子的模样气度了。 可几年不见,曾经那连遇到只雪兔都能小心翼翼捧着给他瞧的少年郎,已是心思缜密,玩弄人心的高手了。 姜绾绾慢条斯理的落座,瞧着委屈又崩溃的容卿麟,淡淡道:“皇上如今贵为九五之尊,这一跪,哥哥怕是受不起了。” 客栈内茶桌零星摆了几桌,唯有此处晕染着微微的光晕,周遭黑暗而死寂,只剩了容卿麟无措的哽咽。 “是……是我。” 哽咽持续了许久许久,他才自暴自弃般的道:“是我在你饮食里做了手脚,叫你身子瞧着日渐虚弱,是我趁三哥关心生乱,告诉他北翟鸾鸟可治百病……我曾同北翟的新帝讨过几次,我说他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最后都无功而返,我知晓三哥一定有办法……我真的没料到长公主会趁机对你动手,我想帮你的,我真的想过,可是我当时被商氏牵动手脚,提线木偶一般,我调不动兵马去救你……” “别说了。” 云上衣忽然起身,似是再也不想同他牵扯上任何关系,连连避开了一些距离:“你走吧,我的徒儿是南冥皇朝的十二皇子,不是南冥的皇帝,你我师徒早已缘尽,又何苦再徒增憎恨。” 一番话,叫容卿麟隐忍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师父……” 他双膝跪在地上挪行着追过去,踉跄着,委屈着:“师父你打我吧,你打死我都行,你……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听不得,我真的……求求你了师父……” 他眼泪簌簌滚落,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无措。 姜绾绾忽然记起来,她第一次听说这北翟的鸾鸟,似乎是从拾遗口中得知的。 就这样,拾遗还要一口一个同容卿麟不熟么? “你要那鸾鸟做什么?”她问。 容卿麟哽咽着,泪眼朦胧的看了云上衣一眼,没再吭声。 姜绾绾忽然就记起先前她收到哥哥那封所谓的绝笔信后,去宫中问他时,他那翻崩溃欲绝的话。 她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要怎么怨恨他? 如果那鸾鸟真救了哥哥一命,如果是真的…… 那似乎她后来遭受的种种,也不是那么的不可饶恕了。 她的命,同哥哥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哥哥……” “不要说了。” 云上衣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他们,那样温柔柔软的一个人,却罕见的这般坚持不肯退让:“十二,我这一生不亏欠任何人,唯有绾绾,便是再三生三世都还不清,你却偏偏在这亏欠上,划下最深最重的一道,怀星因你早产,绾绾因你于云上峰被围剿一天一夜,绝望跳崖……而这些因你最终又都因成了我,我如今便是连陪在她身边都是不配了,你叫我如何原谅?” 容卿麟低着头说不出话来,只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 姜绾绾一时同样无言。 难怪哥哥自现身后,整个人比起以往更加的沉默安静,眉心沉甸甸的压满了心事,叫他连一夜休息后都是满眼的疲惫。 第258章 三哥尊贵如何?不照样被你牵绊住了手脚! 沉默间,云上衣似是百般挣扎,才又压低嗓音道:“十二,我最后以师父的身份问你一句……” 一听他还肯承认他的身份,容卿麟顿时惊喜交加,手指无意识的抓紧他衣摆,连声道:“师父你问,我再不隐瞒师父任何事了。” 他话音落地,满怀期待的等着。 可又是长久的沉默。 容卿麟眼底盛放的光便渐渐有些收敛,似是想到了什么,扯着云上衣衣摆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 可偏就在这时,听云上衣压抑着问了句:“十二,云雪当年忽然不顾劝阻解除与我的婚约,真的是因为同你生了感情么?” 容卿麟跪在云上衣脚下,先前所有的委屈隐忍渐渐褪去,眼底的水光也在那一瞬缓缓变得冰冷刺眼。 “师父你心中有绾绾一个分量比我重的也便罢了,难道连一个贱婢不如的女人都要沦为师父讨伐我的借口么?我说是,师父信我么?” 贱、婢、不、如!! 姜绾绾不敢置信的盯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云雪是云之贺的女儿,是陪哥哥多少个日夜的未婚妻子,是他们一同长大的同门师妹,他先前明明信誓旦旦的说喜欢云雪的,他说他喜欢到不惜在大婚前三日将她抢到手!! 怒火中烧,她忘记了他是南冥如今最尊贵的主,忘记了整个客栈外都是他的人,一脚不偏不倚正中他胸口! 容卿麟没躲,结结实实的受了,整个人飞出去两丈远,狠狠的撞到了木柱上,又狼狈跌落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要爬起来,可上身刚刚离开地面,就咳出了两口鲜血! 虚掩着的门在下一瞬被踹飞开来,有一扇直奔她而来,被当空一掌震碎在半空中! 木屑四散而落,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出现在眼前,腰间佩剑已出,凛凛寒光对准了她。 云上衣眼底略过惊痛之色,不知是痛心默默无闻陪伴他多年的云雪,还是心疼容卿麟,亦或是为如今短兵相接而难过。 “绾绾……”他叫她,却不知是该劝她冷静一些,还是该同她一道动手。 姜绾绾随手在半空中抓住半截木头握在手中,眼底尽是冰冷的杀意:“两位将军如今风光做了将军,闲来无事还去做那些个杀人劫财的勾当么?!” 云上衣震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地上刚刚缓缓爬起来的容卿麟:“十二,你——” 容卿麟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微微抬高了下巴,再不见刚刚楚楚可怜又无措无助的孩子模样。 他看向姜绾绾,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才有的压迫感,一字一顿道:“别人不晓得,绾绾你不晓得么?我因母亲是婢女,哪怕回宫都受尽别人冷眼,我若不拼命想办法筹钱,要如何买自己的人?要如何想办法博得父皇的欢喜?” 他稍稍一顿,蓦然拔高语调厉声道:“要如何一步登天成为这南冥的皇?!!又该如何去收拾那些欺辱我的贱人?!!更该如何对付三伏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他一声比一声更高,一句比一句更冷,似沉闷的雷,一声一声滚过头顶。 彻彻底底的变了一个人,再寻不到半点十二的影子。 恍惚中,她甚至有种这根本不是十二的错觉。 容卿麟像是彻底的放弃了挣扎,踉跄着向她走了两步,冷冷的笑:“三哥尊贵如何?不照样被你牵绊住了手脚!七哥尊贵又如何?不照样被一个袭夕困的难以自拔!云雪是云之贺的女儿又如何?她又凭什么拿你的性命,逼迫师父娶她为妻?!三伏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将师父当做仆从一般的训斥着,利用着,享受着世人的崇拜与敬仰……我会灭了他们!我会叫这南冥皇朝自此以后再无三伏!!我会叫他们那些所谓的尊贵的人,都匍伏在我脚下!谁都别想逃!!” 难怪…… 难怪袭夕会被莫名其妙的塞在东池宫那么久。 难怪先皇驾崩那夜,她会突然收到哥哥的绝笔信。 他对皇位的野心,早已萌发,在他还粘人又乖巧的时候,就已经慢条斯理的布好了这盘棋。 更恐怖的事,这场复杂人心,感情占据主导地位的棋局,最易生出诡谲变换的棋局,竟也被他操纵的这样稳! 他眼底的狰狞与浓烈的情绪翻滚着,惊的云上衣面白如雪,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姜绾绾攥紧了手中的半截木头。 她向来杀伐果断,动了杀心便绝不会再有回头的时候。 可眼下,她分明是要动手的,可掌心的木头却又沉重的像是一座山,她握不住,抬不起。 “都先冷静冷静吧。” 二楼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平静,安静,云淡风轻中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拾遗双手撑着栏杆,怀星还在他后头的屋里睡着,因此他并不打算下楼,只远远的站着:“若论起来,这屋里想必除了云上衣,再没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便都先暂且搁置一下吧,我要商平的脑袋,商玉州的心脏和商仙儿的舌头,这三样东西未到手之前,谁好好待着吧。” 话落,随手自楼上抛下了个什么东西。 容卿麟稳稳的接了过来,拧开瓶盖,看也不看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吞了下去。 姜绾绾拧眉:“这是什么?” 容卿麟将空了的瓶子丢至脚下,冷道:“你以为商氏为何放心的让我做皇帝?自是因我乖巧的每日服用他们给的毒药!” 姜绾绾抬头看向拾遗。 拾遗歪了歪脑袋,笑嘻嘻道:“可惜他们忘了,我这个生活在商氏的蝼蚁知晓的秘密,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还笑。 他居然还笑的出来。 回头有他好好哭的时候。 姜绾绾收回视线,淡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皇上此番兴师动众,想来也是已有了同商氏抗衡的力量,至于我们兄妹……就不劳皇上费心了。” 容卿麟盯着她:“我将宫内所有自己的人都带出来了,眼下整个皇宫里都是商氏的人,先前他们父子趁三哥昏迷不醒的那几年,逼迫我交出了兵符,绾绾,你要我回去送死么?” “是人都会死。” 她缓缓道:“我们唯有兄妹三人都不怕,你一个带了大队人马的皇上怕什么?” “我不走。” 眼瞧着在她这儿寻不到半点妥协的痕迹,容卿麟索性开始耍赖:“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要实在看不顺眼,便先将我打死吧。” 说完,对身后手持利刃的两人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再进来。” “……” 账是要算的,但不是眼下。 眼下她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人要清理。 “哥哥,你先在此处守着拾遗同怀星,我出去探一探消息。” 兵符既是在商氏手中,那么他们就不能再继续这么被动下去了,若只是那些江湖高手们,她同哥哥齐力合心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若调动了大批兵马围剿此处…… 情况不会比三年前她在三伏好半分。 云上衣勉强收整了一下心思,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还是我去吧,绾绾你……” 他话还未说完,容卿麟立刻缠过去:“师父去,那我也要去。” 云上衣:“……” 姜绾绾道:“哥哥放心,我此番过去只是探查一番,自会小心,若非万不得已,不会拿命同他们硬碰硬。” 云上衣还想说什么,但拾遗同怀星的确还需要人护着,留在此处的危险不见得比去商氏小一些,便也不再同她争辩,只叮嘱她万万小心,不可意气用事。 姜绾绾再三保证后,这才动身离开。 夏日里的夜长了许多,正是最深最暗的时候,但显然今夜注定是多少人的不眠之夜。 姜绾绾换了一身墨色收腰身的夜行服,于夜深人静处无声无息飞掠过一道道红墙绿瓦,又在半路中忽然停下。 她抬眸,看着自己目标方向处,火光冲天。 火焰凶猛,明明还是极深的夜,竟被照的亮如白昼,霞光漫天。 商府这是聚集了多少人马,闹出这么大阵仗来。 但她无意于同他们一一厮杀,也没有那么多的力气拼杀过去,她要的命,只有两三条。 想来这也是商平的背水一战了,定是做足了万千的准备。 这么想着,她又忽然觉得此刻似乎并不是个多好的时机,至少眼下,要退。 她同哥哥,加上拾遗怀星也不过只有四人。 她连二十余年都等了,再多等几日又何妨? 就是不知他商平还有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日日夜夜的都处于备战状态,集齐这么多的人守着自己。 于是转身,刚要回去,眼角余光扫到脚下黑暗的小径上,两个男子踉踉跄跄的身影。 其中一人捂着腹部,明显是受了伤的模样,不长不短的一段路,竟无力的磕绊在地两三次。 她微微眯眸,在黑暗中蛰伏片刻,就在他们跑至脚下时,忽然飞身而下截住了去路。 两人先前还一步三回头,生怕有什么人追来一般,察觉到去路突然被截住,这才猛地停住,警惕的抬起了剑。 姜绾绾于夜色掩映下,慢条斯理的向他们走了两步,笑道:“许久不见,想必二位高手在商氏发了笔不小的横财吧?” 都是眼熟的面孔,曾经于商氏设陷阱要了她半条命时有他们,在云上峰围剿于她时,也有他们。 两人一见是她,脏污遍布的脸上竟也能分辨出死灰的痕迹。 当初他们多少人联手都堪堪成为她手下败将,更遑论是眼下这状况,且二人齐齐负伤了。 腹部受伤的那人喘了口气,干脆的同身边人道:“看来我今日是难逃一死了,你不要管我了,尽力一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别废话,左右逃了也不会让我逃太远的,九成是个死。” 那人索性丢了手中的剑,视死如归道:“来吧,我知道你一向杀生不虐生,我们死在你手里,总好过死在摄政王手里。” 姜绾绾还在感叹这样唯利是图的人竟也有生死不弃的时候,突然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微微怔住:“摄政王?” 容卿薄忧心素染,一怒之下昏迷过去,想来这会儿还没醒,竟就叫他们怕到开始内讧了么? “到底是南冥皇朝威震八方的摄政王,连皇上都驾驭不了的兵权,相爷自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兵权,竟被摄政王囊中取物一般拿下,他一现身,半数兵马便顷刻间都投靠了东池宫,唯有一小部分死认相爷手中兵符的,和我们这群唯利是图的江湖客……” 那人说着说着,声音竟都开始瑟瑟发抖:“你瞧三伏之战惨烈,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过是被一剑毙命,可今夜之虐杀,比当年惨烈岂止十倍!我们不想回去被活活烧死,被剥皮抽筋,倒不如你干脆给我们来一剑。” 姜绾绾下意识摇头。 她不信。 离她离开东池宫也不过只有三个时辰多一些,容卿薄如今怕是还昏在床榻之上下不来,便是真的醒了,也不会这样做的,这一定是商平诱敌深入之策,她不能相信,不能轻易掉进这个陷阱…… 她混乱的想着,可再抬头,那冲天的火光烧的那般狰狞,显然有要向此处蔓延的趋势。 瞧着,似乎的确不像火把。 再多的火把,恐怕都闹不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那两人都已经放弃了挣扎只待被一剑刺穿胸口了,却眼睁睁看着她忽然飞身而起,直接略过了他们直奔商府而去。 “……” 能在她姜绾绾手中三次逃脱死亡的,想来也就他们二人了。 怕是用尽了一辈子的运气了。 …… 火光四起,渐渐的,有着里衣怀抱孩童四散而逃的百姓迎面而来,中间时不时夹杂着搜捕那两个逃离护卫的官兵策马而过,惊起阵阵惊恐的尖叫声。 白日里还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南冥皇朝,一时间恍若陷入了最惨烈的战乱一般,到处都是凄厉的尖叫与慌乱的哭泣声。 第259章 当初他们又何曾怜惜过您一个弱女子。 相爷府失了火,火势被疾风掀起一阵一阵的热浪,蔓延至周遭居所,这些四散的人恐怕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发生了战乱,赶紧逃命。 姜绾绾停下来,眼疾手快自马蹄之下将一名抱着孩童的妇人带至路边,转身飞身落至那空着的受惊马匹之上,勒紧缰绳。 周遭都是呛人的烟雾与尘土的气息。 她调转马头,横在路中央,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两三匹马急急忙忙停下,刚要呵斥,借着火光细瞧了一眼,又忽然惊慌的跳下马跪下去:“属下见过摄政王妃。” 姜绾绾眺望着远处四处吞噬的火焰,干脆利落的吐出两个字:“救火。” 跪在地上的三人闻言,面面相觑片刻,为首的人才道:“回王妃,属下等奉命捉拿逃亡的逆贼……” “逆贼何时捉都不要紧,但眼下这样大的火势,若放任蔓延下去,天亮时怕是小半个皇城都要遭殃,你们身为南冥的将士,这等紧要关头不去想着如何安抚百姓,反倒追着一个半个的逆贼不放,谁教给你们的道理?!” 她骤然沉下声,一字一句皆是极致的压迫感,几人竟隐隐有种摄政王殿下驾临的错觉。 不敢再反驳一句,立刻翻身上马。 姜绾绾盯着他们警告道:“我记着你们的模样,拦截所有人,先救火,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火势全数被扑灭,否则便是翻遍了整个南冥都会把你们找出来,杖毙!” 三人俱是一个哆嗦。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可是先前月骨大人吩咐下来,说是殿下亲口命令,商氏但凡逃脱一个护卫或士兵,都要拿我们的脑袋顶……” 姜绾绾抢过其中一人的马鞭,双腿骤然一夹马腹疾驰而去:“那是我该操心的事了。” “……” …… 浓烟滚滚。 烈火烧的四周气温急剧攀升,姜绾绾翻身下马之时,手心的汗已经叫她连马鞭都攥不紧了。 她站在马身前,看着那河水一般蜿蜒自相爷府台阶流出的血水,翻滚出血色的泡沫,交织着此起彼伏的痛苦求饶声,撕扯着耳膜,也刺激的她几乎睁不开眼。 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有的烧焦了一半,滋滋的冒着黑烟,血迹蜿蜒了身后长长的一道,最终停留在了墙角处。 有的身子扭曲成了奇异的形状,像是整根脊柱与四肢的骨头都被折碎了,哪怕已经断了气,眼睛依旧睁的大大的,凝固着巨大的痛苦与惊惧…… 那黑浓的烟雾滚滚自里面翻涌出来,她冲不进去,进去必死无疑。 “啊————,救命……救命……我要回庞府,我、我要回庞府……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闹声陡然自身后响起,姜绾绾近乎迟钝的转身,看到两三个侍卫拖拽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往这边走。 那女子早已被巨大的恐惧吓跑了三魂七魄,顾不得仪态,拼命的蜷缩着身子试图挣扎出去:“求你们了……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做的呀……放了我……放了……” 她忽然顿住,像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的福星一般,尖叫道:“姜绾绾……姜绾绾!!你让他们放了我……我求求你了……呜呜……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呜呜……” 姜绾绾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那阵阵崩溃的求救声中拉回一些神志。 “你们捉她做什么?”她问,许是被烟雾熏染的,声音里都带了汗涔涔的粘稠感。 那三人一见是她,慌忙道:“回王妃,殿下吩咐但凡当年参与过云上峰围剿的,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她是庞氏之人……” 姜绾绾不可思议道:“你们既都认识我曾是王妃,不会不知晓她才是如今东池宫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吧?” “回王妃,殿下亲口确认,包括这位,一并处理掉。” “不要————” 庞湾湾崩溃大叫:“我不做王妃了,姜绾绾……我不是明珠姐姐,我从未做过伤害你的事,那劳什子的三伏山我也从未去过,便是这王妃之位,都是长姐给我的,还给我改名叫湾湾,我什么都没做,你饶了我……我求求你了……你饶了我吧……” 姜绾绾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眼睛被烟雾熏的疼的厉害,耳膜更是嗡嗡作响。 她走过去:“放了她。” “可是王妃……” “三伏一战,庞氏的确参与了,但并未伤我分毫,庞川乌最后因护我而死,他带去的那些人也都被长公主联合商氏绞杀,庞氏的人,一个都不要动,我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你们听没听懂?” 庞湾湾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绝境中竟真的给她求出了一条生路。 她知道庞氏同姜绾绾一直有过节,也知晓她若得了机会恐怕第一个上赶着灭了庞氏,可刚刚,鬼使神差的一通乱求乱哭,竟真的…… 她被他们放开,整个人瞬间自紧绷状态放松下来,几乎就软在了地上,哭的泪眼婆娑:“谢谢你,呜呜……谢谢你姜绾绾……”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庞川乌,我欠他一份恩情,定保你们庞氏毫发不伤。” 姜绾绾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因那自相爷府滚滚而出的血水,悄无声息的蔓延至了脚下。 “摄政王在哪里?”她问。 “回王妃,商平同商玉州在叛军的保护下退至宫内,同皇后的人马汇合在了一处,殿下正亲自带兵围剿。” 叛军。 如今容卿麟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他摄政王率兵围剿皇宫,若输了,便是谋逆的罪人,难逃一死,便是最后赢了,前朝史书历历在目,世人皆会在他容卿薄头上戴一顶犯上作乱的帽子。 …… 血色,尸体,对一个自小便隔三差五经历的人而言,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自己也曾挥剑斩杀成百上千的人,也曾造就累累尸骨。 可眼睁睁看着一具一具陌生的,同她没有半点关系的尸身自相爷府至皇宫的路上横陈着,浸泡在血水里,依旧震的她心口阵阵发麻。 容卿薄是疯了么?! 她同商氏的恩怨,左右不过三四条人命的事,这些个人也不过是听命行事,又或者是拿银子办事,都过去快四年了,实在没必要去一条一条的都算进去。 马蹄疾驰,像是奔跑在一条浅浅的河水里,溅起血色的水花。 天边泛出蒙蒙的苍白,熏染着烟雾,秃鹫闻着味道赶来,盘旋在半天空,有风吹来,空气中尽是血腥的味道。 皇宫最外层的大门大敞着,显然这里曾经历了短暂又惨烈的恶战,凌乱着密密麻麻的箭与尸体。 姜绾绾骑在马背上,只觉得遍体生寒,几次三番险些没握住缰绳自马背滑下去。 毫无阻拦的冲过了三道大门,终于看到广阔的听政殿外,数千鲜衣怒马的将士整齐而列,将听政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像是在围观着什么,很安静,甚至连他们胯下的骏马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然后下一瞬,猝然响起几匹马的嘶鸣之声。 高昂而尖锐,直冲云霄! 姜绾绾看不到前方发生了什么,却是听到那阵阵马啸声中,陡然响起的男子撕裂般的哀鸣声,持续了短短不过片刻,又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五马分尸!! 原来,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一场战乱可以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夜幕之下。 开始的悄无声息,结束在迅雷之势间。 她自相爷府快马加鞭的赶过来,原以为东池宫同皇后的人马还在皇宫外拼杀对峙的,不想却已到了结尾,东池宫的护卫同侍卫们,在处理仅剩不多的战俘。 那些将士自左至右整整齐齐的排满了她的所有视线,靠的紧密不透风,马匹无法通过,她索性咬紧牙关,脚尖重踩马背飞身而起。 察觉到有人自身后而来,有人后知后觉的拔出尚带着斑驳血痕的刀剑,在定睛一看时,那抹黑色的身影已悄然飞掠而过,只在中间点了三次马匹的头顶,便落在了人群正前方。 一地散乱的手臂、腿跟头颅。 她落了地,脚下便溅起微微的水花声。 有人正弯腰将绳索套在一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人的脖子上,听到动静,立刻拔剑:“谁?” 又在下一瞬跪下去:“属下见过王妃。” 姜绾绾胃里阵阵翻江倒海,面上难受的几乎瞧不出什么血色。 容卿薄曾吓唬过她要对寒诗用这残忍至极的刑法,而那时她一句软话糊弄了过去,便没怎么往心里去过。 从未想过,他竟真的会将它用出来。 “够了。” 她说,声音又低又沉:“都停手。” 那人跪在血污里,似是颇为为难:“回王妃,这些个人都是那商平的心腹之徒,几次三番对王妃下死手,留不得。” “便是真留不得,一剑杀了便是,无须多费工夫。” “王妃体谅,若他们死的痛快了,属下等怕是要死的不痛快了……” “……” 见她似是看不惯这种场景,那人又赶忙道:“王妃不必可惜这样的东西,当初他们数百人于云上峰围剿您之时,又何曾怜惜过您一个弱女子。” 脚下散乱的肢体实在太过残忍,沾着血肉,生生被撕裂开来,姜绾绾垂放于身后的手死死收拢,好一会儿才道:“殿下在哪里?” “回王妃,殿下就在听政殿内。” 姜绾绾抬头看了眼那血污遍布的百级台阶,不知怎的忽然就僵在了原地。 一时间竟不敢过去。 自心底生出的排斥跟恐惧感叫她觉得震惊,明明自小便一只脚踩着鬼门关的人,明明连死都不怕的人…… 可都走到这一步了,实在避无可避。 她从未想过让容卿薄插手她同商氏的恩怨,这也是她为何趁他昏迷之时连夜搬出来,是生是死,都是他们兄妹几人的私事,本不该将他卷进来。 听说,长公主一碗忘魂汤喂下去,叫他忘了心底最偏执的事。 他应该的确是忘了个干净,不然…… 想来也不会在她茶内下那么重的药。 可如今,这样戾气横生的手段,却不是一个忘记了前尘过往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该是记起来了,可究竟是为何记起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沉思间,竟不知不觉已走了上去。 姜绾绾低头看了眼早已被血水浸透的脚尖,艰难吞咽了下,才发现喉咙被烟雾熏染的又干又疼。 月骨发现了她,快步自听政殿内迎出来:“王妃怎会独自过来?……可有受伤?” 他一身青衫,如今也到处都染了血色的痕迹。 姜绾绾看了看他左右:“寒诗呢?” “王妃放心,寒诗还在养伤,此行凶险,属下未曾将他带出来。” 姜绾绾这才点点头,错过他肩头,看到殿内站满了持剑而立的护卫,都是极面熟的,是容卿薄养在东池宫的护卫中的佼佼者。 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厮杀,终只是看似。 这些人都是自小养在护卫营的死士,遇上商氏那群拿钱办事的墙头草,便真能力相当,他们也绝不会拿命去同他们硬碰硬。 容卿薄不曾撕破这层面皮,容卿礼又懒得去掺和这些勾心斗角,容卿法更是一心只得清净,唯有容卿麟一人,于这世俗间,贪念太多,被商氏拿捏着动弹不得。 反倒叫商氏生出了一种挟天子而令诸侯的错觉,好似只要他那富可敌国的宝藏在,便可在这南冥皇朝横着走。 可他似乎忘了,容卿薄手握南冥兵权近十载,他带兵攻略城池,击退北翟,成为他们战无不胜的神的时候,商氏还在忙着挖宝藏。 这兵权落在一个外戚手中,于这些将士们而言本就是一种耻辱。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不过凭着女儿的美色一朝得势,却妄想统帅他们,凭什么? 这也是为何大部分人在容卿薄一声令下后,便立刻站到了他身后。 她迟疑着:“殿下他……” 月骨便接过话来:“殿下累了,歇在朝堂上了,王妃这边请……” 歇? 姜绾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看他一眼,这才跟着过去。 第260章 都凉了,绾绾再去偏殿帮我煮一壶吧。 月骨已经尽力挑着干净些的路走了,可瞧着她鞋袜早已被染透,便有些不安:“此处凶险,王妃本可静候佳音,叫殿下瞧见了,又该心疼了。” 姜绾绾没说话。 这里是容卿麟早朝的地方,金碧辉煌,巍峨肃穆,一条条金龙盘旋石柱,雕刻栩栩如生。 正中央跪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皆是被捆缚了手脚,商平依旧着最朴素的衣衫,似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整个人都弓成一团,抖如筛糠。 倒是商玉州,依旧梗着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 商仙儿满头金玉衬的肤色凝白如雪,她是唯一一个身上未染血污的,一身后服华贵奢靡,本该母仪天下的女子,如今却被迫跪于人下,却未失了仪态,直直的跪着,见到她,也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既不求饶,也不喊冤。 似乎只是在认认真真的将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是想确认,她究竟是哪里好,好到足以叫容卿薄宁愿遭后世唾骂,也要逼宫皇位! 忍耐了那么久,等待了那么久,如今他们引颈就戮,她却忽然没什么动手的心思了。 姜绾绾收回目光,抬头看过去,才发现容卿薄竟然真的在睡!! 高高在上的靠在龙椅内,单手支额,侧脸冷白肃杀,似是疲惫极了,连睡着都是眉头紧锁极不舒服的样子。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无声无息的靠近,清楚的看到他额间那细密的汗珠,左侧脸颊沾了不知谁的一滴血,被汗珠包裹着滚落至下巴,滑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生来便该是做帝王的人。 这一身的帝王之气,斜靠于龙椅之内,周遭的一切颜色似乎都在退却,唯有他,眉眼深邃,冷峻肃杀,仿佛一呼一吸间,便足以叫这天下风云色变。 这皇位本该被他顺位继承的。 如今便是真的得了,也成了名不正言不顺,成了犯上作乱,被世人所诟病。 许是她靠的近了,先前还睡的沉的男子忽然毫无预警的就掀开了睫毛。 那双瑞风眸蒙着的层层浓重雾气一层层的散开,尽是浓墨重彩的血腥杀意。 他看着她,似是有些不确定,直到坐起身来,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这才忽然笑了下:“又趁我不注意偷偷跑了是不是?还知道来寻我?” 声音哑透了。 姜绾绾红唇动了动,干涩涩道:“殿下无须这样,这是我们兄妹同他们的恩怨,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饿不饿?” 容卿薄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转而看向月骨:“去备早膳,清淡些,王妃还在养身子。” 月骨:“……” 眼下这状况,宫里的御厨都不知逃哪里去了,去哪儿备早膳? 便是备了,这血淋淋的地方,王妃吃得下么? 他心中为难,嘴上却已习惯性的应了:“是。” “不必了。” 姜绾绾说着,几次三番试图将手从他指间挣脱出来,可她越挣扎,他就越用力,原本稍稍柔和的眉眼也渐渐变得锋利起来。 她只得停下,叹息道:“你瞧我眼下吃得下东西么?殿下身子如今怕是比我还要虚弱,不如先回东池宫吧,此处……” “要杀便杀,磨磨唧唧的像什么男人!!” 台阶之下,商玉州似是终于忍耐不住,怒声道:“摄政王,你不就想替她姜绾绾出口恶气么?!想来当初那云上峰顶的庞川乌也是一样的想法,明知是陪她送死也要陪,哈哈哈,可真是学的一手好魅术啊!佩服!佩服啊……哈哈哈哈……” 他打断了姜绾绾的话。 容卿薄敛眉,明明俊脸瞧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可又分明哪里变得叫人压抑又恐惧。 他微微侧首,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的嗓音在这血腥弥漫的大堂之上,甚至堪称温和,干干净净道:“来啊,赐酒。” 一声赐酒,叫商平像是遭雷劈了一般自细细的抖动转为剧烈的颤抖。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姜绾绾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面颊上的肌肉在急剧的抖动着。 “王……王妃……” 他踉跄着想要上前,可很快又被身后的护卫踩着背脊压了下去。 “看……看在我是你老爹爹的一面,饶我一条狗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纳妾入门,不该伤了你们娘亲的心……我……我……我不是有心要杀你的……只是……只是那时听信妾室的枕边风,怕……怕你们兄妹二人长大成人来寻我的仇……你饶了爹爹……我可是你的亲爹爹啊……”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叫他吓的面无血色,说着说着,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一般:“你哥哥呢?便是……便是你我没有父女情谊,但你哥哥……爹爹可是结结实实疼了他好几年,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杀了爹爹的……你若杀了爹爹……你哥哥会恨你的……” 他一口一个爹爹,听的姜绾绾胃里阵阵翻江倒海,竟比先前看到的那翻血腥场面更加令人作呕。 姜绾绾一时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回应他的厚颜无耻。 容卿薄温温和和道:“相爷不必忧心,想活,还是有希望的。” 话落,微微抬了抬下巴。 月骨便亲自将一个托盘送过去,金色的酒杯内,三杯斟满的酒。 “三杯酒,两杯毒酒,一杯好酒,殿下以摄政王之尊承诺你们,若谁得了那杯好酒活下来,定保他至自然老死。” 商平抖着身子,他已经被吓的三魂没了七魄,要耗费很大的心神才能勉强听明白月骨的意思。 商玉州怒道:“我信你才有鬼!便是活下来又如何?定是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杯烈酒封喉,死了一了百了。” 月骨摇摇头:“商大少可错了,此毒酒比普通的鹤顶红毒性缓和许多,初饮此酒并无不适,随着毒液慢慢渗入五脏六腑,自内部腐烂流脓,第二日才开始疼痛,渐至痛不欲生,最后生生肠穿肚烂而亡,期间要足足熬上七八日,关键是……此毒无解,一旦饮用,一只脚便已经踏上奈何桥了。” 话至此,终于再听不得半点声响。 商玉州面色青白交加,憎恨的瞪着他们。 商平整个身子都软了,匍伏在地如寒风中干枯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他是真的怕死。 他怕到哪怕有一点点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女报复的可能性,都要毫不犹豫的先下手为强,孜孜不倦的追杀了他们整整二十年。 商仙儿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未曾说话的,她还很年轻,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在形态与容貌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肤色雪白,透着晶莹的诱人,身段纤弱细嫩,于华贵后服下轻盈起伏,姿态袅然。 很美,迥别于姜绾绾的一种柔与水的柔媚。 如果说先前于东池宫外的匆匆一瞥,她碍于身份不好细细探究,那么现在,她就彻底的无所顾忌了。 自姜绾绾出现后,她的目光便从未自她身上移开过。 她想看看,在这个妻妾并行的南冥,在这个以男子独尊的南冥,她究竟是如何让摄政王为她一守便是七八载的清白之身,哪怕……长公主一碗忘魂汤喂下去,哪怕忘了他曾有个摄政王妃,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依旧凭着本能,反克制着一个男子与生俱来的寻欢本能,不曾碰触过东池宫内的任何一个女眷。 是啊,他连这世间最具诱惑的皇位都割舍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瞧,如今不就是为了她,担了谋朝篡位的污名都要杀进宫里来,一辈子都洗不掉。 保养的极为白嫩纤细的手执起其中一杯酒,她微微抬高,平静道:“我命好,生来便被娇生惯养的长大,也的确目中无人了些,曾仗着身份尊贵,欺凌过时疫……拾遗哥哥,刚满十五岁便入宫成了贵妃,除了夜里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男人压着恶心了些外,荣华高贵的贵妃似乎也极为不错,直到……” 她眼底不知何时泛了些许的水光,慢慢看向明堂高坐的俊美男子:“如果未曾惊鸿一瞥,想来于我最重要的依旧是身份地位,我曾想为殿下尽一份心力,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同父母顶嘴死不回头,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只是一想到能为他做点事,竟都能在夜里满足的睡不着……” 她深深浅浅的诉说着,美人垂泪,最是惹人怜惜。 直到容卿薄微微抬了抬手指。 她忽地顿住,屏息专注的仰望着他,像是在仰慕一道灿烂又捕捉不到的光。 可那道光却连半点眸光都没分给她。 长指微垂,便犹如一道冷酷而锋利的利箭,毫不犹豫的直击她心口。 “啰嗦。”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封住了她满腔沸腾的爱慕。 月骨在旁提醒道:“皇后,请——” 两滴泪就那么凝固在了眼眶中,商仙儿怔怔看着他,明知不会得到答案,却依旧想在黄泉路前问一句:“殿下,若仙儿才是那个年幼离家,多年颠沛之人,是不是就会得到同她一样的垂爱?” 至死不能瞑目。 她愿将生命、灵魂奉献于他,她身体虽早已不洁,但这南冥皇朝绝不会有谁,比她的爱慕更加热烈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姜绾绾就可以…… 她明明那般不识抬举,三翻四次忤逆于他,背叛于他,为什么…… 容卿薄修长的指拭去下颚的汗珠,慢条斯理的拿了帕子擦拭着:“皇后这般不甘,不过自认皮囊美艳于他人罢了,既是如此,那便将这副美丽的皮囊留下与本王欣赏欣赏罢,月骨,将她拖出去,剥了这层皮。” 商仙儿瞳孔骤然紧缩,终是没握住那杯酒,撒了一地。 仅剩不多的血色顷刻间褪去,她失神的看着他,唇瓣剧烈的颤抖着,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剥皮。 连同她没有什么大过节的仙儿,都要承受剥皮之痛…… 商平簌簌的抖着,冷汗一层一层,竟将衣衫自内而外湿了个彻彻底底。 商玉州再说不出嘴硬的话,面色同样煞白一片。 姜绾绾知晓他是想做给自己看,摇摇头:“殿下,不必如此,我同她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拾遗要她一条舌头,便取了这一舌罢。” 她一直站在旁边,容卿薄便掐着她的细腰转向自己,要她只看着自己,温软道:“好,绾绾说什么都好,月骨……” 他微微侧首,目光自她腰侧看过去:“听到王妃的话了么?……人带远点。” 那似笑非笑的眸底,分明又凛冽的刻着浓郁的戾气,只微微一个挑眉,月骨便知晓了其中深意,立刻道:“是。” 姜绾绾依旧站着,自上而下的看过去,只看到男子浓密的睫毛,和他挺直的鼻梁。 容卿薄说完,搭在她腰间的手便紧了紧,笑道:“绾绾,我有点渴,你帮我倒杯茶好不好?” 的确是该渴了,出了这么多汗。 她甚至不需要猜测,也知晓他这会儿是强撑着一口气坐这儿了。 姜绾绾用衣袖帮他拭去下颚处的汗珠,转身刚要倒,又听他道:“都凉了,绾绾再去偏殿帮我煮一壶吧。” 他瞧着实在虚弱,哪怕只这么安静坐着,依旧不断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额头。 她微凉的指尖要探上去,不知怎的又在半路稍稍停下,便收了回去:“事情解决不在这一时,殿下先歇息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容卿薄应的爽快:“好。” 她离开后没多久,听政殿外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到处都是斑驳的血污,姜绾绾进来时便是下意识的挑着干净的地方走,可他似乎一点都不嫌弃,鞋袜就那么不偏不倚,从容不迫的踏过血河。 屈辱深埋骨血,非淋漓血河清洗不尽。 非淋漓血河清洗不尽啊…… 容卿薄又慵懒的倚靠了回去,他容貌俊雅,微微的一点笑意便足够叫人满怀受宠,可一旦收了那点情绪,无波无澜下,是一片荒凉的屠戮冷意。 就在所有人的仰视中,真如同姜绾绾所叮嘱的那般,阖眸假寐了起来。 第261章 而这份放弃,需要容卿薄的一生来抵。 “时疫……时疫!!” 商平如获大赦,手脚并用爬过血泊,试图去抓他的衣角,浑浊的眼角渗出眼泪:“时疫,是爹爹错了,爹爹不该偏心对你不闻不问,时疫……你救救爹爹……爹爹给你磕头了……磕头了……” 他说着,竟真不顾长幼尊卑,哐哐哐的磕在了地上。 商玉州满脸的厌恶。 “爹爹?” 拾遗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子,笑盈盈的模样:“呀!相爷不提我都快忘了,原来我还有个爹爹呢?” 商平颤抖着,丝毫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讽刺自己,只慌张的低声道:“爹爹……爹爹还有一大半的宝藏藏着未曾挖出来,只要……只要你饶了爹爹一命,将来那些宝藏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拾遗似是颇为惊讶一般,夸张的‘哦’了一声,转而看向商玉州:“那玉州哥哥可怎么办?他可是爹爹的好大儿啊,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他的呀……” 商玉州冷笑一声:“用不着你在此阴阳怪气的嘲讽!左右不过一条命,我给你们便是了!” 话落,竟一左一右两只手端起了剩余的那两杯毒酒,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拾遗眉梢挑高,这次是真的笑了:“玉州哥哥好骨气,这感天动地的父子情,便是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了。” “谁叫你们早早就死了娘亲呢?!” 毒酒已饮,商玉州整个人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嘲讽道:“这说起来,若不是当着你们娘亲的面取走了她女儿的一碗心头血,想来她也不会死的哦?怎么?摄政王既是要将所有有负她姜绾绾的人都杀个干净,怎么不将当初带头于云上峰绞杀她的长公主一并杀了呢?” 一句话,叫端坐龙椅之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眸,那双水洗过般的瑞风眸底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墨色,交织着呼之欲出的腥风血雨。 拾遗笑着看向他,干干净净的模样,可生生笑的周遭人一个个的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啊,若不是摄政王,我与姐姐哥哥,想来也不会过上这般‘滋润’的日子呢……” 天光大亮,夏日的清晨,便是有风都是沉闷而窒息的。 姜绾绾带着新煮好的茶水过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谁都没有说话,又仿佛在那一刹那擦过了无数的刀光剑影。 “姐姐。”拾遗率先打破沉默,笑着叫她。 她看着他:“你怎么会过来?” “我听外头有动静,担心姐姐便过来了,哥哥本想过来,但怀星身边离不开人,那小皇帝又死缠着他,便只有我过来了。” 姜绾绾没再接话。 她注意到了那两杯已经摔在地上空了的酒杯。 “绾绾。” 容卿薄于龙椅之上,遥遥对她招手,温和道:“绾绾过来。” 姜绾绾站在原地未动,将红木的茶盘递给了一旁的护卫:“你送过去吧。” 容卿薄眼底刚刚要散开的黑色薄雾,又在刹那间聚拢,一层又一层的浓厚。 “前尘往事,走到今日这一步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她看着匍伏在地因为恐惧死亡而瑟瑟发抖的商平,看着一脸释然又充满了讽刺的商玉州,也看着眼底含笑又分明杀意尽显的拾遗。 却独独没有再去看一眼容卿薄。 “残局我不收拾了,拾遗,哥哥终是放不下那心结,我知晓你也放不下这心结,酒既然饮了,那便由着他们吧,是生是死看他们自己造化了。” 话落,她终于转了个身,郑重的仰视着台阶之上,龙椅之内的容卿薄。 他不知何时自靠姿转为了坐姿,看着她,不知心底掩了什么情绪,下颚连同着颈项一并绷紧。 “绾绾谢殿下垂怜,代为了结多年恩怨,此后山高路远,绾绾自会珍重,也愿殿下明君一世,享无边荣华尊贵。” 话落,生平第一次,双膝一并缓缓跪下去,然后深深拜了一拜。 如同当初大婚之日,那偏离了正对面的一拜。 遥远的,平静的,冷酷的,彻底将他划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没有提及她此生最大的敌人,一次于她出生之日便于她心口插了一刀,一次于云上峰顶率众人将她绞杀于崖顶的……容卿卿。 她这样一个有仇必报,从不手软的人,竟也有云淡风轻的放过生平最痛恨之人的时候。 因为她是容卿薄的姐姐。 就像当初云上峰那最后一击一般,她放弃了取她性命,而这份放弃,需要容卿薄的一生来抵。 容卿薄坐在那里,看着她跪拜,看着她起身整理衣衫,然后转身从容不迫的离开。 就像隔着那座山谷那般,她丢下弓箭与披风丢进谷底,然后转身将他一丢便是三年。 他就像被千万跟细细的钉子钉在了皇位中一般,站不起来,说不出话,甚至连睫毛都不能动一下。 ——三伏山姜绾绾,见过三殿下。 ——此后山高路远,绾绾自会珍重,也愿殿下明君一世,享无边荣华尊贵。 远处雷鸣阵阵。 不过少顷,倾盆大雨便悍然而下,冲刷过一地淋漓的鲜血。 容卿薄只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在一点点的放缓,放慢,直至凝固不动。 他听不见雷鸣之声,看不见满城尸身,有什么细碎的,遥远的记忆撕裂时空,如枯骨般狰狞着,攀爬着自背脊蜿蜒而上。 ——你既有胆量背叛本王,便该知晓终有一日会遭此一难。 ——交出那孽种,或许本王还能大发善心的赐你个全尸,如何? ——裙下之臣众多的滋味一定很不错吧? ——便是赐你死罪又如何?你这样的女子,本就不配为人母。 本就不配为人母…… 呵呵,本就不配为人母啊…… 商平此刻早已杯弓蛇影,那猝然一阵低沉的笑声自上方传来,他惊的连连倒吸气,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不知为何突然苍然大笑的摄政王。 拾遗也笑,缓缓站起身来,对他道:“我不是姐姐,我不求你们的造化,我要亲眼看着你死,就像当初你亲眼看着你的继室逼我同狗共食一块骨头一般,亲眼看着……你死!” 他徐徐的,缓缓的,咬出最后两个字。 然后,那高台之上,尊贵无双的男子忽然就止了笑:“好,好一个明君一世,好一个享无边荣华尊贵!” 他踉跄着起身,身旁的护卫想要上前搀扶,被一把推开。 容卿薄孤身一人站在那满目的金龙皇位前端,一甩手,将那壶姜绾绾亲手煮的茶摔至脚下,墨深的瞳孔时而散开时而骤缩,已显出几分癫狂之意:“杀!给本王杀干净了!凌迟!相爷府满门……凌迟!!哈哈哈哈————” …… 姜绾绾回客栈时,容卿麟还跪在地上,不知何时又哭过了,这会儿眼睛还是肿的。 云上衣站于窗前,眉心压着沉甸甸的忧虑与死寂。 怀星也醒了,正晃着小腿坐在二楼栏杆处吃着花生米,见到她,兴高采烈的挥了挥小手:“娘亲。” 姜绾绾上去,将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下楼同容卿麟道:“皇位,你还要么?” 容卿麟惨白着脸,闻言,冷笑一声:“如今我回去,不是自寻死路么?三哥既然坐上了皇位,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你不是很聪明么?” 姜绾绾笑的更冷:“我们这么多人不都给你算计的团团转?给商氏做傀儡想来一定做的满意极了。” 容卿麟不吭声了,只低着头。 她将怀星放下来,俯下身与他视线平齐:“十二,我再问你一遍,云雪究竟是为何允诺嫁与你的?” “连你都怀疑我?” “不要用这种受伤的表情看我,十二,为了登上皇位,你手里攥了多少条无辜人命你怕是自己都数不清,要叫外头的两位将军来帮你一道数数么?” “呵!那又如何?我知晓你同师父从不滥杀无辜,可三哥呢?七哥呢?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王爷手中可有数得清的无辜人命?你要不要也替那些亡魂一并讨个公道呢?” “十二……” 云上衣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眉眼依旧温柔,更多的却是一种坚定:“你走吧,此生……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一出口,先前还咄咄逼人的容卿麟立刻委屈的红了眼眶,扑过去又是求宽恕:“师父我错了,师父你别赶我走……我只是想让自己强大些,再强大些,我想给你用最好的药,我想你整日只需读书作画,赏霞饮茶,我只是想你过的好一些,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师父……” “你还瞧不清么?” 云上衣低低叹息:“我们早已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了,再不可能为师徒了。” “师父……” 容卿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师父你真恨,你一剑杀了我吧,师父……我宁愿、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一个人……” 顿了顿,他才迫不及待道:“云雪我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哪怕没有保护她,我却也未曾刻意折磨过她,否则……当初我也不会刻意安排那场宴会,让绾绾将她救走……呜呜……师父……师父你原谅我……” “你未曾折磨过,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呢?” 姜绾绾攥紧双手,冷冷盯着他:“你当初若不曾将她在婚前抢走,她堂堂三伏山前尊主的女儿,本该风光一世,相夫教子过的比谁都幸福,可如今却连在三伏都寻不到一丝落脚之地。” “谁让她偏要嫁与师父!!!” 容卿麟崩溃道:“我不要!!我不同意!!我没有薄待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该死!!她本就该死!!” “……” 无药可救。 云上衣连连后退,被他惊的面无血色:“十二!!你当初明明说……” “师父,师父我知道错了,师父你原谅我……” 容卿麟已经完全混乱了,时而声嘶力竭的咆哮,时而卑微无助的祈求。 云上衣失神的看着他:“你要我如何回三伏?你要我如何面对师父?十二,若非三伏收留,我们……” “三伏又如何?!” 容卿麟哭着打断他,一手直指姜绾绾:“师父你问问,当年的三伏山一战,三伏那些牛鬼蛇神们有没有参与!!他们把你当做工具,一个可以让他们什么都不做,便可坐享声誉与财富的工具!他们恨姜绾绾拖累他们,恨姜绾绾叫他们不能继续贪图享乐下去……他们下没下手?!他们有没有跟公主府跟商氏那帮人一起逼死你的好妹妹!!!况且如今云之贺早已身故,你们要回去做什么?!” 云上衣薄唇颤了颤,在他字字逼迫之下,竟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良久,他依旧只是微微摇头:“我说不过你,十二,我知晓你一向伶牙俐齿,但是……终归是殊途,殊途。” 殊途…… 殊途…… 容卿麟泪眼模糊的看着他,半晌,忽然狠下心一般,拔剑搭上颈口:“是不是我承认错了太轻,是不是非要我抵上一命师父才肯原谅我?” “十二————” 云上衣面色一沉,长袖甩开拂出一阵冷风将那剑抽离开来。 容卿麟怔了怔,抬头欣喜若狂的看向他:“师父……” 他以为他终是于心不忍。 云上衣也的确是于心不忍。 只是一路走来,他从势微懦弱的小皇子,成为他身边天真烂漫的小徒弟,再一步步攀爬上权利的巅峰…… 再不忍,也终走不到一处了。 容卿麟眼底的狂喜在看清他始终温和又坚定的眉眼时,一点点散开,直至消失不见。 他太了解云上衣。 这世上,再不会有谁比他还要了解云上衣了。 他温柔,强大,也心软,他的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每一道眼神中透漏出的心境,他都能转瞬间捕捉到。 “走吧,十二。” 他听到云上衣温和的嗓音,似炎炎盛夏中拂面而来的一缕凉风:“再不要走错路了。” 容卿麟颓然坐了下去,怔怔看着他,失血的唇开开合合几次,竟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怀星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吃下,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笑嘻嘻道:“咱们可以走了吗?他好能哭啊,我从来没见比他还会哭的孩子了。” 第262章 你去做你的皇上,我去做什么?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起兵造反,于一夜间血洗皇宫,却迟迟未曾传出登基为帝的消息不胫而走。 偌大的南冥皇朝人心惶惶,历朝历代起兵造反的皇子不在少数,有成王的,也有败寇的,但从未有哪次,在成功后却这般安静的。 既未论功行赏,也未大赦天下,听说连皇宫如今都是空着的,他依旧住在他的东池宫,甚至连日常政务都不碰一下,一时宫内宫外乱作一团。 在数位大臣风雨无阻,跪拜两天一夜后,韶合寺的大门终是为他们开了。 绿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毕恭毕敬道:“各位大人,请移步至佛不渡殿……” 佛不渡。 佛不渡无缘之人。 佛不渡无信之人。 佛不渡无愿之人。 终是动了红尘心,终是无解红尘愿。 容卿法丢失的那一粒佛骨舍利始终未曾寻到。 明明就在殿内,偏偏遍寻不到。 修篁这两日有些恍惚,姜绾绾带了个孩子来,是她同那个摄政王的孩子,取名怀星,人不大,却是个极聪明不好招惹的,几乎占据了姜绾绾全部的时间。 她身子不好,过来这两日,不是在养神,便是同怀星在一处,他几乎连同她好好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小公子。”绿拂稍稍拔高了语调,第三次提醒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抵触的看了眼面前的男子:“什么?” 他还在记恨他强行将自己带回韶合寺锁着的事,这些日子几乎不愿主动去看他一眼。 容卿法一袭冷青色长衫,肤色雪白,五官深邃清冷,唯有看向他的时候,那双仿佛永远都波澜不惊的眼底才能浮现些许的温度。 “宫中动荡,皇位空悬,我可能要暂时过去接手,你……” 他稍稍停顿了下,下颚不知怎的渐渐绷紧了些:“想陪我一道去么?” 登基为帝。 这样震撼天地的大事,从他口中说出竟是这般云淡风轻,一句‘暂时接手’一笔带过。 修篁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讽刺的睨着他,不冷不热的反问:“你说呢?” ——你想陪我一道去么? ——你说呢? 少年性格尖锐,爱憎分明,他眼中的容卿法是镀了一层金盔铁甲的冷血阎罗,刀剑不入,想来在他身上刺几个窟窿都不见得会流出一滴血。 偌大的佛不渡殿内,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绿拂面色微变,几次三番忍不住想要开口,奈何规矩早已刻入骨血,令他无法在主子面前放肆指责他一句什么。 金丝楠木制成的香味道沉静悠远,缭绕出轻薄如纱的薄雾。 容卿法便在这青白的薄雾间,缓缓落下睫毛。 他什么都没说,可又仿佛在那一瞬间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他一向安静寡言,但行事作风却一点都不软弱,说禁他足便禁他足,因此修篁甚至一点都不意外,他会强硬的将自己带入皇宫里去。 他略略不耐烦,站在原地冷眉冷眼道:“还有其他事么?” 似是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容卿法才重新掀起睫毛,他眉眼黑亮,鲜少这般专注的盯着一个人看,似是要将他的模样分毫不差的刻入眼底。 修篁被他瞧的心头堵得慌,拧了眉头:“看什么?” “那这韶合寺,便赠与你与姜姑娘罢。” 容卿法终于开口,那向来淡漠凉润的嗓音不知为何难得有些沙哑:“明早我便启程,你……保重。” 修篁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 云上衣身体还很不好,本靠于贵妃椅内饮茶看书的,此刻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姜绾绾将书本自他指间抽走,又自屋内拿了件外套搭于他身前,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周围是安全的,竟也没扰醒他。 她单膝跪在贵妃椅前,瞧着他明显尚带着病态的倦容,心中感慨万千。 关于商氏的事,他这两日始终未曾问一句。 拾遗回来后,整个人眼底压抑的阴霾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这意味着什么,他能猜测个七七八八。 母亲似乎将她与拾遗的所有柔软与脆弱都生给了哥哥一人,哪怕遭遇那般的背叛与侮辱,他始终无法正面接受父亲死于自己孩子之手的事实。 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整个院子仿佛都融在微微的橘色中,她想,不回三伏也好,他再不需要整夜整夜的熬,白日里还要被三伏的人拿捏逼迫,在身体与精神的极度压迫下苦苦支撑煎熬。 修篁过来时,她正在石桌前剥莲子,旁边怀星一手像模像样的拿着毛笔练字。 屋内,拾遗正拿着快帕子认认真真的擦拭花瓶。 他像是突然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地方,仿佛向前多迈一步,都会打破这温馨又平静的一幕。 姜绾绾将莲子递到怀星嘴里,余光扫到有人,一见是他,便微微的笑了,像是生怕吵醒云上衣,于是语调放的格外轻柔缓慢:“用过晚膳了么?” 修篁这才从怔忡中回过神,默默片刻,才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过去。 怀星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生了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弧度成完美的扇形,于眼尾处微微上扬,像桃花瓣,是极好看的瑞风眸。 修篁讨厌这双眼睛,被他多看了会儿,便有些恼:“你瞧什么?” 怀星没说话,只笑了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 这分明是没把他放进眼里。 果然是那个男人的骨血,便是自小没在东池宫长大,骨子里的傲慢与狂妄便已初露端倪。 姜绾绾似是也发现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这什么表情?叫哥哥。” 怀星竟也不争辩,抬头认认真真的冲他笑了下:“哥哥~~” 修篁一听这称呼便有些别扭,立刻纠正道:“我比他大了不少呢,做叔叔都可以。” 她的孩子叫他哥哥,那他同她…… 姜绾绾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同他多做争论,只将一个剥好的莲子递过去:“我听说,宫里来人了?出什么事了么?” 修篁接过莲子,却没有吃,只用力的攥在手心里,随口道:“听说宫中无人掌权,闹的人心惶惶,摄政王攻下了皇宫却不知怎的又退回了东池宫,万礼宫那个……好像是病了,病的挺严重的,那些个大臣们便将主意打到了容卿法这里。” 容卿礼病了? 他那样强劲的体魄,她在与他那次生死状时可是清清楚楚的体验过一次,竟也那么容易就病的很严重? 姜绾绾没在此事上多做思考,他是生是死,与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容卿薄…… 既已做了那般犯上作乱的事,又何必再退回东池宫?她知晓他此生唯一执着的便是皇位,如今唾手可得,竟也舍得? 皇位空缺一日,对南冥都是个致命打击,毕竟旁边北翟的新任帝王还在虎视眈眈。 想来容卿法既然应了,应该不日便会动身。 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瞧着他:“他要登基为帝,你……要陪他一道去么?” 容卿法那个疯子会问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也就罢了,为何连她都会问出一模一样的话来? 修篁拧了眉心,不高兴的反问:“我为何要陪他一道去?” 姜绾绾索性换了个问题:“那五殿下他可曾问过你要不要同他一道去?” “……” 修篁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你怎么回?” “……” 他不说话,想来也知道自己说了很不好听的。 姜绾绾剥着莲子,片刻后,低头同怀星道:“光线暗了,明日再练字吧,去屋里帮小舅舅擦一擦桌子?” 怀星早就练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刻跳下石凳,咚咚咚跑开了。 姜绾绾视线便转过来,笑盈盈的看着修篁:“刚刚我给你的那个莲子,尝一口?” 修篁看着她,顿了顿,慢慢将莲子放到唇边咬了一半,露出里面淡绿色的莲子心。 他没说话,但还是苦的皱了眉头。 “当年的事,我的确是帮了你一把,但修篁,真正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替你挡风遮雨的是五殿下,当年未曾及时出手救你们母子,他很遗憾,很愧疚,这话他身为尊贵的王爷无法宣之于口,但一定付诸行动了,皇位太高,高到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他若一人坐了,一定很辛苦。” 修篁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他身旁又不是没有人,绿拂他们一定会跟着去的,我去了做什么?” 姜绾绾摇摇头,温和道:“他身旁陪着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谁陪着?” “便是我又如何?!” 修篁似是恼了:“他登基为帝,不日便会后宫佳丽三千人,我去做什么?同那些女子做些争风吃醋的事么?还是阉了自己给他当总管太监?……我不去。” 他果然知道。 明明知道多年来容卿法试图掩饰又无法掩饰的心思,却还能旁若无人的当做什么都不知情。 姜绾绾笑了:“这话可就不要问我了,我同五殿下一点都不熟,你还是亲口问他比较好。” “……” …… 翌日一早。 昨日夜里下了长绵密的雨,一直到清晨都还丝丝缕缕延绵不断。 姜绾绾撑了把油纸伞站在韶合寺外,同容卿法道别。 金丝楠木制成的马车外,绿拂小心的将帘帐撩开,容卿法照旧一袭冷青色的长衫,本就清冷的侧脸在茫茫清雨下越发冷白淡漠。 他手中握着一串缺了一颗的佛骨舍利,修长的指捏着其中一颗慢慢的磨,许久才道:“这佛骨舍利本王留着也无用了,修篁若要便给他,若不要……” 他稍稍一顿,声音忽然轻了许多:“便丢了吧。” 旁边不远处,拾遗正陪怀星摘熟透了的龙葵吃。 姜绾绾笑道:“听说殿下先前不慎弄丢了一颗,修篁去寻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容卿法这般通透的人,竟也罕见的没听懂她这话,微微侧首看过来:“他去寻了?” 他眼眸黑亮干净,像周遭雨后纤尘不染的碧草嫩叶,仿佛要透出淡淡的青草香气。 姜绾绾没说话,只转头凝视着远处早已泥巴沾了一身的怀星。 拾遗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孩子气起来比怀星还不靠谱,裤腿上的泥巴也是沾了一块一块的。 马车便在这份寂静中,停驻着。 明明早该赶路了。 明明宫里的人都在候着了。 “殿下?”绿拂轻声道。 容卿法于漫天青色烟雨间抬眸,略过那一层一层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的台阶,薄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出声:“等等,再等等。” 他看着那两扇打开的金丝楠木的大门。 仿佛在等待这件事上,他有足够的耐心,可以从朝阳冉冉,等到日落昏昏。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绿拂不得已又催促了一声:“殿下,咱们该启程了,若小公子想去,策马加鞭……” 话未说完,一抹墨色的修长身影便自那高高的台阶向这边走来。 修篁走的似乎有些急,正落着雨的路面有些滑,几次脚下不稳险些滑倒。 可临近了,又忽然放慢了步子,连面色都似是不耐与无所谓的。 容卿法端坐于马车之内,掩于宽敞袖口的手指不知为何微微蜷曲在一起。 他未动,也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眸底倒映出他的身影,看着他慢吞吞的过来,然后别过身子去,只将一只手递了过来:“呶,你丢的舍利。” 明明就在衣柜后头,稍稍搬开就能找到,也不知绿拂这些人怎么办事的,还得劳烦他亲自去挪,那金丝楠木沉的跟石头似的,险些把他手指磨断了。 容卿法骨节分明的长指自窗口探出,却没有接那舍利,反倒握住了他手腕:“手怎么伤了?” 他鲜少碰触他,连手指的温度都是烫人的。 修篁一下子就收回了手,别扭道:“要你管!” 容卿法一怔,盯着他清冷风雨中略略泛红的耳垂,顿了顿,又低声问:“你要同我一道去宫里么?” “不去。” 修篁近乎仓促的拒绝,依旧转身看着远处,只留给他半边脸:“你去做你的皇上,娶你的皇后皇妃,我去做什么?” 第263章 这小祖宗算是祖上积德了。 姜绾绾在一旁笑着道:“是啊,殿下要修篁去宫里做什么?不是阉了做太监总管吧?” 这话是先前修篁的原话。 他似是找不到一个去宫里的理由,又不愿问,那她便替他把这话问了。 修篁气哼哼的低头,奋力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了老远。 容卿法这般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底竟也酝了微微的笑意,淡淡道:“不娶皇后,不娶皇妃,国事繁忙,哪里有心思去后宫,修篁给我做贴身护卫好不好?” 好不好? 这般有商有量的口吻,便是见惯了他如何骄纵修篁的绿拂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祖宗算是祖上积德了。 修篁就不说话了。 但也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副不上马车不甘心,上了马车更不甘心的模样。 绿拂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公子,上马车吧。” 修篁没吭声,还站在原地不动,半晌,依旧只是冷硬道:“我不去,你又不缺劳什子的护卫,且我也不是个能护住别人的。” 绿拂似是被他弄蒙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僵持片刻后,马车内的五殿下忽然起身,俯身走出了马车。 绿拂立刻弓腰上前,抬起一只手扶他下马:“殿下小心湿了鞋袜……” “无妨。” 容卿法推开他,顺带连他手中的油纸伞也一并推开了。 便在这靡靡细雨中,两三步走至修篁身前。 他腰身修长,修篁站的笔直也不过只能到他下巴,他仰头,刚要说话,男人温热的长指已经落了下来。 细细的替他擦去了脸颊上沾染的微微湿润,随即落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握住了他略略发抖的手指:“那便不做护卫。” 他极有耐心,于冷淡中沉淀着汹涌的暖意,只低头看他一眼,便叫修篁有些挫败的别开了目光。 就那么别别扭扭的被他牵着上了马车。 拾遗一边拂着湿漉漉的衣袖一边过来,看着远去的马车,啧啧两声:“他本对你有些心思,就这么送给了旁人,不可惜?” 姜绾绾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你呢?你觉得可惜么?” 一句话,竟问的拾遗微微怔住。 听闻公主府当初嫁女,闹的轰轰烈烈,庞夏爬上墙头险些跳楼抗婚,末了还是被捉了回去,按头嫁给了南冥的一位武将世家。 当夜便闹了自杀,又被救回来,醒来后又闹了几次自杀,后来不知怎的,许是有了夫妻之实后,心境发生了变化,就彻底的消停了下去。 但是再后来,还是从墙头跳了下去。 在夜深人静之时,挣脱了护卫试图拉她上去的手跳了下去。 也再没救回来。 听说,跳楼的前一日太医刚刚把出喜脉。 不知是不是巧合,庞夏死后没过七日,她那武将出身的丈夫不知为何横死在了酒楼内,有人说是暴毙而亡,也有说被人投毒所致,但其中多多少少,都指向了公主府。 也不知过了多久,拾遗略显僵硬的脸才恢复了些生气,笑嘻嘻道:“不可惜,有什么可惜的呢?我又不喜欢她。” 喜不喜欢的,庞夏这一跳,同他当初若有似无的撩拨脱不了干系。 姜绾绾没再说下去,过去牵了怀星的小手:“瞧你吃的满嘴都是,手凉不凉?娘亲给你做蒸糕好不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眼前渐行渐远。 拾遗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连雨水打湿了肩头都未察觉。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阴冷的男声:“拾遗?” 像是一条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毫无预兆的盘旋而上,缠住了他所有的呼吸,拾遗在短短这两个字间,惊出一身淋漓冷汗。 身后,那男子似是低低笑了声。 恍若地狱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凄厉嘶鸣,又偏偏压着血腥的凉意,贴着他耳畔一字一顿道:“认识一下,庞客归,夏儿的哥哥……” …… 蒸糕刚刚做出来,又软又香,怀星一口气吃了两三块,这才心满意足的去院子里玩去了。 云上衣几次三番向院子外看了看:“拾遗呢?一中午都没见到他的人。” 姜绾绾喝了口水,起身:“我今早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他不高兴了,哥哥你在院子里陪一陪怀星,我去外头寻一寻他。” 知道他一定是恼了的,但不料小性子还挺大,竟连午膳都不用了。 容卿法带走了韶合寺绝大部分的护卫,只留了些伺候的小厮在,因此这里便显得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不似先前那般虽同样安静,却隐隐蛰伏着危机与杀意。 她一连寻了几处不见,问了好几个小厮也没见到人,不由得有些急了。 但转念一想,如今便是韶合寺外,他们应该也没什么危险了,便是长公主如今恐怕都是自顾不暇,于是勉强放宽心,继续四处寻找。 寻了一中午,连拱桥那边的几座山都寻了,竟半点踪迹不见。 他没回来么? 她心中渐生忐忑,刚刚从山上下来,就听小厮匆匆来报,说是外头有个年轻男子叩门。 青天白日的,他们关门做什么? 姜绾绾摇摇头,知道拾遗这会儿心情不好,索性亲自过去迎接,顺带赔个小礼道个小歉什么的。 不料门一开,外头的人一个转身过来,叫她明显的愣住了。 那人瞪着她:“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 姜绾绾呆呆看着他,半晌,才不解道:“你过来做什么?” 她是真的很奇怪,好端端的他放着荣华富贵不享,怎么跑她这儿来了,嫌跟着她时吃得苦不够多么? 寒诗怒的吹胡子瞪眼睛:“什么叫我过来做什么?!你把你哥哥弟弟儿子带走,就把我一个人丢东池宫是什么意思?现在用不着我了呗,嫌我累赘了呗?” “……”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多始乱终弃的渣渣似的。 姜绾绾无奈:“我们如今居无定所,你又是个娇气的,跟着颠沛流离做什么?月骨心疼你,你待在他身边,他自会……” 她话未说完,寒诗已经涨红了脸嚷嚷:“你你你别乱说啊!我……我我我不喜欢男的……我……我将来是要娶媳妇儿做一家之主的……” 一句话,让姜绾绾唏嘘不已。 她狐疑瞧他:“这话……你同月骨说了?” 寒诗努了努嘴,闷哼哼点头。 “……” 月骨待他如何,姜绾绾看进眼里的恐怕连十中之一都不到。 他侍候在容卿薄身边,日夜都是很辛苦的,还能抽出精力来照料保护他,其中心思有多深可想而知。 他这话对他说出来,可真是……有些残忍了。 见她沉默,寒诗忽然警惕起来:“喂喂喂,你什么意思?你要敢把我拒之门外,我可就跟你拼命了!你这叫卸磨杀驴懂不懂?你……你你兔死狗烹,你……” 成语学的还挺不错。 姜绾绾无奈睨他一眼:“问你一句,来时的路上有没有碰到拾遗?” “拾遗?” “今早说了他一句,闹脾气呢,没回来。” 寒诗歪头想了想:“我骑马来的,一路上没见过他,要不他就是往西走了。” 往西能去哪里? 直通三伏,他才不会去。 姜绾绾摇头,直接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你来的正好,花个银子着人四处打探下,看他往哪边去了。” 寒诗不干了:“我这门都没进,连口茶都没喝你就差我给你跑腿了?你怎么……” “那你回东池宫去呀。” 姜绾绾打断他,理所当然道:“没人拦着。” 寒诗:“……” 姜绾绾你大爷!趁人之危你算什么女人!! …… 夜里掌了灯,云上衣陪怀星在院子里练琴,姜绾绾就在院子里浇花,浇到一半,听到外头有动静,便起身过去开门。 原以为是寒诗将拾遗捉了回来,不料却只有他自己。 丧着张俊脸,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瞧着委屈巴巴的:“没找到人,我能不能先吃口饭?” 姜绾绾:“……” 晚膳她特意给他们留了两份,还在锅里热着,于是去帮他拿出来。 寒诗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又咕咚咕咚喝了半壶茶,这才舒服的打了个饱嗝,道:“拾遗那狗蛋子小心思多了去了,指不定又干什么坏事去了,他以前也经常三五天才回去一次,把怀星丢给我一人,我都习惯了,过两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你着什么急。” 他以前出去乱跑,是因为心中仇恨未解,如今大仇得报,照理说应该不会再贸然出去了。 姜绾绾心中不安:“你明日派人去庞氏的墓园寻一寻,我今日说错了话,他有可能……” 话未说完,院子外头小厮忽然匆匆过来:“主子,外头侍卫来报,说是一名自称是三伏弟子外头,说是求见……仙子拜……” 云上衣闻言,也只是微微抬头看了眼,随即便淡然道:“我如今已非三伏尊主,凡事他们自己处理罢。” 当年云上峰一战,三伏众弟子也是参与了的,且不论他这些年是如何呕心沥血将自己奉献于三伏的,便是绾绾自己也是为了三伏千般忍让,最后却沦落到遭他们联合别人一起讨伐的境遇。 如今云之贺已离世,剩余的三伏众人也再没有谁值得他们为之拼命的了。 姜绾绾没什么情绪道:“将他赶走吧。” 小厮有些犹豫:“可是小的瞧外头像是来了风雨的样子,她一个姑娘家家在外头,怕是……” 姑娘家家? 云上衣再次抬眸。 姜绾绾也站了起来:“姑娘?” 三伏少收女弟子,除了她一个外,也就唯有云雪一人了。 她下意识的看了云上衣一眼,见他已经起身向外走去,也立刻牵了怀星的小手跟了过去。 一路赶至韶合寺的大门外,一瞧,竟果然是云雪。 她纤细的身子掩在黑色披风下,衬的一张小脸惨白无血色,只是一双眸子却是分外澄澈明亮,落在云上衣的身上。 他竟果真还活着。 一语未言,已是热泪盈眶。 “嫂子。” 姜绾绾轻声叫她:“外头风大,移步迷花殿吧。” 云雪颔首,又深深看了云上衣一眼,这才抬步迈入。 她性子实在安静,哪怕心中已是万千翻涌,面上依旧瞧不出太大的情绪来。 云上衣亲自为她煮了壶驱寒的茶,温和道:“我前两日曾派人去三伏打探过,他们说你自宫中回三伏后当日,就又离开了,去向不明。” 离开。 这两个字用的极好。 云雪略略干裂的唇染了些许茶水的润色,自嘲道:“不离开又能如何,爹爹早已不是三伏尊主,一身功力尽废,他们自是不愿再收留我这个遭废弃的皇妃。” 她说的平心静气,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 云之贺当初为三伏付出的不比云上衣少,处境同样也不比云上衣好半分,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将一身重担卸给了云上衣。 只是再呕心沥血的付出,一旦无用,终究是要遭唾弃的。 云雪不被喜欢,姜绾绾则直接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那你这近四年都住在哪里?” “四海为家,走走停停,也去北翟住过一段日子,这两日刚好又转回来,本想去三伏给爹爹上柱香的,结果……” 云雪捧着茶,忽然顿住。 姜绾绾正低头给怀星一粒蜜饯,等了会儿没再等到她开口,一抬头,便见她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她问。 云雪贝齿轻咬唇瓣,好一会儿才道:“此事我也不知该不该说,三伏山……好像出事了。” 云上衣饮茶的动作微微顿住。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将三伏视为生命之上的存在,守护它的本能深埋骨血。 姜绾绾看了他一眼。 她对三伏是真的半点兴趣都没有,可一瞧他停在半空中的手,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山下一层一层的护卫拦着,他们许是认识我,便只是客气的请我离开,我心中不安,本想候在远处等个山上弟子下来问一问的,但等了许久也未见一人出现,却是隐约听见有几道凄惨的求饶声……” 第264章 你不必避我如蛇蝎。 迷花殿内一时安静的只剩了寒诗吃饭的声音。 然后也是寒诗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这不早晚的事么?我还没离开东池宫那会儿,就见护卫三五不时的捉几个公主府的人回去,就在正厅外,有的被棍杖,自手指到手臂,自脚趾到腿骨,自脊椎到颅骨,全给敲个稀碎!有的被活活剥皮,刀子都削坏了十几个,打扫碎肉的小厮饭都吃不下了,容卿薄白日里瞧着还像个人,夜里他睡不好就发疯,长公主几次三番想寻死都死不了,他将她困在东池宫,夜里睡不好就逼着她陪同着一起瞧着那些人是怎么一点点被弄死的,想来这会儿公主府的人杀尽了,自然又想到三伏那群畜生了。” 姜绾绾听到一半,就将怀星耳朵捂住了。 见他歇口气的功夫,忙推着他:“怀星,先去你屋里睡去,一会儿娘亲就去寻你。” 怀星也不闹,又抓了一把果子,才颠颠儿跑开。 他睡前喜欢吃东西的习惯不大好,也不知是谁惯的。 寒诗不再说话,云上衣跟云雪又都沉默着,屋子里一时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三伏上上下下几千人,说好不好,说坏似乎也没有那么的穷凶极恶。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绾绾才在沉默中缓缓起身:“哥哥,你同嫂子在此处守着怀星,我同寒诗去趟三伏吧。” 云上衣薄唇动了动,却是没说出什么来。 他私心是不希望三伏遭此灭顶之灾的,但又知晓三伏人曾对她做过什么,也实在是不可饶恕。 姜绾绾的这一遭,是替他走的。 终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再让她迁就着,包容着。 寒诗一听却是不干了,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刚跟月骨闹翻,现在见面多尴尬,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话音刚落,只觉得后衣领忽然一紧,整个人都被提着踉跄向外走。 他气急败坏:“姜绾绾你松手!!你不要以为我真打不过你,我那是瞧你是女人让你三分!!放手放手!!老子说放手你听到没有?!衣裳给你拽坏啦————我自己知道走,你松开……” …… 赶了大半夜的路,天际泛出蒙蒙亮时,终于赶至了山脚下。 姜绾绾勒紧手中的缰绳,只抬头看了一眼,眸底便染了几分压抑的暗色。 寒诗气喘吁吁的赶上来,难得她主动停下,也忙不迭的停了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呢?” 秃鹫。 黑压压的一片,盘旋于薄雾缥缈的暗影中,它们嗅觉灵敏,终年以腐肉为食,上次见到这么多秃鹫的时候,也是在此。 那时候死了多少人,才引来了那么多的秃鹫? 如今…… 她知道以东池宫的力量,对三伏山的几千弟子而言绝对是一种单方面的绞杀,若当初同她厮杀时,他们还是带着再坚持坚持便能胜利的想法,那么如今……便是彻底的绝望。 “没什么好可惜的。” 寒诗依旧是那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冷嗤道:“他们胆敢趁着摄政狗不在对你动手,就该料到会是这个下场,以为长公主是摄政狗的姐姐,以为跟她联手,有她庇护便能万事大吉?脑袋有坑!” 姜绾绾没说话,只双腿重夹马腹,马儿嘶鸣,眨眼间飞奔了出去。 三伏脚下果然层层都是护卫,听到马蹄逼近,靠的最近的数名护卫早已拔出了佩剑,于若隐若现的光线中分辨出了她的模样,这才立刻又将剑收回剑鞘,跪了下去:“属下见过摄政王妃。” 姜绾绾一口气压在胸口,沉着声问:“摄政王在哪儿?” 若不是为着哥哥,她实在不想再踏足这三伏山一步,哪怕只是在山脚下,已是叫她心头压着一块重石般,沉甸甸的。 “回王妃,殿下先前在云上峰,眼下……属下暂时不清楚。” 姜绾绾没再说话,翻身下马。 原本自此处至云上峰,还能骑好一会儿的马,但眼下积雪被踩实了,几乎全化为了坚冰,滑的很,骑马一不小心便有可能摔下去,唯有徒步上去了。 寒诗哼哼唧唧的跟在后头,一想到马上就要跟月骨见面,他就浑身别扭的厉害。 “你就不能自己上去吗?眼下这自山脚到山顶,到处都是东池宫的人,你又没有什么危险,为什么一定要我跟着?” “别废话,跟上来。” 姜绾绾丢下这几个字,忽然脚尖轻点旁边一块凸起的巨石,飞身而上。 寒诗:“……” 四年前他要跟着,她不许。 如今他不想跟着了,她又逼他。 现在跑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他思索片刻,在不想见月骨跟不想挨姜绾绾吊打之间犹豫不决,最后到底还是不想受那顿皮肉之苦,不情不愿的飞身跟上了。 熟悉的血流成河。 只是四年前的云上峰顶的血,是血水混合着冰渣,自山顶蜿蜒而下。 而如今,这血水之间裹挟着的,却是零散的断指、碎肉,皮肤、毛发……有的被血水推着堆积在了巨石庞,早已有按捺不住的秃鹫落了下来,吃的正欢。 扭曲的哭救声,嘶哑的求饶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勉强算的上干净的雪堆尖尖处,抬头向上看去。 四周都是东池宫的护卫,一个个站的笔直,像是眼前的血河不过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河流一般,引不起他们半点情绪波动。 昏迷的这几年,对她而言是完全空白的。 而真正醒来的日子,也不过唯有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 当初容卿卿联合商氏、庞氏、三伏人一并对付她的一幕仿佛就在昨日,容卿卿那一句‘一万两银子换一个刚出生的女娃,对商大人而言也是赚的’似乎还近在耳畔。 她从未怜惜过一条刚刚出生婴儿的性命。 她甚至为她的命能救活容卿薄而心满意足,甚至强行将一份能对容卿薄有用便是她的福气的荣耀强行加注到她身上去。 月骨似是收到了消息,转瞬间自上头飞身而下,目光见到她身后的寒诗明显的顿了一顿。 这才俯下身去:“属下见过王妃。” “摄政王呢?” “回王妃,殿下在歇息。” 又是在歇息。 云上峰常年疾风骤雪,又是极不平稳的地方,在哪儿歇息不好,非要在此处? 见她不言,月骨又道:“王妃要上去么?” 上去…… 就上去吧。 都到这儿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她直接提高了裙摆,略过他便向上走。 寒诗别别扭扭的低着脑袋不去看他,像是生怕自己落单了再被谁吃了似的,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姜绾绾往前走。 月骨默了默,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又往上爬了一段路,已经接近顶峰了,先前容卿卿他们在最后的一点平坦处搭建的帐篷,如今也搭建起了一座帐篷,应该是铺了好几层雪狐皮的,只是最外层又严严实实的遮了一层黑绸缎。 有喷溅在上头的血水正顺着绸缎蜿蜒而下。 伴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正在遭受极刑的三伏弟子,这样过分血腥残忍的一幕,哪怕见过不止一次,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翻涌着。 月骨一个眼色,几名身上脸上都溅满了血水的护卫便立刻提起那几具尸体,连同还未断气的两三个,一并丢下了悬崖。 “够了,月骨,够了。” 姜绾绾面色微白,许是周遭风太过尖锐,衬的她声音低弱而无力:“对我而言,最该死的已经死了,这些人是死是活,对我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 月骨垂下眉眼,淡淡道:“回王妃,殿下夜里睡不好,自那日后,几乎一直未曾合眼,也唯有听到这些人凄惨的哭叫声,才得以勉强睡下一个半个的时辰。” “三伏人再多,你们若真动起手来,也不过几日便能杀个干净,那之后呢?伤我的人加加减减也就那几个,总有杀干净的时候,那之后又该如何?” 月骨不言,只是沉默。 因他不知道。 这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能做的,唯有听命,主子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姜绾绾也知道同他理论这些没什么用,在原地僵站了片刻,便转身挑开帘帐走了进去。 她一走开,寒诗便同月骨打了个照面。 他愣了下,几乎立刻就要跟进去,被月骨以佩剑挡住了。 “你不必避我如蛇蝎。” 月骨说:“我月骨也不是那般死缠烂打之人。” 寒诗尴尬的手指抠着衣袖,转了个身没说话。 帘帐内没有掌灯,但燃着一个暖炉,很暖,微微的橘红色光线透过暖炉散出来,照亮了那贵妃榻上的年轻男子。 不过七八日不见,他竟消瘦了整整一圈,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下颚线紧绷出僵硬的弧度,额头冷汗细细密密的覆了一层。 她倾身靠过去,自怀中拿了帕子出来,堪堪落下,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汗湿的大手扣住了。 容卿薄便在这狭窄闷热的空间里,睁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眸看着她。 那几乎要生生掐入她血肉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便轻轻落下,以帕子给他擦拭那细密的冷汗,低声道:“殿下不必如此,我同三伏没有殿下想象的这般仇深似海,自始至终我想取的,不过商氏一门的命而已,殿下为我做了,我很感激。” 容卿薄依旧握着她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移动,一开口,嗓音依旧哑的厉害:“穿这么少上来,冷不冷?” 说着,似乎想要起身给她拿披风。 姜绾绾单手按着他肩头:“回东池宫吧,前尘往事已成定局,殿下又何苦执着,至于怀星,殿下若想了,我便派寒诗将他送去东池宫住几日,也不是非要你们父子老死不相往来。” 怀星。 三伏山一战时,她怀着怀星还不足八个月。 听拾遗说,是在赶往三伏山的路上,饮了一碗催产汤。 她一个人,在仓促间准备的马车上,搭上半条命生下的孩子。 她搭上半条命生下他们的孩子,又在同一日,被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绞杀于云上峰。 要怎么求她原谅。 要怎么要她抛弃前尘过往,忘记她是如何因她而于出生当日便身中一刀,忘记她的母亲因他而死,要怎么要她忘记这些年她所遭受的所有痛苦与折磨,都源自于他。 她曾多少次毫不犹豫的将他抛弃在身后,可没有哪一次,像在宫中那般,那么清楚的让他感觉到,他们再无可能了。 帘帐上有血,她进来时因挑帘的动作,指背沾染了几缕,他便以指腹慢慢的给她擦净了。 姜绾绾也不挣扎,只道:“殿下这几日若睡不好,我便先将怀星送过去陪你几日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东池宫内如今还剩多少妾室她不清楚,但至少素染是在的,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将怀星送到她眼皮子底下去。 怀星再聪明,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顿了顿,又不放心的补充了句:“让寒诗跟拾遗一同陪着吧,怀星自小是他们养大的,我怕他一人过去,怕生。” 容卿薄却只握着她的手指,道:“不了。” 不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再没说其他的。 先前明明对怀星是势在必得的,容卿家看重黄嗣,他本是绝不肯将怀星给她的。 姜绾绾不明所以:“可是殿下近日睡不好,有孩子陪着,心情好了许就睡好了。” 容卿薄却没再多说,只于微弱炉光中,细细的看着她的眉眼。 “好了,马上就天亮了。” 外头狂风似乎烈了许多,她默默将手自他指间抽出,温和道:“拾遗不见了,我得赶回去寻他一寻,殿下也收拾一番,回东池宫吧,三伏……便这样了,日后也不过山高路远,各自安好了。” 掌心失了那柔软又冰凉的温度,似乎又着了火一般的滚烫了起来。 容卿薄缓缓阖眸,似是再不愿看一眼她背离自己的一幕,只淡淡道:“好。” 姜绾绾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挑帘而出。 寒诗还站在外头,低着头拿脚尖抠被血染透的积雪。 第265章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见她出来,瞥了不远处的月骨,近乎慌张的道:“我们快走吧,快快快——” 姜绾绾点点头,往下走了几步,在月骨身前站定:“殿下醒了,这闹剧也该收场了,你们清点一下人数,回东池宫吧。” 月骨情绪似是极为低落,闻言也只是下意识的应了声:“是,属下恭送王妃。” “……” 姜绾绾无言,转头看了眼一直在身后戳自己后腰的寒诗。 寒诗站在她另一旁,离月骨远远的,只以表情催促她快点走。 姜绾绾:“……” 月骨又不是容卿薄,他既说了狠话,想来月骨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寒诗这般明显的想要跟他拉开距离,倒显得有些狭隘了。 实在不想再多看一眼那猩红的血河,两人便直接从侧峰,一路轻点雪松枝头,飞身而下。 到了山脚下,东池宫的护卫倒还知道帮他们看好马匹,她道谢,翻身上马便径直往韶合寺赶去。 也不知拾遗回没回去。 韶合寺这里下着雨,雨势不大,但大有绵绵下个两三日的意思,两人便也懒得多做停留,一路披着风雨赶了回去。 云上衣在带着怀星午睡,云雪在为云上衣缝制衣衫,见她湿漉漉的一身回来,忙拿了件干净的衣衫给她换上。 “拾遗没回来吗?”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问。 云雪摇头。 姜绾绾手上的动作便稍稍停顿了下。 拾遗小性子不少,但也不是因一两句话就赌气两日不回家的性子。 但如今商氏被灭,长公主自顾不暇,照理说他便是一人在外也不该有危险的。 虽是这么想,但心头隐隐总觉得不安,于是道:“我出去寻一寻他。” “等雨停了再去吧。” “不了,他若在外头等我示弱去寻他,等久了该不开心了。” 寒诗捂着自己的脸躲在樱桃树后,生怕自己一不下心被她瞧见了还要被迫跟着去寻拾遗。 还好还好,还算她有点良心没一直捉着他不防…… …… 自韶合寺出去,只有两条背道而驰的路,一条通往三伏山,一条通往南冥皇朝。 三伏山她既已去过一次,想来应该是去了南冥了。 可一路拿着画像走走停停,遇到几个在路边多雨的人,问了几句都只是摇头。 “马车?马车前几日倒是见过一辆,可气派啦。” 有光膀子的汉子拿着她递过来的银子,大有拿人手短的样子,绞尽脑汁的想:“前后都有带刀的侍卫跟着,一个个都像熊一样壮实,倒是没往南冥去,反倒抄了小路去了北边,车里的人许是大人物,那些个护着他的瞧着很警惕的样子。” 北边。 北翟? 姜绾绾不确定那车里究竟是什么大人物,可拾遗是徒步走的,若真一路顺着这条道回南冥,没道理会没人见过他。 可北翟又如何? 拾遗哪怕去过北翟几次,也从未招惹过北翟的大人物,左右不过在那里住过几次客栈。 ……但这也不过是她自己的推测,寒诗说拾遗总是自己外出,有时一出去便是好几日,具体做什么去了,谁都不知道。 “这要说起北翟啊,还得说起那大将军。” 那光膀子的汉子得了银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道:“谁都没料到啊,这成为北翟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的人,还是咱们南冥的人咧。” 姜绾绾正想的入神,闻言一怔:“南冥的人?” “嘿,听说啊,还是皇室的人呢,好像……好像是那长公主的儿子,只是听说那长公主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并不上心,整日只顾着自己弟弟,这才伤了那大将军的心,去了北翟,那北翟的皇帝也是个大胆的,竟敢叫他掌了北翟的军权……” …… 北翟。 将军府。 此处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都是些一米八九的汉子,个个身强体壮,威武彪悍,便是侍女都是处处透着精练利落。 拾遗这种清清秀秀,身子偏瘦弱的在这种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地方便显得格外突兀。 本就是个叫人格外有压迫感的一种环境。 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任由自己被成‘大’字型五花大绑在一个木质的转盘上,瞧着数丈外端坐饮茶的男子:“深更半夜的,庞大人饮茶也不怕夜里睡不着么?” 竟还有那闲情逸致去关心他。 他四肢与头部的空隙里,零散的插着银光闪烁的小飞刀,其中两把,分辨深深落入了他的左手手背与右腿的小腿骨中。 许是过了许久,地上的血已显出凝固的痕迹。 庞客归大约是这些彪形大汉中唯一一个算得上身形偏修长瘦削的存在了,但相较起南冥的几位皇子,那华贵墨袍下依旧可见清晰的肌肉线条起伏,只是俊脸刀削斧凿,硬朗锋利,便易给人一种养尊处优少公子的错觉。 他搁了茶盏,信步闲庭的走至他面前,一手不偏不倚落在他手背插着的那把飞刀上,低笑:“睡不着该如何?拾遗少爷要屈尊给本将军侍寝么?” 他靠的极近,近到鼻尖几乎都要贴上他的,可那含笑的眼底又分明浮沉着浓墨重彩的杀意。 刀身锋利,摩擦着骨骼,疼痛尖锐的拉扯着神经。 拾遗面上没什么血色,越发衬的他眉目乌黑,两天两夜滴水未进,不间断的极限拉扯,竟还能叫他神志异常清醒,歪头浅笑:“好啊……” 这一歪头,鼻尖擦过鼻尖,他上身在绳索的束缚下,只稍稍靠近了些许,呼吸间的气息便尽数落入了他耳孔:“若将军消受的起的话……” 庞客归偏痞气的俊脸明显僵了一僵。 他指的侍寝,自然是像最卑微最下贱的仆从那般,给他准备木桶,伺候着搓澡,倒茶,跪在寝房外头听候差遣。 可这湿湿润润的一声‘消受’,便平白为这夜色染了几许隐晦不明的颜色。 心思不定间,又听他低低柔柔的笑:“令妹跳楼身亡,拾遗也深感遗憾,但说来算去,也是长公主强逼她嫁过去的,将军不愿同自己的亲生母亲撕破脸皮,便拿拾遗出气,可真是将军风范呐,叫人佩服……” 呼之欲出的嘲讽。 他都沦落至这般田地了,居然还敢不知死活的讽刺他。 庞客归危险眯眸,稍稍后退了一步,盯着他因两天两夜未曾合眼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冷笑一声:“不愧是传说中的拾遗公子!怎么?当真以为你那摄政王妃的姐姐无所不能?她如今怕是只顾着同摄政王纠缠不清了,哪里还会记得丢了你这么个半路捡回来的弟弟。” “姐姐记不记得无所谓,只要将军记得拾遗,便好。” “……” 庞客归右手虎口掐上他细嫩的脖颈,一点点的用力:“有点能耐啊,当初便是用这副勾魂模样纠缠夏儿的么?” 脆弱的喉骨被压迫收紧,骨骼似乎都在隐隐发出即将错位的尖叫。 拾遗本没什么血色的俊脸因缺氧而短暂的泛红,看着他的眼眸却明显蓄了几许讥讽的笑意。 下一瞬,一条软韧的长鞭撕裂夜色,蛇一般缠上了掐在他脖颈上的那只大手。 庞客归整个身子都被拉的向后退了几步,很快又站稳,一抬头,雪绡冷白的一抹便略过眼前,轻轻柔柔的落在了拾遗身前。 “韶合寺姜绾绾,见过北翟大将军。”她温温和和的欠身,若不论先前那一软鞭用的力道,这过分周到的礼数怕是要让人以为她是来做客的了。 南冥皇朝这些年发生的事,庞客归多多少少也是了解了些。 倒是头一次这般近距离的见到他这传闻中极为貌美的小舅母。 他低头瞧了眼手腕被软鞭勒出的几道红痕,低笑:“倒是比本将军以为的要聪明许多,但你单枪匹马闯入我将军府,未免是太小瞧我庞客归了。” “不小瞧。” 姜绾绾柔柔道:“谁不知北翟的大将军才貌双全、战功卓绝,将军府的护卫个个骁勇善战,彪悍过人,绾绾倒也不想只身前来,奈何唯一的弟弟误闯此处,绾绾总要将他带回家的。” 她用了‘误闯’二字。 明知道拾遗是被劫来的,也看到了拾遗身上的两把飞刀,可人家妹妹一事,的确是拾遗理亏,她一条命都没了,他受两刀也是应该的。 “好啊——” 庞客归抬手,身后的侍卫立刻将一把通体碧蓝的佩剑双手递了上去。 健身出鞘,锋利的剑刃于月光下泛出肃冷的杀意。 “本将军听闻摄政王妃当初于万礼宫力战七舅舅,不如今日也让本将军领教一下王妃出神入化的剑术?” 打? 她没同庞客归动过手,自然不知谁更厉害些,但她人如今在将军府,在北翟地界,想要带一个满身伤痕的弟弟离开,靠动手怕是在异想天开。 “庞夏的事,拾遗的确占了很大一部分的错。” 她坦然将手中软鞭丢下:“但当时我也在,我既没有及时阻止他们来往,便是我这做姐姐的错了,将军痛失爱妹,心中有恨是应当的,这份罪,便由绾绾来赎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要先将拾遗送回去,怀星自小由他养大,自是不能突然没了这小舅舅。” 拾遗歪了歪脑袋,调侃她:“怎么?怕打不过他么?” “你闭嘴。” “怕什么?大不了我们姐弟一起死在这里好了,同他打呀,我看好你。” 姜绾绾似是颇为无奈,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拾遗,你在任何事上都可吊儿郎当,唯独此事不可。商氏欠你,长公主欠你,但庞夏一颗心掏给了你,命给了你,你不能亵渎她。” 庞客归握着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如今夏儿已死,你们姐弟又假惺惺在此做什么戏!你要替他给夏儿偿命是不是?那本将军便成全了你!” “是她要死要活缠着我的。” 拾遗忽然道:“我自是也应允了娶她,后来是素染突然横生事端,冤枉我去她闺房,惹长公主震怒,这才让这桩婚事草草作罢,大将军是不敢惹自己的母亲,还是不敢动你三舅舅的妾室,却专门来挑我这软柿子捏?” “拾遗!”姜绾绾拧眉呵斥。 哪怕他说的是真的,也不该将自己干干净净的摘出这件事。 若不是当初他有意无意的撩拨,庞夏不会陷那么深,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的婚姻不幸,孕中跳楼。 “我说的不对么?” 拾遗笑着,被飞刀硬生生钉入转盘的手动了动,指尖轻轻叩动:“我是撩拨了,我也是真心实意要同她成亲了,我哪里错了?便是因为我曾想利用同她的婚姻对付长公主么?那又如何?我这一生蹉跎皆因长公主而起,利用一下她的女儿又如何?” 他真的是…… 字字带刀,句句是刺,恨不得越刺激庞客归越好,似乎一点都不怕这大将军一怒之下会直接将他们姐弟宰了。 “死、不、悔、改!!” 庞客归阴森森的咬出四个字,先前笔直对准姜绾绾心口的剑尖,倏然一转直接对着他刺了过去。 半路被一只葱白玉手生生握住剑身。 她没用内力,只凭本能握着,甚至没有思考一下若他此刻横向一挥,便能轻而易举的斩断她四根手指。 殷红的血顺着手心一滴滴溅落,姜绾绾连连深吸气:“他知道错了,你信我,只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说话,庞夏嫁人时,他一定曾去过,只是那时我尚在昏迷,容卿薄尚未醒来,他哪怕去一次皇朝都要冒着被公主府或商氏发现,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的,大将军希望那时他做什么呢?抢婚么?还是带庞夏私奔?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庞客归呼吸又重又急,恨意横生的目光略过她剜在拾遗脸上。 拾遗却永远都是一副‘道歉我不会,有能耐你杀了我’的无所谓的样子。 姜绾绾便在这对峙中忍气吞声:“大将军希望我们如何赔罪?将军想要命,绾绾这条命不值钱,赔给将军,想要其他的,绾绾也定竭尽所能为将军办到。” 第266章 你说他恨不恨?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他那唯一的妹妹活过来。 若早知将她回南冥那一趟,会将命搭上…… 他忽然收了剑,似是再不愿看拾遗一眼,只冰冷吐出一个字:“滚!” 姜绾绾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不顾右手淋漓血迹,微微颔首道:“此事是绾绾欠将军的,日后将军若有任何吩咐,尽管遣人来韶合寺吩咐便是。” 话落,过去将飞刀拔了出来,三两下解下绳子。 拾遗被绑了两日两夜,脚尖尚未落地便软了一软。 她忙扶好他,催促:“拾遗,同将军道谢。” 拾遗手臂搭在她肩头,懒洋洋的笑:“谢谢大将军啊,日后若再有气没处撒,还可以来找我这软柿子啊……” 姜绾绾:“……” 眼瞧着庞客归又要有提剑的想法,不敢再让他多说一句话,半拖半拽的带了出去。 …… 拾遗受伤,蹦的最欢快的就寒诗了。 他几乎要在他床榻前跳上一段舞来庆祝一番,兴高采烈道:“老子受了你足足三年半的气,可算有个替老子教训你的了,嘿嘿嘿!疼吧?疼就对了……” 拾遗靠着靠枕,手里捏着快桃花饼吃着,笑道:“不疼,这皮肉伤,哪里有一腔深情喂了狗疼呢?也不知如今月骨大人有没有再寻个佳人相伴在侧……” 一句话,叫寒诗如同遭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姜绾绾在一旁给拾遗换药包扎,闻言,似笑非笑的睨了寒诗略显青紫的表情一眼。 在拾遗嘴皮子下讨便宜,他怕是还没睡醒。 又过了小半月,清晨天蒙蒙亮,院子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姜绾绾夜里睡的早,今日便难得早醒了会儿。 正提了水在院子里浇花,就听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她手中提着浇花的水壶,挑眉笑道:“嫂子怎么也起这么早?” “你哥哥一会儿就要起了,我想给他做碗热抄手。” 云雪说着,似是有些踌躇:“绾绾……” “嗯?” “我……是不是该走了?” 姜绾绾怔了怔,抬头看她:“走?去哪儿?” “我毕竟同容卿麟成过亲,不清不楚的住下,我怕你哥哥……” “哥哥不是那般在意名节之事的人,更何况我们后半生都是住在韶合寺的,世俗的那些人要说什么,又与我们何干?” “可是……” “你若走了,可没人照顾哥哥了啊。” 姜绾绾半真半假道:“你瞧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寒诗跟拾遗又都是大男人,照顾的了旁人么?若叫陌生的女子来伺候哥哥,想来你不放心,哥哥也不习惯。” 云雪似是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去做抄手了,你等会儿便叫怀星他们起床一道用膳吧。” “辛苦嫂子了。” 于是云雪披着薄薄的雾气去后厨做早膳,姜绾绾则专心致志的将花都一一浇了两遍。 待到结束时,屋里怀星也醒了,她便回屋给他穿衣裳。 这看似再平淡不过的一个早上,却是她这二十多载来从未敢奢望过的,她过的很好,她的儿子很健康,她的哥哥与弟弟也都好好的陪在她身边。 抄手味道极佳,云雪照料了云上衣多年,对他的口味自是再了解不过。 姜绾绾几个也算是跟着哥哥沾了光。 用过早膳,一行人闲来无事,便过了桥,徒步去了山上。 凉亭内,云上衣抚琴,云雪煮茶,拾遗斜倚凉亭吃果子,寒诗边摘果子边怒骂一群人都游手好闲全靠他一个人摘果子。 姜绾绾便在一旁陪怀星剥花生吃,以防被寒诗连带着骂,怀星几次三番想要伸手去拿果子都被她小心翼翼的制止了。 只要不吃他的果子,就挨不到他的骂。 日落西山时,韶合寺的小厮点着脚尖爬上半山腰,躬身道:“主子,外头……” 他似是迟疑了下,才道:“外头有人求见仙子拜。” 又求见仙子拜。 姜绾绾见他神色有异,于是道:“你可认识那人?” 小厮又是一番犹豫,这才支支吾吾道:“是……是皇上的十二弟弟……” 琴声戛然而止。 容卿麟。 难怪叫他这般为难,古往今来,被从皇位上踢下去的人,能有几个是活着的?如今该如何称呼他? 姜绾绾口中咬着一粒花生,慢吞吞道:“你让他走吧,就说哥哥不方便同他见面。” “可是……他似是受了伤,身边只带了一个人,那人伤的更重,眼瞧着……是活不成了。” “……” 云上衣忽然起身,略显匆促道:“我去看看。” 云雪眼神黯然片刻,没说什么,只默默跟了过去。 殊途归殊途,到底曾师徒一场,且他做的那些错事,也是为了他这个做师父的能活下去,如今不知为何受了伤,自是不能将他拒之门外。 姜绾绾也默默的跟着。 一时拿捏不住这是不是十二的又一场玩弄人心的局。 一开门,半边脸溅满血污,肩头衣衫撕裂处隐约可见的伤痕,以及衣摆处因长久摩擦在地显出的破烂痕迹,倒是一点都没有做戏的样子。 他身后,先前小厮说的那个活不成的护卫,已经死了。 “师父……” 容卿麟原本还靠着石柱大口大口喘气,一眼看到他们,眼泪滚滚便落了下来,踉跄着扑过来:“师父你救救我,三哥他要杀了我……师父……” 三哥!! 姜绾绾听的心头一颤:“容卿薄?!” 容卿麟躲在云上衣怀里,簌簌发抖:“三哥他疯了……呜呜……我手里近一千的将士全被他杀了,若不是我逃的快……若不是他们看我逃到了这儿才停下,我怕是就死在了路上……师父……师父你救救我……呜呜……” 他像个被吓坏的孩子,死死的抓着云上衣的衣衫不肯松手。 云雪敛下睫毛,后退了几步离的远了些。 …… 迷花殿。 容卿麟沐浴了一番,身上十几道伤口上了药,又换了套干净的衣衫,这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姜绾绾自始至终都没多言。 她知晓容卿麟此番被容卿薄追杀不论是真是假,但眼下他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却是有几分做戏的,他太了解云上衣了,知道他越是可怜,云上衣便越是心疼。 云雪比她还要沉默。 拾遗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笑道:“想来他是回过神了,若我不是她姜绾绾的亲弟弟,想来杀了你,下一个就是我了。” 姜绾绾听的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拾遗耸肩:“没什么意思,当初你去宫里养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是因他在你饮食里下了药,令你瞧着越来越虚弱,撑不过几日,以此诓骗摄政王去北翟猎杀鸾鸟,那鸾鸟是北翟的宝贝,数来数去就那么三只了,摄政王也不管,直接强行闯入猎杀了一只,许诺了北翟的皇帝七座城池,爱要不要,反正鸟已经杀了,把那小皇帝气够呛。他费尽心力抢来了鸾鸟,结果回来却看到你被逼死于云上峰,连鸾鸟都被偷走喂给了云上衣,你说他恨不恨?” 若当初他未在姜绾绾饮食中动手脚,容卿薄不会去北翟,自然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容卿麟捧着茶杯,可怜兮兮道:“三哥杀红了眼,他杀光了相爷府,杀光了公主府,连三伏都屠了个干干净净,如今连我也不放过……他疯了,他如今根本没了神志……师父……师父你若将我赶出去,便是要我去送死了……” 话音刚落,云上衣面色泛出微微的白:“你说什么?三伏……屠了个干干净净?” 连姜绾绾也坐直了身子。 先前,他明明允诺了她立刻下山的。 且这些日子,她也并没有再收到关于容卿薄的任何消息了。 “你们自是不知晓,三伏的人倒是想下山来寻人帮忙,但三哥命人将三伏上上下下围了个严实,便是连只雪狼都出不去,几千人就那么被杀了个干净,师父若不信,大可派人去三伏瞧瞧,可还有一个活人?” “……” …… 翌日一早,宫里便来了马车,说是皇上请她去宫中一絮。 姜绾绾多少猜到了他要同自己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一番,刚要出门,又想起什么,便折返回去,连怀星也带上了。 怀星恰好在韶合寺闷坏了,能出来很高兴,一路上在马车里蹦蹦跳跳,一根狗尾巴草玩了大半路。 容卿法是个好帝王,他有手段,也够冷静,若非本就对这权势天下不感兴趣,当初也是可以凭实力同容卿薄抗衡一番的。 姜绾绾过去时,他正于勤政殿内批阅奏折,绿拂在一盘磨墨。 茶香袅袅,她引了一口,四处瞧了一番:“怎没见修篁?” 容卿法搁了墨笔,淡淡道:“昨夜睡的晚了些,想来现在还没醒,姜姑娘有话要同他说么?朕派人去唤他起床,再过一两个时辰也该用晚膳了。” 姜绾绾笑着摇头:“不必了,皇上对修篁用心,绾绾自是知晓的,没什么不放心的。” 似乎也只有提到修篁,容卿法那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才会润上一层薄薄的柔光。 他端坐于高位之上,沉沉静静的看着她:“听说十二去了韶合寺?” 姜绾绾敛眉,没接话。 “他也的确是走投无路了。” 容卿法淡淡道:“这十多天,东池宫四处都在搜罗他的消息,断断续续的,差不多将他身边的人杀了个净,三哥如今状态很不好,朕曾试图劝过他,也实在无能为力,姜姑娘,朕知晓你们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是眼瞧三哥这模样,怕是将来会祸及无辜百姓,公主府商氏那些人死便死了,可如今朕为天下之尊,若将来真有无辜百姓死于东池宫之手,你是让朕选择天下,还是让朕守护兄弟情谊?” 姜绾绾捧着茶,像是捧着沉甸甸的东池宫。 捧在手心烫着手心。 搁下了茶杯许久碎了。 “朕不求你同三哥重修旧好,只是韶合寺很大,比皇宫都大上许多,姜姑娘介不介意分一半给三哥?山上风景很好,最是养心安神,若姜姑娘有意避开,想来三五年都不需跟三哥碰一面。” 容卿法说着,见她始终沉默,忽然话锋一转:“怀星还小,便是有娘亲与舅舅们,总是还想亲生爹爹陪伴在侧的,是不是?” 他这番话,其实也只是最快的缩短了姜绾绾沉默的时辰。 她终究会去东池宫。 会去地狱的边缘,捞容卿薄一把。 哪怕夫妻缘分已尽,终究是那个将她护了多次的摄政王,她原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他慢慢会接受,但若接受不了,她自然也不会任由他坠下深渊。 于是深深同他拜了一拜:“绾绾多谢皇上一番指点。” 容卿法淡声道:“是朕勉强姜姑娘了,朕替这天下谢过姜姑娘了。” …… 东池宫。 守在宫外头的侍卫一眼瞧见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个个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她后,连通报都不需通报了,慌忙请她入内。 姜绾绾一手牵着怀星的小手,抬头深深看了东池宫这三个烫金的大字。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总觉得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可似乎命运兜兜转转,总能将她送回到这里。 一迈入大门,风吹来,空气中仿佛还残存着未消散的血腥气味。 怀星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小孩子对周遭的气流涌动总是格外的敏感,他似是有些怕,诺诺道:“娘亲……” 姜绾绾也感觉到了。 仿佛他们进的不是曾经奢华气派的东池宫,而是一脚迈入了阴气森森的地狱魔窟。 虽然四处都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可似乎每走一步,还是会有殷红的血水自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中冒出来。 听说,容卿薄在此处杀了不少人。 仿佛也见证了那些过于血腥残忍的一幕,连院子里伫立的一株株翠竹,如今都奄奄一息的没了什么生气。 月骨似是得了消息,半路赶过来亲自迎接。 他面容比先前也凝重肃杀了许多,想来人手上鲜血越多,眉宇间的戾气便会格外的重一些。 “殿下在宣德殿么?”她问。 第267章 我与庞明珠,都是在这里搭了半条命的。 月骨低眉道:“回王妃,殿下在歇息。” 又在歇息。 姜绾绾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扰他,就又听月骨道:“不过属下命人收拾一下,王妃上去便是。” 收拾一下?收拾什么? 片刻后,她眼睁睁看着两个侍卫抬了几具盖着白布却依旧渗透了血迹的尸身自宣德殿下来。 婢女战战兢兢上去清理,许是扰了容卿薄的好梦,忽地传来几声短促恐惧的尖叫。 姜绾绾阖眸,将怀星交给月骨,飞身而上两三步走了进去。 容卿薄还在床榻上,只一只手臂撑起了上身,另一手指间是婢女脆弱白净的咽喉,她挣扎着,试图逃离窒息的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容卿薄!” 她面色微变,几步上去扣住他手腕:“够了。” 容卿薄呼吸又重又急,在这闷热又充斥着血腥气味的寝殿里,一双瑞风眸似是蒙了很重很重的雾气。 他瞧不清楚她,长久的失眠叫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可即便如此,还是本能的反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又跑哪儿去了?” 他说,嗓音被酒熏染的嘶哑难辨:“嗯?我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绾绾,我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他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三层衣衫都是湿透了的。 姜绾绾将湿漉漉的被褥挪开,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两个婢女:“将窗子打开透透气,都出去吧。” 两个婢女顿时如获大赦,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已渐入夜幕,饶是开了窗子光线也不大好,两人还未下楼,又被她叫住。 “屋里点灯,去备桶水。” 两个婢女互相看了一眼刚刚提起的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不要点灯。” 容卿薄将脑袋枕在她膝前,哑声道:“我刚刚歇下,还不想醒,绾绾,我很累,你再陪我睡会儿。” 姜绾绾默了默。 他先前睁眼时,那猩红血丝吓了她一跳,想来的确是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先前合身的衣衫,如今瞧着也松松垮垮的挂在肩头,不知又瘦了多少。 她坐在那里,左手自始至终被他紧紧握着,便只能空出一只手来,先帮他擦拭一下额头与颈口处粘腻的汗。 总会舒服些。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灯燃烬了,便再没点过。 备好沐浴的水也凉了个透。 天亮时分,月骨不放心在外头敲门。 姜绾绾疲倦的应了声,见他进来,才道:“怀星呢?昨夜睡哪儿了?” 月骨看了保持着枕在她腿上一夜未曾动过的殿下,喉头不知怎的竟有些哽咽,平复了片刻后才道:“王妃放心,昨夜属下哄小殿下入睡的,这会儿有专人守着,不会有危险。” 姜绾绾点点头:“去收拾收拾吧,若不嫌弃,你陪你们殿下去韶合寺住上一段日子?待他心性恢复些再说。” 去韶合寺。 月骨似是有片刻的恍惚,一时竟忘了回她的话。 姜绾绾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记得从东池宫挑个貌美的婢女带着,要寒诗未见过的,月骨,我知晓你心中有遗憾,便最后试他一试吧,若他回心转意便罢了,若他无动于衷,你也好死心。” 月骨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属下多谢王妃关怀,只是……寒诗已将话说的清清楚楚,属下再去试探,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话落,拱手拜了一拜,转身出去了。 姜绾绾感叹片刻,察觉到异样,一低头,才发现容卿薄不知何时醒了。 也没去看她,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睫毛微微扇动了几下,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轻不重的推了推他肩头:“醒了便挪一挪,我腿都被殿下枕的没知觉了。” 容卿薄果然起身,侧脸因枕着她衣衫,印出几道微微的纹路,好在一双眸子瞧着清醒了许多,血丝也淡了很多。 “殿下先前应没应我,说是到此为止,放了三伏的那些人?”她问。 容卿薄看着她,一开口,却是另一个话题:“你要我去韶合寺?” “是啊,听说殿下最近可厉害了,韶合寺人也不少,不知能不能有幸,也被殿下杀个干净。” “……” 见她起身,他下意识的握住她的小手:“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备水,殿下这副模样去韶合寺,想来是敲不开门的,我可不想同殿下一起被拒之门外。” “让旁人去备。” 他不肯松手,只扬声叫人。 婢女很快又送了热水进来,姜绾绾不被允许出去,便立在窗前,听着身后哗啦哗啦的水声,忽然道:“殿下若放心不下,便将素染一并带着吧,左右隔着一座桥,平日里应该也碰不到面。” 容卿薄洗了会儿便累了,趴在浴桶边道:“我渴了,绾绾。” 她叹口气,左右不是没见过他洗澡,索性转了个身,尽量让自己平静的倒茶,把茶给他递过去。 究竟是瘦了多少,锁骨清晰可见。 容卿薄一口饮尽了,又将空了的杯子递给她:“还要。” “……” 一连喝了半壶茶,这才不要了。 姜绾绾叮嘱道:“你身子虚的厉害,韶合寺没像样的大夫,你记得带几个大夫在身边,好好帮你调理调理身子。” 容卿薄心不在焉的应了。 沉默片刻,她又提醒了一遍:“我先前说的,你若想,也可以带着素染。” 容卿薄清瘦的俊脸瞧不出什么情绪,平平稳稳道:“你可知道,长姐先前得知你有孕时明明是很高兴的,后来为何突然一口咬定那不是我的孩子?”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件事,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 姜绾绾一时无言。 “是她一直在暗示长姐,说推算起日子来,你怀孕的那段日子我并不怎么在东池宫,这才叫长姐疑心日深。” “所以呢?” 姜绾绾站在窗前,她逆着光线,眼底的情绪便有些模糊:“殿下想同我说什么?说长公主是无辜的么?是被恶意引导的么?但我从未觉得她无辜过,我……” 哗啦———— 容卿薄忽然毫无预警的自浴桶内起身,一个大步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的逼至她跟前,像是生怕她说完这番话后便会再次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一般,湿漉漉的长臂用力的抱紧了她。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姐不无辜,我更不无辜,绾绾,你恨我吧,继续恨我就好,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姜绾绾:“……”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倒是也没必要就这个样子抱着她。 许是刚刚的那番话口气实在冷了些。 她缓和了一下情绪,又温和道:“窗子还开着呢,殿下也不怕被人看光了。” 容卿薄没说话,像是还未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手臂上的力道依旧紧的要挤出她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姜绾绾叹口气,艰难自一旁抓过帕子:“擦擦……赶紧擦擦,换好衣衫我们出去,这宣德殿里一股血腥味,我闻了一夜了,这会儿只想吐。” 还好,是我们出去。 不是我出去。 她还记得要带着他。 容卿薄这才慢慢松开她,姜绾绾赶紧转身把窗子关了。 堂堂东池宫的摄政王,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离开了宣德殿,再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边一角,对她而言似乎都已经十分熟悉了,可又始终都带着陌生感。 她从不属于这里。 月骨带着怀星在楼下候着,怀星见到她,急慌慌的道:“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这就回去,你父王在更衣,待他下楼我们就回去。” 话音刚落,有护卫匆匆过来,附耳同月骨说了几句话,月骨好看的眉头便渐渐蹙成了川字。 “去请大夫,务必救回来。”他说。 “是。” 姜绾绾瞧着他略显凝重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月骨迟疑了下,似是在权衡该不该同她说,末了还是规规矩矩道:“回王妃,素染娘子刚刚摔碎了喝水用的碗,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殿下吩咐过,要素染娘子一直活着,在私狱内活着慢慢熬……” “……” 这手段姜绾绾并不陌生。 先前若不是长公主力保,庞明珠想来也还是被关在私狱内慢慢的熬着。 但庞明珠同素染又是不一样的。 庞明珠想活,哪怕被关了许久,她背后还有庞氏,还有长公主,她会一直抱着被救出来的希望的。 但素染此生唯一的依靠便是容卿薄,若容卿薄下了这道命令,那她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私狱那地方不同皇宫的地牢,连男女都是不分的,素染那般爱惜自己的人,想来也是受不住那样的屈辱。 “你看着怀星,殿下若下楼,你们便先去马车上等我吧,我去私狱一趟。”她说。 月骨立刻道:“是。” …… 私狱内依旧潮湿闷热,仿佛还是那个深夜,她于昏沉中受了云中堂猛然一击,一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 牢头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在前头带路:“王妃小心脚下……” 先前在私狱外,还依稀能听到里头此起彼伏的求饶喊冤声,如今她进来了,周遭却瞬间鸦雀无声,一个接一个的噤若寒蝉,像受惊的兔子般挤在角落里,生怕被注意到。 姜绾绾粗略扫过去,问:“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牢头立刻恭敬道:“回王妃,这些都是先皇的一些护卫,也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算来算去就剩下不到六十个了。” 不到六十个。 “都放了吧。”她说。 牢头愣了下:“可……可是回头殿下若又歇息不好,要月骨大人来提人,咱们……” “都放了。”她又不轻不重的重复了一遍。 牢头自是不敢再多做反驳,连连应声:“是是是。” 素染就被关在先前庞明珠关的那个牢房内,大约是身上没什么力气,手腕虽伤了,却并不深,大夫虽还未来,血也只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往外渗透,想来一时半会儿是没什么大碍的。 她应该是没受过什么严刑拷打,身上衣衫还是完好的,只是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颓败的靠着铁栏。 见了她,她苍白的不见什么血色的脸上扯出一点讥讽的笑:“许久不见摄政王妃,王妃还是这般光彩照人。” 姜绾绾的目光落在她身下那堆染了血色的干枯稻草上,淡淡道:“彼此彼此,素染妹妹也同以往没什么改变,这私狱,庞明珠进来过一次,妹妹进来过一次,我同样也来过一次,算起来,妹妹是最得体的了,我与庞明珠,都是在这里搭了半条命的。” “呵呵……” 素染扯扯唇角:“我同庞明珠,又如何敢与摄政王妃相提并论,殿下为了王妃,一弃皇位,二夺皇位,三再弃皇位,这样令人敬佩的手段,可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学的来的,算起来,也是咱们命不好,摊不上云上衣那般无所不能的哥哥,既能给妹妹撑腰,又能给妹妹以一敌百的内力,连坠下悬崖都能奇迹般复活,可见王妃真真是得上天垂怜了。” “委屈么?”姜绾绾问。 “哪里敢委屈,素染一无王妃这般绝色,二无王妃这般手段,三无王妃这般家世,输了也是应当的,王妃要亲自来了结了素染么?” “你无须将你这糟糕的一生都算在我的头上。” 姜绾绾屈指轻轻叩了叩那手腕粗细的铁栏,微微摇头:“若非我嫁来东池宫,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将你接过来,在庞氏过的是如何屈辱难熬的日子,素染妹妹记性这般好,哪怕在东池宫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想来也是未曾忘记的,再者……” 她稍稍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丈夫早不暴毙晚不暴毙,偏偏新婚之夜暴毙而亡,这事若落到别人头上许是有可能,可偏偏在妹妹身上……想来这世上再难寻妹妹这般顺可激流勇进,逆可忍辱数载的女子了,妹妹为殿下守身如玉不惜对新婚夫君痛下杀手,为陪伴殿下能在庞明珠的眼皮子底下完好无损的过上七八年,也是个不小的本事了。” 第268章 爹爹为什么要被娘亲赶到山上去住着? 素染自嘲一笑:“摄政王妃过奖了,素染满打满算,手中的人命还赶不上王妃手中人命的一个零头,本事再大,最后不也没能翻过王妃的手掌心么?” 眉眼间再无往日里又弱又柔的小女儿神态。 盯着她的目光里,憎恨与厌恶毫不掩饰的张扬而出。 “不是你翻不过我手掌心,是你野心太大,想来先前在庞府时,若给你个机会,怕是一辈子给容卿薄做丫鬟你都是愿意的,可后来真如了你的愿,这想要的就不止陪伴这一点了……” 话音刚落,先前一直极为平静的女子不知怎的忽然狂态毕现,挣扎着一路冲到牢笼前,半只手臂淋漓着鲜血,抓的牢笼哐哐作响:“野心?!谁没有野心?!姜绾绾,你对殿下就不曾有过半点野心么?!你若不曾想将他占为己有,偌大的东池宫,妾室众多怎就无一人能碰到殿下半片衣角?!想来独占殿下之时,你也是很猖狂的吧?想来殿下为你杀尽公主府,屠尽相爷府,灭掉三伏山的时候,你也是很得意的吧?看,这令我们多少女子为之疯狂的人,却只为你一人疯狂,可是姜绾绾,你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的东西,凭什么不许我们耗尽毕生心思去搏一搏?我同殿下青梅竹马的缘分,若不是你出现,哪怕我在庞氏受尽欺凌,殿下心头分量最重的依旧只是我!!明明是你抢了,明明是你抢的!!!” “放肆!!” 牢头自是会察言观色,很快冲到最前头,厉声呵斥:“你如今一个阶下囚,胆敢同王妃这般咆哮!” 一旁,刚刚赶来的大夫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过去还是回去了。 这说不定一会儿就要给她收尸了,也省下了一番救治。 姜绾绾微微抬手,牢头很快会意,立刻又退了回去。 她平心静气的看着素染因为情绪涌动而显出几分狰狞的面容,淡淡道:“我忽然记起你那个小婢女,她气急败坏逼我把弟弟搁在一旁先去照顾你情绪时,也是这般理直气壮,我倒是好奇,若当初坐上这王妃之位的是庞明珠,想来你们主仆在这东池宫能活下去都觉得是天大的幸福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你们瞧我讲道理,索性便蹬鼻子上脸了,要了好日子,还要同容卿薄生个孩子,若真给你有了东池宫的长子,想来你又会想将你儿子托到嫡长子的位子上去。” 她微微一笑,俯下身靠近了她:“不过你不用太心急,这往后日子还长着,我同容卿薄今日便离开这东池宫,连私狱里这些闲杂人等都给你散去了,自此,私狱是你一个人的了,这偌大的东池宫都是你的,除了留下的不到十来个日常打扫的人,再不会有人给妹妹添堵了。” 素染所有的痛恨,愤怒,不甘就在那一瞬间僵住。 她怔怔看着她,喃喃道:“你要带殿下去哪里?你要带殿下去哪里?!!姜绾绾,我杀了你!!你把殿下留下,你把殿下留给我!!你不是不想要他的吗?!你不要忘记你这半生凄惨是谁造成的!!殿下不会同你走的,我还在这里,殿下他不会同你一道走的!!这是东池宫,这才是殿下的家,他哪里都不会去!!姜绾绾,姜绾绾!!!你敢!!你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逐渐语无伦次,夹杂着浓烈的恐惧与愤怒,手腕已经堪堪要停住的鲜血因为过度的用力再度涌了出来。 她将牢笼拽的哐哐作响,恨不得就此挤出来,同她同归于尽。 其实她远不需走至这一步。 如同这东池宫的那位新王妃一般,若她只是贪心了些,一切还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既曾对她、对她的孩子,甚至对拾遗动了手,那就不要怪她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姜绾绾,你站住————” “你个疯子!!你诓我!!殿下不会跟你走的,殿下绝对不会跟你走的!!我还在东池宫,殿下不会真的抛弃不管我的!!” “姜绾绾————姜绾绾你敢!!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姜绾绾转身,在她愈来愈疯狂凄厉的尖叫声中,走出了私狱。 潮湿闷热的气息褪去,风吹来,微微湿润的空气中有淡淡的青草香。 月骨恰好过来,见到她,松了口气:“王妃,殿下等的着急了,命属下前来催促您一番。” 姜绾绾屈指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笑:“这么急,怎不见他自己来寻我。” “殿下嫌弃此处,怕脏了鞋袜。” “……” …… 林间多鸟,临时搭建的地方也不够,自东池宫跟来的护卫足足有七八百人之多,很不方便。 姜绾绾本想同哥哥他们搬山上来住,把韶合寺留给容卿薄他们的,但容卿薄偏不肯,硬是踏平了三座半山腰,建了两排亭宇楼阁出来。 这里地势高,自他居住的地方看下去,恰巧就能将迷花殿内的境况一览无遗。 白日里兄妹几个劈柴的劈柴,看书的看书,写字的写字,饮茶的饮茶,过的倒是格外逍遥自在。 倒是他,孤苦伶仃的在山上吹风饮露的。 偏最可恨的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日,姜绾绾忽然同怀星搬离了迷花殿,去了离他最远的佛不渡殿。 隔着一排排的庙宇,便是他再细看,大多时候也是瞧不清里头的境况的。 “娘亲。” 怀星拿手中的毛笔戳了戳脑袋,好奇瞧她:“爹爹是做了什么错事么?为什么要被娘亲赶到山上去住着?” “……” 姜绾绾咬着一口蜜饯,闻言瞥他一眼:“爹爹没做错事,也不是被赶上去的,山上住着多好呀,娘还想去山上住着呢,有些事等你长大就知晓了。” “你说说嘛,我虽然小,但我聪明呀,你说了我说不定就能听懂呢?” 姜绾绾没理会他,抬头寻人,叫了一阵子没把寒诗叫来,进来个小厮:“主子可有吩咐?” “寒诗人呢?拾遗今早出去买烟花,怎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你让寒诗出去寻一寻他。” 毕竟拾遗手不提能肩不能挑的,若在外头遇到个打家劫舍的就不好了。 小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略略为难:“小的瞧见寒诗今早偷偷过了桥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他去山上做什么? 姜绾绾疑惑,但还是改口道:“那你另遣几个人去外头寻一寻他,明日便是中秋节,我一会儿还得去做些月饼。” 小厮应了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姜绾绾一盘板栗糕刚刚上桌,寒诗就过来了,瞧着生了不小的气的样子,捉起一块便咬了一口,烫的一阵龇牙咧嘴。 姜绾绾捏下一小块,吹凉了些喂给怀星吃,笑着上下打量他:“谁给你气受了?” “没谁!” 寒诗把脖子一抬,眉毛一挑,大有老子就这死样子,你爱谁谁的架势。 怀星尝了小半块,忽然自己抓起一个板栗糕起身:“娘亲我去外头玩会儿,等会再回来写字。” 倒是也规规矩矩的写了两个时辰了。 姜绾绾去屋里头给他拿了件小披风披上,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他出去。 “你去外头寻一寻拾遗,他去买烟花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同寒诗道。 寒诗拧着眉头,像是泄愤似的往嘴里塞板栗糕:“没空!” “……” 真的是三天不打,他的毛就炸的格外叫人不舒服啊。 姜绾绾慢吞吞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歪头瞧他:“我听说,宫里给殿下送了好些东西,想来月骨应该也得了不少赏赐的,怎么?你人都去了一趟,就没给你点儿?” 寒诗气的攥拳猛捶桌子:“谁稀罕!!谁稀罕!!我才不稀罕!!” 顿了顿,像是有火没处发似的冲她吼:“你不也没有!他摄政狗丢了都不给你!!” “是啊是啊,我可真可怜。” 她不痛不痒的一句,惹的寒诗更加气氛,塞着满口的板栗糕起身走了。 这小暴脾气…… 她喝了口茶,在树下伸了个懒腰,想着也没什么事,索性回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已是日暮昏黄,怀星还没回来,寒诗也没回来,屋子里没点灯,只有一缕微微的光晕透过窗子落进来。 她听到外头哥哥在饮茶的动静,细微如轻风,若不是周遭实在太静太静,想要察觉都不大可能。 倦懒懒的翻了个身,睡的有些久了,反倒不想起床了。 外头云上衣却似乎听到了她的动静,温和道:“醒了便起床吧,哥哥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姜绾绾闷在被子里没吭声。 她知道他今天去山上了,容卿麟就躲在此处,容卿薄刚来那两日还未有什么动作,但这几日明显又动了杀他的心思。 磨磨蹭蹭起床过去,一杯斟好了茶已经在候着她了。 她落座,睡前吃了板栗糕,这会儿喉咙里倒是的确有些干。 “板栗糕做的不错。” 云上衣笑道:“怀星那小子瞧不出还是个孝顺的,偷偷带了个给了他爹爹,连我这大舅舅都只能干看着,摄政王一高兴,直接将皇上赐的那些个好东西都给了他。” 姜绾绾没说话。 怀星怕烫,却捧着板栗糕就跑,她多少也猜到了他要去做什么。 只是也从未阻拦过他去同爹爹团聚,孩子总是需要爹爹的,容卿薄也疼他,前两日甚至宿在了山上一宿。 云上衣起身,在院子里的石狮口中掌了灯,这才又重新坐回来,温和道:“你同摄政王,总不能一直这样。” 姜绾绾依旧没说话。 院子里有些风,吹散了她耳畔的几缕碎发,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也瞧不出多少情绪。 可越是没有情绪,才越是情绪深重。 她并不是个多计较得失的人,过往种种,虽皆因容卿薄而起,但也不能将所有的事都怨到他身上去。 她从未恨过他,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的去东池宫接他。 只是…… “我听说,先前长公主带人于云上峰围剿你时,是庞川乌舍命护了你?”他问。 终还是去揭了那道她最不愿碰触的伤疤。 姜绾绾眼底的情绪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暗沉沉的再透不进半点光亮。 庞长结,连同他带去的一百多个死士,皆在黄泉路上给她做了踏脚石,恩义情重,要她如何轻而易举就放下,再同容卿薄恩爱不离? 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含在唇齿间的清茶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滚烫不已。 “我这一生,身上背负了很多很多条性命。” 她说,声音轻到几乎只能自己听到:“可是哥哥,唯有庞长结同他的那些个死士的性命背在身上,沉重的叫我每每半夜醒来,都要缓许久……” 本可以不死的。 他已经爬上了庞氏权利的巅峰,功名利禄一生都享用不尽。 他明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却依旧义无反顾的陪她走了一遭黄泉路。 直至如今,似乎都还记得他毫不犹豫将颈口送上刀刃,只为了将容卿卿推到她面前,只为了给她争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要怎么背着庞长结同那些死士的性命,去原谅容卿卿,去深爱容卿薄。 不是只有容卿薄恨,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恨不得杀死所有曾对她动手的人。 她也恨,她谁都可以放过,唯独不想放过容卿卿。 可终究还是负了长结,负了那一百多条性命。 云上衣薄唇动了动。 他本意是想来劝一劝她的,可不知怎的,如今话到了舌尖,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末了,到底只是倾身抱了抱她:“是哥哥的错,绾绾,你想如何选,哥哥都站在你身边。” 姜绾绾小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过明日是中秋节,便劳烦哥哥亲自去一趟山上,请他一道共赏明月吧,怀星念叨了好久了,团圆的日子,一年就这么一次,我不想叫他难过。” “好。” 风吹来。 一墙之隔,男人垂放于身侧的手指便在这阵阵萧瑟秋风中,泛出苍白的痕迹。 第269章 可是你躲着我。 翌日一早。 拾遗依旧没回来。 派出去的人一波一波,都没寻到他的踪迹。 姜绾绾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在院子里想了半晌,忽然起身去马厩里牵了匹马独自出去了。 一路疾驰,直至中午终于赶到了将军府。 庞客归一身黑色紧身紧袖长袍,腰身挺拔修长,在院子里射箭,被绑在靶子中央的,果不其然就是拾遗。 这人有病!! 姜绾绾飞身而至,一只凌空而来的箭便被握住,而后拦腰折断。 “将军此番是何意,绾绾如今是真摸不透了。” 她立在拾遗身前,眯眸冷冷瞧着他:“绾绾以为,关于庞夏的事,我们先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庞客归转着手中几十斤重的弓弦,颇有几分耍赖的模样:“本将军唯一的妹妹因他而死,这中秋佳节,本将军要他替妹妹来陪着不算过分吧?” 姜绾绾直接给气笑了:“倒不知将军家风这般彪悍,怎么?先前庞夏陪伴在侧时,便是把自己当靶子给将军射的?” “那倒没有。” 庞客归随手将弓递给身后的人,道:“不过这可是拾遗亲口说的,若本将军寻不到人撒气,可再找他这软柿子,呶,眼下这不就将他寻来了,既是软柿子,捏一捏又何妨?” 有病。 她懒得再去理会她,转身给拾遗解绑,一边解一边道:“要月骨陪着你你偏不肯,下次还敢不敢了?” 拾遗揉了揉被绑的略略泛红的手腕,笑道:“无妨,偏巧我也闲来无事,陪将军一乐罢了,想来我这软柿子也是香的很,叫将军这么快就忍不住又想捏一捏了。” 唇舌上,鲜少有人能占一占他的便宜。 偏他连庞客归这将军府一个护卫都打不过,还要故意拔一拔庞客归这只老虎的胡须。 果然,下一瞬他脸色便微微沉了沉,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拾遗笑的纯良无害,不紧不慢的跟着姜绾绾离开了。 一出将军府的门,果不其然,月骨又在外头候着了。 不过令姜绾绾意外的是,连寒诗也来了,但只是远远的站着,黑着个俊脸,也不知谁又惹他生气了。 烟花叫庞客归抢走了,一行人半路上又另外寻了个集市买了许多,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前回了韶合寺。 容卿薄清瘦的肩头披了件黑色薄披风,在藏青色的天幕下,肤色呈现出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来。 他站在韶合寺大门外,墨色长发垂在身后,与披风融为一体,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拾阶而上。 这是自她接他回韶合寺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虽说没长回去一些肉吧,但也好在没继续瘦下去了,眼尾也没再泛着那般令人揪心的血丝。 姜绾绾走上最后一层台阶,笑着瞧他:“殿下不必忧心,庞客归虽瞧着凶猛了些,但也还算讲道理,不需命月骨跟去的。” 容卿薄抬手解下肩头披风,尚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落下来,便拂去了那一身的风尘仆仆与寒湿凉气。 “怀星等你许久了。”他说。 我也等你许久了。 姜绾绾低头瞧了一眼,轻声道:“谢殿下关怀。” 韶合寺自建寺以来便格外清冷,一年四季除了焚香气息便了无生气,容卿法喜佛法,这些高深的东西却不是姜绾绾这种凡夫俗子能勘破的,住进来后,这里便更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再未焚香,便多了几丝人间的烟火气。 烟花买了不少,月骨同拾遗负责点燃,寒诗还在闹别扭,站的不远不近,似是要过去帮忙,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生气。 绚烂漫天,容卿麟躲在云上衣身后瑟瑟发抖,时时刻刻盯着容卿薄的一举一动,生怕一不注意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云雪这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 姜绾绾过去给她添了一杯酒,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中秋过后,哥哥便会送他走的,大嫂不要担心。” 她会说这话,自然是云上衣的意思。 云雪一直绷在胸口的一口气似乎这才呼出来,颇为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姜绾绾一圈酒添下来,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容卿薄跟前。 他今夜瞧着心情很好,饮了不少酒,已初现薄醉的苗头,她执着酒壶思虑片刻,转而换了一壶清茶给他倒满。 “酒伤身,殿下喝杯清茶醒醒酒吧。”她说。 “中秋过后……”他忽然开口。 烟花声大了些,姜绾绾怕自己听不清,于是抬头看他:“嗯?” 她仰着小脑袋,睫毛因为这个姿势而完全上扬,眼睛便格外的大了些。 容卿薄看到这双黑亮的大眼睛里,被烟花遮住的他的模样。 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微微绷紧,一字一句,很轻很轻:“中秋过后,你也会送我回东池宫么?” “……” 云雪就在旁边。 她刚刚给她倒酒时说的那句话,声音虽然压的很低,但显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姜绾绾沉思片刻:“殿下若想回东池宫,随时可以走,不需要过问我的意思的。” “若我不想回呢?”他几乎是立刻追着问了一句。 那日她同月骨说的是,接他们来韶合寺住一段日子,而这一段日子具体指多久,她并未多言。 可以是两三日,可以是半个月,也可以……是在中秋之后。 姜绾绾迎着他暗的几乎透不进任何光线的黑眸,温和道:“殿下若不想回,可以一直住着的。” “可是你躲着我。” 一句话,竟莫名的含了些许的委屈。 姜绾绾怔了怔:“我没有呀……” “你从迷花殿搬到了佛不渡殿,你连让我隔着一座桥,瞧一瞧你都不肯。” ……更委屈了。 姜绾绾颇为无奈的摊了摊手:“殿下冤枉我,是寒诗看上迷花殿了,说那边靠近桥,凉快些,便将我们母子赶去了佛不渡殿。” 一旁,还在气呼呼的寒诗莫名的感觉一股凉风自身后涌入脖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 姜绾绾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语,赶忙将容卿薄已经转向寒诗的俊脸扳回来:“自、自然,也是我瞧上了佛不渡殿,那边远离瀑布,最是安静,殿下也知道的,怀星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周遭动静大一些,写两个字就要跑出去玩一玩。” 说完,她为自己这般的应变能力而觉得十分满意。 却忽略了自己的手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等察觉到面前的人诡异的沉默后,这才意识到不妥,慌忙想将手缩回来,却只来得及缩回左手。 右手被牢牢握紧了。 更紧的贴着他瘦削的侧脸。 他漆黑的眸那样认真的看进她眼底,低低道:“我给他立衣冠冢,追封王位,给那些死士立衣冠冢,追封将军,给他们请牌位、进祠堂,日日供奉香火绝不间断,也会庇佑他们的家人亲眷一生荣华……” 他掌心滚烫,贴着她的手背,却不及他眼底的温度,嗓音嘶哑的厉害,是近乎绝望的最后试探:“绾绾,你让我日日瞧得见你好不好?我不碰你,再不碰你,只要……只要日日见你一面,同你共饮一杯茶,同下一盘棋就好,好不好?” 烟花声震的脚下都在微微颤动。 姜绾绾唇瓣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该说句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前尘种种,他们如今早已隔着万千道鸿沟,跨不过去的。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说不出狠心的话来,这样的容卿薄,实在太叫人揪心。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那样骄矜傲然的摄政王,如今却生生压下自己高贵的肩头在她面前。 “娘亲……” 沉默间,先前一直在拾遗身后跳来跳去也要点一点烟花的怀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姜绾绾回过神来,立刻将手抽了回来,手指无意识收紧,却不知怎的濡湿一片。 “呶——” 怀星将手里的火折子递过去:“还剩最后一个烟花了,娘亲跟爹爹一道点了吧。” 姜绾绾怔了怔,还未回过神来,容卿薄已经接了过来,顺手塞进她手心,随即连她的小手带火折子一并握着了,踉踉跄跄便起身。 是真的醉了。 连她都险些不注意给他带的摔一跟头。 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自她身后虚虚扶了她的腰一把,宽大的衣袖自身后笼下来,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淡淡的檀香气息占据了。 她被动的被他半牵半抱的走至那最后一个烟花处,然后蹲了下来。 忽明忽暗的火折子被夜风吹亮了许多,将烟花点燃。 砰———— 砰砰砰砰———— 星火怪叫着腾空而起,巨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将漆黑一片的夜空撕出一片璀璨的眩光。 身后,怀星咬着半块月饼要拾遗将自己抱抱举高高。 身后,寒诗别别扭扭,磨磨蹭蹭的往月骨身边靠了靠。 姜绾绾没有看到。 她没有看到怀星兴高采烈的模样,也没有看到寒诗复杂纠结的小心思。 她满心复杂,明明只是抬头看着炸裂在半空的烟火,可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余光中那清冷瘦削的身影占据了。 容卿薄一生心性傲烈,这番话说出来,那便是将自己置于绝境了。 她要怎么同他说,要怎么同他解释,她同他之间,其实与袭夕容卿礼之间,差不了多少。 隔着那么多的淋漓鲜血,连拥抱都会变成刺入血肉的荆棘。 “矫情……” 身后不远处,寒诗酸不溜秋的哼了哼,抬头看了月骨一眼。 月骨没去瞧他,只是沉默的抬头看着烟花已过,只剩一轮皎洁圆月的天空。 他没来由的一阵怒,拿手肘狠狠抵了他后腰一下,低声道:“喂——” 月骨这才低下头,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有事?” 寒诗手指抠着他的无命佩剑,哼哼唧唧道:“先前在山上,同你讨腰间玉佩的那女的,谁啊?” 月骨瞧着有些心不在焉,冷淡的不答反问:“同你有什么关系么?” 没关系就没关系。 什么人啊。 他才懒得关心。 寒诗转身,刚走两步,又不知哪儿来了一股怒气,转身恨恨的踩了他一脚:“你个薄情寡义的混蛋!以后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死为止!” 月骨:“……” …… 清晨。 院子里笼了一层薄雾,似云雾一般凉簌簌的扑过耳畔。 寒诗似是昨夜没睡好,顶着两只熊猫眼,怨气横生的拿着扫把拖地,嘴里时不时的嘟囔两句,瞧着不像好听的话。 嫩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沸水中缓缓舒展开来,随着热气蒸腾出扑鼻的茶香。 怀星咬着一块月饼,大眼睛眨啊眨:“娘亲,昨天夜里我好像听到爹爹的声音了。” 茶水落入茶盏的脆响顿了那么片刻。 姜绾绾落下眼睫,声音温温和和听不出什么起伏:“嗯,爹爹昨夜醉了,便临时歇在了西厢房内。” “那动静闹的不小,二舅舅一直说我睡觉太沉,雷打不动的,昨夜竟也能被吵醒,我记得醒来时娘亲你也不在屋里,我趴窗台上往外瞧了眼,看见……” 他说着说着,忽地顿住,似是在努力回想:“看见什么来着?我记得我明明看见什么了……” “你做梦了。” 姜绾绾喂给他一口清水,淡道:“娘亲一直陪你在屋子里歇着,哪儿都没去。” 怀星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 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扫到西厢房金丝楠木的门动了动,随即出现一道挺拔高大的修长身影。 “爹爹。” 他跳下小板凳,欢快的跑过去抱他大腿。 容卿薄单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奶膘,抬眸看向几步之遥,寒梅树下的那抹柔软身影。 她穿着一袭近白色的薄纱,腰身线条贴着布料若隐若现,在晨雾蔼蔼中,模糊的像是梦一样,仿佛稍一眨眼,就不见了。 昨夜他喝多了。 他鲜少喝醉,像昨夜那般醉到毫无意识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 最后的一点记忆,还是同她一道看完烟火后回桌喝酒的画面,她就坐在他身边,很安静,很沉默,装满了心事。 或许在思考怎样拒绝他,也或许只是真的厌倦了总是纠缠不放的他。 记忆在复苏的那一刹那,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他们这一世的缘分,尽了。 第270章 呀!爹爹嘴唇破了! 可哪怕如此,依旧难以自控,他想杀掉商氏,想杀掉容卿麟,想杀掉三伏之人,甚至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想一并杀了,到最后,渐渐的…… 恨不得杀尽所有世人,叫这天下都给他陪葬。 思绪万千,实际上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见她并未回头看自己,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容卿薄一口气闷在胸腔里:“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昨夜……” “哎呀,房子就在那里又不会跑掉,爹爹你同我们用过早膳再回去嘛,娘亲煮的茶可香可香了,爹爹你来——” 怀星说着,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寒梅树下走去。 容卿薄被动的被他拽着,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那背对着自己的纤弱身影上,看着她削葱白的指拿起一个新的茶盏,然后倒了半杯清茶推至对面。 她似是终于做好面对他的准备,抬头笑了下:“殿下昨夜饮了不少酒,想来该头痛了,喝杯清茶醒醒酒吧。” 喉结滚动了下,容卿薄这才意识到,喉咙里干渴的厉害。 他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衣摆,在她对面落座,轻轻拾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一口,便微微皱了眉。 滚烫的茶水漫过干涩的唇瓣,疼痛毫无预警的拉扯过神经。 姜绾绾敛下睫毛,似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也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容卿薄抬手,轻轻碰了碰唇角。 他这一碰,怀星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小胳膊撑在桌子上,歪头瞧着他:“呀!爹爹嘴唇破了!” 姜绾绾手一抖,险些没握住手中的茶杯。 这极为细微的一个动作,却意外的落入容卿薄的余光中,他落在唇间的指僵了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怕在里面看到疏远的同时,会平添一份厌恶。 然后就在下一瞬,听到姜绾绾坦坦荡荡的一声:“殿下无须放在心上,你我曾夫妻一场,做惯了那些亲密之事,醉后一时混淆状况也是人之常情。” 容卿薄一时僵在原地。 他甚至分辨不清,究竟是看到她眼底厌恶好一些,还是听她这释然淡漠的一句好一些。 好似哪一句,都会叫他被生生剥皮抽筋一番。 疼痛甚至尚未在胸腔堆积起一点,便在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面色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默了默,到底没再继续待下去,将茶杯搁下:“我先回去了。” 姜绾绾怔了怔。 她是眼瞧见他面色泛出苍白,这才好心帮忙解释了一句,不料不但没能缓和一下气氛,反倒叫他瞧着更不高兴了。 她……说错什么了吗? …… 容卿麟正兴冲冲的要去寻云上衣,穿过数条走廊,打眼瞧见容卿薄迎面而来,面色一变就要躲开。 “十二。” 身后,男人凉凉冷冷的一句,成功的叫他双腿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耳畔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神经绷的也越来越紧,僵着脖子转身,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三、三哥……”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的看着他负于身后的双手。 晨雾未退,整个韶合寺都浮沉在一片白色朦胧间,容卿薄转了个身,丝毫不介意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他面前,淡淡道:“本王知晓你的能力,云上衣的内功心法,想来你偷偷摸摸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了,东池宫的那些个护卫顶多将你身边的那群废物宰了,至于你……想来还是要本王亲自解决的。” 他若想跑,早就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偏不死心,还想装作柔弱的小白兔,躲到云上衣衣袖之下寻求庇护。 “三哥……” 容卿麟哭唧唧的在他身前跪下,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曾是这南冥唯我独尊的皇上,可怜巴巴道:“三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骗你去猎杀鸾鸟会给绾绾带来灭顶之灾,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呜呜……三哥……” 容卿薄波澜不惊的看着跪在一侧的弟弟。 他伸出手,堪堪掐上他因仰视而露出的脆弱脖颈时,忽地被一声叫住。 “等等——” 云上衣不知看了多久,出声时人也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无声无息的。 容卿薄微微顿住,随即慢条斯理的挺直了上身,淡淡道:“你要阻本王?” 云上衣敛下睫毛,似叹息一般:“千错万错,是我这个师父没把他教好,十二虽是为了我这破败身子才犯下弥天大错,但也实实在在的将绾绾推入了绝境之中,只是……欠殿下的,我这师父来还便是,还求殿下饶十二一条性命。” 饶。 自他大开杀戒以来,听到的次数最多的一个字,似乎就是这个字了。 所有人都不想死,所有人都在挣扎求生,所有人都在卑微绝望的向他求饶。 可他们联手对他的摄政王妃动手时,可曾想过他的王妃也不想死,也在挣扎求生。 他没什么温度的扯扯嘴角:“仙子拜说这话,便是要同本王无理取闹了,你来还?你拿什么还?便是还了,叫绾绾知晓了,怕不是要本王百倍的还回去?” 倒还知道怕。 容卿麟仗着云上衣在旁,哼哼唧唧:“此事绾绾都不同我计较了,三哥你若步步紧逼,回头绾绾她说不定就更讨厌你了。” 云上衣叹口气:“十二。” “……” 僵持片刻,还是云上衣再度开口:“十二,中秋已过,你该离开韶合寺了,外头天大地大,想来你会寻到一处合适的容身之所。” 容卿麟上一刻还抓着他衣摆满心的依赖,不想下一瞬兜头就被泼来了一桶凉水。 他愕然怔在原地:“师父你又要赶我走?” “不然呢?你闯出那样的祸事,险些害绾绾葬身三伏,十二……” 云上衣说着说着,终是沉默了。 要如何怪他? 十二这般千算万算,费尽心机,也只是为了能让多活几年。 “师徒叙旧的事我便不瞧了。” 容卿薄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十二,少在本王面前晃,晃的多了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容卿麟站在原地。 他眼尾泛着红,一眨不眨的盯着云上衣:“师父就这样讨厌我?” 云上衣摇头。 同讨厌无关,只是他们师徒走到这一步,早已殊途,再回不到当初的一幕了。 他的沉默像耳光一样落在脸上,容卿麟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半晌,忽然跪了下去:“师父,师父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我给你做菜烧水打杂,我什么都能干……师父……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他自小被他带上三伏,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云上衣一个人,只要陪着他,哪怕三天三夜不休息都是幸福的。 若真被驱离了这里,若再也见不到师父,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直接死在三哥手里,死在师父眼皮子底下。 云上衣心软了一辈子,却在这件事上万分的坚决。 他后退一步,温和道:“收拾收拾东西,启程吧。” 他眼底的决绝与坚持叫容卿麟陌生又害怕,他终于慌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出声来:“师父……师父你不要这样……我再也不敢了师父……” 真的只是个孩子。 对面走廊处,隔着浓淡相间的薄雾,云雪静静的看着。 她记忆中的容卿麟,心狠、手辣、笑里藏刀,冷酷又残忍,当初那几个生下后便夭折的孩子都没能让他真正这般伤心过,可似乎一到云上衣这里,他的心性就又会恢复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孩子。 她看着云上衣转身离开,看着金丝楠木的走廊处,他像个被丢弃的孩子一样哭的不知所措,心中竟生出一份遥远又陌生的快意。 想起当初若不是他拿爹爹的性命要挟,她早已同云上衣永结同心,孕育儿女了,却平白遭受这么多的曲折磨难。 …… 午膳吃多了些,姜绾绾便主动提了扫把打扫院子,哗啦哗啦的声响中,日光渐渐西斜,拉开一扇暖光融融的扇形。 怀星抄完了书,趴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捉鱼玩。 姜绾绾歇了口气,站直身体眯眸瞧着他。 先前那几年,他一直同寒诗跟拾遗躲避着商氏跟公主府的追杀,似乎一直在与世隔绝着,哪怕如今也是一个人玩。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 可同他这般大小的孩子,谁不是三三两两的,有事无事的就闹在一处。 也不能总将他困在这韶合寺,请几位教书先生倒是不难,但总是不如将他同其他孩子那般送去私塾锻炼好。 正认认真真的考虑着,就见寒诗提着不知哪儿钓来的两条鱼,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她瞧着他乐成一朵花儿的脸:“笑什么呢?” 寒诗随手将鱼丢进池子里养着,一屁股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净,这才嘿嘿笑道:“这要说暴脾气,还得数你们家摄政狗,他们自东池宫带来那个狐媚胚子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被摄政狗吩咐着丢出去活活打死,嘻嘻……” 嘻嘻? 他怕是被月骨气傻了,脑袋出问题了。 据她所知,自东池宫跟来的婢女只有一人,当初还是她亲自挑选的,想给月骨做媳妇儿的,顺带气一气寒诗这个不开窍的冬瓜,这才过了几日,怎么就惹出要被活活打死的大事了? 按理说桥那边的事她是不该过问的,但姑娘既是她带来的,若不明不白的死了,也是她的过错。 见她起身便向外头走,怀星赶忙放下湿漉漉的衣袖追上去:“娘亲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他去也好。 当着孩子的面,容卿薄有些事也总不能做的太过。 …… 飞身而至,刚刚自茂密树冠落下,抬头便瞧见那一片崭新的楼阁外,一个容貌生的极为貌美的婢女被按在长凳之上暴打。 许是怕她的喊叫声惊动旁人,嘴里被塞了一块亚麻布,星星点点的渗透了血迹,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住手。”她不轻不重的出声。 月骨守在旁边看着,闻言看过来,随即同一众护卫般跪下去:“月骨见过王妃。” 姜绾绾瞥了眼已经被打的冷汗涔涔,神志不清的婢女,问了句:“她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吗?” 月骨摇头。 “那……伤了殿下?” 月骨再摇头。 “那……顶撞了殿下?” 月骨依旧摇头。 姜绾绾叹了口气。 这月骨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她辛辛苦苦给他安排了个美娇娘,他不护着爱着便也罢了,竟然由着她被按在这里活活打死? “那到底是为何,惹的殿下动这样的怒火?” 月骨迟疑了下,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还不如怀星怜香惜玉,见状扭着小身子从她怀中下来,掏出帕子来便给那小婢女擦拭下巴上的冷汗:“姐姐你疼不疼啊?” 小婢女疼的浑身都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绾绾没了耐性,抬步便往院子里走去。 外头没瞧见,进来了才发现里里外外的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下个被活活打死的人就成了自己。 她进了正厅,脚下随即发出嘎吱——一声响。 想来这通火气是在用晚膳时发的,一桌子的菜扫了一大半到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琉璃碗碎片跟菜汤。 她俯下身,捡了几片,还未搁在桌上,手腕就被人自身后握住了。 容卿薄手心滚烫,长指轻而易举的将她整个手腕都圈住,低声道:“快放手,小心伤了自己。” 他嗓音又哑又沉,听得出来在竭力压制怒火。 他这不握还好,一握住她,姜绾绾一时心绪不宁,手指上用了几分力道,只觉得右手指腹凉飕飕的疼了下,很快便晕染出了血色。 容卿薄站在她身后,一眼看到那鲜血,墨色的瞳孔便染出几分阴鸷的冷意:“一地的狼藉都不晓得收拾一下么?月骨,把这些人都拖——” “行、行了。” 姜绾绾回过神来,忙不迭的打断他:“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不必动这样的怒。” 身后便沉默了下来。 第271章 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容卿薄的手臂自她身后探过来,小心翼翼的掰开她手心,将里面的碎瓷片挑出来,又命人拿了医药箱过来,给她擦拭,上药,包扎。 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一点伤,比起以往的那些,这点伤对她而言比蚊虫叮咬一下还要轻。 可他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小心翼翼的捧着,连上药的动作都是极轻极轻的,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姜绾绾坐在桌前,看着身前的他:“殿下在气什么?” 容卿薄一圈一圈的给她手指包扎纱布,一开口,却是同回答她的问题完全无关:“这么久,你还是头一次来我这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了。 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这么说一句。 姜绾绾默了默,又执着的问:“所以殿下因什么要将那婢女活活打死?” “绾绾要留下一同用晚膳么?”还是完全不相干的一句。 姜绾绾:“……” 见她沉默,容卿薄敛下睫毛,也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短促的笑了一下:“怕什么?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 “怎么?怕我又故意醉酒轻薄于你?” “……” 姜绾绾没说话,脸却没来由的一红。 昨夜他醉的厉害,便临时宿在了佛不渡殿的厢房内,姜绾绾也是睡到一半,忽然听到外头叮叮当当的声响,这才起床查看。 结果就看到他手持轻薄剑,在院子里砍容卿法精心养了七八年的寒梅树。 说是砍也不大对,主要是在削皮,一侧的皮都削没了。 正是月极圆极亮的时候,偌大的院子如白昼一般尽收眼底,姜绾绾一头雾水的过去,困倦道:“殿下不睡觉,砍树做什么?” 容卿薄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黑很亮,却因醉酒而没什么焦距:“绾绾想吃草莓,本王给她摘草莓。” “????” 所以摘草莓跟砍寒梅树之间有什么必要的联系么? 她默默搭上他手腕:“殿下饮了酒,歇息不好明日怕要头疼,还是去睡吧。” 话音刚落,就见容卿薄忽然抬手折下一段枯枝,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递给她:“洗净了,放到王妃床头,记得……不要扰了王妃美梦。” 姜绾绾哭笑不得,轻轻推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殿下快去睡吧。” 推了几次没推动,她抬头,才发现容卿薄的目光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唇。 “草莓……” 他喃喃念了一句:“一定很甜……” 然后在姜绾绾猝不及防中,落下了唇……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有些热,轻轻推了推他:“殿下,韶合寺是佛门圣地,哪怕如今潜心礼佛的人不住此处了,我们也不该随意给他糟践了,以后这见血的事,还是不要做了吧。” 容卿薄没说话,依旧保持着仰视她的姿势,睫毛都长久的没有眨一下。 姜绾绾不敢同他长久的对视,很快就错开了视线:“这姑娘殿下既不喜欢,那我就带回去了……” 她要起身,可容卿薄一只手臂还搭在她腿上,不轻不重的压着。 哪怕明知道她是要离开,依旧没有挪开的打算。 她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出声提醒:“殿下还有其他事么?” 沉默。 容卿薄搭在她腿上的一指就那么无意识的刮过她的衣衫,慢条斯理的,像是不在她衣衫处抠出个洞来就不肯罢休一般。 姜绾绾深深吸一口气。 “用用用,用膳是吧?在哪儿用不是用,殿下若喜欢,绾绾便陪殿下吃几口就是。”她说。 容卿薄眼睛眨了眨,一瞬间就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他说。 …… 很快有人将一地的狼藉收拾了个干净。 容卿薄心情极好,竟不顾那么多的属下在场,挽起衣袖来亲自烧火做饭。 姜绾绾在旁边瞧了一会儿,随口找了个由头便出去了一趟,瞧见那小婢女还趴在外头的长板凳上,只是没再挨打了。 一旁,月骨同几个护卫还在等着,不知是该继续行刑还是收手。 怀星一如既往的怜香惜玉,还在心疼的给小姐姐擦拭冷汗。 她挥挥手:“人抬佛不渡殿去,寻个大夫来给她好好瞧一瞧。” 一众护卫不敢轻易动弹,生怕一不小心会殃及池鱼,毕竟殿下先前动了那样罕见的大怒,又未曾亲口赦免了她。 齐刷刷看向月骨。 月骨微微抬了抬下巴:“送下去吧。” 天塌了有王妃顶着,他们就不需要操心那些事了。 几人这才放下心,匆匆将婢女抬了下去。 姜绾绾始终不解,问月骨:“这婢女到底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惹出这般的杀身之祸来?” 月骨默了默:“算不得闯祸,怪她运数不好,晚膳偏偏给殿下备了血食,殿下自那夜昏迷中醒来后,性情大变,饮食上也碰不到半点荤腥,更遑论是血食了,她先前在东池宫内并非近身婢女,想来这才不大清楚。” 碰不得半点荤腥? 姜绾绾本想问一句为什么,可话到了舌尖,又不知怎的忽然顿住。 想来,应该同知晓喝过她一碗心头血有些关系。 他不是刚刚知晓自己曾喝过她一碗心头血,只是那时他刚刚自两年的昏沉中醒来,长公主一碗汤药喂下去,叫他忘记了从前种种。 得知此事,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几句一笔带过。 颇有种本王喝你几口血做药引,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的意思。 想来也是讽刺。 锅里蒸着米,很香,在院子里就能闻到。 她慢吞吞的走过去,看到腰线修长,侧脸轮廓分明的摄政王殿下正专心致志的切着一只萝卜。 他甚至睫毛都没往这边落一下,就知道她过来了。 “屋里呛,你要不要先去院子里坐一坐?我让月骨给你沏茶,锦州新进贡了不少好茶,你尝尝看,若喜欢,回头让怀星给你带几斤回去。” 姜绾绾本想说不用了,她那里也有不少好茶。 容卿法离开的仓促,除了人,大部分的物件都没带走,好东西自是应有尽有。 可又莫名觉得,若拒绝了,……不好。 于是道:“好。” 只一个字,再无多余的言语,却分明瞧见他低垂的眉眼舒散开了许多,像是突然从一个极度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下来。 在院子里喝了会儿茶的功夫,天际便完全黑了下来,暮色四合,烛火摇曳,秋风送来微微的桂花香,怀星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蝈蝈玩。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好似……一整天没见到拾遗了。 她起身,刚要去外头寻月骨,叫他着人注意一下拾遗的踪迹,没走几步,只听到身后又重又急的几步逼来,尚未回过神,手腕就被紧紧握住了。 她转身,抬头,诧异的看着夜色中面色苍白紧绷的容卿薄。 “怎么了?” “你去哪儿?” “我……没要去哪儿啊。” “你要走?” 疑问的句式,却是异常肯定的口吻。 姜绾绾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紧张什么,于是笑笑:“我没要走,我就是出去寻一寻月骨,叫他去找一找拾遗,既说好了晚膳在这儿用,自是不能让殿下一番手艺白费的。” 说着一顿,又道:“这会儿饿了,满院都是菜香,便是殿下赶,我都不肯走的。” 一句话,这才终于破了容卿薄俊脸上的薄冰,几乎要扣进她腕骨内的手指松了松:“快去快回,晚膳做好了。” “好。” …… 六菜一汤。 果真都是素菜,不见半点荤腥。 怀星在吃食上一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莫说是这样上好的菜色,当初拾遗舅舅有事无事的就外出,他连寒诗舅舅做的猪食都能吃的风生水起。 姜绾绾其实也不是非要顿顿见肉不可,只是故意提了一句:“怀星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日至少有一膳是在这里用的,殿下可不要委屈了他。” 容卿薄面色微僵:“你想吃什么?我……再去给你做?” “我来吧,手艺虽说差了些,但应该也不至于太难吃,做条鱼可以么?” 容卿薄握着碗筷的手指僵在那里,半晌,才应了一声。 “你们父子先吃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去外头的荷花池里捞了条鲤鱼上来,瞧了眼,竟跟寒诗带回去的那几条差不多。 想来是从这里捞回去的。 利落的去麟,开膛破肚清洗干净,不一会儿便将一盘色泽诱人的糖醋鱼端上了桌。 做这道菜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怀星碗都见了底,容卿薄面前的米粒却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水平线,半点未再动过了。 怀星都吃饱了,眼瞧着一条鱼上桌,又裹不住眼馋的开始夹了一块。 “小心刺。” 她叮嘱着,也夹起一块来,细细的挑尽了鱼刺,放到容卿薄碗里:“殿下,尝尝看味道如何?” 容卿薄落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紧皱的眉头与抿成一条线的唇线无声的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殿下?” “……我不怎么喜欢鱼,还是你吃吧。” 容卿薄说着,竟连着自己的碗都一并推到了她跟前。 仿佛她放过去的不是鱼肉,而是一块鲜血淋漓的脏东西一般,叫他多看一眼都要反胃。 姜绾绾默了默。 她倒也不想逼他,只是心头的这一关他总是要熬过去的,否则一身戾气积聚胸腔,随时都会搭上多少条无辜的性命。 她夹起那块肉,喂到他唇边:“尝一口吧,殿下如今还在养身子,总用素食要养到何时去?” 这还是她头一次喂东西给他。 容卿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唇色却惨白到不见一丝血色,就那么紧迫的盯着她。 她也不催促,耐心的举着手等着。 鱼肉很香,因加了糖水的缘故,透着丝丝甜腻的味道,可这样近距离的凑在薄唇间,他依旧清晰的闻到了血的味道。 同杀人时猩红腥浓的味道不同的,逼的他神志隐隐发出崩溃咆哮的味道。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的确曾喝过一碗透着血腥味道的汤药。 长姐说,那是术士特意为他寻来的珍贵动物的鲜血,给他做药引子用的。 他甚至清楚的记得一碗汤药喝到底的时候,唇齿间残留了一块小小的碎肉状的东西,已经被煮熟。 当时并未在意,自舌尖拿下后便丢了。 可原来,那竟是姜绾绾心头的一块碎肉。 在她刚刚离开母体的一瞬间,被剖开胸腔,取出的一碗血中勾出的碎肉。 等的久了,久到姜绾绾几乎要生出一种在欺负人的错觉来,她终究还是摇摇头,作势收手。 白玉般凉润的手指又在下一瞬被他温热的手握紧。 她掀起眼眸,就看到他微微低下头,薄唇近乎僵硬的打开,将那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鱼肉吃了下去。 甚至没怎么嚼,就那么直接生吞了下去。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殿下要多吃些荤食,好好将身子养起来才是。” 说着,径直用手中刚刚喂过他的箸筷,也夹了一块自己尝了一口。 可尚未尝出是个什么味道,眼角余光就扫到容卿薄忽然起身。 她抬个头的功夫,他已经不见了人影。 怀星似乎也愣了下,伸出去的箸筷停在半空中。 下一瞬,一墙之隔,就响起男人痛苦的呕吐声,激烈而尖锐,似是要生生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爹爹——” 怀星担忧的跳下石凳,还未过去就被姜绾绾拎了回去。 他自是不想被儿子瞧见狼狈的一面。 “你在此处待着不要随意走动,娘亲去看看。” 容卿薄应该是想躲的远一些的,奈何那股激烈的恶心感来的迅疾又不可逆转,他几乎是刚刚出了院子,便扶着一棵粗糙百年的树干呕了起来。 守在外头的护卫们几乎是惊恐的转过了身子,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沦落到惨遭挖眼的下场。 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呕了半天也不过只呕出些酸水出来。 姜绾绾就拿着帕子安安静静的等在一旁,看到他几次三番试图将她推的远一些,也只是稍稍后退了一下。 等到他终于不吐了,这才将帕子递过去:“擦一擦吧。” 容卿薄眼底泛着猩红的血丝,竟比先前多日休息不足的模样还要狰狞几分,他挥手拍掉了那帕子,嗓音因为呕吐变得低沉沙哑:“不需要!” 第272章 姜绾绾,你爱过我吗 也不知在气她,还是在气自己。 地上泥泞,帕子落了地就染了灰尘,她也不去捡,慢吞吞的向前走了两步。 容卿薄还在因剧烈的呕吐而微微喘息着,又在下一瞬,眼睁睁看着她撩起雪白的雪绡衣袖,给他擦了擦唇角。 呼吸在一瞬间停住!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急速的褪去,他看着夜幕中她白净的脸,喉间一阵急剧的痉挛,就湿了眼眶。 他想死。 这个念头在他醒来后,在那些记忆排山倒海的侵袭他的所有感官时,就有了。 在知晓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她的原谅时,就有了。 后来她离开东池宫,那短短不过数个日夜,这三个字已经成千上万遍的闪过他脑海了。 他想死,恨不得活活刮了这具曾经饮过她血肉的身子。 可一想到他死去后的几十年中,她或许会遇到很喜欢的男子,喜欢到同那人调情勾笑,喜欢到同那人榻间寻欢,喜欢到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他们的孩子都或许会沦为不受宠的弃子…… 他就恨不得强撑着一口气,带她一起走了算了。 可要怎么对她下手? 他连见她伤一根手指头都心疼的恨不得将那琉璃碎片碾碎成粉末,再拿火煎烤个十天十夜。 “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我未曾将它放在心上,殿下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她凉而软的指尖轻轻擦过他滴血似的薄唇:“我若真放不下,当初在云上峰也不会放长公主一条生路了,殿下不必为自己无法手刃长公主而煎熬自责,她是你的长姐,抛弃儿女将一辈子心血都放在殿下身上了,你就理当护着她的,我没有因此事怨恨过你。” 容卿薄简直恨死了她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好似他永远都不值得她动怎样惊涛骇浪的情绪。 “是没有怨恨过我,还是不屑怨恨我?” 他自嘲一笑:“姜绾绾,自始至终都是我在逼你,自始至终你都在逃,你爱过我吗?你对我生出过哪怕一点点的占有欲么?” 这番话,他几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问出来的。 左右也不差这一刀了。 姜绾绾深深觉得,在同他沟通的这件事上,实在有些困难。 “所以殿下觉得,我为什么要一次次的放弃同长公主的恩怨?是一碰到长公主,我内心深处的真善美就出来了么?” “……” 容卿薄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无法理解她的这番话一般。 “只是这世上许多有情人,不是光互相爱慕就足够了,我虽知晓以刘玉的手段,便是当初没有长公主的那个由头,母亲也不会活过多少年,但终究她还是逝在了那个节点上,若没有三伏山一战,庞川乌也不会在终爬上权利巅峰时白白为我搭上了一条命,这两条性命压在我肩头,殿下,你叫我如何同你恩爱白头?” 容卿薄反手掐住她手腕。 他指腹因某种翻涌的情绪用了不小的力道,很快在她腕骨间印下绯红的痕迹。 “我可不可以把这番话理解为,你很喜欢我,只是因为你母亲与庞川乌,选择同我分开?” 不重要。 她愿不愿意同他同塌而眠不重要,她恨不恨他,见到他会不会生出厌倦的情绪,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她不是恨他的,不是厌恶他的…… 他求的不多,只要这一点,这一点点…… 姜绾绾就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温温柔柔的摸了摸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喜欢,我很喜欢殿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喜欢了,哪怕曾经一度逃离,也只是因为害怕,害怕被殿下抛弃,索性便做了那个先抛弃殿下的坏人。” ……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容卿薄同姜绾绾都没再见面。 应他的要求,她又同怀星搬到了迷花殿,住在他推开一扇窗便能轻而易举瞧见她们母子的殿内。 容卿薄在那段时间里,罕见的没有动辄便戾气横生,一众护卫们提着脑袋过的日子也总算到了个头。 怀星是个活泼的性子,每天山上山下至少跑四五次,也不嫌累,几乎每次从山上下来都会带些好东西。 有的是自己玩的,有的是带给她的,都是宫里送来的好东西,寻常难得一见。 姜绾绾闲暇下来,大部分时候都在院子里同哥哥饮茶,常常习惯性的抬头看一眼那半山腰。 容卿薄寝殿的窗子几乎白天夜里的开着,也不嫌秋日的蚊子凶猛,他在窗前设了一张小桌,她喝茶时,他也时常闲坐在窗前饮茶。 寒诗觉得不可思议:“你俩是不是有病?那么馋对方,抱着去啃一通不就成了,非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眉来眼去个不停?” 也还没到眉来眼去的地步吧。 姜绾绾搁下茶盏,挑眉瞧他:“话说,找到拾遗了么?” 拾遗几日不见,她原以为又被庞客归那神经病掳了去,派人去要了几次没寻到,便亲自去了两趟,庞客归都生生叫她给气笑了,后来连将军府都派人来南冥寻人,她这才信了他是真没去。 但这次拾遗的确是自己有事临时离开的,还工工整整的写了一封信,说出去十天半月的,时候到了就回来。 她这才没怎么急着寻人。 先前她问这话,寒诗总一脸不耐烦的怼上一句‘你当找人跟挖萝卜似的?一挖一个准儿?’,但这次却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才哼唧道:“还没呢,你着什么急?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看来是找到了。 “哪儿呢?”她微微压沉了声音。 寒诗不看她,闷着头喝茶,含糊道:“不都说了吗?没找着呢,我明天……” 他忽然双手护头往旁边偏了下,一脸惊恐的看着作势要动手的女人:“干嘛干嘛?你干嘛?别以为我真打不过你,我最近新学了一套剑法,耍起来可厉害了,你……你最好别逼我。”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还心惊胆战的咽了一口唾沫。 姜绾绾懒得同他计较,转头去瞧屋里:“怀星,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寒诗一愣:“启程?去哪儿?” “我给怀星在皇城边寻了一个极好的私塾,听说先生博闻广学,琴棋书画皆样样精通,历届状元郎,榜眼什么的,大多都出自他门下,……对了,他堂哥哥容卿壑也拜入那先生门下,别的孩子有的,咱们家怀星自然也该有,路途远一些倒也没什么,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到了。” 两个时辰?! 这一来一回,光是在路上就要耗掉四个时辰,若她送去了就回来,这一天就是八个时辰,还吃不吃饭,休不休息了? 见他一脸震惊,姜绾绾淡定的给怀星整理书包:“我同容卿薄商量好了,一人送一天,他那边如何安排我不知晓,这边呢,就是早上你送,下午我接。” 寒诗直接跳了起来:“凭什么?!” 同他一道跳起来的,还有怀星,万分嫌弃的道:“我不要二舅舅送,二舅舅抠门,都不给我买好吃的。” “那是你娘亲抠门,给那几两碎银子够干什么的?还有那糖人儿,回头吃多了让你长蛀牙,牙齿掉光光。” “你头发掉光光,光秃秃一根不剩。” “嘿!你再说一遍?!” 眼瞧着他们快打起来了,姜绾绾忙不迭的将怀星抱起来:“行了行了,你在此处好好伺候哥哥,我今日就先不回来了,等怀星下学了再同他一道回来。” 寒诗还在气着。 他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头发了,掉一根就心疼的不行,偏这小崽子往他心口戳。 这两日月骨忒不识趣,害他一怒之下掉了不少头发。 越想越气,干脆丢下云上衣:“我去山上找人打一架,打赢了再说,打输了你记得上去帮一帮我。” 云上衣:“……” …… 出了韶合寺的大门,意外的发现外头竟备了两匹马。 怀星还小,一人自是骑不了马的,她只吩咐护卫备了一匹马的,这另一匹垫了绣金凰软座的…… 她一手将怀星抱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 是容卿薄。 他少见的着一套深蓝色紧腰身长衫,长发也只简单的以一根玉簪绾起,瞧着不大像是要进宫的样子。 “殿下这是去哪儿?”她后退了一步。 正是卯时,秋日里的这个时辰,天际尚未破晓,周遭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他白玉般俊美的侧脸笼在阴影中,模糊的像一副珍藏千年的画。 “宫里来话,皇上寻我过去商讨点事。”他说。 声音在白雾微微的早上,清凉凉的扑面而来。 “哦……” 姜绾绾应了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容卿法初登帝位,许多事自是没有常年辅佐先皇处理政事的容卿薄通晓些,这些日子他也的确时不时的会去一趟宫里。 只是先前每每都是坐马车去的,这次想来是急事,只备了一匹马。 “爹爹。” 怀星坐在马背上,欢快的向他伸手:“我要同爹爹坐一匹马,爹爹骑马可快可快啦,像飞起来一样,我要爹爹!爹爹——” 姜绾绾有些尴尬的回头:“爹爹去宫里有要事办,别闹。” “无妨,左右都是顺路。” 容卿薄说着,微微抬了抬下颚:“你骑乘我的马?” 去私塾同皇宫,的确顺路,又都是骑马,速度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姜绾绾想了想,便不再同他继续耽搁下去,点头应了。 男孩子,骨子里多少都是带了些野性的,怀星一开始还因为能出韶合寺而开心,没一会儿就开始催促容卿薄加快速度,一遍遍强调‘像飞起来一样。’ 走了一段路,周遭便被一排排的竹林围绕了起来。 这边雾气更重,可见度极低,若有赶早务农的人在前头走着,一不留神就要伤了人家。 姜绾绾见容卿薄侧首看过来,分明是询问的意思。 她默了默,轻轻摇头。 于是男人便低下头同自己怀里的小殿下道:“你娘亲不同意。” 姜绾绾:“……” 所以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出卖了? 见儿子哀怨十足的看过来,她只得干笑一声:“这边雾气大,跑快了有危险,对了,娘亲临行前给你拿了两块板栗糕,饿不饿?娘亲拿给你吃?” 怀星气哼哼的点了点小脑袋。 不忘给自己爹爹要一份:“爹爹也要。” 姜绾绾:“……” 她就备了两小块,想着今日起的早,早膳就去皇城里吃,也就没催促厨子做早膳。 可怜巴巴的将两块板栗糕递了过去。 容卿薄手臂长,微微探身便拿了过来,递给怀星一块后,才抬眸瞧她:“你早膳用过了没?” 姜绾绾艰难点头:“用过了。” 所以说月骨是怎么办事的?山上那么多的人照顾一个主子,早膳都不给他吃的么? 也不知是看穿了她的为难,还是本就没打算独吞了那板栗糕,容卿薄敛下睫毛,唇角的一点弧度却是分明的。 掰下小半快来自己尝了口,剩下的就又都递给了她:“还要赶一段路,再吃点吧。” 姜绾绾一瞬间几乎要感激涕零,忙伸手去拿,食指指尖却意外的在板栗糕下碰到了他的。 指尖微微一颤。 她知道自己因常年在三伏,体温一直偏凉,同别人碰触时便觉得热一些。 但容卿薄的体温她实在太熟悉不过。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本的温度。 难怪她上马车前给怀星披的那件小披风,没过多久就被他脱了,还一直嚷嚷着热。 忍了几忍,她还是问出口:“殿下身体可还好?” 容卿薄面上却是瞧不出任何异样的,闻言,也只是淡淡道:“无妨。” “若宫里不是什么要紧事,殿下不若还是先回韶合寺吧,请大夫瞧一瞧,最不济先歇息着。” “……” 容卿薄右侧眉尾稍稍挑了一挑,笑道:“担心我?” 一句话,平白惹她一阵语噎,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想来撑不住了自会寻大夫的,更何况回头直接进了宫里,整个南冥最好的大夫都在,想来好的也会快一些。 …… 下了早朝,容卿法脱去一身贵气奢华的黄袍,换上轻软素净的冷青色长袍,心头的郁结仿佛这才稍稍纾解一些。 即便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抢着来做这个皇上。 第273章 看我还能不能再同娘子要个孩子。 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朝堂之下欺上瞒下,浑水摸鱼几乎已经成了那些高官厚禄者的家常便饭。 但不论他们吵的再激烈,容卿法耐性极佳,大多事也都是好解决的。 唯有一事…… 容卿薄歇在人工湖泊之上的凉亭内,他瞧上去气色不大好,一只手捏着白玉茶杯凑在唇边,却只是长久沉默的瞧着远处湖水中的水莲。 自鹅卵石的小径一路走来,那么长的一段路,竟没叫他察觉到半分。 “三哥怎么舍得主动来宫里一趟呢?以往朕都要派人三催四请才肯来一趟。” 他说着,微微抬手主动帮他添了杯新茶。 容卿薄没说话,只拿指腹按了按眉心。 “三哥瞧着气色不大好,宣位太医过来给三哥瞧瞧吧。”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机灵的很,闻言立刻退了几步,吩咐了个腿脚利索的太监去请太医了。 容卿薄抿了口滚烫的茶,淡淡睨他一眼:“我身体还未恢复,病弱了些也就罢了,皇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几日没休息了?” 这向来作息规律的人,先前在韶合寺时可是雷打不动的按时按点的休息的,怎么这会儿眼下却是乌青若隐若现? 容卿法苦笑。 韶合寺是什么神仙地方,他平日里除了礼佛参禅,下棋浇花,自是有得是功夫休息。 这皇宫之内波谲诡异,他虽无心权势之争,但在其位便该谋其事,容卿家的天下总不能轻易丢了。 自是要跟一群老狐狸好好斗一斗的。 只是朝堂之事都好说,这后宫却没有他当初以为的那般轻松。 一开始还只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提,这才过了没多久,外头便传出了风言风语,直指他容卿法不纳妃妾,不立后位,则江山不稳,人心难安,闹的极凶。 这些日子,甚至有心之人已经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修篁,闹出的传言不堪入目,修篁性子又傲,这两日一直在闹着要回韶合寺去。 “三哥何时来接管这江山?” 他不紧不慢的旧事重提:“朕怕是撑不住多久了,修篁再同朕闹几次,怕是真要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容卿薄低笑了下,一摊手:“你瞧,我这身子比七弟好不了多少。” “……” 曾经炙手可热的皇位,如今不知怎的,竟成了烫手的山芋。 抛来抛去,愣是没人愿意接手。 太医不一会儿便赶来,细细探脉后,是先前便一直照顾他身子的徐太医,也只说还是先前受伤过重,后又过度枯竭了精力,身子弱了些才染上的风寒。 开了方子,还未等熬药,容卿薄就像是还有要紧事,要赶着出宫去。 不得已,于是徐太医亲自配了几副退烧的药,又搭着名贵的补药配了半月有余的药,叮嘱他待散了风寒再服用。 …… 将怀星送至私塾,叮嘱他要同其他学生打理好关系,叮嘱他好好学习,叮嘱他不可以同先生顶嘴,叮嘱了一大串,得到怀星再三保证后,她这才放心的离开私塾。 左右要在此处等他放学,想着时辰还多,便顺道去皇城逛了逛。 路上买了不少怀星喜欢吃的糖葫芦,糖人儿,红枣糕,瞧着路边有卖小兔子的,白白净净分外可爱,想着多培养一下孩子的爱心也不错,毕竟她同容卿薄都……咳咳……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京城一处十分盛名的药铺。 老大夫瞧着年逾九十,蓄着花白胡子,身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瞧着精神却是十分饱满,问的很细:“什么症状?多大年纪?以往身子骨怎么样?” “发烧了,前两日天气骤变,想来是受了风寒,他幼时身子不好,常年喝药,也是成年后才渐渐好起来的,只是前些日子又受了伤,情绪也不大好,嗯,是很不好……” “有多不好?” 这四个字,是从斜上方的身后飘来的。 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姜绾绾双手手腕还搭在红色的药台之上,一堆的好吃的放在旁边,正努力捉着不大安分的小兔子,闻言一怔,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然后热度极高的气息就落在了头顶,容卿薄的声音渗透着几分病态的鼻音,听起来竟意外的很好听:“绾绾是在为我抓药么?” “……” 姜绾绾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过身道:“殿下不是有要事去宫里么?” “嗯,处理完了便离开了,路上想给怀星买点吃的,恰巧瞧见了,便跟着进来看看了。” 嗯,是挺‘恰巧’的。 这南冥皇朝这么大,四通八达都是热闹的街道,这得有多‘恰巧’,才会碰到她。 姜绾绾看破不说破,眼角余光扫到他手中提着的一大包东西,问:“这是什么?” 瞧这形状不像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倒像是抓的中药。 容卿薄瞧也没瞧,随手便从门口丢了出去:“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碍事。” “……” 姜绾绾万般无奈的摇摇头,就要过去捡。 容卿法那样的性子,若不是好东西自然不会搬到容卿薄眼皮子底下的。 容卿薄却只微微前倾了身子,像是才发现药台之上的那只巴掌大的小兔子一般,抬手摸了摸:“哪儿买的兔子?” 他这手一抬不要紧,两只手都一起抬了起来去摸那兔子。 自然而然的,就将她困在了怀里。 姜绾绾只觉得一阵燥热的血流涌上来,一时连呼吸都错顿了几分。 老大夫抬起苍老的脸,一双十分清明干净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上下打量了容卿薄一番,道:“姑娘说的,想必就是这位公子了,来,手伸出来,老夫探一下脉。” 他这话说的寻常,但对容卿薄这种常年久居高位的人而言,便显得有些不敬了。 连太医院的那些个太医都经常被训斥的大气不敢出一下,更何况是这种民家的老大夫。 姜绾绾面上有些尴尬,生怕容卿薄突然来一句‘大胆,拖出去杖毙!’,吓到年迈的大夫,刚要出声含混几句过去,不料身后的人竟真挽起了衣袖,将手腕落了过去。 “劳烦大夫给瞧瞧……” 他说着,低头笑着瞧了姜绾绾一眼。 她正纳闷,下一瞬,就听男人十分不要脸的补充了句:“看我还能不能再同娘子要个孩子。” 姜绾绾:“??!!!” 你脑袋是不是烧糊了?! 她满脸震惊不敢相信,不料大夫却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十分淡定的道:“这成孕之事,不止要看男子,还要看女子的,一会儿老夫再给你家娘子把把脉……” 姜绾绾本是想给容卿薄抓一副退烧药的,可莫名其妙的,竟扯到了生孩子上头去了。 容卿薄似是对‘你家娘子’四个字格外满意,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许:“那便全仰仗大夫了。” 老中医像是开了话匣子似的,边把脉边絮絮叨叨:“这说起成孕之事啊,这整个南冥皇朝,就是那太医院那些个颐指气使的家伙,也没老夫这般的能力,多少夫妻便是在老夫的一番精心调理下,三年抱俩的,你们小年轻人,郎才女貌,不生三五个孩子那当真是可惜了,今日你们算是寻对人了……” 姜绾绾:“……” 老大夫求求您别说了…… 这么大年纪说这么多真的不累吗…… 她满脸‘求放过’的无奈,容卿薄却是听的津津有味,甚至中途穿插着问上几句,还是头一次这般认真且不带高贵身份的同人讲话。 过了大约一炷香功夫,姜绾绾一只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抱着几包小点心,垮着脸向外走。 容卿薄手中的就更多了,一手一个,左手的是开给他的药,右手是开给他的,两摞药包加起来都快有半人高了。 走了几步,确定不会被那耳聪目明的老大夫听到,她这才镇定的同容卿薄道:“这种江湖大夫的话听不得,骗银子来着。” 顿了顿,又忽然转移话题:“殿下的马呢?” 她的马搁在了私塾外头的马厩里头了,但容卿薄却是骑着马去的宫里,这会儿怎么独自一人过来了? 容卿薄做无奈状:“被偷了。” 姜绾绾张了张嘴,老半天才艰难发声:“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敢偷他摄政王的汗血宝马? 那马是经过专门训话的,认主子的,若不是容卿薄去骑,它绝对是半步都不肯走的。 容卿薄却依旧一本正经:“没办法,我先前就栓在了药堂外,出来时瞧了一眼,不见了。” “……” 成吧成吧,既然丢了也没办法。 “我陪殿下再去买一匹吧,或者买个马车,殿下身子还不舒适,坐马车好一会儿……” 她说完就要去寻马市,不料走了两步没见他跟上来,又只得停下:“殿下?” 容卿薄默默瞧着她:“出门匆忙,没带银子。” “……” 她站在人群中,一脸无语的摇头:“殿下别看我,我就带了几两碎银,刚刚全用来给怀星买吃的,还有这些药了……” 又是沉默。 容卿薄向前走了几步:“罢了,不然我就在此处等着,你同怀星回去后让月骨来接我就是。” 怀星下学后离天黑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了,这一来一回,他几时才能回去? 还发着烧。 姜绾绾重重叹了口气,似是终于妥协:“殿下今日就同我们乘坐一匹马吧,挤是挤了点,总好过……” 她稍稍一顿,又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此处离东池宫不远,不如我们……” “那就一匹马吧,夜里凉,路上挤一挤就不冷了。” 容卿薄忽然打断她。 姜绾绾:“……” 所以他弯弯绕绕这么久,其实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了吧? 午膳时,二人挑挑选选了会儿,进了一家酒楼。 二楼靠栏杆的位置,一眼便能眺望到楼下宽阔的红色台面,酒菜上来没多久,便来了为说书先生。 这场景竟莫名的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姜绾绾想了想,记起来了。 是在北翟,她同怀星一道在二楼喝茶听书,听的还是关于自己的八卦绯闻,结果后来一杯茶软了骨,她也承受了此生容卿薄给她的最大屈辱。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眼角余光微微转动,就瞧见容卿薄坐在对面,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脸都白了。 他的手很紧的握在一起,手背青筋隐约,似乎无声无息间将自己紧绷成了一条弦。 她搁下茶杯,起身。 下一瞬,容卿薄像是被无形中的一支箭狠狠击中,整个人都猛然一震。 他看着她,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般无措又慌张。 姜绾绾却只是对他笑了下:“忽然不想吃酒吃菜了,我们去面馆吃完素面吧。” 容卿薄一时面色复杂,只沉默的看着她没说话。 她便抱起拴在脚边的小兔子,又提起那些吃的,拿下巴示意了下:“别忘了那些药,可贵了。” 过去的事,现在算起来也不过是一笔糊涂账。 索性也不必去掰扯个一清二楚了。 面的味道自是比不上酒馆里的美味佳肴,但胜在清净,小小的店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受打扰。 姜绾绾吃了两口就是在咽不下去了,索性掏出一只原本给怀星买的糖葫芦吃了起来。 容卿薄自瞧见那说书先生后,就一句话都没再说了,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压进了沉闷的泥土里,拢着极重的压抑与紧绷。 姜绾绾吃了两颗,将糖葫芦递过去:“很甜,殿下要不要尝一口?”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睫毛敛着,在眼睑下落下一片扇形的弧度,捏着箸筷的手指机械的用力,挑着一根面条一点点的吃着。 好似在那个过分难堪的屏风后,他才是受糟践的那个人一般。 面馆里光线昏暗,似乎连空气都不怎么动,缓缓的,带着些许葱花的味道,绕在四周散都散不开。 姜绾绾慢慢的,将几粒籽儿吐出来,然后起身。 她一起身,他又似先前那般,握着箸筷的手猛然一颤。 那根被吃了许久许久的面就那么仓皇落回了碗中。 姜绾绾绕过桌子,同他一道坐着,将糖葫芦递到了他唇边,笑了笑:“好了,我不生你气了,来,尝一口,回头怀星若问起来,我也好说是他爹爹给吃了,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是一口都没吃。” 第274章 父子俩看上去有点可怜。 她终于松口,一句‘我不生你气了’,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 好似自始至终,都只有她在不断的妥协,原谅,妥协,原谅。 容卿薄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威逼利诱她了,自迎宾殿匆匆一瞥,他便生了强占的心思。 明知道她已被许配给十二,明知道嫁给十二才是她想要的无波无澜的日子。 可还是抢了。 拿三伏要挟她,拿云上衣要挟她,一次又一次。 细算起来,她在东池宫内究竟睡过几次安稳觉? 好似除了不断的受伤,就再无其他了。 亏他先前还总觉得,她在他东池宫过的是人上人的好日子,锦衣玉食,一呼百应…… 姜绾绾歪了歪脑袋,凑到他跟前,眼睁睁瞧着男人红了眼尾,慌忙抬手给他遮住。 “真的,我真的不生气了,殿下不必如此介怀。” 她的手又软又凉,贴着他的眼睛,生怕被别人瞧了去。 “哟——” 凭空一道阴阴寒寒的讥讽冷笑响起,一身低调墨色长袍的男子长腿一垮便迈了进来:“先前在外头还以为瞧错了呢,摄政王舅舅何时这般好兴致,竟寻了这么个破面馆来同舅母恩爱缠绵来了?” 姜绾绾保持着遮容卿薄眼睛的动作,挑眉瞧他:“北翟的大将军来南冥做什么?” “寻人呐。” 庞客归也不同他们客气,衣摆一撩,便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他们对面:“你那好弟弟,自我府上偷了东西,我得来找他要一要。” 拾遗这都快十天半月的不见人了,加上先前在韶合寺的那段时间,他府上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近一个月都没发现,这一发现后还得劳烦他大将军亲自来捉人? 容卿薄似是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慢条斯理的握住姜绾绾的手移到了桌下。 却没再松开。 他桌下的手捏着她圆润的指腹,瞧着庞客归的眉眼又漫不经心的很,淡淡道:“既来了南冥,不去公主府瞧瞧你母亲?” 再瞧不出刚刚紧绷到极致的痕迹。 庞客归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瞧她作甚?!听闻舅舅将她囚在了公主府,只留一人伺候,也不知我这为了帮弟弟争夺皇位,狠心逼走亲生儿子,逼死亲生女儿的好母亲,如今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啊哈哈哈……” 他笑起来有几分狰狞的恨意在里头,像是仅仅如此还不解恨,恨不得借容卿薄的手,再狠狠的在他母亲的心头抽几鞭子才好。 姜绾绾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对了,好似她与他,都在这种利益与亲情的关系间,惨遭抛弃。 “哟,哪儿来的兔子?” 庞客归忽然俯身,不一会儿便单手拎着小兔子耳朵起来了:“啧啧,白白的,还挺可爱,回去做个下酒菜不错。” 姜绾绾没说话,桌子下的手指狠狠掐了容卿薄手心一把。 随即听到容卿薄清冷冷的一句:“放下。” “许久不见,问舅舅要只兔子都舍不得?” 姜绾绾忙道:“这是买来给怀星玩儿的,吃不得。” “哦……” 庞客归耸耸肩,随手将小兔子一丢:“罢了,回头我再买个就是,一瞧便是舅舅买来给舅母玩的,害什么羞啊……” 姜绾绾:“……” 眼瞧着他起身出去,她忽然记起来什么似的:“殿下,你先在此处等着接怀星下学,庞客归既是亲自来了,想来是寻到了拾遗的下落了,我跟着去瞧一瞧。” 容卿薄单手握着软的跟没骨头似的小兔子,淡淡道:“你想知道拾遗的下落?” “殿下知道?” “知道是知道,只是……” 眼瞧着庞客归要走远了,姜绾绾顾不得同他多说两句:“行了,我跟着他就成了,殿下一定要记着,若我赶不及回来接怀星,一定要帮忙接一下。” 她一离开,先前还空荡荡的面馆外头,便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几名素衣男子。 容卿薄将小兔子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咬下一颗糖葫芦:“跟着就好,别叫王妃察觉到。” “是,殿下。” 几人应声离开。 …… 庞客归走的不紧不慢,似是早已确定人在哪里,只是不急着去捉。 路过她先前买兔子的那个摊贩,走过去了几步又顿住,竟真的倒了回去,蹲下身去认认真真的开始挑选了起来。 姜绾绾躲在一个买油纸伞的摊贩后,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这人想来是被他母亲刺激的神经病了,同容卿礼差不多。 这窝兔子想来也不过才刚满一个月,窝在手心里都绰绰有余,他非得吃上一口才满意? 挑来选去,挑了只小小的灰兔子,瞧着十分高兴的样子,毫不怜香惜玉的拎着双小兔耳朵就走了。 她默默跟上。 也不知有没有被发现,庞客归自始至终都没回头,就拎着只兔子绕着偌大的皇城脚下遛了她一圈。 姜绾绾走到后头腿都开始软了,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又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夜雾笼下,他才忽然在一个花楼前停下,难得将被拎了大半天的小灰兔子抱怀里,抬头瞧了一眼。 ——捻香阁。 这真是一眼便叫人喉头火起的名字。 姜绾绾终于觉得,自己是被发现了。 但其实她会被发现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事庞客归这小神经病竟为了这么大点儿的事,遛了她整整一下午!! 不就跟踪一下么? 犯得着同她玩这么大? 正郁闷着,眼睁睁瞧见庞客归抛了一锭银子给外头招揽客人的老鸨,便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所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拾遗的,而是来寻欢的? 遛了她这么大一圈,害她连儿子都顾不得接,竟就为了看一眼他是如何进青楼的? 好……好!!很好!! 这笔账她回头再细细同他算! 她恨恨咬牙。 匆匆赶去私塾时,天色已经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私塾外头点着两盏灯笼,所有人都走了,就只剩孤零零的父子俩。 站在马厩外,冷风吹着,看上去有点可怜。 怀星怀里抱着小兔子,瑟缩在容卿薄怀中,委屈巴巴道:“娘亲你去哪儿了?我跟爹爹等了你好久……娘亲我好饿。” 姜绾绾愧疚心顿时大涨,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娘亲有点事耽搁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你爹爹身子不舒服,咱们今日就先不回韶合寺了,寻个客栈住下吧。” 说着,又愧疚道:“娘亲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可能住不到好客栈……” 容卿薄由着她将怀星接过去,自己则转身去牵马:“无妨,我名下有几处客栈,不必浪费那银子。” 姜绾绾:“……” 所以先前是谁说买不起马匹的? 姜绾绾没在这件小事上同他计较,因接怀星时碰到他的手背,那温度似是比白日里还要烫几分,先寻个落脚点,把药熬了才是正事。 …… 客栈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一路弓腰引至上房。 姜绾绾不放心,便趁父子俩沐浴的功夫,亲自去厨房煎药,端着墨浓的汤汁回去时,怀星已经睡了。 先前还嚷嚷着饿,但清晨赶了一路,白日里又在私塾学了一整日,想来是累坏了,连晚膳都没用就先睡下了。 容卿薄换了一身淡紫色收腰宽袖长衫,坐在桌前一勺一勺的喝着汤药。 桌子上照旧是一片素色的菜,她试探着问了句:“要不要上点荤菜?” 男人喝药的动作稍稍一顿,半晌还是摇头。 只这么一个动作,眉心便有些不适的簇了起来。 姜绾绾忙道:“不要就不要,左右病着也不适合大鱼大肉的吃,素菜挺好,挺好的……” 喝完药,用过晚膳,不知不觉外头的喧闹也停歇了。 姜绾绾趴在怀星身侧,昏昏欲睡。 实在是被庞客归那坏东西遛了一下午,累坏了。 她听到容卿薄靠过来的动静,很细微的声响,慢慢的将被褥一角牵过来给她盖好:“绾绾,我去隔壁睡,有事记得寻我。” 她迷迷糊糊应了声。 感觉到身边人长久的没有动作,不知怎的又勉强拉回一丝清明,抬头瞥了怀星身侧一眼。 这上方的床榻做的又大又宽敞,怀星睡觉又一向乖巧不乱翻身,这会儿贴着她,里头便空了几乎一大半出来。 于是道:“殿下去里头睡吧,不然夜里若又烧起来我也不知道。” 这下容卿薄动作倒是快,‘嗯’了一声后,身边便传来窸窸窣窣宽衣的摩擦声响,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侧床榻微微下陷了一点。 她没再看过去,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睡梦中。 怀星还小,睡在正中间小小的一团,阻挡不了多少视线。 黑暗中,姜绾绾过分干净柔和的小模样近在咫尺。 曾被他抱在怀中,肆意疼爱过多少次的姑娘,如今同他同塌而眠,他却连再碰一碰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男人同女人最大的区别,大约就是在情事上,很少有能控制住自己的。 他昏迷两年之久,醒来后东池宫内娇妻美妾环绕,有冲动,但每每那些女子靠近了,又总叫他心生排斥。 好似身体里还装着另外一个灵魂,拉扯着他,告诉他该同他同塌而欢的女子不该是她们。 哪怕如今这近在咫尺的一幕,都曾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为庞川乌建了衣冠冢,也牢牢记得自己承诺的那句—— 此生都不再碰她。 可是越是这般,就越是渴望,饮鸩止渴一般的,想要同她亲近,想亲一亲她,想剥开她的衣衫,在滚烫的夜里,同她融为一体。 黑暗中,男人自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嘶哑的低吟…… …… 姜绾绾是在阵阵热浪扑面中醒来的。 一睁眼,就听到身后有谁在吃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喝两口水。 眼前黑蒙蒙的,男人敞开的领口下,紧致流畅的线条分外惹眼,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正搭在自己腰间,沉重的压的她的腰都有些麻木了。 她自他怀中艰难起身,抬手一摸,果然,又烧了。 这身子是真娇贵,一旦病弱了便发烧,一烧就是好几日,先前在狩猎场也是这样。 比她这个病秧子还娇。 “娘亲,爹爹不舒服吗?” 怀星是饿醒的,这会儿正趴在桌前吃着一块点心,水是凉的,也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姜绾绾困倦的揉揉眼睛:“先别吃了,娘亲让人送些早膳过来,账就记在你爹爹身上了,娘亲先去给爹爹熬药,你别乱跑。” 怀星乖乖巧巧的点头:“好。” 容卿薄醒来时,怀星小小的一团正坐在桌前一本正经的用着早膳,见他起身,笑眯了一双瑞风眸:“爹爹醒啦?” “嗯,你娘亲呢?” “娘亲在给爹爹熬药呢。” 容卿薄下榻的动作稍稍一顿,睫毛敛着,也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刚刚穿好鞋袜,姜绾绾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了。 瞧他起身,便道:“殿下这两日还是先在此处养一养吧,左右韶合寺也没什么大事,正巧此处离私塾近,我接送怀星也方便些。” 正中下怀。 容卿薄应的干脆:“好。” 姜绾绾便拉了个小板凳在床榻边,细细的吹着药,一勺一勺的喂给他喝。 怀星实在瞧不下去了,咬着馒头含糊道:“爹爹自己有手,娘亲为什么要喂!” 他这么一提醒,姜绾绾好像才反应过来。 他只是在发烧,又不是胳膊受了伤,完全可以自己喝的。 于是忙将药碗塞给他:“呶,你自己喝吧。” 容卿薄还沉浸在享受她贴心伺候的好心情中,冷不丁的自己接过来,面色便冷了冷,不咸不淡的看了怀星一眼。 怀星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打了个哆嗦,嘿嘿笑了两声:“那什么,爹爹还病着呢,是得好好伺候着,娘亲你还是继续喂吧。” 他笑起来时有几分拾遗的影子。 姜绾绾这才记起来还有要事,于是起身道:“再吃两口,娘亲送你去私塾后再到处寻一寻你小舅舅去。” 容卿薄稍稍一顿,挑眉瞧她:“你昨天去了那么久,没寻到拾遗?” 他不提还好,一提姜绾绾就来火气:“别说了,被庞客归摆了一道,带着我在皇城绕了一大圈,最后竟进了一家青楼,回头瞅个夜黑风高夜去抽他一顿。” “……” 容卿薄没说话,只意味深长的垂眸喝药。 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叫她眉心没来由的一跳。 第275章 大结局+番外简介 难道昨日拾遗在那青楼里?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她随即又很快否定。 不不不,不可能,拾遗虽不靠谱了些,但大是大非上拎的清楚,哪怕如今前尘往事已经做了了结,他也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但绝对不会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打发时间。 他自己就曾在商氏遭受过衣不蔽体被戏谑嘲讽的日子,绝不会自甘堕落。 可虽是这么想的,这个念头起了,就怎么都压不下了。 将怀星送至私塾后,思来想去,还是去了那家青楼。 因是早上,对那些摊贩而言最热闹的时辰,却是这种寻欢之地休息的时候。 外头站着四五个精壮的中年男子,见她一个女子过来,不由得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想来他们也早已习惯了正妻上门寻人的场面,并不怎么慌张,只抬手拦人:“对不住,捻香阁不招待女子。” 话虽说的生硬不留余地,态度倒是不算多蛮横。 似乎也有些困惑,像她这般容貌身姿的女子,夫君竟也舍得丢下,跑这里来抱个烟柳女子陪睡。 果然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啊。 姜绾绾也不强闯,温和道:“我来此处不是寻夫君的,是寻弟弟的,几位小哥可见过一身高七尺有余,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白净秀气,说话爱笑,又笑的叫人不大痛快,名唤做拾遗的男子?” 几个壮汉在警惕之余,又多了几分诧异。 但这次他们什么都没说,只诡异的沉默着。 似是一时拿捏不好究竟要不要同她多说几句话,若哪句话说错了…… “哟,这不是摄政王妃么?” 身后,男子又狂又邪的一声传来:“怎么?昨儿不还对这种地方望而却步么?今天怎么就敢来了?” 姜绾绾转身就瞧见了庞客归。 一只手提着一坛梨花白,另一只手竟还抱着昨日买的那只灰兔子。 见他不言,庞客归索性略过她,大剌剌的直接过去一脚踹开了紧闭的大门,而后微微侧首,漫不经心道:“进来吧。” 像是在招待客人入门的主人一般。 那几个壮汉显然知晓他的身份,也并未多做阻拦,只安分的退了回去。 姜绾绾便默默的跟着进去了。 里头雕梁画栋,山水屏风隔开一间间雅座,竟装饰的雅致非常,不似粗俗的寻欢之地,倒更像是品茶论政的茶楼。 只是想来这里刚刚散去一场热闹的酒宴,空气中尽是些胭脂香水混合着酒水的味道。 平白散了几分儒雅之风。 几个丫头装扮的姑娘正做着洒扫的收尾,见人来也只是微微欠身作揖,并不做多媚俗魅惑的仪态或姿势。 庞客归提着酒壶跟兔子径直上了二楼。 姜绾绾也只得一路跟着。 “此处呢,挂在你那好弟弟的名下,别瞧他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经的,经营生疑倒是一把好手,昨夜那花魁的一夜春风,生生叫价到七万两雪花白银,啧啧……” 木质的地板承受着两人的体重,却纹丝不动半点声响都不发出。 庞客归站在比她高两个台阶的位置上,笑的古怪:“知道那人是谁么?” 显然他也没真的打算等到她个答案,随即便道:“这人比当初庞氏的大少爷庞攀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个烟花之地的常客了,只是他床品比那庞攀要恶劣不知道多少倍,变着花样儿的虐着姑娘玩儿,听说落到他手里的姑娘,十个有三个能活着撑过天亮就不错了,不过他出手一向大方,虐残了赔一个价儿,虐死了是另一个价儿,所以整个皇朝的烟柳之地,老鸨们都爱死了他,姑娘们又都怕死了他,可谓是个十足十的恶棍了。” 姜绾绾听的面色沉沉,一字一顿道:“庞将军还是慎言的好,拾遗是我亲弟弟,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对金银也不感兴趣。” 一句话,平白惹来男人一声冷笑。 他转身继续上楼,两三个台阶,长腿一跨便都过去了,只道:“这捻香阁姑娘一共二十有余,个个出落的标志水灵,其他青楼卖身的女子只能私藏一点客人私下的打赏,稍有不从,动辄便是打骂,可这捻香阁的姑娘不同,没有一个是买来的,都是她们自愿奔来的,在这儿,她们若只想陪酒,那客人就得把自己放规矩了,莫说恩客私下的打赏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就是酒水钱都是可以分走二中之一的,在这儿她们吃的好穿的好,同恩客起了冲突也是有主子护着的,唯有一人……” 姜绾绾拧着眉心:“花魁?” “哟——” 庞客归颇为欣赏的低笑了声:“舅母还是挺聪明的嘛!唯有这花魁,在此处无人权,谁都可以欺辱,叫价也没有底线,若有人叫价,比如昨日,七万两可以陪一夜,若无人叫价,便是乞丐随便抛来一个铜板,也是可以上一上的,可谓是至贵至贱了。” 他说完,人也已经带着她走到了四楼。 四楼不似二楼三楼,被一间一间的香闺占据,此处竟比一楼还要雅致许多,长廊九曲回转,翠绿的藤蔓攀附而上,琴棋书画桌应有尽有,是一处赏景喝茶的好去处。 南冥皇朝中,能将楼阁盖至四层的少之又少,远眺过去,半个南冥尽收眼底。 “你想见你那好弟弟,就在此处等着吧,他白日里不在,到了夜里才会过来。” 姜绾绾一手轻轻叩在写了一半《美人赋》的宣纸之上,那字迹工工整整。 不知不觉间,她那大字不识几个的弟弟,竟也练就了这样一手好字。 “他白日去哪里?”她问。 庞客归懒散的斜靠石柱,浑不在意的模样:“不清楚,他刻意避开了我的耳目,但入了夜,总会回来的。” 很快有婢女上来添茶送茶点,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半点风尘不染的模样。 姜绾绾坐在石桌前,打眼瞧着她:“姑娘哪儿来?” 婢女瞧着还很生嫩,闻言乖巧道:“回姑娘,奴婢在路边卖身葬父,主子恰巧路过瞧见了,便将奴婢买下了。” “可有被逼接客?” 婢女慌忙道:“回姑娘,不曾,主子规矩严苛,奴婢只是洒扫婢女,是以不曾被占过半点便宜。” 姜绾绾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这两日气温骤降,风里已隐约带了些许冬日的凛冽。 姜绾绾没有去碰那茶,她站在栏杆前,眯眸瞧着清晨中日渐繁华的街道,心中空的像是要将所有的风都卷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都站的有些麻木了,她才轻声道:“那花魁在何处?我去瞧瞧吧。” 庞客归正把玩着灰兔子的一双耳朵,闻言,挑眉瞧了她一眼:“你确定?” 她没说话,只转身便往楼下走去。 三楼长廊最深处,隐约传来中年男人恐惧的抽泣声,伴着瓷器乒乒哐哐的碰撞声。 脚下不知怎的就忽然顿了一顿。 很细微,细微到几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或许,是心中隐约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皇宫那一夜的风云之变,三杯空了的毒酒。 原以为一切已经在那时候结束了。 应该在那时候结束的。 庞客归开门的方式简单粗暴,一脚就上去了。 虚掩着的门经不住他这一脚,哐当——一声巨响骤然分开,撞在墙壁上又是两声惊天巨响。 屋内跪伏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像是受到极大惊吓的动物一般猛地跳了起来。 手中瓷白的药瓶也落了地,咕噜噜滚落出些许白色粉末。 他这一跳不要紧,因右脚未着地,身子突然失去重心,忽然就趔趄着摔了下去。 但其实摔不摔这一跤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认不出来。 商平一张苍老憨厚的脸浮肿的厉害,泛着病态的青色,眼角、嘴角都是淤青,便是站起来右腿也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像是已经断了。 像惊弓之鸟一般,整个人抖如筛糠,惊恐欲绝的看着他们。 他浑浊的眼睛红的惊人,像是泣过血泪,像是再哭一会儿,眼珠都要哭出来。 屋内光线昏暗,红帐拂动,千娇万贵,万般宠爱于一身长大的姑娘,曾权倾一时,位及后位的女子,如今却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趴在床榻之上,乌黑的长发凌乱散落,娇嫩的肌肤遍布青紫,几乎寻不出半点雪白的痕迹。 庞客归在旁边轻飘飘的低哼了声:“名不虚传啊,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儿都舍得给弄个半死,不过这最可悲的想来就是你这亲生的爹爹为了能活下去,只能日夜守在一旁瞧着他这宝贝闺女是怎么受人糟践的,因为商仙儿不能死,商仙儿死了,他就要被活剐了。” 商平结疤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几乎是于绝望的扑过去:“绾绾你救救爹爹……你弟弟他疯了,他要活活折磨死你爹爹,你救救爹爹……爹爹日后就疼你一人,谁都不疼了,绾绾……啊————” 一瘸一拐的好不容易拖着身子过去,临靠近了又遭了重重的一脚。 他惨叫一声,被踹翻在地,整个人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姜绾绾回头。 那据说不到夜里不回来的拾遗就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尽是冷酷:“脏东西,多看你一眼都是脏的。” 姜绾绾呼吸很轻,轻到只吸进去一点点空气,都是彻心彻肺的冷。 她看着拾遗的侧脸,恍惚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够吗? 取了他们的性命,还不够吗? 一定要这样慢慢的折磨才可以吗? 庞客归歪了歪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去哪儿了?身上沾了泥都不知道?” “滚!” 拾遗对他吐出一个字。 他一手拽着姜绾绾的手腕,力道极大的将她往外拖。 姜绾绾踉跄的跟着。 她从来不知道一向柔弱的拾遗,力气竟然也是可以这么大的,可以强硬的将她拖拽着走,也可以将商平一脚踹翻那么远。 “拾遗……拾遗……” 她低声叫他。 才不过半月不见,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极重极阴的戾气,惊的那些洒扫婢女纷纷闪避,就那么一路将她拖拽出捻香阁。 直到出去了,他才猛地停下来。 姜绾绾看着他气喘吁吁,眼底似是蒙着一层雾气,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要来这种地方,不嫌脏吗?” “你都不嫌弃,我为什么要嫌弃?” “……” 拾遗沉默了片刻:“你要救他们?你要为了他们,同我翻脸吗?” 周遭人来人往,他们一男一女站在一个青楼外头正常,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不好的想象,才不过一会儿,已经不断有人驻足围观了,大有不等到他们动手掐起来不算完的架势。 姜绾绾温和道:“我们先进去,在外头吵架叫人家笑话了。” “你回韶合寺去,我过几日便回去,届时再说。”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 拾遗沉默半晌,给了她一个字的回答:“脏。” 他以他的屈辱,他的过往画地为笼,建了捻香阁,这是他洗刷屈辱的地方,脏污遍地,她一脚都不该踏进来。 姜绾绾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不脏,拾遗,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不需要担心我会为了谁抛弃你。” 他为了帮她抚养怀星,将自己的仇恨掩埋搁置三年有余。 她知道这样的抉择对拾遗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很感激。 拾遗就在这过分明亮的日光中,微微红了眼眶。 “我知道。”他说。 …… 马上要入冬了。 庞客归没个正型的斜倚石柱,将灰兔子丢过去:“喂,到底要不要?” 兔子还小,这一摔若摔到石桌上,怕是要摔个半死。 拾遗一手还在倒茶,另一手下意识的接了,害的茶都撒了一半出去。 掌心毛茸茸暖烘烘的一团叫他皱眉,去看庞客归:“将军想来是常年征战,脑子给打坏了,执着于送个兔子给我,怎么?看上我了?” 庞客归懒洋洋的打个哈欠:“想的美你,本将军府中姬妾无数,个个身软体娇,柔情似水,要你个糙汉子作甚?” “那就滚!” “就不滚,将军府丢了东西,你不还,本将军是不会走的。” “丢了什么?” “不告诉你。” “……” 这下连姜绾绾都觉得有些无语:“将军说丢了东西,又不说丢了什么东西,这可算不得多理直气壮。” 庞客归干脆闭目养神装没听见。 姜绾绾转个头的功夫,就瞧见拾遗按了按眉心。 他看上去像是很疲惫,且不舒服,这下意识的一个动作,已经是第四次了。 她道:“去歇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等你醒了再说。” 拾遗似是的确精力不好,也没同她客套,只提醒她这茶杯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只他自己用过,要她放心用。 兔子也没拿走。 庞客归似是有些恼,暴躁的过去抓起兔子就要摔,被姜绾绾连忙拦住。 她客客气气接过来:“拾遗早就过了喜欢这些小东西的日子了,刚好怀星那边只有一只小白兔,眼下这只给它作伴刚刚好。” 庞客归余怒未消的样子,挑眉瞧着她:“你不是好奇,他白日里都去做什么了么?” 姜绾绾捧着小灰兔子,不言不语。 庞将军随即大剌剌的坐到了她面前,低笑道:“据本将军所知,这拾遗先前是有个心上人的。” 姜绾绾一怔。 这一点她倒是的确没有想过。 在商氏那样龙蛇混杂的地方,他连活下去都极为困难,怎会有那个心思同别人生出感情来? “那心上人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在商府做粗使丫头的,平日里给人洗衣裳,在膳房帮忙烧火做饭的。” 庞客归说这番话的时候,极尽鄙夷:“想来不过是施舍了他几口饭罢了,就惹那傻小子动了心,后来丫头不知怎的被卖去了青楼,死的挺惨的,怪只怪她自己命不好……” 鄙夷的声音戛然而止。 庞客归身形一顿,下一瞬骤然后仰。 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哐当——一声嵌入了木柱中。 庞客归抬手一摸鼻尖,指腹就染了一滴血,他面色一变,霍地起身:“你他妈找死——” 拾遗站在不远处,双手负于身后,双目赤红盯着他,咬牙切齿:“杀了他!” 姜绾绾还没反应过来,数名壮汉已经将庞客归团团围住,不一会儿就厮打在了一起。 那么多精心栽植的花藤眨眼间被毁去,刀光剑影,擦出滋啦啦的火星子。 拾遗养的这些护卫,竟不属于东池宫的一众护卫。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在狭窄的楼宇之内杀意迸发,半点退路不留。 庞客归渐渐体力不支,连连败退中又生出一股极重的戾气,悍然一刀震开数人,厉声道:“拾遗,今日不弄死你我庞客归三个字倒过来写给你看!” “够了!” 姜绾绾抬手,一碗水直泼过去:“都停手,北翟的大将军也是你们随意动的?都活够了?” 趁一行人迟疑的空档,给了庞客归一个眼色:“还不走?等着被砍?” 庞客归恨恨瞪一眼拾遗,这才转身飞身而下,站在楼下叫嚣道:“姜拾遗,这笔账老子回头跟你细算!” 姜绾绾阖眸,轻轻呼出一口气:“都退下。” 一行人不敢动作,直到拾遗也出声,这才默默退开。 那只灰兔子被刚刚的阵仗吓到,躲在花丛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拾遗走过去,轻轻将它抱起来捧在手心里。 他的手在抖。 高高瘦瘦的男子,这样蜷缩起来的时候竟也能缩成小小的一团。 许久,他才忽然道:“是我负了她。” 一句话,哽咽到几乎含糊不清。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见拾遗哭。 几次三番丧命没见他哭,几次三番遭羞辱,被打的皮开肉绽没见他哭,可一只又小又软的兔子,却叫他莫名其妙的哭到浑身发抖。 “我从未……给过她一句软话……” “我总想……着等以后等以后……等我把那些坏人都杀了后,再同她说……” “说我很喜欢她……说……说我想同她一辈子……在一起……” “可她被卖去了……青楼……” 他忽然仰头,哈哈狂笑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因见不得我衣不蔽体被他们逼着狗一样的爬……因她脱了自己的外衫裹住了我……商仙儿说,既然那么喜欢脱,就叫她脱个够……” “他们把我绑在树上,绑了我五天五夜,待我寻到她时,她就被丢在一个小土凹里……那么大一个血窟窿……他们……连件衣裳都不给她……” 他的手忽然死死抓紧她,深深嵌入,狰狞道:“为什么要他们死?凭什么要他们死?!!商平不是想活吗?便是苟延残喘都想活吗?!那我就要他活下去,商仙儿还有一口气,他就活一口气,商仙儿若死了,那我就一刀一刀活剐了他!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他为了活下去,整夜整夜的看着那些个男人怎么糟践他那宝贝女儿,达官显贵可以,街头乞丐也可以,我要她活着,我要她就这么求死不得的活下去哈哈哈哈……” 若哥哥在,他一定觉得拾遗疯了。 可姜绾绾就像失了魂一般的,轻轻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洇湿了肩头。 既是疯了,那她就陪他一道疯下去吧。 …… 夜里起了风,钻着空子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冷。 拾遗还在睡着,像个大哭过后的孩子似的,睫毛沾成一缕一缕的,安安静静的模样,半点先前狰狞的痕迹都不见。 姜绾绾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无声无息的离开。 楼下又早已人声鼎沸,来寻欢的公子哥儿们高声笑闹着,隐约能听到一道猖狂的男声在说昨夜的一幕。 她向下走的脚步微微顿住,又折返回了四楼。 见她上楼,两名婢女也立刻跟上来,试着点了几次灯,不等罩上灯罩就被风卷灭了。 “不必了。”她说。 婢女只好跟在一旁。 姜绾绾抬头看了眼天空。 乌云压顶,沉沉的吸满了水,随时都要瓢泼而下的架势。 楼下夜市如今显得有些零落,三三两两的小贩也都收拾了东西纷纷往家跑去。 她低下头,就瞧见仅剩的一处灯火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排站着,小家伙正搓着手满眼期待的看着商贩将两只烤的软糯焦黄的红薯拿油纸包裹起来。 “爹爹,我要吃那个大的——”小家伙一蹦一跳,想第一个拿到烤红薯。 男子侧脸线条笼在柔和的光晕中,俯下身将他抱起来,说了句什么,小家伙这才不情不愿的嘟了嘟嘴:“那好吧……” 姜绾绾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出神的看着。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就在这时毫无预兆的转过身来,且准确无比的抬头笔直看了过来。 翻滚着乌云的天空下,他的眼睛竟比夜幕还要浓墨重彩许多许多。 “我总想着等以后等以后……” “说我很喜欢她……说我想同她一辈子在一起……” 拾遗悔恨至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竟像钟鼓一般一记一记狠狠砸进了她胸腔里。 她这样的身子,容卿薄这样的身子…… 会不会有一天,说倒就倒下了? 她抓不住那些为她逝去的生命,还要硬生生耗光容卿薄的最后一丝心血吗? “娘亲——” 怀星也发现了她,立刻激动大叫了起来:“娘亲——娘亲娘亲,爹爹给我们买了烤红……啊——” 他话还未说完,便猝然转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前一瞬还稳稳抱着他的爹爹,下一瞬竟就直接将他丢了开来。 像丢包袱一样的,直接丢了。 姜绾绾飞身而下,眼睁睁看着容卿薄忽然面色骤变,随手将怀星一丢便飞身而上,近乎恐惧的在半空中用力抱紧了她。 她一手环住他颈项,惊愕的看进他眼底。 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四年前,她绝望坠崖时,在急剧下坠的空间里被他自下而上牢牢接住。 巨大的冲击力刷过他的五脏六腑。 鲜血喷涌而出,在她眼前炸开一片模糊的猩红血雾。 风呼呼的刮过耳畔,但那时的她五感俱失,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诡异的听到了他急剧而痛苦的喘息声。 前尘往事,就在这短短不过片刻间,飞快的自眼前一一闪过。 她看到容卿薄瞬间惨白的面色,听到他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同那日一模一样。 他抱着她,手臂收的急紧,像是完全忘记了凭她的能力,自四楼飞身而下不会伤到一根毛发。 “哇——” 怀星伤心欲绝的哭闹声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他被突然丢在地上,磕破了膝盖跟手肘,连烤红薯都摔烂了。 且卖烤红薯的小哥也已经挑着担子匆匆赶回家了。 姜绾绾满心愧疚,慌忙去抱他,帮他拍去身上泥土的功夫,豆大的雨滴裹挟着湿冷的寒意便落了下来。 容卿薄脱下外衫来遮住了他们,嗓音有些嘶哑:“走吧,月骨来接我们了,回韶合寺。” 雨水噼啪落在头顶的外衫上,风呼呼的刮过外衫。 他将他们护的很好,风雨都挡在了外头。 姜绾绾歪头:“你烧退了吗?” “嗯。” “容卿薄。” “嗯?”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 容卿薄脚下动作一顿,在风雨中抬头,看着马车哒哒的向他们奔来。 “没有。”他说,声音更哑了。 “嗯,那我现在说过了。” “……” 马车在身边停下。 月骨身披蓑衣,自马背之上翻身而下,恭敬道:“殿下,属下来迟了。” 寒诗也是一身蓑衣,骑着另一匹马,也不下马,哼哼唧唧的:“下大雨呢,你们磨磨唧唧干什么呢?冻死我了……早知道多穿点了。” 姜绾绾忙把怀星往马车里头放。 怀星哭哭唧唧的刚要进去,只觉得后衣领一紧,整个人都被题着丢到了马背之上:“月骨骑马也快,也能飞起来,乖,回去爹爹亲自给你烤红薯。” 怀星:“!!!”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只想避雨,不想飞起来了。 姜绾绾还没回过神来,下一瞬整个人就忽然腾空,被容卿薄牢牢抱着进了马车…… 寒冬至,一起回家吧。 正文完结! 本来想写点肉肉的,但大局势下en~~~我还是不作那个死了吧,宝儿们自行脑补一万字叭,毕竟咱们摄政王殿下好几年没吃上口肉肉了,这一餐肯定是会凶猛无比的啦哈哈哈…… 以下是番外小甜饼简介,喜欢的宝儿们可以看一看哦,不喜欢的宝儿们记得吧唧亲我一口再走,依旧比小心心,十分十分的爱你们哟,感谢宝儿们这三个月来对战损美人儿的各种小瑕疵的包容,么么么么哒~~~ …… 北翟五十二年,太子元璟历尽磨难终登顶帝位,时年二十有五。 两年后的庆功宴上,喜宝遭醉酒的小将军公然退婚。 当夜,皇帝寝殿内,红着眼睛的喜宝被元璟抱在怀里哄:“哭什么?是那小将军不好,朕回头再给喜宝儿挑个更好的夫婿。” 当年朝政动荡,太子元璟于灾情巡视途中突发意外,坠崖失踪。 两年后,死而复生的元璟回到太子府,身边多了个憨态可掬的女娃娃。 阴狠狡诈的皇后,多疑狭隘的父皇,元璟走钢丝一般的掩藏了自己的野心与狠厉,在飘摇风雨中护着他的女娃娃。 他要把他的喜宝养的白白嫩嫩的。 他要他的喜宝过最无忧无虑的日子,穿最漂亮的裙衫,小梨花酒窝天天出现。 他要给他的喜宝寻最优秀的夫婿,把她当稀世珍宝一样疼着、宠着、惯着。 于是寻了一个又一个。 这个不行,长得不够好看,配不上喜宝。 那个不行,脾气不够温柔,会让喜宝害怕。 那个也不行,一双桃花眼一看就多情,会惹喜宝伤心。 不行不行,都不行。 哎,算了,看来这世上除了他,谁都配不上他的喜宝了。 于是月黑风高夜,皇上把坚持要跟自己分床睡的喜宝按住了:“哪儿都不许去!朕长得好看,又温柔又专情,给喜宝儿当夫婿最合适不过。” ps:这次真的真的是小甜饼文啦(我发寺!!!) 是个小短篇,为了弥补正文写着写着把甜饼里倒了些苦瓜汁的遗憾,这次我保证一定非常非常甜!宝儿们再信我一次呜呜…… 第276章 皇上自小养到大的宝贝。 正值隆冬,前两日刚下了一场泼天大雪。 宫后苑的小碧庭内左右各燃着四个暖炉,几个衣衫华贵,容貌或艳丽或端庄的女子手抱小暖炉,皆是满面哀怨。 最先开口的还是柳夫人,她性子急,话也犀利:“贵妃姐姐,您也别怪咱们姐妹着急,这入了后宫的女人,谁不想承雨露、蒙恩宠,皇上这都登基一年多了,总晾着咱们也不是个事儿啊。” 说完,拿手肘往旁边一抵。 一旁的文姬忙附和:“是呀贵妃姐姐,后位空悬,咱们姐妹又没个主心骨,全仰仗贵妃姐姐了。” 话落,旁边的几个姐妹也连连点头。 一个个的都是人精,不敢去做那出头鸟,就只敢背地里暗戳戳的怂恿曹贵妃。 皇上幼年丧母,当初被继后各种栽赃陷害,几次三番险些被废,走钢丝般的熬至登基,养成了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表面斯文儒雅,温和有礼,实则心狠手辣,谈笑间就能下一道抄家灭族的圣旨,叫人心生畏惧。 可入了后宫的女子,有几个能过安稳日子的。 母家自然是明里暗里的来信,催促赶紧想办法俘获圣宠,多吹吹枕边风,荣耀门楣。 曹贵妃坐在主位上,金钗步摇插满发间,地位可见一斑。 她母家是当朝相爷府,当初在扶持皇上的事上也算尽了一份心力,这才得以一入宫便坐上了贵妃的位子。 比起其他姐妹,她算得上是唯一一个能同皇上说的上几句话的人。 正因如此,曹贵妃才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皇上不悦,再给母家招来灭顶之灾。 思及此,她端庄的笑笑:“皇上初登基,要处理朝政,想来已是身心俱疲了,咱们就耐心等候便是,莫要让皇上烦心了。” 这明摆着是不打算做那出头鸟了。 柳夫人一下子急了。 等等等。 这都等了一年了,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吗? “要我说,还不是那狐媚胚子……” “柳夫人!” 怒急之下口不择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曹贵妃厉声打断了。 曹贵妃心有余悸的看了看旁边立着的几个婢女小厮,端出主子的威严警告道:“都管着点自己的嘴,别什么时候被抄家了都不知道。” 几个婢女小厮惶恐的跪下去。 “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奴才们都是耳聋的哑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会说。” 气氛一下子跌至冰点。 七八个坐在两侧的妃子们也都是面色惊惧不已,不明白这柳夫人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她活够了,可别拉她们下水。 柳夫人说完心里也怕了,可毕竟在这后宫中是只在曹贵妃一人之下的主子,这会儿面子上挂不住,嘟嘟囔囔:“自家姐妹说几句体己话,怕什么,再说了,那狐……那苏姑娘又时常不在宫里……” “在不在宫里,那都是皇上的人,由得柳夫人在此多嚼舌根?!” 曹贵妃依旧疾言厉色,一字一句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宫里遍布皇上的眼线,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话会不会飘进皇上耳朵里。 “是呀是呀,姐姐,咱们可没乱说那些个不该说的。” “妹妹也不曾说过……” 几个人都开始把自己撇出来,柳夫人一时更加心慌,不停的四下瞅人:“都、都别乱说,不……不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结结巴巴的说完,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慌慌张张的就告退了。 剩下的也都心神不定的,不一会儿这小聚便散了。 …… 正用着午膳,消息就在后宫内不胫而走。 柳夫人因弄丢了一件御赐的花瓶,从从一品的柳夫人,直接被降为了从八品的柳娘子,搬迁至最偏僻的小庭院。 一时间后宫里安静的连落叶都清晰可闻。 包括曹贵妃在内的几个姬妾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生怕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成了自己。 入夜。 宫门下了钥没多久,又忽然在一阵马蹄疾驰中缓缓打开。 一行六匹汗血宝马,于夜色中飞驰而过,只留下一串马鞭甩动的噼啪声响。 守门的几个侍卫大气不敢出。 一般宫门下钥后,非皇上皇后令牌不得擅自出入,违者斩首。 但光是听一声外头的娇喝,比皇上令牌还管用,侍卫们就连滚带爬的过来给开门了。 还好今夜他们没偷懒,这要让姑娘在外头等久了…… 想想就要毛骨悚然。 …… 汗血宝马一路闯过八道大门,在引泉汤外停下,有人翻身而下,马鞭一甩,连同滚雪白毛边的披风一同摘下丢给了身后的人。 引泉汤是皇上专用的沐浴汤池,皇上这会儿还在殿内批阅奏折,但浴汤、护肤的膏药、皂汁、花瓣都已备好。 宫女小厮一见她进来,里里外外的跪了一地。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皇上自小养到大的宝贝,喜宝。 今年刚过及笄之年,十五岁的小姑娘,生了张娃娃脸,小奶膘、大眼睛、长睫毛,冰肌玉骨,粉雕玉琢,乌发扎成两个小兔耳朵,点缀着毛茸茸的小流苏,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小白兔。 也不知又去哪儿撒欢了,漂漂亮亮的出去,灰头土脸的回来,小奶膘上都是灰痕。 她三下五除二的脱了衣衫,小脚丫几下走下台阶就进了汤泉。 水温偏烫,不一会儿就把她雪白的肌肤蒸腾出淡淡的绯色,婢女在泉边伺候着,眼瞧见她右臂处似是有处擦痕,慌忙跪下:“姑娘,您受伤了,碰不得水,奴婢这就请太医去。” 喜宝歪头瞧了一眼,舒舒服服的又往水里滑了滑:“被树枝刮了下,不打紧。” 顿了顿,又问:“元璟呢?” 婢女又是一阵哆嗦,恨不得直接戳聋了自己的耳朵。 这合宫上下,也就她一个人敢毫无顾忌的喊皇上的名讳了。 磕磕巴巴的回:“回姑娘,皇上还在殿内批阅奏折。” 又是奏折。 他登基后,每日不是见大臣就是批阅奏折,一点自由都没有。 第277章 喜宝想嫁人了? 亏他先前还总念叨,什么待他登基后,天下尽归掌控,再不需要提着心日防夜防,命悬一线了。 现在呢? 不照样日防夜防。 她拍打着水面,懒洋洋的说:“什么奏折,跟那些个迂腐的老东西有什么好聊的,要我说呀,还是外头好,那些个快意恩仇,江湖侠客,刀光剑影,哪个不比坐那里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辩强?我一听他们说话就头疼,想把胡子都给他们剪掉。” 话音一落,头上的兔毛流苏就被轻轻拽了拽。 男子柔润的嗓音里尽是戏谑:“这是谁家的丫头,霸占了旁人的浴池,还这么凶……” 喜宝歪了歪脑袋,就瞧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男子侧坐在浴池庞,正专心的帮她往下拿发钗。 他手上温柔,没有扯痛她一点点,发钗、兔毛流苏一件件的摆在金托盘内,不染半点尘土。 引泉汤里的水是乳白色的,她大半身子隐没在水下,只露出两段雪白的手臂跟圆润的肩头,可还是又往深处滑了下。 也刻意将手臂上的那点伤没入了水下。 免得元璟瞧见了,又要大惊小怪的宣召太医了。 “人家外头的女子沐浴,只能有丫鬟伺候的,那寻常男子都是要退避三舍的。”她忍不住嘟囔。 元璟不以为意,拨弄着水面:“那是外头的女子,喜宝是外头的女子么?朕也不是寻常男子,你小时候洗澡不都是朕亲自来的么?” 他的手指沾了水,细细的帮她打湿黑发,一根根的梳理着,异常温柔耐心。 喜宝哼哼唧唧:“那小时候能跟现在比么?我都成年啦,回头叫将军府的人瞧见了,人家还能要我么……” 旁边,元璟拨弄水面的动作微顿。 烛光明亮,他眼眸泼墨一般的浓稠,问:“喜宝想嫁人了?” 喜宝想了想:“倒也不着急,我还想再玩两年,不过毕竟是许配了人家的,听说那女子不可以随随便便跟别的男子有肌肤之亲的,碰手都不行,要被浸猪笼的。” 元璟轻轻的笑,他生了双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跟个妖孽似的勾人。 “你笑什么?”喜宝有些恼。 元璟便道:“我们喜宝长大了,还知道肌肤之亲了。” 那当然。 别总把她当孩子一样瞧,她可是什么都知道的,她可聪明了。 喜宝得意洋洋的想。 “在外头撒了一个月的欢,都去哪儿了?”元璟在后头问。 一提这个,喜宝就来了精神,转了个身趴在汤池边,眉飞色舞的说:“我去了趟南冥皇朝,可漂亮了,他们那边比我们这里暖和多了,然后大侠特别多,我在一家客栈入住的时候,还亲眼瞧见两个高手打到一起去,那桌子椅子飞的满天都是,比话本里写的精彩多了,我还去了趟传闻中的三伏山,只可惜那里空空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上山凿冰的农夫,听说是前两年得罪了皇室的摄政王,被满门抄斩了,可惜了,我听说那三伏的武功可厉害了……” 她说着说着,下巴就被捏住了。 元璟手指温热,力道不算轻的掐着她的下巴,眸色微暗:“九黎是怎么伺候你的,竟叫你瘦了这么多。” 明显是动了怒。 他脾气算不得好,时常莫名其妙的就开始生气。 喜宝别开小脸,也恼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正高兴呢,你又这样,每次回来你都要这样,瘦一点就瘦一点嘛,非得小猪似的白白胖胖才可以?你要不喜欢,去后宫找你那些白白胖胖的妃子去呀!九黎他们将我照顾的很好,你要再私下罚他们,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元璟一怔,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一定是阴郁了,忙又笑了起来,丹凤眼弯弯的,瞧着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朕就那么一说,你瞧你,还凶起来了,不罚了,朕不罚他们了可好?”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态度一软,喜宝也就不气了。 他们时常拌嘴,喜宝自小就爱跟他吵,基本上吵不到几句元璟就会败下阵来,好声好气的哄。 有什么好吵的呢? 这是他费尽心思养大的娃娃,气坏了身子回头还是他自己疼着。 喜宝洗完了,就催元璟去屏风后头,不许他偷看。 从六七岁开始就这样了,她说别人家的姑娘都这样。 元璟也由着她,但唯有一样,夜里不许自己睡,可以一人一个被窝,但必须在一张榻上。 他早年的太子生活过的如履薄冰,久了夜里入眠就极其困难,后来养了喜宝,睡着才算踏实些。 喜宝倒也知到疼他,从七八岁开始就说要学功夫,夜里要是有人敢来行刺,她就替他把坏人打跑。 …… 延香殿内燃着炉火,暖烘烘的,香炉里燃着助眠的香,喜宝奔波了一天,这会儿困倦的靠在软塌上,枕着元璟,晾头发。 元璟拿了方软帕子,一点点的帮她擦拭及腰乌发,眉眼专注又温柔,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软塌上放着个金丝楠木的小方桌子,桌子上玉制的盘里有几道新出的小点心,只少了一块。 那块被喜宝顺手拿来吃了,只吃到一半就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半。 外头又起了风,呼呼的刮着,发出像鬼怪一样的嘶鸣声。 北翟靠近三伏,莫说是冬日,便是盛夏都是偏凉的,到了夜里,屋里燃几个暖炉都觉得冷。 但其实不是冷,只是喜宝不在,他心里空落落的,就觉得心凉。 外头危险,她又是个爱闯祸的性子,身边虽然时时跟着五个绝顶高手,但总归是不如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全。 也不是没试过强行将她拦在宫里,丫头又吵又闹,哭了几日不吃不喝,瘦的小下巴都尖了,元璟吓坏了,再没拦过。 她就是那鸟啊,一时兴起飞出去了,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他担惊受怕,日日都同九黎飞鸽传书,生怕掌控不到他的喜宝去了哪里。 他看着喜宝手腕上帝王绿的玉镯子,心里总算安心一分,这玉镯子是他亲手打给她的,费了不少心血。 他要他的镯子,好好的护着他的喜宝。 第278章 元璟心头酸溜溜的。 翌日,元璟照旧去早朝,回来的时候喜宝已经醒了,洗漱过,也换了干净漂亮的新衣裳,绯色的裙衫最衬她的肤色,坐在膳桌前,睫毛染着金色的光,在看话本。 她习惯等他一起用膳,要他因政事耽搁了,她就一直饿着肚子等着。 元璟一开始还催促她先自己吃着,用不着刻意等他,但后来她依旧饿着肚子,他下了早朝就再没耽搁过了。 婢女送来了湿帕子,他随意擦了擦,视线往她的话本上瞄:“看什么呢?” 喜宝看的正入迷,没搭理他。 元璟慢条斯理的给她夹菜,平日里菜式都是他爱的素淡菜色,但喜宝回来时,膳房送来的菜便清一色的带着红椒。 “喜宝。”元璟叫她。 这次喜宝听见了,‘嗯’了一声。 “这次出去,结交新朋友了?” “……” 过了一会儿,喜宝把话本移开,好奇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九黎同你说什么了?” 自然是九黎说的。 但元璟不这么回答,只说:“你昨夜说梦话了,喊了个人名,朕未听过,觉得新奇。” “哦……” 喜宝应了声:“是认识了个朋友,唔……也算不得朋友,是师父吧,他武功可厉害了,剑使的嗖嗖的,不过他家在南冥,回头他要来咱们北翟做客着,我把他介绍给你。” 元璟心头酸溜溜的。 什么师父。 没良心的小丫头,他一把辛酸泪的把她拉扯大,她连声哥哥都不会喊,就整日元璟元璟的叫。 这出去一趟倒好,直接就认了师父。 听九黎的意思,还是个极年轻的,容貌也俊俏,九黎私下里摸过他的底细,竟什么都没查到。 若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又为何这般遮遮掩掩,不叫人知晓身家背景?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依旧笑的妖孽勾人,半点心思不见:“那自然是好的,喜宝的朋友,便是朕的朋友,你若同他还有联系,不如直接飞鸽传书一封,朕自是要大摆宴席好好替他接风洗尘一番,也要当面谢一谢这位师父对喜宝的诸多照顾。” 他话说的漂亮,喜宝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歪了歪脑袋思考了片刻:“好吧,那我回头问问他。” 竟果真留了住址。 那男人想定是对他的喜宝有所图谋。 元璟眼底暗流浮动,却不显露,只给她夹菜:“多吃些,你瞧你瘦的……” …… 用过早膳,元璟要同几个大臣商谈国事,喜宝就去了围场练习射箭。 她外出这一个多月都没怎么提弓,七八斤的特制弓弦落在手里沉了不少。 婢女福子抱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狸花猫跟在后头。 这狸花猫是喜宝在外头捡的,当时就小小的一团,还没手心大,躲在草丛里,湿漉漉的,爬都爬不起来。 喜宝拿了块帕子把它包了包,带到了客栈,给它洗了个澡,又喂了点水跟包子,稀里糊涂的就给救活了。 后来回宫就顺道带回来了,已经七八个月了,把自己吃的像只小老虎似的。 喜宝给它取名虎宝,宝贝似的,一回来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后来有心思深的,还特意送了几只毛发雪白,眼睛碧蓝的猫,想要投其所好跟她拉近拉近关系,反倒被喜宝拒之门外。 这东西得顺其自然,她遇到了虎宝,说明她们有缘,那些个披着别有用心的心思送上门来的,她没兴趣。 围场里风有些大,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婢女不断送热暖手炉过来,她也不嫌冷,一直拉弓搭箭,射的也越来越稳。 虎宝趴在暖炉庞睡了会儿,像是睡烦了,跳下美人榻在地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一溜烟跳上围场的墙头不见了。 喜宝长发以一根红丝带束的高高的,一身绯色滚兔毛边的紧身绣凤长裙,立在寒风中长舒一口气。 她可不能懈怠了,本领得练的好好的,回头元璟若有什么意外,她不能跟小时候那般只躲在他身后了。 得好好保护她的元璟大哥哥。 见她停下来,福子忙为她披上厚实的披风,细心道:“主子歇息会儿吧,吃点点心,膳房新来了个御厨,做的点心一绝,连皇上都赞不绝口。” 喜宝这才转身回到帐篷下,接了茶漱了漱口,道:“吃过了,昨夜元璟就叫人送延香殿了,味道是挺好的,桂花香很浓。” 说着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 刚咬一口就发现虎宝不见了,视线在空旷的只有几架兵器架的围场扫了一圈:“去找找虎宝。” 福子应了,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开。 不一会儿,一位穿深紫色绣牡丹长裙的女子在数名宫女的追随下款步而来,笑容端庄得体:“听闻姑娘回来了,本宫这边恰好得了一对上好的珍……” 曹贵妃话未说完,眼瞧见喜宝那被白绒绒兔毛半遮住的双耳下,分明挂着一对淡金色的南洋珠。 脸上的笑就此僵住。 此次南洋那边供奉的珍珠少之又少,因后位空悬,皇上便将珍珠的分配权交给了她。 曹贵妃此次还特意从里面挑了一对最大最圆的,命能工巧匠制成一对耳坠,想着讨一讨这姑娘的欢心,好改善一下自己在皇上面前的处境。 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看到那对南洋珠分明比她的这对更大更圆,颜色也极漂亮。 喜宝远远的瞧着她,问:“曹贵妃找我有事?” 曹贵妃立刻收拾好满脸的尴尬,幸亏她不止带的南洋珠,忙叫身后人把红木盘里的南洋珠收了,只剩一份她亲手做的松子百合酥。 她款步上前,带起一阵香风,柔笑道:“这是本宫亲手做的松子百合酥,以梅子猪肉、松子、蛋黄制成,香酥适口,滋养肌肤,喜宝尝尝看?” 她亲昵的叫她,宛若疼爱孩子的娘亲一般。 但实际上,她也不过才二十有一,只比喜宝大了六岁。 曹贵妃进门时,元璟还是太子,这婚是皇上下的圣旨,元璟虽心头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娶。 她刚进太子府时,还不是这般端庄持重的做派。 第279章 狗皇帝,哄人还一套一套的。 为着元璟,明里暗里的跟喜宝说了不少话,但那时喜宝还小,听不懂她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跟男人同塌而眠的。 更何况元璟又不是她哥哥或者爹爹。 她只是元璟捡来的野孩子,本该流落街头饿死的结局,却因运气好而野鸡变凤凰,好吃好喝的长大,寻个好人家嫁了就是,总缠着元璟算怎么回事。 要被未来的婆家知晓她一直同男子睡一张榻,是会被嫌弃的。 喜宝听的稀里糊涂,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的多了,跟被洗脑了似的,就跟元璟提了。 她提分房睡的时候,元璟正给她掖被角,闻言,长久的没动作。 后来他说了什么喜宝也忘了,只记得曹贵妃后来再没同她提过此事,且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见到她就绕道走,表情惶恐如见了鬼怪一般。 元璟说,后宫的女子诡计多端,身后势力盘根错节,她得提防着点,不要同她们走太近,也不要乱吃她们给的东西。 于是喜宝不打算吃,但表面上还十分讨巧:“谢贵妃娘娘的一番心意。” 说着,叫身后的婢女把糕点接过来。 曹贵妃脸上的笑就又有点挂不住了。 她亲手做的,亲自送过来,她至少也该礼节性的当着她的面吃上一两块。 但谁让她是皇上一手拉扯大的人呢,她连皇上名讳都敢直来直去的叫,还没人敢纠正,就注定了再怎么驳了旁人的面子,旁人都只有赔笑的份儿。 曹贵妃在她身旁坐下,拢了拢衣袖,抱紧了小暖炉,笑道:“这说起来过的也真快,一眨眼,喜宝就长这么大了,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呢……” 她像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似的,忽然道:“对了,听说将军府那边已经着手准备聘礼了,你同将军府的小将军也算青梅竹马十分般配了,早日嫁过去早日相夫教子,也是极好了。” 什么青梅竹马。 喜宝跟那小将军连面都还没见过一面呢,只听说是个年纪比她大四五岁的纨绔子弟,整日花街柳巷的不干正经事。 只是当初将军府为了跟元璟拉近关系,主动提出联姻。 那时候喜宝才不到六岁,元璟个混球也不问问她的意思,就一口应下了。 不过男人嘛,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元璟就一直教导她,要离男人远一点,男人都是坏的,表面上再好,心里都是坏的。 喜宝还记得有一次反驳元璟,问他:“你不也是男人,那你坏不坏?” 元璟笑着说:“坏,对旁人坏,但对喜宝一辈子都好。” 狗皇帝,哄人还一套一套的。 喜宝思及此,忍不住撇嘴笑了起来。 曹贵妃当她是因听到将军府在准备聘礼才笑的,于是紧追着道:“本宫过两日便命内务府着手准备嫁衣、嫁妆等一切事务,定叫咱们喜宝风风光光的嫁进将军府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面上有多期待。 喜宝懒洋洋的打个哈欠:“这事儿不急,过两年再说吧。” 她说着,就起身要亲自去寻虎宝。 曹贵妃一听还要再过两年,有些着急的跟着起身,可又不敢把话说重了,只轻声道:“女孩子还是早成家早育子才是正经事呀,再说喜宝你总是这样在外头漂着,皇上也不放心不是?” 喜宝没理她,只管自己走。 曹贵妃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她忍了这么久,嫁进太子府时喜宝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瞧着没什么威胁性,可谁知,新婚夜,彼时还是太子的元璟竟丢下自己,依旧陪着喜宝睡。 这件事曹贵妃甚至都不敢说出去,怕被人嘲笑,更怕被皇上处置。 后来,她甚至委曲求全的跟皇上提起,要不三人一起睡,还找了个十分贴心的理由,说什么怕皇上白日里操劳过度,夜里还要照顾孩子太累,她帮忙照顾照顾。 结果被皇上一口回绝,说喜宝不习惯跟陌生人一同睡。 究竟是喜宝不习惯,还是皇上不习惯。 她不敢问,只得将心思郁结在心里。 走出围场没多久,就见福子匆匆赶过来,她面色煞白一片,以外衣裹着个东西,见到了她,仓皇跪下去:“主子,不好了,虎宝叫一只恶犬咬了,奴婢拼死才把那只大恶犬赶走……” 福子抱着外衣的手明显有几处咬痕,这会儿鲜血已经蜿蜒了好几处,冻出了冰渣子。 喜宝一口气提在嗓子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掀开外衣看了眼,虎宝躺着,呼吸又急又轻,脖子上的毛发湿成一缕一缕,明显是被咬了。 “叫太医。”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厉声道:“快去请太医!” 身后的婢女闻言慌忙去请,喜宝将虎宝接回怀里,一边往延香殿走一边一字一顿道:“命侍卫捉住那只恶犬!去给我查!宫里怎会突然多出条恶犬!” 皇宫之内不许养狗,是从虎宝来之后定下的规矩。 她知道后宫中的女子闲来无事,心眼多的一眨就是一个,平日里卖弄卖弄便也罢了,如今竟将注意打到虎宝身上来。 …… 太医馆里专门请了位兽医,为的就是担心哪日虎宝不舒坦了请来查看一番的,喜宝甚至单独为他在太医馆里设了小殿,要他日日住在宫里头。 他细细查看一番,这才松口气,作揖道:“回姑娘,想来是婢女营救及时,虎宝颈骨未曾被咬断,想来无性命之忧,微臣为它处理一下伤口,再好好调养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喜宝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劳烦太医也帮福子处理一下伤口。” 她看向福子:“虎宝侥幸逃脱一劫,福子你功不可没,赏银百两,回去养几日吧。” 福子慌忙跪下:“奴婢不敢邀功,奴婢看护虎宝不利,主子不责罚已是开恩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娇喝声:“放开本宫!你们这群下贱的东西,本宫乃草原部落的大公主!便是来了你们北翟也是仅次于曹贵妃的惠妃!岂容你们随意碰触!” 第280章 喜宝还以为他死了。 娇喝声中,夹杂着几声恶犬震耳欲聋的嘶吼咆哮声。 喜宝起身出去。 外头被侍卫们按着的,是个看上去颇有异域风情的女子,金钗玉簪,身段婀娜,着衣华贵,正拼命的挣扎着。 她后头有个巨大的笼子,一只瞧着像只熊一般壮士凶恶的狗龇着雪白锋利的牙齿,在里头疯狂乱撞乱咬。 曹贵妃也跟着出来,站在喜宝身旁,压低声音道:“这是前两日刚被纳入后宫的惠妃,野蛮之地出来的女子,傲慢无礼,见了本宫都不知行礼,仗着的,也不过是她母家强势。” 她这话说的十分隐忍无奈一般,但眼底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皇上刚登基不久,旁边又有个强势的南冥皇朝,他自然是希望拉拢偏远部落,叫他们安安分分的不给自己添乱的。 一边是家国大事,一边是亲手养大的心头肉,这两者不可兼得啊。 喜宝这个傻乎乎的笨蛋,肯定是要为自己的宝贝出口恶气的,就是不知道一会儿闹起来,皇上还会不会不顾家国的护着她了。 这一旦偏护了,她这妖女名声可就坐实了。 喜宝的确是头一次见这个惠妃。 她慢条斯理的走过去,不紧不慢的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说:“放开她。” 得以恢复自由,惠妃一边揉着被抓疼的手腕,一边傲慢的抬高下巴:“本宫才刚入北翟不到半月,就遭此奇耻大辱,定会一封家书飞给阿爹,叫他斟酌斟酌。” “阿爹……” 喜宝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笑了下:“亏你还是做女儿的,大公主当久了,大约忘记了你那位洪台吉阿爹有多能娶妻生子了,你母亲察真早已年老色衰,年轻貌美的努伦妃子同她哥哥深得红台吉信赖宠爱,你不过一个来北翟打先锋的,猖狂什么?便是死在这里,洪台吉也只会借你的死,扶你妹妹燕里朵上位,她才是你们部落未来的希望,懂么?” 话音落地,曹贵妃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秘闻,莫说是常年生活在北翟的人,便是皇上掩在部落里的探子都不一定能知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惠妃面色瞬间大变:“你……你怎会……” “我怎会对你们部落的事了如指掌么?” 喜宝哼笑一声:“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你若不想沦为燕里朵上位的踏脚石,在这北翟便安分一些。” 她忽然上前一步,不过十五岁的姑娘,却已初现傲人的压迫感,一字一顿道:“在我面前,安、分、一、些!” 她说完这话,顺带回头看了面色苍白的曹贵妃一眼。 后者被她这一眼看的莫名毛骨悚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记忆中那个总是懒懒散散只知道舞枪弄棒的丫头片子,不知何时竟已生出了这般凌人的气场。 “这只恶犬究竟是惠妃入宫时自娘家带来的,还是有心人怂恿她带来的,我暂且先搁置一旁不查,但不代表我不会查,所以,都拿捏着点分寸吧。” 喜宝微微抬高小下巴:“来人,把这只恶犬拖去外头,乱棍打死,顺带把这句话带给各宫娘娘们,我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过各自的太平日子,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哪日作妖落进了我这条河里,就别怪我淹死她。” 这是这么多年来,喜宝第一次同她们翻脸。 往日里便是迎面撞见了,她多数也是云淡风轻的点个头便错过了,既不曾阿谀奉承,也不曾仗着皇上的宠爱多加刁难。 可独占皇上一人,本就是一种逼死人的刁难。 自古后宫有盛宠的女子,有一月才得以承雨露的女子,也有两三年见不到皇上一面的。 但像这般只她一人霸占皇上的,却是从未有过。 ……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喜宝而言是天大的事,对元璟而言却是不值一提。 家国大事面前,一只猫的命算什么? 但他得知后还是急了,虎宝是喜宝一手养大的,每每回来都宝贝的不行,它伤了,那丫头片子不得心疼死。 他匆匆赶回延香殿时,虎宝就躺在它平时的窝里,脖子上缠着纱布,瞧着无精打采的样子。 喜宝趴在软榻上陪着,手里捧着个话本,可明显是走了神,眼神都有些飘。 他亲昵的摸摸她小脑袋:“恶犬的事朕是不清楚的,这就命人细细盘查,一定给咱们虎宝出口恶气。” 喜宝没说话,耷拉着睫毛,依旧心不在焉的样子。 元璟最怕她这个模样,她不说话时,他就总觉得她像只要振翅高飞的鸟儿,琢磨着怎么飞出他的手心,再也不回来了。 他就把她抱在怀里,轻声的哄:“是朕疏忽了,是朕不好,喜宝乖,不难受,朕这就命人把惠妃捉起来,打五十棍给喜宝出气好不好?” 他怀里很暖,在这寒风涌动的冬日里格外令人心安。 没错。 喜宝就是她们口中的野鸡,攀上了元璟这个枝头,成了凤凰。 喜宝遇见元璟时,她正打算吃从鸟窝里掏来的鸟蛋,就三个。 她不知道自己多大,后来还是元璟估摸着,她大约有个四五岁,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吃野果子,喝泉水,有时候运气好,能遇到矮一些的树上的鸟窝,吃点鸟蛋。 元璟对她而言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躺在一辆摔的稀碎的马车里,一身的伤,话都说不出来,眼皮极薄,狭长,一双眉眼乌黑发亮。 他摔下来应该有好几天了,酷夏的日头毒辣的很,他嘴唇干裂的在流血,腿也在流血,乌泱泱的围着很多苍蝇。 喜宝还以为他死了。 她靠近了,看到他墨色的眼珠随着她的靠近动了,这才知道他还活着。 于是挥挥手,把那些苍蝇赶走。 去附近的小溪流边打来水,用树叶子给他喂了些水,把鸟蛋打开喂给他,本来想给一个的,后来见他吃的急,似乎很饿,而她只是馋,并不是很饿,于是就把三个鸟蛋都给了他。 又扯下马车里残留的布帛,给他清理伤口,包扎。 第281章 她很纠结,有点舍不得元璟。 她本想再把他拖到自己的洞窝窝里,可他太重,她力气不够,拖不动。 于是就地给他用树枝跟布帛做了个小帐篷,遮着烈日,然后趴在旁边瞧他。 像是辛辛苦苦种下了个种子,她好奇的趴在旁边,等着种子发芽。 元璟的伤化了脓,第二天夜里就烧了起来,跟个火炉似的烫人,喜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自己前两日也是烧了,在凉冰冰的泉水里泡了阵子很舒服,于是就去泡泉水。 把自己泡的冰冰凉,再跑回来湿漉漉凉冰冰的抱着他。 元璟就一直看着她,眼睛漂亮的跟画的似的。 这么过了三四日,好在元璟身子本就好,烧退了,也能勉强说出话来了,就教喜宝如何帮自己处理伤口。 但喜宝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就一遍遍的眼神示意,哪里做的对了,他便笑着点头,哪里做的不对,他便再耐心重复。 他伤的重,光是在崖底养伤,就用了整整一年。 或许那一年对元璟而言是屈辱,毕竟他是皇上的嫡长子,出生后就被册封为了太子,养尊处优的活了十六年,如今却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对喜宝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记忆。 喜宝学东西快,那一年里,他教会了她很多话,教会了她如何钻木取火,如何做箭,元璟猎杀了一只野鸡,喜宝生平第一次吃上了熟肉,很香。 那味道停留在舌尖,烙印在记忆深处,以至于后来回到太子府,元璟叫厨子变着花样的做好吃的给她,每每问及好不好吃,她也只点头说好吃,心里却想,没有元璟烤的野鸡好吃。 夜里元璟就抱着她睡,元璟身长手长,她小小的身子恰好窝在他怀里,满满的安全感。 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那里,该有多好。 可后来,元璟带她回了太子府。 没多久,元璟纳了好几个女子入府。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娶妻纳妾是什么意思,太子府的嬷嬷便告诉她,女子长大后是要嫁人的,入了夫家的门,日后便同夫君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后,就能生娃娃了。 喜宝觉得她这个说法不大准确。 因为元璟并没有跟他的那些个妾室同床共枕,他夜里还是只抱着她睡,给她讲故事,跟她说父皇又猜忌他了,继后又陷害他了。 她渐渐大了,听的多了,才知道元璟这个太子做的并不安稳,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杀身之祸。 甚至有几次,元璟都做好打算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他怕自己出意外,怕太子府遭抄斩,怕害了她。 喜宝记得有一次她是被送出去了的。 可待了没两日,元璟就来了,红着眼睛把她抱在怀里,沉默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的又把她抱回了太子府。 那之后,元璟忽然就开始变得很忙。 有时候两三日不见人,回来后就抱着她,走到哪儿抱到哪儿,哪怕她早已过了被随意抱着的年纪。 过了很久,喜宝才从下人们的谈论中隐约知道,元璟如今的处境好了不少,听说皇上宫里去了个极美丽的女子,那继后不知怎么的惹恼了皇上,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元璟处境变好后,喜宝的处境反倒变得尴尬了起来。 她在太子府没名没分,既不是元璟的妹妹,也不是元璟的女儿,难免被人诟病,于是有人提议,叫元璟收喜宝做干女儿,日后也能名正言顺的封个公主,风风光光的出嫁。 这件事,发生在喜宝八岁的时候。 元璟应该是动了心思的,夜里睡不着,就同她讲。 喜宝听完后安静半晌,叫了他一声爹爹。 这不叫还好,一叫把元璟叫懵了,也不知在寻思什么,半天没出声。 喜宝都快睡着了,他又忽然叫她改口:“咱们差十二岁,也不一定就非认做爹爹,不如……做干妹妹吧,日后也能册封公主。” 喜宝半梦半醒的,又乖乖叫了一声:“哥哥。” 又过了许久,就听元璟一个人在那里嘟嘟囔囔:“也不必就非得认个亲,咱们以前不就这么过来的么?你还是叫我元璟吧,叫其他的听着别扭。” 这人怎么这么烦。 喜宝懒得理他,翻了个身睡了。 可元璟怕她没听到,扳她的肩膀,执着的要她叫:“快叫我元璟。” 喜宝恼了,推他:“你出去!我要一个人睡!” 元璟就忙认错:“好好好,喜宝睡,喜宝睡,我不说了,不说话了。” …… 想的多了,就头疼。 喜宝知道,元璟对她好,无条件的对她好,是因她救了他一命。 她看话本上一直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想要什么,元璟都给。 可她最想要的,元璟永远给不了她。 元璟登基那日,她其实是收拾了包袱准备离开的。 没受什么委屈,只是觉得,这涌出的泉水也够了,他赏赐她的金银珠宝够她花好几辈子了。 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去宫里做什么呢? 大约是小时候的那段经历刻骨铭心,虽然辛苦,但自由。 她天生就爱自由,别说皇宫了,就是困在太子府,都叫她觉得闷得慌。 那四四方方的院子有什么好的,被人伺候着就那么舒服吗?穿绫罗绸缎就那么美吗? 她不喜欢,她喜欢山山水水,喜欢草原喜欢湖泊,喜欢骑马,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向往的生活里,没有一样是宫里能给的。 可元璟在宫里。 她很纠结,有点舍不得元璟。 这一纠结,元璟就回来了,喝的酩酊大醉,抱着她一直笑,说:“喜宝,以后这天下再没谁可以伤的了朕的喜宝了,喜宝高兴么?” 喜宝就只得悄悄藏起了包袱,给他煮醒酒茶。 这一舍不得,就舍不得了一年多。 …… 见她一直不说话,元璟彻底慌了,起身:“朕这就下旨,杀了惠妃那毒妇。” 没走两步,又被喜宝叫回来:“这事我已经解决了,你就不要管了,我只是瞧虎宝伤着,心情不好罢了。” 她终于说话,元璟一颗高悬的心总算落回胸口。 第282章 果真是姑娘大了,嫌弃他了。 他舒了口气,笑着过去抱她:“朕听说了,朕的喜宝好大的架势,叫那蛮荒之地出来的女子吓的大气不敢出一下。” 什么好大的架势。 不过狐假虎威罢了。 喜宝没好气的推他:“我都多大了,你还动不动就抱。” 元璟抱她,多数也只是自身后抱着她的腰,不会乱碰女子不该碰的地方,他觉得已经够得体了,可每次抱,她都要抱怨几句。 果真是姑娘大了,心思多了,嫌弃他了。 元璟开始耍赖:“就抱,喜宝不叫朕抱,想叫谁抱?谁敢抱朕的喜宝?” “松手,你快把我腰勒断了……” 元璟神经一放松,说话便懈怠了许多,未经思考,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你亲朕一下,朕就松手。” 话说完,两人像是都愣住了。 一时间屋里安静的只剩了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喜宝小的时候,他还逗弄着经常叫她亲自己一口,但后来渐渐大了,有些玩笑便不好再继续开了。 这都六七年没有叫她亲自己了。 尴尬半晌,到底还是松了手。 元璟轻咳一声打破尴尬:“我……我先去沐浴了,一会儿回来给你照料着虎宝,你吃点东西。” 喜宝站在原地,默默半晌,点头应了。 元璟还想再说几句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又咳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喜宝才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坐回软榻。 狗皇帝,连她的便宜也占,那会儿就该踢他一脚的…… 她摸摸略略发烫的脸,嘟囔了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 夜里元璟不知怎么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喜宝也睡不着,惦记着虎宝的伤势。 她瞧一眼明显有些躁动的元璟,问:“要不我出去趟?” 元璟都二十七了,成年男子该有的需求他自然也有,喜宝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去那些娘娘宫里,元璟只说那些女子都不是好人,同她们睡在一处,他睡不着。 元璟不让她走,他都一个多月没见着她人了,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不是有政事耽搁着,他恨不得一直跟她待在一处。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沐浴的时候已经解决过两次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有些面赤,不敢告诉喜宝当时自己脑袋里想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喜宝忽然说:“我听说,将军府开始准备聘礼了。” 她说完这话就没了下文,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元璟听的神经一紧,手肘撑起上半身,在微微的烛光中仔细研究她的表情:“你若不想这么早就成婚,朕就出面将这桩婚事往后拖一拖。” 他这话说的虚,哪里是喜宝不想早成婚,分明是他不想喜宝太早成婚。 喜宝困倦的揉揉眼睛,无所谓道:“拖不拖的也就这么回事,将军府不比其他,那老将军当初在你登基之时出了不少心力,在朝堂之中德高望重的,如今势力渐盛,我早嫁过去,也好替你盯着点儿他们的动向,以免他们生了异心。” 她这番话落地,元璟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僵在那里,指尖都是麻的。 喜宝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她平日里似乎除了练剑射箭,就是逗猫吃饭,再就是琢磨着去哪里玩玩,哪里有好吃的好看的。 元璟就希望自己的喜宝是这样的,过她喜欢的生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也生出了要保护他的心思。 喜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瞧,薄薄的丹凤眼还跟头一次见的那般好看,跟画的似的。 “你瞧什么呢?”她问。 元璟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躺回去,看着雕龙画凤的龙床,说:“朕高兴,喜宝心里想着朕,朕高兴。” 喜宝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 这人说话怎么一阵一阵的,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心里不装着他,装着谁? “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这两日去会会那小将军,只要不是实在丑的看不下去,就该什么时候嫁什么时候嫁吧。” 元璟没说话。 将军府的那小将军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是个行事孟浪的纨绔,长得倒是唇红齿白一副白面书生样儿,这种长相,最勾不懂事的小姑娘了。 当初订婚时,他还不是这番做派,乖乖巧巧的,瞧着是个安分的主儿。 那时候喜宝也小,他想着把她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找个知道疼夫人的就挺好。 可如今那小子越来越混,他觉得,已经配不上他的喜宝了。 那跟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什么区别? 于是第二日,元璟在书房接见了前来请安顺便上报崖县暴雪灾情的老将军。 待正经事都谈完了,大将军刚要告辞,又被留住。 太监魏贤在旁边伺候着上了茶。 老将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 平日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是喝不上皇上的私茶的,也就远远站着闻一闻味道的份儿。 皇上既赐了座,又赐了茶,那想必是有私事要同他说的。 皇帝年轻,但心思又深又重,面上永远瞧不出他的真实想法,老将军这一个伴君多年的老狐狸,如今面对他时也是心里一直打鼓。 生怕哪句话惹皇上不痛快了。 元璟以茶盖抿了抿茶水,半敛着睫毛叹息:“将军有所不知,朕这两日忧心国事,本就劳心劳力,不想这后宫也是片刻不得安宁,叫朕很是忧心呐。” 老将军立刻道:“这后宫之事,老臣虽不便干涉,但若能出一二分的力,替皇上解忧分难,自当竭尽全力。” “倒也不是多了不得的大事。” 一瞧老将军紧张不安的模样,元璟便轻笑着道:“只是这喜宝愈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在外头玩野了,便吵着闹着想多玩几日,这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朕几番训斥,丫头竟敢数次顶嘴,说要逼她,便死给朕看,将军,你瞧,如今这孩子是越来越不好管教了。” 老将军听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关于这喜宝,朝堂上下几乎未曾有人敢过多提及,为的,不过是怕祸从口出。 第283章 谁敢跟皇上抢心上人呢? 这桩婚事,先前还是老将军亲自去太子府提的。 听说这丫头对皇上有救命之恩,极受皇上宠爱,老将军想着,这一旦把她跟自家儿子的姻缘线牵起来,日后将军府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岂不是固若金汤了? 那时,还身为太子的元璟明明还是很满意的。 可随着那丫头年岁见长,模样生的越来越漂亮,老将军这一颗心就一直悬着没放下来过。 听说,丫头一直宿在皇上的寝殿里,连引泉汤都随意出入,她想沐浴了,皇上都只有等着的份儿。 这样的宠爱,怕是早已越过了干妹妹的那条界限。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危险,这桩本对将军府极好的婚事,弄不好,要弄巧成拙。 谁敢跟皇上抢心上人呢?活腻了么? 偏有心人还想从中挑拨离间,因嫌弃喜宝的存在阻碍了自家女儿在后宫的地位,便几次三番提及这桩婚事。 闹的这两年皇上同他生了不小的嫌隙,也有意想要削弱他手中的兵权。 他心中着急,已经许久没睡个安稳觉了。 每每都要做噩梦,梦里将军府被满门抄斩,皇上抱着喜宝,神色阴鸷的在将军府外看着。 这会儿听皇上的意思,是摆明着要悔婚了。 这等关头,还管他什么荣耀不荣耀,自然是保命要紧。 于是立刻起身抱拳道:“回皇上,老臣这几日也在思虑此事,老臣那不孝子,幼时也是个乖巧听话的,不料越大越不入流,竟学着那些个纨绔,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这喜宝姑娘生的如此亭亭玉立,活泼可爱,若真下嫁了那逆子,平白耽搁了姑娘美貌,老臣才真是罪该万死了,是以……老臣冒着大不敬之罪,恳请皇上收回成命,那桩婚事,便当做早年一句戏言,不作数了吧。” 元璟做惊讶状:“竟是如此么?” 老将军干脆匍伏下去,又斩钉截铁道:“老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便叫那小子烂泥般烂在外头算了,万不可耽搁了喜宝姑娘。” 台阶一个接一个,元璟摆了摆架子,便很快顺着下了。 他亲自起身过去扶他起来,温和道:“将军快别这么说,那小将军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玩耍几年再正常不过,回头,朕一定再寻个名门闺秀指给他,自是不会比喜宝差半分。”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头却想,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比他的喜宝更好。 他的喜宝是最好的。 老将军忙道谢:“那老臣便先替那逆子谢过皇上一番苦心了。” 元璟又笑了下,道:“不过此事,咱们做长辈的出面就太容易叫人寻到由头挑拨了,倒不如叫两个小的,当面把话说清楚,也好叫众人明白,这婚事并非你我二人想毁,不过是两个孩子不对付,实在凑不到一起去,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老臣明白,皇上尽管放心便是……” …… 皇城根儿下,入了夜,红灯笼高高挂起,酒肆、茶楼热闹了起来,热气腾腾的散了不少的寒意。 绫罗绸缎间,尽是些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们在晃悠。 这论起北翟最负盛名的青楼画舫,缥缈楼的大名怕是要如雷贯耳了。 入了夜,此处便是各达官显贵们醉生梦死的人间仙境,听说近日来了个极美艳的女子,生了张勾魂的脸,媚态天成,连南冥皇朝的公子哥儿们都给吸引来了不少,为美人一掷千金,毫不手软。 这要论起出手阔绰,将军府家的这位小将军,自然要榜上有名的。 铺着红色软毯的看台占了整个一楼的三中之一大小,薄纱覆面的女子赤着足,雪白的脚踝处两串银铃叮当作响,水蛇小腰没骨头似的在两根自上方垂下的红绸带间游走,女子的柔媚态在这一刻被登峰造极的展现了出来。 连端坐于二楼雅间的喜宝都略略诧异的扬了扬眉。 倒是她小瞧了这青楼女子的本事,这样的身段,这样的舞姿,可不是一朝一夕可练就的。 她向来欣赏上进之人,哪怕此人身在青楼,也值得欣赏。 一旁,九黎躬身为她添满热茶:“主子,该回了,再晚宫门要下钥了。” 喜宝嗑着瓜子,摆摆手。 不着急,大不了今夜就不回了,她等的人还没来呢。 一行六人,进门时出手阔绰,随手便是两锭金子,老鸨当时眼睛都放光了。 凭她多年混迹风月之地的经验,一眼就瞧出这被五人警惕护着的这个嫩生生的公子哥儿,实则是个女扮男装的。 但她不在意,这地方只要肯砸钱给她,管他男女,都好生招待着便是。 于是不一会儿,老鸨便一身胭脂香气的扑了过来,娇声黏语的道:“咱们这缥缈楼可不止貌美的姑娘,嫩生生的小倌也是有的,公子……” 人还没贴上前,立在一旁的护卫忽然一抬手,半截白光凛凛的剑刃便横在了她脖子底下。 老鸨倒吸一口凉气,护着脖子就摔在了地上。 “客官,有话咱好好说,都是出来寻乐子的,何必舞刀弄剑的呢……”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又嬉皮笑脸的往上贴。 喜宝播着瓜子壳,似笑非笑的瞧着她:“我问你,将军府的那小将军可是常来此处?”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傲慢的男声便响起:“小爷在此,想问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本将军?” 喜宝一歪头,就瞧见自三楼下来三五个衣着华贵,拽不拉几的年轻男子,为首的着青衣,护腕跟腰腹处以黑亮的皮子收紧,怀里还抱着个又软又娇的小娘子,一行人猖狂的直逼而来。 宋弦。 这是喜宝头一次见到她的这位未婚夫君。 但宋弦却是见过他这个未过门的娘子的,先前皇上登基时,他同父亲在登基典礼结束后,曾瞧见她背着个包袱,站在城墙下踢着石子儿玩,瞧着像是等人的样子。 姑娘生了张圆润润的小脸,大眼睛翘鼻梁,同这缥缈楼的花魁不一样,她并不是一眼看过去就叫人心生亵渎的长相,却像是拿了个烧红的烙铁,一个个的在见过她模样人的心头都烙了个印记,叫人想忘都忘不了。 宋弦对这未过门的夫人是满意的。 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满意。 因为听说这姑娘夜里是一直同皇上睡在一起的,这样一顶天大的绿帽子落下来,哪个男子能受得住? 可受不住又如何?他还能同天子去理论去? 第284章 喜宝觉得朕不好了是不是? 喜宝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她只是好奇来瞧一瞧他,这厮摆出一副随时跟她来个正面对决的架势来作甚? 于是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笑道:“小将军,介意一道喝杯茶么?” 她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瞧着就甜的让人想咬一口。 宋弦冷哼,转头跟身后的几个纨绔们道:“听见没有?这横行后宫的喜宝姑娘,要纡尊同咱们一道喝茶呢。” 他身后那几个公子眼瞧着也不是多正人君子的模样,但此刻却是都规规矩矩的。 平日里在这画廊青楼里放肆放肆便也罢了,可不敢在皇上的心头肉面前横行,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他们不敢出声,宋弦面上便更冷几分,嗤笑道:“一个个的怂样儿!她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说完,兀自搂着怀里的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她跟前:“喜宝姑娘要同本将军说什么?” 这头一次见面,是哪儿来的敌意? 喜宝一手托腮,一手帮他同他怀里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倒了两杯茶,懒洋洋的道:“没什么要说的,今日这番,不过是想来瞧一瞧小将军。” 宋弦:“瞧什么?” “总归是自己未来的夫君嘛,我想着要举案齐眉的,若长得太不堪入目,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是?” 喜宝这话说的直白,没有半点要掩饰的意思,摊开了给他瞧—— 你看,我就是这么肤浅的女人,你要好看我就嫁,你要丑了我就再琢磨琢磨。 宋弦直接给她气笑了:“再好看,有你那……”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的看了眼立在喜宝身后,万年冰山似的九黎,到底还是把后头的话闷了回去。 气恨是真的,但在背后妄议当朝帝王,他也是没那个胆子的。 九黎是皇上自小养在身边的心腹,他跟在喜宝身边,就是皇上的另一双会移动的眼睛,自然会将所听所见,一一如实上报给皇上。 但他话没说完,喜宝却是听明白了。 她抿着清茶,理所当然的道:“那是自然,我还没见过谁的模样比得上元璟,你也不必为此太过自卑。” 宋弦:“……” 从来在人前嚣张跋扈的小将军,眼瞧着只有吃瘪的份儿,忍的辛苦,脖子根儿都开始泛红了。 这小女子也就瞧着生的好看,不想竟这般伶牙俐齿,难怪后宫那帮女人被她治的叫苦不迭。 “所以呢?你是要退婚吗?”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提。 赶紧退婚吧,他才不要跟一个早已不清白的女子成婚,那不成北翟人人乐道的大笑话了。 “不退婚。” 喜宝回答的干脆:“你长得不丑,至少瞧着不会叫我不舒服了,这就行了。” 说完,她直接起身。 九黎立刻将臂弯间的滚兔毛边的披风为她披上,低声道:“主子可还有其他需要带的?” 喜宝想了想:“外头那糯米糕味道不错,带着块回去给元璟尝尝,这外头的东西也不比宫里差多少嘛。” 宋弦眼睁睁看着她挪步子要走了,睁大眼睛:“这就完了?” 喜宝人都转过身去了,闻言又停住,依旧保持着要离开的姿态,礼貌问:“小将军还有事?” 宋弦:“……” 难道她今日过来不是要耍她正室的威风的? 他怀里可是抱着个青楼女子啊! 他现在可是在故意给她难堪啊! 她能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愤怒跟委屈来? 见他一直没吭声,一副吃了苍蝇似的憋屈样儿,喜宝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长长的啊——了一声。 她一指他怀里的小娘子:“姑娘生的不错,瞧着性子也软,回头我给你纳将军府里去,也方便伺候你。” 她可不是个会伺候人的。 一个不够,回头再多给他纳几个妾,总之不要指望她多贴心温柔就对了。 这么想着,转身便走。 宋弦:“……” 他现在若有胡子的话,一定给她生生气歪了。 他怀中的女子一听这话,却是激动的直抱着他手臂摇:“将军~~~,那姑娘说的是真的么?将军真的会为奴赎身纳入将军府么~~将军将军……” 宋弦眼睁睁看着喜宝在五个护卫的保护中施施然下楼,半点要回头瞧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登时怒从中来。 一把将那姑娘从腿上推了下去,怒道:“纳个屁!本将军不止不会要你,连她都不会要!” …… 元璟回延香殿时,喜宝正靠着美人榻,懒散散的吃着糯米糕,继续看着话本。 玉质的小盘,晶莹剔透,糯米糕更是莹润软糯,却不及她葱白的指,又细又好看。 他挥手把侍候的太监都赶走,亲自摘下披风,站在她旁边的炉火旁暖手,一双薄薄的丹凤眼酿着笑:“喜宝今日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人。” 喜宝翻了一页话本,心不在焉的回:“去了趟飘渺楼,怎么?九黎没同你说么?” 她从来不瞒他任何事,也知晓自己在外头的一举一动九黎都会一笔一笔的记下来写给他。 这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若换做了旁人,她定是要恼上一恼的。 但元璟想知道她在外头做了什么,吃过什么,哪会儿不舒服了,她也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一切他都可以知道,她允许。 元璟没回答她的反问,只追着道:“见着宋弦了?” “嗯。” “对他印象如何?” 喜宝终于把视线从话本上移开,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后头那句话,嗓音莫名的紧了些。 “长得还成,就是脾气有些不好,不过这样的性子我还挺满意,比较好拿捏,就怕同你这般藏着闷着,不知道心里盘算些什么,就难办了。” 长得还成。——对宋弦满意。 就怕同你这般……——对他不满意。 元璟不高兴了,从炉火旁移开,拿暖热的了手去抱她:“朕哪儿同你藏着闷着了,喜宝冤枉朕,喜宝如今瞧上了那小将军,转头便觉得朕不好了是不是?” 他的手烤的都略略发烫了,贴着腰身,很快就透进了血肉里,暖烘烘的热流顺着一路蔓延。 第285章 坏丫头,还知道心疼他。 喜宝往后靠了靠,小脑袋枕着他肩头,眼睛却依旧瞧着话本,只道:“好,元璟哪里都好。” 虽哄的成分更多一些,但元璟听着高兴,便不再不依不饶的闹了。 看过了紧张的一段,喜宝这才暂时把话本搁下了。 虎宝这会儿瞧着好多了,殿里暖和,它懒洋洋的窝在旁边,呼吸均匀。 她过去逗了它一会儿,福子就将熬的菌子鸡汤送过来了,两人在软榻上喝了几口,喜宝就嫌弃的搁下了。 不好喝。 她不高兴的时候,小奶膘便格外明显,元璟瞧的爱不释手,忍不住上手去捏:“怎么不高兴了?不喜欢?” 喜宝摇摇头。 宫里御厨做的,味道自然没得挑。 但她一直惦记着小时候在悬崖下,元璟腿上的伤好了些后,带她去捡雨后新生的菌子,然后跟野鸡一道熬出来的汤的味道。 那才是人间美味,鲜美可口。 她好几次夜里梦见了,醒来口水都流到下巴了。 可是宫里没有美味的菌子给她摘,元璟如今身为高高在上的皇上,也是要远庖厨的。 元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联想到她今日去见了宋弦,听九黎的描述,当时宋弦怀里还抱了个姑娘。 难道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这个猜测闪过脑海,就怎么都抹不掉了。 元璟忍不住去捏喜宝的小下巴,强迫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想什么呢?在朕的寝殿里,可不许想其他男子。” 喜宝看着他。 眼前的男子,衣着华贵,便是连里衣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龙袍,拇指上的玉扳指价值千金,要有多尊贵便有多尊贵。 但她其实更喜欢他着素衣,墨色的长发以一根木簪绾起,没有这些华丽的饰物的遮挡,他的眉眼五官才能最清晰的展现在她面前。 画一样好看。 她的元璟,比什么都好看。 她平日里其实没有那么多的想法的,可这会儿见着了宋弦,仿佛才突然有种,啊——,她真的很快就要嫁人了的真实感。 话本里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没有要紧的事,是不能回娘家的。 她的娘家,想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以后不能时时见着元璟了。 这个念头忽然叫她莫名的有些伤感,毕竟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毕竟元璟是她这辈子唯一信赖的人。 不过嫁去了将军府,能完完全全的帮到他,也不是件多亏本的买卖。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却几乎不聚焦,像是完全沉浸在了某种思绪里。 元璟有些慌,索性直接拿双手去捧她的脸,轻声细语的哄:“喜宝,喜宝想什么,同朕说一说可好?” 褪去了先前烤的那层热度,他手心不知何时又变得冰冰凉了。 喜宝终于回过神来,瞧着几乎要将额头贴过来的元璟,道:“困了,我先睡,你去沐浴吧。” 坏丫头。 开始藏心事了是不是? 元璟有些恼,想说几句重话宣泄一下,又怕惹恼了她被赶出延香殿,那夜里醒来就瞧不见喜宝了。 他有些犹豫。 毕竟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先前还在太子府时,因为在朝中忙了些,回去便疲惫的紧,喜宝给他做了道汤,催促了三次他都没碰一下,倒头便睡了。 半夜醒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睁眼,发现旁边空空的。 喜宝不见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几乎是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在黑暗中鲤鱼打挺一般的坐了起来,张口便叫人。 守在外头的婢女进来点了灯,他细细问了一遍,才知道喜宝去了偏殿。 那同样是在深寒的腊月天,一开门北风便呼啦啦的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婢女拿着披风小跑着追在后头,都没追上。 元璟那会儿好似感觉不到冷,连鞋袜都忘记了穿,一路穿过两道长廊,在冷白月色的雪夜,推开了偏殿的门。 喜宝个没心没肺的坏丫头,自己倒是窝在偏殿里睡的暖烘烘的。 元璟只着里衣,带着一身的寒气去掀她被窝,把又软又暖的她抱在怀里。 也不记得当时说了多少好话,只记得哄了很久,喜宝才勉勉强强搭理他几句。 元璟也不回了,就着婢女拿的湿帕子擦了擦脚下,便直接钻进了她被窝。 但喜宝不好意思,只把自己的被窝给了他,自己另盖了床被子,还警告他下次再惹她生气,她就直接离开太子府。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却把元璟吓的不轻,再不敢了。 …… 沐浴完回去,哪怕他已经尽快了,但约莫着喜宝这会儿也该睡了。 不料推门进去,却发现喜宝只是坐在龙床上,肩头披着个小袄,依旧在专心致志的看话本。 都是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故事,也不知哪儿那么叫她入迷。 元璟过去,喜宝就挪了挪,把暖热乎的被窝让给他,自己去里头的另一个被窝里。 他心头一软,贴着柔软的光往她脸上凑,笑的妖孽勾魂:“喜宝怎么还不睡?在等朕呀?” 他身上尚带着花瓣的清香,清洌洌的,喜宝歪了歪头,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贴这么近做什么?我又不是瞧不清你。” 元璟:“……” 他悻悻然的往后挪了挪,把自己卷进了被窝。 里头尽是她的温度,贴着他被风雪侵袭的肌肤,舒坦的叫他直喟叹。 坏丫头,还知道心疼他。 他躺下后,喜宝也把话本搁在一旁,跟着躺下了。 她翻了个身,正对着他的俊脸,瞧着没有半点睡意,就只盯着他瞧。 元璟挑眉,也翻了个身跟她面对面,笑道:“喜宝瞧什么呢?朕好看么?” 喜宝说:“好看。” 顿了顿,她似是又感慨般的说了句:“我再多看会儿,你睡吧。” 元璟心里美滋滋的,低笑道:“这语气,好像要同朕久别似的,喜宝想瞧,明日朕便不早朝了,喜宝睡醒了想瞧多久都成。” 可不是要久别。 待她成了婚,两三年不一定能见他一面了。 喜宝心中感慨万千,忽然道:“等日后我成了亲,冬日里你别总一个人睡,你又不喜欢用汤婆子,总要有个暖被窝的吧?冷了睡不好,夏日里一热也睡不好。” 第286章 简直白疼她了。 明明她才是小的,平日里也数她最没心没肺,可这会儿突然就觉得有操心不完的事。 等日后我成了亲…… 元璟极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好看的眉头也皱了皱。 她这两日怎么总提这件事。 而且先前也只是随口那么一提,如今见到了宋弦,好像一下子就迫不及待的等着出嫁了似的。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或多或少隐匿了那么点阴郁的冷意:“喜宝真瞧上那小将军了?” 喜宝还在琢磨其他事,闻言,拉回飘远的思绪,以为他怕自己使小性子不肯联姻,于是敷衍道:“瞧得上,瞧得上,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虽平日里任性了些,但大是大非上拎的清。” 闹悔婚这种事,轻则叫他脸上无光,重则许会搅动整个朝堂变动,她都懂。 元璟一下子给噎着了,脸上那点笑怎么都挂不住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说话了。 元璟是皇室嫡长子,一言一行自打一两岁起就有专门的先生教,言行举止间自然是挑不出半点瑕疵的。 是以他翻个身带动被褥都掀起了一个角,龙床都跟着颤了颤,动作之大,与平日里的不紧不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喜宝察觉到了,拿手指戳了戳他轮廓清晰的肩胛骨:“好端端的怎么了?是不是北里王又闹事惹你烦心了?” 北里王是继后的长子,表面上温吞无害的,背地里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元璟当初坠崖之事,虽无确凿证据,但多多少少跟北里王脱不了干系。 哪怕如今元璟已经登基一年有余,那厮依旧表面上俯首称臣,背地里各种小动作不断,又跟只狡猾的狐狸似的,每每挑起事端后又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跟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起不了大的祸事,但总时不时出来恶心元璟一番。 她问了一会儿,没等到元璟回话,还以为他睡了,便收回了手。 这北里王明面上跟宋将军府半点瓜葛没有,但她在外游历的这些日子,总隐约觉得这两家在私下里的生意场上,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回头等嫁去了将军府,她得好好查上一查。 元璟僵着身子背对着她躺了许久,听到后头呼吸渐渐均匀平稳,这才又翻了个身,瞧着烛光中喜宝粉雕玉琢的小脸,在心里头叹气。 果真是不如小时候疼他了,现在知道跟他分被子睡了,还一度要吵着跟他分床睡,也不粘着他了,总惦记别人家的男子了…… 简直白疼她了。 他想起那年坠崖,在荒芜的崖底被暴晒了整整三天两夜,疼痛如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饥饿感远没有脱水带给他的痛苦明显,恍恍惚惚中,像是陷入了一个梦里。 第三日的烈日像是近在咫尺,像是只烤着他一人,他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血管内的水分随着高温的炙烤争先恐后的钻出肌肤,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的萎缩,干涸…… 然后一双圆溜溜,墨黑的大眼睛出现在了那明晃晃的光线中。 元璟的眼睫毛被汗液打湿,又或者是血液,总之,黏在一起,叫他连完全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他看不清那双眼睛的主人长什么模样,只模糊的觉得那还是个很小的孩子。 元璟讨厌小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总叽叽喳喳的闹来闹去,随时都会闯出个叫人头疼不已的祸事来。 但也正是他讨厌的小孩子,带着一身青草的凉香气息,隔在了烈日跟他之间。 她似乎被自己吓到了,不一会儿就跑开了。 元璟的眼睛透过模糊的睫毛,艰难的看着她一路跑远的小身子。 像是刚刚被人从滚烫的热水中捞出来,尚未来得及多感受一下丝丝的凉意,又被丢进了沸腾的油锅里。 那一瞬间的绝望,甚至比他坠落悬崖时更甚。 他的视线就定格在她最后消失的那处草丛,这三日两夜来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母后逝去时的千叮万嘱,想到父皇自对他的疼爱万千转为怀疑冷漠,想到继后的步步算计与陷害…… 可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浅绿,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不想他堂堂北翟的皇太子,最终竟是以这种结局潦草收场。 然后在那片茫茫的浅绿之中,那先前背对着他跑开的小身影,又向他奔跑了过来。 手中多了个竹筒似的东西,还有几片油绿绿的树叶子。 她又重新在他身边趴下,带着一身青草微凉的风,然后拿叶子卷了些凉润甘甜的泉水喂给他。 一开始他的唇因为干裂出血粘合在了一起,张都张不开,她就一点点的拿水给他润,润到能微微张开了,就顺着叶尖儿将水喂给他。 风从远处被送来,带着微微的热浪与青草的香气。 元璟自小便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每日梳洗用膳,伺候他的婢女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 这是他唯一一次,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伺候他的人,还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 她喂了些水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三颗鸟蛋来,想也不想的磕开一点外皮,一点点喂给他。 然后在喂完一颗后,略一犹豫,又磕破了第二个鸟蛋。 那表情,像是被人骗了糖果的孩子,有点心疼,又有点可怜。 元璟在那样狼狈不堪的境遇里,竟然有一瞬间,是想笑的。 他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最后一颗鸟蛋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滚来滚去,她小小的眉头紧紧的皱着,看着万分不舍。 元璟心想,他可以不吃了,最后一个留着给自己吧。 可过了好久,她还是狠狠心也喂给了他,像是怕流出来浪费了,柔软的小手捏着他的下巴往下压,好方便他一口都吃掉。 然后她转身从稀碎的马车里扯了块布帛过来,沾了水,一点点给他擦拭额头,眼睛,鼻梁,嘴角…… 元璟视线渐渐清晰了,瞧着逆着光线近在咫尺的一张小脸,又圆又润,一双大眼睛干净的不染半点灰尘,可爱极了。 他想,等以后成婚了,一定要生个同她一般可爱的女儿。 第287章 元璟第一反应就是把纸条偷偷烧掉! “元璟……” 喜宝像是做了个梦,含糊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元璟回过神来,忙将她往怀里抱了抱。 可这会儿是冬日,两人身上的被子都是极厚的,隔着两层,他这一抱其实也没怎么叫她往自己怀里靠多少。 元璟有些恼的低头瞧了眼。 这两床被子太碍眼了,总隔在他跟喜宝之间,叫人讨厌。 喜宝把脑袋往他肩窝处拱了拱,像是寻了许久终于寻到他似的,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这才又沉沉睡去。 元璟心头那点不清不楚的恼,就随着她这含糊的一声,散了。 …… 半夜下起了鹅毛大雪,北风肆虐,守夜的婢女一直在精心的护着暖炉,延香殿内始终保持着干燥又温暖的温度。 喜宝畏寒,一到深冬就总赖床,被窝里暖和的紧,她把自己裹成个小蚕蛹,睫毛又长又密,覆在眼睑下,瞧着格外乖巧。 太监总管魏贤进来伺候元璟更衣,龙床外头的账幔一层层的落下来,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里头的小身影。 “皇上,昨夜延香殿收到一只信鸽,瞧着,像是写给喜宝姑娘的。”他低声说。 怕喜宝会听到。 元璟接过漱口的茶来,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喜宝性子野,这么多年来时不时就去外头闹一闹,结识了些江湖客,这些人具体的身份,他通过九黎掌控的差不多七七八八,丫头倒机灵,没有结实些不三不四的混球。 他平日里倒也懒得去关心她同那些人闲话家常些什么,是以一开始并没有往心里去。 可漱完口,又忽然想起先前九黎同他提起的那个师父。 他回头瞥了眼还悄无声息的龙床,以下巴示意魏贤把信纸呈上来。 信纸不大,细细的一卷,大约有手掌心那么长,上头只写了一句话——七日后,为师路过北翟,可在皇城脚下的来福客栈见面一叙。 果真是那劳什子的师父! 瞧这字迹,竟半分江湖客的粗犷豪放都不见,倒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工整严谨在里头。 元璟第一反应就是把纸条偷偷烧掉! 但转念一想,纸包不住火,除非她跟她那师父再不联系,否则这事儿早晚要穿帮,到时候喜宝该怎么想他? 于是原样把纸条卷了回去,淡声道:“待喜宝醒了便交给她罢。” 不该说的魏贤自然不会多说一句,闻言,也只弓着腰身应了一句。 片刻后,又听元璟吩咐:“纸条交给她时,着婢女在旁候着,朕要知道喜宝瞧见这纸条时说了几个字,笑了几次,半点不许落下。” 魏贤大气不敢出,又恭谨的‘哎’了一声:“皇上您放心,奴才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 喜宝在被窝又多赖了一个时辰,饿醒了,这才懒洋洋的爬起来。 福子过来帮她穿衣裳,顺手将一只信鸽呈了上去:“姑娘,昨夜收到的信。” 喜宝站着,由着她给系红玛瑙的扣子,慢吞吞的从信筒中抽出了个小纸条。 展开瞧了眼。 福子正微微屈膝俯着身子,此刻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睫…… 就看到喜宝略略挑了下一侧的眉尾:“呀,师父过两日会过来。” 福子立刻道:“师父?主子在外头认了个师父吗?” “嗯,我在外头走南闯北这么久,见过不少一顶一的高手,但像师父这般叫我仰望不已的还是头一个,师父性子冷,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拜成的。” 福子又问:“那主子要在宫里招待这位师父么?” “师父既是说了在外头见,那我自然不便勉强。” 喜宝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低头细细瞧了一番,道:“福子,你这做事也有不走心的时候,衣裳扣子都扣错了。” 福子回过神来,忙低声讨饶:“是奴婢大意了,主子恕罪。” 喜宝自然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同她计较,她坐回床榻,又细细把纸条瞧了一番,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崖县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雪,崖县离皇城远,元璟不便亲自去查看情况,那些个老头子关于崖县灾情的事又众口不一,有的说已经冻死饿死了数百人,有的说灾民都已妥善安置,我瞧元璟这两日似乎一直在忧心这件事,若师父得空,我便刚好同师父一道去看看。” …… 福子记性好,这些话,包括喜宝说这些话时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一分不差的进了元璟的耳。 魏贤在书房里伺候笔墨,笑着道:“喜宝姑娘果真大了,眼瞧着都能同皇上分忧了。” 他习惯了在皇上面前吹捧喜宝,每每皇上听着都格外受用。 可这一次,他却只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也没有太苛责的意思,但还是硬生生叫魏贤吓出一身冷汗来。 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忙跪地:“老奴失言,还请皇上责罚。” 旁边的一众小太监们也顿时慌的跟着跪了下去。 皇室性子实在喜怒无常,也就在喜宝姑娘面前瞧着和善了些,私下里却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一个不高兴,是要见血的。 连他的心腹九黎,都几度因没伺候好喜宝姑娘挨棍子。 书房铺着软毡子,半人高的铜炉里炭火烧的正旺,噼啪声本细弱,这会儿却在一片死寂中异常清晰的敲击着耳膜。 元璟不知在想什么,慢条斯理的抿着七分烫的热茶,眸色阴冷。 死寂中,魏贤同一众小太监们的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衣襟。 茶盖碰过茶杯的声响猝然响起。 元璟原本懒散靠着乌木椅的腰身一瞬间挺直,将茶杯搁回去,低声道:“都起来。” 魏贤几个不明所以,但还是本能的应了声,纷纷起身。 就在下一瞬,一抹张扬鲜红的身影略过门槛,伴着外头慌里慌张的几句‘奴才见过姑娘’,径直出现在了书房里。 喜宝手里拿着袋子蜜饯,一进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左右瞧了眼。 干什么一个个的白着个脸,耷拉着脑袋跟要被抄家了似的。 元璟笑了起来,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妖孽相,对她伸出一只手:“喜宝过来,用过早膳了?” 第288章 他再棒打鸳鸯不为时已晚? 喜宝咬着一颗蜜饯,脚步慢了些,边走边打量那些人的表情:“你又训斥他们了?” “朕瞧着是这么喜欢发脾气的么?”元璟面不改色的说谎,干脆反将她一军。 也对,他脾气好,平日里不怎么见他发脾气的。 喜宝自然而然的觉得,是他天子的威严在那里,便是闻言软语,在忙正事的时候也叫旁人不敢懈怠。 她绕过书桌,乌木的座椅铺着明黄色的软蒲,较寻常座椅宽了不少,刚巧能容得下她同他并排坐着。 喜宝坐的靠后,靠着柔软的扶手懒洋洋道:“我今早收到师父的回信了,他过两日路过咱们北翟,可惜他不想来宫里,只约我在悦来客栈一叙。” 元璟喜欢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同自己讲话。 好似在他在她那里,永远不会有秘密。 所有的事情,好事坏事,她都会分享给他。 他修长白皙的指微微蜷曲,轻叩铺展在桌面上的宣纸,一双薄薄丹凤眼瞧着她:“那当真可惜了,朕本还想在宫中好好为他接风洗尘一番。” 他心不在焉的说着。 过了没一会儿,果然就听喜宝提起了要跟她那师父一同去崖县的事。 这一路山长水远的,便是有九黎跟着,他也不放心她跟旁的男子一道出去。 这一来一回,怕是要半月有余,一男一女,日夜相对的,生出点其他情愫来,他再棒打鸳鸯不为时已晚? 自然,他也不是不想喜宝嫁出去,但总归这人得他亲自挑才放心,宫外的那些个江湖客,配不上他的喜宝。 得想个办法…… 于是片刻后,就听他轻轻咳了一声,温和道:“崖县的事,朕已命庞将军亲自去了,庞将军做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不过你若……咳咳……也想一道去玩玩,也无不可……” 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就变得极度虚弱了下去,像是随时要断气似的。 喜宝吓了一跳,蜜饯袋子都丢了,往他跟前一挪:“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是不是昨日夜里受了风寒?” 魏贤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听着,心说姑娘你没来时,皇上一个眼神扫过来,就差把他们脑袋给削掉了。 元璟虚弱的点点头:“许是吧,朕无事,你若想去崖县,朕命九黎……咳咳……咳咳咳咳……” 喜宝一下子急了,一手轻拍他后背,另一手去端茶:“去什么崖县,魏公公,快去请太医给元璟瞧瞧。” 她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思去什么崖县。 况且那叫庞客归的将军她也是见过的,做事的确雷厉风行,虽说人是南冥的吧,但也的确为他们北翟立下了汗马功劳,是个靠得住的。 他既去了,她自然不需要去添乱了。 喜宝这些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元璟生病。 他先前坠崖时伤的不轻,这些年虽说一直精心的养着,但受伤的几处动辄便疼,连风寒也比旁人染的勤了些。 元璟不肯去寝殿歇息,她就在旁边陪着,太监送来了药,喜宝接过来闻了下,总觉得这次的药味道有些奇怪。 不像是祛风散寒的,倒像是滋补强壮的味道。 她狐疑瞧向一旁的太医,不放心,逼着太医也喝了几口后,这才半信半疑的喂给元璟。 怨不得她多心,毕竟这高处不胜寒,到处都是北里王那种居心叵测之人,防不胜防。 元璟享受极了她的贴心照料,半边身子几乎都要压在她肩头了,低低的笑:“喜宝这么怕朕生病啊?”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同她玩笑。 喜宝不放心的摸摸他额头,生怕他发烧。 她小手冰冰软软的,贴着肌肤舒服极了,元璟按住她要收回的手:“别动,这么贴着朕觉得舒服。” 喜宝就果真不动。 左右今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元璟喝完药后索性屏退了一众太监,同她去了靠窗的软塌上歇着。 元璟枕着喜宝的腿,由着她给自己揉眉心。 他其实不头痛,但会时不时的同她说自己头痛,被她伺候着的时候,他心里高兴极了。 接下来的几日,喜宝果真安分了下来,不到处乱跑了,跟个懂事的小丫鬟似的,连虎宝都顾不上了,除了元璟上朝,几乎日夜的贴身照顾着他。 元璟受用的不行,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的丫头真是个宝贝,稀罕珍宝,谁都没有,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心里高兴,喜宝却是愁云惨淡焦急的不行。 一来是元璟这一染风寒,总不见好,除了夜里睡着了几乎不怎么咳了,白日里总时不时的就咳几声,走路有时候都乱晃,每日按时服药也不见好。 二来,是难得师父来一趟北翟,她极敬重这位好不容易拜到的师父,却连面都见不得,一时心中惭愧不已。 忧虑之下,忍不住想亲自去一趟药局瞧瞧。 药局的小婢女正专心致志的坐在灶台前扇着灶火,见她来了,忙站起来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喜宝挥挥手,闻到屋里浓重的药味,道:“哪个是元璟的?” 这屋里灶台一共六个,想来还有其他人病着,这会儿灶上一共三个药壶,都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她其实认出了哪个是元璟的,因为那灶台旁不止一个婢女在扇火,还有两个是专门盯着的,以防有人趁机在药里动手脚。 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特意问了一遍。 得到婢女的确认后,她便拿了块湿帕子,将药壶盖子掀开看了眼:“太医有没有特意叮嘱过要……”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停下了。 那褐黑色翻滚的药汁中,她分明瞧见了山药、山萸肉、肉苁蓉以及黄芪、茯苓等一眼便容易分辨出的中药。 她先前学过一点皮毛,生怕哪日再跟元璟身陷囵囫,元璟再重病昏迷时因她不懂医术而延误了病情。 这里面半点祛风散寒止咳化痰的东西不见,见的全都是些健脾益气,补肾固阳的东西。 这药局的婢女自是不知道皇上哪儿不舒服了,只是上头吩咐下来怎么煎药她们便怎么煎,哪里知道这药跟皇上的病症半点不对付。 只瞧着喜宝的面色突然冷了下来,有些慌神的跪了下去:“姑娘明察,奴婢们在皇上的药膳中可是半点马虎不曾……” 第289章 分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了。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积雪跌落枝头的沉闷声响。 元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掩唇做虚弱低咳状,不一会儿,果然就听到开门声。 只是这一声,却与平日里有明显的不同。 他抬眸看去,只见喜宝一只手托着红木盘,站在门口凉凉的瞧了他一眼。 她刚刚不是在开门,分明是在推门,用了几分暴躁的力的那种。 元璟被她瞧的心头一虚,一时连咳嗽都忘记了,磕巴了下:“怎、怎么了?”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喜宝在沉默的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脸色忽然又恢复如常,转身单手将门关上后,径直在软榻的另一端坐下。 她将碗里的药往他跟前一推:“趁热喝,别凉了。” 元璟手里还攥着书,闻言,默默瞥了那黑漆漆的药汤一眼。 又默默的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活像是看穿了她在里头下了毒似的,有点可怜。 喜宝端坐着不动,只盯着他:“快喝啊,盯着我看做什么?看我病能好?” 元璟:“……” 如果说一开始还在怀疑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这会儿他可以确定,他的喜宝在生气。 她也唯有在气头上,话里话外的才会带刺。 “喜宝……” “我、叫、你、喝!”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叫外头的魏贤都惊的一个哆嗦,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哎哟这小祖宗万年不生气,生个气闹出的阵仗可半点不比皇上弱。 不止魏贤哆嗦了下,连九五之尊的皇上,也在这四个字后结结实实的打了个颤。 他二话不说,也不管那药还是滚烫的,玉勺都不用了,直接捧起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喝喝喝,就是下了毒,只要她要他喝,他就喝。 喜宝看的心头一窒。 他明知道她最怕他生病了。 这几日她吃不好睡不好,半夜里都要起来摸摸他烧没烧,连虎宝跟师父都抛后头了。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诓了她。 怒火还未发泄一半,眼睁睁看着他三五口将那滚烫的汤药喝下去,烫的半晌没张嘴,眉头都锁紧了,心头忽然又一酸涩。 忽然又开始后悔,诓骗就诓骗了,她闹什么脾气呢? 元璟又没逼着她着急、害怕、惊慌、不安。 是她自己太偏执了,总觉得元璟没有自己的照顾会过的很糟糕,但其实这后宫里任何一个女子都比她贴心温柔,就连魏贤都能无微不至的照顾好他。 不是元璟离不开她。 其实是她离不开元璟。 这个被压抑已久的念头闪过脑海,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异常浓烈的厌弃。 那些人想的没错,她果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分不清自己究竟几斤几两了。 不过顺手救了他一命,还真拿个鸡毛当令箭了? “喜宝……”元璟又轻轻叫了她一声,嗓音都被烫的有些哑了。 喜宝忽然起身,她低垂着眉眼,像是轻轻叹息了声:“我去外头散散心,你歇着吧。” 元璟一怔。 她这话里,半点刚刚的怒火都没有了,反倒让他生出了一种更恐怖的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有些慌,下意识的握住了她手腕,不等收紧,就被她甩开了。 门再度被打开,外头的太监,包括魏贤,惶恐的跪了一地。 元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眼底的无措不安渐渐被凌厉阴冷取代,只看了魏贤一眼,后者立刻匍匐在地:“老奴这就去请九黎大人。” …… 狂风呼啸,一匹鬃毛铮亮的汗血宝马飞驰而过,闻声看过去的侍卫们连拦都不敢拦一下,便放行了。 不过片刻,又先后有几匹马紧追而出,卷着尚未落地的雪横扫而过。 九黎一行人赶在出宫前就追了上去,追的十分轻松,因为喜宝停下了。 她停在巍峨耸立的皇宫大门外,转身看着那掩在风雪与夜色中的城墙,心想当初她就不该跟着元璟去太子府。 好似这些年过去了,她的生命里依旧干枯枯的像一口古井,唯有那么一点润翠之色,就是元璟。 可元璟的整个人生却是连接天地的海,汪洋的看不到尽头,有皇位,有江山,有臣子,还有后宫。 干脆放手算了。 她在元璟没有她根本不行,与自己只是元璟身后的一个拖油瓶之间来回摇摆,看不清,择不明。 她每一次离宫,都萌生过无数次甩掉九黎他们、远走他乡再不回来的想法。 可每一次打算实施了,她又担心元璟夜里睡不安稳怎么办,那坏蛋北里王又给他惹麻烦怎么办,她要不嫁去将军府帮他盯着怎么办…… 想的多了,又开始头疼。 元璟总说他头疼,她每次听到了也会跟着头疼,但她说不出来,就只给他揉眉心,揉着揉着好像自己也就不那么疼了。 婢女会提前收拾好许多喜宝需要的衣物在九黎那里备着,因为喜宝大多时候一时兴起,也不招呼自己就出宫去了,他们几人追去的时候只需将包袱往马背上一绑就行了。 九黎翻身下马,从包袱里翻出披风为她披上,声音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主子注意保暖。” 喜宝没说话,紧了紧肩头的披风,翻身上马。 走出去没两公里,原本该清冷黑暗的街道不知怎的灯笼挂了满天,两边的客栈、茶肆、酒楼都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也不知在做什么。 又不是什么乞巧节,中元节的,这是做什么。 九黎立刻下马,同路边一个卖包子的商贩聊了两句,很快回来:“说是北里王新得了个舞姬,为她一掷千金包下了前后四五条街道陪她游玩呢,今夜但凡开店迎客的商贩每人赏银五两。” 这条街是北翟最负盛名的一条,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若再加上旁边的几条,北里王今夜光是赏银就要出万两了。 果真是行走的财神爷。 她重夹马腹,刚要过去,就被守在街口的侍卫拦下了:“姑娘,今夜此路暂不许畜生过道,还请姑娘先将马匹拴在此处,步行过街。” 畜生过道。 喜宝听的直冷笑。 第290章 难怪皇兄总宝贝似的藏着。 身侧,九黎马鞭一甩,直接将那侍卫抽的一个跟头:“放肆!在姑娘面前言语不干不净,是吃酒吃多了还没醒么?!” 旁边的几个侍卫立刻涌了过来,却也只敢遥遥拔剑做抵御状,不敢贸然上前。 谁都知道北里王同皇上不对付,可北里王到底还是矮人一头,这姑娘又是皇上的心头肉,贸然动了,谁都别想好过。 对峙中,忽听一道轻佻又浪荡的男声:“哟,稀客啊,喜宝姑娘三更半夜的,这是去哪儿啊?” 到底还是北里王,就算跟皇上再不对付,也是王。 九黎几人不得已还是下马,刻谨守礼的作揖:“见过北里王。” 北里王一身风骚的红色长袍,怀里倒的确是抱着个极为美艳动人的舞姬,妖精似的勾人。 他在一众奴婢奴才的簇拥下吊儿郎当的过来,眯着双风流眼上下打量着喜宝:“数月不见,喜宝又惹眼了不少啊,难怪皇兄总宝贝似的藏着。” 喜宝依旧端坐马背之上,收紧缰绳,懒散散的瞧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在皇城根儿呢,没在北里王府,怎么就成了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北里王对皇位有了什么心思呢。” “啧啧,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北里王搭在舞姬肩头的手指不安分的动着,越瞧越满意,不正经的戏弄她:“喜宝,宋弦个没出息的,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你嫁去将军府多没意思啊,不如……来北里王府?本王把王妃的位子给你留着可好?” 话落,他怀里的舞姬不干了,娇嗔着推他:“王爷怎出尔反尔呢,先前不还应允妾身王妃之位的么?” 这欲迎还拒的一推,哄的北里王哈哈大笑,握着她的小手道:“那可没办法,本王见一次喜宝就喜欢一次,这喜宝姑娘若真允了,你们可都得乖乖听话,若闹出了乱子,本王可是会护着喜宝的。” 喜宝冷着小脸:“做你的梦去吧,让开!我要过去。” 她越是着急,北里王就越是挡着不肯让:“喜宝这是赶着去哪儿啊,同本王说说,若远了,本王亲自送喜宝过去,免得皇兄再担心了。” 周遭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偷笑,有人在担忧,还有事不关己只想着招揽生意的。 喜宝没法绕道。 悦来客栈就在这条路的正中央,她便是绕道也还得再闯一回。 今日,恰好就是师父先前书信中的那一日,她便是这会儿赶过去都不一定能见到师父了。 心中一横,她一甩马鞭,刚要强闯,前头忽地传来男子清洌洌的一声:“喜宝。” 喜宝一怔,抬头看去,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寻找,实在是师父的身形气度,容貌衣着太过与众不同了。 白行简一身银白紧腰身长袍,配的发冠亦是银色,一把收起的银伞落在手心,本就清冷如月的人,被那一身的银白衬得更是清冷难以接近。 北里王歪头,不正经的瞧着他:“听口音,南冥的人?” 啧。 听闻南冥出美男,以那摄政王为首,尤其是皇室的那几只,几乎个个容貌都极出挑,不料随便来个人也是这般出类拔萃。 怎么? 他们南冥是没女子了么?千里迢迢的跑来北翟撩拨人? 白行简没搭理他,只看着喜宝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跟前,走的急了些,险些滑倒。 “师父,我还以为你这个时辰已经走了呢。” 喜宝有些惊喜。 毕竟她先前给他回过信,信中详细说明了元璟不舒服,她暂且得留在宫里照顾元璟,怕要错过这与师父难得的一面了。 白行简虚虚扶了她手臂一把,淡漠道:“不赶路,明日再走不迟。” 喜宝笑眯了眼睛,乖巧道:“师父难得来一次北翟,恰巧今日摊贩们都还未收摊,我做一做地主之谊,请师父好好品尝一番我们北翟的美食好茶。” 北里王:“???” 这借花献佛的事儿,喜宝姑娘做的也忒顺手了吧? 他这大手一挥,一夜散掉一万多两银子,她连句谢谢都不用说的吗? 北翟盛产美食,这条接从头到尾,每家每户做出来的东西都是远近闻名的,但时辰不够,于是喜宝便随师父一同回了悦来客栈,把里头的招牌菜色都点了一遍。 “这二十四节气馄饨,以二十四节气为中心,选二十四种不同的馅儿,配以浓鸡汤,味道鲜美香滑,师父你尝尝看——” “还有这个,缠花云梦肉,选用的是猪的前肘肉,挤压缠捆,以秘制卤料腌制入味后,切片而成,切片层层叠叠如云状花纹,香而不腻,师父你也尝尝……” “还有这红梅珠香,以鸽子蛋去黄后填入瘦肉、海米、口蘑、干贝等,以鸡汤蒸熟,配以炸的香酥的对虾,可香可香了。” 她每为他夹一道菜,都会细细讲解一遍,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惹师父不高兴。 但其实白行简高兴不高兴,面上也瞧不出来区别。 他性子冷,话也少,在饱腹之欲上似乎并不热衷,但也不拂了她的好意,每道菜都有细细品尝过。 九黎同另外四人透明似的站在一米开外的位置,不动声色的将她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对了师父,你此番突然来北翟,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双手托腮,好奇道。 这个时辰,大多数的食客也都回各自客房睡了,二楼几乎无人,一楼也只有零散的两桌。 白行简垂眸,视线不怎么聚焦的落在悦来客栈外,半晌,才淡声道:“寻人。”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就再无其他话了。 喜宝大眼睛忽闪忽闪,忽然长长的啊——了一声:“是不是师母呀?师父要寻的人在北翟吗?” 白行简:“或许……” 他没否认,想来就是真的了。 这种时候,最是关键。 九黎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好将喜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回头也好跟皇上细细描述。 可或许是他在这一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他并没有从喜宝脸上看到什么情绪变化。 第291章 竟也私下养这么邪性的东西! 她依旧托着腮,睫毛眨啊眨的:“北翟我熟啊,师父先前在南冥帮了我们一次,这次换我还师恩了,明日我寻个画师,替师父多做几幅画,张贴告示,向来不出几日就能寻到师母啦。” 可白行简默默良久,也只没什么起伏道:“她恨着我,不想叫我寻到,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为什么恨? 喜宝下意识的就想问一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师父这样的性子,大约不想被人刨根问底。 于是转移话题道:“那师父打算去哪儿寻师母?” 白行简一只手自始至终都轻抚着怀中银白色的伞,平淡道:“她母家在北翟的崖县,听说那边正逢暴雪,我想……她或许会惦念亲人的安危,出现在崖县。” 后头的九黎闻言,浓眉微微一皱。 下一瞬,果然就见喜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诧异道:“崖县吗?刚巧我也打算去,不如我陪师父一道去?” 白行简:“也可。” 话音刚落,就听到隔着一道屏风跟木柱的另一头,突然响起茶杯磕碰上木桌的一声响。 原来后头还有一桌客人。 喜宝歪头瞧了眼,只看到绣山水画的屏风后,微微晃动的一点人影,像是在拿什么擦桌子上的水。 虽是隔着模糊的一层,还是觉得有些眼熟。 她瞥了一眼,顿了顿,又一眼。 还是觉得眼熟,干脆起身,刚要过去,楼梯拐角处,就见北里王吊儿郎当的过来:“喜宝要去崖县啊?刚巧本王打算亲自去崖县替皇兄救济灾民,安抚民心,不如一道?” 喜宝收回要往屏风走去的脚步。 她毫不掩饰对他的嫌弃:“北里王身份这般尊贵,还用得着亲自去崖县?况且元璟已经派庞客归庞大将军去了,想来也不需要北里王了,若北里王心意深厚,直接把赈灾的钱财换做御寒的衣物跟米粮吧,我一并带去,顺道同百姓们歌颂一番北里王的深明大义。” “噫——” 北里王风骚的在掌心一拍,合上了折扇,慢悠悠的靠过去:“这大好的机会,本王怎可浪费呢?能同喜宝一道救济灾民,是本王的荣幸呐,况且这路途遥远的,若喜宝有个万一,岂不是要了皇兄的命了。” 他屈指,宠溺的要叩在喜宝眉心。 喜宝下意识后退一步,嫌弃,这男人是恨不得抱个香炉在身上吗? 熏的她头晕脑胀的。 九黎几乎在同一时间站到了她先前站的位置,不闪不避的对上他的视线:“北里王自重。” 区区一个奴才! 北里王的表情从轻佻放肆转为冷酷阴狠,不过片刻,他扫手就要甩上九黎的脸,九黎不闪不避。 他是奴才没错,他这个主子可以随意打,但在他眼皮子底下碰喜宝姑娘,除非他死。 带着掌风的手堪堪落下,却重重的抵在了一支银白色的伞上。 那伞内似是有东西,隔着柔软的油纸咬了他一口,不算很疼,却叫人觉得心惊肉跳。 北里王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手腕上赫然出现四个红色血点。 他愕然看向自始至终都端坐桌前的白行简:“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白行简一手执茶杯,一手轻叩桌面。 那摔在地上的银伞像是被什么东西自里头拖拽着,晃晃悠悠的爬过地面,竟又慢慢回到了桌前。 他俯身捡起来,随意拍了拍上头沾染的一点灰尘,淡声道:“北里王放心,这孽畜毒性不强,北翟多名医,一炷香之内解了毒性便可相安无事。” 果真。 瞧这齿印,那里头分明是养着条蛇! 瞧不出来,他这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般姿态的人物,竟也私下养这么邪性的东西! 北里王怒极,摆出王爷的威严来怒喝一声:“放肆!” 他身后,立刻涌出数名高手,持剑而立:“交出解药!” 喜宝微微侧首,九黎一行人也立刻拔剑而出:“此人乃姑娘恩师,岂容你们随意造次!” 僵持中,就听喜宝懒洋洋的开口:“这一炷香的时辰可不算长,北里王要将命赌在师父身上么?这若开打,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定输赢。” 眼下这条街上虽说大都是北里王的侍卫,但皇城根儿最不缺的就是皇上的眼线,若真打起来,就凭喜宝在,那些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是真的。 北里王顾不得同他们多说,厉声道:“回府!” 先把毒解了要紧。 一行人呼啦啦的离开后,二楼便显得格外空旷了些。 白行简依旧面不改色的饮茶,似乎并没有把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放在心上。 喜宝坐了会儿,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是了,北里王那风骚怪没过来掺和时,她是打算去屏风后瞧一瞧的。 于是再度起身,两三步的过去,却只瞧见摆设完好的桌椅跟倒扣的杯盏。 店小二颠颠儿跑过来,笑盈盈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喜宝没说话,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下。 片刻后,她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指腹轻轻划过梨花木的桌面。 那上面有数到纵横交错的刻痕,想来是经年累月,碰上几个没什么修养的客人乱画的。 她抬手,拇指轻捻,算不上干燥,但也不见水渍。 店小二又往跟前凑了凑:“姑娘?” 下一瞬,喜宝忽然不轻不重的挨个碰了几下那绕着茶壶一周的茶杯,一共六个,唯有一个是热的。 “没什么。”她说,然后转身回去。 见她过来,白行简似乎也并不打算问一句,只淡淡瞧她一眼:“不早了,去歇着吧,被褥盖好,夜里不要着凉。” 他眉眼生的清冷,说话更显疏离,饶是这番关心的话,都带着料峭的凉意。 小二为他们开了几间上房,平日里九黎都是习惯先检查一番,这会儿也不例外。 喜宝懒懒靠着栏杆往下头瞧,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没一会儿,九黎就出来了,面不改色道:“里面安全,主子可以进去休息了,属下四人会轮流守在外头。” 喜宝没说话,起身进去了,随手关门。 第292章 保护他一辈子么? 屋里头摆设不多,一张四方的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正中间搁着一个琉璃瓶插花,同床榻间隔着到山水画的屏风,暖炉烧的正旺,周围干燥又温暖。 她漫不经心的瞥了眼那帘帐垂落的床榻,没靠近,转而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子上还有一个小暖炉,正适宜煮茶,她漫不经心的喝着,半点要去睡的意思都没有。 喝完一壶,她忽然扬声把九黎叫了进来,然后把空了的茶壶往前一推:“再给我沏壶茶。” 九黎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道:“主子,夜里不宜饮茶过多,主子还是尽早歇息吧。” 喜宝歪了歪头,脑袋上毛茸茸的流苏随着她这个动作在发丝间滚了滚。 “一口一个主子的叫着,你是叫我啊,还是在叫旁人呢?” 九黎这次没说话,只默默低头沉默着。 喜宝顿觉没意思:“出去吧。” 折腾他做什么,他不听元璟的,难道还要听她的不成? 九黎似是松了口气,退出去,顺带将门关上。 然后下一瞬,就听到屏风后头,元璟压的又低又沉的一声:“喜宝。” 她冷笑一声:“终于舍得出声了?” 里头没动静。 喜宝绕过屏风,一抬手便挑开了帘帐,瞧见了元璟。 他平日里衣裳多是绣龙袍的明黄衫,如今只一身墨色收腰身长衫,领口露出的一段颈线条极漂亮,白的惊人,就靠在枕间,一双薄薄的瑞凤眼里有难过:“喜宝生朕的气了,要丢下朕同旁人一道去崖县吗?” 喜宝最受不得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好像被欺负了的孩子似的委屈又无辜。 她努力忽视要软下的心肠,抬高下巴:“是啊,怎么?你也要去啊?” 她说这话,就是故意为难他了。 元璟如今这样的身份,就是掉根头发丝都有可能关乎社稷安危,除非大张旗鼓的带兵出巡,否则私下里,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皇宫的。 像今夜这般,都已经在踩着钢丝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涌来大批刺客,令他身陷囵囫。 像是感应了这句话似的,外头忽地响起一阵又密又急的脚步声,踩踏着木质的地板,由远及近,发出沉闷而惊心的咚咚声。 喜宝愣了下,转身就听到九黎在外头冷呵了一声:“什么人?!” 刀剑出鞘,冷刃撞击的声音撞击着耳膜,元璟刚要下榻,被喜宝按住:“你别动!我出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都扭着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元璟放肆的瞧着她软糯的侧脸,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 他的喜宝勇气可嘉,说要好好保护他的话,原来不是一时冲动,真想好好保护他啊? 保护他一辈子么? 喜宝不知道他此刻想了些什么,只三步并作两步靠至门窗边,往下瞧了眼,确定后头没有刺客围上来后,便径直去了门外。 元璟这次出宫自然是秘密之行,没有带护卫在身边,只九黎他们几个怎么够,她得去帮一把。 外头已经打的不可开交,桌子椅子茶杯碎的到处都是,夹杂着好几道抱头鼠窜的住客的身影。 喜宝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落下的剑,一脚踩上栏杆,刚要下楼,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 她怔了一怔,蓦地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种时候,她首先要做的不是帮九黎他们迅速结果那些刺客,而是待在元璟身边,确保他不会损伤一丝一毫。 “元璟——” 她叫了一声,转身冲回去,就看到两道黑影顺着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靠窗的一张椅子摔在地上,元璟站在屋子里,自肩头至腰背处的衣衫被切开,血迹正迅速洇湿开来。 喜宝如遭雷击的站在那里,恐惧排山倒海的袭来。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他很快就会倒下去的错觉。 “元璟!!” 她又叫了一声,也或许并没有叫出声来,她的喉咙收紧,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冲过去抱住了他。 被割开的血肉近在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崖底,他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随时都会死去。 元璟低头,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栗,眸色略略复杂,却也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朕没事,朕是一时着急去寻你,大意了,没防备他们竟从后窗潜入……” 他还能说话。 喜宝像是一下子被一只手从深渊里拉出来,回过神后忙用力扯下衣衫,至少要先把血止住。 要是有毒怎么办? 她慌张的想,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扑簌簌的落泪。 元璟这个受伤的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只笑着给她擦泪:“没事,有喜宝在呢,朕不会死的。” 官府的人闻声而动,很快楼上楼下的就站满了持刀的侍卫。 白行简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身银白衣衫一丝不苟的穿着,显然还未入睡。 太医还在诊脉,表情异常严肃道:“皇上,此毒药性极强,皇上切不可随意走动。”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药丸递上去:“皇上先含服此药,可暂时压制毒性。” 门外有侍卫守着,白行简进不去,也不打算进去,只远远的瞧了一眼。 此毒药性极强。 嗯,是挺强的,这世上见血封喉的毒药单他知晓的就有七种,刺杀皇上这样的大事,请来的刺客在剑上涂的毒药竟叫这皇上半炷香后还神志清醒半点不见要撒手西去的意思。 可偏偏就是这样,还哄的那傻姑娘一愣一愣的,乖乖陪在一旁挪都不挪一下。 不就打算带她去趟崖县么? 便是真不想她去,也不需下这样的血本吧? 白行简淡淡叫了喜宝一声。 喜宝红着眼睛过来,哭唧唧的喊了声师父。 白行简微微颔首,片刻后,自怀中取出一支银蛇钗递与她:“这是你……” 他似是迟疑了片刻,才道:“你师母的贴身之物,待为师寻到她,会飞鸽于你,有些事,待那时再谈不迟。” 喜宝心头记挂着元璟的伤,也没去想这‘有些事’是什么事,只知道这次是真不能陪师父去崖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