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云河》 第1章 通鸣培训办事处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东汉末·徐整着《三五历纪》 第一章 通鸣培训办事处 荒草丛生，虫鸟乱鸣。 背着双肩包，拎着滚轮已经报废的行李箱的明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出租车在两里外就把他赶下了车，说导航都不认识他给的地址，不能再往前送了。 偌大的荒野，孤零零地伫立着几幢建筑物。这个连大门都没有的破地方，就是他被打发来报到的单位？ “你也是来报到的吗？” 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明河转身一看，眼前一亮。 这哥们长得也太好看了！ “嘿，哥们！”重度颜控明河双眼放光，立刻热情招呼，“是啊，你也是吗？？” 如云心里雀跃不已，没想到荒郊野岭，还能遇上长得这么漂亮这么乖的。眼前这年轻人皮肤白白净净，高鼻梁尖下巴，一笑两个小梨涡。想戳。如云不由捻了捻两个自作主张的手指头。 但是板着脸，懒洋洋地点点头。 见这人对自己爱搭不理，明河也不以为意，他习惯了别人的不理不睬。 “这天也太热了些。”明河掀开衬衫领子，给自己扇了扇风。为了给新单位领导留下好印象，他今天特意穿了衬衫西裤，不过没打领带，因为临出发才发现唯一的领带因为不知多久前用过没洗生了霉斑。 如云看着若隐若现的锁骨，眼神暗了一暗。 “这地方真够偏的，而且，连门也没有，太奇怪了。”明河仍旧自言自语般地搭着话。 “大概穷得不需要门吧。”如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哈哈哈！”大概没想到他会回话，明河先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哥们，你真幽默。” 他笑得太厉害了，甚至还弯了弯腰，本来就不太合身的衬衫往上缩了缩，露出清晰的腰线。如云不由扯了扯嘴角，可惜地想：“这人长得真不错，可惜有点傻。” “我们进去吧？”明河笑完了，直起身子，热情地邀请如云。 如云无所谓地点点头。 这学校虽然没有门，却有个门房。所以二人一起往右边走去。 到门口一看，门房里居然长满了杂草。有桌有椅的，但遍地杂草，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下连如云都忍不住露出惊愕之色，明河更是上蹿下跳地奇也怪哉：“这可怎么办？怎么会这样？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地址是不是给错了？”在他问到诸如此类第18个问题时，如云终于忍不住出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往上拨了拨。 “呶！”如云一努嘴，示意明河看向空桌子后侧墙壁。 明河眯起眼睛看过去，是一块键盘大小的金属铭牌，看起来质感不错，不知是什么金属的，但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隐约可辨几个字：通鸣培训办事处。 明河像被掐了脖子的尖叫鸡，不叫也不跳了。 是这里没错。 他已经确认了不知多少遍的就职通知书上写的就是这个单位。 一个破落的培训机构？还能发得出工资吗？他可是要还房贷的人…… 被不祥的预感笼罩，明河退出门房，贴着墙壁朝里张望。和门外边一样的杂草丛生，除了几幢建筑外，了无生气。 “哥们，怎，怎么会，这样？” 如云看着他漂亮的小脸蛋吓得失了色，手指不由得又动了一动。不动声色地按住那根不安分的食指，另一只手指了指铭牌旁边一个箭头。 红色淋漓，歪歪扭扭，但大得惊人，指向门房一侧。 “奇怪，刚才怎么没看到？”明河一边纳闷，一边按箭头指示走到墙边，发现这里有道暗门。几乎与脏兮兮的墙壁融为一体，但凑近细看就会发现长方形的细缝。试着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咦！”明河不知是惊是喜，转头看向如云，本就好看的脸因为明显的情绪变化而更显生动了几分。 “可惜傻。”如云心中再次感叹，目不斜视地走向了门内的世界。 “等等我。”明河大呼小叫地提着哗啦作响的箱子跟在身后。 “哇！”莫说明河，连如云也为眼前景象震撼了，无法维持冰山般的表情，张大了嘴呆在了原地。 没有一脚踏入半人高的荒草，却突然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正面对是一整面墙的电子屏，滚动着“普渡众生，效率至上，放心执法，秉公轮回”十六个大字。 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金碧辉煌，但是家徒四壁。 诡异之感油然而生。 明河快要挂到如云身上了：“哥们，你觉得冷吗？” 确实，阴气森森。 如云再次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立着一个机器：“新人报到处”。 扯着人形挂件般的明河艰难地移到机器旁，电子屏幕上闪烁出一个人影，看不清面目，仿佛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尖锐的机械音随着字幕响起：“请出示报到通知书。”如云打量了一下机器，找到扫描摄像头，将自己的通知书放上去，扫描光闪过，尖锐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欢迎新同事。” 明河一直惊魂未定地揪着如云的胳膊，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一口气，掏出自己的通知书，照样操作一番。 “欢迎新同事。” 明河这才呼出一口长气：“看来没走错地方。” “接下来怎么办？”明河刚提出疑问，眼前的景象突然大变。 方才一个人都没有的大厅突然人影幢幢，吓得云河二人一下紧贴在一起。 大厅仍然灯火通明，但方才富丽堂皇的装饰突然全变成了纯黑。来往人群衣着如常，但云河二人却如堕冰渊。 明河已经整个人吊在如云脖子上，牙齿咯咯打架：“哥们，不，不好意思，我，我实在，站不住了。” 如云没说话，不过这次不是装酷，是实在说不出话来。 “砰！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此刻不是一种形容。 可惜这不是在二人独处的密室，这如雷般的心跳声不会增加任何暧昧气息，只有无空无尽的恐怖。 因为人来人往的大厅，竟然安静得如同死寂。 “溜，溜吧？”明河小声建议，如云深以为然，但一转身，身后哪里有方才进来的小门？只有宽大的玻璃门紧闭，旁边站着两位奇形怪状的保安，闭目抱手，肃然而立。 明河牙齿都开始打战了，即便如云也没有胆子去问一句：“师傅，能开门放我出去吗？” “明——河，如——云，二位——这边请。”突然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二人吓得差点原地起跳。 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走流程了。 明河一只手拖着自己全程歪向一边的行李箱，一只手揪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揪着如云的衣角，踉踉跄跄地跟着如云走进了大厅右侧的一个房间。 房间布置得像一个会议室，中间一条长形会议桌，靠墙摆着暖色调的真皮沙发，旁边则是葱茏的大型绿植。现在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只是身上衣服不伦不类，风格含糊。相较之下，明河感觉不要说自己的衬衫西裤，就连如云的t恤运动裤都显得太规矩了些。不过，明河心下暗喜，这是不是意味着往后自己也可以随意穿衣了？他一向不爱打扮，之前就经常被级部大姐批评不修边幅，看这几位同事，似乎手边有什么穿什么，有一位甚至肩头披着一块枕巾就来了，看来新单位对着装毫无要求。 一时竟有点开心起来。 如云则皱着眉头，他一向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东西，眼前这几位，有点辣到他的眼睛了。 见他二人进来，最左边看着正常一点的那位赶紧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握手：“二位好，啊呀，久盼，久盼啊！” 他笑得很是热情，云河却一头雾水。 他们都是在原单位不受待见被打发出来的，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谁也心中有数。这种情况下，这样热情的态度就显得很可疑。 明河糊里糊涂地伸手与他相握，触手冰凉，不由浑身一哆嗦。 如云却没有理会那只手，只微微弯腰，说了声：“您好。”礼貌而又疏离。 那人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缩回手，丝毫不见尴尬。 “鄙姓陈，陈荒。这边坐，这边坐。”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把二人引往长桌。 “这位是薛总，这位是崔总。”那二位坐在桌旁没动，脸上表情都没有，跟点头哈腰的陈荒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河二人也鞠躬行礼，暗暗猜测着这几位的身份和关系。 坐下来后，明河转动着眼珠子观察对面的三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接到的通知书只说来报到，没提面试，那对面这三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 “咳咳。”被称作薛总的那位清清嗓子，“欢迎二位加入鄙司，不知二位对鄙司印象如何？” 这是寒暄还是提问？ 明河正在紧张地思考，旁边的如云已经随口应道：“嗯。” “那就好。”薛总满意地点点头。 这？明河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个，崔总，你跟新同事介绍一下工作方向？”薛总礼貌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位。 “啊？呃，好，那个……”被称为崔总的中年人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个厚厚的簿子。 “是，是这样的。我们，我们地府，主要职责是那个，嗯……”他磕磕巴巴话未说完，明河已经被针扎了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单位？”明河差点破音，“我没听错吧？” “地府。”崔总说话磕巴，听力却很棒，反应也很快。 “那个……地府？” “是的，阴曹地府那个地府。” “可门口牌子上写的‘通鸣培训办事处’？” “嗯，通冥培训办事处。”陈荒搭话道，笑容如春天般温暖。 “通……冥？”明河跌回椅子。 随着他们的对话，仿佛某个开关被启动，屋中景象突然一变。 绿植和真皮沙发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那条长桌，和椅子一起变成了黑色。地板和墙壁也成了全黑，如果不是灯光异常明亮，整个屋子就成了黑色的方形铁牢。 但这一切都不如那三位中年人的变化来得骇人。 方才三人明明穿着各不相同，但面目模糊，看起来如同一个人。现在突然换上了同样款式同样颜色的长袍，却偏偏天差地别，任意一个都让人印象深刻。 满面和善的陈荒，笑容里藏着威严，甚至有点说一不二的霸气；那位薛总，突然比旁边二位高出一倍，如果站起来，怕是堪堪碰到屋顶；而唯唯诺诺的崔总，则往横里长出一倍，不显臃肿，反增威武，手中除了一本簿子，又多出一只极粗大的笔，如果不是因为笔头醒目，见者定会以为是拿着一根棒球棍。 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地府漫画，明河脑海里突然出现三位人物，他用力摇摇头，命令自己把这种奇怪又可怕的联想赶出脑袋。 “转轮王薛仁贵。”但来不及了，对面三位已经开始自报家门。薛总，声如洪钟，四壁震荡。 “阴律司判官崔钰。”崔总这次没有口吃，但声音低弱，不改社恐本色，大悖于他宽广的身材。 “本市城隍陈荒。”最后那位笑眯眯地说，相比较另外二位，他相貌端正，堪称帅气。毕竟是在人间有独立办事处的城隍爷，神情亲切，人味儿重得多。 明河头还没摇完，就听到这三位的自我介绍，慌得一个踉跄，绊到身侧的行李箱，连人带箱唧哩咕噜地滚了一地。 如云从刚才起就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所以这时再次惋惜地看了漂亮的傻孩子一眼，转脸问那三位：“你们说什么？” 空气一时凝固，手忙脚乱爬起来收拾箱子的明河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是谁？”如云冷静地又问了一遍。 明河顾不上箱子了，站起身子小声提醒他：“幽冥地府啊！转轮王啊！判官啊！城隍爷啊！” “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哪里听过，是不是很有名？” 明河无语。 “生死簿！”他指着崔钰手中厚厚的簿子说道，“听过没有？” “啊——孙悟空撕掉的那个？” “对！” “不是撕掉了吗？” “他只撕了花果山的猴子的那部分……啊，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吧？”明河终于回过神来，直接转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三位：“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位大人脸色比难看更难看了一点，现在的活人对地府的官员这么不了解、不重视的吗？看来地府的宣传很不到位，难怪最近工作越来越难开展，甚至沦落到要找活人帮忙的地步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陈城隍挺身而出。 “是这样，我司最近业务红火，那个，人手略有不足，二位天赋异禀，能力超绝，故特招二位入司。” 明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地府招活人入职？不合适吧？能不能拒绝？”突然脸色一变，“难道，我已经死了？” “我刚满25周岁，身体健康，未婚未育，没病没灾，怎么会突然死了？” “不不，还没有，暂时还没有。”陈城隍赶忙安抚。 “那就好——啊？” 第2章 幽冥道彼岸花 第二章 幽冥道彼岸花 转轮王薛仁贵终于露出了满脸的不耐烦，一跺脚，整间会议室迅速下沉。 陈荒对脸色大变的云河二人解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带二位实地参观一下便知。” 说话间，会议室地板微微一震，稳稳停住。 也就四五层楼的高度？不是十八层的吗？是传说有误，还是电梯速度太快？明河心中疑惑丛生，然不知从何问起。 “请。”陈荒也没给他机会问，面带笑容，微一点头，示意二人往门口走。 如云心中惊讶，脸上却毫无波澜，拉起满面惊惶的明河往外走。 门一开，二人便站住了。 一片漆黑之中，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向前延伸。道旁闪烁着点点荧光，却也是黑色的。诡异而又诱人注目。 “请，请。”陈荒再次盛情邀请。 明河紧紧箍住如云的胳膊，拽得如云不耐烦地咂咂嘴，但转头看到他煞白的脸和微颤的唇，突然心头微微一动。于是拉住他冰凉的手，像牵着受了惊吓的小朋友一样往前走去。 明河原本吓得六神无主，现在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手牵住，整个人像有了主心骨般定住了心神。 “真是好哥们！”受到这股“有难同当”的兄弟义气的鼓舞，明河深吸一口气，弯曲手指，用力反握住如云的大手，迈开步跟了上去。 他只顾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自然注意不到如云微微松动的嘴角，和那边三位大人若有所思又心照不宣的神情。 奇怪的是，这条小道看着泥泞，甚至闪着泥土的湿光，但走上去并不觉得坑洼。 “视觉效果。”看到明河好奇地打量地面，陈荒主动解释道。 托人间科技发达的福，如今地府也今非昔比，比如这条黄泉道，若非为了保持传统，原本大可以改造成电动的。想一想，鬼魂初死，正恐惧万状之时，突然发现通往阴间的黄泉道居然和机场的自动扶梯一般无二，“死亡只是另一场旅行的开始”的宣传语顿时如有实感，岂非妙哉？ 明河听得连连点头，学生时代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此处需有人提问。于是一举左手，问道：“那缘何未曾如此设计？” 陈荒悻悻然道：“领导说传统不可丢，阴间要有阴间的样子。” 明河正想继续发问，如云突然在旁边“咦”了一声。 “阴间？那个死人去的阴间吗？” “对啊，天上地下，只此一家的阴间。” “哦。”如云淡定回道。 明河觉得手上一紧，原来如云紧张之下不由自主捏了捏拳。“原来你并非胆大，只是反射弧特别长啊？”明河暗暗好笑，当下礼尚往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如云的手背，表示友好的安抚。 “即便此刻你们所见黄泉道，还是百般争取之下才获允改造的，只是用影像技术制造了狭窄泥泞的效果，其实走上去还是颇为平整的，对吧。”陈荒一边发牢骚，一边炫耀。奇怪的是，另两位官员只是默默听他吐槽，并未出口制止，崔判官甚至还点了点头。 阴间风气还挺民主，明河暗想。 不知不觉，心中恐惧淡去不少。 “二位看这道旁彼岸花如何？”见二人没有出声，陈荒如一个殷勤的主人般介绍路旁景色。 “啊，彼岸花吗？”明河一下来了兴致，定睛看向路边。这才发现，从两侧微微照亮道路的幽幽黑色荧光竟然来自一根根细长的花芯。彼岸花花朵硕大，花瓣聚拢，如互相吸引不忍分离的生命；花芯则细长向上撑托，如伸往虚空追逐自由的灵魂。花芯顶端发着荧光，极微小的一点，但这里何止成千上万根花芯，汇聚在一起，竟然路灯般照亮了黄泉道。但在刚入地府未曾适应的人眼中，只有黑暗一片。 “有人说彼岸花没有黑色的，嘿嘿，那是老黄历了。黄天不负有心鬼，我们地府园艺研发中心几百年前就研发出了这种黑色的彼岸花。和黑色调的地府浑然一体，更增神秘高贵的魅力。”城隍越说越是得意。 “确实，确实。果然是黑色彼岸花和地府更配呢。”明河由衷地赞叹。 恍惚间，明河已然忘却了是在人人闻之色变的地府冥界，牵着帅哥的手，赏着世所罕见的花，听着地府秘闻，恍若中学时“研学旅行”。 “听说彼岸花的香气能让人想尽生前之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若不全盘想起，到达孽镜台时，怎能如数照出生平所为之恶？”一个庄严到显得阴森的声音响起，正是一直没出声的转轮王。 明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如云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反驳转轮王道：“我没闻到香气。” “你二位此刻尚是生魂，当然闻不到。”还是陈城隍的声音听得舒服些。明河忍不住往城隍身边靠了一靠，但转瞬又被如云拉回身旁。 “这家伙准是害怕了。”一阵惊讶之余，明河猜想。想到他方才一派镇定自若，如今知晓地府即是阴间，竟然吓成这样，不由暗暗好笑，又觉得有点别样的可爱。于是主动地靠过去贴了贴，又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像一个暖心的大哥哥。 “既是生魂，为何带我们来此？”如云不知明河此时心理，只冷冷发问。 “不急不急，前方便是孽镜台，那里环境颇为雅致，我们可坐下详谈。”城隍不以为意，仍然笑容满面地耐心解答。 明河大感佩服，身为阴曹司的主管，地府中唯一监察阴阳二界的鬼界官员，却为人谦和，简直比网店客服还耐心。 “孽镜台？”明河看如云一脸疑惑，主动为他解释：“‘孽镜台前无好人’，孽镜台可照出人一生之罪孽，但若是问心无愧的好人，只会一片空明，什么也照不出来。” “奇奇怪怪。”如云也不知是不信，还是不屑。 这时前方狭窄的道路和黑色的彼岸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如若忽略全黑的背景，装修全然是人间网红咖啡厅的格调。大厅正中央是一个高大水泥台，台上赫然放着一面铜镜。铜镜黯然，但旁边“孽镜台”三个篆刻大字令其威严顿生，不容小觑。 明河自然地往前迈步，想要一看究竟。却被城隍爷拉住了：“你二人尚是生魂，照此镜有损魂魄，离远一点。” 明河可惜地“哦”了一声，乖乖站住。 “这边坐下聊。”众人跟着城隍爷在桌旁坐下，沙发椅还挺舒服。鬼魂也是知道享受的。明河左右顾盼，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服务员拿着精美菜单过来问：“几位想喝点啥？本店最受新鬼欢迎的‘橙鬼冰美式’要不要尝一尝？”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 反是崔判官放下了手中的生死簿，翻到某一页，示意明河看。 明河，死亡时间……一周后？死亡原因……自杀？ 接着翻到另一页，给如云看。 明河也跟着看了一眼：如云，死亡时间一周后，死亡原因……自杀？ 二人不由自主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我不可能自杀。”如云语气坚定地说。 “我也不会啊。”明河跟着大叫起来，“我才25岁，年轻力壮，尚未婚配……” “生死簿从未出错。”崔钰言简意赅到令人愤怒。 城隍爷则用同情的语气说：“当局者迷。” 这有什么好迷的？我会不会自杀我自己不知道吗？明河满心不忿。 “你二人为何来我司报到？”转轮王冷不丁地问。 明河突然若有所悟，难道…… 明河原是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生性淡泊，不争不抢，不管是公开课还是教学比赛，轮到他就去，轮不到他就顾自教书批作业。 数学原是学生头疼的科目，向来是初中行情最好的“四大名补”学科之一。在职教师的补习班一向禁而不止，心照不宣中不知多少同事因此开上了豪车住上了别墅。但明河从来不补，“不被允许的事，怎么能做呢？”是他最简单的信念。他为人随遇而安，但也有自己的原则。为这事，不仅父母抱怨，连大学时就在谈的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 “大家都做的事，你怎么就不能做？” “有钱不挣的是傻子。” “你跟钱有仇吗？” 甚至那些搭着伙开补习班的同事，也对他很有意见。 “自命清高，不知几个意思。” “年纪轻轻，这么有城府，怎么看都别有用心。” 传到耳朵里，明河也很郁闷。自己从未干涉任何人，为什么总有人对他的选择来指手划脚？ 毕业几年，也该评职称了。好多同事评职称的论文是买的，市面上多的是那种花钱就能发表论文的杂志刊物，加个编辑微信，转个账，就能发。如果多加几百块，甚至连文章都不用自己编。若再多出几百块，他们还会给你寄一张稿费单，学校会按稿费的三倍发“教研成果奖”。有的同事即使不评职称也会每学期“发”一篇论文，再拿着“稿费单”填表领奖，几千块就到手了。 “明明已经那么有钱了。”明河看到学校的奖金公示单时也会暗自嘟囔，但从不会和任何人说。在学校里，他也没有可以讨论这种话题的朋友。虽然他也发现了，有的人说三道四并不选择对象，今天和你说他，明天就和他说她。 明河不爱说三道四，也不想这样发论文评职称，但凭实力发一篇论文并不是易事，一来二去，评职称的事就耽搁下来了。学校职称评定办公室的老师催他好几次，催急了明河就说了实话。 “花钱买论文没什么意思，我想自己写，请再等等。” 当时那老师愣了一愣，接着就夸他有想法，鼓励他继续努力，学校一定会支持他等等。 但没几天，这段对话就传了出去。 冷嘲热讽的声音就更多了。射过来的视线中充满各种情绪，不满、讥嘲、鄙夷、愤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明河刚来学校时，也曾很受欢迎。长得好看，为人谦虚又踏实肯做，而且是什么都会点头同意的好好先生。不只学生喜欢，同龄的同事也都与他亲近，上了年纪的还会抢着帮他介绍女朋友。 没想到三年过去竟混成这样。 明河虽然心中感慨，但也反复告诉自己不必介意。他是班主任，本来坐班的时间就长，现在连备课批作业也全在教室，与同事交集少了，学生也被看得服服帖帖。 但有一天，突然接到通知，说是轮岗，为期一年。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能暂时摆脱当下的环境总是好的，于是爽快地来报到了。 这些，和“自杀”有关系吗？ 但是，虽然被针对的滋味不好受，自己也完全没有过要自杀的念头啊。 那边如云也在默默地回想。 他原是一个优秀的田径运动员。但一次比赛中腿受了伤，再也无法参赛。因为从小就练田径，几乎没有别的特长，只能留在队里做助理。 一不小心发现了一些秘密，虽然保证了绝不泄露，但从此被列入“危险分子”。 大概是因为这个被“下放”的吧，如云心里有数。 但是，“自杀”？ 再活几辈子也不会自杀的，我可是接受着体育精神熏陶的田径选手呢。如云想。 于是明河和如云一起再度摇头，确认自己绝不会自杀。 难道接下来几天会发生颠覆整个人生的事？这和“通冥”有什么关系？ 好奇心到达了顶点。如云仍面无表情，明河却不停地扫视眼前三位地府大佬，眼中的期盼热切到快要溢出来。 “喏！”转轮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早知会有如此局面。” “薛总英明！”城隍眼睛一亮，“有这个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过，有条件。”城隍转向云河，“答应我们的要求才能告诉你们真相。”说完，他甚至抱着胳膊靠到沙发背上，状似悠闲实则充满挑衅意味。 “什么条件？” “任务。” “什么任务？” “答应了才能说。” “不说怎么能答应？” “不答应不能说。” 明河和城隍爷一问一答，简明流畅，但是毫无成效。 “完成任务会怎样？”如云突然插了一句。 “功德，延寿。”崔判官回答。 ……！！！ 明河突然睁大了双眼。虽然进入“通鸣培训事务所”以来的见闻已让他良好地接受了地府这个概念，但那和“英年早逝”“成为鬼魂”是两码事，活着虽然很累，但总还是好的啊。何况，他还没结婚生娃呢。 “多久？”如云冷静地问。 仿佛街头采访被问到专业领域的社恐人士，崔钰突然变得又主动又自信。 他提起那支巨笔，晃了一晃。 “看情况。” “……” “什么任务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任务？能供我们活几年？难易程度？光看绩效吗？有没有全勤奖？有没有普奖？有没有年假？什么都不告诉就想我们签约？”明河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那边三个鬼王却仍是“干不干由你们”漠然表情，满脸“人莫与鬼斗”的阴险气息。 “想好了么？”转轮王一站起身来，众人与鬼便需仰视才见。不愧是左骁卫大将军，做鬼这么多年，依旧威风凛凛，仿佛下一秒就会持戟悬弓，冲入敌阵。 明河充满敬畏地仰头看着薛王爷，但这谜语一般的霸王条款怎么也不能答应啊。 “阴间这么多厉害鬼不用，为什么找我俩？”如云突然问。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薛总请坐，请坐。”出来打圆场的仍然是陈荒。 “大家别着急，业务嘛，要慢慢谈。”陈荒笑眯眯地说，“崔总，要不再说说细节？兹事体大，确实草率不得，您说对吧？薛王爷，那镜子，先让这两个孩子看一眼如何？你俩也别急，看看再说。” 转轮王这才将那面镜上的布袋取下，掌心向下，抚镜三次，镜面逐渐现出影像来。 “这是三生镜，地府研发人员取了三生石的原料，再由能预知未来的五殿阎罗施以法力，制成了这面小巧便携的三生镜。全府只有这一面，一向由以公正严明着称的五殿阎罗包总保管。这次薛总特意借来使用，可见对二位的重视。”陈荒解说员一般在旁解释。 听着就好厉害的样子，明河不由自主地夸出声来：“哇，好厉害！”不知是夸镜子，还是夸转轮王。 总之转轮王威严地点点头，接受了这声夸赞。 云河二人不约而同把头凑近镜子，看向自己尚未真实发生的命运故事。 第3章 孟婆汤故障 第三章 孟婆汤故障 镜面上先显现的是如云。 大概因为他的故事太简单了。 车祸。 骑着自行车的如云被一辆失控的小汽车撞飞出去时，轻盈得像一只海鸟。白色的衬衫鼓着风，像扇动的羽翼，却没能给他带来任何生的希望。落地便了无生机，像一本打开的书一般，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久，浓稠的血液才慢慢从身下淌出，慢慢蔓延。 除了如云被撞时的那声“咚”和落地时的那声“乓”，这段影像几乎没有声音。 正值清晨，路上行人稀少，车也不多。 撞人之后，小车司机推门下车，远远看了一眼如云，开始打电话。 如云沉默不语。明河呆坐着，如云躺在血泊中的一幕太有冲击力，心脏被刺中般剧痛，他眼中干干的，心却被名为痛苦的汪洋大海淹没。一个见面不过半天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大的影响？大概因为他太好看了，亲眼目睹美好的东西被毁灭原来是这么难过。明河情不自禁地握住如云放在桌上的手，冰凉。你也很害怕吧？明河想。 明河的故事复杂一点，但还是很容易看明白。 一个学生情绪激动地从教室跑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慌张的明河。 那学生一边跑一边嚷，周边教室的学生和老师纷纷跑出来观望。明河一边追一边喊，那学生跑到走廊尽头时突然爬上栏杆，跨坐在上面。 人群哗然，明河更是惊慌失措。他和学生对谈几句后，那学生作势欲往下跳，明河冲上去抱住他。那孩子拼命挣扎，明河毕竟是成年人，终于把他从栏杆上揪了下来，没想到落地站稳的孩子居然当胸一推，已经脱力瘫靠在栏杆上的明河顿时如个布口袋般飘落下去。 “就这样…死了？”明河难以置信地看着转轮王。 转轮王目中流露一丝同情。 明河又看向崔钰和陈荒，崔钰尴尬地低头，陈荒则耸了耸肩，不伦不类，滑稽无比。 “这算什么自杀？”如云冷冷地问。 “是这面破镜子故障了，还是生死簿出了问题？” “不可能。我司神器，从无故障。其中自然另有隐情，若二位答应合作，自有机会知晓。”转轮王声如洪钟，听完明河觉得耳膜都快被震裂了，真想知道他的音效开关在哪儿。 那边陈荒补充道：“这是规矩，地府的秘密，当然不能轻易为人所知。便如二位，必先完成签到，才能看到接待大厅的真实情形；见了我们三人真容，才能看清会议室并获取进入通冥电梯的许可，至于黄泉道和彼岸花也是同样道理。接下来，你们要获得进一步的许可，才能知道更多秘密。” “我接受。”明河突然痛快地答应了。 “我也。”如云跟着说。 即便死，也不能死得那么糊里糊涂，多窝囊啊。 “说吧，任务是什么。” 见二人痛快答应，三位鬼府官员精神一振，转轮王虚空打个响指，一个服务员打扮的鬼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那鬼身材匀称，看起来颇为年轻。但有一点很奇怪，明河觉得自己始终无法看清他的眉眼。脸型与五官都很分明，但就是看不清，明河拼命地眨着眼睛。 “不要看了，这些都不是真面目。千人千面，千鬼却只有一面。不到你也成为鬼魂，你看不清他们的样貌的。”陈荒好心解释道，“再说，死时啥样鬼啥样，你确定想看他的真实样貌吗？” 明河眼前突然出现如云被车撞后静静躺在地上的样子，暗想，这家伙就算死了，也是个好看鬼。但脑海中画面一转，想到了自己坠楼后的样子。方才三生镜中并没有这一幕，但坠楼的话……四肢俱全就算幸运，没准胳膊腿是以奇怪的角度扭在一旁的；如果磕到脑袋的话，脑壳少半边，脸瘪下去一半，脑浆子流了一地…… “算了算了，不客气。” 鬼服务员走过来，陈荒吩咐道：“今天的套餐来各来一份就行，他俩的要特典哈。” 鬼服务员好奇地看了一眼明河和如云，然后鞠躬退下了。 明河觉得有点可惜，因为他也想听听平常小鬼说话的声音。 “这里是公务员特供餐厅，平时黑白无常接引的新鬼从这儿走可没胆量也没心情喝咖啡，只有熟悉地府的老鬼和闲下来的鬼公务员才会到这里来坐坐，消遣一会儿。” “不要钱？” “用公务员冥通卡，不过你们二位的特典，就是专供人类的那种，得另外花钱，有点小贵，哈哈。今天我请客，可以报销，哈哈，哈哈，二位随意。”城隍爷冲明河眨眨眼，慷慨又热情，明河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了。 “在这样的上司手下办事，也不算坏。”他暗暗想。 “咳咳。”转轮王在那边清咳两声，城隍爷立刻收声，进入正题。 而明河越听越头大，越听越心惊，觉得是不是现在颠文化盛行，地府也未能免俗，否则怎么想得出这么离谱的主意来？ 他正想说话，鬼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了。 立刻被食物吸引，目光追随着服务员的手，一样一样地清点着逐一放到桌上的东西。 冰美式，冰美式。 红色饮料，红色饮料，红色饮料。 也有零食，但不是瓜子花生，是一些奇怪的，带着骨节的东西。白森森的，鸡爪子？ “这是二位的。抱歉，来这里的生人实在太少，所以食物品种比较单一。” 您真谦虚，这是比较单一吗？这只有一种啊。 “能换成拿铁吗？最好是热的……”明河弱弱地问。 “地府……没有热食呢，也不会有牛奶那种东西……”城隍爷为难地说。 如云倒是无所谓地拿起一杯，嗞——地吸了一大口。 那声音不知为什么充满了诱惑力，明河立刻拿起另一杯，嗞——地吸了一大口。 瞬间被冰爽的感觉击中——治愈了。这才发现，从到达这片荒原开始，自己既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腹内早就空空如也，这一大口冰美式下去，哗——整个人又激活了。 城隍爷满意地看着他二人，转头说：“薛总，崔总，传闻诚不我欺，现在生人血管里流的果然都是冰美式呢。这个特典，合适！” 泰如云一边咯咯嚼着不小心滑到嘴里的一片冰碴子，一边拼命腹诽：“你把人渴上一天，别说给杯冰美式，给杯自来水也是香的啊！” 这边二人吸着冰美式，那边三个鬼王已经美滋滋地吃上小零食，喝上红色饮料了。吃之前还互相谦让了一番，“您先。”“您请。”“还是您先来。” “明明一人一份，这有什么好让的？”明河一边腹诽，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食物。 “你不会想知道的。”城隍爷说，笑得像个别有用心的怪大叔。 “哦哦。”明河立刻收回目光。但耳中传来三人大嚼小零食的咯吱声，心里不知为何，总是毛毛的有一些不太美好的联想。必须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才行。 “那个……”如云却抢先开了口，明河便转头看着他。 “所以，是要我们穿书，帮你们说服那些不肯转生的角色？”如云看起来书读得不是很多，理解能力却很强。 “对对。”转轮王就着一口红色饮料把嘴里咯吱咯吱嚼了半天的零食咽下去，才点头应道。 “他们不肯转生，是因为身世凄惨，执念太重？”如云接着问。 转轮王再次点头。 “他们不过是书里虚构出来的纸片人，哪来的灵魂？”明河觉得十分离谱。 “读者太多，争执太久，言为灵声，久而久之，这些言论就形成了特殊的灵体。”城隍爷帮忙解释。 “既为灵体，便需入我轮回，天地阴阳方能平衡。”转轮王零食都不吃了，正色道。 “这种灵体有其特殊之处。通常生人死亡之后，便由黑白无常引来地府，经过孽镜台细数罪恶，再由一殿秦广王判明功过，发往各殿。根据罪业轻重受完处罚后再由转轮王发往轮回司，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投胎转世，完成轮回。但这种纸片人灵体不知为何，喝完孟婆汤不多久便会恢复记忆，竟没有办法顺利进入轮回。后来阴司专门研究轮回学的专家指出，可能是因为执念过盛，消除了孟婆汤的药效。地府千年以来未曾遇过这种情形，一时竟不知如何解决。后来轮回司一个经验特别丰富的老鬼差提了个建议，既是书中人的执念，当需书中找方法。但又并不是任何灵体都能进入书中，最终还是学富五车的五殿阎罗包大人对着三生镜琢磨了好几个通宵，才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就是可以找那种将死未死之人，他们的灵体介于生死之间，正与纸片人相似。若由这些人穿到书中，改变那些灵体的经历，彻底打消他们的执念，那孟婆汤就不会失效，轮回又可如常运行。” “为什么不改良一下孟婆汤的配方呢？我们泱泱文化大国，一年出版未出版的故事都不知多少，如果再加上网络书籍，简直浩如烟海。而且鬼王们一定不知道，经历越悲惨的人物往往粉丝越多，妈妈粉女友粉cp粉粉粉皆有，更别说战斗力超绝的黑粉。像这种无法轮回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多，难道个个都要穿书？直接改良孟婆汤不是更快捷有效吗？” “话不是这么说，孟婆熬汤何止千年，功德无量，鬼鬼敬佩。突然说要改变她的配方，岂不是伤了她的心？纵是阴曹地府，也不做这种令鬼心寒之事。” “官僚主义。”明河再度腹诽。 如云似乎知晓他心事一般，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明河立刻低下头去，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架势。 明河并非原生学霸，他的好成绩全是考了个渣本后痛定思痛，后发而至的。但上中学时也很受欢迎，因为最擅长“扮演”乖学生。脸长得好看，性格乖巧，所以很得老师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师的喜爱。“迅速接收信息并立刻给出反馈”就是他的保命绝招之一。有时上课犯困或开小差，老师一个眼刀飞过来，他便能立刻调整神情与坐姿，用各种细节向老师报告“我知道错了，老师您别生气，我还是那个知错能改的明河”。 此刻他虽非有意，但他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兔子，看得如云心底一片柔软，右手有了意识一般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帮一只自己驯养了多年的兔子顺毛似的那么自然。 明河惊讶地看向如云，不解其意。 如云坦然地收回右手，顺便拍了拍明河的肩膀，说了声：“别怕。” 明河很是感动，没想到这哥们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原来是一个细心又温柔的大好人。同时他才发现，他们虽相识已有半天功夫，而且即将成为同生共死的搭档，却连对方的姓名都还不知道。 “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啊？”凑近到如云耳边，悄声问。 “如云。”如云低声回答，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因为明河靠近而悄悄变红的耳朵。 “我叫明河。”虽然对方没有问，但明河还是主动介绍了自己，同时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 如云也说：“很高兴认识你。轻轻握了握明河伸出的手。 还是好暖。明河简直喜欢上了如云的手，在这冷冰冰的地府，这是他唯一的热源。 他二人在这里互通姓名，那边三位已经吱嘎吱嘎地啃完了小零食，喝完了饮料。 “走，带二位去见见秦广王。”城隍爷心满意足地站起来道。 明河如云杯里的冰美式也喝得差不多了，这地府本就气温偏低，这一杯喝下去，更是凉得透心，精神倒是好多了。 “见秦广王干什么？”明河不懂就问。 “蒋总专司人间夭寿生死，幽冥吉凶、接引超升皆归他管，这事需由他拍板。” “行，那走吧。”明河一拍巴掌，爽快地站了起来，仿佛只是准备去上一节数学课一般寻常。 事已至此，他发现自己不仅对地府生出了浓浓的好奇心，甚至非常期待。大概是平时的生活太单调，对身边的人也太失望的缘故吧。 一行人离开咖啡厅，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毫无防备的明河一惊，如同溺水般本能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怎么回事？” 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企图寻找一点光亮时，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温暖的怀抱仿佛在传达无声的安慰。 “啊抱歉，忘了到这里你们的五感就关闭了。”城隍爷连忙道歉，“过了黄泉路，就真的成了鬼，往后的十殿都只有真的鬼才能听能看，当然，也能感觉到与罪孽相称的痛苦。二位还是活人，所以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不早说。”明河心中抱怨，一边伸手摸摸索索。 “不对啊，那城隍爷这几句话我怎么又听到了？”心中疑惑却仍是未解。 “二位是本司贵宾，薛总方才已恢复二位听觉，但视觉权限却在秦广王蒋总那里。所以二位再委屈片刻。”城隍爷仿佛听到他的心声般解释道。 听完，明河觉得心定了一些，手却仍不由自主地四处摸索，正是人突然陷入黑暗时探索周围的本能反应。突然，双手被牢牢钳住，同时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我情不自禁……” “哦，我还以为你趁黑吃我豆腐。”如云说得轻描淡写，明河脸却烫得能煮火锅了。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多话，还是这种话？ 如云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 明河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他看不见，赶快补充道：“嗯。” “乖。”如云简单应了一个字，明河脸又烫了起来，连心脏也突突地跳得特别快。 “你很害怕吗？”崔判官突然问道，“心跳得很厉害。别怕，马上就到了。” 明河仿佛听到如云又轻轻笑了一声，尴尬得恨不得钻到下一层地狱去。 嘴上还要应付着崔钰的关心：“是的，太黑了。” 而且，即便脸上在着火，还是要紧紧贴着身旁的人，不敢离开半步。 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这时，眼前突然一亮。 视觉恢复时，发现置身于一间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位中年人（鬼？），身着紫色大袍，却戴着一顶金灿灿的渔夫帽。他不苟言笑，端正地坐着，但拜那顶渔夫帽所赐，毫无威严。 转轮王、判官和城隍爷都恭敬地躬身行礼，看来他便是身居十殿之首的秦广王了。明河赶紧跟着弯腰，顺手把直挺挺站着盯着秦广王打量的如云也拽了下来。 “自古英雄出少年，二位好胆量。”话是好话，但声音忽尖忽粗，忽冷忽热的，听得二人一阵哆嗦。 “秦广王身兼辨善惩恶之责，故语声冷暖有间，习惯便好。”城隍爷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地府常识有声词典》，明河不由心生感激。 一想到所有鬼魂在地府中享福还是受罪全由这位爷一鬼说了算，明河不由肃然起敬，恭恭敬敬地又鞠了一躬。 如云大概对此类传说一概不知，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二位可知此行任务为何？” 明河点点头，如云摇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明河又摇摇头，如云则点点头。 真的是毫无默契。 不过也不能怪二人，他们对自己的任务，确实就是好像是知道了，但又没完全知道。 秦广王严厉地看了一眼转轮王，转轮王立刻看向崔判官：“为何还未说明？”洪钟般的声音中居然透着点惊慌。 看来这个秦广王不简单，不仅手握实权，脾气可能也不好。 “这个官比较大？”如云似乎也看出点端倪，悄声问。 “对，顶头上司。”明河也压低了声音。 “难怪。”如云了然。 “二位，事情大概就是刚才在新鬼咖啡厅说的那样，具体来说呢，就是二位需要进到一些书本的剧情里，通过二位的参与改变一些特定人物的经历，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在场，崔判官好像社恐也好了，说话也利索了。 “让他们消除执念，不再拒绝轮回。”城隍爷及时补充。 “有什么限制吗？” “基本没有，啊，无损于地府名誉即可。” “有什么辅助吗？” “这个嘛……”转轮王看了一眼秦广王，说：“这个可以有。” “有什么禁忌吗？” “不可剧透。” 看着二人一脸迷茫，城隍爷再次上线：“就是不能向攻略对象透露身份，也不能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那辅助是什么？” “会提供一点地府的小玩意给二位使用，签过合约后就给你们。”转轮王神秘地说。 “那就签呗。”无论有没有辅助或禁忌，这个合约都必须签。生死攸关，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考虑的余地。 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 第4章 三生石严选 第四章 三生石严选 “这种人太多了吧，为什么单单选我们？”如云追问。 “不是单单选你们，是最先选中了你们。”秦广王答道，似乎对如云的刨根问底颇为不满。 明河祈祷这位大神少开口，谁受得了啊，前半句尖利得像濒死者的惨叫，后半句就敦厚得像长者的叮咛。听得快精神分裂了。 “内测？” “差不多吧……” “为什么是现在？”明河也怀疑地问道。 城隍爷脑门开始出汗，好像没想到这两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人突然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确实，他们只是年轻，又不是傻。 其实，最近上面突然通知鬼口普查，原本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是多少年来的例行公事。谁知隔几天又来了个补充通知，说今年东岳大帝会亲自过问此事。 大家惶恐了几天，毕竟东岳大帝直接关联着天庭，万一一个差评打下来，惹恼了天庭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但过了半个月，并没什么动静，那些资格老消息灵的鬼差开始议论说，在地府当差几百年，从没见东岳大帝来过地府，说到底地府只是他老人家的一个兼差。作为天下五岳的ceo，又主管世间万物生死，那得多忙啊，哪顾得上这黑黢黢的阴间？再说，青天白日、俊男美女、鲜花碧树不好看？非到地府来看鬼魂吗？不是飘来荡去就是凄声惨叫，很好看？所以，莫慌。 众鬼皆觉言之十分有理，便又消停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没想到，月底正式文件下来了。东岳大帝非但要过问此事，还会亲自带领一个专家团队来蹲点。 这下地府可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例行公事重在“例行”，循旧例便是抄旧数，按往年鬼口数目稍作改动交上去便算完事，走访调查什么的也只是走个形式。拍个照，存个档，就算工作负责，若在公众号发个推送，那简直是模范部门。谁知今年上头的上头会亲自过问？哪怕只是抽样，万一抽到自己头上，也是完蛋。渎职在地府算重罪，甚至在贪污之上。 各殿阎王一碰头，发现鬼口混乱的主要漏洞在轮回。 但轮回司也是有苦说不出，如今人间吹遍自由风，人们的个人意识大大增强，做了鬼也不例外。以往一入地府门，便是地府魂。秦广王说发往哪殿就哪殿，各殿阎王说你要下几层就下几层，判油煎的不敢要扒皮，判挖心的不敢提拔舌，让你今天投胎你就不能明天去，让你投畜生道你也只能捏着鼻子往下跳。 如今不同了，鬼魂们不是抗议就是投诉，生前越狠的人，当鬼也越凶。闹了几百年下来，别说小鬼不会当差了，连阎王都想辞职。现在，看完孽镜台就要写综述，综述不仅要详尽记录当事鬼生平善恶，还要有鬼差的签名，秦广王的判决以及判决依据也必须一一在录。最后，最重要的，要有当事鬼的亲笔签名表示同意。这不是见了鬼了吗？做人都不肯轻易认罚，何况是做了鬼？“鬼精鬼精”这个词流传千古，难道还不能证明鬼有多精明吗？ 于是，秦广王的工作量突然增加数倍不止，以往看完孽镜，便各鬼往各狱，只有哭着求饶的，没有敢抗议不遵的。如今呢？一通忙活，到最后鬼不签字！行吧，谈判吧！如今一殿招鬼差，专挑长得好看的，声音好听的，说话利索的，情商还得高的！ 秦广王的办公室为什么这么不气派？那是全请装修公司隔成谈判专屋了！谈来谈去的，现在鬼魂哪里是来受审判和报应的？简直是地府一日游！这样下去，“十八层地狱”别说奸人恶鬼了，连小孩都唬不住。而如果没有了报应，世间为恶者愈发猖狂；相应的，地府使奸耍滑不肯签字的恶鬼也会愈发失控…… 念及此处，秦广王头痛欲裂，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唉——”这声叹息既不尖利亦不粗哑，竟是不由自主流露了本声。 转轮王、判官、城隍爷三位感同身受，齐声叹息起来。 如此恶性循环，地府的轮回大业日渐艰难。 现在鬼口普查令一出，各级鬼王鬼差不免鬼心惶惶，鬼鬼自危起来。生怕上级责怪办事不力，有损地府声誉。再说，当初玄冥创建地府，后土化身六道，便是为了让亡魂有个去处，活人可安心度日，不因惧死而终日凄惶；而清算赏罚也有助于澄清世风。现在轮回受阻，岂非辜负了先神？ 何况轮回不畅，受影响的不仅是地府。 于是才会召开鬼王大会，决心趁着鬼口普查的东风，重振轮回。 至于为何是如云和明河，鬼王们自然心知肚明，却不能明说。 秦广王沉吟片刻，说道：“天命所归，何须多言。”语音低沉，大概为了充分营造神秘感，竟然没有变音。 ？ 明河张大了嘴。 好吧，天命最大。 “二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暂时没有。” “那签约？” “签呗。” 面对着两个濒死等救命的人还肯这样好好地谈条件签合约，其实明河已经真心觉得这个地府很人情味儿了——可能比人间还浓一些。 至于如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对一切都没什么所谓的人。 合约签完，四位鬼王都松了口气，明河则手一伸：“拿来吧。” 秦广王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盒子和一个锦囊，分别推到明河和如云面前。 盒子看起来是红木的，色泽深沉，光泽如镜，盒盖上绘制着星辰日月。“看起来挺精致啊！”明河喜滋滋地拿过盒子，触手温润，果然是好东西。他捏着小巧的把手，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方形玉佩。同样温润而泽，轮廓简洁，边缘顺滑。明河拿起玉佩，入手清凉，很是舒适。玉佩如羊脂般纯净，毫无瑕疵，看起来很是精致。但奇怪的是两面皆空，一点图案也未曾雕刻。 他在把玩手中美玉时，如云也打开了面前的锦囊。锦囊似乎是用柔软的皮料制成，不知用何工艺染成了淡雅的绿色，又用暗色金线镶上了祥云图案，颇为精致。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叠着的地图。地图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小小一叠，打开面积却颇大。 见二人看完了手中物品，转轮王解释道：“这块玉佩里记录着与这次任务有关的信息，靠近对象一米之内自动触发显示。这是目前地府研制出的体积最小的记录仪。” “至于地图，”转轮王说，“智能显示使用者所在的位置，且能帮助使用者瞬移至指定地点。” 明河瞬间睁大了眼睛，听起来这比他的玉佩有用多了！ “可以两个人一起移动吗？”如云问。 “可以，只要二人有身体接触就可以。” “我抗议！”明河举手高呼，“我的玉佩太弱了吧！” “你那块玉佩好贵的！”城隍爷说。 “贵有什么用。”明河才不会上当，再贵也是任务道具，既不归他所有，也不能卖了变现。 “我和你换吧。”如云说。 “不行！”“我不要。” 转轮王和明河同时喊道。 明河喊是不想让如云吃亏。 转轮王反对则因为道具的分配是三生石指定的，算是天意。 既然抗议无效，明河只好不情不愿地把玉佩挂到脖子上，如云也默默把锦囊塞进口袋。 “二位放心，完成任务的时候，现实生活中的时间是停止的。也就是说，无论完成任务花了多长时间，都不消耗二位现实生命。” 明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就是一直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问清楚，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城隍爷这鬼真不错。 “也就是说，完成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他说。 “以二位的立场看，是的；但从地府立场出发，还是希望二位尽快。”崔判官诚恳地说。 明河也诚恳地点点头，他依次与三位鬼王握手告别。鬼王们一脸黑线，问道：“那二位现在就出发？” “出发！” 二人原地消失不见。 “终于……”众鬼王如释重负，然后欢呼击掌，“终于开始了啊！” 地府，不，三界，有救了！ 云河二人所要承担的，可不仅是穿书改变一个主角命运那么简单。 他们真正要拯救的，是整个三界。 孟婆汤失效是真的，但根本原因却不是书中人物的执念，而是三生石的崩坏。最初没人注意，但孟婆汤失效次数多了，就引起了众鬼王的注意。不知研究查探了多久，才终于发现问题竟出在三生石上。 那块三生石从地府出现之日开始就矗立在奈何桥旁，顶天立地，无坚可摧。地府鬼来鬼往，一天不知从那里经过多少次，但竟无一鬼注意到，三生石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点一点在崩裂。等到众鬼王发现时，已经足足缺了足足八大块。当下立刻封锁消息，否则必引起整个地府的动荡。但封锁解决不了问题，若三生石彻底崩塌，轮回也就彻底被毁，三界平衡尽失，上古的天裂、洪水、猛兽尽出等一切灾难将重现，最终便是世界重回混沌。 鬼王惶惶，立刻向天庭作了秘密汇报，不眠不休地开了无数次神鬼联合会议，终于得出了一些眉目。 三生石本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巨石，在后土身化轮回时，众神附魂而成。如今不知何故，八位神魂出走，才在三生石上留下八大块残缺。只有寻回这八位神魂，三生石才能恢复如初。 但出走的神魂们去了何处呢？伤尽脑筋之后，几位最有文化的阎罗终于商量出一个对策。神佛尽在人心，所以神魂往往存在于人类各种传说之中。时至今日，传说无需口口相传，书籍是更好的记录。所以才有了“穿书寻神魂”这个计划。 至于人选，三生石推荐了如云和明河，而众鬼王几乎没有一个有异议的。 因为他二人原是盘古化物时的一朵如意祥云和一条日月银河。盘古大帝化物之时，呼吸化为风云，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发丝化为星辰，那日月星辰随风而浮，聚成一条银河，那便是明河。而如云，恰是银河上方一朵祥云。盘古开天用了一万八千年，撑天顶地用了一万八千年，化身之后又是一万八千年。他二人与三生石可谓一脉相承，又经历奇特，恰可承担修复三生石的重任。 “三界之中，兼具诞生之前缘、历劫之过程、纯净之天性、忠勇之大义者，除此二人，别无人选。”崔判官看着手中的生死簿感叹。 “若非如此，三界哪还有救。” 第1章 小霸王重伤 第一章 小霸王重伤 那边云河二人眼前一闪，便觉已换了地点。 耳畔人声嘈杂，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什么情况？ 明河定睛一看，立时吓得大叫起来。只见如云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中，面前一个美女，面若含霜，手中一柄长剑，剑尖尤自滴着鲜血。 什么情况？！ “这，这，这是在干什么？”明河语无伦次，声音都发着抖。 “这位小哥，唉，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一个模样忠厚的老者，一边叹气一边劝告道。 一个中年女人愤然道：“就是啊，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我看这一剑还是太轻了。”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应和声。 “女侠，你一剑废了他吧！” “为民除害！”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明河战战兢兢，看了眼怀中面若白纸的如云，紧张地掐掐他的人中，又凑近胸口听他的呼吸。不会一来就交待在这儿了吧？ “放心，我并未伤他要害，若能及时止血，当无性命之忧。”那美女说道，声若银铃，冷若冰霜，听得明河不寒而栗。 “那——那姑娘可有止血良药，若蒙见赐，不胜……”明河话未说完，周围已是一阵骚乱，冷笑怒斥嘲讽兼而有之。 “老夫生平竟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那老头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可是救人一命，胜造……” “小伙子，你这朋友，干的可不是人事啊！” “善恶到头终有报，小霸王也有今天。” 明河看向人群，只见群情激愤，无论老少男女，尽皆露出痛快的神情，当下不敢再说别的。 “方才我过来时，沿途曾见一家药店，你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那美女辞色不降，但还是提醒了明河一句。 明河闻声大喜，连声道谢。 “你莫谢我，这登徒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想必也还略有可取之处。”那美女正色道：“你记得转告你朋友，若他再有见色起意为非作歹的行径，除非我不知晓，否则定来取你狗命，万里不辞！” 说到这里突然疾言厉色：“狗东西，还敢看！”说着便欲拔剑。 明河一愣低头，发现如云不知何时醒来，正呆呆地看着那美女。赶快伸掌捂住如云的眼睛，连连告饶：“他伤糊涂了，不敢看，再也不敢看了。” 那女子这才收剑而立，拂袖道：“快去救你朋友吧。我莫愁女李冰心向来说到做到，方才说的话，你们可别忘了。” “不忘不忘，不会忘。”明河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目送莫愁女远去，这才扶着如云往她所说的药店而去。 “原来是莫愁女！” “莫非就是那个斩尽天下负心汉的莫愁女？”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小霸王平时欺男霸女惯了，今天可算是遇到克星了。” “哈哈哈，若他能从此改过自新，莫愁女也算是为天街镇除了一害了。” 明河一手按着如云的伤口，一手搂着他腰，一路往药店走，一路听着人们的议论。那些人指指点点毫不收敛，翻个白眼算是好的，说到高兴处还要吐口口水，至于污言秽语更是在所难免。一位在路边择菜的妇人甚至朝他们扔了一根烂菜叶子，若非舍不得，可能还得加几颗鸡蛋。 幸好路途颇近，走出百步，明河便看到了写着“仁和药堂”四个大字的招牌。 店内掌柜看着很是面善，一见二人立刻招呼二人坐下。利索地翻开衣襟检视伤口后便到后面一面墙高的药柜里翻翻捡捡，不一刻功夫就包了药出来。 “这个外敷，这些煎熬后内服。”他指点明河说。然后不待明河开口，先自打开外敷的药包，将一些白色的药粉敷到如云的伤口上。 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果然伤口处流血渐渐减少变慢，不一会儿便止住了。 “神医啊！”明河不由自主夸赞道。 掌柜的捻捻胡须，自矜微笑。 “厉害，厉害极了！”明河满脸喜色，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多谢！”如云看着自己伤口处流血渐止，终于放下心来，也跟着道谢。 “医者父母心，故而救你；但你平日为祸此间，该当有此教训。也盼你受此一难，改过自新。”掌柜毫不领情地教训起如云来。 “嗯。”如云点点头，面有惭色。 明河看着他，心中充满同情。这是什么运气！初来乍到就又要挨刺，又要挨骂。 见如云态度诚恳，掌柜的脸色也好看多了，又叮嘱明河道：“你这朋友受伤颇重，不宜操劳。眼下最好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待服过汤药之后，仔细观察一晚。若今晚不曾发烧，便可无虞；但如若发烧，务必再来找老朽一趟。” 明河看他说得慎重，连连点头。只是出师不利，心中不安渐盛，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更可怕的难关。 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让如云喝药休养，他也要有个僻静地方，看看能不能从玉佩上得到有用的信息。 “多谢掌柜的。”念及于此，明河扶起如云，急急便要出门。 “且慢！”掌柜突然拦住了他们，面有愠色，“本店概不赊账。” “啊？”明河反应慢了一拍，然后才明白，自己还没付钱。 小霸王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治伤又不给钱，难怪掌柜脸色那么难看。 “对不起，对不起。”连忙打招呼的同时，心中叫苦，自己被如云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竟然忘了这回事。试探着往腰间摸了一下，不由大喜，拿出一看，果然是个蓝色绣花的荷包。 “算你们有良心。”默默在心里向地府众人道谢，打开荷包，找到一粒碎银，拿出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脸色放晴，秤量一番后又找了银子，方才愉快地和明河道别。 既然荷包里有银子，明河心下大定，跟掌柜的打听了最近的客栈，便扶着如云出门了。 小镇不大，却甚是繁华。沿街皆是店铺，鳞次栉比，明河虽心中焦急，也忍不住左顾右盼，眼睛忙不过来。 到了客栈，虽然小霸王如云的名声不好，但银子是货真价实的。小二非常专业，收了定金后便热情洋溢地带着二人去了楼上房间。 进了房间，明河又多给了小二一点小费，请他帮忙烧热水，熬汤药。小二见他出手阔绰，眉开眼笑地连连答应，拿着药包出门时，还贴心地帮忙把门关好。 明河扶着如云榻上躺好，帮他解下沾满血污的外衣，盖好被子，说道：“你先闭眼休息，热水来了我再帮你清洗。唉呀，刚才忘了跟小二说去买套新衣服。你先睡，我去找他。”起身欲行时，却觉得衣角被牢牢拽住。转身看时，如云闭着眼睛，手仍紧紧牵住他的衣角不放。 “怎么了？”明河顿时心软，俯身问道。 “你在这里，不要走。”如云极为虚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不走。”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软得像棉花，轻得像云朵。他这个人，说起来是随和，本质却是淡漠，极好相处，但也从不与谁亲近。所以极少有紧密的牵绊，25年的人生中更未曾有过被人牵着衣角哀求不要离开的时刻。此刻看着如云毫无血色的一张俊脸，听到他低低的哀求声，突然就有一种无从着落的情感从不知什么角落里悠悠然升起，似一柱青烟，摇摇晃晃，不容忽视。 “我不出去，你赶紧先睡。等下小二来送热水我再拜托他就好，这样我帮你清理完，他也差不多把衣服买回来了。刚才我看到隔着两三家就有个成衣铺呢。”他坐在就床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不知是贴心，还是慌张。 “好。”如云勉强应答一声，便沉沉睡去。 看着如云昏昏睡去，明河小心把他的手放进被窝，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见他睡得平稳，脸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血色，才放心拿出那块玉佩。 玉佩微微发光，平滑的表面上显示出几行字。细若蚊足，然勾画了了，清晰可辨。 “莫愁女，名李冰心，以嫉恶如仇驰名江湖。” “岳不妥之徒小霸王调戏莫愁不成反被杀，岳不妥出门寻仇，中途受伤，为段翼所救。后一见如故，结为八拜之交。然数年后岳不妥为段所叛，惨遭灭门，死不瞑目。” 文字结束，玉佩淡光逐渐暗去。 原来如此。 倒不复杂。 只是“惨遭灭门，死不瞑目”八个字，说来简单，个中痛苦、愤怒、悔恨、愧责之深之痛，只怕更胜瀚海荒漠。难怪岳不妥执念沉重，无法轮回。 明河默默体会着这个岳不妥的心情，视线不由停落在如云俊俏的脸上。 “小霸王”？这个外号，和淡泊冷漠的如云实在很难挂钩。 明河觉得有点好笑，伸手戳了戳那张依然惨白的脸，又抚了抚凝固在他嘴角的血污，这才发现他嘴角天然微微往上勾，可爱像只兔子，又有点俏皮像猫咪。还是像猫咪，兔子太温顺。 小二怎么还不送热水来？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明河突然又想到：“今天‘小霸王’没有死，命运线或许已经在悄悄改变。岳不妥不用下山寻仇，自然也碰不上那姓段的坏蛋，那后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那么……只要看着岳不妥，让他安然度此一生，到时跟着无常去地府，走黄泉路，过阎王殿，喝孟婆汤，上奈何桥。任务岂非就完成了？ 虽然可能耗时日久，但既然现实中时间停滞，那就当和如云一起在这里做了个长长的梦好了。 明河想到愉快处，伸出两根手指，高声为自己比了个yeah！ “不是‘爷’，是我，店小二。”随着他的欢呼，外面传来一声回答。 “请进！” “客官，‘爷’小的可不敢当，您看得起，喊我一声小菠萝就行。”这小二甚是开朗，矮矮壮壮的，圆圆脑袋上浓密的短发炸向四面八方，难怪叫小菠萝。 明河笑着说：“好的。”然后接过小二手中的热水，道：“还要麻烦小二哥帮我去买套衣服，这边我来就行。” 小菠萝一边答应，一边接过明河递过去的银子，同时看向如云，关心地问：“他看起来伤得挺重，您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帮您搭把手？” “没事，我可以的。麻烦你去最近的成衣铺买身衣服，我想尽快帮他把脏衣服换下来，看着怪难受的。”明河和气地拒绝。 如云会生气的，明河本能地觉得。 小二出去了，明河伸手试试盆里热水，有点烫，到屋角的木桶里舀了点水兑到合适的温度，这才端到床边放稳，伸手去解如云胸前的内衣。 内衣上的血迹渐渐干了，但摸上去还有点黏黏的，很不舒服。看到如云胸前逐渐显露的肌肤，明河不由愣了一愣。只看过古人形容美女用“肤如凝脂”这样的话，不知真有人的皮肤可以白皙无瑕到这样的地步。 方才药店掌柜帮如云止血时，只清洗了创口，现在衣衫解开，伤口之下血迹流过之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之余更衬得周围肌肤胜雪。 明河定定心神，拆开包扎伤口的白布，用毛巾沾取温水，仔细地擦拭着血污。重新撒上药铺买回的伤药，然后取了一块新的白布，小心包好。因伤口在胸前，包扎时绷带需双臂绕到身后，不得已抬了抬如云的上身，如云立刻吃痛哼了一声。哼声很轻，明河却立时停下动作，问道：“如云？很疼吗？”如云却仍在昏睡之中，无法回答。明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等到在胸前绑好绷带，已是一身大汗。 顾不上拭汗，先查看如云脸色，见无异常，又去看伤口。盯着看了片刻，见没有血迹渗出，方才放下心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暗骂自己过于小心。如云虽然生得好看，但终究是堂堂七尺男儿，自己如此谨慎，倒似把他看作了娇气的女孩子。 正在发呆时，小二把衣服送来了。明河见衣服的款式与如云原来身上那件差不多，颜色却是白色配着青色，很衬如云。不由暗赞小二的细心和眼光，想着退房时定要多给点小费。反正荷包里的银子是地府公费出的，想来花完还能领，既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也不必过于俭省。 “你眼光还挺好。”明河夸赞道。小二听得满脸堆笑，手下动作又麻利了几分。 “小二哥，再麻烦你跟厨房说，煮碗黏黏的米粥来，再看厨房现有的，来两个小菜。”明河又吩咐道。 “好嘞！”小二爽快地答应了，临出门前又笑嘻嘻地转身说：“您二位感情真好，是兄弟吗？” “啊？不是。”明河一愣，如实答道。 “哦哦，挺好的，挺好的。”小二满面笑容地走了，留下明河满脸纳闷。 “不是兄弟有什么挺好的？奇怪。” 但忙活了这半天，他也觉得很累了，看如云正睡得安稳，便走到另一张榻前，和衣而睡。 第2章 嫁给如云哥 第二章 嫁给如云哥 也不知酣睡多久，听得小二在门口叫门的声音，才突然惊醒。 打开门，小二托着个食盘进来，盘上两碗白粥，果然又稠又粘，看着甚是诱人。 小二把粥和小菜放到桌上，寒暄两句，出去了。 明河端过一碗粥，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粥煮得很是火候，米也是好米，纵是空口吃，也甚为香甜可口。小菜他不认识，但尝一尝，咸淡适宜，脆爽酸甜。明河大喜，大口吞咽，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摸摸肚皮，虽不甚满足，好在不再觉得饥饿。 此刻他心情大好，开局既顺，此地食物又颇对他胃口，顿时信心倍增，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走到如云床边，轻轻唤道：“如云，如云！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唤了几声，如云才悠悠醒转，睁眼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不知身在何方，眼前何人一般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明河觉得这傻傻的如云有点可爱，便趁他不清醒又戳了戳他小猫般的嘴角，柔声问道：“要不要吃点粥再睡？” 如云懵懵地点头，明河便扶他坐起，半靠在床头，又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垫在他的腰下，看他靠得稳妥了，才去端粥过来。 如云这般稍稍一动，伤口便又痛了起来，人倒因此反清醒了许多。眼看着明河温言软语，又为自己忙前忙后，心中很是喜欢，脸上却还是懵懵地神情不变。 “手能动吗？会不会碰到伤口？要不还是我喂你吧。”明河端着碗嘀嘀咕咕。 如云微闭着眼靠在床头，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明河心中怜意大盛，不等他答复，直接用小勺舀了口粥喂到他唇边。 “张嘴，啊——”他无师自通地像喂婴儿般哄道。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没有弟弟妹妹可照顾，现在有这么个漂亮得像瓷娃娃般的如云闭着眼躺在面前任他摆弄，不由像孩童玩过家家游戏般兴致高昂。 如云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 认识以来未曾见过的乖顺模样明河看着很是新鲜，又舀了一口喂过去：“好吃吗？再来一口，乖——” 如云极是配合，先点头表示好吃，再张嘴表示很乖。 粥的味道确实不错，入口尚有些咸味，他微微睁眼一看，粥里拌着小菜，明河在每勺粥里都加了一粒小菜，所以入口微咸，很是爽口。 他不由为这份心意露出点微笑，不过明河刚好低头舀粥，错过了这个笑容。 “好吃吗？”他一边舀粥，一边戏弄如云，“好吃就喊哥哥，哥再喂你一口。” 他觉得如云睡得晕乎乎，又虚弱不堪，定然无法反击，所以多少有点肆无忌惮。 “哥哥。”却不料下一秒听到了低微却清晰的一声，甚至不是“哥”，而是清晰无比的一声“哥哥”。 他惊讶抬头，只见脸色苍白却笑意盈盈的如云正看着他，又喊了一声：“明河哥哥。”这一声更加清晰无误了。 “啊——”喊完后，如云便乖乖地张大嘴，等着明河“再喂一口”。 这下轮到明河面红耳赤，一声不吭地喂食，直到一碗粥吃光，也没再说话。 如云也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明河喂的粥。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 明河假装未见，等他吃完又兑了温水给他漱口，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云吃完一碗粥，脸色较先前又好了很多，但终究虚弱，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着如云再次睡着，明河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桌旁，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发愣。 不过是喊了一声哥哥，怎么脸就烫成这样呢。长得好看的人真是拥有天然的杀伤力啊。只是这样简单撩一下，连男人也会完全失去防御力。 若撩的是女人那还得了？ 突然眼前浮现莫愁女冰若冷霜的俏脸和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剑，不由一个哆嗦。 看来还是自己被美色蒙了眼，和男女无关。 不过话又说回来，莫愁女嫉恶如仇，小霸王偏又犯了轻薄下流的大忌，这样找死，脸再好看也没用；如云就不同了，细心体贴，温柔稳重，自己抵挡不了他的美色，也是很正常的。 这样一想，明河心下踏实了很多。 看来不是自己定力不够，还是如云太完美了。他却完全没想过，“细心体贴，温柔稳重”也很可能完全是自己被美色诱惑后产生的误解。 他打个哈欠，但没有上床歇息，趴在桌上等小二把煎的药送来。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小二在门口喊：“客官，药来了。” 明河赶快起身，开门见小二端着个药碗，虽用湿布隔着，仍烫得不住跳脚。赶快小心接过，跟小二再三道了谢，才进门来把碗放在桌上。 热腾腾的中药散发着干净又浓郁的味道，明河觉得还挺好闻。他见如云正睡得香，便先没有叫醒他，先耐心地等药放凉。 不多功夫，摸摸碗边，温温的正合适，这才端到床边叫醒如云。 如云就着明河的手把药一口气喝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明河也跟着皱眉，又同情又敬佩地看着他。他小时候体质不好，经常生病，中药喝得不少，但怎么喝也无法适应。 “闻着香，喝着苦。早知道让小二带点糖果或者糕点来，去去苦味。” “没事，我对苦味不敏感。”如云笑着安慰他。 “哦。”明河拿过空碗，看他嘴角沾了点药汁，顺手就擦了一下，用的是……手指。 擦完二人都是一愣，明河慌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用手擦嘴习惯了，不是故意冒犯……好像太，太不卫生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如云却笑笑：“没事，我只是怕你嫌脏。” 明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把碗放到桌上，又拿起垫碗的湿抹布，把桌子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如云看得好笑，问：“那桌子这么脏吗？看来小二哥不大勤快呢。” 明河听了，赶快放过桌子，去擦椅子。 “明河哥，你喜欢晚上打扫卫生吗？” “明河哥”三个字仿佛连接着明河的某个加速开关，一听之下，他擦得更起劲了。 如云忍不住好笑，不小心牵动伤口，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明河立刻放过桌椅，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伤口还痛吗？” 如云其实并非痛得不能忍受，但听明河这样关切，不知怎的就皱着眉头不说话了，一副咬紧牙关苦苦忍耐的样子。 明河果然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解开内衣查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但是体温正常，白布上也没有渗出的血迹。 “难道受了内伤？”他不由模仿医生看病的模样，伸手去按如云腹部。 “这里疼吗？”他一边到处按一边问，如云被他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按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下真的牵动伤口，狠狠疼了一阵。 明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鼻中“哼”了一声，齿缝挤出“活该”两字来。 如云自讨苦吃，喘着气等这阵疼痛缓过来，才笑着说：“不好意思，看你可爱，没忍住。” “可爱个屁。”明河随口反驳。 “可爱的是你，屁是我。” “你怎么是屁，你是小霸王。”明河一提这个绰号，如云脸上顿现难堪之色，显然是想起了调皮美女不成反被刺的事。 “累了吧，早点歇息吧。”明河见他尴尬，便没再说下去。 “好，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河哥。” “明河哥”三个字又让明河脸上发热，但见他说得自然，自己倒不好显得过于心虚，只好把桌子椅子又一通收拾。 “药店掌柜说可能发烧，你不舒服记得叫我。”临睡前，明河再次叮嘱道。 “知道了。”如云回答。 这一天过于充实，一日之内横跨现实、地府和刺激剧情的明河几乎来不及回想任何事，就睡着了。 半夜突然惊醒，隐约听到窗外有声音，正想问是谁，就听到了如云的低低呻吟。 顾不上管窗外，赶快去看如云。 如云果然发烧了，脸上烧得通红，正难受地扯着被子，无意识地发出闷哼声。 明河一下慌了手脚，立刻就想去找大夫。 这时门被咣咣凿响，明河只好先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小姑娘就直冲进来：“如云哥没事吧？” 明河未及回答，她已先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如云，急忙扑了过去：“如云哥，如云！” 明河摸摸后脑勺，赶快拿出玉佩。 【周今宵：医女，凤凰谷医官周太冲之孙，与双胞胎姐姐自幼长于岳家，后遭活焚而死。】 “活焚”二字刺痛了明河的眼睛，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姑娘穿着嫩黄的上衣，淡粉的裤子，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她扑在如云身旁，看起来很是着急。伸手试过额头温度后，便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裹，也是嫩嫩的黄色。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小包药粉，打开后直接塞进如云嘴里，看起来很小心，动作却又很粗鲁。如云被她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姑娘走到桌旁端过茶碗，直接就往如云嘴里灌进去。 如云满嘴药粉，又被突如其来灌了一口水，不由呛得咳嗽起来。那些水既有从嘴边漏出来的，又有直喷出来的，连药粉也跟着喷出来不少。 明河慌忙上前，扶着他半坐起来，拍着后背帮他顺了顺，接过女孩手中的茶碗，又重新喂他喝了一口。 就着这口水把嘴里药粉咽完，如云抚了半天胸，才总算平复了些。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了。不到半个时辰，包退烧！”周今宵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得像古寺屋角的风铃。 “你是？”如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周今宵一下瞪大了眼睛：“如云！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你这次真的伤得很重呢！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你这么烧一夜，哼，准真的烧糊涂了。你糊涂了我可不嫁给你啊！好看也不行。”周今宵爆豆子一般说个不停，“爷爷年纪大了，谷主不放心他走夜路，所以让我先来看看。姐姐还说我多此一举，她其实就是嫉妒我轻功比她好。你看我多余不？我要不来，你就得傻！我分明就是及时雨，你的救命恩人。如云哥哥，知恩图报，我长大了你可得以身相许。” 明河与如云二人一头雾水，无言以对。 还好周今宵自己会往下说：“如云哥，你放心，爷爷明天一早就到，他老人家一来，你什么伤什么病都能好。你先睡吧，明河哥你也休息，今天晚上我来看着如云哥！” 此时夜色已深，明河也确实困得不行，当下与周今宵约定她先值班，两个时辰以后换明河。 明河又撑着和周今宵聊了一会儿，看着如云果真慢慢退烧了，才放心去休息。 原来这小姑娘才12岁，从小就由如云和明河带着长大，所以特别亲他们俩。 “但是我最喜欢如云哥，明河哥你别吃醋啊，你是最好的哥哥，但我长大了要嫁给如云哥的。”周今宵交握双手放在胸前，满眼闪着爱的小星星。 “为什么呀。”明河故意逗她。 “他多好看啊，谷里和镇上那么多人，我没见过一个比他好看的，而且他救过我。”周今宵认真地竖起一根食指，再用力往旁边一划，强调“没有一个”。 “明河哥，你也好看的，但是没办法，我不能两个都嫁。要不你跟姐姐说，让她嫁给你吧。”今宵抱着明河的胳膊撒娇道。 “你姐姐喜欢我吗？” 今宵收回胳膊，苦恼道：“她没说过，她那种冷冰冰的木头，才不会跟我说这些。不过，她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呀？谷里除了如云哥，也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明河哭笑不得，又是一个顶级颜控。 “一定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从噩梦中惊醒时，明河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梦里，浑身着火的周今宵痛苦地在地上滚动，凄惨的叫声中隐约夹杂着“如云哥救我”的呼救声。 第3章 春色渐好凤凰谷 明河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周今宵则趴在如云床头睡得哈喇子沾湿一片床单。 如云也还睡得正香，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正常了很多。明河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出门，去厨房安排早饭。依然是清粥小菜，只是特地交代嫩嫩地炖个鸡蛋羹。 回到房间时，周今宵已经醒了，垂首立正，站在一个老人跟前挨训。 见明河端着餐盘进来，如见了救星般讨好道：“爷爷，明河哥把早饭拿来了，您老人家用过早饭没？我肚子咕咕叫了好几次，有没有打扰您教训我？”她愁眉苦脸，两只手用力揉着肚子，夸张的表情逗得老人忍俊不禁。 “你啊！”一笑破功，老人也只好顺水推舟在她伸过来的小脸上戳了一指，“快吃早饭去吧！” 周今宵如蒙大赦，扑向明河，见盘中只有清粥小菜，立时苦着脸说：“只吃这些吗？” “如云受伤了，岂非只能吃这些？”老人轻斥，“莫要挑食，坐到桌旁静静地吃。” “哦。”周今宵虽然调皮，却很听爷爷的话，对着明河一伸舌头，做个鬼脸，便端过餐盘，乖乖坐到桌旁吃早饭去了。 老人这才看向明河，明河立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周爷爷好。” “明河乖。”老人看来很是喜欢明河，眉开眼笑地打招呼：“不用拘礼，你也吃早饭。我先看看如云这次伤得怎么样。”说到最后一句时，脸色微沉，颇为不快。 这位老医官须发皆白，额头眼角颇多皱纹，显见年纪已不轻。此刻笑容一敛，露出严肃神情，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概。难怪古灵精怪的周今宵在他面前也规规矩矩的。 虽有心替如云辩解几句，但在老人威严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好唯唯坐到桌旁吃早饭，周今宵见他坐下，又吐了下舌头，同样面露忧色，似乎也在替如云担心。 “爷爷最不喜欢如云哥了。”她压低了声音向明河告状，“说他生性轻浮，整日惹是生非。哼，如云哥只是生得太好，那些游蜂浪蝶偏爱围着他转，有什么办法。爷爷就是有偏见，也可能嫉妒如云哥生得比他老人家好看。” 明河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暗叫好家伙，这姑娘不仅颜控，还是个恋爱脑。 姑娘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今宵！”老爷子冷哼一声。 “哦，好的，爷爷。”周今宵乖乖应了一声，埋头扒粥，再也不吭声了。 半晌，老爷子过来坐下，捻着胡须说：“如云年轻，体质也好，现在看来已基本没什么大碍，回谷休养两天就好。”然后板着脸哼了一声：“这次幸亏明河你在他身边，否则定然凶多吉少。盼他改过自新，莫再为恶乡邻！” “如云哥才不是那种人。”今宵不敢大声反驳爷爷，只歪过头轻声嘀咕，只不过声音刚好够桌上人听到而已。 周老爷子眼睛一瞪，但今宵根本不与他对视，白瞪而已。只得转而向明河交代：“他既无大碍，我们即刻便可返程。谷里煎药照顾都方便些，这次伤得这么重，谷主也急得狠了。” 明河答应一声，便出去忙活了。雇车、结账后，明河又特意多给了小二一点小费，喜得小菠萝连连道谢，不住强调下次再来镇上务必还由他亲自照顾。 一路上周今宵不让明河靠近如云，搀扶喂水全程亲自动手。明河乐得轻松，老爷子气得直吹胡子，如云面无表情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一看明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河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大车正驶在一条林间的石子路上。石子路宽阔平稳，路两边的行道树葱葱郁郁，越往山上越有幽静之感。明河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洗涤过一般清新起来。 “真舒服。”他闭着眼睛，将帘子完全掀开，让脸颊感受着清凉的山风。 “明河哥真奇怪，这风天天吹，有什么特别了。” 明河没说话，心想等你天天吸着雾霾你就知道呼吸这样的空气有多舒服了。 “现在还早，再等个把月，这山上路边的花开了，才好看呢。如云哥，你还带我和姐姐来摘花好不好？” “嗯。”如云懒洋洋地答应，睁眼看的却是明河。 明河刚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视线与他相触，不知为何心跳漏了一拍似的蹦了一蹦，莫名脸有些发烫。 如云的视线中，是不是有一点别的内容？ 慌乱中闭上眼睛，想假装休息一会儿，忽听周老爷子说：“明河啊，你和如云向来交好，这次可要好好劝说于他，不可再有轻薄无礼之举。你二人都已成年，行事当以稳重为先，如此孟浪，既有损谷主声誉，对自己未来婚配也是不利。” 明河连忙坐正身体，点头应允。正规规矩矩地听老爷子教训之时，余光忽然瞥到如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他悄悄转过眼珠，见这家伙果然直直盯牢自己，脸上还挂着点笑意。他又转过眼珠偷看老爷子，见他专注讲道理，便扭头再去看如云，那家伙居然还在笑。 “老爷子虽然训的是我，骂的可分明是你啊，你笑什么？”明河又纳闷又郁闷。 这么一打岔，车又驶出去老远。不一会儿，就听到车夫在前面喊：“岳谷主，我把他们都接回来啦！” 随即一个呕哑粗豪的声音响起：“有劳了。辛苦周先生了！如云，你小子给我下来，让我把你腿打断！” 如云滴溜溜打了个寒颤，脸上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色，不怪他胆小，那声音实在过于凶恶难听。 周医官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抢先下了车。 周今宵满脸担忧，非常体贴又粗手大脚地拽起如云就要下车，如云被碰到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的。 明河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车停在一个大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方才下车的一行人都站在一段台阶之下，台阶上面则站着一男一女。明河一下就被那女子吸引了：她面容清丽，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看装扮应该是一个侍女，但那份清纯优雅的气质却令人难以忽视。尤其是双眸，如两汪清澈的湖水，温柔而灵动。 正看得发呆时，那呕哑的声音又炸雷般响在耳边：“如云！你又给我出去惹事！那莫愁女怎么没一剑刺死了你！” 明河看向那男子，见他满脸络腮胡子，却难挡脸上戾气。双眼如豆，鼻子却很宽大，掩藏在络腮胡中的一张嘴更是巨阔无比，难怪能发出那般洪亮的声音。 这就是岳不妥本尊吗？ 妈呀，这也太难看了。明河撇撇嘴，暗中吐槽。 “明河，原以为你处事稳重，才让你陪他下山，怎么还搞成这样？”那人一双豆眼闪着精光，看向明河。 明河突然被点名，也是浑身一哆嗦，不敢应答，只好低头不语。 “谷主，看他二人也知道错了，如云受了这么重的伤，下次定然不敢再犯。先让他们回房休息吧。”旁边的女子婉声劝道，声音悦耳动听，犹如天籁。 明河呆呆注视着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那女子立于画卷的中心，而自己是一片飘零无依的落叶，不停绕着她的裙裾飞舞，孤独又幸福。 “明河，你扶我回房休息好吗？”如云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幻想中唤醒，回头只见如云正冷冷地看着他，周今宵不满地站在一旁说：“我也可以照顾如云哥。” “你该去做功课了。”周老爷子揪着她脑后的小辫儿就走。 明河讪讪地走过去，扶住了如云。 “明天一早来见我，两个人一起！”谷主似乎颇听那女子的话，虽然脸色仍黑得可怕，却终究是放过了他二人。 那女子得到谷主许可后，走下台阶，笑意盈盈地对着云河二人说：“走吧。” 二人都没有说话，明河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宛如看到女神降临。 如云看不下去了，甩开他的胳膊，顾自跟着女子走了。 “唉！小心伤口，你慢一点。”明河不知他为何突然不高兴，连忙跟了上去。 如云的房间在后面一排屋子的正中间，宽敞明亮，没什么装饰，但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墙边一个架子放满各种武器，其中一杆长枪很是醒目。 如云没有搭理明河，闷声在桌旁坐下。明河熟练地帮他铺好床铺，又来帮他宽衣，扶他躺下。 那女子检视了一下屋中环境，随口问了伤口情况，又问如云中午想吃点什么之类，便出去了。临去前告诉二人好好休息，吃穿换药她会安排好，连明河也放半天假，什么工作都不用做。 “她好温柔啊！”直到她出去了，明河才陶醉地与如云分享自己的感受。 “你喜欢这样的？”如云没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没有人不喜欢吧，赏心悦目，温柔多情。” “我不喜欢，我喜欢傻乎乎的那种。” “哈哈，周今宵？哈哈哈……”明河哈哈大笑起来，“那也不错，你们也算两情相悦，那丫头可是非你不嫁呢。”他对着如云挤眉弄眼，吃瓜的快乐溢于言表。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如云恨不能在他脸上揍一拳。 “傻，而且比你大？”明河摸摸后脑，想不出来，一把年纪还傻乎乎的姑娘有什么好喜欢的。于是换了话题：“困了吧？要不你先睡会儿？我出去转转。” “你是急着去找美女姐姐吧？” “哈——哈，哪有，我哪有。”明河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只是想观察一下环境。” “用那个不就行了。” “什么？” 如云直了直身子，示意明河到他怀里取。 明河看看如云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乖乖把手伸进了如云怀里。 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拿到地图，正想抽出手来，如云突然一把按住。 “碰痛伤口了？” 如云闭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明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静静地等着。手掌覆盖下，如云的体温似乎渐渐在升高，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清晰。 “如云？”明河不安地问，“你没事吧？” 如云又摇摇头，缓缓移开了手。 明河拿出带着如云体温的地图，展开细看。 原来这座山叫丹穴山，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霸王谷，是“霸王枪”门派世居之地。 地图上的信息不太多，周边好多地方都昏暗模糊，尚未点亮。但是谷内的各自屋宇标得很清晰，也很详细。比如此刻红点所在地就是“如云住处”，而隔壁便是“明河住处”，“谷主住处”则在前面院落。凭着这个地图，在谷内可以行走自如，不必担心露馅。 看完地图，明河又掏出了自己的玉佩。刚才接触的这些人，玉佩上应该已经有了信息，他想知道女神的名字。 【周太冲：霸王谷医官，出身医学世家。周家世代与岳家交好，绝对忠诚。】 【刘大车：霸王谷车夫，时常偷溜下山喝酒，与相好幽会。】 看来玉佩是按接触的先后顺序显示信息的。 【岳不妥：霸王枪掌门，如云之师。】 【幼时即为霸王枪前掌门收养，成年后继承霸王枪，同时成为霸王谷谷主。】 居然是养子。 【林照：霸王谷侍女，林嫂之女，父亲早逝。】 为什么这个谷里，美的丑的都那么极端啊！ 尤其谷主，真的丑得令人印象深刻。虽说不至于因为丑就不能收养一个婴儿，但谷主的善心，真的因为谷主的脸而显得更为珍贵了。 明河这样不太光明磊落地想着，转身看如云似乎又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出去。 这里的气候是真的宜人。 此时应该正是春天，谷中各种花木尽皆精神抖擞，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明河叫不上这些花木的名字，但置身其间，自然就有一种“生命好可爱”“我也是充满干劲的”的念头涌上来。 明河站在一棵高大的树下，闻着绿叶的芬芳，闭目仰头，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还是觉得不够，看看四下无人，不由伸胳膊踢腿地做了套广播体操。 第4章 唯一传人 第四章 唯一传人 他跟着脑中的旋律，自己喊着节拍，一板一眼地做完了整套《舞动青春》。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轻松。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做过广播操了，没想到生命活力一觉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会那么讨厌做广播操？熊孩子真是不可理喻。 “明河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他。 明河转身一看，是周今宵，只不知她什么时候换上了黑色的衣裙，和昨天初见时感觉完全不同。 “今宵，有事吗？” “我是碧霄。”那女孩微一皱眉，说道。 “七夕今宵看碧霄”，一句古诗跃入脑海，原来这姐妹俩是七夕生的。 “哦，碧霄啊，有事吗？”明河笑嘻嘻地问。 “你不是一向不愿习武，怎么今天自己练上了？而且你练的这套拳我没见过，似乎既练上身，又练下盘，谷主一向说术业有专攻，贪多嚼不烂呢。你别练到岔路上去了。”碧霄小小年纪，说话却比今宵沉稳得多。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另有一番人小鬼大的可爱。 “不算什么拳法，我随便活动活动。”明河随便应付两句便想转移话题，“如云睡着了，我想到处走走。” “哦，好吧，我做功课去了。”碧霄微一点头，便径直往院子后面走去。她虽然年纪尚小，然身量已成，黑色长裙曳地而行，如弱柳扶风，和一身短打活蹦乱跳的周今宵简直天差地别。 明河一边为姐妹俩的反差啧啧称奇，一边往院外走去。 到了门口，见刘大车正在洗车，明河便走过去搭话。 “刘哥，怎么突然洗车？” “闲着呗，洗干净你们坐着也舒服。” “嗯嗯，那是。” “如云好些了？” “嗯，退烧了，刚睡着。” “这小子也太不小心，怎么会招惹到李冰心那个女魔头呢。” “谁知道呢。”明河由衷地说，如云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中的画面，现在想起来也仍然心惊。 “这小子也该懂事一点了，这么招猫逗狗的，谷主为他操了多少心。” “谷主真的很关心他啊。”明河试探着说。 “那能不关心嘛！霸王枪的唯一传人呢！万一出点事，十几年功夫就白花了。” 明河一惊，还想问点细节，又不知从何问起。幸好刘大车话匣子一开，自然便源源不断地说了下去。 “这霸王谷啊，也不知道咋想的，一代只一个传人，多收一个都不行。” 这真的很少见了，难怪如云一受伤谷里人都很紧张呢。 “那要是这个传人不争气怎么办？”无论是品德败坏，还是不学无术，都直接危害门派前途啊。 “这你不是很清楚嘛，废掉重找。” “哈？”明河吃了一惊。 “怎么废？” “当然是……”刘大车一只手掌横在脖颈前，由左向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河不想表现得太吃惊被看出破绽，但他真的合不上嘴。 直接杀掉？ 练个小号怎么还要删大号的？ 他摸着脖子，神经质地四下看了一眼。方才觉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环境，突然就冷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了。 如云还不知道呢，不然肯定睡不着。 明河的反应取悦了刘大车，说八卦的人都喜欢这样大惊小怪的听众。 “哈哈，明河老弟，我跟你说，以前的谷主啊，也有在外面游历遇到了好苗子，回来杀了原本的徒弟再重新收徒的。当然，岳谷主肯定不会，别看他那样，他心地太好了，如云又是他带大的，必然舍不得。” “为什么霸王谷会有这样奇怪的规定？” “祖宗的规定，谁能知道为什么。”刘大车一边仔细地擦拭着锃亮的车把，一边不以为意地回道。明河好奇心起，却得不到答案，简直心痒难耐。 “那刘哥你先忙着，我再转转。” “好嘞！您忙。” 明河根据地图标注，四处转了一遍。谷中地方并不大，不一会儿就转完了。 他惦记着“只留一个传人”的帮规，步履匆匆，大略知道了谷中布局，就赶紧去了如云的房间。 如云已经醒了，正盯着屋顶发呆，听到开门声怔怔地转过脸来。 门开了一半，夕阳便照亮了一半的明河。如云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的明河，既圣洁如光明中的指引，又神秘似黑暗中的诱惑。一时不由得看得呆了，仿佛记忆中曾有过无数这样的时刻。 而在明河眼中，如云呆呆地自己的样子也很新鲜，散发出强烈的天真，如一张白纸一般向自己毫无保留地打开。 他不由自主加快脚步，一边关切地问：“怎么只睡了这一会儿？是不是伤口疼得睡不着？发烧了吗？要不要请周医官来看看？” 到了床边，手便自然地伸去试额头的温度。 如云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没事，不用着急。”略停一停，又笑了一笑：“紧张我？” 明河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度，尴尬地笑了一笑，说：“我们现在算是共患难的同事嘛。” 如云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明河。 明河想起刚才听到的消息，说道：“你知道吗？这个霸王谷有一个非常变态的门规。” 说完看着如云。 如云问：“什么门规？” “他们永远只有一个继承人！如果掌门有更合心意的人选，就会杀了原来那个！也就是说，如果岳不妥日后看上新的徒弟了，你就会被……”他瞪着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如云没什么感觉，大概对“凤凰枪传人”这个身份还没什么实感，再说书中生死存亡不会影响现实，他有种“活便活着，死了也行”的无所谓。但是明河的神情和动作非常可爱，于是说：“明河哥。” “嗯？” “我害怕。” 明河立刻心软，拍拍他的手背，“不要怕，我们盯紧岳不妥，最好是不让他出谷。这样没机会找新徒弟，也不会认识背叛他的坏朋友，双管其下。” “谢谢明河哥。”如云笑意藏不住，听着却还是很可怜，“明河哥要帮我。” “那当然了。”明河自己都没发现，现在非但如云喊明河哥喊得顺口，他自己也听得相当顺耳了。 这样闲聊了一会儿，厨房就送晚饭来了。因为知道明河也在这里，所以送来的是双人份的。 明河仿佛很有照顾人的天份，明明很少干家务，现在给如云喂饭盛汤，却做得驾轻就熟。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今后计划，又说起自己生活中的一些趣事，其乐融融，甚是投机。 明河毫无心机，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底朝天，如云也毫无初见时的冷淡，言笑晏晏，好看得明河挪不开眼。 吃过晚饭，明河收拾妥当，把餐具送回厨房，自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又四处逛了一逛，发现自己和如云所在的院子大概是个活动中心，训练在院子里，厨房在院子右侧，而沿着厨房前的小径一直走，是一个名为“葆元园”的花园。推开虚掩的小门，信步而行，发现花园居然还不小。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个温室。 左右无事，他便一畦一畦地看过去。走到花园边上时，发现墙边围着一排矮篱，篱内种着各种药草。他取出胸前的玉佩，玉佩正淡淡地闪着光，一行行显现着文字。 【三七：金刃箭伤、跌打杖疮、血出不止者，嚼烂涂，或为末掺之，其血即止。】 【栀子：用于热病心烦，湿热黄疸，目赤肿痛，火毒疮疡，外治扭挫伤痛。】 明河探身越过篱笆看去，果然是栀子。栀子这种植物，乡下路边野地里皆是，他从小跟着外婆外公住在农村，那是看熟了的。原来也是味中药呢。他一边感叹，一边沿着篱笆往前走，一边不停地查看玉佩上的信息。明河记性极佳，所以转一圈下来居然认识了不少药草。 “这玉佩有点像参观博物馆时的电子解说器，不过不用扫码。其实也挺实用。”他正在自言自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是明河吗？” 明河赶快转身:“周爷爷好。” “你好，你好。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园子里来？”周医官看起来很喜欢明河。 “来散散心。” “哦哦，我来采几味药草。” “这些药草长得很好呢，周爷爷花了不少心思。” “哪里，大多数药草不娇气，很容易照料。” “您要什么，我帮你吧。” 周医官说了几味药草名字，明河很快就准确地找到了，帮忙采好放到周医官的草筐里。周医官跟着明河走了一圈，啧啧赞叹。 “明河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些药草？”周医官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明河只好含糊地借口说大概平时看得多了，所以记住了。 周医官除了两个孙女儿之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园子里的药草，不少品种都是他各处搜罗过来栽培的。两个孙女儿都跟着他学医，但对药草兴趣不浓，似乎也没什么天赋，现在见明河居然无师自通记住了许多药草的名字与形状，不由喜出望外。他又拉着明河转了一圈，见明河竟然能把这些药草认个八九不离十，谈兴大发，拉着明河从各种药草的习性与疗效谈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更是兴致勃勃地问：“明河想不想跟我学医？” 明河一听就愣住了，听说医学世家都极重视知识版权，这位老爷子怎么随便收徒啊？再说自己并非真如老爷子所想是个“药草天才”，学医……是那块材料吗？ 他的犹豫看在周医官眼里，便是婉拒了。老爷子立刻打个哈哈，拍拍明河的肩膀说：“无妨，不用为难，你再考虑考虑。” 明河难为情地点点头。周医官在园中还有事，明河便先出园去了。沿着小径走到厨房门口，迎面遇上了端着餐盘的林照。 她今天穿着一套素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沐浴在晨光中，宛若芙蓉出于清水，轻云出于远岫，真是明河生平所见第一美人。明河紧走两步，接过她手中餐盘，笑眯眯地问好：“林姑娘早啊。” “明河哥早。”林照微笑着，清丽中更添温柔。明河顿觉如沐春风，浑身舒坦。 “是给如云的么？” “正是。” “我正好要去看他，我带了去吧。” “那便谢谢明河哥。” 林照回厨房忙碌，明河则哼着小曲端着餐盘进了如云的房间。 如云也已经醒了，听到他的声音已不由面上带笑，待他进门便问道：“遇到好事了吗？一早就这么开心？” “遇到林照了，嘿嘿。”明河放下餐盘，挠着脑袋傻笑了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看到林照就是心情特别好。或许就像看到青山落日、太虚一碧就会感觉特别幸福是一样的吧？ 如云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明河对此毫无察觉，一边把早餐摆到桌上，一边殷勤地问：“昨晚睡得好吗？伤口还疼不疼？先洗脸漱口再吃早饭，还是直接吃？” 如云一股怨气抑制不住地往上冲，脱口而出道：“我自己能行，你放着吧。” 话音一落，二人都愣住了，不知他这股怒气从何而来。 明河固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如云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天性淡漠，教练一直替他惋惜，因为没有胜负欲而浪费了极佳的运动天赋。像这种只因一句话便发怒的情形很是少见。 “啊，你是不是有起床气？”明河迅速找到了合理解释，“我有的时候也会，没睡醒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如云直截了当地说：“不是起床气，我就是听到你说林照觉得不开心。” “哦，那个啊——”明河突然笑了，走到床边用力搂住了如云的肩膀：“放心吧哥们，不管她有多美，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再说，你也很美啊，你不知道吗？” 如云点点头。明河把手伸到他胳肢窝，想挠他痒痒。他从小到大，哄朋友只有这一招。但突然想到如云的伤口，便临时改成了摸摸头。如云很是受用，甚至主动在明河掌心蹭了两下。 第5章 不妥安如 第五章 不妥安如 明河哈哈大笑起来，问：“要不要吃早饭？” 如云乖乖地点头，心里疑惑自己为何如此奇怪。 明河便照例照顾他洗脸漱口。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二人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不像尴尬也不像甜蜜，好像更亲近了，又好像多了点隔阂。理不清道不明，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直到明河要去端碗，如云才抢先说道：“我可以自己吃了。” 明河便取过外衣帮他穿好，见他胳膊果然活动自如，便放心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一旁照看。看他端碗夹菜虽然迟缓，但行动基本无碍，心中也很是欢喜，便建议道：“这里环境很好，等下陪你出去走走吧。” 如云点头答应。 等他吃完早饭，明河便收拾了餐具送回厨房，顺便填饱自己的肚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厨房，好奇地四下打量。厨房挺大的，但东西也多，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一妇人正在灶间忙碌，一见他来，便热情招呼：“明河来啦！你先坐，你的早饭马上好。”明河又纳闷又期待地坐在桌旁等着。不一会儿那妇人端着一碗面过来，笑着说：“离谷几天，想林姨做的面了吧！呶，今天特意给你多煎了个鸡蛋，赶紧吃吧！”明河看着眼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汤面，尤其是上面盖着的满满一层肉沫和浮在碗边的闪亮红油，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没想到穿书了还能吃到自己最爱的红汤面，“感恩的心，感谢有你……”默默哼唱着熟悉的旋律，他捞起一筷面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也没舍得松口。 “林姨，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夸道。 “你啊，天天吃，天天夸。”林姨看似埋怨实则喜不自胜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目光中充满慈爱。 吃完早饭，明河心满意足地去找如云，同时想起来，早上被如云的起床气一闹，忘了跟他说周医官想收自己当徒弟的事。 还没走到院子，一声炸雷响起：“明河，你过来！”明河吓得原地滴溜溜打了个转，然后才看到站在练武场门口的岳不妥。 “哦。”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过去。 “你今天记得把账本看一看，跟如云去镇上混了这几天，回来正事不知道做了吗？”岳不妥皱着眉交代，明河有点心虚，账本？怎么看？ 岳不妥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不耐烦地骂道：“怎么？” “可是，谷主，我想去看看如云……” 他话没完，岳不妥又已骂道：“死不了，有什么好看的事？看你的账本去！” 明河不敢再多说一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院外走。到了前院，岳不妥一回头见他窝窝囊囊地跟着自己，忍不住又骂：“没用的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 明河正低头琢磨账本的事，不防岳不妥突然停步，一头撞到了他背上，又听得这打雷般一声怒斥，登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岳不妥都气笑了：“魂不守舍的，你这是怎么了？” “明河哥，你怎么一大早就坐在地上呀！”周今宵正穿着套桃红色的小裙子蹦蹦跳跳出来，见了明河的窘样，也笑了起来。 岳不妥对着周今宵倒是好言好语：“小今宵，今天这裙子好看，新买的？” 周今宵美美转了个圈：“是我妈托人带回来的。” “哦，你爸妈都好吗？” “嗯，好着呢。谷主，你干嘛一早就欺负明河哥？” 岳不妥哭笑不得：“我哪有欺负他，我让他去查账本。” “哦，明河哥，我早课做完了，我陪你去查账啊！” “好，好的。”明河如蒙大赦，对着岳不妥行过礼后就跟着周今宵走了。一路上还心有余悸地咨询周今宵：“今宵，你不怕你们谷主吗？” “不怕啊。” “你不觉得他的模样吓人吗？” “不觉得啊，看惯了就好。谷主人可好了。” 明河没有接话，但满脸不以为然。 周今宵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明河哥你怎么了？平时你总是跟我说人不可貌相呢。‘人哪，只要心好，长相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若心坏了，长相还特别好，那可就害人害己喽！’”最后一个“喽”字拉得长长的，恰如书呆子说教，想来是模仿明河的语气。 “你看历史上，许多祸国殃民的大灾祸，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搞出来的。想来，长得好看的人容易得到信任，欺骗别人比平常人方便得多，闯的祸也就多得多。人哪，总是逃不开为外表所惑的命运。”周今宵还在摇头晃脑。 “这也是我说的？”明河问。 “不是，这是我爷爷说的，哈哈哈！”周今宵调皮地一伸舌头，抢先快步跑进了谷主房间旁边的一间屋子。 房间挺大的，不过里面陈设很简单，只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但墙边一排排放满书的柜子很是醒目，想来除了账房外，还兼具书房的功能。 “这里的书都能随便看吗？” “当然啊，你以前不经常来这里看书吗？反正谷里除了你和谷主，也没人爱看书。” 明河哦了一声，过去翻看桌上的账本。 奇怪的是，一翻开账本，熟悉之感油然而生，那些数字仿佛是自己认识已久的老朋友，并不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生疏。想来之前明河便是个熟练的账房先生，那如云是不是也自然会使霸王枪？ “有机会让他试给我看看。”明河一边翻账本，一边想。 他翻了翻账本，倒不复杂。毕竟谷中人口不多，日常事务也不复杂，花销什么的也都有限，不大一会儿便看完了。 “啊，很轻松嘛。”他放下账本，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托在脑后。 “这只是谷中账目，当然轻松。等月底去镇上看那个账本，可就没那么容易喽！”周今宵一边拨弄着桌上一个小石狮镇纸，一边随口说。 “那个账本？”明河瞪大眼睛看着她，难道有另外的账本？ 原来这霸王枪虽然传人只有一个，基业却不止一个。总部在镇上，名为“霸王庄”，另有专人管理。而这霸王谷，其实算是谷主的私人别院。 明河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心生一计。 “有件事我考考你。” “什么事？太难的我拒绝回答，懒得动脑筋。” “不难，肯定不难。” “那行，问吧。” “为啥谷主只收一个徒弟？” “哈哈！这个你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信。” “真的，有次爷爷跟谷主喝酒时说起，我偷听到的。” “这你能偷听到？吹牛的吧？” “真的，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睡得不安稳，一直闹。爷爷没办法，只好把我抱在怀里哄，后来以为我睡着了，他就继续和谷主喝酒。其实我没睡着，哈哈。” “谷主说，咱们霸王枪原来也是广收弟子的，但大概是前前或者前前前谷主的时候……” 明河也没想到，“只留一个传人”这个荒唐的门规背后会有一个如此血雨腥风的故事。 下午当他一边扶着如云散步，一边讲起这件往事时，犹自感慨万千。 “弟子势力过盛而发生的争权惨剧？” “是啊。那时霸王枪几乎是沧国排名前三的门派，谷主也是广收弟子的。在门派内部赛中排名前十的弟子被称为大弟子，可以自收弟子，谷主还会拨给经费。如此一来，众弟子无不奋勇争先，咬牙练功之外，也很重视人脉关系。这样的激励之下，门派越来越兴旺，但也埋下了隐患。看着一团和气的帮派，暗地里却蜘蛛网似的复杂纠缠，大弟子们拉帮结派，其他弟子则被迫站队。恩怨结久了，终有爆发之日。那次似乎为了谷主的一次赏赐，排名前三的大弟子争战不休，然后各自交好的弟子纷纷出手相助，手足相残的悲剧终于爆发。待得谷主闻讯赶到，帮派门前已是血流成河。 据说谷主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都白了。他出来后第一道命令便是驱散所有弟子，完好无损的直接领钱走人，伤者伤势痊愈后立即离开，死者则发给丰厚的抚恤金和安家费。 第二道命令便是从此以后，霸王枪只有一个传人。” “原来如此。”如云突然说：“那如果不出意外，以后这霸王谷就归我？” “还不止呢，谷主真正的产业在镇上，听今宵说，那个名叫‘霸王庄’的地方，也教霸王枪，不过不算霸王枪的传人，甚至不能算本门派弟子。嗯，就像一个武术学校，交费上学，毕业就两不相干。那个一夜白头的谷主说，虽然传人只有一个，但让更多的人能学会霸王枪，无论自保还是报国，都是好事。” “可敬。”如云说。 “是啊，思想和胸怀还挺现代是吧？不像那种固步自封或者‘传男不传女’的老顽固呢。”明河也表示认同。 此时，他们正在谷外散步。此地位于南疆，三月底已经颇为温暖，只早晚还有些凉意。谷外这条车道修得很是平整，大小不一的石块错落铺开，居然颇具艺术感。道旁的大树不知叫什么名字，此时已结满密密麻麻的花苞，叫人很是期待花开的胜景。 明河扶着如云的胳膊，沿着车道旁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周今宵说开花了让你带她们姐妹俩来摘花。” “嗯。” “一定很好看。林照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些花。” 如云心头一涩，不知如何接话。 明河并没注意如云反应，他只是无心提起林照，眼下他有更有趣的话题。 “哎，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叫岳不妥吗？” “不知道。”如云完全提不起精神，脑子里乱糟糟不知在想什么。 “他其实是前谷主收养的。” “哦。” 如云反应平淡，明河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据说前谷主是在山顶的林子里发现他的。”他一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顶。 “冬天，大雪纷飞，一个婴儿，独自一人。怪不怪？像不像志怪小说？”明河讲故事喜欢随处插入自己的高见，“这个婴儿吧，长得丑不说，小眼睛大嘴巴，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还特别开。” 如云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说得跟就在现场一样？” 明河挠挠头：“适当地补充了一下细节。一个这么丑的婴儿，单独在大雪纷飞的深山老林，你不觉得奇怪吗？” 如云点点头。 “我告诉你，还有更怪的呢！”明河用力一挥手，“那婴儿吧，之所以没冻死在雪地里，是因为一只母狼用体温护着呢！” 太像那种猎人之间口口相传的传奇故事了，如云也好奇起来。 “所以前谷主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不妥。” 明河说完，一只手横空一划，像指挥家划出休止符一般，洋洋得意地看着如云。 “确实无论出现的场所、环境和长相都非常‘不妥’。” “其实吧，前谷主在他冠礼之后给他改了个名字的，名安，字如。就是希望他一生安然自如的意思。” “这名字很好啊。” “是的。但是自从五年前老谷主夫妇突然失踪以后，他就再没用过岳安这个名字，只自称岳不妥。” “为什么呀？” “那谁能知道，周今宵也没说。” “这些事，都是周今宵跟你说的？” “是啊。” “聊得开心吗？” “开心。” 如云不说话了，明河心虚地看了如云一眼。事实上，他是答应了一个条件，周今宵才告诉他这些的。周今宵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想去看如云，但爷爷坚决不许，理由是“男女有别”。明河答应了今天晚饭时带她一起去如云房间，周今宵就把这些“秘密”全告诉他了。 此刻想起来，明河不由有点心虚，如云却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荒唐的梦。 梦里一袭白衣的明河牵着林照在鲜花盛开的田野里奔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嘎嘎的，响彻云霄。如云站在一旁，看着幸福的一双璧人，牙都快咬碎了。然后他一跺脚，就飞似的窜到前面挡住了他俩，什么也不说，对着林照挺枪便刺——霸王枪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明河挺身挡在林照前面，对着他下跪求饶。如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着明河仰脸啼哭的模样，一颗心跳得像装在麻袋里的五百只田鸡似的。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看着自己支楞得老高的小如云，陷入了沉思。 此刻听到明河与周今宵相谈甚欢的事，那种烦躁厌恶的情绪又升上来，就和听到明河夸林照貌若天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如云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可能，但不敢确认。 他决定测试一下. 于是不动声色地把明河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下来，握进掌心。 明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你这样搀着我的胳膊，我活动不方便，这样活动幅度大，恢复得更快。” “哦，是这样吗？”明河满腹狐疑地看一下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可是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和男生牵过手了。” “是吗？那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那要我松开吗……”嘴上说要松开，手却仍握得紧紧的。 “倒也不用，就是，哪里怪怪的。” 如云不敢问哪里怪，生怕被明河一个答案直接拍晕在这条风景如画的车道上。 至于他自己，根本不用问，怦然跳动的心脏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牵个手就这样，如云，你是有多喜欢这个漂亮傻子啊？ 第6章 你是反派吗? 第六章 你是反派吗？ 再试一下吧。 几乎没有犹豫的，如云转身抱住了明河。想做就做，从不瞻前顾后，这就是如云。因为他一向都没什么可失去，也很少有什么想要得到，但眼前这个人是例外。 果然，明河吃了一惊，如被点了穴道般定住，两只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如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抱着，仔细地感受着自己愈来愈激烈的心跳，和因为没有被立刻推开而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喜悦。 时间停滞了一般，除了被三月的风拂动的衣角发梢，一切都静止了。 明河呆呆地举着手，像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体温的木偶人。 一种莫名的感动穿越无数时空滚滚而来,一滴泪从眼中溢出，沿着脸颊缓缓淌到嘴角，在空气中慢慢变冷。仿佛已过了千年之久。 他怔怔地，傻乎乎地拍拍如云的背，站直身子，舔舔嘴角。 如云紧盯着他，问：“你为什么哭。” 明河握住如云的手，认真地说：“如云，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虽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我会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好你的。” 原来是这样…… 这傻子以为自己受伤后害怕了，大概还有“只留一个传人”的传说。 如云暗暗叹了口气，像一个弟弟那样乖巧地说：“谢谢你，明河哥。”明河露出兄长般的微笑，自信又从容地拍了拍如云的肩膀。 如云心中失望，没再说话，拉着明河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没关系，来日方长。 车道上两条影子相依相偎，仿佛已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多情春风吹落一片树叶，怅然旋转。 “等你伤好了，咱们得到处转转，开拓一下地图。”明河说。 “好。”如云点头答应。 “这样吃吃饭，散散步，感觉像在养老。” “你想家吗？” “也没有特别想。你呢？” “我也是。” 明河怅惘了一会儿，笑了：“难怪地府选中我们俩。” 活得毫无牵挂，是洒脱还是无奈？ 但无论如何，目前简单的生活是明河一直向往的。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总被几十个人围着；好容易毕业了，又当了老师，天天面对乌泱泱的学生不说，办公室七八个同事能拉出十七八个群，关系复杂得让人头疼。 “就当度假吧。”如云说。 “而且是地府特供行程，哈哈。”明河是真心没多少负担。 如云刚刚明确自己的心意，整颗心柔软得像一块，明河也是原因不明的满心欢喜。二人想法虽不相通，心情却都是一样的自在愉快。 一路慢慢悠悠，看看天边的云再逗逗路边觅食的雀，幸福得莫名其妙。 到了谷门前，发现一个人满身鲜血躺在地上，一身黑衣的周碧霄蹲在旁边。 “碧霄，怎么了？” “不知道，一出谷就看到这人躺在这里。” 那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面色发黑，身上一件长衫几乎被鲜血浸透。 周碧霄探指试试鼻息，道：“还活着。” “救他吗？” “当然要救。” “可是不知道是敌是友呢。” “不救爷爷会骂。” “哦。” “不会是那个背叛岳不妥的反派吧？”明河虽然心中警铃大作，但终究只是猜测，且周碧霄显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便积极地帮忙把那人背进谷中。如云受伤走不快，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这边来吧。”周碧霄在前面带路，进了周医官和两个孙女住的小院。小院名“山海仁心”，院中一条小径通往三间小屋，小径周围则栽满了药草，院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把那人安顿在正厅角落的塌上，明河按周碧霄的吩咐去小花园寻周医官，周碧霄则先烧水准备消毒和清洗。 出得小院，正碰上慢慢走进来的如云。 “如云呐，我去寻周爷爷，你自己回去休息吧。”明河匆匆交代一句便要走。 如云却一把拉住了他：“明河哥，要小心。” “嗯嗯，知道了。”一边点头，一边匆匆忙忙地朝后走。 如云站在原地看着，觉得迷糊又热心的明河连背影都那么可爱，想起他看林照的目光，又觉得自己像在一大盆杨梅汁中浸泡了几天，整颗心又甜又酸又软；又像被一堆小虫子啃噬着，又痒又痛。 这么怅然若失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回自己房间去了。 明河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小花园，大呼小叫地找周医官。 那边周碧霄在暖壶里先倒了点湿水出来，把伤者脸上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血污洗净，再仔细看时，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方脸剑眉，虽然双目紧闭，却自有一股威严。看来不是平常人家子弟。周碧霄不由担心，自己救的可能不是寻常人，会不会给爷爷和谷主添麻烦？ 正犹豫时，忽听那人大声呻吟起来。赶忙看时，见他并未醒转，只是眉头紧锁，痛苦呻吟。周碧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手中棉布打湿，不住擦拭他额上的汗水。突然一只手铁锁般扣住她手腕，周碧霄大惊，只见那人突然醒来，目光涣散，手上力量却十分惊人。周碧霄温言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爷爷是大夫，他会救你的。” 那人张口欲言，却不知因为中毒还是受伤，只发出一阵嘶嘶声。 “你不要怕，我爷爷一定会治好你的。”周碧霄又说。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又立刻晕了过去。 这时，明河拉着周医官进来了，老爷子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爷爷，您看他……”周碧霄话未说完，老爷子已经搭脉沉思了。 明河在旁边看热闹，心里嘀咕着：“这人是不是那个反派呢？他看起来中毒很深，又流了很多血，周医官要是一个治不好，会不会惹上命案官司？” 转而去看老爷子脸色，果然面沉若水，看来很是棘手呢。 看了一会儿，他想自己反正也帮不忙，便趁悄悄溜出去找如云了。 如云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他进来，问道：“如何？” “不知道，看周爷爷脸色，危险。” 他走到如云床头坐下，推推他的胳膊：“喂！” “嗯？” “你说这人，会不会就是……”他话没说完整，对着如云扬扬眉毛。 如云会意，点头说：“很有可能。” 明河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哪有让我们来养老那么好的事！” “我们得盯紧这个人。” “嗯，好。”如云看着认真的明河，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他说不。 “不过，嘿嘿，你说……”明河突然压低声音，“他要是死了，不就——永绝后患？” 如云没说话，明河看着他，又挑挑眉毛。 如云想：能想到这一点，你真的好棒哦！嘴上却说：“对啊！那怎么让他死？”说到后半句时，他也压低了声音。 明河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仔细分析道：“如果他伤重不治，那就最省事；如果他被治好了，我们就……怎么办呢？下毒？饿死？偷偷把他丢到荒山老林？” 如云听他越说越离谱，他却已自己发现了问题：“治好了我们就没机会弄死他了！但是不治也不行，万一他不是那个反派呢？” 见明河苦恼地看着自己，如云便与他商议说：“不如先救人，再盯人？是反派的话，再想办法。”“对！”明河恍然大悟，“救归救，盯归盯。” 虽然二人都觉得这个主意想了和没想差不多，但好歹安慰到了彼此。 走出如云的房间，明河看向天边缤纷的晚霞，对即将到来的未来充满着期待。 一无所知，却毫不畏惧。 明河觉得自己这种心理不太正常。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哈哈，自己可是拯救地府的英雄！ 嘿嘿，正常不了一点。 无声地仰天大笑三下，明河大踏步朝“山海仁心”走去。小院里静悄悄的，明河把耳朵贴到门上，但什么也听不到。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时，周碧霄端着个水盆出来了，一看到明河便说：“你来得正好，把这盆水倒了，再到厨房烧点热水来。爷爷刚把外伤处理好，你不要进来。”说完不等明河回答就转身又进了屋。 明河被满鼻腔的血腥味冲得差点呕出来，急匆匆地跑到外边把盆里血水倒掉又清洗干净，然后去了厨房。 林姨和林照正在厨房里忙碌，听明河说周碧霄救了个满身是血的人回来，都很震惊。听说要打热水，林姨赶紧张罗着给灌了热水，又交代明河千万小心，忧心忡忡地目送明河离开厨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热水无法敲门，只好在门口喊周碧霄。周碧霄也在里面喊：“明河哥，直接进来吧，我腾不开手。”明河用肩膀轻轻撞开门，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吼，吓得明河差点端不稳水盆。 “爷爷，怎么办，我按不住他了。”周碧霄声音里充满着焦急。 “明河，过来帮忙。”周爷爷也在喊，声音比平时大，但还是很镇定。 “哦。”明河赶紧放下水盆，走到榻前。 “按住他腿，碧霄，你按着他胳膊。” “好。” 昏迷中仍拼命挣扎的人力气大得惊人，伸胳膊踢腿，痛苦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明河听得心惊胆战，周碧霄则早已汗湿了长发。只有周医官镇定自若，一边往那人嘴里灌药，一边耐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明河胳膊都快按得发酸了，嘶吼声才终于渐渐低沉，挣扎也没那么激烈了。眼见药物有效，周医官不易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放开他吧，看能不能熬过今晚。”声音微微颤抖，大概是已经脱力了。 老爷子吩咐明河：“明河，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两个丫头就可以。” 明河有点过意不去：“我在这儿守着吧，她们毕竟是女孩子。” 老爷子却很不以为然：“身为医官，哪能这么娇气？这屋子里可不分男女，只有医官和病人。再说，你在这儿能帮上什么忙？” 明河只好唯唯答应。 周医官伸手搭脉，闭目不再说话，明河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夜凉如水，想到周爷爷和周碧霄全力以赴救人的样子，不由很为自己之前“不要救他”“怎么弄死他”的想法惭愧。“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坏人。”他默默地想。 “还好只是想了一下而已。”惭愧片刻后，他想到了弥补的方法：“明天开始努力帮着周爷爷救他！再说他嫌疑未脱，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一边帮忙救他，一边盯紧他，两全其美！” 这样想着，欢欢喜喜地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而那边如云，自从明河走了以后就躺在床上发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屡遭变故，早不对人间情爱心存幻想，没想到遇上一个明河，轻描淡写就击破心防，竟落得个单相思的局面。 方才他以为明河会来和自己一起吃晚饭，没想到，那哥把周今宵打发来了。那小丫头又殷勤又粗糙，说要给他洗脸，毛巾却没拧干，打湿了他胸前一片衣服。然后又说要喂他吃饭，被如云坚决拒绝之后，仍不屈不挠地坐在旁边盯着他看。 如云暗示她女孩子要矜持，她却说：“我才不要像碧霄那样假正经，喜欢就是喜欢，我反正要嫁给如云哥哥的，妻子看看丈夫，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娶你了？”如云头都大了。 “我5岁就决定要嫁给你了，大家都知道。” “……” “如云哥哥，我5岁时头朝下掉到爷爷的大水缸里，是你拎着我的脚把我救出来的。那时我就决定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以报救命之恩。”周今宵托着腮认真地说。 如云目瞪口呆地：“大可不必……” “可是故事里那些仙女都会嫁给帮助过她的男人。” 如云头痛欲裂：“什么故事……” “明河哥讲的故事啊，今天也是他让我来陪你的。本来我想让他带我来，因为爷爷不让我一个人来，但是今天爷爷顾不上我，明河哥就让我自己来了。这是秘密，如云哥哥，你可不能告诉爷爷哦。” “明河哥让你来的？” “嗯，明河哥人最好了。” 想到这里，如云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恨不能闷死自己算了。 一夜之间，如云脑子里跑马似地转过无数念头，加上辗转反侧令得伤口隐隐作痛，几乎一夜没睡。直到林姨的鸡都叫了，他才终于想清楚一件事：“世间万般可强求，唯情爱一事不可。明河既有前女友，现在眼珠子更是长在了林照身上。周今宵口口声声要嫁给我，他非但不在意，甚至让她来我单独相处。如云啊如云，他根本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罢了罢了，趁一切尚未不可挽回，放弃了吧。” 虽然心痛如绞，却终于不再杂乱如麻，这才放下心事，沉沉睡去。 第7章 不肯妥协的生命 第七章 明河对如云这一夜的辗转难眠一无所知，倒头就是美美的一觉，天一亮就起床洗漱，然后神清气爽地去了周家小院。 周爷爷毕竟年纪大了，这一夜熬得满脸憔悴；周碧霄精神还好，至于今宵，明河去的时候呼噜噜地睡得正香。 “现在麻烦的是他体内的毒，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没法根除，只能暂时用药物压住。虽说性命无忧，但总不是长远之计。明河，我去休息一会儿，想想对策，你在这里帮忙照应一下。”老爷子见明河来了，交代道。 明河赶快答应：“好的，您歇一会儿，别累坏了。” 趁着病人还没醒，明河和周碧霄打个招呼，赶紧去吃早饭。 想都没想的，端了餐盘就去找如云。 如云刚睡着不久就被哐哐敲门声惊醒，开门一见是明河，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等着明河帮他穿衣，又打水给他洗漱。等他折腾完，人也全清醒了。然后就一边听着明河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一起慢慢地吃早饭。 天还没有大亮，屋里也显得有点暗，但明河脸朝着窗户，一点晨光刚好照在他脸上，倒像单独给他打了光似的。他五官生得极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微微的脸颊肉让他看起来很天真，眼中常充满热情，总是闪着好奇与善意的光。现在他正在絮絮地感叹，周医官一个七旬老人为了一个陌生人奋不顾身，相形之下自己真是又狭隘又自私云云。如云看他嘴里鼓鼓地塞满食物，一边不停地说话，感叹居然没有一粒米喷出来，堪称神技。 当明河终于注意到他一口也没吃，只是盯着他看时，便问道：“怎么了？没胃口？喝这么些天粥烦了？要不要给你吃一口我的面？林姨特制的，可好吃了。” 如云立刻点点头，张大了嘴。 明河咧嘴笑了，一脸“我还不懂你小子”的神情，挑起几根面，送到如云嘴边。 如云两口吃完，说：“好吃。” “只能吃这一口啊，周医官说你这几天只能吃清淡的。”明河警告。 如云没说话，眼巴巴地看着他。 明河一撇嘴：“看我也没用，这是为你好。” 如云还是没说话，看着他。 “好吧好吧，再一口，真的最后一口啊。” 如云立刻张大了嘴，明河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可爱，真拿你没办法。” “那是我可爱，还是林照可爱？” “当然是你可爱。” 如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面都不吃了，追问道：“真的吗？” 明河又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撸撸他的脑袋：“这还能有假的，如云弟弟？” 如云一夜不眠修筑的壁垒轰然倒塌，洪水溃于坝，虎兕出于柙，再也没有回流归笼的可能。 看着明河的笑脸，如云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如云你是呆还是蠢？喜欢谁就是谁，你管他喜欢谁！不争取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明河哥，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吧？” 明河觉得如云一定有过很多不愉快的经历，以至于长成了一个没有安全感 的小可怜，才会这样不停地确认别人对他的好。所以特别坚定地点头，说：“那肯定啊。” “如果是林照让你离开我呢？” 明河有些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你离开我？” “只是假设。” “那我也不会离开你啊，莫名其妙。” 如云心花怒放，把一碗淡而无味的白粥吃得干干净净。 “明河哥，你去前院帮忙吧。我歇一会儿就去看你。” 明河回到前院，周今宵正愁眉苦脸地蹲在一口砂锅前。 整个院子烟雾缭绕，药香扑鼻，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厅堂里传出的阵阵哀嚎。 看到明河进来，周今宵撇撇嘴：“一醒就嚎，爷爷给了我一大堆药，我看别说喝，洗澡都够了。” 明河担心地问：“你姐姐一个人行吗？要不要进去帮忙？” “她一夜都没睡，刚才我看还铁人似的有劲得很。要不，你去看看吧。” 明河推门进去，只见那人一边惨叫，一边像刚出水的鱼似的扑腾着，周碧霄勉强按住。明河赶忙上前帮忙，周碧霄才松了口气，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几乎隔一个时辰就会这样发作一次，真可怜。”周碧霄喘着气说。 “我替你一会儿，你吃早餐吧。” “嗯，谢谢明河哥。” 周碧霄出去了，明河一边用力按住那人扑腾挣扎的身体，一边观察。 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呼吸急促。仿佛正在与死神抗争，如风中一点残烛，摇摇晃晃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不再嚎叫也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原来不肯妥协的生命是这样的。 明河默默地看着，那一刻，他忘记了这个人可能给他们的任务带来的威胁，只看到生命巨大的忍耐力。 “明河哥，谷主找你。” 周今宵在门口喊他。 正好碧霄回来了，明河便去见谷主。到了谷主房前，如云已经在了。明河行了礼，和如云一起乖乖站在谷主面前。 谷主坐在桌前，声音还是难听，语气倒还算温和。 “明河，周医官昨天救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回谷主，周医官说性命无妨，但毒还未清，他老人家正在苦思良方。” “嗯，这几天你多去那边看看，他们祖孙三人老的老小的小，需防意外。” “好。” “如云，这几天你无法练功，我便趁此机会去镇上看看。你先好好养伤，但也要记得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一直懒在屋里。” “好的师傅。” 岳不妥突然声音转厉：“这次的事你可知错了？” 如云和明河都吓了一跳，如云低头：“师傅，徒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犯。” 岳不妥颇为意外：“难得你这次认错如此爽快，以前必为自己找许多理由开脱。” “因为真的知错了。如云以前年轻不懂事，连累了师门清誉，后悔莫及。以后一定多做好事，挽回一二。”如云的态度诚恳至极。 明河偷眼看岳不妥的神色，生怕他突然发怒暴打如云。不料却看到岳不妥那张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能这么想就好，如此看来，这一剑倒也没白捱。明河，周医官最近可能顾不上，你记得让他再开点有利伤口愈合和补血的药剂。厨房那里，也让刘姨特别做些补血的菜肴。流了这许多血，要好好地补养才行。” 越说到后面，语声越是温柔，不像严师，倒像慈母。 明河低着头，心中大为感动。 “没想到凶神恶煞的外表之下，竟是这么温柔的心肠。‘不妥’这名字真是大妥。” 岳不妥又说道：“最近周家祖孙要照顾那位病人，其它事情必然顾不上，明河也要常去帮忙。如云的衣食起行，我让刘大车照顾吧。另外我会把丁大成叫回来，谷中杂务和看门守卫的事交给他办就行。 云河二人一一答应，岳不妥便自己骑马出谷去了。 “居然一个随从都不带啊。”明河看着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说道。 “不是特别低调，就是特别穷。” “哈哈哈哈……”这句话不知怎的戳中了明河的笑点，他弯着腰笑得嘎嘎的，让如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 他拉起弯腰傻笑的明河，牵着他的手往谷里走去。 “至少现在让他笑得嘎嘎的人是我，不是林照。”如云自知这条暗恋之路遥遥无尽头，只好苦中作乐，自我安慰。 “他肯让我牵手，并不排斥这样的亲密接触，倒也不是全无希望。”人一旦下定一厢情愿的决心，便处处皆能自圆其说，他的人生尚未苦到极致，多半是因为这种天赋。 “我去帮忙，你呢？”明河看着如云说。 “我先送你，然后自己转转。”如云想了一想，今天可能都难再见到他，心里不免有些有些不舍。 “这有什么好送的，多大点地方。”明河嘴上嘲笑，手却没有松开。 到了山海仁心门口，如云不想进去，怕与周今宵遇上，又要纠缠一番。 “厨房那边有个小花园，你可以到那里散散心。”明河说。 “好，你进去吧。” “那我进去啦？” “嗯，下午空了我来看你。” “好。” 明河愉快地答应了。如云心想：“这腻乎劲儿和小情侣有什么区别？”可看着明河一脸天真无邪，又觉得自己多半是自作多情，心中一阵甜一阵酸的，恨不能拿盆凉水给自己浇透，浇醒。 但是根本不舍得，不是不舍得浇自己，是不舍得醒。 胡思乱想地在谷中绕了一圈，最后去了明河说的小花园。 到了那扇小门前，他抬头仰观，门楣上白底绿字写着“葆元”二字。他对花木知之甚少，中药更是一窍不通，进去转了一圈，仍是不明所以，只觉郁郁葱葱，满目盈绿，很舒服。 左右无事，他取出了秦广王给的地图。 那地图一打开，“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行字慢慢显现出来，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如云等了一会儿，举起来对着阳光照照，又哈口热气上去，都没有反应。 “怎么用？”他索性去温室找了张长凳，将地图摊开放在凳子上，自己则蹲在旁边，慢慢地研究。 “莫非有开机密码？”如云一边猜，一边随口试道：“芝麻开门。”地图没有反应。 “巴巴爸爸。” “赐予我力量吧！” “急急如律令！” 如云觉得已经用尽自己毕生所学，地图上仍是原封不动的十个字，气得一巴掌拍了上去。那行诗突然消失了，纸上缓缓浮现一幅地图来。 这么奇妙？ 如云把地图合上叠好再打开，果然又出现了那行诗。 他一巴掌拍上去，却又没有了反应。 又拍一巴掌，地图出现了。 再合上叠好，如是者三回，如云终于找到了窍门。原来手掌必要按到“远行客”三个字，地图才会显现。不知是任何人都能用这个方法开，还是只有他才行。下次让明河哥也试试。地府给的玩意儿，还是有点意思。 如云坐到板凳上，慢慢地看这张地图。地图上只有中心一小片亮着，后山一大片都是黑的，想是因为他尚未去过的缘故。 山叫丹穴山，丹水发源于此，绕着天街小镇往东流去，就像小镇天然的护城河。进山的那条车道叫环翠道，霸王谷内的各院各屋，地图上也均一一标明了名字。 如云找到自己此刻所在的“葆元”，只见园内的各条小径居然也各有名称，很是有趣。但更令他感兴趣的，却是小园北墙之外有一条道路，标名“排闼”。但他方才已经看过整座园子，清清楚楚地记得并没有通往后山的路或门。 他收起地图，决心再去看个究竟。 北墙前面也一样围着矮篱，里面种着各种植物。如云听明河说起过，这是周医官种的药草。他绕着走了一圈，丝毫不见异样。便又拿出地图，细细地找到排闼路所在位置，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确实别无二致，一样的绿草如茵，生机勃勃。 如云沿着这段墙来回走了好多遍，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矮篱内的中药，虽然如云都不认识，但看植株高矮和叶片形状也能相互区分。栽种者似乎为了美观，根据各种药草的高矮精心规划了区域，形成高矮相间的绿色波浪。唯独在排闼小路正对的方向，是一连串的高植株，种得也更密一些，就像栽种者一点不存心的小失误，若非有意根本看不出来。 如云再度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看叶片的话，有三种不同品种，但高矮相仿。他扒开叶片，仔细上下端详着中间那一种药草。它的叶片呈心形，边缘缀满了微小的银色珠光，仿佛星河凝结于叶尖。但直到蹲得腿酸了，胸前伤口也隐隐作痛，都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算了，这样动脑筋的事不适合我，下次和明河哥一起来看吧。”他抚着胸口，忍着痛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踱回房间休息去了。 第8章 月光草 周家小院里，明河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 帮老爷子在和墙一样高的中药柜里找药材，到院子里挖药草；帮今宵看火，帮碧霄看人。 令人欣慰的是，“药罐子”——这是今宵帮躺着那位取的外号，因为那人至今未曾有过清醒到能说出自己姓名的时刻——情况似乎正在好转，脸色没那么黑了，嘴唇也没那么青紫色了，发作哀嚎的间隔也长了一些。 周碧霄几乎不出门，周爷爷则除了喂药和施针外一直在冥思苦想，不然就是鼓捣各种药材。 下午如云来过一次，看他们各自忙碌，又回去了。 直到晚饭时分，周爷爷才打发明河出来，说晚上用不着他，让他直接回房休息。 明河伸着懒腰走出周家小院，见一轮圆圆的落日正挂在西山，将那边山峰映成橙红色，几只归巢小鸟掠过树梢，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起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忽觉裤角被扯动，低头一看，明河惊喜地叫了一声：“修勾！” 这只小狗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毛色明亮，肉乎乎地在他脚边转着圈，短短的尾巴欢快地摇动着。明河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它，小家伙立刻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明河哈哈大笑着接受了它的盛情邀请，用两根手指挠了挠它的肚皮。小狗奶声奶气地叫唤了起来，不知道是享受还是抗议。过了一会儿，见明河没有继续享用它的肚皮的意思，小狗便一翻身爬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开了。明河好奇地跟着它，见它直冲到一个中年男子身边，拼命地摇着尾巴。 “丁小成，走，扫地去。”那中年男子一俯身，伸出小蒲扇般的大手，小狗前爪一搭，后爪一蹬，便爬了上去。男子托塔李天王一般托着这只狗，小狗也毫不害怕，立在他的掌心，昂然四顾，仍是欢快地摇着尾巴。 “他叫丁小成吗？”明河好奇地问。 “哦，是明河啊。哈哈，是的，我那日在镇上垃圾堆旁边捡到他，带回来做个伴。它是我弟弟，我是丁大成，他是丁小成。丁小成，跟明河哥哥打招呼。”他捏着小狗的胖爪子朝明河弯了一弯，丁小成果然汪汪了两声，奶声奶气，可爱极了。 “哈哈，好有趣。”明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大小的丁小成又汪汪叫了两声，可爱得明河心痒痒的。 “好狗！”明河忍不住又去撸了撸它的小狗头。 丁大成去门房拿了把大扫帚，哗哧哗哧地开始扫地。他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跟在他脚边的丁小成甚至还没有他的鞋长。他一边扫，小狗一边绕圈，时不时想爬到扫帚上去捣乱。丁大成一边喝斥“丁小成，走开。”一边却极尽小心，绝不踩到或扫到它。 “这地怕是扫到月升中天也扫不完。”明河看得直乐，觉得自己十分喜欢这样的打工氛围，还好谷主不在家。 见时间还早，他便先去了如云房里。去时如云刚好吃完晚饭，刘大车正在收拾。 “刘哥，我来吧。”明河上前便要帮忙。 “没事，你在那边帮忙一整天了，这里我来就行。”刘大车赶紧拦住，然后朝门外一努嘴，问：“那人怎么样了？” “死是死不了，但是受几天罪是免不了。” “听说又有外伤，又中毒？” “是啊，麻烦的就是毒。周医官一时也解不了呢。” “看来是结了很厉害的仇家呢。” “就是说，下手真狠。” “不是情杀，就是仇杀。” “我看那人生得浓眉大眼的，看起来也像有钱人家子弟，多半是情杀。多情反被无情误哦——” 明河感觉这样议论一个半死的人不太好，便转过去问如云：“今天还好吗？” “嗯，挺好的。” “今天忘了，明天跟周医官说开药的事。” “好。你还没吃饭吧？” “是，等下去厨房看有什么随便吃点就行。” 这时，刘大车收拾好了，跟二人打招呼：“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 “谢谢刘哥，明天也不用来了，我自己去厨房吃就行。”如云叫住他说，他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想再增加别人的负担。 “可是谷主说……” “真的不用，我可以的。” 刘大车听罢也爽快地答应了：“行，那有事您再吩咐。” “好的，谢谢刘哥。” 刘大车带上门出去了，如云便拿出地图跟明河说了他下午的发现。 明河连连称奇，立刻对着地图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拍了好几下，可惜地图除了最初显示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外，毫无变化。 “看来只有你才行。”明河泄气道，然后不服气地掏出自己的玉佩，“那看看这玉佩是不是只有我能用。” 他昨夜和今天白天都没注意过玉佩，现在拿出来，发现又有了新的信息在滚动。他先顾不上看，转头问如云：“你能看到上面的字吗？” 如云拿过玉佩，却只能看到一面微微发出温润光泽的玉佩。他摇头：“看不到。” 明河心中平衡一点：“看来这道具确实是指定主人的，无法交换。” “看看上面说什么。” “好 。”明河低头看玉佩。 【段翼：沧国二王子，文才武略，被太子和众王子排挤。】 王子？明河与如云面面相觑，这下搞大了。 虽只寥寥数语，明河却觉得一下子把他们的任务难度提高了好几级。原本书中岳不妥遇上的也是一个江湖人物，武功奇高，但却并非位高权重之人。最后他为了报仇，直接牺牲了自己几个结义兄弟，岳不妥更是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被他一刀砍死，所以才会死不瞑目。现在来的这个，却是什么王子？ “不是任务难度提升，就是我们搞错了，他不是那个坏人，只是个倒霉蛋。”明河垂头丧气。 如云看着无精打采的明河，突发奇想道：“想不想去园子看看？” “现在吗？” “你肚子饿不饿？” “倒也还好。” “那就去看看？” “那就去！” 明河原不是头脑一热想干啥就干啥的人，但最近几日的经历让他逐渐感觉不必拘泥形迹，好像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二人悄悄出门，去了葆元园。 径直走到北墙边，如云找到那片可疑的药圃，指给他看。二人蹲在篱笆边，拨开药草细细观察。 此时皎月初升，二人虽没有提灯，看得也颇清楚。眼前这株药草的叶片在月光下如同涂抹了银粉，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好香啊！”明河突然吸着鼻子说。 如云也闻到了，那清新又甜蜜的味道，白天怎么没有闻到呢。 蹲在地上抬头张望的明河忽然说道：“有点奇怪啊。” 如云跟着抬头，不知道哪里奇怪。 “这边墙上有一个花窗。”如云顺着明河的手指看去，确实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扇形镂空花窗。 “看看其它地方有没有。”明河拉着如云沿墙走了一圈，发现整个园子墙上隔一段便有一个花窗，整个园子共有四个，距离相等，形状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高度有区别。”明河自信地说，“你要相信一个数学老师的眼睛。”如云又走了一圈，仔细与自己的身高比对，感觉这一个确实要高一些。 “若是为了借园外山景，也太高了些；如若不是，又为了什么建这花窗？” 如云抬头观察，确实什么也看不到，而且昂着头很别扭。 “或许是为了透气。”如云说。 “可是这园子露天的啊。”明河哭笑不得。 如云挠挠头，也是。 明河又蹲下去，挪开药草的枝叶，仔细端详。 “如云，你快来看！” 如云蹲下，却见月光照耀之下，原本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地面上出现了方方正正四条线。二人惊喜跨过篱笆，伸手抚摸那四条线，能感觉到确实有缝隙。对视一眼后，揪住地面的草皮一起用力，居然应声而起！二人越发兴致高昂，再次齐心用力，把那块草皮整个掀起，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再用力掀开石板，便发现了一条黑洞洞往下延伸的阶梯。 看来是利用了这种药草的特殊习性，在月光下才会映出地道口的轮廓，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只是不知那条阶梯通往何处，有无危险。眼下二人什么准备也没有，如云还有伤在身，现在下去多少有些冒险。 明河率先开口说：“算了，等你伤好了的。还得带上装备，武器、照明、干粮、衣服什么的，万一有危险呢。” “好，准备好了再来。”如云说。 将一切恢复原状后，二人便往回走。 “你说，周医官知道这条地道吗？” “不清楚，谷主总该知道吧？” “这谷主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在谷里修条地道？” 二人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讨论着，突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吓得明河一跳老高，如云没被那声大喝吓到，蹦得老高的明河却着实吓了他一跳，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扶稳他。 “谁啊！”明河稳稳心神，先下手为强地质问：“大呼小叫地干什么！” “哦，是明河啊，怎么这么晚没睡。”那人走近，原来是刘大车。 “我和如云出来散散步，刘哥来干什么？” “谷主下山前交代晚上要巡夜，我转一转就去睡了。” “哦哦，那我们先走了。”明河拉着如云就走。 “早点休息！”刘大车还在身后喊，二人多少有点心虚，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吓死我了。”拐过小径，确定刘大车看不到了，明河才抚着胸口叹道。 “别怕，我可是未来谷主，他能怎样。”如云自信地说。 明河扑哧笑了：“入戏了吧弟弟。” 如云也笑了：“是优点吧？” “肯定是优点啊，向你学习。” 正说着，明河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明河尴尬地摸摸肚子：“把它给忘了。” 如云哈哈大笑，摸摸他的头：“走，我给你煮宵夜。” 明河听话地跟着他往厨房走，也摸摸自己的头，心里嘀咕道：“我可是哥哥。” 进了厨房，二人也未掌灯，便借着月光翻找食材。明河转身间差点撞翻身后一个陶罐，如云眼疾手快地从旁伸手扶稳，一下把明河圈在了怀里。 他一时舍不得退开，明河也因突然的惊吓呆住不动。 二人心中都升起异样的感觉，如云尤甚。他低头看向怀中因为斜靠着灶台而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明河，突然觉得他这副呆呆的模样特别可爱，微微张着的薄唇也格外……诱人，至于他于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呼吸…… 如云无法自抑地吻了下去，那张总是絮絮地说个不停的小嘴，果然……如云吻技生涩，却无师自通地懂得暗示明河。明河没有拒绝，如云心中狂喜，不顾狂跳的心脏和难以为继的呼吸，如同即将渴死的旅人遇见绿州一般，拼命地汲取生命的希望与力量。 明河一样懵圈，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但从如云把自己圈在怀里开始，心情就失控了。感受到他的体温，不舍得离开；奇怪的热量在蒸腾，不知如何缓解；这个生疏的、热烈的、奋不顾身的亲吻，仿佛填补了由来已久的某些空缺，又充满惩罚与赎罪的意味；他甚至忘了闭上眼睛，所以能看到如云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呼吸交错，唇齿交缠，明河终于闭上眼睛，轻轻搂住眼前的人。 如云的呼吸像着了火般滚烫，明河的回应像一根扔进炸药库的火柴，炸得他四分五裂，烧得他魂飞魄散。 “我可以吗？”每一次都像在询问。 “我真的可以吗？”每一次都像在确认。 每得到一次认可都欣喜若狂。 暗恋仿佛是最顶级的春药，藏得有多深，忍得有多苦，找到一个缺口奔腾而出的欲望就有多汹涌。 “明河哥……”他按捺不住地喃喃呼唤他的名字。 低语声入耳，却仿佛惊雷，炸得明河后退一步，猛地推开了如云。 “这是在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浇得如云从头凉到脚，连心肝肺腑也冰冻住了一般，整个人封在了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明河冲到水缸前舀起一勺凉水咕咚咚喝下去，然后又一勺，在他准备喝第三勺时，如云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跨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再喝了，当心……”语声艰涩，话不成句。 明河依言放下勺子，稍微用力，挣开如云的手，默默走出了厨房。 第9章 活下来才能遇到你 如云如同置身冰窖，全身力气仿佛被明河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抽离，终于颓然跌坐在地。 没有了。 不会再有热切的眼神，唠叨的关心。 疏远的态度，戒备的眼神，才是明天和以后将会面对的。 然而口干舌燥的感觉并未因冰冷的心情而消失，体内的火焰也仿佛有重燃之势。 “如云，你真是……”如云欲哭无泪，站起来走到水缸旁，像明河刚才那样舀起一大勺凉水灌了进去。 果然舒服多了。 他又灌下一勺。 正想喝第三勺时，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刚才还不让我喝……”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如云却一动不敢动。一定是幻觉，明河不可能再出现的，至少是今晚，在自己做出了那样——失礼的举动之后。 一个温暖的怀抱靠近，腰被紧紧搂住，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 完了，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如云心中难过，却仍然一动不动站着。他怕自己一动，幻觉就会消失。哪怕是幻觉，他也希望这幻觉维持得久一些，面对冰冷黑暗现实的时刻来得晚一些。 “如云。”如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幻觉，不是幻觉。真真切切的，是明河的声音。 如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是动不了，还是不想动，总之，他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想再试一次。”明河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犹豫，“刚才那样的事。” 如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仅如此，他的大脑和嗓子也都出了问题，因为现在他像个傻子一样，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 “如云，你想吗？那样再试一次？”明河还在催促。 如云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头，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明河。 明河踮起了脚。 一如方才，热烈甜美；又比方才多了七分不留后路的决心，二分或许不会失去的侥幸与一分可能得到更多的野心。 心跳声再次融合在一起，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小厨房陷入更深的黑暗。 “如云。”不知过了多久，明河微微喘息着喊道。 “……”如云不敢应答，怕一说话，幻境就消失了。 “我想我喜欢你。”明河没有等下去，直接说出了想说的话。 如云耳边一声炸响，仿佛方才被扔进一根火柴的炸药库忍了这许久，终于爆炸了，火光冲天，明亮又危险。 毁灭吧，不要这样折磨我了。 如云只觉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喜悲交杂，几欲疯狂。 突然脸颊一阵剧痛，却是明河毫不手软地掐了他一下。 如云捂着脸，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明河。 “发什么傻？” “明河哥？” “嗯。” “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虽然刚被掐过的脸还在痛，如云还是用力又掐了自己一把。另一边脸颊也是一样的痛，真的不是梦。 被狂喜击中的如云不知说什么好，深怕明河误会自己的沉默，只好用行动来表示。他紧紧地搂住明河，疯狂地亲吻能触及的一切地方。 最后久久地抵着明河的额，仿佛在进行某种情感对接的神秘仪式。他希望明河哥明白他内心的喜悦，接收他对他的喜爱，了解他此刻无法以任何语言来表达的心情。 原来他们在寻找排闼路的入口时，接触的那种药草名为“月光草”，据说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散发香气，月亮越圆，香气越浓。据说月光草能感知人的情绪，而它的香气则会放大这种情绪。让喜悦者更加喜悦，忧郁者更加忧郁。如果是本就十分强烈的情感，比如愤怒之下再误用这种药草，那就可能因怒发狂甚至血管爆裂而死。云河心中早生情愫，闻到月光草的香味后自然情不自禁。这种药草并非毒药，只是激发人内心原本的情感，故而也无需解药，时间一长药性自解，如大量饮水的话，药性消解得更快。 明河发现自己深吻同性，十分震惊。但回房后看到玉佩上对“月光草”药性的介绍，才明白自己内心可能早就喜欢如云了。 所以才回去“再试一次”。 当他清醒地沉醉于这个吻时，如何还不确定自己对如云的感情？ 他虽看似迷糊，实则一直是个聪明人。而且他为人诚实，对别人诚实，更不会欺骗自己。所以一经确认，立刻告白，没想到如云却像个木头一样，不回应也不动弹，急得他只好掐了他一把。 现在如云抱得他气都喘不过来，又像小狗似地亲得他满脸都是口水，如何还不懂他的心意？便笑嘻嘻地站着，任由巨型小狗又搂又亲。 “没想到我明河在这里交了个男朋友，还是个这么帅的家伙，嘻嘻。” 地府，秦广王殿。 秦广王和崔判官手一伸：“拿来。” 陈城隍笑嘻嘻地说：“急什么，总不会赖了您二位的。” “愿赌服输，立即兑现。” “行行，服输服输。”陈城隍掏出自己的支票簿：“一个月的香火就这么没喽。” “行了，老陈，谁不知道你城隍庙啊，整个地府就数你油水足。”崔判官一点也不结巴了。 “当着秦大人的面，可不能乱讲话啊，我城隍庙办事，向来规规矩矩的。”陈城隍还是笑嘻嘻的，然后话锋一转，感叹道：“谁知道，明河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居然是个直球高手。” “哈哈，说的是呢。虽然我和崔判官都押明河，但还是捏了把汗的，特别是如云那小子这次开窍够早的，是最早的一次了吧？”秦广王私下和鬼王们说话原来一点不“阴阳”，声音正常得很。 崔判官和陈城隍都点头称是，“确实是最早的一次了。” “他们二人太不容易了，这千年轮回，吃尽了苦头。希望从这一次开始不一样了。”陈城隍毕竟经常和活人打交道，感性得多。 “那是不是得有点表示？”崔判官提议。 “这主意不错。”秦广王点头，捻着须道：“给点什么呢？” 崔判官和陈城隍嘀咕了一阵，然后凑到秦广王耳边说了几个字。 秦广王睁大了眼睛，惊得脑袋上的渔夫帽差点掉下来。“这么大手笔？” “莫非大王舍不得？” 激将法永不过时。 秦广王一咬牙：“行！这两个孩子吃了这么久的苦，又肩负重任，他们值得！” 地府里传来愉快的笑声。 与此同时，正和如云并肩坐着吃一碗面的明河感觉到玉佩的微微震动。 方才二人心意相之际，明河的肚子又狠狠叫了一声，似乎是对主人遗忘自己的强烈抗议。如云只得点起灯来，给他下了一碗面。 “好吃。” “我很早就自己一个人住，煮面比做作业次数多。” “好羡慕啊，我一直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被管得死死的，而且什么也不会。你是因为在外面训练吗？”明河一边往面里边倒辣椒一边问。 如云犹豫了一下，说：“嗯，是的。” 有些事，可以以后再慢慢说。 “啊！好香。”明河捞起一筷子面，“你要吃吗？” “我不吃，你吃。” “真的不吃吗？是我男朋友煮的面哦！”明河其实害羞得要命，脸上却看不出来。 如云明明不害羞，脸却一下就红了，“是吗，那我的男朋友可以喂一下他的男朋友吗？” 明河哈哈地笑着喂了如云一口。 如云不能吃辣，呛得直哈气，又不停咳嗽。笑得明河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取笑：“原来某个男朋友不能吃辣呢。” 如云虽然不服气，但也无话可说，而且绝无勇气再尝第二口明河的“自制特辣红汤面”。 恰好玉佩嗡嗡震动，明河一边取玉佩一边奇怪地说：“之前不会震呢。” 【地府有喜，无偿赠送精美礼品，请依据地图指示自行前往领取。】 “是和以前不一样的信息。”明河读给如云听，然后催促：“看看你的地图，快快。” 如云揉揉被辣得红通通的鼻子，掏出了地图。 把手掌按在“远行客”三个字上，地图缓缓显示。地图中上部原本一片黑暗的地方，果然亮起了一小块，看来礼品就在那里了。 亮起的那一片地图上标着“俯丹崖”三个字，周围路径仍是一片黑暗中。 “有空了去探探，就从花园那个秘密入口进去，沿着排闼路往上走就行。”明河立刻跃跃欲试。 “好。”如云把地图收起来。 “你说会是个啥？” “宝贝吧？” “金银珠宝就好了，不是说道具我们可以带走的吗？” “嗯。” “那我俩做完任务就发财了，去买大房子，我打扫卫生，你做饭。我不会做饭，但打扫可以，我当班主任的时候，天天扫地拖地。” “为什么不让学生做？” “他们不会做啊，扫地不扫办公桌下面，拖地用的干拖把。说多了他们嫌烦，我就索性自己动手了，他们早读我值日。”明河一边吞面，一边习以为常地说。 “那好吧，买房子，你打扫，我做饭。”如云想，听起来像是有了一个家。打扫做饭这样听起来很麻烦的琐事，怎么听起来这么幸福呢？大概是因为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吧。 第二天一大早，明河去厨房吃早饭的时候，被林姨唠叨了好大一通。 “你们两个臭小子，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跑厨房来捣什么乱？” “林姨，我肚子饿了，如云给我煮宵夜。” “煮宵夜怎么把我的厨房弄得一团糟？水缸里水也少了一大半。” “我帮您收拾，然后再帮您挑水。” 明河自知理亏，乖得不得了，林姨一下就消了气。 “罚你挑满！” “好嘞，挑满！” 正在说话，如云进来了。 “林姨早，明河哥早。”他乖巧地打招呼。 明河一咧嘴正要回应，突然想到今天他俩关系不一样了，感觉怪怪的，不知怎的就把头低下了，没跟如云说话。林姨一看就不高兴了：“明河，你和如云吵架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理人家？咱们这谷里就这几个人，可不准闹矛盾。家和万事兴，知道吗？” “妈，您一大早就唠叨谁呢？”温婉动听的声音响起，林照来了。 如云立刻看向明河，只见这家伙果然眼睛发亮，嘴快咧到耳根子了：“林照姑娘，早。” “明河哥早，如云哥早。”林照微笑着跟二人打招呼，真是明媚如晓日初升，空灵似皎月照林，挑不出一点毛病。如云心里越发不舒服了。 “林姑娘早。”如云礼貌地打了招呼，保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点不愉快。不明显，但足以让身边的明河察觉。 明河转过头来，悄声问：“不高兴了？” 如云也压低了声音：“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明河赶快擦擦嘴角，刚想说些什么，林姨突然问：“谁口水流出来？明河吗？林姨这就给你们做早饭。” 二人没想到林姨耳力这么好，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明河还是红汤面吧？如云想吃什么？” “我也想吃面，微辣。” 林姨惊讶地说：“你不是从小不吃辣吗？” “我想试试。” “行，年轻人就得什么都试试。那林姨给你放少少的辣，慢慢来。” “好，谢谢林姨。” 林照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笑微微地没说话，走到林姨身边帮忙去了。 之后，霸王谷度过了极有规律的几天。 明河帮忙照顾药罐子，认识了不少新的草药，周医官对他在这方面的天赋赞不绝口，又提了几次收他为徒的事；如云渐渐地恢复了练功，偶尔去厨房帮忙，和林照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云河二人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空闲下来也只能在院子里说说话，逗逗丁小成。 丁小成的成长速度超乎寻常，短短一星期，就从一巴掌大长到了一胳膊长，丁大成已经无法再把它托在掌心了。但丁小成对自己的体型变化没有清楚的认知，总是动不动就想往丁大成手上爬。 丁小成特别喜欢明河，老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绕着他的腿撒娇，叫声倒还是奶声奶气的。 药罐子的变化也挺大的，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从来不肯说话，谁问也不理，只是定定地看着空中某处发呆。每天正午是他最难捱的时光，毒性会在那个点准时发作，纵使他咬牙苦捱，到最后也总是以痛苦地嚎叫着撕破自己胸前的衣衫结束。他既不肯说话，便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到底是什么滋味，想来若非痛苦难当没有一个男人愿意那般嘶喊。 明河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是自己，可能宁可死也不愿每天忍受这种痛苦。而且，还不知道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今天好不容易捱过了，就开始想，明天这个时候，又要重来一次。明知痛苦永不会消失，还要不要捱呢？”他和如云说，“你说，是不是死了比较好？” “如果有一定要见的人，或者一定要做的事，那就不能死。”如云说。 “如果没有呢？”明河问。 “那也不能死，生下来是为了活着的。”如云又说。 “但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死。” “所以要考虑的是活，而不是死。因为死已经被安排好了。” 明河安静了一会儿，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哲理 的。” 如云也笑了，没说话。他并不健谈，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不假思索地就这么回答了明河。或许，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想过这些问题千百遍了吧。 这时丁小成跑过来了，汪汪了两声，咬住了明河的裤管。 “臭修勾，不要咬我。”明河蹲下身去喜滋滋地撸狗了。 如云看着他，心里想：“如果不是活下来了，怎么能遇到你。” 第10章 到后山去冒险 又过了半个月，如云的伤完全好了，但那位“药罐子”的毒还没有全解。 周医官的白头发都快掉光了，白胡子也变得稀稀拉拉的，那是他自己揪的。 有一天，周医官把明河叫进自己的房间，突然对他拱手说：“明河，爷爷有件事拜托你。” 明河见他如此郑重，倒吓了一跳：“周爷爷您别这样，我受不起，您有事尽管吩咐。” “虽然你一直没答应做我徒弟，但我也不是那种唯师门论的老头子，我只是喜欢那些对医术有兴趣的年轻人。” 明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唯唯点头，心中对一直没答应拜师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隔壁那药罐子的病，你也知道。”老爷子沉吟着，“我现下想到一个方子，只是那药引，过于难得。” 明河有些明白了，说：“我能帮上忙的话，您只管说。” 老爷子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说：“那药引，正是传说中三首六足神兽的羽毛。” “神兽？” “嗯。” “神兽上哪儿找去？” “所以说过于难得，而且由来神兽只见有缘人。” “那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明河，你说巧不巧，这神兽，咱们后山就有；但至于你是不是有缘人，却得试过才知。” 明河瞪大了眼睛，嘴也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你就这样答应了？”如云皱着眉问明河。 “你不知道，当时那情形，我感觉我要不答应周爷爷能给我跪下。” 如云眉头打成了结。 “你听我说。”明河见四下无人，一伸手就挂在了如云脖子上。他这个挂脖子的动作做来很是顺手，而且每次他一挂上去，如云就特别温顺，像被捋顺了毛的猫。今天也不例外。 “老爷子说有人在咱们这后山见过那神兽。” “三个头，六条腿？” “还有三只翅膀。”明河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给如云看。 “肯德基快乐鸡？”如云都笑了。 明河也想到了，哈哈地笑了起来：“你别说，这神兽，还真跟鸡长得一样。但是听说这家伙一年只生一个蛋。”他捅捅如云：“你说，周医官这药引，幸好不是要这神兽的蛋，不然咱们找到了都没用，万一今年的蛋已经生过了，那药罐子老兄就倒霉了，还得等一年。”他摇头晃脑地唏嘘感叹，如云忍不住掐了他的腰一把，明河又痛又痒，扑上去迅速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如云痛得大叫一声，明河却早逃到了几步之外。刚好丁小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站在明河脚边，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如云就汪汪地吼起来。 “丁小成，好样的！”明河大声助威。 “丁小成，你给我等着。”如云作势要打，吓得丁小成转身就跑。不料脚下一滑，原地打了个滚，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又朝着如云吠了几声挽尊。 如云和明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丁大成在远处看了，也乐不可支地笑骂：“丁小成，你这显眼狗，真是丢狗现眼，还不赶快滚回来。” 一时小狗汪汪声和几个男人的大笑声混在一起，惊得刚归巢的鸟儿又扑楞楞地飞了出来。 “那什么时候去找神兽？”笑完了，如云问明河。 “老爷子说越快越好，你伤好没？”明河一边问，一边就伸手去摸如云胸口。 “好了。”如云一闪身躲开了。 “少侠好身手！”明河又一纵身又扑过去。 如云微一错步，他扑了个空。明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转身再扑，如云再次轻松躲过。不愧是习武之人，明河累得气喘吁吁，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明河好像有点脱力，突然一个踉跄，如云赶快上前，一伸手捞住他。明河笑眯眯地抓住他两只胳膊：“这下抓住你了，如云少侠。” 如云：“嗯，我输了。” “你的霸王枪是不是也使得这么厉害？” “嗯，那天我一拿到枪就会用。” “看来我们能直接使用原主的技能呢，只是需要适应一下。” 二人正闲聊着，突然听到一声大吼：“你为什么搂着如云哥？”然后就看到周今宵小姑娘正对着明河怒目而视。 明河赶忙站直身子，心中暗暗吐槽：“明明是你如云哥搂着我。”嘴上却说：“刚才我不小心差点绊一跤。” 如云看着远处，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这么大人走路还要摔跤吗？”周今宵叉着腰教训明河：“净给别人添麻烦。” “小家伙，怎么跟哥哥说话呢！”明河点着她的小脑门说，恋爱脑真是伤脑筋。 周今宵老气横秋地对如云说：“如云哥哥，你别惯着他。吃一堑长一智，多吃亏快长大。你还能扶他一辈子？” 如云点头说：“嗯。” 周今宵以为如云是赞同自己说的话，其实如云只听到了“扶他一辈子”。明河心领神会，得意洋洋地假装看远处风景。周今宵蹦蹦跳跳地回去帮爷爷熬药了，留下一对小情侣。 “如云哥哥……” 如云突然僵住。 明河走了几步才发现如云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在原地杵着，突然憋出来一句：“要不要直接跟她说……” “不用了吧。” “但是我喜欢你，我不会娶她的。” “她长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那哥会不会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如果我生气，我会直接告诉你的。”明河拉起如云的手，“走，回去准备东西，明天出发找神兽去。” 第二天，二人带着行李去周家小院找周医官。 “最多两天，寻不着便回来，千万别冒险。”老爷子一边交待，一边看向悄无声息的厅堂。药罐子大概睡着了，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的只有今宵煨的草药在罐子里发出咕嘟咕嘟声。 “如云哥哥，你要注意安全啊。”周今宵拉着如云的手恋恋不舍。 老爷子扯开她的手，对如云说：“明河不习武艺，你照顾好他。” 如云点头道：“我会的。” 周医官带着二人进了葆元园，径直走到那扇特别的花窗下，指着那丛月光草说：“把这块草皮掀起来。” 他们果然知道这个入口。 老人又说：“这里是通往后山的入口。以前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有些骇人的传闻，只是谁也没亲眼见过。这次为了救人一命，不得不让你二人冒险。若能寻到药引，算药罐子命大；若寻不到，也是天意。所以无论成功与否，明日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他说得很是诚恳，如云明河一一点头答应。然后如云避开月光草，掀开草皮，露出入口。二人与周医官拱手告别，一前一后钻进了入口。 二人猫着身子，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了不长一段，便觉眼前一亮，出口到了。 出口之外仍是一条石板路，路旁有个不知何人手写的木牌，上书“排闼路”三个字。木牌斑驳，看来年代已久。 “果然是这里！”二人都兴奋不已，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眼前的景象对从小生活在都市里的他们来说，确实充满着魅力。 新绿如浪，花朵似锦；光影斑驳，美不胜收。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松鼠和小鸟毫不畏人，不是在枝间穿越，就是躲在叶后窥视，甚至有大胆地落到地面与他们同走一条道儿的。木香、花香、泥土的芬芳交织在一起，阵阵扑鼻，仿佛大自然馈赠的嗅觉清洗大礼包。 明河左顾右盼，眼睛忙得不亦乐乎，觉得比上学时的春游还要开心。 如云则一直紧握手中的霸王枪，小心警戒。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石板路不见了，只剩下寻常山路。路边景色也逐渐不同，明河拿着玉佩，一边走一边辨认树木或花草的名字，倒也兴致盎然。又走了小半天，感觉温度在逐渐下降，路也越发难走。如云走在前面，一手拿着霸王枪，一只手紧紧牵着明河。 “如云，是不是快到山顶了？”明河喘着气问，新鲜劲儿过了之后，人就觉得累了。 “我来看看，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云说。 “也好。” 于是二人找到一块平坦处，简单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就地坐下。 二人沿路走过的地图已经点亮，但标注的地名不多，大概都是野径，没有命名的缘故。 确实已经快到山顶了。 “我们今晚可能要在山顶过夜了。”如云思量着说。 “好啊，我觉得会看到星星。”明河又兴奋起来。 “希望山顶没这么多树，不然会很危险。”如云还在担心有猛兽。 “那休息一会儿就继续走，万一山顶不适合休息，赶快找别的地方。” “你累不累？” “休息一下就好，但是我可不可以再吃点林姨给的牛肉干？”明河摸摸鼻尖。 如云笑了：“当然可以，林姨给得很多。”他拿出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裹，里面除了晚上御寒的衣物外，几乎全是林姨给的吃的。有能直接啃的干粮，也有自己烤熟晒干的牛肉干，甚至还有一小包牛肉酱，林姨说怕明河光啃干粮没胃口。方才二人已经吃过干粮，明河就着牛肉酱吃得津津有味，牛肉干也吃了好几块，现在又馋了。 休息片刻，二人继续往山顶而去。 不得不说，这张地图真是好用，甚至可以当导航。 没想到山顶上居然有一片开阔的平台，全是大块的巨石，别说露营，跳广场舞都行。喜得明河高举双手沿平台跑了一圈，如云则放下包裹，先四处查看。 虽然没觉得山特别高，但崖顶周围云雾缭绕，人仿佛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上，有种身处凌霄的感觉。周围没有栏杆，不敢离边缘太近，风呼呼吹过，带着云中的湿气一层一层地扑过来，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衣服上浸透了潮意。 如云拉着明河往平台中间走，山风湿气特别重，吹多了受凉。 天色渐晚，二人决定先生火。 旁边便是树林，找一些枯枝极为容易，明河甚至还找到了一些干苔藓。不一会儿枯枝就堆了高高一堆，烧个整晚都没问题。拿出包裹里的火折子，先用干苔藓引火，再加木柴。明亮的篝火很快就燃烧起来，潮意顿消，整个人都干爽舒适了。 明河舒服地和衣躺下，觉得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如云默默地看着火，偶尔转头看一眼明河。 “你怎么不说话？”明河闭着眼睛问。 “说什么？”如云问。 “随便。”明河懒洋洋地回答。 “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是如云最想问的。 “喜欢就是喜欢啊，有什么理由？” 如云皱皱眉，不是很满意。 明河便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你从来不嫌弃我，也不怕我。”如云回答得很干脆。 如云记得很清楚，受伤后倒在明河怀里，弄得他浑身是血，那味道他自己都嫌腥臭，明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只有担忧和着急，没有一点厌恶和嫌弃。 “怎么会嫌弃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明河坐起身来，笑嘻嘻地伸手去挑他的下巴。 “轮到你了。” “这么认真吗？”明河嘟囔着。 “亲你的时候有反应算不算？”明河说的是真话。 “还有吗？”如云想要的更多。 明河像回到了中学时代，被老师挤牙膏似地挤答案：“还有吗？有别的角度吗？再想一想？” 所以一生努力当乖学生的明河挤着眉头想：“在地府的时候，我很害怕，你一搂我我就不怕了。” 如云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但还不满足：“还有别的吗？” “嗯嗯，你好看，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好看，站在荒地上尤其闪亮得像宝石。我当时是不是夸你来着？但你没理我……嗯——” 如云脸红得像番茄，搂着明河的脖子就亲。 “这样亲有反应吗？” “有。” “还要吗？” “要。” “这样呢？” “这样没反应我是木头还是不行啊？” 如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一个又善良又可爱，又非常喜欢他的大宝贝。 闹了一会儿，明河突然说：“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你才吃了肉干啊。” “可是天黑了啊。” “一日三餐”是明河为数不多的人生原则之一。于是，如云又拿出了干粮和肉干。如云把肉干放在火上烤得香飘四溢递给明河，明河一块接着一块吃得越发欲罢不能。幸好林间有的是清澈的溪水，不然这种吃法，他非渴死不可。 “该睡觉了吧？”吃饱喝足的明河摸着肚皮躺下了，如云却还在旁边窸窸窣窣地忙碌着。明河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用一根干柴一点点把火堆挪到了旁边，然后又添了好些柴。 “你在干什么？” “烧炕。” “啥？” “晚上温度低，直接睡石板上容易受凉。到时候咱们睡这块火烧过的地方，暖和一些。” “真聪明，你以前经常露营吗？” “也没有，好像天生就知道？” “真厉害，我男朋友真厉害。” “因为之前做老师，所以特别会夸人吗？” “跟那个没关系，我就是想夸你。” “你会想你的学生和同事吗？”如云随口问。 明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当老师。” 如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说：“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想听吗？” “好。”明河立刻点头。 如云篝火转移完成了，便去坐在明河身边，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孤儿，但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第11章 没有神兽 第11章 “外公外婆是做生意的，妈妈却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做生意。她和爸爸谈恋爱、结婚，又生了我。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以后，就把生意交给了爸爸。爸爸很聪明，生意越做越大，那时家里很有钱，住的也是别墅。我读书成绩不好，从小学开始就练田径，凭着这个特长升了初中和高中，然后爸爸送我出了国。有一天，我还在上课，接到个电话，说我家里人全死了。” 明河无声地搂住了如云的腰。 这个温柔的拥抱让如云湿了眼眶。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不提就是不在乎，不在乎就可以不难过。 “回国后才知道，是我爸把妈妈、外公、外婆杀死的，他还捅了自己好几刀，最后跳到游泳池里溺死了自己。” 如云回想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荒谬感甚至超过了悲痛。那时他才19岁，是衣食无忧的小少爷，是天赋惊人的运动员，正是有着“只要努力奔跑，人生就会很幸福”的天真信念的时候。 一通电话打过来，过去成了幻梦，未来成了笑话。最离谱的是，因为父亲的荒唐选择，他要承受的远比家中欠下的债务更多。 “为什么啊。”明河喃喃自语。 如云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没有人知道，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自杀吧。他最要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个因为生意破产而自杀的懦夫。你知道吗，为了掩盖自杀的真相，他甚至把仅剩的存款全部取出来，撒了客厅一地，看起来像遭了抢劫。” 如云的声音逐渐充满厌恶：“哪个歹徒劫财会把现金扔在地上？警察只花了半天功夫就查出那些是他的全部财产。他怕别人笑话，结果成了更可笑的笑话。何止是他，我们一家都成了笑话。我不算什么，外公外婆和妈妈，白白送了命，却成为了别人的谈资。” 明河可以想象人们对‘真相’的讨论：婚外情、出轨、家暴……，却无法想象如云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小少爷，突然成了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云泥之别，情何以堪。更别提那些议论和猜疑，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人戴上“好人”的面具，便可在键盘上敲下淬着毒，带着针的字字句句。 退学、回国、面试、进田径队，如云一夜之间就学会了自己养自己。幸好有一技之长，忍耐无数白眼之后，也算有了可靠的收入，只是付出与获得永远不可能成正比。训练和比赛是他生活的全部，没有人撑腰的选手常常受到不公正对待，但只要能活下去，那又有什么呢。 他刻意不去回忆往事，也不准自己委屈。回忆或委屈有什么用？没有人安慰时，回忆不过是往自己心口扎刀，委屈则是撒在作品的盐。 从不在意别人态度的如云学会了分辨眼神。曾经在他身上打转的那些欣赏、羡慕或者嫉妒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害怕、嘲弄，哪怕是最平和最善意的眼神中也总是掺杂着好奇与探究。 只有明河，看着他时眼神清澈得像孩子，从初识到现在。 此刻，那清澈如晴空的眼神正集中在自己身上，担忧、心疼和喜欢都明明白白。如云希望自己能被他这样看一辈子。 “如云，你别难过。”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像银河里流出了星星。 “我不难过，你别哭。”如云很喜欢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轻轻地吻了吻它们，先吻左边，是感谢；再吻右边，是爱慕。 那一晚，二人相拥而眠。 明河如愿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原来天上真的有这么多星星。”明河满心欢喜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如云却觉得这么多星星也不如明河方才眼中流出的一滴泪好看。 “为什么感觉这一切很熟悉？”明河觉得很奇怪。 “你真的很喜欢星星。” “这么多星星，真像看到了银河啊。” “你的眼睛里就有银河。” “如云你变成诗人了。” “我从不写诗。” “你知道壮族有一个关于星星的神话吗？” “不知道，我不怎么看书。” “他们说，太阳是爸爸，月亮是妈妈，星星是他们的孩子。月亮圆圆的时候就是孕育星星的时候，扁扁的时候就是星星出生了。” 如云忍不住笑了：“月亮妈妈好辛苦，生这么一大堆孩子。” 明河也笑了：“是啊，半个月在怀孕，半个月在生娃。但是月亮妈妈一直在生，为什么天上还没有被星星塞满呢？因为太阳爸爸把星星孩子吃掉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神话？” “是啊。小星星晚上和月亮妈妈开心地玩耍，但想到天一亮自己就会被太阳爸爸吃掉，不由难过地哭了。他们流下的泪就成了清晨的露珠；而早晨天边的彩霞，是星星被吃掉时流出的血。”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其实只是远古时人们为了解释这些自然现象而编的故事啦！”明河笑着推推如云。 如云却说：“你说有没有可能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妈妈一直在生孩子，爸爸便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吃掉孩子。” 明河打了个寒噤，捂住如云的嘴：“别这样联想。” 当生命与死亡并没有那么神圣，而生存还非常艰难时，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那天晚上，明河做了个噩梦。 血花四溅，火光冲天。满身是血的男人挥舞着大刀冲进屋子，砍死了挡在他前面的母亲，又冲他扑过来。他拼命地逃，他怒吼着追。人小腿短，没几步就被追上了。“爸爸，不要杀我！”他苦苦哀求。男人像没听到似的，瞪着猩红的双眼，挥起大刀拦腰砍下。那刀一定非常锋利，他甚至没感到疼，就看到自己的下半身飞了出去。他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下半身，忽然想：“啊，袜子弄脏了，要让妈妈洗洗。”然后剧痛袭来，他痛得满地翻滚，大声地喊妈妈。妈妈就躺在旁边的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永远不能再来抱抱他哄哄他了。 恐惧和痛苦笼罩着明河，睁开眼的刹那耳边仿佛还响着哭喊声。 这时如云刚好也睁开眼，满眼是汗。 “我做噩梦了。”二人同时说。 “我被我爸爸杀死了。”再次用同样的声调说出了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篝火还在燃烧，繁星依旧闪耀，离天亮还早。 如云往火堆里加了柴，火光更盛，他又烤了些肉干，二人边吃边说着刚才的梦。 如云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梦到过爸爸，也没梦到过那天发生的事。可是刚才我梦到他用菜刀砍我，一刀又一刀，血溅了他满脸，他还在砍。” “我梦到的也是被爸爸砍，这样拦腰一砍！” 明河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不会是这山有什么邪门吧？” “天一亮就下山。”如云说。 商量好了主意，把烤好的肉干吃完，二人又重新睡去。 天上群星闪耀，如同洞悉一切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收拾收拾准备下山。为了碰碰运气，特意从另一个方向下山，看能不能与神兽偶遇。 结果也是一无所获。明河突有所感，问如云：“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这么大一座山，山青水秀，草木繁茂，却几乎不见什么动物呢。” 确实，除了刚进山时看到的小松鼠小兔子，几乎就是没有活物。 “不像座野山，倒像城里的森林公园，动物全关起来了，所以才碰不上。” 如云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件事：“不是说谷主是在深山老林被发现，还有母狼护着？” “对啊，这山，看起来不像有狼啊！” 如云拿出地图，果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原本亮着的“俯丹崖”三个字消失了，之前地府说根据地图指引寻礼物时，山顶的地图就点亮了，还显示了“俯丹崖”三个字。但现在，山顶那块地图虽然亮着，那三个字却不见了。 把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二人还轮流把手掌印上去，还是什么都没有。比橡皮擦擦过还要干净。 左思右想也解不开这个疑团，只好继续赶路。天快黑时到了山下，前面就是排闼路了，二人只好接受了白跑一趟的结局。 “好歹没出什么事，平安回来了。”明河自我安慰道。 推开月光草下面的石板，二人钻出一看，月已中天。 “如云哥哥，你们回来啦！”一声清脆的欢呼，是周今宵。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明河问。 “我等你们啊。” “一个小姑娘，这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再说，小姑娘怎么了？难道让爷爷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等你们吗？”周今宵又不满又不服地说。 明河无言以对，她说得有道理。“小姑娘家家”什么的，听着是照顾，其实多少有些轻视。周今宵懂医术会功夫，自己可能还不如他。 “谢谢今宵小妹妹。”明河躬身道谢。 “妹妹就妹妹，有什么小的？我和周碧霄再过一个月就13岁了！”周今宵叉着腰不满地抗议，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找到神兽羽毛了吗？” “没有。”云河二人异口同声回答。 周今宵并不意外，但难免有点失望：“爷爷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让我在这等着，不过也是侥幸心理。可怜了药罐子。” “让你们失望了。”明河充满歉意。 “医者父母心，但尽人事，听天命，总有做不成的事、救不活的人，倒也不必强求。”小丫头捻着光秃秃的下巴，摇头晃脑地说。一听就是又在学她爷爷了。 惟妙惟肖得明河和如云都乐了。 “我还第一次晚上来葆元园呢，比白天更有趣。”今宵兴致勃勃地说，然后邀请如云：“如云哥哥，你能陪我逛逛吗？”大眼睛里闪着活泼的光。 “你这算盘打得够响啊，怕是在俯丹崖顶都能听见。”明河笑了一笑。 如云从刚才就没有说话，好像在想着什么，这时突然拉着明河转回到花窗下。 此刻月光正明，药圃中一个方方的轮廓线清晰可见。如云掀开那块草地，露出石板。 “如云哥哥，你们干嘛去？”今宵急急忙忙问。 如云匆忙丢下一句：“我们有事，你先回家。”然后就拉着明河钻进了地道。 后山一片漆黑，但如云刚打开的地图微微发着光，山顶处赫然亮着“俯丹崖”三个字。 “啊！啊！”明河指着那三个字。 原来白天和黑夜进入后山会打开两幅不一样的地图！ “如云哥哥！”这时周今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丫头竟然跟着进来了。 如云只好收起地图，转身说道：“你怎么进来了？” “爷爷说晚上不能进山，太危险了，你们赶快回来！”今宵站在地道口的地方着急地喊，显然不敢再往里走。 如云和明河见情况如此，今晚肯定是不能进山了，不能让周今宵涉险，何况也没有办法跟她解释那张地图的事。便和周今宵一起出了地洞，一切明天再说。 第二天，明河照常到小院去帮忙。周医官看到他，问了问山里的情形，明河如实说了一遍，老人家满脸惋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他的命，明河莫要自责。” 明河点点头，但没说话，心想：或许药罐子的命还没定，一切看晚上再探俯丹崖。 那天中午，他又听到了药罐子的痛苦叫嚎。极为压抑隐忍，但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仿佛发出声音的人正在遭受酷刑，让人听着也不由全身疼痛起来。 明河心生同情，一边想着“也许明天你就有救了”，一边推门进屋，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谁知正看到周碧霄泪流满面地俯身抱住药罐子，药罐子双眼紧闭，双臂却紧紧地搂着身边唯一的依靠，仿佛落水的人搂住一根浮木。 因为低着头，周碧霄没有注意到明河。明河却清楚地听到她正在柔声安慰：“别怕，很快就过去了，我在这儿呢，没事。” “碧霄姑娘，碧霄…碧霄…”那人咬紧牙关苦捱，实在受不了便大声嘶吼，其余时间几乎一直在念碧霄的名字。 明河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12章 啾啾是凤凰 那天月亮刚一出来，明河就拉着如云去了葆元园。亲眼目睹他人的痛苦与眼泪比想象得更有冲击力，他现在非常急切地想找到那只三头神兽。 夜晚进来看到的丹穴山模样大变。光秃秃的，无草无木。排闼路倒是还在，没有了树木掩映，到处是石块，透着冷冰冰的寒意。 如云左手拿着霸王枪，右手牵着明河，小心警戒着往上走。 月光下，光秃秃的丹穴山空灵一片，又危机四伏。 寂静中，溪水流动的声音清晰而动听。明河四处寻找，终于在一片巨石后看到有水光闪动。 “如云，过去看看吗？” 如云看了一眼，那边虽然离主道有点远，但视野开阔，便带着明河往溪边而去。 没想到真应了“望山跑死马”那句俗话，秃山的特点就是看着开阔平坦，走起来却困难重重。从一块巨石爬上另一块巨石又要再往下爬到另一块巨石，二人几乎手脚并用才终于到达溪边。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疲惫顿消。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块铺展着，漫不经心地组成了不规则的花纹，清澈的溪水如同给石块们加了一层透明的滤镜，晶莹透亮，一时分不清是水流还是月光。 是仙境吧？此刻明河觉得生平所见美景都是庸脂俗粉，不及眼前这片溪水百分之一。水隐隐透着些红色，明河走得更近一些，伸手入手，捞出一小把丹砂来。 “好神奇啊！”明河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丹砂，一边猜测道：“颜色真好看，不知能不能做染料什么的，会不会有毒？” “别动。”如云突然抓过明河的手，轻轻拨动那一小撮丹砂，又凑近了细看。 “你看。”他指着一处给明河看。明河睁大眼睛，那一堆丹色之中，隐隐的金光是什么？ “不会是……” 如云拿出地图，只见上面随着二人的足迹又点亮了一片，此刻二人所面对的河流上正标着“丹水”二字，在这两个字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盛产黄金。 “黄金！”明河蹦得老高。 这是真的吗？“当然不是，这只是书里的一个情节。”一个声音充满理性地说。 “当然是真的！而且全是你的！”一个声音梦幻般地响起。 黄金！一整条河！ 明河继续欢呼、跳跃，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热情地拥抱着如云：“我们发财了！” 如云笑着随他发疯，他想明河也知道这只是书里的情节，得到的东西可能根本不能带回现实生活，但享受眼下的快乐有什么不好呢？他不是会跟着发疯的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破坏明河的好心情。 谁知明河兴奋过了头，一脚踩空，整个人跌倒在溪水中。如云吃了一惊，急忙去拉他，明河却突然兴起，握着他的手用力一拽，如云一个踉跄，也摔倒在了水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明河轻轻一拉，便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下全身湿透，只好安坐水底，无奈地看着明河。 明河哈哈大笑，他见惯了如云游刃有余的模样，觉得此刻他满脸的无可奈何简直是可爱到极点，便顺从心意扑到如云身上，凝神看着那张溅满水珠显得格外性感的脸，忍不住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毫不客气地又来了一口。 二人你来我往，在月光下深情表达爱意，直到身上湿衣透出寒意，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有点冷。”明河打个哆嗦。 “嗯。”如云打量了下四周。 “这里四周光秃秃的，怎么生火啊？” 傻眼二人组虽然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却很乐观，渲染在爱情中的人总是这样的，何况刚刚还发现了一个天然大金矿。 “听说很多动物清晨时会到河边饮水，有经验的猎人会在河边守株待兔。”泰.读书人.明河胸有成竹地说。 “那就沿着河往上走。”车.听话.如云立刻表示赞同。 二人哆哆嗦嗦地往山顶走，最好那只救命的神兽今天宵夜吃咸了半夜出来喝水。 但是，显然它没有。走了差不多小半夜，几乎快要看到山顶了，神兽毛也没见着一根。 山间夜晚温度低，加上裹在身上的湿衣裳，真的遭罪。泰明河已经骂了自己几十遍了，为什么非连累车如云受这种罪。大约是所谓急中生智，第一百零一遍骂完自己后，泰明河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个主意。正想叫住车如云，车如云却突然喊起来：“明河哥，你看山顶！” 只见山顶微微发出红光，却又不是朝霞。 “车如云，把你的地图拿出来！快！”明河不断催促。车如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依言拿出地图，按指纹打开。 “咱们怎么一直忘了这个地图的瞬移功能？要不要试试？”他充满期待地指着地图顶端亮着的部分，问车如云。 “对啊！”车如云也是眼睛一亮。 他牵好泰明河的手，另一只手点了点地图上“俯丹崖”三个字。 泰明河闭着眼睛，做好了“瞬移”的准备。会不会心跳加速或者呼吸困难啊？会有很强的压迫感吗？这种物理瞬间移动原理是什么啊？他的脑子转得比瞬移还快，但是……睁开眼睛一看，站在原地没动分毫。 车如云无奈地对他摇摇头。 “官老爷骗我们的？”泰明河大怒。 “再试试别的地方。” “去葆元园？” “好。” 二人再次握好手。 似乎只是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就听到车如云的声音：“成了。” 睁眼一看，果然稳稳地站在药圃前花窗下。 “好厉害，再试试厨房。” 咻——到了厨房。 “看来是得我们亲自到过的地方才能移动。”车如云总结说。 “因为夜晚地图的山顶我们还没去过，所以不能瞬移。”明河也明白了。 “那赶紧回去点地图！” “好！” 咻——回到了刚才所在的位置。 这次二人均是干劲十足，闷着头爬山。 “啊——好蠢啊！”明河突然哀叫一声，“刚才为什么不移去房间换身干衣裳！” 车如云也哈哈大笑起来，兴奋之余早就忘了衣裳潮湿之事。 “要回去换吗？”如云问。 “算了，天就快亮了，赶快到山顶再说。”明河想了一想说。 于是快马加鞭往上爬，好奇心产生了强大动力，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山顶。 眼看地图亮了一大片，而山顶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更令他们惊喜。几乎是小跑着靠近火堆，——啊，好暖和啊！二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幸福的叹息，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会在这种地方生一堆火啊！”如云觉得很奇怪。 泰明河直接朝着空气大喊一声：“你好！有人吗？” 没人回答，回声倒是不小。 虽然奇怪，但现在泰明河有更好奇的事：“现在地图亮了，要不要试一下灵不灵？” 如云当然会同意。 泰明河主动牵好如云的手，闭上眼。 咻—— 到了。睁眼一看，是车如云的卧室。 “哈哈！这太好玩了，这个道具要是可以带回现实生活就好了，咻—— 上班——咻——下班！” 车如云觉得好笑，怎么有人有了这样神奇的道具只想着用来通勤的啊！ “来，快试试，回山顶！” 牵手，闭眼。 等着“咻——”。 …… 怎么没反应？ 奇怪地睁开眼，只见车如云也正无奈地看着他。 “坏了？” 二人围着看地图，没有什么异样，但无论怎么指指点点，都没有反应。 “是不是次数到了？”泰明河最先反应过来，扳着手指头一算，三次。 想起从葆元园到厨房的那次，泰明河肠子都悔青了。要不是浪费了那么一次，现在就能回山顶了。 这下好了，只能明天晚上再去，药罐子还得再忍受一天折磨。 像霜打的茄子般低着脑袋，泰明河很为自己的任性自责。 车如云揉揉他的脑袋：“现在再回去爬山也来不及了，天就快亮了，明天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因为地图的新功能而雀跃的心情突然被冷水浇熄了，泰明河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明明今天就能完成的任务，一任性，搞砸了。 第二天，一边坐立不安，一边努力在周老爷子院子里帮忙，还到葆元园帮找了好几次药材。中午听到药罐子痛苦的叫声，也没敢进去看。既是怕再看到什么尴尬的场面，更是怪自己一不小心就坏了事。虽说不任性也未必能找到神兽，但毕竟是浪费了一天时间。 艰难捱到天黑，二人直接打开地图。 咻——果然直接到了山顶。 那堆火居然还在。 烧了一天？火堆里还是那么几根柴，看起来并没有来照料。何况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别说干柴。 “奇怪！”二人沿着山顶边缘找了一圈，没见一个人影。 “果然有点邪门。”二人一无所获，只好又坐下来看地图。 地图上并没有标记新的地点，但明河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你看！” 车如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隐藏在或明或暗的地图线下面的，是发出微光的几个篆书大字，像一个巨大的水印。他们非常确定，之前的地图上没有这几个字。 “山海经？” 居然是那部上古奇书？ “我们一不小心打开了《山海经》的地图？” “这才是这个地图的真面目吧？” 二人没读过这本书，但谁不知道这是一本记录着无数神兽异族和各种宝矿的奇书啊！正当二人对视，不知是惊是喜的时候，旁边的火堆突然猛地一亮，吸引了二人的视线。 炽热的火焰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扑扇着翅膀的身影，好像在奋力挣扎，又像在热烈地舞蹈。它的每一根翅膀都好像在燃烧，火焰因此而愈加明亮耀眼。 明河和如云都看得傻了，在夺目的光芒中几乎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眨一下眼。 不知燃烧了多久，终于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叫，那只大鸟不见了，随即从火中踉踉跄跄走出了一个小小的——秃毛小鸡？ “是——是凤凰吗？”泰明河呆呆地问。 “不——不知道啊。”车如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啾啾！”秃毛小鸡理直气壮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对明河的回答。 “啾啾？”明河试探着问。 “啾啾。”小鸡回答。 “你是说，你叫啾啾？”明河问得具体了些。 “啾啾！”小鸡回答得也非常肯定。 “好吧，啾啾。”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想起了丁大成托着丁小成的情景。 他把手伸出去，平摊着放在地面上。 啾啾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过来，“咄咄”就在他手掌边缘啄了两下，然后同样一转秃秃的屁股走掉了。泰明河居然从一只小秃鸡的背影中看出了不屑一顾，所以当它抖了两下屁股时，甚至怀疑它是不是对着自己放了个屁以壮声威。 “好臭屁哦这只小鸡。”要不是啾啾的出生过于震撼，这句话泰明河就大声说出口了，现在当然只能用“腹诽”模式。 车如云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个瘪，正觉得好笑，发现秃头小鸡走到了他身边。 “啾啾！”昂头挺胸的，姿势很是威严，但奈何身形太小，声音也非常稚嫩，可爱尽显，威严全无。 车如云看着这小东西，没有说话。他不习惯和宠物打交道。 见他没有反应，啾啾恨铁不成钢地啾啾了两声，自力更生地爬上他的大腿，挪了两步，蹭到他的衣襟下，脑袋一歪，睡着了。 “大概——出生挺费力气的……”泰明河羡慕嫉妒恨地说。 “你要不要？”车如云微微动一动大腿，示意泰明河把这只神鸟拿走。 “不要……他选了你……”泰明河怂怂地说，谁知道忤了神鸟的意愿会怎样。 “那现在怎么办？”车如云僵着身子不敢动。 “睡觉？等它老人家醒了再说？”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哎，如云！”泰明河压低声音说，唯恐把秃头凤凰鸡吵醒。 “怎么了？” “既然凤凰都出现了，三头神兽看来也不远了？” “嗯。” “太神奇了吧！”泰明河仰面躺倒，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看着满天繁星，想想几周前，他还在拥挤的教室里，声嘶力竭地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熊孩子讲数学题，现在却躺在山顶数星星，旁边有一个英俊的男朋友，男朋友衣襟下还睡着一只凤凰，虽然秃头。 第13章 三头六足神兽 第13章三头六足神兽 明河把自己的感慨说给如云听，如云问：“你喜欢哪儿？现实，还是这里？” “我喜欢这儿。”明河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想起了那件事。 他转个身，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如云，说：“你还记得在地府看到的我‘自杀’的场景吗？” “嗯。” “那个跑出来想跳楼最后把我推下去的小孩儿，是个当官人家的孩子。” 明河看着如云的脸随着火光的跳动一明一暗，陷入了回忆：“他成绩很好，但数学不行。我就用课余时间帮他补了补，成绩上来了之后，我想停了他的课间补习，去帮另一个孩子。他不同意，但怎么问也不肯说为什么。” “有一天，我在讲台上看到了封信，打开看，是告白信。字迹是他的，我能认出来。学生们起哄，要我当场表态。我说，好好学习，拒绝早恋。他们哄堂大笑，让我把信撕掉表示拒绝。我觉得没有必要，他们敲着桌子不肯上课。我只好把信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了两半。” “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对，伤了他的自尊心？” 如云老实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之后他就开始跟我对着干了，课堂上故意说话、起哄，不写作业……过了段时间，学校里传出了我非法补课的传闻，甚至还有照片。我是会给一些学生补习，但没有收过钱……” 明河有点难过，他不惜与父母闹翻也要坚守的底线却成了有些人攻破他的借口。 “没有任何依据的传闻原该很快消散，但这个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明河停了一下，看看如云，接着往下说：“因为同事们都很喜欢这个传闻，他们也需要这个。你懂吗？” 如云点点头，这个他真的懂。 “再后来，又传出了我利用补习骚扰男同学的消息，这次，不是没有证据的传闻。”明河突然沉默。 “有证人？”如云问。 明河点点头，如云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这个“证人”是谁。 安静片刻后，明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学校查看了所有的监控。我从不在办公室给学生补习，原本是不想办公室同事说闲话，没想到救了我。教室的监控24小时开着，讲台那个位置看得特别清楚。” “你知道他跟学校和父母说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如云猜他不需要自己回答，但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想我给别人补习，怕被别人超过。” “于是学校说，虽然说谎的行为不好，但也是因为上进心强，只是方式不对，以后注意。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火光明亮而温暖，木柴一直没有减少，火势也一直没有减弱。 想来是专供凤凰涅盘重生的神奇火焰，不会减弱，也不会熄灭，永远在这俯丹崖安静地燃烧，亘古至今。 明河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当时那些愤怒、不满、委屈、痛苦、失望的情绪困扰了他很久，比这些情绪更让人困惑的是那些“好心人”来安慰他的话。 “不要跟学生计较啦” “你一个成年人……” “宰相肚里能撑船……” 句句话像善意的安抚，实则暗藏尖刻的针，逼得他无法反驳，只好拼命折磨自己。白天的世界像地狱，一张张笑脸扭曲着向他绽放；压抑的情绪一到夜晚就变成的恶魔，夺走他的睡眠，对世界的信任，对未来的期待。他活成了没有希望的样子。 所以地府那张通知单，不亚于救命的福音书。 “无论去哪里，只要离开就好”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还好有这个任务。”他看着热闹却安静的星空，喃喃地说。 但突然发现了什么，用胳膊拱了拱如云。 “哎，你看这些星星！” 如云抬头：“怎么了？” “你看是不是和前天在山顶看到的不一样？” 明河不懂星座，但眼前的星空和前天看到的差异很大，尤其是排布密集的星群，位置明显移动了。 他努力地回忆着地理课本上有关星座的知识，睁大了眼睛找北斗星。 “你看！北斗星！方向变了！” 如云一头雾水，看着满脸激动的明河。 “这个地图，打开《山海经》模式的时候，可能就悄悄把我们移到了另一个时空。”明河说的时候很激动，但说着又有点怯，越说声音越低，毕竟听起来太离谱了。 如云却觉得很有理，夸夸道：“明河哥，你真聪明。” “你也觉得有道理吗？”明河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声“啾啾！”啾啾声突然响起，低头一看，果然是啾啾从如云衣襟下爬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二人屏气凝神看着神鸟。 他大摇大摆从如云大腿上一跃而下，一摇一摆走到明河身边。 “咄咄！”又啄了明河的手掌两下。 明河都傻眼了，这是神兽的睡眠仪式吗？睡前啄，睡醒又啄？ 还好不算痛，算了。 啄完明河后，秃毛小鸡摇摇摆摆走到火堆前，一张嘴，“嘘——”地吸了一大口火！ 明河正张着嘴看得起劲，突然就发现秃毛小鸡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这么神奇！” “不是吃竹实的吗？”明河还记得庄子那篇嘲讽拉满的文章。 疑惑时，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自从发现玉佩上的字只有他自己看得到之后，他已经不再把它藏在衣服里，而是直接挂在腰带上了。 赶快拿起玉佩。 【凤凰：神兽，浴火而生，食竹食充饥，吞天火生长。】 “这么神奇！” “啾啾！”他唤一声。 “啾啾。”刚刚长大一圈的凤凰立刻应了一声。 “真叫这个名字啊？”看来神兽也不能摆脱幼稚的小名。 “啾啾，你继续吃火好不好？我想看看你成年的样子。”明河像一个“望女成凤”的家长恳请道。 “啾啾。”凤凰却不理他，昂首阔步朝如云走去。 “她在骂我傻。”明河不知为什么就听懂了，是真的听懂了，好像有个ai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是他还是她？”突然有点疑问，但向一只神兽提这样的问题太愚蠢了。 啾啾走到如云身边，用火红色的喙碰碰他的手。如云翻开手掌，啾啾自己跳上去，立稳，左顾右盼，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明河羡慕地看着如云，如云莫名其妙地看着啾啾。 啾啾一低头，轻轻啄了如云的手掌一下。 如云没懂。 又啄一下。 …… 重复几次后，神兽脾气上来了，啄了重重的一下，如云疼得一缩手，差点把神兽大人摔下来。 “是不是让我们往那边走？”明河猜测。 “啾啾。”神兽认可地点点头，低下脑袋赞赏地蹭了如云的手掌一下。 “明明是我猜出来的。”明河不服气地嘟囔。 二人便跟着啾啾走，要拐弯的时候它就在如云手掌边缘轻轻啄一下，只不过比啄明河温柔多了。 走了一阵，渐渐进了一个巨大的乱石堆。左一绕，右一转，如果不是啾啾带路，绝无可能发现这个地方，侥幸发现也很容易迷路。 “啾啾。”凤凰低声警告，小爪子在如云掌心顿了一顿，二人便停下脚步。 前面一块巨石后面好像有什么声音，悉悉簌簌的，像脚步声，又像羽毛摩擦发出的声音。二人赶快躲到两块石头后，如云从缝隙中偷偷观察，明河掏出了自己的玉佩。 【鹇鸺：上古神兽，三头六足，三翅六目。一年生一蛋，吃了不想睡觉。羽毛为引，可解万毒。】 “鹇鸺？”明河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只……巨型鸡？摇摇摆摆从巨石后转了出来…… 如果不是身边有如云和那只蹲在如云手上的小秃毛，他真的要以为自己来到了巨人国，这只“鸡”实在太大了。 它个子和明河差不多高，真的有三个脑袋，六条腿，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排而生的三只翅膀。身体两侧各一只，背上还有一只。这怎么飞呢？不会不平衡吗？明河实在非常好奇。六只脚倒是好好地长在身体两侧，走路时两侧的三只脚各自一齐往前迈，走得还是挺稳的。这么大个子，确实要六只脚才能撑得住吧。 明河正看得津津有味，那怪鸡三只头中最左边的一只突然转过来，两只大眼睛看向云河藏身的大石头。被发现了？明河和如云一动也不敢动。 那只头“咻咻”地叫了两声，另外两只头也转过来朝这边看，明河心都提起来了，屏住了呼吸，他可不想被巨鸟当成午餐。 “闲闲！”中间一个鸟头叫的声音却和左边的不一样。 明河既害怕，又好奇，既怕被发现，又想看鸟头对话。 “闲休！”第三个鸟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明河暗暗觉得好笑，先古老祖宗取名字也太随意了吧，人家叫声什么样就取什么名儿吗？ “咻咻！”“闲！”“休休闲！” 只听得三个鸟头吵得愈来愈起劲，明河终于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三个鸟头吵着吵着打起来了，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啄得羽毛横飞，闲休乱叫。最终后面两只把第一只啄服气了，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他捂着嘴看如云，如云也忍笑忍得眼睛都在用力。 只见那只巨鸟走了几步，围着一个石头堆转了几圈，然后转过身去，屁股一撅……这，这是要生蛋？总不会是要方便吧？ 明河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期待，简直像等着开彩票一样激动。一年只生一个蛋的神兽产蛋现场！睁大了眼睛等着。 “闲！”中间那个鸟头生气地叫了一声。 “咻咻！”靠近云河这边的鸟头也很不高兴。 这是对这个产蛋地点不满意？ 三个鸟头又激烈地吵了一架， 吵完又打了一架，再次鸟头互啄，鸡毛乱飞，休闲乱叫。最后还是那个“休闲”鸟头获胜，另外两个抗议无效，巨鸟重新转身，撅屁股，扑哧——一个蛋就生出来了。 任务完成，鹇鸺一身轻松地扑扑翅膀，转身走了。明河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它起飞。看样子它可能根本不会飞，身体太重了。 等到悉悉簌簌的声音完全消失，二人一鸟才从石头后面转出来，过去围观巨型鸟蛋。 如云一如既往地话少，明河指指点点地分析与鸡蛋鸭蛋的各种不同，啾啾站在旁边不屑一顾。 “要不要带走？”最后明河迟疑着问。 “有什么用？” “听说吃了不用睡觉。” “……”如云看着明河。 啾啾不失时机地“啾啾”叫了一声，明河心里的ai翻译：笨蛋。救命，被一只凤凰嘲讽了。 也是，这玩意儿差不多有张板凳高，带回去麻烦不说，还没什么用。万一它的三头鸟妈找上门来更糟糕。 那算了。这时如云已经把地上的羽毛全捡了起来。 “全带走。”明河说，这玩意儿可以解毒，周医官肯定很喜欢。 任务完成，准备返程。如云牵着明河的手，另一只手打开地图。这下没手托着啾啾了，啾啾很不满意地斜着眼生气。如云不为所动，一只手牢牢牵着明河。明河看看如云，再低头看看小不点，弯下身子，伸出了自己的手。啾啾看了一眼 ，不是很想上去的样子。但最终别别扭扭地“啾啾”了两声，跳上了明河的手。明河才不管她情不情愿呢，喜滋滋地弯了手指在啾啾身上蹭了又蹭，不愧是凤凰，身上热乎乎的，撸起来手感比丁小成还好。 如云一点地图，二人一鸟就回到了周家小院前。 天还没亮，小院里悄无人声。 “周爷爷！周今宵！周碧霄！”明河拍着院门大喊，院内很快就亮起了灯，先传出来的是周医官苍老的声音，然后就是今宵高喊如云哥哥的声音。 明河还没有什么，他手中的啾啾却突然高声“啾”地叫了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第14章 如云是啾啾的 “咦？”明河低头看看这只秃头小鸟，“你好爱吃醋啊！” 为什么这只凤凰对如云特别有占有欲？难道神兽也认主吗？但是，明明当时两个人一起看着它出生的，为什么偏偏对如云如此特别？明河不理解，也很不服气。他喜欢各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而且也一直很招小动物喜欢。丁小成就喜欢他，但这个傲娇小秃鸡偏偏要违背规律喜欢如云。 把三首六足兽的羽毛交给周医官，老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着有救了有救了，就急匆匆地回房去了。 留下如云看着明河，明河看着啾啾。 如云想和明河一起睡，明河想带着啾啾睡，啾啾只想跟着如云走。 最终是大家各回各屋。 啾啾睡在如云的桌子上，明河用一条旧床单给它铺了个舒服的窝才恋恋不舍地与它挥手告别，甚至完全没在意如云又深情又哀怨的目光。 “明河哥眼里只有那只小破鸟，给我的晚安吻都忘了。”如果有网络的话，如云一定会发一条控诉的朋友圈。 心理活动再丰富，也抵不过疲惫。寻药引的任务告一段落，二人心里都一阵轻松，睡得也格外香甜。 如云又做了一个梦。 静静流淌的一条银河，不见发端亦不见终极，很古老又一直年轻，很神秘又充满了活力。 如云不知道它在那里多久了，只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它亿万年。 它仿佛是遥远的距离，隔绝着时间和空间；又像流动的桥梁，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它有时壮阔到无法丈量，有时纤细得如同一条丝带；有时闪耀夺目，有时却只散发出一点神秘的蓝紫色；有时舒适得像摇篮，让人想投入它的怀抱，有时美得像一幅画，让人目眩神迷。 这样夜以继日地看着、看着，不知疲倦，永不厌倦。 即使是在梦中，如云也知道自己爱恋这条银河，已有亿万年之久。 “啾啾！”但睁开眼时，只看到一只稚嫩鲜红的鸟喙毫不留情地啄着自己的脑门儿。 天亮了，清晨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是新的一天了。 如云怔怔地回味着自己的梦。 “如云！”明河大呼小叫地推门进来。 “我做了一个梦！”他直扑到床边，一把抱住了如云。 如云双臂用力，紧紧地回抱着明河，像抱住自己爱了万年又失去过千年的爱人。 “终于想起来了啊。”地府三位鬼王一脸欣慰像老母亲。 “久别重逢，喜极而泣。”陈城隍与人打交道最多，对人类这些脆弱的情感知之甚深。 “历经考验，必会成功。”转轮王话少而有力。 “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崔判官提出疑问。云河二人的任务，关系着地府甚至整个三界命运，实非他们自己所知那么简单。 众鬼王沉默了。 如果他们知道地府有所隐瞒，如云还好，明河却…… 大家想起亿年前那场风波，不由头皮一紧。“老实人的脾气，三伏天的炸雷”，明河发怒的情形，是大家不愿回忆的。 “从长计议，轻率不得。”陈城隍摸摸额头，心有余悸地说。 “啾啾！”秃毛凤凰在旁边啾啾地叫，不停地啄明河的手掌，让他放开如云。 明河才不管他，紧紧地搂着如云，这是一个隔了千年的拥抱，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撒手。 “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不由自主地这么说，虽然已经迟了千年。 “我也是。”如云说。 “啾！啾！”啾啾急得在他们身旁乱转，啾啾抗议。 “她一直在啄我。”明河在如云耳边告状。 如云瞪了啾啾一眼。 啾啾火冒三丈，叫唤得更凶了。 “她好像要喷火了。”明河突然说。 如云说：“不要理她。” “妈呀，是真的喷火。”明河惊恐地说，一把推开如云，冲到桌旁拿起水壶就往床上浇。 还好啾啾只是一只小秃鸟，喷出来的只有一簇小小火苗，大概一碗水就浇熄了，床单上留下个黑印子。 如云板着脸，啾啾也板着脸。 “哈哈哈！”地府里的鬼王们看得开怀大笑。 “这只凤凰真是亿年不改万年不变啊！”陈城隍笑得最开心。 “它不停死而复生，一直是当年同一只凤凰，自然不会变。”崔判官说。 当年天地巨变，昆仑山上只余最后一只凤凰蛋，恰被路过的如云看到，带回用祥云孵化。啾啾自从破壳而出，便认了如云为主，天天跟着如云，寸步不离。 “如云可是妈妈一样的存在，哈哈。” “虽然听着有点别扭，但确实如此没错。” “凤凰是不死鸟，自从明河、如云出事，这只鸟便一直在寻找旧主，委实不容易。” 秦广王叹息道：“希望轮回修复后，神兽的灵魂也能进入轮回，让它们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带着同样的回忆不断重生，也未必是幸事。” “唉，是啊。永远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太残忍了。” “行了行了，把镜子关上吧，别看了。待会儿五殿阎罗包大人知道了，又要投诉我们。” “也是。那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实话？” “拉个群，线上讨论，谁有点子谁留言。” “好嘞！” 大家纷纷散去，虽然还有一个难题横在眼前，但看到情侣重聚，又因为《山海经》地图的启动而逐渐恢复记忆，鬼王们都很欣慰。 那边明河看看一眼不高兴的如云，又看看满脸无辜的小凤凰，最终决定先闪为智。 “我去看看今天厨房吃什么。”说完就走。 珍爱生命，远离吃醋的神兽。 如云还没换衣裳，没法跟着，只好先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 尤其一想到明河去厨房便会见到林照姑娘，虽然自己与明河天生一对，渊缘有亿万年之久，但明河看到林照就眼睛发直的情形他也是见识过的，不盯着不放心。 啾啾见明河走了就不生气了，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帮如云呐喊助威，啾啾、啾啾地恨不能上前帮着如云穿衣结带。 一起在厨房吃过早饭，二人带着啾啾去前院找丁小成玩儿。 几日不见，丁小成又长大了一圈，看到啾啾就欢蹦乱跳地扑过来，吓得啾啾吱哇乱啾，直往如云身后躲。如云揪着她两个翅膀把她拎起来，丁小成便在下面不停地蹦。 “丁小成，你很喜欢啾啾啊！”明河蹲下身子，撸撸丁小成的大脑袋。这两个凸起是什么？不会是长瘤子了吧？明河分开丁小成脑袋上的毛，仔细检查。丁小成乖巧地站着一动不动，好像被摸舒服了，不停用长着凸起的地方往他手上蹭。 “如云，你看，丁小成这里是不是长东西了？” 如云也蹲下来，见脑袋两侧确实有两个小肉球，里面硬硬的，好像有什么要突破血肉长出来。 “要长角？”如云猜测着问。 这时明河又有新的发现，丁小成狗毛下面的皮肤上好像长出了淡淡的花纹。 他灵机一动，掏出自己的玉佩，果然上面的显示的信息不一样了。 【狡：状如犬而豹纹，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 “丁小成！你！”明河跳起身来，指着丁小成大叫。 这什么运气！凤凰、鸺鹇、狡，神兽接二连三地出现！凤凰与狡还都是见之大吉的瑞兽！ “我们要走运了!\"明河拉着如云蹦蹦跳跳，喜不自胜。 活了二十多年，终于要走好运了吗？ 如云也咧着嘴笑了，他也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极了。 这时，他们还不知道在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隔了几天，当药罐子出现在院子里时，如云和明河正在看啾啾和丁小成打架。 每次战争都由丁小成发起，它好像对啾啾的秃毛很感兴趣，一见面就伸长舌头想去舔一舔。以啾啾的性子怎会让它如愿，总是一爪精准命中狗鼻子，丁小成立刻痛得汪汪大叫拼命甩头，连挠带扑摆脱之后，灰溜溜躲到一旁。啾啾便得意洋洋地啾上几声，昂首阔步绕场宣布胜利。但不消一会儿，丁小成便重整旗鼓，再度宣战。 “丁小成怎么看都不太聪明。”明河摇头叹息。 “但是它越长越好看了。”如云仔细观察着丁小成身上的花纹和额头上越来越明显的角。 “当然了，我们丁小成也是个大神兽呢！”明河越看越喜欢，搂着丁小成一通亲，美得丁小成拼命摇着尾巴，对着明河又是哈气又是伸舌头的。 啾啾在远处见了，假装不在意地走过来，到如云身边蹭了一蹭。如云便伸手在它的秃脑门上撸一把，明河也想撸，啾啾却已转身走了。 “啾啾什么时候毛能长齐啊，看它这秃脑门，真让人操心。”明河故意大声地对如云说。 啾啾果然转头怒目而视，明河假装不看它，气得它原地转了几个圈。 其实每天晚上明河和如云带着它去山顶吃天火，它已经长大了一少，毛也长长了许多，只是毛的长度和密度参差不齐，看起来还是有点丑，像一只尴尬期的小公鸡。 如云和丁小成在旁边看他俩斗气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明河发现了站在院子边上的药罐子，惊喜地打招呼：“药——药兄，你好啊！” 药罐子嘴角抽了一抽，过来打招呼：“二位好，在下段翼。” “段兄，你好！”明河站起身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如云也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段翼又拱手道谢。 “哪里哪里，全靠周爷爷妙手回春。”明河说。 段翼脸上神情复杂，说：“是的，周家祖孙的救命之恩，今生难以报答。” 如云看着他说：“他们不图报答，你好好活着，与人为善就行。” 段翼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汪汪！”丁小成突然猛地扑向段翼，吓了众人一跳。 却见它张着大嘴扑到段翼身上，用湿润的大舌头舔着他的脸，眼神里充满友善和亲昵。不知道是不是带刺的大舌头让段翼感觉不适，他皱着眉往后退，丁小成却不依不饶，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一边追着他跑。 明河如云看愣了，啾啾也在一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丁小成。 “他很喜欢你。”明河尴尬地解释。 “啾啾！”明河听到啾啾在旁边骂“傻子”。 丁小成性格是比较……开朗，但这样热情地对一个陌生人还是有点奇怪。 “丁小成！”刚好丁大成从门房出来，见状大喝一声，才把段翼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丁小成摇头摆尾地朝丁大成扑过去，丁大成赶快扎个马步，堪堪接住了丁小成爱的飞扑。 “你长大了，不能再这样玩了，容易伤人知道吗？”丁大成一边斥责一边疼爱地摸摸丁小龙，很像一个口嫌体正直的哥哥。 “药罐子，回来喝药了！”周今宵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到这个称呼，段翼有点尴尬，对着众人点点头，慢慢回去了。 “这个段翼，看起来有点问题。”明河对如云耳语。 “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因为受伤还是打什么坏主意。” ”但丁小成很喜欢他的话，应该不是恶人吧？“ ”丁小成可不算聪明。“ ”那倒也是。“ “小心提防为上。” “对！” 二人商议已定，便高高兴兴玩耍去了。 那天晚上，谷主回来了。 林姨很高兴，整了一顿大餐，说大家庆祝庆祝。 “谷主也和咱们一起吃饭吗？”明河问，“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明河你怎么像个小古板一样大惊小怪？”没想到反被林姨嘲讽，“咱们谷主一向不讲究那些，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高兴事都会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明河，帮忙在院子里生堆篝火，天气这么好，咱们就在院里吃。”林照也吩咐。 “好嘞！”明河不再轻易为林照的美貌失神，不知是看习惯了还是因为有了如云。 夜色渐浓，繁星闪烁，篝火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院子。啾啾和丁小成围着篝火欢快地转圈，啾啾对火是天然的亲近，丁小成是又怂又爱，两个活宝为谷中带来不少乐趣。 林姨弄了一桌的菜，又架了个烧烤架，守在烧烤架旁边的人是……岳不妥。 是的，自告奋勇为大家烧烤的人是谷主。此刻，大家都在餐桌旁大快朵颐，谷主却在热火朝天地烤肉。 火苗跳动，映照出他一张丑脸，又快活又满足。 除了云河和段翼外，其他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明河不安地问过林姨，要不要把谷主换下来吃会儿。林姨说：“没事，谷主喜欢烤肉。” 虽然不理解，但是要尊重。于是明河也放下负担，大口干饭。 丁大成和刘大车两兄弟一唱一和地讲镇上发生的趣事，听得林照和周家姐妹笑容满面；段翼仍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但看起来胃口很好，大概卧床这么久天天以药饱腹，早就寡淡坏了。 肉烤得差不多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明河垂涎欲滴，又不敢过去取肉，馋得坐立不安。 周医官突然站起身来，到烤架旁取过刚烤好的一盘肉，递给明河和如云：“二们大功臣，你们先吃。” 见周医官笑得满脸慈祥，明河也就不客气了，接过盘子：“谢谢周爷爷。”他勉强克制又迫不及待的样子，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段翼走到烤架旁，对岳不妥说：“谷主辛苦，我来烤一会儿吧。” 岳不妥好像有点意外：“没事，你久病初愈，不宜操劳。” “周爷爷说我不能吃太多，尤忌油腻。” “哦，那一起吧。”岳不妥点头说。 明河一直关注着段翼，见他走到谷主身边更是竖起了耳朵。但见他只是在帮忙，偶尔和谷主交谈两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神情应该只是闲话家常。 这段翼到底是什么来头呢。玉佩上除了最初的几句话并没有提供新的信息。 明河现在突然有点为谷主担心了，这个看起来丑陋粗暴的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大冤种。 第15章 药罐子很可疑 接下来的日子看起来也风平浪静。 如云被岳不妥盯着练功，明河除了看账本就到园子里陪周医官。周医官没再说起收徒的事，但对明河有问必答，尤其是有关解毒的药草，更是耐心讲解无微不至。明河对药草的兴趣越来越浓，甚至对拜师这件事也不那么排斥了。 碧霄、今宵两姐妹仍负责段翼的饮食与服药，段翼到院子里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眼看康复在即。 岳不妥似乎对他很有好感，以“段老弟”相称，又时时与他在书房长谈。明河很是担忧岳不妥上当受骗，“相谈甚欢”正是原书中岳不妥上当的开端。而且段翼脸色阴沉，似乎心里压了十万吨的心事，“一看就一肚子坏水”，明河是这么对如云说的。 “如果他真的对谷主别有所图，不是应该掩饰自己的心事吗？”如云提醒他。 “也是。假装热情，花言巧语才好容易被信任。这药罐子，哪怕对我们两个救命恩人也板着脸，冷冷淡淡的，不像要骗人。”明明想想也有道理。 “但是他和谷主在一起很有话说，会不会是故意迎合？”但终究还是不能放心。 “是的，谷主和他在书房一呆就是半天，除了教我练枪，别的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如云也说。 “谷主看起来没什么脑子，容易上当。” …… 如云觉得明河有点像操碎心的老妈子。 他不知道明河曾梦到凤凰谷淹没在火海中，双胞胎姐妹被活活烧死的惨状时时浮现在他眼前。 哪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明河也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谁知第二天，谷里就发生了奇怪的事。 那时天刚过午，大家正在各干各的事，突然听到丁小成的狂吠声。丁小成虽然很活泼，但从不无缘无故地狂吠，于是全部人立刻聚集到门口。却见丁小成和啾啾正齐心合力围攻一个陌生人。 那人躲躲闪闪、鬼鬼祟祟，面对丁小成和啾啾又慌张又害怕，整个人缩成一团，又不肯就此离开，对着谷内东张西望。 “干什么的！”丁大成一声怒吼，吓得那人全身哆嗦了一下。 “我……我只是……路过的。”嘴上说路过，眼睛偏偏一直朝谷里看。 明河捅捅旁边的如云，意思是：“是不是来了？” 如云没说话，他也觉得很有可能是来找段翼的。 这时周老爷子也从院里出来了，跟在他身边的正是“嫌疑人”段翼。明河立刻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他有何反应。 这时那人见行迹败露，正对着丁大成连连作揖：“我只是迷路，迷路……” 这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因为入山后通往凤凰谷只有这一条路，平常镇上人上山游玩或者打个野味什么的，在前面路口便会拐弯，不会往这边来。 “我不是本镇人，来走亲戚，今日无事自己一个人出来转转，才会迷路……”那人仍在不停解释，丁小成龇着尖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怎么看都不对劲。”明河对如云嘀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段翼。段翼脸色如常，毫无心虚的样子。 那边闹了一阵，见问不出什么来，谷主又不在，周医官便做主放那人走了。丁小成非常不满，时不时还扭头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吠上一两声。 “你是不是能闻出坏人的味道啊，可惜不会说话。”明河在丁小成耳边小声说，伸手想撸它。丁小成却摇着尾巴跑到段翼身边去了，绕着他脚跟打转转。 明河失落极了，他最喜欢小动物，偏偏谷里两只神兽一个只喜欢如云，另一个更气人，居然亲近可疑人士段翼。 过了几日，是天街小镇的春市。周今宵早就缠着如云和明河要去街上逛，又说山里花开了，逛完春市回来时正好去摘花。如云和明河还没有逛过春市，便欣然答应。吃饭时说起这件事，林姨说也想去逛逛，林姨去林照自然也去，于是一次全谷行动达成了。 那天风和日丽，十分适合出游。 周今宵还是穿着粉红色的短装，活泼俏丽。她一大早就大呼小叫地吆喝大家起床，完全是小孩子按捺不住的心性。周碧霄则一反常态地也穿了件藕色长裙，更显少女之美。 “今宵碧霄，都很好看。”明河竖起大拇指夸赞她们。 碧霄微微脸红，笑着点点头，今宵却嘟起了嘴：“我平时不好看吗？” “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舒服的天气真的会让人有好心情，明河觉得自己一整天都不会跟任何人生气。 刘大车早就套好了车，丁大成留下来看家，丁小成和啾啾也需要人照顾。两个小家伙看大家都要出门，急得上蹿下跳的，连啾啾都不矜持了，一直啄如云。但这两个小家伙长得太显眼了，很容易引起注意，只能留在谷里。丁小成还好一点，他大成哥还在家呢，啾啾见如云一点没有带它出门的意思，气得钻到路边草丛里自闭，只露出个秃尾巴翘得老高。 车道旁的行道树开花了，蓝色的花朵如蓝色的云雾般笼罩着整个树冠。微风拂过，花枝摇曳，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清香，整个世界仿佛沉浸在蓝色的花海中。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它叫什么呀。”明河问。 “蓝楹花。”周今宵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会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一时忘了嘛。”明河暗叫不妙，随意敷衍了一句。 “名字很好听。”如云帮忙打岔。 周今宵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如云哥哥，今年也要帮我摘很多很多蓝楹花哦！” “好。”如云答应。 “每年这个时候是谷里最美的时候了，到处是花，人都觉得精神了。”林姨也喜不自胜地说。 “‘期子同携手，春游事勿违。’确实是游玩的好时机。”一直没说话的段翼突然吟了句诗，其他人都点头同意，只有周碧霄默默地红了脸。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前面驾车的刘大车也接了一句。 “大车哥，想不到你也是有文化的人。”周今宵惊喜地喊道。 “我有什么文化，这是小时候爷爷教我的。他说，这两句诗是白乐天65岁写的，意思是人要趁活着多做有意思的事，春天就该多游多乐，少干活。” 大家都笑了，一起鼓掌夸爷爷说得对。诗虽平易，理却不俗。人呐，有时候只顾着做有意义的事，却忘了有意思其实比有意义重要得多。 只有段翼默默地看向车外，若有所思。不时偷偷看他的周碧霄也没有说话，一脸担忧。 一直密切注意着段翼的明河自然不会错过这些，他一边为刘大车的发言鼓掌一边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但一到镇上他眼皮就不跳了，甚至顾不上盯住段翼，因为实在太热闹了！ 人山人海不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人间最欢快的市井交响曲。街道两旁的各种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五彩斑斓的蔬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新鲜的肉类和海鲜更是似乎在发光。孩子们兴奋地在摊位间跑来跑去，手中拿着刚买的小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摊主们看到明河一行，都格外热情地招呼着，大声地介绍着自己的商品。林姨走不动路了，一直在各种蔬果肉菜摊前徘徊；林照和周今宵已经在一个饰品摊位前站了好半天了；周碧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目光一直追随着段翼；刘大车没有跟他们一起来，说人太多他得留下来看着车。明河开始时还时不时看一眼段翼，后来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摊上瞄，最后完全被商品和路边商贩的好口才吸引，专心逛起街来。 “两位小哥，来看看我家的首饰，给媳妇儿带一个回去吧，保管她高兴得三天不骂你。”一个阿姨热情地招呼道。 “我没有媳妇儿。”明河有点尴尬。 “以后总会有的嘛，有备无患，买一个吧，这个经典，永不过时！” “以后也不会有。”明河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如云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问那阿姨：“有没有适合男人佩戴的？” 那阿姨连声道：“也有也有，二位小哥长得这么好看，戴上我家的这个挂件就更好看了！”然后到挂在小摊横杠上的挂件中挑出几个玉坠来，其中几个玉玦尤为精致。明河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突然指着一块说：“啾啾！”如云一看，那块玉玦上有凤鸟纹装饰，大概是仿制的，线条不太清晰，显得那只凤鸟呆头呆脑的，倒和啾啾有几分神似。他不由笑了，点头说：“好，就买这个。”然后他又拿起一块，与明河挑的那块一起递给摊主阿姨：“要这两个。” 阿姨一下做成两笔买卖，又见如云价也不问，喜得不停输出彩虹屁：“二位玉树临风，戴这个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这玉玦啊，注定成双成对……”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涨红了脸道歉：“哈哈，不好意思，我平时说习惯了……”生意经嘛，总是这么念的，没想到今天念跑偏了，她也很尴尬。 “没事，成双成对的好。”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清冷不好接近的小哥一点没生气，甚至还应和了她一声。 “啊，人好看，又大方，脾气还这么好，小哥啊，哪位姑娘嫁给你就有福气喽！”阿姨一边说话，一边利索地帮他们给玉玦穿上红绳。 明河如云笑着没说话，接过玉玦就走了。 “张婶，你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犯糊涂啊……”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旁边一个摊主小姑娘在跟张婶嘀咕。 明河转头一看，那小姑娘正两眼放光地跟张婶说着什么，未料明河突然转头，顿时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是继续说下去好还是立刻闭嘴好。 明河心里暗暗好笑，悄悄牵起如云的手，竖起耳朵听那小姑娘的惊叹声。 如云突然被明河牵住手，诧异一看，正见他满脸恶作剧的笑，不由也笑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明河觉得穿书真好，谁也不用在乎，特别潇洒，特别威风！ 但这么威风凛凛地走了没几步，他突然站住了，惊慌失措地四下寻找，果然，段翼不见了。 何止段翼，其他人也踪迹全无。二人赶快转头去找，但集市上人挨人人挤人，找人谈何容易。明河转得满头大汗，又着急又担心，万一段翼真的趁此机会下手伤了那几位，他会内疚一辈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谁也不用在乎”，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谷里这些人看作自己的亲人了。 “跟我来。”如云突然牵着他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不久就看到刘大车的车，明河恍然大悟，她们也总是要乘车回谷的，至少也可以跟刘大车打听一下消息。 车好端端地在路边停着，刘大车却不见踪影。 “他明明说在这里等着的。”明河郁闷极了。 “等等看再说。”如云比较冷静。 不多久，刘大车果然回来了，也是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刘哥，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和林姨她们走散了，你知道到她们有可能去哪儿吗？”明河顾不上别的，劈头就问。 “我去方便了一下。她们要是不在集市上逛，就可能去了帮派总部，谷主前两天不是下山了吗？她们可能看谷主去了。” “我们现在就去。” 向刘大车问清了地址，二人便匆忙出发了。 霸王枪总部很好找，它就坐落在小镇的主干道上，老远就能看到巍峨耸立的大门。大门是厚重金属制成的，锈迹斑斑，显见年月已久。门上雕刻着狰狞的图案，似在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大门中央则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刻着“霸王枪”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威严。 但此刻这扇充满压迫感的大门毫无戒备地敞开着，仿佛在邀请人们踏入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 第16章 他是嫌疑人 明河没想到霸王枪总部居然这么气派，只是看看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又不像个大门派的样子。 进了大门，是一个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砖石，整洁又稳重。穿过庭院是光线昏暗的议事厅，两旁整齐地摆着两列椅子，不过现在空无一人。穿过议事厅，眼前豁然开朗，到了帮派的演武场。阳光映照下，青石地面闪烁着微光。演武场的中央，是一片用绳索围出的空地，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训练器材。演武场的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霸王枪的徽记和帮规。 演武场上没有弟子在操练，只有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拿着一把长枪在玩耍。 “周今宵！”明河惊喜地大叫。 今宵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如云说：“如云哥教我练枪！” “你们到哪里去了，害我找半天。”明河忍不住抱怨。 “你们才是呢，一眨眼不见了，林姨才说到这里来等你们的。” “其他人呢？” “林姨和林照姐姐在厨房呢。” “你姐姐呢？不知道，刚才还在这里的。” “段翼呢？” “你们不见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明河和如云对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出去找找吧。”明河说。 “找什么呀，林姨说大家会自己回来的，又不是小孩子。如云哥教我练枪！”今宵只是缠着如云。 明河一拉，如云便跟着他往外走去。 “那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周今宵一溜小跑，率先出了大门。 这边一片都是霸王枪的房产，与别处不同的是，这一排房屋高大宽敞，屋顶倾斜，飞檐翘起，自有一派古朴之美。 这里摊贩渐少，不像镇中心那样人头攒动，但如果段翼要做点什么不欲为人知的事情，正应该往这个方向来。 沿着主道走了一会儿，突然在一个小巷口听到了周碧霄的声音。 “那人是谁？”她问。 “碧霄姑娘，这和你没关系。”正是段翼的声音。 “可是我们……”碧霄开始抽泣。 “碧霄姑娘，你别这样，那时我……”段翼听起来颇是为难。 明河和如云尴尬地对视一眼，周今宵却已经像枚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 “好你个药罐子！”周今宵一听到碧霄的哭声就炸了，直冲进小巷，指着段翼就骂。 明河和如云赶快跟进去，周碧霄果然正掩面而泣，周今宵叉着腰对段翼怒目而视。 这是条死胡同，大约是商贩平日堆放垃圾之所，蝇虫乱飞，臭味熏天。众人各怀各的心事，也便无暇顾及环境之恶劣。 “你在这里干嘛？”明河毫不掩饰自己对段翼的怀疑。 “我与你们走散后随意走走，不意与碧霄姑娘在此相遇。”段翼非常坦然地说。 周今宵用眼神询问姐姐，碧霄目中含泪，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哭！”周今宵焦躁地跺脚，不耐烦地问姐姐。她们姐妹性格迥异，从小便争吵互怼的时候多，相亲相爱的时候少，但毕竟是同卵双胞胎，见姐姐委屈落泪她便发怒，只是不肯承认心疼姐姐罢了。眼下周碧霄只是哭泣不肯开口，段翼又保持沉默，她有力没处使，急得团团转，眼看又要发怒。 “和他没关系。”周碧霄终于开口，“是我多管闲事，呜呜呜。” “你问了什么？”明河问。 “我看到他在和上次闯进谷里的人说话。”周碧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坦白说道。 明河瞪大了眼睛：“那个被丁小成追着咬的人吗？” “是的。”碧霄说，“我……不小心和妹妹走散了，就……往这边走，正好看到他和那人分开。” 她语气很肯定，话却说得有些结巴。因为她不是不小心走散，而是故意跟着段翼的。她早看出来段翼有心事，出于直觉就跟着他，恰好看到那个可疑的人从这小巷子出去，段翼跟在后面，与她撞了个正着。 “那人与我确实是旧日相识，但这与各位无关。”眼看被抓个现形，段翼却说与他们无关，简直太过嚣张了，把明河和今宵气得够呛。 “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们只好带你去见谷主了。”明河威胁道。 段翼没说话，却一摆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看也不看周碧霄，跟着明河如云走了出去。 二人在前面带路，段翼默默跟在后面，周家姐妹走在最后，一路都能听到周今宵气急败坏地问姐姐到底怎么了，姐姐却沉默什么也不肯说。真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又上火又无奈。 一进总部大门，就听到了“哈！““嘿！的呼喝声。偌大的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分为五个方阵，正在热火朝天地练习。每个方阵所穿衣服颜色不同，练习的器械也不同，有棍有刀有枪，也有不拿器械练拳法的。 明河心里奇怪，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不是霸王枪总部吗？怎么练得五花八门还挺多样化的？ 但眼下不是好奇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放眼四望，寻找岳不妥的身影。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大家注意！”明河循声看去，就看到了岳不妥的身影，他正站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边。 “今天是春市，所以上午放了半天假，大家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下面哄然回答，笑声和起哄声混杂，热闹非凡。 “我给我媳妇买了件花袄，她说晚上给我做红烧肉下酒！”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充满幸福和骄傲。 “张三哥，一件花袄换一顿酒，不亏啊！” “嫂子一年给一顿酒喝，张三哥今天过年了。” 调侃他的声音接二连三，大家笑得更欢了。 站在前面的魁梧大汉和岳不妥也笑了。 “总教官，你给咱师娘买什么好东西没？”有人冲着前面喊。 “不买那今天还能进门吗？”被称作总教官的大汉笑道。 台下又一阵哄笑，有人接着问：“买的什么呀？说出来我们也学习学习。” “苏小逸你这个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想媳妇儿啦？你学什么呀？好好学功夫吧！” “好好学功夫吧！”一群人跟着打趣那个叫苏小逸的孩子，哄笑声越来越大。 “安静！”总教官一声大喝，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既然上午休息过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好好训练了？” “是！”场上虽只三百人不到，这一声应答却势同山海，吓了明河一跳。 “今天我们岳掌门也在，大家听他的教诲！” “好！”又是一声齐喝，然后是齐刷刷的掌声。 人心很齐，氛围也很好，岳不妥管理门下弟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明河暗暗赞叹。 “霸王枪的弟子们！”岳不妥声音虽不动听，却很洪亮，在这个宽敞的广场上显得很有气势。 “是！”台下弟子齐声应答。非常整齐，显见训练有素。 “今日去逛春市，大家看到了什么？” “好吃的！”一个少年高喊。 “苏小逸，你果然是毛没长全的小孩子，只看见吃的！” 哄笑声中，一个声音说：“好东西太多了，想全买回去给我媳妇儿和儿子，但是没有钱啊！” 又是一阵笑声，但这次混杂了很多表示赞同的声音。 “国泰民安！”突然有一人高喊。 “雷武，说得好！”又有一人喊。 “安居乐业！”另一个声音接到。 “对！”岳不妥的声音一响，场上立刻便安静下来。 “我们天街小镇，虽然地处边陲，只是一个小小的街镇，但民风和睦，人人安居乐业，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谷主英明，领导得好！”还那个苏小逸的活泼少年。 “苏小逸，你什么时候拜了别的门派？马屁功学得不错啊！”岳不妥说，脸板得像块凹凸不平的青砖，语气却很亲切。 众人听完最后一句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和苏小逸想得一样！”人群中有声音纷纷附和。 “因为天高皇帝远。”嘈杂的人群中传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听得很清楚，明河如云也听到了。 明河如云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周围的人却都一脸心领神会。 “大家想不想这样的生活长久下去？”岳不妥高声问。“想！”又是排山倒海般的声音。 “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你们来这里习武的原因，我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们有的是从外乡逃难来的，无衣无食，来霸王派习武、帮忙，为的是求个活路。” 台下一片安静，人人看着岳不妥。 “其他的，也有因为体弱多病，被父母送来强健身体的。” “谷主，我妈一直怕我活不过十岁，现在我都 18 啦！”苏小逸突然高声插话，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苏小逸，你别老是打岔！”站在岳不妥旁边的总教官笑骂道。 “对不起总教官！对不起谷主！”这少年大概因为年龄小，在帮里呆的时间也长，大家都很宠着他，所以性格活泼有趣。连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明河如云一行人都忍俊不禁，林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也有是自己或者家人挨了欺负，想学了功夫回去报仇的。”岳不妥接着说。 “大家现在目标都实现了没有？” 台下又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回答声，有说有的，也有说没有的。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还有机会。但是今天我想问的是，大家觉得自己学了武功，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台下难得的安静，没有人回答岳不妥的问题。 “苏小逸，怎么不说话了？”总教官笑着点了苏小逸的名。那少年脸微微涨红，挠挠头说：“我，我，我以后有了媳妇儿绝不让人欺负她！” “哈哈哈哈！” “我们苏小逸真的长大了，三句话不离媳妇儿！” “怎么办，小公鸡要打鸣了！” “苏小逸，给我买瓶好酒，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好姑娘！” 饶是苏小逸脸皮厚，在一阵阵的调侃声中也渐渐涨红了脸，冲着笑得最大声的一个汉子吼道：“雷武！有本事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雷武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着很是威风。明河记得他就是刚才喊“国泰民安”的那个汉子。 他见苏小逸冲着他来，笑着说：“苏小逸你皮痒痒了，敢直呼你大哥名字，小心不让嫂子帮你找媳妇儿，让你打光棍儿。”说完，没再等苏小逸回答，便转向岳不妥，拱拳行礼，正色说：“谷主，雷武是粗人，愿用一身武艺，护我家人，护这天街镇一方百姓。” “说得好！”岳不妥一声喝彩，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也是掌声如雷。 “这正是我今天想说的。霸王派与这天街小镇同生共息，当年若不是先祖建立了霸王派，也不会有这欣欣向荣的小镇；但若没有这小镇，也就没有霸王派的今天。所以，我霸王派门中弟子，需明白个中道理，以护家、护派、护镇为己任！” “大家记住了吗？”岳不妥说完，总教官便高声问道。 “记住了！”众人呼喝，不知谁带了个头，“护家、护派、护镇”六个字被喊得地动山摇。 “谷主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啊！”明河推推如云，“像在军训。” 如云一笑， 点点头。 这边谷主训话完毕，众弟子在总教官、教官和各组组长的带领下继续练习。岳不妥则朝着明河一行人走来，听明河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便带着他们走进了议事厅旁边的小厅。 这厅里只有两张座椅，岳不妥坐下后，招呼段翼也坐下，明河、如云和周家姐妹则在下面站着。 “凭什么他能坐。”明河视段翼为嫌疑人，嘀嘀咕咕的很不满。 岳不妥朝他一瞪眼，转头温言问道：“段老弟，那究竟是何人？” “是我哥哥派来追杀我的人。”段翼回答。 “你说谎！追杀你的人刚才怎么会和你见面？”周今宵第一个不信。 “今宵！”岳不妥声音不高，但充满威严，今宵虽胆大包天，也不敢直接与他顶嘴。 第17章 中了太子下的毒 “你哥哥？当今沧国太子吗？”岳不妥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仿佛问了句“外面下雨了吗”般轻描淡写。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只是周家姐妹惊的是段翼的身份，明河如云和段翼惊的是岳不妥竟然知道。 段翼啪一下站起来，咣一声在岳不妥面前跪下了。 “谷主恕段翼隐瞒身份之过。” “他怎么知道的？”明河好奇得心里痒痒的，但此刻岳不妥正襟危坐，不怒自威，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随便插嘴。 “你站起来说话。”岳不妥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是。”段翼老实地站到一边。 “太子为何追杀你？” “生在帝王家，还能为何？父王多疑，太子更多疑。我比他小将近十岁，但从未曾感受过手足之情。相反，三岁便知察言观色，四岁就知道东西不能乱吃，五岁便知要保命就要勤练武功，六岁就下决心读诗书习兵法。那时我就知道，不强大只有死路一条。且母妃性情过于温顺，若我不能护着她，她必活不长久。但直到成年，我才明白，不论我强大或弱小，兄长都不会放过我。” “那时我便下决心要取代大哥成为太子，成为沧国的王。那人虽是太子，但心胸狭窄，目光短浅，除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别的什么也不在乎。这样的人怎么配当王。” “若不是父王多疑，一直刻意维系我与他之间的平衡，我早就不存在了。” 段翼神色平静又毫无顾忌，仿佛说的不过是兄弟争抢一块红烧肉的事。 “那这次为何你会逃命到凤凰谷？” “百密一疏，我没想到他竟买通了我最信任的暗卫和侍女，待我察觉时，已然中毒。我无法信任任何人，趁他们以为得手而松懈时，一举击毙那个暗卫，拼命逃了出来。我一路用内力压制着毒性，骑马或雇车，往着偏远地方逃了几天几夜，才到天街小镇。镇上人多眼杂，我不敢逗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山上逃，到了凤凰谷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谷前。” “我一生不知享乐为何物，日日在担惊受怕和勾心斗角中度过，突遭暗算，种种谋划尽皆付之东流，实在心有不甘，故而能凭一口气逃出。但那日晕倒之前，万念俱灰，也曾萌生一个念头，既是命当如此，便算了吧。只愿早入轮回，来生莫投帝王家。” 说到这里，段翼目中含泪，室内一片安静，连明河也不免心中恻然。这时段翼突然上前一步，又扑通跪倒在明河等人面前：“谁知又得各位相救，可见段翼命不当绝，此恩此德，来生必报。” “你，你，快起来。”明河慌忙去扶。不想有一个人比他更快，那人也扑通一声跪倒，伸手去扶段翼：“段大哥，你快起来。”原来是周碧霄。段翼却像被火烫似的收回手，站了起来，避在一旁。 周碧霄脸顿时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跪在原地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周今宵往前迈一步，就要发飙，明河赶快拉住她，姑奶奶你这时候冲出去不是让你姐姐更加无地自容吗？ 岳不妥像没看到眼前这一幕似的，对段翼说：“那今日与你见面那人是谁？” “他是太子派来的，但其实，是我的人。”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连岳不妥板砖一样的脸上也有了一些波动。 “太子得到消息，说有人在天街小镇附近见过我，便派他来打探消息。那日在谷前没有机会说话，所以一直在镇上盘桓，想找机会与我见面。” “那你今天与他见面说了什么？” “我让他据实回禀太子，然后帮我另外安排去处，现在还不是与他当面对决的时候。各位，段翼就此告别了。” 太子既已知道他为凤凰谷所救，那他再留在凤凰谷，势必为大家招来祸端，他只有尽早远远离开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凤凰谷。 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明河大脑飞速地运转：他说的是真话吗？还是欲擒故纵？ “可是，这样你岂非很危险？”周今宵仿佛已经忘了方才的愤怒，开始担忧段翼的安危。 “姑娘放心，在下虽一不小心中了太子的奸计，却并非毫无准备，我自有安排。段翼既然没死，又怎会浪费各位千辛万苦为我抢回的第二次生命？”段翼对着周今宵拱一拱手以示感谢，傲然说道。 周碧霄一直噙在眼中的泪终于滴落下来，一 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但始终一声不吭。少女心事，众人皆明，但无法出一言以安慰。 段翼看也不朝她看一眼，只对着岳不妥说：“谷主还有什么吩咐？” 岳不妥之前便已派人查过段翼，知道他方才所言非虚，但他如此爽快地说走便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留是留不得的，若是太子大举来搜人，莫说谷中这几位，便是镇上居民也很难幸免。虽说他与段翼很合得来，不忍见他孤身一人重回险境，何况旁边还站着个泪眼汪汪的周碧霄，但人各有命，太子咄咄逼人，段翼纵使无心争位，也无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倒不如让他放手一搏。 “既是如此，不便留你。但若有困难，随时可以回来找我。”岳不妥简洁明了地说。 “告辞。”段翼也毫不拖泥带水地告别。 “谷主！”周今宵与明河同时急切地喊道。 周今宵是为了姐姐，明河则是本能觉得不能放虎归山。段翼所说皆是一面之辞，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若是放虎归山与那太子里应外合，岳不妥不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现在对岳不妥挺有好感的，不希望他傻乎乎地上了别人的当。 岳不妥却没有理会他们二人，就这么让段翼走了，甚至还让账房给他支了一笔路费，气得明河牙痒痒的。 段翼所言非虚，但并非无所隐瞒。 沧王终日疑神疑鬼，总是担心有人抢他王位，既担心外人，也不放心自己的两个儿子，所以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并不制止，甚至喜闻乐见。除了王位什么都不关心的人，哪会善待国家，善待百姓。 段翼二十岁开始谋划大业，除了培植心腹之外，早在城外偏僻之处以度假别院之名囤田养兵，但要做大事必有大财力，如今太子咄咄逼人，眼看彻底翻脸是早晚的事，他需要一大笔钱。前段时间，一位流浪老乞儿误打误撞进了他秘密养兵的所在，当场被手下抓捕。段翼仔细审讯后知道他确实只是个乞丐，便没有为难他，只让手下把他软禁在庄里，有吃有喝，只是不得外出。那乞丐乞讨多年又年迈多病，因祸得福，居然在庄里度过了最为安稳舒适的一段时光。不久后在庄里安然去世，临终前给了段翼一样东西，条件是段翼需妥善安排他的身后事。 那东西是一张地图残卷，虽然残缺不全，笔画也模糊不清，但“凤凰谷”三个字清晰可见，“盛产金矿玉石”之类的标注也依稀可辨。段翼派人多方打探，终于查明凤凰谷所在，但始终未能打听到有关金矿玉石的确切消息。 恰在此时，太子动手了，所以段翼中毒受伤逃命是真，“偶然”逃到凤凰谷却是假。他便是特意冲着凤凰谷后山的宝藏而来。 这几个月在凤凰谷祛毒、养伤，他从周家祖孙那里得到了不少关于“后山”的秘密消息，虽然没有人确切说过有关后山矿产的事，但那个秘密的入口，和明河如云带回的神兽羽毛和那只活生生的小凤凰，都让他相信，地图上的标注多半是真实的。他虽然是真的不愿意连累谷中众人受太子迫害，但那些矿产他也是势在必得。 原本他没想这么快就离开凤凰谷，但既然与手下的秘密联络已被发现，不如以退为进，先行离开，再从长计议。何况，与太子这笔账，确实也该算一算了。 段翼这一走，众人均觉意兴阑珊，吃过饭后便离开了天街小镇。 返程时，如云主动带着明河和周家姐妹下车摘花，周碧霄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周今宵也兴致不高。大家随便摘了些花便又上车回谷了。回到谷里，林照和林姨找了几个古朴雅致的花瓶把花插好，分到各人房里，特别给周家姐妹送去一大捧。但是周碧霄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林姨只好把花瓶放在房间门口。 所谓情字伤人，便在于纵使情真意切，但只要对象、时间、地点甚至季节天气，有一点不对，便徒留遗恨。 “周碧霄没事吧？”明河担心地问。 “唉，有事也没办法，只有自己慢慢熬出来。”林姨叹息着说。 “她年纪还小，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吧。” “希望吧。”林姨摇着头回厨房了。 周今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熬药的罐子发呆。 “今宵！”明河担心她也走火入魔。 周今宵抬头看看明河和如云，又呆呆地低下头去。 明河推推如云，让他去安慰两句。 如云一脸为难，但看看明河坚决的神情，又看看一脸萎靡的周今宵，还是走了过去。 “如云哥哥，你不会走的吧？”周今宵看着如云问。 如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现在当然不会走，但任务完成之后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周今宵好像放下心来，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如云哥哥和我一样，从小在这谷里长大的，怎么会走呢，我真傻。明河哥也不会走，林照姐姐和林姨也会一直在的，爷爷也是。”但说到这里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可是爷爷年纪大了，爷爷总是会死的。” “啪！”脑门上突然挨了一记。 “啊！”周今宵惨叫着抬头，一看正是须发皆白的周老爷子，手中握着一本书卷。 “爷爷活得正来劲儿，你在这里咒爷爷死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敢咒爷爷死。”周今宵大声辩解。 周老爷子才不听她的，拿着手里的医书就是一顿拍，最后周今宵不得不施展轻功在小小院子里四处逃窜。 如云和明河看着直笑，压抑沉重的氛围这时才算一扫而空。 但直到周今宵故意被爷爷抓住“狠揍”一顿，周碧霄都没从房中出来，只有那一大捧蓝楹花在门前寂寞地绚烂着。 也是直到这时，明河与如云才开始思考“离别”一词的含义。生离与死别，他们都曾经历过。但不知为什么，都不如此刻感受到的那么沉重。 从周家小院出来，啾啾与丁小成一前一后地飞奔过来。 “啾啾！” “汪汪！” “还是神兽好，不会说谎。”明河感慨道。 如云弯腰让啾啾站上自己的肩膀，他的手掌已经站不下啾啾了。啾啾站在如云的肩膀上，一会儿歪着脖子用脑袋去蹭如云，一会儿用喙轻轻地啄他，甚至还歪着脑袋撕咬他的头发。一会儿亲昵，一会儿愤怒，情绪丰富得堪比人类。 “不至于吧，才一天不到。”明河在旁边嫉妒地说。虽然丁小成正疯狂地绕着他的腿打转，求抱抱求摸摸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对于啾啾的疏离他总是难以平衡。 啾啾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用渐渐开始长出漂亮羽毛的小脑袋亲热地蹭如云。 如果明河知道啾啾的身世和它在不断的重生中找如云找了上千年的经历，他就不会这么想了。但此刻，他只是为自己得不到凤凰的青睐而不满，报复似地狠狠撸了把丁小成，把丁小成开心得上蹿下跳，一激动就想朝他扑过去。 “你别过来啊！”丁小成现在个头快到明河胸口了，他可受不了丁小成一扑，眼见这只长着两只角的神兽就要失控，吓得提前警告。丁小成听懂了，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到如云身边去转了一圈。啾啾一见，生气地大叫一声，朝丁小成哈了口气，丁小成立刻窜出去老远。不知道是不是被啾啾的神火烧过，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明河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第18章 生而有翼 这边凤凰谷一派春色正浓，岁月静好，那边段翼却是风口浪尖，如履薄冰。 他原想继续逃命，却最终还是悄悄潜回了沧都，请见父王。这次太子下毒暗杀，证据确凿，他幻想着父王也许会正视自己两个儿子手足相残的事实。虽说他早就认清要想活命就只有反抗这个现实，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而若自己一直逃亡在外，许多部署便无法顺利完成。希望父王看到小儿子差点送命，多少能约束一下太子，那自己才好放开手脚继续筹备大事。 回到都城，他在朝中好友的安排之下终于得见沧王——或许只能说见了一半——沧王已经许久未曾露面，若非说话的声音与行事的风格确实是沧王无疑，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早被调了包。 隔着垂地的白色纱帘，隐约可见至高无上的王的轮廓。身形没有变，声音没有变，态度……也没有变。 “兄友弟恭，乃是古训。若非你咄咄逼人，别有用心，太子他，怎会出此下策？”那声音缓慢威严，是从小便听惯了饱含威慑力的语言。只是，那威慑力，从来只针对他，未曾保护过他。 “你收敛锋芒，放下野心，太子自然待你亲厚。他毕竟是你哥哥，又是太子，你为何不能恭顺于他？”荒唐的言语用这样庄严的声调说出来，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帝王。没有父亲的慈爱，更没有帝王的睿智。 段翼恭恭敬敬地拜伏于地，一声不吭地听着父王的训诫，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暗下去。总有一天，那里会成为没有温度，也没有光亮的极暗之境吧，他自嘲地想。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凤凰谷。想起满山的蓝花楹，想起周老医官的白胡子，周今宵的怒斥和周碧霄的泪，甚至想起明河总是落在他脸上的怀疑的眼神，和如云看着明河温柔的目光。还有，岳不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什么事记得回来找我。” 为什么要回来呢。哪怕自己是不配许下一辈子的誓言的那种人，也苟且偷安地在凤凰谷享受几天安稳的幸福生活不好吗。眼前这个人贵为一国之尊，却护不得自己小儿子的平安；凤凰谷中一群寻常人，却为自己解毒疗伤。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血缘至今，却无所谓自己的死活；那谷中的陌生人，却为了救自己性命殚精竭虑。 有一件事，是他自己想来都觉得荒唐的。 在凤凰谷的一个多月，他明明一直徘徊在鬼门关，忍受着中毒与受伤的双重痛苦，却偏偏是他一生中最觉轻松的一个月。哪怕是每天中午毒性发作的那段时间，他咬紧牙关也忍不了的那种痛苦，也比他作为王子度过的那几十年轻松得多。毒解之后养伤的那一个月，更是他此生未曾体验过的轻松舒适。在谷中散步，与丁小成嬉戏，哪怕是啾啾的白眼，也如此可爱。他甚至喜欢明河总是充满怀疑的眼神，因为那不加掩饰的情感流露是他所陌生的，反而倍觉可贵。如云看着明河的眼神也是一样，不加掩饰，坦荡真挚。两个男人，却这样坦荡地相爱着，他心中的惊叹从未流露，却一直摇撼着他。周碧霄看着他的眼神就羞涩得多，但其中的真挚与热烈，常令他为之心惊。 周碧霄。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自虐般地细细体会着那种心痛的感觉。原来心脏被一根细细的线捆缚、收紧，是这种感觉。那些痛苦到无法自抑的正午，他正是靠着这个温柔女孩的怀抱熬过来的。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感受到安全与温暖的怀抱。 但是……心脏再度被细线收紧，痛得他忍不住收了收手指。 他不想放过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味着那女孩失望落泪的场景。让他心痛，但是如此珍贵。 “总之，你好自为之。好生当你的舯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纱帘后的帝王渐渐不耐烦，下了逐客令。 “起驾——”苍老尖利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段翼把身子伏得更低，直到脚步声消失。 再度抬起头来时，目光中的温情与动摇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决绝，就像此刻他的心情。 那就开始吧。为什么给我取名为翼，却封我为舯王？我既生双翼，又怎会甘心成为一艘随波而行的小船？ 父王，没有你，我也能翱翔于天际，为了自己。 请拭目以待吧。 凤凰谷中，周碧霄虽仍郁郁寡欢，却总算肯出门了。啾啾和丁小成似乎知道她心情不好似的，常陪着她玩。周今宵便在一旁意有所指地大声感叹：“我们家啾啾和丁小成虽然不会说话，却比那有些会说话的啊有良心多了。” 周碧霄默不作声地摸着丁小成头顶的肉球，已长成威风凛凛的公鸡大小的啾啾不满意地冲着周今宵啾啾了两声，似在帮周碧霄不平。周今宵看着沉默的姐姐，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寻明河如云玩儿了。 明河正在和如云商量一件大事。那天在霸王枪的总部看到弟子们训练的情景，听了岳不妥最后说的“护家护派护镇”几个字，一个想法浮现在他脑海，这几天都在和如云商议。霸王枪虽然是传统的门派，但是在“传人唯一”这个奇怪的门规约束下，训练弟子采用了一种很新的方式，非常类似现代的“武术学校”。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将它办成学校呢？既可以扩大门派影响，也能让更多的人受益。 如云觉得这主意很好，而且还根据自己以前在田径队的经验提出了一些管理方面的建议。 ”这样万一有事，防御的力量也会强一点。”明河是这么想的。 商量好了，二人手牵着手准备去找岳不妥。一出门，刚好碰上心事重重的周今宵。 明河赶快松开如云的手。 “如云哥哥，姐姐怎么办啊！”一看到如云，周今宵就带着哭音问。 “她自己的事。”如云没有不耐烦，但语气也是淡淡的。 明河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段翼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无所知，无法建议周碧霄是放弃还是继续等待。或许，如云说得对，这是她自己的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话，谁能劝，又该如何劝呢。 他看着一脸难过眼中只有如云的周今宵，不知如果她发现如云喜欢的是别人，又会怎样。 “我们现在要去见谷主。”如云安静地对周今宵说。 “哦。”周今宵擦擦眼泪，乖乖地说，“那我去帮爷爷忙。” 岳不妥对明河的想法很感兴趣。 “像教孩子们念书的私塾。”他作出了自己的解释。 “对！”明河很兴奋。 “三年或者五年为一个循环的话，弟子的总数会大大增加。”岳不妥沉吟着分析，“而且不论性别或家境，年龄或身体条件合适的都可以来。” “那些大户人家不是有需要护院或门卫吗，可以作为培训的业务开展。”明河提出了新的想法。 “衙门的话……”岳不妥跟官府很熟悉，自然想到了捕快衙役也是很好的培训对象。 “或者只是想强身健体、保护自己的，可以缩短练习的期限。总之，学习的时间是可以根据需要调整的。”明河想起了那个叫苏小逸的孩子。 “这个想法很不错呢。”岳不妥面露笑容，点头赞许道，“明天我便下山，和总教官商议一下。” 岳不妥确实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他本也有自己的计划要完成，明河的建议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 “谷主。”明河犹豫着开口，看了一眼如云。如云对他点点头，目中的肯定与鼓励给了明河勇气。 “谷主，段翼的事，你要小心防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不敢说得太直接，只是这样提醒了一句。 “嗯，我心中有数。”岳不妥看起来答应得很随意。 “还有，后山……”明河不确定岳不妥知不知道后山的秘密。 岳不妥看着明河，等他继续往下说。不知为什么，明河觉得这张丑脸看起来顺眼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那双分得过开的眼睛里常流露温柔的神情吧。时常让明河有一种被家中长辈温柔注视着的错觉。 “晚上的话，嗯，后山……”其实明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告诉岳不妥，但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情不自禁地就想分享重要的事。好像不这样就不能巩固正在逐渐成形的感情堤坝似的。 “哦，那个。”岳不妥好像听明白了，笑着说，“你们把三头兽的羽毛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明河雀跃不已，随着对岳不妥的好感加深，他一直为自己隐瞒着这样重大的秘密而不安，如果岳不妥知道的话，那就好办了。也许可以用后山的矿产做更重要的事。 “你们……不太一样了。”岳不妥看着明河说。 “？”明河一下陷入了慌张，如云也看向岳不妥。 如云原本是个到处惹事的小霸王，学武虽然很有天赋，本性也不坏，但因为是凤凰谷唯一传人，不免恃宠而骄。虽说从未做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但招猫逗狗调戏良家女子的事情也没少做，所以才会得了“小霸王”的诨号。至于明河，原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养不活了所以送来凤凰谷的，乖巧懂事得近乎木讷，和如云的关系也只是保持距离、相安无事。 最近，二人的变化都太明显了。 在岳不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二人时，如云突然握住明河的手，将手指塞住他的指缝，以十指相扣的形式举起展示：“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岳不妥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丑脸有一点崩塌的迹象，还好及时收住了。然后现出一些理解和释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因为这样，所以一个更懂事了，一个更自信了？ 未曾有过情爱经历的岳不妥看着一脸挑衅的如云和满脸慌乱的明河，又想到从小就嚷着要嫁给如云的周今宵和黯然落泪的周碧宵，不由一阵头疼。 “行了，放下吧，臭小子，炫耀给谁看呢。”哭笑不得地训斥一句算了。 “去和刘大车说，明天我要用车。下去吧。”岳不妥摆摆手，打发二人退下。 一不小心就被出柜的明河带着满头满脸的问号跟着如云回了房间。 “你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愣愣地问。 “不然要告诉谷主我俩是穿书过来的？”如云戳戳他鼓鼓的脸颊。 “也是……可是那也太突然了。”明河仍旧嘟囔着抱怨。 “有什么突然的，晚说不如早说。”如云不以为意地说，突然凑过去在他唇边啄了一口，“这下谷主知道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订亲了？” “订亲？”这个词也太陌生了。 如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既然谷主不反对，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像一群蝴蝶舒展着翅膀飞进了心房，带来轻盈的震动，和痒痒的甜蜜感。 明河看着如云毫无瑕疵的脸，点了点头。 “不过要先解决段翼这件事。” “和他有什么关系？”如云很不高兴，“我们两个人的事。” “不排除隐患哪来的心情享受蜜月嘛。”强忍着害羞，明河故作大方地说。 “蜜月”两个字极大地取悦了如云，他把微微发烫的脸贴近明河微凉的手背，委屈地说：“那你先亲亲我。” 本意是安抚，最终却被迫不断加深的吻让明河急促地喘着气，如云更是意乱情迷，额头靠着额头，平复着呼吸的同时，互相对视着。 “你快成斗鸡眼了。”明河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浓情蜜意的氛围被破坏，如云也笑了，轻轻撞一撞对面的额头，回击道：“你才是。” “今晚带啾啾去后山的时候也带上丁小成吧。”明河突然建议。 啾啾只吃竹实和天火，他们只好每晚都会带她后山。还好有地图传送，一点也不麻烦。有时还会带着啾啾四处转悠，不断发现的神奇植物和宝贵矿产总会给他们带来极大惊喜。 “好啊，既然丁小成也是神兽，应该非常喜欢后山。” “不知道丁大成同意不。”因为丁大成是监护人，而且丁小成一直和丁大成一直住在门房。 “跟他说今天晚上让丁小成和啾啾姐姐一起睡。” “哈哈，行！”不知道为什么，啾啾明明比丁小成晚出生，全谷人都默认啾啾是姐姐。 啾啾和丁小成正在院子玩耍，他们玩耍的模式基本是丁小成挑衅——丁小成挨揍——丁小成嘤嘤——丁小成忘了——丁小成挑衅——丁小成挨揍…… 第19章 地府果然居心叵测 看着丁小成张着大嘴在啾啾身边哈哈地转来转去的傻样，明河悄悄问如云：“丁小成真的是神兽吗？”如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那边啾啾已经开心地飞跑过来，和丁小成一样，它也长得很快，羽毛渐丰，而且越来越有光泽，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明河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啾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如云，才勉强稍稍拐了个弯，扑进了明河的怀抱。 如云欣慰地对它点头表示赞赏，啾啾开心地“啾啾”了两声，非常赏脸地没有甩开明河撸它头顶羽毛的手。如云私下跟它谈过好几次话，一再强调明河是妈妈，明河高兴的话，全家都会高兴。啾啾虽然不是很明白爸爸、妈妈之间的区别，但逐渐理解明河的重要，何况亲眼目睹这两人总是同时出现，所以终于放下争宠的心情，转而以亲近明河来取悦如云。 “爸爸喜欢的，啾啾也要喜欢。”大概是这样的理念在逐渐形成了吧。 这时丁小成也跟着过来了，见明河怀里搂着啾啾，着急地直哈气，又不停抬起爪子扒拉明河。明河受宠若惊，腾出右手来去搂丁小成，一时左拥右抱，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看着满脸喜色的明河，如云也满心欢喜，忍不住跟着蹲下去，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吻。 明河咧着嘴抬头，如云自然地与他接吻。虽然一触即分，却因心意相通而格外甜蜜。 “我们是属于彼此的。”似乎有无声的誓言在空气里流通。 无意中抬头，却发现丁大成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明河扶额，难道一天中要出柜两次吗？ “你们，你们……”丁大成突然结巴。 “是的，我们，我们……”明河突然顽心大起，用食指点点自己，又点点如云，学着丁大成的语气说。 如云被他逗笑了，揉了揉调皮鬼的头发。 “啊——啊，挺好——挺好的，恭喜，嘿嘿，恭喜。”丁大成挠了挠后脑勺。 “大成哥，今天晚上让丁小成和啾啾一起睡怎么样？”如云突然问。 话题跳得太快，丁大成似乎还在震惊之中，机械地点头：“行啊，一起睡，一起睡挺好的。” 明河扑哧笑出声来，轻轻地踢了踢在他脚边打转的丁小成：“丁小成，你哥吓傻了。” 丁小成似乎听懂了，一转身跑到丁大成身边，一个劲儿地蹭他的腿。丁大成这才回过神来，摸摸它的头——丁小成几乎已经到他腰部，摸头不用弯腰了——“跟啾啾姐姐一起睡的话，要听话，不要捣乱。” 丁小成汪汪地叫了两声，开心地跑到了一脸不情愿的啾啾身旁。 “好像什么都听得懂，就很神奇。”明河看着这两个神兽大宝贝，真是越看越欢喜。 如云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如跟丁大成把丁小成要过来，咱们就儿女双全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出其不意，明河脸烫得快烧起来了，却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丁大成不肯的吧？” 如云也没想到一向害羞的明河会这么说，但堕入爱河的人嘴都比大脑快：“他不肯，我们自己生一个？” 明河努力了30秒才想明白如云这句话的意思，惊得瞪圆了眼睛，一蹦三尺高， 冲着如云就是一拳：“你tm说什么！” 如云没见过暴走的明河，觉得他这句粗话说得过分可爱，非但乖乖站在原地任他冲着自己左一拳右一拳，还满脸笑容地看着如云。丁大成从未见过如云这种表情，不由觉得有点没眼看，捂好丁小成的眼睛把它带走了。只有啾啾以为爸爸被欺负了，急着啾啾直叫，最后冲着旁边空地“呼”地喷了一团火。 明河惊喜地告诉如云：“啾啾喷了好大一团火！” 确实，从最开始只喷出点火星烫焦床单比，现在啾啾喷出的火球已经有拳头大小了。 “啾啾真棒！”明河弯腰为啾啾点赞，同时不忘加强教育：“但不能随便喷，要学会控制情绪知道吗？刚才就做得很好，你要是对着我们喷的话，你就没有爸爸妈妈了哦！” 他说得非常顺口，如云听得也非常顺耳。 “爸爸，妈妈。”真是动听。 夜幕降临，如云和明河带着啾啾、丁小成去后山玩耍。 看到山顶的那团永不熄灭的天火，丁小成露出明显的畏惧，夹着尾巴不停往后退。啾啾则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张嘴就是一口。丁小成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看到啾啾吞一口火便长大了一截，更是直接躲到了明河身后。 “啾啾姐姐厉害吧。”明河安抚地拍着丁小成，和他说着话。丁小成嘤嘤地答应着。 “你这么大个子，还是神兽，总是这么嘤嘤的，难不难为情啊？”明河忍不住教育丁小成，真像担心儿子长大没有男子汉气概被小姑娘欺负的老母亲。 “嘤嘤嘤。”丁小成往后缩了缩，回答。大概是说“难为情，但忍不住”吧，明河自己解读自己笑了一通。 啾啾吃饱了，他们又带着两个神兽到处转悠了一圈。 地图上好多地方都点亮了，有矿产的地方也都标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矿，要发挥什么作用呢？” “它们在这里亿万年了，没什么用的话，就让它们继续安静地待着吧。” “也是。安静地待着就好，何必一定要有用。” 月光如水，光秃秃的石头山显露出清晰的纹理与褶皱，更显秀美。流水潺潺，或隐或现，宛如玉带缠绕山间。啾啾与丁小成嬉戏的声音忽远忽近，两个神兽也玩嗨了。 静静地站立良久，二人似乎与寂静融为了一体。静谧之中，不只是呼吸与心跳，连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时间静止。 星河流转。 这个拥抱比月光更轻比微风更柔，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揉入骨血的迫切，没有生离死别的决绝，却传递着怜爱与珍惜，悲伤与痛苦，恐惧与不舍……有太多表达不清的情感，沿着时间的长河回溯，一点一点，冲进血液，叫嚣着侵占着，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只有化作热泪，一滴、一滴，落到爱人肩上、怀中。 不知何时，到处奔跑玩耍的丁小成和啾啾也安静下来，远远地注视着二人。 那晚，仿佛特意把回忆送回到主人身边一般，逼真的梦境再次出现。 明河梦到自己是一条鱼，如云梦到自己是买鱼杀鱼烹鱼的厨子。明明知道手中的鱼是明河，却仍按部就班地拿起刀、烧油锅，心痛欲狂，动作却干净利落。 如云梦到自己是一只鸟，寒冬腊月，缩在屋檐之下。艰难熬过冬天，却在春雪融化之时，被屋上落下的一堆雪击落。奄奄一息的鸟儿无力挣脱， 就此冻死在春天到来之前。那堆雪是明河。一个盼望已久的拥抱，夺走了爱人的性命。 明河梦到自己是一朵黄色的小花，开在路旁。如云是晚归的耕牛，漫不经心地吃着路边的野草，一脚踩断了这朵不起眼的花。耕牛远去，花朵枯萎。 生生世世不得见，纵使相见不相识。 如云是一介书生，明河是老师的小女儿，二人相识相恋，相亲相爱。新婚之夜遇上强盗洗劫村庄。如云为明河挡下一支乱箭，明河随后悲痛自尽。 青梅竹马结为贫贱夫妻，婚后如云便积劳成疾，明河便郁郁而终。 明河如云一见钟情，便有人横插一杠，将如云诬陷下狱，屈打成招，枉死狱中。明河宁死不从，投河自尽。 总之，千年轮回，只要相逢便会相爱，只要相爱便会屈死，竟无一世能活过三十岁。更休提那些十岁之内便夭折，竟连相见都未能等到的岁月。 从梦中惊醒时，明河瞪着屋顶发呆。 这不是偶然，难道是巧合？生生世世受此折磨。 如云也瞪着屋顶发呆。 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是安排好的。谁能一手参天，安排这样的命运？ 但是，只要相逢便会相爱。纵使是在梦中，汹涌的爱意仍然如此明显，直到此刻仍明显地留在胸腔之内。 随着《山海经》地图的点亮和他们造访后山的次数越来越多，逐渐唤醒的回忆也越来越多。 “地府那些家伙，并不是偶然选中我们的吧。”一句话随着奇特的回忆同时浮现在二人心头。 无巧不成书的，地府的“那些家伙”们也正聚在一起，此刻无端端地打了个寒颤。 “大吉大利！”鬼王们自然是有点迷信在身上的，齐齐祝祷之后，再度用心商议何时向云河二人揭晓地府的真实意图。 平静无事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便是秋天。 丁小成已经长得像匹小马驹了，但性情仍然非常温顺，甚至稳重了许多。明河有时心血来潮直接骑到他身上，他也毫不在意，高高兴兴地驮着明河在院子里奔驰。 啾啾也长大了，再也不能站在如云肩上，相反更喜欢飞到院中那棵大树上，静静地一待就是半天。但她还是很喜欢如云，只要如云一出现，一定第一时间落到他身旁。 周碧霄好像已经从无疾而终的初恋中挣脱出来，像以往一样安静地跟着爷爷学医术。 周今宵还是风风火火捣蛋鬼一个，但喊“如云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学医也比以往认真得多。 林姨一如既往地爱做美食，最疼明河。 明河经常捏着软软的肚子肉痛苦地反省最近又吃得太多了，如云却很喜欢，摸明河的婴儿肚是继捏明河的脸颊肉后发展出来的第二爱好。 他们又在后山标记了几处矿产，是玉矿。还碰到过几回鹇鸺，还是很爱自己和自己打架。最后一次碰上时，发现它身边跟着一只小鹇鸺。个子小小的，却也有三个头六个脚，一摇一摆走得可爱死了。如云好不容易才拽住了想冲上去撸鸟的明河。“真的不能带回去养吗？”被拉走的时候明河还一步三回头地地追问。如云头摇得像拨浪鼓，小鹇鸺虽然可爱，鹇鸺妈妈却是一个恐怖的巨无霸。护雏的神兽有多可怕他并不想知道。 只有岳不妥很忙。 已初步完成了“霸王枪武术学校”的重组，但诸多琐事要处理，他已许久未曾回谷。这天，他托人捎信，让云河二人去趟总部，说有事相商。 如云明河立刻动身下了山，刘大车不在谷里，他们便悠闲地步行下山。 丹穴山的秋天有不亚于春天的美丽。蓝花楹花已经谢了，叶子保持着一种昏暗的颜色，要直到冬末才会变黄、掉落；但是山里各种各样的树叶像开始施展魔法似的呈现出各种颜色，金黄明黄嫩黄交织着火红深红橙红，像巨人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是凉爽又五彩缤纷的感觉啊！明河不住地做着深呼吸，太喜欢了，这样的秋季。 如云陪着他慢慢走着，本来在他心中，什么也没有明河重要，所以绝不会催促他分毫。这样随心所欲地跟随着喜气洋洋的爱人漫步在秋天，仿佛所有的心愿就已经实现了。自由二字，不过如此。 天色向晚，二人终于出了山。穿过小镇的主干道走到总部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霸王枪的总部还是很气派，门前依然没有门卫，但议事厅和演武场灯火通明。 岳不妥正在议事厅与总教官说话，总教官姓楚，名威风，这是上次和谷主说话时知道的。人如其名，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 见如云和明河进来，岳不妥点头示意他们在旁边坐下。楚威风出去后，他才对着二人招手，带他们去了演武场。 弟子们正在训练。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有十个方阵，排列看起来也很特别。 “金木水火土风雨雷电雾”十个班，根据主修和选修的技能分的班，用十个不同颜色区分，由十个教官管理。训练的时候，由擅长不同武器的教官们轮流授课。这样弟子们不仅可以多学一种武器，教官们也可以更专注于自己的技能了。效率确实高了很多。”岳不妥欣慰地看着场中英姿飒爽的弟子们。 第20章 一飞冲天 “根据弟子们目标的不同，学期的长短也可以灵活安排。”明河充满自信地补充，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也很有成就感。 “所谓因材施教是也。”岳不妥深以为然地点头赞许。 “谷主和镇尹谈过没？”如云问。 “嗯，见过几次面，林镇尹很感兴趣，已经布置杨巡检专门负责这件事了。” “如果镇尹赞成的话，那些大户人家也会喜欢的，毕竟家大业大很需要靠谱的保安。”明河说着突然又有了新点子，“我们甚至可以代他们培训府中现有的保安。” “办了学校之外，又想开培训班，甚至打算成立保安公司了是吧？”如云笑着看明河，二人心有灵犀，“这是穿书搞创业啊！” 一向与世无争的二人，居然燃起了熊熊事业心，这谁能想到呢。可见，虽说性格决定命运，有时性格也是会随命运而改变的。 不过二人毕竟年轻，热血沸腾地出主意可以，实际操作还是要看岳不妥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见不着岳不妥，训练学员的事情基本是总教官在负责。如云作为谷主的亲传弟子，从旁协助责无旁贷，而且责任心驱使下，他自己练功也更为勤快。明河敬业且兼乐业，也是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只不过晚上二人还是回谷，啾啾要去后山吃饭，丁小成也习惯了跟着去撒欢。当然，有了地图的协助，这些都非常方便。晚饭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二人便打开地图，先回凤凰谷接啾啾和丁小成，再带着它俩点点地图去后山。神不知鬼不觉的，轻轻松松。他们不在谷里时，啾啾和丁小成都是丁大成在照顾。丁大成给姐弟俩在门房外边搭了个石屋，布置了舒舒服服的两个房间，还在两个房间门口挂了木头做的牌子，用炭烧了名字：凤巢和狡窟。如云和明河总是先瞬移到卧室，然后悄悄到院中接这两小只。第一天去接的时候，丁小成激动地吠了两声，被明河训了一句，后来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现在只要他二人出现在院子里，啾啾和丁小成就会第一时间摇头摆尾地出来迎接，但是悄无声息，乖得不行。 “他们真的什么都懂呢！“明河越来越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了，虽然从体形上看，这俩跟“小“已经不沾边了，但在他心目中，他们还是宝宝。 夜晚的后山永远那么美。风过群山，星照四野，啾啾能吃饱，丁小成能撒欢，如云和明河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聊起那些梦，明河觉得如果是为了眼下的幸福，那么那一世又一世的折磨也是值得的。 “到底是谁决定了这一切？”如云当然也是幸福的，但当他珍惜地将明河拥抱在怀中时，总是忍不住想问。 “你有没有觉得啾啾越来越稳重了？”明河的思绪随着夜晚的清风四处乱飞。 “有吗？”如云看了看啾啾，想了一想，“好像确实不太来蹭我了。” “挺好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除了明河，他不喜欢任何过于亲密的接触。 “她可以来蹭我啊。”明河充满遗憾地说。 “你也保持距离，她现在喷的火球越来越大了。”如云说。 “哈哈，是的。丁小成现在都离她远远的，看她心情好才敢接近。”明河想到丁小成疯狂摇尾巴却又小心翼翼看啾姐眼色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这样在后山呆上一两个时辰，啾啾吃饱了，丁小成也撒够欢了，他们便把两小只送回凤巢狡窟，然后回总部睡觉。 忙碌如同后山的月光一般，明亮地充实着生活。如云和明河一天天地接近着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 他们已经和周围的邻居和商户混得很熟了。卖菜的大妈和卖杂货的小媳妇们都很喜欢明河，逗他说话，故意向他兜售一些奇怪的货物；而那些害羞的小姑娘们一看到如云就满脸通红，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如云像看不到那些目光似的，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明河。明河开始觉得很不自在，被戏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渐渐地就习惯了，嘻嘻哈哈哈地喊“大妈”喊“小姐姐”，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仔细挑选认真还价，往往都能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好东西。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他不止一次喜滋滋地跟如云说。 “你是喜欢那些小姐姐吧。”和明河在一起时，如云偶尔也会开两句玩笑。 “哈哈，吃醋了吃醋了！”明河哈哈地笑着用一根手指戮如云的肩膀窝。 如云怕痒，一边笑一边转身就逃。 明河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玩“你追他逃”游戏的一天，还是和一个大老爷们。但看着如云的背影仿佛就能想到他开朗的笑容，雀跃的心情让他像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追了过去。 原来爱会让人犯傻。 明河想到以前那些秀恩爱的同学与同事，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他们。虽然自己当初无比嫌弃，但既然此刻坠入爱河的是自己，就好好地秀恩爱，让别人嫌弃去吧。 “要是段翼不来搞事就好了。任务一直完不成也没关系，短短一生，管什么真假，就在这里了结了吧。”明河有时候会这么想。 如云却不，他心里有很多谜。既然轮回这种事是真的，那么他要的不仅是当下和此生，他想未来的生生世世仍这样和明河在一起。 所以他在等，等情节展开，等地府交代，等谜团解开。 段翼似乎听到了明河的心声，真的没有来搞事。 岳不妥的培训班却超乎预期地在镇上掀起了学武健身的热潮。 最受欢迎的竟然是为期一年的短期培训，这是凤凰谷众人都没有想到的。其实也很合理，短期培训学费便宜，家离得远的还可以住宿，只要帮忙做一些打扫洗碗的杂务就行。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有个强壮的身体呢，再说技多不压身，学点拳脚总能起到个防身的作用。甚至最近不断有人来打听收不收女弟子，岳不妥正在考虑呢。 至于那些身强力壮的，家里看做保安前景不错，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强，也愿意投资让孩子来学个三年五年的。 林镇尹名清羽，虽是文人出身，却很有远见。天街小镇地处西南边陲，远离国都，南邻沔国，虽两国交好已久，但异族异心，不可不防。因久无战事，小镇并无军队驻防，林镇尹每念及于此，总忍不住心惊。岳不妥提出办武术学校时，他立时觉得这是一个提升小镇防御力的好机会。当下一拍即合，让负责治安的杨巡检跟进此事。 杨巡检名峥，武将出身，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与血腥，听闻岳不妥的计划后，当即大为赞同，甚至握着岳不妥的手由衷赞叹“忧国为民，国之器也”，搞得岳不妥丑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总之，霸王枪的事业眼看上了好几层楼，不仅受百姓欢迎，官方也十分看重。 岳不妥更忙了，如云明河倒是照常干活、恋爱、遛神兽。不是主角的话，日子过得就是安逸啊。 谁知“安逸”这种东西也像山中精灵，一旦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了，它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啾啾一口天火，打破了这种安逸。 大家照常在后山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后，如云拿出地图准备回谷。啾啾不知是吃撑了还是噎倒了，突然一张嘴就喷了口火，好巧不巧地正喷到地图上。 如云和明河都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扑火，但那地图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十分易燃，呼吸之间便熊熊燃烧起来，烫得如云拿不住，只好丢下。 “咣当！”一团烈火丢到地上，却发出清脆响亮的咣当声。 二人奇怪地围过去看，却见火光熄灭之后，一块黑黝黝的圆盘躺在地上。 ？ 别说明河了，连丁小成眼中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地图呢？” “我那么大一张地图呢？” “啊——这下我们怎么回家啊！” 明河一着急就会“心理活动有声化”，如云仿佛看到了初识那天对着破败的建筑喋喋不休地提问的明河。 “别急，先看看。”既然是地图灰烬中诞生的东西，应该不简单吧。如云看看正一脸无辜地左顾右盼的啾啾，一边伸手去捡那块圆盘。 “当心烫！”明河提醒。 “嗯。”如云先小心地碰了圆盘的边缘，却发现明河多虑了，别说烫手，石盘触感冰凉，甚至比此时的气温更低。 二人凑在一起，好奇地研究这块石盘。只见它只有一块砚台般大小，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如云试着像启动《山海经》地图那样把手掌按上去，丝毫没有反应。 “啾啾！这是你一口火喷出来的，你知道怎么用吗？”明河问啾啾。 啾啾眨巴着眼睛左顾右盼，一副我不知道，你别问我的样子。 再看丁小成，他好像被刚才那团火吓到，正站得远远的，清澈的眼神中什么也没有。 一群人陷入无措。 还好明河灵机一动，掏出了自己的玉佩。玉佩上果然闪烁着一行字： 【乌石盘：可改变山川河流走势，玄冥为创建冥界而炼制。】 每个字都认识，但还是看不懂。 这乌漆嘛黑的一块石头，能创建冥界？能改动山川河流走势？ 这破玉佩，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怎么启动这个神器你倒是说一声啊！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人只好带着啾啾和丁小成往山下走。 因为有了地图的便利，二人许久没走过远路了。习惯了瞬间抵达的人，突然要脚踏实地地走路，还挺不适应的。同时还要担心时间的问题，此处在半山，走出去还要半天功夫，到家就是凌晨了。又饿又困不说，被大家发现行踪才是他们最为担心的。 如云察觉到明河的担忧, 上前搂住他的肩，轻轻拍了一拍。 明河转头看他，见他湖水般清澈宁静的眸中满是安慰之意，不觉心就安静了下来。是啊，不过是要走半夜山路，与以往经历过的那些相比，简直算不上困难。至于大家会发现，大不了把地图的事说出来，未做亏心事，何必忧心忡忡。 “如云，你怎么总是这么镇定。”明河由衷地夸奖如云。 如云却笑了，牵起明河的手亲了一下，说：“我不是镇定，我只是没有你那么认真。” 事实上，除了明河，没什么事情是如云在乎的。也正因如此，充满热情地对待每件事的明河对如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明河睁大眼睛看如云：“是夸我吧？” “当然啦。”如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不是嫌我计较和小心眼吧？”明河警惕地问，他可不是那种轻易被彩虹屁所蒙蔽的人。 如云被他的谨慎逗笑了，捏捏他的耳朵：“不是，就是单纯的、不掺丝毫杂质的赞美和喜欢。” 明河放心了，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爸妈说我这是不知变通，认死理。” “懂得变通的人太多了，认死理的才格外珍贵。” “嘿嘿。”明河听得又开心又害羞，挠挠鼻子，假装去追丁小成玩了。 丁小成今天撒欢时间被动延长了，正高兴地沿着山道一路逛奔，见明河来追自己，更是激动得四蹄生风，简直要飞起来了。 “哇——丁小成跑得好快啊，如云，你快看！”明河根本追不上，看得热血沸腾。 “不愧是神兽！”如云也夸了一句。 丁小成现在的个头几乎要到他俩的肩了，如果不是很熟悉他，绝对一眼就会被吓跑。现在，它尽兴地一路领头狂奔，几乎蹄不沾地，脖子和身上褐金色的长毛迎风飞舞，头顶的两个角隐隐显现，威风凛凛、帅气逼人。 此时此刻，谁还记得那是铁憨憨丁小成啊，说它是神兵天将明河也会信的。 在二人夸赞声中，啾啾不动声色又恰到好处地冷笑了一声，成功转移了二人的注意力。 然后明河看到了此生所见最为壮观的一幕。 原本个子已经长得很大的啾啾张开双翅，如同一道绚丽的火焰般，一飞冲天。她宽阔的翅膀闪耀着火红的光芒，每次扇动都伴随着强大的气流涌动。长长的尾羽随风飘动，如同舞者手中柔软而充满力量的彩带。璀璨的光芒笼罩着啾啾，也照亮了如云和明河的脸，写着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啾啾，真的是凤凰啊！”明河傻乎乎地喃喃自语。 “她还会飞呢。”如云也难得地冒着傻气。 第21章 疫神往事 第 21 章 疫神往事 二人正看着眼前景象目瞪口呆时，啾啾突然一个俯冲，稳稳降落到如云身边，低头推了推如云。 “怎么了？”如云不解。 “公主请上车？”明河胡乱猜测。 “不会吧？这么好？”如云看了啾啾一眼，啾啾立刻又用头推了他一下。 “啊啊啊，是真的！你快骑上去啊。”明河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地催促如云。 如云这才一跨身骑到啾啾背上，拽着啾啾脖子上的羽毛。啾啾一歪脖子，挣脱他的手，又在他手上蹭了蹭。 “不拽着你的毛我会掉下去啊。”如云无语。 “啾。啾。”啾啾也一副无语的样子。 “你别拽她毛，女孩子爱美，怕秃。”明河都要笑死了。 “哦。”如云想了想，弯腰搂住了啾啾的脖子。 啾啾这才满意，俯身准备起飞。 “啾！啾！”起飞前，啾啾大概想要高声吟唱，为神鸟一飞冲天的气势营造氛围，但她啾啾的叫声……不能说与壮阔二字格格不入，只能说毫无关联。 “哈哈！”明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是啾啾这两声叫得确实很幽默，二是报复啾秋不带他飞之仇，所以故意笑得很大声。 如云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啾啾大小姐顿时恼羞成怒，毫无预兆地突然起飞，如云猛地往后一仰，又赶快俯身抱紧。 “啾啾。”声音虽然低，如云却听得很清楚，毫无疑问，这就是来自神兽的报复。 “哇！啾啾！啾啾！”明河再次激动地跳脚大喊，虽然啾啾没带他飞，但这种场景谁看了也会热血澎湃。 啾啾没有回答，瞬间便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点火红的残影。 明河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星辰坠落，火光冲天，哀鸣遍野。 “不！”巨大的悲痛袭来，要将整个身体刺穿一般难以承受。明河捂着胸口蹲下，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倒。 “丁小成！”原来是丁小成不知何时返回到他身边，正激动地伸长了舌头要来舔他。 “都舔湿啦！”明河嫌弃地推开那颗大头，翻身站起来。 片刻前剧烈的疼痛好像只是短暂的幻觉，瞬间完全消失了，他安然无恙。 正想抬头寻找啾啾和如云的行踪，突然又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原来是丁小成在他身边蹭啊蹭地推他。 “别闹，我在找啾啾姐姐！”明河心不在焉地抱怨着，仍然抬头看天空。 “汪汪！”仿佛触发了关键词般，丁小成越发兴奋地转着圈，汪汪吠了两声。 明河这才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不是想载我去追你啾姐吧？” “汪汪！！”丁小成兴奋得快要扑到明河身上了，尾巴更是摇得像要起飞。 “那你蹲下来点。” 丁小成立刻伏下身子，明河跨坐上去，紧紧揪着他脖子上的毛：“你不怕秃吧？” “汪！”丁小成大概根本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兴奋。 “出发！”明河挥手下令，像准备出征的将军。 “汪！”丁小成高声大叫，声音倒是比他啾啾姐威风得多。 道路和两侧的山峰快速往后退去，呼啸而过的山风吹得明河衣袂猎猎作响，他不由得低下头，紧贴着丁小成，随着它的动作而起伏。很快，他就找到了节奏，仿佛将律动记录入血脉的舞者，与丁小成奔跑的动作完美契合。仿佛在山道上疾驰的，不是丁小成，而是明河本人。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的一切不是第一次经历。 “如云——”自然地发出一声呼唤。 “明河哥——”“啾——”回应他的有两个声音。 似乎只是几个瞬间，便到了山脚下。 啾啾率先抵达，缓缓降落在“排闼路”的路牌下，微微俯身让如云下来，便优雅地站在路边梳理羽毛。 随后丁小成也到了，兴奋得只听到他“哈哈”的声音，一耸身明河差点从他背上滚下来，慌得如云连忙去扶。 “为什么到我就这么儿狼狈啊！”好容易站稳，丁小成又绕着他二人打转，仿佛一条求表扬的大狗。 明河的兴奋程度和他差不多，顾不上抱怨，又是拍头又是撸毛：“丁小成真棒啊！追上啾啾姐姐了是不是啊，咱们小成跑得像飞一样快呢！”这下丁小成更嗨了，如果不是个子太大不方便，估计早就躺倒露出肚皮求撸了。 啾啾站在旁边，又嫌弃又羡慕的样子，还要抽空哀怨地看一眼如云。 如云只好拍拍她的脑袋，学着明河的样子夸道：“啾啾好样的。” 夸得有点尴尬，但聊胜于无吧。啾啾很给面子地蹭了蹭如云的手。 虽然丢了地图，但突然啾啾就会飞了，这个夜晚，收获不小。 如云和明河二人对自己拥有两只神兽的事实突然就有了点真实感。 这边小情侣为凤凰解锁新技能而欢欣不已的同时，地府那边可说是喜忧参半。 “这两个娃娃可以啊，神器升级和神兽升级一夜完成。”陈城隍一向喜欢如云明河，现在更是赞不绝口。 “这可是天生的因缘，半点不掺假。”崔判官也咧着个大嘴合不拢。 “希望这样的好运再来多一点，地底下那位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法轮王多少有点担忧。 “是啊，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希望两个小家伙随机应变，马到功成。最近大家务必谨慎，多关注着些。还有，千万别打扰那位，希望她睡得再久一些才好。”官职越大，压力越大。对于地府正在谋划的这件事，秦广王始终忧心忡忡，最近肚子都瘪下去一截，也好久没有使用他的阴阳变声效果吓人（鬼）了。 “那位……真的这么可怕吗？”陈城隍处理人间事务的时候比较多，见连秦广王都为此担忧，不由多问了一句。 “有她的沉睡，才有地府，不，三界的安宁。你说呢？”崔判官与陈城隍的关系比较铁，说话也随意得多。 陈城隍被怼了这么一句也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左手判官笔右手生死簿的好友是个钢铁直鬼，不会夸大事实，也不会委曲逢迎，最大的好处便是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他这么说的话，那这位沉睡的大神，肯定是可怕至极的人物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因为各怀心事，没有多聚便散去了。 而此时在地府深处，一个小鬼匆匆经过时，觉得某处地面似乎突然微微耸动了一下，定睛看时，却又毫无动静。他以为自己最近加班太多导致出现了幻觉，暗下决心一定要跟领导请假休息几天。 “工作要紧，鬼命更要紧啊！”耳畔仿佛响起了妈妈的声音。那个瞬间，他领会了一些关乎鬼命的真谛，却错过了拯救地府的重要时机。 几十万年前，神与人还没有决裂的时候，有一位热心肠的神，叫疫。她习惯于游历四方，凭借百毒不侵的好身体和吞食瘟疫的真本事，为所到之处的人们袪瘟疫，除瘴气。在环境恶劣的远古时代，瘟疫经常使一个部落衰弱甚至直接灭亡，因此疫的善行是能够直接造福一片大陆的功德。于是疫成了四海八荒最受爱戴的神，人们都尊称他为疫神。 但疫也有苦恼，那就是她长得很丑。是的，虽然她是一个女性神，却长着牛的身子，人的脑袋。而且只有一只眼睛，甚至还长着一条蛇一样的尾巴。虽然她那只眼睛能穿透空气和山石，看到无形的瘟疫和瘴气，那条蛇一样的尾巴可以随意地伸缩，既能像鞭子一样抽赶无形的瘟疫和瘴气，也能化作巨刃开山劈石。至于牛一样的身子，则为她好好地消化吞食的瘟疫提供了保障。 明明是一个善良又强大的神，却有着这样一副让人害怕的模样。纵使所到之处她听到的都是赞美与感激的声音，但人们眼中的畏惧和孩子们看到她后发出的哭声还是很让她受伤。 有一天，她刚为一片大陆的人们吞食了一大片的瘟疫，就听到了另一边的人们通过祭祀，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她发出的祈祷声。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出发，跋涉过千山万水，废寝忘食好几个月，才终于抵达了那片大陆。由于过度疲惫，抵达的当天她实在无法按照人们的要求立刻开始工作，便请求休息一下。因为瘟疫而不断失去亲人，自己也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们跪在疫面前苦苦哀求，疫无奈，只好答应随着他们去除瘟疫。不料实在太累了，刚站起来又重重地倒下，嘴里同时吐出了一口之前吞下的瘟疫。人群中立刻有人被感染，当场倒下死去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四处逃散，“疫神带来了瘟疫”的哭喊声传遍了那片大陆。 疫又自责又难过，带着受伤的自尊心为他们除尽了瘟疫。当她离开时，没有人来告别，只有哀悼亲人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疫委屈极了，沉默着离开了这片大陆。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躲在一片瘴气弥漫绝无人迹的荒原，觉得还是这样更自在。但时间久了，她又开始担心那些勤劳又弱小的人类，不忍心他们因为瘟疫或瘴气而失去亲人或自己的生命，于是决心出去看看。 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所到之处，非但没有欢迎与感激的声音，反而人人惊慌躲避、畏惧逃跑。 难道自己的形象比以往更吓人了吗？善良敏感的疫神再次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郁闷之余，她去找自己的朋友，一个名叫“祸”的神散心。 祸是一个不爱管闲事的神，但因为和风神有点亲戚关系，所以具有“听风”的能力。倒不是听风的声音，而是借着风听人类说话。因为有这个能力，所以他也在风神手下担任着一个“舆论监察”的小官职。 疫没想到，事实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祸告诉她，在她隐居荒原的时候，人类大陆流传出“疫神才是传播瘟疫的罪魁祸首”的流言。 “其实她就是瘟疫的化身，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瘟疫这种东西呢？” “先传播瘟疫，再假惺惺来祛除瘟疫，她是在演戏吗？” “听说死的人越多，她的能力就越强，身体越庞大，那条尾巴也会越长。” “长成那样，还能有颗善心吗？果然都是假的。” …… 祸绘声绘色没心没肺地模仿着人类聚在井边时说的话。 相比较畏惧的眼神和四散逃开的身影，这些流言更让疫寒心。 “算了，别放在心上。”祸安慰着情绪低落的朋友，“你看我，我干啥了？我就听听他们说话，打发打发时间，门都很少出。可是呢，他们就是那么天天编排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疫天真地问。 “因为我叫祸呀！”祸义愤填膺地说，一半是真气愤，一半是为了安慰疫。 “我叫祸，所以我就是祸？啥不好的事情都跟我有关系，恨不得听到我的名字都得去洗个耳朵刷个牙呢！你说气不气人？” 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郁闷的心情得以缓解。 “愚蠢的人类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啊，也别替他们操心了，自己快活快活得了，咱们神啊 ，日子可还长着呢！”祸一向乐观。 从祸的府第出来，疫的心情终于开朗了起来。她觉得祸说得有道理，人类是不讲理，那是因为他们生命短暂，见识有限，作为神明，她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呢？ 善良的疫甚至还决定，只要看到有被瘟疫所害的大陆，还是要出手相助。 “这是我的能力与使命决定的，和他们是否感激我没关系。” 这样想着，疫又愉快地踏上了旅途。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后，疫就做出了让整个大荒都为之惊骇的举动。 像人们曾经传说的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疫毫无顾忌地喷吐瘟疫，导致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尸骸遍野，无人幸存。而尸骸腐烂之后，瘟疫又随着液体渗入地下，流入水中，不仅是人和动物全死光了，连方圆千里的植物都枯死了。曾经生机勃勃的那片大陆，就此寸草不生，甚至几千年过去了，都没有任何人或神敢靠近那片土地。 造成这样的大破坏之后 ，疫失魂落魄地找到冥界之主玄冥，要求一个可供她长眠的所在。 第22章 凤凰谷的幸福生活 第二卷第 22 章 凤凰谷的幸福生活 地府虽大，哪里可以供这位大神安眠呢？玄冥正在为难时，一个鬼王突然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玄冥大喜，立刻带着疫神去了地府深处。 “大神请看，此处可合心意？”指着坑坑洼洼一个巨大的洞，玄冥试探着问疫。 疫走近一看，那巨洞抬头不见边际，低头不见坑底，虽然看起来很不平整，但难得宽度与深度都很合她的心意。想象自己从此沉睡于此，再不被琐事打扰，疫神露出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满意笑容。同时好奇心起，问道：“幽冥之司，为何有此深坑？” 玄冥一脸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以实相告：“实不相瞒，此处并非幽冥原有之所。大神之前发难，毒液蚀穿地表，深入幽冥，方有此坑。” “……” 疫神无语。原来她情绪失控之下，不仅大口呼出瘟疫瘴气，更兼涕泗滂沱，似乎将几十万年的愤怒与委屈一次发泄了出来。她这一发泄不要紧，几十万年吞下去的瘟疫瘴气也随着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毒性何其之烈，直接将地面腐蚀了一个大坑，甚至殃及了地面之下的幽冥所在。 见疫神尴尬，玄冥赶快出言安慰：“可见一切皆有定数，若非如此，天下之大，哪里有合适的僻静之所供大神休息呢。” 事已至此，疫神虽然深悔，却也无可奈何。当下一言不发，钻进洞中再没了声息。 大荒和幽冥地府安稳度过了万年，没想到三生石出了问题，疫神也有苏醒的迹象。若不及时补救且做好防范，地府恐怕会出大事。只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谁会去看那些预示着危险的蛛丝马迹呢。何况，幽冥之主玄冥已经失踪很久了。 而此时如云和明河已经在凤凰谷生活了三年有余。 据说不幸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幸福的生活每天都一样，而一样的日子过得像飞一般。 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蓝花楹开花了，凤凰谷再一次笼罩在蓝色的云雾之中。如云和明河几乎每天都会骑着神兽出去遛弯儿，顺便帮谷里几位美女摘花。今天更特别，林姨交待，要多摘些花，因为谷主难得回谷，晚上要办赏花篝火大会。 明河左右胳膊各挎着一个林姨塞给他的大篮子，愁眉苦脸地坐在丁小成背上东摇西晃。他还没睡醒就被林姨叫起来，还要像个茶壶似的挎着两个篮子，而且啾啾至今不肯让他乘坐，今天也是背着如云就飞走了。丁小成个子没有再长大，性子好像也沉稳了些，但一看到明河就哈着舌头的样子始终显得不太聪明。 “你为什么没有翅膀呢？”明河拍拍丁小成，嘟嘟囔囔地发牢骚。 丁小成能听懂，哈着舌头抖抖身子，差点把明河抖掉下来，吓得他赶紧揪着毛坐稳。丁小成扭着脖子向明河展示头上的角，非常自信地汪汪了两声。 “对对，我们丁小成有角。”凭良心说，丁小成这两只角确实很帅。最初它们只是两个肉瘤一样的小东西，但随着生长渐渐变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羊角，但颜色却是神秘的暗红，而且由前往后延伸出完美的弧度。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上面有许多不明其意但形状完美的花纹。西方传说中，恶魔的角代表着力量与诅咒，但这两只角长在丁小成脑袋上，只是显得萌。甚至明河骑着丁小成疾驰时，总是随意舒适地握着这两只角，像握着两个操纵杆似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明河的“兼护人滤镜”，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使现在丁小成已经是拥有华丽豹纹和炫酷长尾的神兽，叫起来也是洪亮威武令人闻而生畏，在明河眼中，他依然是只又傻又萌的修狗。 也不知道是不是拥有的就不知道珍惜，他总是有点嫌弃待他一片热忱的丁小成，而十分向往对他爱搭不理的啾啾。 奈何啾啾眼中只有如云。 三年了， 也没能骑上一回凤凰，唉。 如云对他千依百顺，唯有这件事爱莫能助。在他的谆谆教导之下，啾啾允许明河靠近，也让他撸，唯独让他骑这件事，没得商量 。 凤凰认主，且唯一。这是明河得出的结论，虽然不甘心，也强求不得。 “我弟哪里不如啾啾啦！”丁大成总是这么说。相比之下，丁小成随和得多，谷中人只要拍拍他的脑袋，他就会俯下身子乖乖让骑。只是他太容易兴奋了，大家没事没并不想骑他，尤其是林姨。壮着胆子骑上去一秒钟就差点被他颠下来，吓得再也不敢尝试。奇怪的是，明河就和他配合得很好，所以丁小成最喜欢驮着明河到处兜风了。 摘了满满两大篮子的花，除了蓝色的蓝花楹，也有许多五颜六色的野花。两个人看哪里花开得旺就往哪里去，什么悬崖峭壁山凹河心，越是险要处花开得越美，有了啾啾和丁小成，摘花成了探险，二人二兽玩得不亦乐乎。而且神兽的胜负心特别强，时不时就会来点高难度动作竞争，惊险又有趣。 “你俩是来练技能的吧。”在丁小成一个飞跃之后，明河惊魂未定地说。 “除了摘花，他俩也没什么能发挥特长的工作了。”如云感慨了一句。 明河觉得有点好笑，接了句：“神兽摘花——大材小用。” “发明了新的歇后语了呢！”如云哈哈大乐。 啾啾自尊心受伤，不满意地抗议：“啾！啾！” “趁平时练练技能也好，将来总有用武之时。”明河赶快帮神兽挽尊，心里却想着，“那个用武之时，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呢？” 丁小成不懂人类的口是心非，听了明河的话，直接开心地纵身一跃，差点直接窜上了旁边的悬崖。 明河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握紧了丁小成的角，鼓励道：“丁小成真棒，再来一次，咱们争取能跳上那个悬崖！” 啾啾听了，好胜心起，率先振翅一飞，轻轻松松就上去了。丁小成不甘示弱地试了几次，也成功纵了上去。如云明河大声欢呼，两小只更加喜气洋洋高兴不已。 玩得尽兴了，二人带着满满两篮子的花回谷，林姨也很喜欢，带着林照和周家姐妹把谷里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尤其是院子里的一张长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枝。 月亮初升，刘大车便在院子里生好了篝火。 “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呢。”全员到齐，林姨欢喜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团聚，喜欢的人一个不缺全在眼前，那才叫圆满。 三年光阴，大家变化都挺大的。 林照与镇上一个读书人相恋，就快成亲了。林照说成了亲也会到谷里来帮忙，并不打算关在家里相夫教子。 周碧霄继续跟着爷爷学医术，每月跟着去镇上做一次义诊，大约接触的人多了，显得比三年前活泼得多。再没有人提起段翼，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的存在。 周今霄生性好动，岳不妥决定收女学员之后，她就闹着去当教官，周医官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让她去了。如今她是总部年纪最小的“周教官“，每天和学员们一起起早贪黑，小脸晒得黑黝黝的，倒比原来关在谷里学医术更结实，也更快活。 明河终于拜了周医官为师，奇花异草中蕴藏着无数生命的奥秘，在玉佩提供的信息和周医官丰富的经验双重加持下，他的医术进步飞快。 如云大多数时间都在总部，跟着岳不妥练习枪术的同时，也抽空帮着教教弟子。无论是枪术，还是与人相处，都比以往更为熟练。 相处得多了，云河二人也发现岳不妥远超常人的胸怀与远见。 “凡大门派，若只以本门前途为要，又或只注重本家名利，必站不稳行不远。门派之传，一传技，二传名，三传信。而此三者，又以后者为贵。”他常对云河及弟子们说。 “技法之传，多则三代，少则一代；名声之传，广则一国，狭则一镇；唯信念之传，无时间空间之局限，可强子孙之精神，功在千秋万代。”他举起手中的霸王枪，“这霸王枪，是楚霸王传下来的。我霸王枪先祖原是霸王后人，在霸王乌江自刎之后，单人只枪由北往南，到丹穴山落足，从无到有创下这样大好基业，凭的可不仅是一身好武艺。” 岳不妥人长得丑，声音也不好听，但每次说这些话时，一身凛然正气令他突然高大好几倍，就如啾啾突然振翅起飞的那瞬间一般，威风凛凛，需仰视才见。 当然，还有一些秘密是总部的弟子们所不知道的。 那位创立霸王枪门派的先祖并不是偶然到丹穴山落足的。 那时丹穴山只是不为人所知的一个荒山，隐于西南边陲深处，周围也是荒无人烟。那位先祖凭着项王秘密交给他的一张地图，进入只有月光下才会显现的后山，利用那里的金矿，开门立户，建了霸王枪门派。在门派逐渐发展壮大后，又在山下依着丹水扩建房屋，设立总部。渐渐的，便有生意人闻讯前来，从做小买卖到建屋开铺，不知道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天街小镇。小镇远离沧国都城，纵使后来朝廷设了衙派了长官，风气也始终淳朴。在小镇人的心目中，霸王枪掌门人是与镇尹同样重要的人物。不仅因为小镇就是因为霸王枪才形成，还因为逢到灾年或因经济不景气交不上税时，霸王枪总会帮助大家度过难关。 “有霸王枪才有天街小镇”，这样的观念，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霸王枪掌门也成了小镇的无冕之王，是不拿朝廷俸禄的地方官。 如今沧国国君多疑善妒，热衷修筑军防，时不时与周边小国开战，刑法一年比一年苛，赋税也一年比一年重。民不聊生的同时，天街小镇却像往年一样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霸王枪一派功不可没。 “嘿嘿，毕竟是手中有矿的人，根本不用担心的好吗。”闲聊时，明河这样调侃过。 如云也笑了，这是真“有矿”。 “不过，有矿的人未必人人像岳不妥这么大方。”敬佩是真的很敬佩，出钱还费神，不拿工资还替国家操着黎民百姓的心。 篝火熊熊燃烧，啾啾开开心心地绕着火堆转圈，丁小成却站得远远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怂样，结果就是进两步退三步，进进退退的，反倒离火堆越来越远了。 就算是神兽也不能对抗天性呢。 岳不妥照例蹲在烤架旁烤肉，烟火缭绕，香气四溢中，他的脸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好像都没那么丑了。 “谷主，一起来喝一杯吧！”周医官招呼道。 “你们先喝，我把这些烤好。好久没烤肉了，痛快！”岳不妥擦了把汗，憨憨地说。 “谷主，牛肉我想吃嫩嫩的。”明河喊道。 “你小子没大不小的敢吩咐谷主了！”林姨故意斥责他。 “我错了我错了，谷主我自己来烤吧。”明河叫道。 “算了算了，林姨，你别说他，万一他小子真的抢着烤肉我可怎么办。”岳不妥笑着说。 “谷主，您可太帅了！”周今宵在旁边大呼小叫，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周今宵，你在拿你岳大叔开心吗？”岳不妥也咧着嘴笑了。 “领导烤肉我来吃”，这种氛围可太别扭了，也太快活了。 终于岳不妥端着满满的烤肉上桌了，周今宵和明河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二人各自抢了一串最大的，都递给了周医官。把老爷子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连连喊乖，都乖。 如云不吭声，默默看着明河。 周今宵见状，又拿了一串大的，递给如云：“如云哥哥，你吃。” 如云看着肉串，没动。 “吃吧！”周今宵撇撇嘴，左手另外拿了串烤肉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还是说，不是明河哥拿的你不吃？” 明河一惊，难道小姑娘看出来了？ 三年前段翼走时，周碧霄那豆大的泪珠他仍记忆犹新，万一周今宵也因为感情问题消沉抑郁，他会很过意不去。 周今宵脸色却很正常，看看明河又看看如云：“啊呀，不要那样看着我啦！我又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了，还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你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全镇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了，我不知道岂非瞎子，或者智障？”她倒豆子似的一席话说得嘎嘣脆，明河脸红得像那堆篝火，如云倒是笑得酣畅，至于旁边看热闹的众人，哈哈笑的做鬼脸的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之前我成天喊着要嫁如云哥哥，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救过我。既然他心里有别人了，我就不能去找别人？镇上好看的小哥哥多得呢！我要像林照姐姐一样，也找个读过书的，又练过武的，还长得俊的！” “周今宵！”周医官和周碧霄同时出声制止，生怕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来。 第23章 风云突变 第23 章风云突变 “啊呀呀没事啦，我有分寸的，我才不会像姐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伤神三五年。”周今宵大大咧咧地说。 周碧霄一下脸色惨白，说：“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我是你的双胞胎妹妹！”周今宵突然有点上火，毫不留情地翻起旧账来。 “今宵，不要说了。”如云提醒道。 周今宵听话地换了话题：“如云哥哥，你帮我拿那串最大的肉！” 明河故意捣乱：“那串最大的我要吃！”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抢食啊！”周今宵嫌弃道。 “今宵妹子，我帮你抢！”丁大成凑趣地加入了这个幼稚的话题。 周碧霄脸色仍然白得像纸，在刻意营造的热闹氛围中，明河觉得她十分可怜。 “我爱他，我有什么错？”周碧霄突然冷冷地问。 “你爱他是没错，但为了他折磨自己就是错！”周今宵似乎再也忍不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我折磨自己，关你什么事？”周碧霄看也不看妹妹。 周今宵突然靠过去，捞起周碧霄的宽宽的袖子，露出了她的胳膊。 这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但谁也顾不上这一点，雪白的肌肤上纵横的新旧伤口触目惊心，谁也说不出话来。 “碧霄，你，你这是……”颤颤巍巍的，周医官问。 周碧霄赶快放下袖子，狠狠剜了今宵一眼，冷冷地说：“多管闲事。” “是，我多管闲事，我就该让你白天假装没事，晚上一边哭一边割自己。这身体是爸妈给的，又不是我，我可不是多管闲事嘛！”周今宵反唇相讥。 周碧霄一时理亏，说不出话来。 周医官就坐在碧霄旁边，这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她的胳膊，老泪纵横：“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跟爷爷说啊！” 他这一哭，碧霄和今宵都绷不住了，同时扑到爷爷怀里放声大哭。 碧霄说：“爷爷，我喜欢一个那样的坏人，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又放不下……” 今宵说：“对不起爷爷，我不应该跟姐姐发脾气，您别难过……” 林姨和林照在旁边陪着抹眼泪，其他人则不知所措地静静坐着。 这姐妹俩，看着水火不容，其实血脉相连。周碧霄隐藏得很好，若不是同胞妹妹心连着心，大概也没有人能发现她其实一直没放下段翼。她和周今宵不同，今宵是雏鸟一般依恋如云，如云从未给过会引起错觉的回应，所以她随着年纪增长便自然而然放下了。碧霄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段翼几个月，见过他最脆弱的模样，安抚过他的痛苦，也被当作唯一依靠紧紧地拥抱和亲吻过。即使段翼可以借口说彼时他神智不清，也无法抹去那段有难同当生死相依的正午时光。 “所以段翼真不是个东西！”明河恨恨地说。 “忘恩负义，天打雷劈。”如云也点着头骂。 对于重情信义的人来说，有过那样的经历后，杳无音信地一别三年，是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 正在气氛尴尬又沉重时，突然远远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唤：“谷主——谷主——大事不好了谷主！”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岳不妥听出了是谁的声音，皱眉道。 明河伸长了脖子一看，跌跌撞撞跑进谷来的，是那个叫苏小逸的少年。 当然，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也更结实了。学期满了之后，他留下来当了教官，肯努力又机灵，很受欢迎。但现在，他满脸是汗，从头到脚都显露着惊慌。 现在，篝火正好，满桌佳肴，坐着的也都是熟人，他却一眼不看，直直地朝着岳不妥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喊：“谷主，不好了，快救命！” “什么事慌成这样？” “镇子被军队包围了！” “军队？”岳不妥霍然站起。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哪里的军队？” “据城上守卫说，旗帜上有个‘舯‘字。” “镇尹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到总部送信，说请谷主前去商量对策。” “他们没说为何围城吗？” “没有。总教官一听到消息就让我来报告谷主，所以其它情况我也不知道。” 苏小逸虽然惊慌，但说话很清楚。 周碧霄面上泪痕未干，从听到“舯”这个字开始，面色立刻重新惨白，目中凄苦之情，令人不忍直视。 谷中人都清楚，这是段翼无疑，“舯王”正是他的封号。只是，他为何卷土重来，又为何要围住镇子呢。 “小逸莫慌，你先在谷中休息，我去看看。”岳不妥交待苏小逸。 “我不休息，我要去帮忙。”苏小逸抹着汗说，声音坚定。 “你若要来，先吃饱肚子。”岳不妥指着满桌烤肉，“然后让大车驾车送你，我怕你跑断气。我和明河如云先行一步。” 苏小逸不知谷主为何如此吩咐，不敢顶嘴，但满脸写着不甘。 却见岳不妥跟如云说：“今天可能要借神兽一用了。” 如云会意地点点头，喊了声：“啾啾！” 啾啾立刻小跑过来，后面跟着丁小成。 “我骑着丁小成，你二人乘啾啾吧？”因为知道啾啾不让别人接近，岳不妥这样跟如云商量。 “我们试试。”如云也不知能不能说服啾啾，但事情紧急，便先答应下来。 “丁小成，你稳着点载谷主啊。”丁大成摸着弟弟的脑袋交待。 “丁小成，你别太兴奋，服从指挥知道吗？”丁小成第一次担此重任，明河也有点担心的。 丁小成大概是听懂了，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在原地踏着小步。 岳不妥骑上丁小成的背，扶着两只角坐稳，低头拍拍他的脑袋，说：“走吧，丁小成。去镇子。” 丁小成没有去过镇子，但众人所不知道的是，他那两只角有定位巡航的功能，听到“镇子”二字，他便自然知道该往哪儿跑。所以他虽然憨，却天生是征战疆场，建功立业的好帮手。 见丁小成跑远了，啾啾有点呆不住，跃跃欲试地蹭如云。 “今天情况紧急，载我和明河两个人好吗？”如云难得温言软语地和她商量。 啾啾不是很情愿，但毕竟识大体，想想难得一次，便勉强点头俯身，等着二人上来。 明河大喜，对着啾啾赞不绝口。 “我们啾啾毕竟是凤凰啊，这么识大体，重大义，真是，乖乖不得了啊！”明河一边夸一边手脚麻利地跨上凤凰背，唯恐啾啾反悔。 他上去了以后，如云也跨上坐好，将明河护在怀里。啾啾长鸣一声，一飞而起，消失在空中。 谷中人都看惯了，唯苏小逸是第一次看到，目瞪口呆之余暂时忘记了重兵围镇的事情，一个劲儿地缠着周今宵问丁小成和啾啾是怎么回事，哪里弄来的等等。 可惜大家都忧心如焚，无心唠嗑，否则，光是丁大成一个人就能跟他讲上几个时辰的丁小成成长史。 岳不妥和云河三人先后到达城门。因为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城墙修得不高，啾啾直接带着明河如云降落在城墙上了，丁小成也一个纵身轻松上了城头。杨巡检正带着人在城墙上巡视，被从天而降的人和神兽吓了一跳，定睛看是他们师徒三人顿时喜出望外，甚至顾不上关心神兽的事情，赶忙迎了上来。 “岳谷主，你来了就好了。”杨巡检未曾见过这种场面，虽说已在现有条件下做好了一切安排，但城下是二王子的军队，不由他不疑虑重重。 岳不妥和他打过招呼，走到城前观察情势。 城下的将士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但每行每列保持着完美的队形，长矛如林，盾牌如山，井然有序，鸦雀无声。 “二王子野心不小啊！”岳不妥暗暗叹道。天街小镇弹丸之地，何需以这样的大军压境，段翼并非想要动武，只是展示威严与决心罢了。 “他想要什么呢？”岳不妥想不明白，“挽回他的尊严，还是……” 这时城下似乎有人认出他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二人二马一前一后从军队的中心缓缓驰出。士兵们自然地向两旁让出一条小道，又自然地合拢，如同小舟驶过的水面，漾出一条水纹后便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二人驶到队伍的最前列，一左一右成并列之势站好。右面那人抬头仰望，与岳不妥对视。 “岳谷主，别来无恙。”一身雪白盔甲的段翼拱手问候道。 “二王子好大的阵仗，岳某不敢当。”岳不妥也拱手，不咸不淡地回答。 “段翼，你想干嘛！”明河高喊起来。 “明河，如云，好久不见！”段翼不以为忤，自然地打招呼，仿佛只是分离了一段时间的故人。 “你带着大军上门，谁敢见你。”明河毫不客气。 “大胆！”站在段翼身旁那个将军模样的人斥骂道。 明河还没来得及回嘴，段翼已经制止了那人，笑着说：“明河还是这么快人快语，我能和你们谷主私下谈谈么？” 话是跟明河说的，眼睛却看着岳不妥。 岳不妥接道：“二王子带着数万大军光临小镇，在下能说不么？” “哈哈！”段翼大笑两声，朝后挥了挥手，身边的将军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听从命令指挥着大军往后退去。 “这样可有诚意？”段翼微笑着问，像个老狐狸。 岳不妥也跟杨巡检说了几句话，杨巡检便亲自下楼去打开了城门。 “万一……”明河有点不放心。 “明河，他是二王子，又带着数万大军，你觉得还有必要耍什么奸计么？他必有求于我们，且听听他要说什么。”岳不妥说。 三人下了城楼，段翼已经骑着马进了城。看到跟在三人身后的啾啾和丁小成，段翼眼睛一亮，满眼惊奇。 岳不妥只作没看到，骑上丁小成，说：“丁小成，慢些儿走，咱们带着贵客去总部。” 丁小成仿佛也知道今天是大场合，表现得非常稳重，汪汪吠了两声，一步一步地在前面带路，不快也不慢。 明河如云跟在段翼身后，见他们走得远了，才骑上啾啾，呼啸而去。 到了总部，段翼和岳不妥进了小议事厅，明河如云只好在外边等着。左右无事，便去找楚威风商量对策。 三年来，二人也成熟不少，遇此大事，也能说出个一二来。商量到一半时，周今宵也赶来了，大家当即定下计策，将总部的教官学员分为若干组，派往各条街道小巷巡视护卫。同时联络那些大户人家管事的，看是不是能把各家保安人员用起来，承担一部分地段的保全工作。虽然在大军面前，这些力量不值一提，但至少能安定人心，更能预防一些混混流氓趁乱抢掠。 楚威风和周今宵去给学员分组安排任务时，岳不妥和段翼从厅里走了出来。 岳不妥脸色如常，段翼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见了明河如云，也没有了方才谈笑风生的风度，只点一点头便匆匆出去了。不多久，就听到杨巡检和守卫们激动地跑过来告知：“大军退了！大军退了！” 人们一片欢声，纷纷涌上街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岳谷主就是咱的福星，说实话，我是一点没担心。” 有人说：“交税才是王道，咱们天街小镇一向本本分分做生意，老老实实交税，朝廷有什么不满意的？准是弄错了。” 有人说：“该不是弄错了，旁边沔国又搞什么幺蛾子吧？” 包子铺的冯老板更加豪气，直接说：“总之虚惊一场，必有后福！我请大家吃包子，图个吉利！” “哇！冯老板大气！”“冯老板生意兴隆！”“请岳谷主先吃！”“对对，霸王枪的小哥们辛苦了，你们先吃！” 岳不妥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无笑意。他谢过冯老板好意，说：“父老乡亲们受惊了，大家赶快跟着冯老板吃包子去吧！我和徒弟们还有事商议，大家明天见！” 待门前清净，他叫过明河如云，进了小议事厅。 “你们知道段翼想要什么吗？”岳不妥神色凝重，一看可知段翼所要的东西非同小可。 第24章 真王在此 岳不妥神情凝重：“霸王枪、凤凰谷，甚至天街小镇的命运，都决定于你我。” 明河如云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段翼用一样东西和沧王谈成了交易。三年来，他与太子你争我斗，难分上下。现在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但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直接去和沧王谈判。他猜中了沧王最想要的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明河猜这样东西可能与凤凰谷有关。 “确切的说，他猜中了沧王最怕的一件事。”岳不妥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想考一考关系着凤凰谷未来的两个年轻人。 如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怕死。” 岳不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所以段翼用不死药和他交换储君之位。今年之内，能把不死药送到沧王手里的话，沧王就会废掉太子，改立翼王为储君。” “这么儿戏的吗？这可是一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啊！”明河多少有点吃惊。 “在他看来，国家不过是为他提供生命与享受保障的机器，有何命运可言。”岳不妥脸上难得看到这样的嘲讽。 “可是，不死药这种东西……”如云说。 “段翼说，咱们后山有。” “啊？”如云和明河都震惊了。他们天天去后山，怎么不知道那里有不死药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或者说，是有制作不死药所需的材料。” “可是，他……什么时候去的后山？他怎么知道？”段翼在凤凰谷的时候，一半时间昏迷一半时间在养伤，怎会有机会去后山？再说丹穴山白天和晚上呈现阳与阴两种不同情形，奇花异草在白天，矿藏和神兽在晚上。这些段翼知道吗？或者说，他知道多少？ “他不肯说。” “不会是……”明河脑中浮现一个人。 “不会的！”岳不妥果断地说，“碧霄我看着长大，再糊涂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并非故意。”明河想到之前周今宵提起丹穴山一脸坦然的表情，“她们姐妹好像没觉得这是个秘密。” 三人都沉默了，她俩从小在凤凰谷长大，一直知道那个入口，但并不知道山上有什么。所以不经意间跟心上人提起，也是有可能的。 只能说，有心人别有用心，防不胜防。 “那刚才段翼怎么轻易就撤军了？”如云问。 “因为我也告诉了他一个秘密。”岳不妥说。 “你父王怕的不仅是死，还有我。”岳不妥跟段翼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平静，段翼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当然知道岳不妥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但深居王宫的王，怎么会跟一个乡野武夫扯上关系呢，更谈不上“怕”吧？ 听岳不妥讲完那段往事后，他更觉人生无常，命运真是爱捉弄人。 严格来说，岳不妥应该叫段不妥。 沧国，确实是段家的，但不是段翼父亲的，而是岳不妥父亲的。 那年沧国大将军突然发动兵变，岳不妥的父亲，当时的沧王当场被刺死在朝堂。一个侍卫拼死护着身怀六甲的王后逃出宫去，逃到丹穴山时，侍卫伤重去世，王后也在产下一个儿子后昏死过去。当时天寒地冻，失去知觉的王后不久也丢下啼哭的初生儿撒手人寰。冰天雪地之间，奄奄一息的婴儿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啼哭声，竟然引起了一只母狼的注意。 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想到最终救了这个可怜婴儿一命的竟然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长毛畜生。 后来，不知是天意还是偶然，老谷主进山时遇上了这个被母狼护在怀里的婴儿，称奇之余怜惜之心大起，为他取名、收他为义子，后来更将霸王枪传授给了他。 但是关于他的身世，谷主也是在周医官来到谷中之后才知晓的。 周医官与护着王后出逃的侍卫都是沧王的贴身亲信，是连大将军都不知道的存在，所以才能逃过那场屠杀。历经坎坷根据侍卫沿途留下的秘密记号寻到凤凰谷已是三年之后。虽然不见侍卫和王后，却依稀猜出谷中那孩子便是少主。刚巧那时谷主夫人偶感微恙，周医官毛遂自荐，一帖药治好了夫人的病，深得谷主信任。随后周医官以“合缘”为由，主动提出为年幼的岳不妥全面检查，借机确认了这孩子便是大难不死的少主。可怜担惊受怕奔波多年的周医官立刻泪倾如雨跪倒在老谷主身前，既是感谢谷主救了这个孩子留下国主血脉，也是恳求谷主收留以便贴身照顾少主。 谷主被周医官忠义感动，不仅留下周医官，更严守秘密，所以岳不妥的身世一直不为人知。 听到这里，明河如云无不动容。 “难怪段翼失魂落魄地出去了，原来他段家这王位来路不正啊。”明河以为段翼必然是那造反的大将军后人了。 “那倒也不是，那场叛乱很快被平复，只是沧王身死，王后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只得推举平复叛乱的功臣，当时的诚王段飞恭，也就是沧王伯父之子，沧王的堂兄为新的沧王。” “哦——”明河这下明白了。 如云说 ：“难怪段翼说他父王终日疑神疑鬼，原来怕的是正牌王位继承人。” “所以我跟段翼说，他父王除了怕死之外，还怕我。”岳不妥微微笑着说。 “段翼忙碌半生，又用不死药来换父王换储，结果发现那王位根本不是自家的，那能不受打击吗？”明河简直有点同情这孩子了。 “他会就此放弃吗？”如云问岳不妥。 “很难说。”岳不妥没什么把握。 明河说：“要说我啊，那王什么好做的？抢来抢去，父子兄弟相残，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他来道个歉，我们就收留他在凤凰谷做个小弟，逍遥自在。周碧霄也不用整天黯然神伤了。” 岳不妥和如云都笑了。 “人各有志，拥有过的，再放弃可就难了。”岳不妥叹息着说。 那也是。明河想想，如果有人要他因为眼下困境就放弃拥有的一切，自己肯定也不愿意。 “嗯，没想到我明河也有了一定要守护的东西。”想到当初觉得无所留恋而毫不犹豫地接受穿书任务的如云和自己，明河还是有些感慨的。 “如果他不肯放弃的话，谷主打算怎么做？”如云问岳不妥。 “丹穴山本不是我岳某私人所有，但天街小镇和霸王枪都有赖那座山存在，不敢轻易拱手送人。” “行，那就一起守住这一切！”明河一拍桌子，豪放道。 岳不妥赞赏地看着两位年轻人。 如云却欲言又止，岳不妥笑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段翼为何如此简单就相信了谷主的身世？” 岳不妥笑了：“你终于想到问了。” “对啊！为什么？”明河一脸的“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段家嫡子，身上会有特殊的胎记。”岳不妥简短地说，然后掀起了自己的衣袍。 明河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 王室传人身上的标记，怎么想也应该更威风一些。岳不妥身上的胎记，却像一个卡通表情包。 双乳各有一个圈，肚脐上方是一条两端向下的弧线。 活脱脱是一个生气.emoji。 岳不妥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迅速放下衣袍，满脸无可奈何。 周医官跟他说这是王室传人的标记时，他简直无语透顶。那时他刚成年，一直为自己身上这奇怪的胎记而苦恼 ，如今听说这竟然是这么重要的标记，简直想问问自己祖先：“您老人家是在拿继承人开玩笑吧？” 为什么不能是个狼或者鹰！ 第25章 啾啾又进化了 第二卷第 25 章 啾啾又进化了 明河看看如云，勉强忍住笑意，说：“其实吧，仔细看还有点萌？” 岳不妥把“萌”听成了“猛”，心想明河这小子拍马屁越来越离谱了，便避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段翼多半不会就此罢手，我们务必做好准备。” “穿书遇到军队攻城怎么办？”明河想他的玉佩要是像知乎一样能提供回答就好了。 此时已过了半夜，岳不妥让如云明河先去休息，自己则连夜去衙门找镇尹议事。 明河如云觉得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睡不着，便商量着带啾啾和丁小成先回去，林姨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回程的时候啾啾又不肯让明河骑了，大概是看谷主不在吧。无奈，明河只好仍骑着丁小成。 回到谷里，大家果然都没睡，篝火也没熄。 一见二人，林姨赶忙张罗着热饭菜，刘大车把烤肉又重新烤了一下，二人饥肠辘辘，一边吃一边把事情经过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周碧霄自始至终惨白着一张小脸，一句话不说地听着。 直到明河说起翼王要用不死药交换储君之位时，才突然一抬头，说：“不是我告诉他的。”众人都看着他，她又强调一遍：“我没跟他说过后山的事。” “我相信你。”周今宵不忍心，握住了她的手说。 “我们也相信你。”林照也温柔地搂着她的肩安慰道。 周碧霄咬着牙没有哭，说完那句话后就一声不吭地盯着篝火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下一起去后山吧！”明河突然大声对如云说，好像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好。”如云答应道。 “这么晚了还去后山吗？太危险了吧。”丁大成关心地说。 “没事，带着他俩去就行了。”明河揽过丁小成的大脑袋狠狠撸了一把，把丁小成高兴得狠狠舔了他一脸口水。 帮着林姨和林照收拾好东西，明河和如云就带着两小只去了后山。 没了可以瞬移的地图后，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从葆元园的入口进山，过了排闼路再骑神兽去山顶。而那个乌漆嘛黑的乌石盘到现在也没发现有什么用，又不能随便丢，天天死沉死沉地随身带着。 明河天天想让啾啾再用火烤这个石盘一次。 到了山顶，啾啾刚把如云放下就迫不及待去吸火，丁小成和平时一样羡慕地看着。 “你觉得他会来吗？”明河扫视四周，小声问如云。 如云也压低了声音：“应该会来，他一定也很心急。” 正在小声商量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长吟，高亢而悠长，仿佛庄严的宣告。惊愕转头，啾啾正绕着火堆一边起舞一边鸣叫，似乎在进行着什么古老神秘的仪式。丁小成一反常态，肃静低首，仿佛在表达臣服。 “明河你看！”如云最先发现啾啾的不同。除了体型又大了一截之外，啾啾身上似乎多了好些花纹，头上身上翅膀上都有。 “啾啾过来！”如云招呼。 啾啾迈着方步，优雅而稳重地走过来，依偎在如云身边。 “还是一样的爱撒娇。”明河腹诽，身体却诚实地凑过去，仔细观察啾啾身上的花纹。 这些花纹笔画粗细均匀，婉转流畅，像舞动的丝带，但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只觉得在啾啾身上，显示出一种古老又神秘，质朴又典雅的美感。 “是什么呀！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明河嘟囔着，然后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便拿出来看看。 信息果然更新了。 【凤凰：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 原来不是花纹，是汉字，不过是篆书，又有繁体，一时没认出来。 “看来我们啾啾成年了！”明河鼓掌欢呼，拍了拍啾啾的背。 “要给啾啾办个成凤礼才行啊。”又用肩膀撞撞如云，“人家望女成凤，咱们啾啾可是货真价实成凤，要办得隆重点才行。” 如云点头说：“好，把段翼的事儿解决了就办。” 啾啾矜持地在旁边叫了两声，和刚才的叫声不同，这两声轻柔婉转，听得人心情都好起来了。 明河欢喜得搂着啾啾的脖子就亲：“真是好啾啾。” 啾啾显然不排斥明河的这种亲热，虽然脖子别扭地扭在一旁，眼中却满是温柔，如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点笑意。 这样玩闹了一会儿，明河突然收敛笑意，对着如云使了个眼色。 如云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都注意到了隐在石后的某个身影。 明河摸摸丁小成的头，对它低声说了几句话。丁小成兴奋得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汪汪地叫着就往那人藏身的石头冲过去。明河本来是想让它假装玩耍中跑到那边，自己再假借追它的名义突然过去抓住那人的。谁知丁小成两步一跑直接就到了石头边上，又一个纵身直接就把那人扑倒了，兴奋地又是叫又是蹦的。 如云明河追上去一看，那人粗大健壮，一脸憨厚又惊慌的神情，不是丁大成是谁。 难怪丁小成这么兴奋，大概以为他哥跟他玩捉迷藏呢。 “明河，如云，晚上好。”他尴尬地挤出笑容，挥手打招呼。 明河翻个白眼：“此刻我们并不是可以互相问好的关系。” “抱歉。”丁大成挠挠头。 “你一直是段翼的人？还是刚被他收买的？” “我不是……” “事已至此，少说几句不必要的谎言吧。”如云提醒。 “我，我一直是翼王的人。翼王得到地图后派我来的。”丁大成垂头丧气地说。 “你的任务是什么？” “就是查找地图上那些矿的具体位置，为翼王起事做准备。” “你查到了什么？” “入口是早就知道了，但阴阳丹穴山的事是上次碰到你俩半夜从葆元园出来才知道的。” 果然是那次。 “那现在翼王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他来过后山吗？” “来过，翼王伤好后有一次悄悄来过，但时间不长，我给翼王放的风。我也不知道他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他出来的时候很高兴。 ”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谷主和大家的事。”丁大成一脸诚恳与无奈，丁小成围着他，在他身上嗅个不停。 明河也觉得丁大成不是坏人，不然丁小成这么大个神兽不会不知道，毕竟是预示天下大穰的瑞兽呢。 “你帮着段翼坑谷主和大家，还敢说没做坏事？” “我……”丁大成想我做下属的，也没办法啊。 其实他也是真的喜欢谷里的生活，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得也挺满意。但命运安排好的事，有什么办法呢。段翼身受重伤在谷门口出现时，他都吓傻了。心里也知道，这安稳日子算是过到头了。段翼问什么，他也只能知无不言，但要他下手伤害大家，他也实在做不到。但是万一段翼大军压境，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虽说心中彷徨，但是今天听说明河如云要来后山，还是忍不住跟着来了。毕竟职责所在，出于本能地这么选择了。 现在被明河如云抓了现形，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边愧疚那边心虚的感觉了。 第26章 战争应急预案 第二天，如云和明河一到总部就被学员们围住了。 “明河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哪里的官兵啊！”苏小逸最先急吼吼地问。其他的年轻弟子也都和二人混得很熟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是镇上有人犯了王法吗？” “犯法自有衙门处理，不用来一个军队这么吓人吧！” “他们还会回来吗？” 也有人小声议论表达不满的： “随随便便就把镇子围起来，也太不像话了。” “听说是翼王带来的兵，你可别乱讲话……” “王爷，王爷就能这样……”这冒失孩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谨慎的同伴捂住了嘴。 “大家别瞎猜了，还是想一想对策吧。”明河说。 “对，不能光靠衙门！”苏小逸立刻表示赞同。 一群年轻人，血气方刚，斗志超群，就是有点……乱。 发言乱，主意也乱。 但是吵吵嚷嚷半天，多少有点成果。如云整理了几点，大家又七嘴八舌把组分好，又各自商议行动计划。 岳不妥从房内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混乱又热血的场面。 明河如云先跟岳不妥汇报了丁大成是奸细的事情，现在他们把丁大成关在凤凰谷的门房，让啾啾和丁小成看着。丁小成未必靠谱，但啾啾肯定不会让丁大成出门半步的。 岳不妥想了想，说：“原来是他。段翼通过丁大成知道了夜晚丹穴山的特殊之处，而且肯定进过山，因而发现了山中有制作不死药需要的材料，所以才敢跟沧王提出这个交换条件。” “那他肯定还会来。”如云说。 “是的，他骑虎难下，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岳不妥说。 天街小镇最近已经进入戒备状态。衙门与霸王枪派以及有保安力量的大户人家联合行动，各街各巷都有巡逻力量，既有固定安保人员，又有流动加强力量，确保不管哪个点发现情况，首先能自保，其次周围能立刻支援。三年来，霸王枪培训过和正在接受培训的弟子成了这次行动的中坚力量，教官们则发挥了重要的组织和领导作用。岳不妥提出的“护镇”诺言正在被实现。 “但是，在翼王的正规大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岳不妥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如何将大军拦在城外，保护百姓人身安全才是重要课题。 再说，如果翼王的行动是得到沧王的许可的，那又该怎么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一个天街小镇，王又怎会放在心上；百姓又有何处可去。 “可不可以……”明河突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不过，好像有点扯。” “你说说看。”岳不妥鼓励道。 “丹穴山可以吗？让大家暂时避一避？虽然说……” 岳不妥有点意外，说：“难得你能想到这一点。万不得已的话，只能如此。不过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度甚大。”然后又看了看明河如云二人，露出点笑容：“这事不如交给你二人。先想个方案出来，以免临阵慌乱。” 明河听了，也觉自己和如云身份特殊，无论是为自己、为岳不妥，还是为了这一镇百姓，都没有理由置身事外，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许和以前组织学生春游差不多吧。“明河甚至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为自己打气。 回谷之后，明河和如云躲进房间，在桌上摊开一张大纸，开始谋划。 “《天街小镇紧急避难筹备方案》，这个名字怎么样？”明河说。 “《天街小镇军事行动期间百姓自我保护预案》。”如云说。 “名字一个比一个长啊！”明河听听都觉得好笑。 “那就叫《预案》！” “哈哈哈，这个好。大名《预案》，小名叫《逃难》。名贱好养活，哈哈哈！”明河总是会被自己的无厘头笑话逗得笑到肚子疼。 最终在纸上第一行正中间写下了“天街小镇自我保护预案”几个字。 然后用以前写班会活动方案的思路，写下了几个条条框框。 一、全镇进山面临的困难 二、有利条件及利用思路 三、不利条件及应对方法 四、进山前的准备工作与注意事项 五、进山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与解决方法 六、进山后的安排（食宿与安全） 七、进山后可能出现的问题与解决方法 写完把笔一丢，长叹了一口气：“妈呀，还没开始写就累了。以前我就最讨厌写这玩意儿！段翼这家伙真是坑人哪！” 如云摸摸他的头，说：“反正不急，明天再接着写。” “嗯。要不我们去山里看看吧，实地考察更容易有灵感。”明河突然想到开展实际工作的正确方法。 “对啊！躲进山之后，住在哪里，怎么安顿也要想好的。” 还是这个靠谱。 “要是地图还在就好了。”说到进山明河就忍不住相信那张《山海经》地图，“乌石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锁啊！”长叹一声，人就自然地往如云身上倒去，仿佛不堪重负。 如云也自然地伸手搂住他：“大概时机还没到吧，你看啾啾、丁小成技能解锁都是按着自己的规律来的，急也没用。” “行，那你带在身上，经常拿出来试试。” “一直带着呢。”如云其实也很急。如果乌石盘真的是玉佩上说的那么管用，那真是利器，越早解锁越好。 二人把看守丁大成的重任交给刘大车后，就带着啾啾和丁小成进山了。 “丁小成，你哥是坏人，你要不要换个名字？最好再换个哥。”明河在丁小成耳边嘀咕，换哥的人选是谁倒也不用明说了。 丁小成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是载着他在山道上一路狂奔。 “丁大成倒底是不是坏人呢？”明河心里其实也有疑问。丁大成本来就是段翼的手下，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主子也是本分，但不论如何，他出卖了凤凰谷的消息，背叛了凤凰谷。忠义难全，千古难题。所以他对丁大成非常不满，又有点同情。 “所以当两面派最难了。”他跟如云说。 “可是人们总觉得当两面派能得到更多好处。”如云说。 “我看未必。”明河冷哼一声，“丁大成得到什么好处了？” “翼王给的好处，谷主和我们给的好处，谷主的工资、林姨的美食、我们的信任。那些轻松平静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好处。”如云似乎很有感触，说了很长一句话。 “哼哼，反过来看，现在翼王未必信他，我们也讨厌他。得到的好处越多，失去的时候越痛苦。”明河恨恨地说，“不能轻易饶了他，要让他充分感受一下失去的痛苦。叛徒 ！” 他们好久没在白天进丹穴山了，植物仍然很丰茂。明河跟着周医官学医后又多认识了好多植物。这时才发现，原来山中好些看着不起眼的树和草，其实都是名贵且稀有的宝贝。 第27章 拿起神器搞事业 第 27 章 拿起神器搞事业 当意识到这些植物均非凡品之后，明河突然对气味敏感了起来，周医官说过的话走马灯一般在脑中回放。 闻起来像韭菜的，是一种叫祝余的草，它长得很像韭菜，但开青色花朵，人吃了以后会没有饥饿感。 长得像葵菜，却散发着清香的，是杜蘅，据说吃了它马会跑得特别快，大概有某种兴奋神经的作用吧。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种全身通红的树，它叫丹木。树如其名，它的茎干都是红的，却开着满树黄花，配合着红色茎干，显得华丽而热情。据说它的果实也是红的，散发着饴糖的香甜，吃了以后再也不觉得饥饿。 矮矮的那种灌木叫沙棠，它结着红色的果子，形状很像李子，却没有核，闻起来是酸甜的味道，据说吃了不会溺水。 明河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激动之余也产生了一个疑问：按周医官的说法，这些奇树异草分布在不同地区的不同山脉，比如祝余在招摇山，杜蘅在天帝山，丹木在峚山，沙棠则昆仑山，为何会一起汇集在丹穴山上呢？ 这些疑问刚冒头，丁小成和啾啾就把他们载到了山顶。 明河把刚才的发现告诉如云：“等下再仔细找找，如果还有很多这样的植物的话，人们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上次来好像没看到什么小动物，光靠那些植物能生存下去吗？”如云问。 明河想想也是，即使有吃了不觉得饥饿的果子，最好也还是有肉食可以补充蛋白质和各种维生素什么的吧，尤其是处于发育中的孩子们。 “要不我们再往里面走走，找找看。”明河说。 这时如云把怀中的乌石盘拿了出来，对着太阳光照了照。 “有反应吗？” 如云摇摇头，这是他们最近常干的事，但始终没找到打开乌石盘的方法。 啾啾突然走了过来，啄啄如云的手，似乎在示意什么。 “你也要看乌石盘吗？”明河问她。 啾啾没理他，又啄了啄。 如云把乌石盘放到地上，啾啾用身子轻轻撞他，让他走远一点。 如云拉着明河退后了几步。 啾啾看他们到了安全地带，一张嘴，一团天火喷向乌石盘。 明河有点失望，之前已经让啾啾这么做过，并没有什么用。 乌石盘果然没什么反应，啾啾却不气馁，紧接着又喷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就像一块普通的石盘一样，虽然明河如云都知道它不可能是普通的石盘。 不知道喷了多久，啾啾身上突然开始发光，确切的说，是她身上的那五个字开始发光。先是头上的“德”字，再是翅膀上的“义”，接着是背上的“礼”和胸口的“仁”，最后是腹部的“信”。每有一个字发光，她就对着乌石盘喷一口天火，最后一口喷完，乌石盘开始发光，和啾啾的天火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光芒。 如云和明河屏住呼吸看着，啾啾喷完火，又围着乌石盘转起圈来，口中开始吟唱，是婉转清亮的歌声。像是安抚，又像是祝福。 明河不由想起玉佩上的信息： 【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大概是希望乌石盘带来天下安宁的祈祷吧？明河突然好像就理解了啾啾的歌声与舞蹈。 唱完舞完，啾啾好像累了，依偎到如云的身边。 明河问：“乌石盘现在可以用了吗？” 啾啾轻轻叫了一声，明河性急，先走过去把乌石盘拿了起来。石盘虽然刚被天火烧过，却一点也不烫手，凉凉的还挺舒服。但是上面仍然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正奇怪地正反面翻看，突然想起来什么，轻轻地“哼“了一声，走过去把乌石盘递给如云。 果然，乌石盘一到如云手中，就发生了变化。先是发出微微的亮光，然后出现各种长短曲直的线条，和之前的《山海经》地图很相似；但是又多了好些凸起的石粒，大小形状各不相同。 现在石盘上显示的线条，刚好就是丹穴山的轮廓与走势。如云试着碰了一下，地图立刻开始变化，仔细一看，竟是天街小镇。 是不是能像之前的地图一样，点到哪里去哪里呢？ 二人心意相通，握住彼此的手。如云点了点总部—— 果然二人就站在总部门口的大街上了。 明河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回到了丹穴山。 “别忘了一天三次的限制啊！”明河着急地提醒如云，他可没忘了上次乱试地图结果只能连夜步行下山的惨痛教训。 “万一这个没有那种限制呢。”如云故意逗他，又不愿他真着急，所以紧接着就说出了真实想法：“其实我想回来试试那些小石粒。” 乌石盘看起来像一个 3d 版的《山海经》地图，应该有比平面版更厉害的功能吧。所以如云心急地想尝试一下。 【乌石盘：可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神器，玄冥为创建冥界而炼制。】 如云复述了一遍之前玉佩提供的信息，说：“‘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意思，我们可以试验一下。” 明河被他提醒，也跃跃欲试起来。 “那你小心点。”明河提醒他，“慢一点，从小的开始试。” “好。”如云一边答应，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乌石盘。最终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离山顶最远的一个最小的方形石粒，轻轻捏住，然后提起来。 没什么反应？二人东张西望，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可能是距离太远了。 如云小心地把那粒小石块放了回去。 “轰！”一声巨大的轰鸣吓了他们一跳，丁小成窜出去老远，狂吠不止。 “怎么回事？” “不知道。” “是你干的，还是凑巧？” “不知道。” “要不再试试？” 反正这山里就他们两个人加两个神兽，试试就试试。 这次如云升级了动作，他把那个小石粒提溜起来以后，轻轻山顶，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当然，非常小心地放到了离得很远的对面。 这次他动作更轻，但近在耳畔的轰鸣还是吓了他们一跳。 随着他放下的动作，一个巨大的石块落在山顶，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晃，发出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 明河震惊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石块。这块石头形状不规则，但几乎有两层楼高，被如云这么轻轻一提一放，就从山脚到了山顶！ 这乌石盘果然不简单！ 原来是这样“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啊！搬山移海，那确实是可以用它创建个冥界出来！ “明河哥！”如云突然想到一件事，激动地抱住了明河。 明河难得见他情绪这么激动，问：“你想到什么了？” “明河哥！如果这乌石盘能搬山挪石，那我们就不用怕段翼了！” 对啊！ 明河瞪大了眼睛，拿着传说中的大神搞传说中的事业的传说中的神器去对付凡人，不是妥妥的降维打击吗？ 这和直接请了个大神来帮忙没区别啊！ 明河再一次对自己“穿书”做任务且甲方是鬼王这件事有了实感。 第28章 移山搬海 第 28 章 搬山移海 当初生灵被赋予了生老病死，然而死后灵魂没有去处，只能终日在四海内游荡哀哭，这些哭声令生灵对死的畏惧超过了生的欢喜，甚至因为看不到生命的意义，而在虚无之中放弃追求，终日醉生梦死。 玄冥原是北海之神，辅佐颛臾治理北方，主管冬天。她曾用十五只巨鳌轮流背负岱舆、员峤、瀛洲、方壶和蓬莱五座仙山，使其稳固。因此而走遍四海八荒，见过最多这样无依无靠在痛苦中无尽煎熬的灵魂。虽然作为北海之神，她也有一个“瘟神”的称号，因为北方极寒之地，她带来的寒风能轻易让人受伤，甚至传播瘟疫。但无数哀哭的灵魂还是引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她决心给这些灵魂一个归宿，让生灵不再畏惧死亡。但作为破坏之神，她并不懂得如何创造，于是走遍四海八荒，去寻求帮助。最后，在东方天帝伏羲——他是最关心也最了解包括人类在内的普通生灵的神——的建议下，玄冥决定为游荡的灵魂们专门打造一个世界。 她的好朋友后土听说之后，决定助她一臂之力。作为大地之主，她有一个法宝，就是乌石盘。乌石盘既是一幅神奇的地图，又是搬山移海的神器。 作为地图，上面记录着八荒之内所有的山川河流的信息，那是十万八千位山神与水神随时更新的最新信息；作为搬山移海的神器，只要轻轻挪动图上的石子，就能移动对应的大山，当然山越大，石子也相应会大一点。 玄冥有了这个神器，轻松地选好了地址，那是不周山下的一大块平原。不周山很高，是天柱之一。天神们有时候也会通过这条天柱上下，所以玄冥觉得这是让天、人、冥三界相通的最佳地点。然后，她从八荒各地移了无数座大山过来，这样幽冥就有了不计其数的入口，不论是哪个地方的灵魂，都能通过相应的大山入口进入幽冥，而且这样更便于管理。但凡人很难发现这里，更无法到达。而同时，那些大山的山神无形之中就充当了冥界入口的守卫者，对于单枪匹马创建冥界的她来说，是天然的强大助力。那些山神无端端地被连窝端到世界边边上，又无端端地多了桩活儿干，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玄冥是后土的好朋友，他们投诉无门；后来又听玄冥说了她创建幽冥的初衷，觉得对于本来就以守护人类为职责的山神们来说，也是无上的功德，于是就默默地接受了，成了冥界的志愿守门人。 只是对于如云明河来说，乌石盘能够发挥的功能实在有限。毕竟远古时代，荒原面积远大于人族聚居面积，玄冥随便挪个山往哪儿一放都可以，如今时代不同，眼前不是村庄农田就是乡镇国都，纵使能搬山，也不知往哪儿放啊——一放压垮一个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拎座山来吓唬吓唬总可以吧！”这个威力无比的法宝让明河喜不自胜，心痒手痒恨不能立刻提一座出来——虽然乌石盘好像只认如云——但让如云提出来给他看看也好啊…… “要不要飞远一点，找个荒地试试？”如云看得出明河的心情，试着建议道。 “好！”明河立刻答应。 说完觉得有点怪怪的。按他对自己的了解，这种情况下他一般会想：段翼随时可能来攻城，大家都在忙着应对，自己和如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大局为重的话，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样单纯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事情上。 也不应该浪费啾啾的体力…… “我是不是有点变了？”他挠挠头，问如云，“是任性了，还是自私了？” 如云笑着说：“可能吧，不过不管怎样都很可爱。你想变就变，不想变就不变。” “那就去试试，你能让啾啾带我吗？还是飞比较快。”既然如云这么说，明河就不客气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欢天喜地地提要求。 “啾啾，你带我们去个开阔点的荒地。”如云跟啾啾说。 啾啾全程听到了他们的讨论，而且现在她是个成熟的凤凰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于是温顺地俯下身子，明河先骑上去，如云照例在后面护着他。 “丁小成，你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啊！”起飞前明河还忙着交代了丁小成一句。 “汪！汪！”丁小成吠了两声，不知道是答应明河，还是抗议他们丢下他。 啾啾飞上半空后，如云突然笑了两声。明河头发被吹得乱飞，也不敢回头，看着前面问：“你笑什么？” “你这两句叮嘱，很像老母亲。”如云说。 明河回味了一下，确实有点像，嘿嘿笑了两声后弱弱地抗议了一下：“明明是老父亲。” “都一样。”如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 “不要在高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明河说。 “这有什么危险的？” “亲到情难自禁就危险了。” 如云又哈哈大笑起来，很容易害羞的明河突然这样说几句很大胆的话就会显得特别可爱，又有点好笑。 没几分钟，啾啾就在一片大荒原降落了。 这是一片因为干旱而裂开的平原，辽阔无边，荒无人烟。 “试试，快试试！”明河急不可待地催如云。 如云拿出乌石盘，上面显示这块土地名字叫殃，旁边那座矮山丘就叫殃山。 “就搬那座吗？” “好，不大不小，又能看得见，天选之丘。” 如云捏住乌石盘上标着“殃山”的那个矮丘，轻轻提了起来。 明河眼睁睁地看着荒原边上的那座山摇摇晃晃地离地而起，带动无数泥沙扑簌簌地掉落。 如云小心地把山放到荒原中央，随着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殃山瞬间就平地移动了几公里，山上鸟儿鸣叫，动物乱窜。过了一会儿，忽听哗哗水声，一条白带般的水流从远处往荒原而来。这条河叫末河，原来这座殃山恰好拦住末河去路，导致末河改道，殃原因此而荒芜。现在如云把这殃山一搬，末河便通了。所到之处，滋滋作响，那是干裂的泥土拼命汲取水分的声音。 “如云，啾啾，快走快走！”明河眼见末河铺天盖地而来，吓得赶快招呼如云骑上啾啾逃命。 二人一个小游戏，改变了一座山一条河一个荒原的命运，更不要说受到影响的人类了。 上古之时，神的一个小小举动，本来就有这样大的影响。 莫说兴衰，连生命的存亡也在他们一念之间。 第29章 有生必有死 29章 有生必有死 毕竟，人是神创造出来的。 盘古大神对天地一片混沌的状态感到不满，于是左手凿右手斧地劳作了一万八千年才终于将天地分开开，又由于担忧天地重新合在一起，而手撑天脚踏地站了一万八千年，直到天地再无合拢的可能，才放心地倒下。垂死之际，他想起世间广阔却空无一物，便以自己的身躯化生出万物。 风云雷霆、日月星辰、四极五岳、江河草木，甚至金石珠玉便是由他的呼吸、声音、眉眼、四肢五体等等所化。于是这些自然万物成了混沌初开后世间的第一批存在，成为了第一批神，叫做原始神。大地之主后土、江河之主河伯、草木之主神农皆在其列。如云作为盘古最后一口带着温度的呼吸，化作一片祥云，掌控着风云雷霆；明河则是日月星辰所汇的银河，是盘古左右双目与发髭所化，拥有着日月星辰之力。只是如今他们自己尚未记起自己这个身份而已。 随着盘古的身体化为万物之后，他的智慧、情感、思想这些无形之物也一一逸出，并随着时间推移，各自成神。智慧、情感、思想是抽象且多变的，这些神灵也便自然拥有了各种不同的形体与个性。比如女娲，是盘古的善念与关怀所化，天性慈悲，主管化育；西王母，是盘古的愤怒所化，急躁好战，主司战争；烛九阴，是盘古的智慧所化，博学多才，知晓天下事……他们被称为初代神。 这些神出现的时间有先后，所知与性格也千差万别，又个个神通广大，所以极少合得来，大多数都独来独往，自行其是。开始一万年还没什么，大神们游山玩水，或者专心建设自己的府邸，算得上自得其乐。但一万年之后，日子就过得有点无聊了。有的神谈恋爱了，时间还算好打发；有的神爱睡觉，更简单，一睡就是一万年。还有些神事业心比较强，那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地忙碌着。比如神农，他忙着研究草木的食效与药效，万年只如弹指一挥；再比如后土，他忙着联系各地山神水神，齐心协力绘制《山川水域图》，又要忙着研究各种有利于管理天下山川的法宝，根本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 但这样的神毕竟少，大多数神都觉得四海八荒过于冷清。大家去问最见多识广富有智慧的烛九阴怎么办，烛九阴捻着龙须想了三天三夜，建议大家去找女娲。 女娲甩着修长的蛇尾想了七天七夜，想到了造人这个主意。 “造一些与大家模样相似的生物出来作为陪伴怎么样？” 这个提议大家都很感兴趣，但是说到具体操作，立刻开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想法。有的说要造得像自己，有的说要造得像最好看的那位神，有的说造丑一点比较可爱，有的说要聪明一些不然惹自己生气，有的说造大一点以免不小心踩死，有的说造小一点显得可爱…… 这一讨论就讨论了几百年，性急的那些甚至还打了几十场仗，一边打一边追，跑出去半个大荒那么远，也没有个准主意。 而这时，女娲已经不声不响地把人造出来了。她原是主管化育的神，抟一把黄土，捏成和自己相似的模样，再吹口气，捏出来的小玩意儿就能跑能跳了。不过，她自己是人头蛇身的模样，而且体型巨大，总觉得不是非常方便。所以捏人的时候，她给他们捏了活动更方便的两条腿，而且特意把他们捏着小一些，感觉十分可爱。她有空就捏，有空就捏，不知不觉自己居住的昆仑山下就有了一群这样可爱的人类。 其他神打完仗回来一看，可羡慕了。纷纷模仿女娲，用黄土捏了泥人来求女娲吹气。不过，大神们总是有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们有的在黄土里加入了自己的“独家秘方”，比如一些染色的植物或一些动物的骨头趾爪，有的索性加入了自己的某一部分，比如头发、指甲、皮肤什么的。开始的时候女娲还把把关，提出疑惑或整改建议，比如“这样不行吧”“这个颜色是不是太奇怪了”“可不可以把这个去掉”之类。后来，奇怪的情况太多了，找她吹气的神也太多了，她实在应付不过来，只好闭上眼睛盲吹。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千年，终于有一天女娲受不了了，决定闭门谢客。她让陆吾、开明兽和人面虎三位山神牢牢把守着昆仑山的三个山门，又让长着翅膀的英招到处帮她宣告：女娲休眠，睡醒再说。 可是没有造出自己的“人类宝宝”的大神还多着呢，佛系的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等女娲醒来再说；性急的那些则一天也等不了，便自己琢磨着“造人“。比如章尾山上的烛九阴，当他发现自己的山头上有九枚温润透明且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的石头时，便衔着火精不眠不休地对着它们照了九九八十一年。要知道烛九阴是“视为昼，瞑为夜”的初代神，他的火精连极寒极黑的九阴之地都能照亮。他“烛九阴”的名号便是由这件壮举而来。这九块石头蛋，在他九九八十一年的照耀下，果然孵出了九个“孩子”，至于这九个孩子的模样，咱们下回再说。 在这些大神成千上万年的努力下，八荒之上终于呈现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除了女娲造的人之外，还出现了生有翅膀却不能飞的人；脚掌朝后长的人；只有一只眼睛而且长在脸的正中央的人；人的脸兽的身子的人；不长骨头的人……但不管看起来有多奇怪，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部落或者国家，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大神们看着自己创造的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非常满意。 或者说，满意了一段时间。 数万年过去，人类繁衍生息，人数越来越多了。八荒虽大，适合居住的地方却有限，于是土地和资源就成了人们争夺的目标。不仅国家部落之间要争，各个国家部落内部也也有争。一个要争，一个不给，那就动手。 人们不怕打仗，因为不会死。是的，大神们造人的时候或多或少是照着自己的模样或者特点来造的，神没有死亡的概念，所以造出来的人也不会死。 如此一来，人口膨胀的问题在所难免。 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一点。 欺凌弱小，争战杀伐；强者为王，弱者谄媚。曾经一派生机的八荒如今是一片杀机，赢家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输家的哀鸣声惨不忍闻。终于，连闭关不出的女娲都被惊动了。她登上昆仑山顶，眼前的景象是她未曾预料也不忍卒睹的。 她不敢相信那些举着屠刀兴奋地奔跑的或者抱头鼠窜哭喊求饶的生灵是她创造的孩子们。 大神们再次聚在了一起。 上次是讨论创造生命，这次讨论如何摧毁生命。 性急的西王母说：“有什么好讨论的，全毁了吧，什么糟心玩意儿。” 但大多数神都反对这个简单粗暴的建议，尤其是那些亲手创造过人类的神。 “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神的道德上，都不能这么做吧。”大地之主非常反感西王母的简单粗暴。 最后，北海神玄冥提了个建议：“如果给他们的生命一个期限，或许他们就会懂得珍惜，不再这样你争我抢了。” 众神不语，联系自己的经历，他们都承认很多时候“无聊”就是惹祸的根源。 “闲则生非”，如果缩短他们的生命，再给他们很多事情做，他们就没时间和心思互相残杀了吧？ 于是几乎全票通过了玄冥这个建议。 众神仍旧拜托女娲去完成这个任务。 化育之神的呼吸能够赋予黄土生命，包含着她的心意的雨水也能收回他们的生命。雨神辅助女娲完成了这个任务。 女娲抚摸着雨神的雨袋闭目祝祷，然后雨神默默地为八荒降了一场持续好几年的大雨。 八荒没有一个人、一只兽能躲过这场雨，人们种不出庄稼，在传染病和瘟疫中挣扎，他们开始惊慌恐惧，终日祈祷，但没人知道这场雨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30章 兵临城下 直到开始有人死亡。 女娲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情形。 不断有人死去，人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躺着不动，呼唤或触碰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迷茫地围着，久久不敢离去。直到尸体腐烂，散发异味，生出蛆虫。人们才明白，这个人“坏”掉了。 从那时候开始，人分成了“活着”和“死了”两种状态。 但“死了”并不是“没了”，灵魂离开了肉体，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交流，没有依靠，没有去处。 女娲能听到他们的哭泣，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其他神也可以。 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游荡的灵魂也越来越多，它们本能地互相依靠，逐渐形成了一些游魂聚居处。 大神们再也没有办法过安生的日子，谁能忍受耳边终日回荡着嘤嘤的鬼哭声呢。 有些精神弱一点的神开始频繁搬家，努力寻找能远离游魂部落的地方。 这下把后土忙坏了，因为大神们习惯了搬家就找后土——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八荒大地上的那些山川了，而大神们都喜欢住在风景秀丽物产丰富有河流环绕的名山上。 这就是神与人的关系，神创造人，神又夺走了他们的永生。 从此人活着的时候怕死，死了以后怕无止的游荡。生无可欢，死无可依。 如云和明河得到了乌石盘——神操纵山海的神器——但并没有意识到它能够毁了整个人类世界。事实上，眼下他们在乎的只有天街小镇。 无论如何不能让段翼毁了这一方百姓的平静生活，这是他们和所有小镇居民的决心。 这个小镇一直风平浪静，安稳得朝廷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如今却面临着没有出路的困境。纵使居民们并不了解丹穴山的所有秘密，但“没有霸王枪就没有天街小镇“是小镇代代相传的共识，小镇不能没有霸王枪一派，霸王枪一派又离不开丹穴山。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拱手交出丹穴山。 但是段翼实际上代表着朝廷的意志。唯一的侥幸是段翼与沧王的交易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所以尚可以装着糊涂与之一战。 一个月以来，镇上的所有人都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争作准备。上到镇尹，下到卖鱼的大妈，没有一个人愿意坐以待毙。 林镇尹一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向上级发函求救，一面紧锣密鼓地修墙练兵。 “这个小镇在这里安居乐业近千年，不能在我手里毁于一旦。”土生土长的林镇尹虽然有着一些读书人的天真，但意志非常坚定。 那天正午，段翼的军队到了。 选择这个时间，大概是不屑掩藏自己的动机与实力吧。 当段翼从岳不妥那里知道，自己和太子殚精竭虑赌上一切争夺的王位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时，他是有点崩溃的。 岳不妥身上的胎记他虽闻所未闻，但回去一打听便不难知晓。他抓了一个宫里的老太监，那老太监听他问起这件事情时神情惊愕，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这种事，直到段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才含糊承认“好像有这个说法“。等段翼把他放开后又否认说：“那些都是传闻，作不得数的。”想来沧王早就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传扬这个前朝人尽皆知的秘密。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段翼一边应付着太子的各种下三滥手段，一边苦苦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当太子竟然开始找了一群儿童在京中传唱“羽纷飞，田又荒，共称王“这样的童谣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被太子阴谋陷害，在沧王的疑心病中枉死，不如主动出击。成则称王，败则赴死。 这就是他的命运。 忠义？情意？他苦笑，那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拥有和享受的。 放下这些，他才能活下去。 “抱歉，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当他带着大军出发，去掠夺和破坏别人的生活时，他这么想。虽然那些人曾经救过他的性命。 “林镇尹，岳谷主，打开城门吧，不动干戈，对你我都好。”他披盔戴甲，白袍银枪，彬彬有礼地对着城上的岳不妥和林镇尹拱手，如果不是身后刀枪林立，分明就是个翩翩佳公子。 “周碧霄真可怜。”明河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模样，突然说。 “嗯，这个段翼忘恩负义。”如云点点头说。 明河也懂如云的意思，忘恩负义实在是各种恶劣品质中最恶的一种，周碧霄却偏偏爱上了一个这样的恶人。 在原书中段翼也是这样一个风尘不染的佳公子，一直以“大事业“为目标，岳不妥出山寻徒，却被他的风度与谈吐所吸引，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又立志追随他，做他的左膀右臂，至死不渝。 谁知竟被段翼一剑刺穿前心后背，惨死当场。只因为他对那位段翼心仪的烟花女子说了一句：“我大哥志如鸿鹄，怎会贪图美色，在这烟花柳巷磨损了英雄气概！” 岳不妥至死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杀他。 现在故事变了，段翼的身份也变了，但被背叛的感觉没有变。 只是这个故事里，岳不妥身边有了如云和明河，有了霸王枪的千名弟子，有了天街小镇的官员百姓。还有了啾啾和丁小成，那可是会带来好运气的瑞兽。所以，“背叛”这次没有击垮他。 他站在加固加高的城墙之上，长袍被午后的风吹得簌簌作响，从容豪迈、气度非凡。 “开放城门何其容易，只是不知翼王进城后意欲何为？” “谷主早知我心意，又何必明知故问？我只取我所需，城中百姓，必秋毫无犯。” “翼王所需几何？” “够用即可。” “哼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明河心中大骂。 他早已在玉佩上查过不死药。对了，他的玉佩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升级。如今，只要明河意念微动，玉佩上就会出现相应物品的信息，从机械播放型，变成了智能查询型，而且还是意念输入的。 制作那不死药，所需材料固然复杂，更可怕的是所需要的量大到惊人。 第31章 稳操胜券 别的不说，整座丹穴山的白玉，都不知道够不够他炼一颗不死药的。 埋藏六十万年的白玉可以生出玉膏，据说白玉化为玉膏的时候，沸沸汤汤，像水底沸腾了一般。人类吃了这种玉膏便能成仙，传说中黄帝便很爱吃这种玉膏，终于在荆山脚下骑龙升天。 如果用伴随玉膏涌出的清水浇灌丹木，五年之后，丹木就会呈现出五种色彩，发出五种的香味，结出五彩的果实。 更何况，除了白玉之外，还需要各种整株的奇花异草名树、成百上千斤的丹砂与金矿，按比例配制完成后再用俯丹崖上的凤凰天火炼制九九八十一天。 换句话说，段翼要的不是几朵花几斤矿，而是整座丹穴山。但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若不是明河知晓了不死药炼制的秘密，险些被他骗过去了。 “真不要脸。”明河忍不住骂出了声。 “伪君子。”如云也跟着骂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林镇尹都笑了：“二位真是性情中人。” 岳不妥也笑了，说：“你们在一起久了，性格脾气是越来越像了。” 明河一不小心被长者调侃了，虽然害羞到不行，却板着脸道：“大敌当前，父母官还有心情说笑。” 如云最喜欢明河害羞时强作镇静的模样，故意也板着脸对岳不妥说：“大敌当前，师父还有心情说笑。” “哈哈哈！”二位长者哈哈大笑起来，明河气得照着如云小腿就是一脚。 城下的段翼见此情景，不由皱了皱眉，怒气渐生。但瞬间脸上又恢复了平和的笑容：“镇尹与谷主突然发笑，想是已商量好了？” “不必商量，没得商量。”林镇尹朗声说道。 “那太遗憾了，这小镇数万无辜百姓，岂不因谷主的吝啬而遭池鱼之殃？”段翼说。 “不知翼王打算如何让我小镇数万百姓遭何池鱼之殃？” “我会先攻下城门，然后在城内放火。谷主看我这十万大军，可能做到？”段翼游刃有余，竟把自己的计划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岳不妥尚未回答，段翼又淡淡说道：“如若谷主觉得不行，谷主不妨再往后看。”说着一挥手，传令兵挥动军旗，队伍如大海分涛般分向两侧，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叫，伴随着“天哪，那是什么东西！““怪物，有怪物！“的呼喊声。 岳不妥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出声责怪。那些拿着擂石或弓弩守在墙头的，本来就不是正规军，只是一个月以来从霸王枪弟子和捕快衙役中选出的佼佼者，看到眼前的景象难免惊慌。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那到底是什么？为何体型如此巨大，数量又如此之多？” “那什么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丑。”颜值党明河第一关注的是这怪物长得可真……怪物。 悄悄地翻出腰上挂着的玉佩，看了一眼。 【犀：形如水牛，周身黑色，首如猪，足如象，然三足。首有角，一于顶，一于额，一于鼻。生于祷过山。】 明河还真没见过活的犀牛，确实吓人。尤其是眼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着，看起来是有组织的。不说那硕大的个头了，就是那三只角，看着就疼——被它扎上一角，不死也废了吧 。 “祷过山在哪？”明河推推如云。 如云摇头，他也不知道，现在也不方便把乌石盘拿出来查看。 “攻城、纵火、放怪物。段翼这三板斧厉害得很啊！”明河暗想，虽说镇上的老弱妇孺已经被提前送到了丹穴山，由刘大车、林照和周家祖孙照看着。听说丁大成也强烈要求将功赎罪，周老爷子说可以信一信，便也跟着一起进山帮忙了。他和如云跟着岳不妥已经在镇上忙了半个多月没回去了。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嘿嘿。”明河转身问岳不妥：“谷主，要把啾啾叫来吗？” 岳不妥点点头：“嗯，如果不是有啾啾和丁小成，这次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可见一物生一物降，一切皆有定数。” “那就是自然规律。”明河咧嘴笑了一笑，推推如云：“看你家宝贝的了。” 如云笑笑，撮嘴吹了口哨，然后低声对明河说：“我宝贝只有你一个。” “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明河一本正经地批评如云，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 一声高亢嘹亮的凤鸣从远处传来，一道火红的身影闪电般穿入云霄，又倏地落在如云身旁，引起一阵惊呼与赞叹声。 啾啾优雅地梳理了一下颈旁的羽毛，看来对观众们的反应还是满意的。说起来，作为天上地下唯此一只的神鸟，她还没像这样在公众面前亮过相呢。 “看你的了！”突然被明河一巴掌拍得脑袋一颠，像拍小孩儿一样，顿时优雅全无。 啾啾愤怒地盯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今日自己肩负重任，便神鸟不记傻子过地点了点头，不待如云吩咐，一展双翅朝那群犀牛飞去。 “啾啾，先吓唬他们一下！先只要吓唬一下哈！”明河扯着嗓子交代道。 “锵锵！锵锵！” “如云，她是不是不耐烦了，这是在骂我吧？”明河瞪大了眼睛。 如云没说话，撸了撸他的脑袋，专心看着啾啾飞去的方向。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书上写得还真没错啊，啾啾现在锵锵地叫了，要不要改名叫‘锵锵‘？”明河脑回路又大开了，见如云正专注地看向战场，但也赶紧收回心神。 “完全没有打仗的感觉呢，难道不是单方面碾压吗？”但是忍不住走神，有啾啾和丁小成，又有乌石盘，所以完全不担心。 明河就是这么心思简单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实力过于强悍，无需心思复杂吧。 那群犀牛见一只火红的大鸟飞来，立刻 一阵骚乱，但大概每十只左右的犀牛方阵就有一位拿着鞭子的士兵驱赶吆喝，所以整体阵形并没有乱。 啾啾看着那些被鞭子抽打控制的犀牛，不由心生恻隐，便又飞得远了些，朝着犀牛阵后面的空地“扑”地吐了一小团火。 动物畏火是天性，看起来凶猛怪异的犀牛也不例外。 第32章 阵前对峙 第二卷第 32 章 段翼没有想到啾啾会喷火。三年前他在谷中时，啾啾还是只秃毛小鸡呢。 但是看到啾啾离得那么老远喷了一小口，又放下一半心来。 “哼，连神兽也被那些人影响了。‘忠义‘二字，不过是束缚自己的枷锁，或者是蠢人的自我欺骗罢了。要不是太平日子过惯了，怎会有这样愚蠢的信仰？”段翼冷笑一声，连这只扁毛畜牲都不忍心直接喷火，更不要说城墙上那些人了。所以，这只凤凰和摆设有什么区别？拿来吓唬人而已。 段翼觉得凭自己对凤凰谷那些人的了解，这只会喷火的神兽，不足为惧。 “岳谷主，这只凤凰果然神武，段某好生羡慕。只是，水火无情，这凤凰的天火一烧起来，丧命的可不只是我段某的人啊 。”一番话说得好整以暇，听得明河牙直痒痒，心中大骂无耻。 他不知岳不妥怎么想，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确实不忍见生灵涂炭，生命就是生命。但是战争就是战争，胜负就是胜负。段翼既是个忘恩负义，不择手段的小人，“道德谴责”对他而言便毫无意义。 而且，啾啾的天火能烧毁万物，确实不能轻易大规模地使用。万一蔓延到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如云的乌石盘也不能轻易使用。大山可不会分辨敌我，一座山压下来，敌人固将全军覆没，天街小镇可能也会毁去大半。 城下段翼的军队虽然因为啾啾的突然出现而骚乱了片刻，但在将领的管束很快恢复稳定，看得出来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部队。而段翼城府甚深，脸上既无惧色也无得意，只静静地等待着，一人一马稳如泰山。 明明实力超出他许多，却不能痛快一战，看着段翼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明河急得大吼一声，纯属憋屈的。 “别着急。”如云安慰道。 岳不妥也沉声道：“明河莫急。” “锵——”啾啾长吟一声，稳稳落在如云身旁。似乎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又懊恼又委屈地垂着脑袋。 如云温柔地拍拍她，表示没关系。然后拿出乌石盘，问岳不妥：“谷主，要不要试试？” 岳不妥早就听明河如云说过这个乌石盘的来历和作用，虽然用这个很是冒险，但阵前对弈，顾不上许多了。 得到岳不妥和林镇尹的许可，如云轻轻到石盘上捏起一小撮，慢慢挪到段翼军队上方。 天空突然阴暗下来，将士们正在疑惑之时，突然一阵飞沙走石。大大小小的石块突然从天而降，小的如拳头砸得人鼻青脸肿，大的如面盆，碰上了不死也伤。顿时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军阵后面的犀牛受了惊吓，再也管束不住，横冲直撞起来，一时间被石头砸死被犀牛踩死者不计其数。 这是如云与明河苦思冥想数日后想出的办法，他们带着丁小成和啾啾寻了一座较小的山，然后丁小成将山撞碎，啾啾又用天火煅烧，将一整座山化整为零，弄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希望可以将伤亡降到最低。 但眼前血肉模糊一片惨声的场景还是令人难过，明河不由怀疑，真的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吗？ 段翼也完全没有想岳不妥会有这一招，除了神兽之外，竟然还有这样的神力相助？难道岳不妥真的是天命所归？他一时脸色惨然，但转念即坚定心意：“无论岳不妥是不是天命所归，自己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若没有不死药，自己死路一条，不是被父王赐死，就是被太子陷害而死。既然如此，不如一战而死。” “岳谷主好手段，真没想到啊，以忠义自诩的凤凰谷，也会使出如此罔顾人命的阴险手段。”他仿佛听不到耳边的惨叫声似的，好整以暇地讽刺岳不妥。 “若非翼王顽固不冥，岳某断不会出此下策。”岳不妥也很不忍心，但两军阵前，由不得半分犹豫，更不能心软。 而城下段翼的军队片刻功夫，已恢复秩序。尸体和受伤的将士被带回营帐安置或医治，剩下的也已迅速清点人数，重新集结成队，排列成阵。段翼用尽毕生心血养的兵，毕竟非同凡响。 “翼王，实不相瞒，若非如云好生之德，方才降下的便非乱石，而是整座山。”岳不妥直言相告，希望段翼知难而退。 段翼当然知道岳不妥不是在说谎，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跟身边的传令兵耳语一阵，传令兵挥动旗帜，不一会儿，一列骑兵从后方驰来，奇怪的是每匹马上都驮着两个人。是什么人？ 看清楚马上的人后，明河不由得拍着垛口大骂起来：“卑鄙！无耻！”如云和岳不妥等人也锁紧了眉头，大家都没想到段翼竟然会使出这一招。 被五花大绑，牢牢束缚在马上的，分明是周家祖孙、林家母女，连刘大车都没放过。 “他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明河怒吼道。 段翼恍若未闻，只微笑着看向岳不妥：“谷主，这样足以应付你的整座山吗？” 岳不妥眉头深锁，虽说本来就没打算整座山压下去，但段翼这手段实在过于卑鄙，而且更糟糕的事情是，凤凰谷中的人本应该和天街小镇的老人小孩一起躲进丹穴山了，怎么会被他抓来此地？其他人呢？ “谷主！”周今宵本来满脸愤怒，梗着脖子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的，一见岳不妥便高声喊谷主，谁知一出声，便忍不住委屈起来，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谷主，呜呜——你别管我们，去救大家——呜呜，丁大哥他，呜——” 城上众人心都往下一沉。 “段翼这狗贼，竟然勾结了沔狗，悄悄潜入丹穴山……”周老医官气得不轻，提高了嗓音说道。 “你这个天杀的啊！你的命是周医官和谷主救的啊！你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啊！我那些鸡汤鱼汤，真不如喂了狗！”林姨又是鄙夷又是愤怒。 段翼面不改色，将手一摆，马上的士兵各自将手中绳索一紧，众人顿时被勒得说不出话来。 林照与周碧霄都一声不吭，但面上也毫无惧色，只是碧霄，脸色惨白得过分，一直死死盯着段翼。 段翼则自始至终未看他们一眼。 第33章 隐身草 段翼虽然没有把天街小镇和霸王枪放在眼里， 对于啾啾和丁小成两只神兽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再者他曾亲自潜入过后山，也曾亲眼见过鸺鹇，虽然很难想象后山还潜藏着什么神兽，但也不敢不防。神兽对付不了，那么弱点只有人。所以他暗中联络了一直觊觎这个小镇的沔国。 沔国少平原沃野而多深山丛林，人民善狩猎少农耕，民风彪悍生活简单，解决生活靠打猎，解决矛盾靠打架。他们熟悉山林的每一条小径，却不懂得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他们身手矫健传承着祖辈的狩猎技巧和智慧，觉得流血流汗才是人间正道，视不劳而获为可耻行径，当然，柔弱无力的妇人或老人孩子除外。 之前的沔国国主也是一样。由来如此，天经地义。即便是他，作为沔国的国主，也隔三差五便要带人去山间疾驰，林间狩猎。他听说过中原君主“围猎”的故事，不由哑然失笑。那还能叫狩猎吗？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但他的儿子，三年前刚继位的钦王却向往那种生活。他年少时曾在沧国都城生活过几个月，发现原来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度过此生。那里的人为了享受，绞尽脑汁，将智力与财富开发到了极致。尤其是那些贵族，他们明明又蠢又懒，却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挥汗如雨的人种出来的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却进了他们的厨房，上了他们的餐桌 ；能工巧匠们殚精竭虑做出来的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却进了他们的书房，供他们炫耀。 回国之后，当时还是王子的他带着无限神往之情向沔王描述了这一切，沔王却不以为然，反训斥了他一通。 “难道要像他们一样，在极端的享受中走向懒惰和愚蠢吗？你看他们跑也跑不快，弓也拉不开，他们的大腿还没我们的胳膊粗呢。财富，又怎么比得上健壮的身体？勇气和力量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财富！沔国需要的是真正的勇士，而不是那些只会吃喝享乐的废物！你以后少往那些令人堕落的地方跑，跟着叔叔伯伯们多练本领才是正事！ 他没有再多说，早出晚归地跟着叔叔伯伯们去丛林了。 他蹦跃于山间，穿梭于丛林，目光越来越锐利而专注，行动越来越敏锐，头脑越来越冷静。同时，他拥有着一个优秀的猎人绝不会缺乏的，长久等待的耐心。 先王去世，钦王登基。他甚至没有等多久，机会就来了。沧国的二王子段翼主动找上门来，说要与他合作。 他曾去过与沔国相邻的天街小镇，听过那里此起彼伏小贩的叫卖声，闻过滚滚而来的各种食物的香味，见过“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的忙碌与自在，甚至，梦到过自己在那个气派的大屋中招待贵客，侍者使女们流水般端上各种精美盘碟的场景。 这个沧国的二王子答应事成之后，把天街小镇送给他。 钦王不动声色地控制着狂热的心跳，一条一条地询问着使者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 使者说，沧王病重，翼王孝顺，想要天街小镇依凭的丹穴山上某种珍贵的药材，但岳不妥仗着自己是地头蛇，竟敢抗旨。 “说谎 。”钦王冷冷地想。如果真是为给沧王治病，再珍贵也是天生天长的药材，岳不妥绝不至于为此抗旨。 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天街小镇，谎言还是真相都无所谓。就像狩猎，只要能杀死猎物，不论用投枪还是用弓箭都会得到人们敬重的。 于是段翼带着军队和巨犀阵在城下与岳不妥对峙的时候，钦王吴伯钦带着一支沔国的精锐小队潜入了丹穴山。 进丹穴山最好走的一条路入口与天街小镇相通，这三年来戒备森严，他们不可能混得进去。于是由沔国最熟悉边境山脉的老猎人带路，沿着蜿蜒的小径，穿越了险峻的山脉，历时数十日，才终于进入了丹穴山。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又处处滴翠涌绿的丹穴山，仿佛大自然的奇迹。 “这里一定有着比翼王所说的更珍贵的东西存在。”吴伯钦暗想，或许只想得到天街小镇的自己还是大意了。但是没关系，先做完当下的事。猎人从来不会拒绝猎物，哪怕他刚刚猎到一只黑熊，也不会拒绝随后出现的一只兔子的。 段翼说过，他的任务只是潜入丹穴山，控制住山中百姓，再把他指定的那些人带出来，其余不用他管。 完成任务比吴伯钦预想得要困难一些。周碧霄和周今宵虽然只是小女孩，却颇懂拳脚；丁大成和刘大车虽然不会武功，却皮糙肉厚，打起架来不要命似的。 吴伯钦皱着眉头问丁大成：“翼王跟我说你是他的人。” “我是翼王的人， 可不是你这个蛮子的人。”丁大成这时已被两个壮汉抓住双臂，他朝吴伯钦啐了一口，拼命挣扎着。 “这样啊。”吴伯钦露出一丝冷笑，从身后箭囊中抽出一羽箭，然后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霎眼间，丁大成便胸口中箭，伏倒在地。变故陡起，谁也没有料到吴伯钦竟说杀便杀。 周围响起一片哭喊声，夹杂着凤凰谷众人的怒骂声。 “舒适的生活果然会把人毁了。”吴伯钦甚至开始赞同父王的话了，一边悠然把弓收回身侧，一边喃喃自语道。 留下一大半人在山里看守，吴伯钦则和其余人押着段翼指定的凤凰谷众人往小镇去。他要把这些人质送出城去交给段翼。当时使者来沔国时，除了一份签好的文书，还带来一个纸包。里面装的便是他送人质出城的秘密武器，他不知道段翼是如何得到的，但那使者当场试验， 的确有效。 那是一种看起来像葵草，吃起来却像葱的植物。使者说这种植物名为宾草，吃了可以隐藏身形，但只有半个时辰，而且遇水或遇火便会失效。当时吴伯钦看那使者吃下一棵宾草，几分钟后便消失不见，半个时辰后才重新显现身形。 果然还是沧国地大物博，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更增艳羡之情。 “这宾草一是只半个时辰有效，二是得来颇为不易，所以数量有限，钦王务必谨慎使用。”当时使者是这么再三叮嘱的。 所以，吴伯钦算来算去，这一小包宾草用在运送人质这件事上最为恰当。 这就是段翼能在阵前突然以凤凰谷众人为质，要挟岳不妥的原因。 第34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第二卷34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段某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岳谷主却宅心仁厚重情厚意，想来必不会视这几位性命于不顾。”段翼满脸微笑，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小事。 “谷主，你别管我们，天街小镇和丹穴山可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一直沉默的林照突然说。 “林照姑娘。”段翼往旁边一带马缰，马便转了个向，他面朝着林照，弯腰施了一礼，说道：“段某在谷中养伤时，多蒙姑娘照顾，姑娘的如花容貌和如水温柔段某都十分钦慕。”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气得七窍生烟。谷中无人不知他与周碧霄的一段往事，如今竟然大庭广众之下与林照调情，林姨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挣扎着想给他一巴掌，奈何被绳索牢牢绑缚在马上，动弹不得。 “卑鄙无耻。”林照骂完这四个字后，便将头扭向一边，不再搭理他。 “林照姑娘若不嫌弃，随我回宫如何？本王定三书六礼聘林姑娘为王妃。” “段翼你休要欺人太甚！”周医官气得颤颤巍巍地指着段翼。 段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节外生枝去招惹林照，分明与她毫无瓜葛。只是他与岳不妥对峙到现在，虽说自认胜券在握，却总有一股委屈不甘之气不断上涌，至此再也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做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倒似故意在与谁赌气一般。 “段大哥，你以为假装破罐子破摔就能让我死心了吗？”周碧霄突然幽幽地说道。 “周碧霄，这时候了你还！”周今宵气不打一处来，对这个姐姐真是恨铁不成钢。 周碧霄恍若未闻，只是双目含泪，默默凝望段翼。 段翼拨转马头，重新朝前而立，仰望城墙，但目中无人亦无物。胸中情绪奔涌，人却静如止水，甚至连胯下白马都纹丝不动。 “段大哥，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在乎。我只记得我们相拥相依的日子，你别管他们，带我走吧，我愿意当你的王妃。”情深款款，宛若天籁。 “碧霄！”这次连周医官都忍不住颤声制止她了。 段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情不自禁转头望向那个瘦削娇弱却曾给过自己无尽安慰的弱女。 周碧霄心襟摇荡，珍珠般的眼泪一粒一粒滴落在胸前。见段翼看着自己，忍不住便想往前靠近。与她同骑的士兵本能地一拽绳，但看到段翼也是一副情难自己的模样，不由小心地松开了绳索。周碧霄察觉到这一变化，双腿微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战马向前走去，停在段翼身边。段翼仿佛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周碧霄身后的士兵不知上司心意如何，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周碧霄突然身子前倾，伸长脖颈朝段翼凑过去。任谁看，都是情难自禁，要当众亲吻段翼的样子。 “ 也许是为了活命，也许是为了王妃之位。”在场的人无不这么理解，只是有的人想“不出所料”，有的人想“无可厚非”，有的人想“不过如此”，有的则大失所望。 段翼全无方才运筹帷幄的镇定与从容，愣在原地任由周碧霄一点点靠近，直到周碧霄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张开，即将靠近他的脖子时，突然大笑一声，一掌挥出，将周碧霄打得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军士的身上。同时，一道银光从周碧霄口中飞出，鲜血溢出，沿着雪白的肌肤流下，触目惊心。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正惊愕之时，只听段翼大笑着说道：“好，好，好一个凤凰谷主！”他不说碧霄如何，反点了岳不妥之名，大家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只有周今宵离碧霄最近，又是姐妹同心，看得清清楚楚，从周碧霄口中飞出的竟是一枚刀片。那种刀片原是医家专用，既薄又利，不论是切开植物薄薄的表皮还是分离出细小的茎脉都很好用，当然，像周医官那样医术高明的，也能用它来做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周碧霄不知什么时候藏了一片在嘴里， 竟然还想用它来刺杀段翼。 “想不到岳谷主竟有如此魅力，不仅能让神兽为自己效力，连周碧霄这样一介弱女子，也甘为谷主冒险。”段翼阴阳怪气地说道，“若非我早知她宁折不弯的个性，险些命丧于此。” “段翼！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谷主无关。我，我只恨自己，我恨……”周碧霄眼泪早就止住了，嘴角不住有血溢出。她却毫无知觉似的，只用仇恨的目光凝视着段翼。 “姐姐，你没事吧！”周今宵急切地问。 “我没事，周今宵，对不起，姐姐又蠢又没用。” “周碧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段翼的错！”周今宵又气又急，虽被绳索牢牢缚住，仍是手脚乱动地发着脾气。 “行了，姐妹情深的戏码就看你们演到这里了。谷主，你莫要忘了，那边凤凰谷中可还有千名老弱妇孺等着你解救。磨蹭得久了，我可不知道那些蛮邦沔人会做出些什么来。”段翼冷声说道。 “原来是沔人！”林镇尹气愤至极，大声斥道：“翼王，你身为沧国二王子，竟然暗通敌邦残害本国百姓，你！你要如何向沧王和天下交待！” 段翼听了这番话也暗自后悔，一时大意，竟将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说了出来。不过没有大碍，本来在场这些人都是要被灭口的。忘恩负义、勾结外贼的事，他段翼做得，天下人可说不得。 正想下令动手攻城，忽听周家姐妹的哭喊声：“爷爷！爷爷！”回头看时，只见周医官胸前一大滩血迹，雪白的胡须上也是血迹斑斑，显然是气急攻心，竟然吐血了。 此刻，老人家气息奄奄，只因被牢牢缚在马背上，才没有摔下马去。 “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他双目无神，反复念叨着“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周氏姐妹心痛如割，她们当然知道爷爷的意思。自小听着爷爷这几个字长大，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不公平的事，只要爷爷说出“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她们就会乖乖听话。身为医者，就有医者的责任，如同父母照顾子女般，没有条件可讲，也没有公平可言。正因如此，此刻她们才格外心疼爷爷。一辈子的信念，却因为一个卑鄙无耻之徒而动摇了。这对一个老人家来说，也太残忍了。 “段翼，我跟你拼了！”眼见爷爷双目紧闭生死未卜，周碧霄突然挣扎着要朝段翼扑去。身后的士兵注意力全在周医官身上，一时没料到周碧霄会有此动作，身下马匹也突然受惊，直向段翼奔去。 “杀！”段翼脸色一沉，口中吐出一个字。 身旁士兵立即挺枪，这一枪便将周碧霄从前心到后背刺了个贯穿，顺畅得就像她自己用火热的胸膛迎上来的一般。 “姐姐！” “碧霄！” “不要啊！” “段翼你敢！” 一时惊吓声、哭喊声和怒斥声响成一片，而被吵闹声惊醒的周老爷子一睁眼便看到孙女血溅当场，再也不堪忍受，整个人软倒在马背上。 “爷爷！”周今宵瞬息之间连失二位亲人，吓得忘记了哭，只是不停地喊着姐姐爷爷。 “塞住嘴巴！”段翼再度冷冷下令。 “岳谷主，游戏结束了，你意下如何？降，还是不降？” 第35章 刑天武干戚 第二卷35章 刑天武干戚 变故陡起，城下乱作一团，城上明河如云也一起惊呼失声。如云慌乱之下拿出乌石盘，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对着满盘石子踌躇不决。明河则泪如雨下，扶着墙头不住声地喊“周碧霄”“师傅”，恨不能跳下城去与段翼决一死战。 岳不妥沉声道：“如云，移一座山过来，悬而莫放，听我指令。” “是，师傅。”如云答应一声，随即从乌石盘上移过一粒石子。天空突然阴暗，抬头见忽有一座大山悬于头顶，即使将士们在军令约束下尚能勉强保持镇定，那群犀牛却因突然的异象惊恐万状，凄声哞叫，四处乱窜，一时撞翻踩死了不少军士。 “段翼！你且抬头，看看我是谁！”一声怒吼如惊雷般炸响，岳不妥身躯突然暴涨数倍，像一尊巨塔般屹立城头。 段翼正在观察头顶的大山，突听这声怒吼，抬头却见岳不妥已化身巨人，上身衣衫撑裂挂在腰间，身上的胎记看得清清楚楚。金刚目圆睁，狮子口大吼，左手巨盾高如城墙，右手大斧寒光闪烁，如同杀神下凡，令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岳不妥的真身，刑天大神，传说中的战神。 事实上，战神只是世人所见，他原是盘古一念忠义所化，忠义才是他真正的神魂。 人们只知刑天与帝争神，兵败之后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却不知他争神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好兄弟炎帝。刑天是盘古一念忠正之义，炎帝则是盘古一缕勇猛之志，他们先后化神，天生志同道合，自然便成了生死之交。后来炎帝与黄帝打起来，结果炎帝兵败，刑天去找黄帝复仇。他在战斗中被黄帝斩首，却不肯投降，仍手持盾斧，战斗不息。他自始至终，忠于炎帝，甚至首级被斩之后，也要执着地滚向附近的常羊山，那是炎帝的化神之地。 后人都爱歌颂刑天的勇猛不屈，却不知忠义才是他的本色。 千万年过去了，讲故事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故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故事里的神却越来越少了。炎帝也好，刑天也好，渐渐被人们忘却了，他们所代表的勇猛与忠义也被忘却了。 刑天神力渐衰，甚至无法在三生石上久驻，只得化身为各种人物，到一本又一本书中经历一个又一个故事，只为找回神魂。但不论经历多少个故事，他被背叛的命运都没有改变，只因忠义不再被人们传颂。 就如原书中的岳不妥，惨死于自己最信任的大哥剑下，至死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讨好一个“有用的敌人”而刺死“最亲的兄弟”。 直到如云和明河出现。他们带着特殊的使命，用最纯净的灵魂唤醒了夜晚的丹穴山，天火重燃，凤凰再世。甚至丁大成这样一个被迫扮演着出卖者的角色的小人物，也因为内心深处的一缕忠诚之念而与神兽狡半路相逢。 尽忠职守的周医官、林姨、林照，活泼可爱忠于彼此的周家姐妹，齐心协力不惧强权的天街小镇居民，还有至死没有放弃凤凰谷的丁大成刘大车…… 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起，唤醒了岳不妥的天神之魂，终于在怒火无法遏制之际现出了真身。 段翼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自己到底是在与什么怪物抗争？ 这时，岳不妥高喊一声：“战狡何在！” 段翼简直要崩溃了，他又在叫谁？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电般跃起，是丁小成。但，那真的是丁小成吗？为何身形比之前看到的更大，他又是何时长出了两个巨大的翅膀？ 丁小成展开数十米长的翅膀，在空中盘旋呼啸而过。空气激荡，除了岳不妥外几乎无人能站稳。他从城墙外围掠过，稳稳降落在段翼阵前——城墙上站了个岳不妥，几乎已无丁小成的立足之地了。 “丁小成！丁小成好样的！”明河激动得扒着城墙高喊。威风凛凛的丁小成一听到明河的声音，瞬间哈哈地伸长了舌头，眼看就要现出舔狗原形。千钧一发之际，岳不妥一抬腿便直接跨下了城墙，站到他旁边，一拍狗脑袋，提醒他注意神兽尊严。 “怎么不知道上去接我。”岳不妥低低地责备丁小成。他想象中的场景是丁小成飞上城墙，他跨坐而上，然后骑着丁小成飞下城墙。那多帅气！ 丁小成不会说话，只知道用硕大的脑袋蹭岳不妥小腿。 一时人们都忘了悬在头顶的那座大山，愣愣地看着威风凛凛的一人一犬。 段翼眼见败局已定，正要下令军士看紧人质，岳不妥突然伸出两只大手，将载着凤凰谷几人的马匹连人带马抓起，就像搂起一把小玩偶似的，放到了城墙之上。 段翼睚眦欲裂，理智尽失，一挥手发起了进攻。 他手下的将士们虽畏惧头顶的大山和眼前的巨人，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战。杀声四起，无数渺小的人类挥舞着手中兵器朝岳不妥杀去，然而大小悬殊，蚍蜉撼树又怎怎么能称为战斗呢。岳不妥挥动巨斧，所至之处无不鬼哭狼嚎。虽他慈悲，只用斧背，但碰上了也少不了断臂瘸腿，运气不好的难免当场丧命。 丁小成在人群中左奔右突，所到之处无不人仰马翻，连军阵最后方的犀牛也突然纸糊一般被撞得东倒西歪。只三五个来回，段翼的军队就乱成了一锅粥，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这是以卵击石啊，兄弟们，跑吧！”晕头转向的士兵们突然如梦初醒，哭喊着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去，结果惊恐中互相踩踏，又造成不少伤亡。 如云将搬来的山放回原处，和明河一起走下城墙，只留林镇尹和守兵们在城头看管刚才俘虏的几个士兵，照顾凤凰谷众人。那几个俘虏耳闻惨呼目睹惨状，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只觉自己早早被岳不妥抓上城墙真是大大的幸运。 岳不妥和丁小成早已停手，站在一边看热闹。段翼眼见一败涂地，趁乱想跟着大部队逃跑，被岳不妥两个手指拈回来放在丁小成旁边，老老实实地一动也不敢动。 “丁小成！岳谷主！”明河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下丁小成排在岳谷主前面啦！”不知为何，总觉得岳不妥最近的性格变得活泼了些，很爱开玩笑，特别是开明河的玩笑。 “嘿嘿，谷主老爱笑话我。”明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两条腿却很诚实地走向丁小成。 丁小成见他过来，伸着舌头摇头摆尾，差点把旁边的段翼甩出去。 明河狠狠瞪他一眼，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决定等会儿再痛揍他一顿，现在先做要紧事。 “丁小成！”他摸摸丁小成毛乎乎的小腿，因为现在他踮着脚也只够得着这么高，“你能带我飞一下吗？” 丁小成毫不犹豫地叼着明河的腰带就往自己背上一甩，虽然样子狼狈又被甩得头晕眼花，但胜在足够刺激。然后丁小成四蹄一蹬就起飞了。如果啾啾是优雅起飞的大飞机，那丁小成就是简单粗暴的直升机。幸好明河一被甩上背就本能地揪紧了他背上的毛，否则就会发生直升机甩飞乘客的事故了。 第36章 天火烧为烬 如云早就收回了那座大山，所以丁小成载着明河一飞冲天。低头看去，地面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渺若蝼蚁的人马四散逃命，运气好的可以骑着马逃，运气不好的直接在马蹄上丧了命。段翼千方百计招揽来作为秘密武器的犀群此刻成了杀人凶器，被它们踩踏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明河于半空中见此惨状，耳畔隐约传来人喊马嘶之声，不由心生凄凉。争斗的明明只是少数人，遭殃的却是这些平常人家子弟。眼前这一幕，自己从未经历过，却觉得十分眼熟。 正在纳闷，突然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明河身子一晃，差点从丁小成背上掉下去。 转头一看，不由得啊地叫出声来：“啊！什么怪物！”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和丁小成差不多大的怪物，说是怪物，其实也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段翼。因为它和段翼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方正威严，只是双目通红，透露出疯狂。它奋力鼓动巨大的双翼，又猛地朝丁小成撞来，显然目的就是把明河从丁小成背上撞下去。丁小成陡然加速，避开了这一撞，随即汪汪怒吠两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低头正面朝着段翼撞去。这一下反击迅捷而又极具气势，段翼吃了一惊，本能地避开了。也可能他不敢这样与丁小成正面硬撞，丁小成那两根长着红色纹路的可不是只有装饰作用。段翼脸皮再厚，那也是只是一层皮，这要撞上，不仅脸皮要戳破，整张脸都得碎掉。它这一转身，明河就看清楚了它的全貌。难怪觉得是“怪物”，人脸之下，它长着豺狼的上半身，下面却又接着条蛇尾。飞在空中，上身特别短，下身特别长，就显得十分怪异。但那条长长的蛇尾上布满了鳞片，看起来非常坚固。段翼险险避开丁小成的攻击后，迅速地甩动蛇尾朝明河卷来。 “看来他非常清楚我是丁小成的软肋啊！”明河不满地想，但眼下他除了抱紧丁小成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明河哥！”突然如云的声音传来，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啾啾不满的鸣叫声。 “如云！”明河立刻大声喊，“快看，段翼变成怪物了！” “叱！”段翼怪物张嘴大喊，发出的声音很奇怪，不像任何动物的鸣叫，倒像在骂人。 不愧是王子啊，变成怪物也不忘训人呢。 啾啾一来，丁小成顿时精神抖擞，汪汪两声就迎了上去。 明河觉他是在向啾啾姐炫耀自己会飞了。正想笑话这个姐宝男两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就直直往下落去。 “啊！”吓出来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觉得身子一顿，被稳稳地接住了，睁眼一看，已经被如云安稳放到了啾啾背上。 “丁小成，你这家伙！你怎么丢人不打声招呼啊！”明河气急败坏，冲天上吼道。 如云从身后搂着明河，顺便帮他摸摸头，拍拍胸：“明河哥不怕不怕哈！” 明河一把甩开他的手：“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子吗？” 没想到啾啾和丁小成之间有这样的默契，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 此刻丁小成没了顾虑，和段翼上下翻飞，战在一起。丁小成激动亢奋的汪汪声和段翼愤怒无奈的叱责声交织在一起，光听声音就知道胜券在握。 “丁小成太激动了，不然早就把段翼打败了。”如云带着笑意说。 “刚才谷主喊他‘战狡’，没想到丁小成看着傻乎乎的，还是天生的战士呢。”明河一边看戏一边啧啧赞叹，反正靠在如云怀里挺舒服的。 “锵！锵！”啾啾载着两个人仍然很轻松，在战场外围打转，急得锵锵地叫唤。 “啾啾别担心，丁小成不会输的。”明河拍拍她的背安慰道。 “她不是担心，她也想上去露两手。”如云笑着说。 “锵锵。”啾啾又叫了两声，明河觉得她是在骂“笨蛋”。 “啾啾，放火烧它翅膀！不过看准了烧啊。”明河给啾啾出主意。 “锵！”啾啾声音突然高昂，明河听着大概是喊：“好嘞！” 啾啾稳稳飞到段翼下方，段翼正全神贯注地防着激动得四处乱撞的丁小成，根本没注意到身子底下。 “呼——”一股猛烈的火焰喷出，烧得段翼连声惨叫。天火可焚万物，段翼带着烧残一半的翅膀直冲出去老远，才惨叫着往下坠落。 啾啾和丁小成高兴得连声叫唤，先后跟着降落到地面。 段翼的翅膀原本黑白相间的颜色，每根羽毛的尾端还有黑色的圆点，非常华贵漂亮。现在被烧得秃一半焦一半，真是够惨的。此刻他痛得满地打滚，不住哀嚎。 这情形，和当初他受伤逃到凤凰谷时，真有几分相似。可惜，现在没有人会再同情他了。 这时，刑天大神也几步跨到了段翼身边，他蹲下身子，伸开大手，把凤凰谷众人轻轻放到地面上。然后恢复了岳不妥的样子，笑着跟众人解释道：“我还是习惯自己这个样子。” “如果姐姐早能看到你这副样子，一定不会再做傻事了。”周今宵抹着眼泪说。 段翼突然蠕动着朝这边爬过来，原来他下半身是蛇，所以不会走路，只能爬行。他不能说话，只能频频磕头哀哀求告，但声音听起来却仍然是在大声呵斥别人。 “真是讽刺啊，你虽想求饶，声音却仍在骂人。你做人的时候擅长说谎，做了怪物却如此诚实。”明河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恶心。 “你是想要我们救你吗？”如云冷声问。 段翼连连点头。 “可是能救你的周医官已经死了。”如云讥嘲道。 段翼呆了片刻，然后爬向周今宵，再次频频磕头。 周今宵止不住地落泪，说道：“医者父母心……可是谁要做你这种怪物的父母！我恨不能，恨不能……”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蹲下身子掩面痛哭起来，“姐姐！爷爷！” 明河也蹲下身子，紧紧地搂住了她。 林姨指着地下的段翼破口大骂，林照抹着眼泪安抚母亲；刘大车胆子大，上前踢了段翼好几脚，口中念道：“这一脚是为大成哥踢的，下辈子他一定会擦亮眼泪离你这畜生远一点；这一脚是为碧霄妹子踢的，下辈子她一定会遇到一个心疼她的帅小伙；这一脚是为周医官踢的，下辈子他救的一定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呜呜呜……”到最后这个八尺男儿也实在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众人又愤怒又难过，但也不知道拿这个段翼怪物怎么办才好。 明河腰间玉佩微微闪光，他拿起来一看。 【化蛇：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形，其音如叱呼，性诈善伪，居沙石之山，无草木生长。】 “原来是个这么坏的玩意儿。”明河鄙视地撇撇嘴。 “呼——”忽然在旁边看热闹的啾啾一张嘴，一把火冲着在地下蠕动的段翼喷过去，一声惨叫，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一阵风过，吹得一干二净。 “啾——”一切发生得太快，明河只来得及喊一个“啾”字，段翼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锵锵！”啾啾一昂头，叫唤了两声，似乎在求表扬。 “就——这样？解决了？？”明河目瞪口呆。 “不好吗？”如云问。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就，太突然了……”明河都快把后脑勺挠秃了。 第37章 战神归位 “生而有翼，落地却只能爬行。”明河叹息道，“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呢。” “只因太会算计，才会落得如此局面。”岳不妥也是一声长叹，正欲转身安慰牵着手痛哭的周今宵和林姨林照，忽听远处喊声震天。 大家都是一惊，难道一时不注意，城内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岳谷主！”“岳谷主！”“岳谷主啊——” 城门大开，林镇尹带着守城士兵、霸王枪弟子和留守在城内的壮汉们朝这边奔来。 浩浩荡荡，全镇出动。 “岳谷主，谢谢你救了全镇的百姓啊！”林镇尹目中泛泪，握着岳不妥的双手连声道。 “师父威武！”“谷主威武！”霸王枪的弟子们齐声呼喊起来，充满自豪与崇拜之情。 一时间，“谷主威武”四个字被由前往后地传递开去，形成一道又一道声浪，直冲云霄。 “山中的老人孩子……”岳不妥刚开口，林镇尹就笑道：“谷主放心，方才我已派了人马进山，区区蛮贼，不在话下。” 岳不妥放下心来，段翼这边解决了的话，山中一小队贼寇确实不用放在心上。若是听得段翼大军溃退的消息，那边必不攻自破。本来只是利益交换，不可能互相忠诚的。 “各位！”岳不妥拱手，“多谢父老乡亲支持，敌军已破！” 顿时掌声雷动，欢声震天。从大军压境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人们尽情呼喊着，释放压力。 这时林镇尹大声宣布晚上要好好庆祝，就在镇衙前的广场上宴请岳不妥师徒，请全镇百姓作陪。消息传到人群中，又引起一阵欢呼。 “不过我可请不起全镇百姓，所以大家有物出物有肉带肉，什么都没有的，带罐白开水也可以！”林镇尹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也被迅速传到人群中，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林镇尹放心！保证不吃穷你！”一个男子大声回答道，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天街小镇，别的没有，那点饭菜鱼肉不至于拿出来！”这句话听起来是位泼辣的大嫂说的，豪迈之气赢得一阵掌声。 于是各街各巷自有里长带着人去安排晚上的庆祝宴会，林镇尹则带着府内仵作和衙役们清理战场，霸王枪的弟子们不晕血无忌讳的也留下来帮忙。 岳不妥打过招呼后就带着凤凰谷众人回总部去了，虽然守城大获全胜，凤凰谷却损失惨重，众人无不黯然神伤。 刚到总部，就看到一个小伙子在门口徘徊，满面担忧焦急之色。 “小山哥，你怎么来了！”林照惊喜地喊道，然后害羞地看着林姨。 林姨微笑着点点头，林照便匆忙跑上前去了。那小伙子满脸喜色迎上来，看到林照身后的众人又窘得直抓头发，那副窘迫的模样，一看也是个老实人。林照对他一点头，他就乖乖地跟着林照走了，一看就是要找地方说悄悄话呢。 “这就是林照姑娘的对象啊。”明河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口说道，心里想着，看起来挺普通啊。 “是啊，人挺老实的。”林姨笑得眼睛弯弯的，额上的皱纹似乎都散开了，看来对这个女婿颇为满意。 明河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被一股大力一推，整个人往旁边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并排走着的岳不妥身上。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谁，一扭头，如云就整张脸凑了上来，还挑了挑眉毛。 “真帅啊，我对象！”明河向来言为心声，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就这么说了。 这一句连如云也没意料到，他原本想调侃一下明河是不是“旧情难忘”，没想到被明河反将一军了。 但在调情这条赛道上，如云向来没有敌手。 “谢谢明河哥哥。”虽然满脸通红，动作却毫不拘谨。大大方方地，在明河脸上啵就是一口。 “你！”“你！” 同时响起两声惊呼，一声是明河， 一声却来自周今宵。 “如云哥，你！你太……太让人失望了！”原来周今宵向来最喜欢如云冷淡疏离的高冷模样，虽然早就打消了非他不嫁的念头，但心里仍把他当男神看。此刻，看如云在明河面前毫不值钱的模样，男神滤镜稀碎，大失所望。 少女男神梦破碎的心情一言难尽，加上姐姐和爷爷都不在了，满腹委屈不知如何诉说。一转身扑进了岳不妥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谷主，如云哥他，明河哥他，他们欺负我，呜……”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眼前场景又滑稽又让人心酸，又想咧嘴笑一笑，又觉眼眶止不住地发热。 岳不妥拍着周今宵的背，温言安慰道：“是的，他们都是坏人。今宵不哭，今宵长大了。” “我不要长大！谁要长大！我要姐姐，我要爷爷——” 周今宵哭了许久，众人就陪她站了许久。终于，哭声渐止，周今宵从岳不妥怀里直起身来，擦着眼泪说：“好了，我不会再哭了。”然后转身率先往总部里走去。 明河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长大了。 明河踢踢如云，朝他做个鬼脸，意思是：“都是你，害小姑娘哭这么久。” 如云对他笑一笑，心里想：“哭出来才好。” 是夜小镇无人入睡。 从必死的觉悟中重获生机的人们尽情欢笑着，载歌载舞，与亲人相拥，与恋人亲吻。 就连镇上活得最久的老寿星都捋着胡子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小镇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凤凰谷众人被林镇尹安排在最中心的主桌上，全镇男女老少轮流来向他们表示感谢，会喝酒的一饮而尽表示对英雄的敬意，不会喝酒的有以茶代酒的，有唱歌跳舞的，有握手拥抱的，有一个热情的漂亮姑娘甚至在岳不妥的脸上亲了一口。 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绽放着笑容，大约因为盛放着生命的意义所以显得特别甜蜜。 就连岳不妥那张丑脸看着都英俊非凡起来。 “时候到了。”突然，岳不妥对着明河和如云二人说。 “什么？”二人尚未回过神来，岳不妥已退后一步站到空地上，恢复了战神真身。 “天街小镇的父老乡亲们！”战神声如炸雷，响彻四野。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与声音，抬头仰望着他。 “岳不妥本是无父无母的遗腹子，若不是丹穴山的母狼和凤凰谷的前谷主，早就没有我了。凤凰山和天街小镇就是我的父母！我岳不妥命不好，但运气好！今天，托各位的福，我终于完成了几辈子都没能完成的考验！谢谢大家！” 他话说得清清楚楚，虽然除了明河如云之外没有人真的听得懂，但就是莫名被他的诚恳打动，一齐鼓起掌来。 “刑天！”“战神！”不知谁起的头，有节奏地呼喊起他的名字来。 “护家！”“护镇！”“护国！”接着又有人呼喊霸王枪的宗旨，正是之前岳不妥提出来的。 明河听得热泪盈眶，只觉不枉岳不妥一心护着这个小镇和镇上的百姓。 “谷主！”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人群随即陷入混乱。 岳不妥不见了。 那么大一个比城墙还高的战神就这么水灵灵地消失了？！ 明河和如云正惊愕间，就看到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二人本能一伸手，接住了。 黑乎乎，沉甸甸的……一把斧子？ 与此同时，只觉身体一轻，眼前一花，世界就变了…… 第38章 三生石发光 第38章 三生石发光 空荡荡的……黑乎乎的……冷飕飕的…… 这是回到地府了？ “恭喜二位，贺喜二位……”与阴森黑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耳畔响起的热情喜庆的声音，可有些日子没听到了。 明河一转头，果然就看到了城隍爷笑嘻嘻的脸。 “恭喜二位首战告捷！”平时没那么爱笑的崔判官脸上也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 明河环视一圈，果然几位熟悉的鬼王都在。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偏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鬼王们又给他俩加buff了？ “我们估摸着今天就是战神就能归位，所以在此恭候多时了。”秦广王也是一脸愉快。 “战神归位？”明河有点摸不着头脑，战神？岳不妥？ “要不你以为为什么你们会被带到这里来？”秦广王不用阴阳声说话后，显得正常多了，也亲切多了。他拿过明河手中的大斧头，走到了一根圆柱前。 这根圆柱大概有十人合围那么粗，高则根本看不到顶。柱体和地府其它物体一样，是纯黑色的，但似乎隐隐嵌着花纹，只是十分黯淡，所以看不真切。偶尔似有暗光流动，却也只是一闪而逝。 “这就是三生石。”陈城隍小声为二人介绍。 “啊——”明河不由感叹一声。 多少有点失望。 这圆柱虽然高不见顶，且是少见的全黑之色，但那黯淡不明的模样，实在与“三生石”的名气不相称。 这时，秦广王将刑天化成的斧头靠近三生石，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斧头自动飞起，飘飘摇摇向三生石飞去。明明是挺重一把斧头，现在看着却像轻盈的蝴蝶一般，不断向三生石靠近。不久便飘到一层楼左右的高度，啪嗒一声，便牢牢与三生石贴在了一起，就像磁石遇到了铁一般，吸得严丝合缝。 “咦！”正觉失望的明河被眼前这幕吸引，觉得有点意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他睁大了眼睛。 原本黯淡无光与普通石柱无异的三生石从刑天战斧镶嵌处开始发光，在一片漆黑的地府中，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骤然亮起。火焰开始是橙红色的，逐渐成为明亮的金黄色，随着火光逐渐增强，纯黑色柱体上镶嵌的暗纹开始一一显现，绕着柱体沿着神秘的路径向上蔓延，看得明河眼花缭乱，心驰神往。 “那是什么？”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是上古时大荒的地图。”崔判官同样喃喃地回答他。 “好美……”是如云沉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暗纹才停止前进，在再度一闪而逝的光亮中消失了，又恢复了之前黯淡无光的模样。 “啊，没有了！”明河惊呼可惜，不由上前几步，想要留住那神秘的纹路与光。 “要大荒八神全部归位，它才会永远闪光。”秦广王叹息着对明河说。 “战神已经归位了，总有一天，它会永远亮着的。”如云和其他几位鬼王也已经走到三生石下，陈城隍说道，不知是为了安慰明河，还是真的那么有信心。 “对，一定会的！”明河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应和了一句，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已经牢牢嵌在三生石上的战神之斧突然开始发光。跳动着闪烁着，像舞蹈的精灵，又像正在倾吐心声的音符。围在它周围所有人、鬼的脸都被照得清晰明亮，仿佛是战神刑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说吧，这是什么情况。”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如云，他冷冷地问，毫无疑问是冲着那几位鬼王来的。 “之前哄我们穿书，说什么有执念的灵魂不肯入轮回云云，结果整出来个战神？”明河也回过神来，加入质问。 几位鬼王早有准备，个个满脸堆笑，仍旧由最善与人打交道的城隍回答道：“我们的错，我们的错，这个真的非常抱歉。这次一定如实以告，和盘托出！” 伸手不打笑脸人（鬼），明河如云本来也无意追究，只是想知道个事实而已。既然城隍已经如此说了，也不会得理不饶人，只有明河，故意摆着个“从实招来”的小表情，逗得如云忍不住捏了捏他鼓鼓的脸颊。 难得的是，几位鬼王对小情侣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仍旧一脸慈祥地看着二人。 “秦广王，辛苦您老人家为两位小英雄细说一二！”城隍恭恭敬敬地朝秦广王行了一礼。 秦广王又拿出五殿阎罗包大人处借来的那面三生镜，对着三生石照去。 “他这面镜子是不是不打算还了？”明河在如云耳边吐槽，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秦广王听见，显然故意的。 秦广王脸色微变一变，他当鬼王几千年，从普通公务员升到一殿阎罗后，再也没听过有人这样当面“小声”吐槽他。但也没办法，谁让他们鬼王理亏在先呢。 这时，原已恢复平静的三生石又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发出柔和的微光，然后如微风拂过水面般逐渐漾起波纹，一层一层，由四周往中心缓缓推动，渐渐的，意外显现出画面来。 明河看得有趣，再顾不上吐槽，挨着如云专心观看起来。 先是一片模糊，仿佛整面三生石被打上了巨大的马赛克，什么也看不出来。渐渐在画面中心出来一个巨人，他左右环顾，露出一脸不满意的神情，然后左手执凿，右手持斧，往上凿往下劈，一刻不停。 这就是盘古大神了，明河在心里说。 天地被分开，盘古却看看天，又看看地，面露忧色。最后，他下定了决心般，举手托天，脚踏大地。那时天地间空无一物，只有盘古孤身一人，威风凛凛地站着。 突然，盘古轰然倒地。 “啊！”虽然三生石上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明河却还是惊得喊出声来，同时仿佛心脏被一股大力揪了一把似的疼痛难当。 与他同时喊出声来的还有如云，虽然他平时并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揪心之痛实在让人难以忍耐。 几位鬼王没有对他们的失态表示惊讶，反倒在对视之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来。 第39集 天帝和他的代理 随后的一幕让所有人震撼了。 随着盘古的倒下，大地震动，许久才逐渐归于平静。从盘古口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飘飘荡荡，化为一朵祥云逐渐上升，直至九霄。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天降骤雨，覆盖四野，一滴一滴洒在了无生气的盘古身上。 “这是天地间第一位神。”秦广王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就站在他旁边的明河都没有听见。 这时，盘古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双目从眼眶中飞出，逆着雨滴升至空中后，突然四下炸开，化为日，化为月，化为繁星。它们在随风而舞，逐渐在风中排列成形，恰似一条不见发端不见终极的银河。 如云看得热泪盈眶，握住明河的手，明河立刻紧紧回握。二人胸中涌动着感动，更多的却是莫名的孤独与空洞，浩无际涯，不知缘何而起，亦不知何从消解。 盘古的身体还在变化。他的身体在狂风暴雨中不断扩展，一直扩展到大地的边沿，终于轰然一声散开，骨骼向高处长，成为山脉；血脉向低处流，成为江河；肌肉皮毛相依相存，成为田地与草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再荒芜的世界形成了。 “眨一次眼，就是一万年。”秦广王看着三生石，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旁人说。 那么，这几分钟的影像，就是大荒从无到有那几十亿年的变化。 觉得一课45分钟已经足够漫长的当代青年明河与如云，很难想象那么漫长的变化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初形成的云风雨雷电、日月星辰以及地面的山川田野，天生就有生命与神力。不多久，各种各样的神灵便在各自的领地悄然出现，以各种样貌活动起来。他们有的人首蛇身，有的人身虎首，有的全身通红，有的头上没戴帽子却燃烧着热烈的火焰，至于脖子里或者耳朵上挂着蛇之类奇怪饰物的就更常见了。但所有这些，都不及其中两位神灵的样子令他们惊诧。 正讶异时，三生石突然一暗，画面消失了。 “抱歉，三生镜法力有限，一次只能使用这么一会儿。”秦广王抱歉道，“三生石目前仍在故障中，没了三生镜就不能使用，今天只能看到这里了。” “可是……” “二位辛苦了，我们不如去地府咖啡厅边喝边聊？”城隍满面堆笑建议道。 他这么一说，明河也觉得腿酸口干，想来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坐下来聊也好。 于是他们跟着几位鬼王左一拐右一转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家开在幽冥道尽头的咖啡馆。 “好远啊！”明河随意说了一句。 “这还是带二位走的捷径呢，若是寻常投胎的鬼魂，得走一天一夜才能到。”崔判官说。 果然人（鬼）脉在哪里都很管用呢。 进了咖啡厅找个角落坐下，年轻的鬼服务员来帮他们点单。明河还是要杯冰美式，如云也一样——因为没有别的。几位鬼王则还是要了公务员套餐。明河本来有点羡慕，但一想到他们咯吱咯吱嚼的小零食，又觉得还是不要冒险的比较好。 鬼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明河便看着秦广王。 不等他问，秦广王就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始介绍了。 “二位想必看到了，三生石上，有和二位长得一模一样的。” 明河如云点点头。 “二位可能不相信，但那确实就是二位。” 明河如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下文。虽然不是没有预感，但突然这样被告诉自己是神，而且是盘古身上直接诞生的第一批神，难免有种不可思议的玄幻感。 “天地间第一位神，如云；天地间第二位神，明河。”秦广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名字是你们后来自己取的。你是盘古大神最后一口气息，你则是盘古大神左右二目。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来说，你们都是前二位。”秦广王大概难得说这么多话，舔了舔嘴唇。 毫无实感，明河愣愣地看着秦广王的嘴一张一合，觉得在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神话故事。 “盘古大神身化万物，原始诸神由此而生。一亿八万年之后，神们推举如云为群神之首，尊为天帝。”陈城隍见秦广王说得口干舌燥了，赶快帮忙补充，“但是如云，如云大神不爱管闲事，啊那个，不耐烦世俗之务，就委托明河那个，明河大神代理了。” 明河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把刑天的战斧了。 “天——天帝？”他看看如云，又指指自己。 如云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三分震惊三分不可能四分莫名其妙。 “正因如此，修复三生石才会非二位不可啊。”陈城隍怕他们不信，又补了一句。 “那后来，我俩怎么搞得那么惨？”如云想起了与明河那惨绝人寰的千年轮回。 “那个嘛……”鬼王们脸上出现了同款尴尬神情。 “怎么了？”明河如云脸上出现了同款怀疑表情，“有什么不方便让我们知道的吗？” “不敢，不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判官好像特别惊慌，“实不相瞒，这件事，我们几个地位卑微，个中内情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明河没说话，但斜着眼睛看几个鬼王的样子，比直接说“我不相信你们”更有杀伤力。 “绝无虚言，绝无虚言。”陈城隍连连点头，拼命拱手。 明河拼命板住脸，右手在桌下掐了掐如云，身子因为憋笑憋到发抖。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威风过呢。 如云面无表情，左手握住了那只在自己大腿上捣蛋的右手，严肃地问：“那，我们二人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终于放过这个话题，几位鬼王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把玄冥建幽冥容各方鬼魂，地母化身六道助鬼魂轮回，大荒八神附神三生石等等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其间诸多含糊之处，大抵也是因为他们地府任职尚浅，知晓不多的缘故。 “要找回八位大神的神魂？”明河再度瞪大了眼睛。 鬼王们心虚地点点头，不敢与二人目光对视。 “我们找回一个就用了差不多五年的时间呢！” “这个请二位大神放心，书中时间与现实时间互不影响，无论十年还是八年，现实生活中二位都还是青春年华，不受干扰的。”陈城隍明显带有讨好意味地解释道。 崔判官又补充说：“三生石的变化，几乎是以万年为单位计量的，所以二位尽管慢慢找，哪怕一百年找回一个神魂，也是无妨。” “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二位安排风景秀丽生活舒适的那种书，务必让二位宾至如归，提升完成任务的幸福指数。”秦广王也努力补充了一句。 见位高权重的三位鬼王又称自己大神，又如此努力讨好，明河也实在不好意思再摆架子了，放缓了脸色，问道：“那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第1章 神妖之争 “下一个任务嘛……”陈城隍正要回答，突然被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转轮王打断了，“下一个任务不着急，二位先好好休息，待精神恢复了再说第二个任务不迟。” 这位转轮王仍旧声如洪钟，但话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鬼鬼祟祟。”如云不爽说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在场人鬼都能听见。 明河一尬，你也未免太耿直了。不过也是，开天辟地后第一位大神，他不嚣张谁嚣张？想到这里，明河抿嘴笑了一笑。 “说得对，说得对。”转轮王突然幽默起来，“本王做鬼已久，确乎时常鬼鬼祟祟，大神评价得很是恰当。” 这下不仅是明河，连如云也被尬住了。 果然只要鬼王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大神。 “二位不用怀疑，并非存心隐瞒，只是想待二位心中疑惑尽去，再继续任务比较稳妥。毕竟，那个，咳咳，有些对二位不住，虽说情非那个，那个得已，但终究是过意不去。所以若二位还有什么疑问，那个，那个我们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城隍爷话说得结巴，诚意却是十足。 明河想了一想，问：“天街小镇和凤凰谷现在怎么样了？” 陈荒愣了一愣，没想到明河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 “故事结束了，大概……大概就消失了吧？”仿佛面试抽到从未准备过的题目，陈荒比刚才还要结巴得厉害。 “故事本是人心，你觉得怎样，他们便怎样。”崔判官一摇手中判官笔，颇有几分文人气质，话也说得文绉绝的。 明河一想，好像有点道理。一本小说，主人公消失了，故事自然就结束了。只是想到那漫山的野花和那些熟悉的面庞，不由若有所失。 如云问：“啾啾呢？” 明河赶快补充：“丁小成呢？” “这两个神兽与二位大神颇有渊源，定有重逢之期，放心。”陈荒非常流畅地抢答了这个问题，成功挽回一局。 明河与如云同时露出欢喜的笑容，若这两个小家伙也从此不能再见，可真怪舍不得的。 “战神和化蛇什么关系？”明河又想到一个问题。 秦广王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色饮料，正色道：“说来话长。” 明河怀疑他早就在等自己这么一问了。 “战神刑天，原是盘古大帝忠义一念所化，因忠而勇因义而战，故而成为人们传说中的战神，勇猛善战，义薄云天。他附神三生石，镇守南方，属火。” “化蛇是阳山生出的怪物。阳山是一座多沙石无草木的山，人们传说是因为有化蛇这种怪物所以才没有草木生长，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山无草木，才会于极致的贫瘠之中生出化蛇这种怪物来的。” 明河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坐在小板凳上听奶奶讲故事的时候。 “换句话说，它是山的怨念。” “山也有怨念？” “当然，别忘了，自有天地之后，最先出现的便是云雨、星辰和山川田地呢。” “哦对。”明河想自己这唯物主义的思维模式怎么这么难关掉呢。自己可是星辰之主，男朋友还掌管着风雨雷电呢。 “怨念既生，愤怒与谎言便接踵而至，积到极限喷薄而出，化作化蛇。它人面豺身，鸟翼蛇行，有翼音叱，看似奇形怪状，实则兼具迷惑、贪婪、虚伪等特质，正是刑天大神的克星。” “没想到刑天这么厉害的大神，会被一只怪物克住啊。”明河感慨。 “万物相生相克，天下原是一个循环，万无必胜之理。”秦广王认真回应了明河这句感慨，又喝了一口饮料，嚼了两个小零食，才继续说道。 “自从八荒大神附魂三生石，已经过去了几万年。这几万年间，刑天的神魂在三生石上沉睡，化蛇却在阳山代代繁衍，渐渐迷惑人心，于是人间忠义之声渐微，贪婪虚伪之风渐盛。刑天不安，决心出走，到各种故事与传说之中寻忠觅义，考验世人。”秦广王说到最后几句，颇有唏嘘之意。 “你们那个拯救二次元人物灵魂的鬼话，就是从这儿来的吧？”如云突然嗤了一声，问道。 “……如云大神怼人真是不失时机呢。”明河无奈地想。 几位鬼王感伤的氛围一扫而空，个个面露尴尬，暗恨当初听信了某个鬼王的馊主意，留下这个黑历史，不知这两位大神要怼几回才能把它给忘了。 “抱歉抱歉，致以诚挚的歉意。”陈荒知道终究是己方理亏，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坦荡荡面对。于是索性站起身来，向着如云明河深鞠一躬。 果然真诚是必杀技，如云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明河见状，赶快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你们也是为了公务，没事没事。” “后面的事二位也知道了，刑天与化蛇的较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总是化蛇胜刑天输。若非二位肯出手相助，也不知哪年才能赢。”秦广王由衷感激道。 “难怪说非我们不可。”明河不知原由，大概与自己和如云那超了不起的出身有关吧。 “下一个任务，大概也是某个大神和哪个妖怪一直打结果一直打不过，然后我们去助他一臂之力吧？”明河猜测道。 几位鬼王都笑了，不知是笑明河的聪明还是天真，气氛倒是真的缓和了。 “相差无几！”转轮王说话声音最大，夸起人来也是竭尽全力，“不愧是明河大神，一猜就中。” “这马屁味儿也太重了。”明河腹诽道，但人家鬼王一番好意，这个“马屁”他也就笑嘻嘻地收下了。 “今天两位好好休息一晚，待三生镜恢复神力，明天我们便可再去三生石下观看，二位必有更多收获。”秦广王总结性地说了一句话。 明河其实还没觉得多累，于是问道：“我们可以在地府随便转转么？” “当然可以！”秦广王一口答应，“等下我给二位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差，带领二位参观，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第2章 地府牛马 刚走出咖啡厅的门，就看到一个戴着高帽子的鬼差满面笑容地等在外面。 “这位是老谢，地府老资格了，去年刚退休，因为热爱地府工作，所以返聘了，这地府里里外外的，没有他知道的。这几天哪，你们有事随时找他。”陈荒给云河二人介绍了这位鬼差后，几位鬼王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之前说过，地府的鬼魂在生魂看来都是面目不清的，但神奇的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年纪——不知是真实的年纪，还是他们想让你感觉到的年纪。眼前这位老谢高高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就是感觉他“老”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陈荒刚才的介绍，先入为主了。 “二位大神辛苦了！”老谢毕恭毕敬鞠了个90度的躬，又虔诚又滑稽。鞠躬的时候那顶高帽子差点从头上掉下来，还好老谢眼疾手快接住了。 明河赶紧去扶他：“老……老那什么……不用这么客气。”本来想喊“老人家”，好像不对劲，喊“老鬼家”又很奇怪，结果喊成“老什么”就更不礼貌了，一下陷入了极致的尴尬。如云在旁边偷偷地憋着笑。 “老谢，大神喊我老谢就行。”老谢慌忙说，手里托着那顶帽子，不知道要不要戴回去。 “咦，你，你不会是那个……”明河突然觉得那顶白色的尖帽子很是眼熟，指着帽子喊道。 老谢心领神会，将帽子转了半圈，“天下太平”四个字一出现，明河就笑了起来，“果然是你，白无常先生。” 老谢很是激动，没想到这么一尊传说中的大神竟然听过他的名字。他也是一时激动给忘了，在中国人的世界里，他白无常谢必安的名气可比这位星辰之主大多了。 “你不是负责拘死人魂魄吗？怎么在这？”明河问。 “我这不是退休了嘛，现在有新的白无常接替了，我便帮忙干点杂事。一个待着，太寂寞了，容易胡思乱想，不利于养生。”见这位星辰之主没什么架子，说话也随和，老谢终于放松下来，戴好帽子，说话也从容了许多。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养生啊，难道鬼也怕老怕死吗？”明河心里嘀咕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原是一边说一边随意地走着，老谢问：“二位大神想去哪里看看？” “别叫大神。”如云皱了皱眉头。 “对，他叫如云，我是明河。老谢，你直接喊名字就好。”明河也说、 “岂敢岂敢。”老谢诚惶诚恐。 “我命令你喊我明河。”明河忽然想起一句霸总台词，顺口就说了出来。 老谢唯唯诺诺，只好答应。 “没想到电视剧台词还挺管用。”明河正在沾沾自喜，忽然觉得旁边的如云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明河一急，不是不习惯地府空气生病了吧，赶快伸手去摸他额头。 也不烫啊。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是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啊！见明河发现自己在笑，如云好容易忍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快命令我喊你哥。” 明河被他调侃得全身都烫起来，偏偏老谢就在前面，又不敢大声辩驳，只好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结果如云笑得更欢了。 明河正在尴尬，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牛哥，马哥！出现场啊？”老谢热情地朝前招呼。 明河如云抬头一看，是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鬼差，一看便知是大名鼎鼎的牛头马面，因为真的有牛头和马面。此刻他们二人满脸不耐烦，步履匆匆，牛头一边赶路一边回了一句：“是啊，这年头，想往外逃的亡魂一天比一天多了，早晚给爷累死！”说完，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老谢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头告诉云河：“这两位以前是我同事，原本工作很清闲，最近几年不行了，非但全年无休，还要24小时待岗，比阳间的牛马都不如。”见云河一脸不甚了然的样子，又补充说：“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都是拘鬼使，听命于城隍，算地府的基层办事员。我和老范，就是黑无常负责拘捕新亡魂，那些想从阴间逃出去的亡魂则由牛头马面抓捕。” 正说着迎面悄然飘来一列穿着同款制服的鬼差，老谢拉着明河如云靠到一边避让。等他们飘过去之后才说：“这是阴鬼使，负责监管善恶的，看到他们说话做事得格外小心；这几位是日游神，还好一点；夜游神常年上夜班，更敏感，很容易激动。总之遇上就靠边站上一会儿。” 明河夸道：“这地府管理还挺完善的。” 听他这么一夸，老谢明显有点激动，说：“那当然，除了这些……” 他还没来得及夸完，身后又一阵喧闹。转身看去，却是牛头马面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牛哥，这咋回事？”老谢问。 “另提了！这差事我是一天干不下去了！明天就去辞职，跟着老谢你喝酒耍乐去！”牛头怒气冲冲地说。 “老牛，别激动。”旁边的马面赶紧劝了一句，告诉老谢说：“确实不像话。跑的是一条罗非鱼的魂，非说它是入侵物种，不归我们这儿管，不肯受罚也不肯入轮回，今天趁鬼差吃饭的功夫想逃跑。这事不明明白白归妖冥王使那边管吗？结果通知到我们这儿来了！害我俩饭吃到一半跑这一趟！这都什么事儿！”马面说完，拉着牛头走了，老远都还能听到二位鬼差骂骂咧咧的声音。 “确实挺生气。”明河有点感同身受，“看来这种乌龙也是全天下同款的。” “本来活就多，又来这一生，那能不火嘛。”老谢也很同情兄弟们。 “妖冥王使是什么？”如云问。 “是负责拘捕各类动物亡魂的，罗非鱼的话，就是鱼腮那家伙的活儿，他负责鱼类亡魂。”老谢详细地介绍一番。 “前面是什么地方？”明河指着光线特别明亮的一处问。 “那里就到了鬼王们的办公区了，走，带你们参观一下。”老谢兴致盎然说道。 “啊！！气死我了！！”突然又听到了牛头愤怒的咆哮声。 “又怎么了？”老谢提高了声音问。 “又跑了一个！”牛头的愤怒快把空气点燃了，随着话音，人也到了老谢和云河的面前。 “这二位是？”牛头仿佛第一次看到云河二人，打听了一下。 老谢含糊地回道：“贵客，贵客。又发生什么事了？” 牛头也没有再追问，又气愤又无奈地说：“又跑了一个，这次是真的跑了。一个年轻人，杀了父母但不认罪，拼命说自己精神有问题，不能定罪。然后跑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马面无可奈何地朝着他们三人拱拱手，拉着牛头跑了。 如云和明河面面相觑，看来哪里的牛马日子都不好过呢。 第3章 鬼差小弟 第三卷第3章 第二天，明河如云睡到自然醒，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靠着墙在刷手机。一听到门响，他就迅速收好手机，抬头问好。 “二位大人早！” 明河一脸黑线，不是大神就是大人，怎么感觉回到了封建社会。 “你是人是鬼？”如云问。 明河…… 大神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揍你知道吗。 虽然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因为若是人类，断不会这样打招呼；但若说是鬼，长得又太像人了。大眼睛，高鼻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下身一条及膝短裤，宽松得能装下他两条腿。正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打扮。 “是鬼，是鬼。”现在这位帅小伙正满面笑容地点头弯腰回答如云的问题。 “鬼还有你这样的？”如云今天话好像有点多。嗯？话有点多？ 明河不由多看了如云一眼，不会是…… 再打量打量这位鬼小伙，确实……挺帅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甚至有点想找面镜子照照。 “对，还不少呢。”这小伙子真的很爱笑，从刚才开始嘴就没合拢过，“阴曹司有不少我这样的鬼，因为和人类打交道比较多，这模样方便。” “阴曹司？”如云和明河两脸迷茫。 小伙子一看这二位大神对地府一说一脸懵的情形，建议道：“二位大人还没用早餐吧？要不我们边吃边谈，三言两语说不太清楚。” 云河点点头，跟着小伙子往电梯走去。 昨天在地府转了一会儿，明河觉得累了，便问老谢哪里可以休息。老谢说城隍爷早安排好了，在人间订了星级酒店招待他们，因为地府实在没有适合活人住的地方。 “星级酒店？哪里有星级酒店哦！”明河可没忘记那个“通冥办事处”，周边全是荒地。 老谢拍拍胸脯：“自然是老谢送你们去。”然后又怕他们不放心似的补充了一句：“大神莫要忘了老谢以前是做什么的。” “叫我明河。”明河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尊大神，但一直听别人在耳边这么念叨还是很不舒服。 “得罪得罪。”老谢又施了一礼，才终于大着胆子说，“明河……呃，如云，那个请放心，一定安全送达。” 明河看他涨红着一张鬼脸的样子，觉得在世人闻之色变的白无常脸上看到这种窘迫的表情很是好笑。然后老谢就带着他们左一绕右一绕，不知怎么的走到一扇门前，在身后一推，他俩一个趔趄跌了进去，抬头一看，赫然是一家知名酒店的大堂。再推开身后的门一看，分明只是一条普通的安全通道。 “挺神的。”看来想回地府，还得老谢来接。 二人进了酒店一问，果然房间已经订好了，用的就是他俩的名字，晚餐也可以挂账。二人老实不客气地进了酒店的餐厅，挑喜欢的大吃一顿。虽然在凤凰谷的时候吃得也好，但林姨做的是传统中餐，而且是标准南方口味。时间久了，还是有点想念其它味道的。于是川菜、日料、烧烤，二人点了个大杂烩，直吃到顶着嗓子眼儿了，才勉强扶着墙回了房间。 现在听小伙子说吃早餐，二人都不是很积极，表示喝点豆浆就可以。 小伙子当即爽快地答应，连说认识本地一家豆浆做得最好的早餐店，二位大神一定会满意。 明河总觉得他积极得有点过头，但也有可能是陈荒特意交代过？ 早餐店不远，几分钟便走到了。 “语贵早餐”，红漆的大字就写在白墙上，和店内的装修一样朴实无华。生意倒是不错，几乎座无虚席。 老板在灶前忙碌，老板娘正挽着袖子招呼客人。一看到他们三人，立刻殷勤地把他们带到屋子角落的一张空桌前。 “认识？”坐下来以后，明河不客气地问。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小鬼伙有点古怪。 “当然。”小鬼伙毫不隐瞒，压低声音道：“是阴曹司的产业。” “什么？”明河吃了一惊，连如云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小鬼伙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嚅嚅道：“真，真的。” “都是鬼？”明河不由自主地将声音压到最低。 “不是不是。”小鬼伙摇得头都要掉了（明河是真的担心这一点），“是人，是人。但是鬼也能来。”然后身子往前凑一凑，低声解释道：“就是这家早餐做得特别干净，好吃。所以鬼也能来。” “鬼也要吃早餐？” “一般鬼不要，但是像我们这种，要出外勤，和活人打交道的，不光外表要像活人，生活习惯也像，所以要吃饭睡觉的。就是吃不了不干净的……所以只会去固定的几家……” “那也不能说是你们的产业吧……” “有关系，有托梦给老板，达成合作的。他们做鬼能吃的干净食物，阴曹司保他们增福添寿，生意兴隆。” “还有这种事？有人信？” 小鬼伙脸色沮丧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明亮，拍着胸脯道：“大多数人不信，但有那么几家信就好了。” “阴曹司业务挺广啊！你是负责什么的？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伙一下挺直了胸膛：“我是阴曹司下属诸福司的，我叫添寿。”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 “难怪老板娘一见你就面露喜色呢，这么吉利的名字。”明河调侃道。 “我可不光名字吉利，我是真的负责给好人添寿的，我还有个同事叫赐福。”添寿认真地说。 认真得明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半是好奇半是缓解尴尬地问：“能给我和如云赐福吗？” 添寿仍然非常认真：“这个要功曹司的同事记录二位义举，然后上报城隍，核定后才能执行的。”之后可能觉得自己有点过于严格了，不好意思地说：“二位大神当然福禄深厚的。” 明河开始喜欢这个一本正经的小鬼伙了，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不用叫大神，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明河哥吧。” “那怎么行！”添寿和如云同时反对。 添寿再度拼命摇头，吓得明河赶快按住他的脑袋，很怕他把脑袋甩出去吓死全店人。 “叫大哥。”如云突然说。 他的小心思明河当然心知肚明，便从善如流地问添寿：“可以吗？” 添寿紧张得眼珠子乱转，好像在拼命思考，明河感觉他的脑浆都快沸腾了。 幸好这时老板娘端来了他们的早餐，解救了添寿的脑浆。 “先吃早餐。”明河好笑地跟添寿说。 “好的，明河大——大哥。” “那他呢？” “如云大哥。” “所以我是大大哥，他是大哥？”明河一本正经地捉弄小鬼伙。 “可以。”如云突然插话。 添寿小鬼差感觉一定是脑浆糊住了他的耳道，为什么这两位大神说的话他都听得懂，又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临时当了个差会多出两位大哥？ 两个创世原始大神主动认自己当小弟的感觉，谁懂啊！ 第4章 诸神盛世 一顿早餐吃完，明河才知道原来日常身边有不少小添这样的鬼差，他们因为与活人打交道的特殊工作性质，所以保留着活人的样貌和生活习惯，不过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考查，如果滥用鬼差身份做点什么非分的事情，是会遭受双倍处罚的。 小添——明河刚刚帮添寿取的昵称——说：“虽然听起来是个美差，但考查特别严苛，压力特别大，很容易精神崩溃。我的前任和前前任都是因为不堪重负而辞职的。” 难怪刚开始见面时觉得这小鬼伙怪怪的呢。 “好了，老大，我们现在回地府吗？”小添填饱了肚子，特别有精神。明河坚决不允许他喊大神，喊大大哥又太奇怪了，所以最后的决定是喊明河老大，喊如云大哥。 现在小添一声“老大”喊出口，莫名觉得自己是有靠山的鬼了，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一位特别俊秀又特别严肃的大哥。 得到明河的认可后，小添腰板挺了一挺，带着二人出了门。 仍然是左一绕右一绕，看起来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巷随意推开了某一扇门，再一迈步，眼前就是纯黑的空间，寂静得只能听到空气隐隐流动的声音。 “其实入口很多的，以后二位做了鬼就能看见。级别越高，权限越大，能看见的门就越多。”小添热情洋溢地给二位大哥做着科普，“不过进是可以，出就不能随便出了，得有主管的许可。”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老谢的尖帽子。 “老谢来了。”小添依依不舍地说，“老大，大哥，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我还得回公司打卡。” “行，如果晚上我们还住那酒店，你再来找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明河说。 小添喜出望外：“真的吗？那好嘞！老大再见，大哥再见！” 看着小添蹦蹦跳跳地走了，明河拉着如云迎上老谢。 “你很喜欢这小家伙？”如云问。 “嗯，我觉得鬼比人亲切。”明河说。 “别太容易相信谁。”如云提醒道。 明河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老谢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鞠躬寒暄。 “睡得很好，吃得也很好，老谢费心了。”明河礼貌地表示感谢。 老谢眉开眼笑地说：“都是陈城隍安排的，老谢借花献佛了，哈哈，哈哈。” “二位今天想参观哪里？”老谢入了正题。 明河说：“到处看看就行。” “那就跟着我随便转转？”老谢脸上笑意始终不减，明河担心他脸笑抽筋——不知道鬼会不会抽筋？ 地府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得多。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再加上轮回司、判官司、阴曹司，只是粗略地跟着老谢转了一圈，就是半天。 大多数办公室门都是紧闭的，老谢说像五方鬼帝基本不会在办公室呆着，十殿阎罗以前是天天忙到飞起的，自从鬼魂签字政策执行以来，每天朝五晚九上班的就只有秦广王了，因为认罪的鬼很少，要下放到各殿受罚的也就很少，所以其他鬼王都不坐班了，收到鬼魂下放的消息才会来办公室。 “但是转轮王薛总总是准时上班，令人佩服。”老谢满面敬佩之色。 明河也想起每次见面都在的转轮王和崔判官、陈城隍，对于修复三生石一事，这几位确实特别热心。至于其他几位阎罗，他们几乎没见过面。 “为什么呢？或者只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与轮回关系比较密切？”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到了。”如云突然停住了脚步。 明河也跟着停步，一抬眼便看到了三生石，和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鬼王。仍旧是熟悉的那几位，戴着红色棒球帽的秦广王，高大威猛的转轮王，特别宽广的崔判官和满脸笑容的陈城隍。 三生石仍然顶天立地，黯淡无言。只有刑天的那把战斧，孤独地闪着微光，镌刻于石柱下方。明河默默地看着，仿佛又看到了岳不妥那张丑脸，双眼距离特别宽，嘴也特别阔。 “难道你是一把斧头成的精吗？”明河心中吐槽，眼眶却渐渐湿润。 这时，三生石上渐渐开始出现影像。 原始神出现后不知又过了多少万年，盘古的神识开始溢出、成神。慈悲之念化为女娲，忠义之志化为刑天，一缕喜悦化为吉神逢喜，一缕厌恶化为丧神遇悲，暴躁是西王母，慷慨是东王公，智慧是烛阴，勇气是夸父…… 一个神灵接着一个神灵诞生，或俊美秀丽，或粗犷豪迈，或绵延数千里，或飘摇随风起…… “这就是初代神。”转轮王看着这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幕，露出沉醉的神情。 初代神比原始神数量更多，他们陆续诞生的情形持续了一分钟左右，那就是上亿年之久。而在此期间，二代神、三代神们也陆续出现了。虽然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但那诸神出世的盛世场景依然充满震撼。 原始神的属神是在山间、林梢、水面之下自然诞生的，如云拥有了属神雨师、风伯和雷公、电母；明河属神有太阳神帝俊、月之神常曦和各位星宿神；木神句芒、花神句蓉、草神句青是神农的属神，分别以英姿少年、美丽少女和骑牛牧童的形象出现，在一众奇形怪状的二代神中直如一股赏心悦目的清流，短暂地洗涤了明河的眼睛。 初代神的后裔就复杂了，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神灵们相爱生下的神，一种是神灵们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的神。而当时女娲已经造出了人类，所以神灵也有和人类相爱而生下半神的情形。至于从自己身上分离出神的情形，更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神们做不到的。纤细如头发丝，微小如手指甲，奇怪如脚后跟、膝盖骨，甚或血液或体液……就像模仿女娲造人一般，神与神之间仿佛开展了一场重口味的“想象力大赛”。 三生石上光怪陆离的景象持续了好几分钟，终于，大荒不再荒芜，高山有流水，水中有游鱼，空中有飞鸟，尽管形状千奇百怪，却仍旧洋溢出勃勃的生机。 “真好啊！”影像消失，三生石恢复了黯淡。 鬼王们微笑对视，眼神中却暗藏忧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一个瑰丽又宏大的世界为什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河与如云也对视一眼，心中浮上新的疑问。 第5章 酒肆的美少年 那一晚，明河的梦境光怪陆离，仿佛看了一出神灵们上演的大戏。 暴躁的王母拖着豹尾亮着虎齿到处找架打，胜则沾沾自喜，败则再接再厉；慈祥的神农身上挂满了麻袋，尝百草种庄稼，也侍花弄草；烛九阴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可能知识的分量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了吧；后土喜欢到处跑，毕竟那么大的领土要巡视呢…… 明河醒来时嘴角带着笑容，梦中没有自己和如云，但心头的喜悦告诉他，他就在其中，他是那个神奇世界的一部分，见证着那个从无到有，从冰冷到温暖，从寂寞到热闹的伟大过程。 喜悦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头，直到醒来，那种神圣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他扭头去看如云，想跟他分享此刻的心情。 “哥！”正在此时，睡在旁边的如云大喊一声坐起来，看向明河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惶恐，仿佛刚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 “如云！”明河不及思考已经抱住了他，“我在这，怎么了？” 如云几乎同时紧紧地回抱明河，将被汗水浸湿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地喘息着。 “哥，我……”说到这，他停了一秒，“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你是小孩子吗，被一个噩梦吓到。”明河故意调侃他。 如云转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惩罚般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说：“只是想跟哥撒娇，不行吗？” 明河被他咬得嘶地抽了一口气，把他推开说：“你是丁小成吗，这么喜欢咬人。” “我不喜欢咬人，只是喜欢咬哥。”如云乖乖让他推开，然后又重新抱住他，温柔地说。 明河又脸红了，“一大早就这么甜言蜜语的，你真的是做了噩梦吗？” 如云把整张脸埋进明河颈弯，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轻轻地说：“真的是噩梦，我被吓坏了，哥哄哄我。” 明河第一次看如云这样撒娇，嘴上笑他孩子气，其实心早化成了一汪清潭，明晃晃映出的全是如云那张好看的脸。 他亲亲如云头顶的乱发，压低了声音问：“如云要哥怎么哄？” 刚睡醒的声音沙哑而动听，又因为故意压得很低而充满磁性，是明河从未显露的性感。如云愣愣地抬起头，正对着微张的唇。 恰到好处的温存安抚了彼此的不安，明河渐渐忘却了那个噩梦，如云也不想再提起。 突然门被咣咣地敲响，小添寿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大！大哥！你们醒了吗？” 如云不满地看向门口，“哪来的讨厌鬼？” “什么讨厌鬼，他可是增福添寿的鬼。”明河仰面反驳，气息不稳，满面通红。 如云在他唇上轻吻，“不要理他好不好。” “那怎么行，可能有急事。”明河推开了，整理好睡衣，走去开门。 “老大，不好了，老，老大！”小添本来心急如焚，抬头一见自家老大那满面春色，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怎么了？”明河不知道这小鬼受了多大的冲击，只是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城隍爷刚通知我赶快送二位回地府，好像有急事。”添寿回过神来，急忙汇报。 “好，等我们5分钟。”明河干脆地把门关上了。 小鬼差愣愣地站在门外，细细琢磨着，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这个感觉在5分钟后变得更加强烈了，要不然，如云大哥看自己的眼神怎么会那么可怕呢？ 还是老大亲切一些，小鬼差不由得悄悄地往明河身边靠了一靠。 回到地府，在秦广王办公室见到了熟悉的几位鬼王。 “二位，实在不好意思，原想让二位多休养几天，现在看来不行了，二位得抓紧进入第二次任务了。”崔判官胖乎乎的脸上写满歉意，手中生死簿哗哗翻得飞起。 “发生什么事了？”明河关切地问。 “那位似乎可能提前苏醒。”转轮王眉头紧锁。 “那位？”明河和如云都不懂这个哑迷。 陈荒言简意赅地介绍了疫神的往事，忧心忡忡道：“昨天有鬼差经过那个角落，无意发现地面似乎在浮动，他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却很警惕，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了。秦广王带着我们几个知道内情的鬼王去看了一看，确定那是疫神苏醒的征兆。这位是喜怒无常的主，谁也不知道她的醒来是吉是凶，所以我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只有拜托二位尽早寻回八神，修复三生石为上策。” 明河头都要大了，那边八神的事还没捋清楚，又出来个疫神，你们地府的事儿也太复杂了点。他正想说点什么，忽见旁边的如云面沉如水，射向鬼王们的眼神也充满怀疑。他以往虽然也不热情，但绝不会这样对待几位鬼王。这是怎么了？眼下又不方便开口询问，只好先点头应允道：“我们没有关系，这两天也休息得挺好的。随时可以出发。” 几位鬼王松了一口气般连声道谢，诚恳热情的态度与之前毫无二致。 所以如云怎么了？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换了时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火红的布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只写着一个“酒”字，金光闪闪，飞舞在绿树掩映之间，煞是好看。 “是个酒肆。”明河对如云说，可一转头却不见身边有人。 “如云？”四下环顾寻找，哪里有如云的影子。 明河有点慌张，他不习惯眼前没有如云。 “你在找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招呼道。 明河抬头，顾不上找如云，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景象太有冲击力了。 九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满脸不耐烦，用一模一样的声音问：“干嘛的？” 原来刚才的说话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九个人。 看着明河呆若木鸡的模样，九张一模一样的脸又露出一模一样的坏笑，看来他们习惯了这样捉弄第一次见面的人来取乐。 这一笑，他们带来的冲击力又增强了。 恶作剧的笑容为他们英俊的脸庞增加了坏小子的魅力。 哪怕是看惯了如云完美无缺的美貌，明河此刻也有点惴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面对极致的美人时油然而生的害羞与不安。 第1章 以命赌金 神兽重逢 “你长得不错，你上去试试。”突然其中一人不由分说地揪着明河的衣领就跑，他看起来清秀俊俏，手上力气却大得吓人。明河被他这么一拽，竟像个三岁小孩儿一般毫无挣扎之力，只能踉跄地跟着往前走。其他人立刻嘻嘻哈哈表示赞同，又喊又叫，非常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 “喂！你干嘛！”明河生平未曾被这样粗鲁地对待过，害怕倒是谈不上，尴尬是真的尴尬。 “我自己能走，你别拽！”享受过地府“原始神定制”的待遇后，明河非常不适应这种简单粗暴，哪怕拽着自己的是个比如云还帅的帅哥。 如云呢？ 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经把明河拉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所在。 那人这才松手放开明河，明河顾不上整理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衫，惶然四顾，不知为何此处如此喧闹。 只见这片空地上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矮参差，衣着也各不相同，但皆满脸兴奋之色，一见明河与那九个年轻人出现，便激动地尖叫起来。明河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心下骇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邪教或是传销组织的非法集会现场。 “往前走！”那人在身后推他一把，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走到人群尽头，明河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里竟是一处悬崖，但不知是人工修建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延伸出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不大，目测也就一张普通餐桌大小，悬崖万丈，山风猎猎，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但此刻那平台上却有人，岂止有人，根本是挤满了人，他们正紧紧靠在一起，似乎极度害怕。 人群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声，明河不知他们为何事如此激动。 “你，上去！”身后有人推他。 “上去！上去！上去！”人群中响起有节奏的呼喊声，热血沸腾，震动山谷。 明河莫名其妙，“上去干嘛？” “上去站一会就能得到这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快上吧！”一个近乎疯狂的声音响起。 “上！上！上！”明河怀疑这些人都中了夺魂术，只会跟着喊口号。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做？ “我不去。”明河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那年轻人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现在上面有18个人，你站上去就有19个，就超过了昨天的记录，那些都是你们的。”他指着一旁的一张桌子说。 明河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堆满了金银首饰，几个大汉站在旁边，神情严肃，眼神警惕。 “别磨蹭了，你是最后一个，上来站3分钟就完事，你占大便宜了！”从平台上传来一声怒吼。 “兄弟求求你快一点吧，我快站不住了。”随后又一个声音颤巍微哀求着。 “你们找别人吧，我不感兴趣！”明河提高了嗓音说。 “这人怎么这样啊，哪有这样断人财路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指责明河。 “就是啊，也太扫兴了。”一个女人尖声说。 “你行你上啊！”明河就纳了闷了，他初来乍到的，怎么就怪到他头上了。 “小伙子，昨天18个人上去站了3分钟，是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今天你要是把这个纪录破了，可了不得啊！你听老汉一句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明河旁边站着一个撑着拐杖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中却透着狂热。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明河看着却觉得满心不适。 “多谢好意，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不宜激动。”明河在心里翻个白眼，又要倚老卖老，又要为老不尊。您在这里参加这么激烈的非法集会，您儿女知道吗？ “你——现在的年轻人啊，唉——”老头儿好像气得不轻。 明河没理他，转过去对着身后的九位年轻人：“我不喜欢赌博。” “真没用。”站在最左首的那个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鄙夷。 “金子都不要。”左首第二个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左首第三个说。 “胆小如鼠。”左首第四个说。 就在明河以为他们九人要按顺序骂自己时，右首一个突然问：“为什么是胆小如鼠？” “这是一个成语。”左首第四个回答。 “为什么不说胆小如猪？”右首第一个反问。 “猪胆小吗？猪那么肥，胆应该比老鼠大。”右首第二个说。 “那么蟑螂的胆子应该比老鼠还要小，可以说胆小如蟑螂。”左首第五个说。 “蚂蚁不是更小？胆小如蚂蚁。” “成语是四个字。” “成语也有3个字，5个字的，你没上过学吧。” “难道你上过？” “呜呜——你怎么这么凶，呜——” “这不是凶，这只是在跟你讲道理，虚心使人进步……” 明河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因为他们不仅长得一样，嗓音也是一模一样，只是说话毫无逻辑，又无固定对象。正在一片混乱时，突然听到一声怒斥： “呸！那个胆小如蚂的！你到底上不上去！” “对！你上不上！” 不知是哪位九分之一突然又抓住了重点。 “我不上，我不要金子。”明河摇摇头。 “原来是个傻子。”正对着明河的年轻人惋惜地摇头说。 明河一窒，正想说话，突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慌忙扭头看时，却原来是悬崖平台上站在最外围的一个人终于坚持不住，直直从平台上掉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在峭壁间来回震荡，听来格外惊心。 “再来两个厉害的，能扛住的！妈的猪队友，倒霉。”平台上传来一声咒骂，是个女人的声音。 “就快成功了，求求你们了，我等着奖金回去给媳妇儿看病呢。”一个带着哭腔的男人说。 “我快站不住了！”哭声稚嫩，似乎还是个少年。 “我来！”人群中跑出一个人，但走到平台边又突然蹲下，抱着头起来，“我不敢，但我好想要钱！” “要钱就去啊！别怂！”围观者纷纷鼓励他，方才坠崖的那人似乎已被淡忘，人们永远在期待更刺激的一幕。 那人在鼓励声中颤抖着站起来，朝向平台迈步，似乎真的想参与挑战。 但这时窄小的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边围留给他的位置大约只有一脚掌宽，哪怕他紧贴着里面一层的人站上去，脚后跟也有一点是悬空的。 “大家伙再抱紧一点，给这位小兄弟让点位置！”刚才那个女声喊道。 站在平台上抱得像个紫菜卷的人群微微地挪动了一下，但空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引起了好几声惊呼。 “不行！” “不能动！” “我脚麻了，别动！” “啊！我要掉下去了，我害怕，妈妈！” 明河看得心惊胆战，高声喊道：“你们快点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 “你有病吧！就快成功了，我们就快拿到奖金了！” “不行，大家再坚持一下！” “妈的，你少说风凉话，上来帮忙站3分钟就行了！” 没想到回应明河的是各种咒骂。 “年轻人，君子成人之美，你就帮个忙吧。3分钟而已。”这边的围观者纷纷劝明河，个个语气诚恳，仿佛只是在劝明河去菜场买把小青菜似的。 明河真的无语了，眼看劝不了一点，他转身便走，这种狂热之地，离得越远越好。 “啊——”又一声惨叫传来，听起来正是方才骂得最凶的女人，她站在挤得紧紧的人肉团子的外围，人肉团子为了给新来的挪地方稍微移动了一下，她脚下一空，便落了下去。 惨叫声引来人们的惊呼，却不能浇灭他们的狂热。失望的叹息声，鄙夷的嘲讽声，愤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眼中瞬间消逝的不是人命，不过是赌桌上的两枚筹码。 跪在悬崖边痛哭的那个人已经吓得傻了，无论身后人怎么催促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上就滚开，别挡着别人发财！”状若疯狂的声音传来，立刻引起更多人的赞同与斥骂。 人群已经丧失了理智，明河准备悄悄离开。视线一扫，突然发现一个影子从悬崖下迅速升起。 “那是什么！”人群中一阵惊呼。 明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是凤凰！天哪，真的是凤凰吗！”人群再次沸腾了，而当大家看清凤凰身上那个黑影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火红的羽毛在蓝天白云之下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热烈炫目，巨大的羽翼闪着光芒，她发出一声长吟，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退后，退后！”有机灵的人看懂了她的意图，大声提醒道。 平台上的那些人，不知在谁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回了安全地带。他们又累又怕，只是为了奖金而硬撑着，同时也怕临阵退缩会被同伴斥骂。如今胜利无望，凤凰的出现又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正是逃生的好时机。 悬崖边迅速让出了一块空地，凤凰轻巧落地，背上瘫着一人，正是方才坠崖的女子。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哭喊着冲上来，想是那女子的丈夫或兄弟。人们帮忙把那女子从凤凰背上扶下，二人相拥而泣，死里逃生的恐惧与庆幸在此刻爆发，那哭声之悲，闻者无不动容。 “当家的！”另一个胖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我那苦命的当家的！”她哭喊着趴在悬崖边上往下张望，大概是在找第一个坠崖的男子。 “哪有那么好的事哦，两个人都能被救上来。”明河旁边一人嘀咕着。 “就是哦，我不信还有第二只凤凰。”另一个人低声说。 人们议论纷纷，有说那女子命不该绝的，有说算那男子倒霉的，也有同情那哭天抢地的妇人的。 突闻一声犬吠，人们惊奇张望，明河却是大喜过望。 “丁小成！”他脱口而呼，身边无人在意，正在崖边休息的凤凰却一下子看到了他。 “啾啾！”明河这下确认无疑了，咧着嘴挥着手高呼啾啾的名字。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从悬崖下面直冲上来，咣一下落在啾啾旁边，震得地面都抖了几抖。 “哈哈，丁小成，你这个笨蛋！”明河真的开心得要炸了，朝着两个神兽宝贝冲了过去。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但见他冲向神兽，纷纷惊呼，唯恐他造次惊了神兽。谁知两只神兽非但没有受惊，反而与明河亲亲热热的。 啾啾冲着丁小成低叫了一声，丁小成刷一下把背上已经晕过去的男子甩下来，弯腰蹭蹭明河的腿，明河心领神会地跨坐上去，丁小成后腿一蹬就冲向了悬崖，惊得人群连连惊叫。刚要下落，丁小成展开巨大的双翼，朝着空中疾飞而去。 啾啾一声长吟，也跟着飞走了。 眨眼间，二兽一人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今天的赌局是搞不下去了，人们一边议论一边散去，有惋惜今天差点就成功的挑战的，有可惜那些真金白银的，也有默默地想着用命来赌是不是值得的。 那胖妇人抱着晕厥过去的老公连哭带骂，一会儿骂他财迷心窍来做这样的事，一会儿心疼老公为了养家糊口辛苦了，一会儿感谢老天有眼派神兽来救了他的命…… 人群差不多散光了，她还在一边哭一边说，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惊吓和不甘都要在这里说完似的。 “你该回家了。”那九个年轻人皱着眉头走到她身边说。如果有有心人来测量一下的话，会发现他们连皱眉头的角度与幅度都是一样的。 “他没死，有什么好哭的。” “死了也没什么好哭的，人总是会死的。” “何况又没有死。” “没死也想哭，因为没拿到奖金。” “没有奖金的话，可能连孩子也养不起。” “所以死了也没关系吧。” “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也可以死的，反正人总是会死的。” “是啊，几十年而已，没多少区别的。” 九张同样好看的脸，九个同样好听的声音，你一言他一语，说得那妇人终于止住了哭泣，红着眼睛瞪着他们。 “咦，他醒了。” 那男子果然悠悠醒转。 “别瞪我们啦，带你老公回家吧！”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 妇人心中悲愤，却不敢得罪这九个人，只好恨恨地瞪了两眼，扶着劫后余生的丈夫回了家。 第2章 洹山谷底 桃源生活 丁小成在空中恣意翱翔，啾啾则紧追不放。两小只看起来很是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明河重逢的缘故。他们前呼后应地吟啸，你先我后地追赶，明河熟练地维持着平衡，仿佛与两小只一起沉浸在了飞翔的喜悦之中。 山风呼啸，绿林如涛。明河俯瞰群山，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不由生出卑微与敬畏之情；但当他仰视长空，却又另有一种乘风而去，无所不至的豪情。此时日薄西山，天边一轮残月若隐若现，在这空旷的山林之中，可以想见入夜之后星斗垂天的壮阔景象。上临星辰，下揽山川，明河忽然放开紧紧搂住丁小成脖颈的手，只凭双腿维持平衡，摊开双臂，仰头闭目，瞬间天地清气涌入肺腑，一切忧惧杂念尽皆随之消散。连身体似乎也在无限地放大，直可与天地同宽。 “锵锵！”啾啾惊喜地鸣叫，见明河睁开双眼，不顾危险过来蹭了蹭明河，目中流露喜悦之色。 明河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难得啾啾与他这么亲热，他立刻抓住机会，狠狠地撸了一把。如愿把啾啾撸毛了，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飞出去老远。 “哈哈哈！”明河习惯了，故意笑得很大声。然后拍拍丁小成的脑袋：“小成，你们看到如云没？” 丁小成不会说话，直接往下飞去。 明河大喜：“你是不是带我去找如云？乖小成，你最棒了！” “汪汪！”丁小成骄傲地叫了两声，稳稳地往山谷飞去。 不一会儿，他们降落在谷底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吗？难怪你们能救那两个坠崖的人，这不就在那个悬崖下面吗？这地方真不错啊，景色也好。”明河惊喜地到处转，边转边念个不停。这里确实风景很好，就像小说中高人隐居或主角修炼的地方一样，温度适宜，绿草如茵。旁边有一面湖，澄澈见底，不远处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不出意外的话，山坡那个树林里一定有些野兔山鸡，肥美可口。 “这也太爽了吧。”明河感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什么事这么爽？”一个声音传来。 “蒸鱼，烤兔……”明河自然地接话，说完才惊喜地转身，“如云！” 眼前笑意盈盈看着他的，不是如云又是谁。 明明分别最多半天，怎么有种好久没见的委屈？明河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挂到了如云身上。 如云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赶快接住自己的男朋友，甚至往上托了托，让他挂得更稳一些。 “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到哪里去了？”嘀嘀咕咕地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出来。 “我和你一起穿进来的啊，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在一起。”如云说。 “可恶。下次要跟那些大鬼小鬼说好。”明河说。 “明河哥这么不想跟我分开吗？”如云弯着眼睛问，满脸满眼都是心满意足。 “那当然，分开有什么好玩的，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明河理所当然地说。 “有什么危险，你可是原始神。”一个声音传来，语气虽然不好，声音却是清脆动听的。 明河一惊，赶快从如云身上下来，怎么这里还有别人啊？一想到自己刚才直往如云身上挂的样子被第三个人看到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别人在啊！”他一边抱怨如云，一边转身看是谁在嘲讽自己。 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小小的面庞大大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大眼睛中充满了不屑一顾。不屑一顾的对象嘛，当然是明河。 “姑娘是……”明河红着脸，行礼问道。 “笨蛋。”又是脆生生的一句。 “你……”明河不知道怎么怼回去，心想就算你再好看也不能开口就骂人吧。正在头脑风暴时，眼角又瞥见一个人。高高壮壮的，像个大汉。明河心中突然一凛，这悬崖谷底，寻常人如何下得来？这一对年轻男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们是谁？”他警惕地退后，靠到如云身边。 “明河哥！”那大汉突然亲热地喊他，没想到身材壮实如大汉，声音却明朗如少年。 明河见他认识自己更奇怪了，上下打量，见他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神情更是一派天真，确实是个憨厚少年。 “哥，你还没认出来吗？”身旁的如云含笑问道。 明河见如云一脸揶揄，再看那少女满脸鄙夷，那少年却满脸期待，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他一猜出他的身份就要扑上来似的。 灵光一闪，明河惊喜却又难以置信地叫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你们吧！” “哈哈，明河哥猜出来了！”那少年果然扑了上来，一把抱起明河转了个圈。 “丁小成，是你吗丁小成？”明河实在难以置信，同时稍稍把他推开一点，以免他舔湿自己的脸。 “我不会舔你的，哥。”没想到丁小成突然聪明了许多，一下看出明河的用意。 明河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然后看向那红衣少女，试探着张开双臂：“啾啾？” 已经化为美丽少女的啾啾朝他翻了个白眼，矜持地扭过头，哼了一声。 “来嘛！”明河不以为意，仍旧伸着双臂，再次努力。 啾啾勉勉强强地走过来，浅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那骄傲的小模样，就是神兽凤凰本凰嘛，如果她刚才露出这个表情，明河肯定一下就认出来了。 “你们，哈哈，你们会说话了！”明河高兴得语无伦次，“啾啾好漂亮！哈哈，我们小成也很帅，很稳重嘛。” 听了他的夸奖，啾啾矜持地笑了笑，丁小成正要伸出舌头就被啾啾一巴掌拍回去了，“不准伸舌头！”丁小成委屈地摸摸自己的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明河转身又抱住了如云：“太好了，啾啾和丁小成来了！” 如云笑着点头，摸摸他的脑袋，觉得他可爱极了。 “我看你和丁小成更配，哪里有点大神的样子。”啾啾觉得他俩的举动有点扎眼，忍不住又开了嘲讽。 明河早就习以为常，放开如云，问道：“你们这变身是随时可变的吗？” 丁小成猛地点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会变了。” 啾啾则一声不吭，唰地原地就展示了一下。 一个清丽的红衣少女，突然就变成了一只火红的凤凰，王者之姿，顾盼生威。 丁小成一看，也原地炫技，与凤凰差不多大小，翅膀收在身体两侧，额上的两根角熠熠生辉，一派雄姿英发的模样。 “太帅了！”明河鼓掌欢呼，那股子高兴看得啾啾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快乐是感染力的。 明河的笑容能让世界上最悲伤的人止住眼泪，看着明河的笑容，如云想。 “嗯，那是什么？”眼前银光一闪，他拉住了明河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的手。 明河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拇指上多了一样东西。 “玉扳指？”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 “什么时候有的？”如云问。 “不知道啊。”明河也很懵，“刚才还没有。” 他抬起左手，将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取下来仔细观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颜色和光泽度都很眼熟。 “咦，很像之前那块玉佩。”他伸手摸摸腰间，一直挂在那里的玉佩果然不见了。 “变成扳指了？”他把它戴回左手拇指，大小非常合适，倒是方便了很多。 “功能不会变吧？还能查询信息吗？”按按扳指表面，没有发光，也没有字迹出现。 “应该可以，可能是升级了。”如云根据自己的地图升级为乌石盘的经验说道。 “嗯，不管它了，我们该吃晚饭了吧，肚子饿了。”明河摸摸从刚才起就在咕咕叫的肚子。 “好。”如云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山谷深处走去。 走出不远，拐过一个弯后，山谷便狭窄了很多，一条小径，不知通往何处。明河正在张望，如云突然拉着他拐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洞口不大，进去后却别有洞天。洞壁上点着灯，地上石桌石凳居然一应俱全。 “里面有睡觉的地方。”如云拉着他继续往里走，里面的石洞更为宽敞整洁，除了一样有石桌石凳外，角落里居然像模像样地铺着一张床。 “是你找的这个地方吗？”明河惊喜地问。 “不是，是啾啾和小成带我来的。”如云说，“他们比我们早到，提前安排好了。” “真不愧是你们！”明河开心地四处张望，不住声地夸奖两小只。 有了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明河觉得自己来到了世外桃源。喜欢的人都在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就像，就像……回到了凤凰谷一样。但是想到凤凰谷，又忍不住想到了岳不妥，不由情绪低落了一些。 “走，咱们烤肉吃去。”如云拉着明河往外走，丁小成欢天喜地地抢先走到外洞，从墙上取下一挂兔肉干来。 “明河哥，你看！我打的！” “丁小成，你可以啊！”明河喜出望外，一巴掌拍在丁小成肩膀上，同时肚子又非常应景地咕咕地叫了一声。 “走，烤肉去！”如云又笑了，带着明河走到那个小湖边。 【洹山：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芘湖，彭水西流，注入芘湖。其中多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刚靠近湖边，明河脑中忽然出现这样的信息。 “咦？”他不由停住脚步，等着信息接收完整。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甚至那几个从没见过的字也自然而然地知道读音和意思。 他看看手上的扳指，赶快叫住如云，告诉他：“我的玉佩好像真的升级了，能直接意念交流了。” “这里叫洹山吗？”明河觉得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啾啾点点头。 “这个湖叫芘湖？” 啾啾又点头。 这些如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看来确实是玉佩功能升级了。 “不错啊！”明河觉得虽然自己的宝贝看起来没有如云的乌石盘那么威风，但是知识也是很重要的。 这时丁小成已经用石块和树枝搭好一个简易的烤架，正眼巴巴等着明河如云去烤肉。他虽然勤快，但怕火是他的天性，他可不敢靠近。 啾啾喷了小小一团火，明河和如云便开始烤肉。丁小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根竹竿，在上面绑了根细细的柳枝，异想天开地坐在湖边钓起鱼来。啾啾本来和明河如云一起烤肉的，后来见他俩一直黏黏糊糊地说话，基本不搭理自己，气得跑到丁小成旁边去看他钓鱼了。 其实明河如云也没粘糊，只是二人一旦坐在一起，眼中便只有对方的样子太辣眼睛了。对单身狗不好，对单身了万年的神兽一样不好。 “哥。” “嗯？” “连丁小成都喊你明河哥了，你到底要收多少个小弟啊。” “那怎么办，让他喊明河叔？明河爸？” “喊爸爸不行，最多喊妈妈。” “你臭不要脸。” “那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 “我总不能跟丁小成一起喊你明河哥啊！”如云简直委屈极了。 “难怪你今天一直喊我哥，那就喊哥呗。” “那你不准让别人喊哥。” “啊呀，谁会这么喊。” “想亲亲哥。” “那不行，弟弟妹妹在呢。” “不是儿子女儿吗？在凤凰谷的时候说好的一家四口呢。” 明河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啾啾烧的火太旺了。 “要是凤凰谷的朋友们也在这里就好了。”说到凤凰谷，明河就自然地想起了亲切可爱的大家。 “你想林照了？”如云突然警惕。 “嗯，想林照——和大家了。”明河故意逗逗如云，结果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讨厌死了。”不远处的啾啾气哼哼的。 “谁讨厌死了？”丁小成好奇地问。 “你讨厌死了。”啾啾没好气地说。 “哦。”丁小成不说话了，心想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啊，你没哪天不在讨厌我。 第3章 星河坠落 丁小成最终没钓上来鱼，四个人围着烤架吃兔肉。 繁星闪烁，勾起回忆无数，难免谈起凤凰谷中的种种。 “没想到段翼会是那样的怪物，怨气所化，难怪那么坏。”明河想起化蛇，还是觉得心里不适。“明明翱翔天际时也是威风帅气的，为什么一落地就只能那样猥琐爬行呢？”他说。 “而且他会给当地带来洪水，还好啾啾姐一把火及时烧掉了。”丁小成补充了一句。 明河想起来，玉佩上确实说过：“见则其邑大水”。哪怕凤凰谷和天街小镇只是存在于一本书中的地方，他还是希望那里的人们会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啃了一口手中的烤兔肉，又想起了岳不妥。 “岳谷主烤肉的手艺是真不错啊，谁能想到一代战神的业余爱好是烤肉呢。” 他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丁小成乐得四肢着地蹦了几下，被啾啾翻着白眼骂：“人不人狗不狗，真不像样。” “啾啾姐对弟弟太苛刻了。”明河笑得差点滚到地上。 “谁是他姐姐了。”啾啾一脸嫌弃地坐得离丁小成远了一点。 丁小成像没听到他们说话似的，蹦完又原地滚了两圈，确实憨得有点傻。 如云不说话，一边烤肉一边看着他们笑。 吃完烤肉，大家坐在湖边看星星。 “总觉得对这些星星越来越熟悉了。”明河自言自语道。 “你是星辰之主。”如云提醒他。 “听起来很威风，但我拿这些星星月亮有什么用呢？”明河说，“我这个星辰之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还能搬山呢，我只有一块破玉，最多算是个行走的百事通。” 如云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发呆。 “好多星星，好看。”丁小成憨憨地说。 “这些星星，只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啾啾若有所思地说。 明河长长地叹了口气，舒服地躺了一下来，枕着自己的手随口说道：“那当然，星星月亮随便遛达还能行吗？流星雨吗？哈哈！” “流星雨？”啾啾问。 “就是许多流星从同一个辐射点发射出来的现象，很漂亮，人们喜欢在看到流星雨的时候许愿，据说很灵。”明河解释道。 “漂亮？许愿？落到地面上不是很危险吗？”啾啾皱眉问。 “几乎所有的流星体都会在大气层内被销毁，不会到地面上的。”明河说。 “那，如果是很大很多——几乎是所有的星星都落下来呢？”啾啾又问。 “怎么可能嘛！”明河想为啾啾的异想天开大笑的，却不知为何有点笑不出来，心里好像什么拽住了似的往下沉。明明是很轻松的氛围啊，一定是啾啾的问题太奇怪了。 旁边的如云也没有笑，沉默着躺到了明河的身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啧。”啾啾站起身来向远处走去，丁小成慌忙就跟了上去。 明河鼻尖是青草的香气，耳边是如云的呼吸，整个胸腔空荡荡的，似乎连五脏六腑都随着轻盈的水汽飞了起来。方才拽着一颗心的力量消失了，天地间只有如云的呼吸声，与自己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已经按照完全一样的节奏律动了万年千年。 “哥。”如云突然喊他。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和我分开。”如云安静地说。 “嗯。”明河想，照这架势，怎么可能分得开。 “你答应我了哦。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是怎么想的，只有一点，就是不能和我分开。”如云再次强调。 “难得我们如云说这么长一段话。”明河有点讶异于他的认真，调侃一句后，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有什么想法，我都不会和如云分开的。” 如云满意了，重新躺好，看向满天繁星。 如果这些星辰月亮，都像雨水般从天而降的话…… 天穹会破，四极会废，九州会裂。天将不能兼覆，地将不能周载。洪水浩汤将淹没一切，猛兽鸷鸟将食人民攫老弱，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人间变成炼狱。 如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这些都是他在梦中看到的，而那扯落星辰，亲手毁灭这一切的，正是星辰之主明河。 善良的，热心的，正直的，热爱一切可爱事物的明河。 怎么会呢？如云不敢相信，但至今为止，梦中所见的往事，都是被证实过的，所以他无法不信。 但他更信明河。 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和明河分开，更不用说是亿万年前的事了。 耳边传来细细的鼾声，他转头一看，明河在旁边睡着了。他起身弯腰，抱起明河，往临时落脚的石洞走去。 明河睡得很熟，任由他抱起走动也没有用，但明亮的星光清楚地照出了他嘴角的笑容。然后，他抬起胳膊搂住了如云的脖子，自然得就像他只是在做梦，一个与爱人相拥而眠的梦。 第4章 三桑无枝 第二天早晨一醒，如云就看到了自己手腕上多了一个手环。他微一思忖，再伸手到怀中一摸，果然乌石盘不见了。大概因为自己梦到了明河使用星河坠落毁灭大荒的事，所以乌石盘又升级了吧。经过他和明河讨论，已经差不多发现了这个规律，道具的升级是和他们作为神的意识的觉醒相关的。知道得越多，道具的级别也越高。那么，是不是也会觉醒一些个人的能力呢？目前是还没看出来，但是他们也不急。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莫名的力量在推动，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 “也许只需要耐心地等着就行。”如云想。 明河还没醒，睡着的样子很乖。长长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毫无戒备。”一个念头如初升的朝阳升起，没有热烈的温度，却明亮地驱散了一切阴暗。 “想让他这样毫无戒备地生活一辈子。”如云想起梦中扯落满天星辰的那只手，和随着怒吼涌出的热泪。分明是明河的脸，却不是如云熟悉的明河。他从来没在明河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痛恨与痛苦交织，最强大与最虚弱同时呈现，将那张脸扭曲得如此陌生，深深地刺痛了如云，哪怕只是在梦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被温热的双手捧住了脸，“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醒了？”笑着按住他的手。 “嗯，睡得好香。”明河伸个懒腰，“走，今天去会会那九个小屁孩。” 看着他依然温和好看的笑容，如云觉得明河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也许是笑容中的自信，也许是语气中的从容。 “要吃早饭吗？” “去他们家吃。” “哈哈，好。” 啾啾和丁小成现出原身，载着二人飞出山谷，直接落在酒肆门口。 昨天明河一穿越到这里就看到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没有机会看到酒肆全貌。此刻旭日初升，酒肆风光一览无余，顿时叹为观止。他从未见过建在半山的酒肆，更没想过，房屋可以建得如此有特色。 昨天人们围观赌博的只是酒肆门前一小块空地，在空地之后那一片林子，才是人们喝酒取乐的地方。摆着大约百张方桌长椅，说是林子，树却栽种得很是稀疏，用意一望可知——隔而不隔，间而未间，既保留了一点隐私，又不完全遮挡视频。若是星夜畅饮，一抬头便可观星赏月；白天时，又能阻挡一些骄阳。看起来自在随意，却分明经过精心布局。林子入口处也飘着一块火焰形状的布幌子，上面一样草书着四个字：素月空林。和酒肆不太相称，却很符合月夜饮酒的意境。 “平白地将喝酒的境界提升了几个档次呢。”明河心中感慨。他本不爱酒，但看着这洒脱不羁的四个字，不知怎的，就很想试上一试。 “晚上来试试？”如云突然靠近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明河大吃一惊，“我说出来了？” “没有，我就是知道。”如云得意洋洋，为猜中了男朋友心思沾沾自喜。 “没眼看。”啾啾日常吐槽。 “我也想试试。”丁小成咂咂嘴。 “你成年了吗？”明河脱口。 其余三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明河被笑得愣住了，回过神来后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丁小成没有一千岁也有几百岁了吧，只是因为看着它从小狗长大，变成人形又是个憨憨少年的样子，所以本能把他当小孩儿了。 “你喝醉了不会闯祸吧？”话虽如此，明河还是不放心。 “怎么喝得醉。”丁小成一甩头。 “那晚上来试试？”明河也凑到如云眼前，笑眯了眼睛。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眯着眼，歪着头征求如云同意的模样，不是“撒娇”又是什么。 “什么人一大早在外面喧哗？”他们正聊着，左手边一扇小门开了。一个大胖子走了出来，神气十足地问。 “我们来拜访你家掌柜的。”明河上前行了一礼。 “有什么事吗？”胖子上下打量着明河。 “见了你们掌柜的我们自然会说。”如云不喜欢他这样看明河。 “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让你们见掌柜的？若是什么阿猫阿狗一来都让见，那我们掌柜不得忙死？”胖子很不客气地说。 “不见你们老板我怎么能说？我不确定你们老板愿意让你知道这件事。”明河见他对如云无礼，便不想再跟他绕口令了，直接开怼。 那胖子面露怒容，但听他说话底气足，而且眼前四人个个样貌不俗，生怕真是贵客，犹豫片刻后终于堆起笑容，说道：“失敬失敬，容我通禀。” “那麻烦先生了，拜托跟掌柜的说‘和三生石有关的人来了’就好。”明河见他不再嚣张，说话便也客气了一些。 不多时，胖子回来了，脸上仍旧堆满了笑容，明河松了口气，看来挺顺利。 果然，胖子哈着腰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请。” 大家也不与他计较，跟着他从那扇小门进了院子。 是明河从未见过的建筑，很难说是豪华还是清雅，是华丽还是简陋。 院内地方很大，遍植绿树——或者说，屋主是直接在树林中建了自己的宅院。院中的主“建筑”，是九棵巨大的树木。 正昂着头惊叹这些树巨大的程度，明河脑中突然浮现一句话。 【三桑：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 是玉扳指传来的信息。 原来是三桑树，传说中的天梯。但是现在，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高可百仞的三桑树有九棵之多，而且每一棵上都建着房屋，不是一栋，而是一串。这些屋子全是一样的赤红色，飞檐翘角，规模虽不十分大，却自有几分威严。 明河一行四人全都张大了嘴，一方面是惊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得不昂着头的缘故。 那胖子似乎习惯了来访者这副模样，提醒道：“贵客请跟我来。”一边带着众人往南边的一棵树走，一边解释道：“今天轮到盏主事，请往这边走。” 明河等听得糊涂了：“盏？酒器？人名？” 第5章 九子酒为器 走过六棵树，到了南边第三首棵树下，胖管事停下了脚步，转身说：“四位自己上去吧，九位掌柜的都在盏掌柜屋里。” 明河抬头望去，扶梯依树而建，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而上。第一栋房屋建在大约二三层楼的高度，看起来难度不大。 四人依次攀爬而上，到了树屋入口处，明河和如云微微有些喘息，啾啾和丁小成却神色如常。 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口便能看到屋内平坦宽敞，铺着精美的地毯，看起来既华丽又舒服。昨天见过面的那九位兄弟正席地而坐，齐齐注视着一早来拜访的四位客人。他们对面上放着藤编的垫子，显是招待他们四人的。 明河学着兄弟九人的样子，将鞋脱下放在门口，只穿着袜子进去，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藤垫上。如云、丁小成、啾啾也一样脱鞋进来坐下。 “四位好早。”九兄弟中的一位说道。 “九位也早。”明河说。 “我们还没吃早饭呢。”丁小成突然愣头愣脑地插话，显是记住了明河说到这里来吃早饭的那句话。 “丁小成……”啾啾觉得有点丢人。 明河一笑，摸摸肚子，跟着丁小成说：“是啊，我们还没吃早饭，不知掌柜们可方便招待？” “哈哈哈！”对面九人爆发出一模一样的笑声，又齐声说：“方便，当然方便。”齐得仿若一人所言。 明河四人都看得很有趣，丁小成更是龇着大白牙笑得合不拢嘴，明河担心他一个克制不住便会冲上前去仔细闻一闻这到底是九个人还是一个人。 “管事！”北首第三个人对着屋边一样东西喊道，“通知厨房给几位贵客准备早饭。” 片刻后，那样东西里传出胖管事的声音：“好的，盏掌柜。” “好像是个‘对讲机’？”明河小声与如云交流。 如云点点头，说：“智商挺高，还会发明创造。” 明河也点点头，但想到昨天与他们对话的情形，赶紧又摇摇头。这一段经历他没有跟如云说，所以如云不知道他为何点头又摇头。当然，他等下就会明白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九位年纪如此之轻，便拥有这家酒肆，别具一格；又设计这样的九个树屋，创意绝佳。令人佩服。”明河既是出于真心，也有恭维之意。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要想好好聊天，说点好话总是不会错的。 果然，对面九人顿时摇头晃脑起来，回答的话却不似方才整齐划一，而是各说各的。 “那还用说。” “你果然有眼光，竟能看出我的设计别具一格。” “树屋乃是我的创意，你能说说它绝佳在何处吗？” “怎么是你的创意，当初提出建树屋的可是我。” “难道不是我选择此处建屋开酒肆的吗？” “咦，被你们这么一说，难道我一点功劳也没有吗？” “岂有此理！” “作为天神，焉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打一架吧！” “可是有客人在呢。” “啊这几位客人，让你们见笑了，但事关重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什么去去就来，我们哪次打架不要打上几个月，让他们在这里等几个月，饿也饿死了。” “怎会饿死，让胖管事照顾就好。” “饿不死，也让屎尿憋死了。” “他们又不傻，有屎有尿自会去上厕所。” “他们怎知道厕所在哪里？” “烦死了！找不到厕所就让他们就地解决。” “哈哈，妙极，就地解决！尊，你这个主意妙极。” “什么妙极！这可是我的树屋！” “正因为你的树屋，而不是我的，所以才妙极。如果是我的，那就大不妙极了！” “你们是小孩子吗？屎尿当然要上厕所，怎可在人家屋子里？” “喂！”那个叫盏的年轻人突然冲明河四人喊起来，“你们会把屎尿拉在我的屋子里吗？” 被他们吵得晕头转向的明河如云一齐摇头，盏这才放心，回头对自己的兄弟们说：“他们不会在我的屋里上厕所，现在我们去打一架吧！” “啊——各位！”明河眼见他们突然就要去打一场几个月的架，赶快清清嗓子，强行转换话题：“各位长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更难得的是都那么玉树临风……” 他说到前面时，那九人犹自不服气地互相推搡，但听到他说“玉树临风”四个字时，突然眼中发光，九人十八目尽皆炯炯看向明河，竟无一人发出声音。 明河灵机一动，故意停下不说。那九人居然无一人打断，期待之意，尽在热切的眼神之中。 明河咳嗽一声，继续说道：“英姿飒爽……” 九人仍鸦雀无声地等待着。明河只好搜索枯肠，继续说：“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气宇轩昂……” 如云诧异地看向明河，不知他用意为何，但听到他这样夸几个年轻男子，多少有点不舒服。再说，这样背成语词典似的夸人，也太假了吧？ 但对面九人好像不觉得假，相反听得津津有味。 明河终于用完了自己的成语积累，总结道：“我实在非常仰慕。” 那九人见他夸完了，不约而同遗憾地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听他往下说。 “但是，完全不知如何区分二位，着实有点为难……”明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你这人十分有眼光，我们就自我介绍一下吧，平时我们实在懒得介绍。”坐在南边第一位的年轻人说。他话音刚落，中间一位就喊道：“要介绍你介绍，我懒得想自己的名字。” “你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难听吧，还懒得想，哈哈。” “就是，谁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啊。” “谁说我的名字难听？要不要打一架？” “来啊！我把你的头拧掉，让你变成一个‘缶’，嘻嘻。”这人好似想到了特别有趣的事情，笑得停不下来。 他旁边的人也觉得十分有趣，模仿他对另一个人说：“我也把你的头拧掉，变成一个‘寸’，哈哈。” “那我要把你左边身子砍掉，变一个‘光’，光溜溜的光！”他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大家的笑点，除了被说的那个人外，另外8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还夹杂着不断重复的“光溜溜的光”这句话。 明河等四人虽不明所以，但看他们笑得着实开心，也不由跟着咧嘴而笑。 “我！你们！走，一对八，打一架！”被笑话的那个却急红了眼，站起来发出挑战。结果又引发了一阵群嘲。 “一对八怎么打啊。” “就是啊，至少两个人，才能把对方一左一右撕成两片。” “最好还是四个，拉着四肢，比较省力。” “五个人也可以，刚好撕成五片。” “笨蛋，五个人是撕成六片啦！”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撕过，我总是和尊一起，一人一半那样撕的。” …… 明河眼看又是一场“混战”，赶快提高声音跟如云说：“天下竟真的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匪夷所思。” “我今天也是开了眼界了，一下见着九个无名之辈。”如云淡淡地配合道。 “谁说我不记得名字！我叫斗。”最北边的一个年轻人抢先回答。 “我叫爵！” “我是觞。” 突然又开始你争我抢唯恐落后地说起自己的名字来，听得明河等人云里雾里。 “一般来说听得越清楚的名字越是好名字。”明河自言自语道。 对面九人立刻放慢了语速，唯恐说快了一点点让明河听不清楚，而产生不是好名字的误解。 “我是爵，我们九兄弟以九为姓，所以阁下可以叫我九爵。”坐在北首第四位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完便期待地看着明河，等他夸奖。 “啊，果然好名字。”明河想起方才听到的几个名字，酒斗、酒觞……莫非这九兄弟的名字竟是来自于酒器么？ “我是钘，九钘。”第五位说完，也热切地看着明河。 “典雅，典雅至极。”明河其实不明其意，但想来不外乎酒器的一种，于是夸道。所谓典雅，便是自己听不懂之意。钘洋洋得意地左顾右盼，为自己得到一个别人未得过的评价而高兴。 “我是罂，九罂。”这位坐在第六个。 “古朴，啊，此名甚好，朴而不拙。”明河勉强想到一个词。这位也高兴了，现在压力给到了下一位。 “我是卮，九卮。”目光中的求表扬之意如有实质，直扑明河而来。 “好名字，啊，那个确实好！”明河完全不知这卮字怎么写，有何意，只好绞尽脑汁，道：“一听这句字便有芬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之所以这么说，只因想到了“酒汁”二字而已。 “尊，在下九尊。”最后一位有些坐立不安，显是不知道明河会如何夸奖自己的名字，毕竟前面几位都夸过了，万一明河好听的词用完了呢？ “这名字高贵，大气！”明河一听就激动了，因为总算这个字自己会写，声音不由自主高亢起来，脸上神情也特别激动。 旁边静静看着他表演的如云忍俊不禁，好容易才压下自己的嘴角。丁小成和啾啾一直没出声，不过丁小成看得全神贯注，啾啾则一脸“全世界都是神经病”的感慨。 “既然知道了各位的名字……”明河正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突然听到“哇”的一声啼哭。原来是北首第二位突然大哭起来：“太过分了……明明我还没有……果然没有人在意我……” “觥，你别哭，贵客只是不小心。”坐在他旁边的盏拿出了一日主事人的气魄，安慰他道。 “是啊，觥，你排在最后一个介绍，一定也是贵客夸得特别好的。”另一边排北首第一位的斗说。听得明河压力倍增，脑中飞速旋转，这个“觥”该怎么夸呢。 “有个大文豪，他写过一篇文章，里面就有这个‘觥’字……”明河拼命回想着初中课本上那篇《醉翁亭记》，说：“觥筹交错，就是形容和朋友们喝酒喝得特别快活的意思，所以这个觥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快乐、朋友、幸福等意思，是一听就觉得很开心的名字。”好容易说完这一席话，明河暗自庆幸这个敏感的年轻人叫这个名字，要是别的字他可再也诌不出什么来了。 没想到觥一下从坐垫上站起来，扑到如云身边就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含热泪：“谢谢！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么好，还抱怨笔画太多，我再也不想和斗或者卮换了。” 明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觥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兀自感动得满脸绯红。 “不知九位长幼之序如何排列？”明河问，既是好奇，也是想迅速结束眼下的尴尬。 “我们没有长幼。”觥显然对他印象甚好，抢着回答道，笑眯眯地显得很可爱。 “哼！”如云见了，轻哼一声，瞪了明河一眼。 明河假装不见，仍旧问：“那平时如何区分？” “我们自然能区分。有名字无长幼，但我们习惯按同一个顺序站或者坐，所以可以按顺序区分我们。”坐在北首第一位的斗回答。 “其实我们身上有记号可以区分，不过不方便向外人透露。”坐在最南边的尊颇为抱歉地补充。 “不方便透露你就不要说，说了又不告诉人家怎么弄嘛。”中间的是……明河仔细回想，是叫觞。方才好像没有特别夸过他的名字，明河状若随意地说：“无妨无妨，九位名字都是一样的别有雅趣，意境非凡，令人印象深刻。”说完，根据位置一一报出九个人的名字，喜得九个年轻人喜笑颜开，对他印象大好。 正在这时，有人送早餐上来了。 今日主事的盏一看便皱着眉头说：“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去厨房吩咐，再多做一倍送来，挑好的做！”说完又亲切地问明河，“贵客可有特别喜欢的？厨房的大师傅是我们从皇宫中挖来的，他什么都能做！” 明河连连摇头，说：“光眼前这些就足够吃了，掌柜的不用客气。” “怎么叫掌柜的，叫名字就好。”盏不满地说。 “对对，叫名字就好。”其余八人异口同声应和。 明河满口答应，和主人打声招呼，便与如云等三人吃起早餐来。 第6章 九日化沃焦 万年忿不平 第四卷第6章 纵使是吃早饭的这点功夫，九子也未曾停止争吵，争吵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谁的名字更好听，怎样把人撕开更快捷且血腥，谁主事最厉害，谁的房屋设计更巧妙…… 明河等渐渐习惯了他们的风格，也不介意，只顾自己享用早餐。确如九子所说，厨子手艺很好，早餐非常美味。美美吃完，看着胖管事叫人来收拾干净，明河准备跟他们聊正事。 “那个，九位青年才俊，都是极明事理之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明河清清嗓子说。 “那当然，不必拐弯抹角，我们极明事理之青年才俊最喜欢直来直去。”北首第二位，觥。明河默默按序记着他们的名字。 “不愧是觥，好朋友！”明河大声夸奖道，觥登时容光焕发，仿佛得到了极高的荣誉。 其余8兄弟皆露出羡慕之意，集中精神听着明河接下来要说的话，唯恐再次错过抢答的机会而不能成为这眼光极好品味极佳的贵客的好朋友。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受人嘱托，身负重任而来。”明河说得认真，那9兄弟听得也很是专注。 “在下明河，这位是，是我的好朋友如云，这两位是弟弟妹妹，丁小成，凤啾啾。”说到如云的身份时明河稍微犹豫了一下，虽然并不介意别人评价，但解释起来终究有点麻烦，便含糊称为好朋友。至于啾啾，则按习惯随便安了个姓，听着也还像那么回事。 “你们好。”九子大概看在明河份上，还算礼貌地问了好，接着又期待地看着明河，等他下文。 “我们是受人所托，来接九位重回三生石的。”明河此言一出，九子震惊，脸色顿时严肃。 “三生石什么的，我们不知道。”安静了片刻，北首第六位才说，明河想了想，他叫钘。 “钘兄！”他拱拱手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既在各位面前说出三生石之名，自然已经知道各位身份，还盼如之前一般坦诚相待的好。” 九子互相对视，似乎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开口说话的仍然是钘，语气冰冷。 “既然知道我们身份，便知我们不可能回去。” “可是三生石离了各位神魂，黯淡如顽石，这样下去，三界不稳……” “三界不稳关我们什么事！”最南首的尊突然大叫起来。 “为什么要把我们活活困在那块石头上几万年？”觞听起来快要哭了。 “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让那个该死的羿来射我们？又要把我们变成滚烫的石头？”斗怒气冲冲地瞪着明河，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不知是将明河当成了谁。 “我们好容易趁他们神魂不稳逃出来，可不能再自投罗网。”罂一声提醒，大家纷纷响应。 看得出来，唯有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点争议没有，意见空前统一。 明河一边趁这机会观察和默记他们的名字，一边头疼不已。虽然在七嘴八舌中大概能猜到他们不肯回去的原因，但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样吵下去，估计天黑也弄不明白。 “蠢货。”如云忽然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虽小，屋子里的人却全听到了。突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愕地看着他。 “哈哈，骂你呢。” 爵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主事的盏说，“今天你主事，所以肯定是骂你。客人要骂，肯定是骂的主人。” 其余人也觉得有理，纷纷指着盏嬉笑起来。 “你为什么骂我！”盏一时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站起来指着如云问。 “我不是骂你。”如云看也不看他，漠然回答。 “那你骂谁？”盏一听就高兴了，嘻嘻地笑着左右打量，看他骂的是哪位倒霉兄弟。 “骂你们全部。”如云表情不变，语气平静，杀伤力却很大。 “他骂我们全部。”盏难以置信地再次左右打量。 “我看你们到天黑也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不如三岁小儿，不是笨蛋是什么。”如云没给他们再次展开争论的机会，直接把话说完。 “哈！敢这样瞧不起我们！”斗怒极反笑，当下说道：“从我开始，一人一句，说给他听！谁说不明白谁是笨蛋，今天就跟着这个无理的小子走。” “好！谁说不明白谁跟这小子走！” 九个人不由分说重新坐好，气愤愤地开始讲故事。 “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父亲叫帝俊，母亲叫羲和，兄弟十个，住在汤谷扶桑树上。”斗率先说完，其余8子纷纷鼓掌叫好，士气十分高涨。 而在他讲述的同时，明河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字句，仿佛他天生就知道，此刻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一般。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母亲十分温柔，我们小的时候，她每天在甘渊给我们洗澡，那时候真的好幸福……”觥好像特别感性，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其余8子也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呢，真是，这些没用的事情讲它干啥？难怪被骂笨蛋。”排第三的盏骂骂咧咧地开始讲：“后来我们长大了，就代替父亲每天轮流出巡。每次出巡，母亲会驾着六条龙挽的车子送我们到悲泉，然后就回去了，剩下的路，我们只能一个人走。一共是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每天都是这么远。”盏声音也渐渐低沉。 “可是我们兄弟本就亲如一人，为什么一定要遵守‘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的破规矩？这样每天轮流出巡，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一天是可以兄弟齐聚的！”爵的声音却渐渐高了起来。 “他们需要的时候，就祈求着我们出现，又写了许多诗歌来赞颂我们。” “不需要的时候，就责骂我们，诅咒我们。” “呵呵，明明渺小如蝼蚁，却妄图操纵我们的命运。” “愚蠢的父亲，竟然听信了他们的祈祷，让羿拿着一把破弓来射我们。为什么又刚好射落了我们9个，留下那一个？因为他特别得父亲的欢心吗？” “将我们射落，变成一块破石头，落入东海，为的是用我们滚烫火热的身躯吸尽百川之水，以免东海水溢出来淹没大荒。”排最后一个尊讲完了他们的故事。 【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 【沃焦者，山名也，在东海南，方三万里，海水灌之而即消，故水东南流而不盈也。】 明河脑海中随着他们的讲述不断浮现字句，九子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为什么你们的神魂会附着于三生石？” “因为母亲不忍我们在东海海底受苦，苦苦哀求那个愚蠢的父亲，最后他竟然听了某个愚蠢的神的主意，让我们献出神魂。如果不听从的话，便让我们永世在东海受苦。”钘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九人都难得地沉默了。 让身为太阳神的他们化为滚烫的炎石，终年浸没于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那种痛苦确实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难怪提及此事他们都会沉默，也难怪他们愿意以自由为代价屈从于父亲的要求，至于趁机逃离三生石的做法也就可以理解了。 “要不是为了母亲，早就和他拼了。”看来最为稳重的钘喃喃说。 明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默默地看着对面的九人。 他们看起来年轻英俊，说话天真烂漫，但行事只凭一己好恶，那些凡人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他们怎么会因为“修复三生石，稳固三界”这样的理由放弃自由？ “笨蛋。”如云又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幸好在九子发作之前补了一句，总算一下子把话说完整了：“你们的父亲。” “是吧！是吧！他才是笨蛋。”这一句话如同简简单单一滴清泉，奈何滴入的是滚烫的油锅，刹那沸腾了。 “这位贵客也是一样有大智慧呢。” “今天真是好日子，一下子来了两位知书达礼，通晓是非的贵客啊。” 如云可能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一句话一跃而为与明河同样受欢迎的贵客。 “你们既然是太阳，本来就应该发光。”如云看起来不是在迎合，而是发自肺腑地这么认为的。 “对啊！对啊！”九子热忱地盯着如云，期待着他更多的真知灼见。 “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为了外人而宁愿舍弃自己的九个孩子？”他皱着眉持续输出。 明河听得呆住了，不知如云煮的什么饺子卖的什么馄饨。 “那些凡人，又没本事又自以为是，遇到事情不是等死就是祈祷，他们的死活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己负责？”九子连连点头，流露出“几千年终于有人懂我了”的喜出望外。 明河傻眼，这下更不知道怎么劝了。 “几千年来第一个明白人！”盏竖起了大拇指，其余8人纷纷点头。 “但是我和我哥受人所托，虽然完全理解而且支持9位的做法，但空手而归也无法交代，9位知情达理，肯定能够体谅。”如云继续说。 明河一听便知道如云的葫芦里卖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药，登时放下心来，微笑着听他继续。 听到“知情达理”四个字，对面九子头点如捣蒜。 “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九位有没有兴趣。” “愿闻其详。”盏爽快地说，其他人也没有反对，大概一日主事还是可以代表大家做一些决定的。 “我和哥受人所托，希望大家回去，对不对？” 九子点头。 “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对不对？” 九子复点头。 “那么不是我们听你们的，就是你们听我们的，对不对？” 九子仍然点头，齐刷刷的。 “那么到底是我们听你们的，还是你们听我们的呢？” 九子先是齐齐点头，然后齐齐喊道：“你们听我们的！” 如云摇头，“既然你们不想听我们的，那我们显然也不想听你们的，对不对？” 九子又齐齐点头。 “那就只好赌上一赌，输了的理所当然要听赢了的，对不对？” “对对对，此计大妙！”九子本就喜欢开赌局，一听如云这个建议，哪有不同意的。顿时兴高采烈齐声呼喝起来，一个接一个夸如云足智多谋，风华正茂，运筹帷幄，远比明河方才夸他们更为肉麻。 一时屋内欢声笑语，气氛很是融洽。 明河脑中急转，不知如云要与他们赌些什么。 “赌注么，当然是我们的自由。若你们赢了，我们便跟着你们回地府；但若我们赢了，你们便要永远呆在这酒肆，陪着我们吃喝说话，帮我们做事，供我们取乐。”这时盏抢先说道。 这话听着简单，其中却暗藏玄机。尤其是“供我们取乐”这几个字，听来轻描淡写，但以这九兄弟视人命如草芥的习性，却不知要如何“取乐”。明河看着他们云淡风轻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的脸，心中暗想。 “好。赌注你们提的，那赌的方法就要由我们来。”如云淡定答应道。 “行。”对面也痛快地答应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提前说好，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9个一起的。”觥看着最为单纯，考虑问题却很周到。 “那是当然，我们明白。”明河笑着说。 “痛快！那么你们说吧，怎么赌。”盏很是满意。 “我们还没想好，等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河抢在如云前面说。 “可以，正好我们也该营业了。”盏也没有为难他们，甚至热情地邀请他们，“想到酒肆喝一杯吗？” 明河奇怪地看看窗外，天未过午，“酒肆这就营业了？” “对啊，有的是白日饮酒的闲人懒汉。”觥很喜欢明河，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又说，“我请你们喝酒。” 来都来了，明河也想开开眼界，便拉着如云说：“那就叨扰了。” 如云只要跟着明河就行，丁小成早就激动起来了，在啾啾的死亡凝视中才勉强忍住伸舌头的冲动。 一行人下了树屋，跟着九子来到屋外的酒肆前。 第7章 初次交锋酒中欢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毫不吝啬地将金色的光辉投向整个世界。只写着一个“酒”字的酒幌在阳光下仿佛火焰般飞舞，而阳光笼罩下的酒肆更是明亮辉煌得让人肃然起敬——明河无法想象这与昨天那个容纳数百人发疯的是同一处所在。 “阳光才是最好的装修大师。”明河想，“这么一照，什么疯狂什么罪恶都消失不见了。” “有请！”盏尽着当日主事人的本分，邀请明河入座。 大家都坐下后，明河更是感叹这家酒肆设计的巧妙。绿树成荫，光影斑驳，仰面即可享春和景明之趣却无日光暴晒之苦；俯视则见云涛滚滚，两侧石壁上绿树葱茏，在山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安坐于桌旁，便如已与阳光云涛融为一体，既觉自己之渺小，又觉自己无处不在。明河不由闭上眼睛，耳畔只余树叶摩挲发出的私语，自己是谁，为何来此，这些俗务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九子见他如此都是大喜，深觉此人实乃千百年来自己兄弟九人的第一知己。虽然开心得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却绝不发出一丝声响，深怕破坏了此情此景。 好容易等到明河睁开眼睛，觥第一个急切地问：“明河也喜欢这里吗？” 明河点头，说：“此处妙绝。”说完看向如云。 如云没说话，只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他。 他二人本是主宰云雨雷电和日月星辰的原始神，像这样极为接近原始风貌的地方最容易产生物我合一的愉悦和强烈的共鸣，所以格外能领略九兄弟设计的用心，明河的夸奖是真正发自肺腑而非客套。 九子大是高兴，大呼小叫地让管事端酒来。 “一般过午才会有酒客来，趁现在没有那些俗客聒噪，我们兄弟好好喝一喝。”斗说。 “过午来，喝到半夜才走吗？”明河惊讶。 “没什么稀奇的，逢到大赌局时，有的人差不多天亮才走。这些人类，最是贪财好酒。”明河发现九兄弟虽然从室内到了室外，但仍是按方才的顺序就坐，所以明河仍旧能认出此时说话的是方才坐北首第4个的爵。 不知道若是换了个狭窄的地方不能一行坐下9个人，他们又要如何排位。明河暗暗好奇，同时发现自己的记性似乎变好了，此刻换了所在，但仍能清楚地记得九兄弟的名字，只是无法按容貌区分罢了。 “为什么在此开设赌局？”如云问，按这九兄弟的身世和能力，显然不是为了钱。 “好玩啊。”卮简单地回答。 “人类很是愚蠢偏要自以为聪明，而且又很小气，不论赢或输，看起来都很好笑。”觥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想往旁边的斗身上靠，被斗一把推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觥在新朋友面前出了洋相，很是生气，但看起来有点怕斗，又想报复又有点怂，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明河赶快问了他一个问题，帮他解围：“他们来赌什么？” 斗很高兴地回答说：“什么都赌，但最喜欢的是赌命。” 这个问题很出乎明河意料：“可是人类只有一条命。”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要赌，因为刺激，而且他们以为那个最值钱。” “哈哈哈，其实谁稀罕啊。” 九子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以最轻贱的态操纵着别人最珍贵的东西时自然发出的笑。 明河有点不舒服，因为与神的身份相比，他更熟悉作为人的感觉。 “人的生命很短，所以他们觉得很珍贵。”他试图解释。 “是啊，那么短，能做什么呢？不如拿来吃喝享乐。”罂理所当然地说。 “吃喝享乐需要钱，所以那么爱财。” “赌博是来财最快的，所以他们爱赌。” “一夜暴富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我们提供了这个机会。” “只要能爬上这山腰，付上一杯酒钱，就能参与赌博，再公平没有了。” 九兄弟一人一句，虽然充满对人类的鄙视之意，开赌局的缘由倒是说得清清楚楚。 明河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对。 “而且，他们最喜欢的是用别的命来换自己的财富。”斗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对对！明河，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看看。妻子逼着丈夫来赌命的，兄弟在哥哥赢了之后立刻杀了哥哥夺取他的奖金的，朋友一起来赌结果为了分钱生死相搏的，可太有意思了。”觥兴致勃勃地邀请明河。 明河毫无兴趣，还没来得及说话，如云就帮他回答了：“无聊。” 九子一直觉得这两位新朋友很合得来，没想到如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人类，呃，确实是挺无聊的。”盏尝试着应和他。 “你们这种没事看别人笑话的，最无聊了。”如云伸了个懒腰。 “你说什么！”钘暴怒，一下子站了起来。 “人家命长命短是人家的事，人家高兴做什么做什么，关你屁事。”如云不为所动，自顾说完站起来，“哥，我们走吧。这些人太无聊了。” “不准走！”这下除了觥之外的八子全都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明河，这位朋友说的什么，我不大懂。”觥惊慌失措，希望明河帮忙解释一下，他很喜欢这两位新朋友，不敢相信如云会直接翻脸。 “如云，坐下来慢慢说。”明河制止了如云，然后对九子说道：“你们是神，对人类的看法和我们有点不同，我们觉得，人类即使只能拥有短暂的生命，他们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人类中，也有很值得尊敬的。” 九子也坐了下来，虽然满脸不以为然，但都勉强给如云面子没有直接反驳。 “明河，你知道吗，他们不只为了钱来赌。有一次，一位妻子骗自己的丈夫来参加赌局，说是赢了钱给儿子办去喜事，其实只是为了和情人长相厮守。谁知情人在赌局中死掉了，丈夫却活了下来。那妇人满地打滚嚎淘痛哭的样子，和那个丈夫抹着眼泪破口大骂的样子，也分不清哪个更难看。” “还有一个老人，撑着拐杖，儿子扶着爬上这山腰都费了两天。那次赌的是过天桥，就是从悬崖这头走到那头，桥是一块一尺宽的木板。问了他几次，他都坚决地说要赌。我们问他为什么要来送死，他说是为了儿子。他太老了，活着只能像个废物拖累儿子，参加这里的生死赌局，赢了当然好，死了也给儿子减轻负担。那儿子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明河听得毛骨悚然，讲这个故事的尊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你们也让他赌了？”啾啾终于忍不住插嘴。 尊看了她一眼，说：“我以为你们不会说话呢。” “我会说话！”丁小成赶快证明自己。 “赌了没有？”如云追问。 “当然让他赌了。”钘代替尊回答，“只要是自愿的，就可以参赌。没有性别年龄贫富贵贱之差，这就是酒肆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你们还怪公平的。”明河忍无可忍，嘲讽了一句。 “那当然。只有人类才会出尔反尔，一时这样一时那样。”没想到罂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同。 “我们也来赌一局吧。”如云说。 “你说赌什么。”盏爽快地答应了。 “就赌本事。” “好，怎么赌？” “听说这山里妖怪很多，谁能进山除妖又安全出山，就是赢了。”如云似乎早就想好了，明河也很意外。 “好！”丁小成鼓掌叫好，一看就是为能进山撒欢而激动。 “好，但是有一个条件。”斗说。 “什么条件？” “他俩不能去。”斗一指啾啾和丁小成。 “为什么？”两小只同时跳了起来。 “一个凤凰，一个战狡，除妖这种事，带上他俩的话就没什么比的了。”爵补充说。 不愧是太阳神之子，丁小成和啾啾的变化瞒不过他们。 “你们九个，我们两个，这不太公平啊。”明河说。 “那没办法，我们九个人从出生就没分开过，你们就是千军万马，我们也是九个人对付。”觞笑眯眯地回答。 “就是说，只要不是神兽，我们几个人都没关系？”明河问。 虽然他俩身份是大神，但眼下完全没有什么特殊技能，明河至多算是个拥有“大荒万物宝典”的“知识通”，如云有个乌石盘手环吧，也不能在深山老林之中搬山移海哪。 他没什么信心能够除妖，更不用说赢这叛逆九兄弟了。但他对如云有信心，如云提出来的，如云肯定行。 “当然。”觞肯定地回答。 “明天见。”如云似乎厌恶透了这几兄弟，站起来就走。 “不喝酒吗？”觞期待地挽留明河。 丁小成也热切地看着如云。 “如云，尝尝呗。”明河拉拉如云的袖子，如云就坐了下来。 九兄弟这才喜笑颜开，向四人介绍各种美酒。其中居然有几种果酒，度数不高，清香扑鼻，丁小成和明河都很喜欢。如云不愿意喝酒，啾啾最喜欢的居然是烈酒。这一点让九兄弟刮目相看，抛下其他三人与啾啾推杯换盏，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意。 没想到这九兄弟开酒肆竟然真的是因为自己爱酒，对酿酒也很有心得，据说酒窖里的美酒都出自九兄弟之手，打听得哪里有酿酒高手，必会不远万里前去拜师，对于酿酒的材料也是精益求精，若是当地没有，那不厌其烦也一定要弄到手的。 看来这酒肆生意极好也不完全是因为没有底线的赌局。 四人尽兴之后，只有如云一人保持清醒。啾啾几乎烂醉如泥，与九兄弟直接开始姐弟相称；丁小成则现出原身，表演了几个纵跃和起飞，换来九兄弟一阵欢呼；明河则红着脸一直傻笑，搂着如云直喊“弟弟”“亲弟弟”。如云一边叹气表示对几个酒鬼没眼看，一边搂住明河笑得无比欢畅。 这样，云河与攻略对象的初次交锋，在一波三折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8章 入山除妖一 第二天，如云明河和九子如约在山下见面，然后便各自进山。 赌局也没啥规则，活着加除妖。 首先得活着，明河想。目前他们见过的妖怪只有化蛇，而化蛇是丁小成和啾啾打败的。早晨酒醒后他问过如云有什么计划，结果这家伙说没计划，但是有自信…… 明河问什么自信，是不是用乌石盘的瞬移功能逃跑，如云想了一想说，也不是不行…… 明河哭笑不得，第一次觉得这家伙不靠谱。不过，有了这个逃命绝招的话，活下来是没有问题了。 山脚下只有一条道进山，所以八人同行。山路崎岖，两边错落排布着一些房屋，矮小简陋。屋前屋后都有零星农田，此刻尚是清晨，但每块农田里都有人影，有男有女，辛勤劳作。 放眼看去，山坡上亦排列着一些房屋，更有成片的农田由下而上依山蜿蜒，其中作物绿油油的长势甚是喜人。 “这里的百姓分明很是勤恳。”明河故意大声说。 九子纷纷看向他，似是不解其意。 “明河，你看他们在干什么。”觥对明河最有好感，友好地提醒他说。 明河定睛细看，山坡上看不清，但路旁屋前屋后的人都提着桶或端着盆，显然正在给田中作物浇水。 “不是在浇水吗？” “是啊，然而他们浇了今天，作物便活一天；上天一天不下雨，他们就得浇一天；迟了一天他们一家老小就全得挨饿。” “而若是接连下上几天甚至一个月的雨，这些作物又全会淹死，他们还是会挨饿。” “若是上山腰酒肆赌上一把，带着赢得的钱物离开这个鬼地方，便能过上花天酒地的好日子。” “只要有点能耐，谁会守在这地方受苦？” “人类就是这样没用又贪心。” “明河，你为何帮他们？” “他们，我……”明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如云说：“那是他们的事。” “如云只会说这一句。”九子悻悻，但一时也不能驳倒他这一句，“那便赌吧，谁赢谁有理。” “行！”如云言简意赅地结束了这场争论。 明河便无法释怀，闷闷不乐地埋头走路。如云悄悄牵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前面有个丁字路口，云河与九子话不投机，默契地分头而行。云河往左，九子往右。 左边有几户人家，明河一路张望，想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如九子说的那般不堪。但是开头几户都是大门紧闭，不知是在睡觉还是下地干活了。 走出去好几百米，狭窄的山路拐了好几弯，才终于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满脸皱纹，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中提着一个锄头，看样子正准备下田。 “奶奶！”明河老远就招呼，只是摸摸口袋，空空如也，随身背着的小包裹里也只有一些肉干和干粮，还有一小瓶果酒，这些还都是九子友情赞助的。 “你们是谁啊？”大概这里很少有生人，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路过的，准备进山。”明河稍微弯下点身子，怕老太太耳朵不好，特意提高了声音。 “这小伙子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大，震得我耳朵疼。”没想到老太太掏掏耳朵，嫌弃地抱怨了一句。 如云忍不住笑出声来，明河又涨红了脸。 “你们进山干什么？这洹山，可进不得。”老太太提醒道。 “怎么了？” “怎么了？有妖怪！白天还好，晚上进去就没有能回来的。”老太太语气坚决地说。 “我们就是来给大家除妖的。”如云说。 “啊呀，除什么妖啊，你这小伙子，长得这么好看，让妖怪吃了多可惜。啊哟喂，这么好看的小伙子，找个漂亮媳妇生个漂亮孩子不好吗，冒这种险不好玩的。”老太太念念叨叨，如云拉着明河就想走。夸他漂亮无所谓，让他娶媳妇他不爱听。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太太突然握住明河的手，热情地问。 如云皱眉，夺回明河的手，“问这个干什么？” “如云！”明河觉得他有点没礼貌，“我叫……”正想把名字告诉老太太，脑中仿佛突然飘过一行信息，尚未及仔细辨别，就听到一个声音粗鲁地制止他：“别说话！” 明河想怎么还有人比如云更没礼貌呢，转头见是一个背着弓箭手上拿着把匕首的年轻人，他满脸怒色，直朝这边冲过来。 “您认识他吗？”明河好奇地问，一回头却不见了老太太人影。 明河心中惊骇，如云也是满脸诧异。 “你们……”年轻人冲到他们跟前，喘着看问：“没告诉她名字吧？” 明河摇头：“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年轻人满脸侥幸之色，随即一拍大腿：“这怪物越来越猖狂了！” “怪物？”明河小声惊呼，那老太太满脸皱纹行动迟缓，说话又热情又没分寸，明明就是乡间最普通的老妇人，怎会是怪物？ “她有没有问你们到哪里去？”那年轻人没有回答，又匆匆问道。 “问了，我们说进山除妖。”明河照实说。 “唉——不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年轻人拍着大腿叹息，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山中打猎的缘故，他说话声音颇大。 “你是何意？”如云又皱眉头了。 “说来话长，我家就在前面，两位小哥不如到我家坐会儿，我跟你们细说。你们不是说要进山吗？这山轻易可进不得。”年轻人甚是诚恳。 明河一时犹豫，那老妇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突然消失，显见不是寻常人类；但眼前这年轻人，会不会也是妖怪呢？ 这时才回想起方才脑中那行字。 【人首蛇：洹山妖，凶诡无比，专靠唤人姓名施毒布气。】 但想搜索眼前年轻人的信息，却一无所获。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是妖怪？姑且这么相信吧，畏首畏尾可进不了山除不了妖。这么下定了决心，明河便对年轻人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年轻猎人带着如云明河走进了一户人家，正在他们来时经过的路上。柴门虚掩，猎户一边推门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个人住，房子脏破，二位莫要嫌弃。” 家中确实十分简陋，但桌椅一尘不染，地面也打扫得非常干净。壁上挂着各种动物的肉干，也有洗净晾干的皮毛，屋角也堆有一些，可能是用来换钱维持生计的。这样看来，确实是个猎户无疑。 年轻人打个招呼，到旁边灶间烧了开水端来，明河见盛水的是个大碗，碗边缺了个小口。 年轻人见明河端详那碗，又挠了挠头说：“平时没有客人来，这是吃饭的碗，没关系吧？” 明河忙道：“无妨。”怕他在意，特地端起碗来，吹了吹凉，便喝了一口。 那年轻人大喜，觉得这二人非但长相俊秀可爱，让人有说不出的想亲近之意，性格也如此豪爽不羁，并不像城里那些公子哥儿，骄横傲慢自以为是。 第9章 入山除妖二 “那是人首蛇身妖，她最擅长变化，喜欢问别人姓名，一旦知晓名姓便会施毒布气。又喜欢追问来去，知晓了去处，便算是被牢牢锁定，无论走出多远都逃脱不掉。等到天黑，那妖便来吃人了。” “方才那老妇人，便是那妖变化的。若是单身年轻男子，她便不变作老妇人，而变作年轻貌美的女子了。” 听完年轻人这一席话，明河与如云皆是头皮发炸，毛骨悚然。 “我们说了要进山……”明河不由后怕。 “尚未说出具体地址，算是万幸。”年轻人安慰道，“不过进山途中，千万小心莫要互喊名字，以免被那妖怪暗中偷听到。” 明河不由看向如云，心想这可难办，难道还以一路不说话？这时却突然在如云眼中看到一点诡谲的喜悦，不由心生警惕：这家伙在打什么坏主意？ “可以给彼此取个代号。”如云建议道，一本正经。 年轻人点头赞同：“如此最好。” 明河突然觉得最好是和如云私下讨论这个问题，于是问那年轻人：“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人似乎不习惯这么文诌诌地与人说话，慌忙摆着手说道：“不用客气，我叫丁义，因为从小就五大三粗的，乡亲们都叫我大义。其实我知道，因为我做事情毛手毛脚的，他们真正喊的名字是大意，粗心大意的大意，嘿嘿。” 他把头上短发撸得哗啦啦地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初次见面就把自己介绍得底朝天。 明河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连如云也看着他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也能喊你大义吗？”明河笑着问。 “当然，当然。”大义连连点头。 “大义，进山如此危险，我二人毫无经验，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们进山？可以按日计算报酬。”明河问。 大义没想到明河有此提议，他本是猎户，进山是家常便饭。虽说很少在山中过夜，但他无牵无挂，与云河二人又是一见如故，所以听到明河想要他陪进山时，已经点头不及了，听到“计算报酬”四个字时，立刻又涨红了脸，连连摇头说不必。 “我本也要进山，打到的猎物便算是报酬了。”他憨憨地说。 “要的，毕竟遇到妖怪还要你出力的。”如云说，明河也点头。 “那，那出来之后你们看着给就行，不用按日，嘿嘿。”大义撸着头皮说。 明河见他诚恳，便也不多说什么，就这么简单地达成了协议。 “你们坐一会儿，我收拾点东西。”大义说完，自顾忙碌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打好了几个包裹，除了吃的，又另备了一副弓箭，和一些设置陷阱要用的东西。大小三个包裹，以一种奇怪但又妥帖的方式全背在身上。不愧是专业的，明河竖一竖拇指，大义就挠着头憨笑起来，又高兴又害羞的样子。 如云拉拉明河，在他耳边说：“哥，你别到处撩，我吃醋。” 明河已经习惯了男朋友随时求关注的行为，轻昵地揪揪他的耳朵，醋意大发的大神立刻就像被撸顺了毛的大狗，高高兴兴地蹭在主人身边。 大义似乎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背着几个大包裹走得一马当先，“大意”这个称号也是当之无愧。 走了一段，大义突然想起来，回身问明河：“我们要给自己取个代号才行，这样我们互相知道喊的是谁，但是人首蛇不知道。” “宝宝。”如云抢先说，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明河知道这家伙眼神里的狡猾快要溢出来了。 “谁是宝宝？”大义摸不着头脑地问，“前面还要带上宝宝吗？” 明河哭笑不得，手伸到如云背后在他腰间掐了一把，说：“他开玩笑呢。” “不开玩笑，我想叫他宝宝。”如云忍痛，脸色不变，指着明河说。 “哈哈，是小名吗，这个小名真可爱。”大义接受能力还挺强。 “叫我哥就行。”明河咬着牙，狠狠瞪着如云说，“你个弟弟。” “这个好！”大义突然兴奋起来：“我们来结拜吧！兄弟相称，简单又亲热！” 明河和如云没想到他有此建议，愣了一会儿。 “啊——是不是太唐突了。”兴奋中的大义看到他们脸色，有点不好意思，“我随便说说的，没事……” “那就这样吧。”明河不忍见他尴尬，又觉得有个这样单纯耿直的年轻人当兄弟也不错，便一口答应下来。如云不是很乐意，但明河已经答应了，也只好勉强点头。 大义又高兴起来：“我29岁了，是不是比两位年纪大一点？” 结果大义还是大哥，明河是二哥，如云最好。 “大哥！”明河有了个兄长，是真心高兴，如云可有可无地跟着他喊了一声。 “哥！”他不肯喊明河二哥，明河也只好随他去，大义则根本没在意，他孤苦已久，此刻突然多了两个如此漂亮可亲的弟弟，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等我们下山一定给两位弟弟补一个正式的结拜仪式。”他握着如云明河的手，诚挚地说：“往后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明河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交付真心的人，不免有些局促：“大哥，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弟！二弟！我大义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大义眼中含泪，心情激荡，别说如云，连原本对这突然的结拜不以为然的如云也被打动了，觉得有这样一位质朴直率的兄长也不错。 再次赶路时，三人关系更为亲近，大义甚至要把如云身上那个小包裹抢过来自己背，声称这是大哥应该做的。如云明河看着他已经挂着满满的后背哭笑不得，不断强调进山后有很多需要大哥的地方，就不必在意这个小小包裹了。大义这才一脸愧色地当先而行，同时又要如云保证，背不动这个包裹时务必交给他，唯恐二人客气，又强调了无数遍他是山中猎户，力大如牛云云。 这样说说笑笑行了一路，天色渐晚，山路也越发狭窄，许多地方甚至被杂草掩盖，若不是有大义在，二人可能早就迷路了。 第10章 入山除妖三 “二位弟弟小心跟上，天色不早，我们需得找到合适地方歇息才行。”大义在前面开路，同时叮嘱道。 二人正要答应，忽听大义一声惊呼，顿时停下脚步，抬头观看。 这一看便大吃一惊，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只见前面树林茂密处，站着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那怪物浑身漆黑，只有一条腿，呆立不动，盯着他们看。明河不敢轻举妄动，也盯着那怪物，越看越是怪异，越看越是惊悚。这怪物脸还算正常，只是嘴唇特别长，向下耷拉着几乎挂到下巴那里；一条腿生在身体中间，居然能稳稳站立，而且脚掌竟是朝着后长的，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那怪物一只手空着，一只手里却拿着个长管子，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赣巨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脑海中浮现与这怪物有关的信息，可是没说遇上了怎么么办啊！这玉佩果然尽说些没用的！ “笑！”大义突然低声提醒，然后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便大声狂笑起来。 明河与如云不知道他是不是吓傻了，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而那怪物似乎也被大义笑得愣住了，站在原处没有动，只好把心一横，跟着大笑起来。 不知为何，见他三人如此大笑，那怪物竟也跟着笑起来，而且越笑越欢，手中的长管子都笑得掉到地上了。 “跑！”大义大喊一声，明河如云便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起来。奔到中途明河回头一看，不由知道为什么大义要让他们笑了。那怪嘴唇太长了，大笑之际，嘴唇竟一直盖到额头，遮住了眼睛。明河看时，他正手忙脚乱地往下剥自己的嘴唇。 不知跑出去多远，那怪物没有追上来，大义终于停住了脚步。 “哈哈哈！”明河跟着停下脚步，想起那怪物从额头往下撕嘴唇的模样，又是骇异又是好笑，忍不住弯腰一边喘气一边大笑起来。 如云和大义不知他为何发笑，听他讲述彼时情景之后，也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这么可怕的怪物，竟有如此笨拙狼狈的模样。 “也许他只是样子骇人而已。”明河猜测道。 大义却正色说：“大弟万不可如此猜想，山间怪物绝非善类，一个大意便可能葬身其腹。我们还是谨慎地好。” 明河点头，心中却有点不服气。此时，脑中又浮上来一条信息。 【善食人，大口，其初得人，喜笑，则唇上覆，移时而食之。】 不由咋舌，原来这怪物真的会吃人。只是捉到人太开心了，会笑得嘴唇盖住额头而已。不由对大义心悦诚服：“大哥说得对，大哥何以知道遇上这种怪物可以引他发笑？” “我也是听那些老猎人说的，不过之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怪物。”大义心有余悸，“听说这种怪物爱笑，所以看到有人笑他便也跟着笑。但若正面与他碰上，他会用手中的管子敲破人的额头，从中吸食脑髓，然后再把人吃掉。又听说，这种怪物中也有那种嗜好奇怪的，喜欢捉到人后用巨大的嘴唇盖住人的口鼻，令其窒息而死。不过这种便不会吸食脑髓，只会直接连肉带骨头吃光。” 明河与如云听得阵阵反胃，庆幸进山之前便遇到见多识广的大义，否则一进山便落到这赣巨人手里，别说除妖，简直生不如死。 “多亏遇到大哥。”如云话说得简单，道谢之意却很明显，明河也连连称谢。 大义脸又红了：“两位贤弟千万不要客气，为兄山野粗人，只知这些粗鄙之事，若再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 明河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知他确是一番赤诚绝非客套，便也不再啰嗦，询问今晚住宿之事。 大义说再往前一段有一处山洞，他之前进山打猎看到过，虽然没在那里过过夜，但是看起来算是安全的。如云和明河都说一切听大哥的，三人便跟着大义到了他说的那处所在。 “两位贤弟，前面便是了。”大义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后，喜悦地说。 如云明河也走得累了，听他这么说立刻精神一振。 “可以吃烤肉干了。”明河悄悄向如云道，不料大义听力奇佳，笑嘻嘻地说：“大弟放心，我烤肉干的手艺好得很，包你吃了这顿想下顿。” 明河虽然被听到悄悄话有点难为情，但更开心听到大义这么说，因为他和如云的烹饪手艺都很不怎么样。 大义突然带着他们离开了羊肠小径，往旁边的树丛中钻去。他用手中的弓箭勉强开出一条能走的道路，提醒明河如云跟紧着些，天色将晚，在这林中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还好，在树丛中艰难行进了几分钟，就听到大义喜道：“找到了！”明河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听大义一声惊呼：“不好！”二人一吓，以为又遇到了什么怪物，正在紧张，便听大义说：“难道这山洞竟然有主？” 这时明河如云也钻出了树丛，眼前果然是一个不小的山洞，且洞前土地平坦干净，连一根杂草也没有，显见有人精心整理过。 三人面面相觑，大义为难地说：“我之前经过时，这里分明是无主的野洞。” “而且这里这么偏僻，谁会住在这里啊？”明河也深感奇怪。 “我们进去问一问，便是有主，想来也能好心收留咱们一晚。”大义下了决心，此时天几乎已经全黑了，若找不着落脚处很是危险。 三人意见一致，便一起朝山洞走去，一边想着山洞的主人是何方神圣，谁会到这深山老林中找个山洞安身呢？ 刚走到洞前，那主人便出来了。灰色棉布，宽袍大袖，光头而满面愁苦之色，居然是个和尚。 一见大义等人，他也面露讶异，合什低头：“阿弥陀佛。” 大义也合什回礼，直言以告：“大师晚上好，我们兄弟三人进山打猎，不知是否方便在此借宿一晚？” 那和尚面露喜色，说道：“当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然后便热情邀请三人进洞歇息。 第11章 入山除妖四 出门在外，客气不了那么许多，大义带着明河如云就跟在和尚身后进了山洞。果然如他之前猜测，洞内颇为宽敞，而且铺着厚毯，点着明烛，出人意料地舒适。和尚又拿出饭食茶水，很是热情。 大义也毫不吝啬，取出包裹内的肉干，就着洞内燃着的小火堆，细细地炙烤。三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不多时便知道了这和尚的来历。 他原也是附近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实本分。一向知晓山中有猛虎与妖怪，从来不曾进过山。谁知那日一只猛虎饿极了，竟然闯进村庄，吃掉了他的父母与一个妹妹，那日他不在家，因此逃过一劫。但晚上回家时，只见满院鲜血与残骸，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万念俱灰，索性出家当了和尚。只是出家并不能真的让他平静，每晚一闭眼就看到父母与妹妹满面鲜血的凄惨模样。 那和尚凄然说道：“妹妹一直在喊哥哥救命，哥哥救命，可是哥哥又如何救得她？” “不怕几位笑话，有时梦到那猛虎朝我迎面扑来，我竟吓得转身便逃。纵使是在梦中，我也如此胆小懦弱，若是当初我在家，也必救不了可怜的双亲与胞妹……”他再说不下去，痛苦地掩面而泣。想来这些念头折磨他已久，既恨自己当时不在家，又怕自己当时在家，如今好容易遇上这几个过路的陌生人，忍不住便想一吐为快。 明河同情地看着这和尚，他年纪显然不大，但眼角额上已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足见痛苦之深。 “逝者长已矣，唉……”明河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话说一半，终究只能留下一声长叹。 “大师放心，若我们遇上这头猛虎，必为民除害！”默默在旁烤肉的大义突然说道。 “放心。”如云也说。 明河也点头，好像突然明白了如云与太阳九子立下这个赌局的用意。 大义把手中烤好的肉递给明河，香味扑鼻，明河顿时口水大盛。但也不好意思先用，便递给那和尚，和尚连声念佛，摆手拒绝。明河这才醒悟，不好意思地说声抱歉，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哥，慢点吃。”如云笑着为他擦去顺着嘴角滴出来的油。 明河已经习以为常，大义却羡慕地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我一直都很想有兄弟来着。” “大哥，你也吃。”明河回过神来，害羞地掩饰。 “弟弟们先吃。”大义挥挥手，满面笑容，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 “三位慢用，和尚在这里不太方便，先去休息了。”那和尚说。 明河三人也醒悟过来，连声抱歉，便与那和尚道了晚安。 三人围着那一小堆火边吃边聊，不觉已是夜深。 “二位弟弟先睡，我到门口安排一下便来。”大义小声交待。 明河知道他怕夜有猛兽或什么怪物出没，要去设置些机关，也不多客气，道声辛苦，便与如云和衣在火堆旁躺下。 “宝宝。”如云趁旁边没人，终于凑到明河耳边喊了一声。 明河被肉麻得揉了揉胳膊，嫌弃地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么肉麻的称呼，好好喊哥不行吗？” “不行，这一趟出来，你哥哥弟弟一大堆，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他们也没喊我哥的，最多喊明河哥。” “太没特点了，我想喊你宝宝。” 明河又一个机灵，揉揉胳膊：“这个真不行，我一听就打哆嗦。你再换一个。” 如云不吭声，显然是不高兴了。 明河暗暗叹一口气，转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喊我哥的多，但只有如云弟弟能亲我。”说完自己又肉麻得一个哆嗦，如果这山洞照明够好的话，地上怕是已经铺满了他的鸡皮疙瘩。 如云却很满意，搂着明河就想亲。 “你疯啦，大义马上就进来了。”明河吓了一跳。 “要不告诉他咱俩的关系吧。”如云不满意地嘟嘟囔囔。 “早晚他会知道，顺其自然吧。这样特意告诉他多不好意思啊。”明河拿下他的胳膊，顺势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明河这些自然又亲昵的小动作特别能安抚“高需求宝宝”如云，果然，这位傲娇的大神一下就满足了，嘴上说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哥最小气了”，一边已经乖乖地自己侧身躺好准备入睡。 二人累了一天，没等到大义进来就已经熟睡，完全没注意到山洞暗处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沉沉睡到半夜，明河突然惊醒，睁眼四望，周围一片安静。这时，睡在火堆最外围的大义也忽然睁开了眼睛，隔着中间的如云与明河对望。然后，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明河不要出声。明河不敢动，只是转动眼珠四下搜索。 果然，洞口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明河睁大眼睛，示意大义洞口有东西，大义面露担忧之色，又不敢轻举妄动，片刻功夫竟急得额头渗出汗珠来。 这时，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到了大义旁边，它似乎也非常谨慎，动作极其之慢。借着火堆余烬的微光，明河看到那是一个小动物。体型不大，有长长的尾巴，像一只狸猫，但也可能是小鬣狗一类。它正试探着往前走，大义忽然闭上了眼睛，明河见状也赶快闭上眼。紧张之余，听力便特别灵敏，明河能感觉到这小东西靠近了火堆，然后……是咀嚼的声音？ 明河正要睁开眼睛，大义突然从旁边一窜而起，直接越过如云和明河，扑向那小东西。明河也赶快站起身来想要帮忙。 大义的动作十分敏捷，没想到那小东西反应更快，大义这一扑竟没扑到。此刻一人一兽正隔着火堆对峙。大义半蹲着身子，双掌向前，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那小东西却显得放松得多，目中虽充满警戒，前爪却仍抱着一串肉干，兀自嚼个不停。 它离火堆十分近，所以明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样子，同时也在脑中看到了有关它的信息。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 原来是腓腓啊，明河小时候似乎听过它的故事。果然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尤其是一边鼓着腮帮拼命嚼肉干一边还要瞪着眼睛装凶的样子，太搞笑了。 第12章 入山除妖五 原来是腓腓，明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它的故事，不过记不清了。只是眼前这小东西，一边大嚼肉干，一边努力摆出“你惹不起我”的架势，哪里像神兽，分明就是来搞笑的。 这时大义尝试着绕过火堆去捉那只腓腓，不料它吃得虽然起劲，警惕性却一点没降，大义微微一动它便也微微一动，大义不动它便也不动。一人一兽僵持起来，场面很是好笑。 这时如云也醒了，明河便暗示他与自己上前包抄。那腓腓眼睛子转个不停，显然看见了他俩，却好似并没太多防备，只是大义稍微一动它便也一动，似乎认定了大义才是最有杀伤力的那个。 明河与如云轻手轻脚走到火堆两侧，这时大义若是扑过去捉它，它便无处可逃了。三个都伸出手掌做好抓捕的手势，大义轻声数着“一、二……”，“三”字尚未出口，腓腓却先行动了。 它口中咀嚼不停，身子一扭便窜上了半空，然后敏捷地往明河扑过来，口中还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如云吓得变了脸色，大义也惊呼一声“明河”便要过来帮忙，明河见腓腓扑过来，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捉，没想那小东西实在敏捷，在半空中竟然还能转向，躲过他的双手，直扑他的脖颈而去。明河毫无心理准备，他在脑中信息提示下，认定这是个无害的小可爱，却忘了小可爱在觉得自己受到威胁时也会发动攻击变成夺命恶魔呢。 眼见一道迅捷的身影扑过来，眼见绝无躲开的可能，他不由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颈部的巨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两个毛乎乎的爪子搭在他胸前，明河睁开眼时，先看到如云和大义震惊的神情，低头一看，那小东西并没有咬破他的脖颈，反而伸开前肢，像人类小孩那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热地挂在了他的身后。 这，这什么情况？ 三个人类震惊的同时，那只腓腓却突然在明河耳边嘤嘤叫起来，明河觉得他要是没有理解错误的话，它是在……告状？ 不是，你……我跟他们才是一伙的好吗？明河心里想。 “嘤嘤，嘤嘤嘤……”小东西嘤了半天，见明河没反应，竟然抬起一只毛爪子把明河的脸拨向一边，自己也从后面把脑袋伸过去，与他对视。 明河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圆鼻子湿漉漉的，两只半圆形的小耳朵立得直直的，两个圆眼睛水汪汪的，不过此刻充满了指责之意。 “哦，哦——”明河突然心就化了，一抬胳膊就把这小东西从背上撸了下来抱在怀里，“不生气，腓腓不气……” 如云和大义呆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如云，眼前这个带着夹子音，眼中直冒爱心的，真是明河哥吗？ 明河抱着腓腓坐下来，从包裹里掏出一块肉干，吩咐大义道：“再给它烤一块，它饿了。”大义愣愣地接过肉干，像一个无情的烤肉机器般开始操作。如云则挤到明河身边，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腓腓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卸下防备，全心开始啃自己手里的那串肉干，眼睛却盯着大义的手……中的肉干。 明河往火堆中添了两根柴，火渐渐旺起来，石洞中溢满了烤肉干的香气。 “哥身上莫非有吸引这些小动物的味道。”如云悄悄凑过来闻。 明河把他推开：“别乱来。” “那为什么丁小成也喜欢哥，这小东西也喜欢哥。”如云纳闷道。 “啾啾就只喜欢你。”明河特意在“只”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啾啾现在不是对你也挺好的嘛。”如云有点心虚，赶紧强调，又趁机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哥你别对这小东西太亲热，谁知道它什么来头。” “嘤嘤！”腓腓立刻向如云龇了龇牙。 “哟，听得懂！”如云突然孩子气地也冲它龇牙。 “嘤嘤嘤！”腓腓被吓到了一般，缩回明河怀里告状。 如云简直被气笑了，正想反击，明河已经伸手把他推开了，“别吓唬小孩子。” “它算什么小孩子。”如云真的有点来气，不知道为什么看这只嘤嘤怪特别不顺眼，之前看丁小成可没这样。 “看看你，再看看他。”明河抬手比比如云的身高，又比比腓腓的身高，“他不是小孩子，难道你是小孩子？” 如云没话说了，闷闷地坐得更远一点，男朋友太受欢迎了怎么办。同时又郁闷，自己竟然沦落到和一只小动物争风吃醋的地步了吗？ 丁义看向腓腓的眼神也仍充满戒备，明河笑着说：“大哥不用担心，这是腓腓，一种养了可以忘记忧愁的神兽。据说这种动物最爱吃肉，可能是大哥烤的肉太香了，它是闻着味儿来的。” 大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高兴地说：“我以前也曾听过这种祥兽，没想到这山里居然也有。”又敬佩地看着明说：“没想到大弟这个也知道，不愧读书人，博闻广识！” 明河不好意思地想我博不了一点，全靠外挂厉害。但这现在也不必跟大义说，便厚着脸皮笑笑，接受了大哥的这波点赞。 腓腓吃完大义烤的一大块肉干，便渐渐合上眼睡着了。 明河看着它毫无戒心的样子，奇怪道：“它这模样，是怎么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生存的？” 大义说：“既然是神兽，那些邪怪自然不敢靠近。” 或许吧，不过明河还是更期待这只神兽有什么特殊的技能。万一它变身后，比丁小成还威风呢？ 胡思乱想中，明河再次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如云和大义都不在，明河揉揉眼睛，放下不知何时钻入自己怀里的腓腓，走到了洞外。 如云和大义正在洞外说话，见明河出来，都露出笑容，齐声问道：“睡得好吗？” 明河也笑了，说：“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大义也笑着说：“你醒得晚，我们在外面聊了一会儿，确实觉得很是投机。” 如云也笑着点头，伸手摸摸明河的头，又问了一遍：“睡得好吗？” “嗯嗯。”明河点头，四顾不见那和尚，问：“主人呢？” “我们也正在奇怪。”如云说，早晨醒来便不见他人。 “我曾朝里面张望过一眼，他不在那里。”大义说，“虽然不太礼貌，但我们急着赶路……” “可以下回带着礼物来感谢他，或者在山中除去那只只吃恶虎的话就更好了。”明河说。 如云和大义也都同意，于是三人进洞，收拾了包裹，明河抱起尚在沉睡的腓腓便出发了。 第13章 入山除妖六 往山上的路越来越难走，腓腓一直没醒，明河抱着渐渐就有点吃力。 “把它放下吧，山里的狸猫，别整得这么娇气。”如云看不惯明河这么惯着一个狸猫。 “它还没醒……而且，它不是狸猫，是腓腓。”明河抗议。 如云只好伸手把腓腓抱过来，指着它眼睛周围一圈花纹说：“看这黑眼圈，和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那只狸猫一模一样。” “它长得是像狸猫，但不是狸猫。”明河坚持为腓腓正名。 “沉得像个土豆子。”如云托着腓腓肉嘟嘟的屁股往上掂一掂，抱怨道。 明河觉得孩子气的如云很少见，也很可爱，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云被他看得一点怨气都没有了，乖乖地抱着腓腓往山上走。 “咦，大师！”在前面开路的大义突然喊起来。 “怎么了，大哥？”明河牢牢记得不能喊名字的规矩，大声问道。 “我好像看到昨晚收留我们的大师了，但一闪又不见了，奇怪。” “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明河听大义说得肯定，便帮着一起喊了几声，但除了微微晃动的野草，没有别的动静。 这时如云怀中的腓腓突然挣扎着跳下来，一眨眼就消失在草丛中。 “喂！”明河跟在后面大喊，又牢牢记着不能让人首蛇听到名字的规矩，情急之下“土豆子”三个字脱口而出。 如云在旁边听着发笑，明河推他一把：“还不赶紧帮找，遇到妖怪怎么办？” “它没准是个最老的妖怪呢。”如云说。 “不是没可能啊，妖怪可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大义也一本正经。 明河无语了，虽然他俩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他相信玉佩上的信息，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土豆子，不，腓腓肯定不是妖怪。 只是这里不是杂草就是密林，腓腓早就消失不见了，往哪里找去？只好等它自己回来了。 明河坚持在原地等待，如云也只好由他。还好时间不长，草丛一动，明河大喜叫道：“土豆子！”一个小脑袋从草丛中探出来，果然是腓腓。它诧异地看着明河，似乎在纳闷怎么片刻自己就改了名字。 “土豆子！”明河似乎也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个名字，伸出胳膊迎向腓腓。腓腓稍一犹豫就腾空而起，轻捷地扑进了明河的怀里，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 “嗯嗯。”土豆子向明河炫耀着嘴里的东西。 【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 明河跟着脑海里的信息观察土豆子嘴里的植物：葵菜叶一样的叶子，茎干确实是火红色的，开着禾絮一样的花朵。这种植物服用了可以乐而忘忧？为什么叫“鬼草”呢？ “你刚才是找这个去了？”明河问。 土豆子点点头，叼着鬼草往明河嘴边送。 “让我吃？”明河犹豫着问。 土豆子又点点头，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像急于分享美味的小朋友。 “他不吃。”如云一把将土豆子从明河怀里揪了下来，像提溜猫咪一样捏着它的后脖颈，“你这个土豆子，下次做什么要记得打招呼，如果想跟我们一起走的话。” 土豆子拼命挣扎着在，奈何命运的后脖颈被如云揪住了，挣扎得再凶也没有用。它嘤嘤地向明河求救，明河却被眼前的景象逗得咯咯直乐，他没养过猫，没想到这小小一个动作就让神兽任人摆布了。 “他说得对，下次要记得打招呼，不然我们会担心你。”虽然觉得土豆子太可爱了，但是对小朋友不能溺爱，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 突然“嘭”一声轻响，如云手中的腓腓消失了，地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土豆？如果土豆有眼睛和嘴巴的话。 “土……土豆子？” 那颗大土豆眨了眨眼睛，无辜且可怜。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明河想忍住笑，奈何忍不了一点。 大土豆愤怒地睁了睁眼睛，明河笑得更响了，最后直接按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如云和大义也忍俊不禁地看着这颗大土豆生闷气。 那颗土豆突然开始大嚼叼在嘴里的鬼草，真难为它这么一番折腾这棵鬼草竟然一直没掉。 鬼草吃完了，“嘭”又一声轻响，土豆变成了个小娃娃。如果不是眼睛周围那一圈花纹，还真认不出来这就是土豆子呢。 “呀！土豆子！”明河惊喜万分，冲上去抱住那小娃娃：“你是土豆子吗？” “谁是土豆子呀，真难听。”小娃娃好凶，声音却十分稚嫩。 “哈哈，真的是你。你还会变啊！”明河左看右看，喜欢得不行，恨不能在它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一口。 “就说是狸猫。”如云说。 明河也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动画片里，狸猫是会变化的，就是水平有限，经常出bug。想到土豆子刚才变的土豆，明河忍不住又笑了。 “刚才没吃饱，失误了。”土豆子好像知道明河在笑什么，脸红了红，解释说。 “吃饱那个草，才能变。”是个说话还不太利索的宝宝呢，明河更稀罕了。 “你不会是因为想带给我尝尝所以才没吃饱的吧？”明河猜测。 土豆子脸又有点红了，其实它是吃饱了才想到给明河带一点的，但是刚才急着挣脱如云，一不小心变化失误了，太丢猫脸了，只好找了个借口。 大义看着土豆子也觉得很是可爱，啧啧称奇道：“我在这山里的猎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稀罕玩意儿。” 正说着，突然“嘭”声又起，再一看，土豆子又变回了狸猫样。 “时间好短啊。”如云啧啧嘲讽。 “别这么说，土豆子还是个宝宝。”明河维护道，说完又低头说：“来，土豆子，哥哥抱。” 腓腓看来已经接受了土豆子这个名字，腾一下就跳了起来，不过没跳到明河怀里，而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挂到了明河背上，四只小爪子乖乖搂着明河，像个考拉。 “土豆子真聪明，这样果然比较省力。”明河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连说话声音都夹起来了，听得如云直皱眉。 第14章 入山除妖七 第四卷 “哥，你别这么惯着它。”如云说，“这上山的路本来就难走，它在山里待惯了的，让它领领路。” “它那么小，你能领什么路。”明河不以为然。 “别小看山里的这些精怪，大弟，不妨试上一试。”大义支持如云。 明河只好拍拍土豆子的爪子，“你知道哪里有妖怪吗？嗯，很凶的那种。” 土豆子立刻从明河背上一跃而下，当先窜了出去。 明河惊喜道：“他真的知道吗？哇，土豆子好聪明；哇，土豆子反应好快……” 在他下一个“土豆子”说出来之前，如云已经拉着他迅速跟了上去，大义更如离弦之箭，紧跟着腓腓不放。 土豆子好像真的颇有灵性，当先跑出去一段便会停下来看三人跟上没有，如不见人还会发出嗯嗯的声音催促。不一会儿，便跑出了那个乱草丛，来到一条荒道上。 明河正跑得气喘吁吁，忽然好像听到婴儿啼哭声，四下寻找时，发现竟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哭得满脸泪水，朝他伸着胳膊，好像在求救。明河心中不忍，但一种诡异之感令他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丸婴鬾：婴儿被遗弃后形成的精怪，好哭，渴求人类接触。】 信息只有这些，明河却总觉得这个精怪不一般。不同于看到腓腓时心中涌上的无穷喜悦，此刻他内心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哇哇——”那婴儿仍伸着胳膊，见他犹豫，哭得更加大声，泪珠儿大颗大颗地落下，看得明河心酸不已，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婴儿见他靠近，越发挣扎得厉害，藕节般白嫩的小手一抓一抓地想要靠近他。 明河实在于心不忍，便强忍不安与恐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他才发现之前的诡异之感来自于何处。 那婴儿虽然长得白嫩可爱，却既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而是站着的……他极为幼小，分明不到能站的年纪，之所以能立而不倒，全因小腿之下，竟是全部埋在土里的。 “啊！”看清这一幕后，明河吓得倒退好几步，喊道：“弟弟！小弟！”即使这时候，他也记得不能喊如云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转身看时，大义和腓腓也全不见踪影。 明河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跑，但身后婴儿哇哇的哭声如同魔咒般定住了他的脚步。 “救——救——”婴儿突然开口说话，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听得很清楚，他在呼救。 明河身不由己般转过身，婴儿泪汪汪的大眼睛充满哀求，哭声越来越痛苦，仿佛正经受着什么残酷的煎熬。 “或许他只是想离开禁锢他的地方……”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这么小，又这么痛苦，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不知不觉，明河已经伸出了手。 一只小手握住了他伸出去的手，毫无温度，冰得明河一个哆嗦。 啼哭声戛然而止，那婴儿用力从土里将脚抽出来，对着明河笑了。诡异的是，它分明只有几个月，口中却已长满白牙。明河心中又是一惊，想抽回自己的手，那婴儿的力气却大得超乎寻常，明河一用力竟没能抽出来。 明河正在惊慌，只想怎么解救自己被它紧握的那只手，脚步却一个踉跄，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往前走了。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明河一边问，一边拼命在脑中搜索与这个丸婴鬾有关的信息，但除了刚才知道的那些之外，一无所获。 它喜欢和人类接触，目的是什么？友好还是敌对？利用还是伤害？如云和大义到哪里去了？ “大哥！”他开口想喊，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你想找你大哥吗？”牵着他的手的婴儿却突然说话了，明河毛骨悚然，因为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自己走了，不要你了。”一个稚嫩的声音说，与方才啼哭的声音相同。 明河震惊地转头，身旁却只有那一个婴儿。 “啊，你最想要找的是那个年轻的，他是你弟弟吗？”这次是明河的声音。 “他没有来拉我，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最狠心。”又换了婴儿的声音。 明河平生未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明明是一个初生不久的婴儿，为何脸上露出那种阴谲狠毒的表情？更别说它还会变换着声音说话，其中一种声音还是自己的。 明河只想尖叫逃走，但张口结舌根本发不出声音，腿也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走吧，我带你进去。”那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好像十分期待似的。 “我不要去！”明河心中大喊，却绝望地发现刚才还动弹不得的双腿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婴儿往前走去。 狭窄崎岖的山路逐渐消失，明河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旷野。 深山中怎么会有这样的所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他好像忘记了那个婴儿的存在，信步往前走去。雾气渐浓，可能是进入了真正的山林深处？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手中空空如也，那婴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说“带你进去”，是不是就是指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眼下周围全是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似乎有了一些光亮，明河大喜，加快了步伐。突然想起如云和大义，试着喊了一声：“大哥！弟弟！土豆子！”喜的是他的声音回来了，忧的是毫无回应，他们显然不在这里。 但眼看逐渐接近那团光亮，他心中安定了不少。有光就有人，有人就能打听如云和大义的消息。 迷雾渐渐散去，终于到达了那团光亮的所在。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明河呆在了原地，像刚才被那丸婴鬾控制住了般呆呆地一动不动。 第15章 进山除妖八 就像第一次进入星际移民局的黑衣人一样，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峡谷——或者说村落。房屋大小参差，田地错落有致，来来往往的人却形形色色，奇形怪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说，高的矮的也极为悬殊，难怪房子的大小差那么多。三个头的，一条腿的，兽首人身的，人首兽身的……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明河甚至看到了一个一条腿的赣巨人，他因为笑得太开心嘴唇盖在额头上了，正忙着把嘴唇剥下来。 人群忙碌，声音嘈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对于身边的“异类”习以为常一般，各忙各的，偶尔交谈。单条腿的在路上蹦，三个头的自己和自己说话，特别高的小心避开小个子，个子小的反而走得挺胸抬头大摇大摆。 明河不知不觉走上了村落的主干道，有人和他打招呼，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忙忙地擦肩而过。 “明河！”突然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李大伯！”一个称呼脱口而出，仿佛曾经喊过千百遍一般熟练。 “明叔！”一听这声音明河就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回应道：“李卤蛋，你也在！” 应声从老者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圆溜溜，光秃秃，加上晒得黢黑的小脸，真的是颗卤蛋。 “别这么叫我。”李卤蛋嘟着嘴说，人却已经走到了明河身边，亲昵地抱住了他的腰。 “明叔，你去哪里了，好久没回来了。” 明河张嘴想要回答，却没能说出话来。张了几次，又合上几次。自己去了哪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明明记得很清楚，却为何说不出来？ 李大伯见他为难的样子，嗔怪地拍拍卤蛋的脑袋，“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明河尴尬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李大伯，你们忙什么去？” “今天闲着，带他爬山去！隔壁赣巨人家娃前几天爬了那边的野山，说有好吃的果子，把这家伙给馋得！天天吵着要去，也不想想人家赣巨人那一条腿，蹦起来多快，上山也是毫不费力。我这一把年纪了，爬山啊，唉——想想都发怵哦！”李大伯唉声叹气。 “爷爷，你在山下等着，我去爬，我爬得快！我不相信了，我两条腿，没他们家小丫一条腿爬得快！”卤蛋气鼓鼓地反驳。 明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摸摸他的光头，说：“卤蛋肯定爬得快！记得照顾好爷爷。” “明河，等我回来，晚上一起喝一口吧。前村的高脚张，给我送了点上好的果酒，是雪山上的浆果酿的，我专留着和你一起喝呢。” “好嘞，那我准备下酒菜。”明河自然地答应了，心里却奇怪，我要准备什么下酒菜呢？我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 与李家祖孙道别后，明河继续往前走，好像他本能知道该往哪里去似的。 一路上都能看到模样奇怪的人，明河感觉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没来过此地，见过这些人；熟悉则是因为他一见便知他们是谁，好像相处了很久似的。 又或者是因为玉佩已经与他的意念完全相通，明河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这时对面来了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他们只有一条胳膊，一只眼睛和一个鼻孔，以及半边身体。 【一臂国】 明河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所以他们生来喜欢成双成对。出门不容易撞上别人，做事也更方便。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人身上挂满了东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明河赶快让到一边，那人一边道谢，一边奔跑不停，快得像阵风。他膝盖以下长满了黑色的毛，小腿之下不是脚，而是一双马蹄，跑起来滴答滴答的像在奏着一首欢快的曲子。 【钉灵国】 看着那个干劲十足往前疾驰的年轻人，明河不由露出了笑容。 突然毫无征兆地，暴雨如注，瞬间明河就从头到脚被浇得湿透。人们惊呼阵阵，四处奔跑寻找避雨之处。 有点熟悉，似乎见过这样的情景？明河没有动，呆在原地任由雨水浇落。 “没有用的。”一个绝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的声音？ 好像只是恍惚了一下，眼前景象就变了。浑浊肮脏的洪水淹没了一切，热闹嘈杂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茫茫洪水铺天盖地，只有凄惨的哭叫声响彻四野。明河呆在原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洪水冲走，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李卤蛋，光光的脑袋露出水面，那微微闪着水光的样子有点好笑。 明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惊慌也没有难过，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一个麻木的旁观者。 这时一个女人靠近了他，她也没有被水冲走，就这么安静地平稳地走到了他身边。 她说了什么？明河完全没听到。 “哦，你要我这样做吗？”但是知道她要自己干什么。 “不，我不想这么做！”他内心强烈地反对着，身体却已经开始行动。 仿佛一动念间，他就升到了半空，看着无数死尸随水漂浮，无论几个脑袋几条胳膊，无论腿长还是胳膊长，都以同样毫无生气的姿势漂浮着。有的还活着，勉强抱着根浮木随波逐流，或者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是喊亲人的名字，就是呼喊不知身在何方的神灵救命。 可是谁能救他们呢？他们呼喊着的神灵，此刻在哪里？ 如同被巨大的铁锤突然重重一击般，剧烈的疼痛直达肺腑，明河身子一晃，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他轻轻一抬手，大大小小的星辰纷纷坠落。 闪着璀璨的光，带着响亮而刺耳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明河抬着手，漂浮不动，静美若曾经的满天繁星。 【星河坠落】 明河，天地间唯一能施展此技的神。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奇观，因为见过的都死了，无一幸免。 以美妙的姿势划过天空的流星与空气摩擦发出耀眼的光芒，白色的橙色的，好看极了。但除了明河，没有人能看见。 流星不计其数，它们绕过呆立于虚空的明河——星辰之主，坠落在大地之上，洪水之中。 洪水溅起滔天骇浪，山峦被撞得粉碎，惨叫声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流星坠落的呼啸声，洪水流动的哗哗声。 喧嚣无比，寂静无穷。 “这，这是我做的吗？为什么？可是我为什么……”突然回过神来的明河头痛欲裂。 第16章 进山除妖九 甚至连尸体都不见了，除了满地陨石，就只剩下了暴雨。 不停地下。 仿佛从洪荒以来就没有停过一般地下着。 明河不知自己盯着暴雨和石头看了多久。 直到眼前一黑，从空中掉落。 睁开眼时，他又站在了大峡谷的入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叽叽喳喳的吵嚷。 “好像有点眼熟啊。”他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 一条腿被自己的嘴唇盖住了额头的赣巨人，只有赣巨人脚踝那么高的靖人，身上生有好看的羽毛的羽民，还有和人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但据说是从卵里孵出来的卵民…… “明河啊，你回来啦！”有人和他打招呼，不知为什么明河不敢转身，他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明河，你小子怎么不理人啊！”沉甸甸的分量压到肩头，热气腾腾的身体带来不容忽视的熟悉感。 不是李大伯，是一个年轻人。他头发赤红，却只有一只眼睛，生在脸的正中央。此刻那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透露出旧友重逢的喜悦与热忱。 【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是你啊。”明河强颜欢笑。 “嗯，你怎么了？是不是出门太久，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找你玩。听说来了个夸父族的巨人，带了半个峡谷那么多的货物，明天一起去开开眼。”那年轻人拍拍明河的肩膀，一口气说完便与他告别了。 “明天，明天……见……”明河不知内心的惊悸从何而来。 五分钟后他就知道了。 星河坠落，尸漂遍野。 明河再次感受锥心之痛和彻骨之悔后晕了过去。 醒来时，果然又出现在了峡谷入口。 明河痛苦地抱住了脑袋，这是梦境还是地狱？ 他无力地蹲坐在地上，不想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一步也不能走。明明是这欢腾活泼的世界中的一份子，却最终成了亲手摧毁它的罪魁祸首。 这一定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是那个婴儿怪干的！ 愤怒冲上了明河的胸膛，它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明明只是好心拉它一把！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明河再也按捺不住，怒吼着四下寻找那婴儿怪。 然而一无所获，直至精疲力竭。 他下定决心，原地坐下，坚决不再进入那个充满活力与诱惑的世界。保持着距离，是不是就不会带来毁灭？ 然而，明河也不知道自己在入口呆坐了多久，痴望了多久。暴雨如期而至，奇怪的女人如期而至，星河坠落也如期而至。 明河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或许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中了吧。 永远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毁灭的一切。 前一秒欢声笑语，后一秒哭声震天。 而自己是凶手。 明河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真的怕了，他不想再用一次星河坠落，他不想再看一次自己行凶毁灭一切的现场。 如云！如云在哪里？ 他忽然疯了一般地呼喊着如云的名字。 奇迹般的，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哥，哥，哥！” 温暖的怀抱随后而至，精疲力尽的明河忽然心里一松，瘫软在他怀里。 “是如云啊，那就没事了。” “哥！”昏沉中听到如云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明河想安慰他一句“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最终却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胳膊，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黑。 如云抱着他的姿势似乎始终没有变过，大义沉着脸在旁边摆弄自己的弓箭，土豆子趴在旁边，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围着自己打盹。 明河一醒如云就发现了：“哥，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明河将脸埋进他怀里，依偎了片刻后坐正了身体。 “大弟，你是不是牵了那婴儿怪的手？”大义问道。 明河点点头，有点羞愧。明知是精怪，还上了当。 “如云，你没遇上那婴儿怪吗？” 如云摇头，说：“我遇上了，但我没牵它的手。” “你真聪明。”明河越发惭愧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大弟，你别自责，那婴儿怪本来就极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我也上当了。”大义说。 明河非常意外：“大哥也牵它的手了？” 大义笑了笑，笑容很是难看：“它那样哭哭啼啼的，实在让人不忍心。” “那你……”明河很想知道大义做了什么样的梦。 大义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也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还好。我意识到是婴儿怪搞的鬼后，就醒过来了。还多亏了土豆子呢，它的叫声加快了我的清醒。” “啊，那我怎么没听到土豆子的叫声？”明河确定自己在梦里没听到什么声音。 “可能你陷得太深了。”大义若有所思，“明河你梦到了什么？我们怎么喊也喊不醒你，后来怎么突然就醒了？” 明河想到那末日般的场景，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说来话来，后来我突然想到如云，紧接着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哥。”如云紧紧抱住了明河，心有余悸地亲亲他的脸，“吓死我了。” 土豆子也醒了，三步并两步蹿过来，扑进了明河的怀里。 明河撸着它乱蓬蓬但非常柔软的毛发，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如云知道土豆子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也没有制止，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对了，那个婴儿怪呢？”明河突然想起来。 “应该是死了。这种精怪是那种夭折或者被抛弃后凄惨死去的婴儿所化，因为怨气太重，无法投胎轮回，只能被固定在死去的地方受苦。久而久之，尸体腐化，怨气成形。直到有同情怜惜它们的人出现，它们才能借助人的力量离开那块土地。离地后不久，就会死去。但是它为什么要害得救它的人陷入噩梦，就不得而知了。听说，那种未曾出生就胎死腹中的，更厉害呢。” 明河陷入了沉默，忽听“啧”的一声，是如云。他问：“怎么了？”想想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没牵那婴儿怪的手？” 如云又啧了一声，说道：“我不喜欢小孩儿。” …… 此刻如云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你看吧，小孩儿能有什么好的，惹上就是麻烦。” 第17章 进山除妖十 小孩儿有什么好的？明河默想，白胖可爱，软萌好撸，天真单纯…… 可是丸婴鬾，它只能伤害同情怜惜它的人。因为被伤害或者抛弃过，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解脱自己。明河没办法想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拽落满天星辰毁灭峡谷的情景。想起卤蛋灿烂的笑脸，李大伯热情的邀请，威赤红的头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明河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如云吓了一跳，“哥，你头疼吗？是不是那个小妖怪的法术有什么后遗症？” 如云看向大义，目光中充满询问之意。大义摇摇头，说：“我没觉得啊。” 明河怕吓到如云，赶快放下手，笑着说：“别紧张，我只是有点累了。” 腓腓一反常态，乖巧地伏在明河怀中一动不动。 “哥，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明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再复述一次那样的场景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但奇怪的是，说出来后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这也太离谱了。”甚至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怀疑，“那一定是个噩梦。” “哥，这一定是那个婴儿怪搞出来的，你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如云听完，不以为然地说。 “是啊，大弟，谁能有那么大能耐，这么伸手一拉，天上的星星就全掉下来了？哈哈！”大义也笑着说，只是脸色有点奇怪。 或许明河内心也十万个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他决定接受如云和明河的意见。 那就是个噩梦，他没有那样做的能力，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那我们继续出发吧！”明河建议。 虽然受了惊吓，但好歹算是除去了两个丸婴鬾，也不能说一无所获。明河这样自我安慰时，大义突然叫了声：“大师！” “咦，你又看见那天收留我们的和尚了吗？”明河问。 “是啊，他往那边去了，快跟我来！”大义一马当先往西追去。 明河不及思索，和如云紧跟了上去。 马不停蹄了跑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早就离开了之前的山道，进了一座密林。原本天色就已不早，一进林子，光线就更加昏暗，明河与如云紧紧盯着大义，寸步不敢远离。 这时大义停了一下，疑惑地四处张望：“奇怪，之前一直都在视野里，怎么到这儿突然不见了？”他又蹲下来细细察看，此地杂草丛生，如有人踩过必会留下印迹，但这一段除了他们三人踩塌的青草之外，并无其它痕迹，甚至连个兽蹄印都没有。 “难道又遇上了妖怪？”三人心中疑窦丛生，但之前与那和尚整晚相处一室，他言行举止皆很正常，更没有趁他们熟睡时加害，即便是妖怪应该也无大碍。 这样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就地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决定前进的方向。 “此种密林，必有猛兽。”大义说，“所以不方便点火，二位弟弟只能委屈一下，吃点干粮裹腹了。” 如云明河自然不会说什么，于是三人分食了带来的干粮与肉干之类，就着带的清泉水，倒也吃得颇饱。 “明天要记得补充清水。”吃完之后，三人开始闲聊，明河想起方才水喝得差不多了。 “是的，要随时补给。要是能打到猎物，烤点新鲜的肉吃就好了。”大义说。 “哈哈，那可太好了。”明河吃了几天的肉干，想到新鲜多汁的肉，口水开始分泌了。 “有没有可能吃的植物根茎或者枝叶什么的？”如云并不是多喜欢吃素，但来这里后几乎顿顿是肉，竟然有点想念绿色蔬菜了。 “有也是有的，巧的话就能遇到。”大义说。 “嘤嘤！嘤！”土豆子突然在旁边嘤嘤起来。 “是不是说你可以找到能吃的植物呀？”明河逗它。 不料它竟用力点点头，小爪子拍了拍胸脯。 “哈哈，行，那就拜托你啦！”明河觉得它可爱死了，忍不住把脑袋凑过去在它小胸脯上蹭了蹭。这种信任和亲昵可把小东西兴奋死了，上蹿下跳跟打了鸡血似的。 “它怎么这么喜欢你啊。”大义在旁边看着，羡慕地说。 “他就是招小动物喜欢。”如云眯着眼睛看他和土豆子嬉戏，第一次欣慰有这么个小东西在。自打从丸婴鬾的幻境出来，哥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呢。 “土豆子，过来！”他对蹦蹦跳跳地躲避明河“脑袋攻击”的腓腓招手道。 腓腓看看他，不是很情愿，但又有点畏惧的样子。 “来，不骂你。”如云努力让语气更亲切一些。 腓腓委屈地看着明河，一步一蹭地走到如云身边。 “你再变个土豆给我看看。”没想到如云叫它来就为这个。 “不要，我要看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明河也想起来了腓腓的特技。 “能变个大馋丫头吗？”大义有自己的想法。 “番茄会变吗？桃子呢？”如云如此执着于食物，对别的事物完全没有兴趣。 “或者变个帐篷，晚上就不用露宿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出了八百个主意。 腓腓其实有点享受这样被围在中间的感觉，这三个男人身上都有好闻的味道，腓腓知道他们是好人，被他们这样关注，它是很愉快的。 但是他们的要求它没办法答应。 因为，它肚子饿！ 于是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小肚子，然后两爪一摊，表示“肚子饿，无能为力”。 “要拍拍肚子才行吗？”明河困惑，如云则直接上手用力拍了两下，大义有样学样也拍了两下。 腓腓被这些笨蛋人类气不活了，竟然一扭身子跑掉了，留下三个笨蛋人类面面相觑。 “别担心，等下就回来的。”如云第一反应是安慰明河。 “去找吃的了？”大义也说，“上次不也跑掉过一次？” 明河想也有可能，刚才虽然也分了点肉干给它，但没烤过的肉干味道可能不太美妙。至于干粮，小东西更是碰也没碰。 第18章 进山除妖11 第四卷第18章进山除妖11 “今天晚上只能在这里露宿了，这林子看起来可能有猛兽出没，所以只能委屈二位弟弟在树上休息，我在树下设点简单的陷阱，以防万一。”大义一边收拾一边说。 “好，听大哥的。”明河爽快地答应了。 好在林子里多的是高大结实的树木，大义挑选了三棵邻近的大树，又教会明河如云爬树，然后三人选了合适的位置坐下。这种老树，找相对密集又结实的枝干不难，明河小心翼翼地坐好，发现很是稳当，若是胆大，便是躺下也没关系。只是晚上不能翻身。 他惊喜地对大义说：“还挺舒服的。” 大义笑着说：“难得大弟能适应，我们猎户是习惯了这样上树休息。” 如云忽然爬上了明河那棵树，在他旁边的一根粗枝上坐稳，说：“我那棵树离大哥太远了，我怕万一有事大哥来不及救我。” 大义说：“既是如此，二位弟弟就将就在一棵树上休息吧，有事好照应。” 明河想你才不是怕大哥来不及救你呢，但这话可不方便说出来。 “大哥，你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如云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也没什么，那些并非我所经历……”正说到这里，突然一个影子朝明河飞扑过去，迅捷无比。如云和大义都是惊呼一声，明河却惊喜地喊了声土豆子。原来是腓腓回来了，它果然吃得肚子饱饱的，背上还背着一小捆火红色的植物。明河仔细辨认，确定是之前腓腓带回来的鬼草。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怎么做到的，用一根长长的绿色叶子将这一捆鬼草捆好，又缚在自己背上，居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土豆子真棒！”明河夸赞地撸撸腓腓的毛。 腓腓高兴得直摇尾巴，将鬼草往明河面前送了一送。 “是要我吃吗？”明河问，“人类也能吃？” 他又小心地问了一句，万一腓腓不知道人妖有别呢？ 腓腓朝他翻了个白眼（如果明河没看错的话），“扑”的一声，变成了个胖娃娃，掐着腰，奶声奶气地骂道：“笨蛋，让你吃就吃。” “不能吃。”如云制止。 腓腓又翻了个白眼（这次明河确定没看错）：“笨蛋人类。” “明河吃。”胖娃娃命令道，“好吃。” 明河见他如此坚决，便摘下一片叶子准备尝一尝。不料腓腓一巴掌呼过来：“这个不吃，笨蛋。”然后把火红的茎干扯断送到明河嘴边。 明河大着胆子尝了一尝，味道居然不错。甜滋滋的，汁水还挺多。他几口将一根茎全部啃完，咂咂嘴说：“好吃，很脆很甜。” 腓腓这才高兴地笑了，骄傲地朝如云翻了个白眼。 “人类吃这个，腓腓吃这个。”他指了一指长得像葵菜的叶子：“腓腓吃，可以‘扑’；人类吃，会做梦。” “做梦？”明河不解。 这时‘扑’的一声，腓腓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懊恼地用小爪子拽了拽自己的尾巴。 看来，腓腓吃了这种鬼草后便会变化，大概吃得越饱，变化维持的时间越长。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但是很可爱。下次让他变个什么试试呢？明河想。 这时腓腓突然用两个爪子抱住头直朝树下掉，明河吃了一惊，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谁知腓腓灵活地抓住了一根树枝，翻身上了树枝，摇摇晃晃地在枝上走起猫步来。醉鬼草了？明河正在纳闷，它又捂脸尖叫，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叫了两声，又捂着肚子，痛苦地搂着那根树枝打滚。最后，躺平在树枝上痛哭起来，虽然看不到眼泪，抽抽答答的声音却甚是可怜。 这是中毒了吧？明河紧张极了，就要爬下树去看它。 “你的意思是人类吃了叶子会中毒？”大义问，腓腓摇摇头，然后两爪一摊，头一歪，舌头一伸，就像死透了。 “这还不是中毒？”大义奇怪道。 “幻觉？”如云问。 腓腓大喜，一骨碌爬起来，用毛爪子为他鼓掌，眼神中充满了对聪明人的赞赏。 大义和明河恍然大悟，难怪这种草叫“鬼草”，在这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一旦陷入幻觉那确是九死一生。明河想玉佩还说“食之忘忧”，太不靠谱了。会不会是太久没更新的缘故？毕竟是上古时期的老古董了。 大家还有很多疑问，可惜腓腓不会说话，看来只有等到它明天再次吃饱鬼草才能问了。于是便不再说话，各自在树枝上或靠或卧，闭目休息。 月光昏暗，林中一片寂静，只偶尔有风拂过树梢或者大型爬虫路过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蛇，怎么爬了这么长时间。”明河心里毛毛的。 突然听到大义轻轻地“嘘”了一声，明河和如云也注意到了不对劲，悄悄地睁开了眼睛，连腓腓也机灵地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只见树下一团碧油油的荧光，绕着大义设下的陷阱绕了几圈，好像在观察或者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飘走了。它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如果不是大义警觉，他们根本不会注意。 “弟弟们不要动。”大义悄声说，背好弓箭，迅速地下树查看。不愧是猎户，身手真是敏捷。明河与如云感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就又回到了树上。 “那东西破坏了我做的陷阱。”大义奇怪地说：“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明河说：“那东西叫伥，大概是帮老虎探路来了。” “大弟如何得知？”大义吃了一惊，急问道。 “当然是玉佩告诉我的。”刚才脑中出现这些信息，明河也就脱口说出来了，没想到引起了大义的怀疑。 “我哥爱看书。”如云淡淡说道。 “啊，对！二位本是读书人，没想到书中竟连这些事情都有写。难怪我这样的大老粗只能打猎，用命换活路。”大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伤。 “哪里，如果不是大哥，我兄弟二人早就死在这里了。”明河赶快安慰，这确实也是他的真心话。 “还是读书好啊！”大义犹自感慨。 “书上那些东西，也是许许多多大哥这样的人冒险探索后才发现的。若是没有大哥这样的人，书也不能成书。”如云语气冷淡，话却非常温暖。 “言之有理，哈哈！”大义开朗一笑，“是大哥钻牛角尖了，倒叫两位弟弟见笑了！” 第19章 进山除妖12 有了方才的事情，明河如云也不敢再睡，睁大眼睛强撑着，看那猛虎什么时候出现。大义却说：“没事，二位弟弟先休息。” “万一老虎来……” “无妨。方才那伥无声无息的，大哥还不是发现了？哪怕是亮度发生一点变化我都能察觉，别说一只老虎靠近的动静了，放心。” 明河与如云觉得大义说得有理，便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至于腓腓早就发出轻轻的鼾声了。这一觉居然睡得颇为安稳，可见潜意识里对大义十分信任。 忽然感觉树枝微动，二人同时睁开眼睛，只见大义眨眨眼睛，暗示那家伙来了。明河一动不敢动，仍旧以原来的姿态靠着大树，只微微睁开眼睛朝树下看去。 果然是一只斑斓猛虎，足足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正远远绕着他们休息的树打转。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它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希望它别触动机关赶快走远点好，还是希望它被大义设下的机关重创的好。那猛虎很是谨慎，几次想要靠近，却又犹豫着停了下来。正在明河怀疑它是不是要转到天亮时，它突然低吼了一声，像下定了决心似地往树靠近了几步。明河如云都十分紧张，大义却面露喜色，果然随着一声尖利的啸声，猛虎一声痛吼，身上已经中了好几箭。 “哈哈，看你往哪里逃！”大义毫无惧色，嗖的就跃下了树，竟要和猛虎当面对决。明河与如云都捏了把汗，腓腓也被虎吼吵醒，迷迷瞪瞪地钻到明河怀里和他们一起观战。 那只斑斓猛虎大概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抖擞精神一边怒吼连连一边对着大义扑咬，受伤的地方血迹淋漓，洒得自己和大义身上斑斑点点，明河与如云皆觉触目惊心，大义却镇定自若，一声不吭，一边灵巧地与虎周旋，一边紧握弓箭，目光炯炯。那虎毕竟受了重伤，扑咬几次之后渐渐力怯，不由趴伏在地不断喘气。明河如云觉得时机已到，大义却知困兽之可怕，不敢轻举妄动。一人一虎一时僵持不下，谁也不敢大意。突然一物从树上直直落下，正中猛虎头顶，那虎吃了一惊，不由分神去看。“嗖——”大义怎会错过这大好时机，一箭射出，正中猛虎双目之间，那虎痛吼一声，一个翻身，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大义这才分心去看方才是什么从树上掉了下来，却见一个大圆土豆，在地上滚了几滚之后，睁开两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 “哈哈！”一声大笑从树梢传来，明河一边忍笑，一边问：“土豆子，你没事吧？” 土豆子没有嘴巴，自然不能回答。但“扑”一声轻响，趴在地上一头雾水的不是腓腓那个调皮鬼又是谁。 原来它在明河怀里看大义和老虎打架，谁知他们打着打着忽然不动了，只是在那里你瞪我我瞪你，腓腓看了一会儿就又犯困了。一个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了下来，掉下来的瞬间它吓醒了，稀里糊涂地在半空中变成了个大土豆，又无巧不巧地刚好砸在大老虎头上，倒是帮了大义一个大忙。 “乖土豆，天亮了给你烤老虎肉吃。”大义喜不自胜，一把将腓腓抱在怀里吧唧就亲了一口。腓腓本来想挣扎抗议，但听说有新鲜老虎肉吃，便忍耐着窝在大义怀里不动了。 天亮尚早，此刻处理这只老虎也不方便，大义便将它拖到树下，用一些树枝树叶草草遮盖了一下，抱着腓腓回到了树上。 “天亮之前还能休息一会儿。”大义疲惫地将腓腓交给明河，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明河抱着腓腓一通猛撸：“不愧是神兽，这运气也没谁了。” 如云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腓腓，问它：“土豆子，原来变成大土豆就是你的保命绝招啊？你的名字不会真的叫土豆子吧？” 腓腓赌气不理它，只把小脑袋在明河手里舒服地蹭来蹭去。 明河想起来，腓腓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但确实每次喊“土豆子”，腓腓都会有回应。难道无巧不成书，如云取的这个外号恰好就是它的名字？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也想不起来。这时月光被乌云所盖，且黎明将近，林中一片漆黑。三人一兽累了大半夜，这一安静下来便格外困倦，当即不再说话，先后进入了梦乡。 明河又梦到了自己降下满天星河的一幕，在痛苦恐惧与强烈的愧疚之情中挣扎着醒来时，天边已微微露出点亮光。扭头看时，腓腓趴在自己脚边，小爪子牢牢扣住树枝，一看就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如云依偎着自己，睡得正香。在微弱的光线中，也能看到他无敌的美貌。明河第一万次感慨，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不由伸手虚空描摹他脸部的轮廓。突然，如云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力忍耐的神情。明河吃了一惊，本来落在虚空中的手轻拍他的脸颊，呼唤道：“如云，如云，醒醒。”如云睁开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滴落。但在看到明河的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握住明河的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按一按，说：“我做梦了。” “嗯，噩梦吗？” “是啊，很吓人。” “梦到什么了？和我有关吗？” “没有，有哥的梦怎么会是噩梦。” 如云不再说话，只是依恋地将嘴唇贴在明河的手上，久久不肯放开。明河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大义睁开眼睛，明河以为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由一慌。大义却没有朝他俩看，轻声说：“有人来了。” “不会吧？这时候谁会到这里来？”明河虽然心中怀疑，却十分相信大义的判断。果然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居然是熟人。 灰色棉布的僧袍，瘦削的身材，不正是那天收留他们的僧人吗？ 第20章 进山除妖13 他怎么会在这里？因为光线昏暗，又在高处，所以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起来，他似乎念念有词地正在说些什么。 明河等三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出声招呼。那僧人瘦弱不堪，摇摇晃晃走到这边，四下寻找一番后发现了被树枝遮掩的猛虎尸体。 接下的场景令明河等瞠目结舌。 那僧人先是扑通跪倒在地，哭得如丧考妣，然后仰面尖声啸叫，明河借着一点光亮，见他满面是泪，神情凄惨，目光亦凄厉如狂。莫非这只猛虎竟然就是吃了他父母的那一只吗？此念一生，明河心中疑虑尽去，生出对此人的无限同情。时隔如此之久，他想起父母时痛苦之情竟仍如此强烈，可见至孝至情。 要不要下去安慰他一下？眼见他号哭不止，明河犹豫起来。这时，旁边树上人影一动，大义已经先行下树，几步便到了那僧人旁边。 明河正想跟随，脑中突然一念闪过，急忙提醒：“大哥小心！” 那枯瘦的僧人一见大义便伸手去抓他，指爪尖利如钩，发出点点绿光，看来甚是骇人。幸好明河提前预警，大义急忙闪身，堪堪躲过。他自然不怕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僧人，反手取弓搭箭，一气呵成。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明河真想为他喝一声彩。见大义弓箭在手，明河与如云也松了口气。谁知那僧人一见大义取箭，倏地原地化作一团荧光，碧油油地煞是诡异。 “原来是你！”明河大喊一声，这才知道刚才脑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这哪里是什么僧人，分明就是之前来破坏陷阱的“伥”。难怪那僧人会独自住在深林中的山洞里，又难怪那山洞虽然简陋，里面物品却一应俱全，甚至堪称富足。 伥原是被虎吞食之人所化，既非生，亦非死，所以古来书籍记载甚少，人们对它的传说与看法也莫衷一是。尤其有一点令人难以理解，它原是被虎吞食的受害者，化为伥后却忠诚于虎，甚至极为依恋，所以甘心为虎引来食物、试探陷阱，更会帮助诱惑或杀死食物以供老虎食用。加上擅长变化，又会作弄邪法，既卑鄙可恶，又强大可怕。这只伥大约之前便看上明河等三人，一路尾随，将他们诱入深林，又做好记号破坏陷阱，只希望让主子饱餐一顿。没想到大义如此厉害，竟将猛虎射死，它才悲痛欲绝，想为主子报仇。 大义虽然勇猛善战箭法超群，但面对一团飘来飘去的荧火实在难有用武之地。他箭无虚发，几乎箭箭能射中，但箭从荧火中穿过，对其几乎毫无影响；那荧火朝他飘来却是毫不费力。大义不敢让荧火近身，不知那碧油油的火焰是否有毒。 “啊！”忽听大义一声惨呼，手背已被火焰击中。他勇猛异常，若非十分痛楚，定不会这样呼叫。明河一下子紧张起来，脑中拼命搜索，是否有对付伥的方法，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想了半天竟一无所获。不更新的老古董果然就是个废物。明河心中恨恨地想，一时却又想不到什么方法，急得直抓头发。 这时，大义连连后退，似乎受伤的手疼得十分厉害，那只胳膊几乎用不力一般垂在身侧。明河一急，便哧溜滑下了树。如云一见，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下来了。 “你个死和尚！”明河其实没想到对策，只是想着分散一下伥的注意力，让大义缓一缓也好。 那团荧火被骂得一愣，明河立刻趁胜追击：“你是蠢还是傻呀！那只老虎吃了你爸妈，还吃了你，你竟然还帮它？”没想到伥这次没有发呆，直接恶狠狠地朝明河扑过来，速度极快。明河早有心理准备，一个闪身就避开了，被荧火擦过的脸颊果然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但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动作似乎敏捷多了，不由多了几分信心，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边痛骂为虎作伥之愚蠢，一边警惕地盯着伥火的动静。 大义与如云也有样学样，轮流怒斥，气得那伥团团转，一时不知朝谁扑过去好。大义这才抽空看了下自己的手，只见手背一团焦黑，从皮肤绽开之处可见里面血肉已被腐蚀为诡异的绿色，且疼痛仍在加剧。他倒抽了口冷气，提醒道：“二位弟弟小心，这玩意儿毒得很，千万别被它碰到。” 明河听他语气便知他伤得不轻，得赶快想办法摆脱这只伥，才能为大义解毒。 这时那只伥似乎已经想好了对策，不再理会明河与如云，直朝大义扑去。似乎打定了主意，先解决最具威胁的大义，再去对付其他人。 这玩意儿居然是有点智商的，明明暗暗叫苦，急切地搜索玉佩的记录，只盼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功夫不负苦心人，就在大义再次被伥火逼到一棵大树前，眼看再无处可避时，明河大喊一声：“土豆子，鬼草还有吗？” “噌”的一声，一小撮鬼草从天而降。明河顾不上思考，直接将那撮鬼草掐掉叶子朝伥火递过去。 伥火果然停住了，似乎在思考。明河想了想，掐下一小段红色的茎，放在嘴里嚼了嚼。甜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伥火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朝这边飘过来，快接近鬼草，忽然就变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抢先夺过鬼草，然后变出僧人的身子，急不可耐地将鬼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义！”明河大喊一声。那边大义哪用他喊，早就忍痛一箭射了过来。 “扑！扑！扑！”那僧人后背连中三箭，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殒命，脸上犹自带着满足的笑容。 “此物嗜甜畏酸，吃了酸的会双目失明，为了甜的奋不顾身。”明河心有余悸地解释道。千钧一发之际竟然被他找到这条信息，真是万幸。 腓腓从树上跃下，先用后爪蹬了那僧人几下，才摇着尾巴朝明河走过来。 第21章 进山除妖14 “真棒！”明河夸道，正想抱起它夸夸，身旁的如云却抢先动作，将腓腓抱在了怀里。明河吃惊地看着，如云向来不喜欢小动物，连对啾啾也很少这样的亲密。只见他生硬地撸了腓腓的毛两把，又轻轻拍了一下，最后将它摁在了自己怀里。腓腓一脸莫名其妙，又天生对如云有些畏惧感，乖乖地伏在如云怀中不动，只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 明河见他俩相处得还算和睦，也知道如云正在表达他对腓腓的赞赏，毕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呢。这下死里逃生，三人都很是庆幸。但大义手上的伤越来越严重，毒性蔓延，焦黑的面积也在不断扩大。 这下明河如云也慌了神，看着大义的手一筹莫展。明河看看大义，又看看腓腓，似乎期待这灵兽能有主意，腓腓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两个毛爪子一摊，表示“我也没有办法呀”。虽然很可爱，明河现在却笑不出来。 大义宽慰他们说：“二位弟弟不用担心，我想天不必绝我，天一亮我们就赶路，我知道好几种能解毒的草药，吉人天相，我定能逃过此劫。” 明河点点头，天边已露出鱼肚之色，便道：“既然如此，我们这便赶路吧。” 大义正要回答，突然说声“小心”，一起身便站在了明河如云身前，腓腓也炸了毛一般伏低身子，朝着一个方向低吼。明河朝那边仔细一看，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条五彩斑斓水缸粗细的长蛇正静伏于草丛中，明河一眼几乎望不到它的尾巴，但更恐怖的还不是它的巨大，而是昂起的蛇颈之上赫然是一个人脑袋，面色灰白，长发披散，竟然几分眼熟，这就更骇人了。 想起来了！明河转头看向如云，见他眼中与自己一样充满惧意。 难怪眼熟，这不就是那天进村前遇到的老太太嘛！二人一起看向大义，大义缓缓点头，表示正是那人首蛇来了。可是三人一直很注意，从未呼唤彼此姓名，这东西是如何盯上他们的？三人脑中均是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又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苦笑着看向腓腓。如云一时兴起，给腓腓起了个“土豆子”的外号，没成想这灵兽之前从未有过名字，如云歪打正着成了第一个给他名字的人——也就是他的主人。没成想，小家伙虽然亲近明河，真正的主人却是如云。但也正因如此，“土豆子”就成了这个腓腓的名字，那一路上，他们喊了何止百遍，这人首蛇盯他们盯得不要太轻松。 现在大义身中巨毒，又来了一条如此巨大的人首蛇，莫非真是在劫难逃？他二人虽无性命之忧，却连累了大义，而且与九子的赌博便告失败了。明河又在脑中掀起风暴，只盼能找到对付人首蛇的方法。翻遍脑海，却只知“飞蜈蚣”“葛仙蜂”二种天敌可除此妖物。虽说万物相生相克，明河也知此山内必有二者之中的一种，但眼下命悬一线，哪来得及去寻找？三人脑中念头转过千万，却无一技可施，只默默地与人首蛇对峙着，一动也不敢动。 “土豆子！”如云突然唤了一声腓腓，但声音却是从人首蛇那边传来的。明河身体动得比脑子转得还快，一意识到这一点便迅速伸手捂住了腓腓的嘴，将它那声“嘤嘤”生生闷在了嗓子眼儿。 这人首蛇知道了猎物的名字后，便会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呼唤，只要猎物一答应，那便已中了它的妖毒，再无药可救。刚才它模仿如云的声音唤了腓腓，若不是明河反应快，小东西便已中毒了。但饶是如此，这妖怪还有一个特点，来去无踪快如闪电，据说被它盯上的人无一幸免，均是一声惨叫之后便尸骨无存，实在太过恐怖。但只有一点奇怪，据说此妖专爱在子时亥时之交取人性命，不知为何今天会在黎明时分出现。 它刚才喊了腓腓的名字，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进攻了？ 明河紧张地盯着那灰色的面孔，虽然看起来十分诡异，但目光也不敢移开分毫。 若是这次连累大义送了性命，可怎么过意得去。明河觉得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愧疚。 这时那蛇怪突然一动，大义用没受伤的手握紧了弓，仍旧稳稳站在明河与如云身前，如云与明河却不约而同一动，护到了大义身前。“虽然明知此举在人首蛇面前毫无效用，但不能让大义一个本不相干的人为自己送命。”明河与如云的想法显然是一样的。 不料那蛇怪却没有进攻，反而一扭头游走了，迅疾如在草面上飞行一般，眨眼便不见了踪迹。“那蛇跑到哪里去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听着有点耳熟。 “什么蛇，那分明是个老太婆。” “确实很老，但为何你要称其太婆，这不显得你的辈份太低了吗？” “你辈份低没有关系，主要连累了我们其他兄弟。” “所以到底是个蛇还是个老太婆？” “都怪你话多，把它吓跑了，不然我们早就捉了它来问个清楚。” 听到这里，明河与如云不由相视一笑，原来是这九兄弟来了。只是为何那蛇怪如此惧怕他们？ “其实不问清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三五叫它蛇，二四六叫它老太婆。” “不要叫老太婆！”几个突然同时暴喝，吓得明河怀中的腓腓一个激灵。 “哈哈！九位少年才俊别来无恙啊！”明河朗声招呼道。虽然九子的对话听来搞笑依旧，但他们救了自己兄弟三人的性命，明河心中充满感激，说话也就格外客气。 九子一听果然大喜，其中一人道：“原来是慧眼独具的明河兄，哈哈，别来无恙别来无恙。”他们九人位置尚未站定，明河便搞不清此人姓名。当下又再哈哈笑了几声，稍微等了片刻。果然，九子来到他们三人面前，立刻便按序站在一排。明河稍一分辨，便知刚才夸自己“慧眼独具”的是站在第三位的盏。于是笑道：“盏兄过奖，不是在下慧眼独具，实是九位一出现就救了我们兄弟三人的性命，十分了不起。” “九位救三人，三位才救一人，这也不算十分了不起。”罂说。 “最多算六七分了不起。”斗也表示赞同。 “不是九位不算十分了不起，实在是我们只有三人，最多加上这个小东西，未能显出各位十分的本事，惭愧惭愧。”明河心中着实感激，便有意奉承。 “嗯，下次你们多点兄弟聚在一起，最好也是九个，这样一人救一个，便差不多了。” “要有这么多兄弟，倒也并非易事。”明河苦笑道。 “九个哪够，十八个的话，我们一个兄弟救二人，那才算差不多。”罂说完这话，九子一起期待地看着明河，目光炽热，只等明河说出更中听的恭维话来。 明河摇头叹道：“各位莫说一个救二人，便是一个救三人、五人也是没有问题，但普天之下，能生出二胞胎三胞胎的母亲已是少数，如令堂这般，一胞能生出九位兄弟的，凤毛麟角亦不足以形容，必是神仙一样的伟大女子。我和如云这样的，凑足九个已是不可能，到哪里去找另外16个，25个兄弟呢。” 明河虽有意恭维，但这话也确实发自肺腑。孕育九个孩子何其艰难，更别说这九个孩子的性格古怪任性，养大也实属不易。 九子似有所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这时大义再也站立不稳，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明河与如云急去查看，见他双目紧闭，那团焦黑，已自手腕蔓延上去，眼看快到手肘了。 第22章 进山除妖15 九子也一哄而上，你推我挤，争先占据有利地形。盏的反应比较快，抢到了最里圈的位置，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大义的情形，失望道：“原来是中毒了。” 明河一听，急问：“既知他是中毒，九位是否能救？” “这有何难。”站在最外圈没看着热闹的爵失了先机，一听明河的话立刻抢着回答，以挽回一局。 明河与如云皆是大喜，嚯地站起身来看向爵：“那便有劳九位。” “但是，我们的赌约里没有救人这一项。”站在爵旁边的钘慢吞吞地说。明河猜他并不是不同意救人，只是他也站在外围，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引起一点关注。 “他是为伥所伤，如果九位救了他，那伥便算是我们一起除掉的。”如云提议。 “这个嘛……”斗与觥都有点被说服的样子。 “除妖这种事有什么难的，还用你们分一个给我们吗？”卮终于有个机会说话，怎肯放过，这句话果然得到了其他几个兄弟的赞同。 “如果你们救了大义，就相当于又救了我们一个兄弟，就是9人救5人。以此类推的话，你们早晚有天可以9人救9人，甚至9人救18人，必将名扬天下。”明河说。 “此言倒也有理。”盏连连点头。 这时，八子齐齐看向站在倒数第三位的罂，看来今天轮到他掌事，众兄弟都等他拿主意。明河心中着急，只恐拖延时间越长对大义越不利。 罂原地转圈苦思良久，仿佛很难拿定主意，明河却知他只是在享受这种“万众期待”的感觉。 等着明河心都焦了，罂才一拍大腿：“救！我们兄弟，要救就要救得一对一，这种三人才救一人的情况是不能容忍的！” “对！” “罂说得对！” 难得的“兄弟齐心”的场面明河无心欣赏，只推着罂往大义身边去。 “这种低级的毒，解来再容易不过了。”罂走到大义身边，身子都没弯，伸出一只手掌向着大义中毒的手一推，一股火焰便喷射出来，直逼大义的伤口。 明河吃了一惊，这样岂不把大义烧坏了？但见那火焰十分神奇，精准地落在伤口处，只见肉上的碧色迅速消失，随即焦黑色也慢慢变淡，逐渐消失。明河大喜过望，没想到九子身为三足金乌，其火焰竟有如此神效。 “太慢了！”旁边的觥忽然不耐烦道，站到盏旁边，也伸出一只手来喷出火焰，那焦黑色消失得果然又快了一些。 “我也来。”他兄弟的位置此刻已经打乱，明河便分不清谁和谁。接下来又有二子上前帮忙，那焦黑色直如积雪遇上骄阳，滋滋直退。不一会儿，大义手臂与手掌都恢复了正常颜色，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疤痕。几乎同时，大义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围着他的几人。 明河激动地俯身抱住大义：“大哥，太好了，你没事了。”大义听他声音颤抖，显是真情流露，不由也深为感动，抱着明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弟，是你救了哥哥吗？” 明河站起身来，又扶着大义站起：“不是的，大哥，是这几位英雄救了大哥，他们年少有为，实在是了不起的好汉！”明河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中几分感激，几分恭维。九子却听得很是开心，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钘说：“举手之劳，不用在意。下次受伤记得再找我们，三救一是不行的。” 大义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当他看清眼前九位一模一样的少年后，明显呆愣在了原地。明河哈哈大笑起来：“大哥，造物是不是很神奇？这样一模一样的兄弟，竟然有九个。”他以为大义是被他们完全一样的相貌惊住了，却不知大义此刻心中已是大海翻涛，无法平静。 土豆子自从九子现身后就一直缩在明河脚边，见明河忙于救人没空搭理自己，便一咬牙沿着如云的裤管爬进了如云怀里。如云有点意外，但也没把它丢开，就这么一直抱着。九子对这个小东西视而不见，它便一直安静地躲在如云怀中睡觉。 “对了，你们刚才看到那条大蛇了吗？” “是老太婆。” 眼见一场争论又要开始，明河及时插话说：“那怪名唤人首蛇。”当下把自己所知的说给九子听了一遍。 “原来如此。” “此名甚妙。” “不妙不妙，叫婆首蛇不是更妙？” “婆首蛇也太难听了。” 明河急忙补充：“听说这蛇善于变化，尤其擅长变作自己吃下去的人的模样。如它刚好吃了美女，也许就会用个美女头。” “原来如此。” “爵为何如此喜欢说‘原来如此’？” “因为原来如此可以表达我原来如此的意思。” “原来如此。” “原来是原来如此的如此。” 明河顿感头大，只好不理他们，直接说道：“那蛇听到你们的声音往那边逃走了。” “这就叫望风而逃。” “难道不是闻声而逃吗？” “意思是一样的，何必斤斤计较。” “为什么说斤斤计较，两两计较不是更计较？” “倒也言之有理。” “大家都说斤斤计较，你说两两计较人家就听不懂了。” “原来如此。” “这句如什么此了，此言不通。” “还追不追？”如云问。 “追，当然要追。”九子齐声说。 明河提醒道：“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追就要赶紧。” “虽然你独具慧眼，但此话不通。我们是为救你们兄弟才在此停留，怎么能说‘耽误工夫’呢？”尊斜眼看着明河说。 “确实，要说耽误工夫也是你们兄弟耽误工夫，可算不到我们头上。”钘也说。 一直很向着明河的觥站出来说：“明河又没有说是我们兄弟耽误工夫，他方才说的是‘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那就包含他们兄弟，说得也是不错的。” “可是‘我们’之中，既有他们兄弟，也有我们兄弟，要说不错，也只有一半话说得不错，另一半可大错特错了。” 明河头疼不已，正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们停止争论时，如云一扯他胳膊，说：“哥，咱们走吧。那蛇怪如此厉害，有人不敢追也很正常。” 明河会意，立刻向九兄弟拱手告别：“那么后会有期。” 说完三人转身便走。 不一会就听到后面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蛇怪厉害么？” “不觉得啊，不是看到我们就逃走了么？” “对本事不够的人来说，还是挺厉害的。” “那岂非很危险？” “那朋友有危险我们可不能置之不顾。” “此言有理！” 异口同声地说完这一句，九子便理所当然地跟上明河三人，有说有笑地一同前行，恍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第23章 进山除妖16 大义自从醒过来之后便未曾说过话，现在更是聚精会神注意着途中蛛丝马迹。那人首怪本体巨大，若是一路爬行自然无法隐藏形迹，但他既擅长变化，便不知会化作什么逃命，所以大义才不敢掉以轻心。那兄弟九人却毫不在乎，一路高谈阔论，自吹自擂，明河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着。 “前面！”大义突然说。 此时天已大亮，众人跟着大义于林间披草而行已久，此时眼前忽然一亮，竟是一条石路，耳畔隐隐有水声传来。 “想是蛇怪白天不敢出来行凶，隐于水中了。”明河猜测道。 众人随着大义，敛声而行，水声愈来愈响，走出不多远，眼前果然一条溪水。水声隆隆，这条溪水与一条瀑布相接，原来是从山崖之上直坠而下。溪水看来虽不算宽，却十分之深，蛇怪那般巨大的身体藏在水下竟能不露任何痕迹。 “真的在这里面吗？”明河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简单。”九子二话不说，同时将右手伸入溪水之中。 明河等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立在一旁细看。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溪水逐渐冒泡，随着咕嘟咕嘟响起来的声音，竟然沸腾起来。不愧是太阳神之子，居然仅凭自身神力便煮沸了一溪水。明河渐渐觉得周围空气温度上升，四周热气弥漫，恍若置身温泉谷一般。“这九子有如此神通，泡澡可真省事，直接开个澡堂也好，何必做开赌档那种缺德生意呢。”明河这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水中的人首蛇可没这样的自在闲情。它勉强忍耐了片刻，现在溪水沸得直冒水泡，它再也无法忍受，顾不得强敌在岸，由水底直蹿上来就往岸上扑。可惜皮肉已经煮得烂了，连覆于皮肉上的鳞甲都脱落了大半，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勉强半个身子扑到岸边，便再也挣扎不动，断了气。明河不敢靠近，远远看着它的人头逐渐萎顿干瘪最后脱落，露出一颗小小的蛇头，双目紧闭，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 “原来它自己有头。”明河惊诧道。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头不够威风吧。”如云猜。 “换了人头也不见得威风。”九子擦擦手上的水渍，开始辩论。 明河不觉一阵头大，但九子于他们有救命之恩，只好耐心听着。 “人头比蛇头大。” “大就一定威风吗？牛马虽大，威风尚不如恶犬。” “古树更大，却无威风。” “古树若是成了精，那也威风。” “古树成精也没什么威风的，反正我不怕它。” “说的又不是你我，那人类不是看到精怪便吓个半死。” “人类见到我们兄弟并不吓个半死，难道我们尚不如古树精威风？” “这个……” “我们兄弟个头普通，所以人类见到我们不会吓个半死。可见个头大的比较威风。” “但是牛马更大……” “狼大不及牛马，但牛马望之而逃……” “房屋甚大，但无有见房屋而逃者……” “猛虎大于狼，故威风甚于狼！” 明河开始尚能耐着性子听着，见他们的辩论越来越迷惑，又听他们提及猛虎，便故意“啊呀”惊叫了一声。见大家都看着他，他突然想起来一般说：“那只老虎……说好烤新鲜虎肉给土豆子吃的……” 大义一拍大腿，说：“对啊！我们的小恩人！” 腓腓正舒服地窝在如云怀里，刚才追人首蛇跑了一路，半路都是嘤嘤嘤地撒娇，后来如云没办法，只好抱着他跑——他也不舍得让明河抱啊。这时一听说“烤虎肉”，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又开始嘤嘤嘤。 “左右无事，再回去找不就行了。”九子慷慨道。 “这怪物如此巨大，体内当有金丹。”大义指着人首蛇已经几乎软烂的尸体说。九子对此不屑一顾，明河与如云又不谙此道，只有大义自己动手，将蛇剖开，果然取出一颗金灿灿的珠子来。大义甚是高兴，说此丹祛邪去毒皆有神效，问明河与如云要不要。明河看出他很是喜欢这珠子，自己与如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在这里，便直接拒绝了，说：“大哥常年在林中出入，更需要此物，你且收着吧。”按理说，这怪物是九子杀死的，应该问一问九子意见才对。大义却一反常态，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将珠子收入怀中，当先便往回走去。九子似乎也不以为意，跟着大义就走。腓腓这下也来了精神，也不窝在如云怀里嘤嘤了，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不是钻钻树林，就是追追虫子。 眼下没了急事，明河和九子便一路谈谈说说，分享别后经历。 原来九子与明河如云分手后，也遇到了赣巨人，他们才不管你爱笑不爱笑，直接暴力打跑了；至于婴儿怪，他们说没遇上。明河猜不是没遇上，而是这九个家伙昂着头走路压根儿没看到，至于哭声……嗯，谁哭？关我什么事？他们大概率是这么想的。 他们没遇上伥变化的老和尚，但是遇上了一些其他怪模怪样的东西，全凭九兄弟超强的战斗力直接打跑了，最后一个遇上的就是人首蛇。那人首蛇大概跟了一路，把九兄弟的名字都听全了，那天晚上喊他们兄弟名字，想要饱餐一顿。没想到这几兄弟答应归答应，却根本不把这蛇喷出的毒气当一回事。他们本是太阳神之子，自己原身为三足金乌，正是天下毒虫的克星，那人首蛇虽体形庞大，在九兄弟眼中，跟一条小蜈蚣也没什么区别。结果便是人首蛇用尽浑身本领也杀不死这九兄弟，只好落荒而逃。它动作甚至是迅疾，若不是见到明河等三人起了贪念，没准今天就逃过一劫。谁知一念之贪，便在此送了性命。 第24章 进山除妖17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哼，万物皆逃不过此理。”九子中的一个冷哼一声，此时他们亦严格按顺序排成一列整齐而行，但明河与如云并排与斗走在队列最前面，便听不出是九子当中的哪一个说话。 “若是生下来没有父母亲为自己安排好一切，便一切只能靠自己。人为财死也不为过。”大义本不是爱多话的人，此时却冷冷地说了一句。 “为财无过，而死则过。”九子本好辩驳，现在有人主动提出反对意见，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展开了论辩。且他们更有一个神奇之处，无论辩论多么激烈，都必然是一人说完另一人说，从无二人同时开口导致别人听不清楚的情况——真是为辩论而生的奇才。 “命苦之人，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吃饱肚子养活父母，有什么心思分辨有过无过。”大义似乎很看不惯九兄弟，仍冷冷地道。 “既是命苦，那就怨不得别人。轮回如此，因果有道。”九子这句话说得倒是一本正经。 “轮回？呵呵，有些东西作恶多端，却不见入轮回，受报应呢。” 九子虽爱胡搅蛮缠，却并不是傻瓜，此时听大义口风不对，厉声问道：“你在说谁？你是谁？” 大义却像没听见似的，任凭九子如何疾言厉色，只顾低头赶路。九子见他不发一言，虽心中颇有疑虑，却也不便发作。不一会儿便忘了此事，与自己兄弟斗起嘴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昨夜老虎陈尸之地，林中人迹罕至，老虎的尸体仍然好好地在原地，那个伥变作的老和尚却不见了，大家都很是惊讶。 “不会复活了吧？”大义骇然道，“可是当时的确没有了气息，我亲自试的。” “只有未死，哪有复活一说。”爵说。明河能认出他是爵，只因此时九子又已按序横排站好了。这排队，横排竖排，对他们来说如呼吸一般简单，可能自出生起便这样排习惯了。明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无法分辨，所以从小如此训练他们。 “是死是活我还能看不出来吗？”大义不高兴地说。 “肉眼凡胎，连真假善恶尚且分辨不清，何况生死。”九子向来只有人与之辩论就会欢喜异常，至于旁人高不高兴他们才不在乎。 “肉眼凡胎，生死或许难辨，善恶却一定分得清。”大义又杠上了。 “那你说我兄弟，是善是恶？” “我不知道。但视人命若草芥，致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绝非善类。”大义这话说得很重了，九子却不以为忤，反而齐声笑了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抛下妻子儿女来博取富贵的人，与那些小小的扁毛畜生有何区别？” “你天天进山打猎，可曾同情过那些飞禽走兽？如果没有，那你也非善类喽？” “抛下家人的可是那些人自己，与他人何干？” 与他们逐渐熟悉，明河发现他们虽容貌声音一模一样，性情却还是略有差别。像此刻连珠炮般质问大义的斗、盏、钘便显得激烈一些，言辞也很是犀利。 “若非你们设下豪赌，他们又怎会抛妻弃子，前来送命？你们，你们可知，穷人生活有多艰难，而那些，那些财富，对他们而言又是多大的诱惑……”大义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明河奇怪他这样大的反应，九子却越来越兴奋。 “若非如此，又怎能看出他们的贪婪与自私。”卮的性子似乎冷淡一些，但这冷冷的一句话却激怒了大义，他突然吼道：“不用找借口了！你们就是想看热闹，他们争得越凶，死得越惨，你们就越开心！别人的痛苦，就是你们的快乐！” “咦——不要生气，都是朋友……”站在第二个的觥忽然开口劝解，罂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片刻之前我们刚救了这位兄台和他朋友的性命……” 大义顿时满脸涨得通红：“我，我……”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面红耳赤地跪了下来，咚咚咚朝九子磕了三个响头：“九位救命之恩，大义不敢或忘，有机会定报答九位，生死不辞！”他头磕得响，话也说得铿锵有力。九子一时反不知说什么好，站在中间的觞突然哭了起来：“好好的，为什么吵架啊！”他哭得十分突然，大出众人意料，然而歪打正着，尴尬的气氛居然有所缓解。 “男儿有泪不轻弹，觞莫非不是男子。”又是罂。 “不轻弹，并不是不弹。”觥的性格似乎平和些，出来打圆场。 “我没有轻弹，我刚才是重重地弹。”觞及时抓住机会辩解道，一边还重重地挥手做了个弹泪的动作，十分滑稽。其余八子被他逗乐，一起模仿起“重弹男儿泪”的动作来，场面一时十分有趣。 趁他们瞎胡闹的功夫，大义已经悄然站起，从包裹中拿出利刃，开始处理那只老虎。腓腓方才被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吓得缩在一起，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搂得紧紧的。现在见大义开始剥老虎皮，立刻开心地蹦过来，在大义脚下绕来绕去地摇着尾巴讨好。 明河与如云也过去帮忙，九子争辩的声音偶尔随风而至，但三人均没当一回事。 “大哥，你在那婴儿怪的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忙碌了一会儿，明河问大义。 大义手下动作一停，看向明河。 “我能猜到一些。”明河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诚恳，没有赞赏也没有指责。 有了前一本书的经验，再加上羿射九日的故事可说无人不知，大义本非刻薄之人，却屡屡顶撞九子，明河自然就猜到了七八分。大义移开自己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剥起虎皮来。明河见他回避，便也不再强求，只向大义询问些打猎或烤肉的技巧，时不时拍打一下在旁边捣乱的土豆子。 不一会儿，虎肉处理完毕，大义用随身携带的清水简单清洗，将肉割成小条，便开始架火烤肉了。这时九子也围了过来，虽不动手，口却不停。 “虎肉微酸，不易烤炙。” “若是烤炙者工夫不到，则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吃过？”如云突然问。 九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明河想想也是，以他九人的身份，若虎肉真如他们所说微酸且肉柴，哪个下人敢做来给他们吃？若说他们自己烤来吃，那场景又着实难以想象。 “哼。”如云哼完不吭声了。明河猜他是在帮大义出气，便觉暗暗好笑，如云这人看着冷淡，其实最是护短。 九子莫名其妙吃了一瘪，一时摸不着头脑。 “既然没吃过，那今日定要尝上一尝。”但从来没有九子接不上的话，数秒之后尊便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正是，正是。” “百闻不如一尝，难得有此良机。” “确乎当亲尝之后再下定论，这位兄台话虽不多，却是一针见血。” “我们兄弟绝非闭目塞听一意孤行的庸人。” “从善如流，虚怀若谷，才是我兄弟九人的风范。” 九子自找台阶又自吹自擂一番，直到再说不出新鲜的成语，才终于不再啰嗦，聚精会神地盯着大义烤肉。 第25章 进山除妖18 第四卷第25章进山除妖18 明河看着九个排成一排蹲在地上认真看大义烤肉的少年，觉得他们看似狂傲偏执，其实颇为天真单纯。联想到他们的身世与遭遇，再看看面无表情烤肉的大义，不由唏嘘不已，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早如盘根错节，很难一眼看清真相，更无法一言定论对错。 大义将一块烤得半熟的虎肉递给腓腓，小家伙喜不自胜，抱着便到旁边去啃。九子也眼巴巴地看着，大义目不斜视，口中却说道：“虎肉烤得不好会偏酸且柴，但若到了行家手里，呵呵……”说着，自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粉末状的调料，兼有白、褐、红、黄等各种颜色。九子早伸长了脖子，此刻齐齐发出一声欢呼：“好厉害！”这几个家伙进山几天估计就没好好吃过饭，此刻馋虫早被烤肉的香味勾出来了，再看到大义居然掏出这么一包宝贝来，立刻不遗余力地猛拍起马屁来。 “果然是高手！” “有这样手艺，莫说虎肉，方才那条人首蛇也能烹成美味啊！” “听说蛇汤很是鲜美，不知这位兄台……” “不可贪心，不可贪心，虎肉还没到嘴，就想蛇汤。” 这兄弟几个原本谁也不放在眼里，没想到饿了几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他们一边观察大义，一边“假装斗嘴”博其注意的样子着实有点好笑，不由起了逗弄他们的心思。 “如云，人为财死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他故意问如云。 “哥，是鸟为食亡。”如云心有灵犀地回答。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兄弟九人俊脸一红，神情忸怩起来。 “民以食为天，为天而死，倒也未尝不可。”罂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道。 “有财方可得食，如此说来，为财而死倒也并非全无道理。”爵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莫说是鸟，老虎亦为食亡，比如眼前这只。”斗指着大义手中正在烤的肉，说完咽了口口水。 “老虎是为食亡，那伥呢？”明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伥为何亡？” “虎。”如云说。 “它为虎所食，又为虎而亡，这个循环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明河感叹。 “世间多的是这种人。”如云却说。 明河一愣，随即黯然点头。人间认贼作父、卑谄求权、卖友求荣的故事历朝历代层出不穷，比虎伥的行为更匪夷所思的也比比皆是，“为虎作伥”指的可不是虎伥，而是人啊。 “以前听老人家说过，伥必须找到一个替代者给虎吃了，自己才能得到解脱，去往轮回。”大义突然插话道。 “可是我们杀了那只老虎后，伥的愤怒不像假的。”明河回忆着。 “难道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老虎死了它便无法解脱？”如云也在推测。 “那它现在到哪里去了？” 那只伥原本是一团荧光，化作僧人来诱骗他们，现在是不是又变回了荧光？它是恢复了自由，还是彻底消失了？又或者因为那只虎已经死了，它便永远只能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游荡于世间，再也没有解脱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 它到底是为了解脱才帮老虎诱骗猎物，还是因为迷恋杀害自己的凶手才心甘情愿帮它？ 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明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然他们杀虎除伥都是为了自保，但伥这种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的存在让他想到了很多。 为什么生命如此复杂？ 正想着，忽呼九子发出一声欢呼，原来是虎肉终于烤好了。大义先递了一块给离他最近的斗，斗喜得连声道谢，在其他兄弟羡慕的目光中啃了一口。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给出第一句评价。 “嘶——”没想到心急吃不了烫虎肉，斗的第一口失败了。 这时，大义又依次把肉给了排第二、第三、第四位的觥、盏、爵。 “香！” “好吃！” “谁说酸的！” “一点都不柴！” 他们的赞不绝口让余下几位越发急不可耐，虽没有开口催促，目光已经如有实质地化鞭为策，连大义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翻转烤肉的速度。 幸好此地不缺柴禾，九子在愈渐浓烈的香味中变得格外勤快，大义一声令下便争先恐后地捡柴添火，照顾得十分周到。 不久，不仅九子个个啃得满嘴流油，明河、如云和大义自己也都吃上了烤肉。 味道确实十分鲜美，不知是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还是大义的秘制调料起了作用，总之味道不亚于明河吃过的任何一次烤肉。腓腓把一大块半熟的虎肉吃完，便跑进林子玩耍去了。 明河吃完肉，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起方才九子提起的蛇汤，居然有几分向往。只是那人首蛇剧毒无比，他并不想轻易尝试。还不如腓腓带回来的鬼草呢，甜甜的，汁水也多。可惜这小家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好向大义要点清水来解渴了。 正在这时，腓腓回来了。它果然没有空手，不过不是带的鬼草，而是将毛茸茸的尾巴圈成一个篮子形状，里面盛满了……水果？腓腓走到明河身边，把尾巴松开，让那一堆小小的黑色果实落到地上，骄傲地看着明河。 “可以吃？”明河搜索大脑，但没有关于这种果子的信息。 腓腓点头，眼中流露出“你是不是傻，不能吃我带给你干啥”的神情。 “有点像蓝莓。”如云说。 一小粒一小粒的，确实有点像。他试着拿起一粒放在嘴里，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好吃！”明河竖起大拇指，示意大家来尝尝，又摸摸腓腓的脑袋以示嘉奖。 腓腓摇摇尾巴，走到他脚边趴下休息。 九子也走过来，捡起浆果一尝，也连夸好吃。 “吃完烤肉再吃点浆果，实乃享受。” “我都不记得我上一次吃这么饱是什么时候了。” “不就是在那个怪物家里么。” “就是那个长得特别丑，肚子一直挂到膝盖的女怪物家啊，她不是还想让我们……” “觥！”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正说得兴起的觥猛然醒悟，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哪有什么怪物！” “哈哈就是，觥记错了。” “莫说觥，我也差点记错了，一定是虎肉吃多了，哈哈。” 可他们越抵赖，明河越好奇。 第26章 进山除妖19 第四卷第26章进山除妖19 可惜再好奇也没有用，那九兄弟突然统一战线，守口如瓶，无论明河如何旁敲侧击也不肯吐露半句，只是拼命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大家饱餐一顿烤虎肉，又吃了些腓腓带回来的野果止渴，摸着滚圆的肚子，不由都有了些倦意。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往日来时，曾见前面有个村庄，可到那里歇息。”大义却提醒大家道。“言之有理。” “听大义哥的。” “大义哥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九子立刻纷纷表示赞同。 自从听到明河喊了一声“大义哥”，他们便也跟着这么喊，甚至更加亲热，与他们之前对人类的态度大不相同。大义不置可否，但不像之前那么冷漠。如云见大义如此，也就不再针对他们，气氛倒比之前好了很多。 于是一行人收拾好剩下的虎皮、虎骨之类，便跟着大义往他说的村庄走去。途中腓腓到处窜，九子排着队斗嘴，如云牵着明河的手走在最后。这条路虽仍不宽敞，但较之前已经算是平坦得多，可能是常有人来往的缘故。微风穿过林梢，阳光忽现忽隐，一路平安无事，加上腹中有食，众人心情都十分愉快。 “你说他们之前遇到了什么妖怪？”明河忽然想起这件事，悄声问如云。 如云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栽了不小的跟头。” 明河嘻嘻笑了起来：“我猜也是，好好奇啊。” “你是想看他们丢人吧。”如云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明河的鼻子。 许久不曾有这样亲昵的接触，明河觉得心突然柔软起来，挽住如云的胳膊，将脸贴上去轻轻蹭了一蹭。 安静的密林小径上，突然走来这么一行人，多少有点诡异，不一会儿就引起了一些小动物的注意。它们三五成群，先是在林中跟随，渐渐地竟然大着胆子从林中走出来，一路跟着逡巡观察。明河见他们五颜六色，花纹特别，小小的头尖尖的嘴巴，很像雉鸡，只是体型要小一些。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雉鸡，都觉得很是有趣，便都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这种雉鸡好奇心特别强，不一会儿后面就跟上了一支雉鸡队伍，吱吱喳喳像带了队春游的小学生。 “大义哥，那是什么？” “大义哥，它们能吃吗？” “大义哥，烤着吃好还是炖汤好？” 九子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大义，大义简短地回了一句：“抓不着。” 明河以为大义故意逗九子，雉鸡翅膀短小，并不善飞，怎么会抓不着？ 九子果然不信，转身就去追。小学生队伍受了惊吓，一哄而散。九子果然一只也没抓着，原来这些雉鸡不靠翅膀飞，用的是两颊上的长须毛。难怪体型小，胆子又大，原来不是雉鸡。 大义看着九子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的样子，笑着说：“这不是雉鸡，它们叫当扈鸟。” 【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食之不眴目。】 明河也得到了信息，确实不是雉鸡，倒也真的可以吃。只是看起来小小一个，肉估计也不多，而且吃了不会眼花，果腹不实用，当药材倒不错。 “这种鸟胆子大，好奇心强，飞得又快，很适合用来打听消息。它们是镜花水月村的消息员，这会儿，估计村子里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快到了。”大义说。 跟着大义又走了一会儿，果然远远看到一个村庄。绿水环绕，杨柳扶堤，居然是一个颇有诗情画意的小村庄，难怪取名“镜花水月”。继续往前走，却看到一位老者带着一群人候在村前，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他们要来。明河这才恍然，那群当扈鸟居然是这村庄的“消息员”，不由又多了几分好奇。 那老者长须飘飘，一袭白色长袍洗得一尘不染，面容慈祥，手中一根拐杖碧绿生辉，顶端却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真像个老神仙。”明河小声跟如云嘀咕，如云笑着捏捏他的手，让他不要多言。 “知道有贵客来，我们在此恭候多时啦！”老者笑着迎上来，声音洪亮，全不似上了年纪的人。 “也没有多长时间吧。”明河忍不住又嘀咕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看起来超凡脱俗的老人没什么好感。 “若是以那些野鸡报信的时间算，应该没有等多久。”斗向来直言不讳。 “斗啊，老神仙这是客气话，不要当真。”觥说。 “不能当真的话就是假话，假话还谈什么客气。”斗反驳道。 “此言差矣，正因是假话才显得客气。” “然也，真话往往不客气。” 九子的口舌之争向来一触即发，满面笑容的老者显然未曾领教过，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有些尴尬。他身后站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有几个年轻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纷纷出言喝止道：“不得无礼！”九子置若未闻，仍旧只顾自己“真真假假”“客气不客气”辩个没完。 “哈！哈！哈！哈！”那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看似未曾用力，却如龙吟虎啸般震得明河耳膜嗡嗡作响。九子再辩不下去，愕然停下，看着老者：“想不到你年纪虽大，声音却不小。” “哪里，哪里。九位年少有为，既相貌非凡，又言辞犀利，老朽一听即喜，不知可有兴趣到舍下喝茶长谈？”他笑容可掬，诚意可鉴，这下连九子也不好意思再胡搅蛮缠，讪讪地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喝茶。” 于是一行人跟着老者进了村。村中屋舍俨然，阡陌交通，真如世外桃源一般。明河看到农田中有男有女各自忙碌，老人坐在屋前或树下，或三两闲聊下棋，或独坐休息，个个悠然自在。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如此纳闷着跟随村中人进了一扇大门，一进门便一群孩童围了上来，扑到老者身上，有喊老祖公的，有喊太爷爷的，还有喊祖太爷爷的。明河这才想起什么地方不对劲：在村中走了这许久，路上竟连一个小孩都没看到。 第27章 进山除妖20 “这老头家中这么多小孩儿，为何村中却一个也看不到？”明河顿感疑惑，又不便开口询问，只是心中越发纳闷，怎么看都觉得这老头儿很可疑。 “他会不会是个吃小孩儿的老妖怪？这些小孩儿可能都是他养来吃的。”他凑到如云耳边悄悄说出自己的猜测。 如云听罢仔细观察那老者，见他仙风道骨，慈眉善目，便低声回答：“看起来不像啊。” “你就是太天真，坏人都很会伪装的，如果一眼就能看出他吃小孩儿，那他就吃不着了。”如云点点头，表示明河哥言之有理，又说道 ：“那我们小心点，万一他不止吃小孩儿呢。”明河点点头，把正在地上蹦哒着到处打量的腓腓揪过来抱在怀里，心里想这腓腓能变小孩儿，或许也在这老妖怪的食谱之列。同时一一打量跟在老者身后那些人，见他们容貌寻常、衣着朴素，神情也毫无异样。 “哼！装得还挺像。”明河抱着腓腓，一大一小都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个满脸怀疑一个满眼好奇，看得如云好笑不已。 大义虽不知明河在想什么，但看他这番模样，也不由嘴角带笑，心想：“我这大弟看似沉着稳重，其实可爱得很；二弟看似冷漠疏离，其实可亲得很。能得二位兄弟如此，我大义也不负此生了。” 这边三人各想各的心事，那边老者与九子却已热络地聊了起来。老者自称姓杨，是“镜花水月”的村长，主管村中事务。跟在他身后的一对中年男女是他女儿女婿，是他的帮手。其他年轻人也都是他的子孙，村中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他们在操持办理。 明河听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封建家长制的管理？整个村子被你们垄断啦？” 九子中的钘也不满地说道：“这样对其他村民岂非不公平？” “专制！”盏脾气急躁，已经拍案而起了。 “无礼！”“无理！”两个声音同时吼道，一个是站在老人身后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却是平时好说话的觥。老人的女婿是骂盏无礼，觥却是骂专制者不讲道理。 “老弟骂得对。”老人苦笑着制止了女婿，又对着明河一行人拱手道：“老朽虚长几岁，称一声老弟，几位不介意吧？”他长了何止几岁，这么说实在已经是谦卑至极，九子与明河三兄弟也赶忙回礼。 “老弟骂得对，但老弟有所不知，这镜花水月村，看起来一派生机勃勃，其实有一个大大的隐患，历来没有人肯当这个村长，没有人肯管理村中事务呢。要不然，老朽何至于一把年纪还不得清福可享啊！”他苦笑叹气，眉间眼角全是苦恼，丝毫不似作伪。 “几位老弟方才进村，可曾察觉有何异样？”老人问。 “我没看到小孩子。”明河等的就是这一问，立刻回答道。 “是啊……”老人又是一声长叹。 “你别光叹气啊，快说为什么。”大义等着不耐烦了，便催了一句。 “你催什么！你个外乡人，什么都，都不懂。”老人的女婿似乎性子很急，但凶了一句之后突然声音哽咽，似乎有极大委屈。 “小雪，不得无礼！”老人呵斥道。他女婿年到中年，满脸胡须，名字居然叫小雪。明河等听了都是忍俊不禁。老人不再理会满脸不平之色的女婿，转向九子道：“此事说来话长，几位老弟与我里面坐下慢慢说。”说完挥挥手让一众子孙全退下，只带着明河一行人进了后厅。 一会儿有人端来茶壶与茶碗，老人慢慢烧水烹茶，虽神情惨然，动作却极为从容优雅。明河等人也似乎受了感染，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不再急于知道答案，只静静地看着他一举一动。空气中渐渐有茶的香味，老人往十几个茶碗中慢慢注入茶水，丝毫不乱。 明河道声有劳，端起茶端，扑鼻的清香。浅浅尝上一口，与以往喝过的绿茶红茶味道皆不相同，清而不淡，香而不涩，不由赞声“好喝”。其他人喝过也纷纷赞不绝口，老人面上露出点笑容，捋着长须道：“不是老儿自夸，这遮阳茶别处是喝不到的。” “为何叫遮阳茶？” “顾名思义，此茶能遮阳。” “哪有茶树可遮阳？”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爷子说能遮阳，自然就是能遮。” 老人微微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九子动不动便胡搅蛮缠辩论一番的习性，耐心地说道：“老弟们果然聪慧，这遮阳的意思确实便是遮住阳光的意思，不过此茶并非出自普通茶树，所以高可遮阳。” “多谢赐茶，现在是否可以告知为何村中不见小儿？”明河按捺不住好奇，及时打断了这个话题。 “实不相瞒，老儿并非人类。”老人正色坐好，开口便是一句惊雷。 “你果然是……”明河说到一半察觉不对，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老弟猜到了是吗？”老人苦笑一声，“寻常人类确实不会有如我这般活这么久，有这么多子孙的。” 明河见他坦诚，便不再催促，只静静地等他往下讲。 “老儿本是此处一棵大杨树，因地处偏僻，心无杂念，渐渐便有了意识，后又能化人形。一次无意中救了几个因饥荒逃难至此的人，他们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也无意再重涉苦海，便在此地开荒耕作，久之竟形成一个村落。我从那时起担任这个村长，至今已有数百年了。”老人声音低缓，如同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尽知这个村庄的由来，如有人想要离开村庄过另一种生活，我们也不阻拦，但有一条规矩不容破坏：不得把外人带进村来，除非他或她愿意从此隐居在此，再不出去。大家世代遵守这条规矩，所以镜花水月得以安稳度日，直到百年之前。”老人喝一口茶水，声音逐渐沉痛。 “百年之前，突然来了一群怪物，她们容貌丑陋，性情残忍又力大无比，时常进村来掠夺财物，更为可恶的是，尤喜抢夺小孩。”老人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可恨我只是一棵大杨树，虽能自保，却不善武力。若不是有一群当扈鸟通风报信，只怕镜花水月早就已经无以为继了。”随着一声叹息，老人讲完了他的故事。 第28章 进山除妖21 第四卷 明河怎么也没想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竟有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正想询问详情，忽见九子表情奇怪，又像愤怒又像忸怩，不由大为好奇。 “你们认识那怪物？”如云也注意到了，他问得很直接。 “不认识。”九子异口同声回答。 这就更奇怪了，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意见统一的时刻。明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般丑陋的怪物，轻易哪能遇上。”为证明自己绝不认识那怪物，九子争先恐后地欲盖弥彰起来。 “就是，遇上就是九死一生。” “倒霉蛋才会遇上。” “她们的食物又一点都不好吃。” “简直作呕。”这位还配合着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天下怎会有如此丑陋的女子，肚子都快挂到大腿了。” “下巴这样耷拉着。”用手比划着，表示下巴垂到了胸口。 “最可怕是脑袋上一根头发也没有，秃得头顶闪闪发亮。” “声音粗咂，听起来像锯木头，啧啧。” “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越说越来劲，回过神来时，已来不及收回。 “唉，光是想想就够可怕。” “咳咳，我们兄弟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还想勉强挽回，但见众人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九位本领超群，若曾见过那群怪物，不如趁此机会替镜花水月村除了这个祸患。” 明河诚恳道，“若能救这一村孩童，这次比赛就算你兄弟赢了。” 反正连他兄弟三人的命都是九子救的，无论怎么说，也都是他们九人赢了。 “你们当然是不怕她们的哦？”如云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那当然！” “必须的！” “这问的什么话。” 九子一听便炸了锅，七嘴八舌表示这问题问得太多余了。 “那便去教训她们一下也好。”明河趁热打铁建议道。 这九个少年显然曾在那些怪物处吃过亏，但这是绝对不能承认的，盏打着哈哈说：“毕竟是女流之辈，我们兄弟那个，是不是胜之不武？” “什么女流之辈，她们可是抢夺小孩的怪物。”大义愤愤地说。 “想想多少母亲为孩子落泪，多少家庭因此破裂。”明河提醒。 “若九位少侠能救镜花水月于水火之中，老朽愿做牛做马，报答九位！”老村长拐杖一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九子面前。 这下九子再也坐不住了，一边忙着搀扶老人，一边忙不迭地承诺：“没问题，包在我们九兄弟身上。” 待老人坐定，九子拍着胸脯道：“村长不必如此，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老人大喜，出去将好消息告诉大家，又通知安排饭食，才重新进来陪他们喝茶、说话。明河见他一扫愁容，满面俱是喜色，便知这老杨树早知九子之事，故而有意接近讨好，便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祸患。想明白这一些，对这老人的嫌恶之情便少了许多，他虽是个树精，却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个世外桃源，让许多人得以逃离战乱与灾荒，可说有功无过。 “那怪物到底什么样？”明河问，了解得详细一点也许可以找到对付的方法。 九子仍旧不好意思开口，但见众人神情严肃，并无讥笑他们的意思，才仔细回忆起来。原来那天，他们九兄弟进山已有几日，却一直未曾进食，因为他们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在林中打猎获食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压根没有想过带干粮，甚至连清水和点火的工具都没带。结果进林之后，只勉强摘得一些野草解渴充饥，到第三天时，便口干舌噪，腹中空空。正难耐之际，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不由大喜过望，循味而去。那香味原来从一个山洞传来，那山洞巨大无比，直如将山腹掏空了一般。进去之后却发现，食物虽香，洞内味道却极其难闻。九子在门口犹豫良久，不知进还是不进。最终饥饿占了上风，他们决定暂且忍耐这臭味，进去瞧瞧再说。若能讨些食物去到干净的所在再吃也未为不可。商议已定，九人便进了山洞。没想到一进山洞便被九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牢牢抱住，那怪东西丑陋无比，力大无穷，一人一个从身后紧紧搂住九子，简直比钢筋铁箍还要牢固，任九子如何用力也挣脱不了分毫，手都抽不出来，浑身的本事面对这群野蛮怪物竟然一点也施展不出来。最后只好束手就擒，谁知那些怪物一不打二不骂更没有用酷刑折磨他们，反而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招待他们。九兄弟心高气傲，既为阶下囚，又被缚了手脚，如此奇耻大辱，怎肯受这嗟来之食？奈何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一桌子的美味香飘四溢，那些怪物虽然丑陋，却喜笑颜开低声下气，一个劲地夹了食物送到他们嘴边。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人不可貌相，若因其生得丑陋便拒绝他们的好意，也显得我们兄弟太肤浅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们虽然缚住了我们，却又来求我们吃饭，显然是怕了我们，等我们吃饱，自然便会放了我们。” 在九兄弟一番强大的自我攻略后，终于互相说服，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既然已经被擒，若要加害可说轻而易举，根本不必在食物中动手脚。所以九兄弟吃得豪放喝得开心，没有任何顾忌。何况这些怪物容貌虽丑，食物却做得很是可口，九子饿了这些天，今天终于大块朵颐，直吃得酣畅淋漓，连洞中的臭味也忽略了。那些怪物看他们吃得畅快，笑得越发开心，脸上的褶子叠得一层一层的，看得人越发触目惊心。待到吃饱喝足，九子便等着怪物给他们松绑，放他们自由。没想到怪物们喜笑颜开地拽着他们就往洞里走，这个巨型山洞中又有若干小的山洞，那些怪物似乎便分散居住在那些小的山洞中。 说到这里，九子面露愤怒与尴尬之色，支支吾吾只是斥骂那些怪物之无耻，再也不肯讲下去。明河、如云与大义三人交换眼色，大概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又是骇讶又是好笑，只好勉强忍耐不笑出声来。 “这倒奇怪了。”村长也奇怪道，“那些怪物进村历来只抢小孩，倒未听说对年轻男子感兴趣。” 第29章 进山除妖22 第四卷29章 进山除妖22 “我兄弟那个，玉树临风，嗯……” “不是普通年轻男子……” “那怪物虽然得丑陋，眼光倒还……” 九兄弟照例想要挽回一些颜面，但自己也觉越说越不对劲，越说声音越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九位年轻而容颜俊美，纵是怪物也难免被吸引。”明河帮忙说了一句，倒也全非违心。这九位少年，单论每个人的俊秀程度便与如云不相上下，何况九人一模一样，便更显可爱，且又能勾起无限好奇。 “那怪物名为野叵，群中只有雌性，所以要掠夺幼儿，繁衍族群。”明河又说，玉佩上的信息正逐一显现在他脑海中，“偶尔绑架年轻男子回洞，也是为了繁衍。”说到这里，明河同情地看了九子一眼。 “怎么逃出来的？”如云堪称补刀小能手，但九子现在很需要能转移注意力的话题，立刻无视如云语中讽刺之意，争先恐后讲起自己逆境逃生的故事来。直把自己九兄弟说得英明神武，骁勇善战，所向披靡。虽然一听便知有夸张之处，但能从那样一群力大无穷又行动敏捷能飞走崖壁如履平地的怪物手中逃出来，确乎极不容易。 其实野叵并不好斗，除了抢夺幼儿之时，她们很少主动冒犯人类。偶尔强掳年轻男子，也大多是趁他们落单之时，像这样想要一次囚禁九人，实属罕见。明河猜原因有二，一是这九个愣小子是被食物香味吸引自投罗网的，二是野叵见了这九人既是起了贪念，明显也是色胆包天。女子美色可倾国倾城，男子又何尝不是一样。野叵却不知这次惹上了惹不起的对象，九兄弟中的一个勉力挣脱出一只右手来，立时便烧得那些怪物惨叫不迭。最后九人逃出时，更是一把火将野叵洞烧得七零八落，若不是九人也是处于惊慌失措之中，直接把这一族给灭了也是有可能。 九子为了让大家忘记他们差点成为野叵新郎的糗事，极力渲染着自己千辛万苦逃脱的不易。听的人心照不宣，也尽力附和着。村长听说他们火烧野叵洞，更是面露喜色，更坚信自己这次进对了庙拜对了佛。 “既已如此，拜托九位能帮忙永除此患，我全村老少感激不尽。”老杨树老泪纵横，站起身来便又要下跪。 慌得九子连忙起身搀扶，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时外面说饭食准备好了，老人便将大家带到饭厅吃饭。乱糟糟地一通谦让之后，大家便不再客气，尽情享用了热腾腾的饭菜。啃了几天烤肉干，最新鲜的一顿便是中午的烤虎肉，此刻看到一桌新鲜蔬菜，绿油油的简直太有吸引力了。一筷接一筷根本停不下来，一大盆新鲜鸡汤也很受欢迎，反而是红烧肉几乎完全被冷落了。老人在旁边作陪，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就像看着在外面受苦的子孙终于吃上一顿饱饭一样满脸欣慰。 明河很为自己之前对他的怀疑愧疚，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别人的吃饭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吃完饭后，老人带着他们去客房休息。就在他们说话吃饭的时候，人们已经把空着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很简单但是很干净。床单被褥也都是干净的，晒得香喷喷。他们进了林子几天，此刻见有个干净地方可以安稳睡一觉，那感动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睡个天昏地暗的。老人笑眯眯地说：“尽管放心休息，除了野叵，别的都不用担心。” 九子拍着胸脯保证：“不来则已，一来绝不放过一个漏网的。”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又叫来几个年轻人，千叮咛万嘱咐，在门外守着，随时听候吩咐。见老人吩咐完了要走，明河跟上去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一脸难以置信地问：“这样能行吗？”明河点头，笑着说：“试试就知道了。”老人将信将疑，点着头走了。 明河、如云和大义睡在一间房里，几乎没说什么话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明河醒来时只觉外面灯火通明，喊声震天。细听时，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浩大的集体谩骂，骂得还挺脏。 难道？ 再一看，大义不在房中，如云正站在窗前朝外张望。 “如云，发生什么事了？” 如云闻声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哥，你醒了？” “嗯，外面怎么这么吵？” 如云脸上笑容加深，说：“野叵来了，村长正带着人骂呢。”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一边说一边笑出了声。 明河却没笑，关切地问：“有用吗？” 如云哈哈大笑起来，说：“哥你说奇不奇怪？居然真的有野叵被骂跑了的。” 明河这才露出笑容，还好真的有用。原来他听了九子逃脱野叵洞的经历，便猜那野叵遭受这样巨大的损失，最近可能便会来村子掳掠，所以提醒村长注意警戒。而根据玉佩提供的信息，这野叵虽然战斗力超群，却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弱点。她们似乎自尊心极强，不管武力多强的对手她们都不怕，却似乎独独不能忍耐辱骂。所以明河建议村长，一旦发现孩子不见了，不管野叵在不在眼前，开口就是骂，而且骂得愈脏愈好。其实对这一点，明河自己也没有把握，但现在看起来村长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而且居然有效。 明河不由觉得好笑，同时好奇心大起，便和如云一起凑到窗前观望起来。 野叵数量似乎不少，可能真的被九子烧急了，居然集体出动来偷孩子。此时，村中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不管有没有孩子被偷的，都扯开了嗓门痛骂。有骂她们肚皮挂到膝盖的，有骂她们头秃得亮过头顶月亮的，有骂她们找不到男人生不出孩子的……乡野村夫村妇，骂人乃是一项生活技能，平时骂得粗野了可能被耻笑，此刻骂得越粗野战斗力越强。尤其是见有的野叵居然真的因为挨骂而逃跑，甚至将已经偷到手的婴孩愤愤掷还的，一面啧啧称奇，一面越发斗志昂扬，更有夺回自己孩子后去隔壁家帮忙的。一时村民守望相助，骂不绝口；野叵却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明河目睹一个怀中抱着婴孩的野叵，踏屋脊树梢于平地，忽闻隔壁人家传来一阵怒骂。大意不过是“无耻的女人，自己生不出娃居然便想偷人家的，卑鄙无耻，尚不如那杜鹃鸟”云云，那野叵却忽然从树上跃下，转身便想丢下孩子，又似极不甘心，复转身拔足狂奔；骂声又至，又停步转身放下孩子，忽又捡起转身狂奔……如是反复，犹豫不决，将自己转成个陀螺一般。明河在窗内看得好笑，忽又心生怜悯。 第30章 进山除妖23 第四卷第30章 进山除妖23 天地不仁，生出这样奇怪的族群来。 容貌丑陋尚在其次，族中既无男性，又无其它传嗣之法，而繁衍乃是一切生物之本能，于是只有强抢暗窃。既要以此等卑劣手段延续族群，却偏又自尊犹存。 这样的自相矛盾，莫非真是天生受了诅咒？ 带着点这样的心思，明河再看那些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生物就没那么厌恶了。 “真的要这样赶尽杀绝吗？”想起村长提起野叵时深恶痛绝的眼神和九子拍胸立下的誓言，明河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感受。正在别扭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惊恐的哭喊声，其间还夹杂着九子的大呼小叫。 “什么东西！” “好可怕！” “打不过啊！” 明河大惊，野叵人数虽多，但眼下被村民骂被九子烧，显然只余逃命之心，毫无还手之意。那又还有什么能让九子如此惊恐？ 这时鼻间嗅到一阵腥臭，与之前人首蛇传出的气味很相似，只是要浓烈得多。又一阵刷刷声由地面传来，明河这才注意到地面滚滚往前迅速蠕动的，竟是结成群绕成团的大蛇。这些蛇粗的如车轮，细的如碗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汇成一股深色的暗流，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往前涌动。而在蛇群之后，一个巨大的火轮迅速飞驰过来。蛇群惊慌失措地逃命，多半便是因为这个火轮。村中道路并不宽敞，家家户户都有围墙，蛇群逃命不及，有的竟蜿蜒爬上围墙，沿着墙边或屋檐飞窜，速度不亚于在平地之上。那火轮并不旁骛，只是沿着道路飞驰，所到之处无不燃起滚滚火焰。大蛇被烧死的很多，路旁的庄稼、树木以至房子，无不一片焦枯，空气中除了蛇群的腥臭，又增加了蛇肉被炙烤后散发的香味，大树生命汁液被烤干发出的焦湖味。火光与浓烟将这个世外桃源变成了炼狱。 没有人再注意野叵了，人们抱紧夺回的孩子，躲进最里面的房屋，将门锁得牢牢的，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唯恐引起那火轮的注意。 明河与如云站在窗边仔细观察，发现那火轮其实并非圆形，而是方形，长方形。 “看着不像人，也不是个动物，是个什么玩意儿？”明河问如云。 “有字。”如云看得更仔细一些。 “没看清，好像看到了个老虎头。”蛇群与火轮速度都很快，明河与如云都没有办法看得更仔细了。 “明河！” “如云！” 九子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不得了，我们去帮杨老头赶野叵，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出来一群蛇，妈呀，臭死了。” “和人首蛇一样臭。” “比人首蛇还要臭，我快吐了。” “一样臭！” “更臭！” “多。”如云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 “对啊，因为太多了所以闻起来更臭！”不知道为什么，九子总是能立刻理解如云的意思，而且迅速接受。 “什么东西？”如云问。 九子也秒懂，争先恐后地说：“是块碑。” “好大的碑，比我们还高。” “有老虎头。” “有字，但是不认识。” “好像还有蛇。”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明河已经知道了。 “是禹王碑。” 禹王碑是大禹在南方治水成功后百姓们为他建的碑，为的是记载与歌颂他的功德。听说大禹本不愿意人们为他建碑，但奈何当地百姓说不建这个碑便不放他回家。大禹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但他有一个条件，碑文需由他亲自写。百姓们当然高高兴兴地同意了，禹王碑建成后，找了能工巧匠，将大禹设计的图案与亲手书写的碑文刻上去，立于当地一个称为蟒蛇洞的对面山峰上。大禹临行之前，对着依依不舍的百姓们说道：“这块碑将代替我，世代守护此地百姓。”然后又拍着碑顶说：“石碑啊石碑，他日若能成神，必要为民除害，佑人平安。”但是这块碑上刻了什么，为什么雕个虎头，又特意安放在蟒蛇洞对面，他都没有说。 明河听了九子的描述，自然就知道了这火轮为何物。它便是禹王碑，光阴流转，它汲取日月精华，果如大禹所说成了神。当初大禹治水，曾得到一个蛇怪的帮助。那蛇怪原是此地山神，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人类的洪水本与他无关，但大禹带了烛龙的口信，命他全力以赴支持大禹，他也只好听从号令。大禹治了几年水，他便跟在大禹身边任劳任怨了几年。最后大禹治水成功，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山林。大禹为纪念他的功劳，在禹王碑上刻了一左一右两条蛇，以示他是大禹的左膀右臂，治水的功臣。但大禹也留了一个心眼，他在碑的上方正中间，刻了一只猛虎，又将碑安置在蛇怪洞府的对面，便是为了监督与镇压这条蛇怪，以免它或者蛇群出来作乱。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蛇怪不知所踪，没想到山中却多了个人首蛇，又多了只善养伥为害的猛虎。但蛇怪的蛇子蛇孙们一直老实地待在蟒蛇洞中，除了肚子饿了会出来捕猎之外，从未进村庄骚扰过人类。所以这里的人只知山里有蛇，却不知那蟒蛇洞中真的住了无数条大蛇。所以禹王碑虽然成神，却一直是块碑的形态，人们偶尔会到山顶祭拜，有时求雨，有时求雨停，它有时灵，有时也不灵。就这么淡淡地存在着，如果蟒蛇洞的蛇不突然倾巢而出，大概它也永远只是块碑吧。 第31章 进山除妖24 “所以这么恐怖的家伙是块石头？”九子目瞪口呆，被一块石碑追得屁滚尿流？现在杀人灭口来得及吗？ “是记录和纪念大禹功绩的石头，而且有大禹金口加持，是块成神的石头，不可小觑。”明河特别强调禹王碑的非凡之处，也是替九子解围。 “这块神碑，出来灭蛇，却烧了人家一个村子。” “就这还‘为民除害，佑人平安’？” 九子始终愤愤不平。 屋外哭声震天，鼻尖焦臭缭绕，明河与如云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心中本来有清晰的是非与善恶的界限，如今却一时失语。 “照这么说，禹王碑是不是把蛇吃完就走了？那倒也不用急。”罂突然说。 “言之有理。” “只怕到那时，村子也烧得差不多了。”明河摇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我们只要帮忙，让禹王碑尽快除掉蛇群，就可以减少村子的损失。” “怎么帮忙？那禹王碑凶得狠。”九子心有余悸，一起摇头。 “你们绕到蛇群前面，帮忙拦住蛇群，不让它们到处乱窜，禹王碑便不会殃及无辜。”明河一边想一边说。 “言之有理。” “不要言之有理了，赶快去吧。” 九子本是毒蛇的克星，只要他们从前方围住蛇群，禹王碑便能速战速决，这个应该不难办。明河如云与九子出了房间，刚好碰上村长的女婿，满脸络腮胡须烧得稀稀落落，满面愁容冲进来，一见明河等人便喊：“尊客不要出去，外面非常危险。” 明河急问：“村长呢？” “父亲在外面，安顿受伤的人，又要组织人员救火……”男人突然语声哽咽，“让他先回来休息，他……他明明是……” 明河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突然想到一件事：那老人原是棵老杨树，最畏火烧，如今却这样冒险，难怪家人着急。 “你先别急，去告诉村长，我们想到办法了，让他老人家先避一避，千万不要冒险。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完这句明河便觉得有些尴尬，眼下到处冲天烈火，自己还在提什么‘不怕没柴烧’，村长自己就快成为千年老柴禾了。 还好情急之下，没人在意他话中漏洞。那男人甚至没问一声他们想到的办法是什么，便急匆匆出去报告好消息了。 “拜托九位了。”明河看向九子。九子脸上也是难得的严肃神情，一出门便窜上了屋脊，朝蛇群前进的方向飞驰而去。 明河与如云小心躲着蛇群，想去找村长，帮忙看孩子或者救火还是可以的。 空气滚烫，仿佛此地一整个空间都被烧成了一个大蒸笼。蛇群仍在拼命往前逃，完全顾不上小心躲避着他们的明河与如云。走了几步，只觉头脸都快被灼伤了，衣服也似乎要着起火来。幸好九子帮忙，否则这样下去，不只人变成烤串，整个村子都会被烤化，老杨树村长大概会被烧成一段焦炭。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到大义抱着一个孩子迎面跑过来，满脸满身都是鲜血。 “大哥！”明河急喊，如云匆忙上前接过孩子。那孩子尚不到周岁，不哭也不闹，只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瞧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明河，如云！太好了！”大义一脸如释重负，这才有空去看自己的伤势。他摸着耳朵苦笑着说：“没事，只是从此成了一只耳。” 明河这才发现，他的右耳不见了，这满脸满身的鲜血都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先回村长家，要包扎止血才行。”明河果断拉着大义转身就跑。 村长家人一看大义的狼狈模样也是大吃一惊，不及细问，立刻拿来了清水与包扎的干净布片。大义自己包裹里备有伤药，明河帮他清洗、上药，他自己动手包扎，手法甚是熟练。 “我是个猎户，受伤是家常便饭，二位弟弟不要担心。”他笑着安慰明河与如云，然后便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他睡觉非常警觉，一听外面的声响不对便立刻出门察看，结果就被那一片惨状惊呆了，正想回来找明河如云时，在路上捡到了一个被野叵抢走又丢下的婴孩——就是如云现在抱着的这个。抱着孩子返回时，一只脱离大部队的蛇突然从他身边擦过，他躲闪不及，耳朵被削掉一只——那蛇群前进的速度竟然迅疾如此。 “那蛇可能有毒。”说完这些，大义苦笑着说。 明河这才发现，大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渐渐发乌。 “大哥，你坚持一下，等那兄弟回来便能帮你解毒。”明河想这也不算什么，九子本是蛇的天敌，天下当无他们解不了的蛇毒。 “算了，我不想再欠他们一次。”大义惨然说道。 “这是什么话，出门在外，相助相帮原是理所当然。”明河不明白为什么大义忽然这么说。 “明河，你还记得那个婴儿鬼的幻境吗？”大义却忽然说起别的话题来。 “记得。”那是明河最不愿意想起却又最不可能忘记的回忆，但是他不知道大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在那个幻境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大义在幻境所见到的绝非愉快的事。 明河与如云都没说话，屋外仍是哭喊声一片，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大义越来越粗的呼吸声几乎盖过了屋外的声音。 “我射杀了他们九兄弟。”大义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明河如云愣在原地，但同时也炸开了眼前的迷雾，让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难怪大义之前对九子态度奇怪。 “我看到我拿着彤弓素箭，劝说十日退回九日，以解百姓炙烤干旱之苦，他们却嘻嘻哈哈不予理睬。我便一箭一箭地射，一共射了九箭，落下九日。”大义面露痛苦之色，“他们被射落之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像个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这个故事明河与如云都太熟悉了。 十日原本住在汤谷的扶桑树上，“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一日方至，一日方出”，他们轮流出去值班，给大荒带来光明与温暖，令生命孕育，使万物生长。可不知为何，这十兄弟突然打破了这规律。 “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 这才有羿射九日，救苍生于百艰的故事。 第32章 进山除妖25 第四卷第32章进山除妖25 原来大义就是传说中的射日英雄羿。 难怪看到九子后态度大变。 “我是射死他们的人，却受了他们的恩惠。”大义脸上潮红逐渐退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想到九子那善恶不明只凭一己好恶行事的性格，明河也觉得头疼起来。 “先不说。”如云提议，先不要说明大义的身份，先活命再说。 “不行。”大义拒绝，之前接受九子帮助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们身份，要他刻意隐瞒受仇人恩惠的事情，他做不到。 这时门外传来阵阵惊呼，明河与如云扶着大义到门外观看。那婴孩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似乎觉得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不到九子，但蛇群显然已经被阻拦住了，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直往前冲，一时纠结在一起，层层叠叠，扭曲蠕动，进不得退不得。禹王碑张开虎口，不停吞噬蛇群，吞得越多，周围火焰越盛。吞到后来，蛇群如同自投罗网一般朝虎口涌去，似乎那碑产生了特别的吸力，将蛇群全都吸了过去。 眼前是地狱一般的场景，烈火将触及的一切烧为飞灰，虎口无穷无尽地吞噬着蛇群，发出喀嚓喀嚓的咀嚼声。 明河一时不知哪个更可怕，是蛇群还是禹王碑。 禹王碑逐渐往前，蛇群逐渐稀少，渐渐听到了九子大呼小叫的声音。 “这蛇也太多了吧！哪里来的啊！” “不行，太臭了，我想吐。” “行了没有？禹王碑能不能动作快一点。” “这简直是大屠杀，我有点恶心……” 明河伸长了脖子，见九子一齐伸出右手，手心朝向蛇群喷射出无穷的火焰，所到之处，蛇群纷纷逃散。但后方是更可怕的禹王碑，走投无路之余，很多蛇都瘫软不动，听天由命了。 这场屠杀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曾铺天盖地的蛇群终于被禹王碑吞噬一空，地面与树上干干净净，一条蛇也没剩下。禹王碑上的虎头左右巡视一番，似乎在确认有无漏网之蛇。最终满意地原地腾空，朝向山顶飞去。 蛇与禹王碑都不见了，仿佛从未曾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野叵也不见了，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烧成灰，或者被禹王碑误食了。 焦臭味仍然笼罩全村，哭喊声渐渐停了下来，村庄似乎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人们渐渐从家中走出来，心有余悸，小心试探。 村长也不知从哪户人家走了出来，白衣被火燎得七零八落，胡须倒还健全，只是满面黑灰，哪里还有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看起来受伤的人并不多，说起来还是托野叵的福。因为畏惧野叵，所以当时人们都带着孩子躲在家里，被蛇咬和被火烧的情况就很少。但村庄仍然损失惨重，树木庄稼房屋都被烧得七零八落，现在很多人都在忙着救火。 老村长没说什么，撑着拐杖进了家门，他的女婿很能干，立刻投入工作，组织村民互相帮助，先把火灭了再说。 明河拉住神情激动地到处讲述自己阻拦蛇群的丰功伟绩的九子，带到大义面前。 “咦，又中毒了。” “怎么还是蛇毒。” “啧啧，真是不聪明。” 不用明河说话，九子就看出大义中了蛇毒。 “虽然不聪明，但是运气好。” “嘿嘿，再救你一次。” 一边贫嘴，一边撸袖子准备救人。 “不要你们救。”大义却拒绝了。 明河第一次这么恨耿直人设。 “有话慢慢说，先救人。”他拉过大义就往九子面前推，“伤在耳朵，他为了救一个娃娃，耳朵被蛇蹭飞了。” 九子听说大义是为救人受的伤，也不再多话，站在前面的斗和觥已经伸出左手准备救人。 太阳神之子，左手善解毒，可救苍生；右手善施火，可焚万物。 “你们可知我是谁。”大义推开明河，直率道。 “明河如云的大哥啊。”斗奇怪地回答。 “我是羿，‘羿射九日，落为沃焦’的羿。”大义看着斗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 嘻嘻哈哈的九子顿时安静了。 那些淹没于冰冷的海水之下，越来越冷越来越寂寞的日子，是九子无穷无尽的仇恨。哪怕被父亲强迫着将神魂铸上三生石，又扣上了神圣的“守护轮回”的帽子，也仍旧是恨。哪怕日日听到人间歌功颂德的声音，也还是恨。所以无论如何要逃出那块石头，不想守护，也不要歌颂，只想痛痛快快做自己，连太阳神之子这个身份也不想记起。 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初那个射箭的人。明明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拉开了那把红得耀眼的弓。自己兄弟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那根白色的箭射中自己的胸膛。倒也没有很痛，但是坠落东海之后，那无穷无尽的寒冷与寂寞是如此可怕，连九子也无法忍耐，最终答应了父亲魂镇三生石的要求。 九子不吭一声，转身往屋外走去。 大义颓然倒地。 “那是你们父亲的命令啊！”明河急了，跟在身后喊。 “彤弓素矰。”如云说。 “对，寻常弓箭又怎伤得了你们。”明河急急地说，语速较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若不是有天帝之命，谁敢动你们一根毫毛？羿受命去恤百艰，你兄弟十日齐出，正是造成百姓苦难的第一环。” “羿的结局如何，你们可知？”明河说完，如云又问了一句。 九子停下脚步，看向如云。 如云点头，说：“惨。” “是怎样？”斗终于忍不住问。 “救人。”如云看着他。 “你！”九子停下脚步，既不想救人，又不想就此走出去。 明河见如云一个字控住了这九兄弟，不由拍拍他的脑袋表示干得漂亮。如云朝他咧嘴一笑，又立刻恢复了冰山一样的表情，看着九兄弟。 “行！”九子心意相通，不用商量便做出了决定。 仇恨什么的毕竟是亿万年前的事了，八卦却是新鲜的。 大义虽然不愿接受仇人恩惠，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能有什么发言权呢。 第33章 进山除妖 26 第四卷第33章进山除妖26 九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大义解了毒，明河帮他把伤口清洗十净包扎好，虽然好好一个汉子变成了一只耳，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中途大义的救那个小孩醒了，如云帮忙抱去交给村长，村长自找人送他回家。 九子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明河如云忙碌，嘴却是一刻不能停的。 “男子汉大丈夫，少个耳朵更有气概。” “不知道这个耳朵还能听见不？” “也许有女子特别钟情一只耳朵的男人。” “哪有那样的女子。” “你又不是女子，你怎么知道没有。” “那你也不知道有啊。” “那个小孩醒了。” “他为什么不哭。” “他睡醒了。” “睡醒就不哭，没睡醒才哭吗？” “没睡醒为什么要哭，没睡醒那叫做梦，不是哭。你以为他在哭，其实他只是在做梦。” 那孩子还记得明河和如云，本来乖乖地看着他俩没吱声，结果生生被这九个家伙争论的声音吓哭了。 “这才是哭。”九子异口同声地下了鉴定。 明河气得瞪他们一眼，催着如云把孩子抱给村长了。 现在明河忙完了，九子立刻凑到他身边，如一排嗷嗷待哺的小乌鸦。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明河叹了口气，先给他们交个底，“嫦娥奔月”的故事是说得很清楚，但嫦娥奔月之后羿怎么样了，就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 “你先说。”九子迫不及待地想听故事。 于是明河把羿找西王母求长生不老仙丹，想与嫦娥长相厮守，结果嫦娥却受了蛊惑，偷吃了两颗仙丹，一个人升天飞仙去了月宫，独留羿一人在人间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一个大神，求什么长生不老仙丹？”钘最先提出异议。 “西王母算什么。”爵不屑一顾地说。 九子纷纷赞同，仿佛射下他九兄弟的大神居然落得要找个西王母求仙丹，连他九人也跟着掉了份一般。 明河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只有等他醒来问他自己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们讲讲他射落九日后发生的事情。” 九子连连点头，仍然笔直地排成一排看着明河。 明河挠挠头， 说：“要不你们坐下吧？这下站着我有点不自在。” 九子立刻乖乖地席地而坐，明河给小朋友讲故事的感觉就更强烈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始唱：“在小小的花园里挖呀挖……”他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九子，真像九个小土豆啊。突然想起来好长时间没见腓腓了，闹成这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赶快安排如云出去找一找，自己才重新坐到床沿上，开始讲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之前上学时书上看到的，有的是玉佩里记载着的。 当时，十日并出，禾苗草木全都烧焦了，江河湖海也全都干涸了，土地更是干裂如棋盘。百姓无所食，更别说干旱之后各种怪物皆从深山老林中出来为祸百姓。于是羿奉天帝之命，下凡救民于水火。羿便首先去找十日，想从根源上先解决干旱与饥荒的问题。谁知十日并不听从他的劝导，于是他用天帝赠的弓箭射落九日，只留一日在天上。 说到这里，明河停了停，看着九子说：“这个你们当然是知道的。” “我们可不知道他会拿弓箭射我们。”爵不以为然地说。 “话还没说几句，突然就射过来了，我都没来得及害怕。”胆子小一点的觞说。 “我们只是想兄弟在一起热闹热闹，谁知那些树啊人的这么不经晒。”罂不知是想解释，还是抱怨。 明河不想听他们继续说下去，高高在上的神怎知人间疾苦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对羿的恨意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射落九日后，羿马不停蹄地去解决当时危害最大的几个怪物。” “先是一个长着凿子一样牙齿的怪物，它们有盾和矛，最爱吃人。然后是会吐水和喷火的九头怪，之后是会喷出疟疾和病毒的大孔雀怪，这两种怪物不仅吃人，还会让人染上瘟疫，一个部落又一个部落遭了他们的殃。接着是一头红色的牛怪，它长得人的脸和马的蹄子，巨大无比力大无穷，也爱吃人。之后是一条长蛇，据说羿杀了它之后，留下的蛇骨头像一座小山那么大。最后是一头巨大的野猪，羿在桑林活捉了它，而在那之前，这头野猪已经把附近部落的人都吃光了。” “听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盏撇撇嘴说。 “羿真的能把它们都杀光吗？”觥不太相信地问。 “是的。羿花了好年的时间，一个一个找到它们，把它们一个一个都杀了。最后的那只大野猪，羿是生擒的，他把这只野猪做成肉膏，带回去献给天帝，表示敬意。” “哼。”九子几乎同时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他这么听天帝的话，天帝一定会好好奖赏他的吧。” 明河摇摇头：“没有。” 羿见到天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没有一本书中记录过。但羿肯定没有得到什么奖赏，因为有关他的下一个故事就是他向西王母求药了。 “如果他要去向西王母求一颗长生不死药，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已经非天神，成为了一个凡人，会老会死的那种凡人。”明河说。 “立了这么大功，拯救了整个大荒的人类，怎么会变成凡人呢？”九子不解。 “只好问他自己了。”明河说。 看着大义苍白的脸，明河想：“如果那部分是他最不堪的往事，那就有可能还没想起来。像我一样。” 这时村长让人来叫他们吃饭，明河说：“我们先去吃饭吧，他流了很多血，可能要睡很久才会醒。” 九子故事没听完整，抓心挠肝地很是不甘，但也别无他法，只好跟着明河出去了。 第34章 进山除妖 27 第四卷第 34章进山除妖 27 晚餐较中午那顿简单了许多，人们表情也凝重得多。除了老村长还能自若地笑着与明河他们打招呼之外，其他人几乎都不说话 。 “今天可真是多亏你们几位啊！”老村长不停地道谢，只字不提镜花水月眼下的惨状。老人家已经梳洗过，又换了一身衣裳，一下就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谦卑讨好的笑容中多了些藏不住的悲伤。明河不再反感他过于热情的讨好，只觉难过。无论这个老人家如何努力维持，这个村子终究还是毁于一旦，就在他以为救星到来了的今天。 这顿饭吃得十分冷清，除了老村长的声音和明河几人偶尔的回应声之外，只是轻微的咀嚼声。 “老人家，重建村子的话，如果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最后明河终于忍不住，诚挚地说，如云也跟着点了点头。 九子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子的话……不是重建的问题，树木庄稼全烧没了，水也……难哪……”村长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摇着头叹息。 乖乖坐在明河腿上喝汤的腓腓突然跳起来，一跃至半空，扑的一声变成了一小团乌云，片刻后居然落下几滴雨来，嘀嗒嘀嗒地落在餐桌上，印下几团小水印，像绽开的灰色花朵。之前村中大乱刚起，它便机灵地逃到林子里去了，如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毫发无伤地躲在树上睡大觉。此刻突然有此举动，似乎在说“下雨就好了”。 “是啊，下雨就好了。”纵使苦恼如老村长，此刻也被腓腓逗笑了。他摸摸恢复了原身的腓腓，说：“可惜，小英雄变的这团云太小了，这点雨水可解决不了问题呢。” 腓腓似乎听懂了老村长的话，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又苦思冥想起来。 “连这位小英雄都这样为镜花水月担忧，我这个村长也不会轻易示弱的。放心，历来天无绝人之路，镜花水月也一定能安然度过此劫的。”村长又爽朗地笑起来，“无论如何，几位今晚好好休息，一切明天再说吧。” 他既这么说，明河等人也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九子也跟着明河如云回来了，见大义虽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仍睡得昏昏沉沉，只好不情不愿地回房休息。 明河坐在床边看着大义，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憨厚老实的年轻猎户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神羿。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如云问明河。 明河知道他的意思，羿当初射落九日除七害后反而遭受不公沦为凡人，千辛万苦求来仙药，却又被爱人抛弃，怎么想都会愤愤不平吧。可直到这一世，他仍旧天真耿直，既没有像九子一样游戏人间，也没有视人命为草芥。难道他心中一点恨意也没有吗？ “那九个，不如他。”如云见明河不出声，又说。 从这一点上来说，似乎确实是。但如或不如，真的这么简单就能比较出来了？ “如云，你说蛇群的出现，跟我们有没有关系？”明河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就在担心的问题。 如云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睁大了眼睛看着明河：“你是说，人首蛇？” “听村长他们说，禹王碑在那边山顶镇守蟒蛇洞已有数万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偏偏今天同时出现？又刚好经过这个村子？”明河担忧地看着如云，很希望他否定自己的猜测。 “你的意思是，人首蛇是它们的王，我们烧死了那个怪物，所以蛇群出洞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结果把禹王碑引来了。” 简单而清晰的推理，明河与如云都陷入了沉默。 “村长以为来的是救星，没想到是灾星。”明河难过地说。 世外桃源般的村庄半日之内成了废墟，没想到我们比那野叵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二位弟弟万不可这么想。”大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忍着痛说道。 腓腓轻巧地跳上床榻，轻轻舔舐大义伤口附近没有洗净的血迹，似乎在温柔地安慰。 “可是，如果当时只是把它赶走，没有赶尽杀绝就好了。”明河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你看到它那个老妇人的头了吗？它最后一个吃掉的，是一个老妇人。在那之前，它已经吃掉了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难道便不无辜？”大义说。 “它还会吃。”如云握住明河的手，话虽然不多，但看着明河的眼神温柔如窗外的月色。 “可是，现在……”这些道理明河何尝不懂，只是如何才能释怀。窗外夜色宁静，隐隐传来的哭声却如利刃插入他的胸膛。 如云将明河揽入怀中，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这样安慰自责到心碎的男友。 “为什么怪自己，明明是人首蛇和蛇群惹出来的事。”突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们？” “我们想来听故事的。”这九兄弟回房之后仍然惦记着仇人“悲惨结局”，最终又悄悄折回，蹲在窗外偷听，不料听到了明河的这番猜测。他们对明河很有好感，尤其是排第二位的觥，立刻忍不住出声给他讲道理。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好坏？”九兄弟依次从门口进屋，又按顺序站在明河如云面前，背对着床上的大义。爵皱着眉头就开骂。 “好好说话。”如云没有放开搂着明河的手，冷冷看着爵。 “你为什么搂着他？”斗真的是九兄弟中最爱管闲事的一个了。 “你没看到他很难过吗？就快哭了，如云安慰他呢。”尊察颜观色的能力还是强一点。 “我难过的时候你怎么没来搂着我安慰？” “我没看到你难过。” “不去怪罪魁祸首，却来责怪自己，愚不可及。”钘没有理会那两个兄弟的互怼，接着斗的话往下说。 “人类就是这样，关注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结果弄得自己不开心。”盏又补了一刀。 “明河只是有同情心，不像有些人，冷漠任性，只关心自己。”大义躺在床上说。 九子齐齐转身看着他：“冷漠任性的有些人刚刚救了某人。” “某人对着恩人开骂，不知是不是冷漠任性。” 九子伶牙俐齿起来真的无人能敌，一时大义和明河、如云三人都沉默了。 第35章 进山除妖 28 第四卷第 35 章进山除妖 28 “你后来，怎么了？”九子并不真的计较，最关心的仍然是他们化为沃焦后大羿身上发生的事。 大羿从床上坐起，准备给他们讲故事。明河见他嘴唇仍没什么血色，赶快端来一杯水，让他先润润嗓子。 “你们之外，尚有六害。”大义说。 “我们可不算害。”九子愤愤不平。 大义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们。九子居然便沉默了，明河怀疑曾被大羿一箭射落的阴影仍然存在，九子嘴上不说，行动上却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大义便不再理会他们，开始讲述：“我打听到它们出现的确切地点，便跟着去。开始还好，后来我到处与它们作对的消息传了开来，便有点难寻。它们四处窜走，为害的地域反而更大了。原先可能一座山，周边几个部落倒霉，如今它们走到哪便祸害到哪，有时甚至故意伤人——不是为了吃，事后放出风来，这全是为了报复我。” 明河心中一个格登，心里想：“这个确实难办。羿想必承受了许多，但又能奈他们何。” “哼，又是这招。” “没用的废物，无耻。” “更没用的废物才会上当。” “人类就是比废物更没用的废物。” 没想到九子对此不屑一顾，“人类无用论”的言论再次出现。明河这次却没有反感，甚至隐隐觉得有点……痛快。 按“人”之常情，那些因为羿追赶怪兽而遭到“连累”的人，想必，不，简直是一定会迁怒于羿的。 “后来我到一处，那处的百姓必紧闭城门，或在村口设置重重障碍，拒绝我入内。” “哼！” “哼！” 九子没说什么，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哼”了九声，以示“不出所料”“不想多说”的意思。 明河如云和大义谁也没有制止，默默地听他们哼完了九声。不仅明河如云，连大义也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 “但我受命于天帝，纵诛帝子性命亦不拒，何况是这些雕虫小技？我数年未归，终于一举将六怪全部诛灭干净，从此大荒百艰俱除。”大义语气平淡，神情却甚是骄傲。 “我生擒最后一怪封豨，见这头大野猪虽然模样凶猛，肉脂却肥厚得很，想来非常美味。我在大荒寻怪除怪多年，对于处理野味已经颇有心得。于是将封豨洗净剥皮，割下最肥美的部分，制成肉膏蒸熟，这样既便于保存又保留了野猪肉原本的鲜美。”大义对自己除怪的艰难凶险一字不提，对制作这野猪膏的过程却津津乐道，明河不由忍俊不禁，与如云对视一眼。那九子却听得津津有味，明河甚至看到斗咽了口口水。 “那封豨，还有吗？”钘突然无比真诚地问。 “再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同类。”大义也不再横眉冷对，平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中甚至充满了遗憾和留恋，明河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把这些肉膏带给了天帝。”大义接着往下说。 “什么！” “怎么会！” “你干什么！” 九子发出参差不齐的震惊声，惋惜与愤怒兼而有之。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大羿射落之恨，只关心那美味而绝版的肉膏的去处。 “天帝收了肉膏，把我贬下了凡间。” “啊？——”这次九子的惊叹声非常整齐，连明河也与他们一样张大了嘴。 “为什么啊？” “因为扰乱人类生活，破坏妖界秩序。” ……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还射落了他九个儿子。”如云冷冷地说。 “他才不在乎！”九子齐声反驳。 大义却没说话，想来几万年过去，他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明河突然说，“天帝慈悲，让你为民除害，却没让你伤了他儿子，又逼得妖怪们走投无路，变本加厉地骚扰百姓。” “是的，可惜那时候我不懂。”大义点点头。 “他不止为私忿，还有野心。”如云说。 “我懂了！”九子为人天真，却一点也不笨，突然就领会了如云的意思，齐声叫起来。 “他并不在意我们兄弟，否则又怎会不制止我们一起出门嬉戏？” “我们从小就一人出门，九人守家。妈妈会驾着车送我们。” “那辆车是六条龙驾驭的，金灿灿的十分威风。” “我们都盼着自己出门的那一天，可以乘龙车，可以陪妈妈坐在驾龙的位置上。” “妈妈把我们送到悲泉，就赶着六龙驾的空车回去，剩下的一段行程，我们只能自己走。” “我们要一直走到虞渊，那时候就是黄昏了。听说有个诗人写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的句子，那时候真的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了。可惜，妈妈从来没有和我们一起看过那时的风景，一切都被染成金黄色的样子，壮丽而又温柔。” “妈妈太忙了，送我们上班的那一段路，是我们唯一相处的时光。” “跟妈妈有关的记忆，除了这段上班路，就是小时候妈妈帮我们洗澡。” 明河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记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 这个女子，是天帝太阳神的妻子，是孕育了十个太阳的女神，但也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她像平凡女子一样蹲在甘渊旁边，为自己新生的婴儿沐浴，那时她心中一定充满了柔情与期待，相信自己的儿子们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神，顶天立地的英雄。 “后来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好久没来送我们上班。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龙车可以驾，就在家歇了几天。天一直不亮，我们听到了人们不安的声音，有疑惑有哭泣，更多的是祈祷。于是我们尝试着自己出门，反正我们也能飞。但是我们从没独自出过门，我们太害怕了，于是兄弟相约一起去上班。” 原来是这样…… 明河心中苦涩，感觉于密林中迷了路，瞎转寻路时，不知不觉陷入了沼泽。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泥足深陷，分不清方向，也挣脱不出。 第36章 进山除妖 29 36 章 进山除妖 29 大义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庄禾枯焦，百怪为祸，民不聊生，皆由十日并出而起。尸横遍野，哀声震天，皆由这个十个妈妈不在身边感到无助的孩子一手造成。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每日一次的巡游与这么多人的性命与生活息息相关？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有哭喊的声音。 又出事了！ 明河如云和九子几乎同时往门外冲去，大义也从床上爬起来，正站立不稳时，突然一声拐杖出现在他手边。大义正奇怪，只见拐杖上两只眼睛眨呀眨的带着调皮的笑意，很熟悉，是土豆子那个小家伙。大义笑了，拍拍它的小脑袋，示意自己可以。土豆子没有恢复原型，跟在他身边“跺跺“地蹦着走。果然，刚走出卧室的门，“嘭”一声，胖腓腓又出现了。它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嗖的一声窜到明河身边去了，好像没脸见大义似的。 大义脸上的笑容很久都没有消失，直到他看到门外的情形。 此时天色微明，第一缕阳光仍躲在云层之后。远处的山峦隐在薄薄的雾气之中，叫了一夜的狗还没消停，此起彼伏的吠叫声，吓得本来已该出来觅食的鸟儿们一声不吭。 烈火焚过万物后的臭味还没有消除，但是白水环绕，绿树葱茏，田野里的庄稼一片欣欣向荣。 清晨的美景让人沉醉，甚至忽略了空气中的臭味。 但是，响成一片的哭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昨天发生过人间惨剧。 不对——明河忽然醒悟，怎会有白水绿树？昨天明明一切都被烧光了…… 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过来，扶老携幼，个个满面悲痛。 村长的女儿女婿看到他们几个，痛哭着过来打招呼，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们面前。 “这，这是干什么？”别说明河，连九子也慌了手脚。 “父亲，父亲他……”女子泣不成声，只好由她丈夫帮忙说完：“几位贵客，父亲他去世了……” “怎么会？”明河难以置信，心道：“他不是个杨树精吗？” 如云碰碰他的手，示意他往旁边看。 明河这才发现，就在村长家旁边空地上，一棵参天的杨树拔地而起。仰头看不到它的树顶，仿佛已经深深插入云端；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厚实，仿佛浸透着岁月的沧桑。但是，这样一棵高大粗壮的大树，枝枯叶落，于一清晨的一派生机中显得格外突兀。 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 不用问这为什么枯败，也不用问为什么昨天没有见到这棵巨树，更不用问老村长怎么会突然没了。 “这就是？”虽然心中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带着一丝丝侥幸问老村长的女婿。 那魁梧健壮的汉子早就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掩着面点点头。 想到昨天老村长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那个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心了吧。将自己的根深深扎入地下，却不是为了汲取水分与营养，而是为了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灌输出去，重新滋养水源、庄稼与树木，还整个村庄以活力，给所有村民以生机。 几千年前他就在了，在这片土地上餐风饮露，经历了多少风暴与霜雪，干旱与曝晒，才终于有了灵性和身体。如今，他将一切还给了这片大地。 想到他苍老的脸上那谦卑讨好的笑容，明河心痛得想抽自己一顿。 “他不太一样呢。” “不吃人，不欺负人，还……” 九子嘀嘀咕咕，只是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老村长死了，可是连个葬礼都没法办，因为没有尸体，只有一棵枯萎的大树。 那天晚上，全村人聚在枯树之下，带来了食物与美酒。 “老村长拼了命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就要好好地活出个样子来。”村民们说。他们围在一起，讲着老村长的故事，一边讲一边哭，哭了就喝两口酒，擦擦眼泪再继续讲。明河和如云并排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一个村庄几百年来从无到有，听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离开、坚守，有哭有笑，说到不明白的地方还要争论一番，个个坚持自己讲的最真实可靠。 明河脸颊湿了干，干了又湿，如云又着急又心疼，不停安抚。明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这么多泪，也不知是为谁而流。 为老村长还是镜花雪月？为自己还是星河坠落？为大义还是九子？ 最后他也喝醉了，是如云把他抱回去的。 九子好像也喝多了，牵着手在村民面前跳舞，倒是获得了阵阵喝彩声。 大义一口接一口地喝酒，默默地看着东倒西歪，在村民的喝彩声中逐渐迷失的九子。 腓腓只偷喝了一口大义杯中的酒就醉倒了，没粘着明河，一直睡在大义腿上。 “我们不打算办葬礼，那棵树一天不倒，父亲就还陪着我们一天。”第二天分别时，老人的女儿女婿告诉明河。 明河昨天晚上才知道，村长女婿也不是人类，是一只当扈鸟。在林中玩耍时与老人之女相识，成亲后相守至今，村中只他们三人不是人类。 难怪那群当扈鸟会帮他们当信使。 出事之后一直没见过那群好事的鸟，不知有没有及时避难。 “放心，它们机灵得很，见事不妙一定会躲得谁也找不到的。”不愧是最机灵的当扈鸟，那壮汉似乎看出明河的心思，微笑得说道。出事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显然因为明河关心他的族类而感到开心。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大家告别时也没有依依不舍泪湿沾巾，只是约定有机会一定回来做客。 这里一定会恢复原先美好的模样的。离开村子时，明河想。无论是怪还是人，有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就一定会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生命就是这样。 “那些野叵不知怎么样了。”盏突然问起，仿佛心有余悸。 “最好烧死了。”钘说。 啊，是啊，野叵呢？ 生生不息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做到呢。 第37章 进山除妖 30 第四卷第 37 章进山除妖 30 “那种丑陋又低级的东西，到底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沉默着走了一段，如云突然说。 如果不是太熟悉如云的声音了，正埋头走路的明河一定会以为这是九子说的话。 “难道不是存在即是意义吗？”明河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九子却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会生育也就算了，那么丑真的不能忍。” “可是连野草也能结籽……” “有的野草甚至能利用风播种……” “鱼会产那么多卵……”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能繁衍真的不行啊。” “却又要去抢别人的，抢孩子就算了，竟然还……啧啧啧。” 九子对野叵嫌恶鄙夷的吐槽似乎永无止境，明河觉得如果有一只不幸的野叵在附近听到了，一定会羞愤而死的。 “难道不是神造成的吗？”大义似乎听不下去了，插嘴反问了一句。 “你们神仙，闲着没事就开始造‘人‘，却又任性妄为，结果造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野叵没准就是某位神仙的杰作，呵呵，还很有可能是你们的远房亲戚呢。”大义不无恶意地说。 “这不可能吧！”果然引起了九子的强烈抗议。 “那老杨树、人首蛇、伥什么的，可不是神创造的！”爵最是善辩，对于大义的这项指控，他不可能不反驳。 “有的怪是因为存在的时间特别特别长而成了精怪，所谓物老则怪，那是因为天地的灵气；伥是因为心怀怨恨，是受害后的扭曲心态形成的；但人首蛇这种东西，就既有可能是蛇活久了化成的，也很有可能是某位多事的神造出来的。现在查无实证，自然无法定论。”自从讲过自己的往事后，大义似乎也能言善辩了许多，之前的木讷老实消失了大半。明河甚至觉得他的容貌也在渐渐发生改变，眉宇之间多了许多勃勃英气，仿佛那个射日的英雄正在逐渐苏醒。 “既然查无实证，就不要随便说话。”罂咕哝一句，显然底气不太足。 “何况，，神造出来的怪物，也会与其它怪物结合再繁衍，几万年过去，谁知道它们的怪物后代变成什么样了？说什么存在的意义，既然被生出来了，除了想办法活下去，还能怎么办？难道一出生就自己撞死在南墙吗？”大义愤愤地说，却没注意他这句火药味十足的话可把如云也给得罪了。 “大哥说得对，如云说了傻话。”如云坦然向大义道歉，倒弄得大义不好意思起来：“二弟，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大哥，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要在意。”明河拍拍大义的肩膀，觉得纠缠于某些是非的自己有点犯傻，远不如大义看问题清楚。可能因为他想得简单吧。 “对不起。”如云再次道歉。 “没事没事，二弟。”大义红着脸。 “神也是在犯傻。”斗说。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不仅是神无意中造了许多怪物出来的事情，他们绝非那么容易承认错误的人，斗这句话其实就是暗暗在向羿，向曾受十日之害的生命道歉。 大义听懂了，但他没说话。 对着九子，他没法像对着如云那样说出“没事”这句话来。 “所以当时你们的妈妈去哪了？”明河问九子，毕竟十日之害与这个母亲的突然消失有关。 “我们也不知道。”九子摇头，后来他们就被射落大海，成了沃焦，没有机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在三生石上待了那么几万年，都没听其它神说过？”明河突发奇想，这些神守着三生石，连个八卦都不聊，也太寂寞了吧？ “没有。” “不熟。” “说实话，我们开始都不知道那上面还有其它神。” “开始的时候，我们因为神魂受创，昏昏沉沉睡了好多年。后来醒了，就九兄弟说说话。” “突然有一天，那个几殿阎罗拿了个三生镜来，我们才在那个上面看到些外面的事情。” “看三生镜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有声音，还吓了一跳呢。” “那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块大石头上不止我们九兄弟。” “后来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就和他们说说话，但他们从不打听我们的事。” “他们的事我们倒是打听的，但是他们不说。” 听起来，邻里关系不怎么样啊。明河暗想，这也挺奇怪的，大家是困在一根石上的神仙，不是应该惺惺相惜吗？ “后来我们发现那块石头发生了点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总觉得有机会。”九子得意洋洋地往下说。 “果然，有一天被我们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逃出来。” “那些老家伙想阻止我们。” “但是他们也困着呢，我们有九个人。” “最后就逃出来了，哈哈。” 说起那段往事，九子还是非常快乐。 原来如此。 “所以你们逃出来之后，其它神魂也陆续跑掉了。”明河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三界这么大的灾难，又是从这九兄弟开始的。 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命所归”了。 “跑是正常的，天天待地在一根破石头柱上，那滋味，啧啧啧。”觥不知道在哪里学会了咂嘴，越来越喜欢用这个拟声词来表达情绪了。 “可是三生石松了以后，轮回就不稳，三界就要乱了。”明河转述了判官的话。 “乱就乱吧。” “总要乱的。” “他们一直乱的，隔几十年就乱一次。” “没有我们也乱。” “你们和我们一起住，开心。”觥是真的喜欢明河，双眼热切地看着他。 如云不动声色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起住吧！”其他兄弟也发出了邀请。 “我们还有任务。”明河为难地拒绝了。 “你们应该回去。”大义直截了当地对九子说。 “才不。”九子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忽然听得一声怒吼，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腥臭味，就像人首蛇藏身的山涧里的味道一样。 难道还有其它的人首蛇？ 众人突然紧张起来。 第38章 进山除妖 31 第 38 章进山除妖 31 可是巨物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不来自草丛，反而像在头顶。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去，果然头顶一个浑身通红的大家伙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那股腥臭味正是它不停滴下的口水的味道。 如云嫌恶地拉着明河退了一步，谁知道那散发着恶臭的口水有没有毒呢。 “大家小心，这东西这么臭，可能习惯以毒物为食，口水多半有毒。”大义果然也提醒大家了。 九子的嫌恶之情不亚于如云，一边躲一边七嘴八舌地对那怪物展开了卫生教育。 “爱吃什么是你的自由，吃完了能不能洗洗？”爵经常是率先发难的那个。 “真的，看你的样子也是只鸟，咱们鸟可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连比较老实的觥都看不下去了，感觉作为鸟的清誉受到了影响。 “啧啧……啧啧……”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发出这种嫌弃的咂嘴声的，顿时传染了一大片。 那长得很像鹞鹰的怪物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但肉眼可见地情绪暴躁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树上直扑了下来。它体型巨大，动作却非常灵敏，九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扑得倒了一半，其中罂脸上还被它抓出了一道血口子。那怪物居然长了一双人手，只是指甲又尖又长，弯曲得像个倒勾，只要碰上就是一道深深的血痕。九子只顾嫌弃人家，没想到人家说打说打，连点预告都没有，一下子吃了个大亏。那指甲缝里一片污黑，显然从不清洗。九子原身是三足金乌，自然不怕它有毒，但被如此肮肮的爪子碰到，九子大脑嗡嗡的，当下便失去理智，九人齐齐抬起右手，九道火光便冲着那怪物而去。那火光看来不甚耀眼，但所到之处，枝枯叶焦，空气迅速升温，与大禹碑的火焰一样，九子右手的火也是碰到什么毁什么。 明河突然想起啾啾的火焰，她的火焰颜色更温暖，似乎是复活与成长之火，哪怕对敌，也是清洗污秽大于破坏毁灭，就像她焚去化蛇的尸身一样。 就在明河走神的这一会儿，那怪物似乎有点招架不住了，左扑右腾地逃到了密林上空。九子虽然占了上风，却不似平时那般得意。 “这家伙，居然有点本事。” “皮也太厚了吧？居然不怕真神之火。” “不是皮，是羽毛。那红彤彤的羽毛古怪。” “还好人多……” “莫要长那怪物志气，再怎么说也被我们打跑了。” 明河听了暗暗吃惊，是什么怪物，居然能够抵挡九子右手？他想起人首蛇直接被煮沸的情景，又想起浩浩荡荡的蛇群遇上禹王碑就像枯草般直接被烧化，所以这怪物是什么来历？ 疑念刚起，脑中便有了印象，仿佛这些知识早就在他脑中，只是之前他一直没发现一般。 原来是他…… “这怪物叫鴸，是丹朱投海后所化。”他向众人解释道，“想来丹朱一腔怨愤，至死不得化解，所以化成的鸟这般厉害。” 正说到这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忽而低沉忽而急促，仿佛充满了丰富的情感。抬头看时，却是方才那只鴸正在头顶盘桓，这叫声正是它发出的。它那么巨大又凶猛，叫的声音却像一只小鹌鹑似的，不由觉得有点好笑。见众人抬头看它，它目露凶光，忽然提高了声音叫起来：“朱——朱朱——朱——”这么抑扬顿挫地喊自己的名字，不像威胁，倒像撒娇。虽然刚刚才领略了它的厉害，明河与九子还不是由得笑了起来。鴸听了它们的笑声，越发气急败坏起来，叫声也更急促尖锐，若不是畏惧九子手中的火焰，大概早就冲下来拼命了。 “走吧。”明河见它不再扑下来，应该没什么威胁了，就招呼大家离开这里。 大家转身欲行，却听一阵更为嘈杂的沙沙声和扑腾扑腾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不好！它叫了帮手！”大义最先反应过来，“快跑！” 驱走一只鴸鸟已经如此费力，一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家不再多话，全力朝着林外跑去。 头顶的那只鴸鸟却叫得越发起劲，“朱朱、朱朱”地像要唱起来了。 “这么凶的大鸟，居然是群居的。”九子就算是逃命也不能安静。 “我们这么凶的人，也是群居的。”抬杠也不能停。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我倒也并不想和你们群居。”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一石激起千层浪，吵吵嚷嚷的明河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倒也不用头疼，因为他们没吵几句，头顶就扑楞扑楞往下掉大鸟，胡搅蛮缠的声音很快就被唉哟唉哟的声音代替了。 林中树木很密，纵使是白天也颇为昏暗，这一点现在救了几人小命。大鸟扑击的速度与力量受到树木的影响削弱了不少，但饶是如此，那灵活的人手和尖利的指爪还是极有杀伤力。九子不怕它们的毒，明河、如云和大义还是怕的。九子放出的火焰又被它们赤红的羽毛抵消大半，骁勇无畏的大鸟跟九子缠斗，一些体型小些的就专门盯着明河、如云和大义又抓又啄。大义早就把弓箭拿出来了，专射大鸟的眼睛。开始的时候，好几只大鸟被他射伤，坠落在地上，呜呜地哀鸣。后来大鸟便警觉了，只侧着身子用翅膀来扇大义，大义虽腾挪跳跃可以勉强躲过，却再没有精力取箭射它们。 这些怪物居然是会动脑筋的。明河与如云绕着大树躲，尽量让那些怪鸟扇不到自己。 “为什么只有我和如云没有什么救命的技能呢？”明河不由恨恨地想，“星河坠落只会毁灭一切，如云的搬山移海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使用的余地……” 正想到这里，忽见一颗碗口大的石块朝着大鸟砸去，正中鸟脑袋，又准又稳，那只怪鸟晃了一晃，虽然没掉下去，但显然也有点被砸晕了。明河正在惊讶这石块哪来的，只见又飞来一块，这块大概有盘子那么大，一样直接命中鸟脑袋——还是刚才那只，那个倒霉蛋这次整个鸟晃了一晃。 “如云！是你吗？”明河惊喜地看向身旁的如云。 如云似乎也有点懵，“好像……是的？” “再来一个！” 果然第三个石块飞来，这次那只被连击三下的怪鸟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掉下了地。 “如云！”明河惊喜地又跳又叫，“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就是心里想这怪鸟的弱点可能在脑袋，要是可以砸一下试试就好了。”如云一边回忆一边说，“然后就一个石头飞过来了。然后我想，再大一点就好了，果然就……” “哈哈哈！”虽然大鸟还在不断地攻击，但明河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这个技能太好用了，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堂堂星辰之主，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个保命的技能啊！ 第39章 进山除妖 32 第 39 章进山除妖 32 但是没有太多时间羡慕如云，怪物实在太多了，虽然紧密排列的大树部分阻挡了它们的进攻，但此刻林间几乎密密麻麻排满了这种火红的怪物，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腥臭味，明河与如云在怪物尸体旁左躲右闪，一不小心就会与怪物尸体面对面，好几次差点被熏晕过去。现在有了如云的“如意弹石”保护，他们勉强能自保，甚至还击落了几只，但要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边大义一声不吭地拿着弓箭苦战，但箭总有射完的时候，怪鸟却前仆后继没完没了；九子的天神之火用之不竭，但他们十分厌恶那怪鸟的恶臭，大呼小叫地拼命躲闪，结果反而被怪鸟东扑一把西挠一下，弄得狼狈不堪，非但衣衫破破烂烂，好几个兄弟脸上都被挠出了深深的血痕，加上毒素的影响，血红之外又显淤紫，在雪白肌肤映衬下看着很是严重。 “好烦！怎么没完没了的！” “好痛啊，喂！休息十分钟让我们处理一下伤口怎么样？” “为什么一直挠我脸啊，烦死了！” “我是不是破相了啊啊啊啊——” 饶是如此，九子仍在不停说话，被怪鸟挠一下啄一口未必会死，但心里的想法不说出来是会憋死的。明河觉得他们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这样的。 “快躲！”忽然明河看到一只怪鸟从身后向一个少年偷袭，而他正与另一只怪鸟苦战。这时他们兄弟的队形早就乱了，明河无法判断这是谁，所以九子虽然能听到他的叫喊，却不知道 他喊的是谁。再说眼下情况危急，即使他知道喊的是自己，此刻也无暇顾及身后。 如云急忙唤来一块大石头，但明显赶不上了。眼见那怪鸟伸出利爪向少年的后颈戳去，明河不由心头一痛，这下那少年恐怕难以幸免。忽然一人从旁边飞扑过来，将那少年扑倒在地，而那怪鸟尖利乌黑的指爪则全部没入了那人的后背。这时如云召唤的大石头飞过来，咚的一声砸在怪鸟脑袋上，将它一下砸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大义！”那飞扑出来救了少年的正是大义。他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被他救下的少年是罂，正呆愣在原地，甚至连另一只怪鸟的袭击都没注意。还好另一位少年一抬右手，将这只怪鸟逼退了，如云也一直在召唤石头没有停下。 大义的受伤让大家都慌了手脚，而怪鸟还在层出不穷地扑下来，哪怕地上已经堆了几乎一层同伴的尸体。 明河几乎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和如云不会死，九子也是镇守三生石的神魂所化，大不了任务失败，不能回地府交差。但是偏偏出事的是大义，他是经过轮回的肉体凡胎，会死，会腐烂。大义身上被利爪戳出的血洞和迅速浸透衣衫的鲜血如此逼真，以致他忘记了这是一个故事。又或者，哪怕是个故事，明河也不希望大义这样的人死去。 “大义！大义！”他不停地拍打和呼喊着，但大义毫无反应，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啊——“明河再难抑制内心涌动的激烈情绪，大声嘶喊起来。自从进山以来，他原本简单的世界观与是非观一直在接受挑战，连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也没有信心。如今眼看着这段时间最为亲近的人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再也无法忍耐，只有这样拼命地大喊，才能纾解内心的不平之气。 如云大吃一惊，顾不上围攻自己的怪鸟，一边喊着“明河哥”一边向他靠近。 罂还呆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义，其他八个少年则围在他身边，全力抵挡着怪鸟的攻击。但是怪鸟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显然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被怪鸟包围了，恶臭逼近，“朱朱，朱朱”的怪叫声越来越响，显见得怪鸟对于即将到来的胜利十分兴奋。 如云紧紧搂着状若疯狂的明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怪鸟丑陋的利爪刺入自己的身体。这一幕有莫名的熟悉感，是某一世经历过，还是在更早以前？ 忽然明河手上玉扳指闪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随着金光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人。 “岳不妥!”如云喜出望外。 战神刑天此刻突然出现，不亚于雪中送炭，是救命的天神。他起初仍是岳不妥的模样，但在空中时便逐渐变大，等到在地面上站稳已是巨人刑天的形象了。周围树木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得纷纷折断、倒塌，压住了不少怪鸟，一时林间一阵吱哇乱鸣声。他立在明河等人身前，稳稳地护住了几人，挥起手中巨斧，摧枯拉朽一般，瞬间又砍翻了周围一大片的怪鸟。其余怪鸟见势不妙纷纷起飞想要逃走，不料空中怪鸟不知此地变故，仍一群一群地往林中来，结果在空中发生了撞车事故，一时又撞落了不少。 怪鸟尸体不住往下落，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口水一样臭，此刻明河如云等人虽性命无虞，却被熏得连连作呕，感觉再待下去，熏也被熏死了。 刑天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情形，伸开大手，将 12 个人分别握在两只手中，带着他们往林外赶去。怪鸟在后面怪叫连连，但绝对没有了追赶的胆子。 片刻之间，刑天就带着 12 人出了这片树林，上了一条平坦的小道。刑天将他们轻轻放下，明河立刻去查看大义的伤势，九子却围着刑天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你就是刑天啊！” “我听父亲讲过你的故事。” “没想到，这样的眼睛也能看见啊！” “废话，看不见能把你这个废物从怪鸟手中救出来吗？” “你不是他救的吗？你不是废物你回去接着打。” “我是废物。” “你……我也是废物。” “脸上的伤疤会好吗？不会毁容吧。” “我脸上也有，战神你能治好吗？” 九子又对刑天的模样好奇，又为被区区怪鸟逼入困境的事羞愧，又痛恨那怪鸟毁了自己的脸，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河，好久不见。”刑天没有理会他们，温和地看着明河，“三生石仍不稳定，我不能离开太久。你记得，有困难的时候，让玉扳指叫我。” 明河满腹心事，急欲和这位故人、长辈一吐为快，谁料刑天说完这句话，便忽地消失了。 “是了，三生石只回归了一位神魂，他不能离开太久。”明河自言自语，“可是……” “你们还不快来救他。”如云对着兀自絮絮不已的九子吼道。 九子一直在旁边东拉西扯，其实就是不愿意去面对为了救自己而奄奄一息的“仇人”。 第40章 进山除妖33 第 40 章 进山除妖 33 此刻被明河催促，九人磨蹭着走过来，又在如云逼迫的目光中，一起伸出左手为大义疗伤。九股治愈之火齐聚在大义背后的伤口处，伤口边缘可怕的淤紫果然慢慢消失了，明河松了口气。但是大义仍旧昏睡不醒，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我们……” “明河，解毒可以 ……” “你们的意思是，他的伤你们没有办法？”明河心直往下沉，眼见大义气息奄奄，更是心急如焚。 这时忽听嘤嘤一声，腓腓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口中叼着一大把鬼草，放在大义身边又匆忙转身钻入了林中。 莫非鬼草对大义的伤势有用？明河灵机一动，赶快拿起鬼草递到大义嘴边。 “叶子不行。”九子齐声喝道。 明河一惊，果然关心则乱，竟然忘了土豆子说过，人只能吃茎，吃了叶子会产生幻觉。 将鬼草转了个向，将茎递到大义嘴边，但大义昏昏沉沉，哪里能张口吃东西？ “大义哥，你吃啊。”明河急得声音都哽咽了，大义却毫无反应。 这时土豆子又回来了，仍旧叼着一大团鬼草，放下就走。 “土豆子！”明河落下泪来，“大义不会吃了。” 土豆子却像没听见似的，急匆匆又转身进了树林。 “哥，大义哥不行了。”如云低声呼唤明河，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明河急忙去看，大义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竟然，就这样，死了？ 明河无法接受这一切，他反复将手指放到大义鼻尖处试探，又拼命用双手去温暖大义冰冷的脸颊。这不是一个穿书故事吗？大义不应该是一个 npc 吗？他怎么会死？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大义都一动不动地躺着。 “喂！你故事还没讲完呢！”站在队伍最末端的尊突然喊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被贬为凡人的呢！” “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倒霉的，你怎么敢死。” “你怎么敢救了我就死！”罂发出一声怒吼，蹲在逐渐变冷的大义身体旁痛哭起来。 土豆子又回来了，大义身旁的鬼草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垛，它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搬运着。 “土豆子！”明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东西抱了起来，“大义死了，你别搬了。” 腓腓拼命挣扎，明河以为他还要去林中摘鬼草，用了全身力气束缚着他。腓腓急坏了，忽然挣出一句话来：“放开我。”明河吃了一惊，手一松，腓腓立刻趁机跳到了地上。 这时他没有变成人形，居然能口吐人言，不仅明河，其他人也都吃惊地看着这小家伙。 只见他一落地便窜到九子身旁，拼命叼着站在第一位的斗左手的袖子往大义身边拽。 明河一见又忍不住落泪：“土豆子，没用了，他们的治愈之火救不了他。” 腓腓却不理他，仍旧拼命地往那边拽。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说：“小东西，对不起， 我救不了他。” 腓腓急得上蹿下跳，又憋出两个字来：“笨蛋。” 明河啼笑皆非，你能不能憋点有用的。 斗见腓腓急成这样，便顺从地跟着他往大义身边走了几步，口中仍不停地道歉：“我真的帮不了你。”明河觉得他这辈子大概都没说过这么多遍对不起，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眼泪更是断了线似地往下落。 没想到腓腓并没有要斗救大义，只是拼命叼着他的袖子往鬼草堆旁拽。 “烧草？”如云突然问。 腓腓如释重负，拼命点头，又抛下斗蹿上明河肩膀，对着他又舔又亲，欢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如云顾不上嫌弃他的口水，急忙对九子说：“用左手，点草。” 九子这时也明白过来，腓腓大概有什么能救大义的方法，赶快听从吩咐，释放出左手的治愈之火来。鬼草刚被摘下不久，仍是青葱之色，治愈之火烧上去，并没把它们点着，只是慢慢地熏出一股淡淡的白烟，同时有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散发出来。很难说是什么香味，似乎春天的微风夏天的雨水秋天的晨露冬天的阳光同时袭来，安抚着悲伤又洗涤着灵魂，片刻前天崩地裂般的绝望消失了，一切又都充满了希望。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大义身上，充满了期待。 但是大义没有醒过来，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从他身上浮起。 “大义哥！”所有的人都喊起来，包括九子。 “大义哥，谢谢你救了我。”罂第一时间抢先说，唯恐再次失去这个当面道谢的机会。 那个影子模模糊糊地，似乎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应该那么做。” “可是，那是我啊……”所有人都懂罂的意思。 “对不起。”大义却说。所有人也都懂大义的意思。 “你后来，怎么了？”站在第二位的觥问得很突兀。明河却没有制止，他觉得大义应该也很想告诉他们这个结局。 “嘤！嘤！”腓腓趴在如云肩上，急得直叫唤。 “小家伙，不要急，来得及。”大义又笑了，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腓腓，但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 “其实后来的事情很简单。虽然我完成了任务，但是天帝并不高兴。”他看看九子，“他应该还是很在乎你们的。” 九子不作声。 “后来就很多怪物和人类找天帝告状，说我残忍滥杀，破坏大荒秩序。我无从辩解，因为确实是我做的，于是我被贬为凡人。”大义说得很平淡，似乎早就接受了一切。 “做凡人也挺好的，原本我想能够平静度过凡人的一生也没什么，但是我遇到了嫦娥。”大义苦笑了一声，“人真的不能贪心。但我既然不是神了，就免不了贪心。所以我去找西王母，因为人类生命太短暂了，怎么够我与嫦娥相守的呢。以一个凡人之躯去寻西王母，嘿嘿，那艰难可比除七害——啊对不起，六害——难多了。但是，我终于是求到了。”大义嘿嘿地笑着，似乎直到今天也很为自己能够得到不死药而骄傲。 “我们约好在那年八月十五一起服下不死药，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大义终于说到了这一幕，“却不料，她不知为何先悄悄地服下了药，还把两颗都吃了。” 他直到现在也不愿说她\"偷\"，只肯用\"悄悄\"这个词。明河想着都觉心痛，不由握住了如云的手。他总是在自己左右，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如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回握着他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明河的心立刻安定了不少。 “她是担心一颗药不能起效吗？她不知道那药吃上两颗便能成仙，我没告诉过她。我自己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我不想成仙，我只是想和她长相厮守。”大义的影子仍然淡淡的，明河一直提心吊胆，唯恐他忽然消散。但大义好像很从容，只是慢慢地回忆，慢慢地讲。 第41章 进山除妖34 “嫦娥成了仙，去了月亮。我在地上，能看到她在月亮中日夜捣药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捣药，比和我在一起还要好吗？”大义又苦笑起来，“你们说，她后悔过没有？” 明河想起中学时背过的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忍不住安慰大义：“应该是后悔的吧，后来她不再捣药，有只玉兔接替了她的工作。” “是吗？”大义怅然若失道，“我希望她不后悔，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我希望她是幸福的。” 明河想，那么多关于嫦娥的故事，好像很少是关于幸福的。她是那么美丽，但总是寂寞的。这个，就不用告诉大义了吧。 “我无以遣怀，便四处游历，想着人一生这么短暂，我到处走走逛逛，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吧。没想到，七害——六害除去后，大荒还是不太平，妖与怪遍地皆是，危害百姓的还是很多。我便一路走，一路除怪，有时遇到坏人也顺手打发了，日子倒也过得不无聊。” 大家都没料到故事的后续是这样的，原以为他会有就此颓唐不振，郁郁而终，没想到他却选择了用行侠仗义打发时间，真不愧是大羿。 “有一次我路过黄河边，看到一匹白马兴风作浪，搞得百姓无法渡河，渔民不敢出门打鱼，甚至要用活人献祭。于是我趁那白马一日在河边逍遥时，射瞎了它的左眼。”大义声音中充满厌恶，\"谁知那白马竟是河伯。它知道我的来历后，一状告到天帝那里，我便被抓回了天庭。\" “可是，为民除害不正是天帝的要求吗？”觞提出了疑问。 “是啊，可是那是河伯啊，是神。”大义淡淡地说，“而且我在天庭见到了一个人，知道了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谁啊？”九子异口同声地问。 “逢蒙，我的徒弟。”大义的声音中充满了悲痛，是真正的悲痛，哪怕刚才讲到嫦娥弃他而去时都没有的悲痛。 “我去找西王母求不死药时遇到的他，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饿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又传授他箭术。他是个射术天才，尚未成年便几乎学会了我所有的本领。我出门游历，他应该在家守着，可是，我看到他站在天帝身边。” 逢蒙与羿的故事，明河当然听过。那是一个背叛者，有人说羿是他杀死的，可他怎么会站在天帝身边？ “神？”如云问。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来得及问任何事，便失去了意识。”大义淡淡地说，“再恢复意识时，已在阴曹地府，阎罗殿前。” “什么？”明河与九子一齐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么草率？”九子愤怒地吼道。 明河却想起了书中的记载：“羿死于桃棓。桃棓，桃木做的大杖。” 大义诧异地看了明河一眼：“是的，从那以后我一直很怕桃木，甚至直到今天也不敢吃桃子。” “吃两颗不死药能成仙的事，是逢蒙告诉嫦娥的！” “他是天帝派去的！” “这个无耻小神！” “狗屁天帝，不知公平！” 九子愤愤地骂起来，大义却满脸释然地看着他们。 “我要走了。”大义说。 “去哪里？”明河讶异地问。 腓腓听他这么说，也着急地从如云肩上跳下来，一蹦一蹦地企图去拽大义的袖子。但他只是个影子，无论他多努力，最终都是徒劳地落地。 “土豆子是圣洁之物，和凤凰一样属于罕见的圣兽。你们都不是平常人，才能得到他的青睐。”大义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明河，“以太阳神之子的治愈之火焚烧极为难得的鬼草，”他看着土豆子笑了一笑，\"还是这么一大堆鬼草，能唤回灵魂，甚至复生。\" “方才我灵魂已快到地府门口，却生生被你们夺了回来，”虽然只是影子，明河也能感觉到他笑得温暖，\"而且，我可以选择是回地府，还是回自己的身体。\" “真的吗？”明河惊喜地叫起来，仿佛所有的阴霾全都散去了，一切不幸都会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那还等什么！” “赶紧的！” “赶紧活过来喝酒去。” 九子也一下来了劲，又恢复了七嘴八舌的说话模式。 “我要走了。”大义说，刚才他已经说过一遍同样的话。 明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我一世又一世地轮回，就是为了今天。”他看着九子，目光中似乎再没有了喜与惧，“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也诉说了我想诉说的。” “你不想知道逢蒙的事吗？”明河急切地说，“他与天帝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告诉嫦娥成仙的事，是不是他杀了你！这些你不想知道了吗？” 大义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就摇摇头，\"算了。\" 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腓腓大声地朝着虚空叫起来，似乎在怪大义辜负他一番心意。 明河一时呆住，不敢相信他就这么干脆地走了。看着大义留在原地逐渐变冷的身体，幻境中所见的无数死亡如同他坠落的无数陨石般重重砸在他心头，痛得呼吸都滞住了。 “哥，地府能见。”如云赶快安慰，用两只手捧住明河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地府能见。明河滞住的呼吸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逐渐恢复。他看看九子，恨不得这九个家伙立刻宣布跟他们回地府，好跟阎王们交差，再去找大义问个究竟。 问什么。就问为什么能这样毫不留恋地抛下他和如云，他不是大哥吗。 可是，那个漂亮的少年只是呆呆地站着，什么也不说。明河正想提醒他们，忽然一个影子横空飞过来，差点砸到他的头。他本能拉着如云一闪，那影子直冲着腓腓去了。 “土豆子！”明河吃了一惊，赶快警告腓腓。 “嘤！”土豆子却丝毫不惧，嘤了一声就迎着那影子扑过去，与它扭打在一起。 第42章 进山除妖35 第42章进山除妖35 所以那是个什么？ 红毛小猪？ 现在明河一见红色的生物就有点发怵，那边九子则直接炸毛，撸起袖子就准备上了。 “汪！汪汪！”那周身赤如丹火的小猪突然叫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在骂街。 “狗？”九子犹豫地看了腓腓一眼，不知道这到底是敌人，还是土豆子的小伙伴。 土豆子很凶地嘤嘤着，但一巴掌一巴掌的，也不像性命相搏。而那红毛小猪，似乎根本无心打架，一有机会就想扑到那堆鬼草上去，土豆子左堵右拦的，拼命不让它靠近。 是来抢食物的？ 这么想着，大人们便不再掺和，站在旁边看腓腓守护美食，时不时地叫个好，助个威。 那小猪个子比土豆子还小，但行动非常灵活，加上很会骂，居然一时与土豆子打了个平手。明河不无担忧地想，若不是这家伙只想着抢吃的，专心和土豆子打一架的话，土豆子未必能坚持下去。这个小家伙，战斗力不行啊。 腓腓似乎觉得在熟人面前不能丢脸，蓄了下力，猛地朝那红毛小猪扑过去，小猪吓了一跳，好像有点胆怯。没想到腓腓空中一个转身，扭头就冲向了鬼草堆。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要不是实在心情过于沉重，明河可能就要笑出声来了。那边九子就是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鼓掌:“土豆子太棒了！” 红毛小猪上了一当，气得汪汪大骂，也抢着朝鬼草扑去。可惜有点晚了，那鬼草被九子的治愈神火烧过，本就缩得只剩一团，腓腓狼吞虎咽地一下子就吃掉一大半，那红毛小猪连抢带夺也只尝到了一口。 地上的鬼草堆只剩下一个印子，腓腓得意洋洋地看着红毛小猪，红毛小猪气得鼓鼓的，又拿它没办法，只好留恋地舔着嘴唇，很不甘心地绕着那个印子又转了一圈。 “狸力啊！”明河在脑中找到了这个红毛小猪的名字，知道它只是一个贪吃但无害的小东西，便亲切地喊它的名字。 小猪立刻摇着尾巴，朝明河走过来。明河这才看到它居然长着鸡爪一样的四只脚，看起来很是有趣。 “你姓狸，你是丹朱的后代吗？”明河自言自语地说，他这时才有空到脑中搜索资料，发现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朱鸟原来是丹朱投河所化，而他的后人中有姓狸的。这个名叫狸力的小猪，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他的后人。这座山，难道和丹朱有什么关系吗？ “汪汪……”狸力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只是绕着明河的脚跟转，真像一只小狗。明河想起丁小成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绕着他打转，顿时心生怜爱，弯腰抱起了它。 “啊，你有点臭啊。”大概在野外从不洗澡的缘故，狸力的味道有点难闻。但是与朱鸟相比，已经好多了。同样与丹朱有关，怎么一个那么凶悍，一个这么可爱呢。 土豆子看到明河抱着自己的冤家对头，气得伸出小爪子就来挠明河，明河当然不会让他挠到，如云却怕它伤到明河，一伸手就把它捞进了怀里。 这下土豆子气得快冒烟了，忽然大喊一声\"气死我了\"，在如云怀里扑腾个没完。见他气得口吐人言，大家都觉得很有趣，目光全聚集在他身上。果然，下一秒“嘭”一声轻响，一个胖娃娃从如云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站在地上。 “你这个小偷，给我下来！” 狸力怎么肯下来，把个臭哄哄的小脑袋扎在明河怀里，一副\"吓死宝宝了，宝宝不敢看\"的模样，明河赶快护着它，对腓腓说：“土豆子，别吓弟弟。” “谁的弟弟呀！”土豆子对自己突然多了个弟弟非常不满，翻着白眼说。 “咦，这个小土豆好像长大了！”站在第一个的斗离土豆子最近，忽然说道。 大家方才都被土豆子能说话了吸引了注意力，现在仔细看他，觉得他确实比上次变成人形时长大了不少。 “那当然，我吃了真神之火烧过的鬼草，长得特别快！”腓腓骄傲地说，然后愤怒地盯着狸力，\"如果不是小偷捣乱，我可以慢慢品尝，会长得更快的！\" 明河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但眼下可不能再惹这个凶巴巴的胖娃娃生气，他眉毛都快吊到头顶了。 “它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小猪，本领没你大，长得也没你可爱，闻起来还臭烘烘的。”明河做了个无比嫌弃的表情，\"你就大人大量，原谅它吧。你看它费了全身的劲儿，只抢到那么一点点，怪可怜的。\" 土豆子皱着眉头听明河说完，点点头，说：“这么个小玩意儿，讨个生活确实不容易。不过刚才那几口鬼草，也能让它受益不少。算了，这也是个缘份。”他老气横秋地说完这几句，九子早就在那边笑弯了腰。如果换了平时，他们大概早就出言嘲讽了，今天却没有，甚至在土豆子威严地扫视四周时，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土豆子大人言之非常有理。 两个小家伙的矛盾暂时解除，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个干净地方，安葬大义。他们都不是拘泥世俗之礼的人，但那股悲痛一时无以消解，在坟前又落了一番泪，连土豆子也哇哇地哭了好久，狸力在旁边不停地安慰他。 收拾好一切上路后，明河讲了丹朱的故事。 “丹朱是尧的儿子，听说出生时全身红彤彤的，所以叫朱。后来听说这个丹朱没什么出息，所以尧把帝位让给舜，又把丹朱流放到丹水。丹朱联合了当地三苗国的苗民造反，结果失败了，羞愤之余，丹朱投丹水而死。死后灵魂化作了朱鸟，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些怪鸟。” “难怪那么凶。”土豆子这次维持人形的时间很长，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活泼爱说话的胖娃娃。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些鬼草的缘故。狸力早就抛弃了明河，异常热情地蹿到这个\"小哥哥\"怀里去了。 “果然有点来历，不愧是差点杀了我们的怪鸟。” 明河没有理会九子强行挽尊的胡言乱语，，又指着狸力说：“书里记载‘狸姓，丹朱之后也。’这个小东西全身也是红彤彤的，我怀疑是丹朱的后人。” “后人怎么会是只猪？”腓腓第一个提出异议。 “这我就不知道了，会不会是什么诅咒之类的？”明河疑惑地看着乖乖趴在腓腓怀里不动的小东西。 “管它呢，到前面就让它走啊，我可不想一直带着它。”土豆子不满地嘀咕着。 “那你呢？”如云问。 “我当然跟你们一起走啊。”土豆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如云与明河对视一眼，他们也很喜欢土豆子，但是不知道土豆子能不能跟着他们从书中出去。如果啾啾和丁小成可以，那么土豆子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明河满心欢喜，忍不住弯腰在他的胖脸蛋上亲了一口：“土豆子太可爱了。” 土豆子受了惊吓般大叫了一声，但摸摸自己的脸，什么话也没说，抱着狸力一马当先地冲到前面去了。 第43章 进山除妖36 因为大义的离开而显得消沉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大家匆忙往林外走去。这里离最近的村落已经不远，抓紧时间的话，也许今晚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自从离开镜花水月村，大家还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呢。一路上听着腓腓和狸力用\"嘤嘤\"和\"汪汪\"的语言无障碍交流，看着他俩争强好胜地你追我赶，倒也完全不觉得寂寞。腓腓早就变回了原形，不过他说这次是他主动变回去的，因为人的身体虽然可以说话，但赶路太不好用了。 明河不知道他是要面子，还是真相如此。如果是的话，那么天神的治愈之火烧过的鬼草看来确有增添神力之用。难怪狸力拼了命也想抢上一口。只是一路上他从没见过鬼草，不知道腓腓是到哪里摘来的。 天色渐晚，林中昏暗。但渐渐已可以看到小路的尽头，隐约已可听到流水声和犬吠鸡鸣的声音， 村庄就在前面了。大家与怪鸟战斗了一场，又赶了半天路，早就唇焦舌躁腹鸣如雷，一听到那些代表人间烟火的声音，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方才一直很活泼的狸力却不安起来，好几次停下了脚步，似乎不想再往前走，但看看腓腓和明河，终究又跟了上来。明河问它怎么了，它便汪汪叫几声，声音充满了恐惧与焦虑。 “你不想走吗？”明河问。 “怕人？”如云问，狸力点点头。 如云便伸开双臂，示意自己抱着它走。狸力犹豫再三，不时回头看向深林，又似乎很舍不得这些伙伴。最终它使劲一跃，搂着如云的胳膊，躲进了他的怀里。如云稳稳地抱着它，说：\"没事，不怕。有我们呢。\"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嗖\"的一声，明河如云与大义相处久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利箭破空而至的声音。听起来射箭的人力量与速度尚不如大义，但要对付明河如云这样两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了。明河完全凭本能往旁边一闪，居然躲过了，箭就直直冲着刚把狸力抱在怀中的如云去了。明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眼看箭快射到如云——怀中的狸力了，一股金色的火焰横空射来，将那支箭撞飞了出去。 “什么人！”及时射出右手毁灭之火的是罂，他气得满脸通红，看向明河身后。 明河顾不得其它，先去查看如云与狸力有没有受伤。确认他们都安全无事后，也转头看射箭的人。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你们不能把那东西带出来！”射箭的年轻人喊道，他指的是如云怀中的狸力。 原来刚才他想射的是这小东西。 “林中那么多动物不去打，跟这么个小东西为难？”罂怒气未消。 “为什么要射这个小东西？” “长得像猪，难道是想吃它的肉？”排在第四位的爵说。 “就算是猪肉，它这小模小样的，都够不上一盘菜的吧。” “没有一盘，半盘也好啊。” “不知道他们是想红烧还是炖汤，炖汤的话可能够一家人喝的。” “但是红烧的更好吃吧，这一点肉，炖的汤怕是油水都没有。” 九子就地开始讨论食谱，吓得狸力在如云怀中瑟瑟发抖。 “你们说什么呢？你们长得挺俊的，原来脑子不太好。”对面的年轻人皱着眉说。 “谁脑子不好！”尊从最后探出脑袋来。 “你们为什么这样排着说话，不累吗？”那年轻人好奇地问，\"而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还都这么好看，真有趣。\" “我们好看吧？” “我们是兄弟，当然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好看吧？” “好看的，我没看过像你们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我们村子里只有女孩子才长得这么白，这么俊。”那年轻人似乎忘了狸力的事情，开始跟他们聊起天来。 九子呆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先赞赏他夸自己好，还是先斥责他大胆竟敢把自己比作女孩子。他们发愣的这一秒钟，那年轻人又对着如云和明河说：“你们俩也好看，也白。”明河怕他再说出什么只有女孩子才这么白的话来，直接打断他问：“你为什么对我们射箭。” “啊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我不是射你们，我是射这个赤猪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道歉道。 “为什么？”如云脸黑得快滴出水来了。 “这个怪物很可怕，它会把那些吃人的怪鸟引来。”年轻人说着，往林子深处看了看，似乎吃人的怪鸟下一秒就会飞出来一般。 “耿耿，不要跟他们废话 ，先把赤猪解决掉。”“对啊，赶紧的！”站在他身后的人不耐烦了，纷纷喊起来。 “吃人的怪鸟？”明河想，难道指的是朱鸟？ “那些怪鸟也是火红火红的，每次来都会把村里的人吃掉一半以上，有时候还会抓回巢穴慢慢吃，非常可怕。我的妹妹就是被它们吃掉的。”耿耿脸上露出仇恨之色。 “和它有什么关系？”明河指指缩在如云怀里的狸力。 “它们一伙的！每次怪鸟来过，就有人在附近看到它！一定是它给怪鸟引的路！”看向狸力，耿耿眼中除了仇恨外还多了厌恶与鄙视，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弓。 “不要冲动！”明河赶快抓住耿耿的手制止。 “汪！”狸力大叫一声，从如云怀中挣脱，逃到深林里去了。 腓腓一见，拔脚就追，两个小家伙一先一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土豆子一定能照顾好狸力，明河见了也放下心来。 耿耿悻悻地放下弓箭，问明河：“你们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带来灾祸的赤猪？” “它不叫赤猪，叫狸力。”明河解释说。 “叫什么无所谓，它是个不祥之物。”耿耿坚持，接着又说：“既然它逃走了，你们跟我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明河大感意外，他以为这些人会因为狸力逃走而对他们心怀不满呢，不说大打出手，至少也会立刻赶走他们吧。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邀请他们回家。 “好啊好啊！” “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眼光，人也颇为热心。” “这个朋友我们交了！” “交什么朋友，不如我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吧！” 九子热情高涨，按序排着队轮流去和耿耿说话。耿耿咧着个大嘴，看着九张一模一样的俊脸，听着他们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跟自己说话，非但不害怕不厌烦，还高兴得很。 站在他身后的村民看到狸力走了，就也各自散了。 这个村子的人挺有意思，整个村子都痛恨的怪物被放跑了，也不恼也不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散了。 第44章 进山除妖37 这时候九子与耿耿已经开始兄弟相称了，三言两语之间，耿耿已经把自己介绍得明明白白。原来他看着高大，其实刚过完十五岁生日，本名也不叫耿耿，叫耿幸福，之所以叫耿耿，是因为大伙儿觉得他为人过于耿直，索性就都叫他耿耿了。 耿耿与九子寒暄了一会儿，觉得很是聊得来，便再次邀请大家跟他回去。明河与如云也早已疲惫不堪，便也不再客气，跟着耿耿回村了。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左走，便能看到一条往下延伸的小路，一条小溪一路陪伴，很是安静。\"沿着这条溪水走，就能到我家。\"耿耿说。 明河看着路旁的房屋，与镜花水月村相比，这里显然贫穷得多。房屋矮小，好多还都是草房子。路上来往的人不多，看到明河一行人也不好奇，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耿耿倒是兴致高昂，一路缠着九子问东问西，光是\"你们为什么一直这样排成一队走路\"就问了不下三遍。九子第一次遇到话比自己还多的人，耐心倒是很不错，虽然东拉西扯地基本没正经回答耿耿的问题（不然也不用问三遍），但十个人俱都聊得兴高采烈。 明河与如云情绪不高，默默地跟在后面，各有所思。 天边晚霞绚烂，热闹得仿佛归巢的燕雀；道旁小溪却安静，安静得仿佛身边经过的行人。溪水拐弯的时候，耿耿欢呼一声：“到了！”明河抬头看去，一间小小的草屋立在道旁，一位白发妇人撑着拐杖候在门前。 “妈！”耿耿一声欢呼，\"我带了朋友来！\" “你这个孩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看隔壁家大吴刚才就回来了。”妇人口中抱怨，看到明河等人时，眼睛一亮，朝着屋里就喊，\"老头子，你快出来看，幸福带了朋友回来！好漂亮的朋友啊，你快来看！\"她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拄着拐杖应该行动有些不方便，但嗓门却亮得很，性子也急得很。在她一迭声的催促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老汉弯着腰从屋里走了出来——屋檐堪堪只到他的肩膀。 “耿耿，你父亲是巨人？”明河悄声问耿耿。 “你怎么知道？”耿耿眼中露出惊讶与慌张，紧张地问，却不知自己这一句就相当于肯定了明河的猜测。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明河看到耿耿这样的表情，心中了然，连忙安慰。 巨人部族有好几个，但看耿耿惊慌之色，再加上他父亲虽然高大，但比传说中“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的巨人还是\"正常\"了许多，所以应该是\"龙伯钓鳌\"的龙伯国巨人后裔了。龙伯因为钓鳌而导致岱舆、员峤两座仙山流于北极，无数仙人流离失所，天帝一怒之下，将龙伯国后人逐渐变矮，又将他们全族流放北冥，寿命也缩短了许多。耿耿一听自己说出父亲的巨人血统就很惊慌，可能是知道父亲一族的往事的。但是耿耿虽然高大，但也差不多只到父亲腰部，可能是受母亲血脉影响比较多。 在玉扳指的加持下，自己好像越来越博学多才了呢。明河满意地转转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得意之情自然地由略弯的嘴角流露出来。如云不由也咧嘴笑了一笑，显然对他的内心活动了如指掌。 “明河哥，要多指教哦。”他悄声在明河耳朵说，说话的内容看似诚恳，其实充满调侃，更别提语气有多暧昧了，明河一下就红了脸。 “啧啧啧。”不知何时爱上这个语气词的觥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连啧三声，耿耿好奇地问：“哥，怎么了？” 明河生怕觥说出什么更令他脸红的话来，赶忙迎上耿耿的父亲，握着他的手问好：“你好，你好！”他虽然看起来年纪轻，但真实身份乃是上古原始神，所以一激动之下忘了用\"您\"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哭笑不得。他情急之下用这个方法给自己解围，却没料到，自己身高尚不及这巨人腰部，此刻握着他的手，就像一个顽童吊着大人的胳膊荡秋千一般，可笑极了。 “哈哈，哈哈！”九子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明河甚至能分辨出混杂在他们放肆的笑声中属于如云的那缕声音，虽然不高，却显然非常愉快。 哼！明河再度面红耳赤，只好在心里拿如云泄愤：“看我怎么收拾你！” 耿耿的父亲呵呵地笑着，握着明河的手晃了两晃，差点把明河甩飞出去，\"来，进屋。\" 他的嗓音浑厚，虽没故意用力，也听得明河耳膜震了几震。 大家跟着耿耿的父母进屋。\"小心台阶啊！\"白发的老太太乐呵呵地提醒，声音是真的响亮。有这样的父纯美，难怪耿耿说话声音也特别高。难得听觉得吵，熟悉了以后只觉得字字入耳，听来全不费力，感觉还不错。 大概是为了避免屋子盖得太高引人注目，屋里地面向下挖了一大截，一进屋便先下台阶，之后才是平地。耿耿的父亲一直弓着腰，直到台阶下完，才终于直起身来。至于明河等身高正常的人，就觉得：哇，这天花板好高啊，看着好开阔，如同进了一个辉煌的大厅一般，当然耿耿的家要朴素得多。 坐下来聊了没一会儿，耿耿帮着妈妈把晚饭端上来了。虽然菜式不多，但胜在量大，无论是米饭还是菜，都在一个个大盆子里堆得满满的。素菜还罢了，装肉的那个盆，深得像个桶。看着明河他们一边咋舌一边笑。 耿耿挠挠脑袋，说：“大家见笑了，嘿嘿，我们家全是粗人。” “这孩子，粗人怎么了，不偷不抢，这不全是我种的，你和你爸去林子里射来的？”白发老太太嗔怪道，听着像在教训儿子，口气里可全是骄傲。 “老太太说得对。”明河笑着说，\"我们只是未曾见过这样大的盆，没有别的意思，耿耿别见怪。\" 耿耿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往嘴里扒饭，老太太看了又嫌弃：“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夹肉。耿耿的巨人老爸在旁边看得直乐呵，老太太又嫌弃了：“儿子傻，老子也傻瓜。”然后又夹了一大筷子肉放进老伴的碗里。 看着这有趣的一家人，明河压抑的心情缓缓流动起来，仿佛微风吹过，空气重新流通，有新鲜的东西注入进来。 一边说笑，一边闲聊，耿耿的父亲果然是龙伯国人的后裔。时隔这么多年，流放北冥的族人渐渐南下，只是不敢聚族而居，便散落在各地了。虽然因为天帝的惩罚，巨人们的身形一代一代地缩减下来，到现在也不过是特别高大一点而已。但对天帝的畏惧已经刻入血脉，他们大多选择在深山或者密林中隐居，而且始终保持着警惕，唯恐行迹暴露，被强行遣返北冥。那片阳光终年照耀不至的极暗极冷之地，对于任何生命来说都是噩梦。 第45章 进山除妖38 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三个人却组成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房屋简陋，饮食粗疏，甚至日常说话行事都需谨小慎微，以免不小心泄露了父亲巨人的身份。但父亲憨厚、母亲爽朗、儿子耿直，嗔怪、嫌弃、愉快的各种笑声时时回荡在屋中，他们的幸福有声有色。 不知谁问起了朱鸟和狸力的事。 耿耿说：“你们不应该帮那个狸力，它虽然看着精灵可爱，实际却是朱鸟的帮凶。” “朱鸟每次来村里，都会死很多人。”耿妈也收敛起愉快的笑容，语气沉重。 “你们看到过狸力和朱鸟在一起吗？”明河问。他见过狸力与腓腓争抢鬼草时的热切，显然它爱吃草，那它有什么理由和朱鸟同流合污呢？ “那倒也没有，只是村里有人说，曾经在村口附近看到过赤猪，过了不久朱鸟就来了。那之后大家就都说，赤猪是帮朱鸟踩点望风的。”耿耿挠挠头说。 “而且有人说，看到狸力就会发生灾祸。就算它不是帮朱鸟望风，也是因为看到了狸力，村里才发生灾祸的。”耿妈一脸笃信不疑。 明河没再说什么，村庄里的传言就像呼啸的龙卷风，最开始也不过是一点空气的聚集与流动，到后来就席卷一切了。大家无力追查最开始的那一点旋转的空气源自何方，只能身不由己地盲目跟随、疯狂转动。 “不搬吗？”如云照例问得言简意赅，听起来像在挑衅，明河真担心他哪天被不明真相的人揍一顿。 “这里除了有朱鸟，别的都挺好的。”耿妈苦笑着说。 “太平。”巨人嘿嘿地笑着说了两个字。 “有力气就能活！”耿耿骄傲地一拍自己的大膀子。 朱鸟其实不经常来村子吃人，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深林觅食，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实在打不到猎物了，才会来村子。这个村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没有官家收税，也没有打听隐私的邻居，遇到事了打个招呼也能互相帮忙，平时互不打扰。就像一群聚在一起生活的陌生人，不算没有依靠，却又自由自在。 现实生活中，明河一向为人际关系所苦，这样想想，似乎也很能理解耿耿一家所说的\"太平\"二字。 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各去休息。耿耿家没有多余的客房，明河如云和九子便在厅中席地而睡。耿耿虽然有房间，却孩子气地要陪他们睡在地上。天气尚未转凉，便这般睡在地上也不觉寒冷，耿耿的爸妈又把家中所有被褥或毛毯全拿出来给他们。这样横七竖八地躺下，居然也每个人都能盖得暖和和地入睡。 一日坎坷，几乎是合上眼便立刻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大家便与耿耿一家告别。不知朱鸟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希望被刑天这么狠狠教训了一下，间隔的时间能长一点吧。让这个平淡自由的村子多过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出了村子再走一段路便出了山，遥遥能看到对面山坡上九子豪华酒肆了，与这边矮小的村庄、崎岖的山路相比，如同两个世界。因为酒肆的客人中不乏坐着车来的富豪，所以那条缓坡修得宽敞平坦。 默默地走着，不觉便到了上山的路口。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停下了脚步。 “九位。”明河清了清嗓子，却不知如何往下说。 “告辞。”如云帮他说道。 “何不上去痛饮一场？” “我们同生共死，怎么突然说告辞？” “我们带着任务而来。”明河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想起惨死的大义，喉头哽了一哽。 如云知道他的心情，难得说了一长段话：“三生石松动，轮回不稳，我们来劝你们。” 九子震惊。 “你们是什么人？” “被抓来当差的倒霉蛋。”明河苦笑着说。 原本简单的任务突然复杂起来，因为太多的是非看不清，明河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明河简要地讲了三生石眼下的情况，和因为轮回不稳而出现的若干问题。 “你们不一定非要回去，你们可以选自己想过的生活。”明河说。 “那三生石怎么办，轮回怎么办？”站在最前面的斗问。 “这么多年过来了，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说，一条路不通自有另一条路在，古来如此。没听过有什么事非谁不可的。”明河真的不想这活泼洒脱的九兄弟再次被禁锢在那块大石头里，所以尽量轻松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反正一时半会也想不清，那就先顺着自己的心意说吧。 如云凑到明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河的脸一下就红了，比狸力的毛还要红得多。 如云说的是：“我就非你不可。” 明明这样严肃的时刻，这家伙却来说这些疯话。明河恨恨地想，\"看来是真的要找时间教训一下这家伙了。\" 如云看着明河脸红，满意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不想明河给自己太大的负担，管他什么原始神初代神，管他什么三生石轮回道，能和明河在一起，开心一天是一天。千年的轮回里，他受过的所有苦都在告诉他这个道理：别等。明河想弄明白什么，他就陪他去弄明白；明河不想管了，他就陪他去做点别的。 他俩在这搞\"地下情\"的功夫，九子已经迅速开完一个短会，又重新站成了一列。 站在倒数第三个的罂开口说话了，看来他是今天的主事人。 “我们愿意回去。” 这个答复大大出乎明河的意料，如云也诧异地看着这九个俊美的少年。 “我们也玩得够久了。”九子开启了一人一句的接力模式。 “以前总觉得很委屈。” “现在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 “父亲不对。” “大羿过分。” “我们也不对。” “想大义了。” “去看看他。” 最后一个\"他\"字刚说完，九个人唰一下就不见了。 明河如云随即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回了地府。 ——终于—— 明河如释重负，心中欢呼了一声。 会在地府见到大义哥吗？ 明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对回到地府这件事充满期待，竟然有几分——回家的——感觉？ 第46章 太阳神归位 轻微眩晕之后，明河与如云手牵着手站到了三生石前。 几位地府的老朋友已经闻讯赶来，看着三生石上新增的一处光点热泪盈眶。巨大的三生石下方，刑天的战斧闪着光，仿佛与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战斧旁边多了一个火焰的标记，仔细看的话，这个标记由9个微小的火焰组成，它们的光芒如此明亮，几乎照亮了半边三生石。 明河不由得笑了，朗声道：“9位酒老板，你们好啊！” 那光芒欢快地闪动了起来，似乎也为再次见面而欢欣不已。原本有些低落的明河也不由振作了起来，就像那明亮的火焰一样，这九个小伙子一直都有着这样振奋人心的力量。 现在三生石的南与东两个方向都被照亮了，就和上次一样，光芒如水波一般由这两个方向往中央浮动，原本黯淡的花纹逐渐明亮，大荒的地图再次点亮。 秦广王拿出三生镜，照向被点亮的三生石。 画面逐渐出现，各路神明逐一亮相。有的终年在至暗至寒的山顶沉睡，有的没事就沿着山脚疯跑，有的天天不着家到处旅游，有的成天躺在巨大而舒适的树枝丫上发呆，有的到处找神打架，有的每天对着一根木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看起来没一点正经事干。”明河嘀咕着。 崔判官解释道：“他们就是没事干，不是没正经事干。” 看出来了，那时候的神和他们的后裔，纯粹是\"存在就行\"，不用打卡上班，更不用为吃喝发愁，看起来也完全没有\"造福社会\"“促进发展”的需求。 啊，也不绝对。神农老头就一心地钻研植物，画面中只要有他出现，必是弓着腰琢磨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这时，地图上有一块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华起来。那是不周山和昆仑山中间的一个山谷，女娲造出来的人类就生活在那里。 女娲是盘古的慈爱之念所化，漫长的亿万年间，她以自己的慈悲与宽容获得了几乎所有神明的友爱与尊敬，但是时间过去越久，女娲越觉得空虚与沉重。因为空虚，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是这个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又让她觉得沉重无比。在空虚与沉重两种极端的折磨中，她急切地想找个解脱的方法。 有一天，她突然看到一匹骏马飞驰而过，它轻盈潇洒的姿态让女娲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同时又觉得非常眼熟。一番思索之后，她想起来了，那骏马飞驰的身姿，与天上的神龙十分相似，只是没有翅膀，也小巧得多，显得十分可爱。 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就像方才那匹骏马一样疾驰而出。 想要拥有和我很像，但是比我小巧可爱的那种生物。 于是女娲开始琢磨和尝试，终于成功地造出了人。女娲是人首蛇身的女神，但在用黄土捏人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匹马。它像龙，却又不完全像。它没有翅膀，不会飞，但腾跃之时舒展的身躯，优美的弧线，是那样漂亮和灵巧，比神龙那个傻大个可爱多了。于是，她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上半身后，又灵巧地捏出了两条修长而健美的腿。第一个人诞生了，她久久地欣赏着他的两条腿，看着他走路、奔跑、跳跃，觉得喜欢极了，骄傲极了，于是就根据这两条优美的线条，取了\"人\"这个名字。 女娲不知疲倦地捏出了无数人类，心中的慈爱之情并没有因为疲惫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于是带着她的爱意与祝福诞生的人类，在那个名为栗广之野的山谷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按照女娲的心意，这个山谷成了众神庇佑之所： 后土亲自为他们挑选并赠送了这块土地； 神农亲自帮他们播种耕作，保证五谷丰登繁花似锦； 天帝如云特意交代众属神保证此地风调雨顺； 星辰之主明河，承诺让这里没有黑夜，永远光明； 连最不好说话的疫神都保证了这里绝对无病无疫无瘴气。 …… 而人类本身，似乎也继承了女娲的善良与智慧，他们过着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并没有安于现状，贪图享受。相反，他们学会了神农的播种与耕作的技术，研究着风雨的规律，观察着星辰的变化。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劳动的过程中发明了各种劳动的工具来提高效率，甚至在庆祝丰收或感谢神明的过程中发现了艺术，比如歌唱与舞蹈。 他们成了女娲的骄傲，也成了其他神明观察的对象。 本来终日无所事事的神明都往栗广之野而来。像旅游打卡一样，到栗广之野和那些谦逊勤劳的人类一起生活几天成了流行。有的神来了就不走，与人们吃住在一起；有的神个子太大或者外形太“特别”，就在周边住下，没事就来看人玩儿——大概像人类看宠物差不多的感受吧；那些有特殊道具或者技能的神，则喜欢在半空中或者通过道具观察人类；还有一些就是野心勃勃地想偷学点女娲的技术，好让自己也造出些这么好玩儿的生灵来。 一时间，拥有无数神明的大荒，居然让一块人类居住的山谷成了中心。 第47章 大荒之乱 看着三生石上熙来攘往的情形，明河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如云第一时间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急问：“哥，你怎么了？” 秦广王赶快收起三生镜：“明河大神不舒服？” “是不是太累了？”陈荒关切地问，不待明河回答又连连道歉，“怪我们考虑不周，二位忙碌这么长时间，一回来就让你们忙公务，确实过于不近人情。要不，让二位大神先休息一下？”他询问地看向秦广王，毕竟他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好的，好的。”熟悉了以后，秦广王早就放下了之前的架子，阴阳变化的声音也好久没用了。现在充满歉意地连连点头，脑袋上的红色渔夫帽差点掉下来。 明河摇头说：“我没事，可以继续看。”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山谷后来怎么了，是不是像他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样，被陨石填塞，被洪水淹没，成为了无生机的寂静死地。 三生石却已随着三生镜被收起而黯淡，下方的斧头与东边的火焰也熄灭了光芒，似乎刑天战神与九子太阳神也在沉默地宣告他们的态度。 如云不由分说地揽着明河的肩：“哥，明天再看也不迟。这些亿万年间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呢。” 四个鬼王也诚恳地看着他，面露忧虑之色。 明河不懂如何应对这么多人的真心，只好点头答应。 陈城隍松了一口气，说：“早安排好了，仍由老谢送你们出去，小添会安排你们在外面的饮食和住处。这地府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还是外面舒服。”他对明河如云挤挤眼睛，因为整个地府的鬼王中只有他有机会常去阳间，自然他是懂的。 如云点点头，二人都没有说话。如云一直看着明河，明河却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如云。一个毁人家园夺人性命的神，不如称之为魔鬼。 老谢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跟着他走的，又是怎么被小添带到语贵早餐店的，明河全不知道。 “大大哥，大哥，咱们先吃饭，然后去酒店休息。”小添熟门熟路地给两位大哥拉开椅子，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干净。 “这家店，好像装修过了？”如云问小添，一边拉着明河坐下。 “嗯嗯，生意好，所以门面扩大了，又重新装修过。”小添乐呵呵地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说，\"毕竟东西干净又好吃，人类也是识货的。要不是陈城隍谨慎，咱们阴曹司早就靠搞餐饮发大财了。” 如云点点头，这个是真的。现在如果哪个品牌餐饮能确保\"干净又好吃\"，那真的是会发财的——毕竟没有哪个店老板活腻了敢糊弄城隍爷。 边吃边聊，小添跟两位大哥熟了，知道他们没什么架子，当下添油加醋地把最近地府和人间的八卦聊了个遍。他经常在人间活动，又是个5g冲浪选手，滔滔不绝可讲的新闻还真不少。连明河也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其实我们城隍爷也不容易，最近地府可不太平，那几位爷，怕是头发都愁白了。”小添忽然叹了口气。 “地府怎么了？”明河问。 “那位——”小添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地府下，\"不是快醒了吗?\" “哪位啊？”明河和如云被他神秘莫测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的。 “那位啊！”小添翻着白眼，伸长了舌头，流着口水说。 如云嫌弃地朝后靠了靠，明河猜：“丧尸？” “什么呀！咱们地府可没那玩意儿。”小添撇撇嘴，又压低声音说，\"疫神啊！她老人家一醒，那瘟疫啊瘴气啊不是什么要命来什么？大家都得……\"他又翻着白眼伸长了舌头。 明河气笑了，想瘟疫瘴气都是病毒啊细菌感染什么的，哪里就翻白眼伸舌头了。小添这家伙绝对是网上冲浪时被丧尸片误导了。 “听说地府保安和公关现在成天一级戒备，就为应付这位大神呢。”小添说，\"我那几个哥们，加班都加疯了。\" 明河想着这位疫神的可怕，眼前却忽然又浮现出星河坠落生灵涂炭的情形，觉得自己在了解往事的人眼中和评价中，大概也是一样的可怕吧。 “当年那位——大神……”或许，也是这样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畏惧而又厌恶。 他推开面前的碗，站了起来：“吃饱了，走吧。” 小添赶快去结了账，领着明河如云去了上次那家五星酒店——不用说，这家酒店也是阴曹司的产业。 开好房间，又把两位老大送进门，小添这才告辞，约好明天来接他们。 一进门，明河就再也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云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让他靠着自己。 “如云，我是杀人犯。”不用他问，明河就开了口，他无法再一个人承担这个秘密。 如云拉开他捂住脸的手，握在手心，看着他的眼睛说：“哥，我知道。”从幻境中出来后，明河就一直不对劲，明河便一直在猜他到底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直到刚才看了三生石影像后明河再次崩溃，如云也差不多明白了。他之前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知道？”明河难以置信。 “嗯，我们上次住在这家酒店时，我梦到了。”如云把明河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缓缓地温暖着，摩挲着。这个动作让明河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连绝望的情绪也悄悄在变化。虽然如云的话间接地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如云的声音、表情与动作，仿佛为他注入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他不再害怕这件事，也不再害怕做了这件事的自己。 没关系，即使是真的也没关系。 一切问题都可以被解决。 如云在呢。 好像有这样的声音在说。 “我杀了很多很多人，我彻底毁了栗广之野。”明河慢慢将头靠到如云的肩膀上，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 “嗯。”如云在梦境中看到了，朝着空中一伸手，便有无数星辰坠落，便有洪水涌出，便有无数生灵哀嚎丧生的明河。和他平时看到的明河完全不同，但没有关系，只要他是明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长得和人不同的生物……都死了，因为我……” “他们只是去了轮回。” “就是死了啊。” “是一个新的开始啊。” “新的开始？” “是啊，轮回的意义。” “可是……” “哥，我们经历了一千年的轮回，每个轮回都在痛苦与折磨中度过。你恨吗？” 明河沉默了。 第48章 轮回的意义 第48章轮回的意义 “还有丹朱，他没有进入轮回。他死后化成了朱鸟，喊着自己的名字，吃着人肉。他恨吗？”如云看着明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明河却被如云的眼睛吸引，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喜悦与痛苦，甜蜜与酸楚，热烈与依恋，那里藏着如云不为人知的感情世界。但此刻那双眼睛澄澈而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隐藏着已经埋没了亿万年的秘密。 “哥，那只伥，他被自己的恐惧控制，依附于杀害自己的凶手，帮助它吞食一个又一个与自己一样不幸的人。他恨吗？” “还有大羿，太阳神九子。他们恨吗？” “哥。”如云紧紧抱住明河，让他贴紧自己的胸膛，清晰的心跳声传入明河的耳朵，仿佛有力的鼓点，“不要再想那么久之前的事，往后看吧，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如云其实不在乎有谁在等自己，但他知道明河在乎。明河的善良很纯粹，让他忘记内疚的方法，就是让他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 “轮回吗？” “是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 明河似乎陷入了沉思，安静许久之后，才慢慢说：“我不恨。” 如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在说：“轮回千年，我不恨。” 虽然痛苦，但是不恨。因为终于又能在一起，所以之前的苦都有了意义。像通往黎明的夜，像登上天庭的梯。 二人都没再说话，安静之中，明河呼吸逐渐平缓，他睡着了。如云把他抱到床上，脱掉外套盖好被子他都没有醒。 他太累了。 明河梦到了当年的自己。 成为原始神之后的好多年，明河都没有什么明确的意识。他与日月星辰同在，周围的一切他能看到，却无法知道。风吹拂着他，雨浇淋着他，苍穹之下的河流一直在流动，高山却在翠绿、枯黄和雪白中不停地轮换。 身边还有一个神。 就像明河拥有的星星在不断增多一样，那个邻居神的云朵也与日俱增。随着云朵的增加，他逐渐拥有了更多东西：比如凉爽的风，潮湿的雨，惊人的雷，耀眼的电。明河有时很羡慕他，他拥有的东西都很有趣。光是风就有大有小，有怒吼着撞得明河生疼的，也有无声地抚动明河发梢的。明河很喜欢风，也很喜欢云。只是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那种触碰到就觉得很愉快的感情叫喜欢。 无聊的漫长岁月——一言不合就是万年呐——中，明河学会了与自己的星星玩耍。有一天他突发奇想，随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星星排列组合了一下，发现可以用它们把自己围起来。待在这个围起来的星星墙中间，感觉比在无遮无拦无边无际的天空中，更…安稳？ 终于不用再成年累月地看着那些山发呆了——明河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它们变绿变黄再变白的规律，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用这个规律来计算自己到底盯着它们看了多久。 明河像拥有了新玩具的孩子，开心地将那些星星搬来挪去，搭好了再拆，拆完了再搭。不知不觉，竟然拥有了一座宫殿，闪烁着光芒的宫殿。 明河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反正他的星星和时间都是无穷无尽的。在不知时间为何物的忙碌中，他渐渐体会到了一些平静之外的情绪。好奇、期待、喜悦、失望……这一切让他意识到之前上万年的所谓平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而已。 他是如此忙碌，如此充实，如此快乐，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那个他曾羡慕过的邻居。 直到他的星辰诞生出了自己的神。 每个原始神迟早都会拥有自己的属神，因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朵云每一颗星辰都属于盘古，都拥有神的意志，它们化生出的所有山、河、云、星也同样如此。虽然晚了万年之久，但终究一个又一个的属神出现了。于是，明河的宫殿常常出现一个、两个，甚至同时几十个的“漏洞”——毫无疑问，是那些爱出走的星星神们导致的（“走神”的由来？）。 明河开始苦恼。虽然宫殿不会塌，哪怕漏雨，他也不会因此挨冻或生病，但漏洞就是漏洞，不完美就是不完美。当然他并不想限制自己属神的行动，既然自己从搭建宫殿这件事中获得了乐趣，那就要允许那些属神从随时出走中获得乐趣。何况，大多数小星神在出走一段时间后就会回来，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些漏洞补上。 明河一边宽慰自己，一边苦恼。 有一天，又刮起了大风，随后暴雨倾盆。明河赌气坐在一间漏雨的房间，任凭雨水将自己打湿。明明是以前觉得很有趣的事，现在却觉得气闷不已，嘟着嘴垂头丧气。也不知气了多久，忽然觉得风停了，雨也住了。奇怪地抬头一看，所有的漏洞都被堵上了。 白花花的，软乎乎的——云朵，恰到好处地堵上了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洞，宫殿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开出了白色的花。在星辰的光辉中，这些白花也发着光。笑容绽放在明河脸上——以前他好像从来没有笑过——哪怕在第一次感觉到喜悦这种情绪时也没有过。 他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种感觉非常好。 就像上次一样，明河在幸福的喜悦中醒来，还没有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察觉，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了他。 “醒了？” “原来你还会补房子啊，如云大神。” “是啊，后来有人就不盖星星宫殿了，缠着我盖云朵房子。” “你知道？”明河睁大了眼睛。 “是啊，我想起来很多事。”如云在他鼻尖吻了一下，笑着说。 “你盖了吗？云朵房子？” “盖了。” “盖了几个？” “盖了很多，一直在盖。” “哈哈，说谎的吧。” “不骗你。”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是的，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骗人的，神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懂的。” 明河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如云。 此时忌说话，宜接吻。 第49章 拒绝轮回的大羿 天亮之后，跟着小添去吃早餐，在语贵早餐店见到了一个熟人：满脸笑容的陈荒。他说在地府待得久了气闷，借着招待明河如云的机会，出来吃点人间食物，见见阳间风景。他主管的阴曹司是唯一主管阴阳两界事务的部门，阴阳两界的许多纠纷都要这个部门来处理。明河从小就听过许多城隍爷主持公道的故事，着实是人们寄托了许多希望的一个鬼王。但自从三生石出事以来，地府一片混乱，鬼王们焦头烂额，陈荒渐渐顾不上阳间的官司，好多事都交给手下鬼差办理了。所以想找个机会出来透透气，也挺能理解。 小添难得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表现得诚惶诚恐，一顿饭几乎没说什么话，反是陈荒找着话题跟他聊了几句。小添问一说一，问二答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明河看得直好笑，原来畏惧上司这件事，阴阳两界也是相通的。但是陈荒问起阴曹司在阳间的各项业务，小添倒是对答如流，业务能力还是杠杠的。明河忍不住夸了小添几句，陈荒看起来也很是赞赏。 “下次有机会带明河如云到我们的游乐场去玩一趟。”陈荒笑眯眯地交代小添。 小添大喜，满口答应：“好的，陈总。” “你们还有游乐场？”明河好奇。 “是的，陈总一直注意投资，我们阴曹司着名的声誉好，和我们做生意没有后顾之忧，但是我们挑选合作对象非常挑剔，求质不贪量。”小添夸起自己单位来立刻滔滔不绝，讲得眉飞色舞，\"我们与一个着名游乐场有合作，地府好多大型活动都在那里举行的，别的部门团建也会找我们呢，收费非常合理……” 陈荒笑得眼角皱纹都露出来了，似乎对小添非常满意，\"行了，小添业务员，不要这样自卖自夸，让人见笑。\" 明河听了却神往起来，他从小就很少去游乐场，不由看了一眼如云。 如云笑着点头，说：“这次有空就去。” 明河也笑了，同时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陈荒道：“昨天没来得及问，可曾见过大义？” 陈荒笑容渐渐消失，说：“嗯。他比你们先到。” “我们能见到他吗？” “应该可以，他说不入轮回。” “啊？” “闻过彼岸花，照过孽镜台，他原该到一殿阎罗那里接受审判，然后发入轮回。但他跟秦广王说，他不想再轮回了。”陈荒知道明河关心，讲得非常细致。 “他说为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他稀里糊涂地在轮回里转了这么些年，糊涂出生糊涂死，若不是这次遇到你们，想起一些往事，生生世世都是个糊涂人糊涂鬼。”陈荒苦笑着说。 “谁不是呢。”明河也苦笑起来，想起自己之前那稀里糊涂的二十余年，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已经在轮回里痛苦辗转了那么久。 “他说，至少这一次他要弄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死的，为什么逢蒙会在天帝身边，到底是谁杀了自己。”陈荒面露难色。 “秦广王答应了？” “既然他不愿意，以地府如今的政策，也不能强制他入轮回。至于能不能弄清楚他想知道的事情，就全看他自己了。” “能不能让他和我们一起做任务？”如云突然问。 陈荒意外地看向他：“这个我们倒没想到。也许……”城隍爷沉吟了一会儿，\"要商量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事情太多，想不过来了。\" 随后大家不再谈公事，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餐。 明河吃饱后环顾四周，店铺重新装修以后，环境好了很多，顾客也明显增多了。他见有几个客人不时瞟向他们这桌，神色又恭敬又慌张，估计都是阴曹司的鬼差，对城隍爷的到来又惶恐又不敢来打招呼。但店内大多数人都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想来都是正常人类了。想到自己之前走过的大街和进过的店铺里，偶尔也会有小添这样的\"鬼差\"混迹其中，不由感觉有些怪异。 唯物主义的世界也未必就唯物呢。 如果把这些经历说给父母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 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呢。 这个\"现实世界\"，与那个\"现实世界\"，相通吗？ 许多疑问纷至沓来，明河只是呆呆地想着，完全没有向身边的鬼差和鬼王问清楚的意思。 可能自己也不是那么想念那个现实世界吧。 又或许，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了。 吃完早餐，跟着小添和陈荒走到旁边一个弄堂，随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迈进去，果然就到了地府。 “真的随便哪扇门都行吗？”明河悄悄问小添。 “嗯，拿到授权之后就行，只要是没关严实的门，都能用。”小添说。 “乌石盘可以吗？”如云听到了，问。 “可以。”这个问题却是陈荒回答的，只要是你去过的地方，那块石头都能到。 “书里的地方也可以？”明河追问了一句。 “可以的。”陈荒还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以去旅游。”明河推推如云，眨眨眼睛。 下次嫌人多觉得烦，或者闲得慌没事做的时候，去丹穴山看花呀！ 如云懂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又捏捏他的手。 小添与他们分别，忙自己的差事去了，陈荒带着二人去了三生石。 秦广王他们几个果然在三生石下等着了，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但也不能说不认识。 黑炭般的脸，额上一弯金光闪闪的月牙儿。 五殿阎罗包拯居然也来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明河如云不可能不认识他，没有哪个中国人会不认识他。因为他真的跟电视剧里长得一模一样，第一次为包拯这个角色设计形象的，该不会也与地府有往来吧？ 明河一边胡乱想象，一边变脸与包大人打招呼。 包大人脸虽然黑，却非常亲切。 “这个三生镜虽小，却也有点个性。若我亲自操作，视频播放得会更久一点。”包大人快人快语，话说得又直接又明白。\"视频\"这样的词也会说，看来还是个紧跟阳间现实的鬼王，不愧是读书人。 第50章 大荒之乱二 第50章大荒之乱二 三生石上的画面缓慢出现，飞速变化。 栗广之野的繁荣程度与日俱增，神灵们\"造人\"的热情也与日俱增。女娲造出的人类如此可爱，没有神不想拥有。但是却没有神可以造出和女娲一样的人类——毕竟没有谁不希望自己造出来的生灵有一点自己的特征或灵感，何况女娲作为初代神的天赋，并不是谁都能拥有。但诸神仍旧乐此不疲，三生石的画面飞快旋转，看得明河如云眼花缭乱。诸神盛世之后，大荒进入了一个更加蓬勃的时代。 原始神、初代神、二代神、三代神……之外，更有半神与异人以及人类的兴盛。起初神与神创造的半神、异人以及人类之间，界限并不分明，自然繁衍的生命也与神造出的生命享有同样的权利——生存的权利。 问题随着兴盛而来。 拥挤和复杂的关系带来了争斗，繁荣祥和的栗广之野陷入了战争。原始神、初代神原本与这些争斗无关，他们只需存在，而无需谋生，栗广之野只是他们无聊时一个消遣的去处，归谁也没关系。但问题在于，参与争斗的半神或异人几乎都是神造出来的。就像女娲庇护着人类一样，那些半神或异人身后往往也站着一个神——除了那些造完就忘不负责任的神，或者因为好几代繁衍早已认不出自己子孙的神。 仗越打越久，越打越糊涂，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是谁和谁在打，为什么而打。 更糟糕的是，神和神打起来了。原本是为了维护自己“子孙”或\"小弟\"在打，后来变成了神与神互相看不顺眼了。 初代神想与原始神争谁才是盘古\"亲生\"的，半神和异人也想争谁是\"父神\"或\"母神\"亲生的，异人则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与\"神\"不沾边，至于人类，除了神之外，谁也不认。那些奇形怪状的半神或者异人，管你血统是什么，长得与自己不一样的统统称为\"妖怪\"。至于他们的\"母神\"女娲也是人首蛇身的模样，那就选择性忽略了——“双标”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人类的标配。 大荒进入了漫长的战争时代，但是生命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反而在成倍地增加。 神不知道什么是死亡，造出来的生物自然也不会死亡。而与神不同的是，这些生物非常在意繁衍这件事。或许因为在诞生的方式上天然处于劣势，所以非常在意自己的种族能不能延续并强大。战争越激烈，他们繁衍越努力，以便拥有更强的战斗力。战争促进了各种族的快速进化，其中尤以人类为最。他们渐渐远离其它种族——他们称为\"妖怪\"，只与人类通婚。形成了自己的部落，拥有了部落首领，并服从首领的命令。又逐渐有了分工，确保及时且平衡地提供战争所需。比如粮食、武器和人口。 大荒越来越拥挤，战争早就扩散到各处，至于栗广之野，早就从乐土变成了炼狱。除了战争，人们不再考虑别的事。 仁爱之神女娲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痛苦紧紧地攫住她，让她坐立难安。她只好去寻求天帝如云的帮助。 在三生石上看到如云出现时，明河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如云的模样与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头银色的长发与现在的黑色短发有所不同。\"就和想象中的天帝一模一样。\"明河想，\"嗯，除了那满脸不耐烦的神情之外。\"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如云天帝的脸，看着他不耐烦地听完女娲的倾诉，满脸无奈地叫来神农、后土、西王母等一众天神。 听不到会议说了什么，但看起来，从那以后神之外的生物从出生开始就被定下了\"死亡\"的结局。 战争带来了大量的死亡，大荒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被尸体覆盖着。无论是人类还是异人，都拥有神的祝福，所以死后魂灵不散，游荡于大荒各处，哀鸣着自己的痛苦与不幸。活着的生灵听着这些哀嚎，心中滋生恐惧——那是比死亡更长久的煎熬与不幸，他们整日不安，终日思考生命与死亡的关系，再也无心耕种与创造。 神们对死者魂灵的哀鸣和生者终日的惶恐都极为不满，女娲再度陷入不安与自责。 于是玄冥挺身而出创建地府冥界，收留这些魂灵。但死亡并没有消失，活着的人的恐惧也无法消除。 生机勃勃的世界消失了，大荒再度恢复安静，只是地面上多了许多浑浑噩噩的生灵。 神们觉得更寂寞了，甚至不如空无一物。 女娲又去找了如云。 如云当无所事事的天帝已经当了亿万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么麻烦。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明河搭星星宫殿，最多是当明河的小星神出走时用云朵帮他补宫殿上的漏洞。 他只是一朵祥云，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怎么办\"？ 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幸好，女娲这次带的神很多，讨论时脾气不好的西王母和一直很急躁的后土差点打起来，大家讨论起事情来动静非常大，大得躲在宫殿里的明河也听到了，出来看看热闹。 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明河给出了几个主意： 首先：划分地盘，大家各守本分便不会打仗； 其次：明确职责，既然神创造了这些生命，就得负责管理和保护； 最后：只是把魂灵关在一个地方是不行的，得让它们有个去处。这样魂灵也不闹了，活着的人也不用恐惧。 听完明河的话，大家都觉得非常有道理。如云更是欢喜，当下就提出要把\"天帝\"让给明河做。明河吓得连连摆手，大家却也觉得非常有道理，毕竟如云真的不管事，而且脾气很臭，常给神们看脸色。 最后，明河被迫当上了\"天帝代理\"。 短头发的如云看着这一幕，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就差把\"不愧是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明河却想，原来你是这么把我拉下水的。 三生石暗下去，看来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包拯不愧是三生镜正主，这个视频放得可比上次秦广王放的长多了。 只是明河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下满天星辰，摧毁栗广之原。 不过那种巨大的痛苦没有再次袭击他，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都属于过去，而且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谁也无法改变与追究的过去，他自己也不能。 第51章 地府有人脉了 第五十一章地府有人脉了 趁大家都没散，明河打听了大义的情况。 “他在赏善司。”包大人说话和如云一样简省。 “他正在等上面的商议决定，这几天应该没什么事，让老谢带你们去。”崔判官拍拍手中的簿子说，自从熟识之后，这位判官话也多了起来，非常自在。 话音刚落，老谢便戴着高帽子出现了。 这召唤术可真管用，明河想，随即想起一件事，赶忙问道：“上次我们遇到危险时，战神忽然出现了，是什么情况？” 秦广王笑得一脸慈爱：“这个我们也没想到。想来附在这三生石上的神魂，还是有着自由的意志。战神对二位心怀善意，感应到危险，自然想要出手相助。” “你那块玉佩——本名如意扳指，你可知道它的来历？”转轮王也笑着问。 “不知。” “你代理天帝时，曾命后土、神农、共工等一众天神，普调天下山川河流与各类生物，记录编汇成册，注入一块美玉。后又有能工巧匠，将那块美术雕琢为玉佩，甚至扳指。那是天帝的信物，掌握着天、地、冥三界的所有信息。” 明河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地府随随便便给的一个辅助道具这么大来历。 “后来这块扳指曾流落各处，不知所踪。” “但最终物归原主，令人欣慰。” 几个鬼王真的满脸欣慰之色，不知是出自真诚还是纯属演技。明河对他们虽然颇有好感，但他们说话总是藏藏掖掖，明河难免有几分保留。\"总有刁民想骗朕犯险\"，这是他的心声。 “所以，这个扳指……”明河抬起左手，看向拇指，那个扳指温润平和，毫无装饰，看着是个好东西，但也毫无神奇之处啊。 “看来它已经达到了与明河大神心意相通的境界。” “所以我想知道什么，直接就能知道。” “不仅如此，遇到危险时，接收到信息的神自会通过这扳指传送到你身边。” “只有战神，还是其它神也可以？” “目前看，回归三生石上的神肯定是可以，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行吧。”明河满意地点点头，\"有个战神就够强的了，何况还有九子呢。\" 他看看三生石，那枚火焰又跳动起来，似乎听到了他的想法，正热烈地给予回应。明河不由咧嘴笑了，说道：“你们九个家伙，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 火焰闪得越发起劲了，仿佛九个跳动的音符在跃动，明河耳边仿佛响起了九个一模一样的声音：“那绝不可能。” 如云的乌石盘让他们能去任何去过的地方，他的如意扳指让他们能够得到天神们的援助，很了不得啊。如果如意扳指本来就是他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乌石盘本来就是如云的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已经跟着老谢到了赏善司门口，只好下次再向鬼王们请教了。 赏善司在地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位置远不如隔壁的罚恶司好，看起来也没那么气派。\"赏善司\"不是地府的重点部门，在阳间名气也没罚恶司那么大，因为人呐，对惩罚的畏惧可远超对奖赏的向往。 敲门进去，赏善司的主管魏征就坐在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一身长袍是绿色的，脑袋上居然也戴着个帽子，却不是看古装剧时常见的那种，而是一顶鸭舌帽。他不是大唐司空吗，怎么通天冠、进贤冠什么好看的帽子不戴，戴个鸭舌帽？也可能是讲究得腻了，想换个街头混混的装束？ 他一边吐槽一边左顾右盼找大义。魏征大概已经接到了通知，满脸严肃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老谢赶紧拉着如云和明河迎上去：“魏总！我把两位大神带来了。” “久仰久仰！”明河文绉绉地打了个招呼，倒也不是虚的，魏征的大名是真的如雷贯耳，真的久仰久仰。 “二位大神好！”魏征一拱手还礼，\"你们要找的人在里面。\" 明河倒是一愣，见愣了电视剧里面文人虚情假义繁文缛节那一套，不料今天连见两位大儒都是干脆利落的风格。也不是生前如此，还是死后在地府改造的。 他愣神的功夫，魏征已经转身往里走了，看样子是要给他们带路。 外面看着这部门不大，里面却还不小。狭长的通道往里，一间一间的屋子挺多的。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里面或多或少都有鬼，飘来荡去，有说有笑的。毕竟是赏善司，生前行善的人，到了这里没有不开心的。跟着魏征一直走到最里面，打开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只坐着大义一个人。 “这是等待室，暂时还没收到决议通知的鬼就待在这里。”魏征说。 不等明河开口，他又说：“你们聊，聊完直接出去就行，我先失陪了。”说完，转身走了。 “不是，这位鬼王玩的是单机啊！”明河朝着如云笑道。 “魏总出了名的爽快。”老谢搭话，\"他这个位置，不爽快不行。打发到他这里的，都是好人。好人嘛，多少有点，嗯，那什么……\"老谢好像有点迟疑。 明河皱眉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有话直说。” “唉，好嘞！”老谢仿佛拿了什么许可证，笑着说道，\"好人嘛，多少有点婆婆妈妈。咱们魏总要是不爽快一点，和这些好人可掰扯不清，办公效率不就低了嘛。严肃果断，好办事，好办事，哈哈！\" 别说明河，如云也听笑了。虽然听着奇怪，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时大义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见是明河与如云，立刻站了起来。明河冲上去与他拥抱，却抱了个空。这时他注意到，大义也和他鬼差一样，面目模糊，刚才他只是凭着熟悉的感觉判断出这个大义而已。 “大义哥……”大义已经死了这一点，在此刻如此具体，明河忍不住哽咽了。 能见，却看不清；能抱，却抱不住。死亡是如此残忍的事情。 “明河大神，不用难过，过得几天，有了对羿神的具体安排，他便能有面目，你也能与他接触。”老谢不忍，出言安慰明河。 明河与如云不由纳闷地看向老谢。 老谢赶快解释道：“是这样的，如果羿神不入轮回，那么以他这累世的功德，必能在地府谋个差事。只要级别能到，就能恢复自己的面目。” 难怪几个鬼王各有面目，有制服，甚至能拥有各具风格的装饰单品。 “你们崔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和判官笔？”明河先是想到秦广王的渔夫帽和魏征的鸭舌帽，然后忽然想到了崔钰。 老谢笑了，压低声音：“谁能把那么重要的工作用品随身带着啊！” 明河会意，也笑了。想来那两样东西是社恐掩饰慌张的道具——手上有东西比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总是要好一点的。 “大义哥，你打算？”明河在这里与地府老油条八卦上司，那边如云问大义。 “我总要弄明白我到底怎么死的。一直稀里糊涂地轮回里打滚，我不甘心。”大义斩钉截铁地说。 “你打算怎么弄明白？”明河问。 “我也不知道，但先在地府谋个差事，总有机会的。这里没有生死，不查清楚我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大义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 “我们会帮你的。”明河想，自己与如云的那些陈年往事，与大羿多半有几分瓜葛。 “行！往后我在这地府要是混得好了，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大义拍着胸脯说，仍然是当初那个义薄云天憨直可爱的年轻猎户模样。 “哈哈，好！如云，咱在地府也有人脉了！”明河搂着如云的肩说。 三人一起哈哈笑起来，老谢在旁边看着笑。 第1章 明河时代 第五卷：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第 1章明河时代 第二天一大早，小添就把明河、如云叫起来，匆忙吃过早饭后又把他们送到地府。等候多时的老谢马不停蹄地带他们去了三生石。几个鬼王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出什么事了吗？”明河纳闷极了，自从遇到几个鬼王之后，他还没赶过这么紧的行程呢。怎么每个人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位最近躁动得厉害，看样子就快醒了。”陈城隍苦笑着说。 “疫神？”明河自语，\"看来真的是厉害啊，每个人都这么紧张。\" “真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活得无忧无虑。”陈城隍感慨了一句。 “疫神对鬼也有影响吗？”明河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崔判官摇摇头：“对鬼魂当然没什么影响，但若人与妖大范围地死亡，对冥界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本来就够乱的了……唉！”转轮王长叹一声。 明河虽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但看着他们几个愁眉苦脸的模样，再联想到小添和老谢的紧张，看来真的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忽然又产生一个疑问：“大范围的瘟疫……父母、同事、前女友、那些学生……都会遭殃吧，你都不担心的吗？” “该不会就此灭亡吧？”他滴溜溜打了个寒颤。 这段时间的经历，疯狂而刺激，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渐渐习惯之后，却产生了一种\"本该如此\"的荒诞感，之前的生活反而遥远虚幻起来。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鬼知道。”陈城隍嘴角的苦笑几乎没消失过。 “只好先辛苦二位，找回其余几个神魂，稳住三生石。若是轮回崩塌，那位疫神又出来捣乱，那才真的是完蛋。”崔判官说话越来越有陈城隍的风格了。 “那，好吧。”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 一直没说话的包大人不声不响地取出三生镜，照向三生石。 熟悉的画面出现了，明河与如云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明河没有时间玩星星了，不是在和天神们开会，就是在和天神们辩论。如云很逍遥，但几乎每次明河出现时，他也在。银色的长发，美绝的脸庞，淡然的神情，与不是愁眉苦脸就是气急败坏的明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哼！”明河哼了一声，如云笑着捏住他的手，不让他生闷气。 其实明河没生气，他发现了，如云的目光几乎一直在他身上。他只是觉得奇怪，作为天神的明河也太迟钝了些，他好像从没注意过这个邻居已经把眼睛焊在自己身上了。 但不得不说，天神明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他的管理上，无所事事的天神们不再到处游荡，因为后土给他们划定了地盘，而且根据他们的喜好分配了住所，有的是冰天雪地的高山，有的是四季如春的旷野，有的在烟波浩渺的湖海，有的在鸟不拉屎的山林，还有的在暗不见光的地底。女娲又根据神的不同来历与能力给他们分配了工作，比如风雨雷电管理天气，水神管理河流，山神就要管好山中的一切。神们不能再随心所欲了，自己地盘上的人、妖（现在大家都习惯按照人类的称呼来称呼那些半神或异人了）和各种动物的生存与发展都需要神的管理与照顾。 这两项工作很容易推进，因为后土与女娲非常了解这些天神，分配的地盘与工作几乎与他们原来的习惯完全一致，稍微有些争议的，大概调整之后也就没问题了。 困难的是选小组长。 明河看着天神明河开了一次又一次会，吵了一个又一个架，生生把自己愁成了个蓬头垢面的老头神，才终于成功地如开了一次全神会，选出了五个组长，管理天下五方的众神。 “好厉害！”明河看得眉头不展，如云却笑嘻嘻地捏捏他的手心，也不知是真心夸奖还是心虚怕挨骂——本来都该是他的活儿。 其实明河根本不想骂他，这么麻烦的事情，他不忍心让如云做。他的如云就该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终于，大荒看起来又恢复了秩序。神、人、妖和鬼各得其所，各有所管，平衡恢复了，一切又欣欣向荣起来。争斗在所难免，但无伤大雅，各方天神反而因此有事可干，不再到处惹事，\"造人\"的风潮也逐渐过去，天、地、冥的格局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没日没夜的厮杀，也不再有尸横遍野的惨状，痛哭与哀嚎自然也不再听得到了。 明河看着甚是满意，虽然三生石上的画面一闪即过，但想象得到当时的他有多努力才能让这一切实现。 画面逐渐暗下去，鬼王们转过身来，朝明河齐齐鞠了一躬。虽然这些事情他们早已知道，但亲眼目睹之后，仍是对明河充满敬意。 “这次又要麻烦大神了。” 话音刚落，明河与如云便换了场景，站到了一个树林前。 明河甚至来不及感叹\"一定要这么突然吗\"，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住了。 树林不大，他们正站在它的中央，左右都能看得到尽头。都是海棠树，结满了小苹果一般的果实，有的红有的黄，色泽鲜艳，形状可爱。但明河与如云都无心观赏，更不想品尝，因为在不计其数的果实之间，悬挂着同样数不清的婴儿。 是的，婴儿，当然不是活的婴儿。 双目紧闭，随风飘荡的婴儿尸体，数不清。有的干瘪近乎骷髅，有的却仍面目如生，苍白无血色的皮肤之下，几乎还能看到筋脉与血管的存在。 这是什么人间地狱！ 明河紧紧握住如云的胳膊，手足冰冷，不寒而栗。 “什么人！敢闯恶林！”一个凶狠的声音从林边传来，转头看时，一群凶神恶煞拿着长矛的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恶灵？”如云重复。 “恶林。”明河无奈纠正这个前后鼻音不分的南方小伙道。 “还真是名副其实。”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 第1章 通鸣培训办事处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东汉末·徐整着《三五历纪》 第一章 通鸣培训办事处 荒草丛生，虫鸟乱鸣。 背着双肩包，拎着滚轮已经报废的行李箱的明河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出租车在两里外就把他赶下了车，说导航都不认识他给的地址，不能再往前送了。 偌大的荒野，孤零零地伫立着几幢建筑物。这个连大门都没有的破地方，就是他被打发来报到的单位？ “你也是来报到的吗？” 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明河转身一看，眼前一亮。 这哥们长得也太好看了！ “嘿，哥们！”重度颜控明河双眼放光，立刻热情招呼，“是啊，你也是吗？？” 如云心里雀跃不已，没想到荒郊野岭，还能遇上长得这么漂亮这么乖的。眼前这年轻人皮肤白白净净，高鼻梁尖下巴，一笑两个小梨涡。想戳。如云不由捻了捻两个自作主张的手指头。 但是板着脸，懒洋洋地点点头。 见这人对自己爱搭不理，明河也不以为意，他习惯了别人的不理不睬。 “这天也太热了些。”明河掀开衬衫领子，给自己扇了扇风。为了给新单位领导留下好印象，他今天特意穿了衬衫西裤，不过没打领带，因为临出发才发现唯一的领带因为不知多久前用过没洗生了霉斑。 如云看着若隐若现的锁骨，眼神暗了一暗。 “这地方真够偏的，而且，连门也没有，太奇怪了。”明河仍旧自言自语般地搭着话。 “大概穷得不需要门吧。”如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哈哈哈！”大概没想到他会回话，明河先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哥们，你真幽默。” 他笑得太厉害了，甚至还弯了弯腰，本来就不太合身的衬衫往上缩了缩，露出清晰的腰线。如云不由扯了扯嘴角，可惜地想：“这人长得真不错，可惜有点傻。” “我们进去吧？”明河笑完了，直起身子，热情地邀请如云。 如云无所谓地点点头。 这学校虽然没有门，却有个门房。所以二人一起往右边走去。 到门口一看，门房里居然长满了杂草。有桌有椅的，但遍地杂草，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这下连如云都忍不住露出惊愕之色，明河更是上蹿下跳地奇也怪哉：“这可怎么办？怎么会这样？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地址是不是给错了？”在他问到诸如此类第18个问题时，如云终于忍不住出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往上拨了拨。 “呶！”如云一努嘴，示意明河看向空桌子后侧墙壁。 明河眯起眼睛看过去，是一块键盘大小的金属铭牌，看起来质感不错，不知是什么金属的，但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隐约可辨几个字：通鸣培训办事处。 明河像被掐了脖子的尖叫鸡，不叫也不跳了。 是这里没错。 他已经确认了不知多少遍的就职通知书上写的就是这个单位。 一个破落的培训机构？还能发得出工资吗？他可是要还房贷的人…… 被不祥的预感笼罩，明河退出门房，贴着墙壁朝里张望。和门外边一样的杂草丛生，除了几幢建筑外，了无生气。 “哥们，怎，怎么会，这样？” 如云看着他漂亮的小脸蛋吓得失了色，手指不由得又动了一动。不动声色地按住那根不安分的食指，另一只手指了指铭牌旁边一个箭头。 红色淋漓，歪歪扭扭，但大得惊人，指向门房一侧。 “奇怪，刚才怎么没看到？”明河一边纳闷，一边按箭头指示走到墙边，发现这里有道暗门。几乎与脏兮兮的墙壁融为一体，但凑近细看就会发现长方形的细缝。试着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咦！”明河不知是惊是喜，转头看向如云，本就好看的脸因为明显的情绪变化而更显生动了几分。 “可惜傻。”如云心中再次感叹，目不斜视地走向了门内的世界。 “等等我。”明河大呼小叫地提着哗啦作响的箱子跟在身后。 “哇！”莫说明河，连如云也为眼前景象震撼了，无法维持冰山般的表情，张大了嘴呆在了原地。 没有一脚踏入半人高的荒草，却突然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正面对是一整面墙的电子屏，滚动着“普渡众生，效率至上，放心执法，秉公轮回”十六个大字。 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金碧辉煌，但是家徒四壁。 诡异之感油然而生。 明河快要挂到如云身上了：“哥们，你觉得冷吗？” 确实，阴气森森。 如云再次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立着一个机器：“新人报到处”。 扯着人形挂件般的明河艰难地移到机器旁，电子屏幕上闪烁出一个人影，看不清面目，仿佛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尖锐的机械音随着字幕响起：“请出示报到通知书。”如云打量了一下机器，找到扫描摄像头，将自己的通知书放上去，扫描光闪过，尖锐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欢迎新同事。” 明河一直惊魂未定地揪着如云的胳膊，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一口气，掏出自己的通知书，照样操作一番。 “欢迎新同事。” 明河这才呼出一口长气：“看来没走错地方。” “接下来怎么办？”明河刚提出疑问，眼前的景象突然大变。 方才一个人都没有的大厅突然人影幢幢，吓得云河二人一下紧贴在一起。 大厅仍然灯火通明，但方才富丽堂皇的装饰突然全变成了纯黑。来往人群衣着如常，但云河二人却如堕冰渊。 明河已经整个人吊在如云脖子上，牙齿咯咯打架：“哥们，不，不好意思，我，我实在，站不住了。” 如云没说话，不过这次不是装酷，是实在说不出话来。 “砰！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此刻不是一种形容。 可惜这不是在二人独处的密室，这如雷般的心跳声不会增加任何暧昧气息，只有无空无尽的恐怖。 因为人来人往的大厅，竟然安静得如同死寂。 “溜，溜吧？”明河小声建议，如云深以为然，但一转身，身后哪里有方才进来的小门？只有宽大的玻璃门紧闭，旁边站着两位奇形怪状的保安，闭目抱手，肃然而立。 明河牙齿都开始打战了，即便如云也没有胆子去问一句：“师傅，能开门放我出去吗？” “明——河，如——云，二位——这边请。”突然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二人吓得差点原地起跳。 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走流程了。 明河一只手拖着自己全程歪向一边的行李箱，一只手揪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揪着如云的衣角，踉踉跄跄地跟着如云走进了大厅右侧的一个房间。 房间布置得像一个会议室，中间一条长形会议桌，靠墙摆着暖色调的真皮沙发，旁边则是葱茏的大型绿植。现在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只是身上衣服不伦不类，风格含糊。相较之下，明河感觉不要说自己的衬衫西裤，就连如云的t恤运动裤都显得太规矩了些。不过，明河心下暗喜，这是不是意味着往后自己也可以随意穿衣了？他一向不爱打扮，之前就经常被级部大姐批评不修边幅，看这几位同事，似乎手边有什么穿什么，有一位甚至肩头披着一块枕巾就来了，看来新单位对着装毫无要求。 一时竟有点开心起来。 如云则皱着眉头，他一向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东西，眼前这几位，有点辣到他的眼睛了。 见他二人进来，最左边看着正常一点的那位赶紧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握手：“二位好，啊呀，久盼，久盼啊！” 他笑得很是热情，云河却一头雾水。 他们都是在原单位不受待见被打发出来的，虽然谁也没有明说，但谁也心中有数。这种情况下，这样热情的态度就显得很可疑。 明河糊里糊涂地伸手与他相握，触手冰凉，不由浑身一哆嗦。 如云却没有理会那只手，只微微弯腰，说了声：“您好。”礼貌而又疏离。 那人一边打着哈哈一边缩回手，丝毫不见尴尬。 “鄙姓陈，陈荒。这边坐，这边坐。”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把二人引往长桌。 “这位是薛总，这位是崔总。”那二位坐在桌旁没动，脸上表情都没有，跟点头哈腰的陈荒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河二人也鞠躬行礼，暗暗猜测着这几位的身份和关系。 坐下来后，明河转动着眼珠子观察对面的三人，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接到的通知书只说来报到，没提面试，那对面这三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 “咳咳。”被称作薛总的那位清清嗓子，“欢迎二位加入鄙司，不知二位对鄙司印象如何？” 这是寒暄还是提问？ 明河正在紧张地思考，旁边的如云已经随口应道：“嗯。” “那就好。”薛总满意地点点头。 这？明河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那个，崔总，你跟新同事介绍一下工作方向？”薛总礼貌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位。 “啊？呃，好，那个……”被称为崔总的中年人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手中紧紧捏着一个厚厚的簿子。 “是，是这样的。我们，我们地府，主要职责是那个，嗯……”他磕磕巴巴话未说完，明河已经被针扎了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单位？”明河差点破音，“我没听错吧？” “地府。”崔总说话磕巴，听力却很棒，反应也很快。 “那个……地府？” “是的，阴曹地府那个地府。” “可门口牌子上写的‘通鸣培训办事处’？” “嗯，通冥培训办事处。”陈荒搭话道，笑容如春天般温暖。 “通……冥？”明河跌回椅子。 随着他们的对话，仿佛某个开关被启动，屋中景象突然一变。 绿植和真皮沙发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那条长桌，和椅子一起变成了黑色。地板和墙壁也成了全黑，如果不是灯光异常明亮，整个屋子就成了黑色的方形铁牢。 但这一切都不如那三位中年人的变化来得骇人。 方才三人明明穿着各不相同，但面目模糊，看起来如同一个人。现在突然换上了同样款式同样颜色的长袍，却偏偏天差地别，任意一个都让人印象深刻。 满面和善的陈荒，笑容里藏着威严，甚至有点说一不二的霸气；那位薛总，突然比旁边二位高出一倍，如果站起来，怕是堪堪碰到屋顶；而唯唯诺诺的崔总，则往横里长出一倍，不显臃肿，反增威武，手中除了一本簿子，又多出一只极粗大的笔，如果不是因为笔头醒目，见者定会以为是拿着一根棒球棍。 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地府漫画，明河脑海里突然出现三位人物，他用力摇摇头，命令自己把这种奇怪又可怕的联想赶出脑袋。 “转轮王薛仁贵。”但来不及了，对面三位已经开始自报家门。薛总，声如洪钟，四壁震荡。 “阴律司判官崔钰。”崔总这次没有口吃，但声音低弱，不改社恐本色，大悖于他宽广的身材。 “本市城隍陈荒。”最后那位笑眯眯地说，相比较另外二位，他相貌端正，堪称帅气。毕竟是在人间有独立办事处的城隍爷，神情亲切，人味儿重得多。 明河头还没摇完，就听到这三位的自我介绍，慌得一个踉跄，绊到身侧的行李箱，连人带箱唧哩咕噜地滚了一地。 如云从刚才起就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所以这时再次惋惜地看了漂亮的傻孩子一眼，转脸问那三位：“你们说什么？” 空气一时凝固，手忙脚乱爬起来收拾箱子的明河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是谁？”如云冷静地又问了一遍。 明河顾不上箱子了，站起身子小声提醒他：“幽冥地府啊！转轮王啊！判官啊！城隍爷啊！” “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哪里听过，是不是很有名？” 明河无语。 “生死簿！”他指着崔钰手中厚厚的簿子说道，“听过没有？” “啊——孙悟空撕掉的那个？” “对！” “不是撕掉了吗？” “他只撕了花果山的猴子的那部分……啊，现在重要的不是那个吧？”明河终于回过神来，直接转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三位：“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位大人脸色比难看更难看了一点，现在的活人对地府的官员这么不了解、不重视的吗？看来地府的宣传很不到位，难怪最近工作越来越难开展，甚至沦落到要找活人帮忙的地步了。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陈城隍挺身而出。 “是这样，我司最近业务红火，那个，人手略有不足，二位天赋异禀，能力超绝，故特招二位入司。” 明河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地府招活人入职？不合适吧？能不能拒绝？”突然脸色一变，“难道，我已经死了？” “我刚满25周岁，身体健康，未婚未育，没病没灾，怎么会突然死了？” “不不，还没有，暂时还没有。”陈城隍赶忙安抚。 “那就好——啊？” 第2章 幽冥道彼岸花 第二章 幽冥道彼岸花 转轮王薛仁贵终于露出了满脸的不耐烦，一跺脚，整间会议室迅速下沉。 陈荒对脸色大变的云河二人解释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带二位实地参观一下便知。” 说话间，会议室地板微微一震，稳稳停住。 也就四五层楼的高度？不是十八层的吗？是传说有误，还是电梯速度太快？明河心中疑惑丛生，然不知从何问起。 “请。”陈荒也没给他机会问，面带笑容，微一点头，示意二人往门口走。 如云心中惊讶，脸上却毫无波澜，拉起满面惊惶的明河往外走。 门一开，二人便站住了。 一片漆黑之中，一条蜿蜒泥泞的小道向前延伸。道旁闪烁着点点荧光，却也是黑色的。诡异而又诱人注目。 “请，请。”陈荒再次盛情邀请。 明河紧紧箍住如云的胳膊，拽得如云不耐烦地咂咂嘴，但转头看到他煞白的脸和微颤的唇，突然心头微微一动。于是拉住他冰凉的手，像牵着受了惊吓的小朋友一样往前走去。 明河原本吓得六神无主，现在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手牵住，整个人像有了主心骨般定住了心神。 “真是好哥们！”受到这股“有难同当”的兄弟义气的鼓舞，明河深吸一口气，弯曲手指，用力反握住如云的大手，迈开步跟了上去。 他只顾努力做着心理建设，自然注意不到如云微微松动的嘴角，和那边三位大人若有所思又心照不宣的神情。 奇怪的是，这条小道看着泥泞，甚至闪着泥土的湿光，但走上去并不觉得坑洼。 “视觉效果。”看到明河好奇地打量地面，陈荒主动解释道。 托人间科技发达的福，如今地府也今非昔比，比如这条黄泉道，若非为了保持传统，原本大可以改造成电动的。想一想，鬼魂初死，正恐惧万状之时，突然发现通往阴间的黄泉道居然和机场的自动扶梯一般无二，“死亡只是另一场旅行的开始”的宣传语顿时如有实感，岂非妙哉？ 明河听得连连点头，学生时代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此处需有人提问。于是一举左手，问道：“那缘何未曾如此设计？” 陈荒悻悻然道：“领导说传统不可丢，阴间要有阴间的样子。” 明河正想继续发问，如云突然在旁边“咦”了一声。 “阴间？那个死人去的阴间吗？” “对啊，天上地下，只此一家的阴间。” “哦。”如云淡定回道。 明河觉得手上一紧，原来如云紧张之下不由自主捏了捏拳。“原来你并非胆大，只是反射弧特别长啊？”明河暗暗好笑，当下礼尚往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如云的手背，表示友好的安抚。 “即便此刻你们所见黄泉道，还是百般争取之下才获允改造的，只是用影像技术制造了狭窄泥泞的效果，其实走上去还是颇为平整的，对吧。”陈荒一边发牢骚，一边炫耀。奇怪的是，另两位官员只是默默听他吐槽，并未出口制止，崔判官甚至还点了点头。 阴间风气还挺民主，明河暗想。 不知不觉，心中恐惧淡去不少。 “二位看这道旁彼岸花如何？”见二人没有出声，陈荒如一个殷勤的主人般介绍路旁景色。 “啊，彼岸花吗？”明河一下来了兴致，定睛看向路边。这才发现，从两侧微微照亮道路的幽幽黑色荧光竟然来自一根根细长的花芯。彼岸花花朵硕大，花瓣聚拢，如互相吸引不忍分离的生命；花芯则细长向上撑托，如伸往虚空追逐自由的灵魂。花芯顶端发着荧光，极微小的一点，但这里何止成千上万根花芯，汇聚在一起，竟然路灯般照亮了黄泉道。但在刚入地府未曾适应的人眼中，只有黑暗一片。 “有人说彼岸花没有黑色的，嘿嘿，那是老黄历了。黄天不负有心鬼，我们地府园艺研发中心几百年前就研发出了这种黑色的彼岸花。和黑色调的地府浑然一体，更增神秘高贵的魅力。”城隍越说越是得意。 “确实，确实。果然是黑色彼岸花和地府更配呢。”明河由衷地赞叹。 恍惚间，明河已然忘却了是在人人闻之色变的地府冥界，牵着帅哥的手，赏着世所罕见的花，听着地府秘闻，恍若中学时“研学旅行”。 “听说彼岸花的香气能让人想尽生前之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若不全盘想起，到达孽镜台时，怎能如数照出生平所为之恶？”一个庄严到显得阴森的声音响起，正是一直没出声的转轮王。 明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如云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反驳转轮王道：“我没闻到香气。” “你二位此刻尚是生魂，当然闻不到。”还是陈城隍的声音听得舒服些。明河忍不住往城隍身边靠了一靠，但转瞬又被如云拉回身旁。 “这家伙准是害怕了。”一阵惊讶之余，明河猜想。想到他方才一派镇定自若，如今知晓地府即是阴间，竟然吓成这样，不由暗暗好笑，又觉得有点别样的可爱。于是主动地靠过去贴了贴，又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像一个暖心的大哥哥。 “既是生魂，为何带我们来此？”如云不知明河此时心理，只冷冷发问。 “不急不急，前方便是孽镜台，那里环境颇为雅致，我们可坐下详谈。”城隍不以为意，仍然笑容满面地耐心解答。 明河大感佩服，身为阴曹司的主管，地府中唯一监察阴阳二界的鬼界官员，却为人谦和，简直比网店客服还耐心。 “孽镜台？”明河看如云一脸疑惑，主动为他解释：“‘孽镜台前无好人’，孽镜台可照出人一生之罪孽，但若是问心无愧的好人，只会一片空明，什么也照不出来。” “奇奇怪怪。”如云也不知是不信，还是不屑。 这时前方狭窄的道路和黑色的彼岸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空间。如若忽略全黑的背景，装修全然是人间网红咖啡厅的格调。大厅正中央是一个高大水泥台，台上赫然放着一面铜镜。铜镜黯然，但旁边“孽镜台”三个篆刻大字令其威严顿生，不容小觑。 明河自然地往前迈步，想要一看究竟。却被城隍爷拉住了：“你二人尚是生魂，照此镜有损魂魄，离远一点。” 明河可惜地“哦”了一声，乖乖站住。 “这边坐下聊。”众人跟着城隍爷在桌旁坐下，沙发椅还挺舒服。鬼魂也是知道享受的。明河左右顾盼，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服务员拿着精美菜单过来问：“几位想喝点啥？本店最受新鬼欢迎的‘橙鬼冰美式’要不要尝一尝？”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 反是崔判官放下了手中的生死簿，翻到某一页，示意明河看。 明河，死亡时间……一周后？死亡原因……自杀？ 接着翻到另一页，给如云看。 明河也跟着看了一眼：如云，死亡时间一周后，死亡原因……自杀？ 二人不由自主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 “我不可能自杀。”如云语气坚定地说。 “我也不会啊。”明河跟着大叫起来，“我才25岁，年轻力壮，尚未婚配……” “生死簿从未出错。”崔钰言简意赅到令人愤怒。 城隍爷则用同情的语气说：“当局者迷。” 这有什么好迷的？我会不会自杀我自己不知道吗？明河满心不忿。 “你二人为何来我司报到？”转轮王冷不丁地问。 明河突然若有所悟，难道…… 明河原是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生性淡泊，不争不抢，不管是公开课还是教学比赛，轮到他就去，轮不到他就顾自教书批作业。 数学原是学生头疼的科目，向来是初中行情最好的“四大名补”学科之一。在职教师的补习班一向禁而不止，心照不宣中不知多少同事因此开上了豪车住上了别墅。但明河从来不补，“不被允许的事，怎么能做呢？”是他最简单的信念。他为人随遇而安，但也有自己的原则。为这事，不仅父母抱怨，连大学时就在谈的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 “大家都做的事，你怎么就不能做？” “有钱不挣的是傻子。” “你跟钱有仇吗？” 甚至那些搭着伙开补习班的同事，也对他很有意见。 “自命清高，不知几个意思。” “年纪轻轻，这么有城府，怎么看都别有用心。” 传到耳朵里，明河也很郁闷。自己从未干涉任何人，为什么总有人对他的选择来指手划脚？ 毕业几年，也该评职称了。好多同事评职称的论文是买的，市面上多的是那种花钱就能发表论文的杂志刊物，加个编辑微信，转个账，就能发。如果多加几百块，甚至连文章都不用自己编。若再多出几百块，他们还会给你寄一张稿费单，学校会按稿费的三倍发“教研成果奖”。有的同事即使不评职称也会每学期“发”一篇论文，再拿着“稿费单”填表领奖，几千块就到手了。 “明明已经那么有钱了。”明河看到学校的奖金公示单时也会暗自嘟囔，但从不会和任何人说。在学校里，他也没有可以讨论这种话题的朋友。虽然他也发现了，有的人说三道四并不选择对象，今天和你说他，明天就和他说她。 明河不爱说三道四，也不想这样发论文评职称，但凭实力发一篇论文并不是易事，一来二去，评职称的事就耽搁下来了。学校职称评定办公室的老师催他好几次，催急了明河就说了实话。 “花钱买论文没什么意思，我想自己写，请再等等。” 当时那老师愣了一愣，接着就夸他有想法，鼓励他继续努力，学校一定会支持他等等。 但没几天，这段对话就传了出去。 冷嘲热讽的声音就更多了。射过来的视线中充满各种情绪，不满、讥嘲、鄙夷、愤怒……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明河刚来学校时，也曾很受欢迎。长得好看，为人谦虚又踏实肯做，而且是什么都会点头同意的好好先生。不只学生喜欢，同龄的同事也都与他亲近，上了年纪的还会抢着帮他介绍女朋友。 没想到三年过去竟混成这样。 明河虽然心中感慨，但也反复告诉自己不必介意。他是班主任，本来坐班的时间就长，现在连备课批作业也全在教室，与同事交集少了，学生也被看得服服帖帖。 但有一天，突然接到通知，说是轮岗，为期一年。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能暂时摆脱当下的环境总是好的，于是爽快地来报到了。 这些，和“自杀”有关系吗？ 但是，虽然被针对的滋味不好受，自己也完全没有过要自杀的念头啊。 那边如云也在默默地回想。 他原是一个优秀的田径运动员。但一次比赛中腿受了伤，再也无法参赛。因为从小就练田径，几乎没有别的特长，只能留在队里做助理。 一不小心发现了一些秘密，虽然保证了绝不泄露，但从此被列入“危险分子”。 大概是因为这个被“下放”的吧，如云心里有数。 但是，“自杀”？ 再活几辈子也不会自杀的，我可是接受着体育精神熏陶的田径选手呢。如云想。 于是明河和如云一起再度摇头，确认自己绝不会自杀。 难道接下来几天会发生颠覆整个人生的事？这和“通冥”有什么关系？ 好奇心到达了顶点。如云仍面无表情，明河却不停地扫视眼前三位地府大佬，眼中的期盼热切到快要溢出来。 “喏！”转轮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早知会有如此局面。” “薛总英明！”城隍眼睛一亮，“有这个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过，有条件。”城隍转向云河，“答应我们的要求才能告诉你们真相。”说完，他甚至抱着胳膊靠到沙发背上，状似悠闲实则充满挑衅意味。 “什么条件？” “任务。” “什么任务？” “答应了才能说。” “不说怎么能答应？” “不答应不能说。” 明河和城隍爷一问一答，简明流畅，但是毫无成效。 “完成任务会怎样？”如云突然插了一句。 “功德，延寿。”崔判官回答。 ……！！！ 明河突然睁大了双眼。虽然进入“通鸣培训事务所”以来的见闻已让他良好地接受了地府这个概念，但那和“英年早逝”“成为鬼魂”是两码事，活着虽然很累，但总还是好的啊。何况，他还没结婚生娃呢。 “多久？”如云冷静地问。 仿佛街头采访被问到专业领域的社恐人士，崔钰突然变得又主动又自信。 他提起那支巨笔，晃了一晃。 “看情况。” “……” “什么任务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任务？能供我们活几年？难易程度？光看绩效吗？有没有全勤奖？有没有普奖？有没有年假？什么都不告诉就想我们签约？”明河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那边三个鬼王却仍是“干不干由你们”漠然表情，满脸“人莫与鬼斗”的阴险气息。 “想好了么？”转轮王一站起身来，众人与鬼便需仰视才见。不愧是左骁卫大将军，做鬼这么多年，依旧威风凛凛，仿佛下一秒就会持戟悬弓，冲入敌阵。 明河充满敬畏地仰头看着薛王爷，但这谜语一般的霸王条款怎么也不能答应啊。 “阴间这么多厉害鬼不用，为什么找我俩？”如云突然问。 “以和为贵，以和为贵。薛总请坐，请坐。”出来打圆场的仍然是陈荒。 “大家别着急，业务嘛，要慢慢谈。”陈荒笑眯眯地说，“崔总，要不再说说细节？兹事体大，确实草率不得，您说对吧？薛王爷，那镜子，先让这两个孩子看一眼如何？你俩也别急，看看再说。” 转轮王这才将那面镜上的布袋取下，掌心向下，抚镜三次，镜面逐渐现出影像来。 “这是三生镜，地府研发人员取了三生石的原料，再由能预知未来的五殿阎罗施以法力，制成了这面小巧便携的三生镜。全府只有这一面，一向由以公正严明着称的五殿阎罗包总保管。这次薛总特意借来使用，可见对二位的重视。”陈荒解说员一般在旁解释。 听着就好厉害的样子，明河不由自主地夸出声来：“哇，好厉害！”不知是夸镜子，还是夸转轮王。 总之转轮王威严地点点头，接受了这声夸赞。 云河二人不约而同把头凑近镜子，看向自己尚未真实发生的命运故事。 第3章 孟婆汤故障 第三章 孟婆汤故障 镜面上先显现的是如云。 大概因为他的故事太简单了。 车祸。 骑着自行车的如云被一辆失控的小汽车撞飞出去时，轻盈得像一只海鸟。白色的衬衫鼓着风，像扇动的羽翼，却没能给他带来任何生的希望。落地便了无生机，像一本打开的书一般，静静地躺着。过了好久，浓稠的血液才慢慢从身下淌出，慢慢蔓延。 除了如云被撞时的那声“咚”和落地时的那声“乓”，这段影像几乎没有声音。 正值清晨，路上行人稀少，车也不多。 撞人之后，小车司机推门下车，远远看了一眼如云，开始打电话。 如云沉默不语。明河呆坐着，如云躺在血泊中的一幕太有冲击力，心脏被刺中般剧痛，他眼中干干的，心却被名为痛苦的汪洋大海淹没。一个见面不过半天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大的影响？大概因为他太好看了，亲眼目睹美好的东西被毁灭原来是这么难过。明河情不自禁地握住如云放在桌上的手，冰凉。你也很害怕吧？明河想。 明河的故事复杂一点，但还是很容易看明白。 一个学生情绪激动地从教室跑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慌张的明河。 那学生一边跑一边嚷，周边教室的学生和老师纷纷跑出来观望。明河一边追一边喊，那学生跑到走廊尽头时突然爬上栏杆，跨坐在上面。 人群哗然，明河更是惊慌失措。他和学生对谈几句后，那学生作势欲往下跳，明河冲上去抱住他。那孩子拼命挣扎，明河毕竟是成年人，终于把他从栏杆上揪了下来，没想到落地站稳的孩子居然当胸一推，已经脱力瘫靠在栏杆上的明河顿时如个布口袋般飘落下去。 “就这样…死了？”明河难以置信地看着转轮王。 转轮王目中流露一丝同情。 明河又看向崔钰和陈荒，崔钰尴尬地低头，陈荒则耸了耸肩，不伦不类，滑稽无比。 “这算什么自杀？”如云冷冷地问。 “是这面破镜子故障了，还是生死簿出了问题？” “不可能。我司神器，从无故障。其中自然另有隐情，若二位答应合作，自有机会知晓。”转轮王声如洪钟，听完明河觉得耳膜都快被震裂了，真想知道他的音效开关在哪儿。 那边陈荒补充道：“这是规矩，地府的秘密，当然不能轻易为人所知。便如二位，必先完成签到，才能看到接待大厅的真实情形；见了我们三人真容，才能看清会议室并获取进入通冥电梯的许可，至于黄泉道和彼岸花也是同样道理。接下来，你们要获得进一步的许可，才能知道更多秘密。” “我接受。”明河突然痛快地答应了。 “我也。”如云跟着说。 即便死，也不能死得那么糊里糊涂，多窝囊啊。 “说吧，任务是什么。” 见二人痛快答应，三位鬼府官员精神一振，转轮王虚空打个响指，一个服务员打扮的鬼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那鬼身材匀称，看起来颇为年轻。但有一点很奇怪，明河觉得自己始终无法看清他的眉眼。脸型与五官都很分明，但就是看不清，明河拼命地眨着眼睛。 “不要看了，这些都不是真面目。千人千面，千鬼却只有一面。不到你也成为鬼魂，你看不清他们的样貌的。”陈荒好心解释道，“再说，死时啥样鬼啥样，你确定想看他的真实样貌吗？” 明河眼前突然出现如云被车撞后静静躺在地上的样子，暗想，这家伙就算死了，也是个好看鬼。但脑海中画面一转，想到了自己坠楼后的样子。方才三生镜中并没有这一幕，但坠楼的话……四肢俱全就算幸运，没准胳膊腿是以奇怪的角度扭在一旁的；如果磕到脑袋的话，脑壳少半边，脸瘪下去一半，脑浆子流了一地…… “算了算了，不客气。” 鬼服务员走过来，陈荒吩咐道：“今天的套餐来各来一份就行，他俩的要特典哈。” 鬼服务员好奇地看了一眼明河和如云，然后鞠躬退下了。 明河觉得有点可惜，因为他也想听听平常小鬼说话的声音。 “这里是公务员特供餐厅，平时黑白无常接引的新鬼从这儿走可没胆量也没心情喝咖啡，只有熟悉地府的老鬼和闲下来的鬼公务员才会到这里来坐坐，消遣一会儿。” “不要钱？” “用公务员冥通卡，不过你们二位的特典，就是专供人类的那种，得另外花钱，有点小贵，哈哈。今天我请客，可以报销，哈哈，哈哈，二位随意。”城隍爷冲明河眨眨眼，慷慨又热情，明河真的越来越喜欢他了。 “在这样的上司手下办事，也不算坏。”他暗暗想。 “咳咳。”转轮王在那边清咳两声，城隍爷立刻收声，进入正题。 而明河越听越头大，越听越心惊，觉得是不是现在颠文化盛行，地府也未能免俗，否则怎么想得出这么离谱的主意来？ 他正想说话，鬼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了。 立刻被食物吸引，目光追随着服务员的手，一样一样地清点着逐一放到桌上的东西。 冰美式，冰美式。 红色饮料，红色饮料，红色饮料。 也有零食，但不是瓜子花生，是一些奇怪的，带着骨节的东西。白森森的，鸡爪子？ “这是二位的。抱歉，来这里的生人实在太少，所以食物品种比较单一。” 您真谦虚，这是比较单一吗？这只有一种啊。 “能换成拿铁吗？最好是热的……”明河弱弱地问。 “地府……没有热食呢，也不会有牛奶那种东西……”城隍爷为难地说。 如云倒是无所谓地拿起一杯，嗞——地吸了一大口。 那声音不知为什么充满了诱惑力，明河立刻拿起另一杯，嗞——地吸了一大口。 瞬间被冰爽的感觉击中——治愈了。这才发现，从到达这片荒原开始，自己既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腹内早就空空如也，这一大口冰美式下去，哗——整个人又激活了。 城隍爷满意地看着他二人，转头说：“薛总，崔总，传闻诚不我欺，现在生人血管里流的果然都是冰美式呢。这个特典，合适！” 泰如云一边咯咯嚼着不小心滑到嘴里的一片冰碴子，一边拼命腹诽：“你把人渴上一天，别说给杯冰美式，给杯自来水也是香的啊！” 这边二人吸着冰美式，那边三个鬼王已经美滋滋地吃上小零食，喝上红色饮料了。吃之前还互相谦让了一番，“您先。”“您请。”“还是您先来。” “明明一人一份，这有什么好让的？”明河一边腹诽，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食物。 “你不会想知道的。”城隍爷说，笑得像个别有用心的怪大叔。 “哦哦。”明河立刻收回目光。但耳中传来三人大嚼小零食的咯吱声，心里不知为何，总是毛毛的有一些不太美好的联想。必须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才行。 “那个……”如云却抢先开了口，明河便转头看着他。 “所以，是要我们穿书，帮你们说服那些不肯转生的角色？”如云看起来书读得不是很多，理解能力却很强。 “对对。”转轮王就着一口红色饮料把嘴里咯吱咯吱嚼了半天的零食咽下去，才点头应道。 “他们不肯转生，是因为身世凄惨，执念太重？”如云接着问。 转轮王再次点头。 “他们不过是书里虚构出来的纸片人，哪来的灵魂？”明河觉得十分离谱。 “读者太多，争执太久，言为灵声，久而久之，这些言论就形成了特殊的灵体。”城隍爷帮忙解释。 “既为灵体，便需入我轮回，天地阴阳方能平衡。”转轮王零食都不吃了，正色道。 “这种灵体有其特殊之处。通常生人死亡之后，便由黑白无常引来地府，经过孽镜台细数罪恶，再由一殿秦广王判明功过，发往各殿。根据罪业轻重受完处罚后再由转轮王发往轮回司，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投胎转世，完成轮回。但这种纸片人灵体不知为何，喝完孟婆汤不多久便会恢复记忆，竟没有办法顺利进入轮回。后来阴司专门研究轮回学的专家指出，可能是因为执念过盛，消除了孟婆汤的药效。地府千年以来未曾遇过这种情形，一时竟不知如何解决。后来轮回司一个经验特别丰富的老鬼差提了个建议，既是书中人的执念，当需书中找方法。但又并不是任何灵体都能进入书中，最终还是学富五车的五殿阎罗包大人对着三生镜琢磨了好几个通宵，才终于想出了个法子。就是可以找那种将死未死之人，他们的灵体介于生死之间，正与纸片人相似。若由这些人穿到书中，改变那些灵体的经历，彻底打消他们的执念，那孟婆汤就不会失效，轮回又可如常运行。” “为什么不改良一下孟婆汤的配方呢？我们泱泱文化大国，一年出版未出版的故事都不知多少，如果再加上网络书籍，简直浩如烟海。而且鬼王们一定不知道，经历越悲惨的人物往往粉丝越多，妈妈粉女友粉cp粉粉粉皆有，更别说战斗力超绝的黑粉。像这种无法轮回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多，难道个个都要穿书？直接改良孟婆汤不是更快捷有效吗？” “话不是这么说，孟婆熬汤何止千年，功德无量，鬼鬼敬佩。突然说要改变她的配方，岂不是伤了她的心？纵是阴曹地府，也不做这种令鬼心寒之事。” “官僚主义。”明河再度腹诽。 如云似乎知晓他心事一般，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明河立刻低下头去，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架势。 明河并非原生学霸，他的好成绩全是考了个渣本后痛定思痛，后发而至的。但上中学时也很受欢迎，因为最擅长“扮演”乖学生。脸长得好看，性格乖巧，所以很得老师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师的喜爱。“迅速接收信息并立刻给出反馈”就是他的保命绝招之一。有时上课犯困或开小差，老师一个眼刀飞过来，他便能立刻调整神情与坐姿，用各种细节向老师报告“我知道错了，老师您别生气，我还是那个知错能改的明河”。 此刻他虽非有意，但他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像极了一只温顺的兔子，看得如云心底一片柔软，右手有了意识一般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像帮一只自己驯养了多年的兔子顺毛似的那么自然。 明河惊讶地看向如云，不解其意。 如云坦然地收回右手，顺便拍了拍明河的肩膀，说了声：“别怕。” 明河很是感动，没想到这哥们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原来是一个细心又温柔的大好人。同时他才发现，他们虽相识已有半天功夫，而且即将成为同生共死的搭档，却连对方的姓名都还不知道。 “哥们，你叫什么名字啊？”凑近到如云耳边，悄声问。 “如云。”如云低声回答，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因为明河靠近而悄悄变红的耳朵。 “我叫明河。”虽然对方没有问，但明河还是主动介绍了自己，同时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你。” 如云也说：“很高兴认识你。轻轻握了握明河伸出的手。 还是好暖。明河简直喜欢上了如云的手，在这冷冰冰的地府，这是他唯一的热源。 他二人在这里互通姓名，那边三位已经吱嘎吱嘎地啃完了小零食，喝完了饮料。 “走，带二位去见见秦广王。”城隍爷心满意足地站起来道。 明河如云杯里的冰美式也喝得差不多了，这地府本就气温偏低，这一杯喝下去，更是凉得透心，精神倒是好多了。 “见秦广王干什么？”明河不懂就问。 “蒋总专司人间夭寿生死，幽冥吉凶、接引超升皆归他管，这事需由他拍板。” “行，那走吧。”明河一拍巴掌，爽快地站了起来，仿佛只是准备去上一节数学课一般寻常。 事已至此，他发现自己不仅对地府生出了浓浓的好奇心，甚至非常期待。大概是平时的生活太单调，对身边的人也太失望的缘故吧。 一行人离开咖啡厅，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毫无防备的明河一惊，如同溺水般本能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怎么回事？” 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企图寻找一点光亮时，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搂进怀里，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温暖的怀抱仿佛在传达无声的安慰。 “啊抱歉，忘了到这里你们的五感就关闭了。”城隍爷连忙道歉，“过了黄泉路，就真的成了鬼，往后的十殿都只有真的鬼才能听能看，当然，也能感觉到与罪孽相称的痛苦。二位还是活人，所以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不早说。”明河心中抱怨，一边伸手摸摸索索。 “不对啊，那城隍爷这几句话我怎么又听到了？”心中疑惑却仍是未解。 “二位是本司贵宾，薛总方才已恢复二位听觉，但视觉权限却在秦广王蒋总那里。所以二位再委屈片刻。”城隍爷仿佛听到他的心声般解释道。 听完，明河觉得心定了一些，手却仍不由自主地四处摸索，正是人突然陷入黑暗时探索周围的本能反应。突然，双手被牢牢钳住，同时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我情不自禁……” “哦，我还以为你趁黑吃我豆腐。”如云说得轻描淡写，明河脸却烫得能煮火锅了。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多话，还是这种话？ 如云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 明河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他看不见，赶快补充道：“嗯。” “乖。”如云简单应了一个字，明河脸又烫了起来，连心脏也突突地跳得特别快。 “你很害怕吗？”崔判官突然问道，“心跳得很厉害。别怕，马上就到了。” 明河仿佛听到如云又轻轻笑了一声，尴尬得恨不得钻到下一层地狱去。 嘴上还要应付着崔钰的关心：“是的，太黑了。” 而且，即便脸上在着火，还是要紧紧贴着身旁的人，不敢离开半步。 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这时，眼前突然一亮。 视觉恢复时，发现置身于一间办公室。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位中年人（鬼？），身着紫色大袍，却戴着一顶金灿灿的渔夫帽。他不苟言笑，端正地坐着，但拜那顶渔夫帽所赐，毫无威严。 转轮王、判官和城隍爷都恭敬地躬身行礼，看来他便是身居十殿之首的秦广王了。明河赶紧跟着弯腰，顺手把直挺挺站着盯着秦广王打量的如云也拽了下来。 “自古英雄出少年，二位好胆量。”话是好话，但声音忽尖忽粗，忽冷忽热的，听得二人一阵哆嗦。 “秦广王身兼辨善惩恶之责，故语声冷暖有间，习惯便好。”城隍爷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地府常识有声词典》，明河不由心生感激。 一想到所有鬼魂在地府中享福还是受罪全由这位爷一鬼说了算，明河不由肃然起敬，恭恭敬敬地又鞠了一躬。 如云大概对此类传说一概不知，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二位可知此行任务为何？” 明河点点头，如云摇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明河又摇摇头，如云则点点头。 真的是毫无默契。 不过也不能怪二人，他们对自己的任务，确实就是好像是知道了，但又没完全知道。 秦广王严厉地看了一眼转轮王，转轮王立刻看向崔判官：“为何还未说明？”洪钟般的声音中居然透着点惊慌。 看来这个秦广王不简单，不仅手握实权，脾气可能也不好。 “这个官比较大？”如云似乎也看出点端倪，悄声问。 “对，顶头上司。”明河也压低了声音。 “难怪。”如云了然。 “二位，事情大概就是刚才在新鬼咖啡厅说的那样，具体来说呢，就是二位需要进到一些书本的剧情里，通过二位的参与改变一些特定人物的经历，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在场，崔判官好像社恐也好了，说话也利索了。 “让他们消除执念，不再拒绝轮回。”城隍爷及时补充。 “有什么限制吗？” “基本没有，啊，无损于地府名誉即可。” “有什么辅助吗？” “这个嘛……”转轮王看了一眼秦广王，说：“这个可以有。” “有什么禁忌吗？” “不可剧透。” 看着二人一脸迷茫，城隍爷再次上线：“就是不能向攻略对象透露身份，也不能提前告知后续情节。” “那辅助是什么？” “会提供一点地府的小玩意给二位使用，签过合约后就给你们。”转轮王神秘地说。 “那就签呗。”无论有没有辅助或禁忌，这个合约都必须签。生死攸关，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考虑的余地。 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 第4章 三生石严选 第四章 三生石严选 “这种人太多了吧，为什么单单选我们？”如云追问。 “不是单单选你们，是最先选中了你们。”秦广王答道，似乎对如云的刨根问底颇为不满。 明河祈祷这位大神少开口，谁受得了啊，前半句尖利得像濒死者的惨叫，后半句就敦厚得像长者的叮咛。听得快精神分裂了。 “内测？” “差不多吧……” “为什么是现在？”明河也怀疑地问道。 城隍爷脑门开始出汗，好像没想到这两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年轻人突然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确实，他们只是年轻，又不是傻。 其实，最近上面突然通知鬼口普查，原本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是多少年来的例行公事。谁知隔几天又来了个补充通知，说今年东岳大帝会亲自过问此事。 大家惶恐了几天，毕竟东岳大帝直接关联着天庭，万一一个差评打下来，惹恼了天庭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但过了半个月，并没什么动静，那些资格老消息灵的鬼差开始议论说，在地府当差几百年，从没见东岳大帝来过地府，说到底地府只是他老人家的一个兼差。作为天下五岳的ceo，又主管世间万物生死，那得多忙啊，哪顾得上这黑黢黢的阴间？再说，青天白日、俊男美女、鲜花碧树不好看？非到地府来看鬼魂吗？不是飘来荡去就是凄声惨叫，很好看？所以，莫慌。 众鬼皆觉言之十分有理，便又消停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没想到，月底正式文件下来了。东岳大帝非但要过问此事，还会亲自带领一个专家团队来蹲点。 这下地府可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例行公事重在“例行”，循旧例便是抄旧数，按往年鬼口数目稍作改动交上去便算完事，走访调查什么的也只是走个形式。拍个照，存个档，就算工作负责，若在公众号发个推送，那简直是模范部门。谁知今年上头的上头会亲自过问？哪怕只是抽样，万一抽到自己头上，也是完蛋。渎职在地府算重罪，甚至在贪污之上。 各殿阎王一碰头，发现鬼口混乱的主要漏洞在轮回。 但轮回司也是有苦说不出，如今人间吹遍自由风，人们的个人意识大大增强，做了鬼也不例外。以往一入地府门，便是地府魂。秦广王说发往哪殿就哪殿，各殿阎王说你要下几层就下几层，判油煎的不敢要扒皮，判挖心的不敢提拔舌，让你今天投胎你就不能明天去，让你投畜生道你也只能捏着鼻子往下跳。 如今不同了，鬼魂们不是抗议就是投诉，生前越狠的人，当鬼也越凶。闹了几百年下来，别说小鬼不会当差了，连阎王都想辞职。现在，看完孽镜台就要写综述，综述不仅要详尽记录当事鬼生平善恶，还要有鬼差的签名，秦广王的判决以及判决依据也必须一一在录。最后，最重要的，要有当事鬼的亲笔签名表示同意。这不是见了鬼了吗？做人都不肯轻易认罚，何况是做了鬼？“鬼精鬼精”这个词流传千古，难道还不能证明鬼有多精明吗？ 于是，秦广王的工作量突然增加数倍不止，以往看完孽镜，便各鬼往各狱，只有哭着求饶的，没有敢抗议不遵的。如今呢？一通忙活，到最后鬼不签字！行吧，谈判吧！如今一殿招鬼差，专挑长得好看的，声音好听的，说话利索的，情商还得高的！ 秦广王的办公室为什么这么不气派？那是全请装修公司隔成谈判专屋了！谈来谈去的，现在鬼魂哪里是来受审判和报应的？简直是地府一日游！这样下去，“十八层地狱”别说奸人恶鬼了，连小孩都唬不住。而如果没有了报应，世间为恶者愈发猖狂；相应的，地府使奸耍滑不肯签字的恶鬼也会愈发失控…… 念及此处，秦广王头痛欲裂，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唉——”这声叹息既不尖利亦不粗哑，竟是不由自主流露了本声。 转轮王、判官、城隍爷三位感同身受，齐声叹息起来。 如此恶性循环，地府的轮回大业日渐艰难。 现在鬼口普查令一出，各级鬼王鬼差不免鬼心惶惶，鬼鬼自危起来。生怕上级责怪办事不力，有损地府声誉。再说，当初玄冥创建地府，后土化身六道，便是为了让亡魂有个去处，活人可安心度日，不因惧死而终日凄惶；而清算赏罚也有助于澄清世风。现在轮回受阻，岂非辜负了先神？ 何况轮回不畅，受影响的不仅是地府。 于是才会召开鬼王大会，决心趁着鬼口普查的东风，重振轮回。 至于为何是如云和明河，鬼王们自然心知肚明，却不能明说。 秦广王沉吟片刻，说道：“天命所归，何须多言。”语音低沉，大概为了充分营造神秘感，竟然没有变音。 ？ 明河张大了嘴。 好吧，天命最大。 “二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暂时没有。” “那签约？” “签呗。” 面对着两个濒死等救命的人还肯这样好好地谈条件签合约，其实明河已经真心觉得这个地府很人情味儿了——可能比人间还浓一些。 至于如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对一切都没什么所谓的人。 合约签完，四位鬼王都松了口气，明河则手一伸：“拿来吧。” 秦广王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盒子和一个锦囊，分别推到明河和如云面前。 盒子看起来是红木的，色泽深沉，光泽如镜，盒盖上绘制着星辰日月。“看起来挺精致啊！”明河喜滋滋地拿过盒子，触手温润，果然是好东西。他捏着小巧的把手，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方形玉佩。同样温润而泽，轮廓简洁，边缘顺滑。明河拿起玉佩，入手清凉，很是舒适。玉佩如羊脂般纯净，毫无瑕疵，看起来很是精致。但奇怪的是两面皆空，一点图案也未曾雕刻。 他在把玩手中美玉时，如云也打开了面前的锦囊。锦囊似乎是用柔软的皮料制成，不知用何工艺染成了淡雅的绿色，又用暗色金线镶上了祥云图案，颇为精致。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叠着的地图。地图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小小一叠，打开面积却颇大。 见二人看完了手中物品，转轮王解释道：“这块玉佩里记录着与这次任务有关的信息，靠近对象一米之内自动触发显示。这是目前地府研制出的体积最小的记录仪。” “至于地图，”转轮王说，“智能显示使用者所在的位置，且能帮助使用者瞬移至指定地点。” 明河瞬间睁大了眼睛，听起来这比他的玉佩有用多了！ “可以两个人一起移动吗？”如云问。 “可以，只要二人有身体接触就可以。” “我抗议！”明河举手高呼，“我的玉佩太弱了吧！” “你那块玉佩好贵的！”城隍爷说。 “贵有什么用。”明河才不会上当，再贵也是任务道具，既不归他所有，也不能卖了变现。 “我和你换吧。”如云说。 “不行！”“我不要。” 转轮王和明河同时喊道。 明河喊是不想让如云吃亏。 转轮王反对则因为道具的分配是三生石指定的，算是天意。 既然抗议无效，明河只好不情不愿地把玉佩挂到脖子上，如云也默默把锦囊塞进口袋。 “二位放心，完成任务的时候，现实生活中的时间是停止的。也就是说，无论完成任务花了多长时间，都不消耗二位现实生命。” 明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就是一直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问清楚，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城隍爷这鬼真不错。 “也就是说，完成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他说。 “以二位的立场看，是的；但从地府立场出发，还是希望二位尽快。”崔判官诚恳地说。 明河也诚恳地点点头，他依次与三位鬼王握手告别。鬼王们一脸黑线，问道：“那二位现在就出发？” “出发！” 二人原地消失不见。 “终于……”众鬼王如释重负，然后欢呼击掌，“终于开始了啊！” 地府，不，三界，有救了！ 云河二人所要承担的，可不仅是穿书改变一个主角命运那么简单。 他们真正要拯救的，是整个三界。 孟婆汤失效是真的，但根本原因却不是书中人物的执念，而是三生石的崩坏。最初没人注意，但孟婆汤失效次数多了，就引起了众鬼王的注意。不知研究查探了多久，才终于发现问题竟出在三生石上。 那块三生石从地府出现之日开始就矗立在奈何桥旁，顶天立地，无坚可摧。地府鬼来鬼往，一天不知从那里经过多少次，但竟无一鬼注意到，三生石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点一点在崩裂。等到众鬼王发现时，已经足足缺了足足八大块。当下立刻封锁消息，否则必引起整个地府的动荡。但封锁解决不了问题，若三生石彻底崩塌，轮回也就彻底被毁，三界平衡尽失，上古的天裂、洪水、猛兽尽出等一切灾难将重现，最终便是世界重回混沌。 鬼王惶惶，立刻向天庭作了秘密汇报，不眠不休地开了无数次神鬼联合会议，终于得出了一些眉目。 三生石本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巨石，在后土身化轮回时，众神附魂而成。如今不知何故，八位神魂出走，才在三生石上留下八大块残缺。只有寻回这八位神魂，三生石才能恢复如初。 但出走的神魂们去了何处呢？伤尽脑筋之后，几位最有文化的阎罗终于商量出一个对策。神佛尽在人心，所以神魂往往存在于人类各种传说之中。时至今日，传说无需口口相传，书籍是更好的记录。所以才有了“穿书寻神魂”这个计划。 至于人选，三生石推荐了如云和明河，而众鬼王几乎没有一个有异议的。 因为他二人原是盘古化物时的一朵如意祥云和一条日月银河。盘古大帝化物之时，呼吸化为风云，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发丝化为星辰，那日月星辰随风而浮，聚成一条银河，那便是明河。而如云，恰是银河上方一朵祥云。盘古开天用了一万八千年，撑天顶地用了一万八千年，化身之后又是一万八千年。他二人与三生石可谓一脉相承，又经历奇特，恰可承担修复三生石的重任。 “三界之中，兼具诞生之前缘、历劫之过程、纯净之天性、忠勇之大义者，除此二人，别无人选。”崔判官看着手中的生死簿感叹。 “若非如此，三界哪还有救。” 第1章 小霸王重伤 第一章 小霸王重伤 那边云河二人眼前一闪，便觉已换了地点。 耳畔人声嘈杂，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什么情况？ 明河定睛一看，立时吓得大叫起来。只见如云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中，面前一个美女，面若含霜，手中一柄长剑，剑尖尤自滴着鲜血。 什么情况？！ “这，这，这是在干什么？”明河语无伦次，声音都发着抖。 “这位小哥，唉，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一个模样忠厚的老者，一边叹气一边劝告道。 一个中年女人愤然道：“就是啊，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我看这一剑还是太轻了。”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应和声。 “女侠，你一剑废了他吧！” “为民除害！”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明河战战兢兢，看了眼怀中面若白纸的如云，紧张地掐掐他的人中，又凑近胸口听他的呼吸。不会一来就交待在这儿了吧？ “放心，我并未伤他要害，若能及时止血，当无性命之忧。”那美女说道，声若银铃，冷若冰霜，听得明河不寒而栗。 “那——那姑娘可有止血良药，若蒙见赐，不胜……”明河话未说完，周围已是一阵骚乱，冷笑怒斥嘲讽兼而有之。 “老夫生平竟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那老头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可是救人一命，胜造……” “小伙子，你这朋友，干的可不是人事啊！” “善恶到头终有报，小霸王也有今天。” 明河看向人群，只见群情激愤，无论老少男女，尽皆露出痛快的神情，当下不敢再说别的。 “方才我过来时，沿途曾见一家药店，你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那美女辞色不降，但还是提醒了明河一句。 明河闻声大喜，连声道谢。 “你莫谢我，这登徒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想必也还略有可取之处。”那美女正色道：“你记得转告你朋友，若他再有见色起意为非作歹的行径，除非我不知晓，否则定来取你狗命，万里不辞！” 说到这里突然疾言厉色：“狗东西，还敢看！”说着便欲拔剑。 明河一愣低头，发现如云不知何时醒来，正呆呆地看着那美女。赶快伸掌捂住如云的眼睛，连连告饶：“他伤糊涂了，不敢看，再也不敢看了。” 那女子这才收剑而立，拂袖道：“快去救你朋友吧。我莫愁女李冰心向来说到做到，方才说的话，你们可别忘了。” “不忘不忘，不会忘。”明河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目送莫愁女远去，这才扶着如云往她所说的药店而去。 “原来是莫愁女！” “莫非就是那个斩尽天下负心汉的莫愁女？”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小霸王平时欺男霸女惯了，今天可算是遇到克星了。” “哈哈哈，若他能从此改过自新，莫愁女也算是为天街镇除了一害了。” 明河一手按着如云的伤口，一手搂着他腰，一路往药店走，一路听着人们的议论。那些人指指点点毫不收敛，翻个白眼算是好的，说到高兴处还要吐口口水，至于污言秽语更是在所难免。一位在路边择菜的妇人甚至朝他们扔了一根烂菜叶子，若非舍不得，可能还得加几颗鸡蛋。 幸好路途颇近，走出百步，明河便看到了写着“仁和药堂”四个大字的招牌。 店内掌柜看着很是面善，一见二人立刻招呼二人坐下。利索地翻开衣襟检视伤口后便到后面一面墙高的药柜里翻翻捡捡，不一刻功夫就包了药出来。 “这个外敷，这些煎熬后内服。”他指点明河说。然后不待明河开口，先自打开外敷的药包，将一些白色的药粉敷到如云的伤口上。 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果然伤口处流血渐渐减少变慢，不一会儿便止住了。 “神医啊！”明河不由自主夸赞道。 掌柜的捻捻胡须，自矜微笑。 “厉害，厉害极了！”明河满脸喜色，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多谢！”如云看着自己伤口处流血渐止，终于放下心来，也跟着道谢。 “医者父母心，故而救你；但你平日为祸此间，该当有此教训。也盼你受此一难，改过自新。”掌柜毫不领情地教训起如云来。 “嗯。”如云点点头，面有惭色。 明河看着他，心中充满同情。这是什么运气！初来乍到就又要挨刺，又要挨骂。 见如云态度诚恳，掌柜的脸色也好看多了，又叮嘱明河道：“你这朋友受伤颇重，不宜操劳。眼下最好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待服过汤药之后，仔细观察一晚。若今晚不曾发烧，便可无虞；但如若发烧，务必再来找老朽一趟。” 明河看他说得慎重，连连点头。只是出师不利，心中不安渐盛，不知道后面有没有更可怕的难关。 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地方让如云喝药休养，他也要有个僻静地方，看看能不能从玉佩上得到有用的信息。 “多谢掌柜的。”念及于此，明河扶起如云，急急便要出门。 “且慢！”掌柜突然拦住了他们，面有愠色，“本店概不赊账。” “啊？”明河反应慢了一拍，然后才明白，自己还没付钱。 小霸王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治伤又不给钱，难怪掌柜脸色那么难看。 “对不起，对不起。”连忙打招呼的同时，心中叫苦，自己被如云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竟然忘了这回事。试探着往腰间摸了一下，不由大喜，拿出一看，果然是个蓝色绣花的荷包。 “算你们有良心。”默默在心里向地府众人道谢，打开荷包，找到一粒碎银，拿出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脸色放晴，秤量一番后又找了银子，方才愉快地和明河道别。 既然荷包里有银子，明河心下大定，跟掌柜的打听了最近的客栈，便扶着如云出门了。 小镇不大，却甚是繁华。沿街皆是店铺，鳞次栉比，明河虽心中焦急，也忍不住左顾右盼，眼睛忙不过来。 到了客栈，虽然小霸王如云的名声不好，但银子是货真价实的。小二非常专业，收了定金后便热情洋溢地带着二人去了楼上房间。 进了房间，明河又多给了小二一点小费，请他帮忙烧热水，熬汤药。小二见他出手阔绰，眉开眼笑地连连答应，拿着药包出门时，还贴心地帮忙把门关好。 明河扶着如云榻上躺好，帮他解下沾满血污的外衣，盖好被子，说道：“你先闭眼休息，热水来了我再帮你清洗。唉呀，刚才忘了跟小二说去买套新衣服。你先睡，我去找他。”起身欲行时，却觉得衣角被牢牢拽住。转身看时，如云闭着眼睛，手仍紧紧牵住他的衣角不放。 “怎么了？”明河顿时心软，俯身问道。 “你在这里，不要走。”如云极为虚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不走。”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软得像棉花，轻得像云朵。他这个人，说起来是随和，本质却是淡漠，极好相处，但也从不与谁亲近。所以极少有紧密的牵绊，25年的人生中更未曾有过被人牵着衣角哀求不要离开的时刻。此刻看着如云毫无血色的一张俊脸，听到他低低的哀求声，突然就有一种无从着落的情感从不知什么角落里悠悠然升起，似一柱青烟，摇摇晃晃，不容忽视。 “我不出去，你赶紧先睡。等下小二来送热水我再拜托他就好，这样我帮你清理完，他也差不多把衣服买回来了。刚才我看到隔着两三家就有个成衣铺呢。”他坐在就床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着，不知是贴心，还是慌张。 “好。”如云勉强应答一声，便沉沉睡去。 看着如云昏昏睡去，明河小心把他的手放进被窝，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见他睡得平稳，脸上也似乎恢复了些血色，才放心拿出那块玉佩。 玉佩微微发光，平滑的表面上显示出几行字。细若蚊足，然勾画了了，清晰可辨。 “莫愁女，名李冰心，以嫉恶如仇驰名江湖。” “岳不妥之徒小霸王调戏莫愁不成反被杀，岳不妥出门寻仇，中途受伤，为段翼所救。后一见如故，结为八拜之交。然数年后岳不妥为段所叛，惨遭灭门，死不瞑目。” 文字结束，玉佩淡光逐渐暗去。 原来如此。 倒不复杂。 只是“惨遭灭门，死不瞑目”八个字，说来简单，个中痛苦、愤怒、悔恨、愧责之深之痛，只怕更胜瀚海荒漠。难怪岳不妥执念沉重，无法轮回。 明河默默体会着这个岳不妥的心情，视线不由停落在如云俊俏的脸上。 “小霸王”？这个外号，和淡泊冷漠的如云实在很难挂钩。 明河觉得有点好笑，伸手戳了戳那张依然惨白的脸，又抚了抚凝固在他嘴角的血污，这才发现他嘴角天然微微往上勾，可爱像只兔子，又有点俏皮像猫咪。还是像猫咪，兔子太温顺。 小二怎么还不送热水来？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明河突然又想到：“今天‘小霸王’没有死，命运线或许已经在悄悄改变。岳不妥不用下山寻仇，自然也碰不上那姓段的坏蛋，那后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那么……只要看着岳不妥，让他安然度此一生，到时跟着无常去地府，走黄泉路，过阎王殿，喝孟婆汤，上奈何桥。任务岂非就完成了？ 虽然可能耗时日久，但既然现实中时间停滞，那就当和如云一起在这里做了个长长的梦好了。 明河想到愉快处，伸出两根手指，高声为自己比了个yeah！ “不是‘爷’，是我，店小二。”随着他的欢呼，外面传来一声回答。 “请进！” “客官，‘爷’小的可不敢当，您看得起，喊我一声小菠萝就行。”这小二甚是开朗，矮矮壮壮的，圆圆脑袋上浓密的短发炸向四面八方，难怪叫小菠萝。 明河笑着说：“好的。”然后接过小二手中的热水，道：“还要麻烦小二哥帮我去买套衣服，这边我来就行。” 小菠萝一边答应，一边接过明河递过去的银子，同时看向如云，关心地问：“他看起来伤得挺重，您一个人行吗？要不要帮您搭把手？” “没事，我可以的。麻烦你去最近的成衣铺买身衣服，我想尽快帮他把脏衣服换下来，看着怪难受的。”明河和气地拒绝。 如云会生气的，明河本能地觉得。 小二出去了，明河伸手试试盆里热水，有点烫，到屋角的木桶里舀了点水兑到合适的温度，这才端到床边放稳，伸手去解如云胸前的内衣。 内衣上的血迹渐渐干了，但摸上去还有点黏黏的，很不舒服。看到如云胸前逐渐显露的肌肤，明河不由愣了一愣。只看过古人形容美女用“肤如凝脂”这样的话，不知真有人的皮肤可以白皙无瑕到这样的地步。 方才药店掌柜帮如云止血时，只清洗了创口，现在衣衫解开，伤口之下血迹流过之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之余更衬得周围肌肤胜雪。 明河定定心神，拆开包扎伤口的白布，用毛巾沾取温水，仔细地擦拭着血污。重新撒上药铺买回的伤药，然后取了一块新的白布，小心包好。因伤口在胸前，包扎时绷带需双臂绕到身后，不得已抬了抬如云的上身，如云立刻吃痛哼了一声。哼声很轻，明河却立时停下动作，问道：“如云？很疼吗？”如云却仍在昏睡之中，无法回答。明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等到在胸前绑好绷带，已是一身大汗。 顾不上拭汗，先查看如云脸色，见无异常，又去看伤口。盯着看了片刻，见没有血迹渗出，方才放下心来。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暗骂自己过于小心。如云虽然生得好看，但终究是堂堂七尺男儿，自己如此谨慎，倒似把他看作了娇气的女孩子。 正在发呆时，小二把衣服送来了。明河见衣服的款式与如云原来身上那件差不多，颜色却是白色配着青色，很衬如云。不由暗赞小二的细心和眼光，想着退房时定要多给点小费。反正荷包里的银子是地府公费出的，想来花完还能领，既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也不必过于俭省。 “你眼光还挺好。”明河夸赞道。小二听得满脸堆笑，手下动作又麻利了几分。 “小二哥，再麻烦你跟厨房说，煮碗黏黏的米粥来，再看厨房现有的，来两个小菜。”明河又吩咐道。 “好嘞！”小二爽快地答应了，临出门前又笑嘻嘻地转身说：“您二位感情真好，是兄弟吗？” “啊？不是。”明河一愣，如实答道。 “哦哦，挺好的，挺好的。”小二满面笑容地走了，留下明河满脸纳闷。 “不是兄弟有什么挺好的？奇怪。” 但忙活了这半天，他也觉得很累了，看如云正睡得安稳，便走到另一张榻前，和衣而睡。 第2章 嫁给如云哥 第二章 嫁给如云哥 也不知酣睡多久，听得小二在门口叫门的声音，才突然惊醒。 打开门，小二托着个食盘进来，盘上两碗白粥，果然又稠又粘，看着甚是诱人。 小二把粥和小菜放到桌上，寒暄两句，出去了。 明河端过一碗粥，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粥煮得很是火候，米也是好米，纵是空口吃，也甚为香甜可口。小菜他不认识，但尝一尝，咸淡适宜，脆爽酸甜。明河大喜，大口吞咽，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摸摸肚皮，虽不甚满足，好在不再觉得饥饿。 此刻他心情大好，开局既顺，此地食物又颇对他胃口，顿时信心倍增，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他走到如云床边，轻轻唤道：“如云，如云！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唤了几声，如云才悠悠醒转，睁眼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不知身在何方，眼前何人一般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 明河觉得这傻傻的如云有点可爱，便趁他不清醒又戳了戳他小猫般的嘴角，柔声问道：“要不要吃点粥再睡？” 如云懵懵地点头，明河便扶他坐起，半靠在床头，又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垫在他的腰下，看他靠得稳妥了，才去端粥过来。 如云这般稍稍一动，伤口便又痛了起来，人倒因此反清醒了许多。眼看着明河温言软语，又为自己忙前忙后，心中很是喜欢，脸上却还是懵懵地神情不变。 “手能动吗？会不会碰到伤口？要不还是我喂你吧。”明河端着碗嘀嘀咕咕。 如云微闭着眼靠在床头，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明河心中怜意大盛，不等他答复，直接用小勺舀了口粥喂到他唇边。 “张嘴，啊——”他无师自通地像喂婴儿般哄道。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没有弟弟妹妹可照顾，现在有这么个漂亮得像瓷娃娃般的如云闭着眼躺在面前任他摆弄，不由像孩童玩过家家游戏般兴致高昂。 如云乖乖张嘴，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 认识以来未曾见过的乖顺模样明河看着很是新鲜，又舀了一口喂过去：“好吃吗？再来一口，乖——” 如云极是配合，先点头表示好吃，再张嘴表示很乖。 粥的味道确实不错，入口尚有些咸味，他微微睁眼一看，粥里拌着小菜，明河在每勺粥里都加了一粒小菜，所以入口微咸，很是爽口。 他不由为这份心意露出点微笑，不过明河刚好低头舀粥，错过了这个笑容。 “好吃吗？”他一边舀粥，一边戏弄如云，“好吃就喊哥哥，哥再喂你一口。” 他觉得如云睡得晕乎乎，又虚弱不堪，定然无法反击，所以多少有点肆无忌惮。 “哥哥。”却不料下一秒听到了低微却清晰的一声，甚至不是“哥”，而是清晰无比的一声“哥哥”。 他惊讶抬头，只见脸色苍白却笑意盈盈的如云正看着他，又喊了一声：“明河哥哥。”这一声更加清晰无误了。 “啊——”喊完后，如云便乖乖地张大嘴，等着明河“再喂一口”。 这下轮到明河面红耳赤，一声不吭地喂食，直到一碗粥吃光，也没再说话。 如云也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明河喂的粥。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 明河假装未见，等他吃完又兑了温水给他漱口，然后扶着他躺下。 如云吃完一碗粥，脸色较先前又好了很多，但终究虚弱，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看着如云再次睡着，明河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桌旁，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发愣。 不过是喊了一声哥哥，怎么脸就烫成这样呢。长得好看的人真是拥有天然的杀伤力啊。只是这样简单撩一下，连男人也会完全失去防御力。 若撩的是女人那还得了？ 突然眼前浮现莫愁女冰若冷霜的俏脸和手中闪着寒光的长剑，不由一个哆嗦。 看来还是自己被美色蒙了眼，和男女无关。 不过话又说回来，莫愁女嫉恶如仇，小霸王偏又犯了轻薄下流的大忌，这样找死，脸再好看也没用；如云就不同了，细心体贴，温柔稳重，自己抵挡不了他的美色，也是很正常的。 这样一想，明河心下踏实了很多。 看来不是自己定力不够，还是如云太完美了。他却完全没想过，“细心体贴，温柔稳重”也很可能完全是自己被美色诱惑后产生的误解。 他打个哈欠，但没有上床歇息，趴在桌上等小二把煎的药送来。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小二在门口喊：“客官，药来了。” 明河赶快起身，开门见小二端着个药碗，虽用湿布隔着，仍烫得不住跳脚。赶快小心接过，跟小二再三道了谢，才进门来把碗放在桌上。 热腾腾的中药散发着干净又浓郁的味道，明河觉得还挺好闻。他见如云正睡得香，便先没有叫醒他，先耐心地等药放凉。 不多功夫，摸摸碗边，温温的正合适，这才端到床边叫醒如云。 如云就着明河的手把药一口气喝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明河也跟着皱眉，又同情又敬佩地看着他。他小时候体质不好，经常生病，中药喝得不少，但怎么喝也无法适应。 “闻着香，喝着苦。早知道让小二带点糖果或者糕点来，去去苦味。” “没事，我对苦味不敏感。”如云笑着安慰他。 “哦。”明河拿过空碗，看他嘴角沾了点药汁，顺手就擦了一下，用的是……手指。 擦完二人都是一愣，明河慌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用手擦嘴习惯了，不是故意冒犯……好像太，太不卫生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如云却笑笑：“没事，我只是怕你嫌脏。” 明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把碗放到桌上，又拿起垫碗的湿抹布，把桌子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如云看得好笑，问：“那桌子这么脏吗？看来小二哥不大勤快呢。” 明河听了，赶快放过桌子，去擦椅子。 “明河哥，你喜欢晚上打扫卫生吗？” “明河哥”三个字仿佛连接着明河的某个加速开关，一听之下，他擦得更起劲了。 如云忍不住好笑，不小心牵动伤口，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明河立刻放过桌椅，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伤口还痛吗？” 如云其实并非痛得不能忍受，但听明河这样关切，不知怎的就皱着眉头不说话了，一副咬紧牙关苦苦忍耐的样子。 明河果然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解开内衣查看伤口有没有裂开。 但是体温正常，白布上也没有渗出的血迹。 “难道受了内伤？”他不由模仿医生看病的模样，伸手去按如云腹部。 “这里疼吗？”他一边到处按一边问，如云被他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按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下真的牵动伤口，狠狠疼了一阵。 明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鼻中“哼”了一声，齿缝挤出“活该”两字来。 如云自讨苦吃，喘着气等这阵疼痛缓过来，才笑着说：“不好意思，看你可爱，没忍住。” “可爱个屁。”明河随口反驳。 “可爱的是你，屁是我。” “你怎么是屁，你是小霸王。”明河一提这个绰号，如云脸上顿现难堪之色，显然是想起了调皮美女不成反被刺的事。 “累了吧，早点歇息吧。”明河见他尴尬，便没再说下去。 “好，你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明河哥。” “明河哥”三个字又让明河脸上发热，但见他说得自然，自己倒不好显得过于心虚，只好把桌子椅子又一通收拾。 “药店掌柜说可能发烧，你不舒服记得叫我。”临睡前，明河再次叮嘱道。 “知道了。”如云回答。 这一天过于充实，一日之内横跨现实、地府和刺激剧情的明河几乎来不及回想任何事，就睡着了。 半夜突然惊醒，隐约听到窗外有声音，正想问是谁，就听到了如云的低低呻吟。 顾不上管窗外，赶快去看如云。 如云果然发烧了，脸上烧得通红，正难受地扯着被子，无意识地发出闷哼声。 明河一下慌了手脚，立刻就想去找大夫。 这时门被咣咣凿响，明河只好先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小姑娘就直冲进来：“如云哥没事吧？” 明河未及回答，她已先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如云，急忙扑了过去：“如云哥，如云！” 明河摸摸后脑勺，赶快拿出玉佩。 【周今宵：医女，凤凰谷医官周太冲之孙，与双胞胎姐姐自幼长于岳家，后遭活焚而死。】 “活焚”二字刺痛了明河的眼睛，眼前这个大呼小叫的姑娘穿着嫩黄的上衣，淡粉的裤子，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她扑在如云身旁，看起来很是着急。伸手试过额头温度后，便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裹，也是嫩嫩的黄色。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小包药粉，打开后直接塞进如云嘴里，看起来很小心，动作却又很粗鲁。如云被她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姑娘走到桌旁端过茶碗，直接就往如云嘴里灌进去。 如云满嘴药粉，又被突如其来灌了一口水，不由呛得咳嗽起来。那些水既有从嘴边漏出来的，又有直喷出来的，连药粉也跟着喷出来不少。 明河慌忙上前，扶着他半坐起来，拍着后背帮他顺了顺，接过女孩手中的茶碗，又重新喂他喝了一口。 就着这口水把嘴里药粉咽完，如云抚了半天胸，才总算平复了些。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了。不到半个时辰，包退烧！”周今宵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得像古寺屋角的风铃。 “你是？”如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周今宵一下瞪大了眼睛：“如云！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你这次真的伤得很重呢！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你这么烧一夜，哼，准真的烧糊涂了。你糊涂了我可不嫁给你啊！好看也不行。”周今宵爆豆子一般说个不停，“爷爷年纪大了，谷主不放心他走夜路，所以让我先来看看。姐姐还说我多此一举，她其实就是嫉妒我轻功比她好。你看我多余不？我要不来，你就得傻！我分明就是及时雨，你的救命恩人。如云哥哥，知恩图报，我长大了你可得以身相许。” 明河与如云二人一头雾水，无言以对。 还好周今宵自己会往下说：“如云哥，你放心，爷爷明天一早就到，他老人家一来，你什么伤什么病都能好。你先睡吧，明河哥你也休息，今天晚上我来看着如云哥！” 此时夜色已深，明河也确实困得不行，当下与周今宵约定她先值班，两个时辰以后换明河。 明河又撑着和周今宵聊了一会儿，看着如云果真慢慢退烧了，才放心去休息。 原来这小姑娘才12岁，从小就由如云和明河带着长大，所以特别亲他们俩。 “但是我最喜欢如云哥，明河哥你别吃醋啊，你是最好的哥哥，但我长大了要嫁给如云哥的。”周今宵交握双手放在胸前，满眼闪着爱的小星星。 “为什么呀。”明河故意逗她。 “他多好看啊，谷里和镇上那么多人，我没见过一个比他好看的，而且他救过我。”周今宵认真地竖起一根食指，再用力往旁边一划，强调“没有一个”。 “明河哥，你也好看的，但是没办法，我不能两个都嫁。要不你跟姐姐说，让她嫁给你吧。”今宵抱着明河的胳膊撒娇道。 “你姐姐喜欢我吗？” 今宵收回胳膊，苦恼道：“她没说过，她那种冷冰冰的木头，才不会跟我说这些。不过，她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呀？谷里除了如云哥，也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明河哭笑不得，又是一个顶级颜控。 “一定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从噩梦中惊醒时，明河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梦里，浑身着火的周今宵痛苦地在地上滚动，凄惨的叫声中隐约夹杂着“如云哥救我”的呼救声。 第3章 春色渐好凤凰谷 明河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周今宵则趴在如云床头睡得哈喇子沾湿一片床单。 如云也还睡得正香，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正常了很多。明河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出门，去厨房安排早饭。依然是清粥小菜，只是特地交代嫩嫩地炖个鸡蛋羹。 回到房间时，周今宵已经醒了，垂首立正，站在一个老人跟前挨训。 见明河端着餐盘进来，如见了救星般讨好道：“爷爷，明河哥把早饭拿来了，您老人家用过早饭没？我肚子咕咕叫了好几次，有没有打扰您教训我？”她愁眉苦脸，两只手用力揉着肚子，夸张的表情逗得老人忍俊不禁。 “你啊！”一笑破功，老人也只好顺水推舟在她伸过来的小脸上戳了一指，“快吃早饭去吧！” 周今宵如蒙大赦，扑向明河，见盘中只有清粥小菜，立时苦着脸说：“只吃这些吗？” “如云受伤了，岂非只能吃这些？”老人轻斥，“莫要挑食，坐到桌旁静静地吃。” “哦。”周今宵虽然调皮，却很听爷爷的话，对着明河一伸舌头，做个鬼脸，便端过餐盘，乖乖坐到桌旁吃早饭去了。 老人这才看向明河，明河立刻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周爷爷好。” “明河乖。”老人看来很是喜欢明河，眉开眼笑地打招呼：“不用拘礼，你也吃早饭。我先看看如云这次伤得怎么样。”说到最后一句时，脸色微沉，颇为不快。 这位老医官须发皆白，额头眼角颇多皱纹，显见年纪已不轻。此刻笑容一敛，露出严肃神情，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概。难怪古灵精怪的周今宵在他面前也规规矩矩的。 虽有心替如云辩解几句，但在老人威严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好唯唯坐到桌旁吃早饭，周今宵见他坐下，又吐了下舌头，同样面露忧色，似乎也在替如云担心。 “爷爷最不喜欢如云哥了。”她压低了声音向明河告状，“说他生性轻浮，整日惹是生非。哼，如云哥只是生得太好，那些游蜂浪蝶偏爱围着他转，有什么办法。爷爷就是有偏见，也可能嫉妒如云哥生得比他老人家好看。” 明河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暗叫好家伙，这姑娘不仅颜控，还是个恋爱脑。 姑娘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今宵！”老爷子冷哼一声。 “哦，好的，爷爷。”周今宵乖乖应了一声，埋头扒粥，再也不吭声了。 半晌，老爷子过来坐下，捻着胡须说：“如云年轻，体质也好，现在看来已基本没什么大碍，回谷休养两天就好。”然后板着脸哼了一声：“这次幸亏明河你在他身边，否则定然凶多吉少。盼他改过自新，莫再为恶乡邻！” “如云哥才不是那种人。”今宵不敢大声反驳爷爷，只歪过头轻声嘀咕，只不过声音刚好够桌上人听到而已。 周老爷子眼睛一瞪，但今宵根本不与他对视，白瞪而已。只得转而向明河交代：“他既无大碍，我们即刻便可返程。谷里煎药照顾都方便些，这次伤得这么重，谷主也急得狠了。” 明河答应一声，便出去忙活了。雇车、结账后，明河又特意多给了小二一点小费，喜得小菠萝连连道谢，不住强调下次再来镇上务必还由他亲自照顾。 一路上周今宵不让明河靠近如云，搀扶喂水全程亲自动手。明河乐得轻松，老爷子气得直吹胡子，如云面无表情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一看明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河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大车正驶在一条林间的石子路上。石子路宽阔平稳，路两边的行道树葱葱郁郁，越往山上越有幽静之感。明河不由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洗涤过一般清新起来。 “真舒服。”他闭着眼睛，将帘子完全掀开，让脸颊感受着清凉的山风。 “明河哥真奇怪，这风天天吹，有什么特别了。” 明河没说话，心想等你天天吸着雾霾你就知道呼吸这样的空气有多舒服了。 “现在还早，再等个把月，这山上路边的花开了，才好看呢。如云哥，你还带我和姐姐来摘花好不好？” “嗯。”如云懒洋洋地答应，睁眼看的却是明河。 明河刚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视线与他相触，不知为何心跳漏了一拍似的蹦了一蹦，莫名脸有些发烫。 如云的视线中，是不是有一点别的内容？ 慌乱中闭上眼睛，想假装休息一会儿，忽听周老爷子说：“明河啊，你和如云向来交好，这次可要好好劝说于他，不可再有轻薄无礼之举。你二人都已成年，行事当以稳重为先，如此孟浪，既有损谷主声誉，对自己未来婚配也是不利。” 明河连忙坐正身体，点头应允。正规规矩矩地听老爷子教训之时，余光忽然瞥到如云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他悄悄转过眼珠，见这家伙果然直直盯牢自己，脸上还挂着点笑意。他又转过眼珠偷看老爷子，见他专注讲道理，便扭头再去看如云，那家伙居然还在笑。 “老爷子虽然训的是我，骂的可分明是你啊，你笑什么？”明河又纳闷又郁闷。 这么一打岔，车又驶出去老远。不一会儿，就听到车夫在前面喊：“岳谷主，我把他们都接回来啦！” 随即一个呕哑粗豪的声音响起：“有劳了。辛苦周先生了！如云，你小子给我下来，让我把你腿打断！” 如云滴溜溜打了个寒颤，脸上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色，不怪他胆小，那声音实在过于凶恶难听。 周医官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抢先下了车。 周今宵满脸担忧，非常体贴又粗手大脚地拽起如云就要下车，如云被碰到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的。 明河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车停在一个大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方才下车的一行人都站在一段台阶之下，台阶上面则站着一男一女。明河一下就被那女子吸引了：她面容清丽，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看装扮应该是一个侍女，但那份清纯优雅的气质却令人难以忽视。尤其是双眸，如两汪清澈的湖水，温柔而灵动。 正看得发呆时，那呕哑的声音又炸雷般响在耳边：“如云！你又给我出去惹事！那莫愁女怎么没一剑刺死了你！” 明河看向那男子，见他满脸络腮胡子，却难挡脸上戾气。双眼如豆，鼻子却很宽大，掩藏在络腮胡中的一张嘴更是巨阔无比，难怪能发出那般洪亮的声音。 这就是岳不妥本尊吗？ 妈呀，这也太难看了。明河撇撇嘴，暗中吐槽。 “明河，原以为你处事稳重，才让你陪他下山，怎么还搞成这样？”那人一双豆眼闪着精光，看向明河。 明河突然被点名，也是浑身一哆嗦，不敢应答，只好低头不语。 “谷主，看他二人也知道错了，如云受了这么重的伤，下次定然不敢再犯。先让他们回房休息吧。”旁边的女子婉声劝道，声音悦耳动听，犹如天籁。 明河呆呆注视着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那女子立于画卷的中心，而自己是一片飘零无依的落叶，不停绕着她的裙裾飞舞，孤独又幸福。 “明河，你扶我回房休息好吗？”如云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幻想中唤醒，回头只见如云正冷冷地看着他，周今宵不满地站在一旁说：“我也可以照顾如云哥。” “你该去做功课了。”周老爷子揪着她脑后的小辫儿就走。 明河讪讪地走过去，扶住了如云。 “明天一早来见我，两个人一起！”谷主似乎颇听那女子的话，虽然脸色仍黑得可怕，却终究是放过了他二人。 那女子得到谷主许可后，走下台阶，笑意盈盈地对着云河二人说：“走吧。” 二人都没有说话，明河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宛如看到女神降临。 如云看不下去了，甩开他的胳膊，顾自跟着女子走了。 “唉！小心伤口，你慢一点。”明河不知他为何突然不高兴，连忙跟了上去。 如云的房间在后面一排屋子的正中间，宽敞明亮，没什么装饰，但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墙边一个架子放满各种武器，其中一杆长枪很是醒目。 如云没有搭理明河，闷声在桌旁坐下。明河熟练地帮他铺好床铺，又来帮他宽衣，扶他躺下。 那女子检视了一下屋中环境，随口问了伤口情况，又问如云中午想吃点什么之类，便出去了。临去前告诉二人好好休息，吃穿换药她会安排好，连明河也放半天假，什么工作都不用做。 “她好温柔啊！”直到她出去了，明河才陶醉地与如云分享自己的感受。 “你喜欢这样的？”如云没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没有人不喜欢吧，赏心悦目，温柔多情。” “我不喜欢，我喜欢傻乎乎的那种。” “哈哈，周今宵？哈哈哈……”明河哈哈大笑起来，“那也不错，你们也算两情相悦，那丫头可是非你不嫁呢。”他对着如云挤眉弄眼，吃瓜的快乐溢于言表。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如云恨不能在他脸上揍一拳。 “傻，而且比你大？”明河摸摸后脑，想不出来，一把年纪还傻乎乎的姑娘有什么好喜欢的。于是换了话题：“困了吧？要不你先睡会儿？我出去转转。” “你是急着去找美女姐姐吧？” “哈——哈，哪有，我哪有。”明河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只是想观察一下环境。” “用那个不就行了。” “什么？” 如云直了直身子，示意明河到他怀里取。 明河看看如云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乖乖把手伸进了如云怀里。 对啊，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拿到地图，正想抽出手来，如云突然一把按住。 “碰痛伤口了？” 如云闭着眼，摇摇头没有说话。 明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静静地等着。手掌覆盖下，如云的体温似乎渐渐在升高，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清晰。 “如云？”明河不安地问，“你没事吧？” 如云又摇摇头，缓缓移开了手。 明河拿出带着如云体温的地图，展开细看。 原来这座山叫丹穴山，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霸王谷，是“霸王枪”门派世居之地。 地图上的信息不太多，周边好多地方都昏暗模糊，尚未点亮。但是谷内的各自屋宇标得很清晰，也很详细。比如此刻红点所在地就是“如云住处”，而隔壁便是“明河住处”，“谷主住处”则在前面院落。凭着这个地图，在谷内可以行走自如，不必担心露馅。 看完地图，明河又掏出了自己的玉佩。刚才接触的这些人，玉佩上应该已经有了信息，他想知道女神的名字。 【周太冲：霸王谷医官，出身医学世家。周家世代与岳家交好，绝对忠诚。】 【刘大车：霸王谷车夫，时常偷溜下山喝酒，与相好幽会。】 看来玉佩是按接触的先后顺序显示信息的。 【岳不妥：霸王枪掌门，如云之师。】 【幼时即为霸王枪前掌门收养，成年后继承霸王枪，同时成为霸王谷谷主。】 居然是养子。 【林照：霸王谷侍女，林嫂之女，父亲早逝。】 为什么这个谷里，美的丑的都那么极端啊！ 尤其谷主，真的丑得令人印象深刻。虽说不至于因为丑就不能收养一个婴儿，但谷主的善心，真的因为谷主的脸而显得更为珍贵了。 明河这样不太光明磊落地想着，转身看如云似乎又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出去。 这里的气候是真的宜人。 此时应该正是春天，谷中各种花木尽皆精神抖擞，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明河叫不上这些花木的名字，但置身其间，自然就有一种“生命好可爱”“我也是充满干劲的”的念头涌上来。 明河站在一棵高大的树下，闻着绿叶的芬芳，闭目仰头，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还是觉得不够，看看四下无人，不由伸胳膊踢腿地做了套广播体操。 第4章 唯一传人 第四章 唯一传人 他跟着脑中的旋律，自己喊着节拍，一板一眼地做完了整套《舞动青春》。顿觉神清气爽，浑身轻松。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做过广播操了，没想到生命活力一觉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以前上学的时候怎么会那么讨厌做广播操？熊孩子真是不可理喻。 “明河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他。 明河转身一看，是周今宵，只不知她什么时候换上了黑色的衣裙，和昨天初见时感觉完全不同。 “今宵，有事吗？” “我是碧霄。”那女孩微一皱眉，说道。 “七夕今宵看碧霄”，一句古诗跃入脑海，原来这姐妹俩是七夕生的。 “哦，碧霄啊，有事吗？”明河笑嘻嘻地问。 “你不是一向不愿习武，怎么今天自己练上了？而且你练的这套拳我没见过，似乎既练上身，又练下盘，谷主一向说术业有专攻，贪多嚼不烂呢。你别练到岔路上去了。”碧霄小小年纪，说话却比今宵沉稳得多。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另有一番人小鬼大的可爱。 “不算什么拳法，我随便活动活动。”明河随便应付两句便想转移话题，“如云睡着了，我想到处走走。” “哦，好吧，我做功课去了。”碧霄微一点头，便径直往院子后面走去。她虽然年纪尚小，然身量已成，黑色长裙曳地而行，如弱柳扶风，和一身短打活蹦乱跳的周今宵简直天差地别。 明河一边为姐妹俩的反差啧啧称奇，一边往院外走去。 到了门口，见刘大车正在洗车，明河便走过去搭话。 “刘哥，怎么突然洗车？” “闲着呗，洗干净你们坐着也舒服。” “嗯嗯，那是。” “如云好些了？” “嗯，退烧了，刚睡着。” “这小子也太不小心，怎么会招惹到李冰心那个女魔头呢。” “谁知道呢。”明河由衷地说，如云浑身是血地躺在他怀中的画面，现在想起来也仍然心惊。 “这小子也该懂事一点了，这么招猫逗狗的，谷主为他操了多少心。” “谷主真的很关心他啊。”明河试探着说。 “那能不关心嘛！霸王枪的唯一传人呢！万一出点事，十几年功夫就白花了。” 明河一惊，还想问点细节，又不知从何问起。幸好刘大车话匣子一开，自然便源源不断地说了下去。 “这霸王谷啊，也不知道咋想的，一代只一个传人，多收一个都不行。” 这真的很少见了，难怪如云一受伤谷里人都很紧张呢。 “那要是这个传人不争气怎么办？”无论是品德败坏，还是不学无术，都直接危害门派前途啊。 “这你不是很清楚嘛，废掉重找。” “哈？”明河吃了一惊。 “怎么废？” “当然是……”刘大车一只手掌横在脖颈前，由左向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河不想表现得太吃惊被看出破绽，但他真的合不上嘴。 直接杀掉？ 练个小号怎么还要删大号的？ 他摸着脖子，神经质地四下看了一眼。方才觉得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环境，突然就冷风阵阵让人不寒而栗了。 如云还不知道呢，不然肯定睡不着。 明河的反应取悦了刘大车，说八卦的人都喜欢这样大惊小怪的听众。 “哈哈，明河老弟，我跟你说，以前的谷主啊，也有在外面游历遇到了好苗子，回来杀了原本的徒弟再重新收徒的。当然，岳谷主肯定不会，别看他那样，他心地太好了，如云又是他带大的，必然舍不得。” “为什么霸王谷会有这样奇怪的规定？” “祖宗的规定，谁能知道为什么。”刘大车一边仔细地擦拭着锃亮的车把，一边不以为意地回道。明河好奇心起，却得不到答案，简直心痒难耐。 “那刘哥你先忙着，我再转转。” “好嘞！您忙。” 明河根据地图标注，四处转了一遍。谷中地方并不大，不一会儿就转完了。 他惦记着“只留一个传人”的帮规，步履匆匆，大略知道了谷中布局，就赶紧去了如云的房间。 如云已经醒了，正盯着屋顶发呆，听到开门声怔怔地转过脸来。 门开了一半，夕阳便照亮了一半的明河。如云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的明河，既圣洁如光明中的指引，又神秘似黑暗中的诱惑。一时不由得看得呆了，仿佛记忆中曾有过无数这样的时刻。 而在明河眼中，如云呆呆地自己的样子也很新鲜，散发出强烈的天真，如一张白纸一般向自己毫无保留地打开。 他不由自主加快脚步，一边关切地问：“怎么只睡了这一会儿？是不是伤口疼得睡不着？发烧了吗？要不要请周医官来看看？” 到了床边，手便自然地伸去试额头的温度。 如云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没事，不用着急。”略停一停，又笑了一笑：“紧张我？” 明河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度，尴尬地笑了一笑，说：“我们现在算是共患难的同事嘛。” 如云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明河。 明河想起刚才听到的消息，说道：“你知道吗？这个霸王谷有一个非常变态的门规。” 说完看着如云。 如云问：“什么门规？” “他们永远只有一个继承人！如果掌门有更合心意的人选，就会杀了原来那个！也就是说，如果岳不妥日后看上新的徒弟了，你就会被……”他瞪着一双大眼睛，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如云没什么感觉，大概对“凤凰枪传人”这个身份还没什么实感，再说书中生死存亡不会影响现实，他有种“活便活着，死了也行”的无所谓。但是明河的神情和动作非常可爱，于是说：“明河哥。” “嗯？” “我害怕。” 明河立刻心软，拍拍他的手背，“不要怕，我们盯紧岳不妥，最好是不让他出谷。这样没机会找新徒弟，也不会认识背叛他的坏朋友，双管其下。” “谢谢明河哥。”如云笑意藏不住，听着却还是很可怜，“明河哥要帮我。” “那当然了。”明河自己都没发现，现在非但如云喊明河哥喊得顺口，他自己也听得相当顺耳了。 这样闲聊了一会儿，厨房就送晚饭来了。因为知道明河也在这里，所以送来的是双人份的。 明河仿佛很有照顾人的天份，明明很少干家务，现在给如云喂饭盛汤，却做得驾轻就熟。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今后计划，又说起自己生活中的一些趣事，其乐融融，甚是投机。 明河毫无心机，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底朝天，如云也毫无初见时的冷淡，言笑晏晏，好看得明河挪不开眼。 吃过晚饭，明河收拾妥当，把餐具送回厨房，自回房间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又四处逛了一逛，发现自己和如云所在的院子大概是个活动中心，训练在院子里，厨房在院子右侧，而沿着厨房前的小径一直走，是一个名为“葆元园”的花园。推开虚掩的小门，信步而行，发现花园居然还不小。打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个温室。 左右无事，他便一畦一畦地看过去。走到花园边上时，发现墙边围着一排矮篱，篱内种着各种药草。他取出胸前的玉佩，玉佩正淡淡地闪着光，一行行显现着文字。 【三七：金刃箭伤、跌打杖疮、血出不止者，嚼烂涂，或为末掺之，其血即止。】 【栀子：用于热病心烦，湿热黄疸，目赤肿痛，火毒疮疡，外治扭挫伤痛。】 明河探身越过篱笆看去，果然是栀子。栀子这种植物，乡下路边野地里皆是，他从小跟着外婆外公住在农村，那是看熟了的。原来也是味中药呢。他一边感叹，一边沿着篱笆往前走，一边不停地查看玉佩上的信息。明河记性极佳，所以转一圈下来居然认识了不少药草。 “这玉佩有点像参观博物馆时的电子解说器，不过不用扫码。其实也挺实用。”他正在自言自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是明河吗？” 明河赶快转身:“周爷爷好。” “你好，你好。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园子里来？”周医官看起来很喜欢明河。 “来散散心。” “哦哦，我来采几味药草。” “这些药草长得很好呢，周爷爷花了不少心思。” “哪里，大多数药草不娇气，很容易照料。” “您要什么，我帮你吧。” 周医官说了几味药草名字，明河很快就准确地找到了，帮忙采好放到周医官的草筐里。周医官跟着明河走了一圈，啧啧赞叹。 “明河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些药草？”周医官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明河只好含糊地借口说大概平时看得多了，所以记住了。 周医官除了两个孙女儿之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园子里的药草，不少品种都是他各处搜罗过来栽培的。两个孙女儿都跟着他学医，但对药草兴趣不浓，似乎也没什么天赋，现在见明河居然无师自通记住了许多药草的名字与形状，不由喜出望外。他又拉着明河转了一圈，见明河竟然能把这些药草认个八九不离十，谈兴大发，拉着明河从各种药草的习性与疗效谈了半个多时辰。 最后更是兴致勃勃地问：“明河想不想跟我学医？” 明河一听就愣住了，听说医学世家都极重视知识版权，这位老爷子怎么随便收徒啊？再说自己并非真如老爷子所想是个“药草天才”，学医……是那块材料吗？ 他的犹豫看在周医官眼里，便是婉拒了。老爷子立刻打个哈哈，拍拍明河的肩膀说：“无妨，不用为难，你再考虑考虑。” 明河难为情地点点头。周医官在园中还有事，明河便先出园去了。沿着小径走到厨房门口，迎面遇上了端着餐盘的林照。 她今天穿着一套素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沐浴在晨光中，宛若芙蓉出于清水，轻云出于远岫，真是明河生平所见第一美人。明河紧走两步，接过她手中餐盘，笑眯眯地问好：“林姑娘早啊。” “明河哥早。”林照微笑着，清丽中更添温柔。明河顿觉如沐春风，浑身舒坦。 “是给如云的么？” “正是。” “我正好要去看他，我带了去吧。” “那便谢谢明河哥。” 林照回厨房忙碌，明河则哼着小曲端着餐盘进了如云的房间。 如云也已经醒了，听到他的声音已不由面上带笑，待他进门便问道：“遇到好事了吗？一早就这么开心？” “遇到林照了，嘿嘿。”明河放下餐盘，挠着脑袋傻笑了两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看到林照就是心情特别好。或许就像看到青山落日、太虚一碧就会感觉特别幸福是一样的吧？ 如云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明河对此毫无察觉，一边把早餐摆到桌上，一边殷勤地问：“昨晚睡得好吗？伤口还疼不疼？先洗脸漱口再吃早饭，还是直接吃？” 如云一股怨气抑制不住地往上冲，脱口而出道：“我自己能行，你放着吧。” 话音一落，二人都愣住了，不知他这股怒气从何而来。 明河固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如云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天性淡漠，教练一直替他惋惜，因为没有胜负欲而浪费了极佳的运动天赋。像这种只因一句话便发怒的情形很是少见。 “啊，你是不是有起床气？”明河迅速找到了合理解释，“我有的时候也会，没睡醒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如云直截了当地说：“不是起床气，我就是听到你说林照觉得不开心。” “哦，那个啊——”明河突然笑了，走到床边用力搂住了如云的肩膀：“放心吧哥们，不管她有多美，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再说，你也很美啊，你不知道吗？” 如云点点头。明河把手伸到他胳肢窝，想挠他痒痒。他从小到大，哄朋友只有这一招。但突然想到如云的伤口，便临时改成了摸摸头。如云很是受用，甚至主动在明河掌心蹭了两下。 第5章 不妥安如 第五章 不妥安如 明河哈哈大笑起来，问：“要不要吃早饭？” 如云乖乖地点头，心里疑惑自己为何如此奇怪。 明河便照例照顾他洗脸漱口。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二人间的气氛变得奇怪，不像尴尬也不像甜蜜，好像更亲近了，又好像多了点隔阂。理不清道不明，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直到明河要去端碗，如云才抢先说道：“我可以自己吃了。” 明河便取过外衣帮他穿好，见他胳膊果然活动自如，便放心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一旁照看。看他端碗夹菜虽然迟缓，但行动基本无碍，心中也很是欢喜，便建议道：“这里环境很好，等下陪你出去走走吧。” 如云点头答应。 等他吃完早饭，明河便收拾了餐具送回厨房，顺便填饱自己的肚子。 这是他第一次进厨房，好奇地四下打量。厨房挺大的，但东西也多，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一妇人正在灶间忙碌，一见他来，便热情招呼：“明河来啦！你先坐，你的早饭马上好。”明河又纳闷又期待地坐在桌旁等着。不一会儿那妇人端着一碗面过来，笑着说：“离谷几天，想林姨做的面了吧！呶，今天特意给你多煎了个鸡蛋，赶紧吃吧！”明河看着眼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汤面，尤其是上面盖着的满满一层肉沫和浮在碗边的闪亮红油，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没想到穿书了还能吃到自己最爱的红汤面，“感恩的心，感谢有你……”默默哼唱着熟悉的旋律，他捞起一筷面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溜也没舍得松口。 “林姨，太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夸道。 “你啊，天天吃，天天夸。”林姨看似埋怨实则喜不自胜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目光中充满慈爱。 吃完早饭，明河心满意足地去找如云，同时想起来，早上被如云的起床气一闹，忘了跟他说周医官想收自己当徒弟的事。 还没走到院子，一声炸雷响起：“明河，你过来！”明河吓得原地滴溜溜打了个转，然后才看到站在练武场门口的岳不妥。 “哦。”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过去。 “你今天记得把账本看一看，跟如云去镇上混了这几天，回来正事不知道做了吗？”岳不妥皱着眉交代，明河有点心虚，账本？怎么看？ 岳不妥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不耐烦地骂道：“怎么？” “可是，谷主，我想去看看如云……” 他话没完，岳不妥又已骂道：“死不了，有什么好看的事？看你的账本去！” 明河不敢再多说一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院外走。到了前院，岳不妥一回头见他窝窝囊囊地跟着自己，忍不住又骂：“没用的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 明河正低头琢磨账本的事，不防岳不妥突然停步，一头撞到了他背上，又听得这打雷般一声怒斥，登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岳不妥都气笑了：“魂不守舍的，你这是怎么了？” “明河哥，你怎么一大早就坐在地上呀！”周今宵正穿着套桃红色的小裙子蹦蹦跳跳出来，见了明河的窘样，也笑了起来。 岳不妥对着周今宵倒是好言好语：“小今宵，今天这裙子好看，新买的？” 周今宵美美转了个圈：“是我妈托人带回来的。” “哦，你爸妈都好吗？” “嗯，好着呢。谷主，你干嘛一早就欺负明河哥？” 岳不妥哭笑不得：“我哪有欺负他，我让他去查账本。” “哦，明河哥，我早课做完了，我陪你去查账啊！” “好，好的。”明河如蒙大赦，对着岳不妥行过礼后就跟着周今宵走了。一路上还心有余悸地咨询周今宵：“今宵，你不怕你们谷主吗？” “不怕啊。” “你不觉得他的模样吓人吗？” “不觉得啊，看惯了就好。谷主人可好了。” 明河没有接话，但满脸不以为然。 周今宵奇怪地看他一眼，说道：“明河哥你怎么了？平时你总是跟我说人不可貌相呢。‘人哪，只要心好，长相怎么样都没有关系；但若心坏了，长相还特别好，那可就害人害己喽！’”最后一个“喽”字拉得长长的，恰如书呆子说教，想来是模仿明河的语气。 “你看历史上，许多祸国殃民的大灾祸，都是长得好看的人搞出来的。想来，长得好看的人容易得到信任，欺骗别人比平常人方便得多，闯的祸也就多得多。人哪，总是逃不开为外表所惑的命运。”周今宵还在摇头晃脑。 “这也是我说的？”明河问。 “不是，这是我爷爷说的，哈哈哈！”周今宵调皮地一伸舌头，抢先快步跑进了谷主房间旁边的一间屋子。 房间挺大的，不过里面陈设很简单，只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但墙边一排排放满书的柜子很是醒目，想来除了账房外，还兼具书房的功能。 “这里的书都能随便看吗？” “当然啊，你以前不经常来这里看书吗？反正谷里除了你和谷主，也没人爱看书。” 明河哦了一声，过去翻看桌上的账本。 奇怪的是，一翻开账本，熟悉之感油然而生，那些数字仿佛是自己认识已久的老朋友，并不会因为短暂的分离而生疏。想来之前明河便是个熟练的账房先生，那如云是不是也自然会使霸王枪？ “有机会让他试给我看看。”明河一边翻账本，一边想。 他翻了翻账本，倒不复杂。毕竟谷中人口不多，日常事务也不复杂，花销什么的也都有限，不大一会儿便看完了。 “啊，很轻松嘛。”他放下账本，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托在脑后。 “这只是谷中账目，当然轻松。等月底去镇上看那个账本，可就没那么容易喽！”周今宵一边拨弄着桌上一个小石狮镇纸，一边随口说。 “那个账本？”明河瞪大眼睛看着她，难道有另外的账本？ 原来这霸王枪虽然传人只有一个，基业却不止一个。总部在镇上，名为“霸王庄”，另有专人管理。而这霸王谷，其实算是谷主的私人别院。 明河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心生一计。 “有件事我考考你。” “什么事？太难的我拒绝回答，懒得动脑筋。” “不难，肯定不难。” “那行，问吧。” “为啥谷主只收一个徒弟？” “哈哈！这个你不知道？我知道。” “我不信。” “真的，有次爷爷跟谷主喝酒时说起，我偷听到的。” “这你能偷听到？吹牛的吧？” “真的，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睡得不安稳，一直闹。爷爷没办法，只好把我抱在怀里哄，后来以为我睡着了，他就继续和谷主喝酒。其实我没睡着，哈哈。” “谷主说，咱们霸王枪原来也是广收弟子的，但大概是前前或者前前前谷主的时候……” 明河也没想到，“只留一个传人”这个荒唐的门规背后会有一个如此血雨腥风的故事。 下午当他一边扶着如云散步，一边讲起这件往事时，犹自感慨万千。 “弟子势力过盛而发生的争权惨剧？” “是啊。那时霸王枪几乎是沧国排名前三的门派，谷主也是广收弟子的。在门派内部赛中排名前十的弟子被称为大弟子，可以自收弟子，谷主还会拨给经费。如此一来，众弟子无不奋勇争先，咬牙练功之外，也很重视人脉关系。这样的激励之下，门派越来越兴旺，但也埋下了隐患。看着一团和气的帮派，暗地里却蜘蛛网似的复杂纠缠，大弟子们拉帮结派，其他弟子则被迫站队。恩怨结久了，终有爆发之日。那次似乎为了谷主的一次赏赐，排名前三的大弟子争战不休，然后各自交好的弟子纷纷出手相助，手足相残的悲剧终于爆发。待得谷主闻讯赶到，帮派门前已是血流成河。 据说谷主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都白了。他出来后第一道命令便是驱散所有弟子，完好无损的直接领钱走人，伤者伤势痊愈后立即离开，死者则发给丰厚的抚恤金和安家费。 第二道命令便是从此以后，霸王枪只有一个传人。” “原来如此。”如云突然说：“那如果不出意外，以后这霸王谷就归我？” “还不止呢，谷主真正的产业在镇上，听今宵说，那个名叫‘霸王庄’的地方，也教霸王枪，不过不算霸王枪的传人，甚至不能算本门派弟子。嗯，就像一个武术学校，交费上学，毕业就两不相干。那个一夜白头的谷主说，虽然传人只有一个，但让更多的人能学会霸王枪，无论自保还是报国，都是好事。” “可敬。”如云说。 “是啊，思想和胸怀还挺现代是吧？不像那种固步自封或者‘传男不传女’的老顽固呢。”明河也表示认同。 此时，他们正在谷外散步。此地位于南疆，三月底已经颇为温暖，只早晚还有些凉意。谷外这条车道修得很是平整，大小不一的石块错落铺开，居然颇具艺术感。道旁的大树不知叫什么名字，此时已结满密密麻麻的花苞，叫人很是期待花开的胜景。 明河扶着如云的胳膊，沿着车道旁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周今宵说开花了让你带她们姐妹俩来摘花。” “嗯。” “一定很好看。林照不知道喜不喜欢这些花。” 如云心头一涩，不知如何接话。 明河并没注意如云反应，他只是无心提起林照，眼下他有更有趣的话题。 “哎，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叫岳不妥吗？” “不知道。”如云完全提不起精神，脑子里乱糟糟不知在想什么。 “他其实是前谷主收养的。” “哦。” 如云反应平淡，明河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据说前谷主是在山顶的林子里发现他的。”他一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顶。 “冬天，大雪纷飞，一个婴儿，独自一人。怪不怪？像不像志怪小说？”明河讲故事喜欢随处插入自己的高见，“这个婴儿吧，长得丑不说，小眼睛大嘴巴，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还特别开。” 如云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说得跟就在现场一样？” 明河挠挠头：“适当地补充了一下细节。一个这么丑的婴儿，单独在大雪纷飞的深山老林，你不觉得奇怪吗？” 如云点点头。 “我告诉你，还有更怪的呢！”明河用力一挥手，“那婴儿吧，之所以没冻死在雪地里，是因为一只母狼用体温护着呢！” 太像那种猎人之间口口相传的传奇故事了，如云也好奇起来。 “所以前谷主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不妥。” 明河说完，一只手横空一划，像指挥家划出休止符一般，洋洋得意地看着如云。 “确实无论出现的场所、环境和长相都非常‘不妥’。” “其实吧，前谷主在他冠礼之后给他改了个名字的，名安，字如。就是希望他一生安然自如的意思。” “这名字很好啊。” “是的。但是自从五年前老谷主夫妇突然失踪以后，他就再没用过岳安这个名字，只自称岳不妥。” “为什么呀？” “那谁能知道，周今宵也没说。” “这些事，都是周今宵跟你说的？” “是啊。” “聊得开心吗？” “开心。” 如云不说话了，明河心虚地看了如云一眼。事实上，他是答应了一个条件，周今宵才告诉他这些的。周今宵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想去看如云，但爷爷坚决不许，理由是“男女有别”。明河答应了今天晚饭时带她一起去如云房间，周今宵就把这些“秘密”全告诉他了。 此刻想起来，明河不由有点心虚，如云却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荒唐的梦。 梦里一袭白衣的明河牵着林照在鲜花盛开的田野里奔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嘎嘎的，响彻云霄。如云站在一旁，看着幸福的一双璧人，牙都快咬碎了。然后他一跺脚，就飞似的窜到前面挡住了他俩，什么也不说，对着林照挺枪便刺——霸王枪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明河挺身挡在林照前面，对着他下跪求饶。如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着明河仰脸啼哭的模样，一颗心跳得像装在麻袋里的五百只田鸡似的。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看着自己支楞得老高的小如云，陷入了沉思。 此刻听到明河与周今宵相谈甚欢的事，那种烦躁厌恶的情绪又升上来，就和听到明河夸林照貌若天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如云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可能，但不敢确认。 他决定测试一下. 于是不动声色地把明河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下来，握进掌心。 明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你这样搀着我的胳膊，我活动不方便，这样活动幅度大，恢复得更快。” “哦，是这样吗？”明河满腹狐疑地看一下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可是我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和男生牵过手了。” “是吗？那你是不是很不舒服？那要我松开吗……”嘴上说要松开，手却仍握得紧紧的。 “倒也不用，就是，哪里怪怪的。” 如云不敢问哪里怪，生怕被明河一个答案直接拍晕在这条风景如画的车道上。 至于他自己，根本不用问，怦然跳动的心脏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牵个手就这样，如云，你是有多喜欢这个漂亮傻子啊？ 第6章 你是反派吗? 第六章 你是反派吗？ 再试一下吧。 几乎没有犹豫的，如云转身抱住了明河。想做就做，从不瞻前顾后，这就是如云。因为他一向都没什么可失去，也很少有什么想要得到，但眼前这个人是例外。 果然，明河吃了一惊，如被点了穴道般定住，两只手则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 如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抱着，仔细地感受着自己愈来愈激烈的心跳，和因为没有被立刻推开而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喜悦。 时间停滞了一般，除了被三月的风拂动的衣角发梢，一切都静止了。 明河呆呆地举着手，像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体温的木偶人。 一种莫名的感动穿越无数时空滚滚而来,一滴泪从眼中溢出，沿着脸颊缓缓淌到嘴角，在空气中慢慢变冷。仿佛已过了千年之久。 他怔怔地，傻乎乎地拍拍如云的背，站直身子，舔舔嘴角。 如云紧盯着他，问：“你为什么哭。” 明河握住如云的手，认真地说：“如云，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虽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我会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好你的。” 原来是这样…… 这傻子以为自己受伤后害怕了，大概还有“只留一个传人”的传说。 如云暗暗叹了口气，像一个弟弟那样乖巧地说：“谢谢你，明河哥。”明河露出兄长般的微笑，自信又从容地拍了拍如云的肩膀。 如云心中失望，没再说话，拉着明河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没关系，来日方长。 车道上两条影子相依相偎，仿佛已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多情春风吹落一片树叶，怅然旋转。 “等你伤好了，咱们得到处转转，开拓一下地图。”明河说。 “好。”如云点头答应。 “这样吃吃饭，散散步，感觉像在养老。” “你想家吗？” “也没有特别想。你呢？” “我也是。” 明河怅惘了一会儿，笑了：“难怪地府选中我们俩。” 活得毫无牵挂，是洒脱还是无奈？ 但无论如何，目前简单的生活是明河一直向往的。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总被几十个人围着；好容易毕业了，又当了老师，天天面对乌泱泱的学生不说，办公室七八个同事能拉出十七八个群，关系复杂得让人头疼。 “就当度假吧。”如云说。 “而且是地府特供行程，哈哈。”明河是真心没多少负担。 如云刚刚明确自己的心意，整颗心柔软得像一块，明河也是原因不明的满心欢喜。二人想法虽不相通，心情却都是一样的自在愉快。 一路慢慢悠悠，看看天边的云再逗逗路边觅食的雀，幸福得莫名其妙。 到了谷门前，发现一个人满身鲜血躺在地上，一身黑衣的周碧霄蹲在旁边。 “碧霄，怎么了？” “不知道，一出谷就看到这人躺在这里。” 那人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面色发黑，身上一件长衫几乎被鲜血浸透。 周碧霄探指试试鼻息，道：“还活着。” “救他吗？” “当然要救。” “可是不知道是敌是友呢。” “不救爷爷会骂。” “哦。” “不会是那个背叛岳不妥的反派吧？”明河虽然心中警铃大作，但终究只是猜测，且周碧霄显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便积极地帮忙把那人背进谷中。如云受伤走不快，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这边来吧。”周碧霄在前面带路，进了周医官和两个孙女住的小院。小院名“山海仁心”，院中一条小径通往三间小屋，小径周围则栽满了药草，院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把那人安顿在正厅角落的塌上，明河按周碧霄的吩咐去小花园寻周医官，周碧霄则先烧水准备消毒和清洗。 出得小院，正碰上慢慢走进来的如云。 “如云呐，我去寻周爷爷，你自己回去休息吧。”明河匆匆交代一句便要走。 如云却一把拉住了他：“明河哥，要小心。” “嗯嗯，知道了。”一边点头，一边匆匆忙忙地朝后走。 如云站在原地看着，觉得迷糊又热心的明河连背影都那么可爱，想起他看林照的目光，又觉得自己像在一大盆杨梅汁中浸泡了几天，整颗心又甜又酸又软；又像被一堆小虫子啃噬着，又痒又痛。 这么怅然若失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回自己房间去了。 明河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小花园，大呼小叫地找周医官。 那边周碧霄在暖壶里先倒了点湿水出来，把伤者脸上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血污洗净，再仔细看时，不由愣了一下。 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方脸剑眉，虽然双目紧闭，却自有一股威严。看来不是平常人家子弟。周碧霄不由担心，自己救的可能不是寻常人，会不会给爷爷和谷主添麻烦？ 正犹豫时，忽听那人大声呻吟起来。赶忙看时，见他并未醒转，只是眉头紧锁，痛苦呻吟。周碧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手中棉布打湿，不住擦拭他额上的汗水。突然一只手铁锁般扣住她手腕，周碧霄大惊，只见那人突然醒来，目光涣散，手上力量却十分惊人。周碧霄温言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爷爷是大夫，他会救你的。” 那人张口欲言，却不知因为中毒还是受伤，只发出一阵嘶嘶声。 “你不要怕，我爷爷一定会治好你的。”周碧霄又说。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又立刻晕了过去。 这时，明河拉着周医官进来了，老爷子被他拽着一路小跑，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爷爷，您看他……”周碧霄话未说完，老爷子已经搭脉沉思了。 明河在旁边看热闹，心里嘀咕着：“这人是不是那个反派呢？他看起来中毒很深，又流了很多血，周医官要是一个治不好，会不会惹上命案官司？” 转而去看老爷子脸色，果然面沉若水，看来很是棘手呢。 看了一会儿，他想自己反正也帮不忙，便趁悄悄溜出去找如云了。 如云正躺在床上休息，听到他进来，问道：“如何？” “不知道，看周爷爷脸色，危险。” 他走到如云床头坐下，推推他的胳膊：“喂！” “嗯？” “你说这人，会不会就是……”他话没说完整，对着如云扬扬眉毛。 如云会意，点头说：“很有可能。” 明河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哪有让我们来养老那么好的事！” “我们得盯紧这个人。” “嗯，好。”如云看着认真的明河，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对他说不。 “不过，嘿嘿，你说……”明河突然压低声音，“他要是死了，不就——永绝后患？” 如云没说话，明河看着他，又挑挑眉毛。 如云想：能想到这一点，你真的好棒哦！嘴上却说：“对啊！那怎么让他死？”说到后半句时，他也压低了声音。 明河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仔细分析道：“如果他伤重不治，那就最省事；如果他被治好了，我们就……怎么办呢？下毒？饿死？偷偷把他丢到荒山老林？” 如云听他越说越离谱，他却已自己发现了问题：“治好了我们就没机会弄死他了！但是不治也不行，万一他不是那个反派呢？” 见明河苦恼地看着自己，如云便与他商议说：“不如先救人，再盯人？是反派的话，再想办法。”“对！”明河恍然大悟，“救归救，盯归盯。” 虽然二人都觉得这个主意想了和没想差不多，但好歹安慰到了彼此。 走出如云的房间，明河看向天边缤纷的晚霞，对即将到来的未来充满着期待。 一无所知，却毫不畏惧。 明河觉得自己这种心理不太正常。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哈哈，自己可是拯救地府的英雄！ 嘿嘿，正常不了一点。 无声地仰天大笑三下，明河大踏步朝“山海仁心”走去。小院里静悄悄的，明河把耳朵贴到门上，但什么也听不到。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时，周碧霄端着个水盆出来了，一看到明河便说：“你来得正好，把这盆水倒了，再到厨房烧点热水来。爷爷刚把外伤处理好，你不要进来。”说完不等明河回答就转身又进了屋。 明河被满鼻腔的血腥味冲得差点呕出来，急匆匆地跑到外边把盆里血水倒掉又清洗干净，然后去了厨房。 林姨和林照正在厨房里忙碌，听明河说周碧霄救了个满身是血的人回来，都很震惊。听说要打热水，林姨赶紧张罗着给灌了热水，又交代明河千万小心，忧心忡忡地目送明河离开厨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热水无法敲门，只好在门口喊周碧霄。周碧霄也在里面喊：“明河哥，直接进来吧，我腾不开手。”明河用肩膀轻轻撞开门，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嘶吼，吓得明河差点端不稳水盆。 “爷爷，怎么办，我按不住他了。”周碧霄声音里充满着焦急。 “明河，过来帮忙。”周爷爷也在喊，声音比平时大，但还是很镇定。 “哦。”明河赶紧放下水盆，走到榻前。 “按住他腿，碧霄，你按着他胳膊。” “好。” 昏迷中仍拼命挣扎的人力气大得惊人，伸胳膊踢腿，痛苦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明河听得心惊胆战，周碧霄则早已汗湿了长发。只有周医官镇定自若，一边往那人嘴里灌药，一边耐心地观察他的反应。 明河胳膊都快按得发酸了，嘶吼声才终于渐渐低沉，挣扎也没那么激烈了。眼见药物有效，周医官不易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放开他吧，看能不能熬过今晚。”声音微微颤抖，大概是已经脱力了。 老爷子吩咐明河：“明河，你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两个丫头就可以。” 明河有点过意不去：“我在这儿守着吧，她们毕竟是女孩子。” 老爷子却很不以为然：“身为医官，哪能这么娇气？这屋子里可不分男女，只有医官和病人。再说，你在这儿能帮上什么忙？” 明河只好唯唯答应。 周医官伸手搭脉，闭目不再说话，明河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夜凉如水，想到周爷爷和周碧霄全力以赴救人的样子，不由很为自己之前“不要救他”“怎么弄死他”的想法惭愧。“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坏人。”他默默地想。 “还好只是想了一下而已。”惭愧片刻后，他想到了弥补的方法：“明天开始努力帮着周爷爷救他！再说他嫌疑未脱，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一边帮忙救他，一边盯紧他，两全其美！” 这样想着，欢欢喜喜地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而那边如云，自从明河走了以后就躺在床上发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屡遭变故，早不对人间情爱心存幻想，没想到遇上一个明河，轻描淡写就击破心防，竟落得个单相思的局面。 方才他以为明河会来和自己一起吃晚饭，没想到，那哥把周今宵打发来了。那小丫头又殷勤又粗糙，说要给他洗脸，毛巾却没拧干，打湿了他胸前一片衣服。然后又说要喂他吃饭，被如云坚决拒绝之后，仍不屈不挠地坐在旁边盯着他看。 如云暗示她女孩子要矜持，她却说：“我才不要像碧霄那样假正经，喜欢就是喜欢，我反正要嫁给如云哥哥的，妻子看看丈夫，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娶你了？”如云头都大了。 “我5岁就决定要嫁给你了，大家都知道。” “……” “如云哥哥，我5岁时头朝下掉到爷爷的大水缸里，是你拎着我的脚把我救出来的。那时我就决定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以报救命之恩。”周今宵托着腮认真地说。 如云目瞪口呆地：“大可不必……” “可是故事里那些仙女都会嫁给帮助过她的男人。” 如云头痛欲裂：“什么故事……” “明河哥讲的故事啊，今天也是他让我来陪你的。本来我想让他带我来，因为爷爷不让我一个人来，但是今天爷爷顾不上我，明河哥就让我自己来了。这是秘密，如云哥哥，你可不能告诉爷爷哦。” “明河哥让你来的？” “嗯，明河哥人最好了。” 想到这里，如云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恨不能闷死自己算了。 一夜之间，如云脑子里跑马似地转过无数念头，加上辗转反侧令得伤口隐隐作痛，几乎一夜没睡。直到林姨的鸡都叫了，他才终于想清楚一件事：“世间万般可强求，唯情爱一事不可。明河既有前女友，现在眼珠子更是长在了林照身上。周今宵口口声声要嫁给我，他非但不在意，甚至让她来我单独相处。如云啊如云，他根本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罢了罢了，趁一切尚未不可挽回，放弃了吧。” 虽然心痛如绞，却终于不再杂乱如麻，这才放下心事，沉沉睡去。 第7章 不肯妥协的生命 第七章 明河对如云这一夜的辗转难眠一无所知，倒头就是美美的一觉，天一亮就起床洗漱，然后神清气爽地去了周家小院。 周爷爷毕竟年纪大了，这一夜熬得满脸憔悴；周碧霄精神还好，至于今宵，明河去的时候呼噜噜地睡得正香。 “现在麻烦的是他体内的毒，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没法根除，只能暂时用药物压住。虽说性命无忧，但总不是长远之计。明河，我去休息一会儿，想想对策，你在这里帮忙照应一下。”老爷子见明河来了，交代道。 明河赶快答应：“好的，您歇一会儿，别累坏了。” 趁着病人还没醒，明河和周碧霄打个招呼，赶紧去吃早饭。 想都没想的，端了餐盘就去找如云。 如云刚睡着不久就被哐哐敲门声惊醒，开门一见是明河，顿时什么气都没有了。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等着明河帮他穿衣，又打水给他洗漱。等他折腾完，人也全清醒了。然后就一边听着明河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一起慢慢地吃早饭。 天还没有大亮，屋里也显得有点暗，但明河脸朝着窗户，一点晨光刚好照在他脸上，倒像单独给他打了光似的。他五官生得极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微微的脸颊肉让他看起来很天真，眼中常充满热情，总是闪着好奇与善意的光。现在他正在絮絮地感叹，周医官一个七旬老人为了一个陌生人奋不顾身，相形之下自己真是又狭隘又自私云云。如云看他嘴里鼓鼓地塞满食物，一边不停地说话，感叹居然没有一粒米喷出来，堪称神技。 当明河终于注意到他一口也没吃，只是盯着他看时，便问道：“怎么了？没胃口？喝这么些天粥烦了？要不要给你吃一口我的面？林姨特制的，可好吃了。” 如云立刻点点头，张大了嘴。 明河咧嘴笑了，一脸“我还不懂你小子”的神情，挑起几根面，送到如云嘴边。 如云两口吃完，说：“好吃。” “只能吃这一口啊，周医官说你这几天只能吃清淡的。”明河警告。 如云没说话，眼巴巴地看着他。 明河一撇嘴：“看我也没用，这是为你好。” 如云还是没说话，看着他。 “好吧好吧，再一口，真的最后一口啊。” 如云立刻张大了嘴，明河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可爱，真拿你没办法。” “那是我可爱，还是林照可爱？” “当然是你可爱。” 如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面都不吃了，追问道：“真的吗？” 明河又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撸撸他的脑袋：“这还能有假的，如云弟弟？” 如云一夜不眠修筑的壁垒轰然倒塌，洪水溃于坝，虎兕出于柙，再也没有回流归笼的可能。 看着明河的笑脸，如云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如云你是呆还是蠢？喜欢谁就是谁，你管他喜欢谁！不争取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明河哥，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吧？” 明河觉得如云一定有过很多不愉快的经历，以至于长成了一个没有安全感 的小可怜，才会这样不停地确认别人对他的好。所以特别坚定地点头，说：“那肯定啊。” “如果是林照让你离开我呢？” 明河有些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你离开我？” “只是假设。” “那我也不会离开你啊，莫名其妙。” 如云心花怒放，把一碗淡而无味的白粥吃得干干净净。 “明河哥，你去前院帮忙吧。我歇一会儿就去看你。” 明河回到前院，周今宵正愁眉苦脸地蹲在一口砂锅前。 整个院子烟雾缭绕，药香扑鼻，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厅堂里传出的阵阵哀嚎。 看到明河进来，周今宵撇撇嘴：“一醒就嚎，爷爷给了我一大堆药，我看别说喝，洗澡都够了。” 明河担心地问：“你姐姐一个人行吗？要不要进去帮忙？” “她一夜都没睡，刚才我看还铁人似的有劲得很。要不，你去看看吧。” 明河推门进去，只见那人一边惨叫，一边像刚出水的鱼似的扑腾着，周碧霄勉强按住。明河赶忙上前帮忙，周碧霄才松了口气，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几乎隔一个时辰就会这样发作一次，真可怜。”周碧霄喘着气说。 “我替你一会儿，你吃早餐吧。” “嗯，谢谢明河哥。” 周碧霄出去了，明河一边用力按住那人扑腾挣扎的身体，一边观察。 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呼吸急促。仿佛正在与死神抗争，如风中一点残烛，摇摇晃晃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不再嚎叫也不再挣扎，沉沉睡去。 原来不肯妥协的生命是这样的。 明河默默地看着，那一刻，他忘记了这个人可能给他们的任务带来的威胁，只看到生命巨大的忍耐力。 “明河哥，谷主找你。” 周今宵在门口喊他。 正好碧霄回来了，明河便去见谷主。到了谷主房前，如云已经在了。明河行了礼，和如云一起乖乖站在谷主面前。 谷主坐在桌前，声音还是难听，语气倒还算温和。 “明河，周医官昨天救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回谷主，周医官说性命无妨，但毒还未清，他老人家正在苦思良方。” “嗯，这几天你多去那边看看，他们祖孙三人老的老小的小，需防意外。” “好。” “如云，这几天你无法练功，我便趁此机会去镇上看看。你先好好养伤，但也要记得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一直懒在屋里。” “好的师傅。” 岳不妥突然声音转厉：“这次的事你可知错了？” 如云和明河都吓了一跳，如云低头：“师傅，徒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犯。” 岳不妥颇为意外：“难得你这次认错如此爽快，以前必为自己找许多理由开脱。” “因为真的知错了。如云以前年轻不懂事，连累了师门清誉，后悔莫及。以后一定多做好事，挽回一二。”如云的态度诚恳至极。 明河偷眼看岳不妥的神色，生怕他突然发怒暴打如云。不料却看到岳不妥那张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能这么想就好，如此看来，这一剑倒也没白捱。明河，周医官最近可能顾不上，你记得让他再开点有利伤口愈合和补血的药剂。厨房那里，也让刘姨特别做些补血的菜肴。流了这许多血，要好好地补养才行。” 越说到后面，语声越是温柔，不像严师，倒像慈母。 明河低着头，心中大为感动。 “没想到凶神恶煞的外表之下，竟是这么温柔的心肠。‘不妥’这名字真是大妥。” 岳不妥又说道：“最近周家祖孙要照顾那位病人，其它事情必然顾不上，明河也要常去帮忙。如云的衣食起行，我让刘大车照顾吧。另外我会把丁大成叫回来，谷中杂务和看门守卫的事交给他办就行。 云河二人一一答应，岳不妥便自己骑马出谷去了。 “居然一个随从都不带啊。”明河看着一人一马远去的身影说道。 “不是特别低调，就是特别穷。” “哈哈哈哈……”这句话不知怎的戳中了明河的笑点，他弯着腰笑得嘎嘎的，让如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 他拉起弯腰傻笑的明河，牵着他的手往谷里走去。 “至少现在让他笑得嘎嘎的人是我，不是林照。”如云自知这条暗恋之路遥遥无尽头，只好苦中作乐，自我安慰。 “他肯让我牵手，并不排斥这样的亲密接触，倒也不是全无希望。”人一旦下定一厢情愿的决心，便处处皆能自圆其说，他的人生尚未苦到极致，多半是因为这种天赋。 “我去帮忙，你呢？”明河看着如云说。 “我先送你，然后自己转转。”如云想了一想，今天可能都难再见到他，心里不免有些有些不舍。 “这有什么好送的，多大点地方。”明河嘴上嘲笑，手却没有松开。 到了山海仁心门口，如云不想进去，怕与周今宵遇上，又要纠缠一番。 “厨房那边有个小花园，你可以到那里散散心。”明河说。 “好，你进去吧。” “那我进去啦？” “嗯，下午空了我来看你。” “好。” 明河愉快地答应了。如云心想：“这腻乎劲儿和小情侣有什么区别？”可看着明河一脸天真无邪，又觉得自己多半是自作多情，心中一阵甜一阵酸的，恨不能拿盆凉水给自己浇透，浇醒。 但是根本不舍得，不是不舍得浇自己，是不舍得醒。 胡思乱想地在谷中绕了一圈，最后去了明河说的小花园。 到了那扇小门前，他抬头仰观，门楣上白底绿字写着“葆元”二字。他对花木知之甚少，中药更是一窍不通，进去转了一圈，仍是不明所以，只觉郁郁葱葱，满目盈绿，很舒服。 左右无事，他取出了秦广王给的地图。 那地图一打开，“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行字慢慢显现出来，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如云等了一会儿，举起来对着阳光照照，又哈口热气上去，都没有反应。 “怎么用？”他索性去温室找了张长凳，将地图摊开放在凳子上，自己则蹲在旁边，慢慢地研究。 “莫非有开机密码？”如云一边猜，一边随口试道：“芝麻开门。”地图没有反应。 “巴巴爸爸。” “赐予我力量吧！” “急急如律令！” 如云觉得已经用尽自己毕生所学，地图上仍是原封不动的十个字，气得一巴掌拍了上去。那行诗突然消失了，纸上缓缓浮现一幅地图来。 这么奇妙？ 如云把地图合上叠好再打开，果然又出现了那行诗。 他一巴掌拍上去，却又没有了反应。 又拍一巴掌，地图出现了。 再合上叠好，如是者三回，如云终于找到了窍门。原来手掌必要按到“远行客”三个字，地图才会显现。不知是任何人都能用这个方法开，还是只有他才行。下次让明河哥也试试。地府给的玩意儿，还是有点意思。 如云坐到板凳上，慢慢地看这张地图。地图上只有中心一小片亮着，后山一大片都是黑的，想是因为他尚未去过的缘故。 山叫丹穴山，丹水发源于此，绕着天街小镇往东流去，就像小镇天然的护城河。进山的那条车道叫环翠道，霸王谷内的各院各屋，地图上也均一一标明了名字。 如云找到自己此刻所在的“葆元”，只见园内的各条小径居然也各有名称，很是有趣。但更令他感兴趣的，却是小园北墙之外有一条道路，标名“排闼”。但他方才已经看过整座园子，清清楚楚地记得并没有通往后山的路或门。 他收起地图，决心再去看个究竟。 北墙前面也一样围着矮篱，里面种着各种植物。如云听明河说起过，这是周医官种的药草。他绕着走了一圈，丝毫不见异样。便又拿出地图，细细地找到排闼路所在位置，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确实别无二致，一样的绿草如茵，生机勃勃。 如云沿着这段墙来回走了好多遍，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矮篱内的中药，虽然如云都不认识，但看植株高矮和叶片形状也能相互区分。栽种者似乎为了美观，根据各种药草的高矮精心规划了区域，形成高矮相间的绿色波浪。唯独在排闼小路正对的方向，是一连串的高植株，种得也更密一些，就像栽种者一点不存心的小失误，若非有意根本看不出来。 如云再度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看叶片的话，有三种不同品种，但高矮相仿。他扒开叶片，仔细上下端详着中间那一种药草。它的叶片呈心形，边缘缀满了微小的银色珠光，仿佛星河凝结于叶尖。但直到蹲得腿酸了，胸前伤口也隐隐作痛，都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算了，这样动脑筋的事不适合我，下次和明河哥一起来看吧。”他抚着胸口，忍着痛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踱回房间休息去了。 第8章 月光草 周家小院里，明河一整天都忙得团团转。 帮老爷子在和墙一样高的中药柜里找药材，到院子里挖药草；帮今宵看火，帮碧霄看人。 令人欣慰的是，“药罐子”——这是今宵帮躺着那位取的外号，因为那人至今未曾有过清醒到能说出自己姓名的时刻——情况似乎正在好转，脸色没那么黑了，嘴唇也没那么青紫色了，发作哀嚎的间隔也长了一些。 周碧霄几乎不出门，周爷爷则除了喂药和施针外一直在冥思苦想，不然就是鼓捣各种药材。 下午如云来过一次，看他们各自忙碌，又回去了。 直到晚饭时分，周爷爷才打发明河出来，说晚上用不着他，让他直接回房休息。 明河伸着懒腰走出周家小院，见一轮圆圆的落日正挂在西山，将那边山峰映成橙红色，几只归巢小鸟掠过树梢，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起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忽觉裤角被扯动，低头一看，明河惊喜地叫了一声：“修勾！” 这只小狗看起来刚满月不久，毛色明亮，肉乎乎地在他脚边转着圈，短短的尾巴欢快地摇动着。明河蹲下身去，轻轻抚摸着它，小家伙立刻躺倒露出柔软的肚皮。明河哈哈大笑着接受了它的盛情邀请，用两根手指挠了挠它的肚皮。小狗奶声奶气地叫唤了起来，不知道是享受还是抗议。过了一会儿，见明河没有继续享用它的肚皮的意思，小狗便一翻身爬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开了。明河好奇地跟着它，见它直冲到一个中年男子身边，拼命地摇着尾巴。 “丁小成，走，扫地去。”那中年男子一俯身，伸出小蒲扇般的大手，小狗前爪一搭，后爪一蹬，便爬了上去。男子托塔李天王一般托着这只狗，小狗也毫不害怕，立在他的掌心，昂然四顾，仍是欢快地摇着尾巴。 “他叫丁小成吗？”明河好奇地问。 “哦，是明河啊。哈哈，是的，我那日在镇上垃圾堆旁边捡到他，带回来做个伴。它是我弟弟，我是丁大成，他是丁小成。丁小成，跟明河哥哥打招呼。”他捏着小狗的胖爪子朝明河弯了一弯，丁小成果然汪汪了两声，奶声奶气，可爱极了。 “哈哈，好有趣。”明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大小的丁小成又汪汪叫了两声，可爱得明河心痒痒的。 “好狗！”明河忍不住又去撸了撸它的小狗头。 丁大成去门房拿了把大扫帚，哗哧哗哧地开始扫地。他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跟在他脚边的丁小成甚至还没有他的鞋长。他一边扫，小狗一边绕圈，时不时想爬到扫帚上去捣乱。丁大成一边喝斥“丁小成，走开。”一边却极尽小心，绝不踩到或扫到它。 “这地怕是扫到月升中天也扫不完。”明河看得直乐，觉得自己十分喜欢这样的打工氛围，还好谷主不在家。 见时间还早，他便先去了如云房里。去时如云刚好吃完晚饭，刘大车正在收拾。 “刘哥，我来吧。”明河上前便要帮忙。 “没事，你在那边帮忙一整天了，这里我来就行。”刘大车赶紧拦住，然后朝门外一努嘴，问：“那人怎么样了？” “死是死不了，但是受几天罪是免不了。” “听说又有外伤，又中毒？” “是啊，麻烦的就是毒。周医官一时也解不了呢。” “看来是结了很厉害的仇家呢。” “就是说，下手真狠。” “不是情杀，就是仇杀。” “我看那人生得浓眉大眼的，看起来也像有钱人家子弟，多半是情杀。多情反被无情误哦——” 明河感觉这样议论一个半死的人不太好，便转过去问如云：“今天还好吗？” “嗯，挺好的。” “今天忘了，明天跟周医官说开药的事。” “好。你还没吃饭吧？” “是，等下去厨房看有什么随便吃点就行。” 这时，刘大车收拾好了，跟二人打招呼：“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 “谢谢刘哥，明天也不用来了，我自己去厨房吃就行。”如云叫住他说，他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想再增加别人的负担。 “可是谷主说……” “真的不用，我可以的。” 刘大车听罢也爽快地答应了：“行，那有事您再吩咐。” “好的，谢谢刘哥。” 刘大车带上门出去了，如云便拿出地图跟明河说了他下午的发现。 明河连连称奇，立刻对着地图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拍了好几下，可惜地图除了最初显示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外，毫无变化。 “看来只有你才行。”明河泄气道，然后不服气地掏出自己的玉佩，“那看看这玉佩是不是只有我能用。” 他昨夜和今天白天都没注意过玉佩，现在拿出来，发现又有了新的信息在滚动。他先顾不上看，转头问如云：“你能看到上面的字吗？” 如云拿过玉佩，却只能看到一面微微发出温润光泽的玉佩。他摇头：“看不到。” 明河心中平衡一点：“看来这道具确实是指定主人的，无法交换。” “看看上面说什么。” “好 。”明河低头看玉佩。 【段翼：沧国二王子，文才武略，被太子和众王子排挤。】 王子？明河与如云面面相觑，这下搞大了。 虽只寥寥数语，明河却觉得一下子把他们的任务难度提高了好几级。原本书中岳不妥遇上的也是一个江湖人物，武功奇高，但却并非位高权重之人。最后他为了报仇，直接牺牲了自己几个结义兄弟，岳不妥更是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被他一刀砍死，所以才会死不瞑目。现在来的这个，却是什么王子？ “不是任务难度提升，就是我们搞错了，他不是那个坏人，只是个倒霉蛋。”明河垂头丧气。 如云看着无精打采的明河，突发奇想道：“想不想去园子看看？” “现在吗？” “你肚子饿不饿？” “倒也还好。” “那就去看看？” “那就去！” 明河原不是头脑一热想干啥就干啥的人，但最近几日的经历让他逐渐感觉不必拘泥形迹，好像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二人悄悄出门，去了葆元园。 径直走到北墙边，如云找到那片可疑的药圃，指给他看。二人蹲在篱笆边，拨开药草细细观察。 此时皎月初升，二人虽没有提灯，看得也颇清楚。眼前这株药草的叶片在月光下如同涂抹了银粉，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好香啊！”明河突然吸着鼻子说。 如云也闻到了，那清新又甜蜜的味道，白天怎么没有闻到呢。 蹲在地上抬头张望的明河忽然说道：“有点奇怪啊。” 如云跟着抬头，不知道哪里奇怪。 “这边墙上有一个花窗。”如云顺着明河的手指看去，确实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扇形镂空花窗。 “看看其它地方有没有。”明河拉着如云沿墙走了一圈，发现整个园子墙上隔一段便有一个花窗，整个园子共有四个，距离相等，形状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高度有区别。”明河自信地说，“你要相信一个数学老师的眼睛。”如云又走了一圈，仔细与自己的身高比对，感觉这一个确实要高一些。 “若是为了借园外山景，也太高了些；如若不是，又为了什么建这花窗？” 如云抬头观察，确实什么也看不到，而且昂着头很别扭。 “或许是为了透气。”如云说。 “可是这园子露天的啊。”明河哭笑不得。 如云挠挠头，也是。 明河又蹲下去，挪开药草的枝叶，仔细端详。 “如云，你快来看！” 如云蹲下，却见月光照耀之下，原本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地面上出现了方方正正四条线。二人惊喜跨过篱笆，伸手抚摸那四条线，能感觉到确实有缝隙。对视一眼后，揪住地面的草皮一起用力，居然应声而起！二人越发兴致高昂，再次齐心用力，把那块草皮整个掀起，露出一块平整的石板。再用力掀开石板，便发现了一条黑洞洞往下延伸的阶梯。 看来是利用了这种药草的特殊习性，在月光下才会映出地道口的轮廓，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均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只是不知那条阶梯通往何处，有无危险。眼下二人什么准备也没有，如云还有伤在身，现在下去多少有些冒险。 明河率先开口说：“算了，等你伤好了的。还得带上装备，武器、照明、干粮、衣服什么的，万一有危险呢。” “好，准备好了再来。”如云说。 将一切恢复原状后，二人便往回走。 “你说，周医官知道这条地道吗？” “不清楚，谷主总该知道吧？” “这谷主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在谷里修条地道？” 二人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讨论着，突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吓得明河一跳老高，如云没被那声大喝吓到，蹦得老高的明河却着实吓了他一跳，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扶稳他。 “谁啊！”明河稳稳心神，先下手为强地质问：“大呼小叫地干什么！” “哦，是明河啊，怎么这么晚没睡。”那人走近，原来是刘大车。 “我和如云出来散散步，刘哥来干什么？” “谷主下山前交代晚上要巡夜，我转一转就去睡了。” “哦哦，那我们先走了。”明河拉着如云就走。 “早点休息！”刘大车还在身后喊，二人多少有点心虚，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吓死我了。”拐过小径，确定刘大车看不到了，明河才抚着胸口叹道。 “别怕，我可是未来谷主，他能怎样。”如云自信地说。 明河扑哧笑了：“入戏了吧弟弟。” 如云也笑了：“是优点吧？” “肯定是优点啊，向你学习。” 正说着，明河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明河尴尬地摸摸肚子：“把它给忘了。” 如云哈哈大笑，摸摸他的头：“走，我给你煮宵夜。” 明河听话地跟着他往厨房走，也摸摸自己的头，心里嘀咕道：“我可是哥哥。” 进了厨房，二人也未掌灯，便借着月光翻找食材。明河转身间差点撞翻身后一个陶罐，如云眼疾手快地从旁伸手扶稳，一下把明河圈在了怀里。 他一时舍不得退开，明河也因突然的惊吓呆住不动。 二人心中都升起异样的感觉，如云尤甚。他低头看向怀中因为斜靠着灶台而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明河，突然觉得他这副呆呆的模样特别可爱，微微张着的薄唇也格外……诱人，至于他于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呼吸…… 如云无法自抑地吻了下去，那张总是絮絮地说个不停的小嘴，果然……如云吻技生涩，却无师自通地懂得暗示明河。明河没有拒绝，如云心中狂喜，不顾狂跳的心脏和难以为继的呼吸，如同即将渴死的旅人遇见绿州一般，拼命地汲取生命的希望与力量。 明河一样懵圈，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但从如云把自己圈在怀里开始，心情就失控了。感受到他的体温，不舍得离开；奇怪的热量在蒸腾，不知如何缓解；这个生疏的、热烈的、奋不顾身的亲吻，仿佛填补了由来已久的某些空缺，又充满惩罚与赎罪的意味；他甚至忘了闭上眼睛，所以能看到如云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呼吸交错，唇齿交缠，明河终于闭上眼睛，轻轻搂住眼前的人。 如云的呼吸像着了火般滚烫，明河的回应像一根扔进炸药库的火柴，炸得他四分五裂，烧得他魂飞魄散。 “我可以吗？”每一次都像在询问。 “我真的可以吗？”每一次都像在确认。 每得到一次认可都欣喜若狂。 暗恋仿佛是最顶级的春药，藏得有多深，忍得有多苦，找到一个缺口奔腾而出的欲望就有多汹涌。 “明河哥……”他按捺不住地喃喃呼唤他的名字。 低语声入耳，却仿佛惊雷，炸得明河后退一步，猛地推开了如云。 “这是在做什么？” 短短一句话，浇得如云从头凉到脚，连心肝肺腑也冰冻住了一般，整个人封在了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明河冲到水缸前舀起一勺凉水咕咚咚喝下去，然后又一勺，在他准备喝第三勺时，如云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跨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再喝了，当心……”语声艰涩，话不成句。 明河依言放下勺子，稍微用力，挣开如云的手，默默走出了厨房。 第9章 活下来才能遇到你 如云如同置身冰窖，全身力气仿佛被明河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抽离，终于颓然跌坐在地。 没有了。 不会再有热切的眼神，唠叨的关心。 疏远的态度，戒备的眼神，才是明天和以后将会面对的。 然而口干舌燥的感觉并未因冰冷的心情而消失，体内的火焰也仿佛有重燃之势。 “如云，你真是……”如云欲哭无泪，站起来走到水缸旁，像明河刚才那样舀起一大勺凉水灌了进去。 果然舒服多了。 他又灌下一勺。 正想喝第三勺时，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刚才还不让我喝……”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如云却一动不敢动。一定是幻觉，明河不可能再出现的，至少是今晚，在自己做出了那样——失礼的举动之后。 一个温暖的怀抱靠近，腰被紧紧搂住，熟悉的气息逐渐靠近。 完了，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如云心中难过，却仍然一动不动站着。他怕自己一动，幻觉就会消失。哪怕是幻觉，他也希望这幻觉维持得久一些，面对冰冷黑暗现实的时刻来得晚一些。 “如云。”如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幻觉，不是幻觉。真真切切的，是明河的声音。 如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是动不了，还是不想动，总之，他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我想再试一次。”明河的声音充满了疑惑和犹豫，“刚才那样的事。” 如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仅如此，他的大脑和嗓子也都出了问题，因为现在他像个傻子一样，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 “如云，你想吗？那样再试一次？”明河还在催促。 如云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头，转身抱住了身后的明河。 明河踮起了脚。 一如方才，热烈甜美；又比方才多了七分不留后路的决心，二分或许不会失去的侥幸与一分可能得到更多的野心。 心跳声再次融合在一起，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小厨房陷入更深的黑暗。 “如云。”不知过了多久，明河微微喘息着喊道。 “……”如云不敢应答，怕一说话，幻境就消失了。 “我想我喜欢你。”明河没有等下去，直接说出了想说的话。 如云耳边一声炸响，仿佛方才被扔进一根火柴的炸药库忍了这许久，终于爆炸了，火光冲天，明亮又危险。 毁灭吧，不要这样折磨我了。 如云只觉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喜悲交杂，几欲疯狂。 突然脸颊一阵剧痛，却是明河毫不手软地掐了他一下。 如云捂着脸，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明河。 “发什么傻？” “明河哥？” “嗯。” “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虽然刚被掐过的脸还在痛，如云还是用力又掐了自己一把。另一边脸颊也是一样的痛，真的不是梦。 被狂喜击中的如云不知说什么好，深怕明河误会自己的沉默，只好用行动来表示。他紧紧地搂住明河，疯狂地亲吻能触及的一切地方。 最后久久地抵着明河的额，仿佛在进行某种情感对接的神秘仪式。他希望明河哥明白他内心的喜悦，接收他对他的喜爱，了解他此刻无法以任何语言来表达的心情。 原来他们在寻找排闼路的入口时，接触的那种药草名为“月光草”，据说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散发香气，月亮越圆，香气越浓。据说月光草能感知人的情绪，而它的香气则会放大这种情绪。让喜悦者更加喜悦，忧郁者更加忧郁。如果是本就十分强烈的情感，比如愤怒之下再误用这种药草，那就可能因怒发狂甚至血管爆裂而死。云河心中早生情愫，闻到月光草的香味后自然情不自禁。这种药草并非毒药，只是激发人内心原本的情感，故而也无需解药，时间一长药性自解，如大量饮水的话，药性消解得更快。 明河发现自己深吻同性，十分震惊。但回房后看到玉佩上对“月光草”药性的介绍，才明白自己内心可能早就喜欢如云了。 所以才回去“再试一次”。 当他清醒地沉醉于这个吻时，如何还不确定自己对如云的感情？ 他虽看似迷糊，实则一直是个聪明人。而且他为人诚实，对别人诚实，更不会欺骗自己。所以一经确认，立刻告白，没想到如云却像个木头一样，不回应也不动弹，急得他只好掐了他一把。 现在如云抱得他气都喘不过来，又像小狗似地亲得他满脸都是口水，如何还不懂他的心意？便笑嘻嘻地站着，任由巨型小狗又搂又亲。 “没想到我明河在这里交了个男朋友，还是个这么帅的家伙，嘻嘻。” 地府，秦广王殿。 秦广王和崔判官手一伸：“拿来。” 陈城隍笑嘻嘻地说：“急什么，总不会赖了您二位的。” “愿赌服输，立即兑现。” “行行，服输服输。”陈城隍掏出自己的支票簿：“一个月的香火就这么没喽。” “行了，老陈，谁不知道你城隍庙啊，整个地府就数你油水足。”崔判官一点也不结巴了。 “当着秦大人的面，可不能乱讲话啊，我城隍庙办事，向来规规矩矩的。”陈城隍还是笑嘻嘻的，然后话锋一转，感叹道：“谁知道，明河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居然是个直球高手。” “哈哈，说的是呢。虽然我和崔判官都押明河，但还是捏了把汗的，特别是如云那小子这次开窍够早的，是最早的一次了吧？”秦广王私下和鬼王们说话原来一点不“阴阳”，声音正常得很。 崔判官和陈城隍都点头称是，“确实是最早的一次了。” “他们二人太不容易了，这千年轮回，吃尽了苦头。希望从这一次开始不一样了。”陈城隍毕竟经常和活人打交道，感性得多。 “那是不是得有点表示？”崔判官提议。 “这主意不错。”秦广王点头，捻着须道：“给点什么呢？” 崔判官和陈城隍嘀咕了一阵，然后凑到秦广王耳边说了几个字。 秦广王睁大了眼睛，惊得脑袋上的渔夫帽差点掉下来。“这么大手笔？” “莫非大王舍不得？” 激将法永不过时。 秦广王一咬牙：“行！这两个孩子吃了这么久的苦，又肩负重任，他们值得！” 地府里传来愉快的笑声。 与此同时，正和如云并肩坐着吃一碗面的明河感觉到玉佩的微微震动。 方才二人心意相之际，明河的肚子又狠狠叫了一声，似乎是对主人遗忘自己的强烈抗议。如云只得点起灯来，给他下了一碗面。 “好吃。” “我很早就自己一个人住，煮面比做作业次数多。” “好羡慕啊，我一直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被管得死死的，而且什么也不会。你是因为在外面训练吗？”明河一边往面里边倒辣椒一边问。 如云犹豫了一下，说：“嗯，是的。” 有些事，可以以后再慢慢说。 “啊！好香。”明河捞起一筷子面，“你要吃吗？” “我不吃，你吃。” “真的不吃吗？是我男朋友煮的面哦！”明河其实害羞得要命，脸上却看不出来。 如云明明不害羞，脸却一下就红了，“是吗，那我的男朋友可以喂一下他的男朋友吗？” 明河哈哈地笑着喂了如云一口。 如云不能吃辣，呛得直哈气，又不停咳嗽。笑得明河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取笑：“原来某个男朋友不能吃辣呢。” 如云虽然不服气，但也无话可说，而且绝无勇气再尝第二口明河的“自制特辣红汤面”。 恰好玉佩嗡嗡震动，明河一边取玉佩一边奇怪地说：“之前不会震呢。” 【地府有喜，无偿赠送精美礼品，请依据地图指示自行前往领取。】 “是和以前不一样的信息。”明河读给如云听，然后催促：“看看你的地图，快快。” 如云揉揉被辣得红通通的鼻子，掏出了地图。 把手掌按在“远行客”三个字上，地图缓缓显示。地图中上部原本一片黑暗的地方，果然亮起了一小块，看来礼品就在那里了。 亮起的那一片地图上标着“俯丹崖”三个字，周围路径仍是一片黑暗中。 “有空了去探探，就从花园那个秘密入口进去，沿着排闼路往上走就行。”明河立刻跃跃欲试。 “好。”如云把地图收起来。 “你说会是个啥？” “宝贝吧？” “金银珠宝就好了，不是说道具我们可以带走的吗？” “嗯。” “那我俩做完任务就发财了，去买大房子，我打扫卫生，你做饭。我不会做饭，但打扫可以，我当班主任的时候，天天扫地拖地。” “为什么不让学生做？” “他们不会做啊，扫地不扫办公桌下面，拖地用的干拖把。说多了他们嫌烦，我就索性自己动手了，他们早读我值日。”明河一边吞面，一边习以为常地说。 “那好吧，买房子，你打扫，我做饭。”如云想，听起来像是有了一个家。打扫做饭这样听起来很麻烦的琐事，怎么听起来这么幸福呢？大概是因为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吧。 第二天一大早，明河去厨房吃早饭的时候，被林姨唠叨了好大一通。 “你们两个臭小子，大晚上不好好睡觉，跑厨房来捣什么乱？” “林姨，我肚子饿了，如云给我煮宵夜。” “煮宵夜怎么把我的厨房弄得一团糟？水缸里水也少了一大半。” “我帮您收拾，然后再帮您挑水。” 明河自知理亏，乖得不得了，林姨一下就消了气。 “罚你挑满！” “好嘞，挑满！” 正在说话，如云进来了。 “林姨早，明河哥早。”他乖巧地打招呼。 明河一咧嘴正要回应，突然想到今天他俩关系不一样了，感觉怪怪的，不知怎的就把头低下了，没跟如云说话。林姨一看就不高兴了：“明河，你和如云吵架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理人家？咱们这谷里就这几个人，可不准闹矛盾。家和万事兴，知道吗？” “妈，您一大早就唠叨谁呢？”温婉动听的声音响起，林照来了。 如云立刻看向明河，只见这家伙果然眼睛发亮，嘴快咧到耳根子了：“林照姑娘，早。” “明河哥早，如云哥早。”林照微笑着跟二人打招呼，真是明媚如晓日初升，空灵似皎月照林，挑不出一点毛病。如云心里越发不舒服了。 “林姑娘早。”如云礼貌地打了招呼，保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点不愉快。不明显，但足以让身边的明河察觉。 明河转过头来，悄声问：“不高兴了？” 如云也压低了声音：“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明河赶快擦擦嘴角，刚想说些什么，林姨突然问：“谁口水流出来？明河吗？林姨这就给你们做早饭。” 二人没想到林姨耳力这么好，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明河还是红汤面吧？如云想吃什么？” “我也想吃面，微辣。” 林姨惊讶地说：“你不是从小不吃辣吗？” “我想试试。” “行，年轻人就得什么都试试。那林姨给你放少少的辣，慢慢来。” “好，谢谢林姨。” 林照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笑微微地没说话，走到林姨身边帮忙去了。 之后，霸王谷度过了极有规律的几天。 明河帮忙照顾药罐子，认识了不少新的草药，周医官对他在这方面的天赋赞不绝口，又提了几次收他为徒的事；如云渐渐地恢复了练功，偶尔去厨房帮忙，和林照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云河二人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空闲下来也只能在院子里说说话，逗逗丁小成。 丁小成的成长速度超乎寻常，短短一星期，就从一巴掌大长到了一胳膊长，丁大成已经无法再把它托在掌心了。但丁小成对自己的体型变化没有清楚的认知，总是动不动就想往丁大成手上爬。 丁小成特别喜欢明河，老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绕着他的腿撒娇，叫声倒还是奶声奶气的。 药罐子的变化也挺大的，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但从来不肯说话，谁问也不理，只是定定地看着空中某处发呆。每天正午是他最难捱的时光，毒性会在那个点准时发作，纵使他咬牙苦捱，到最后也总是以痛苦地嚎叫着撕破自己胸前的衣衫结束。他既不肯说话，便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到底是什么滋味，想来若非痛苦难当没有一个男人愿意那般嘶喊。 明河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是自己，可能宁可死也不愿每天忍受这种痛苦。而且，还不知道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今天好不容易捱过了，就开始想，明天这个时候，又要重来一次。明知痛苦永不会消失，还要不要捱呢？”他和如云说，“你说，是不是死了比较好？” “如果有一定要见的人，或者一定要做的事，那就不能死。”如云说。 “如果没有呢？”明河问。 “那也不能死，生下来是为了活着的。”如云又说。 “但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死。” “所以要考虑的是活，而不是死。因为死已经被安排好了。” 明河安静了一会儿，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哲理 的。” 如云也笑了，没说话。他并不健谈，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不假思索地就这么回答了明河。或许，在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想过这些问题千百遍了吧。 这时丁小成跑过来了，汪汪了两声，咬住了明河的裤管。 “臭修勾，不要咬我。”明河蹲下身去喜滋滋地撸狗了。 如云看着他，心里想：“如果不是活下来了，怎么能遇到你。” 第10章 到后山去冒险 又过了半个月，如云的伤完全好了，但那位“药罐子”的毒还没有全解。 周医官的白头发都快掉光了，白胡子也变得稀稀拉拉的，那是他自己揪的。 有一天，周医官把明河叫进自己的房间，突然对他拱手说：“明河，爷爷有件事拜托你。” 明河见他如此郑重，倒吓了一跳：“周爷爷您别这样，我受不起，您有事尽管吩咐。” “虽然你一直没答应做我徒弟，但我也不是那种唯师门论的老头子，我只是喜欢那些对医术有兴趣的年轻人。” 明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唯唯点头，心中对一直没答应拜师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隔壁那药罐子的病，你也知道。”老爷子沉吟着，“我现下想到一个方子，只是那药引，过于难得。” 明河有些明白了，说：“我能帮上忙的话，您只管说。” 老爷子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说：“那药引，正是传说中三首六足神兽的羽毛。” “神兽？” “嗯。” “神兽上哪儿找去？” “所以说过于难得，而且由来神兽只见有缘人。” “那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明河，你说巧不巧，这神兽，咱们后山就有；但至于你是不是有缘人，却得试过才知。” 明河瞪大了眼睛，嘴也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你就这样答应了？”如云皱着眉问明河。 “你不知道，当时那情形，我感觉我要不答应周爷爷能给我跪下。” 如云眉头打成了结。 “你听我说。”明河见四下无人，一伸手就挂在了如云脖子上。他这个挂脖子的动作做来很是顺手，而且每次他一挂上去，如云就特别温顺，像被捋顺了毛的猫。今天也不例外。 “老爷子说有人在咱们这后山见过那神兽。” “三个头，六条腿？” “还有三只翅膀。”明河伸出三根手指，比划给如云看。 “肯德基快乐鸡？”如云都笑了。 明河也想到了，哈哈地笑了起来：“你别说，这神兽，还真跟鸡长得一样。但是听说这家伙一年只生一个蛋。”他捅捅如云：“你说，周医官这药引，幸好不是要这神兽的蛋，不然咱们找到了都没用，万一今年的蛋已经生过了，那药罐子老兄就倒霉了，还得等一年。”他摇头晃脑地唏嘘感叹，如云忍不住掐了他的腰一把，明河又痛又痒，扑上去迅速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如云痛得大叫一声，明河却早逃到了几步之外。刚好丁小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站在明河脚边，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如云就汪汪地吼起来。 “丁小成，好样的！”明河大声助威。 “丁小成，你给我等着。”如云作势要打，吓得丁小成转身就跑。不料脚下一滑，原地打了个滚，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又朝着如云吠了几声挽尊。 如云和明河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丁大成在远处看了，也乐不可支地笑骂：“丁小成，你这显眼狗，真是丢狗现眼，还不赶快滚回来。” 一时小狗汪汪声和几个男人的大笑声混在一起，惊得刚归巢的鸟儿又扑楞楞地飞了出来。 “那什么时候去找神兽？”笑完了，如云问明河。 “老爷子说越快越好，你伤好没？”明河一边问，一边就伸手去摸如云胸口。 “好了。”如云一闪身躲开了。 “少侠好身手！”明河又一纵身又扑过去。 如云微一错步，他扑了个空。明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转身再扑，如云再次轻松躲过。不愧是习武之人，明河累得气喘吁吁，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明河好像有点脱力，突然一个踉跄，如云赶快上前，一伸手捞住他。明河笑眯眯地抓住他两只胳膊：“这下抓住你了，如云少侠。” 如云：“嗯，我输了。” “你的霸王枪是不是也使得这么厉害？” “嗯，那天我一拿到枪就会用。” “看来我们能直接使用原主的技能呢，只是需要适应一下。” 二人正闲聊着，突然听到一声大吼：“你为什么搂着如云哥？”然后就看到周今宵小姑娘正对着明河怒目而视。 明河赶忙站直身子，心中暗暗吐槽：“明明是你如云哥搂着我。”嘴上却说：“刚才我不小心差点绊一跤。” 如云看着远处，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这么大人走路还要摔跤吗？”周今宵叉着腰教训明河：“净给别人添麻烦。” “小家伙，怎么跟哥哥说话呢！”明河点着她的小脑门说，恋爱脑真是伤脑筋。 周今宵老气横秋地对如云说：“如云哥哥，你别惯着他。吃一堑长一智，多吃亏快长大。你还能扶他一辈子？” 如云点头说：“嗯。” 周今宵以为如云是赞同自己说的话，其实如云只听到了“扶他一辈子”。明河心领神会，得意洋洋地假装看远处风景。周今宵蹦蹦跳跳地回去帮爷爷熬药了，留下一对小情侣。 “如云哥哥……” 如云突然僵住。 明河走了几步才发现如云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在原地杵着，突然憋出来一句：“要不要直接跟她说……” “不用了吧。” “但是我喜欢你，我不会娶她的。” “她长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那哥会不会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如果我生气，我会直接告诉你的。”明河拉起如云的手，“走，回去准备东西，明天出发找神兽去。” 第二天，二人带着行李去周家小院找周医官。 “最多两天，寻不着便回来，千万别冒险。”老爷子一边交待，一边看向悄无声息的厅堂。药罐子大概睡着了，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的只有今宵煨的草药在罐子里发出咕嘟咕嘟声。 “如云哥哥，你要注意安全啊。”周今宵拉着如云的手恋恋不舍。 老爷子扯开她的手，对如云说：“明河不习武艺，你照顾好他。” 如云点头道：“我会的。” 周医官带着二人进了葆元园，径直走到那扇特别的花窗下，指着那丛月光草说：“把这块草皮掀起来。” 他们果然知道这个入口。 老人又说：“这里是通往后山的入口。以前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有些骇人的传闻，只是谁也没亲眼见过。这次为了救人一命，不得不让你二人冒险。若能寻到药引，算药罐子命大；若寻不到，也是天意。所以无论成功与否，明日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 他说得很是诚恳，如云明河一一点头答应。然后如云避开月光草，掀开草皮，露出入口。二人与周医官拱手告别，一前一后钻进了入口。 二人猫着身子，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了不长一段，便觉眼前一亮，出口到了。 出口之外仍是一条石板路，路旁有个不知何人手写的木牌，上书“排闼路”三个字。木牌斑驳，看来年代已久。 “果然是这里！”二人都兴奋不已，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眼前的景象对从小生活在都市里的他们来说，确实充满着魅力。 新绿如浪，花朵似锦；光影斑驳，美不胜收。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松鼠和小鸟毫不畏人，不是在枝间穿越，就是躲在叶后窥视，甚至有大胆地落到地面与他们同走一条道儿的。木香、花香、泥土的芬芳交织在一起，阵阵扑鼻，仿佛大自然馈赠的嗅觉清洗大礼包。 明河左顾右盼，眼睛忙得不亦乐乎，觉得比上学时的春游还要开心。 如云则一直紧握手中的霸王枪，小心警戒。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石板路不见了，只剩下寻常山路。路边景色也逐渐不同，明河拿着玉佩，一边走一边辨认树木或花草的名字，倒也兴致盎然。又走了小半天，感觉温度在逐渐下降，路也越发难走。如云走在前面，一手拿着霸王枪，一只手紧紧牵着明河。 “如云，是不是快到山顶了？”明河喘着气问，新鲜劲儿过了之后，人就觉得累了。 “我来看看，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云说。 “也好。” 于是二人找到一块平坦处，简单清理了一下周围的杂草，就地坐下。 二人沿路走过的地图已经点亮，但标注的地名不多，大概都是野径，没有命名的缘故。 确实已经快到山顶了。 “我们今晚可能要在山顶过夜了。”如云思量着说。 “好啊，我觉得会看到星星。”明河又兴奋起来。 “希望山顶没这么多树，不然会很危险。”如云还在担心有猛兽。 “那休息一会儿就继续走，万一山顶不适合休息，赶快找别的地方。” “你累不累？” “休息一下就好，但是我可不可以再吃点林姨给的牛肉干？”明河摸摸鼻尖。 如云笑了：“当然可以，林姨给得很多。”他拿出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裹，里面除了晚上御寒的衣物外，几乎全是林姨给的吃的。有能直接啃的干粮，也有自己烤熟晒干的牛肉干，甚至还有一小包牛肉酱，林姨说怕明河光啃干粮没胃口。方才二人已经吃过干粮，明河就着牛肉酱吃得津津有味，牛肉干也吃了好几块，现在又馋了。 休息片刻，二人继续往山顶而去。 不得不说，这张地图真是好用，甚至可以当导航。 没想到山顶上居然有一片开阔的平台，全是大块的巨石，别说露营，跳广场舞都行。喜得明河高举双手沿平台跑了一圈，如云则放下包裹，先四处查看。 虽然没觉得山特别高，但崖顶周围云雾缭绕，人仿佛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上，有种身处凌霄的感觉。周围没有栏杆，不敢离边缘太近，风呼呼吹过，带着云中的湿气一层一层地扑过来，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衣服上浸透了潮意。 如云拉着明河往平台中间走，山风湿气特别重，吹多了受凉。 天色渐晚，二人决定先生火。 旁边便是树林，找一些枯枝极为容易，明河甚至还找到了一些干苔藓。不一会儿枯枝就堆了高高一堆，烧个整晚都没问题。拿出包裹里的火折子，先用干苔藓引火，再加木柴。明亮的篝火很快就燃烧起来，潮意顿消，整个人都干爽舒适了。 明河舒服地和衣躺下，觉得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如云默默地看着火，偶尔转头看一眼明河。 “你怎么不说话？”明河闭着眼睛问。 “说什么？”如云问。 “随便。”明河懒洋洋地回答。 “你为什么喜欢我？”这是如云最想问的。 “喜欢就是喜欢啊，有什么理由？” 如云皱皱眉，不是很满意。 明河便问：“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你从来不嫌弃我，也不怕我。”如云回答得很干脆。 如云记得很清楚，受伤后倒在明河怀里，弄得他浑身是血，那味道他自己都嫌腥臭，明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只有担忧和着急，没有一点厌恶和嫌弃。 “怎么会嫌弃你？你长得那么好看。”明河坐起身来，笑嘻嘻地伸手去挑他的下巴。 “轮到你了。” “这么认真吗？”明河嘟囔着。 “亲你的时候有反应算不算？”明河说的是真话。 “还有吗？”如云想要的更多。 明河像回到了中学时代，被老师挤牙膏似地挤答案：“还有吗？有别的角度吗？再想一想？” 所以一生努力当乖学生的明河挤着眉头想：“在地府的时候，我很害怕，你一搂我我就不怕了。” 如云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但还不满足：“还有别的吗？” “嗯嗯，你好看，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好看，站在荒地上尤其闪亮得像宝石。我当时是不是夸你来着？但你没理我……嗯——” 如云脸红得像番茄，搂着明河的脖子就亲。 “这样亲有反应吗？” “有。” “还要吗？” “要。” “这样呢？” “这样没反应我是木头还是不行啊？” 如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一个又善良又可爱，又非常喜欢他的大宝贝。 闹了一会儿，明河突然说：“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你才吃了肉干啊。” “可是天黑了啊。” “一日三餐”是明河为数不多的人生原则之一。于是，如云又拿出了干粮和肉干。如云把肉干放在火上烤得香飘四溢递给明河，明河一块接着一块吃得越发欲罢不能。幸好林间有的是清澈的溪水，不然这种吃法，他非渴死不可。 “该睡觉了吧？”吃饱喝足的明河摸着肚皮躺下了，如云却还在旁边窸窸窣窣地忙碌着。明河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用一根干柴一点点把火堆挪到了旁边，然后又添了好些柴。 “你在干什么？” “烧炕。” “啥？” “晚上温度低，直接睡石板上容易受凉。到时候咱们睡这块火烧过的地方，暖和一些。” “真聪明，你以前经常露营吗？” “也没有，好像天生就知道？” “真厉害，我男朋友真厉害。” “因为之前做老师，所以特别会夸人吗？” “跟那个没关系，我就是想夸你。” “你会想你的学生和同事吗？”如云随口问。 明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当老师。” 如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说：“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想听吗？” “好。”明河立刻点头。 如云篝火转移完成了，便去坐在明河身边，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孤儿，但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第11章 没有神兽 第11章 “外公外婆是做生意的，妈妈却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做生意。她和爸爸谈恋爱、结婚，又生了我。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以后，就把生意交给了爸爸。爸爸很聪明，生意越做越大，那时家里很有钱，住的也是别墅。我读书成绩不好，从小学开始就练田径，凭着这个特长升了初中和高中，然后爸爸送我出了国。有一天，我还在上课，接到个电话，说我家里人全死了。” 明河无声地搂住了如云的腰。 这个温柔的拥抱让如云湿了眼眶。 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不提就是不在乎，不在乎就可以不难过。 “回国后才知道，是我爸把妈妈、外公、外婆杀死的，他还捅了自己好几刀，最后跳到游泳池里溺死了自己。” 如云回想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荒谬感甚至超过了悲痛。那时他才19岁，是衣食无忧的小少爷，是天赋惊人的运动员，正是有着“只要努力奔跑，人生就会很幸福”的天真信念的时候。 一通电话打过来，过去成了幻梦，未来成了笑话。最离谱的是，因为父亲的荒唐选择，他要承受的远比家中欠下的债务更多。 “为什么啊。”明河喃喃自语。 如云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没有人知道，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自杀吧。他最要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个因为生意破产而自杀的懦夫。你知道吗，为了掩盖自杀的真相，他甚至把仅剩的存款全部取出来，撒了客厅一地，看起来像遭了抢劫。” 如云的声音逐渐充满厌恶：“哪个歹徒劫财会把现金扔在地上？警察只花了半天功夫就查出那些是他的全部财产。他怕别人笑话，结果成了更可笑的笑话。何止是他，我们一家都成了笑话。我不算什么，外公外婆和妈妈，白白送了命，却成为了别人的谈资。” 明河可以想象人们对‘真相’的讨论：婚外情、出轨、家暴……，却无法想象如云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小少爷，突然成了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云泥之别，情何以堪。更别提那些议论和猜疑，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人戴上“好人”的面具，便可在键盘上敲下淬着毒，带着针的字字句句。 退学、回国、面试、进田径队，如云一夜之间就学会了自己养自己。幸好有一技之长，忍耐无数白眼之后，也算有了可靠的收入，只是付出与获得永远不可能成正比。训练和比赛是他生活的全部，没有人撑腰的选手常常受到不公正对待，但只要能活下去，那又有什么呢。 他刻意不去回忆往事，也不准自己委屈。回忆或委屈有什么用？没有人安慰时，回忆不过是往自己心口扎刀，委屈则是撒在作品的盐。 从不在意别人态度的如云学会了分辨眼神。曾经在他身上打转的那些欣赏、羡慕或者嫉妒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害怕、嘲弄，哪怕是最平和最善意的眼神中也总是掺杂着好奇与探究。 只有明河，看着他时眼神清澈得像孩子，从初识到现在。 此刻，那清澈如晴空的眼神正集中在自己身上，担忧、心疼和喜欢都明明白白。如云希望自己能被他这样看一辈子。 “如云，你别难过。”眼泪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像银河里流出了星星。 “我不难过，你别哭。”如云很喜欢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轻轻地吻了吻它们，先吻左边，是感谢；再吻右边，是爱慕。 那一晚，二人相拥而眠。 明河如愿看到了满天的繁星。 “原来天上真的有这么多星星。”明河满心欢喜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如云却觉得这么多星星也不如明河方才眼中流出的一滴泪好看。 “为什么感觉这一切很熟悉？”明河觉得很奇怪。 “你真的很喜欢星星。” “这么多星星，真像看到了银河啊。” “你的眼睛里就有银河。” “如云你变成诗人了。” “我从不写诗。” “你知道壮族有一个关于星星的神话吗？” “不知道，我不怎么看书。” “他们说，太阳是爸爸，月亮是妈妈，星星是他们的孩子。月亮圆圆的时候就是孕育星星的时候，扁扁的时候就是星星出生了。” 如云忍不住笑了：“月亮妈妈好辛苦，生这么一大堆孩子。” 明河也笑了：“是啊，半个月在怀孕，半个月在生娃。但是月亮妈妈一直在生，为什么天上还没有被星星塞满呢？因为太阳爸爸把星星孩子吃掉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神话？” “是啊。小星星晚上和月亮妈妈开心地玩耍，但想到天一亮自己就会被太阳爸爸吃掉，不由难过地哭了。他们流下的泪就成了清晨的露珠；而早晨天边的彩霞，是星星被吃掉时流出的血。”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其实只是远古时人们为了解释这些自然现象而编的故事啦！”明河笑着推推如云。 如云却说：“你说有没有可能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妈妈一直在生孩子，爸爸便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吃掉孩子。” 明河打了个寒噤，捂住如云的嘴：“别这样联想。” 当生命与死亡并没有那么神圣，而生存还非常艰难时，究竟曾发生过什么？ 那天晚上，明河做了个噩梦。 血花四溅，火光冲天。满身是血的男人挥舞着大刀冲进屋子，砍死了挡在他前面的母亲，又冲他扑过来。他拼命地逃，他怒吼着追。人小腿短，没几步就被追上了。“爸爸，不要杀我！”他苦苦哀求。男人像没听到似的，瞪着猩红的双眼，挥起大刀拦腰砍下。那刀一定非常锋利，他甚至没感到疼，就看到自己的下半身飞了出去。他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下半身，忽然想：“啊，袜子弄脏了，要让妈妈洗洗。”然后剧痛袭来，他痛得满地翻滚，大声地喊妈妈。妈妈就躺在旁边的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永远不能再来抱抱他哄哄他了。 恐惧和痛苦笼罩着明河，睁开眼的刹那耳边仿佛还响着哭喊声。 这时如云刚好也睁开眼，满眼是汗。 “我做噩梦了。”二人同时说。 “我被我爸爸杀死了。”再次用同样的声调说出了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篝火还在燃烧，繁星依旧闪耀，离天亮还早。 如云往火堆里加了柴，火光更盛，他又烤了些肉干，二人边吃边说着刚才的梦。 如云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梦到过爸爸，也没梦到过那天发生的事。可是刚才我梦到他用菜刀砍我，一刀又一刀，血溅了他满脸，他还在砍。” “我梦到的也是被爸爸砍，这样拦腰一砍！” 明河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不会是这山有什么邪门吧？” “天一亮就下山。”如云说。 商量好了主意，把烤好的肉干吃完，二人又重新睡去。 天上群星闪耀，如同洞悉一切的目光。 第二天一早，收拾收拾准备下山。为了碰碰运气，特意从另一个方向下山，看能不能与神兽偶遇。 结果也是一无所获。明河突有所感，问如云：“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这么大一座山，山青水秀，草木繁茂，却几乎不见什么动物呢。” 确实，除了刚进山时看到的小松鼠小兔子，几乎就是没有活物。 “不像座野山，倒像城里的森林公园，动物全关起来了，所以才碰不上。” 如云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件事：“不是说谷主是在深山老林被发现，还有母狼护着？” “对啊，这山，看起来不像有狼啊！” 如云拿出地图，果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原本亮着的“俯丹崖”三个字消失了，之前地府说根据地图指引寻礼物时，山顶的地图就点亮了，还显示了“俯丹崖”三个字。但现在，山顶那块地图虽然亮着，那三个字却不见了。 把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二人还轮流把手掌印上去，还是什么都没有。比橡皮擦擦过还要干净。 左思右想也解不开这个疑团，只好继续赶路。天快黑时到了山下，前面就是排闼路了，二人只好接受了白跑一趟的结局。 “好歹没出什么事，平安回来了。”明河自我安慰道。 推开月光草下面的石板，二人钻出一看，月已中天。 “如云哥哥，你们回来啦！”一声清脆的欢呼，是周今宵。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明河问。 “我等你们啊。” “一个小姑娘，这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再说，小姑娘怎么了？难道让爷爷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等你们吗？”周今宵又不满又不服地说。 明河无言以对，她说得有道理。“小姑娘家家”什么的，听着是照顾，其实多少有些轻视。周今宵懂医术会功夫，自己可能还不如他。 “谢谢今宵小妹妹。”明河躬身道谢。 “妹妹就妹妹，有什么小的？我和周碧霄再过一个月就13岁了！”周今宵叉着腰不满地抗议，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找到神兽羽毛了吗？” “没有。”云河二人异口同声回答。 周今宵并不意外，但难免有点失望：“爷爷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让我在这等着，不过也是侥幸心理。可怜了药罐子。” “让你们失望了。”明河充满歉意。 “医者父母心，但尽人事，听天命，总有做不成的事、救不活的人，倒也不必强求。”小丫头捻着光秃秃的下巴，摇头晃脑地说。一听就是又在学她爷爷了。 惟妙惟肖得明河和如云都乐了。 “我还第一次晚上来葆元园呢，比白天更有趣。”今宵兴致勃勃地说，然后邀请如云：“如云哥哥，你能陪我逛逛吗？”大眼睛里闪着活泼的光。 “你这算盘打得够响啊，怕是在俯丹崖顶都能听见。”明河笑了一笑。 如云从刚才就没有说话，好像在想着什么，这时突然拉着明河转回到花窗下。 此刻月光正明，药圃中一个方方的轮廓线清晰可见。如云掀开那块草地，露出石板。 “如云哥哥，你们干嘛去？”今宵急急忙忙问。 如云匆忙丢下一句：“我们有事，你先回家。”然后就拉着明河钻进了地道。 后山一片漆黑，但如云刚打开的地图微微发着光，山顶处赫然亮着“俯丹崖”三个字。 “啊！啊！”明河指着那三个字。 原来白天和黑夜进入后山会打开两幅不一样的地图！ “如云哥哥！”这时周今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丫头竟然跟着进来了。 如云只好收起地图，转身说道：“你怎么进来了？” “爷爷说晚上不能进山，太危险了，你们赶快回来！”今宵站在地道口的地方着急地喊，显然不敢再往里走。 如云和明河见情况如此，今晚肯定是不能进山了，不能让周今宵涉险，何况也没有办法跟她解释那张地图的事。便和周今宵一起出了地洞，一切明天再说。 第二天，明河照常到小院去帮忙。周医官看到他，问了问山里的情形，明河如实说了一遍，老人家满脸惋惜，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他的命，明河莫要自责。” 明河点点头，但没说话，心想：或许药罐子的命还没定，一切看晚上再探俯丹崖。 那天中午，他又听到了药罐子的痛苦叫嚎。极为压抑隐忍，但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仿佛发出声音的人正在遭受酷刑，让人听着也不由全身疼痛起来。 明河心生同情，一边想着“也许明天你就有救了”，一边推门进屋，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谁知正看到周碧霄泪流满面地俯身抱住药罐子，药罐子双眼紧闭，双臂却紧紧地搂着身边唯一的依靠，仿佛落水的人搂住一根浮木。 因为低着头，周碧霄没有注意到明河。明河却清楚地听到她正在柔声安慰：“别怕，很快就过去了，我在这儿呢，没事。” “碧霄姑娘，碧霄…碧霄…”那人咬紧牙关苦捱，实在受不了便大声嘶吼，其余时间几乎一直在念碧霄的名字。 明河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12章 啾啾是凤凰 那天月亮刚一出来，明河就拉着如云去了葆元园。亲眼目睹他人的痛苦与眼泪比想象得更有冲击力，他现在非常急切地想找到那只三头神兽。 夜晚进来看到的丹穴山模样大变。光秃秃的，无草无木。排闼路倒是还在，没有了树木掩映，到处是石块，透着冷冰冰的寒意。 如云左手拿着霸王枪，右手牵着明河，小心警戒着往上走。 月光下，光秃秃的丹穴山空灵一片，又危机四伏。 寂静中，溪水流动的声音清晰而动听。明河四处寻找，终于在一片巨石后看到有水光闪动。 “如云，过去看看吗？” 如云看了一眼，那边虽然离主道有点远，但视野开阔，便带着明河往溪边而去。 没想到真应了“望山跑死马”那句俗话，秃山的特点就是看着开阔平坦，走起来却困难重重。从一块巨石爬上另一块巨石又要再往下爬到另一块巨石，二人几乎手脚并用才终于到达溪边。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疲惫顿消。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块铺展着，漫不经心地组成了不规则的花纹，清澈的溪水如同给石块们加了一层透明的滤镜，晶莹透亮，一时分不清是水流还是月光。 是仙境吧？此刻明河觉得生平所见美景都是庸脂俗粉，不及眼前这片溪水百分之一。水隐隐透着些红色，明河走得更近一些，伸手入手，捞出一小把丹砂来。 “好神奇啊！”明河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丹砂，一边猜测道：“颜色真好看，不知能不能做染料什么的，会不会有毒？” “别动。”如云突然抓过明河的手，轻轻拨动那一小撮丹砂，又凑近了细看。 “你看。”他指着一处给明河看。明河睁大眼睛，那一堆丹色之中，隐隐的金光是什么？ “不会是……” 如云拿出地图，只见上面随着二人的足迹又点亮了一片，此刻二人所面对的河流上正标着“丹水”二字，在这两个字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注：盛产黄金。 “黄金！”明河蹦得老高。 这是真的吗？“当然不是，这只是书里的一个情节。”一个声音充满理性地说。 “当然是真的！而且全是你的！”一个声音梦幻般地响起。 黄金！一整条河！ 明河继续欢呼、跳跃，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热情地拥抱着如云：“我们发财了！” 如云笑着随他发疯，他想明河也知道这只是书里的情节，得到的东西可能根本不能带回现实生活，但享受眼下的快乐有什么不好呢？他不是会跟着发疯的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破坏明河的好心情。 谁知明河兴奋过了头，一脚踩空，整个人跌倒在溪水中。如云吃了一惊，急忙去拉他，明河却突然兴起，握着他的手用力一拽，如云一个踉跄，也摔倒在了水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明河轻轻一拉，便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下全身湿透，只好安坐水底，无奈地看着明河。 明河哈哈大笑，他见惯了如云游刃有余的模样，觉得此刻他满脸的无可奈何简直是可爱到极点，便顺从心意扑到如云身上，凝神看着那张溅满水珠显得格外性感的脸，忍不住用力亲了一口，然后毫不客气地又来了一口。 二人你来我往，在月光下深情表达爱意，直到身上湿衣透出寒意，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有点冷。”明河打个哆嗦。 “嗯。”如云打量了下四周。 “这里四周光秃秃的，怎么生火啊？” 傻眼二人组虽然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却很乐观，渲染在爱情中的人总是这样的，何况刚刚还发现了一个天然大金矿。 “听说很多动物清晨时会到河边饮水，有经验的猎人会在河边守株待兔。”泰.读书人.明河胸有成竹地说。 “那就沿着河往上走。”车.听话.如云立刻表示赞同。 二人哆哆嗦嗦地往山顶走，最好那只救命的神兽今天宵夜吃咸了半夜出来喝水。 但是，显然它没有。走了差不多小半夜，几乎快要看到山顶了，神兽毛也没见着一根。 山间夜晚温度低，加上裹在身上的湿衣裳，真的遭罪。泰明河已经骂了自己几十遍了，为什么非连累车如云受这种罪。大约是所谓急中生智，第一百零一遍骂完自己后，泰明河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个主意。正想叫住车如云，车如云却突然喊起来：“明河哥，你看山顶！” 只见山顶微微发出红光，却又不是朝霞。 “车如云，把你的地图拿出来！快！”明河不断催促。车如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依言拿出地图，按指纹打开。 “咱们怎么一直忘了这个地图的瞬移功能？要不要试试？”他充满期待地指着地图顶端亮着的部分，问车如云。 “对啊！”车如云也是眼睛一亮。 他牵好泰明河的手，另一只手点了点地图上“俯丹崖”三个字。 泰明河闭着眼睛，做好了“瞬移”的准备。会不会心跳加速或者呼吸困难啊？会有很强的压迫感吗？这种物理瞬间移动原理是什么啊？他的脑子转得比瞬移还快，但是……睁开眼睛一看，站在原地没动分毫。 车如云无奈地对他摇摇头。 “官老爷骗我们的？”泰明河大怒。 “再试试别的地方。” “去葆元园？” “好。” 二人再次握好手。 似乎只是空气微微流动了一下，就听到车如云的声音：“成了。” 睁眼一看，果然稳稳地站在药圃前花窗下。 “好厉害，再试试厨房。” 咻——到了厨房。 “看来是得我们亲自到过的地方才能移动。”车如云总结说。 “因为夜晚地图的山顶我们还没去过，所以不能瞬移。”明河也明白了。 “那赶紧回去点地图！” “好！” 咻——回到了刚才所在的位置。 这次二人均是干劲十足，闷着头爬山。 “啊——好蠢啊！”明河突然哀叫一声，“刚才为什么不移去房间换身干衣裳！” 车如云也哈哈大笑起来，兴奋之余早就忘了衣裳潮湿之事。 “要回去换吗？”如云问。 “算了，天就快亮了，赶快到山顶再说。”明河想了一想说。 于是快马加鞭往上爬，好奇心产生了强大动力，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山顶。 眼看地图亮了一大片，而山顶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更令他们惊喜。几乎是小跑着靠近火堆，——啊，好暖和啊！二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幸福的叹息，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会在这种地方生一堆火啊！”如云觉得很奇怪。 泰明河直接朝着空气大喊一声：“你好！有人吗？” 没人回答，回声倒是不小。 虽然奇怪，但现在泰明河有更好奇的事：“现在地图亮了，要不要试一下灵不灵？” 如云当然会同意。 泰明河主动牵好如云的手，闭上眼。 咻—— 到了。睁眼一看，是车如云的卧室。 “哈哈！这太好玩了，这个道具要是可以带回现实生活就好了，咻—— 上班——咻——下班！” 车如云觉得好笑，怎么有人有了这样神奇的道具只想着用来通勤的啊！ “来，快试试，回山顶！” 牵手，闭眼。 等着“咻——”。 …… 怎么没反应？ 奇怪地睁开眼，只见车如云也正无奈地看着他。 “坏了？” 二人围着看地图，没有什么异样，但无论怎么指指点点，都没有反应。 “是不是次数到了？”泰明河最先反应过来，扳着手指头一算，三次。 想起从葆元园到厨房的那次，泰明河肠子都悔青了。要不是浪费了那么一次，现在就能回山顶了。 这下好了，只能明天晚上再去，药罐子还得再忍受一天折磨。 像霜打的茄子般低着脑袋，泰明河很为自己的任性自责。 车如云揉揉他的脑袋：“现在再回去爬山也来不及了，天就快亮了，明天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因为地图的新功能而雀跃的心情突然被冷水浇熄了，泰明河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明明今天就能完成的任务，一任性，搞砸了。 第二天，一边坐立不安，一边努力在周老爷子院子里帮忙，还到葆元园帮找了好几次药材。中午听到药罐子痛苦的叫声，也没敢进去看。既是怕再看到什么尴尬的场面，更是怪自己一不小心就坏了事。虽说不任性也未必能找到神兽，但毕竟是浪费了一天时间。 艰难捱到天黑，二人直接打开地图。 咻——果然直接到了山顶。 那堆火居然还在。 烧了一天？火堆里还是那么几根柴，看起来并没有来照料。何况周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别说干柴。 “奇怪！”二人沿着山顶边缘找了一圈，没见一个人影。 “果然有点邪门。”二人一无所获，只好又坐下来看地图。 地图上并没有标记新的地点，但明河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你看！” 车如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隐藏在或明或暗的地图线下面的，是发出微光的几个篆书大字，像一个巨大的水印。他们非常确定，之前的地图上没有这几个字。 “山海经？” 居然是那部上古奇书？ “我们一不小心打开了《山海经》的地图？” “这才是这个地图的真面目吧？” 二人没读过这本书，但谁不知道这是一本记录着无数神兽异族和各种宝矿的奇书啊！正当二人对视，不知是惊是喜的时候，旁边的火堆突然猛地一亮，吸引了二人的视线。 炽热的火焰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扑扇着翅膀的身影，好像在奋力挣扎，又像在热烈地舞蹈。它的每一根翅膀都好像在燃烧，火焰因此而愈加明亮耀眼。 明河和如云都看得傻了，在夺目的光芒中几乎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眨一下眼。 不知燃烧了多久，终于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叫，那只大鸟不见了，随即从火中踉踉跄跄走出了一个小小的——秃毛小鸡？ “是——是凤凰吗？”泰明河呆呆地问。 “不——不知道啊。”车如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啾啾！”秃毛小鸡理直气壮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对明河的回答。 “啾啾？”明河试探着问。 “啾啾。”小鸡回答。 “你是说，你叫啾啾？”明河问得具体了些。 “啾啾！”小鸡回答得也非常肯定。 “好吧，啾啾。”看着这只巴掌大的小东西，想起了丁大成托着丁小成的情景。 他把手伸出去，平摊着放在地面上。 啾啾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过来，“咄咄”就在他手掌边缘啄了两下，然后同样一转秃秃的屁股走掉了。泰明河居然从一只小秃鸡的背影中看出了不屑一顾，所以当它抖了两下屁股时，甚至怀疑它是不是对着自己放了个屁以壮声威。 “好臭屁哦这只小鸡。”要不是啾啾的出生过于震撼，这句话泰明河就大声说出口了，现在当然只能用“腹诽”模式。 车如云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个瘪，正觉得好笑，发现秃头小鸡走到了他身边。 “啾啾！”昂头挺胸的，姿势很是威严，但奈何身形太小，声音也非常稚嫩，可爱尽显，威严全无。 车如云看着这小东西，没有说话。他不习惯和宠物打交道。 见他没有反应，啾啾恨铁不成钢地啾啾了两声，自力更生地爬上他的大腿，挪了两步，蹭到他的衣襟下，脑袋一歪，睡着了。 “大概——出生挺费力气的……”泰明河羡慕嫉妒恨地说。 “你要不要？”车如云微微动一动大腿，示意泰明河把这只神鸟拿走。 “不要……他选了你……”泰明河怂怂地说，谁知道忤了神鸟的意愿会怎样。 “那现在怎么办？”车如云僵着身子不敢动。 “睡觉？等它老人家醒了再说？”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哎，如云！”泰明河压低声音说，唯恐把秃头凤凰鸡吵醒。 “怎么了？” “既然凤凰都出现了，三头神兽看来也不远了？” “嗯。” “太神奇了吧！”泰明河仰面躺倒，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看着满天繁星，想想几周前，他还在拥挤的教室里，声嘶力竭地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熊孩子讲数学题，现在却躺在山顶数星星，旁边有一个英俊的男朋友，男朋友衣襟下还睡着一只凤凰，虽然秃头。 第13章 三头六足神兽 第13章三头六足神兽 明河把自己的感慨说给如云听，如云问：“你喜欢哪儿？现实，还是这里？” “我喜欢这儿。”明河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想起了那件事。 他转个身，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如云，说：“你还记得在地府看到的我‘自杀’的场景吗？” “嗯。” “那个跑出来想跳楼最后把我推下去的小孩儿，是个当官人家的孩子。” 明河看着如云的脸随着火光的跳动一明一暗，陷入了回忆：“他成绩很好，但数学不行。我就用课余时间帮他补了补，成绩上来了之后，我想停了他的课间补习，去帮另一个孩子。他不同意，但怎么问也不肯说为什么。” “有一天，我在讲台上看到了封信，打开看，是告白信。字迹是他的，我能认出来。学生们起哄，要我当场表态。我说，好好学习，拒绝早恋。他们哄堂大笑，让我把信撕掉表示拒绝。我觉得没有必要，他们敲着桌子不肯上课。我只好把信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了两半。” “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对，伤了他的自尊心？” 如云老实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之后他就开始跟我对着干了，课堂上故意说话、起哄，不写作业……过了段时间，学校里传出了我非法补课的传闻，甚至还有照片。我是会给一些学生补习，但没有收过钱……” 明河有点难过，他不惜与父母闹翻也要坚守的底线却成了有些人攻破他的借口。 “没有任何依据的传闻原该很快消散，但这个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明河停了一下，看看如云，接着往下说：“因为同事们都很喜欢这个传闻，他们也需要这个。你懂吗？” 如云点点头，这个他真的懂。 “再后来，又传出了我利用补习骚扰男同学的消息，这次，不是没有证据的传闻。”明河突然沉默。 “有证人？”如云问。 明河点点头，如云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这个“证人”是谁。 安静片刻后，明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学校查看了所有的监控。我从不在办公室给学生补习，原本是不想办公室同事说闲话，没想到救了我。教室的监控24小时开着，讲台那个位置看得特别清楚。” “你知道他跟学校和父母说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如云猜他不需要自己回答，但还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想我给别人补习，怕被别人超过。” “于是学校说，虽然说谎的行为不好，但也是因为上进心强，只是方式不对，以后注意。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火光明亮而温暖，木柴一直没有减少，火势也一直没有减弱。 想来是专供凤凰涅盘重生的神奇火焰，不会减弱，也不会熄灭，永远在这俯丹崖安静地燃烧，亘古至今。 明河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火光，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当时那些愤怒、不满、委屈、痛苦、失望的情绪困扰了他很久，比这些情绪更让人困惑的是那些“好心人”来安慰他的话。 “不要跟学生计较啦” “你一个成年人……” “宰相肚里能撑船……” 句句话像善意的安抚，实则暗藏尖刻的针，逼得他无法反驳，只好拼命折磨自己。白天的世界像地狱，一张张笑脸扭曲着向他绽放；压抑的情绪一到夜晚就变成的恶魔，夺走他的睡眠，对世界的信任，对未来的期待。他活成了没有希望的样子。 所以地府那张通知单，不亚于救命的福音书。 “无论去哪里，只要离开就好”是他当时唯一的想法。 “还好有这个任务。”他看着热闹却安静的星空，喃喃地说。 但突然发现了什么，用胳膊拱了拱如云。 “哎，你看这些星星！” 如云抬头：“怎么了？” “你看是不是和前天在山顶看到的不一样？” 明河不懂星座，但眼前的星空和前天看到的差异很大，尤其是排布密集的星群，位置明显移动了。 他努力地回忆着地理课本上有关星座的知识，睁大了眼睛找北斗星。 “你看！北斗星！方向变了！” 如云一头雾水，看着满脸激动的明河。 “这个地图，打开《山海经》模式的时候，可能就悄悄把我们移到了另一个时空。”明河说的时候很激动，但说着又有点怯，越说声音越低，毕竟听起来太离谱了。 如云却觉得很有理，夸夸道：“明河哥，你真聪明。” “你也觉得有道理吗？”明河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声“啾啾！”啾啾声突然响起，低头一看，果然是啾啾从如云衣襟下爬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二人屏气凝神看着神鸟。 他大摇大摆从如云大腿上一跃而下，一摇一摆走到明河身边。 “咄咄！”又啄了明河的手掌两下。 明河都傻眼了，这是神兽的睡眠仪式吗？睡前啄，睡醒又啄？ 还好不算痛，算了。 啄完明河后，秃毛小鸡摇摇摆摆走到火堆前，一张嘴，“嘘——”地吸了一大口火！ 明河正张着嘴看得起劲，突然就发现秃毛小鸡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这么神奇！” “不是吃竹实的吗？”明河还记得庄子那篇嘲讽拉满的文章。 疑惑时，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自从发现玉佩上的字只有他自己看得到之后，他已经不再把它藏在衣服里，而是直接挂在腰带上了。 赶快拿起玉佩。 【凤凰：神兽，浴火而生，食竹食充饥，吞天火生长。】 “这么神奇！” “啾啾！”他唤一声。 “啾啾。”刚刚长大一圈的凤凰立刻应了一声。 “真叫这个名字啊？”看来神兽也不能摆脱幼稚的小名。 “啾啾，你继续吃火好不好？我想看看你成年的样子。”明河像一个“望女成凤”的家长恳请道。 “啾啾。”凤凰却不理他，昂首阔步朝如云走去。 “她在骂我傻。”明河不知为什么就听懂了，是真的听懂了，好像有个ai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是他还是她？”突然有点疑问，但向一只神兽提这样的问题太愚蠢了。 啾啾走到如云身边，用火红色的喙碰碰他的手。如云翻开手掌，啾啾自己跳上去，立稳，左顾右盼，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明河羡慕地看着如云，如云莫名其妙地看着啾啾。 啾啾一低头，轻轻啄了如云的手掌一下。 如云没懂。 又啄一下。 …… 重复几次后，神兽脾气上来了，啄了重重的一下，如云疼得一缩手，差点把神兽大人摔下来。 “是不是让我们往那边走？”明河猜测。 “啾啾。”神兽认可地点点头，低下脑袋赞赏地蹭了如云的手掌一下。 “明明是我猜出来的。”明河不服气地嘟囔。 二人便跟着啾啾走，要拐弯的时候它就在如云手掌边缘轻轻啄一下，只不过比啄明河温柔多了。 走了一阵，渐渐进了一个巨大的乱石堆。左一绕，右一转，如果不是啾啾带路，绝无可能发现这个地方，侥幸发现也很容易迷路。 “啾啾。”凤凰低声警告，小爪子在如云掌心顿了一顿，二人便停下脚步。 前面一块巨石后面好像有什么声音，悉悉簌簌的，像脚步声，又像羽毛摩擦发出的声音。二人赶快躲到两块石头后，如云从缝隙中偷偷观察，明河掏出了自己的玉佩。 【鹇鸺：上古神兽，三头六足，三翅六目。一年生一蛋，吃了不想睡觉。羽毛为引，可解万毒。】 “鹇鸺？”明河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只……巨型鸡？摇摇摆摆从巨石后转了出来…… 如果不是身边有如云和那只蹲在如云手上的小秃毛，他真的要以为自己来到了巨人国，这只“鸡”实在太大了。 它个子和明河差不多高，真的有三个脑袋，六条腿，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排而生的三只翅膀。身体两侧各一只，背上还有一只。这怎么飞呢？不会不平衡吗？明河实在非常好奇。六只脚倒是好好地长在身体两侧，走路时两侧的三只脚各自一齐往前迈，走得还是挺稳的。这么大个子，确实要六只脚才能撑得住吧。 明河正看得津津有味，那怪鸡三只头中最左边的一只突然转过来，两只大眼睛看向云河藏身的大石头。被发现了？明河和如云一动也不敢动。 那只头“咻咻”地叫了两声，另外两只头也转过来朝这边看，明河心都提起来了，屏住了呼吸，他可不想被巨鸟当成午餐。 “闲闲！”中间一个鸟头叫的声音却和左边的不一样。 明河既害怕，又好奇，既怕被发现，又想看鸟头对话。 “闲休！”第三个鸟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明河暗暗觉得好笑，先古老祖宗取名字也太随意了吧，人家叫声什么样就取什么名儿吗？ “咻咻！”“闲！”“休休闲！” 只听得三个鸟头吵得愈来愈起劲，明河终于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三个鸟头吵着吵着打起来了，你啄我一口我啄你一口，啄得羽毛横飞，闲休乱叫。最终后面两只把第一只啄服气了，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他捂着嘴看如云，如云也忍笑忍得眼睛都在用力。 只见那只巨鸟走了几步，围着一个石头堆转了几圈，然后转过身去，屁股一撅……这，这是要生蛋？总不会是要方便吧？ 明河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期待，简直像等着开彩票一样激动。一年只生一个蛋的神兽产蛋现场！睁大了眼睛等着。 “闲！”中间那个鸟头生气地叫了一声。 “咻咻！”靠近云河这边的鸟头也很不高兴。 这是对这个产蛋地点不满意？ 三个鸟头又激烈地吵了一架， 吵完又打了一架，再次鸟头互啄，鸡毛乱飞，休闲乱叫。最后还是那个“休闲”鸟头获胜，另外两个抗议无效，巨鸟重新转身，撅屁股，扑哧——一个蛋就生出来了。 任务完成，鹇鸺一身轻松地扑扑翅膀，转身走了。明河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它起飞。看样子它可能根本不会飞，身体太重了。 等到悉悉簌簌的声音完全消失，二人一鸟才从石头后面转出来，过去围观巨型鸟蛋。 如云一如既往地话少，明河指指点点地分析与鸡蛋鸭蛋的各种不同，啾啾站在旁边不屑一顾。 “要不要带走？”最后明河迟疑着问。 “有什么用？” “听说吃了不用睡觉。” “……”如云看着明河。 啾啾不失时机地“啾啾”叫了一声，明河心里的ai翻译：笨蛋。救命，被一只凤凰嘲讽了。 也是，这玩意儿差不多有张板凳高，带回去麻烦不说，还没什么用。万一它的三头鸟妈找上门来更糟糕。 那算了。这时如云已经把地上的羽毛全捡了起来。 “全带走。”明河说，这玩意儿可以解毒，周医官肯定很喜欢。 任务完成，准备返程。如云牵着明河的手，另一只手打开地图。这下没手托着啾啾了，啾啾很不满意地斜着眼生气。如云不为所动，一只手牢牢牵着明河。明河看看如云，再低头看看小不点，弯下身子，伸出了自己的手。啾啾看了一眼 ，不是很想上去的样子。但最终别别扭扭地“啾啾”了两声，跳上了明河的手。明河才不管她情不情愿呢，喜滋滋地弯了手指在啾啾身上蹭了又蹭，不愧是凤凰，身上热乎乎的，撸起来手感比丁小成还好。 如云一点地图，二人一鸟就回到了周家小院前。 天还没亮，小院里悄无人声。 “周爷爷！周今宵！周碧霄！”明河拍着院门大喊，院内很快就亮起了灯，先传出来的是周医官苍老的声音，然后就是今宵高喊如云哥哥的声音。 明河还没有什么，他手中的啾啾却突然高声“啾”地叫了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第14章 如云是啾啾的 “咦？”明河低头看看这只秃头小鸟，“你好爱吃醋啊！” 为什么这只凤凰对如云特别有占有欲？难道神兽也认主吗？但是，明明当时两个人一起看着它出生的，为什么偏偏对如云如此特别？明河不理解，也很不服气。他喜欢各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而且也一直很招小动物喜欢。丁小成就喜欢他，但这个傲娇小秃鸡偏偏要违背规律喜欢如云。 把三首六足兽的羽毛交给周医官，老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声说着有救了有救了，就急匆匆地回房去了。 留下如云看着明河，明河看着啾啾。 如云想和明河一起睡，明河想带着啾啾睡，啾啾只想跟着如云走。 最终是大家各回各屋。 啾啾睡在如云的桌子上，明河用一条旧床单给它铺了个舒服的窝才恋恋不舍地与它挥手告别，甚至完全没在意如云又深情又哀怨的目光。 “明河哥眼里只有那只小破鸟，给我的晚安吻都忘了。”如果有网络的话，如云一定会发一条控诉的朋友圈。 心理活动再丰富，也抵不过疲惫。寻药引的任务告一段落，二人心里都一阵轻松，睡得也格外香甜。 如云又做了一个梦。 静静流淌的一条银河，不见发端亦不见终极，很古老又一直年轻，很神秘又充满了活力。 如云不知道它在那里多久了，只知道自己已经看了它亿万年。 它仿佛是遥远的距离，隔绝着时间和空间；又像流动的桥梁，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它有时壮阔到无法丈量，有时纤细得如同一条丝带；有时闪耀夺目，有时却只散发出一点神秘的蓝紫色；有时舒适得像摇篮，让人想投入它的怀抱，有时美得像一幅画，让人目眩神迷。 这样夜以继日地看着、看着，不知疲倦，永不厌倦。 即使是在梦中，如云也知道自己爱恋这条银河，已有亿万年之久。 “啾啾！”但睁开眼时，只看到一只稚嫩鲜红的鸟喙毫不留情地啄着自己的脑门儿。 天亮了，清晨的光线从窗口照进来，是新的一天了。 如云怔怔地回味着自己的梦。 “如云！”明河大呼小叫地推门进来。 “我做了一个梦！”他直扑到床边，一把抱住了如云。 如云双臂用力，紧紧地回抱着明河，像抱住自己爱了万年又失去过千年的爱人。 “终于想起来了啊。”地府三位鬼王一脸欣慰像老母亲。 “久别重逢，喜极而泣。”陈城隍与人打交道最多，对人类这些脆弱的情感知之甚深。 “历经考验，必会成功。”转轮王话少而有力。 “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崔判官提出疑问。云河二人的任务，关系着地府甚至整个三界命运，实非他们自己所知那么简单。 众鬼王沉默了。 如果他们知道地府有所隐瞒，如云还好，明河却…… 大家想起亿年前那场风波，不由头皮一紧。“老实人的脾气，三伏天的炸雷”，明河发怒的情形，是大家不愿回忆的。 “从长计议，轻率不得。”陈城隍摸摸额头，心有余悸地说。 “啾啾！”秃毛凤凰在旁边啾啾地叫，不停地啄明河的手掌，让他放开如云。 明河才不管他，紧紧地搂着如云，这是一个隔了千年的拥抱，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撒手。 “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不由自主地这么说，虽然已经迟了千年。 “我也是。”如云说。 “啾！啾！”啾啾急得在他们身旁乱转，啾啾抗议。 “她一直在啄我。”明河在如云耳边告状。 如云瞪了啾啾一眼。 啾啾火冒三丈，叫唤得更凶了。 “她好像要喷火了。”明河突然说。 如云说：“不要理她。” “妈呀，是真的喷火。”明河惊恐地说，一把推开如云，冲到桌旁拿起水壶就往床上浇。 还好啾啾只是一只小秃鸟，喷出来的只有一簇小小火苗，大概一碗水就浇熄了，床单上留下个黑印子。 如云板着脸，啾啾也板着脸。 “哈哈哈！”地府里的鬼王们看得开怀大笑。 “这只凤凰真是亿年不改万年不变啊！”陈城隍笑得最开心。 “它不停死而复生，一直是当年同一只凤凰，自然不会变。”崔判官说。 当年天地巨变，昆仑山上只余最后一只凤凰蛋，恰被路过的如云看到，带回用祥云孵化。啾啾自从破壳而出，便认了如云为主，天天跟着如云，寸步不离。 “如云可是妈妈一样的存在，哈哈。” “虽然听着有点别扭，但确实如此没错。” “凤凰是不死鸟，自从明河、如云出事，这只鸟便一直在寻找旧主，委实不容易。” 秦广王叹息道：“希望轮回修复后，神兽的灵魂也能进入轮回，让它们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带着同样的回忆不断重生，也未必是幸事。” “唉，是啊。永远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太残忍了。” “行了行了，把镜子关上吧，别看了。待会儿五殿阎罗包大人知道了，又要投诉我们。” “也是。那到底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实话？” “拉个群，线上讨论，谁有点子谁留言。” “好嘞！” 大家纷纷散去，虽然还有一个难题横在眼前，但看到情侣重聚，又因为《山海经》地图的启动而逐渐恢复记忆，鬼王们都很欣慰。 那边明河看看一眼不高兴的如云，又看看满脸无辜的小凤凰，最终决定先闪为智。 “我去看看今天厨房吃什么。”说完就走。 珍爱生命，远离吃醋的神兽。 如云还没换衣裳，没法跟着，只好先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 尤其一想到明河去厨房便会见到林照姑娘，虽然自己与明河天生一对，渊缘有亿万年之久，但明河看到林照就眼睛发直的情形他也是见识过的，不盯着不放心。 啾啾见明河走了就不生气了，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帮如云呐喊助威，啾啾、啾啾地恨不能上前帮着如云穿衣结带。 一起在厨房吃过早饭，二人带着啾啾去前院找丁小成玩儿。 几日不见，丁小成又长大了一圈，看到啾啾就欢蹦乱跳地扑过来，吓得啾啾吱哇乱啾，直往如云身后躲。如云揪着她两个翅膀把她拎起来，丁小成便在下面不停地蹦。 “丁小成，你很喜欢啾啾啊！”明河蹲下身子，撸撸丁小成的大脑袋。这两个凸起是什么？不会是长瘤子了吧？明河分开丁小成脑袋上的毛，仔细检查。丁小成乖巧地站着一动不动，好像被摸舒服了，不停用长着凸起的地方往他手上蹭。 “如云，你看，丁小成这里是不是长东西了？” 如云也蹲下来，见脑袋两侧确实有两个小肉球，里面硬硬的，好像有什么要突破血肉长出来。 “要长角？”如云猜测着问。 这时明河又有新的发现，丁小成狗毛下面的皮肤上好像长出了淡淡的花纹。 他灵机一动，掏出自己的玉佩，果然上面的显示的信息不一样了。 【狡：状如犬而豹纹，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 “丁小成！你！”明河跳起身来，指着丁小成大叫。 这什么运气！凤凰、鸺鹇、狡，神兽接二连三地出现！凤凰与狡还都是见之大吉的瑞兽！ “我们要走运了!\"明河拉着如云蹦蹦跳跳，喜不自胜。 活了二十多年，终于要走好运了吗？ 如云也咧着嘴笑了，他也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好极了。 这时，他们还不知道在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隔了几天，当药罐子出现在院子里时，如云和明河正在看啾啾和丁小成打架。 每次战争都由丁小成发起，它好像对啾啾的秃毛很感兴趣，一见面就伸长舌头想去舔一舔。以啾啾的性子怎会让它如愿，总是一爪精准命中狗鼻子，丁小成立刻痛得汪汪大叫拼命甩头，连挠带扑摆脱之后，灰溜溜躲到一旁。啾啾便得意洋洋地啾上几声，昂首阔步绕场宣布胜利。但不消一会儿，丁小成便重整旗鼓，再度宣战。 “丁小成怎么看都不太聪明。”明河摇头叹息。 “但是它越长越好看了。”如云仔细观察着丁小成身上的花纹和额头上越来越明显的角。 “当然了，我们丁小成也是个大神兽呢！”明河越看越喜欢，搂着丁小成一通亲，美得丁小成拼命摇着尾巴，对着明河又是哈气又是伸舌头的。 啾啾在远处见了，假装不在意地走过来，到如云身边蹭了一蹭。如云便伸手在它的秃脑门上撸一把，明河也想撸，啾啾却已转身走了。 “啾啾什么时候毛能长齐啊，看它这秃脑门，真让人操心。”明河故意大声地对如云说。 啾啾果然转头怒目而视，明河假装不看它，气得它原地转了几个圈。 其实每天晚上明河和如云带着它去山顶吃天火，它已经长大了一少，毛也长长了许多，只是毛的长度和密度参差不齐，看起来还是有点丑，像一只尴尬期的小公鸡。 如云和丁小成在旁边看他俩斗气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明河发现了站在院子边上的药罐子，惊喜地打招呼：“药——药兄，你好啊！” 药罐子嘴角抽了一抽，过来打招呼：“二位好，在下段翼。” “段兄，你好！”明河站起身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如云也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段翼又拱手道谢。 “哪里哪里，全靠周爷爷妙手回春。”明河说。 段翼脸上神情复杂，说：“是的，周家祖孙的救命之恩，今生难以报答。” 如云看着他说：“他们不图报答，你好好活着，与人为善就行。” 段翼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汪汪！”丁小成突然猛地扑向段翼，吓了众人一跳。 却见它张着大嘴扑到段翼身上，用湿润的大舌头舔着他的脸，眼神里充满友善和亲昵。不知道是不是带刺的大舌头让段翼感觉不适，他皱着眉往后退，丁小成却不依不饶，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一边追着他跑。 明河如云看愣了，啾啾也在一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丁小成。 “他很喜欢你。”明河尴尬地解释。 “啾啾！”明河听到啾啾在旁边骂“傻子”。 丁小成性格是比较……开朗，但这样热情地对一个陌生人还是有点奇怪。 “丁小成！”刚好丁大成从门房出来，见状大喝一声，才把段翼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丁小成摇头摆尾地朝丁大成扑过去，丁大成赶快扎个马步，堪堪接住了丁小成爱的飞扑。 “你长大了，不能再这样玩了，容易伤人知道吗？”丁大成一边斥责一边疼爱地摸摸丁小龙，很像一个口嫌体正直的哥哥。 “药罐子，回来喝药了！”周今宵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到这个称呼，段翼有点尴尬，对着众人点点头，慢慢回去了。 “这个段翼，看起来有点问题。”明河对如云耳语。 “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因为受伤还是打什么坏主意。” ”但丁小成很喜欢他的话，应该不是恶人吧？“ ”丁小成可不算聪明。“ ”那倒也是。“ “小心提防为上。” “对！” 二人商议已定，便高高兴兴玩耍去了。 那天晚上，谷主回来了。 林姨很高兴，整了一顿大餐，说大家庆祝庆祝。 “谷主也和咱们一起吃饭吗？”明河问，“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明河你怎么像个小古板一样大惊小怪？”没想到反被林姨嘲讽，“咱们谷主一向不讲究那些，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高兴事都会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明河，帮忙在院子里生堆篝火，天气这么好，咱们就在院里吃。”林照也吩咐。 “好嘞！”明河不再轻易为林照的美貌失神，不知是看习惯了还是因为有了如云。 夜色渐浓，繁星闪烁，篝火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整个院子。啾啾和丁小成围着篝火欢快地转圈，啾啾对火是天然的亲近，丁小成是又怂又爱，两个活宝为谷中带来不少乐趣。 林姨弄了一桌的菜，又架了个烧烤架，守在烧烤架旁边的人是……岳不妥。 是的，自告奋勇为大家烧烤的人是谷主。此刻，大家都在餐桌旁大快朵颐，谷主却在热火朝天地烤肉。 火苗跳动，映照出他一张丑脸，又快活又满足。 除了云河和段翼外，其他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明河不安地问过林姨，要不要把谷主换下来吃会儿。林姨说：“没事，谷主喜欢烤肉。” 虽然不理解，但是要尊重。于是明河也放下负担，大口干饭。 丁大成和刘大车两兄弟一唱一和地讲镇上发生的趣事，听得林照和周家姐妹笑容满面；段翼仍是满腹心事的样子，但看起来胃口很好，大概卧床这么久天天以药饱腹，早就寡淡坏了。 肉烤得差不多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明河垂涎欲滴，又不敢过去取肉，馋得坐立不安。 周医官突然站起身来，到烤架旁取过刚烤好的一盘肉，递给明河和如云：“二们大功臣，你们先吃。” 见周医官笑得满脸慈祥，明河也就不客气了，接过盘子：“谢谢周爷爷。”他勉强克制又迫不及待的样子，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段翼走到烤架旁，对岳不妥说：“谷主辛苦，我来烤一会儿吧。” 岳不妥好像有点意外：“没事，你久病初愈，不宜操劳。” “周爷爷说我不能吃太多，尤忌油腻。” “哦，那一起吧。”岳不妥点头说。 明河一直关注着段翼，见他走到谷主身边更是竖起了耳朵。但见他只是在帮忙，偶尔和谷主交谈两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神情应该只是闲话家常。 这段翼到底是什么来头呢。玉佩上除了最初的几句话并没有提供新的信息。 明河现在突然有点为谷主担心了，这个看起来丑陋粗暴的男人，怎么看都像个大冤种。 第15章 药罐子很可疑 接下来的日子看起来也风平浪静。 如云被岳不妥盯着练功，明河除了看账本就到园子里陪周医官。周医官没再说起收徒的事，但对明河有问必答，尤其是有关解毒的药草，更是耐心讲解无微不至。明河对药草的兴趣越来越浓，甚至对拜师这件事也不那么排斥了。 碧霄、今宵两姐妹仍负责段翼的饮食与服药，段翼到院子里活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眼看康复在即。 岳不妥似乎对他很有好感，以“段老弟”相称，又时时与他在书房长谈。明河很是担忧岳不妥上当受骗，“相谈甚欢”正是原书中岳不妥上当的开端。而且段翼脸色阴沉，似乎心里压了十万吨的心事，“一看就一肚子坏水”，明河是这么对如云说的。 “如果他真的对谷主别有所图，不是应该掩饰自己的心事吗？”如云提醒他。 “也是。假装热情，花言巧语才好容易被信任。这药罐子，哪怕对我们两个救命恩人也板着脸，冷冷淡淡的，不像要骗人。”明明想想也有道理。 “但是他和谷主在一起很有话说，会不会是故意迎合？”但终究还是不能放心。 “是的，谷主和他在书房一呆就是半天，除了教我练枪，别的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如云也说。 “谷主看起来没什么脑子，容易上当。” …… 如云觉得明河有点像操碎心的老妈子。 他不知道明河曾梦到凤凰谷淹没在火海中，双胞胎姐妹被活活烧死的惨状时时浮现在他眼前。 哪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明河也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谁知第二天，谷里就发生了奇怪的事。 那时天刚过午，大家正在各干各的事，突然听到丁小成的狂吠声。丁小成虽然很活泼，但从不无缘无故地狂吠，于是全部人立刻聚集到门口。却见丁小成和啾啾正齐心合力围攻一个陌生人。 那人躲躲闪闪、鬼鬼祟祟，面对丁小成和啾啾又慌张又害怕，整个人缩成一团，又不肯就此离开，对着谷内东张西望。 “干什么的！”丁大成一声怒吼，吓得那人全身哆嗦了一下。 “我……我只是……路过的。”嘴上说路过，眼睛偏偏一直朝谷里看。 明河捅捅旁边的如云，意思是：“是不是来了？” 如云没说话，他也觉得很有可能是来找段翼的。 这时周老爷子也从院里出来了，跟在他身边的正是“嫌疑人”段翼。明河立刻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看他有何反应。 这时那人见行迹败露，正对着丁大成连连作揖：“我只是迷路，迷路……” 这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因为入山后通往凤凰谷只有这一条路，平常镇上人上山游玩或者打个野味什么的，在前面路口便会拐弯，不会往这边来。 “我不是本镇人，来走亲戚，今日无事自己一个人出来转转，才会迷路……”那人仍在不停解释，丁小成龇着尖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怎么看都不对劲。”明河对如云嘀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段翼。段翼脸色如常，毫无心虚的样子。 那边闹了一阵，见问不出什么来，谷主又不在，周医官便做主放那人走了。丁小成非常不满，时不时还扭头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吠上一两声。 “你是不是能闻出坏人的味道啊，可惜不会说话。”明河在丁小成耳边小声说，伸手想撸它。丁小成却摇着尾巴跑到段翼身边去了，绕着他脚跟打转转。 明河失落极了，他最喜欢小动物，偏偏谷里两只神兽一个只喜欢如云，另一个更气人，居然亲近可疑人士段翼。 过了几日，是天街小镇的春市。周今宵早就缠着如云和明河要去街上逛，又说山里花开了，逛完春市回来时正好去摘花。如云和明河还没有逛过春市，便欣然答应。吃饭时说起这件事，林姨说也想去逛逛，林姨去林照自然也去，于是一次全谷行动达成了。 那天风和日丽，十分适合出游。 周今宵还是穿着粉红色的短装，活泼俏丽。她一大早就大呼小叫地吆喝大家起床，完全是小孩子按捺不住的心性。周碧霄则一反常态地也穿了件藕色长裙，更显少女之美。 “今宵碧霄，都很好看。”明河竖起大拇指夸赞她们。 碧霄微微脸红，笑着点点头，今宵却嘟起了嘴：“我平时不好看吗？” “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舒服的天气真的会让人有好心情，明河觉得自己一整天都不会跟任何人生气。 刘大车早就套好了车，丁大成留下来看家，丁小成和啾啾也需要人照顾。两个小家伙看大家都要出门，急得上蹿下跳的，连啾啾都不矜持了，一直啄如云。但这两个小家伙长得太显眼了，很容易引起注意，只能留在谷里。丁小成还好一点，他大成哥还在家呢，啾啾见如云一点没有带它出门的意思，气得钻到路边草丛里自闭，只露出个秃尾巴翘得老高。 车道旁的行道树开花了，蓝色的花朵如蓝色的云雾般笼罩着整个树冠。微风拂过，花枝摇曳，如梦似幻。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清香，整个世界仿佛沉浸在蓝色的花海中。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它叫什么呀。”明河问。 “蓝楹花。”周今宵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会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一时忘了嘛。”明河暗叫不妙，随意敷衍了一句。 “名字很好听。”如云帮忙打岔。 周今宵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如云哥哥，今年也要帮我摘很多很多蓝楹花哦！” “好。”如云答应。 “每年这个时候是谷里最美的时候了，到处是花，人都觉得精神了。”林姨也喜不自胜地说。 “‘期子同携手，春游事勿违。’确实是游玩的好时机。”一直没说话的段翼突然吟了句诗，其他人都点头同意，只有周碧霄默默地红了脸。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前面驾车的刘大车也接了一句。 “大车哥，想不到你也是有文化的人。”周今宵惊喜地喊道。 “我有什么文化，这是小时候爷爷教我的。他说，这两句诗是白乐天65岁写的，意思是人要趁活着多做有意思的事，春天就该多游多乐，少干活。” 大家都笑了，一起鼓掌夸爷爷说得对。诗虽平易，理却不俗。人呐，有时候只顾着做有意义的事，却忘了有意思其实比有意义重要得多。 只有段翼默默地看向车外，若有所思。不时偷偷看他的周碧霄也没有说话，一脸担忧。 一直密切注意着段翼的明河自然不会错过这些，他一边为刘大车的发言鼓掌一边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但一到镇上他眼皮就不跳了，甚至顾不上盯住段翼，因为实在太热闹了！ 人山人海不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人间最欢快的市井交响曲。街道两旁的各种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眼花缭乱。五彩斑斓的蔬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新鲜的肉类和海鲜更是似乎在发光。孩子们兴奋地在摊位间跑来跑去，手中拿着刚买的小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摊主们看到明河一行，都格外热情地招呼着，大声地介绍着自己的商品。林姨走不动路了，一直在各种蔬果肉菜摊前徘徊；林照和周今宵已经在一个饰品摊位前站了好半天了；周碧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目光一直追随着段翼；刘大车没有跟他们一起来，说人太多他得留下来看着车。明河开始时还时不时看一眼段翼，后来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摊上瞄，最后完全被商品和路边商贩的好口才吸引，专心逛起街来。 “两位小哥，来看看我家的首饰，给媳妇儿带一个回去吧，保管她高兴得三天不骂你。”一个阿姨热情地招呼道。 “我没有媳妇儿。”明河有点尴尬。 “以后总会有的嘛，有备无患，买一个吧，这个经典，永不过时！” “以后也不会有。”明河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如云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问那阿姨：“有没有适合男人佩戴的？” 那阿姨连声道：“也有也有，二位小哥长得这么好看，戴上我家的这个挂件就更好看了！”然后到挂在小摊横杠上的挂件中挑出几个玉坠来，其中几个玉玦尤为精致。明河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突然指着一块说：“啾啾！”如云一看，那块玉玦上有凤鸟纹装饰，大概是仿制的，线条不太清晰，显得那只凤鸟呆头呆脑的，倒和啾啾有几分神似。他不由笑了，点头说：“好，就买这个。”然后他又拿起一块，与明河挑的那块一起递给摊主阿姨：“要这两个。” 阿姨一下做成两笔买卖，又见如云价也不问，喜得不停输出彩虹屁：“二位玉树临风，戴这个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这玉玦啊，注定成双成对……”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不对，涨红了脸道歉：“哈哈，不好意思，我平时说习惯了……”生意经嘛，总是这么念的，没想到今天念跑偏了，她也很尴尬。 “没事，成双成对的好。”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清冷不好接近的小哥一点没生气，甚至还应和了她一声。 “啊，人好看，又大方，脾气还这么好，小哥啊，哪位姑娘嫁给你就有福气喽！”阿姨一边说话，一边利索地帮他们给玉玦穿上红绳。 明河如云笑着没说话，接过玉玦就走了。 “张婶，你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犯糊涂啊……”走出去没几步，就听到旁边一个摊主小姑娘在跟张婶嘀咕。 明河转头一看，那小姑娘正两眼放光地跟张婶说着什么，未料明河突然转头，顿时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是继续说下去好还是立刻闭嘴好。 明河心里暗暗好笑，悄悄牵起如云的手，竖起耳朵听那小姑娘的惊叹声。 如云突然被明河牵住手，诧异一看，正见他满脸恶作剧的笑，不由也笑了，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明河觉得穿书真好，谁也不用在乎，特别潇洒，特别威风！ 但这么威风凛凛地走了没几步，他突然站住了，惊慌失措地四下寻找，果然，段翼不见了。 何止段翼，其他人也踪迹全无。二人赶快转头去找，但集市上人挨人人挤人，找人谈何容易。明河转得满头大汗，又着急又担心，万一段翼真的趁此机会下手伤了那几位，他会内疚一辈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谁也不用在乎”，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谷里这些人看作自己的亲人了。 “跟我来。”如云突然牵着他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不久就看到刘大车的车，明河恍然大悟，她们也总是要乘车回谷的，至少也可以跟刘大车打听一下消息。 车好端端地在路边停着，刘大车却不见踪影。 “他明明说在这里等着的。”明河郁闷极了。 “等等看再说。”如云比较冷静。 不多久，刘大车果然回来了，也是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刘哥，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和林姨她们走散了，你知道到她们有可能去哪儿吗？”明河顾不上别的，劈头就问。 “我去方便了一下。她们要是不在集市上逛，就可能去了帮派总部，谷主前两天不是下山了吗？她们可能看谷主去了。” “我们现在就去。” 向刘大车问清了地址，二人便匆忙出发了。 霸王枪总部很好找，它就坐落在小镇的主干道上，老远就能看到巍峨耸立的大门。大门是厚重金属制成的，锈迹斑斑，显见年月已久。门上雕刻着狰狞的图案，似在警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大门中央则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刻着“霸王枪”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威严。 但此刻这扇充满压迫感的大门毫无戒备地敞开着，仿佛在邀请人们踏入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 第16章 他是嫌疑人 明河没想到霸王枪总部居然这么气派，只是看看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又不像个大门派的样子。 进了大门，是一个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砖石，整洁又稳重。穿过庭院是光线昏暗的议事厅，两旁整齐地摆着两列椅子，不过现在空无一人。穿过议事厅，眼前豁然开朗，到了帮派的演武场。阳光映照下，青石地面闪烁着微光。演武场的中央，是一片用绳索围出的空地，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训练器材。演武场的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霸王枪的徽记和帮规。 演武场上没有弟子在操练，只有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拿着一把长枪在玩耍。 “周今宵！”明河惊喜地大叫。 今宵蹦蹦跳跳地过来，拉着如云说：“如云哥教我练枪！” “你们到哪里去了，害我找半天。”明河忍不住抱怨。 “你们才是呢，一眨眼不见了，林姨才说到这里来等你们的。” “其他人呢？” “林姨和林照姐姐在厨房呢。” “你姐姐呢？不知道，刚才还在这里的。” “段翼呢？” “你们不见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明河和如云对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出去找找吧。”明河说。 “找什么呀，林姨说大家会自己回来的，又不是小孩子。如云哥教我练枪！”今宵只是缠着如云。 明河一拉，如云便跟着他往外走去。 “那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周今宵一溜小跑，率先出了大门。 这边一片都是霸王枪的房产，与别处不同的是，这一排房屋高大宽敞，屋顶倾斜，飞檐翘起，自有一派古朴之美。 这里摊贩渐少，不像镇中心那样人头攒动，但如果段翼要做点什么不欲为人知的事情，正应该往这个方向来。 沿着主道走了一会儿，突然在一个小巷口听到了周碧霄的声音。 “那人是谁？”她问。 “碧霄姑娘，这和你没关系。”正是段翼的声音。 “可是我们……”碧霄开始抽泣。 “碧霄姑娘，你别这样，那时我……”段翼听起来颇是为难。 明河和如云尴尬地对视一眼，周今宵却已经像枚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 “好你个药罐子！”周今宵一听到碧霄的哭声就炸了，直冲进小巷，指着段翼就骂。 明河和如云赶快跟进去，周碧霄果然正掩面而泣，周今宵叉着腰对段翼怒目而视。 这是条死胡同，大约是商贩平日堆放垃圾之所，蝇虫乱飞，臭味熏天。众人各怀各的心事，也便无暇顾及环境之恶劣。 “你在这里干嘛？”明河毫不掩饰自己对段翼的怀疑。 “我与你们走散后随意走走，不意与碧霄姑娘在此相遇。”段翼非常坦然地说。 周今宵用眼神询问姐姐，碧霄目中含泪，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哭！”周今宵焦躁地跺脚，不耐烦地问姐姐。她们姐妹性格迥异，从小便争吵互怼的时候多，相亲相爱的时候少，但毕竟是同卵双胞胎，见姐姐委屈落泪她便发怒，只是不肯承认心疼姐姐罢了。眼下周碧霄只是哭泣不肯开口，段翼又保持沉默，她有力没处使，急得团团转，眼看又要发怒。 “和他没关系。”周碧霄终于开口，“是我多管闲事，呜呜呜。” “你问了什么？”明河问。 “我看到他在和上次闯进谷里的人说话。”周碧霄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坦白说道。 明河瞪大了眼睛：“那个被丁小成追着咬的人吗？” “是的。”碧霄说，“我……不小心和妹妹走散了，就……往这边走，正好看到他和那人分开。” 她语气很肯定，话却说得有些结巴。因为她不是不小心走散，而是故意跟着段翼的。她早看出来段翼有心事，出于直觉就跟着他，恰好看到那个可疑的人从这小巷子出去，段翼跟在后面，与她撞了个正着。 “那人与我确实是旧日相识，但这与各位无关。”眼看被抓个现形，段翼却说与他们无关，简直太过嚣张了，把明河和今宵气得够呛。 “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们只好带你去见谷主了。”明河威胁道。 段翼没说话，却一摆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看也不看周碧霄，跟着明河如云走了出去。 二人在前面带路，段翼默默跟在后面，周家姐妹走在最后，一路都能听到周今宵气急败坏地问姐姐到底怎么了，姐姐却沉默什么也不肯说。真是急惊风遇上慢郎中，又上火又无奈。 一进总部大门，就听到了“哈！““嘿！的呼喝声。偌大的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分为五个方阵，正在热火朝天地练习。每个方阵所穿衣服颜色不同，练习的器械也不同，有棍有刀有枪，也有不拿器械练拳法的。 明河心里奇怪，这些人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不是霸王枪总部吗？怎么练得五花八门还挺多样化的？ 但眼下不是好奇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放眼四望，寻找岳不妥的身影。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大家注意！”明河循声看去，就看到了岳不妥的身影，他正站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边。 “今天是春市，所以上午放了半天假，大家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下面哄然回答，笑声和起哄声混杂，热闹非凡。 “我给我媳妇买了件花袄，她说晚上给我做红烧肉下酒！”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充满幸福和骄傲。 “张三哥，一件花袄换一顿酒，不亏啊！” “嫂子一年给一顿酒喝，张三哥今天过年了。” 调侃他的声音接二连三，大家笑得更欢了。 站在前面的魁梧大汉和岳不妥也笑了。 “总教官，你给咱师娘买什么好东西没？”有人冲着前面喊。 “不买那今天还能进门吗？”被称作总教官的大汉笑道。 台下又一阵哄笑，有人接着问：“买的什么呀？说出来我们也学习学习。” “苏小逸你这个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想媳妇儿啦？你学什么呀？好好学功夫吧！” “好好学功夫吧！”一群人跟着打趣那个叫苏小逸的孩子，哄笑声越来越大。 “安静！”总教官一声大喝，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既然上午休息过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好好训练了？” “是！”场上虽只三百人不到，这一声应答却势同山海，吓了明河一跳。 “今天我们岳掌门也在，大家听他的教诲！” “好！”又是一声齐喝，然后是齐刷刷的掌声。 人心很齐，氛围也很好，岳不妥管理门下弟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明河暗暗赞叹。 “霸王枪的弟子们！”岳不妥声音虽不动听，却很洪亮，在这个宽敞的广场上显得很有气势。 “是！”台下弟子齐声应答。非常整齐，显见训练有素。 “今日去逛春市，大家看到了什么？” “好吃的！”一个少年高喊。 “苏小逸，你果然是毛没长全的小孩子，只看见吃的！” 哄笑声中，一个声音说：“好东西太多了，想全买回去给我媳妇儿和儿子，但是没有钱啊！” 又是一阵笑声，但这次混杂了很多表示赞同的声音。 “国泰民安！”突然有一人高喊。 “雷武，说得好！”又有一人喊。 “安居乐业！”另一个声音接到。 “对！”岳不妥的声音一响，场上立刻便安静下来。 “我们天街小镇，虽然地处边陲，只是一个小小的街镇，但民风和睦，人人安居乐业，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谷主英明，领导得好！”还那个苏小逸的活泼少年。 “苏小逸，你什么时候拜了别的门派？马屁功学得不错啊！”岳不妥说，脸板得像块凹凸不平的青砖，语气却很亲切。 众人听完最后一句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和苏小逸想得一样！”人群中有声音纷纷附和。 “因为天高皇帝远。”嘈杂的人群中传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人听得很清楚，明河如云也听到了。 明河如云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周围的人却都一脸心领神会。 “大家想不想这样的生活长久下去？”岳不妥高声问。“想！”又是排山倒海般的声音。 “你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你们来这里习武的原因，我也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们有的是从外乡逃难来的，无衣无食，来霸王派习武、帮忙，为的是求个活路。” 台下一片安静，人人看着岳不妥。 “其他的，也有因为体弱多病，被父母送来强健身体的。” “谷主，我妈一直怕我活不过十岁，现在我都 18 啦！”苏小逸突然高声插话，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苏小逸，你别老是打岔！”站在岳不妥旁边的总教官笑骂道。 “对不起总教官！对不起谷主！”这少年大概因为年龄小，在帮里呆的时间也长，大家都很宠着他，所以性格活泼有趣。连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明河如云一行人都忍俊不禁，林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也有是自己或者家人挨了欺负，想学了功夫回去报仇的。”岳不妥接着说。 “大家现在目标都实现了没有？” 台下又响起一阵乱哄哄的回答声，有说有的，也有说没有的。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还有机会。但是今天我想问的是，大家觉得自己学了武功，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用途？” 台下难得的安静，没有人回答岳不妥的问题。 “苏小逸，怎么不说话了？”总教官笑着点了苏小逸的名。那少年脸微微涨红，挠挠头说：“我，我，我以后有了媳妇儿绝不让人欺负她！” “哈哈哈哈！” “我们苏小逸真的长大了，三句话不离媳妇儿！” “怎么办，小公鸡要打鸣了！” “苏小逸，给我买瓶好酒，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好姑娘！” 饶是苏小逸脸皮厚，在一阵阵的调侃声中也渐渐涨红了脸，冲着笑得最大声的一个汉子吼道：“雷武！有本事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雷武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着很是威风。明河记得他就是刚才喊“国泰民安”的那个汉子。 他见苏小逸冲着他来，笑着说：“苏小逸你皮痒痒了，敢直呼你大哥名字，小心不让嫂子帮你找媳妇儿，让你打光棍儿。”说完，没再等苏小逸回答，便转向岳不妥，拱拳行礼，正色说：“谷主，雷武是粗人，愿用一身武艺，护我家人，护这天街镇一方百姓。” “说得好！”岳不妥一声喝彩，带头鼓起掌来。 台下也是掌声如雷。 “这正是我今天想说的。霸王派与这天街小镇同生共息，当年若不是先祖建立了霸王派，也不会有这欣欣向荣的小镇；但若没有这小镇，也就没有霸王派的今天。所以，我霸王派门中弟子，需明白个中道理，以护家、护派、护镇为己任！” “大家记住了吗？”岳不妥说完，总教官便高声问道。 “记住了！”众人呼喝，不知谁带了个头，“护家、护派、护镇”六个字被喊得地动山摇。 “谷主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啊！”明河推推如云，“像在军训。” 如云一笑， 点点头。 这边谷主训话完毕，众弟子在总教官、教官和各组组长的带领下继续练习。岳不妥则朝着明河一行人走来，听明河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便带着他们走进了议事厅旁边的小厅。 这厅里只有两张座椅，岳不妥坐下后，招呼段翼也坐下，明河、如云和周家姐妹则在下面站着。 “凭什么他能坐。”明河视段翼为嫌疑人，嘀嘀咕咕的很不满。 岳不妥朝他一瞪眼，转头温言问道：“段老弟，那究竟是何人？” “是我哥哥派来追杀我的人。”段翼回答。 “你说谎！追杀你的人刚才怎么会和你见面？”周今宵第一个不信。 “今宵！”岳不妥声音不高，但充满威严，今宵虽胆大包天，也不敢直接与他顶嘴。 第17章 中了太子下的毒 “你哥哥？当今沧国太子吗？”岳不妥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仿佛问了句“外面下雨了吗”般轻描淡写。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只是周家姐妹惊的是段翼的身份，明河如云和段翼惊的是岳不妥竟然知道。 段翼啪一下站起来，咣一声在岳不妥面前跪下了。 “谷主恕段翼隐瞒身份之过。” “他怎么知道的？”明河好奇得心里痒痒的，但此刻岳不妥正襟危坐，不怒自威，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随便插嘴。 “你站起来说话。”岳不妥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是。”段翼老实地站到一边。 “太子为何追杀你？” “生在帝王家，还能为何？父王多疑，太子更多疑。我比他小将近十岁，但从未曾感受过手足之情。相反，三岁便知察言观色，四岁就知道东西不能乱吃，五岁便知要保命就要勤练武功，六岁就下决心读诗书习兵法。那时我就知道，不强大只有死路一条。且母妃性情过于温顺，若我不能护着她，她必活不长久。但直到成年，我才明白，不论我强大或弱小，兄长都不会放过我。” “那时我便下决心要取代大哥成为太子，成为沧国的王。那人虽是太子，但心胸狭窄，目光短浅，除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别的什么也不在乎。这样的人怎么配当王。” “若不是父王多疑，一直刻意维系我与他之间的平衡，我早就不存在了。” 段翼神色平静又毫无顾忌，仿佛说的不过是兄弟争抢一块红烧肉的事。 “那这次为何你会逃命到凤凰谷？” “百密一疏，我没想到他竟买通了我最信任的暗卫和侍女，待我察觉时，已然中毒。我无法信任任何人，趁他们以为得手而松懈时，一举击毙那个暗卫，拼命逃了出来。我一路用内力压制着毒性，骑马或雇车，往着偏远地方逃了几天几夜，才到天街小镇。镇上人多眼杂，我不敢逗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山上逃，到了凤凰谷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谷前。” “我一生不知享乐为何物，日日在担惊受怕和勾心斗角中度过，突遭暗算，种种谋划尽皆付之东流，实在心有不甘，故而能凭一口气逃出。但那日晕倒之前，万念俱灰，也曾萌生一个念头，既是命当如此，便算了吧。只愿早入轮回，来生莫投帝王家。” 说到这里，段翼目中含泪，室内一片安静，连明河也不免心中恻然。这时段翼突然上前一步，又扑通跪倒在明河等人面前：“谁知又得各位相救，可见段翼命不当绝，此恩此德，来生必报。” “你，你，快起来。”明河慌忙去扶。不想有一个人比他更快，那人也扑通一声跪倒，伸手去扶段翼：“段大哥，你快起来。”原来是周碧霄。段翼却像被火烫似的收回手，站了起来，避在一旁。 周碧霄脸顿时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跪在原地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周今宵往前迈一步，就要发飙，明河赶快拉住她，姑奶奶你这时候冲出去不是让你姐姐更加无地自容吗？ 岳不妥像没看到眼前这一幕似的，对段翼说：“那今日与你见面那人是谁？” “他是太子派来的，但其实，是我的人。”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连岳不妥板砖一样的脸上也有了一些波动。 “太子得到消息，说有人在天街小镇附近见过我，便派他来打探消息。那日在谷前没有机会说话，所以一直在镇上盘桓，想找机会与我见面。” “那你今天与他见面说了什么？” “我让他据实回禀太子，然后帮我另外安排去处，现在还不是与他当面对决的时候。各位，段翼就此告别了。” 太子既已知道他为凤凰谷所救，那他再留在凤凰谷，势必为大家招来祸端，他只有尽早远远离开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凤凰谷。 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明河大脑飞速地运转：他说的是真话吗？还是欲擒故纵？ “可是，这样你岂非很危险？”周今宵仿佛已经忘了方才的愤怒，开始担忧段翼的安危。 “姑娘放心，在下虽一不小心中了太子的奸计，却并非毫无准备，我自有安排。段翼既然没死，又怎会浪费各位千辛万苦为我抢回的第二次生命？”段翼对着周今宵拱一拱手以示感谢，傲然说道。 周碧霄一直噙在眼中的泪终于滴落下来，一 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但始终一声不吭。少女心事，众人皆明，但无法出一言以安慰。 段翼看也不朝她看一眼，只对着岳不妥说：“谷主还有什么吩咐？” 岳不妥之前便已派人查过段翼，知道他方才所言非虚，但他如此爽快地说走便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留是留不得的，若是太子大举来搜人，莫说谷中这几位，便是镇上居民也很难幸免。虽说他与段翼很合得来，不忍见他孤身一人重回险境，何况旁边还站着个泪眼汪汪的周碧霄，但人各有命，太子咄咄逼人，段翼纵使无心争位，也无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倒不如让他放手一搏。 “既是如此，不便留你。但若有困难，随时可以回来找我。”岳不妥简洁明了地说。 “告辞。”段翼也毫不拖泥带水地告别。 “谷主！”周今宵与明河同时急切地喊道。 周今宵是为了姐姐，明河则是本能觉得不能放虎归山。段翼所说皆是一面之辞，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若是放虎归山与那太子里应外合，岳不妥不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现在对岳不妥挺有好感的，不希望他傻乎乎地上了别人的当。 岳不妥却没有理会他们二人，就这么让段翼走了，甚至还让账房给他支了一笔路费，气得明河牙痒痒的。 段翼所言非虚，但并非无所隐瞒。 沧王终日疑神疑鬼，总是担心有人抢他王位，既担心外人，也不放心自己的两个儿子，所以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并不制止，甚至喜闻乐见。除了王位什么都不关心的人，哪会善待国家，善待百姓。 段翼二十岁开始谋划大业，除了培植心腹之外，早在城外偏僻之处以度假别院之名囤田养兵，但要做大事必有大财力，如今太子咄咄逼人，眼看彻底翻脸是早晚的事，他需要一大笔钱。前段时间，一位流浪老乞儿误打误撞进了他秘密养兵的所在，当场被手下抓捕。段翼仔细审讯后知道他确实只是个乞丐，便没有为难他，只让手下把他软禁在庄里，有吃有喝，只是不得外出。那乞丐乞讨多年又年迈多病，因祸得福，居然在庄里度过了最为安稳舒适的一段时光。不久后在庄里安然去世，临终前给了段翼一样东西，条件是段翼需妥善安排他的身后事。 那东西是一张地图残卷，虽然残缺不全，笔画也模糊不清，但“凤凰谷”三个字清晰可见，“盛产金矿玉石”之类的标注也依稀可辨。段翼派人多方打探，终于查明凤凰谷所在，但始终未能打听到有关金矿玉石的确切消息。 恰在此时，太子动手了，所以段翼中毒受伤逃命是真，“偶然”逃到凤凰谷却是假。他便是特意冲着凤凰谷后山的宝藏而来。 这几个月在凤凰谷祛毒、养伤，他从周家祖孙那里得到了不少关于“后山”的秘密消息，虽然没有人确切说过有关后山矿产的事，但那个秘密的入口，和明河如云带回的神兽羽毛和那只活生生的小凤凰，都让他相信，地图上的标注多半是真实的。他虽然是真的不愿意连累谷中众人受太子迫害，但那些矿产他也是势在必得。 原本他没想这么快就离开凤凰谷，但既然与手下的秘密联络已被发现，不如以退为进，先行离开，再从长计议。何况，与太子这笔账，确实也该算一算了。 段翼这一走，众人均觉意兴阑珊，吃过饭后便离开了天街小镇。 返程时，如云主动带着明河和周家姐妹下车摘花，周碧霄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周今宵也兴致不高。大家随便摘了些花便又上车回谷了。回到谷里，林照和林姨找了几个古朴雅致的花瓶把花插好，分到各人房里，特别给周家姐妹送去一大捧。但是周碧霄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林姨只好把花瓶放在房间门口。 所谓情字伤人，便在于纵使情真意切，但只要对象、时间、地点甚至季节天气，有一点不对，便徒留遗恨。 “周碧霄没事吧？”明河担心地问。 “唉，有事也没办法，只有自己慢慢熬出来。”林姨叹息着说。 “她年纪还小，应该很快就会好的吧。” “希望吧。”林姨摇着头回厨房了。 周今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熬药的罐子发呆。 “今宵！”明河担心她也走火入魔。 周今宵抬头看看明河和如云，又呆呆地低下头去。 明河推推如云，让他去安慰两句。 如云一脸为难，但看看明河坚决的神情，又看看一脸萎靡的周今宵，还是走了过去。 “如云哥哥，你不会走的吧？”周今宵看着如云问。 如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现在当然不会走，但任务完成之后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周今宵好像放下心来，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如云哥哥和我一样，从小在这谷里长大的，怎么会走呢，我真傻。明河哥也不会走，林照姐姐和林姨也会一直在的，爷爷也是。”但说到这里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可是爷爷年纪大了，爷爷总是会死的。” “啪！”脑门上突然挨了一记。 “啊！”周今宵惨叫着抬头，一看正是须发皆白的周老爷子，手中握着一本书卷。 “爷爷活得正来劲儿，你在这里咒爷爷死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敢咒爷爷死。”周今宵大声辩解。 周老爷子才不听她的，拿着手里的医书就是一顿拍，最后周今宵不得不施展轻功在小小院子里四处逃窜。 如云和明河看着直笑，压抑沉重的氛围这时才算一扫而空。 但直到周今宵故意被爷爷抓住“狠揍”一顿，周碧霄都没从房中出来，只有那一大捧蓝楹花在门前寂寞地绚烂着。 也是直到这时，明河与如云才开始思考“离别”一词的含义。生离与死别，他们都曾经历过。但不知为什么，都不如此刻感受到的那么沉重。 从周家小院出来，啾啾与丁小成一前一后地飞奔过来。 “啾啾！” “汪汪！” “还是神兽好，不会说谎。”明河感慨道。 如云弯腰让啾啾站上自己的肩膀，他的手掌已经站不下啾啾了。啾啾站在如云的肩膀上，一会儿歪着脖子用脑袋去蹭如云，一会儿用喙轻轻地啄他，甚至还歪着脑袋撕咬他的头发。一会儿亲昵，一会儿愤怒，情绪丰富得堪比人类。 “不至于吧，才一天不到。”明河在旁边嫉妒地说。虽然丁小成正疯狂地绕着他的腿打转，求抱抱求摸摸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对于啾啾的疏离他总是难以平衡。 啾啾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用渐渐开始长出漂亮羽毛的小脑袋亲热地蹭如云。 如果明河知道啾啾的身世和它在不断的重生中找如云找了上千年的经历，他就不会这么想了。但此刻，他只是为自己得不到凤凰的青睐而不满，报复似地狠狠撸了把丁小成，把丁小成开心得上蹿下跳，一激动就想朝他扑过去。 “你别过来啊！”丁小成现在个头快到明河胸口了，他可受不了丁小成一扑，眼见这只长着两只角的神兽就要失控，吓得提前警告。丁小成听懂了，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到如云身边去转了一圈。啾啾一见，生气地大叫一声，朝丁小成哈了口气，丁小成立刻窜出去老远。不知道是不是被啾啾的神火烧过，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明河看得哈哈大笑起来。 第18章 生而有翼 这边凤凰谷一派春色正浓，岁月静好，那边段翼却是风口浪尖，如履薄冰。 他原想继续逃命，却最终还是悄悄潜回了沧都，请见父王。这次太子下毒暗杀，证据确凿，他幻想着父王也许会正视自己两个儿子手足相残的事实。虽说他早就认清要想活命就只有反抗这个现实，但眼下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而若自己一直逃亡在外，许多部署便无法顺利完成。希望父王看到小儿子差点送命，多少能约束一下太子，那自己才好放开手脚继续筹备大事。 回到都城，他在朝中好友的安排之下终于得见沧王——或许只能说见了一半——沧王已经许久未曾露面，若非说话的声音与行事的风格确实是沧王无疑，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早被调了包。 隔着垂地的白色纱帘，隐约可见至高无上的王的轮廓。身形没有变，声音没有变，态度……也没有变。 “兄友弟恭，乃是古训。若非你咄咄逼人，别有用心，太子他，怎会出此下策？”那声音缓慢威严，是从小便听惯了饱含威慑力的语言。只是，那威慑力，从来只针对他，未曾保护过他。 “你收敛锋芒，放下野心，太子自然待你亲厚。他毕竟是你哥哥，又是太子，你为何不能恭顺于他？”荒唐的言语用这样庄严的声调说出来，既不像父亲，也不像帝王。没有父亲的慈爱，更没有帝王的睿智。 段翼恭恭敬敬地拜伏于地，一声不吭地听着父王的训诫，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暗下去。总有一天，那里会成为没有温度，也没有光亮的极暗之境吧，他自嘲地想。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凤凰谷。想起满山的蓝花楹，想起周老医官的白胡子，周今宵的怒斥和周碧霄的泪，甚至想起明河总是落在他脸上的怀疑的眼神，和如云看着明河温柔的目光。还有，岳不妥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什么事记得回来找我。” 为什么要回来呢。哪怕自己是不配许下一辈子的誓言的那种人，也苟且偷安地在凤凰谷享受几天安稳的幸福生活不好吗。眼前这个人贵为一国之尊，却护不得自己小儿子的平安；凤凰谷中一群寻常人，却为自己解毒疗伤。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血缘至今，却无所谓自己的死活；那谷中的陌生人，却为了救自己性命殚精竭虑。 有一件事，是他自己想来都觉得荒唐的。 在凤凰谷的一个多月，他明明一直徘徊在鬼门关，忍受着中毒与受伤的双重痛苦，却偏偏是他一生中最觉轻松的一个月。哪怕是每天中午毒性发作的那段时间，他咬紧牙关也忍不了的那种痛苦，也比他作为王子度过的那几十年轻松得多。毒解之后养伤的那一个月，更是他此生未曾体验过的轻松舒适。在谷中散步，与丁小成嬉戏，哪怕是啾啾的白眼，也如此可爱。他甚至喜欢明河总是充满怀疑的眼神，因为那不加掩饰的情感流露是他所陌生的，反而倍觉可贵。如云看着明河的眼神也是一样，不加掩饰，坦荡真挚。两个男人，却这样坦荡地相爱着，他心中的惊叹从未流露，却一直摇撼着他。周碧霄看着他的眼神就羞涩得多，但其中的真挚与热烈，常令他为之心惊。 周碧霄。他在心中默默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自虐般地细细体会着那种心痛的感觉。原来心脏被一根细细的线捆缚、收紧，是这种感觉。那些痛苦到无法自抑的正午，他正是靠着这个温柔女孩的怀抱熬过来的。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一点，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感受到安全与温暖的怀抱。 但是……心脏再度被细线收紧，痛得他忍不住收了收手指。 他不想放过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味着那女孩失望落泪的场景。让他心痛，但是如此珍贵。 “总之，你好自为之。好生当你的舯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纱帘后的帝王渐渐不耐烦，下了逐客令。 “起驾——”苍老尖利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段翼把身子伏得更低，直到脚步声消失。 再度抬起头来时，目光中的温情与动摇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决绝，就像此刻他的心情。 那就开始吧。为什么给我取名为翼，却封我为舯王？我既生双翼，又怎会甘心成为一艘随波而行的小船？ 父王，没有你，我也能翱翔于天际，为了自己。 请拭目以待吧。 凤凰谷中，周碧霄虽仍郁郁寡欢，却总算肯出门了。啾啾和丁小成似乎知道她心情不好似的，常陪着她玩。周今宵便在一旁意有所指地大声感叹：“我们家啾啾和丁小成虽然不会说话，却比那有些会说话的啊有良心多了。” 周碧霄默不作声地摸着丁小成头顶的肉球，已长成威风凛凛的公鸡大小的啾啾不满意地冲着周今宵啾啾了两声，似在帮周碧霄不平。周今宵看着沉默的姐姐，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寻明河如云玩儿了。 明河正在和如云商量一件大事。那天在霸王枪的总部看到弟子们训练的情景，听了岳不妥最后说的“护家护派护镇”几个字，一个想法浮现在他脑海，这几天都在和如云商议。霸王枪虽然是传统的门派，但是在“传人唯一”这个奇怪的门规约束下，训练弟子采用了一种很新的方式，非常类似现代的“武术学校”。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将它办成学校呢？既可以扩大门派影响，也能让更多的人受益。 如云觉得这主意很好，而且还根据自己以前在田径队的经验提出了一些管理方面的建议。 ”这样万一有事，防御的力量也会强一点。”明河是这么想的。 商量好了，二人手牵着手准备去找岳不妥。一出门，刚好碰上心事重重的周今宵。 明河赶快松开如云的手。 “如云哥哥，姐姐怎么办啊！”一看到如云，周今宵就带着哭音问。 “她自己的事。”如云没有不耐烦，但语气也是淡淡的。 明河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段翼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无所知，无法建议周碧霄是放弃还是继续等待。或许，如云说得对，这是她自己的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话，谁能劝，又该如何劝呢。 他看着一脸难过眼中只有如云的周今宵，不知如果她发现如云喜欢的是别人，又会怎样。 “我们现在要去见谷主。”如云安静地对周今宵说。 “哦。”周今宵擦擦眼泪，乖乖地说，“那我去帮爷爷忙。” 岳不妥对明河的想法很感兴趣。 “像教孩子们念书的私塾。”他作出了自己的解释。 “对！”明河很兴奋。 “三年或者五年为一个循环的话，弟子的总数会大大增加。”岳不妥沉吟着分析，“而且不论性别或家境，年龄或身体条件合适的都可以来。” “那些大户人家不是有需要护院或门卫吗，可以作为培训的业务开展。”明河提出了新的想法。 “衙门的话……”岳不妥跟官府很熟悉，自然想到了捕快衙役也是很好的培训对象。 “或者只是想强身健体、保护自己的，可以缩短练习的期限。总之，学习的时间是可以根据需要调整的。”明河想起了那个叫苏小逸的孩子。 “这个想法很不错呢。”岳不妥面露笑容，点头赞许道，“明天我便下山，和总教官商议一下。” 岳不妥确实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他本也有自己的计划要完成，明河的建议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 “谷主。”明河犹豫着开口，看了一眼如云。如云对他点点头，目中的肯定与鼓励给了明河勇气。 “谷主，段翼的事，你要小心防备。”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不敢说得太直接，只是这样提醒了一句。 “嗯，我心中有数。”岳不妥看起来答应得很随意。 “还有，后山……”明河不确定岳不妥知不知道后山的秘密。 岳不妥看着明河，等他继续往下说。不知为什么，明河觉得这张丑脸看起来顺眼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那双分得过开的眼睛里常流露温柔的神情吧。时常让明河有一种被家中长辈温柔注视着的错觉。 “晚上的话，嗯，后山……”其实明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告诉岳不妥，但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情不自禁地就想分享重要的事。好像不这样就不能巩固正在逐渐成形的感情堤坝似的。 “哦，那个。”岳不妥好像听明白了，笑着说，“你们把三头兽的羽毛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明河雀跃不已，随着对岳不妥的好感加深，他一直为自己隐瞒着这样重大的秘密而不安，如果岳不妥知道的话，那就好办了。也许可以用后山的矿产做更重要的事。 “你们……不太一样了。”岳不妥看着明河说。 “？”明河一下陷入了慌张，如云也看向岳不妥。 如云原本是个到处惹事的小霸王，学武虽然很有天赋，本性也不坏，但因为是凤凰谷唯一传人，不免恃宠而骄。虽说从未做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但招猫逗狗调戏良家女子的事情也没少做，所以才会得了“小霸王”的诨号。至于明河，原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养不活了所以送来凤凰谷的，乖巧懂事得近乎木讷，和如云的关系也只是保持距离、相安无事。 最近，二人的变化都太明显了。 在岳不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二人时，如云突然握住明河的手，将手指塞住他的指缝，以十指相扣的形式举起展示：“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岳不妥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丑脸有一点崩塌的迹象，还好及时收住了。然后现出一些理解和释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因为这样，所以一个更懂事了，一个更自信了？ 未曾有过情爱经历的岳不妥看着一脸挑衅的如云和满脸慌乱的明河，又想到从小就嚷着要嫁给如云的周今宵和黯然落泪的周碧宵，不由一阵头疼。 “行了，放下吧，臭小子，炫耀给谁看呢。”哭笑不得地训斥一句算了。 “去和刘大车说，明天我要用车。下去吧。”岳不妥摆摆手，打发二人退下。 一不小心就被出柜的明河带着满头满脸的问号跟着如云回了房间。 “你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愣愣地问。 “不然要告诉谷主我俩是穿书过来的？”如云戳戳他鼓鼓的脸颊。 “也是……可是那也太突然了。”明河仍旧嘟囔着抱怨。 “有什么突然的，晚说不如早说。”如云不以为意地说，突然凑过去在他唇边啄了一口，“这下谷主知道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订亲了？” “订亲？”这个词也太陌生了。 如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既然谷主不反对，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像一群蝴蝶舒展着翅膀飞进了心房，带来轻盈的震动，和痒痒的甜蜜感。 明河看着如云毫无瑕疵的脸，点了点头。 “不过要先解决段翼这件事。” “和他有什么关系？”如云很不高兴，“我们两个人的事。” “不排除隐患哪来的心情享受蜜月嘛。”强忍着害羞，明河故作大方地说。 “蜜月”两个字极大地取悦了如云，他把微微发烫的脸贴近明河微凉的手背，委屈地说：“那你先亲亲我。” 本意是安抚，最终却被迫不断加深的吻让明河急促地喘着气，如云更是意乱情迷，额头靠着额头，平复着呼吸的同时，互相对视着。 “你快成斗鸡眼了。”明河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浓情蜜意的氛围被破坏，如云也笑了，轻轻撞一撞对面的额头，回击道：“你才是。” “今晚带啾啾去后山的时候也带上丁小成吧。”明河突然建议。 啾啾只吃竹实和天火，他们只好每晚都会带她后山。还好有地图传送，一点也不麻烦。有时还会带着啾啾四处转悠，不断发现的神奇植物和宝贵矿产总会给他们带来极大惊喜。 “好啊，既然丁小成也是神兽，应该非常喜欢后山。” “不知道丁大成同意不。”因为丁大成是监护人，而且丁小成一直和丁大成一直住在门房。 “跟他说今天晚上让丁小成和啾啾姐姐一起睡。” “哈哈，行！”不知道为什么，啾啾明明比丁小成晚出生，全谷人都默认啾啾是姐姐。 啾啾和丁小成正在院子玩耍，他们玩耍的模式基本是丁小成挑衅——丁小成挨揍——丁小成嘤嘤——丁小成忘了——丁小成挑衅——丁小成挨揍…… 第19章 地府果然居心叵测 看着丁小成张着大嘴在啾啾身边哈哈地转来转去的傻样，明河悄悄问如云：“丁小成真的是神兽吗？”如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那边啾啾已经开心地飞跑过来，和丁小成一样，它也长得很快，羽毛渐丰，而且越来越有光泽，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明河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啾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如云，才勉强稍稍拐了个弯，扑进了明河的怀抱。 如云欣慰地对它点头表示赞赏，啾啾开心地“啾啾”了两声，非常赏脸地没有甩开明河撸它头顶羽毛的手。如云私下跟它谈过好几次话，一再强调明河是妈妈，明河高兴的话，全家都会高兴。啾啾虽然不是很明白爸爸、妈妈之间的区别，但逐渐理解明河的重要，何况亲眼目睹这两人总是同时出现，所以终于放下争宠的心情，转而以亲近明河来取悦如云。 “爸爸喜欢的，啾啾也要喜欢。”大概是这样的理念在逐渐形成了吧。 这时丁小成也跟着过来了，见明河怀里搂着啾啾，着急地直哈气，又不停抬起爪子扒拉明河。明河受宠若惊，腾出右手来去搂丁小成，一时左拥右抱，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看着满脸喜色的明河，如云也满心欢喜，忍不住跟着蹲下去，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吻。 明河咧着嘴抬头，如云自然地与他接吻。虽然一触即分，却因心意相通而格外甜蜜。 “我们是属于彼此的。”似乎有无声的誓言在空气里流通。 无意中抬头，却发现丁大成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明河扶额，难道一天中要出柜两次吗？ “你们，你们……”丁大成突然结巴。 “是的，我们，我们……”明河突然顽心大起，用食指点点自己，又点点如云，学着丁大成的语气说。 如云被他逗笑了，揉了揉调皮鬼的头发。 “啊——啊，挺好——挺好的，恭喜，嘿嘿，恭喜。”丁大成挠了挠后脑勺。 “大成哥，今天晚上让丁小成和啾啾一起睡怎么样？”如云突然问。 话题跳得太快，丁大成似乎还在震惊之中，机械地点头：“行啊，一起睡，一起睡挺好的。” 明河扑哧笑出声来，轻轻地踢了踢在他脚边打转的丁小成：“丁小成，你哥吓傻了。” 丁小成似乎听懂了，一转身跑到丁大成身边，一个劲儿地蹭他的腿。丁大成这才回过神来，摸摸它的头——丁小成几乎已经到他腰部，摸头不用弯腰了——“跟啾啾姐姐一起睡的话，要听话，不要捣乱。” 丁小成汪汪地叫了两声，开心地跑到了一脸不情愿的啾啾身旁。 “好像什么都听得懂，就很神奇。”明河看着这两个神兽大宝贝，真是越看越欢喜。 如云突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如跟丁大成把丁小成要过来，咱们就儿女双全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出其不意，明河脸烫得快烧起来了，却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丁大成不肯的吧？” 如云也没想到一向害羞的明河会这么说，但堕入爱河的人嘴都比大脑快：“他不肯，我们自己生一个？” 明河努力了30秒才想明白如云这句话的意思，惊得瞪圆了眼睛，一蹦三尺高， 冲着如云就是一拳：“你tm说什么！” 如云没见过暴走的明河，觉得他这句粗话说得过分可爱，非但乖乖站在原地任他冲着自己左一拳右一拳，还满脸笑容地看着如云。丁大成从未见过如云这种表情，不由觉得有点没眼看，捂好丁小成的眼睛把它带走了。只有啾啾以为爸爸被欺负了，急着啾啾直叫，最后冲着旁边空地“呼”地喷了一团火。 明河惊喜地告诉如云：“啾啾喷了好大一团火！” 确实，从最开始只喷出点火星烫焦床单比，现在啾啾喷出的火球已经有拳头大小了。 “啾啾真棒！”明河弯腰为啾啾点赞，同时不忘加强教育：“但不能随便喷，要学会控制情绪知道吗？刚才就做得很好，你要是对着我们喷的话，你就没有爸爸妈妈了哦！” 他说得非常顺口，如云听得也非常顺耳。 “爸爸，妈妈。”真是动听。 夜幕降临，如云和明河带着啾啾、丁小成去后山玩耍。 看到山顶的那团永不熄灭的天火，丁小成露出明显的畏惧，夹着尾巴不停往后退。啾啾则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张嘴就是一口。丁小成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看到啾啾吞一口火便长大了一截，更是直接躲到了明河身后。 “啾啾姐姐厉害吧。”明河安抚地拍着丁小成，和他说着话。丁小成嘤嘤地答应着。 “你这么大个子，还是神兽，总是这么嘤嘤的，难不难为情啊？”明河忍不住教育丁小成，真像担心儿子长大没有男子汉气概被小姑娘欺负的老母亲。 “嘤嘤嘤。”丁小成往后缩了缩，回答。大概是说“难为情，但忍不住”吧，明河自己解读自己笑了一通。 啾啾吃饱了，他们又带着两个神兽到处转悠了一圈。 地图上好多地方都点亮了，有矿产的地方也都标得明明白白的。 “这些矿，要发挥什么作用呢？” “它们在这里亿万年了，没什么用的话，就让它们继续安静地待着吧。” “也是。安静地待着就好，何必一定要有用。” 月光如水，光秃秃的石头山显露出清晰的纹理与褶皱，更显秀美。流水潺潺，或隐或现，宛如玉带缠绕山间。啾啾与丁小成嬉戏的声音忽远忽近，两个神兽也玩嗨了。 静静地站立良久，二人似乎与寂静融为了一体。静谧之中，不只是呼吸与心跳，连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时间静止。 星河流转。 这个拥抱比月光更轻比微风更柔，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揉入骨血的迫切，没有生离死别的决绝，却传递着怜爱与珍惜，悲伤与痛苦，恐惧与不舍……有太多表达不清的情感，沿着时间的长河回溯，一点一点，冲进血液，叫嚣着侵占着，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只有化作热泪，一滴、一滴，落到爱人肩上、怀中。 不知何时，到处奔跑玩耍的丁小成和啾啾也安静下来，远远地注视着二人。 那晚，仿佛特意把回忆送回到主人身边一般，逼真的梦境再次出现。 明河梦到自己是一条鱼，如云梦到自己是买鱼杀鱼烹鱼的厨子。明明知道手中的鱼是明河，却仍按部就班地拿起刀、烧油锅，心痛欲狂，动作却干净利落。 如云梦到自己是一只鸟，寒冬腊月，缩在屋檐之下。艰难熬过冬天，却在春雪融化之时，被屋上落下的一堆雪击落。奄奄一息的鸟儿无力挣脱， 就此冻死在春天到来之前。那堆雪是明河。一个盼望已久的拥抱，夺走了爱人的性命。 明河梦到自己是一朵黄色的小花，开在路旁。如云是晚归的耕牛，漫不经心地吃着路边的野草，一脚踩断了这朵不起眼的花。耕牛远去，花朵枯萎。 生生世世不得见，纵使相见不相识。 如云是一介书生，明河是老师的小女儿，二人相识相恋，相亲相爱。新婚之夜遇上强盗洗劫村庄。如云为明河挡下一支乱箭，明河随后悲痛自尽。 青梅竹马结为贫贱夫妻，婚后如云便积劳成疾，明河便郁郁而终。 明河如云一见钟情，便有人横插一杠，将如云诬陷下狱，屈打成招，枉死狱中。明河宁死不从，投河自尽。 总之，千年轮回，只要相逢便会相爱，只要相爱便会屈死，竟无一世能活过三十岁。更休提那些十岁之内便夭折，竟连相见都未能等到的岁月。 从梦中惊醒时，明河瞪着屋顶发呆。 这不是偶然，难道是巧合？生生世世受此折磨。 如云也瞪着屋顶发呆。 这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是安排好的。谁能一手参天，安排这样的命运？ 但是，只要相逢便会相爱。纵使是在梦中，汹涌的爱意仍然如此明显，直到此刻仍明显地留在胸腔之内。 随着《山海经》地图的点亮和他们造访后山的次数越来越多，逐渐唤醒的回忆也越来越多。 “地府那些家伙，并不是偶然选中我们的吧。”一句话随着奇特的回忆同时浮现在二人心头。 无巧不成书的，地府的“那些家伙”们也正聚在一起，此刻无端端地打了个寒颤。 “大吉大利！”鬼王们自然是有点迷信在身上的，齐齐祝祷之后，再度用心商议何时向云河二人揭晓地府的真实意图。 平静无事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便是秋天。 丁小成已经长得像匹小马驹了，但性情仍然非常温顺，甚至稳重了许多。明河有时心血来潮直接骑到他身上，他也毫不在意，高高兴兴地驮着明河在院子里奔驰。 啾啾也长大了，再也不能站在如云肩上，相反更喜欢飞到院中那棵大树上，静静地一待就是半天。但她还是很喜欢如云，只要如云一出现，一定第一时间落到他身旁。 周碧霄好像已经从无疾而终的初恋中挣脱出来，像以往一样安静地跟着爷爷学医术。 周今宵还是风风火火捣蛋鬼一个，但喊“如云哥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学医也比以往认真得多。 林姨一如既往地爱做美食，最疼明河。 明河经常捏着软软的肚子肉痛苦地反省最近又吃得太多了，如云却很喜欢，摸明河的婴儿肚是继捏明河的脸颊肉后发展出来的第二爱好。 他们又在后山标记了几处矿产，是玉矿。还碰到过几回鹇鸺，还是很爱自己和自己打架。最后一次碰上时，发现它身边跟着一只小鹇鸺。个子小小的，却也有三个头六个脚，一摇一摆走得可爱死了。如云好不容易才拽住了想冲上去撸鸟的明河。“真的不能带回去养吗？”被拉走的时候明河还一步三回头地地追问。如云头摇得像拨浪鼓，小鹇鸺虽然可爱，鹇鸺妈妈却是一个恐怖的巨无霸。护雏的神兽有多可怕他并不想知道。 只有岳不妥很忙。 已初步完成了“霸王枪武术学校”的重组，但诸多琐事要处理，他已许久未曾回谷。这天，他托人捎信，让云河二人去趟总部，说有事相商。 如云明河立刻动身下了山，刘大车不在谷里，他们便悠闲地步行下山。 丹穴山的秋天有不亚于春天的美丽。蓝花楹花已经谢了，叶子保持着一种昏暗的颜色，要直到冬末才会变黄、掉落；但是山里各种各样的树叶像开始施展魔法似的呈现出各种颜色，金黄明黄嫩黄交织着火红深红橙红，像巨人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是凉爽又五彩缤纷的感觉啊！明河不住地做着深呼吸，太喜欢了，这样的秋季。 如云陪着他慢慢走着，本来在他心中，什么也没有明河重要，所以绝不会催促他分毫。这样随心所欲地跟随着喜气洋洋的爱人漫步在秋天，仿佛所有的心愿就已经实现了。自由二字，不过如此。 天色向晚，二人终于出了山。穿过小镇的主干道走到总部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 霸王枪的总部还是很气派，门前依然没有门卫，但议事厅和演武场灯火通明。 岳不妥正在议事厅与总教官说话，总教官姓楚，名威风，这是上次和谷主说话时知道的。人如其名，是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 见如云和明河进来，岳不妥点头示意他们在旁边坐下。楚威风出去后，他才对着二人招手，带他们去了演武场。 弟子们正在训练。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有十个方阵，排列看起来也很特别。 “金木水火土风雨雷电雾”十个班，根据主修和选修的技能分的班，用十个不同颜色区分，由十个教官管理。训练的时候，由擅长不同武器的教官们轮流授课。这样弟子们不仅可以多学一种武器，教官们也可以更专注于自己的技能了。效率确实高了很多。”岳不妥欣慰地看着场中英姿飒爽的弟子们。 第20章 一飞冲天 “根据弟子们目标的不同，学期的长短也可以灵活安排。”明河充满自信地补充，看着眼前的场景，他也很有成就感。 “所谓因材施教是也。”岳不妥深以为然地点头赞许。 “谷主和镇尹谈过没？”如云问。 “嗯，见过几次面，林镇尹很感兴趣，已经布置杨巡检专门负责这件事了。” “如果镇尹赞成的话，那些大户人家也会喜欢的，毕竟家大业大很需要靠谱的保安。”明河说着突然又有了新点子，“我们甚至可以代他们培训府中现有的保安。” “办了学校之外，又想开培训班，甚至打算成立保安公司了是吧？”如云笑着看明河，二人心有灵犀，“这是穿书搞创业啊！” 一向与世无争的二人，居然燃起了熊熊事业心，这谁能想到呢。可见，虽说性格决定命运，有时性格也是会随命运而改变的。 不过二人毕竟年轻，热血沸腾地出主意可以，实际操作还是要看岳不妥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乎见不着岳不妥，训练学员的事情基本是总教官在负责。如云作为谷主的亲传弟子，从旁协助责无旁贷，而且责任心驱使下，他自己练功也更为勤快。明河敬业且兼乐业，也是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只不过晚上二人还是回谷，啾啾要去后山吃饭，丁小成也习惯了跟着去撒欢。当然，有了地图的协助，这些都非常方便。晚饭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二人便打开地图，先回凤凰谷接啾啾和丁小成，再带着它俩点点地图去后山。神不知鬼不觉的，轻轻松松。他们不在谷里时，啾啾和丁小成都是丁大成在照顾。丁大成给姐弟俩在门房外边搭了个石屋，布置了舒舒服服的两个房间，还在两个房间门口挂了木头做的牌子，用炭烧了名字：凤巢和狡窟。如云和明河总是先瞬移到卧室，然后悄悄到院中接这两小只。第一天去接的时候，丁小成激动地吠了两声，被明河训了一句，后来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现在只要他二人出现在院子里，啾啾和丁小成就会第一时间摇头摆尾地出来迎接，但是悄无声息，乖得不行。 “他们真的什么都懂呢！“明河越来越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了，虽然从体形上看，这俩跟“小“已经不沾边了，但在他心目中，他们还是宝宝。 夜晚的后山永远那么美。风过群山，星照四野，啾啾能吃饱，丁小成能撒欢，如云和明河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聊起那些梦，明河觉得如果是为了眼下的幸福，那么那一世又一世的折磨也是值得的。 “到底是谁决定了这一切？”如云当然也是幸福的，但当他珍惜地将明河拥抱在怀中时，总是忍不住想问。 “你有没有觉得啾啾越来越稳重了？”明河的思绪随着夜晚的清风四处乱飞。 “有吗？”如云看了看啾啾，想了一想，“好像确实不太来蹭我了。” “挺好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除了明河，他不喜欢任何过于亲密的接触。 “她可以来蹭我啊。”明河充满遗憾地说。 “你也保持距离，她现在喷的火球越来越大了。”如云说。 “哈哈，是的。丁小成现在都离她远远的，看她心情好才敢接近。”明河想到丁小成疯狂摇尾巴却又小心翼翼看啾姐眼色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这样在后山呆上一两个时辰，啾啾吃饱了，丁小成也撒够欢了，他们便把两小只送回凤巢狡窟，然后回总部睡觉。 忙碌如同后山的月光一般，明亮地充实着生活。如云和明河一天天地接近着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 他们已经和周围的邻居和商户混得很熟了。卖菜的大妈和卖杂货的小媳妇们都很喜欢明河，逗他说话，故意向他兜售一些奇怪的货物；而那些害羞的小姑娘们一看到如云就满脸通红，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如云像看不到那些目光似的，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明河。明河开始觉得很不自在，被戏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渐渐地就习惯了，嘻嘻哈哈哈地喊“大妈”喊“小姐姐”，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仔细挑选认真还价，往往都能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好东西。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了。”他不止一次喜滋滋地跟如云说。 “你是喜欢那些小姐姐吧。”和明河在一起时，如云偶尔也会开两句玩笑。 “哈哈，吃醋了吃醋了！”明河哈哈地笑着用一根手指戮如云的肩膀窝。 如云怕痒，一边笑一边转身就逃。 明河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玩“你追他逃”游戏的一天，还是和一个大老爷们。但看着如云的背影仿佛就能想到他开朗的笑容，雀跃的心情让他像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追了过去。 原来爱会让人犯傻。 明河想到以前那些秀恩爱的同学与同事，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他们。虽然自己当初无比嫌弃，但既然此刻坠入爱河的是自己，就好好地秀恩爱，让别人嫌弃去吧。 “要是段翼不来搞事就好了。任务一直完不成也没关系，短短一生，管什么真假，就在这里了结了吧。”明河有时候会这么想。 如云却不，他心里有很多谜。既然轮回这种事是真的，那么他要的不仅是当下和此生，他想未来的生生世世仍这样和明河在一起。 所以他在等，等情节展开，等地府交代，等谜团解开。 段翼似乎听到了明河的心声，真的没有来搞事。 岳不妥的培训班却超乎预期地在镇上掀起了学武健身的热潮。 最受欢迎的竟然是为期一年的短期培训，这是凤凰谷众人都没有想到的。其实也很合理，短期培训学费便宜，家离得远的还可以住宿，只要帮忙做一些打扫洗碗的杂务就行。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有个强壮的身体呢，再说技多不压身，学点拳脚总能起到个防身的作用。甚至最近不断有人来打听收不收女弟子，岳不妥正在考虑呢。 至于那些身强力壮的，家里看做保安前景不错，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强，也愿意投资让孩子来学个三年五年的。 林镇尹名清羽，虽是文人出身，却很有远见。天街小镇地处西南边陲，远离国都，南邻沔国，虽两国交好已久，但异族异心，不可不防。因久无战事，小镇并无军队驻防，林镇尹每念及于此，总忍不住心惊。岳不妥提出办武术学校时，他立时觉得这是一个提升小镇防御力的好机会。当下一拍即合，让负责治安的杨巡检跟进此事。 杨巡检名峥，武将出身，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与血腥，听闻岳不妥的计划后，当即大为赞同，甚至握着岳不妥的手由衷赞叹“忧国为民，国之器也”，搞得岳不妥丑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总之，霸王枪的事业眼看上了好几层楼，不仅受百姓欢迎，官方也十分看重。 岳不妥更忙了，如云明河倒是照常干活、恋爱、遛神兽。不是主角的话，日子过得就是安逸啊。 谁知“安逸”这种东西也像山中精灵，一旦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了，它就会消失。 那天晚上，啾啾一口天火，打破了这种安逸。 大家照常在后山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后，如云拿出地图准备回谷。啾啾不知是吃撑了还是噎倒了，突然一张嘴就喷了口火，好巧不巧地正喷到地图上。 如云和明河都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扑火，但那地图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十分易燃，呼吸之间便熊熊燃烧起来，烫得如云拿不住，只好丢下。 “咣当！”一团烈火丢到地上，却发出清脆响亮的咣当声。 二人奇怪地围过去看，却见火光熄灭之后，一块黑黝黝的圆盘躺在地上。 ？ 别说明河了，连丁小成眼中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地图呢？” “我那么大一张地图呢？” “啊——这下我们怎么回家啊！” 明河一着急就会“心理活动有声化”，如云仿佛看到了初识那天对着破败的建筑喋喋不休地提问的明河。 “别急，先看看。”既然是地图灰烬中诞生的东西，应该不简单吧。如云看看正一脸无辜地左顾右盼的啾啾，一边伸手去捡那块圆盘。 “当心烫！”明河提醒。 “嗯。”如云先小心地碰了圆盘的边缘，却发现明河多虑了，别说烫手，石盘触感冰凉，甚至比此时的气温更低。 二人凑在一起，好奇地研究这块石盘。只见它只有一块砚台般大小，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如云试着像启动《山海经》地图那样把手掌按上去，丝毫没有反应。 “啾啾！这是你一口火喷出来的，你知道怎么用吗？”明河问啾啾。 啾啾眨巴着眼睛左顾右盼，一副我不知道，你别问我的样子。 再看丁小成，他好像被刚才那团火吓到，正站得远远的，清澈的眼神中什么也没有。 一群人陷入无措。 还好明河灵机一动，掏出了自己的玉佩。玉佩上果然闪烁着一行字： 【乌石盘：可改变山川河流走势，玄冥为创建冥界而炼制。】 每个字都认识，但还是看不懂。 这乌漆嘛黑的一块石头，能创建冥界？能改动山川河流走势？ 这破玉佩，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吗？ 怎么启动这个神器你倒是说一声啊！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人只好带着啾啾和丁小成往山下走。 因为有了地图的便利，二人许久没走过远路了。习惯了瞬间抵达的人，突然要脚踏实地地走路，还挺不适应的。同时还要担心时间的问题，此处在半山，走出去还要半天功夫，到家就是凌晨了。又饿又困不说，被大家发现行踪才是他们最为担心的。 如云察觉到明河的担忧, 上前搂住他的肩，轻轻拍了一拍。 明河转头看他，见他湖水般清澈宁静的眸中满是安慰之意，不觉心就安静了下来。是啊，不过是要走半夜山路，与以往经历过的那些相比，简直算不上困难。至于大家会发现，大不了把地图的事说出来，未做亏心事，何必忧心忡忡。 “如云，你怎么总是这么镇定。”明河由衷地夸奖如云。 如云却笑了，牵起明河的手亲了一下，说：“我不是镇定，我只是没有你那么认真。” 事实上，除了明河，没什么事情是如云在乎的。也正因如此，充满热情地对待每件事的明河对如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明河睁大眼睛看如云：“是夸我吧？” “当然啦。”如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不是嫌我计较和小心眼吧？”明河警惕地问，他可不是那种轻易被彩虹屁所蒙蔽的人。 如云被他的谨慎逗笑了，捏捏他的耳朵：“不是，就是单纯的、不掺丝毫杂质的赞美和喜欢。” 明河放心了，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爸妈说我这是不知变通，认死理。” “懂得变通的人太多了，认死理的才格外珍贵。” “嘿嘿。”明河听得又开心又害羞，挠挠鼻子，假装去追丁小成玩了。 丁小成今天撒欢时间被动延长了，正高兴地沿着山道一路逛奔，见明河来追自己，更是激动得四蹄生风，简直要飞起来了。 “哇——丁小成跑得好快啊，如云，你快看！”明河根本追不上，看得热血沸腾。 “不愧是神兽！”如云也夸了一句。 丁小成现在的个头几乎要到他俩的肩了，如果不是很熟悉他，绝对一眼就会被吓跑。现在，它尽兴地一路领头狂奔，几乎蹄不沾地，脖子和身上褐金色的长毛迎风飞舞，头顶的两个角隐隐显现，威风凛凛、帅气逼人。 此时此刻，谁还记得那是铁憨憨丁小成啊，说它是神兵天将明河也会信的。 在二人夸赞声中，啾啾不动声色又恰到好处地冷笑了一声，成功转移了二人的注意力。 然后明河看到了此生所见最为壮观的一幕。 原本个子已经长得很大的啾啾张开双翅，如同一道绚丽的火焰般，一飞冲天。她宽阔的翅膀闪耀着火红的光芒，每次扇动都伴随着强大的气流涌动。长长的尾羽随风飘动，如同舞者手中柔软而充满力量的彩带。璀璨的光芒笼罩着啾啾，也照亮了如云和明河的脸，写着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啾啾，真的是凤凰啊！”明河傻乎乎地喃喃自语。 “她还会飞呢。”如云也难得地冒着傻气。 第21章 疫神往事 第 21 章 疫神往事 二人正看着眼前景象目瞪口呆时，啾啾突然一个俯冲，稳稳降落到如云身边，低头推了推如云。 “怎么了？”如云不解。 “公主请上车？”明河胡乱猜测。 “不会吧？这么好？”如云看了啾啾一眼，啾啾立刻又用头推了他一下。 “啊啊啊，是真的！你快骑上去啊。”明河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地催促如云。 如云这才一跨身骑到啾啾背上，拽着啾啾脖子上的羽毛。啾啾一歪脖子，挣脱他的手，又在他手上蹭了蹭。 “不拽着你的毛我会掉下去啊。”如云无语。 “啾。啾。”啾啾也一副无语的样子。 “你别拽她毛，女孩子爱美，怕秃。”明河都要笑死了。 “哦。”如云想了想，弯腰搂住了啾啾的脖子。 啾啾这才满意，俯身准备起飞。 “啾！啾！”起飞前，啾啾大概想要高声吟唱，为神鸟一飞冲天的气势营造氛围，但她啾啾的叫声……不能说与壮阔二字格格不入，只能说毫无关联。 “哈哈！”明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是啾啾这两声叫得确实很幽默，二是报复啾秋不带他飞之仇，所以故意笑得很大声。 如云也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啾啾大小姐顿时恼羞成怒，毫无预兆地突然起飞，如云猛地往后一仰，又赶快俯身抱紧。 “啾啾。”声音虽然低，如云却听得很清楚，毫无疑问，这就是来自神兽的报复。 “哇！啾啾！啾啾！”明河再次激动地跳脚大喊，虽然啾啾没带他飞，但这种场景谁看了也会热血澎湃。 啾啾没有回答，瞬间便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点火红的残影。 明河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星辰坠落，火光冲天，哀鸣遍野。 “不！”巨大的悲痛袭来，要将整个身体刺穿一般难以承受。明河捂着胸口蹲下，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倒。 “丁小成！”原来是丁小成不知何时返回到他身边，正激动地伸长了舌头要来舔他。 “都舔湿啦！”明河嫌弃地推开那颗大头，翻身站起来。 片刻前剧烈的疼痛好像只是短暂的幻觉，瞬间完全消失了，他安然无恙。 正想抬头寻找啾啾和如云的行踪，突然又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原来是丁小成在他身边蹭啊蹭地推他。 “别闹，我在找啾啾姐姐！”明河心不在焉地抱怨着，仍然抬头看天空。 “汪汪！”仿佛触发了关键词般，丁小成越发兴奋地转着圈，汪汪吠了两声。 明河这才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你不是想载我去追你啾姐吧？” “汪汪！！”丁小成兴奋得快要扑到明河身上了，尾巴更是摇得像要起飞。 “那你蹲下来点。” 丁小成立刻伏下身子，明河跨坐上去，紧紧揪着他脖子上的毛：“你不怕秃吧？” “汪！”丁小成大概根本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兴奋。 “出发！”明河挥手下令，像准备出征的将军。 “汪！”丁小成高声大叫，声音倒是比他啾啾姐威风得多。 道路和两侧的山峰快速往后退去，呼啸而过的山风吹得明河衣袂猎猎作响，他不由得低下头，紧贴着丁小成，随着它的动作而起伏。很快，他就找到了节奏，仿佛将律动记录入血脉的舞者，与丁小成奔跑的动作完美契合。仿佛在山道上疾驰的，不是丁小成，而是明河本人。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眼前的一切不是第一次经历。 “如云——”自然地发出一声呼唤。 “明河哥——”“啾——”回应他的有两个声音。 似乎只是几个瞬间，便到了山脚下。 啾啾率先抵达，缓缓降落在“排闼路”的路牌下，微微俯身让如云下来，便优雅地站在路边梳理羽毛。 随后丁小成也到了，兴奋得只听到他“哈哈”的声音，一耸身明河差点从他背上滚下来，慌得如云连忙去扶。 “为什么到我就这么儿狼狈啊！”好容易站稳，丁小成又绕着他二人打转，仿佛一条求表扬的大狗。 明河的兴奋程度和他差不多，顾不上抱怨，又是拍头又是撸毛：“丁小成真棒啊！追上啾啾姐姐了是不是啊，咱们小成跑得像飞一样快呢！”这下丁小成更嗨了，如果不是个子太大不方便，估计早就躺倒露出肚皮求撸了。 啾啾站在旁边，又嫌弃又羡慕的样子，还要抽空哀怨地看一眼如云。 如云只好拍拍她的脑袋，学着明河的样子夸道：“啾啾好样的。” 夸得有点尴尬，但聊胜于无吧。啾啾很给面子地蹭了蹭如云的手。 虽然丢了地图，但突然啾啾就会飞了，这个夜晚，收获不小。 如云和明河二人对自己拥有两只神兽的事实突然就有了点真实感。 这边小情侣为凤凰解锁新技能而欢欣不已的同时，地府那边可说是喜忧参半。 “这两个娃娃可以啊，神器升级和神兽升级一夜完成。”陈城隍一向喜欢如云明河，现在更是赞不绝口。 “这可是天生的因缘，半点不掺假。”崔判官也咧着个大嘴合不拢。 “希望这样的好运再来多一点，地底下那位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法轮王多少有点担忧。 “是啊，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希望两个小家伙随机应变，马到功成。最近大家务必谨慎，多关注着些。还有，千万别打扰那位，希望她睡得再久一些才好。”官职越大，压力越大。对于地府正在谋划的这件事，秦广王始终忧心忡忡，最近肚子都瘪下去一截，也好久没有使用他的阴阳变声效果吓人（鬼）了。 “那位……真的这么可怕吗？”陈城隍处理人间事务的时候比较多，见连秦广王都为此担忧，不由多问了一句。 “有她的沉睡，才有地府，不，三界的安宁。你说呢？”崔判官与陈城隍的关系比较铁，说话也随意得多。 陈城隍被怼了这么一句也不以为意，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左手判官笔右手生死簿的好友是个钢铁直鬼，不会夸大事实，也不会委曲逢迎，最大的好处便是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他这么说的话，那这位沉睡的大神，肯定是可怕至极的人物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因为各怀心事，没有多聚便散去了。 而此时在地府深处，一个小鬼匆匆经过时，觉得某处地面似乎突然微微耸动了一下，定睛看时，却又毫无动静。他以为自己最近加班太多导致出现了幻觉，暗下决心一定要跟领导请假休息几天。 “工作要紧，鬼命更要紧啊！”耳畔仿佛响起了妈妈的声音。那个瞬间，他领会了一些关乎鬼命的真谛，却错过了拯救地府的重要时机。 几十万年前，神与人还没有决裂的时候，有一位热心肠的神，叫疫。她习惯于游历四方，凭借百毒不侵的好身体和吞食瘟疫的真本事，为所到之处的人们袪瘟疫，除瘴气。在环境恶劣的远古时代，瘟疫经常使一个部落衰弱甚至直接灭亡，因此疫的善行是能够直接造福一片大陆的功德。于是疫成了四海八荒最受爱戴的神，人们都尊称他为疫神。 但疫也有苦恼，那就是她长得很丑。是的，虽然她是一个女性神，却长着牛的身子，人的脑袋。而且只有一只眼睛，甚至还长着一条蛇一样的尾巴。虽然她那只眼睛能穿透空气和山石，看到无形的瘟疫和瘴气，那条蛇一样的尾巴可以随意地伸缩，既能像鞭子一样抽赶无形的瘟疫和瘴气，也能化作巨刃开山劈石。至于牛一样的身子，则为她好好地消化吞食的瘟疫提供了保障。 明明是一个善良又强大的神，却有着这样一副让人害怕的模样。纵使所到之处她听到的都是赞美与感激的声音，但人们眼中的畏惧和孩子们看到她后发出的哭声还是很让她受伤。 有一天，她刚为一片大陆的人们吞食了一大片的瘟疫，就听到了另一边的人们通过祭祀，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她发出的祈祷声。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出发，跋涉过千山万水，废寝忘食好几个月，才终于抵达了那片大陆。由于过度疲惫，抵达的当天她实在无法按照人们的要求立刻开始工作，便请求休息一下。因为瘟疫而不断失去亲人，自己也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们跪在疫面前苦苦哀求，疫无奈，只好答应随着他们去除瘟疫。不料实在太累了，刚站起来又重重地倒下，嘴里同时吐出了一口之前吞下的瘟疫。人群中立刻有人被感染，当场倒下死去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四处逃散，“疫神带来了瘟疫”的哭喊声传遍了那片大陆。 疫又自责又难过，带着受伤的自尊心为他们除尽了瘟疫。当她离开时，没有人来告别，只有哀悼亲人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疫委屈极了，沉默着离开了这片大陆。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都躲在一片瘴气弥漫绝无人迹的荒原，觉得还是这样更自在。但时间久了，她又开始担心那些勤劳又弱小的人类，不忍心他们因为瘟疫或瘴气而失去亲人或自己的生命，于是决心出去看看。 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所到之处，非但没有欢迎与感激的声音，反而人人惊慌躲避、畏惧逃跑。 难道自己的形象比以往更吓人了吗？善良敏感的疫神再次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郁闷之余，她去找自己的朋友，一个名叫“祸”的神散心。 祸是一个不爱管闲事的神，但因为和风神有点亲戚关系，所以具有“听风”的能力。倒不是听风的声音，而是借着风听人类说话。因为有这个能力，所以他也在风神手下担任着一个“舆论监察”的小官职。 疫没想到，事实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祸告诉她，在她隐居荒原的时候，人类大陆流传出“疫神才是传播瘟疫的罪魁祸首”的流言。 “其实她就是瘟疫的化身，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瘟疫这种东西呢？” “先传播瘟疫，再假惺惺来祛除瘟疫，她是在演戏吗？” “听说死的人越多，她的能力就越强，身体越庞大，那条尾巴也会越长。” “长成那样，还能有颗善心吗？果然都是假的。” …… 祸绘声绘色没心没肺地模仿着人类聚在井边时说的话。 相比较畏惧的眼神和四散逃开的身影，这些流言更让疫寒心。 “算了，别放在心上。”祸安慰着情绪低落的朋友，“你看我，我干啥了？我就听听他们说话，打发打发时间，门都很少出。可是呢，他们就是那么天天编排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疫天真地问。 “因为我叫祸呀！”祸义愤填膺地说，一半是真气愤，一半是为了安慰疫。 “我叫祸，所以我就是祸？啥不好的事情都跟我有关系，恨不得听到我的名字都得去洗个耳朵刷个牙呢！你说气不气人？” 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郁闷的心情得以缓解。 “愚蠢的人类嘛，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啊，也别替他们操心了，自己快活快活得了，咱们神啊 ，日子可还长着呢！”祸一向乐观。 从祸的府第出来，疫的心情终于开朗了起来。她觉得祸说得有道理，人类是不讲理，那是因为他们生命短暂，见识有限，作为神明，她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呢？ 善良的疫甚至还决定，只要看到有被瘟疫所害的大陆，还是要出手相助。 “这是我的能力与使命决定的，和他们是否感激我没关系。” 这样想着，疫又愉快地踏上了旅途。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后，疫就做出了让整个大荒都为之惊骇的举动。 像人们曾经传说的那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疫毫无顾忌地喷吐瘟疫，导致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尸骸遍野，无人幸存。而尸骸腐烂之后，瘟疫又随着液体渗入地下，流入水中，不仅是人和动物全死光了，连方圆千里的植物都枯死了。曾经生机勃勃的那片大陆，就此寸草不生，甚至几千年过去了，都没有任何人或神敢靠近那片土地。 造成这样的大破坏之后 ，疫失魂落魄地找到冥界之主玄冥，要求一个可供她长眠的所在。 第22章 凤凰谷的幸福生活 第二卷第 22 章 凤凰谷的幸福生活 地府虽大，哪里可以供这位大神安眠呢？玄冥正在为难时，一个鬼王突然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玄冥大喜，立刻带着疫神去了地府深处。 “大神请看，此处可合心意？”指着坑坑洼洼一个巨大的洞，玄冥试探着问疫。 疫走近一看，那巨洞抬头不见边际，低头不见坑底，虽然看起来很不平整，但难得宽度与深度都很合她的心意。想象自己从此沉睡于此，再不被琐事打扰，疫神露出了多年未曾有过的满意笑容。同时好奇心起，问道：“幽冥之司，为何有此深坑？” 玄冥一脸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以实相告：“实不相瞒，此处并非幽冥原有之所。大神之前发难，毒液蚀穿地表，深入幽冥，方有此坑。” “……” 疫神无语。原来她情绪失控之下，不仅大口呼出瘟疫瘴气，更兼涕泗滂沱，似乎将几十万年的愤怒与委屈一次发泄了出来。她这一发泄不要紧，几十万年吞下去的瘟疫瘴气也随着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毒性何其之烈，直接将地面腐蚀了一个大坑，甚至殃及了地面之下的幽冥所在。 见疫神尴尬，玄冥赶快出言安慰：“可见一切皆有定数，若非如此，天下之大，哪里有合适的僻静之所供大神休息呢。” 事已至此，疫神虽然深悔，却也无可奈何。当下一言不发，钻进洞中再没了声息。 大荒和幽冥地府安稳度过了万年，没想到三生石出了问题，疫神也有苏醒的迹象。若不及时补救且做好防范，地府恐怕会出大事。只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谁会去看那些预示着危险的蛛丝马迹呢。何况，幽冥之主玄冥已经失踪很久了。 而此时如云和明河已经在凤凰谷生活了三年有余。 据说不幸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幸福的生活每天都一样，而一样的日子过得像飞一般。 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蓝花楹开花了，凤凰谷再一次笼罩在蓝色的云雾之中。如云和明河几乎每天都会骑着神兽出去遛弯儿，顺便帮谷里几位美女摘花。今天更特别，林姨交待，要多摘些花，因为谷主难得回谷，晚上要办赏花篝火大会。 明河左右胳膊各挎着一个林姨塞给他的大篮子，愁眉苦脸地坐在丁小成背上东摇西晃。他还没睡醒就被林姨叫起来，还要像个茶壶似的挎着两个篮子，而且啾啾至今不肯让他乘坐，今天也是背着如云就飞走了。丁小成个子没有再长大，性子好像也沉稳了些，但一看到明河就哈着舌头的样子始终显得不太聪明。 “你为什么没有翅膀呢？”明河拍拍丁小成，嘟嘟囔囔地发牢骚。 丁小成能听懂，哈着舌头抖抖身子，差点把明河抖掉下来，吓得他赶紧揪着毛坐稳。丁小成扭着脖子向明河展示头上的角，非常自信地汪汪了两声。 “对对，我们丁小成有角。”凭良心说，丁小成这两只角确实很帅。最初它们只是两个肉瘤一样的小东西，但随着生长渐渐变化，现在看起来有点像羊角，但颜色却是神秘的暗红，而且由前往后延伸出完美的弧度。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上面有许多不明其意但形状完美的花纹。西方传说中，恶魔的角代表着力量与诅咒，但这两只角长在丁小成脑袋上，只是显得萌。甚至明河骑着丁小成疾驰时，总是随意舒适地握着这两只角，像握着两个操纵杆似的。当然，这也可能是明河的“兼护人滤镜”，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即使现在丁小成已经是拥有华丽豹纹和炫酷长尾的神兽，叫起来也是洪亮威武令人闻而生畏，在明河眼中，他依然是只又傻又萌的修狗。 也不知道是不是拥有的就不知道珍惜，他总是有点嫌弃待他一片热忱的丁小成，而十分向往对他爱搭不理的啾啾。 奈何啾啾眼中只有如云。 三年了， 也没能骑上一回凤凰，唉。 如云对他千依百顺，唯有这件事爱莫能助。在他的谆谆教导之下，啾啾允许明河靠近，也让他撸，唯独让他骑这件事，没得商量 。 凤凰认主，且唯一。这是明河得出的结论，虽然不甘心，也强求不得。 “我弟哪里不如啾啾啦！”丁大成总是这么说。相比之下，丁小成随和得多，谷中人只要拍拍他的脑袋，他就会俯下身子乖乖让骑。只是他太容易兴奋了，大家没事没并不想骑他，尤其是林姨。壮着胆子骑上去一秒钟就差点被他颠下来，吓得再也不敢尝试。奇怪的是，明河就和他配合得很好，所以丁小成最喜欢驮着明河到处兜风了。 摘了满满两大篮子的花，除了蓝色的蓝花楹，也有许多五颜六色的野花。两个人看哪里花开得旺就往哪里去，什么悬崖峭壁山凹河心，越是险要处花开得越美，有了啾啾和丁小成，摘花成了探险，二人二兽玩得不亦乐乎。而且神兽的胜负心特别强，时不时就会来点高难度动作竞争，惊险又有趣。 “你俩是来练技能的吧。”在丁小成一个飞跃之后，明河惊魂未定地说。 “除了摘花，他俩也没什么能发挥特长的工作了。”如云感慨了一句。 明河觉得有点好笑，接了句：“神兽摘花——大材小用。” “发明了新的歇后语了呢！”如云哈哈大乐。 啾啾自尊心受伤，不满意地抗议：“啾！啾！” “趁平时练练技能也好，将来总有用武之时。”明河赶快帮神兽挽尊，心里却想着，“那个用武之时，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呢？” 丁小成不懂人类的口是心非，听了明河的话，直接开心地纵身一跃，差点直接窜上了旁边的悬崖。 明河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握紧了丁小成的角，鼓励道：“丁小成真棒，再来一次，咱们争取能跳上那个悬崖！” 啾啾听了，好胜心起，率先振翅一飞，轻轻松松就上去了。丁小成不甘示弱地试了几次，也成功纵了上去。如云明河大声欢呼，两小只更加喜气洋洋高兴不已。 玩得尽兴了，二人带着满满两篮子的花回谷，林姨也很喜欢，带着林照和周家姐妹把谷里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尤其是院子里的一张长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枝。 月亮初升，刘大车便在院子里生好了篝火。 “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呢。”全员到齐，林姨欢喜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团聚，喜欢的人一个不缺全在眼前，那才叫圆满。 三年光阴，大家变化都挺大的。 林照与镇上一个读书人相恋，就快成亲了。林照说成了亲也会到谷里来帮忙，并不打算关在家里相夫教子。 周碧霄继续跟着爷爷学医术，每月跟着去镇上做一次义诊，大约接触的人多了，显得比三年前活泼得多。再没有人提起段翼，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的存在。 周今霄生性好动，岳不妥决定收女学员之后，她就闹着去当教官，周医官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让她去了。如今她是总部年纪最小的“周教官“，每天和学员们一起起早贪黑，小脸晒得黑黝黝的，倒比原来关在谷里学医术更结实，也更快活。 明河终于拜了周医官为师，奇花异草中蕴藏着无数生命的奥秘，在玉佩提供的信息和周医官丰富的经验双重加持下，他的医术进步飞快。 如云大多数时间都在总部，跟着岳不妥练习枪术的同时，也抽空帮着教教弟子。无论是枪术，还是与人相处，都比以往更为熟练。 相处得多了，云河二人也发现岳不妥远超常人的胸怀与远见。 “凡大门派，若只以本门前途为要，又或只注重本家名利，必站不稳行不远。门派之传，一传技，二传名，三传信。而此三者，又以后者为贵。”他常对云河及弟子们说。 “技法之传，多则三代，少则一代；名声之传，广则一国，狭则一镇；唯信念之传，无时间空间之局限，可强子孙之精神，功在千秋万代。”他举起手中的霸王枪，“这霸王枪，是楚霸王传下来的。我霸王枪先祖原是霸王后人，在霸王乌江自刎之后，单人只枪由北往南，到丹穴山落足，从无到有创下这样大好基业，凭的可不仅是一身好武艺。” 岳不妥人长得丑，声音也不好听，但每次说这些话时，一身凛然正气令他突然高大好几倍，就如啾啾突然振翅起飞的那瞬间一般，威风凛凛，需仰视才见。 当然，还有一些秘密是总部的弟子们所不知道的。 那位创立霸王枪门派的先祖并不是偶然到丹穴山落足的。 那时丹穴山只是不为人所知的一个荒山，隐于西南边陲深处，周围也是荒无人烟。那位先祖凭着项王秘密交给他的一张地图，进入只有月光下才会显现的后山，利用那里的金矿，开门立户，建了霸王枪门派。在门派逐渐发展壮大后，又在山下依着丹水扩建房屋，设立总部。渐渐的，便有生意人闻讯前来，从做小买卖到建屋开铺，不知道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天街小镇。小镇远离沧国都城，纵使后来朝廷设了衙派了长官，风气也始终淳朴。在小镇人的心目中，霸王枪掌门人是与镇尹同样重要的人物。不仅因为小镇就是因为霸王枪才形成，还因为逢到灾年或因经济不景气交不上税时，霸王枪总会帮助大家度过难关。 “有霸王枪才有天街小镇”，这样的观念，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霸王枪掌门也成了小镇的无冕之王，是不拿朝廷俸禄的地方官。 如今沧国国君多疑善妒，热衷修筑军防，时不时与周边小国开战，刑法一年比一年苛，赋税也一年比一年重。民不聊生的同时，天街小镇却像往年一样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霸王枪一派功不可没。 “嘿嘿，毕竟是手中有矿的人，根本不用担心的好吗。”闲聊时，明河这样调侃过。 如云也笑了，这是真“有矿”。 “不过，有矿的人未必人人像岳不妥这么大方。”敬佩是真的很敬佩，出钱还费神，不拿工资还替国家操着黎民百姓的心。 篝火熊熊燃烧，啾啾开开心心地绕着火堆转圈，丁小成却站得远远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怂样，结果就是进两步退三步，进进退退的，反倒离火堆越来越远了。 就算是神兽也不能对抗天性呢。 岳不妥照例蹲在烤架旁烤肉，烟火缭绕，香气四溢中，他的脸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好像都没那么丑了。 “谷主，一起来喝一杯吧！”周医官招呼道。 “你们先喝，我把这些烤好。好久没烤肉了，痛快！”岳不妥擦了把汗，憨憨地说。 “谷主，牛肉我想吃嫩嫩的。”明河喊道。 “你小子没大不小的敢吩咐谷主了！”林姨故意斥责他。 “我错了我错了，谷主我自己来烤吧。”明河叫道。 “算了算了，林姨，你别说他，万一他小子真的抢着烤肉我可怎么办。”岳不妥笑着说。 “谷主，您可太帅了！”周今宵在旁边大呼小叫，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周今宵，你在拿你岳大叔开心吗？”岳不妥也咧着嘴笑了。 “领导烤肉我来吃”，这种氛围可太别扭了，也太快活了。 终于岳不妥端着满满的烤肉上桌了，周今宵和明河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二人各自抢了一串最大的，都递给了周医官。把老爷子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连连喊乖，都乖。 如云不吭声，默默看着明河。 周今宵见状，又拿了一串大的，递给如云：“如云哥哥，你吃。” 如云看着肉串，没动。 “吃吧！”周今宵撇撇嘴，左手另外拿了串烤肉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还是说，不是明河哥拿的你不吃？” 明河一惊，难道小姑娘看出来了？ 三年前段翼走时，周碧霄那豆大的泪珠他仍记忆犹新，万一周今宵也因为感情问题消沉抑郁，他会很过意不去。 周今宵脸色却很正常，看看明河又看看如云：“啊呀，不要那样看着我啦！我又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了，还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你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全镇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了，我不知道岂非瞎子，或者智障？”她倒豆子似的一席话说得嘎嘣脆，明河脸红得像那堆篝火，如云倒是笑得酣畅，至于旁边看热闹的众人，哈哈笑的做鬼脸的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之前我成天喊着要嫁如云哥哥，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救过我。既然他心里有别人了，我就不能去找别人？镇上好看的小哥哥多得呢！我要像林照姐姐一样，也找个读过书的，又练过武的，还长得俊的！” “周今宵！”周医官和周碧霄同时出声制止，生怕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说出更骇人听闻的话来。 第23章 风云突变 第23 章风云突变 “啊呀呀没事啦，我有分寸的，我才不会像姐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伤神三五年。”周今宵大大咧咧地说。 周碧霄一下脸色惨白，说：“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我是你的双胞胎妹妹！”周今宵突然有点上火，毫不留情地翻起旧账来。 “今宵，不要说了。”如云提醒道。 周今宵听话地换了话题：“如云哥哥，你帮我拿那串最大的肉！” 明河故意捣乱：“那串最大的我要吃！”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抢食啊！”周今宵嫌弃道。 “今宵妹子，我帮你抢！”丁大成凑趣地加入了这个幼稚的话题。 周碧霄脸色仍然白得像纸，在刻意营造的热闹氛围中，明河觉得她十分可怜。 “我爱他，我有什么错？”周碧霄突然冷冷地问。 “你爱他是没错，但为了他折磨自己就是错！”周今宵似乎再也忍不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我折磨自己，关你什么事？”周碧霄看也不看妹妹。 周今宵突然靠过去，捞起周碧霄的宽宽的袖子，露出了她的胳膊。 这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但谁也顾不上这一点，雪白的肌肤上纵横的新旧伤口触目惊心，谁也说不出话来。 “碧霄，你，你这是……”颤颤巍巍的，周医官问。 周碧霄赶快放下袖子，狠狠剜了今宵一眼，冷冷地说：“多管闲事。” “是，我多管闲事，我就该让你白天假装没事，晚上一边哭一边割自己。这身体是爸妈给的，又不是我，我可不是多管闲事嘛！”周今宵反唇相讥。 周碧霄一时理亏，说不出话来。 周医官就坐在碧霄旁边，这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抚摸她的胳膊，老泪纵横：“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跟爷爷说啊！” 他这一哭，碧霄和今宵都绷不住了，同时扑到爷爷怀里放声大哭。 碧霄说：“爷爷，我喜欢一个那样的坏人，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又放不下……” 今宵说：“对不起爷爷，我不应该跟姐姐发脾气，您别难过……” 林姨和林照在旁边陪着抹眼泪，其他人则不知所措地静静坐着。 这姐妹俩，看着水火不容，其实血脉相连。周碧霄隐藏得很好，若不是同胞妹妹心连着心，大概也没有人能发现她其实一直没放下段翼。她和周今宵不同，今宵是雏鸟一般依恋如云，如云从未给过会引起错觉的回应，所以她随着年纪增长便自然而然放下了。碧霄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段翼几个月，见过他最脆弱的模样，安抚过他的痛苦，也被当作唯一依靠紧紧地拥抱和亲吻过。即使段翼可以借口说彼时他神智不清，也无法抹去那段有难同当生死相依的正午时光。 “所以段翼真不是个东西！”明河恨恨地说。 “忘恩负义，天打雷劈。”如云也点着头骂。 对于重情信义的人来说，有过那样的经历后，杳无音信地一别三年，是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 正在气氛尴尬又沉重时，突然远远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唤：“谷主——谷主——大事不好了谷主！”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岳不妥听出了是谁的声音，皱眉道。 明河伸长了脖子一看，跌跌撞撞跑进谷来的，是那个叫苏小逸的少年。 当然，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也更结实了。学期满了之后，他留下来当了教官，肯努力又机灵，很受欢迎。但现在，他满脸是汗，从头到脚都显露着惊慌。 现在，篝火正好，满桌佳肴，坐着的也都是熟人，他却一眼不看，直直地朝着岳不妥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喊：“谷主，不好了，快救命！” “什么事慌成这样？” “镇子被军队包围了！” “军队？”岳不妥霍然站起。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哪里的军队？” “据城上守卫说，旗帜上有个‘舯‘字。” “镇尹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到总部送信，说请谷主前去商量对策。” “他们没说为何围城吗？” “没有。总教官一听到消息就让我来报告谷主，所以其它情况我也不知道。” 苏小逸虽然惊慌，但说话很清楚。 周碧霄面上泪痕未干，从听到“舯”这个字开始，面色立刻重新惨白，目中凄苦之情，令人不忍直视。 谷中人都清楚，这是段翼无疑，“舯王”正是他的封号。只是，他为何卷土重来，又为何要围住镇子呢。 “小逸莫慌，你先在谷中休息，我去看看。”岳不妥交待苏小逸。 “我不休息，我要去帮忙。”苏小逸抹着汗说，声音坚定。 “你若要来，先吃饱肚子。”岳不妥指着满桌烤肉，“然后让大车驾车送你，我怕你跑断气。我和明河如云先行一步。” 苏小逸不知谷主为何如此吩咐，不敢顶嘴，但满脸写着不甘。 却见岳不妥跟如云说：“今天可能要借神兽一用了。” 如云会意地点点头，喊了声：“啾啾！” 啾啾立刻小跑过来，后面跟着丁小成。 “我骑着丁小成，你二人乘啾啾吧？”因为知道啾啾不让别人接近，岳不妥这样跟如云商量。 “我们试试。”如云也不知能不能说服啾啾，但事情紧急，便先答应下来。 “丁小成，你稳着点载谷主啊。”丁大成摸着弟弟的脑袋交待。 “丁小成，你别太兴奋，服从指挥知道吗？”丁小成第一次担此重任，明河也有点担心的。 丁小成大概是听懂了，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在原地踏着小步。 岳不妥骑上丁小成的背，扶着两只角坐稳，低头拍拍他的脑袋，说：“走吧，丁小成。去镇子。” 丁小成没有去过镇子，但众人所不知道的是，他那两只角有定位巡航的功能，听到“镇子”二字，他便自然知道该往哪儿跑。所以他虽然憨，却天生是征战疆场，建功立业的好帮手。 见丁小成跑远了，啾啾有点呆不住，跃跃欲试地蹭如云。 “今天情况紧急，载我和明河两个人好吗？”如云难得温言软语地和她商量。 啾啾不是很情愿，但毕竟识大体，想想难得一次，便勉强点头俯身，等着二人上来。 明河大喜，对着啾啾赞不绝口。 “我们啾啾毕竟是凤凰啊，这么识大体，重大义，真是，乖乖不得了啊！”明河一边夸一边手脚麻利地跨上凤凰背，唯恐啾啾反悔。 他上去了以后，如云也跨上坐好，将明河护在怀里。啾啾长鸣一声，一飞而起，消失在空中。 谷中人都看惯了，唯苏小逸是第一次看到，目瞪口呆之余暂时忘记了重兵围镇的事情，一个劲儿地缠着周今宵问丁小成和啾啾是怎么回事，哪里弄来的等等。 可惜大家都忧心如焚，无心唠嗑，否则，光是丁大成一个人就能跟他讲上几个时辰的丁小成成长史。 岳不妥和云河三人先后到达城门。因为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城墙修得不高，啾啾直接带着明河如云降落在城墙上了，丁小成也一个纵身轻松上了城头。杨巡检正带着人在城墙上巡视，被从天而降的人和神兽吓了一跳，定睛看是他们师徒三人顿时喜出望外，甚至顾不上关心神兽的事情，赶忙迎了上来。 “岳谷主，你来了就好了。”杨巡检未曾见过这种场面，虽说已在现有条件下做好了一切安排，但城下是二王子的军队，不由他不疑虑重重。 岳不妥和他打过招呼，走到城前观察情势。 城下的将士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但每行每列保持着完美的队形，长矛如林，盾牌如山，井然有序，鸦雀无声。 “二王子野心不小啊！”岳不妥暗暗叹道。天街小镇弹丸之地，何需以这样的大军压境，段翼并非想要动武，只是展示威严与决心罢了。 “他想要什么呢？”岳不妥想不明白，“挽回他的尊严，还是……” 这时城下似乎有人认出他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二人二马一前一后从军队的中心缓缓驰出。士兵们自然地向两旁让出一条小道，又自然地合拢，如同小舟驶过的水面，漾出一条水纹后便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二人驶到队伍的最前列，一左一右成并列之势站好。右面那人抬头仰望，与岳不妥对视。 “岳谷主，别来无恙。”一身雪白盔甲的段翼拱手问候道。 “二王子好大的阵仗，岳某不敢当。”岳不妥也拱手，不咸不淡地回答。 “段翼，你想干嘛！”明河高喊起来。 “明河，如云，好久不见！”段翼不以为忤，自然地打招呼，仿佛只是分离了一段时间的故人。 “你带着大军上门，谁敢见你。”明河毫不客气。 “大胆！”站在段翼身旁那个将军模样的人斥骂道。 明河还没来得及回嘴，段翼已经制止了那人，笑着说：“明河还是这么快人快语，我能和你们谷主私下谈谈么？” 话是跟明河说的，眼睛却看着岳不妥。 岳不妥接道：“二王子带着数万大军光临小镇，在下能说不么？” “哈哈！”段翼大笑两声，朝后挥了挥手，身边的将军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听从命令指挥着大军往后退去。 “这样可有诚意？”段翼微笑着问，像个老狐狸。 岳不妥也跟杨巡检说了几句话，杨巡检便亲自下楼去打开了城门。 “万一……”明河有点不放心。 “明河，他是二王子，又带着数万大军，你觉得还有必要耍什么奸计么？他必有求于我们，且听听他要说什么。”岳不妥说。 三人下了城楼，段翼已经骑着马进了城。看到跟在三人身后的啾啾和丁小成，段翼眼睛一亮，满眼惊奇。 岳不妥只作没看到，骑上丁小成，说：“丁小成，慢些儿走，咱们带着贵客去总部。” 丁小成仿佛也知道今天是大场合，表现得非常稳重，汪汪吠了两声，一步一步地在前面带路，不快也不慢。 明河如云跟在段翼身后，见他们走得远了，才骑上啾啾，呼啸而去。 到了总部，段翼和岳不妥进了小议事厅，明河如云只好在外边等着。左右无事，便去找楚威风商量对策。 三年来，二人也成熟不少，遇此大事，也能说出个一二来。商量到一半时，周今宵也赶来了，大家当即定下计策，将总部的教官学员分为若干组，派往各条街道小巷巡视护卫。同时联络那些大户人家管事的，看是不是能把各家保安人员用起来，承担一部分地段的保全工作。虽然在大军面前，这些力量不值一提，但至少能安定人心，更能预防一些混混流氓趁乱抢掠。 楚威风和周今宵去给学员分组安排任务时，岳不妥和段翼从厅里走了出来。 岳不妥脸色如常，段翼却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见了明河如云，也没有了方才谈笑风生的风度，只点一点头便匆匆出去了。不多久，就听到杨巡检和守卫们激动地跑过来告知：“大军退了！大军退了！” 人们一片欢声，纷纷涌上街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岳谷主就是咱的福星，说实话，我是一点没担心。” 有人说：“交税才是王道，咱们天街小镇一向本本分分做生意，老老实实交税，朝廷有什么不满意的？准是弄错了。” 有人说：“该不是弄错了，旁边沔国又搞什么幺蛾子吧？” 包子铺的冯老板更加豪气，直接说：“总之虚惊一场，必有后福！我请大家吃包子，图个吉利！” “哇！冯老板大气！”“冯老板生意兴隆！”“请岳谷主先吃！”“对对，霸王枪的小哥们辛苦了，你们先吃！” 岳不妥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无笑意。他谢过冯老板好意，说：“父老乡亲们受惊了，大家赶快跟着冯老板吃包子去吧！我和徒弟们还有事商议，大家明天见！” 待门前清净，他叫过明河如云，进了小议事厅。 “你们知道段翼想要什么吗？”岳不妥神色凝重，一看可知段翼所要的东西非同小可。 第24章 真王在此 岳不妥神情凝重：“霸王枪、凤凰谷，甚至天街小镇的命运，都决定于你我。” 明河如云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段翼用一样东西和沧王谈成了交易。三年来，他与太子你争我斗，难分上下。现在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但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直接去和沧王谈判。他猜中了沧王最想要的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明河猜这样东西可能与凤凰谷有关。 “确切的说，他猜中了沧王最怕的一件事。”岳不妥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想考一考关系着凤凰谷未来的两个年轻人。 如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怕死。” 岳不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说：“所以段翼用不死药和他交换储君之位。今年之内，能把不死药送到沧王手里的话，沧王就会废掉太子，改立翼王为储君。” “这么儿戏的吗？这可是一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啊！”明河多少有点吃惊。 “在他看来，国家不过是为他提供生命与享受保障的机器，有何命运可言。”岳不妥脸上难得看到这样的嘲讽。 “可是，不死药这种东西……”如云说。 “段翼说，咱们后山有。” “啊？”如云和明河都震惊了。他们天天去后山，怎么不知道那里有不死药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或者说，是有制作不死药所需的材料。” “可是，他……什么时候去的后山？他怎么知道？”段翼在凤凰谷的时候，一半时间昏迷一半时间在养伤，怎会有机会去后山？再说丹穴山白天和晚上呈现阳与阴两种不同情形，奇花异草在白天，矿藏和神兽在晚上。这些段翼知道吗？或者说，他知道多少？ “他不肯说。” “不会是……”明河脑中浮现一个人。 “不会的！”岳不妥果断地说，“碧霄我看着长大，再糊涂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并非故意。”明河想到之前周今宵提起丹穴山一脸坦然的表情，“她们姐妹好像没觉得这是个秘密。” 三人都沉默了，她俩从小在凤凰谷长大，一直知道那个入口，但并不知道山上有什么。所以不经意间跟心上人提起，也是有可能的。 只能说，有心人别有用心，防不胜防。 “那刚才段翼怎么轻易就撤军了？”如云问。 “因为我也告诉了他一个秘密。”岳不妥说。 “你父王怕的不仅是死，还有我。”岳不妥跟段翼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平静，段翼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当然知道岳不妥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但深居王宫的王，怎么会跟一个乡野武夫扯上关系呢，更谈不上“怕”吧？ 听岳不妥讲完那段往事后，他更觉人生无常，命运真是爱捉弄人。 严格来说，岳不妥应该叫段不妥。 沧国，确实是段家的，但不是段翼父亲的，而是岳不妥父亲的。 那年沧国大将军突然发动兵变，岳不妥的父亲，当时的沧王当场被刺死在朝堂。一个侍卫拼死护着身怀六甲的王后逃出宫去，逃到丹穴山时，侍卫伤重去世，王后也在产下一个儿子后昏死过去。当时天寒地冻，失去知觉的王后不久也丢下啼哭的初生儿撒手人寰。冰天雪地之间，奄奄一息的婴儿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啼哭声，竟然引起了一只母狼的注意。 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没想到最终救了这个可怜婴儿一命的竟然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长毛畜生。 后来，不知是天意还是偶然，老谷主进山时遇上了这个被母狼护在怀里的婴儿，称奇之余怜惜之心大起，为他取名、收他为义子，后来更将霸王枪传授给了他。 但是关于他的身世，谷主也是在周医官来到谷中之后才知晓的。 周医官与护着王后出逃的侍卫都是沧王的贴身亲信，是连大将军都不知道的存在，所以才能逃过那场屠杀。历经坎坷根据侍卫沿途留下的秘密记号寻到凤凰谷已是三年之后。虽然不见侍卫和王后，却依稀猜出谷中那孩子便是少主。刚巧那时谷主夫人偶感微恙，周医官毛遂自荐，一帖药治好了夫人的病，深得谷主信任。随后周医官以“合缘”为由，主动提出为年幼的岳不妥全面检查，借机确认了这孩子便是大难不死的少主。可怜担惊受怕奔波多年的周医官立刻泪倾如雨跪倒在老谷主身前，既是感谢谷主救了这个孩子留下国主血脉，也是恳求谷主收留以便贴身照顾少主。 谷主被周医官忠义感动，不仅留下周医官，更严守秘密，所以岳不妥的身世一直不为人知。 听到这里，明河如云无不动容。 “难怪段翼失魂落魄地出去了，原来他段家这王位来路不正啊。”明河以为段翼必然是那造反的大将军后人了。 “那倒也不是，那场叛乱很快被平复，只是沧王身死，王后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只得推举平复叛乱的功臣，当时的诚王段飞恭，也就是沧王伯父之子，沧王的堂兄为新的沧王。” “哦——”明河这下明白了。 如云说 ：“难怪段翼说他父王终日疑神疑鬼，原来怕的是正牌王位继承人。” “所以我跟段翼说，他父王除了怕死之外，还怕我。”岳不妥微微笑着说。 “段翼忙碌半生，又用不死药来换父王换储，结果发现那王位根本不是自家的，那能不受打击吗？”明河简直有点同情这孩子了。 “他会就此放弃吗？”如云问岳不妥。 “很难说。”岳不妥没什么把握。 明河说：“要说我啊，那王什么好做的？抢来抢去，父子兄弟相残，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他来道个歉，我们就收留他在凤凰谷做个小弟，逍遥自在。周碧霄也不用整天黯然神伤了。” 岳不妥和如云都笑了。 “人各有志，拥有过的，再放弃可就难了。”岳不妥叹息着说。 那也是。明河想想，如果有人要他因为眼下困境就放弃拥有的一切，自己肯定也不愿意。 “嗯，没想到我明河也有了一定要守护的东西。”想到当初觉得无所留恋而毫不犹豫地接受穿书任务的如云和自己，明河还是有些感慨的。 “如果他不肯放弃的话，谷主打算怎么做？”如云问岳不妥。 “丹穴山本不是我岳某私人所有，但天街小镇和霸王枪都有赖那座山存在，不敢轻易拱手送人。” “行，那就一起守住这一切！”明河一拍桌子，豪放道。 岳不妥赞赏地看着两位年轻人。 如云却欲言又止，岳不妥笑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段翼为何如此简单就相信了谷主的身世？” 岳不妥笑了：“你终于想到问了。” “对啊！为什么？”明河一脸的“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段家嫡子，身上会有特殊的胎记。”岳不妥简短地说，然后掀起了自己的衣袍。 明河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还好及时捂住了嘴。 王室传人身上的标记，怎么想也应该更威风一些。岳不妥身上的胎记，却像一个卡通表情包。 双乳各有一个圈，肚脐上方是一条两端向下的弧线。 活脱脱是一个生气.emoji。 岳不妥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迅速放下衣袍，满脸无可奈何。 周医官跟他说这是王室传人的标记时，他简直无语透顶。那时他刚成年，一直为自己身上这奇怪的胎记而苦恼 ，如今听说这竟然是这么重要的标记，简直想问问自己祖先：“您老人家是在拿继承人开玩笑吧？” 为什么不能是个狼或者鹰！ 第25章 啾啾又进化了 第二卷第 25 章 啾啾又进化了 明河看看如云，勉强忍住笑意，说：“其实吧，仔细看还有点萌？” 岳不妥把“萌”听成了“猛”，心想明河这小子拍马屁越来越离谱了，便避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段翼多半不会就此罢手，我们务必做好准备。” “穿书遇到军队攻城怎么办？”明河想他的玉佩要是像知乎一样能提供回答就好了。 此时已过了半夜，岳不妥让如云明河先去休息，自己则连夜去衙门找镇尹议事。 明河如云觉得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睡不着，便商量着带啾啾和丁小成先回去，林姨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回程的时候啾啾又不肯让明河骑了，大概是看谷主不在吧。无奈，明河只好仍骑着丁小成。 回到谷里，大家果然都没睡，篝火也没熄。 一见二人，林姨赶忙张罗着热饭菜，刘大车把烤肉又重新烤了一下，二人饥肠辘辘，一边吃一边把事情经过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周碧霄自始至终惨白着一张小脸，一句话不说地听着。 直到明河说起翼王要用不死药交换储君之位时，才突然一抬头，说：“不是我告诉他的。”众人都看着他，她又强调一遍：“我没跟他说过后山的事。” “我相信你。”周今宵不忍心，握住了她的手说。 “我们也相信你。”林照也温柔地搂着她的肩安慰道。 周碧霄咬着牙没有哭，说完那句话后就一声不吭地盯着篝火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下一起去后山吧！”明河突然大声对如云说，好像是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好。”如云答应道。 “这么晚了还去后山吗？太危险了吧。”丁大成关心地说。 “没事，带着他俩去就行了。”明河揽过丁小成的大脑袋狠狠撸了一把，把丁小成高兴得狠狠舔了他一脸口水。 帮着林姨和林照收拾好东西，明河和如云就带着两小只去了后山。 没了可以瞬移的地图后，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从葆元园的入口进山，过了排闼路再骑神兽去山顶。而那个乌漆嘛黑的乌石盘到现在也没发现有什么用，又不能随便丢，天天死沉死沉地随身带着。 明河天天想让啾啾再用火烤这个石盘一次。 到了山顶，啾啾刚把如云放下就迫不及待去吸火，丁小成和平时一样羡慕地看着。 “你觉得他会来吗？”明河扫视四周，小声问如云。 如云也压低了声音：“应该会来，他一定也很心急。” 正在小声商量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长吟，高亢而悠长，仿佛庄严的宣告。惊愕转头，啾啾正绕着火堆一边起舞一边鸣叫，似乎在进行着什么古老神秘的仪式。丁小成一反常态，肃静低首，仿佛在表达臣服。 “明河你看！”如云最先发现啾啾的不同。除了体型又大了一截之外，啾啾身上似乎多了好些花纹，头上身上翅膀上都有。 “啾啾过来！”如云招呼。 啾啾迈着方步，优雅而稳重地走过来，依偎在如云身边。 “还是一样的爱撒娇。”明河腹诽，身体却诚实地凑过去，仔细观察啾啾身上的花纹。 这些花纹笔画粗细均匀，婉转流畅，像舞动的丝带，但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只觉得在啾啾身上，显示出一种古老又神秘，质朴又典雅的美感。 “是什么呀！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明河嘟囔着，然后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便拿出来看看。 信息果然更新了。 【凤凰：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 原来不是花纹，是汉字，不过是篆书，又有繁体，一时没认出来。 “看来我们啾啾成年了！”明河鼓掌欢呼，拍了拍啾啾的背。 “要给啾啾办个成凤礼才行啊。”又用肩膀撞撞如云，“人家望女成凤，咱们啾啾可是货真价实成凤，要办得隆重点才行。” 如云点头说：“好，把段翼的事儿解决了就办。” 啾啾矜持地在旁边叫了两声，和刚才的叫声不同，这两声轻柔婉转，听得人心情都好起来了。 明河欢喜得搂着啾啾的脖子就亲：“真是好啾啾。” 啾啾显然不排斥明河的这种亲热，虽然脖子别扭地扭在一旁，眼中却满是温柔，如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点笑意。 这样玩闹了一会儿，明河突然收敛笑意，对着如云使了个眼色。 如云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都注意到了隐在石后的某个身影。 明河摸摸丁小成的头，对它低声说了几句话。丁小成兴奋得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汪汪地叫着就往那人藏身的石头冲过去。明河本来是想让它假装玩耍中跑到那边，自己再假借追它的名义突然过去抓住那人的。谁知丁小成两步一跑直接就到了石头边上，又一个纵身直接就把那人扑倒了，兴奋地又是叫又是蹦的。 如云明河追上去一看，那人粗大健壮，一脸憨厚又惊慌的神情，不是丁大成是谁。 难怪丁小成这么兴奋，大概以为他哥跟他玩捉迷藏呢。 “明河，如云，晚上好。”他尴尬地挤出笑容，挥手打招呼。 明河翻个白眼：“此刻我们并不是可以互相问好的关系。” “抱歉。”丁大成挠挠头。 “你一直是段翼的人？还是刚被他收买的？” “我不是……” “事已至此，少说几句不必要的谎言吧。”如云提醒。 “我，我一直是翼王的人。翼王得到地图后派我来的。”丁大成垂头丧气地说。 “你的任务是什么？” “就是查找地图上那些矿的具体位置，为翼王起事做准备。” “你查到了什么？” “入口是早就知道了，但阴阳丹穴山的事是上次碰到你俩半夜从葆元园出来才知道的。” 果然是那次。 “那现在翼王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他来过后山吗？” “来过，翼王伤好后有一次悄悄来过，但时间不长，我给翼王放的风。我也不知道他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只觉得他出来的时候很高兴。 ”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真的没做什么对不起谷主和大家的事。”丁大成一脸诚恳与无奈，丁小成围着他，在他身上嗅个不停。 明河也觉得丁大成不是坏人，不然丁小成这么大个神兽不会不知道，毕竟是预示天下大穰的瑞兽呢。 “你帮着段翼坑谷主和大家，还敢说没做坏事？” “我……”丁大成想我做下属的，也没办法啊。 其实他也是真的喜欢谷里的生活，本来就没什么野心，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得也挺满意。但命运安排好的事，有什么办法呢。段翼身受重伤在谷门口出现时，他都吓傻了。心里也知道，这安稳日子算是过到头了。段翼问什么，他也只能知无不言，但要他下手伤害大家，他也实在做不到。但是万一段翼大军压境，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虽说心中彷徨，但是今天听说明河如云要来后山，还是忍不住跟着来了。毕竟职责所在，出于本能地这么选择了。 现在被明河如云抓了现形，他甚至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摆脱这边愧疚那边心虚的感觉了。 第26章 战争应急预案 第二天，如云和明河一到总部就被学员们围住了。 “明河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哪里的官兵啊！”苏小逸最先急吼吼地问。其他的年轻弟子也都和二人混得很熟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是镇上有人犯了王法吗？” “犯法自有衙门处理，不用来一个军队这么吓人吧！” “他们还会回来吗？” 也有人小声议论表达不满的： “随随便便就把镇子围起来，也太不像话了。” “听说是翼王带来的兵，你可别乱讲话……” “王爷，王爷就能这样……”这冒失孩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谨慎的同伴捂住了嘴。 “大家别瞎猜了，还是想一想对策吧。”明河说。 “对，不能光靠衙门！”苏小逸立刻表示赞同。 一群年轻人，血气方刚，斗志超群，就是有点……乱。 发言乱，主意也乱。 但是吵吵嚷嚷半天，多少有点成果。如云整理了几点，大家又七嘴八舌把组分好，又各自商议行动计划。 岳不妥从房内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混乱又热血的场面。 明河如云先跟岳不妥汇报了丁大成是奸细的事情，现在他们把丁大成关在凤凰谷的门房，让啾啾和丁小成看着。丁小成未必靠谱，但啾啾肯定不会让丁大成出门半步的。 岳不妥想了想，说：“原来是他。段翼通过丁大成知道了夜晚丹穴山的特殊之处，而且肯定进过山，因而发现了山中有制作不死药需要的材料，所以才敢跟沧王提出这个交换条件。” “那他肯定还会来。”如云说。 “是的，他骑虎难下，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岳不妥说。 天街小镇最近已经进入戒备状态。衙门与霸王枪派以及有保安力量的大户人家联合行动，各街各巷都有巡逻力量，既有固定安保人员，又有流动加强力量，确保不管哪个点发现情况，首先能自保，其次周围能立刻支援。三年来，霸王枪培训过和正在接受培训的弟子成了这次行动的中坚力量，教官们则发挥了重要的组织和领导作用。岳不妥提出的“护镇”诺言正在被实现。 “但是，在翼王的正规大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岳不妥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如何将大军拦在城外，保护百姓人身安全才是重要课题。 再说，如果翼王的行动是得到沧王的许可的，那又该怎么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一个天街小镇，王又怎会放在心上；百姓又有何处可去。 “可不可以……”明河突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不过，好像有点扯。” “你说说看。”岳不妥鼓励道。 “丹穴山可以吗？让大家暂时避一避？虽然说……” 岳不妥有点意外，说：“难得你能想到这一点。万不得已的话，只能如此。不过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度甚大。”然后又看了看明河如云二人，露出点笑容：“这事不如交给你二人。先想个方案出来，以免临阵慌乱。” 明河听了，也觉自己和如云身份特殊，无论是为自己、为岳不妥，还是为了这一镇百姓，都没有理由置身事外，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许和以前组织学生春游差不多吧。“明河甚至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为自己打气。 回谷之后，明河和如云躲进房间，在桌上摊开一张大纸，开始谋划。 “《天街小镇紧急避难筹备方案》，这个名字怎么样？”明河说。 “《天街小镇军事行动期间百姓自我保护预案》。”如云说。 “名字一个比一个长啊！”明河听听都觉得好笑。 “那就叫《预案》！” “哈哈哈，这个好。大名《预案》，小名叫《逃难》。名贱好养活，哈哈哈！”明河总是会被自己的无厘头笑话逗得笑到肚子疼。 最终在纸上第一行正中间写下了“天街小镇自我保护预案”几个字。 然后用以前写班会活动方案的思路，写下了几个条条框框。 一、全镇进山面临的困难 二、有利条件及利用思路 三、不利条件及应对方法 四、进山前的准备工作与注意事项 五、进山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与解决方法 六、进山后的安排（食宿与安全） 七、进山后可能出现的问题与解决方法 写完把笔一丢，长叹了一口气：“妈呀，还没开始写就累了。以前我就最讨厌写这玩意儿！段翼这家伙真是坑人哪！” 如云摸摸他的头，说：“反正不急，明天再接着写。” “嗯。要不我们去山里看看吧，实地考察更容易有灵感。”明河突然想到开展实际工作的正确方法。 “对啊！躲进山之后，住在哪里，怎么安顿也要想好的。” 还是这个靠谱。 “要是地图还在就好了。”说到进山明河就忍不住相信那张《山海经》地图，“乌石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锁啊！”长叹一声，人就自然地往如云身上倒去，仿佛不堪重负。 如云也自然地伸手搂住他：“大概时机还没到吧，你看啾啾、丁小成技能解锁都是按着自己的规律来的，急也没用。” “行，那你带在身上，经常拿出来试试。” “一直带着呢。”如云其实也很急。如果乌石盘真的是玉佩上说的那么管用，那真是利器，越早解锁越好。 二人把看守丁大成的重任交给刘大车后，就带着啾啾和丁小成进山了。 “丁小成，你哥是坏人，你要不要换个名字？最好再换个哥。”明河在丁小成耳边嘀咕，换哥的人选是谁倒也不用明说了。 丁小成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只是载着他在山道上一路狂奔。 “丁大成倒底是不是坏人呢？”明河心里其实也有疑问。丁大成本来就是段翼的手下，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主子也是本分，但不论如何，他出卖了凤凰谷的消息，背叛了凤凰谷。忠义难全，千古难题。所以他对丁大成非常不满，又有点同情。 “所以当两面派最难了。”他跟如云说。 “可是人们总觉得当两面派能得到更多好处。”如云说。 “我看未必。”明河冷哼一声，“丁大成得到什么好处了？” “翼王给的好处，谷主和我们给的好处，谷主的工资、林姨的美食、我们的信任。那些轻松平静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好处。”如云似乎很有感触，说了很长一句话。 “哼哼，反过来看，现在翼王未必信他，我们也讨厌他。得到的好处越多，失去的时候越痛苦。”明河恨恨地说，“不能轻易饶了他，要让他充分感受一下失去的痛苦。叛徒 ！” 他们好久没在白天进丹穴山了，植物仍然很丰茂。明河跟着周医官学医后又多认识了好多植物。这时才发现，原来山中好些看着不起眼的树和草，其实都是名贵且稀有的宝贝。 第27章 拿起神器搞事业 第 27 章 拿起神器搞事业 当意识到这些植物均非凡品之后，明河突然对气味敏感了起来，周医官说过的话走马灯一般在脑中回放。 闻起来像韭菜的，是一种叫祝余的草，它长得很像韭菜，但开青色花朵，人吃了以后会没有饥饿感。 长得像葵菜，却散发着清香的，是杜蘅，据说吃了它马会跑得特别快，大概有某种兴奋神经的作用吧。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种全身通红的树，它叫丹木。树如其名，它的茎干都是红的，却开着满树黄花，配合着红色茎干，显得华丽而热情。据说它的果实也是红的，散发着饴糖的香甜，吃了以后再也不觉得饥饿。 矮矮的那种灌木叫沙棠，它结着红色的果子，形状很像李子，却没有核，闻起来是酸甜的味道，据说吃了不会溺水。 明河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激动之余也产生了一个疑问：按周医官的说法，这些奇树异草分布在不同地区的不同山脉，比如祝余在招摇山，杜蘅在天帝山，丹木在峚山，沙棠则昆仑山，为何会一起汇集在丹穴山上呢？ 这些疑问刚冒头，丁小成和啾啾就把他们载到了山顶。 明河把刚才的发现告诉如云：“等下再仔细找找，如果还有很多这样的植物的话，人们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上次来好像没看到什么小动物，光靠那些植物能生存下去吗？”如云问。 明河想想也是，即使有吃了不觉得饥饿的果子，最好也还是有肉食可以补充蛋白质和各种维生素什么的吧，尤其是处于发育中的孩子们。 “要不我们再往里面走走，找找看。”明河说。 这时如云把怀中的乌石盘拿了出来，对着太阳光照了照。 “有反应吗？” 如云摇摇头，这是他们最近常干的事，但始终没找到打开乌石盘的方法。 啾啾突然走了过来，啄啄如云的手，似乎在示意什么。 “你也要看乌石盘吗？”明河问她。 啾啾没理他，又啄了啄。 如云把乌石盘放到地上，啾啾用身子轻轻撞他，让他走远一点。 如云拉着明河退后了几步。 啾啾看他们到了安全地带，一张嘴，一团天火喷向乌石盘。 明河有点失望，之前已经让啾啾这么做过，并没有什么用。 乌石盘果然没什么反应，啾啾却不气馁，紧接着又喷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就像一块普通的石盘一样，虽然明河如云都知道它不可能是普通的石盘。 不知道喷了多久，啾啾身上突然开始发光，确切的说，是她身上的那五个字开始发光。先是头上的“德”字，再是翅膀上的“义”，接着是背上的“礼”和胸口的“仁”，最后是腹部的“信”。每有一个字发光，她就对着乌石盘喷一口天火，最后一口喷完，乌石盘开始发光，和啾啾的天火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光芒。 如云和明河屏住呼吸看着，啾啾喷完火，又围着乌石盘转起圈来，口中开始吟唱，是婉转清亮的歌声。像是安抚，又像是祝福。 明河不由想起玉佩上的信息： 【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大概是希望乌石盘带来天下安宁的祈祷吧？明河突然好像就理解了啾啾的歌声与舞蹈。 唱完舞完，啾啾好像累了，依偎到如云的身边。 明河问：“乌石盘现在可以用了吗？” 啾啾轻轻叫了一声，明河性急，先走过去把乌石盘拿了起来。石盘虽然刚被天火烧过，却一点也不烫手，凉凉的还挺舒服。但是上面仍然黑乎乎的啥也没有。 正奇怪地正反面翻看，突然想起来什么，轻轻地“哼“了一声，走过去把乌石盘递给如云。 果然，乌石盘一到如云手中，就发生了变化。先是发出微微的亮光，然后出现各种长短曲直的线条，和之前的《山海经》地图很相似；但是又多了好些凸起的石粒，大小形状各不相同。 现在石盘上显示的线条，刚好就是丹穴山的轮廓与走势。如云试着碰了一下，地图立刻开始变化，仔细一看，竟是天街小镇。 是不是能像之前的地图一样，点到哪里去哪里呢？ 二人心意相通，握住彼此的手。如云点了点总部—— 果然二人就站在总部门口的大街上了。 明河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回到了丹穴山。 “别忘了一天三次的限制啊！”明河着急地提醒如云，他可没忘了上次乱试地图结果只能连夜步行下山的惨痛教训。 “万一这个没有那种限制呢。”如云故意逗他，又不愿他真着急，所以紧接着就说出了真实想法：“其实我想回来试试那些小石粒。” 乌石盘看起来像一个 3d 版的《山海经》地图，应该有比平面版更厉害的功能吧。所以如云心急地想尝试一下。 【乌石盘：可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神器，玄冥为创建冥界而炼制。】 如云复述了一遍之前玉佩提供的信息，说：“‘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意思，我们可以试验一下。” 明河被他提醒，也跃跃欲试起来。 “那你小心点。”明河提醒他，“慢一点，从小的开始试。” “好。”如云一边答应，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乌石盘。最终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离山顶最远的一个最小的方形石粒，轻轻捏住，然后提起来。 没什么反应？二人东张西望，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可能是距离太远了。 如云小心地把那粒小石块放了回去。 “轰！”一声巨大的轰鸣吓了他们一跳，丁小成窜出去老远，狂吠不止。 “怎么回事？” “不知道。” “是你干的，还是凑巧？” “不知道。” “要不再试试？” 反正这山里就他们两个人加两个神兽，试试就试试。 这次如云升级了动作，他把那个小石粒提溜起来以后，轻轻山顶，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当然，非常小心地放到了离得很远的对面。 这次他动作更轻，但近在耳畔的轰鸣还是吓了他们一跳。 随着他放下的动作，一个巨大的石块落在山顶，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晃，发出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 明河震惊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石块。这块石头形状不规则，但几乎有两层楼高，被如云这么轻轻一提一放，就从山脚到了山顶！ 这乌石盘果然不简单！ 原来是这样“改动山川河流走势”的啊！搬山移海，那确实是可以用它创建个冥界出来！ “明河哥！”如云突然想到一件事，激动地抱住了明河。 明河难得见他情绪这么激动，问：“你想到什么了？” “明河哥！如果这乌石盘能搬山挪石，那我们就不用怕段翼了！” 对啊！ 明河瞪大了眼睛，拿着传说中的大神搞传说中的事业的传说中的神器去对付凡人，不是妥妥的降维打击吗？ 这和直接请了个大神来帮忙没区别啊！ 明河再一次对自己“穿书”做任务且甲方是鬼王这件事有了实感。 第28章 移山搬海 第 28 章 搬山移海 当初生灵被赋予了生老病死，然而死后灵魂没有去处，只能终日在四海内游荡哀哭，这些哭声令生灵对死的畏惧超过了生的欢喜，甚至因为看不到生命的意义，而在虚无之中放弃追求，终日醉生梦死。 玄冥原是北海之神，辅佐颛臾治理北方，主管冬天。她曾用十五只巨鳌轮流背负岱舆、员峤、瀛洲、方壶和蓬莱五座仙山，使其稳固。因此而走遍四海八荒，见过最多这样无依无靠在痛苦中无尽煎熬的灵魂。虽然作为北海之神，她也有一个“瘟神”的称号，因为北方极寒之地，她带来的寒风能轻易让人受伤，甚至传播瘟疫。但无数哀哭的灵魂还是引起了她的恻隐之心，她决心给这些灵魂一个归宿，让生灵不再畏惧死亡。但作为破坏之神，她并不懂得如何创造，于是走遍四海八荒，去寻求帮助。最后，在东方天帝伏羲——他是最关心也最了解包括人类在内的普通生灵的神——的建议下，玄冥决定为游荡的灵魂们专门打造一个世界。 她的好朋友后土听说之后，决定助她一臂之力。作为大地之主，她有一个法宝，就是乌石盘。乌石盘既是一幅神奇的地图，又是搬山移海的神器。 作为地图，上面记录着八荒之内所有的山川河流的信息，那是十万八千位山神与水神随时更新的最新信息；作为搬山移海的神器，只要轻轻挪动图上的石子，就能移动对应的大山，当然山越大，石子也相应会大一点。 玄冥有了这个神器，轻松地选好了地址，那是不周山下的一大块平原。不周山很高，是天柱之一。天神们有时候也会通过这条天柱上下，所以玄冥觉得这是让天、人、冥三界相通的最佳地点。然后，她从八荒各地移了无数座大山过来，这样幽冥就有了不计其数的入口，不论是哪个地方的灵魂，都能通过相应的大山入口进入幽冥，而且这样更便于管理。但凡人很难发现这里，更无法到达。而同时，那些大山的山神无形之中就充当了冥界入口的守卫者，对于单枪匹马创建冥界的她来说，是天然的强大助力。那些山神无端端地被连窝端到世界边边上，又无端端地多了桩活儿干，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玄冥是后土的好朋友，他们投诉无门；后来又听玄冥说了她创建幽冥的初衷，觉得对于本来就以守护人类为职责的山神们来说，也是无上的功德，于是就默默地接受了，成了冥界的志愿守门人。 只是对于如云明河来说，乌石盘能够发挥的功能实在有限。毕竟远古时代，荒原面积远大于人族聚居面积，玄冥随便挪个山往哪儿一放都可以，如今时代不同，眼前不是村庄农田就是乡镇国都，纵使能搬山，也不知往哪儿放啊——一放压垮一个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拎座山来吓唬吓唬总可以吧！”这个威力无比的法宝让明河喜不自胜，心痒手痒恨不能立刻提一座出来——虽然乌石盘好像只认如云——但让如云提出来给他看看也好啊…… “要不要飞远一点，找个荒地试试？”如云看得出明河的心情，试着建议道。 “好！”明河立刻答应。 说完觉得有点怪怪的。按他对自己的了解，这种情况下他一般会想：段翼随时可能来攻城，大家都在忙着应对，自己和如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大局为重的话，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样单纯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事情上。 也不应该浪费啾啾的体力…… “我是不是有点变了？”他挠挠头，问如云，“是任性了，还是自私了？” 如云笑着说：“可能吧，不过不管怎样都很可爱。你想变就变，不想变就不变。” “那就去试试，你能让啾啾带我吗？还是飞比较快。”既然如云这么说，明河就不客气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欢天喜地地提要求。 “啾啾，你带我们去个开阔点的荒地。”如云跟啾啾说。 啾啾全程听到了他们的讨论，而且现在她是个成熟的凤凰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于是温顺地俯下身子，明河先骑上去，如云照例在后面护着他。 “丁小成，你就在这里等着，别乱跑啊！”起飞前明河还忙着交代了丁小成一句。 “汪！汪！”丁小成吠了两声，不知道是答应明河，还是抗议他们丢下他。 啾啾飞上半空后，如云突然笑了两声。明河头发被吹得乱飞，也不敢回头，看着前面问：“你笑什么？” “你这两句叮嘱，很像老母亲。”如云说。 明河回味了一下，确实有点像，嘿嘿笑了两声后弱弱地抗议了一下：“明明是老父亲。” “都一样。”如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顶。 “不要在高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明河说。 “这有什么危险的？” “亲到情难自禁就危险了。” 如云又哈哈大笑起来，很容易害羞的明河突然这样说几句很大胆的话就会显得特别可爱，又有点好笑。 没几分钟，啾啾就在一片大荒原降落了。 这是一片因为干旱而裂开的平原，辽阔无边，荒无人烟。 “试试，快试试！”明河急不可待地催如云。 如云拿出乌石盘，上面显示这块土地名字叫殃，旁边那座矮山丘就叫殃山。 “就搬那座吗？” “好，不大不小，又能看得见，天选之丘。” 如云捏住乌石盘上标着“殃山”的那个矮丘，轻轻提了起来。 明河眼睁睁地看着荒原边上的那座山摇摇晃晃地离地而起，带动无数泥沙扑簌簌地掉落。 如云小心地把山放到荒原中央，随着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殃山瞬间就平地移动了几公里，山上鸟儿鸣叫，动物乱窜。过了一会儿，忽听哗哗水声，一条白带般的水流从远处往荒原而来。这条河叫末河，原来这座殃山恰好拦住末河去路，导致末河改道，殃原因此而荒芜。现在如云把这殃山一搬，末河便通了。所到之处，滋滋作响，那是干裂的泥土拼命汲取水分的声音。 “如云，啾啾，快走快走！”明河眼见末河铺天盖地而来，吓得赶快招呼如云骑上啾啾逃命。 二人一个小游戏，改变了一座山一条河一个荒原的命运，更不要说受到影响的人类了。 上古之时，神的一个小小举动，本来就有这样大的影响。 莫说兴衰，连生命的存亡也在他们一念之间。 第29章 有生必有死 29章 有生必有死 毕竟，人是神创造出来的。 盘古大神对天地一片混沌的状态感到不满，于是左手凿右手斧地劳作了一万八千年才终于将天地分开开，又由于担忧天地重新合在一起，而手撑天脚踏地站了一万八千年，直到天地再无合拢的可能，才放心地倒下。垂死之际，他想起世间广阔却空无一物，便以自己的身躯化生出万物。 风云雷霆、日月星辰、四极五岳、江河草木，甚至金石珠玉便是由他的呼吸、声音、眉眼、四肢五体等等所化。于是这些自然万物成了混沌初开后世间的第一批存在，成为了第一批神，叫做原始神。大地之主后土、江河之主河伯、草木之主神农皆在其列。如云作为盘古最后一口带着温度的呼吸，化作一片祥云，掌控着风云雷霆；明河则是日月星辰所汇的银河，是盘古左右双目与发髭所化，拥有着日月星辰之力。只是如今他们自己尚未记起自己这个身份而已。 随着盘古的身体化为万物之后，他的智慧、情感、思想这些无形之物也一一逸出，并随着时间推移，各自成神。智慧、情感、思想是抽象且多变的，这些神灵也便自然拥有了各种不同的形体与个性。比如女娲，是盘古的善念与关怀所化，天性慈悲，主管化育；西王母，是盘古的愤怒所化，急躁好战，主司战争；烛九阴，是盘古的智慧所化，博学多才，知晓天下事……他们被称为初代神。 这些神出现的时间有先后，所知与性格也千差万别，又个个神通广大，所以极少合得来，大多数都独来独往，自行其是。开始一万年还没什么，大神们游山玩水，或者专心建设自己的府邸，算得上自得其乐。但一万年之后，日子就过得有点无聊了。有的神谈恋爱了，时间还算好打发；有的神爱睡觉，更简单，一睡就是一万年。还有些神事业心比较强，那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地忙碌着。比如神农，他忙着研究草木的食效与药效，万年只如弹指一挥；再比如后土，他忙着联系各地山神水神，齐心协力绘制《山川水域图》，又要忙着研究各种有利于管理天下山川的法宝，根本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 但这样的神毕竟少，大多数神都觉得四海八荒过于冷清。大家去问最见多识广富有智慧的烛九阴怎么办，烛九阴捻着龙须想了三天三夜，建议大家去找女娲。 女娲甩着修长的蛇尾想了七天七夜，想到了造人这个主意。 “造一些与大家模样相似的生物出来作为陪伴怎么样？” 这个提议大家都很感兴趣，但是说到具体操作，立刻开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想法。有的说要造得像自己，有的说要造得像最好看的那位神，有的说造丑一点比较可爱，有的说要聪明一些不然惹自己生气，有的说造大一点以免不小心踩死，有的说造小一点显得可爱…… 这一讨论就讨论了几百年，性急的那些甚至还打了几十场仗，一边打一边追，跑出去半个大荒那么远，也没有个准主意。 而这时，女娲已经不声不响地把人造出来了。她原是主管化育的神，抟一把黄土，捏成和自己相似的模样，再吹口气，捏出来的小玩意儿就能跑能跳了。不过，她自己是人头蛇身的模样，而且体型巨大，总觉得不是非常方便。所以捏人的时候，她给他们捏了活动更方便的两条腿，而且特意把他们捏着小一些，感觉十分可爱。她有空就捏，有空就捏，不知不觉自己居住的昆仑山下就有了一群这样可爱的人类。 其他神打完仗回来一看，可羡慕了。纷纷模仿女娲，用黄土捏了泥人来求女娲吹气。不过，大神们总是有自己的奇思妙想。 他们有的在黄土里加入了自己的“独家秘方”，比如一些染色的植物或一些动物的骨头趾爪，有的索性加入了自己的某一部分，比如头发、指甲、皮肤什么的。开始的时候女娲还把把关，提出疑惑或整改建议，比如“这样不行吧”“这个颜色是不是太奇怪了”“可不可以把这个去掉”之类。后来，奇怪的情况太多了，找她吹气的神也太多了，她实在应付不过来，只好闭上眼睛盲吹。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千年，终于有一天女娲受不了了，决定闭门谢客。她让陆吾、开明兽和人面虎三位山神牢牢把守着昆仑山的三个山门，又让长着翅膀的英招到处帮她宣告：女娲休眠，睡醒再说。 可是没有造出自己的“人类宝宝”的大神还多着呢，佛系的暂时放下这个念头，等女娲醒来再说；性急的那些则一天也等不了，便自己琢磨着“造人“。比如章尾山上的烛九阴，当他发现自己的山头上有九枚温润透明且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的石头时，便衔着火精不眠不休地对着它们照了九九八十一年。要知道烛九阴是“视为昼，瞑为夜”的初代神，他的火精连极寒极黑的九阴之地都能照亮。他“烛九阴”的名号便是由这件壮举而来。这九块石头蛋，在他九九八十一年的照耀下，果然孵出了九个“孩子”，至于这九个孩子的模样，咱们下回再说。 在这些大神成千上万年的努力下，八荒之上终于呈现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除了女娲造的人之外，还出现了生有翅膀却不能飞的人；脚掌朝后长的人；只有一只眼睛而且长在脸的正中央的人；人的脸兽的身子的人；不长骨头的人……但不管看起来有多奇怪，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部落或者国家，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大神们看着自己创造的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非常满意。 或者说，满意了一段时间。 数万年过去，人类繁衍生息，人数越来越多了。八荒虽大，适合居住的地方却有限，于是土地和资源就成了人们争夺的目标。不仅国家部落之间要争，各个国家部落内部也也有争。一个要争，一个不给，那就动手。 人们不怕打仗，因为不会死。是的，大神们造人的时候或多或少是照着自己的模样或者特点来造的，神没有死亡的概念，所以造出来的人也不会死。 如此一来，人口膨胀的问题在所难免。 但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一点。 欺凌弱小，争战杀伐；强者为王，弱者谄媚。曾经一派生机的八荒如今是一片杀机，赢家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输家的哀鸣声惨不忍闻。终于，连闭关不出的女娲都被惊动了。她登上昆仑山顶，眼前的景象是她未曾预料也不忍卒睹的。 她不敢相信那些举着屠刀兴奋地奔跑的或者抱头鼠窜哭喊求饶的生灵是她创造的孩子们。 大神们再次聚在了一起。 上次是讨论创造生命，这次讨论如何摧毁生命。 性急的西王母说：“有什么好讨论的，全毁了吧，什么糟心玩意儿。” 但大多数神都反对这个简单粗暴的建议，尤其是那些亲手创造过人类的神。 “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神的道德上，都不能这么做吧。”大地之主非常反感西王母的简单粗暴。 最后，北海神玄冥提了个建议：“如果给他们的生命一个期限，或许他们就会懂得珍惜，不再这样你争我抢了。” 众神不语，联系自己的经历，他们都承认很多时候“无聊”就是惹祸的根源。 “闲则生非”，如果缩短他们的生命，再给他们很多事情做，他们就没时间和心思互相残杀了吧？ 于是几乎全票通过了玄冥这个建议。 众神仍旧拜托女娲去完成这个任务。 化育之神的呼吸能够赋予黄土生命，包含着她的心意的雨水也能收回他们的生命。雨神辅助女娲完成了这个任务。 女娲抚摸着雨神的雨袋闭目祝祷，然后雨神默默地为八荒降了一场持续好几年的大雨。 八荒没有一个人、一只兽能躲过这场雨，人们种不出庄稼，在传染病和瘟疫中挣扎，他们开始惊慌恐惧，终日祈祷，但没人知道这场雨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30章 兵临城下 直到开始有人死亡。 女娲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情形。 不断有人死去，人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躺着不动，呼唤或触碰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迷茫地围着，久久不敢离去。直到尸体腐烂，散发异味，生出蛆虫。人们才明白，这个人“坏”掉了。 从那时候开始，人分成了“活着”和“死了”两种状态。 但“死了”并不是“没了”，灵魂离开了肉体，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交流，没有依靠，没有去处。 女娲能听到他们的哭泣，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其他神也可以。 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游荡的灵魂也越来越多，它们本能地互相依靠，逐渐形成了一些游魂聚居处。 大神们再也没有办法过安生的日子，谁能忍受耳边终日回荡着嘤嘤的鬼哭声呢。 有些精神弱一点的神开始频繁搬家，努力寻找能远离游魂部落的地方。 这下把后土忙坏了，因为大神们习惯了搬家就找后土——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八荒大地上的那些山川了，而大神们都喜欢住在风景秀丽物产丰富有河流环绕的名山上。 这就是神与人的关系，神创造人，神又夺走了他们的永生。 从此人活着的时候怕死，死了以后怕无止的游荡。生无可欢，死无可依。 如云和明河得到了乌石盘——神操纵山海的神器——但并没有意识到它能够毁了整个人类世界。事实上，眼下他们在乎的只有天街小镇。 无论如何不能让段翼毁了这一方百姓的平静生活，这是他们和所有小镇居民的决心。 这个小镇一直风平浪静，安稳得朝廷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如今却面临着没有出路的困境。纵使居民们并不了解丹穴山的所有秘密，但“没有霸王枪就没有天街小镇“是小镇代代相传的共识，小镇不能没有霸王枪一派，霸王枪一派又离不开丹穴山。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拱手交出丹穴山。 但是段翼实际上代表着朝廷的意志。唯一的侥幸是段翼与沧王的交易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所以尚可以装着糊涂与之一战。 一个月以来，镇上的所有人都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争作准备。上到镇尹，下到卖鱼的大妈，没有一个人愿意坐以待毙。 林镇尹一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向上级发函求救，一面紧锣密鼓地修墙练兵。 “这个小镇在这里安居乐业近千年，不能在我手里毁于一旦。”土生土长的林镇尹虽然有着一些读书人的天真，但意志非常坚定。 那天正午，段翼的军队到了。 选择这个时间，大概是不屑掩藏自己的动机与实力吧。 当段翼从岳不妥那里知道，自己和太子殚精竭虑赌上一切争夺的王位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时，他是有点崩溃的。 岳不妥身上的胎记他虽闻所未闻，但回去一打听便不难知晓。他抓了一个宫里的老太监，那老太监听他问起这件事情时神情惊愕，支支吾吾地说没有这种事，直到段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才含糊承认“好像有这个说法“。等段翼把他放开后又否认说：“那些都是传闻，作不得数的。”想来沧王早就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人传扬这个前朝人尽皆知的秘密。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段翼一边应付着太子的各种下三滥手段，一边苦苦思考自己该怎么办。 当太子竟然开始找了一群儿童在京中传唱“羽纷飞，田又荒，共称王“这样的童谣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其被太子阴谋陷害，在沧王的疑心病中枉死，不如主动出击。成则称王，败则赴死。 这就是他的命运。 忠义？情意？他苦笑，那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拥有和享受的。 放下这些，他才能活下去。 “抱歉，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当他带着大军出发，去掠夺和破坏别人的生活时，他这么想。虽然那些人曾经救过他的性命。 “林镇尹，岳谷主，打开城门吧，不动干戈，对你我都好。”他披盔戴甲，白袍银枪，彬彬有礼地对着城上的岳不妥和林镇尹拱手，如果不是身后刀枪林立，分明就是个翩翩佳公子。 “周碧霄真可怜。”明河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模样，突然说。 “嗯，这个段翼忘恩负义。”如云点点头说。 明河也懂如云的意思，忘恩负义实在是各种恶劣品质中最恶的一种，周碧霄却偏偏爱上了一个这样的恶人。 在原书中段翼也是这样一个风尘不染的佳公子，一直以“大事业“为目标，岳不妥出山寻徒，却被他的风度与谈吐所吸引，与他结为异姓兄弟，又立志追随他，做他的左膀右臂，至死不渝。 谁知竟被段翼一剑刺穿前心后背，惨死当场。只因为他对那位段翼心仪的烟花女子说了一句：“我大哥志如鸿鹄，怎会贪图美色，在这烟花柳巷磨损了英雄气概！” 岳不妥至死也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杀他。 现在故事变了，段翼的身份也变了，但被背叛的感觉没有变。 只是这个故事里，岳不妥身边有了如云和明河，有了霸王枪的千名弟子，有了天街小镇的官员百姓。还有了啾啾和丁小成，那可是会带来好运气的瑞兽。所以，“背叛”这次没有击垮他。 他站在加固加高的城墙之上，长袍被午后的风吹得簌簌作响，从容豪迈、气度非凡。 “开放城门何其容易，只是不知翼王进城后意欲何为？” “谷主早知我心意，又何必明知故问？我只取我所需，城中百姓，必秋毫无犯。” “翼王所需几何？” “够用即可。” “哼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明河心中大骂。 他早已在玉佩上查过不死药。对了，他的玉佩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升级。如今，只要明河意念微动，玉佩上就会出现相应物品的信息，从机械播放型，变成了智能查询型，而且还是意念输入的。 制作那不死药，所需材料固然复杂，更可怕的是所需要的量大到惊人。 第31章 稳操胜券 别的不说，整座丹穴山的白玉，都不知道够不够他炼一颗不死药的。 埋藏六十万年的白玉可以生出玉膏，据说白玉化为玉膏的时候，沸沸汤汤，像水底沸腾了一般。人类吃了这种玉膏便能成仙，传说中黄帝便很爱吃这种玉膏，终于在荆山脚下骑龙升天。 如果用伴随玉膏涌出的清水浇灌丹木，五年之后，丹木就会呈现出五种色彩，发出五种的香味，结出五彩的果实。 更何况，除了白玉之外，还需要各种整株的奇花异草名树、成百上千斤的丹砂与金矿，按比例配制完成后再用俯丹崖上的凤凰天火炼制九九八十一天。 换句话说，段翼要的不是几朵花几斤矿，而是整座丹穴山。但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若不是明河知晓了不死药炼制的秘密，险些被他骗过去了。 “真不要脸。”明河忍不住骂出了声。 “伪君子。”如云也跟着骂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林镇尹都笑了：“二位真是性情中人。” 岳不妥也笑了，说：“你们在一起久了，性格脾气是越来越像了。” 明河一不小心被长者调侃了，虽然害羞到不行，却板着脸道：“大敌当前，父母官还有心情说笑。” 如云最喜欢明河害羞时强作镇静的模样，故意也板着脸对岳不妥说：“大敌当前，师父还有心情说笑。” “哈哈哈！”二位长者哈哈大笑起来，明河气得照着如云小腿就是一脚。 城下的段翼见此情景，不由皱了皱眉，怒气渐生。但瞬间脸上又恢复了平和的笑容：“镇尹与谷主突然发笑，想是已商量好了？” “不必商量，没得商量。”林镇尹朗声说道。 “那太遗憾了，这小镇数万无辜百姓，岂不因谷主的吝啬而遭池鱼之殃？”段翼说。 “不知翼王打算如何让我小镇数万百姓遭何池鱼之殃？” “我会先攻下城门，然后在城内放火。谷主看我这十万大军，可能做到？”段翼游刃有余，竟把自己的计划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岳不妥尚未回答，段翼又淡淡说道：“如若谷主觉得不行，谷主不妨再往后看。”说着一挥手，传令兵挥动军旗，队伍如大海分涛般分向两侧，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叫，伴随着“天哪，那是什么东西！““怪物，有怪物！“的呼喊声。 岳不妥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出声责怪。那些拿着擂石或弓弩守在墙头的，本来就不是正规军，只是一个月以来从霸王枪弟子和捕快衙役中选出的佼佼者，看到眼前的景象难免惊慌。即便是他，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那到底是什么？为何体型如此巨大，数量又如此之多？” “那什么玩意儿，怎么长得这么丑。”颜值党明河第一关注的是这怪物长得可真……怪物。 悄悄地翻出腰上挂着的玉佩，看了一眼。 【犀：形如水牛，周身黑色，首如猪，足如象，然三足。首有角，一于顶，一于额，一于鼻。生于祷过山。】 明河还真没见过活的犀牛，确实吓人。尤其是眼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头，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着，看起来是有组织的。不说那硕大的个头了，就是那三只角，看着就疼——被它扎上一角，不死也废了吧 。 “祷过山在哪？”明河推推如云。 如云摇头，他也不知道，现在也不方便把乌石盘拿出来查看。 “攻城、纵火、放怪物。段翼这三板斧厉害得很啊！”明河暗想，虽说镇上的老弱妇孺已经被提前送到了丹穴山，由刘大车、林照和周家祖孙照看着。听说丁大成也强烈要求将功赎罪，周老爷子说可以信一信，便也跟着一起进山帮忙了。他和如云跟着岳不妥已经在镇上忙了半个多月没回去了。 “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嘿嘿。”明河转身问岳不妥：“谷主，要把啾啾叫来吗？” 岳不妥点点头：“嗯，如果不是有啾啾和丁小成，这次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可见一物生一物降，一切皆有定数。” “那就是自然规律。”明河咧嘴笑了一笑，推推如云：“看你家宝贝的了。” 如云笑笑，撮嘴吹了口哨，然后低声对明河说：“我宝贝只有你一个。” “什么时候了说这些！”明河一本正经地批评如云，嘴角却压也压不下来。 一声高亢嘹亮的凤鸣从远处传来，一道火红的身影闪电般穿入云霄，又倏地落在如云身旁，引起一阵惊呼与赞叹声。 啾啾优雅地梳理了一下颈旁的羽毛，看来对观众们的反应还是满意的。说起来，作为天上地下唯此一只的神鸟，她还没像这样在公众面前亮过相呢。 “看你的了！”突然被明河一巴掌拍得脑袋一颠，像拍小孩儿一样，顿时优雅全无。 啾啾愤怒地盯了他一眼，但也知道今日自己肩负重任，便神鸟不记傻子过地点了点头，不待如云吩咐，一展双翅朝那群犀牛飞去。 “啾啾，先吓唬他们一下！先只要吓唬一下哈！”明河扯着嗓子交代道。 “锵锵！锵锵！” “如云，她是不是不耐烦了，这是在骂我吧？”明河瞪大了眼睛。 如云没说话，撸了撸他的脑袋，专心看着啾啾飞去的方向。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书上写得还真没错啊，啾啾现在锵锵地叫了，要不要改名叫‘锵锵‘？”明河脑回路又大开了，见如云正专注地看向战场，但也赶紧收回心神。 “完全没有打仗的感觉呢，难道不是单方面碾压吗？”但是忍不住走神，有啾啾和丁小成，又有乌石盘，所以完全不担心。 明河就是这么心思简单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实力过于强悍，无需心思复杂吧。 那群犀牛见一只火红的大鸟飞来，立刻 一阵骚乱，但大概每十只左右的犀牛方阵就有一位拿着鞭子的士兵驱赶吆喝，所以整体阵形并没有乱。 啾啾看着那些被鞭子抽打控制的犀牛，不由心生恻隐，便又飞得远了些，朝着犀牛阵后面的空地“扑”地吐了一小团火。 动物畏火是天性，看起来凶猛怪异的犀牛也不例外。 第32章 阵前对峙 第二卷第 32 章 段翼没有想到啾啾会喷火。三年前他在谷中时，啾啾还是只秃毛小鸡呢。 但是看到啾啾离得那么老远喷了一小口，又放下一半心来。 “哼，连神兽也被那些人影响了。‘忠义‘二字，不过是束缚自己的枷锁，或者是蠢人的自我欺骗罢了。要不是太平日子过惯了，怎会有这样愚蠢的信仰？”段翼冷笑一声，连这只扁毛畜牲都不忍心直接喷火，更不要说城墙上那些人了。所以，这只凤凰和摆设有什么区别？拿来吓唬人而已。 段翼觉得凭自己对凤凰谷那些人的了解，这只会喷火的神兽，不足为惧。 “岳谷主，这只凤凰果然神武，段某好生羡慕。只是，水火无情，这凤凰的天火一烧起来，丧命的可不只是我段某的人啊 。”一番话说得好整以暇，听得明河牙直痒痒，心中大骂无耻。 他不知岳不妥怎么想，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确实不忍见生灵涂炭，生命就是生命。但是战争就是战争，胜负就是胜负。段翼既是个忘恩负义，不择手段的小人，“道德谴责”对他而言便毫无意义。 而且，啾啾的天火能烧毁万物，确实不能轻易大规模地使用。万一蔓延到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如云的乌石盘也不能轻易使用。大山可不会分辨敌我，一座山压下来，敌人固将全军覆没，天街小镇可能也会毁去大半。 城下段翼的军队虽然因为啾啾的突然出现而骚乱了片刻，但在将领的管束很快恢复稳定，看得出来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部队。而段翼城府甚深，脸上既无惧色也无得意，只静静地等待着，一人一马稳如泰山。 明明实力超出他许多，却不能痛快一战，看着段翼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明河急得大吼一声，纯属憋屈的。 “别着急。”如云安慰道。 岳不妥也沉声道：“明河莫急。” “锵——”啾啾长吟一声，稳稳落在如云身旁。似乎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又懊恼又委屈地垂着脑袋。 如云温柔地拍拍她，表示没关系。然后拿出乌石盘，问岳不妥：“谷主，要不要试试？” 岳不妥早就听明河如云说过这个乌石盘的来历和作用，虽然用这个很是冒险，但阵前对弈，顾不上许多了。 得到岳不妥和林镇尹的许可，如云轻轻到石盘上捏起一小撮，慢慢挪到段翼军队上方。 天空突然阴暗下来，将士们正在疑惑之时，突然一阵飞沙走石。大大小小的石块突然从天而降，小的如拳头砸得人鼻青脸肿，大的如面盆，碰上了不死也伤。顿时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军阵后面的犀牛受了惊吓，再也管束不住，横冲直撞起来，一时间被石头砸死被犀牛踩死者不计其数。 这是如云与明河苦思冥想数日后想出的办法，他们带着丁小成和啾啾寻了一座较小的山，然后丁小成将山撞碎，啾啾又用天火煅烧，将一整座山化整为零，弄成大大小小的石块，希望可以将伤亡降到最低。 但眼前血肉模糊一片惨声的场景还是令人难过，明河不由怀疑，真的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吗？ 段翼也完全没有想岳不妥会有这一招，除了神兽之外，竟然还有这样的神力相助？难道岳不妥真的是天命所归？他一时脸色惨然，但转念即坚定心意：“无论岳不妥是不是天命所归，自己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若没有不死药，自己死路一条，不是被父王赐死，就是被太子陷害而死。既然如此，不如一战而死。” “岳谷主好手段，真没想到啊，以忠义自诩的凤凰谷，也会使出如此罔顾人命的阴险手段。”他仿佛听不到耳边的惨叫声似的，好整以暇地讽刺岳不妥。 “若非翼王顽固不冥，岳某断不会出此下策。”岳不妥也很不忍心，但两军阵前，由不得半分犹豫，更不能心软。 而城下段翼的军队片刻功夫，已恢复秩序。尸体和受伤的将士被带回营帐安置或医治，剩下的也已迅速清点人数，重新集结成队，排列成阵。段翼用尽毕生心血养的兵，毕竟非同凡响。 “翼王，实不相瞒，若非如云好生之德，方才降下的便非乱石，而是整座山。”岳不妥直言相告，希望段翼知难而退。 段翼当然知道岳不妥不是在说谎，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他跟身边的传令兵耳语一阵，传令兵挥动旗帜，不一会儿，一列骑兵从后方驰来，奇怪的是每匹马上都驮着两个人。是什么人？ 看清楚马上的人后，明河不由得拍着垛口大骂起来：“卑鄙！无耻！”如云和岳不妥等人也锁紧了眉头，大家都没想到段翼竟然会使出这一招。 被五花大绑，牢牢束缚在马上的，分明是周家祖孙、林家母女，连刘大车都没放过。 “他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明河怒吼道。 段翼恍若未闻，只微笑着看向岳不妥：“谷主，这样足以应付你的整座山吗？” 岳不妥眉头深锁，虽说本来就没打算整座山压下去，但段翼这手段实在过于卑鄙，而且更糟糕的事情是，凤凰谷中的人本应该和天街小镇的老人小孩一起躲进丹穴山了，怎么会被他抓来此地？其他人呢？ “谷主！”周今宵本来满脸愤怒，梗着脖子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的，一见岳不妥便高声喊谷主，谁知一出声，便忍不住委屈起来，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谷主，呜呜——你别管我们，去救大家——呜呜，丁大哥他，呜——” 城上众人心都往下一沉。 “段翼这狗贼，竟然勾结了沔狗，悄悄潜入丹穴山……”周老医官气得不轻，提高了嗓音说道。 “你这个天杀的啊！你的命是周医官和谷主救的啊！你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啊！我那些鸡汤鱼汤，真不如喂了狗！”林姨又是鄙夷又是愤怒。 段翼面不改色，将手一摆，马上的士兵各自将手中绳索一紧，众人顿时被勒得说不出话来。 林照与周碧霄都一声不吭，但面上也毫无惧色，只是碧霄，脸色惨白得过分，一直死死盯着段翼。 段翼则自始至终未看他们一眼。 第33章 隐身草 段翼虽然没有把天街小镇和霸王枪放在眼里， 对于啾啾和丁小成两只神兽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再者他曾亲自潜入过后山，也曾亲眼见过鸺鹇，虽然很难想象后山还潜藏着什么神兽，但也不敢不防。神兽对付不了，那么弱点只有人。所以他暗中联络了一直觊觎这个小镇的沔国。 沔国少平原沃野而多深山丛林，人民善狩猎少农耕，民风彪悍生活简单，解决生活靠打猎，解决矛盾靠打架。他们熟悉山林的每一条小径，却不懂得人心中的弯弯绕绕；他们身手矫健传承着祖辈的狩猎技巧和智慧，觉得流血流汗才是人间正道，视不劳而获为可耻行径，当然，柔弱无力的妇人或老人孩子除外。 之前的沔国国主也是一样。由来如此，天经地义。即便是他，作为沔国的国主，也隔三差五便要带人去山间疾驰，林间狩猎。他听说过中原君主“围猎”的故事，不由哑然失笑。那还能叫狩猎吗？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但他的儿子，三年前刚继位的钦王却向往那种生活。他年少时曾在沧国都城生活过几个月，发现原来人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度过此生。那里的人为了享受，绞尽脑汁，将智力与财富开发到了极致。尤其是那些贵族，他们明明又蠢又懒，却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挥汗如雨的人种出来的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却进了他们的厨房，上了他们的餐桌 ；能工巧匠们殚精竭虑做出来的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却进了他们的书房，供他们炫耀。 回国之后，当时还是王子的他带着无限神往之情向沔王描述了这一切，沔王却不以为然，反训斥了他一通。 “难道要像他们一样，在极端的享受中走向懒惰和愚蠢吗？你看他们跑也跑不快，弓也拉不开，他们的大腿还没我们的胳膊粗呢。财富，又怎么比得上健壮的身体？勇气和力量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财富！沔国需要的是真正的勇士，而不是那些只会吃喝享乐的废物！你以后少往那些令人堕落的地方跑，跟着叔叔伯伯们多练本领才是正事！ 他没有再多说，早出晚归地跟着叔叔伯伯们去丛林了。 他蹦跃于山间，穿梭于丛林，目光越来越锐利而专注，行动越来越敏锐，头脑越来越冷静。同时，他拥有着一个优秀的猎人绝不会缺乏的，长久等待的耐心。 先王去世，钦王登基。他甚至没有等多久，机会就来了。沧国的二王子段翼主动找上门来，说要与他合作。 他曾去过与沔国相邻的天街小镇，听过那里此起彼伏小贩的叫卖声，闻过滚滚而来的各种食物的香味，见过“行者歌于途负者休于树”的忙碌与自在，甚至，梦到过自己在那个气派的大屋中招待贵客，侍者使女们流水般端上各种精美盘碟的场景。 这个沧国的二王子答应事成之后，把天街小镇送给他。 钦王不动声色地控制着狂热的心跳，一条一条地询问着使者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 使者说，沧王病重，翼王孝顺，想要天街小镇依凭的丹穴山上某种珍贵的药材，但岳不妥仗着自己是地头蛇，竟敢抗旨。 “说谎 。”钦王冷冷地想。如果真是为给沧王治病，再珍贵也是天生天长的药材，岳不妥绝不至于为此抗旨。 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天街小镇，谎言还是真相都无所谓。就像狩猎，只要能杀死猎物，不论用投枪还是用弓箭都会得到人们敬重的。 于是段翼带着军队和巨犀阵在城下与岳不妥对峙的时候，钦王吴伯钦带着一支沔国的精锐小队潜入了丹穴山。 进丹穴山最好走的一条路入口与天街小镇相通，这三年来戒备森严，他们不可能混得进去。于是由沔国最熟悉边境山脉的老猎人带路，沿着蜿蜒的小径，穿越了险峻的山脉，历时数十日，才终于进入了丹穴山。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又处处滴翠涌绿的丹穴山，仿佛大自然的奇迹。 “这里一定有着比翼王所说的更珍贵的东西存在。”吴伯钦暗想，或许只想得到天街小镇的自己还是大意了。但是没关系，先做完当下的事。猎人从来不会拒绝猎物，哪怕他刚刚猎到一只黑熊，也不会拒绝随后出现的一只兔子的。 段翼说过，他的任务只是潜入丹穴山，控制住山中百姓，再把他指定的那些人带出来，其余不用他管。 完成任务比吴伯钦预想得要困难一些。周碧霄和周今宵虽然只是小女孩，却颇懂拳脚；丁大成和刘大车虽然不会武功，却皮糙肉厚，打起架来不要命似的。 吴伯钦皱着眉头问丁大成：“翼王跟我说你是他的人。” “我是翼王的人， 可不是你这个蛮子的人。”丁大成这时已被两个壮汉抓住双臂，他朝吴伯钦啐了一口，拼命挣扎着。 “这样啊。”吴伯钦露出一丝冷笑，从身后箭囊中抽出一羽箭，然后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霎眼间，丁大成便胸口中箭，伏倒在地。变故陡起，谁也没有料到吴伯钦竟说杀便杀。 周围响起一片哭喊声，夹杂着凤凰谷众人的怒骂声。 “舒适的生活果然会把人毁了。”吴伯钦甚至开始赞同父王的话了，一边悠然把弓收回身侧，一边喃喃自语道。 留下一大半人在山里看守，吴伯钦则和其余人押着段翼指定的凤凰谷众人往小镇去。他要把这些人质送出城去交给段翼。当时使者来沔国时，除了一份签好的文书，还带来一个纸包。里面装的便是他送人质出城的秘密武器，他不知道段翼是如何得到的，但那使者当场试验， 的确有效。 那是一种看起来像葵草，吃起来却像葱的植物。使者说这种植物名为宾草，吃了可以隐藏身形，但只有半个时辰，而且遇水或遇火便会失效。当时吴伯钦看那使者吃下一棵宾草，几分钟后便消失不见，半个时辰后才重新显现身形。 果然还是沧国地大物博，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更增艳羡之情。 “这宾草一是只半个时辰有效，二是得来颇为不易，所以数量有限，钦王务必谨慎使用。”当时使者是这么再三叮嘱的。 所以，吴伯钦算来算去，这一小包宾草用在运送人质这件事上最为恰当。 这就是段翼能在阵前突然以凤凰谷众人为质，要挟岳不妥的原因。 第34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第二卷34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段某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岳谷主却宅心仁厚重情厚意，想来必不会视这几位性命于不顾。”段翼满脸微笑，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小事。 “谷主，你别管我们，天街小镇和丹穴山可不能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一直沉默的林照突然说。 “林照姑娘。”段翼往旁边一带马缰，马便转了个向，他面朝着林照，弯腰施了一礼，说道：“段某在谷中养伤时，多蒙姑娘照顾，姑娘的如花容貌和如水温柔段某都十分钦慕。”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气得七窍生烟。谷中无人不知他与周碧霄的一段往事，如今竟然大庭广众之下与林照调情，林姨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挣扎着想给他一巴掌，奈何被绳索牢牢绑缚在马上，动弹不得。 “卑鄙无耻。”林照骂完这四个字后，便将头扭向一边，不再搭理他。 “林照姑娘若不嫌弃，随我回宫如何？本王定三书六礼聘林姑娘为王妃。” “段翼你休要欺人太甚！”周医官气得颤颤巍巍地指着段翼。 段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节外生枝去招惹林照，分明与她毫无瓜葛。只是他与岳不妥对峙到现在，虽说自认胜券在握，却总有一股委屈不甘之气不断上涌，至此再也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做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倒似故意在与谁赌气一般。 “段大哥，你以为假装破罐子破摔就能让我死心了吗？”周碧霄突然幽幽地说道。 “周碧霄，这时候了你还！”周今宵气不打一处来，对这个姐姐真是恨铁不成钢。 周碧霄恍若未闻，只是双目含泪，默默凝望段翼。 段翼拨转马头，重新朝前而立，仰望城墙，但目中无人亦无物。胸中情绪奔涌，人却静如止水，甚至连胯下白马都纹丝不动。 “段大哥，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在乎。我只记得我们相拥相依的日子，你别管他们，带我走吧，我愿意当你的王妃。”情深款款，宛若天籁。 “碧霄！”这次连周医官都忍不住颤声制止她了。 段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情不自禁转头望向那个瘦削娇弱却曾给过自己无尽安慰的弱女。 周碧霄心襟摇荡，珍珠般的眼泪一粒一粒滴落在胸前。见段翼看着自己，忍不住便想往前靠近。与她同骑的士兵本能地一拽绳，但看到段翼也是一副情难自己的模样，不由小心地松开了绳索。周碧霄察觉到这一变化，双腿微一夹马腹，训练有素的战马向前走去，停在段翼身边。段翼仿佛呆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周碧霄身后的士兵不知上司心意如何，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周碧霄突然身子前倾，伸长脖颈朝段翼凑过去。任谁看，都是情难自禁，要当众亲吻段翼的样子。 “ 也许是为了活命，也许是为了王妃之位。”在场的人无不这么理解，只是有的人想“不出所料”，有的人想“无可厚非”，有的人想“不过如此”，有的则大失所望。 段翼全无方才运筹帷幄的镇定与从容，愣在原地任由周碧霄一点点靠近，直到周碧霄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张开，即将靠近他的脖子时，突然大笑一声，一掌挥出，将周碧霄打得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军士的身上。同时，一道银光从周碧霄口中飞出，鲜血溢出，沿着雪白的肌肤流下，触目惊心。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正惊愕之时，只听段翼大笑着说道：“好，好，好一个凤凰谷主！”他不说碧霄如何，反点了岳不妥之名，大家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只有周今宵离碧霄最近，又是姐妹同心，看得清清楚楚，从周碧霄口中飞出的竟是一枚刀片。那种刀片原是医家专用，既薄又利，不论是切开植物薄薄的表皮还是分离出细小的茎脉都很好用，当然，像周医官那样医术高明的，也能用它来做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周碧霄不知什么时候藏了一片在嘴里， 竟然还想用它来刺杀段翼。 “想不到岳谷主竟有如此魅力，不仅能让神兽为自己效力，连周碧霄这样一介弱女子，也甘为谷主冒险。”段翼阴阳怪气地说道，“若非我早知她宁折不弯的个性，险些命丧于此。” “段翼！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谷主无关。我，我只恨自己，我恨……”周碧霄眼泪早就止住了，嘴角不住有血溢出。她却毫无知觉似的，只用仇恨的目光凝视着段翼。 “姐姐，你没事吧！”周今宵急切地问。 “我没事，周今宵，对不起，姐姐又蠢又没用。” “周碧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都是段翼的错！”周今宵又气又急，虽被绳索牢牢缚住，仍是手脚乱动地发着脾气。 “行了，姐妹情深的戏码就看你们演到这里了。谷主，你莫要忘了，那边凤凰谷中可还有千名老弱妇孺等着你解救。磨蹭得久了，我可不知道那些蛮邦沔人会做出些什么来。”段翼冷声说道。 “原来是沔人！”林镇尹气愤至极，大声斥道：“翼王，你身为沧国二王子，竟然暗通敌邦残害本国百姓，你！你要如何向沧王和天下交待！” 段翼听了这番话也暗自后悔，一时大意，竟将这个不能说的秘密说了出来。不过没有大碍，本来在场这些人都是要被灭口的。忘恩负义、勾结外贼的事，他段翼做得，天下人可说不得。 正想下令动手攻城，忽听周家姐妹的哭喊声：“爷爷！爷爷！”回头看时，只见周医官胸前一大滩血迹，雪白的胡须上也是血迹斑斑，显然是气急攻心，竟然吐血了。 此刻，老人家气息奄奄，只因被牢牢缚在马背上，才没有摔下马去。 “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他双目无神，反复念叨着“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周氏姐妹心痛如割，她们当然知道爷爷的意思。自小听着爷爷这几个字长大，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不公平的事，只要爷爷说出“医者父母心”这几个字，她们就会乖乖听话。身为医者，就有医者的责任，如同父母照顾子女般，没有条件可讲，也没有公平可言。正因如此，此刻她们才格外心疼爷爷。一辈子的信念，却因为一个卑鄙无耻之徒而动摇了。这对一个老人家来说，也太残忍了。 “段翼，我跟你拼了！”眼见爷爷双目紧闭生死未卜，周碧霄突然挣扎着要朝段翼扑去。身后的士兵注意力全在周医官身上，一时没料到周碧霄会有此动作，身下马匹也突然受惊，直向段翼奔去。 “杀！”段翼脸色一沉，口中吐出一个字。 身旁士兵立即挺枪，这一枪便将周碧霄从前心到后背刺了个贯穿，顺畅得就像她自己用火热的胸膛迎上来的一般。 “姐姐！” “碧霄！” “不要啊！” “段翼你敢！” 一时惊吓声、哭喊声和怒斥声响成一片，而被吵闹声惊醒的周老爷子一睁眼便看到孙女血溅当场，再也不堪忍受，整个人软倒在马背上。 “爷爷！”周今宵瞬息之间连失二位亲人，吓得忘记了哭，只是不停地喊着姐姐爷爷。 “塞住嘴巴！”段翼再度冷冷下令。 “岳谷主，游戏结束了，你意下如何？降，还是不降？” 第35章 刑天武干戚 第二卷35章 刑天武干戚 变故陡起，城下乱作一团，城上明河如云也一起惊呼失声。如云慌乱之下拿出乌石盘，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对着满盘石子踌躇不决。明河则泪如雨下，扶着墙头不住声地喊“周碧霄”“师傅”，恨不能跳下城去与段翼决一死战。 岳不妥沉声道：“如云，移一座山过来，悬而莫放，听我指令。” “是，师傅。”如云答应一声，随即从乌石盘上移过一粒石子。天空突然阴暗，抬头见忽有一座大山悬于头顶，即使将士们在军令约束下尚能勉强保持镇定，那群犀牛却因突然的异象惊恐万状，凄声哞叫，四处乱窜，一时撞翻踩死了不少军士。 “段翼！你且抬头，看看我是谁！”一声怒吼如惊雷般炸响，岳不妥身躯突然暴涨数倍，像一尊巨塔般屹立城头。 段翼正在观察头顶的大山，突听这声怒吼，抬头却见岳不妥已化身巨人，上身衣衫撑裂挂在腰间，身上的胎记看得清清楚楚。金刚目圆睁，狮子口大吼，左手巨盾高如城墙，右手大斧寒光闪烁，如同杀神下凡，令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岳不妥的真身，刑天大神，传说中的战神。 事实上，战神只是世人所见，他原是盘古一念忠义所化，忠义才是他真正的神魂。 人们只知刑天与帝争神，兵败之后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却不知他争神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好兄弟炎帝。刑天是盘古一念忠正之义，炎帝则是盘古一缕勇猛之志，他们先后化神，天生志同道合，自然便成了生死之交。后来炎帝与黄帝打起来，结果炎帝兵败，刑天去找黄帝复仇。他在战斗中被黄帝斩首，却不肯投降，仍手持盾斧，战斗不息。他自始至终，忠于炎帝，甚至首级被斩之后，也要执着地滚向附近的常羊山，那是炎帝的化神之地。 后人都爱歌颂刑天的勇猛不屈，却不知忠义才是他的本色。 千万年过去了，讲故事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故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故事里的神却越来越少了。炎帝也好，刑天也好，渐渐被人们忘却了，他们所代表的勇猛与忠义也被忘却了。 刑天神力渐衰，甚至无法在三生石上久驻，只得化身为各种人物，到一本又一本书中经历一个又一个故事，只为找回神魂。但不论经历多少个故事，他被背叛的命运都没有改变，只因忠义不再被人们传颂。 就如原书中的岳不妥，惨死于自己最信任的大哥剑下，至死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讨好一个“有用的敌人”而刺死“最亲的兄弟”。 直到如云和明河出现。他们带着特殊的使命，用最纯净的灵魂唤醒了夜晚的丹穴山，天火重燃，凤凰再世。甚至丁大成这样一个被迫扮演着出卖者的角色的小人物，也因为内心深处的一缕忠诚之念而与神兽狡半路相逢。 尽忠职守的周医官、林姨、林照，活泼可爱忠于彼此的周家姐妹，齐心协力不惧强权的天街小镇居民，还有至死没有放弃凤凰谷的丁大成刘大车…… 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起，唤醒了岳不妥的天神之魂，终于在怒火无法遏制之际现出了真身。 段翼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自己到底是在与什么怪物抗争？ 这时，岳不妥高喊一声：“战狡何在！” 段翼简直要崩溃了，他又在叫谁？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电般跃起，是丁小成。但，那真的是丁小成吗？为何身形比之前看到的更大，他又是何时长出了两个巨大的翅膀？ 丁小成展开数十米长的翅膀，在空中盘旋呼啸而过。空气激荡，除了岳不妥外几乎无人能站稳。他从城墙外围掠过，稳稳降落在段翼阵前——城墙上站了个岳不妥，几乎已无丁小成的立足之地了。 “丁小成！丁小成好样的！”明河激动得扒着城墙高喊。威风凛凛的丁小成一听到明河的声音，瞬间哈哈地伸长了舌头，眼看就要现出舔狗原形。千钧一发之际，岳不妥一抬腿便直接跨下了城墙，站到他旁边，一拍狗脑袋，提醒他注意神兽尊严。 “怎么不知道上去接我。”岳不妥低低地责备丁小成。他想象中的场景是丁小成飞上城墙，他跨坐而上，然后骑着丁小成飞下城墙。那多帅气！ 丁小成不会说话，只知道用硕大的脑袋蹭岳不妥小腿。 一时人们都忘了悬在头顶的那座大山，愣愣地看着威风凛凛的一人一犬。 段翼眼见败局已定，正要下令军士看紧人质，岳不妥突然伸出两只大手，将载着凤凰谷几人的马匹连人带马抓起，就像搂起一把小玩偶似的，放到了城墙之上。 段翼睚眦欲裂，理智尽失，一挥手发起了进攻。 他手下的将士们虽畏惧头顶的大山和眼前的巨人，但军令如山，不得不战。杀声四起，无数渺小的人类挥舞着手中兵器朝岳不妥杀去，然而大小悬殊，蚍蜉撼树又怎怎么能称为战斗呢。岳不妥挥动巨斧，所至之处无不鬼哭狼嚎。虽他慈悲，只用斧背，但碰上了也少不了断臂瘸腿，运气不好的难免当场丧命。 丁小成在人群中左奔右突，所到之处无不人仰马翻，连军阵最后方的犀牛也突然纸糊一般被撞得东倒西歪。只三五个来回，段翼的军队就乱成了一锅粥，哭爹喊娘声不绝于耳。突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这是以卵击石啊，兄弟们，跑吧！”晕头转向的士兵们突然如梦初醒，哭喊着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去，结果惊恐中互相踩踏，又造成不少伤亡。 如云将搬来的山放回原处，和明河一起走下城墙，只留林镇尹和守兵们在城头看管刚才俘虏的几个士兵，照顾凤凰谷众人。那几个俘虏耳闻惨呼目睹惨状，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只觉自己早早被岳不妥抓上城墙真是大大的幸运。 岳不妥和丁小成早已停手，站在一边看热闹。段翼眼见一败涂地，趁乱想跟着大部队逃跑，被岳不妥两个手指拈回来放在丁小成旁边，老老实实地一动也不敢动。 “丁小成！岳谷主！”明河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下丁小成排在岳谷主前面啦！”不知为何，总觉得岳不妥最近的性格变得活泼了些，很爱开玩笑，特别是开明河的玩笑。 “嘿嘿，谷主老爱笑话我。”明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两条腿却很诚实地走向丁小成。 丁小成见他过来，伸着舌头摇头摆尾，差点把旁边的段翼甩出去。 明河狠狠瞪他一眼，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决定等会儿再痛揍他一顿，现在先做要紧事。 “丁小成！”他摸摸丁小成毛乎乎的小腿，因为现在他踮着脚也只够得着这么高，“你能带我飞一下吗？” 丁小成毫不犹豫地叼着明河的腰带就往自己背上一甩，虽然样子狼狈又被甩得头晕眼花，但胜在足够刺激。然后丁小成四蹄一蹬就起飞了。如果啾啾是优雅起飞的大飞机，那丁小成就是简单粗暴的直升机。幸好明河一被甩上背就本能地揪紧了他背上的毛，否则就会发生直升机甩飞乘客的事故了。 第36章 天火烧为烬 如云早就收回了那座大山，所以丁小成载着明河一飞冲天。低头看去，地面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渺若蝼蚁的人马四散逃命，运气好的可以骑着马逃，运气不好的直接在马蹄上丧了命。段翼千方百计招揽来作为秘密武器的犀群此刻成了杀人凶器，被它们踩踏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明河于半空中见此惨状，耳畔隐约传来人喊马嘶之声，不由心生凄凉。争斗的明明只是少数人，遭殃的却是这些平常人家子弟。眼前这一幕，自己从未经历过，却觉得十分眼熟。 正在纳闷，突然一阵劲风从身后传来，明河身子一晃，差点从丁小成背上掉下去。 转头一看，不由得啊地叫出声来：“啊！什么怪物！”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和丁小成差不多大的怪物，说是怪物，其实也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段翼。因为它和段翼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方正威严，只是双目通红，透露出疯狂。它奋力鼓动巨大的双翼，又猛地朝丁小成撞来，显然目的就是把明河从丁小成背上撞下去。丁小成陡然加速，避开了这一撞，随即汪汪怒吠两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低头正面朝着段翼撞去。这一下反击迅捷而又极具气势，段翼吃了一惊，本能地避开了。也可能他不敢这样与丁小成正面硬撞，丁小成那两根长着红色纹路的可不是只有装饰作用。段翼脸皮再厚，那也是只是一层皮，这要撞上，不仅脸皮要戳破，整张脸都得碎掉。它这一转身，明河就看清楚了它的全貌。难怪觉得是“怪物”，人脸之下，它长着豺狼的上半身，下面却又接着条蛇尾。飞在空中，上身特别短，下身特别长，就显得十分怪异。但那条长长的蛇尾上布满了鳞片，看起来非常坚固。段翼险险避开丁小成的攻击后，迅速地甩动蛇尾朝明河卷来。 “看来他非常清楚我是丁小成的软肋啊！”明河不满地想，但眼下他除了抱紧丁小成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明河哥！”突然如云的声音传来，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啾啾不满的鸣叫声。 “如云！”明河立刻大声喊，“快看，段翼变成怪物了！” “叱！”段翼怪物张嘴大喊，发出的声音很奇怪，不像任何动物的鸣叫，倒像在骂人。 不愧是王子啊，变成怪物也不忘训人呢。 啾啾一来，丁小成顿时精神抖擞，汪汪两声就迎了上去。 明河觉他是在向啾啾姐炫耀自己会飞了。正想笑话这个姐宝男两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就直直往下落去。 “啊！”吓出来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觉得身子一顿，被稳稳地接住了，睁眼一看，已经被如云安稳放到了啾啾背上。 “丁小成，你这家伙！你怎么丢人不打声招呼啊！”明河气急败坏，冲天上吼道。 如云从身后搂着明河，顺便帮他摸摸头，拍拍胸：“明河哥不怕不怕哈！” 明河一把甩开他的手：“当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子吗？” 没想到啾啾和丁小成之间有这样的默契，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 此刻丁小成没了顾虑，和段翼上下翻飞，战在一起。丁小成激动亢奋的汪汪声和段翼愤怒无奈的叱责声交织在一起，光听声音就知道胜券在握。 “丁小成太激动了，不然早就把段翼打败了。”如云带着笑意说。 “刚才谷主喊他‘战狡’，没想到丁小成看着傻乎乎的，还是天生的战士呢。”明河一边看戏一边啧啧赞叹，反正靠在如云怀里挺舒服的。 “锵！锵！”啾啾载着两个人仍然很轻松，在战场外围打转，急得锵锵地叫唤。 “啾啾别担心，丁小成不会输的。”明河拍拍她的背安慰道。 “她不是担心，她也想上去露两手。”如云笑着说。 “锵锵。”啾啾又叫了两声，明河觉得她是在骂“笨蛋”。 “啾啾，放火烧它翅膀！不过看准了烧啊。”明河给啾啾出主意。 “锵！”啾啾声音突然高昂，明河听着大概是喊：“好嘞！” 啾啾稳稳飞到段翼下方，段翼正全神贯注地防着激动得四处乱撞的丁小成，根本没注意到身子底下。 “呼——”一股猛烈的火焰喷出，烧得段翼连声惨叫。天火可焚万物，段翼带着烧残一半的翅膀直冲出去老远，才惨叫着往下坠落。 啾啾和丁小成高兴得连声叫唤，先后跟着降落到地面。 段翼的翅膀原本黑白相间的颜色，每根羽毛的尾端还有黑色的圆点，非常华贵漂亮。现在被烧得秃一半焦一半，真是够惨的。此刻他痛得满地打滚，不住哀嚎。 这情形，和当初他受伤逃到凤凰谷时，真有几分相似。可惜，现在没有人会再同情他了。 这时，刑天大神也几步跨到了段翼身边，他蹲下身子，伸开大手，把凤凰谷众人轻轻放到地面上。然后恢复了岳不妥的样子，笑着跟众人解释道：“我还是习惯自己这个样子。” “如果姐姐早能看到你这副样子，一定不会再做傻事了。”周今宵抹着眼泪说。 段翼突然蠕动着朝这边爬过来，原来他下半身是蛇，所以不会走路，只能爬行。他不能说话，只能频频磕头哀哀求告，但声音听起来却仍然是在大声呵斥别人。 “真是讽刺啊，你虽想求饶，声音却仍在骂人。你做人的时候擅长说谎，做了怪物却如此诚实。”明河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恶心。 “你是想要我们救你吗？”如云冷声问。 段翼连连点头。 “可是能救你的周医官已经死了。”如云讥嘲道。 段翼呆了片刻，然后爬向周今宵，再次频频磕头。 周今宵止不住地落泪，说道：“医者父母心……可是谁要做你这种怪物的父母！我恨不能，恨不能……”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蹲下身子掩面痛哭起来，“姐姐！爷爷！” 明河也蹲下身子，紧紧地搂住了她。 林姨指着地下的段翼破口大骂，林照抹着眼泪安抚母亲；刘大车胆子大，上前踢了段翼好几脚，口中念道：“这一脚是为大成哥踢的，下辈子他一定会擦亮眼泪离你这畜生远一点；这一脚是为碧霄妹子踢的，下辈子她一定会遇到一个心疼她的帅小伙；这一脚是为周医官踢的，下辈子他救的一定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呜呜呜……”到最后这个八尺男儿也实在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众人又愤怒又难过，但也不知道拿这个段翼怪物怎么办才好。 明河腰间玉佩微微闪光，他拿起来一看。 【化蛇：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形，其音如叱呼，性诈善伪，居沙石之山，无草木生长。】 “原来是个这么坏的玩意儿。”明河鄙视地撇撇嘴。 “呼——”忽然在旁边看热闹的啾啾一张嘴，一把火冲着在地下蠕动的段翼喷过去，一声惨叫，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一阵风过，吹得一干二净。 “啾——”一切发生得太快，明河只来得及喊一个“啾”字，段翼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锵锵！”啾啾一昂头，叫唤了两声，似乎在求表扬。 “就——这样？解决了？？”明河目瞪口呆。 “不好吗？”如云问。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就，太突然了……”明河都快把后脑勺挠秃了。 第37章 战神归位 “生而有翼，落地却只能爬行。”明河叹息道，“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呢。” “只因太会算计，才会落得如此局面。”岳不妥也是一声长叹，正欲转身安慰牵着手痛哭的周今宵和林姨林照，忽听远处喊声震天。 大家都是一惊，难道一时不注意，城内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岳谷主！”“岳谷主！”“岳谷主啊——” 城门大开，林镇尹带着守城士兵、霸王枪弟子和留守在城内的壮汉们朝这边奔来。 浩浩荡荡，全镇出动。 “岳谷主，谢谢你救了全镇的百姓啊！”林镇尹目中泛泪，握着岳不妥的双手连声道。 “师父威武！”“谷主威武！”霸王枪的弟子们齐声呼喊起来，充满自豪与崇拜之情。 一时间，“谷主威武”四个字被由前往后地传递开去，形成一道又一道声浪，直冲云霄。 “山中的老人孩子……”岳不妥刚开口，林镇尹就笑道：“谷主放心，方才我已派了人马进山，区区蛮贼，不在话下。” 岳不妥放下心来，段翼这边解决了的话，山中一小队贼寇确实不用放在心上。若是听得段翼大军溃退的消息，那边必不攻自破。本来只是利益交换，不可能互相忠诚的。 “各位！”岳不妥拱手，“多谢父老乡亲支持，敌军已破！” 顿时掌声雷动，欢声震天。从大军压境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人们尽情呼喊着，释放压力。 这时林镇尹大声宣布晚上要好好庆祝，就在镇衙前的广场上宴请岳不妥师徒，请全镇百姓作陪。消息传到人群中，又引起一阵欢呼。 “不过我可请不起全镇百姓，所以大家有物出物有肉带肉，什么都没有的，带罐白开水也可以！”林镇尹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也被迅速传到人群中，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林镇尹放心！保证不吃穷你！”一个男子大声回答道，又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天街小镇，别的没有，那点饭菜鱼肉不至于拿出来！”这句话听起来是位泼辣的大嫂说的，豪迈之气赢得一阵掌声。 于是各街各巷自有里长带着人去安排晚上的庆祝宴会，林镇尹则带着府内仵作和衙役们清理战场，霸王枪的弟子们不晕血无忌讳的也留下来帮忙。 岳不妥打过招呼后就带着凤凰谷众人回总部去了，虽然守城大获全胜，凤凰谷却损失惨重，众人无不黯然神伤。 刚到总部，就看到一个小伙子在门口徘徊，满面担忧焦急之色。 “小山哥，你怎么来了！”林照惊喜地喊道，然后害羞地看着林姨。 林姨微笑着点点头，林照便匆忙跑上前去了。那小伙子满脸喜色迎上来，看到林照身后的众人又窘得直抓头发，那副窘迫的模样，一看也是个老实人。林照对他一点头，他就乖乖地跟着林照走了，一看就是要找地方说悄悄话呢。 “这就是林照姑娘的对象啊。”明河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口说道，心里想着，看起来挺普通啊。 “是啊，人挺老实的。”林姨笑得眼睛弯弯的，额上的皱纹似乎都散开了，看来对这个女婿颇为满意。 明河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被一股大力一推，整个人往旁边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并排走着的岳不妥身上。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谁，一扭头，如云就整张脸凑了上来，还挑了挑眉毛。 “真帅啊，我对象！”明河向来言为心声，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就这么说了。 这一句连如云也没意料到，他原本想调侃一下明河是不是“旧情难忘”，没想到被明河反将一军了。 但在调情这条赛道上，如云向来没有敌手。 “谢谢明河哥哥。”虽然满脸通红，动作却毫不拘谨。大大方方地，在明河脸上啵就是一口。 “你！”“你！” 同时响起两声惊呼，一声是明河， 一声却来自周今宵。 “如云哥，你！你太……太让人失望了！”原来周今宵向来最喜欢如云冷淡疏离的高冷模样，虽然早就打消了非他不嫁的念头，但心里仍把他当男神看。此刻，看如云在明河面前毫不值钱的模样，男神滤镜稀碎，大失所望。 少女男神梦破碎的心情一言难尽，加上姐姐和爷爷都不在了，满腹委屈不知如何诉说。一转身扑进了岳不妥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谷主，如云哥他，明河哥他，他们欺负我，呜……”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眼前场景又滑稽又让人心酸，又想咧嘴笑一笑，又觉眼眶止不住地发热。 岳不妥拍着周今宵的背，温言安慰道：“是的，他们都是坏人。今宵不哭，今宵长大了。” “我不要长大！谁要长大！我要姐姐，我要爷爷——” 周今宵哭了许久，众人就陪她站了许久。终于，哭声渐止，周今宵从岳不妥怀里直起身来，擦着眼泪说：“好了，我不会再哭了。”然后转身率先往总部里走去。 明河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长大了。 明河踢踢如云，朝他做个鬼脸，意思是：“都是你，害小姑娘哭这么久。” 如云对他笑一笑，心里想：“哭出来才好。” 是夜小镇无人入睡。 从必死的觉悟中重获生机的人们尽情欢笑着，载歌载舞，与亲人相拥，与恋人亲吻。 就连镇上活得最久的老寿星都捋着胡子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小镇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凤凰谷众人被林镇尹安排在最中心的主桌上，全镇男女老少轮流来向他们表示感谢，会喝酒的一饮而尽表示对英雄的敬意，不会喝酒的有以茶代酒的，有唱歌跳舞的，有握手拥抱的，有一个热情的漂亮姑娘甚至在岳不妥的脸上亲了一口。 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绽放着笑容，大约因为盛放着生命的意义所以显得特别甜蜜。 就连岳不妥那张丑脸看着都英俊非凡起来。 “时候到了。”突然，岳不妥对着明河和如云二人说。 “什么？”二人尚未回过神来，岳不妥已退后一步站到空地上，恢复了战神真身。 “天街小镇的父老乡亲们！”战神声如炸雷，响彻四野。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与声音，抬头仰望着他。 “岳不妥本是无父无母的遗腹子，若不是丹穴山的母狼和凤凰谷的前谷主，早就没有我了。凤凰山和天街小镇就是我的父母！我岳不妥命不好，但运气好！今天，托各位的福，我终于完成了几辈子都没能完成的考验！谢谢大家！” 他话说得清清楚楚，虽然除了明河如云之外没有人真的听得懂，但就是莫名被他的诚恳打动，一齐鼓起掌来。 “刑天！”“战神！”不知谁起的头，有节奏地呼喊起他的名字来。 “护家！”“护镇！”“护国！”接着又有人呼喊霸王枪的宗旨，正是之前岳不妥提出来的。 明河听得热泪盈眶，只觉不枉岳不妥一心护着这个小镇和镇上的百姓。 “谷主！”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人群随即陷入混乱。 岳不妥不见了。 那么大一个比城墙还高的战神就这么水灵灵地消失了？！ 明河和如云正惊愕间，就看到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二人本能一伸手，接住了。 黑乎乎，沉甸甸的……一把斧子？ 与此同时，只觉身体一轻，眼前一花，世界就变了…… 第38章 三生石发光 第38章 三生石发光 空荡荡的……黑乎乎的……冷飕飕的…… 这是回到地府了？ “恭喜二位，贺喜二位……”与阴森黑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耳畔响起的热情喜庆的声音，可有些日子没听到了。 明河一转头，果然就看到了城隍爷笑嘻嘻的脸。 “恭喜二位首战告捷！”平时没那么爱笑的崔判官脸上也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 明河环视一圈，果然几位熟悉的鬼王都在。 虽然周围一片漆黑，偏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鬼王们又给他俩加buff了？ “我们估摸着今天就是战神就能归位，所以在此恭候多时了。”秦广王也是一脸愉快。 “战神归位？”明河有点摸不着头脑，战神？岳不妥？ “要不你以为为什么你们会被带到这里来？”秦广王不用阴阳声说话后，显得正常多了，也亲切多了。他拿过明河手中的大斧头，走到了一根圆柱前。 这根圆柱大概有十人合围那么粗，高则根本看不到顶。柱体和地府其它物体一样，是纯黑色的，但似乎隐隐嵌着花纹，只是十分黯淡，所以看不真切。偶尔似有暗光流动，却也只是一闪而逝。 “这就是三生石。”陈城隍小声为二人介绍。 “啊——”明河不由感叹一声。 多少有点失望。 这圆柱虽然高不见顶，且是少见的全黑之色，但那黯淡不明的模样，实在与“三生石”的名气不相称。 这时，秦广王将刑天化成的斧头靠近三生石，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斧头自动飞起，飘飘摇摇向三生石飞去。明明是挺重一把斧头，现在看着却像轻盈的蝴蝶一般，不断向三生石靠近。不久便飘到一层楼左右的高度，啪嗒一声，便牢牢与三生石贴在了一起，就像磁石遇到了铁一般，吸得严丝合缝。 “咦！”正觉失望的明河被眼前这幕吸引，觉得有点意思。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他睁大了眼睛。 原本黯淡无光与普通石柱无异的三生石从刑天战斧镶嵌处开始发光，在一片漆黑的地府中，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骤然亮起。火焰开始是橙红色的，逐渐成为明亮的金黄色，随着火光逐渐增强，纯黑色柱体上镶嵌的暗纹开始一一显现，绕着柱体沿着神秘的路径向上蔓延，看得明河眼花缭乱，心驰神往。 “那是什么？”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 “是上古时大荒的地图。”崔判官同样喃喃地回答他。 “好美……”是如云沉醉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暗纹才停止前进，在再度一闪而逝的光亮中消失了，又恢复了之前黯淡无光的模样。 “啊，没有了！”明河惊呼可惜，不由上前几步，想要留住那神秘的纹路与光。 “要大荒八神全部归位，它才会永远闪光。”秦广王叹息着对明河说。 “战神已经归位了，总有一天，它会永远亮着的。”如云和其他几位鬼王也已经走到三生石下，陈城隍说道，不知是为了安慰明河，还是真的那么有信心。 “对，一定会的！”明河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应和了一句，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已经牢牢嵌在三生石上的战神之斧突然开始发光。跳动着闪烁着，像舞蹈的精灵，又像正在倾吐心声的音符。围在它周围所有人、鬼的脸都被照得清晰明亮，仿佛是战神刑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说吧，这是什么情况。”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如云，他冷冷地问，毫无疑问是冲着那几位鬼王来的。 “之前哄我们穿书，说什么有执念的灵魂不肯入轮回云云，结果整出来个战神？”明河也回过神来，加入质问。 几位鬼王早有准备，个个满脸堆笑，仍旧由最善与人打交道的城隍回答道：“我们的错，我们的错，这个真的非常抱歉。这次一定如实以告，和盘托出！” 伸手不打笑脸人（鬼），明河如云本来也无意追究，只是想知道个事实而已。既然城隍已经如此说了，也不会得理不饶人，只有明河，故意摆着个“从实招来”的小表情，逗得如云忍不住捏了捏他鼓鼓的脸颊。 难得的是，几位鬼王对小情侣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仍旧一脸慈祥地看着二人。 “秦广王，辛苦您老人家为两位小英雄细说一二！”城隍恭恭敬敬地朝秦广王行了一礼。 秦广王又拿出五殿阎罗包大人处借来的那面三生镜，对着三生石照去。 “他这面镜子是不是不打算还了？”明河在如云耳边吐槽，声音不大，刚好能让秦广王听见，显然故意的。 秦广王脸色微变一变，他当鬼王几千年，从普通公务员升到一殿阎罗后，再也没听过有人这样当面“小声”吐槽他。但也没办法，谁让他们鬼王理亏在先呢。 这时，原已恢复平静的三生石又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发出柔和的微光，然后如微风拂过水面般逐渐漾起波纹，一层一层，由四周往中心缓缓推动，渐渐的，意外显现出画面来。 明河看得有趣，再顾不上吐槽，挨着如云专心观看起来。 先是一片模糊，仿佛整面三生石被打上了巨大的马赛克，什么也看不出来。渐渐在画面中心出来一个巨人，他左右环顾，露出一脸不满意的神情，然后左手执凿，右手持斧，往上凿往下劈，一刻不停。 这就是盘古大神了，明河在心里说。 天地被分开，盘古却看看天，又看看地，面露忧色。最后，他下定了决心般，举手托天，脚踏大地。那时天地间空无一物，只有盘古孤身一人，威风凛凛地站着。 突然，盘古轰然倒地。 “啊！”虽然三生石上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明河却还是惊得喊出声来，同时仿佛心脏被一股大力揪了一把似的疼痛难当。 与他同时喊出声来的还有如云，虽然他平时并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揪心之痛实在让人难以忍耐。 几位鬼王没有对他们的失态表示惊讶，反倒在对视之后，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来。 第39集 天帝和他的代理 随后的一幕让所有人震撼了。 随着盘古的倒下，大地震动，许久才逐渐归于平静。从盘古口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飘飘荡荡，化为一朵祥云逐渐上升，直至九霄。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天降骤雨，覆盖四野，一滴一滴洒在了无生气的盘古身上。 “这是天地间第一位神。”秦广王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就站在他旁边的明河都没有听见。 这时，盘古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双目从眼眶中飞出，逆着雨滴升至空中后，突然四下炸开，化为日，化为月，化为繁星。它们在随风而舞，逐渐在风中排列成形，恰似一条不见发端不见终极的银河。 如云看得热泪盈眶，握住明河的手，明河立刻紧紧回握。二人胸中涌动着感动，更多的却是莫名的孤独与空洞，浩无际涯，不知缘何而起，亦不知何从消解。 盘古的身体还在变化。他的身体在狂风暴雨中不断扩展，一直扩展到大地的边沿，终于轰然一声散开，骨骼向高处长，成为山脉；血脉向低处流，成为江河；肌肉皮毛相依相存，成为田地与草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再荒芜的世界形成了。 “眨一次眼，就是一万年。”秦广王看着三生石，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旁人说。 那么，这几分钟的影像，就是大荒从无到有那几十亿年的变化。 觉得一课45分钟已经足够漫长的当代青年明河与如云，很难想象那么漫长的变化是真实存在的。 这些初形成的云风雨雷电、日月星辰以及地面的山川田野，天生就有生命与神力。不多久，各种各样的神灵便在各自的领地悄然出现，以各种样貌活动起来。他们有的人首蛇身，有的人身虎首，有的全身通红，有的头上没戴帽子却燃烧着热烈的火焰，至于脖子里或者耳朵上挂着蛇之类奇怪饰物的就更常见了。但所有这些，都不及其中两位神灵的样子令他们惊诧。 正讶异时，三生石突然一暗，画面消失了。 “抱歉，三生镜法力有限，一次只能使用这么一会儿。”秦广王抱歉道，“三生石目前仍在故障中，没了三生镜就不能使用，今天只能看到这里了。” “可是……” “二位辛苦了，我们不如去地府咖啡厅边喝边聊？”城隍满面堆笑建议道。 他这么一说，明河也觉得腿酸口干，想来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坐下来聊也好。 于是他们跟着几位鬼王左一拐右一转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家开在幽冥道尽头的咖啡馆。 “好远啊！”明河随意说了一句。 “这还是带二位走的捷径呢，若是寻常投胎的鬼魂，得走一天一夜才能到。”崔判官说。 果然人（鬼）脉在哪里都很管用呢。 进了咖啡厅找个角落坐下，年轻的鬼服务员来帮他们点单。明河还是要杯冰美式，如云也一样——因为没有别的。几位鬼王则还是要了公务员套餐。明河本来有点羡慕，但一想到他们咯吱咯吱嚼的小零食，又觉得还是不要冒险的比较好。 鬼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走了，明河便看着秦广王。 不等他问，秦广王就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始介绍了。 “二位想必看到了，三生石上，有和二位长得一模一样的。” 明河如云点点头。 “二位可能不相信，但那确实就是二位。” 明河如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着下文。虽然不是没有预感，但突然这样被告诉自己是神，而且是盘古身上直接诞生的第一批神，难免有种不可思议的玄幻感。 “天地间第一位神，如云；天地间第二位神，明河。”秦广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名字是你们后来自己取的。你是盘古大神最后一口气息，你则是盘古大神左右二目。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来说，你们都是前二位。”秦广王大概难得说这么多话，舔了舔嘴唇。 毫无实感，明河愣愣地看着秦广王的嘴一张一合，觉得在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神话故事。 “盘古大神身化万物，原始诸神由此而生。一亿八万年之后，神们推举如云为群神之首，尊为天帝。”陈城隍见秦广王说得口干舌燥了，赶快帮忙补充，“但是如云，如云大神不爱管闲事，啊那个，不耐烦世俗之务，就委托明河那个，明河大神代理了。” 明河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把刑天的战斧了。 “天——天帝？”他看看如云，又指指自己。 如云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三分震惊三分不可能四分莫名其妙。 “正因如此，修复三生石才会非二位不可啊。”陈城隍怕他们不信，又补了一句。 “那后来，我俩怎么搞得那么惨？”如云想起了与明河那惨绝人寰的千年轮回。 “那个嘛……”鬼王们脸上出现了同款尴尬神情。 “怎么了？”明河如云脸上出现了同款怀疑表情，“有什么不方便让我们知道的吗？” “不敢，不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判官好像特别惊慌，“实不相瞒，这件事，我们几个地位卑微，个中内情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明河没说话，但斜着眼睛看几个鬼王的样子，比直接说“我不相信你们”更有杀伤力。 “绝无虚言，绝无虚言。”陈城隍连连点头，拼命拱手。 明河拼命板住脸，右手在桌下掐了掐如云，身子因为憋笑憋到发抖。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威风过呢。 如云面无表情，左手握住了那只在自己大腿上捣蛋的右手，严肃地问：“那，我们二人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终于放过这个话题，几位鬼王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把玄冥建幽冥容各方鬼魂，地母化身六道助鬼魂轮回，大荒八神附神三生石等等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其间诸多含糊之处，大抵也是因为他们地府任职尚浅，知晓不多的缘故。 “要找回八位大神的神魂？”明河再度瞪大了眼睛。 鬼王们心虚地点点头，不敢与二人目光对视。 “我们找回一个就用了差不多五年的时间呢！” “这个请二位大神放心，书中时间与现实时间互不影响，无论十年还是八年，现实生活中二位都还是青春年华，不受干扰的。”陈城隍明显带有讨好意味地解释道。 崔判官又补充说：“三生石的变化，几乎是以万年为单位计量的，所以二位尽管慢慢找，哪怕一百年找回一个神魂，也是无妨。” “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二位安排风景秀丽生活舒适的那种书，务必让二位宾至如归，提升完成任务的幸福指数。”秦广王也努力补充了一句。 见位高权重的三位鬼王又称自己大神，又如此努力讨好，明河也实在不好意思再摆架子了，放缓了脸色，问道：“那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第1章 神妖之争 “下一个任务嘛……”陈城隍正要回答，突然被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转轮王打断了，“下一个任务不着急，二位先好好休息，待精神恢复了再说第二个任务不迟。” 这位转轮王仍旧声如洪钟，但话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鬼鬼祟祟。”如云不爽说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在场人鬼都能听见。 明河一尬，你也未免太耿直了。不过也是，开天辟地后第一位大神，他不嚣张谁嚣张？想到这里，明河抿嘴笑了一笑。 “说得对，说得对。”转轮王突然幽默起来，“本王做鬼已久，确乎时常鬼鬼祟祟，大神评价得很是恰当。” 这下不仅是明河，连如云也被尬住了。 果然只要鬼王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大神。 “二位不用怀疑，并非存心隐瞒，只是想待二位心中疑惑尽去，再继续任务比较稳妥。毕竟，那个，咳咳，有些对二位不住，虽说情非那个，那个得已，但终究是过意不去。所以若二位还有什么疑问，那个，那个我们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城隍爷话说得结巴，诚意却是十足。 明河想了一想，问：“天街小镇和凤凰谷现在怎么样了？” 陈荒愣了一愣，没想到明河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 “故事结束了，大概……大概就消失了吧？”仿佛面试抽到从未准备过的题目，陈荒比刚才还要结巴得厉害。 “故事本是人心，你觉得怎样，他们便怎样。”崔判官一摇手中判官笔，颇有几分文人气质，话也说得文绉绝的。 明河一想，好像有点道理。一本小说，主人公消失了，故事自然就结束了。只是想到那漫山的野花和那些熟悉的面庞，不由若有所失。 如云问：“啾啾呢？” 明河赶快补充：“丁小成呢？” “这两个神兽与二位大神颇有渊源，定有重逢之期，放心。”陈荒非常流畅地抢答了这个问题，成功挽回一局。 明河与如云同时露出欢喜的笑容，若这两个小家伙也从此不能再见，可真怪舍不得的。 “战神和化蛇什么关系？”明河又想到一个问题。 秦广王肉眼可见地精神一振，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色饮料，正色道：“说来话长。” 明河怀疑他早就在等自己这么一问了。 “战神刑天，原是盘古大帝忠义一念所化，因忠而勇因义而战，故而成为人们传说中的战神，勇猛善战，义薄云天。他附神三生石，镇守南方，属火。” “化蛇是阳山生出的怪物。阳山是一座多沙石无草木的山，人们传说是因为有化蛇这种怪物所以才没有草木生长，其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山无草木，才会于极致的贫瘠之中生出化蛇这种怪物来的。” 明河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坐在小板凳上听奶奶讲故事的时候。 “换句话说，它是山的怨念。” “山也有怨念？” “当然，别忘了，自有天地之后，最先出现的便是云雨、星辰和山川田地呢。” “哦对。”明河想自己这唯物主义的思维模式怎么这么难关掉呢。自己可是星辰之主，男朋友还掌管着风雨雷电呢。 “怨念既生，愤怒与谎言便接踵而至，积到极限喷薄而出，化作化蛇。它人面豺身，鸟翼蛇行，有翼音叱，看似奇形怪状，实则兼具迷惑、贪婪、虚伪等特质，正是刑天大神的克星。” “没想到刑天这么厉害的大神，会被一只怪物克住啊。”明河感慨。 “万物相生相克，天下原是一个循环，万无必胜之理。”秦广王认真回应了明河这句感慨，又喝了一口饮料，嚼了两个小零食，才继续说道。 “自从八荒大神附魂三生石，已经过去了几万年。这几万年间，刑天的神魂在三生石上沉睡，化蛇却在阳山代代繁衍，渐渐迷惑人心，于是人间忠义之声渐微，贪婪虚伪之风渐盛。刑天不安，决心出走，到各种故事与传说之中寻忠觅义，考验世人。”秦广王说到最后几句，颇有唏嘘之意。 “你们那个拯救二次元人物灵魂的鬼话，就是从这儿来的吧？”如云突然嗤了一声，问道。 “……如云大神怼人真是不失时机呢。”明河无奈地想。 几位鬼王感伤的氛围一扫而空，个个面露尴尬，暗恨当初听信了某个鬼王的馊主意，留下这个黑历史，不知这两位大神要怼几回才能把它给忘了。 “抱歉抱歉，致以诚挚的歉意。”陈荒知道终究是己方理亏，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坦荡荡面对。于是索性站起身来，向着如云明河深鞠一躬。 果然真诚是必杀技，如云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明河见状，赶快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你们也是为了公务，没事没事。” “后面的事二位也知道了，刑天与化蛇的较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总是化蛇胜刑天输。若非二位肯出手相助，也不知哪年才能赢。”秦广王由衷感激道。 “难怪说非我们不可。”明河不知原由，大概与自己和如云那超了不起的出身有关吧。 “下一个任务，大概也是某个大神和哪个妖怪一直打结果一直打不过，然后我们去助他一臂之力吧？”明河猜测道。 几位鬼王都笑了，不知是笑明河的聪明还是天真，气氛倒是真的缓和了。 “相差无几！”转轮王说话声音最大，夸起人来也是竭尽全力，“不愧是明河大神，一猜就中。” “这马屁味儿也太重了。”明河腹诽道，但人家鬼王一番好意，这个“马屁”他也就笑嘻嘻地收下了。 “今天两位好好休息一晚，待三生镜恢复神力，明天我们便可再去三生石下观看，二位必有更多收获。”秦广王总结性地说了一句话。 明河其实还没觉得多累，于是问道：“我们可以在地府随便转转么？” “当然可以！”秦广王一口答应，“等下我给二位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差，带领二位参观，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 第2章 地府牛马 刚走出咖啡厅的门，就看到一个戴着高帽子的鬼差满面笑容地等在外面。 “这位是老谢，地府老资格了，去年刚退休，因为热爱地府工作，所以返聘了，这地府里里外外的，没有他知道的。这几天哪，你们有事随时找他。”陈荒给云河二人介绍了这位鬼差后，几位鬼王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之前说过，地府的鬼魂在生魂看来都是面目不清的，但神奇的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年纪——不知是真实的年纪，还是他们想让你感觉到的年纪。眼前这位老谢高高瘦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就是感觉他“老”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陈荒刚才的介绍，先入为主了。 “二位大神辛苦了！”老谢毕恭毕敬鞠了个90度的躬，又虔诚又滑稽。鞠躬的时候那顶高帽子差点从头上掉下来，还好老谢眼疾手快接住了。 明河赶紧去扶他：“老……老那什么……不用这么客气。”本来想喊“老人家”，好像不对劲，喊“老鬼家”又很奇怪，结果喊成“老什么”就更不礼貌了，一下陷入了极致的尴尬。如云在旁边偷偷地憋着笑。 “老谢，大神喊我老谢就行。”老谢慌忙说，手里托着那顶帽子，不知道要不要戴回去。 “咦，你，你不会是那个……”明河突然觉得那顶白色的尖帽子很是眼熟，指着帽子喊道。 老谢心领神会，将帽子转了半圈，“天下太平”四个字一出现，明河就笑了起来，“果然是你，白无常先生。” 老谢很是激动，没想到这么一尊传说中的大神竟然听过他的名字。他也是一时激动给忘了，在中国人的世界里，他白无常谢必安的名气可比这位星辰之主大多了。 “你不是负责拘死人魂魄吗？怎么在这？”明河问。 “我这不是退休了嘛，现在有新的白无常接替了，我便帮忙干点杂事。一个待着，太寂寞了，容易胡思乱想，不利于养生。”见这位星辰之主没什么架子，说话也随和，老谢终于放松下来，戴好帽子，说话也从容了许多。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养生啊，难道鬼也怕老怕死吗？”明河心里嘀咕着，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原是一边说一边随意地走着，老谢问：“二位大神想去哪里看看？” “别叫大神。”如云皱了皱眉头。 “对，他叫如云，我是明河。老谢，你直接喊名字就好。”明河也说、 “岂敢岂敢。”老谢诚惶诚恐。 “我命令你喊我明河。”明河忽然想起一句霸总台词，顺口就说了出来。 老谢唯唯诺诺，只好答应。 “没想到电视剧台词还挺管用。”明河正在沾沾自喜，忽然觉得旁边的如云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明河一急，不是不习惯地府空气生病了吧，赶快伸手去摸他额头。 也不烫啊。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是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啊！见明河发现自己在笑，如云好容易忍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快命令我喊你哥。” 明河被他调侃得全身都烫起来，偏偏老谢就在前面，又不敢大声辩驳，只好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结果如云笑得更欢了。 明河正在尴尬，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牛哥，马哥！出现场啊？”老谢热情地朝前招呼。 明河如云抬头一看，是两个穿着同款制服的鬼差，一看便知是大名鼎鼎的牛头马面，因为真的有牛头和马面。此刻他们二人满脸不耐烦，步履匆匆，牛头一边赶路一边回了一句：“是啊，这年头，想往外逃的亡魂一天比一天多了，早晚给爷累死！”说完，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老谢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转头告诉云河：“这两位以前是我同事，原本工作很清闲，最近几年不行了，非但全年无休，还要24小时待岗，比阳间的牛马都不如。”见云河一脸不甚了然的样子，又补充说：“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都是拘鬼使，听命于城隍，算地府的基层办事员。我和老范，就是黑无常负责拘捕新亡魂，那些想从阴间逃出去的亡魂则由牛头马面抓捕。” 正说着迎面悄然飘来一列穿着同款制服的鬼差，老谢拉着明河如云靠到一边避让。等他们飘过去之后才说：“这是阴鬼使，负责监管善恶的，看到他们说话做事得格外小心；这几位是日游神，还好一点；夜游神常年上夜班，更敏感，很容易激动。总之遇上就靠边站上一会儿。” 明河夸道：“这地府管理还挺完善的。” 听他这么一夸，老谢明显有点激动，说：“那当然，除了这些……” 他还没来得及夸完，身后又一阵喧闹。转身看去，却是牛头马面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牛哥，这咋回事？”老谢问。 “另提了！这差事我是一天干不下去了！明天就去辞职，跟着老谢你喝酒耍乐去！”牛头怒气冲冲地说。 “老牛，别激动。”旁边的马面赶紧劝了一句，告诉老谢说：“确实不像话。跑的是一条罗非鱼的魂，非说它是入侵物种，不归我们这儿管，不肯受罚也不肯入轮回，今天趁鬼差吃饭的功夫想逃跑。这事不明明白白归妖冥王使那边管吗？结果通知到我们这儿来了！害我俩饭吃到一半跑这一趟！这都什么事儿！”马面说完，拉着牛头走了，老远都还能听到二位鬼差骂骂咧咧的声音。 “确实挺生气。”明河有点感同身受，“看来这种乌龙也是全天下同款的。” “本来活就多，又来这一生，那能不火嘛。”老谢也很同情兄弟们。 “妖冥王使是什么？”如云问。 “是负责拘捕各类动物亡魂的，罗非鱼的话，就是鱼腮那家伙的活儿，他负责鱼类亡魂。”老谢详细地介绍一番。 “前面是什么地方？”明河指着光线特别明亮的一处问。 “那里就到了鬼王们的办公区了，走，带你们参观一下。”老谢兴致盎然说道。 “啊！！气死我了！！”突然又听到了牛头愤怒的咆哮声。 “又怎么了？”老谢提高了声音问。 “又跑了一个！”牛头的愤怒快把空气点燃了，随着话音，人也到了老谢和云河的面前。 “这二位是？”牛头仿佛第一次看到云河二人，打听了一下。 老谢含糊地回道：“贵客，贵客。又发生什么事了？” 牛头也没有再追问，又气愤又无奈地说：“又跑了一个，这次是真的跑了。一个年轻人，杀了父母但不认罪，拼命说自己精神有问题，不能定罪。然后跑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马面无可奈何地朝着他们三人拱拱手，拉着牛头跑了。 如云和明河面面相觑，看来哪里的牛马日子都不好过呢。 第3章 鬼差小弟 第三卷第3章 第二天，明河如云睡到自然醒，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靠着墙在刷手机。一听到门响，他就迅速收好手机，抬头问好。 “二位大人早！” 明河一脸黑线，不是大神就是大人，怎么感觉回到了封建社会。 “你是人是鬼？”如云问。 明河…… 大神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揍你知道吗。 虽然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因为若是人类，断不会这样打招呼；但若说是鬼，长得又太像人了。大眼睛，高鼻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下身一条及膝短裤，宽松得能装下他两条腿。正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打扮。 “是鬼，是鬼。”现在这位帅小伙正满面笑容地点头弯腰回答如云的问题。 “鬼还有你这样的？”如云今天话好像有点多。嗯？话有点多？ 明河不由多看了如云一眼，不会是…… 再打量打量这位鬼小伙，确实……挺帅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甚至有点想找面镜子照照。 “对，还不少呢。”这小伙子真的很爱笑，从刚才开始嘴就没合拢过，“阴曹司有不少我这样的鬼，因为和人类打交道比较多，这模样方便。” “阴曹司？”如云和明河两脸迷茫。 小伙子一看这二位大神对地府一说一脸懵的情形，建议道：“二位大人还没用早餐吧？要不我们边吃边谈，三言两语说不太清楚。” 云河点点头，跟着小伙子往电梯走去。 昨天在地府转了一会儿，明河觉得累了，便问老谢哪里可以休息。老谢说城隍爷早安排好了，在人间订了星级酒店招待他们，因为地府实在没有适合活人住的地方。 “星级酒店？哪里有星级酒店哦！”明河可没忘记那个“通冥办事处”，周边全是荒地。 老谢拍拍胸脯：“自然是老谢送你们去。”然后又怕他们不放心似的补充了一句：“大神莫要忘了老谢以前是做什么的。” “叫我明河。”明河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尊大神，但一直听别人在耳边这么念叨还是很不舒服。 “得罪得罪。”老谢又施了一礼，才终于大着胆子说，“明河……呃，如云，那个请放心，一定安全送达。” 明河看他涨红着一张鬼脸的样子，觉得在世人闻之色变的白无常脸上看到这种窘迫的表情很是好笑。然后老谢就带着他们左一绕右一绕，不知怎么的走到一扇门前，在身后一推，他俩一个趔趄跌了进去，抬头一看，赫然是一家知名酒店的大堂。再推开身后的门一看，分明只是一条普通的安全通道。 “挺神的。”看来想回地府，还得老谢来接。 二人进了酒店一问，果然房间已经订好了，用的就是他俩的名字，晚餐也可以挂账。二人老实不客气地进了酒店的餐厅，挑喜欢的大吃一顿。虽然在凤凰谷的时候吃得也好，但林姨做的是传统中餐，而且是标准南方口味。时间久了，还是有点想念其它味道的。于是川菜、日料、烧烤，二人点了个大杂烩，直吃到顶着嗓子眼儿了，才勉强扶着墙回了房间。 现在听小伙子说吃早餐，二人都不是很积极，表示喝点豆浆就可以。 小伙子当即爽快地答应，连说认识本地一家豆浆做得最好的早餐店，二位大神一定会满意。 明河总觉得他积极得有点过头，但也有可能是陈荒特意交代过？ 早餐店不远，几分钟便走到了。 “语贵早餐”，红漆的大字就写在白墙上，和店内的装修一样朴实无华。生意倒是不错，几乎座无虚席。 老板在灶前忙碌，老板娘正挽着袖子招呼客人。一看到他们三人，立刻殷勤地把他们带到屋子角落的一张空桌前。 “认识？”坐下来以后，明河不客气地问。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小鬼伙有点古怪。 “当然。”小鬼伙毫不隐瞒，压低声音道：“是阴曹司的产业。” “什么？”明河吃了一惊，连如云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小鬼伙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嚅嚅道：“真，真的。” “都是鬼？”明河不由自主地将声音压到最低。 “不是不是。”小鬼伙摇得头都要掉了（明河是真的担心这一点），“是人，是人。但是鬼也能来。”然后身子往前凑一凑，低声解释道：“就是这家早餐做得特别干净，好吃。所以鬼也能来。” “鬼也要吃早餐？” “一般鬼不要，但是像我们这种，要出外勤，和活人打交道的，不光外表要像活人，生活习惯也像，所以要吃饭睡觉的。就是吃不了不干净的……所以只会去固定的几家……” “那也不能说是你们的产业吧……” “有关系，有托梦给老板，达成合作的。他们做鬼能吃的干净食物，阴曹司保他们增福添寿，生意兴隆。” “还有这种事？有人信？” 小鬼伙脸色沮丧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明亮，拍着胸脯道：“大多数人不信，但有那么几家信就好了。” “阴曹司业务挺广啊！你是负责什么的？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鬼伙一下挺直了胸膛：“我是阴曹司下属诸福司的，我叫添寿。”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 “难怪老板娘一见你就面露喜色呢，这么吉利的名字。”明河调侃道。 “我可不光名字吉利，我是真的负责给好人添寿的，我还有个同事叫赐福。”添寿认真地说。 认真得明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半是好奇半是缓解尴尬地问：“能给我和如云赐福吗？” 添寿仍然非常认真：“这个要功曹司的同事记录二位义举，然后上报城隍，核定后才能执行的。”之后可能觉得自己有点过于严格了，不好意思地说：“二位大神当然福禄深厚的。” 明河开始喜欢这个一本正经的小鬼伙了，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不用叫大神，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明河哥吧。” “那怎么行！”添寿和如云同时反对。 添寿再度拼命摇头，吓得明河赶快按住他的脑袋，很怕他把脑袋甩出去吓死全店人。 “叫大哥。”如云突然说。 他的小心思明河当然心知肚明，便从善如流地问添寿：“可以吗？” 添寿紧张得眼珠子乱转，好像在拼命思考，明河感觉他的脑浆都快沸腾了。 幸好这时老板娘端来了他们的早餐，解救了添寿的脑浆。 “先吃早餐。”明河好笑地跟添寿说。 “好的，明河大——大哥。” “那他呢？” “如云大哥。” “所以我是大大哥，他是大哥？”明河一本正经地捉弄小鬼伙。 “可以。”如云突然插话。 添寿小鬼差感觉一定是脑浆糊住了他的耳道，为什么这两位大神说的话他都听得懂，又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临时当了个差会多出两位大哥？ 两个创世原始大神主动认自己当小弟的感觉，谁懂啊！ 第4章 诸神盛世 一顿早餐吃完，明河才知道原来日常身边有不少小添这样的鬼差，他们因为与活人打交道的特殊工作性质，所以保留着活人的样貌和生活习惯，不过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考查，如果滥用鬼差身份做点什么非分的事情，是会遭受双倍处罚的。 小添——明河刚刚帮添寿取的昵称——说：“虽然听起来是个美差，但考查特别严苛，压力特别大，很容易精神崩溃。我的前任和前前任都是因为不堪重负而辞职的。” 难怪刚开始见面时觉得这小鬼伙怪怪的呢。 “好了，老大，我们现在回地府吗？”小添填饱了肚子，特别有精神。明河坚决不允许他喊大神，喊大大哥又太奇怪了，所以最后的决定是喊明河老大，喊如云大哥。 现在小添一声“老大”喊出口，莫名觉得自己是有靠山的鬼了，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一位特别俊秀又特别严肃的大哥。 得到明河的认可后，小添腰板挺了一挺，带着二人出了门。 仍然是左一绕右一绕，看起来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巷随意推开了某一扇门，再一迈步，眼前就是纯黑的空间，寂静得只能听到空气隐隐流动的声音。 “其实入口很多的，以后二位做了鬼就能看见。级别越高，权限越大，能看见的门就越多。”小添热情洋溢地给二位大哥做着科普，“不过进是可以，出就不能随便出了，得有主管的许可。”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老谢的尖帽子。 “老谢来了。”小添依依不舍地说，“老大，大哥，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我还得回公司打卡。” “行，如果晚上我们还住那酒店，你再来找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明河说。 小添喜出望外：“真的吗？那好嘞！老大再见，大哥再见！” 看着小添蹦蹦跳跳地走了，明河拉着如云迎上老谢。 “你很喜欢这小家伙？”如云问。 “嗯，我觉得鬼比人亲切。”明河说。 “别太容易相信谁。”如云提醒道。 明河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老谢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鞠躬寒暄。 “睡得很好，吃得也很好，老谢费心了。”明河礼貌地表示感谢。 老谢眉开眼笑地说：“都是陈城隍安排的，老谢借花献佛了，哈哈，哈哈。” “二位今天想参观哪里？”老谢入了正题。 明河说：“到处看看就行。” “那就跟着我随便转转？”老谢脸上笑意始终不减，明河担心他脸笑抽筋——不知道鬼会不会抽筋？ 地府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得多。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十八层地狱，再加上轮回司、判官司、阴曹司，只是粗略地跟着老谢转了一圈，就是半天。 大多数办公室门都是紧闭的，老谢说像五方鬼帝基本不会在办公室呆着，十殿阎罗以前是天天忙到飞起的，自从鬼魂签字政策执行以来，每天朝五晚九上班的就只有秦广王了，因为认罪的鬼很少，要下放到各殿受罚的也就很少，所以其他鬼王都不坐班了，收到鬼魂下放的消息才会来办公室。 “但是转轮王薛总总是准时上班，令人佩服。”老谢满面敬佩之色。 明河也想起每次见面都在的转轮王和崔判官、陈城隍，对于修复三生石一事，这几位确实特别热心。至于其他几位阎罗，他们几乎没见过面。 “为什么呢？或者只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与轮回关系比较密切？”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到了。”如云突然停住了脚步。 明河也跟着停步，一抬眼便看到了三生石，和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鬼王。仍旧是熟悉的那几位，戴着红色棒球帽的秦广王，高大威猛的转轮王，特别宽广的崔判官和满脸笑容的陈城隍。 三生石仍然顶天立地，黯淡无言。只有刑天的那把战斧，孤独地闪着微光，镌刻于石柱下方。明河默默地看着，仿佛又看到了岳不妥那张丑脸，双眼距离特别宽，嘴也特别阔。 “难道你是一把斧头成的精吗？”明河心中吐槽，眼眶却渐渐湿润。 这时，三生石上渐渐开始出现影像。 原始神出现后不知又过了多少万年，盘古的神识开始溢出、成神。慈悲之念化为女娲，忠义之志化为刑天，一缕喜悦化为吉神逢喜，一缕厌恶化为丧神遇悲，暴躁是西王母，慷慨是东王公，智慧是烛阴，勇气是夸父…… 一个神灵接着一个神灵诞生，或俊美秀丽，或粗犷豪迈，或绵延数千里，或飘摇随风起…… “这就是初代神。”转轮王看着这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幕，露出沉醉的神情。 初代神比原始神数量更多，他们陆续诞生的情形持续了一分钟左右，那就是上亿年之久。而在此期间，二代神、三代神们也陆续出现了。虽然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但那诸神出世的盛世场景依然充满震撼。 原始神的属神是在山间、林梢、水面之下自然诞生的，如云拥有了属神雨师、风伯和雷公、电母；明河属神有太阳神帝俊、月之神常曦和各位星宿神；木神句芒、花神句蓉、草神句青是神农的属神，分别以英姿少年、美丽少女和骑牛牧童的形象出现，在一众奇形怪状的二代神中直如一股赏心悦目的清流，短暂地洗涤了明河的眼睛。 初代神的后裔就复杂了，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神灵们相爱生下的神，一种是神灵们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的神。而当时女娲已经造出了人类，所以神灵也有和人类相爱而生下半神的情形。至于从自己身上分离出神的情形，更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神们做不到的。纤细如头发丝，微小如手指甲，奇怪如脚后跟、膝盖骨，甚或血液或体液……就像模仿女娲造人一般，神与神之间仿佛开展了一场重口味的“想象力大赛”。 三生石上光怪陆离的景象持续了好几分钟，终于，大荒不再荒芜，高山有流水，水中有游鱼，空中有飞鸟，尽管形状千奇百怪，却仍旧洋溢出勃勃的生机。 “真好啊！”影像消失，三生石恢复了黯淡。 鬼王们微笑对视，眼神中却暗藏忧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一个瑰丽又宏大的世界为什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河与如云也对视一眼，心中浮上新的疑问。 第5章 酒肆的美少年 那一晚，明河的梦境光怪陆离，仿佛看了一出神灵们上演的大戏。 暴躁的王母拖着豹尾亮着虎齿到处找架打，胜则沾沾自喜，败则再接再厉；慈祥的神农身上挂满了麻袋，尝百草种庄稼，也侍花弄草；烛九阴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可能知识的分量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了吧；后土喜欢到处跑，毕竟那么大的领土要巡视呢…… 明河醒来时嘴角带着笑容，梦中没有自己和如云，但心头的喜悦告诉他，他就在其中，他是那个神奇世界的一部分，见证着那个从无到有，从冰冷到温暖，从寂寞到热闹的伟大过程。 喜悦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头，直到醒来，那种神圣的感觉都没有消失。 他扭头去看如云，想跟他分享此刻的心情。 “哥！”正在此时，睡在旁边的如云大喊一声坐起来，看向明河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惶恐，仿佛刚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 “如云！”明河不及思考已经抱住了他，“我在这，怎么了？” 如云几乎同时紧紧地回抱明河，将被汗水浸湿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地喘息着。 “哥，我……”说到这，他停了一秒，“没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你是小孩子吗，被一个噩梦吓到。”明河故意调侃他。 如云转头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惩罚般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说：“只是想跟哥撒娇，不行吗？” 明河被他咬得嘶地抽了一口气，把他推开说：“你是丁小成吗，这么喜欢咬人。” “我不喜欢咬人，只是喜欢咬哥。”如云乖乖让他推开，然后又重新抱住他，温柔地说。 明河又脸红了，“一大早就这么甜言蜜语的，你真的是做了噩梦吗？” 如云把整张脸埋进明河颈弯，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轻轻地说：“真的是噩梦，我被吓坏了，哥哄哄我。” 明河第一次看如云这样撒娇，嘴上笑他孩子气，其实心早化成了一汪清潭，明晃晃映出的全是如云那张好看的脸。 他亲亲如云头顶的乱发，压低了声音问：“如云要哥怎么哄？” 刚睡醒的声音沙哑而动听，又因为故意压得很低而充满磁性，是明河从未显露的性感。如云愣愣地抬起头，正对着微张的唇。 恰到好处的温存安抚了彼此的不安，明河渐渐忘却了那个噩梦，如云也不想再提起。 突然门被咣咣地敲响，小添寿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大！大哥！你们醒了吗？” 如云不满地看向门口，“哪来的讨厌鬼？” “什么讨厌鬼，他可是增福添寿的鬼。”明河仰面反驳，气息不稳，满面通红。 如云在他唇上轻吻，“不要理他好不好。” “那怎么行，可能有急事。”明河推开了，整理好睡衣，走去开门。 “老大，不好了，老，老大！”小添本来心急如焚，抬头一见自家老大那满面春色，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怎么了？”明河不知道这小鬼受了多大的冲击，只是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城隍爷刚通知我赶快送二位回地府，好像有急事。”添寿回过神来，急忙汇报。 “好，等我们5分钟。”明河干脆地把门关上了。 小鬼差愣愣地站在门外，细细琢磨着，感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 这个感觉在5分钟后变得更加强烈了，要不然，如云大哥看自己的眼神怎么会那么可怕呢？ 还是老大亲切一些，小鬼差不由得悄悄地往明河身边靠了一靠。 回到地府，在秦广王办公室见到了熟悉的几位鬼王。 “二位，实在不好意思，原想让二位多休养几天，现在看来不行了，二位得抓紧进入第二次任务了。”崔判官胖乎乎的脸上写满歉意，手中生死簿哗哗翻得飞起。 “发生什么事了？”明河关切地问。 “那位似乎可能提前苏醒。”转轮王眉头紧锁。 “那位？”明河和如云都不懂这个哑迷。 陈荒言简意赅地介绍了疫神的往事，忧心忡忡道：“昨天有鬼差经过那个角落，无意发现地面似乎在浮动，他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却很警惕，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了。秦广王带着我们几个知道内情的鬼王去看了一看，确定那是疫神苏醒的征兆。这位是喜怒无常的主，谁也不知道她的醒来是吉是凶，所以我们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只有拜托二位尽早寻回八神，修复三生石为上策。” 明河头都要大了，那边八神的事还没捋清楚，又出来个疫神，你们地府的事儿也太复杂了点。他正想说点什么，忽见旁边的如云面沉如水，射向鬼王们的眼神也充满怀疑。他以往虽然也不热情，但绝不会这样对待几位鬼王。这是怎么了？眼下又不方便开口询问，只好先点头应允道：“我们没有关系，这两天也休息得挺好的。随时可以出发。” 几位鬼王松了一口气般连声道谢，诚恳热情的态度与之前毫无二致。 所以如云怎么了？还是要问清楚才行。 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换了时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火红的布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只写着一个“酒”字，金光闪闪，飞舞在绿树掩映之间，煞是好看。 “是个酒肆。”明河对如云说，可一转头却不见身边有人。 “如云？”四下环顾寻找，哪里有如云的影子。 明河有点慌张，他不习惯眼前没有如云。 “你在找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招呼道。 明河抬头，顾不上找如云，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景象太有冲击力了。 九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满脸不耐烦，用一模一样的声音问：“干嘛的？” 原来刚才的说话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九个人。 看着明河呆若木鸡的模样，九张一模一样的脸又露出一模一样的坏笑，看来他们习惯了这样捉弄第一次见面的人来取乐。 这一笑，他们带来的冲击力又增强了。 恶作剧的笑容为他们英俊的脸庞增加了坏小子的魅力。 哪怕是看惯了如云完美无缺的美貌，明河此刻也有点惴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面对极致的美人时油然而生的害羞与不安。 第1章 以命赌金 神兽重逢 “你长得不错，你上去试试。”突然其中一人不由分说地揪着明河的衣领就跑，他看起来清秀俊俏，手上力气却大得吓人。明河被他这么一拽，竟像个三岁小孩儿一般毫无挣扎之力，只能踉跄地跟着往前走。其他人立刻嘻嘻哈哈表示赞同，又喊又叫，非常兴奋地跟在他们身后。 “喂！你干嘛！”明河生平未曾被这样粗鲁地对待过，害怕倒是谈不上，尴尬是真的尴尬。 “我自己能走，你别拽！”享受过地府“原始神定制”的待遇后，明河非常不适应这种简单粗暴，哪怕拽着自己的是个比如云还帅的帅哥。 如云呢？ 来不及细想，那人已经把明河拉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所在。 那人这才松手放开明河，明河顾不上整理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衫，惶然四顾，不知为何此处如此喧闹。 只见这片空地上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高矮参差，衣着也各不相同，但皆满脸兴奋之色，一见明河与那九个年轻人出现，便激动地尖叫起来。明河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心下骇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邪教或是传销组织的非法集会现场。 “往前走！”那人在身后推他一把，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走到人群尽头，明河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里竟是一处悬崖，但不知是人工修建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刚好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延伸出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不大，目测也就一张普通餐桌大小，悬崖万丈，山风猎猎，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但此刻那平台上却有人，岂止有人，根本是挤满了人，他们正紧紧靠在一起，似乎极度害怕。 人群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声，明河不知他们为何事如此激动。 “你，上去！”身后有人推他。 “上去！上去！上去！”人群中响起有节奏的呼喊声，热血沸腾，震动山谷。 明河莫名其妙，“上去干嘛？” “上去站一会就能得到这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快上吧！”一个近乎疯狂的声音响起。 “上！上！上！”明河怀疑这些人都中了夺魂术，只会跟着喊口号。 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做？ “我不去。”明河毫不犹豫地拒绝。 “为什么？”那年轻人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现在上面有18个人，你站上去就有19个，就超过了昨天的记录，那些都是你们的。”他指着一旁的一张桌子说。 明河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堆满了金银首饰，几个大汉站在旁边，神情严肃，眼神警惕。 “别磨蹭了，你是最后一个，上来站3分钟就完事，你占大便宜了！”从平台上传来一声怒吼。 “兄弟求求你快一点吧，我快站不住了。”随后又一个声音颤巍微哀求着。 “你们找别人吧，我不感兴趣！”明河提高了嗓音说。 “这人怎么这样啊，哪有这样断人财路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指责明河。 “就是啊，也太扫兴了。”一个女人尖声说。 “你行你上啊！”明河就纳了闷了，他初来乍到的，怎么就怪到他头上了。 “小伙子，昨天18个人上去站了3分钟，是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今天你要是把这个纪录破了，可了不得啊！你听老汉一句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明河旁边站着一个撑着拐杖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中却透着狂热。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明河看着却觉得满心不适。 “多谢好意，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不宜激动。”明河在心里翻个白眼，又要倚老卖老，又要为老不尊。您在这里参加这么激烈的非法集会，您儿女知道吗？ “你——现在的年轻人啊，唉——”老头儿好像气得不轻。 明河没理他，转过去对着身后的九位年轻人：“我不喜欢赌博。” “真没用。”站在最左首的那个毫不客气地说出了自己鄙夷。 “金子都不要。”左首第二个说。 “这有什么好怕的。”左首第三个说。 “胆小如鼠。”左首第四个说。 就在明河以为他们九人要按顺序骂自己时，右首一个突然问：“为什么是胆小如鼠？” “这是一个成语。”左首第四个回答。 “为什么不说胆小如猪？”右首第一个反问。 “猪胆小吗？猪那么肥，胆应该比老鼠大。”右首第二个说。 “那么蟑螂的胆子应该比老鼠还要小，可以说胆小如蟑螂。”左首第五个说。 “蚂蚁不是更小？胆小如蚂蚁。” “成语是四个字。” “成语也有3个字，5个字的，你没上过学吧。” “难道你上过？” “呜呜——你怎么这么凶，呜——” “这不是凶，这只是在跟你讲道理，虚心使人进步……” 明河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因为他们不仅长得一样，嗓音也是一模一样，只是说话毫无逻辑，又无固定对象。正在一片混乱时，突然听到一声怒斥： “呸！那个胆小如蚂的！你到底上不上去！” “对！你上不上！” 不知是哪位九分之一突然又抓住了重点。 “我不上，我不要金子。”明河摇摇头。 “原来是个傻子。”正对着明河的年轻人惋惜地摇头说。 明河一窒，正想说话，突听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慌忙扭头看时，却原来是悬崖平台上站在最外围的一个人终于坚持不住，直直从平台上掉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在峭壁间来回震荡，听来格外惊心。 “再来两个厉害的，能扛住的！妈的猪队友，倒霉。”平台上传来一声咒骂，是个女人的声音。 “就快成功了，求求你们了，我等着奖金回去给媳妇儿看病呢。”一个带着哭腔的男人说。 “我快站不住了！”哭声稚嫩，似乎还是个少年。 “我来！”人群中跑出一个人，但走到平台边又突然蹲下，抱着头起来，“我不敢，但我好想要钱！” “要钱就去啊！别怂！”围观者纷纷鼓励他，方才坠崖的那人似乎已被淡忘，人们永远在期待更刺激的一幕。 那人在鼓励声中颤抖着站起来，朝向平台迈步，似乎真的想参与挑战。 但这时窄小的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边围留给他的位置大约只有一脚掌宽，哪怕他紧贴着里面一层的人站上去，脚后跟也有一点是悬空的。 “大家伙再抱紧一点，给这位小兄弟让点位置！”刚才那个女声喊道。 站在平台上抱得像个紫菜卷的人群微微地挪动了一下，但空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引起了好几声惊呼。 “不行！” “不能动！” “我脚麻了，别动！” “啊！我要掉下去了，我害怕，妈妈！” 明河看得心惊胆战，高声喊道：“你们快点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 “你有病吧！就快成功了，我们就快拿到奖金了！” “不行，大家再坚持一下！” “妈的，你少说风凉话，上来帮忙站3分钟就行了！” 没想到回应明河的是各种咒骂。 “年轻人，君子成人之美，你就帮个忙吧。3分钟而已。”这边的围观者纷纷劝明河，个个语气诚恳，仿佛只是在劝明河去菜场买把小青菜似的。 明河真的无语了，眼看劝不了一点，他转身便走，这种狂热之地，离得越远越好。 “啊——”又一声惨叫传来，听起来正是方才骂得最凶的女人，她站在挤得紧紧的人肉团子的外围，人肉团子为了给新来的挪地方稍微移动了一下，她脚下一空，便落了下去。 惨叫声引来人们的惊呼，却不能浇灭他们的狂热。失望的叹息声，鄙夷的嘲讽声，愤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眼中瞬间消逝的不是人命，不过是赌桌上的两枚筹码。 跪在悬崖边痛哭的那个人已经吓得傻了，无论身后人怎么催促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上就滚开，别挡着别人发财！”状若疯狂的声音传来，立刻引起更多人的赞同与斥骂。 人群已经丧失了理智，明河准备悄悄离开。视线一扫，突然发现一个影子从悬崖下迅速升起。 “那是什么！”人群中一阵惊呼。 明河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是凤凰！天哪，真的是凤凰吗！”人群再次沸腾了，而当大家看清凤凰身上那个黑影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火红的羽毛在蓝天白云之下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热烈炫目，巨大的羽翼闪着光芒，她发出一声长吟，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退后，退后！”有机灵的人看懂了她的意图，大声提醒道。 平台上的那些人，不知在谁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回了安全地带。他们又累又怕，只是为了奖金而硬撑着，同时也怕临阵退缩会被同伴斥骂。如今胜利无望，凤凰的出现又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正是逃生的好时机。 悬崖边迅速让出了一块空地，凤凰轻巧落地，背上瘫着一人，正是方才坠崖的女子。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哭喊着冲上来，想是那女子的丈夫或兄弟。人们帮忙把那女子从凤凰背上扶下，二人相拥而泣，死里逃生的恐惧与庆幸在此刻爆发，那哭声之悲，闻者无不动容。 “当家的！”另一个胖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我那苦命的当家的！”她哭喊着趴在悬崖边上往下张望，大概是在找第一个坠崖的男子。 “哪有那么好的事哦，两个人都能被救上来。”明河旁边一人嘀咕着。 “就是哦，我不信还有第二只凤凰。”另一个人低声说。 人们议论纷纷，有说那女子命不该绝的，有说算那男子倒霉的，也有同情那哭天抢地的妇人的。 突闻一声犬吠，人们惊奇张望，明河却是大喜过望。 “丁小成！”他脱口而呼，身边无人在意，正在崖边休息的凤凰却一下子看到了他。 “啾啾！”明河这下确认无疑了，咧着嘴挥着手高呼啾啾的名字。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从悬崖下面直冲上来，咣一下落在啾啾旁边，震得地面都抖了几抖。 “哈哈，丁小成，你这个笨蛋！”明河真的开心得要炸了，朝着两个神兽宝贝冲了过去。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但见他冲向神兽，纷纷惊呼，唯恐他造次惊了神兽。谁知两只神兽非但没有受惊，反而与明河亲亲热热的。 啾啾冲着丁小成低叫了一声，丁小成刷一下把背上已经晕过去的男子甩下来，弯腰蹭蹭明河的腿，明河心领神会地跨坐上去，丁小成后腿一蹬就冲向了悬崖，惊得人群连连惊叫。刚要下落，丁小成展开巨大的双翼，朝着空中疾飞而去。 啾啾一声长吟，也跟着飞走了。 眨眼间，二兽一人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今天的赌局是搞不下去了，人们一边议论一边散去，有惋惜今天差点就成功的挑战的，有可惜那些真金白银的，也有默默地想着用命来赌是不是值得的。 那胖妇人抱着晕厥过去的老公连哭带骂，一会儿骂他财迷心窍来做这样的事，一会儿心疼老公为了养家糊口辛苦了，一会儿感谢老天有眼派神兽来救了他的命…… 人群差不多散光了，她还在一边哭一边说，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惊吓和不甘都要在这里说完似的。 “你该回家了。”那九个年轻人皱着眉头走到她身边说。如果有有心人来测量一下的话，会发现他们连皱眉头的角度与幅度都是一样的。 “他没死，有什么好哭的。” “死了也没什么好哭的，人总是会死的。” “何况又没有死。” “没死也想哭，因为没拿到奖金。” “没有奖金的话，可能连孩子也养不起。” “所以死了也没关系吧。” “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也可以死的，反正人总是会死的。” “是啊，几十年而已，没多少区别的。” 九张同样好看的脸，九个同样好听的声音，你一言他一语，说得那妇人终于止住了哭泣，红着眼睛瞪着他们。 “咦，他醒了。” 那男子果然悠悠醒转。 “别瞪我们啦，带你老公回家吧！”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 妇人心中悲愤，却不敢得罪这九个人，只好恨恨地瞪了两眼，扶着劫后余生的丈夫回了家。 第2章 洹山谷底 桃源生活 丁小成在空中恣意翱翔，啾啾则紧追不放。两小只看起来很是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明河重逢的缘故。他们前呼后应地吟啸，你先我后地追赶，明河熟练地维持着平衡，仿佛与两小只一起沉浸在了飞翔的喜悦之中。 山风呼啸，绿林如涛。明河俯瞰群山，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不由生出卑微与敬畏之情；但当他仰视长空，却又另有一种乘风而去，无所不至的豪情。此时日薄西山，天边一轮残月若隐若现，在这空旷的山林之中，可以想见入夜之后星斗垂天的壮阔景象。上临星辰，下揽山川，明河忽然放开紧紧搂住丁小成脖颈的手，只凭双腿维持平衡，摊开双臂，仰头闭目，瞬间天地清气涌入肺腑，一切忧惧杂念尽皆随之消散。连身体似乎也在无限地放大，直可与天地同宽。 “锵锵！”啾啾惊喜地鸣叫，见明河睁开双眼，不顾危险过来蹭了蹭明河，目中流露喜悦之色。 明河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难得啾啾与他这么亲热，他立刻抓住机会，狠狠地撸了一把。如愿把啾啾撸毛了，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飞出去老远。 “哈哈哈！”明河习惯了，故意笑得很大声。然后拍拍丁小成的脑袋：“小成，你们看到如云没？” 丁小成不会说话，直接往下飞去。 明河大喜：“你是不是带我去找如云？乖小成，你最棒了！” “汪汪！”丁小成骄傲地叫了两声，稳稳地往山谷飞去。 不一会儿，他们降落在谷底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吗？难怪你们能救那两个坠崖的人，这不就在那个悬崖下面吗？这地方真不错啊，景色也好。”明河惊喜地到处转，边转边念个不停。这里确实风景很好，就像小说中高人隐居或主角修炼的地方一样，温度适宜，绿草如茵。旁边有一面湖，澄澈见底，不远处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不出意外的话，山坡那个树林里一定有些野兔山鸡，肥美可口。 “这也太爽了吧。”明河感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什么事这么爽？”一个声音传来。 “蒸鱼，烤兔……”明河自然地接话，说完才惊喜地转身，“如云！” 眼前笑意盈盈看着他的，不是如云又是谁。 明明分别最多半天，怎么有种好久没见的委屈？明河大叫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就挂到了如云身上。 如云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赶快接住自己的男朋友，甚至往上托了托，让他挂得更稳一些。 “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到哪里去了？”嘀嘀咕咕地把心里的想法全说了出来。 “我和你一起穿进来的啊，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在一起。”如云说。 “可恶。下次要跟那些大鬼小鬼说好。”明河说。 “明河哥这么不想跟我分开吗？”如云弯着眼睛问，满脸满眼都是心满意足。 “那当然，分开有什么好玩的，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明河理所当然地说。 “有什么危险，你可是原始神。”一个声音传来，语气虽然不好，声音却是清脆动听的。 明河一惊，赶快从如云身上下来，怎么这里还有别人啊？一想到自己刚才直往如云身上挂的样子被第三个人看到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别人在啊！”他一边抱怨如云，一边转身看是谁在嘲讽自己。 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女，小小的面庞大大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大眼睛中充满了不屑一顾。不屑一顾的对象嘛，当然是明河。 “姑娘是……”明河红着脸，行礼问道。 “笨蛋。”又是脆生生的一句。 “你……”明河不知道怎么怼回去，心想就算你再好看也不能开口就骂人吧。正在头脑风暴时，眼角又瞥见一个人。高高壮壮的，像个大汉。明河心中突然一凛，这悬崖谷底，寻常人如何下得来？这一对年轻男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们是谁？”他警惕地退后，靠到如云身边。 “明河哥！”那大汉突然亲热地喊他，没想到身材壮实如大汉，声音却明朗如少年。 明河见他认识自己更奇怪了，上下打量，见他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神情更是一派天真，确实是个憨厚少年。 “哥，你还没认出来吗？”身旁的如云含笑问道。 明河见如云一脸揶揄，再看那少女满脸鄙夷，那少年却满脸期待，跃跃欲试仿佛只要他一猜出他的身份就要扑上来似的。 灵光一闪，明河惊喜却又难以置信地叫起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你们吧！” “哈哈，明河哥猜出来了！”那少年果然扑了上来，一把抱起明河转了个圈。 “丁小成，是你吗丁小成？”明河实在难以置信，同时稍稍把他推开一点，以免他舔湿自己的脸。 “我不会舔你的，哥。”没想到丁小成突然聪明了许多，一下看出明河的用意。 明河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然后看向那红衣少女，试探着张开双臂：“啾啾？” 已经化为美丽少女的啾啾朝他翻了个白眼，矜持地扭过头，哼了一声。 “来嘛！”明河不以为意，仍旧伸着双臂，再次努力。 啾啾勉勉强强地走过来，浅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那骄傲的小模样，就是神兽凤凰本凰嘛，如果她刚才露出这个表情，明河肯定一下就认出来了。 “你们，哈哈，你们会说话了！”明河高兴得语无伦次，“啾啾好漂亮！哈哈，我们小成也很帅，很稳重嘛。” 听了他的夸奖，啾啾矜持地笑了笑，丁小成正要伸出舌头就被啾啾一巴掌拍回去了，“不准伸舌头！”丁小成委屈地摸摸自己的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明河转身又抱住了如云：“太好了，啾啾和丁小成来了！” 如云笑着点头，摸摸他的脑袋，觉得他可爱极了。 “我看你和丁小成更配，哪里有点大神的样子。”啾啾觉得他俩的举动有点扎眼，忍不住又开了嘲讽。 明河早就习以为常，放开如云，问道：“你们这变身是随时可变的吗？” 丁小成猛地点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会变了。” 啾啾则一声不吭，唰地原地就展示了一下。 一个清丽的红衣少女，突然就变成了一只火红的凤凰，王者之姿，顾盼生威。 丁小成一看，也原地炫技，与凤凰差不多大小，翅膀收在身体两侧，额上的两根角熠熠生辉，一派雄姿英发的模样。 “太帅了！”明河鼓掌欢呼，那股子高兴看得啾啾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快乐是感染力的。 明河的笑容能让世界上最悲伤的人止住眼泪，看着明河的笑容，如云想。 “嗯，那是什么？”眼前银光一闪，他拉住了明河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的手。 明河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拇指上多了一样东西。 “玉扳指？”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 “什么时候有的？”如云问。 “不知道啊。”明河也很懵，“刚才还没有。” 他抬起左手，将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取下来仔细观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颜色和光泽度都很眼熟。 “咦，很像之前那块玉佩。”他伸手摸摸腰间，一直挂在那里的玉佩果然不见了。 “变成扳指了？”他把它戴回左手拇指，大小非常合适，倒是方便了很多。 “功能不会变吧？还能查询信息吗？”按按扳指表面，没有发光，也没有字迹出现。 “应该可以，可能是升级了。”如云根据自己的地图升级为乌石盘的经验说道。 “嗯，不管它了，我们该吃晚饭了吧，肚子饿了。”明河摸摸从刚才起就在咕咕叫的肚子。 “好。”如云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山谷深处走去。 走出不远，拐过一个弯后，山谷便狭窄了很多，一条小径，不知通往何处。明河正在张望，如云突然拉着他拐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洞口不大，进去后却别有洞天。洞壁上点着灯，地上石桌石凳居然一应俱全。 “里面有睡觉的地方。”如云拉着他继续往里走，里面的石洞更为宽敞整洁，除了一样有石桌石凳外，角落里居然像模像样地铺着一张床。 “是你找的这个地方吗？”明河惊喜地问。 “不是，是啾啾和小成带我来的。”如云说，“他们比我们早到，提前安排好了。” “真不愧是你们！”明河开心地四处张望，不住声地夸奖两小只。 有了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明河觉得自己来到了世外桃源。喜欢的人都在身边，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就像，就像……回到了凤凰谷一样。但是想到凤凰谷，又忍不住想到了岳不妥，不由情绪低落了一些。 “走，咱们烤肉吃去。”如云拉着明河往外走，丁小成欢天喜地地抢先走到外洞，从墙上取下一挂兔肉干来。 “明河哥，你看！我打的！” “丁小成，你可以啊！”明河喜出望外，一巴掌拍在丁小成肩膀上，同时肚子又非常应景地咕咕地叫了一声。 “走，烤肉去！”如云又笑了，带着明河走到那个小湖边。 【洹山：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芘湖，彭水西流，注入芘湖。其中多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刚靠近湖边，明河脑中忽然出现这样的信息。 “咦？”他不由停住脚步，等着信息接收完整。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甚至那几个从没见过的字也自然而然地知道读音和意思。 他看看手上的扳指，赶快叫住如云，告诉他：“我的玉佩好像真的升级了，能直接意念交流了。” “这里叫洹山吗？”明河觉得最好还是确认一下。 啾啾点点头。 “这个湖叫芘湖？” 啾啾又点头。 这些如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看来确实是玉佩功能升级了。 “不错啊！”明河觉得虽然自己的宝贝看起来没有如云的乌石盘那么威风，但是知识也是很重要的。 这时丁小成已经用石块和树枝搭好一个简易的烤架，正眼巴巴等着明河如云去烤肉。他虽然勤快，但怕火是他的天性，他可不敢靠近。 啾啾喷了小小一团火，明河和如云便开始烤肉。丁小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根竹竿，在上面绑了根细细的柳枝，异想天开地坐在湖边钓起鱼来。啾啾本来和明河如云一起烤肉的，后来见他俩一直黏黏糊糊地说话，基本不搭理自己，气得跑到丁小成旁边去看他钓鱼了。 其实明河如云也没粘糊，只是二人一旦坐在一起，眼中便只有对方的样子太辣眼睛了。对单身狗不好，对单身了万年的神兽一样不好。 “哥。” “嗯？” “连丁小成都喊你明河哥了，你到底要收多少个小弟啊。” “那怎么办，让他喊明河叔？明河爸？” “喊爸爸不行，最多喊妈妈。” “你臭不要脸。” “那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 “我总不能跟丁小成一起喊你明河哥啊！”如云简直委屈极了。 “难怪你今天一直喊我哥，那就喊哥呗。” “那你不准让别人喊哥。” “啊呀，谁会这么喊。” “想亲亲哥。” “那不行，弟弟妹妹在呢。” “不是儿子女儿吗？在凤凰谷的时候说好的一家四口呢。” 明河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啾啾烧的火太旺了。 “要是凤凰谷的朋友们也在这里就好了。”说到凤凰谷，明河就自然地想起了亲切可爱的大家。 “你想林照了？”如云突然警惕。 “嗯，想林照——和大家了。”明河故意逗逗如云，结果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讨厌死了。”不远处的啾啾气哼哼的。 “谁讨厌死了？”丁小成好奇地问。 “你讨厌死了。”啾啾没好气地说。 “哦。”丁小成不说话了，心想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啊，你没哪天不在讨厌我。 第3章 星河坠落 丁小成最终没钓上来鱼，四个人围着烤架吃兔肉。 繁星闪烁，勾起回忆无数，难免谈起凤凰谷中的种种。 “没想到段翼会是那样的怪物，怨气所化，难怪那么坏。”明河想起化蛇，还是觉得心里不适。“明明翱翔天际时也是威风帅气的，为什么一落地就只能那样猥琐爬行呢？”他说。 “而且他会给当地带来洪水，还好啾啾姐一把火及时烧掉了。”丁小成补充了一句。 明河想起来，玉佩上确实说过：“见则其邑大水”。哪怕凤凰谷和天街小镇只是存在于一本书中的地方，他还是希望那里的人们会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啃了一口手中的烤兔肉，又想起了岳不妥。 “岳谷主烤肉的手艺是真不错啊，谁能想到一代战神的业余爱好是烤肉呢。” 他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丁小成乐得四肢着地蹦了几下，被啾啾翻着白眼骂：“人不人狗不狗，真不像样。” “啾啾姐对弟弟太苛刻了。”明河笑得差点滚到地上。 “谁是他姐姐了。”啾啾一脸嫌弃地坐得离丁小成远了一点。 丁小成像没听到他们说话似的，蹦完又原地滚了两圈，确实憨得有点傻。 如云不说话，一边烤肉一边看着他们笑。 吃完烤肉，大家坐在湖边看星星。 “总觉得对这些星星越来越熟悉了。”明河自言自语道。 “你是星辰之主。”如云提醒他。 “听起来很威风，但我拿这些星星月亮有什么用呢？”明河说，“我这个星辰之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还能搬山呢，我只有一块破玉，最多算是个行走的百事通。” 如云没说话，只是看着星空发呆。 “好多星星，好看。”丁小成憨憨地说。 “这些星星，只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啾啾若有所思地说。 明河长长地叹了口气，舒服地躺了一下来，枕着自己的手随口说道：“那当然，星星月亮随便遛达还能行吗？流星雨吗？哈哈！” “流星雨？”啾啾问。 “就是许多流星从同一个辐射点发射出来的现象，很漂亮，人们喜欢在看到流星雨的时候许愿，据说很灵。”明河解释道。 “漂亮？许愿？落到地面上不是很危险吗？”啾啾皱眉问。 “几乎所有的流星体都会在大气层内被销毁，不会到地面上的。”明河说。 “那，如果是很大很多——几乎是所有的星星都落下来呢？”啾啾又问。 “怎么可能嘛！”明河想为啾啾的异想天开大笑的，却不知为何有点笑不出来，心里好像什么拽住了似的往下沉。明明是很轻松的氛围啊，一定是啾啾的问题太奇怪了。 旁边的如云也没有笑，沉默着躺到了明河的身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 “啧。”啾啾站起身来向远处走去，丁小成慌忙就跟了上去。 明河鼻尖是青草的香气，耳边是如云的呼吸，整个胸腔空荡荡的，似乎连五脏六腑都随着轻盈的水汽飞了起来。方才拽着一颗心的力量消失了，天地间只有如云的呼吸声，与自己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已经按照完全一样的节奏律动了万年千年。 “哥。”如云突然喊他。 “嗯？”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和我分开。”如云安静地说。 “嗯。”明河想，照这架势，怎么可能分得开。 “你答应我了哦。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是怎么想的，只有一点，就是不能和我分开。”如云再次强调。 “难得我们如云说这么长一段话。”明河有点讶异于他的认真，调侃一句后，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有什么想法，我都不会和如云分开的。” 如云满意了，重新躺好，看向满天繁星。 如果这些星辰月亮，都像雨水般从天而降的话…… 天穹会破，四极会废，九州会裂。天将不能兼覆，地将不能周载。洪水浩汤将淹没一切，猛兽鸷鸟将食人民攫老弱，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人间变成炼狱。 如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这些都是他在梦中看到的，而那扯落星辰，亲手毁灭这一切的，正是星辰之主明河。 善良的，热心的，正直的，热爱一切可爱事物的明河。 怎么会呢？如云不敢相信，但至今为止，梦中所见的往事，都是被证实过的，所以他无法不信。 但他更信明河。 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和明河分开，更不用说是亿万年前的事了。 耳边传来细细的鼾声，他转头一看，明河在旁边睡着了。他起身弯腰，抱起明河，往临时落脚的石洞走去。 明河睡得很熟，任由他抱起走动也没有用，但明亮的星光清楚地照出了他嘴角的笑容。然后，他抬起胳膊搂住了如云的脖子，自然得就像他只是在做梦，一个与爱人相拥而眠的梦。 第4章 三桑无枝 第二天早晨一醒，如云就看到了自己手腕上多了一个手环。他微一思忖，再伸手到怀中一摸，果然乌石盘不见了。大概因为自己梦到了明河使用星河坠落毁灭大荒的事，所以乌石盘又升级了吧。经过他和明河讨论，已经差不多发现了这个规律，道具的升级是和他们作为神的意识的觉醒相关的。知道得越多，道具的级别也越高。那么，是不是也会觉醒一些个人的能力呢？目前是还没看出来，但是他们也不急。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莫名的力量在推动，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该发生的自然会发生。 “也许只需要耐心地等着就行。”如云想。 明河还没醒，睡着的样子很乖。长长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毫无戒备。”一个念头如初升的朝阳升起，没有热烈的温度，却明亮地驱散了一切阴暗。 “想让他这样毫无戒备地生活一辈子。”如云想起梦中扯落满天星辰的那只手，和随着怒吼涌出的热泪。分明是明河的脸，却不是如云熟悉的明河。他从来没在明河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痛恨与痛苦交织，最强大与最虚弱同时呈现，将那张脸扭曲得如此陌生，深深地刺痛了如云，哪怕只是在梦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被温热的双手捧住了脸，“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醒了？”笑着按住他的手。 “嗯，睡得好香。”明河伸个懒腰，“走，今天去会会那九个小屁孩。” 看着他依然温和好看的笑容，如云觉得明河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也许是笑容中的自信，也许是语气中的从容。 “要吃早饭吗？” “去他们家吃。” “哈哈，好。” 啾啾和丁小成现出原身，载着二人飞出山谷，直接落在酒肆门口。 昨天明河一穿越到这里就看到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没有机会看到酒肆全貌。此刻旭日初升，酒肆风光一览无余，顿时叹为观止。他从未见过建在半山的酒肆，更没想过，房屋可以建得如此有特色。 昨天人们围观赌博的只是酒肆门前一小块空地，在空地之后那一片林子，才是人们喝酒取乐的地方。摆着大约百张方桌长椅，说是林子，树却栽种得很是稀疏，用意一望可知——隔而不隔，间而未间，既保留了一点隐私，又不完全遮挡视频。若是星夜畅饮，一抬头便可观星赏月；白天时，又能阻挡一些骄阳。看起来自在随意，却分明经过精心布局。林子入口处也飘着一块火焰形状的布幌子，上面一样草书着四个字：素月空林。和酒肆不太相称，却很符合月夜饮酒的意境。 “平白地将喝酒的境界提升了几个档次呢。”明河心中感慨。他本不爱酒，但看着这洒脱不羁的四个字，不知怎的，就很想试上一试。 “晚上来试试？”如云突然靠近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明河大吃一惊，“我说出来了？” “没有，我就是知道。”如云得意洋洋，为猜中了男朋友心思沾沾自喜。 “没眼看。”啾啾日常吐槽。 “我也想试试。”丁小成咂咂嘴。 “你成年了吗？”明河脱口。 其余三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明河被笑得愣住了，回过神来后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丁小成没有一千岁也有几百岁了吧，只是因为看着它从小狗长大，变成人形又是个憨憨少年的样子，所以本能把他当小孩儿了。 “你喝醉了不会闯祸吧？”话虽如此，明河还是不放心。 “怎么喝得醉。”丁小成一甩头。 “那晚上来试试？”明河也凑到如云眼前，笑眯了眼睛。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眯着眼，歪着头征求如云同意的模样，不是“撒娇”又是什么。 “什么人一大早在外面喧哗？”他们正聊着，左手边一扇小门开了。一个大胖子走了出来，神气十足地问。 “我们来拜访你家掌柜的。”明河上前行了一礼。 “有什么事吗？”胖子上下打量着明河。 “见了你们掌柜的我们自然会说。”如云不喜欢他这样看明河。 “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让你们见掌柜的？若是什么阿猫阿狗一来都让见，那我们掌柜不得忙死？”胖子很不客气地说。 “不见你们老板我怎么能说？我不确定你们老板愿意让你知道这件事。”明河见他对如云无礼，便不想再跟他绕口令了，直接开怼。 那胖子面露怒容，但听他说话底气足，而且眼前四人个个样貌不俗，生怕真是贵客，犹豫片刻后终于堆起笑容，说道：“失敬失敬，容我通禀。” “那麻烦先生了，拜托跟掌柜的说‘和三生石有关的人来了’就好。”明河见他不再嚣张，说话便也客气了一些。 不多时，胖子回来了，脸上仍旧堆满了笑容，明河松了口气，看来挺顺利。 果然，胖子哈着腰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请。” 大家也不与他计较，跟着他从那扇小门进了院子。 是明河从未见过的建筑，很难说是豪华还是清雅，是华丽还是简陋。 院内地方很大，遍植绿树——或者说，屋主是直接在树林中建了自己的宅院。院中的主“建筑”，是九棵巨大的树木。 正昂着头惊叹这些树巨大的程度，明河脑中突然浮现一句话。 【三桑：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 是玉扳指传来的信息。 原来是三桑树，传说中的天梯。但是现在，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高可百仞的三桑树有九棵之多，而且每一棵上都建着房屋，不是一栋，而是一串。这些屋子全是一样的赤红色，飞檐翘角，规模虽不十分大，却自有几分威严。 明河一行四人全都张大了嘴，一方面是惊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得不昂着头的缘故。 那胖子似乎习惯了来访者这副模样，提醒道：“贵客请跟我来。”一边带着众人往南边的一棵树走，一边解释道：“今天轮到盏主事，请往这边走。” 明河等听得糊涂了：“盏？酒器？人名？” 第5章 九子酒为器 走过六棵树，到了南边第三首棵树下，胖管事停下了脚步，转身说：“四位自己上去吧，九位掌柜的都在盏掌柜屋里。” 明河抬头望去，扶梯依树而建，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而上。第一栋房屋建在大约二三层楼的高度，看起来难度不大。 四人依次攀爬而上，到了树屋入口处，明河和如云微微有些喘息，啾啾和丁小成却神色如常。 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口便能看到屋内平坦宽敞，铺着精美的地毯，看起来既华丽又舒服。昨天见过面的那九位兄弟正席地而坐，齐齐注视着一早来拜访的四位客人。他们对面上放着藤编的垫子，显是招待他们四人的。 明河学着兄弟九人的样子，将鞋脱下放在门口，只穿着袜子进去，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藤垫上。如云、丁小成、啾啾也一样脱鞋进来坐下。 “四位好早。”九兄弟中的一位说道。 “九位也早。”明河说。 “我们还没吃早饭呢。”丁小成突然愣头愣脑地插话，显是记住了明河说到这里来吃早饭的那句话。 “丁小成……”啾啾觉得有点丢人。 明河一笑，摸摸肚子，跟着丁小成说：“是啊，我们还没吃早饭，不知掌柜们可方便招待？” “哈哈哈！”对面九人爆发出一模一样的笑声，又齐声说：“方便，当然方便。”齐得仿若一人所言。 明河四人都看得很有趣，丁小成更是龇着大白牙笑得合不拢嘴，明河担心他一个克制不住便会冲上前去仔细闻一闻这到底是九个人还是一个人。 “管事！”北首第三个人对着屋边一样东西喊道，“通知厨房给几位贵客准备早饭。” 片刻后，那样东西里传出胖管事的声音：“好的，盏掌柜。” “好像是个‘对讲机’？”明河小声与如云交流。 如云点点头，说：“智商挺高，还会发明创造。” 明河也点点头，但想到昨天与他们对话的情形，赶紧又摇摇头。这一段经历他没有跟如云说，所以如云不知道他为何点头又摇头。当然，他等下就会明白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九位年纪如此之轻，便拥有这家酒肆，别具一格；又设计这样的九个树屋，创意绝佳。令人佩服。”明河既是出于真心，也有恭维之意。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要想好好聊天，说点好话总是不会错的。 果然，对面九人顿时摇头晃脑起来，回答的话却不似方才整齐划一，而是各说各的。 “那还用说。” “你果然有眼光，竟能看出我的设计别具一格。” “树屋乃是我的创意，你能说说它绝佳在何处吗？” “怎么是你的创意，当初提出建树屋的可是我。” “难道不是我选择此处建屋开酒肆的吗？” “咦，被你们这么一说，难道我一点功劳也没有吗？” “岂有此理！” “作为天神，焉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打一架吧！” “可是有客人在呢。” “啊这几位客人，让你们见笑了，但事关重大，你们先坐一会儿，我们去去就来。” “什么去去就来，我们哪次打架不要打上几个月，让他们在这里等几个月，饿也饿死了。” “怎会饿死，让胖管事照顾就好。” “饿不死，也让屎尿憋死了。” “他们又不傻，有屎有尿自会去上厕所。” “他们怎知道厕所在哪里？” “烦死了！找不到厕所就让他们就地解决。” “哈哈，妙极，就地解决！尊，你这个主意妙极。” “什么妙极！这可是我的树屋！” “正因为你的树屋，而不是我的，所以才妙极。如果是我的，那就大不妙极了！” “你们是小孩子吗？屎尿当然要上厕所，怎可在人家屋子里？” “喂！”那个叫盏的年轻人突然冲明河四人喊起来，“你们会把屎尿拉在我的屋子里吗？” 被他们吵得晕头转向的明河如云一齐摇头，盏这才放心，回头对自己的兄弟们说：“他们不会在我的屋里上厕所，现在我们去打一架吧！” “啊——各位！”明河眼见他们突然就要去打一场几个月的架，赶快清清嗓子，强行转换话题：“各位长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更难得的是都那么玉树临风……” 他说到前面时，那九人犹自不服气地互相推搡，但听到他说“玉树临风”四个字时，突然眼中发光，九人十八目尽皆炯炯看向明河，竟无一人发出声音。 明河灵机一动，故意停下不说。那九人居然无一人打断，期待之意，尽在热切的眼神之中。 明河咳嗽一声，继续说道：“英姿飒爽……” 九人仍鸦雀无声地等待着。明河只好搜索枯肠，继续说：“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气宇轩昂……” 如云诧异地看向明河，不知他用意为何，但听到他这样夸几个年轻男子，多少有点不舒服。再说，这样背成语词典似的夸人，也太假了吧？ 但对面九人好像不觉得假，相反听得津津有味。 明河终于用完了自己的成语积累，总结道：“我实在非常仰慕。” 那九人见他夸完了，不约而同遗憾地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听他往下说。 “但是，完全不知如何区分二位，着实有点为难……”明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你这人十分有眼光，我们就自我介绍一下吧，平时我们实在懒得介绍。”坐在南边第一位的年轻人说。他话音刚落，中间一位就喊道：“要介绍你介绍，我懒得想自己的名字。” “你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难听吧，还懒得想，哈哈。” “就是，谁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啊。” “谁说我的名字难听？要不要打一架？” “来啊！我把你的头拧掉，让你变成一个‘缶’，嘻嘻。”这人好似想到了特别有趣的事情，笑得停不下来。 他旁边的人也觉得十分有趣，模仿他对另一个人说：“我也把你的头拧掉，变成一个‘寸’，哈哈。” “那我要把你左边身子砍掉，变一个‘光’，光溜溜的光！”他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大家的笑点，除了被说的那个人外，另外8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还夹杂着不断重复的“光溜溜的光”这句话。 明河等四人虽不明所以，但看他们笑得着实开心，也不由跟着咧嘴而笑。 “我！你们！走，一对八，打一架！”被笑话的那个却急红了眼，站起来发出挑战。结果又引发了一阵群嘲。 “一对八怎么打啊。” “就是啊，至少两个人，才能把对方一左一右撕成两片。” “最好还是四个，拉着四肢，比较省力。” “五个人也可以，刚好撕成五片。” “笨蛋，五个人是撕成六片啦！”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撕过，我总是和尊一起，一人一半那样撕的。” …… 明河眼看又是一场“混战”，赶快提高声音跟如云说：“天下竟真的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匪夷所思。” “我今天也是开了眼界了，一下见着九个无名之辈。”如云淡淡地配合道。 “谁说我不记得名字！我叫斗。”最北边的一个年轻人抢先回答。 “我叫爵！” “我是觞。” 突然又开始你争我抢唯恐落后地说起自己的名字来，听得明河等人云里雾里。 “一般来说听得越清楚的名字越是好名字。”明河自言自语道。 对面九人立刻放慢了语速，唯恐说快了一点点让明河听不清楚，而产生不是好名字的误解。 “我是爵，我们九兄弟以九为姓，所以阁下可以叫我九爵。”坐在北首第四位慢条斯理地说道，说完便期待地看着明河，等他夸奖。 “啊，果然好名字。”明河想起方才听到的几个名字，酒斗、酒觞……莫非这九兄弟的名字竟是来自于酒器么？ “我是钘，九钘。”第五位说完，也热切地看着明河。 “典雅，典雅至极。”明河其实不明其意，但想来不外乎酒器的一种，于是夸道。所谓典雅，便是自己听不懂之意。钘洋洋得意地左顾右盼，为自己得到一个别人未得过的评价而高兴。 “我是罂，九罂。”这位坐在第六个。 “古朴，啊，此名甚好，朴而不拙。”明河勉强想到一个词。这位也高兴了，现在压力给到了下一位。 “我是卮，九卮。”目光中的求表扬之意如有实质，直扑明河而来。 “好名字，啊，那个确实好！”明河完全不知这卮字怎么写，有何意，只好绞尽脑汁，道：“一听这句字便有芬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之所以这么说，只因想到了“酒汁”二字而已。 “尊，在下九尊。”最后一位有些坐立不安，显是不知道明河会如何夸奖自己的名字，毕竟前面几位都夸过了，万一明河好听的词用完了呢？ “这名字高贵，大气！”明河一听就激动了，因为总算这个字自己会写，声音不由自主高亢起来，脸上神情也特别激动。 旁边静静看着他表演的如云忍俊不禁，好容易才压下自己的嘴角。丁小成和啾啾一直没出声，不过丁小成看得全神贯注，啾啾则一脸“全世界都是神经病”的感慨。 “既然知道了各位的名字……”明河正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突然听到“哇”的一声啼哭。原来是北首第二位突然大哭起来：“太过分了……明明我还没有……果然没有人在意我……” “觥，你别哭，贵客只是不小心。”坐在他旁边的盏拿出了一日主事人的气魄，安慰他道。 “是啊，觥，你排在最后一个介绍，一定也是贵客夸得特别好的。”另一边排北首第一位的斗说。听得明河压力倍增，脑中飞速旋转，这个“觥”该怎么夸呢。 “有个大文豪，他写过一篇文章，里面就有这个‘觥’字……”明河拼命回想着初中课本上那篇《醉翁亭记》，说：“觥筹交错，就是形容和朋友们喝酒喝得特别快活的意思，所以这个觥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快乐、朋友、幸福等意思，是一听就觉得很开心的名字。”好容易说完这一席话，明河暗自庆幸这个敏感的年轻人叫这个名字，要是别的字他可再也诌不出什么来了。 没想到觥一下从坐垫上站起来，扑到如云身边就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含热泪：“谢谢！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么好，还抱怨笔画太多，我再也不想和斗或者卮换了。” 明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觥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兀自感动得满脸绯红。 “不知九位长幼之序如何排列？”明河问，既是好奇，也是想迅速结束眼下的尴尬。 “我们没有长幼。”觥显然对他印象甚好，抢着回答道，笑眯眯地显得很可爱。 “哼！”如云见了，轻哼一声，瞪了明河一眼。 明河假装不见，仍旧问：“那平时如何区分？” “我们自然能区分。有名字无长幼，但我们习惯按同一个顺序站或者坐，所以可以按顺序区分我们。”坐在北首第一位的斗回答。 “其实我们身上有记号可以区分，不过不方便向外人透露。”坐在最南边的尊颇为抱歉地补充。 “不方便透露你就不要说，说了又不告诉人家怎么弄嘛。”中间的是……明河仔细回想，是叫觞。方才好像没有特别夸过他的名字，明河状若随意地说：“无妨无妨，九位名字都是一样的别有雅趣，意境非凡，令人印象深刻。”说完，根据位置一一报出九个人的名字，喜得九个年轻人喜笑颜开，对他印象大好。 正在这时，有人送早餐上来了。 今日主事的盏一看便皱着眉头说：“怎么只有这么一点，去厨房吩咐，再多做一倍送来，挑好的做！”说完又亲切地问明河，“贵客可有特别喜欢的？厨房的大师傅是我们从皇宫中挖来的，他什么都能做！” 明河连连摇头，说：“光眼前这些就足够吃了，掌柜的不用客气。” “怎么叫掌柜的，叫名字就好。”盏不满地说。 “对对，叫名字就好。”其余八人异口同声应和。 明河满口答应，和主人打声招呼，便与如云等三人吃起早餐来。 第6章 九日化沃焦 万年忿不平 第四卷第6章 纵使是吃早饭的这点功夫，九子也未曾停止争吵，争吵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谁的名字更好听，怎样把人撕开更快捷且血腥，谁主事最厉害，谁的房屋设计更巧妙…… 明河等渐渐习惯了他们的风格，也不介意，只顾自己享用早餐。确如九子所说，厨子手艺很好，早餐非常美味。美美吃完，看着胖管事叫人来收拾干净，明河准备跟他们聊正事。 “那个，九位青年才俊，都是极明事理之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明河清清嗓子说。 “那当然，不必拐弯抹角，我们极明事理之青年才俊最喜欢直来直去。”北首第二位，觥。明河默默按序记着他们的名字。 “不愧是觥，好朋友！”明河大声夸奖道，觥登时容光焕发，仿佛得到了极高的荣誉。 其余8兄弟皆露出羡慕之意，集中精神听着明河接下来要说的话，唯恐再次错过抢答的机会而不能成为这眼光极好品味极佳的贵客的好朋友。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受人嘱托，身负重任而来。”明河说得认真，那9兄弟听得也很是专注。 “在下明河，这位是，是我的好朋友如云，这两位是弟弟妹妹，丁小成，凤啾啾。”说到如云的身份时明河稍微犹豫了一下，虽然并不介意别人评价，但解释起来终究有点麻烦，便含糊称为好朋友。至于啾啾，则按习惯随便安了个姓，听着也还像那么回事。 “你们好。”九子大概看在明河份上，还算礼貌地问了好，接着又期待地看着明河，等他下文。 “我们是受人所托，来接九位重回三生石的。”明河此言一出，九子震惊，脸色顿时严肃。 “三生石什么的，我们不知道。”安静了片刻，北首第六位才说，明河想了想，他叫钘。 “钘兄！”他拱拱手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既在各位面前说出三生石之名，自然已经知道各位身份，还盼如之前一般坦诚相待的好。” 九子互相对视，似乎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开口说话的仍然是钘，语气冰冷。 “既然知道我们身份，便知我们不可能回去。” “可是三生石离了各位神魂，黯淡如顽石，这样下去，三界不稳……” “三界不稳关我们什么事！”最南首的尊突然大叫起来。 “为什么要把我们活活困在那块石头上几万年？”觞听起来快要哭了。 “我们做错了什么，要让那个该死的羿来射我们？又要把我们变成滚烫的石头？”斗怒气冲冲地瞪着明河，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不知是将明河当成了谁。 “我们好容易趁他们神魂不稳逃出来，可不能再自投罗网。”罂一声提醒，大家纷纷响应。 看得出来，唯有在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点争议没有，意见空前统一。 明河一边趁这机会观察和默记他们的名字，一边头疼不已。虽然在七嘴八舌中大概能猜到他们不肯回去的原因，但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这样吵下去，估计天黑也弄不明白。 “蠢货。”如云忽然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虽小，屋子里的人却全听到了。突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愕地看着他。 “哈哈，骂你呢。” 爵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主事的盏说，“今天你主事，所以肯定是骂你。客人要骂，肯定是骂的主人。” 其余人也觉得有理，纷纷指着盏嬉笑起来。 “你为什么骂我！”盏一时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站起来指着如云问。 “我不是骂你。”如云看也不看他，漠然回答。 “那你骂谁？”盏一听就高兴了，嘻嘻地笑着左右打量，看他骂的是哪位倒霉兄弟。 “骂你们全部。”如云表情不变，语气平静，杀伤力却很大。 “他骂我们全部。”盏难以置信地再次左右打量。 “我看你们到天黑也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不如三岁小儿，不是笨蛋是什么。”如云没给他们再次展开争论的机会，直接把话说完。 “哈！敢这样瞧不起我们！”斗怒极反笑，当下说道：“从我开始，一人一句，说给他听！谁说不明白谁是笨蛋，今天就跟着这个无理的小子走。” “好！谁说不明白谁跟这小子走！” 九个人不由分说重新坐好，气愤愤地开始讲故事。 “我们是太阳神的儿子，父亲叫帝俊，母亲叫羲和，兄弟十个，住在汤谷扶桑树上。”斗率先说完，其余8子纷纷鼓掌叫好，士气十分高涨。 而在他讲述的同时，明河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字句，仿佛他天生就知道，此刻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一般。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母亲十分温柔，我们小的时候，她每天在甘渊给我们洗澡，那时候真的好幸福……”觥好像特别感性，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其余8子也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呢，真是，这些没用的事情讲它干啥？难怪被骂笨蛋。”排第三的盏骂骂咧咧地开始讲：“后来我们长大了，就代替父亲每天轮流出巡。每次出巡，母亲会驾着六条龙挽的车子送我们到悲泉，然后就回去了，剩下的路，我们只能一个人走。一共是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每天都是这么远。”盏声音也渐渐低沉。 “可是我们兄弟本就亲如一人，为什么一定要遵守‘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的破规矩？这样每天轮流出巡，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一天是可以兄弟齐聚的！”爵的声音却渐渐高了起来。 “他们需要的时候，就祈求着我们出现，又写了许多诗歌来赞颂我们。” “不需要的时候，就责骂我们，诅咒我们。” “呵呵，明明渺小如蝼蚁，却妄图操纵我们的命运。” “愚蠢的父亲，竟然听信了他们的祈祷，让羿拿着一把破弓来射我们。为什么又刚好射落了我们9个，留下那一个？因为他特别得父亲的欢心吗？” “将我们射落，变成一块破石头，落入东海，为的是用我们滚烫火热的身躯吸尽百川之水，以免东海水溢出来淹没大荒。”排最后一个尊讲完了他们的故事。 【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 【沃焦者，山名也，在东海南，方三万里，海水灌之而即消，故水东南流而不盈也。】 明河脑海中随着他们的讲述不断浮现字句，九子的故事逐渐清晰。 “那为什么你们的神魂会附着于三生石？” “因为母亲不忍我们在东海海底受苦，苦苦哀求那个愚蠢的父亲，最后他竟然听了某个愚蠢的神的主意，让我们献出神魂。如果不听从的话，便让我们永世在东海受苦。”钘回答完这个问题后，九人都难得地沉默了。 让身为太阳神的他们化为滚烫的炎石，终年浸没于冰冷黑暗的海水之中，那种痛苦确实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难怪提及此事他们都会沉默，也难怪他们愿意以自由为代价屈从于父亲的要求，至于趁机逃离三生石的做法也就可以理解了。 “要不是为了母亲，早就和他拼了。”看来最为稳重的钘喃喃说。 明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默默地看着对面的九人。 他们看起来年轻英俊，说话天真烂漫，但行事只凭一己好恶，那些凡人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他们怎么会因为“修复三生石，稳固三界”这样的理由放弃自由？ “笨蛋。”如云又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幸好在九子发作之前补了一句，总算一下子把话说完整了：“你们的父亲。” “是吧！是吧！他才是笨蛋。”这一句话如同简简单单一滴清泉，奈何滴入的是滚烫的油锅，刹那沸腾了。 “这位贵客也是一样有大智慧呢。” “今天真是好日子，一下子来了两位知书达礼，通晓是非的贵客啊。” 如云可能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一句话一跃而为与明河同样受欢迎的贵客。 “你们既然是太阳，本来就应该发光。”如云看起来不是在迎合，而是发自肺腑地这么认为的。 “对啊！对啊！”九子热忱地盯着如云，期待着他更多的真知灼见。 “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为了外人而宁愿舍弃自己的九个孩子？”他皱着眉持续输出。 明河听得呆住了，不知如云煮的什么饺子卖的什么馄饨。 “那些凡人，又没本事又自以为是，遇到事情不是等死就是祈祷，他们的死活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己负责？”九子连连点头，流露出“几千年终于有人懂我了”的喜出望外。 明河傻眼，这下更不知道怎么劝了。 “几千年来第一个明白人！”盏竖起了大拇指，其余8人纷纷点头。 “但是我和我哥受人所托，虽然完全理解而且支持9位的做法，但空手而归也无法交代，9位知情达理，肯定能够体谅。”如云继续说。 明河一听便知道如云的葫芦里卖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药，登时放下心来，微笑着听他继续。 听到“知情达理”四个字，对面九子头点如捣蒜。 “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九位有没有兴趣。” “愿闻其详。”盏爽快地说，其他人也没有反对，大概一日主事还是可以代表大家做一些决定的。 “我和哥受人所托，希望大家回去，对不对？” 九子点头。 “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对不对？” 九子复点头。 “那么不是我们听你们的，就是你们听我们的，对不对？” 九子仍然点头，齐刷刷的。 “那么到底是我们听你们的，还是你们听我们的呢？” 九子先是齐齐点头，然后齐齐喊道：“你们听我们的！” 如云摇头，“既然你们不想听我们的，那我们显然也不想听你们的，对不对？” 九子又齐齐点头。 “那就只好赌上一赌，输了的理所当然要听赢了的，对不对？” “对对对，此计大妙！”九子本就喜欢开赌局，一听如云这个建议，哪有不同意的。顿时兴高采烈齐声呼喝起来，一个接一个夸如云足智多谋，风华正茂，运筹帷幄，远比明河方才夸他们更为肉麻。 一时屋内欢声笑语，气氛很是融洽。 明河脑中急转，不知如云要与他们赌些什么。 “赌注么，当然是我们的自由。若你们赢了，我们便跟着你们回地府；但若我们赢了，你们便要永远呆在这酒肆，陪着我们吃喝说话，帮我们做事，供我们取乐。”这时盏抢先说道。 这话听着简单，其中却暗藏玄机。尤其是“供我们取乐”这几个字，听来轻描淡写，但以这九兄弟视人命如草芥的习性，却不知要如何“取乐”。明河看着他们云淡风轻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的脸，心中暗想。 “好。赌注你们提的，那赌的方法就要由我们来。”如云淡定答应道。 “行。”对面也痛快地答应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提前说好，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是9个一起的。”觥看着最为单纯，考虑问题却很周到。 “那是当然，我们明白。”明河笑着说。 “痛快！那么你们说吧，怎么赌。”盏很是满意。 “我们还没想好，等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河抢在如云前面说。 “可以，正好我们也该营业了。”盏也没有为难他们，甚至热情地邀请他们，“想到酒肆喝一杯吗？” 明河奇怪地看看窗外，天未过午，“酒肆这就营业了？” “对啊，有的是白日饮酒的闲人懒汉。”觥很喜欢明河，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又说，“我请你们喝酒。” 来都来了，明河也想开开眼界，便拉着如云说：“那就叨扰了。” 如云只要跟着明河就行，丁小成早就激动起来了，在啾啾的死亡凝视中才勉强忍住伸舌头的冲动。 一行人下了树屋，跟着九子来到屋外的酒肆前。 第7章 初次交锋酒中欢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毫不吝啬地将金色的光辉投向整个世界。只写着一个“酒”字的酒幌在阳光下仿佛火焰般飞舞，而阳光笼罩下的酒肆更是明亮辉煌得让人肃然起敬——明河无法想象这与昨天那个容纳数百人发疯的是同一处所在。 “阳光才是最好的装修大师。”明河想，“这么一照，什么疯狂什么罪恶都消失不见了。” “有请！”盏尽着当日主事人的本分，邀请明河入座。 大家都坐下后，明河更是感叹这家酒肆设计的巧妙。绿树成荫，光影斑驳，仰面即可享春和景明之趣却无日光暴晒之苦；俯视则见云涛滚滚，两侧石壁上绿树葱茏，在山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安坐于桌旁，便如已与阳光云涛融为一体，既觉自己之渺小，又觉自己无处不在。明河不由闭上眼睛，耳畔只余树叶摩挲发出的私语，自己是谁，为何来此，这些俗务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九子见他如此都是大喜，深觉此人实乃千百年来自己兄弟九人的第一知己。虽然开心得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却绝不发出一丝声响，深怕破坏了此情此景。 好容易等到明河睁开眼睛，觥第一个急切地问：“明河也喜欢这里吗？” 明河点头，说：“此处妙绝。”说完看向如云。 如云没说话，只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他。 他二人本是主宰云雨雷电和日月星辰的原始神，像这样极为接近原始风貌的地方最容易产生物我合一的愉悦和强烈的共鸣，所以格外能领略九兄弟设计的用心，明河的夸奖是真正发自肺腑而非客套。 九子大是高兴，大呼小叫地让管事端酒来。 “一般过午才会有酒客来，趁现在没有那些俗客聒噪，我们兄弟好好喝一喝。”斗说。 “过午来，喝到半夜才走吗？”明河惊讶。 “没什么稀奇的，逢到大赌局时，有的人差不多天亮才走。这些人类，最是贪财好酒。”明河发现九兄弟虽然从室内到了室外，但仍是按方才的顺序就坐，所以明河仍旧能认出此时说话的是方才坐北首第4个的爵。 不知道若是换了个狭窄的地方不能一行坐下9个人，他们又要如何排位。明河暗暗好奇，同时发现自己的记性似乎变好了，此刻换了所在，但仍能清楚地记得九兄弟的名字，只是无法按容貌区分罢了。 “为什么在此开设赌局？”如云问，按这九兄弟的身世和能力，显然不是为了钱。 “好玩啊。”卮简单地回答。 “人类很是愚蠢偏要自以为聪明，而且又很小气，不论赢或输，看起来都很好笑。”觥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想往旁边的斗身上靠，被斗一把推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觥在新朋友面前出了洋相，很是生气，但看起来有点怕斗，又想报复又有点怂，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明河赶快问了他一个问题，帮他解围：“他们来赌什么？” 斗很高兴地回答说：“什么都赌，但最喜欢的是赌命。” 这个问题很出乎明河意料：“可是人类只有一条命。”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要赌，因为刺激，而且他们以为那个最值钱。” “哈哈哈，其实谁稀罕啊。” 九子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是那种以最轻贱的态操纵着别人最珍贵的东西时自然发出的笑。 明河有点不舒服，因为与神的身份相比，他更熟悉作为人的感觉。 “人的生命很短，所以他们觉得很珍贵。”他试图解释。 “是啊，那么短，能做什么呢？不如拿来吃喝享乐。”罂理所当然地说。 “吃喝享乐需要钱，所以那么爱财。” “赌博是来财最快的，所以他们爱赌。” “一夜暴富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我们提供了这个机会。” “只要能爬上这山腰，付上一杯酒钱，就能参与赌博，再公平没有了。” 九兄弟一人一句，虽然充满对人类的鄙视之意，开赌局的缘由倒是说得清清楚楚。 明河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对。 “而且，他们最喜欢的是用别的命来换自己的财富。”斗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对对！明河，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看看。妻子逼着丈夫来赌命的，兄弟在哥哥赢了之后立刻杀了哥哥夺取他的奖金的，朋友一起来赌结果为了分钱生死相搏的，可太有意思了。”觥兴致勃勃地邀请明河。 明河毫无兴趣，还没来得及说话，如云就帮他回答了：“无聊。” 九子一直觉得这两位新朋友很合得来，没想到如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人类，呃，确实是挺无聊的。”盏尝试着应和他。 “你们这种没事看别人笑话的，最无聊了。”如云伸了个懒腰。 “你说什么！”钘暴怒，一下子站了起来。 “人家命长命短是人家的事，人家高兴做什么做什么，关你屁事。”如云不为所动，自顾说完站起来，“哥，我们走吧。这些人太无聊了。” “不准走！”这下除了觥之外的八子全都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明河，这位朋友说的什么，我不大懂。”觥惊慌失措，希望明河帮忙解释一下，他很喜欢这两位新朋友，不敢相信如云会直接翻脸。 “如云，坐下来慢慢说。”明河制止了如云，然后对九子说道：“你们是神，对人类的看法和我们有点不同，我们觉得，人类即使只能拥有短暂的生命，他们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人类中，也有很值得尊敬的。” 九子也坐了下来，虽然满脸不以为然，但都勉强给如云面子没有直接反驳。 “明河，你知道吗，他们不只为了钱来赌。有一次，一位妻子骗自己的丈夫来参加赌局，说是赢了钱给儿子办去喜事，其实只是为了和情人长相厮守。谁知情人在赌局中死掉了，丈夫却活了下来。那妇人满地打滚嚎淘痛哭的样子，和那个丈夫抹着眼泪破口大骂的样子，也分不清哪个更难看。” “还有一个老人，撑着拐杖，儿子扶着爬上这山腰都费了两天。那次赌的是过天桥，就是从悬崖这头走到那头，桥是一块一尺宽的木板。问了他几次，他都坚决地说要赌。我们问他为什么要来送死，他说是为了儿子。他太老了，活着只能像个废物拖累儿子，参加这里的生死赌局，赢了当然好，死了也给儿子减轻负担。那儿子在旁边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明河听得毛骨悚然，讲这个故事的尊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你们也让他赌了？”啾啾终于忍不住插嘴。 尊看了她一眼，说：“我以为你们不会说话呢。” “我会说话！”丁小成赶快证明自己。 “赌了没有？”如云追问。 “当然让他赌了。”钘代替尊回答，“只要是自愿的，就可以参赌。没有性别年龄贫富贵贱之差，这就是酒肆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你们还怪公平的。”明河忍无可忍，嘲讽了一句。 “那当然。只有人类才会出尔反尔，一时这样一时那样。”没想到罂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赞同。 “我们也来赌一局吧。”如云说。 “你说赌什么。”盏爽快地答应了。 “就赌本事。” “好，怎么赌？” “听说这山里妖怪很多，谁能进山除妖又安全出山，就是赢了。”如云似乎早就想好了，明河也很意外。 “好！”丁小成鼓掌叫好，一看就是为能进山撒欢而激动。 “好，但是有一个条件。”斗说。 “什么条件？” “他俩不能去。”斗一指啾啾和丁小成。 “为什么？”两小只同时跳了起来。 “一个凤凰，一个战狡，除妖这种事，带上他俩的话就没什么比的了。”爵补充说。 不愧是太阳神之子，丁小成和啾啾的变化瞒不过他们。 “你们九个，我们两个，这不太公平啊。”明河说。 “那没办法，我们九个人从出生就没分开过，你们就是千军万马，我们也是九个人对付。”觞笑眯眯地回答。 “就是说，只要不是神兽，我们几个人都没关系？”明河问。 虽然他俩身份是大神，但眼下完全没有什么特殊技能，明河至多算是个拥有“大荒万物宝典”的“知识通”，如云有个乌石盘手环吧，也不能在深山老林之中搬山移海哪。 他没什么信心能够除妖，更不用说赢这叛逆九兄弟了。但他对如云有信心，如云提出来的，如云肯定行。 “当然。”觞肯定地回答。 “明天见。”如云似乎厌恶透了这几兄弟，站起来就走。 “不喝酒吗？”觞期待地挽留明河。 丁小成也热切地看着如云。 “如云，尝尝呗。”明河拉拉如云的袖子，如云就坐了下来。 九兄弟这才喜笑颜开，向四人介绍各种美酒。其中居然有几种果酒，度数不高，清香扑鼻，丁小成和明河都很喜欢。如云不愿意喝酒，啾啾最喜欢的居然是烈酒。这一点让九兄弟刮目相看，抛下其他三人与啾啾推杯换盏，颇有点惺惺相惜之意。 没想到这九兄弟开酒肆竟然真的是因为自己爱酒，对酿酒也很有心得，据说酒窖里的美酒都出自九兄弟之手，打听得哪里有酿酒高手，必会不远万里前去拜师，对于酿酒的材料也是精益求精，若是当地没有，那不厌其烦也一定要弄到手的。 看来这酒肆生意极好也不完全是因为没有底线的赌局。 四人尽兴之后，只有如云一人保持清醒。啾啾几乎烂醉如泥，与九兄弟直接开始姐弟相称；丁小成则现出原身，表演了几个纵跃和起飞，换来九兄弟一阵欢呼；明河则红着脸一直傻笑，搂着如云直喊“弟弟”“亲弟弟”。如云一边叹气表示对几个酒鬼没眼看，一边搂住明河笑得无比欢畅。 这样，云河与攻略对象的初次交锋，在一波三折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8章 入山除妖一 第二天，如云明河和九子如约在山下见面，然后便各自进山。 赌局也没啥规则，活着加除妖。 首先得活着，明河想。目前他们见过的妖怪只有化蛇，而化蛇是丁小成和啾啾打败的。早晨酒醒后他问过如云有什么计划，结果这家伙说没计划，但是有自信…… 明河问什么自信，是不是用乌石盘的瞬移功能逃跑，如云想了一想说，也不是不行…… 明河哭笑不得，第一次觉得这家伙不靠谱。不过，有了这个逃命绝招的话，活下来是没有问题了。 山脚下只有一条道进山，所以八人同行。山路崎岖，两边错落排布着一些房屋，矮小简陋。屋前屋后都有零星农田，此刻尚是清晨，但每块农田里都有人影，有男有女，辛勤劳作。 放眼看去，山坡上亦排列着一些房屋，更有成片的农田由下而上依山蜿蜒，其中作物绿油油的长势甚是喜人。 “这里的百姓分明很是勤恳。”明河故意大声说。 九子纷纷看向他，似是不解其意。 “明河，你看他们在干什么。”觥对明河最有好感，友好地提醒他说。 明河定睛细看，山坡上看不清，但路旁屋前屋后的人都提着桶或端着盆，显然正在给田中作物浇水。 “不是在浇水吗？” “是啊，然而他们浇了今天，作物便活一天；上天一天不下雨，他们就得浇一天；迟了一天他们一家老小就全得挨饿。” “而若是接连下上几天甚至一个月的雨，这些作物又全会淹死，他们还是会挨饿。” “若是上山腰酒肆赌上一把，带着赢得的钱物离开这个鬼地方，便能过上花天酒地的好日子。” “只要有点能耐，谁会守在这地方受苦？” “人类就是这样没用又贪心。” “明河，你为何帮他们？” “他们，我……”明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如云说：“那是他们的事。” “如云只会说这一句。”九子悻悻，但一时也不能驳倒他这一句，“那便赌吧，谁赢谁有理。” “行！”如云言简意赅地结束了这场争论。 明河便无法释怀，闷闷不乐地埋头走路。如云悄悄牵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前面有个丁字路口，云河与九子话不投机，默契地分头而行。云河往左，九子往右。 左边有几户人家，明河一路张望，想知道这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如九子说的那般不堪。但是开头几户都是大门紧闭，不知是在睡觉还是下地干活了。 走出去好几百米，狭窄的山路拐了好几弯，才终于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满脸皱纹，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中提着一个锄头，看样子正准备下田。 “奶奶！”明河老远就招呼，只是摸摸口袋，空空如也，随身背着的小包裹里也只有一些肉干和干粮，还有一小瓶果酒，这些还都是九子友情赞助的。 “你们是谁啊？”大概这里很少有生人，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路过的，准备进山。”明河稍微弯下点身子，怕老太太耳朵不好，特意提高了声音。 “这小伙子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大，震得我耳朵疼。”没想到老太太掏掏耳朵，嫌弃地抱怨了一句。 如云忍不住笑出声来，明河又涨红了脸。 “你们进山干什么？这洹山，可进不得。”老太太提醒道。 “怎么了？” “怎么了？有妖怪！白天还好，晚上进去就没有能回来的。”老太太语气坚决地说。 “我们就是来给大家除妖的。”如云说。 “啊呀，除什么妖啊，你这小伙子，长得这么好看，让妖怪吃了多可惜。啊哟喂，这么好看的小伙子，找个漂亮媳妇生个漂亮孩子不好吗，冒这种险不好玩的。”老太太念念叨叨，如云拉着明河就想走。夸他漂亮无所谓，让他娶媳妇他不爱听。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太太突然握住明河的手，热情地问。 如云皱眉，夺回明河的手，“问这个干什么？” “如云！”明河觉得他有点没礼貌，“我叫……”正想把名字告诉老太太，脑中仿佛突然飘过一行信息，尚未及仔细辨别，就听到一个声音粗鲁地制止他：“别说话！” 明河想怎么还有人比如云更没礼貌呢，转头见是一个背着弓箭手上拿着把匕首的年轻人，他满脸怒色，直朝这边冲过来。 “您认识他吗？”明河好奇地问，一回头却不见了老太太人影。 明河心中惊骇，如云也是满脸诧异。 “你们……”年轻人冲到他们跟前，喘着看问：“没告诉她名字吧？” 明河摇头：“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年轻人满脸侥幸之色，随即一拍大腿：“这怪物越来越猖狂了！” “怪物？”明河小声惊呼，那老太太满脸皱纹行动迟缓，说话又热情又没分寸，明明就是乡间最普通的老妇人，怎会是怪物？ “她有没有问你们到哪里去？”那年轻人没有回答，又匆匆问道。 “问了，我们说进山除妖。”明河照实说。 “唉——不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年轻人拍着大腿叹息，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山中打猎的缘故，他说话声音颇大。 “你是何意？”如云又皱眉头了。 “说来话长，我家就在前面，两位小哥不如到我家坐会儿，我跟你们细说。你们不是说要进山吗？这山轻易可进不得。”年轻人甚是诚恳。 明河一时犹豫，那老妇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突然消失，显见不是寻常人类；但眼前这年轻人，会不会也是妖怪呢？ 这时才回想起方才脑中那行字。 【人首蛇：洹山妖，凶诡无比，专靠唤人姓名施毒布气。】 但想搜索眼前年轻人的信息，却一无所获。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是妖怪？姑且这么相信吧，畏首畏尾可进不了山除不了妖。这么下定了决心，明河便对年轻人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年轻猎人带着如云明河走进了一户人家，正在他们来时经过的路上。柴门虚掩，猎户一边推门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个人住，房子脏破，二位莫要嫌弃。” 家中确实十分简陋，但桌椅一尘不染，地面也打扫得非常干净。壁上挂着各种动物的肉干，也有洗净晾干的皮毛，屋角也堆有一些，可能是用来换钱维持生计的。这样看来，确实是个猎户无疑。 年轻人打个招呼，到旁边灶间烧了开水端来，明河见盛水的是个大碗，碗边缺了个小口。 年轻人见明河端详那碗，又挠了挠头说：“平时没有客人来，这是吃饭的碗，没关系吧？” 明河忙道：“无妨。”怕他在意，特地端起碗来，吹了吹凉，便喝了一口。 那年轻人大喜，觉得这二人非但长相俊秀可爱，让人有说不出的想亲近之意，性格也如此豪爽不羁，并不像城里那些公子哥儿，骄横傲慢自以为是。 第9章 入山除妖二 “那是人首蛇身妖，她最擅长变化，喜欢问别人姓名，一旦知晓名姓便会施毒布气。又喜欢追问来去，知晓了去处，便算是被牢牢锁定，无论走出多远都逃脱不掉。等到天黑，那妖便来吃人了。” “方才那老妇人，便是那妖变化的。若是单身年轻男子，她便不变作老妇人，而变作年轻貌美的女子了。” 听完年轻人这一席话，明河与如云皆是头皮发炸，毛骨悚然。 “我们说了要进山……”明河不由后怕。 “尚未说出具体地址，算是万幸。”年轻人安慰道，“不过进山途中，千万小心莫要互喊名字，以免被那妖怪暗中偷听到。” 明河不由看向如云，心想这可难办，难道还以一路不说话？这时却突然在如云眼中看到一点诡谲的喜悦，不由心生警惕：这家伙在打什么坏主意？ “可以给彼此取个代号。”如云建议道，一本正经。 年轻人点头赞同：“如此最好。” 明河突然觉得最好是和如云私下讨论这个问题，于是问那年轻人：“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人似乎不习惯这么文诌诌地与人说话，慌忙摆着手说道：“不用客气，我叫丁义，因为从小就五大三粗的，乡亲们都叫我大义。其实我知道，因为我做事情毛手毛脚的，他们真正喊的名字是大意，粗心大意的大意，嘿嘿。” 他把头上短发撸得哗啦啦地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初次见面就把自己介绍得底朝天。 明河对这个年轻人很有好感，连如云也看着他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也能喊你大义吗？”明河笑着问。 “当然，当然。”大义连连点头。 “大义，进山如此危险，我二人毫无经验，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们进山？可以按日计算报酬。”明河问。 大义没想到明河有此提议，他本是猎户，进山是家常便饭。虽说很少在山中过夜，但他无牵无挂，与云河二人又是一见如故，所以听到明河想要他陪进山时，已经点头不及了，听到“计算报酬”四个字时，立刻又涨红了脸，连连摇头说不必。 “我本也要进山，打到的猎物便算是报酬了。”他憨憨地说。 “要的，毕竟遇到妖怪还要你出力的。”如云说，明河也点头。 “那，那出来之后你们看着给就行，不用按日，嘿嘿。”大义撸着头皮说。 明河见他诚恳，便也不多说什么，就这么简单地达成了协议。 “你们坐一会儿，我收拾点东西。”大义说完，自顾忙碌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打好了几个包裹，除了吃的，又另备了一副弓箭，和一些设置陷阱要用的东西。大小三个包裹，以一种奇怪但又妥帖的方式全背在身上。不愧是专业的，明河竖一竖拇指，大义就挠着头憨笑起来，又高兴又害羞的样子。 如云拉拉明河，在他耳边说：“哥，你别到处撩，我吃醋。” 明河已经习惯了男朋友随时求关注的行为，轻昵地揪揪他的耳朵，醋意大发的大神立刻就像被撸顺了毛的大狗，高高兴兴地蹭在主人身边。 大义似乎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背着几个大包裹走得一马当先，“大意”这个称号也是当之无愧。 走了一段，大义突然想起来，回身问明河：“我们要给自己取个代号才行，这样我们互相知道喊的是谁，但是人首蛇不知道。” “宝宝。”如云抢先说，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明河知道这家伙眼神里的狡猾快要溢出来了。 “谁是宝宝？”大义摸不着头脑地问，“前面还要带上宝宝吗？” 明河哭笑不得，手伸到如云背后在他腰间掐了一把，说：“他开玩笑呢。” “不开玩笑，我想叫他宝宝。”如云忍痛，脸色不变，指着明河说。 “哈哈，是小名吗，这个小名真可爱。”大义接受能力还挺强。 “叫我哥就行。”明河咬着牙，狠狠瞪着如云说，“你个弟弟。” “这个好！”大义突然兴奋起来：“我们来结拜吧！兄弟相称，简单又亲热！” 明河和如云没想到他有此建议，愣了一会儿。 “啊——是不是太唐突了。”兴奋中的大义看到他们脸色，有点不好意思，“我随便说说的，没事……” “那就这样吧。”明河不忍见他尴尬，又觉得有个这样单纯耿直的年轻人当兄弟也不错，便一口答应下来。如云不是很乐意，但明河已经答应了，也只好勉强点头。 大义又高兴起来：“我29岁了，是不是比两位年纪大一点？” 结果大义还是大哥，明河是二哥，如云最好。 “大哥！”明河有了个兄长，是真心高兴，如云可有可无地跟着他喊了一声。 “哥！”他不肯喊明河二哥，明河也只好随他去，大义则根本没在意，他孤苦已久，此刻突然多了两个如此漂亮可亲的弟弟，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等我们下山一定给两位弟弟补一个正式的结拜仪式。”他握着如云明河的手，诚挚地说：“往后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明河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交付真心的人，不免有些局促：“大哥，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弟！二弟！我大义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大义眼中含泪，心情激荡，别说如云，连原本对这突然的结拜不以为然的如云也被打动了，觉得有这样一位质朴直率的兄长也不错。 再次赶路时，三人关系更为亲近，大义甚至要把如云身上那个小包裹抢过来自己背，声称这是大哥应该做的。如云明河看着他已经挂着满满的后背哭笑不得，不断强调进山后有很多需要大哥的地方，就不必在意这个小小包裹了。大义这才一脸愧色地当先而行，同时又要如云保证，背不动这个包裹时务必交给他，唯恐二人客气，又强调了无数遍他是山中猎户，力大如牛云云。 这样说说笑笑行了一路，天色渐晚，山路也越发狭窄，许多地方甚至被杂草掩盖，若不是有大义在，二人可能早就迷路了。 第10章 入山除妖三 “二位弟弟小心跟上，天色不早，我们需得找到合适地方歇息才行。”大义在前面开路，同时叮嘱道。 二人正要答应，忽听大义一声惊呼，顿时停下脚步，抬头观看。 这一看便大吃一惊，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只见前面树林茂密处，站着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那怪物浑身漆黑，只有一条腿，呆立不动，盯着他们看。明河不敢轻举妄动，也盯着那怪物，越看越是怪异，越看越是惊悚。这怪物脸还算正常，只是嘴唇特别长，向下耷拉着几乎挂到下巴那里；一条腿生在身体中间，居然能稳稳站立，而且脚掌竟是朝着后长的，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那怪物一只手空着，一只手里却拿着个长管子，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赣巨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则笑，左手操管。】 脑海中浮现与这怪物有关的信息，可是没说遇上了怎么么办啊！这玉佩果然尽说些没用的！ “笑！”大义突然低声提醒，然后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便大声狂笑起来。 明河与如云不知道他是不是吓傻了，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而那怪物似乎也被大义笑得愣住了，站在原处没有动，只好把心一横，跟着大笑起来。 不知为何，见他三人如此大笑，那怪物竟也跟着笑起来，而且越笑越欢，手中的长管子都笑得掉到地上了。 “跑！”大义大喊一声，明河如云便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狂奔起来。奔到中途明河回头一看，不由知道为什么大义要让他们笑了。那怪嘴唇太长了，大笑之际，嘴唇竟一直盖到额头，遮住了眼睛。明河看时，他正手忙脚乱地往下剥自己的嘴唇。 不知跑出去多远，那怪物没有追上来，大义终于停住了脚步。 “哈哈哈！”明河跟着停下脚步，想起那怪物从额头往下撕嘴唇的模样，又是骇异又是好笑，忍不住弯腰一边喘气一边大笑起来。 如云和大义不知他为何发笑，听他讲述彼时情景之后，也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这么可怕的怪物，竟有如此笨拙狼狈的模样。 “也许他只是样子骇人而已。”明河猜测道。 大义却正色说：“大弟万不可如此猜想，山间怪物绝非善类，一个大意便可能葬身其腹。我们还是谨慎地好。” 明河点头，心中却有点不服气。此时，脑中又浮上来一条信息。 【善食人，大口，其初得人，喜笑，则唇上覆，移时而食之。】 不由咋舌，原来这怪物真的会吃人。只是捉到人太开心了，会笑得嘴唇盖住额头而已。不由对大义心悦诚服：“大哥说得对，大哥何以知道遇上这种怪物可以引他发笑？” “我也是听那些老猎人说的，不过之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怪物。”大义心有余悸，“听说这种怪物爱笑，所以看到有人笑他便也跟着笑。但若正面与他碰上，他会用手中的管子敲破人的额头，从中吸食脑髓，然后再把人吃掉。又听说，这种怪物中也有那种嗜好奇怪的，喜欢捉到人后用巨大的嘴唇盖住人的口鼻，令其窒息而死。不过这种便不会吸食脑髓，只会直接连肉带骨头吃光。” 明河与如云听得阵阵反胃，庆幸进山之前便遇到见多识广的大义，否则一进山便落到这赣巨人手里，别说除妖，简直生不如死。 “多亏遇到大哥。”如云话说得简单，道谢之意却很明显，明河也连连称谢。 大义脸又红了：“两位贤弟千万不要客气，为兄山野粗人，只知这些粗鄙之事，若再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 明河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知他确是一番赤诚绝非客套，便也不再啰嗦，询问今晚住宿之事。 大义说再往前一段有一处山洞，他之前进山打猎看到过，虽然没在那里过过夜，但是看起来算是安全的。如云和明河都说一切听大哥的，三人便跟着大义到了他说的那处所在。 “两位贤弟，前面便是了。”大义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后，喜悦地说。 如云明河也走得累了，听他这么说立刻精神一振。 “可以吃烤肉干了。”明河悄悄向如云道，不料大义听力奇佳，笑嘻嘻地说：“大弟放心，我烤肉干的手艺好得很，包你吃了这顿想下顿。” 明河虽然被听到悄悄话有点难为情，但更开心听到大义这么说，因为他和如云的烹饪手艺都很不怎么样。 大义突然带着他们离开了羊肠小径，往旁边的树丛中钻去。他用手中的弓箭勉强开出一条能走的道路，提醒明河如云跟紧着些，天色将晚，在这林中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还好，在树丛中艰难行进了几分钟，就听到大义喜道：“找到了！”明河还没来得及欢呼，又听大义一声惊呼：“不好！”二人一吓，以为又遇到了什么怪物，正在紧张，便听大义说：“难道这山洞竟然有主？” 这时明河如云也钻出了树丛，眼前果然是一个不小的山洞，且洞前土地平坦干净，连一根杂草也没有，显见有人精心整理过。 三人面面相觑，大义为难地说：“我之前经过时，这里分明是无主的野洞。” “而且这里这么偏僻，谁会住在这里啊？”明河也深感奇怪。 “我们进去问一问，便是有主，想来也能好心收留咱们一晚。”大义下了决心，此时天几乎已经全黑了，若找不着落脚处很是危险。 三人意见一致，便一起朝山洞走去，一边想着山洞的主人是何方神圣，谁会到这深山老林中找个山洞安身呢？ 刚走到洞前，那主人便出来了。灰色棉布，宽袍大袖，光头而满面愁苦之色，居然是个和尚。 一见大义等人，他也面露讶异，合什低头：“阿弥陀佛。” 大义也合什回礼，直言以告：“大师晚上好，我们兄弟三人进山打猎，不知是否方便在此借宿一晚？” 那和尚面露喜色，说道：“当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然后便热情邀请三人进洞歇息。 第11章 入山除妖四 出门在外，客气不了那么许多，大义带着明河如云就跟在和尚身后进了山洞。果然如他之前猜测，洞内颇为宽敞，而且铺着厚毯，点着明烛，出人意料地舒适。和尚又拿出饭食茶水，很是热情。 大义也毫不吝啬，取出包裹内的肉干，就着洞内燃着的小火堆，细细地炙烤。三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不多时便知道了这和尚的来历。 他原也是附近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实本分。一向知晓山中有猛虎与妖怪，从来不曾进过山。谁知那日一只猛虎饿极了，竟然闯进村庄，吃掉了他的父母与一个妹妹，那日他不在家，因此逃过一劫。但晚上回家时，只见满院鲜血与残骸，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万念俱灰，索性出家当了和尚。只是出家并不能真的让他平静，每晚一闭眼就看到父母与妹妹满面鲜血的凄惨模样。 那和尚凄然说道：“妹妹一直在喊哥哥救命，哥哥救命，可是哥哥又如何救得她？” “不怕几位笑话，有时梦到那猛虎朝我迎面扑来，我竟吓得转身便逃。纵使是在梦中，我也如此胆小懦弱，若是当初我在家，也必救不了可怜的双亲与胞妹……”他再说不下去，痛苦地掩面而泣。想来这些念头折磨他已久，既恨自己当时不在家，又怕自己当时在家，如今好容易遇上这几个过路的陌生人，忍不住便想一吐为快。 明河同情地看着这和尚，他年纪显然不大，但眼角额上已布满刀刻般的皱纹，足见痛苦之深。 “逝者长已矣，唉……”明河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话说一半，终究只能留下一声长叹。 “大师放心，若我们遇上这头猛虎，必为民除害！”默默在旁烤肉的大义突然说道。 “放心。”如云也说。 明河也点头，好像突然明白了如云与太阳九子立下这个赌局的用意。 大义把手中烤好的肉递给明河，香味扑鼻，明河顿时口水大盛。但也不好意思先用，便递给那和尚，和尚连声念佛，摆手拒绝。明河这才醒悟，不好意思地说声抱歉，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哥，慢点吃。”如云笑着为他擦去顺着嘴角滴出来的油。 明河已经习以为常，大义却羡慕地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我一直都很想有兄弟来着。” “大哥，你也吃。”明河回过神来，害羞地掩饰。 “弟弟们先吃。”大义挥挥手，满面笑容，看得出来是真的开心。 “三位慢用，和尚在这里不太方便，先去休息了。”那和尚说。 明河三人也醒悟过来，连声抱歉，便与那和尚道了晚安。 三人围着那一小堆火边吃边聊，不觉已是夜深。 “二位弟弟先睡，我到门口安排一下便来。”大义小声交待。 明河知道他怕夜有猛兽或什么怪物出没，要去设置些机关，也不多客气，道声辛苦，便与如云和衣在火堆旁躺下。 “宝宝。”如云趁旁边没人，终于凑到明河耳边喊了一声。 明河被肉麻得揉了揉胳膊，嫌弃地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么肉麻的称呼，好好喊哥不行吗？” “不行，这一趟出来，你哥哥弟弟一大堆，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他们也没喊我哥的，最多喊明河哥。” “太没特点了，我想喊你宝宝。” 明河又一个机灵，揉揉胳膊：“这个真不行，我一听就打哆嗦。你再换一个。” 如云不吭声，显然是不高兴了。 明河暗暗叹一口气，转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喊我哥的多，但只有如云弟弟能亲我。”说完自己又肉麻得一个哆嗦，如果这山洞照明够好的话，地上怕是已经铺满了他的鸡皮疙瘩。 如云却很满意，搂着明河就想亲。 “你疯啦，大义马上就进来了。”明河吓了一跳。 “要不告诉他咱俩的关系吧。”如云不满意地嘟嘟囔囔。 “早晚他会知道，顺其自然吧。这样特意告诉他多不好意思啊。”明河拿下他的胳膊，顺势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明河这些自然又亲昵的小动作特别能安抚“高需求宝宝”如云，果然，这位傲娇的大神一下就满足了，嘴上说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哥最小气了”，一边已经乖乖地自己侧身躺好准备入睡。 二人累了一天，没等到大义进来就已经熟睡，完全没注意到山洞暗处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沉沉睡到半夜，明河突然惊醒，睁眼四望，周围一片安静。这时，睡在火堆最外围的大义也忽然睁开了眼睛，隔着中间的如云与明河对望。然后，他微微地摇了摇头，示意明河不要出声。明河不敢动，只是转动眼珠四下搜索。 果然，洞口那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明河睁大眼睛，示意大义洞口有东西，大义面露担忧之色，又不敢轻举妄动，片刻功夫竟急得额头渗出汗珠来。 这时，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到了大义旁边，它似乎也非常谨慎，动作极其之慢。借着火堆余烬的微光，明河看到那是一个小动物。体型不大，有长长的尾巴，像一只狸猫，但也可能是小鬣狗一类。它正试探着往前走，大义忽然闭上了眼睛，明河见状也赶快闭上眼。紧张之余，听力便特别灵敏，明河能感觉到这小东西靠近了火堆，然后……是咀嚼的声音？ 明河正要睁开眼睛，大义突然从旁边一窜而起，直接越过如云和明河，扑向那小东西。明河也赶快站起身来想要帮忙。 大义的动作十分敏捷，没想到那小东西反应更快，大义这一扑竟没扑到。此刻一人一兽正隔着火堆对峙。大义半蹲着身子，双掌向前，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那小东西却显得放松得多，目中虽充满警戒，前爪却仍抱着一串肉干，兀自嚼个不停。 它离火堆十分近，所以明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样子，同时也在脑中看到了有关它的信息。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 原来是腓腓啊，明河小时候似乎听过它的故事。果然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尤其是一边鼓着腮帮拼命嚼肉干一边还要瞪着眼睛装凶的样子，太搞笑了。 第12章 入山除妖五 原来是腓腓，明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它的故事，不过记不清了。只是眼前这小东西，一边大嚼肉干，一边努力摆出“你惹不起我”的架势，哪里像神兽，分明就是来搞笑的。 这时大义尝试着绕过火堆去捉那只腓腓，不料它吃得虽然起劲，警惕性却一点没降，大义微微一动它便也微微一动，大义不动它便也不动。一人一兽僵持起来，场面很是好笑。 这时如云也醒了，明河便暗示他与自己上前包抄。那腓腓眼睛子转个不停，显然看见了他俩，却好似并没太多防备，只是大义稍微一动它便也一动，似乎认定了大义才是最有杀伤力的那个。 明河与如云轻手轻脚走到火堆两侧，这时大义若是扑过去捉它，它便无处可逃了。三个都伸出手掌做好抓捕的手势，大义轻声数着“一、二……”，“三”字尚未出口，腓腓却先行动了。 它口中咀嚼不停，身子一扭便窜上了半空，然后敏捷地往明河扑过来，口中还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如云吓得变了脸色，大义也惊呼一声“明河”便要过来帮忙，明河见腓腓扑过来，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捉，没想那小东西实在敏捷，在半空中竟然还能转向，躲过他的双手，直扑他的脖颈而去。明河毫无心理准备，他在脑中信息提示下，认定这是个无害的小可爱，却忘了小可爱在觉得自己受到威胁时也会发动攻击变成夺命恶魔呢。 眼见一道迅捷的身影扑过来，眼见绝无躲开的可能，他不由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颈部的巨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两个毛乎乎的爪子搭在他胸前，明河睁开眼时，先看到如云和大义震惊的神情，低头一看，那小东西并没有咬破他的脖颈，反而伸开前肢，像人类小孩那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热地挂在了他的身后。 这，这什么情况？ 三个人类震惊的同时，那只腓腓却突然在明河耳边嘤嘤叫起来，明河觉得他要是没有理解错误的话，它是在……告状？ 不是，你……我跟他们才是一伙的好吗？明河心里想。 “嘤嘤，嘤嘤嘤……”小东西嘤了半天，见明河没反应，竟然抬起一只毛爪子把明河的脸拨向一边，自己也从后面把脑袋伸过去，与他对视。 明河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圆鼻子湿漉漉的，两只半圆形的小耳朵立得直直的，两个圆眼睛水汪汪的，不过此刻充满了指责之意。 “哦，哦——”明河突然心就化了，一抬胳膊就把这小东西从背上撸了下来抱在怀里，“不生气，腓腓不气……” 如云和大义呆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如云，眼前这个带着夹子音，眼中直冒爱心的，真是明河哥吗？ 明河抱着腓腓坐下来，从包裹里掏出一块肉干，吩咐大义道：“再给它烤一块，它饿了。”大义愣愣地接过肉干，像一个无情的烤肉机器般开始操作。如云则挤到明河身边，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腓腓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卸下防备，全心开始啃自己手里的那串肉干，眼睛却盯着大义的手……中的肉干。 明河往火堆中添了两根柴，火渐渐旺起来，石洞中溢满了烤肉干的香气。 “哥身上莫非有吸引这些小动物的味道。”如云悄悄凑过来闻。 明河把他推开：“别乱来。” “那为什么丁小成也喜欢哥，这小东西也喜欢哥。”如云纳闷道。 “啾啾就只喜欢你。”明河特意在“只”这个字上加了重音。 “啾啾现在不是对你也挺好的嘛。”如云有点心虚，赶紧强调，又趁机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哥你别对这小东西太亲热，谁知道它什么来头。” “嘤嘤！”腓腓立刻向如云龇了龇牙。 “哟，听得懂！”如云突然孩子气地也冲它龇牙。 “嘤嘤嘤！”腓腓被吓到了一般，缩回明河怀里告状。 如云简直被气笑了，正想反击，明河已经伸手把他推开了，“别吓唬小孩子。” “它算什么小孩子。”如云真的有点来气，不知道为什么看这只嘤嘤怪特别不顺眼，之前看丁小成可没这样。 “看看你，再看看他。”明河抬手比比如云的身高，又比比腓腓的身高，“他不是小孩子，难道你是小孩子？” 如云没话说了，闷闷地坐得更远一点，男朋友太受欢迎了怎么办。同时又郁闷，自己竟然沦落到和一只小动物争风吃醋的地步了吗？ 丁义看向腓腓的眼神也仍充满戒备，明河笑着说：“大哥不用担心，这是腓腓，一种养了可以忘记忧愁的神兽。据说这种动物最爱吃肉，可能是大哥烤的肉太香了，它是闻着味儿来的。” 大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高兴地说：“我以前也曾听过这种祥兽，没想到这山里居然也有。”又敬佩地看着明说：“没想到大弟这个也知道，不愧读书人，博闻广识！” 明河不好意思地想我博不了一点，全靠外挂厉害。但这现在也不必跟大义说，便厚着脸皮笑笑，接受了大哥的这波点赞。 腓腓吃完大义烤的一大块肉干，便渐渐合上眼睡着了。 明河看着它毫无戒心的样子，奇怪道：“它这模样，是怎么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里生存的？” 大义说：“既然是神兽，那些邪怪自然不敢靠近。” 或许吧，不过明河还是更期待这只神兽有什么特殊的技能。万一它变身后，比丁小成还威风呢？ 胡思乱想中，明河再次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如云和大义都不在，明河揉揉眼睛，放下不知何时钻入自己怀里的腓腓，走到了洞外。 如云和大义正在洞外说话，见明河出来，都露出笑容，齐声问道：“睡得好吗？” 明河也笑了，说：“你们倒是很有默契。” 大义也笑着说：“你醒得晚，我们在外面聊了一会儿，确实觉得很是投机。” 如云也笑着点头，伸手摸摸明河的头，又问了一遍：“睡得好吗？” “嗯嗯。”明河点头，四顾不见那和尚，问：“主人呢？” “我们也正在奇怪。”如云说，早晨醒来便不见他人。 “我曾朝里面张望过一眼，他不在那里。”大义说，“虽然不太礼貌，但我们急着赶路……” “可以下回带着礼物来感谢他，或者在山中除去那只只吃恶虎的话就更好了。”明河说。 如云和大义也都同意，于是三人进洞，收拾了包裹，明河抱起尚在沉睡的腓腓便出发了。 第13章 入山除妖六 往山上的路越来越难走，腓腓一直没醒，明河抱着渐渐就有点吃力。 “把它放下吧，山里的狸猫，别整得这么娇气。”如云看不惯明河这么惯着一个狸猫。 “它还没醒……而且，它不是狸猫，是腓腓。”明河抗议。 如云只好伸手把腓腓抱过来，指着它眼睛周围一圈花纹说：“看这黑眼圈，和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那只狸猫一模一样。” “它长得是像狸猫，但不是狸猫。”明河坚持为腓腓正名。 “沉得像个土豆子。”如云托着腓腓肉嘟嘟的屁股往上掂一掂，抱怨道。 明河觉得孩子气的如云很少见，也很可爱，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云被他看得一点怨气都没有了，乖乖地抱着腓腓往山上走。 “咦，大师！”在前面开路的大义突然喊起来。 “怎么了，大哥？”明河牢牢记得不能喊名字的规矩，大声问道。 “我好像看到昨晚收留我们的大师了，但一闪又不见了，奇怪。” “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明河听大义说得肯定，便帮着一起喊了几声，但除了微微晃动的野草，没有别的动静。 这时如云怀中的腓腓突然挣扎着跳下来，一眨眼就消失在草丛中。 “喂！”明河跟在后面大喊，又牢牢记着不能让人首蛇听到名字的规矩，情急之下“土豆子”三个字脱口而出。 如云在旁边听着发笑，明河推他一把：“还不赶紧帮找，遇到妖怪怎么办？” “它没准是个最老的妖怪呢。”如云说。 “不是没可能啊，妖怪可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大义也一本正经。 明河无语了，虽然他俩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他相信玉佩上的信息，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土豆子，不，腓腓肯定不是妖怪。 只是这里不是杂草就是密林，腓腓早就消失不见了，往哪里找去？只好等它自己回来了。 明河坚持在原地等待，如云也只好由他。还好时间不长，草丛一动，明河大喜叫道：“土豆子！”一个小脑袋从草丛中探出来，果然是腓腓。它诧异地看着明河，似乎在纳闷怎么片刻自己就改了名字。 “土豆子！”明河似乎也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个名字，伸出胳膊迎向腓腓。腓腓稍一犹豫就腾空而起，轻捷地扑进了明河的怀里，嘴里似乎还叼着什么。 “嗯嗯。”土豆子向明河炫耀着嘴里的东西。 【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如禾，服之不忧。】 明河跟着脑海里的信息观察土豆子嘴里的植物：葵菜叶一样的叶子，茎干确实是火红色的，开着禾絮一样的花朵。这种植物服用了可以乐而忘忧？为什么叫“鬼草”呢？ “你刚才是找这个去了？”明河问。 土豆子点点头，叼着鬼草往明河嘴边送。 “让我吃？”明河犹豫着问。 土豆子又点点头，眼中闪着热切的光，像急于分享美味的小朋友。 “他不吃。”如云一把将土豆子从明河怀里揪了下来，像提溜猫咪一样捏着它的后脖颈，“你这个土豆子，下次做什么要记得打招呼，如果想跟我们一起走的话。” 土豆子拼命挣扎着在，奈何命运的后脖颈被如云揪住了，挣扎得再凶也没有用。它嘤嘤地向明河求救，明河却被眼前的景象逗得咯咯直乐，他没养过猫，没想到这小小一个动作就让神兽任人摆布了。 “他说得对，下次要记得打招呼，不然我们会担心你。”虽然觉得土豆子太可爱了，但是对小朋友不能溺爱，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 突然“嘭”一声轻响，如云手中的腓腓消失了，地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土豆？如果土豆有眼睛和嘴巴的话。 “土……土豆子？” 那颗大土豆眨了眨眼睛，无辜且可怜。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明河想忍住笑，奈何忍不了一点。 大土豆愤怒地睁了睁眼睛，明河笑得更响了，最后直接按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如云和大义也忍俊不禁地看着这颗大土豆生闷气。 那颗土豆突然开始大嚼叼在嘴里的鬼草，真难为它这么一番折腾这棵鬼草竟然一直没掉。 鬼草吃完了，“嘭”又一声轻响，土豆变成了个小娃娃。如果不是眼睛周围那一圈花纹，还真认不出来这就是土豆子呢。 “呀！土豆子！”明河惊喜万分，冲上去抱住那小娃娃：“你是土豆子吗？” “谁是土豆子呀，真难听。”小娃娃好凶，声音却十分稚嫩。 “哈哈，真的是你。你还会变啊！”明河左看右看，喜欢得不行，恨不能在它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一口。 “就说是狸猫。”如云说。 明河也想起来，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动画片里，狸猫是会变化的，就是水平有限，经常出bug。想到土豆子刚才变的土豆，明河忍不住又笑了。 “刚才没吃饱，失误了。”土豆子好像知道明河在笑什么，脸红了红，解释说。 “吃饱那个草，才能变。”是个说话还不太利索的宝宝呢，明河更稀罕了。 “你不会是因为想带给我尝尝所以才没吃饱的吧？”明河猜测。 土豆子脸又有点红了，其实它是吃饱了才想到给明河带一点的，但是刚才急着挣脱如云，一不小心变化失误了，太丢猫脸了，只好找了个借口。 大义看着土豆子也觉得很是可爱，啧啧称奇道：“我在这山里的猎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稀罕玩意儿。” 正说着，突然“嘭”声又起，再一看，土豆子又变回了狸猫样。 “时间好短啊。”如云啧啧嘲讽。 “别这么说，土豆子还是个宝宝。”明河维护道，说完又低头说：“来，土豆子，哥哥抱。” 腓腓看来已经接受了土豆子这个名字，腾一下就跳了起来，不过没跳到明河怀里，而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挂到了明河背上，四只小爪子乖乖搂着明河，像个考拉。 “土豆子真聪明，这样果然比较省力。”明河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连说话声音都夹起来了，听得如云直皱眉。 第14章 入山除妖七 第四卷 “哥，你别这么惯着它。”如云说，“这上山的路本来就难走，它在山里待惯了的，让它领领路。” “它那么小，你能领什么路。”明河不以为然。 “别小看山里的这些精怪，大弟，不妨试上一试。”大义支持如云。 明河只好拍拍土豆子的爪子，“你知道哪里有妖怪吗？嗯，很凶的那种。” 土豆子立刻从明河背上一跃而下，当先窜了出去。 明河惊喜道：“他真的知道吗？哇，土豆子好聪明；哇，土豆子反应好快……” 在他下一个“土豆子”说出来之前，如云已经拉着他迅速跟了上去，大义更如离弦之箭，紧跟着腓腓不放。 土豆子好像真的颇有灵性，当先跑出去一段便会停下来看三人跟上没有，如不见人还会发出嗯嗯的声音催促。不一会儿，便跑出了那个乱草丛，来到一条荒道上。 明河正跑得气喘吁吁，忽然好像听到婴儿啼哭声，四下寻找时，发现竟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哭得满脸泪水，朝他伸着胳膊，好像在求救。明河心中不忍，但一种诡异之感令他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丸婴鬾：婴儿被遗弃后形成的精怪，好哭，渴求人类接触。】 信息只有这些，明河却总觉得这个精怪不一般。不同于看到腓腓时心中涌上的无穷喜悦，此刻他内心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哇哇——”那婴儿仍伸着胳膊，见他犹豫，哭得更加大声，泪珠儿大颗大颗地落下，看得明河心酸不已，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婴儿见他靠近，越发挣扎得厉害，藕节般白嫩的小手一抓一抓地想要靠近他。 明河实在于心不忍，便强忍不安与恐惧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他才发现之前的诡异之感来自于何处。 那婴儿虽然长得白嫩可爱，却既不是躺着，也不是坐着，而是站着的……他极为幼小，分明不到能站的年纪，之所以能立而不倒，全因小腿之下，竟是全部埋在土里的。 “啊！”看清这一幕后，明河吓得倒退好几步，喊道：“弟弟！小弟！”即使这时候，他也记得不能喊如云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他，转身看时，大义和腓腓也全不见踪影。 明河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跑，但身后婴儿哇哇的哭声如同魔咒般定住了他的脚步。 “救——救——”婴儿突然开口说话，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听得很清楚，他在呼救。 明河身不由己般转过身，婴儿泪汪汪的大眼睛充满哀求，哭声越来越痛苦，仿佛正经受着什么残酷的煎熬。 “或许他只是想离开禁锢他的地方……”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这么小，又这么痛苦，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不知不觉，明河已经伸出了手。 一只小手握住了他伸出去的手，毫无温度，冰得明河一个哆嗦。 啼哭声戛然而止，那婴儿用力从土里将脚抽出来，对着明河笑了。诡异的是，它分明只有几个月，口中却已长满白牙。明河心中又是一惊，想抽回自己的手，那婴儿的力气却大得超乎寻常，明河一用力竟没能抽出来。 明河正在惊慌，只想怎么解救自己被它紧握的那只手，脚步却一个踉跄，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往前走了。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明河一边问，一边拼命在脑中搜索与这个丸婴鬾有关的信息，但除了刚才知道的那些之外，一无所获。 它喜欢和人类接触，目的是什么？友好还是敌对？利用还是伤害？如云和大义到哪里去了？ “大哥！”他开口想喊，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你想找你大哥吗？”牵着他的手的婴儿却突然说话了，明河毛骨悚然，因为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自己走了，不要你了。”一个稚嫩的声音说，与方才啼哭的声音相同。 明河震惊地转头，身旁却只有那一个婴儿。 “啊，你最想要找的是那个年轻的，他是你弟弟吗？”这次是明河的声音。 “他没有来拉我，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最狠心。”又换了婴儿的声音。 明河平生未曾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明明是一个初生不久的婴儿，为何脸上露出那种阴谲狠毒的表情？更别说它还会变换着声音说话，其中一种声音还是自己的。 明河只想尖叫逃走，但张口结舌根本发不出声音，腿也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走吧，我带你进去。”那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好像十分期待似的。 “我不要去！”明河心中大喊，却绝望地发现刚才还动弹不得的双腿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婴儿往前走去。 狭窄崎岖的山路逐渐消失，明河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旷野。 深山中怎么会有这样的所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他好像忘记了那个婴儿的存在，信步往前走去。雾气渐浓，可能是进入了真正的山林深处？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手中空空如也，那婴儿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说“带你进去”，是不是就是指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眼下周围全是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似乎有了一些光亮，明河大喜，加快了步伐。突然想起如云和大义，试着喊了一声：“大哥！弟弟！土豆子！”喜的是他的声音回来了，忧的是毫无回应，他们显然不在这里。 但眼看逐渐接近那团光亮，他心中安定了不少。有光就有人，有人就能打听如云和大义的消息。 迷雾渐渐散去，终于到达了那团光亮的所在。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明河呆在了原地，像刚才被那丸婴鬾控制住了般呆呆地一动不动。 第15章 进山除妖八 就像第一次进入星际移民局的黑衣人一样，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峡谷——或者说村落。房屋大小参差，田地错落有致，来来往往的人却形形色色，奇形怪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说，高的矮的也极为悬殊，难怪房子的大小差那么多。三个头的，一条腿的，兽首人身的，人首兽身的……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明河甚至看到了一个一条腿的赣巨人，他因为笑得太开心嘴唇盖在额头上了，正忙着把嘴唇剥下来。 人群忙碌，声音嘈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对于身边的“异类”习以为常一般，各忙各的，偶尔交谈。单条腿的在路上蹦，三个头的自己和自己说话，特别高的小心避开小个子，个子小的反而走得挺胸抬头大摇大摆。 明河不知不觉走上了村落的主干道，有人和他打招呼，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忙忙地擦肩而过。 “明河！”突然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李大伯！”一个称呼脱口而出，仿佛曾经喊过千百遍一般熟练。 “明叔！”一听这声音明河就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回应道：“李卤蛋，你也在！” 应声从老者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圆溜溜，光秃秃，加上晒得黢黑的小脸，真的是颗卤蛋。 “别这么叫我。”李卤蛋嘟着嘴说，人却已经走到了明河身边，亲昵地抱住了他的腰。 “明叔，你去哪里了，好久没回来了。” 明河张嘴想要回答，却没能说出话来。张了几次，又合上几次。自己去了哪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明明记得很清楚，却为何说不出来？ 李大伯见他为难的样子，嗔怪地拍拍卤蛋的脑袋，“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明河尴尬地笑了笑，说：“也没什么。李大伯，你们忙什么去？” “今天闲着，带他爬山去！隔壁赣巨人家娃前几天爬了那边的野山，说有好吃的果子，把这家伙给馋得！天天吵着要去，也不想想人家赣巨人那一条腿，蹦起来多快，上山也是毫不费力。我这一把年纪了，爬山啊，唉——想想都发怵哦！”李大伯唉声叹气。 “爷爷，你在山下等着，我去爬，我爬得快！我不相信了，我两条腿，没他们家小丫一条腿爬得快！”卤蛋气鼓鼓地反驳。 明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摸摸他的光头，说：“卤蛋肯定爬得快！记得照顾好爷爷。” “明河，等我回来，晚上一起喝一口吧。前村的高脚张，给我送了点上好的果酒，是雪山上的浆果酿的，我专留着和你一起喝呢。” “好嘞，那我准备下酒菜。”明河自然地答应了，心里却奇怪，我要准备什么下酒菜呢？我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 与李家祖孙道别后，明河继续往前走，好像他本能知道该往哪里去似的。 一路上都能看到模样奇怪的人，明河感觉陌生而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从没来过此地，见过这些人；熟悉则是因为他一见便知他们是谁，好像相处了很久似的。 又或者是因为玉佩已经与他的意念完全相通，明河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这时对面来了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他们只有一条胳膊，一只眼睛和一个鼻孔，以及半边身体。 【一臂国】 明河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所以他们生来喜欢成双成对。出门不容易撞上别人，做事也更方便。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人身上挂满了东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明河赶快让到一边，那人一边道谢，一边奔跑不停，快得像阵风。他膝盖以下长满了黑色的毛，小腿之下不是脚，而是一双马蹄，跑起来滴答滴答的像在奏着一首欢快的曲子。 【钉灵国】 看着那个干劲十足往前疾驰的年轻人，明河不由露出了笑容。 突然毫无征兆地，暴雨如注，瞬间明河就从头到脚被浇得湿透。人们惊呼阵阵，四处奔跑寻找避雨之处。 有点熟悉，似乎见过这样的情景？明河没有动，呆在原地任由雨水浇落。 “没有用的。”一个绝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谁的声音？ 好像只是恍惚了一下，眼前景象就变了。浑浊肮脏的洪水淹没了一切，热闹嘈杂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茫茫洪水铺天盖地，只有凄惨的哭叫声响彻四野。明河呆在原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洪水冲走，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李卤蛋，光光的脑袋露出水面，那微微闪着水光的样子有点好笑。 明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惊慌也没有难过，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一个麻木的旁观者。 这时一个女人靠近了他，她也没有被水冲走，就这么安静地平稳地走到了他身边。 她说了什么？明河完全没听到。 “哦，你要我这样做吗？”但是知道她要自己干什么。 “不，我不想这么做！”他内心强烈地反对着，身体却已经开始行动。 仿佛一动念间，他就升到了半空，看着无数死尸随水漂浮，无论几个脑袋几条胳膊，无论腿长还是胳膊长，都以同样毫无生气的姿势漂浮着。有的还活着，勉强抱着根浮木随波逐流，或者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是喊亲人的名字，就是呼喊不知身在何方的神灵救命。 可是谁能救他们呢？他们呼喊着的神灵，此刻在哪里？ 如同被巨大的铁锤突然重重一击般，剧烈的疼痛直达肺腑，明河身子一晃，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他轻轻一抬手，大大小小的星辰纷纷坠落。 闪着璀璨的光，带着响亮而刺耳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明河抬着手，漂浮不动，静美若曾经的满天繁星。 【星河坠落】 明河，天地间唯一能施展此技的神。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奇观，因为见过的都死了，无一幸免。 以美妙的姿势划过天空的流星与空气摩擦发出耀眼的光芒，白色的橙色的，好看极了。但除了明河，没有人能看见。 流星不计其数，它们绕过呆立于虚空的明河——星辰之主，坠落在大地之上，洪水之中。 洪水溅起滔天骇浪，山峦被撞得粉碎，惨叫声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流星坠落的呼啸声，洪水流动的哗哗声。 喧嚣无比，寂静无穷。 “这，这是我做的吗？为什么？可是我为什么……”突然回过神来的明河头痛欲裂。 第16章 进山除妖九 甚至连尸体都不见了，除了满地陨石，就只剩下了暴雨。 不停地下。 仿佛从洪荒以来就没有停过一般地下着。 明河不知自己盯着暴雨和石头看了多久。 直到眼前一黑，从空中掉落。 睁开眼时，他又站在了大峡谷的入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叽叽喳喳的吵嚷。 “好像有点眼熟啊。”他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 一条腿被自己的嘴唇盖住了额头的赣巨人，只有赣巨人脚踝那么高的靖人，身上生有好看的羽毛的羽民，还有和人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但据说是从卵里孵出来的卵民…… “明河啊，你回来啦！”有人和他打招呼，不知为什么明河不敢转身，他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明河，你小子怎么不理人啊！”沉甸甸的分量压到肩头，热气腾腾的身体带来不容忽视的熟悉感。 不是李大伯，是一个年轻人。他头发赤红，却只有一只眼睛，生在脸的正中央。此刻那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透露出旧友重逢的喜悦与热忱。 【威姓，少昊之子，食黍。】 “是你啊。”明河强颜欢笑。 “嗯，你怎么了？是不是出门太久，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找你玩。听说来了个夸父族的巨人，带了半个峡谷那么多的货物，明天一起去开开眼。”那年轻人拍拍明河的肩膀，一口气说完便与他告别了。 “明天，明天……见……”明河不知内心的惊悸从何而来。 五分钟后他就知道了。 星河坠落，尸漂遍野。 明河再次感受锥心之痛和彻骨之悔后晕了过去。 醒来时，果然又出现在了峡谷入口。 明河痛苦地抱住了脑袋，这是梦境还是地狱？ 他无力地蹲坐在地上，不想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想走，一步也不能走。明明是这欢腾活泼的世界中的一份子，却最终成了亲手摧毁它的罪魁祸首。 这一定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是那个婴儿怪干的！ 愤怒冲上了明河的胸膛，它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明明只是好心拉它一把！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明河再也按捺不住，怒吼着四下寻找那婴儿怪。 然而一无所获，直至精疲力竭。 他下定决心，原地坐下，坚决不再进入那个充满活力与诱惑的世界。保持着距离，是不是就不会带来毁灭？ 然而，明河也不知道自己在入口呆坐了多久，痴望了多久。暴雨如期而至，奇怪的女人如期而至，星河坠落也如期而至。 明河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或许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中了吧。 永远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毁灭的一切。 前一秒欢声笑语，后一秒哭声震天。 而自己是凶手。 明河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真的怕了，他不想再用一次星河坠落，他不想再看一次自己行凶毁灭一切的现场。 如云！如云在哪里？ 他忽然疯了一般地呼喊着如云的名字。 奇迹般的，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哥，哥，哥！” 温暖的怀抱随后而至，精疲力尽的明河忽然心里一松，瘫软在他怀里。 “是如云啊，那就没事了。” “哥！”昏沉中听到如云不停地喊自己的名字，明河想安慰他一句“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最终却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胳膊，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黑。 如云抱着他的姿势似乎始终没有变过，大义沉着脸在旁边摆弄自己的弓箭，土豆子趴在旁边，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围着自己打盹。 明河一醒如云就发现了：“哥，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明河将脸埋进他怀里，依偎了片刻后坐正了身体。 “大弟，你是不是牵了那婴儿怪的手？”大义问道。 明河点点头，有点羞愧。明知是精怪，还上了当。 “如云，你没遇上那婴儿怪吗？” 如云摇头，说：“我遇上了，但我没牵它的手。” “你真聪明。”明河越发惭愧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大弟，你别自责，那婴儿怪本来就极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我也上当了。”大义说。 明河非常意外：“大哥也牵它的手了？” 大义笑了笑，笑容很是难看：“它那样哭哭啼啼的，实在让人不忍心。” “那你……”明河很想知道大义做了什么样的梦。 大义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也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还好。我意识到是婴儿怪搞的鬼后，就醒过来了。还多亏了土豆子呢，它的叫声加快了我的清醒。” “啊，那我怎么没听到土豆子的叫声？”明河确定自己在梦里没听到什么声音。 “可能你陷得太深了。”大义若有所思，“明河你梦到了什么？我们怎么喊也喊不醒你，后来怎么突然就醒了？” 明河想到那末日般的场景，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说来话来，后来我突然想到如云，紧接着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哥。”如云紧紧抱住了明河，心有余悸地亲亲他的脸，“吓死我了。” 土豆子也醒了，三步并两步蹿过来，扑进了明河的怀里。 明河撸着它乱蓬蓬但非常柔软的毛发，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如云知道土豆子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也没有制止，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对了，那个婴儿怪呢？”明河突然想起来。 “应该是死了。这种精怪是那种夭折或者被抛弃后凄惨死去的婴儿所化，因为怨气太重，无法投胎轮回，只能被固定在死去的地方受苦。久而久之，尸体腐化，怨气成形。直到有同情怜惜它们的人出现，它们才能借助人的力量离开那块土地。离地后不久，就会死去。但是它为什么要害得救它的人陷入噩梦，就不得而知了。听说，那种未曾出生就胎死腹中的，更厉害呢。” 明河陷入了沉默，忽听“啧”的一声，是如云。他问：“怎么了？”想想又问了一句：“你怎么没牵那婴儿怪的手？” 如云又啧了一声，说道：“我不喜欢小孩儿。” …… 此刻如云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你看吧，小孩儿能有什么好的，惹上就是麻烦。” 第17章 进山除妖十 小孩儿有什么好的？明河默想，白胖可爱，软萌好撸，天真单纯…… 可是丸婴鬾，它只能伤害同情怜惜它的人。因为被伤害或者抛弃过，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来解脱自己。明河没办法想下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拽落满天星辰毁灭峡谷的情景。想起卤蛋灿烂的笑脸，李大伯热情的邀请，威赤红的头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明河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如云吓了一跳，“哥，你头疼吗？是不是那个小妖怪的法术有什么后遗症？” 如云看向大义，目光中充满询问之意。大义摇摇头，说：“我没觉得啊。” 明河怕吓到如云，赶快放下手，笑着说：“别紧张，我只是有点累了。” 腓腓一反常态，乖巧地伏在明河怀中一动不动。 “哥，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明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再复述一次那样的场景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但奇怪的是，说出来后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这也太离谱了。”甚至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怀疑，“那一定是个噩梦。” “哥，这一定是那个婴儿怪搞出来的，你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如云听完，不以为然地说。 “是啊，大弟，谁能有那么大能耐，这么伸手一拉，天上的星星就全掉下来了？哈哈！”大义也笑着说，只是脸色有点奇怪。 或许明河内心也十万个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他决定接受如云和明河的意见。 那就是个噩梦，他没有那样做的能力，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那我们继续出发吧！”明河建议。 虽然受了惊吓，但好歹算是除去了两个丸婴鬾，也不能说一无所获。明河这样自我安慰时，大义突然叫了声：“大师！” “咦，你又看见那天收留我们的和尚了吗？”明河问。 “是啊，他往那边去了，快跟我来！”大义一马当先往西追去。 明河不及思索，和如云紧跟了上去。 马不停蹄了跑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早就离开了之前的山道，进了一座密林。原本天色就已不早，一进林子，光线就更加昏暗，明河与如云紧紧盯着大义，寸步不敢远离。 这时大义停了一下，疑惑地四处张望：“奇怪，之前一直都在视野里，怎么到这儿突然不见了？”他又蹲下来细细察看，此地杂草丛生，如有人踩过必会留下印迹，但这一段除了他们三人踩塌的青草之外，并无其它痕迹，甚至连个兽蹄印都没有。 “难道又遇上了妖怪？”三人心中疑窦丛生，但之前与那和尚整晚相处一室，他言行举止皆很正常，更没有趁他们熟睡时加害，即便是妖怪应该也无大碍。 这样商议之后，三人决定就地休息一晚，等天亮再决定前进的方向。 “此种密林，必有猛兽。”大义说，“所以不方便点火，二位弟弟只能委屈一下，吃点干粮裹腹了。” 如云明河自然不会说什么，于是三人分食了带来的干粮与肉干之类，就着带的清泉水，倒也吃得颇饱。 “明天要记得补充清水。”吃完之后，三人开始闲聊，明河想起方才水喝得差不多了。 “是的，要随时补给。要是能打到猎物，烤点新鲜的肉吃就好了。”大义说。 “哈哈，那可太好了。”明河吃了几天的肉干，想到新鲜多汁的肉，口水开始分泌了。 “有没有可能吃的植物根茎或者枝叶什么的？”如云并不是多喜欢吃素，但来这里后几乎顿顿是肉，竟然有点想念绿色蔬菜了。 “有也是有的，巧的话就能遇到。”大义说。 “嘤嘤！嘤！”土豆子突然在旁边嘤嘤起来。 “是不是说你可以找到能吃的植物呀？”明河逗它。 不料它竟用力点点头，小爪子拍了拍胸脯。 “哈哈，行，那就拜托你啦！”明河觉得它可爱死了，忍不住把脑袋凑过去在它小胸脯上蹭了蹭。这种信任和亲昵可把小东西兴奋死了，上蹿下跳跟打了鸡血似的。 “它怎么这么喜欢你啊。”大义在旁边看着，羡慕地说。 “他就是招小动物喜欢。”如云眯着眼睛看他和土豆子嬉戏，第一次欣慰有这么个小东西在。自打从丸婴鬾的幻境出来，哥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呢。 “土豆子，过来！”他对蹦蹦跳跳地躲避明河“脑袋攻击”的腓腓招手道。 腓腓看看他，不是很情愿，但又有点畏惧的样子。 “来，不骂你。”如云努力让语气更亲切一些。 腓腓委屈地看着明河，一步一蹭地走到如云身边。 “你再变个土豆给我看看。”没想到如云叫它来就为这个。 “不要，我要看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明河也想起来了腓腓的特技。 “能变个大馋丫头吗？”大义有自己的想法。 “番茄会变吗？桃子呢？”如云如此执着于食物，对别的事物完全没有兴趣。 “或者变个帐篷，晚上就不用露宿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出了八百个主意。 腓腓其实有点享受这样被围在中间的感觉，这三个男人身上都有好闻的味道，腓腓知道他们是好人，被他们这样关注，它是很愉快的。 但是他们的要求它没办法答应。 因为，它肚子饿！ 于是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小肚子，然后两爪一摊，表示“肚子饿，无能为力”。 “要拍拍肚子才行吗？”明河困惑，如云则直接上手用力拍了两下，大义有样学样也拍了两下。 腓腓被这些笨蛋人类气不活了，竟然一扭身子跑掉了，留下三个笨蛋人类面面相觑。 “别担心，等下就回来的。”如云第一反应是安慰明河。 “去找吃的了？”大义也说，“上次不也跑掉过一次？” 明河想也有可能，刚才虽然也分了点肉干给它，但没烤过的肉干味道可能不太美妙。至于干粮，小东西更是碰也没碰。 第18章 进山除妖11 第四卷第18章进山除妖11 “今天晚上只能在这里露宿了，这林子看起来可能有猛兽出没，所以只能委屈二位弟弟在树上休息，我在树下设点简单的陷阱，以防万一。”大义一边收拾一边说。 “好，听大哥的。”明河爽快地答应了。 好在林子里多的是高大结实的树木，大义挑选了三棵邻近的大树，又教会明河如云爬树，然后三人选了合适的位置坐下。这种老树，找相对密集又结实的枝干不难，明河小心翼翼地坐好，发现很是稳当，若是胆大，便是躺下也没关系。只是晚上不能翻身。 他惊喜地对大义说：“还挺舒服的。” 大义笑着说：“难得大弟能适应，我们猎户是习惯了这样上树休息。” 如云忽然爬上了明河那棵树，在他旁边的一根粗枝上坐稳，说：“我那棵树离大哥太远了，我怕万一有事大哥来不及救我。” 大义说：“既是如此，二位弟弟就将就在一棵树上休息吧，有事好照应。” 明河想你才不是怕大哥来不及救你呢，但这话可不方便说出来。 “大哥，你刚才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如云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也没什么，那些并非我所经历……”正说到这里，突然一个影子朝明河飞扑过去，迅捷无比。如云和大义都是惊呼一声，明河却惊喜地喊了声土豆子。原来是腓腓回来了，它果然吃得肚子饱饱的，背上还背着一小捆火红色的植物。明河仔细辨认，确定是之前腓腓带回来的鬼草。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怎么做到的，用一根长长的绿色叶子将这一捆鬼草捆好，又缚在自己背上，居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土豆子真棒！”明河夸赞地撸撸腓腓的毛。 腓腓高兴得直摇尾巴，将鬼草往明河面前送了一送。 “是要我吃吗？”明河问，“人类也能吃？” 他又小心地问了一句，万一腓腓不知道人妖有别呢？ 腓腓朝他翻了个白眼（如果明河没看错的话），“扑”的一声，变成了个胖娃娃，掐着腰，奶声奶气地骂道：“笨蛋，让你吃就吃。” “不能吃。”如云制止。 腓腓又翻了个白眼（这次明河确定没看错）：“笨蛋人类。” “明河吃。”胖娃娃命令道，“好吃。” 明河见他如此坚决，便摘下一片叶子准备尝一尝。不料腓腓一巴掌呼过来：“这个不吃，笨蛋。”然后把火红的茎干扯断送到明河嘴边。 明河大着胆子尝了一尝，味道居然不错。甜滋滋的，汁水还挺多。他几口将一根茎全部啃完，咂咂嘴说：“好吃，很脆很甜。” 腓腓这才高兴地笑了，骄傲地朝如云翻了个白眼。 “人类吃这个，腓腓吃这个。”他指了一指长得像葵菜的叶子：“腓腓吃，可以‘扑’；人类吃，会做梦。” “做梦？”明河不解。 这时‘扑’的一声，腓腓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懊恼地用小爪子拽了拽自己的尾巴。 看来，腓腓吃了这种鬼草后便会变化，大概吃得越饱，变化维持的时间越长。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但是很可爱。下次让他变个什么试试呢？明河想。 这时腓腓突然用两个爪子抱住头直朝树下掉，明河吃了一惊，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谁知腓腓灵活地抓住了一根树枝，翻身上了树枝，摇摇晃晃地在枝上走起猫步来。醉鬼草了？明河正在纳闷，它又捂脸尖叫，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叫了两声，又捂着肚子，痛苦地搂着那根树枝打滚。最后，躺平在树枝上痛哭起来，虽然看不到眼泪，抽抽答答的声音却甚是可怜。 这是中毒了吧？明河紧张极了，就要爬下树去看它。 “你的意思是人类吃了叶子会中毒？”大义问，腓腓摇摇头，然后两爪一摊，头一歪，舌头一伸，就像死透了。 “这还不是中毒？”大义奇怪道。 “幻觉？”如云问。 腓腓大喜，一骨碌爬起来，用毛爪子为他鼓掌，眼神中充满了对聪明人的赞赏。 大义和明河恍然大悟，难怪这种草叫“鬼草”，在这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一旦陷入幻觉那确是九死一生。明河想玉佩还说“食之忘忧”，太不靠谱了。会不会是太久没更新的缘故？毕竟是上古时期的老古董了。 大家还有很多疑问，可惜腓腓不会说话，看来只有等到它明天再次吃饱鬼草才能问了。于是便不再说话，各自在树枝上或靠或卧，闭目休息。 月光昏暗，林中一片寂静，只偶尔有风拂过树梢或者大型爬虫路过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蛇，怎么爬了这么长时间。”明河心里毛毛的。 突然听到大义轻轻地“嘘”了一声，明河和如云也注意到了不对劲，悄悄地睁开了眼睛，连腓腓也机灵地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只见树下一团碧油油的荧光，绕着大义设下的陷阱绕了几圈，好像在观察或者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飘走了。它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如果不是大义警觉，他们根本不会注意。 “弟弟们不要动。”大义悄声说，背好弓箭，迅速地下树查看。不愧是猎户，身手真是敏捷。明河与如云感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就又回到了树上。 “那东西破坏了我做的陷阱。”大义奇怪地说：“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明河说：“那东西叫伥，大概是帮老虎探路来了。” “大弟如何得知？”大义吃了一惊，急问道。 “当然是玉佩告诉我的。”刚才脑中出现这些信息，明河也就脱口说出来了，没想到引起了大义的怀疑。 “我哥爱看书。”如云淡淡说道。 “啊，对！二位本是读书人，没想到书中竟连这些事情都有写。难怪我这样的大老粗只能打猎，用命换活路。”大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伤。 “哪里，如果不是大哥，我兄弟二人早就死在这里了。”明河赶快安慰，这确实也是他的真心话。 “还是读书好啊！”大义犹自感慨。 “书上那些东西，也是许许多多大哥这样的人冒险探索后才发现的。若是没有大哥这样的人，书也不能成书。”如云语气冷淡，话却非常温暖。 “言之有理，哈哈！”大义开朗一笑，“是大哥钻牛角尖了，倒叫两位弟弟见笑了！” 第19章 进山除妖12 有了方才的事情，明河如云也不敢再睡，睁大眼睛强撑着，看那猛虎什么时候出现。大义却说：“没事，二位弟弟先休息。” “万一老虎来……” “无妨。方才那伥无声无息的，大哥还不是发现了？哪怕是亮度发生一点变化我都能察觉，别说一只老虎靠近的动静了，放心。” 明河与如云觉得大义说得有理，便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至于腓腓早就发出轻轻的鼾声了。这一觉居然睡得颇为安稳，可见潜意识里对大义十分信任。 忽然感觉树枝微动，二人同时睁开眼睛，只见大义眨眨眼睛，暗示那家伙来了。明河一动不敢动，仍旧以原来的姿态靠着大树，只微微睁开眼睛朝树下看去。 果然是一只斑斓猛虎，足足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正远远绕着他们休息的树打转。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它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希望它别触动机关赶快走远点好，还是希望它被大义设下的机关重创的好。那猛虎很是谨慎，几次想要靠近，却又犹豫着停了下来。正在明河怀疑它是不是要转到天亮时，它突然低吼了一声，像下定了决心似地往树靠近了几步。明河如云都十分紧张，大义却面露喜色，果然随着一声尖利的啸声，猛虎一声痛吼，身上已经中了好几箭。 “哈哈，看你往哪里逃！”大义毫无惧色，嗖的就跃下了树，竟要和猛虎当面对决。明河与如云都捏了把汗，腓腓也被虎吼吵醒，迷迷瞪瞪地钻到明河怀里和他们一起观战。 那只斑斓猛虎大概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抖擞精神一边怒吼连连一边对着大义扑咬，受伤的地方血迹淋漓，洒得自己和大义身上斑斑点点，明河与如云皆觉触目惊心，大义却镇定自若，一声不吭，一边灵巧地与虎周旋，一边紧握弓箭，目光炯炯。那虎毕竟受了重伤，扑咬几次之后渐渐力怯，不由趴伏在地不断喘气。明河如云觉得时机已到，大义却知困兽之可怕，不敢轻举妄动。一人一虎一时僵持不下，谁也不敢大意。突然一物从树上直直落下，正中猛虎头顶，那虎吃了一惊，不由分神去看。“嗖——”大义怎会错过这大好时机，一箭射出，正中猛虎双目之间，那虎痛吼一声，一个翻身，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大义这才分心去看方才是什么从树上掉了下来，却见一个大圆土豆，在地上滚了几滚之后，睁开两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 “哈哈！”一声大笑从树梢传来，明河一边忍笑，一边问：“土豆子，你没事吧？” 土豆子没有嘴巴，自然不能回答。但“扑”一声轻响，趴在地上一头雾水的不是腓腓那个调皮鬼又是谁。 原来它在明河怀里看大义和老虎打架，谁知他们打着打着忽然不动了，只是在那里你瞪我我瞪你，腓腓看了一会儿就又犯困了。一个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了下来，掉下来的瞬间它吓醒了，稀里糊涂地在半空中变成了个大土豆，又无巧不巧地刚好砸在大老虎头上，倒是帮了大义一个大忙。 “乖土豆，天亮了给你烤老虎肉吃。”大义喜不自胜，一把将腓腓抱在怀里吧唧就亲了一口。腓腓本来想挣扎抗议，但听说有新鲜老虎肉吃，便忍耐着窝在大义怀里不动了。 天亮尚早，此刻处理这只老虎也不方便，大义便将它拖到树下，用一些树枝树叶草草遮盖了一下，抱着腓腓回到了树上。 “天亮之前还能休息一会儿。”大义疲惫地将腓腓交给明河，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明河抱着腓腓一通猛撸：“不愧是神兽，这运气也没谁了。” 如云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腓腓，问它：“土豆子，原来变成大土豆就是你的保命绝招啊？你的名字不会真的叫土豆子吧？” 腓腓赌气不理它，只把小脑袋在明河手里舒服地蹭来蹭去。 明河想起来，腓腓虽然看起来很不高兴，但确实每次喊“土豆子”，腓腓都会有回应。难道无巧不成书，如云取的这个外号恰好就是它的名字？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也想不起来。这时月光被乌云所盖，且黎明将近，林中一片漆黑。三人一兽累了大半夜，这一安静下来便格外困倦，当即不再说话，先后进入了梦乡。 明河又梦到了自己降下满天星河的一幕，在痛苦恐惧与强烈的愧疚之情中挣扎着醒来时，天边已微微露出点亮光。扭头看时，腓腓趴在自己脚边，小爪子牢牢扣住树枝，一看就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如云依偎着自己，睡得正香。在微弱的光线中，也能看到他无敌的美貌。明河第一万次感慨，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不由伸手虚空描摹他脸部的轮廓。突然，如云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力忍耐的神情。明河吃了一惊，本来落在虚空中的手轻拍他的脸颊，呼唤道：“如云，如云，醒醒。”如云睁开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滴落。但在看到明河的瞬间，他就恢复了平静，握住明河的手，用力在自己脸上按一按，说：“我做梦了。” “嗯，噩梦吗？” “是啊，很吓人。” “梦到什么了？和我有关吗？” “没有，有哥的梦怎么会是噩梦。” 如云不再说话，只是依恋地将嘴唇贴在明河的手上，久久不肯放开。明河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大义睁开眼睛，明河以为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由一慌。大义却没有朝他俩看，轻声说：“有人来了。” “不会吧？这时候谁会到这里来？”明河虽然心中怀疑，却十分相信大义的判断。果然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居然是熟人。 灰色棉布的僧袍，瘦削的身材，不正是那天收留他们的僧人吗？ 第20章 进山除妖13 他怎么会在这里？因为光线昏暗，又在高处，所以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起来，他似乎念念有词地正在说些什么。 明河等三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出声招呼。那僧人瘦弱不堪，摇摇晃晃走到这边，四下寻找一番后发现了被树枝遮掩的猛虎尸体。 接下的场景令明河等瞠目结舌。 那僧人先是扑通跪倒在地，哭得如丧考妣，然后仰面尖声啸叫，明河借着一点光亮，见他满面是泪，神情凄惨，目光亦凄厉如狂。莫非这只猛虎竟然就是吃了他父母的那一只吗？此念一生，明河心中疑虑尽去，生出对此人的无限同情。时隔如此之久，他想起父母时痛苦之情竟仍如此强烈，可见至孝至情。 要不要下去安慰他一下？眼见他号哭不止，明河犹豫起来。这时，旁边树上人影一动，大义已经先行下树，几步便到了那僧人旁边。 明河正想跟随，脑中突然一念闪过，急忙提醒：“大哥小心！” 那枯瘦的僧人一见大义便伸手去抓他，指爪尖利如钩，发出点点绿光，看来甚是骇人。幸好明河提前预警，大义急忙闪身，堪堪躲过。他自然不怕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僧人，反手取弓搭箭，一气呵成。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明河真想为他喝一声彩。见大义弓箭在手，明河与如云也松了口气。谁知那僧人一见大义取箭，倏地原地化作一团荧光，碧油油地煞是诡异。 “原来是你！”明河大喊一声，这才知道刚才脑中闪过的念头是什么。这哪里是什么僧人，分明就是之前来破坏陷阱的“伥”。难怪那僧人会独自住在深林中的山洞里，又难怪那山洞虽然简陋，里面物品却一应俱全，甚至堪称富足。 伥原是被虎吞食之人所化，既非生，亦非死，所以古来书籍记载甚少，人们对它的传说与看法也莫衷一是。尤其有一点令人难以理解，它原是被虎吞食的受害者，化为伥后却忠诚于虎，甚至极为依恋，所以甘心为虎引来食物、试探陷阱，更会帮助诱惑或杀死食物以供老虎食用。加上擅长变化，又会作弄邪法，既卑鄙可恶，又强大可怕。这只伥大约之前便看上明河等三人，一路尾随，将他们诱入深林，又做好记号破坏陷阱，只希望让主子饱餐一顿。没想到大义如此厉害，竟将猛虎射死，它才悲痛欲绝，想为主子报仇。 大义虽然勇猛善战箭法超群，但面对一团飘来飘去的荧火实在难有用武之地。他箭无虚发，几乎箭箭能射中，但箭从荧火中穿过，对其几乎毫无影响；那荧火朝他飘来却是毫不费力。大义不敢让荧火近身，不知那碧油油的火焰是否有毒。 “啊！”忽听大义一声惨呼，手背已被火焰击中。他勇猛异常，若非十分痛楚，定不会这样呼叫。明河一下子紧张起来，脑中拼命搜索，是否有对付伥的方法，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想了半天竟一无所获。不更新的老古董果然就是个废物。明河心中恨恨地想，一时却又想不到什么方法，急得直抓头发。 这时，大义连连后退，似乎受伤的手疼得十分厉害，那只胳膊几乎用不力一般垂在身侧。明河一急，便哧溜滑下了树。如云一见，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下来了。 “你个死和尚！”明河其实没想到对策，只是想着分散一下伥的注意力，让大义缓一缓也好。 那团荧火被骂得一愣，明河立刻趁胜追击：“你是蠢还是傻呀！那只老虎吃了你爸妈，还吃了你，你竟然还帮它？”没想到伥这次没有发呆，直接恶狠狠地朝明河扑过来，速度极快。明河早有心理准备，一个闪身就避开了，被荧火擦过的脸颊果然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但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动作似乎敏捷多了，不由多了几分信心，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边痛骂为虎作伥之愚蠢，一边警惕地盯着伥火的动静。 大义与如云也有样学样，轮流怒斥，气得那伥团团转，一时不知朝谁扑过去好。大义这才抽空看了下自己的手，只见手背一团焦黑，从皮肤绽开之处可见里面血肉已被腐蚀为诡异的绿色，且疼痛仍在加剧。他倒抽了口冷气，提醒道：“二位弟弟小心，这玩意儿毒得很，千万别被它碰到。” 明河听他语气便知他伤得不轻，得赶快想办法摆脱这只伥，才能为大义解毒。 这时那只伥似乎已经想好了对策，不再理会明河与如云，直朝大义扑去。似乎打定了主意，先解决最具威胁的大义，再去对付其他人。 这玩意儿居然是有点智商的，明明暗暗叫苦，急切地搜索玉佩的记录，只盼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功夫不负苦心人，就在大义再次被伥火逼到一棵大树前，眼看再无处可避时，明河大喊一声：“土豆子，鬼草还有吗？” “噌”的一声，一小撮鬼草从天而降。明河顾不上思考，直接将那撮鬼草掐掉叶子朝伥火递过去。 伥火果然停住了，似乎在思考。明河想了想，掐下一小段红色的茎，放在嘴里嚼了嚼。甜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伥火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朝这边飘过来，快接近鬼草，忽然就变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抢先夺过鬼草，然后变出僧人的身子，急不可耐地将鬼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义！”明河大喊一声。那边大义哪用他喊，早就忍痛一箭射了过来。 “扑！扑！扑！”那僧人后背连中三箭，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地殒命，脸上犹自带着满足的笑容。 “此物嗜甜畏酸，吃了酸的会双目失明，为了甜的奋不顾身。”明河心有余悸地解释道。千钧一发之际竟然被他找到这条信息，真是万幸。 腓腓从树上跃下，先用后爪蹬了那僧人几下，才摇着尾巴朝明河走过来。 第21章 进山除妖14 “真棒！”明河夸道，正想抱起它夸夸，身旁的如云却抢先动作，将腓腓抱在了怀里。明河吃惊地看着，如云向来不喜欢小动物，连对啾啾也很少这样的亲密。只见他生硬地撸了腓腓的毛两把，又轻轻拍了一下，最后将它摁在了自己怀里。腓腓一脸莫名其妙，又天生对如云有些畏惧感，乖乖地伏在如云怀中不动，只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 明河见他俩相处得还算和睦，也知道如云正在表达他对腓腓的赞赏，毕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呢。这下死里逃生，三人都很是庆幸。但大义手上的伤越来越严重，毒性蔓延，焦黑的面积也在不断扩大。 这下明河如云也慌了神，看着大义的手一筹莫展。明河看看大义，又看看腓腓，似乎期待这灵兽能有主意，腓腓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两个毛爪子一摊，表示“我也没有办法呀”。虽然很可爱，明河现在却笑不出来。 大义宽慰他们说：“二位弟弟不用担心，我想天不必绝我，天一亮我们就赶路，我知道好几种能解毒的草药，吉人天相，我定能逃过此劫。” 明河点点头，天边已露出鱼肚之色，便道：“既然如此，我们这便赶路吧。” 大义正要回答，突然说声“小心”，一起身便站在了明河如云身前，腓腓也炸了毛一般伏低身子，朝着一个方向低吼。明河朝那边仔细一看，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条五彩斑斓水缸粗细的长蛇正静伏于草丛中，明河一眼几乎望不到它的尾巴，但更恐怖的还不是它的巨大，而是昂起的蛇颈之上赫然是一个人脑袋，面色灰白，长发披散，竟然几分眼熟，这就更骇人了。 想起来了！明河转头看向如云，见他眼中与自己一样充满惧意。 难怪眼熟，这不就是那天进村前遇到的老太太嘛！二人一起看向大义，大义缓缓点头，表示正是那人首蛇来了。可是三人一直很注意，从未呼唤彼此姓名，这东西是如何盯上他们的？三人脑中均是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又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苦笑着看向腓腓。如云一时兴起，给腓腓起了个“土豆子”的外号，没成想这灵兽之前从未有过名字，如云歪打正着成了第一个给他名字的人——也就是他的主人。没成想，小家伙虽然亲近明河，真正的主人却是如云。但也正因如此，“土豆子”就成了这个腓腓的名字，那一路上，他们喊了何止百遍，这人首蛇盯他们盯得不要太轻松。 现在大义身中巨毒，又来了一条如此巨大的人首蛇，莫非真是在劫难逃？他二人虽无性命之忧，却连累了大义，而且与九子的赌博便告失败了。明河又在脑中掀起风暴，只盼能找到对付人首蛇的方法。翻遍脑海，却只知“飞蜈蚣”“葛仙蜂”二种天敌可除此妖物。虽说万物相生相克，明河也知此山内必有二者之中的一种，但眼下命悬一线，哪来得及去寻找？三人脑中念头转过千万，却无一技可施，只默默地与人首蛇对峙着，一动也不敢动。 “土豆子！”如云突然唤了一声腓腓，但声音却是从人首蛇那边传来的。明河身体动得比脑子转得还快，一意识到这一点便迅速伸手捂住了腓腓的嘴，将它那声“嘤嘤”生生闷在了嗓子眼儿。 这人首蛇知道了猎物的名字后，便会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呼唤，只要猎物一答应，那便已中了它的妖毒，再无药可救。刚才它模仿如云的声音唤了腓腓，若不是明河反应快，小东西便已中毒了。但饶是如此，这妖怪还有一个特点，来去无踪快如闪电，据说被它盯上的人无一幸免，均是一声惨叫之后便尸骨无存，实在太过恐怖。但只有一点奇怪，据说此妖专爱在子时亥时之交取人性命，不知为何今天会在黎明时分出现。 它刚才喊了腓腓的名字，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进攻了？ 明河紧张地盯着那灰色的面孔，虽然看起来十分诡异，但目光也不敢移开分毫。 若是这次连累大义送了性命，可怎么过意得去。明河觉得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愧疚。 这时那蛇怪突然一动，大义用没受伤的手握紧了弓，仍旧稳稳站在明河与如云身前，如云与明河却不约而同一动，护到了大义身前。“虽然明知此举在人首蛇面前毫无效用，但不能让大义一个本不相干的人为自己送命。”明河与如云的想法显然是一样的。 不料那蛇怪却没有进攻，反而一扭头游走了，迅疾如在草面上飞行一般，眨眼便不见了踪迹。“那蛇跑到哪里去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听着有点耳熟。 “什么蛇，那分明是个老太婆。” “确实很老，但为何你要称其太婆，这不显得你的辈份太低了吗？” “你辈份低没有关系，主要连累了我们其他兄弟。” “所以到底是个蛇还是个老太婆？” “都怪你话多，把它吓跑了，不然我们早就捉了它来问个清楚。” 听到这里，明河与如云不由相视一笑，原来是这九兄弟来了。只是为何那蛇怪如此惧怕他们？ “其实不问清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三五叫它蛇，二四六叫它老太婆。” “不要叫老太婆！”几个突然同时暴喝，吓得明河怀中的腓腓一个激灵。 “哈哈！九位少年才俊别来无恙啊！”明河朗声招呼道。虽然九子的对话听来搞笑依旧，但他们救了自己兄弟三人的性命，明河心中充满感激，说话也就格外客气。 九子一听果然大喜，其中一人道：“原来是慧眼独具的明河兄，哈哈，别来无恙别来无恙。”他们九人位置尚未站定，明河便搞不清此人姓名。当下又再哈哈笑了几声，稍微等了片刻。果然，九子来到他们三人面前，立刻便按序站在一排。明河稍一分辨，便知刚才夸自己“慧眼独具”的是站在第三位的盏。于是笑道：“盏兄过奖，不是在下慧眼独具，实是九位一出现就救了我们兄弟三人的性命，十分了不起。” “九位救三人，三位才救一人，这也不算十分了不起。”罂说。 “最多算六七分了不起。”斗也表示赞同。 “不是九位不算十分了不起，实在是我们只有三人，最多加上这个小东西，未能显出各位十分的本事，惭愧惭愧。”明河心中着实感激，便有意奉承。 “嗯，下次你们多点兄弟聚在一起，最好也是九个，这样一人救一个，便差不多了。” “要有这么多兄弟，倒也并非易事。”明河苦笑道。 “九个哪够，十八个的话，我们一个兄弟救二人，那才算差不多。”罂说完这话，九子一起期待地看着明河，目光炽热，只等明河说出更中听的恭维话来。 明河摇头叹道：“各位莫说一个救二人，便是一个救三人、五人也是没有问题，但普天之下，能生出二胞胎三胞胎的母亲已是少数，如令堂这般，一胞能生出九位兄弟的，凤毛麟角亦不足以形容，必是神仙一样的伟大女子。我和如云这样的，凑足九个已是不可能，到哪里去找另外16个，25个兄弟呢。” 明河虽有意恭维，但这话也确实发自肺腑。孕育九个孩子何其艰难，更别说这九个孩子的性格古怪任性，养大也实属不易。 九子似有所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这时大义再也站立不稳，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明河与如云急去查看，见他双目紧闭，那团焦黑，已自手腕蔓延上去，眼看快到手肘了。 第22章 进山除妖15 九子也一哄而上，你推我挤，争先占据有利地形。盏的反应比较快，抢到了最里圈的位置，一下子就看清楚了大义的情形，失望道：“原来是中毒了。” 明河一听，急问：“既知他是中毒，九位是否能救？” “这有何难。”站在最外圈没看着热闹的爵失了先机，一听明河的话立刻抢着回答，以挽回一局。 明河与如云皆是大喜，嚯地站起身来看向爵：“那便有劳九位。” “但是，我们的赌约里没有救人这一项。”站在爵旁边的钘慢吞吞地说。明河猜他并不是不同意救人，只是他也站在外围，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引起一点关注。 “他是为伥所伤，如果九位救了他，那伥便算是我们一起除掉的。”如云提议。 “这个嘛……”斗与觥都有点被说服的样子。 “除妖这种事有什么难的，还用你们分一个给我们吗？”卮终于有个机会说话，怎肯放过，这句话果然得到了其他几个兄弟的赞同。 “如果你们救了大义，就相当于又救了我们一个兄弟，就是9人救5人。以此类推的话，你们早晚有天可以9人救9人，甚至9人救18人，必将名扬天下。”明河说。 “此言倒也有理。”盏连连点头。 这时，八子齐齐看向站在倒数第三位的罂，看来今天轮到他掌事，众兄弟都等他拿主意。明河心中着急，只恐拖延时间越长对大义越不利。 罂原地转圈苦思良久，仿佛很难拿定主意，明河却知他只是在享受这种“万众期待”的感觉。 等着明河心都焦了，罂才一拍大腿：“救！我们兄弟，要救就要救得一对一，这种三人才救一人的情况是不能容忍的！” “对！” “罂说得对！” 难得的“兄弟齐心”的场面明河无心欣赏，只推着罂往大义身边去。 “这种低级的毒，解来再容易不过了。”罂走到大义身边，身子都没弯，伸出一只手掌向着大义中毒的手一推，一股火焰便喷射出来，直逼大义的伤口。 明河吃了一惊，这样岂不把大义烧坏了？但见那火焰十分神奇，精准地落在伤口处，只见肉上的碧色迅速消失，随即焦黑色也慢慢变淡，逐渐消失。明河大喜过望，没想到九子身为三足金乌，其火焰竟有如此神效。 “太慢了！”旁边的觥忽然不耐烦道，站到盏旁边，也伸出一只手来喷出火焰，那焦黑色消失得果然又快了一些。 “我也来。”他兄弟的位置此刻已经打乱，明河便分不清谁和谁。接下来又有二子上前帮忙，那焦黑色直如积雪遇上骄阳，滋滋直退。不一会儿，大义手臂与手掌都恢复了正常颜色，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疤痕。几乎同时，大义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围着他的几人。 明河激动地俯身抱住大义：“大哥，太好了，你没事了。”大义听他声音颤抖，显是真情流露，不由也深为感动，抱着明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弟，是你救了哥哥吗？” 明河站起身来，又扶着大义站起：“不是的，大哥，是这几位英雄救了大哥，他们年少有为，实在是了不起的好汉！”明河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中几分感激，几分恭维。九子却听得很是开心，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钘说：“举手之劳，不用在意。下次受伤记得再找我们，三救一是不行的。” 大义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当他看清眼前九位一模一样的少年后，明显呆愣在了原地。明河哈哈大笑起来：“大哥，造物是不是很神奇？这样一模一样的兄弟，竟然有九个。”他以为大义是被他们完全一样的相貌惊住了，却不知大义此刻心中已是大海翻涛，无法平静。 土豆子自从九子现身后就一直缩在明河脚边，见明河忙于救人没空搭理自己，便一咬牙沿着如云的裤管爬进了如云怀里。如云有点意外，但也没把它丢开，就这么一直抱着。九子对这个小东西视而不见，它便一直安静地躲在如云怀中睡觉。 “对了，你们刚才看到那条大蛇了吗？” “是老太婆。” 眼见一场争论又要开始，明河及时插话说：“那怪名唤人首蛇。”当下把自己所知的说给九子听了一遍。 “原来如此。” “此名甚妙。” “不妙不妙，叫婆首蛇不是更妙？” “婆首蛇也太难听了。” 明河急忙补充：“听说这蛇善于变化，尤其擅长变作自己吃下去的人的模样。如它刚好吃了美女，也许就会用个美女头。” “原来如此。” “爵为何如此喜欢说‘原来如此’？” “因为原来如此可以表达我原来如此的意思。” “原来如此。” “原来是原来如此的如此。” 明河顿感头大，只好不理他们，直接说道：“那蛇听到你们的声音往那边逃走了。” “这就叫望风而逃。” “难道不是闻声而逃吗？” “意思是一样的，何必斤斤计较。” “为什么说斤斤计较，两两计较不是更计较？” “倒也言之有理。” “大家都说斤斤计较，你说两两计较人家就听不懂了。” “原来如此。” “这句如什么此了，此言不通。” “还追不追？”如云问。 “追，当然要追。”九子齐声说。 明河提醒道：“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追就要赶紧。” “虽然你独具慧眼，但此话不通。我们是为救你们兄弟才在此停留，怎么能说‘耽误工夫’呢？”尊斜眼看着明河说。 “确实，要说耽误工夫也是你们兄弟耽误工夫，可算不到我们头上。”钘也说。 一直很向着明河的觥站出来说：“明河又没有说是我们兄弟耽误工夫，他方才说的是‘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那就包含他们兄弟，说得也是不错的。” “可是‘我们’之中，既有他们兄弟，也有我们兄弟，要说不错，也只有一半话说得不错，另一半可大错特错了。” 明河头疼不已，正不知如何才能让他们停止争论时，如云一扯他胳膊，说：“哥，咱们走吧。那蛇怪如此厉害，有人不敢追也很正常。” 明河会意，立刻向九兄弟拱手告别：“那么后会有期。” 说完三人转身便走。 不一会就听到后面不大不小刚好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蛇怪厉害么？” “不觉得啊，不是看到我们就逃走了么？” “对本事不够的人来说，还是挺厉害的。” “那岂非很危险？” “那朋友有危险我们可不能置之不顾。” “此言有理！” 异口同声地说完这一句，九子便理所当然地跟上明河三人，有说有笑地一同前行，恍若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第23章 进山除妖16 大义自从醒过来之后便未曾说过话，现在更是聚精会神注意着途中蛛丝马迹。那人首怪本体巨大，若是一路爬行自然无法隐藏形迹，但他既擅长变化，便不知会化作什么逃命，所以大义才不敢掉以轻心。那兄弟九人却毫不在乎，一路高谈阔论，自吹自擂，明河只得打起精神来应付着。 “前面！”大义突然说。 此时天已大亮，众人跟着大义于林间披草而行已久，此时眼前忽然一亮，竟是一条石路，耳畔隐隐有水声传来。 “想是蛇怪白天不敢出来行凶，隐于水中了。”明河猜测道。 众人随着大义，敛声而行，水声愈来愈响，走出不多远，眼前果然一条溪水。水声隆隆，这条溪水与一条瀑布相接，原来是从山崖之上直坠而下。溪水看来虽不算宽，却十分之深，蛇怪那般巨大的身体藏在水下竟能不露任何痕迹。 “真的在这里面吗？”明河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简单。”九子二话不说，同时将右手伸入溪水之中。 明河等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立在一旁细看。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溪水逐渐冒泡，随着咕嘟咕嘟响起来的声音，竟然沸腾起来。不愧是太阳神之子，居然仅凭自身神力便煮沸了一溪水。明河渐渐觉得周围空气温度上升，四周热气弥漫，恍若置身温泉谷一般。“这九子有如此神通，泡澡可真省事，直接开个澡堂也好，何必做开赌档那种缺德生意呢。”明河这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水中的人首蛇可没这样的自在闲情。它勉强忍耐了片刻，现在溪水沸得直冒水泡，它再也无法忍受，顾不得强敌在岸，由水底直蹿上来就往岸上扑。可惜皮肉已经煮得烂了，连覆于皮肉上的鳞甲都脱落了大半，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勉强半个身子扑到岸边，便再也挣扎不动，断了气。明河不敢靠近，远远看着它的人头逐渐萎顿干瘪最后脱落，露出一颗小小的蛇头，双目紧闭，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 “原来它自己有头。”明河惊诧道。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头不够威风吧。”如云猜。 “换了人头也不见得威风。”九子擦擦手上的水渍，开始辩论。 明河不觉一阵头大，但九子于他们有救命之恩，只好耐心听着。 “人头比蛇头大。” “大就一定威风吗？牛马虽大，威风尚不如恶犬。” “古树更大，却无威风。” “古树若是成了精，那也威风。” “古树成精也没什么威风的，反正我不怕它。” “说的又不是你我，那人类不是看到精怪便吓个半死。” “人类见到我们兄弟并不吓个半死，难道我们尚不如古树精威风？” “这个……” “我们兄弟个头普通，所以人类见到我们不会吓个半死。可见个头大的比较威风。” “但是牛马更大……” “狼大不及牛马，但牛马望之而逃……” “房屋甚大，但无有见房屋而逃者……” “猛虎大于狼，故威风甚于狼！” 明河开始尚能耐着性子听着，见他们的辩论越来越迷惑，又听他们提及猛虎，便故意“啊呀”惊叫了一声。见大家都看着他，他突然想起来一般说：“那只老虎……说好烤新鲜虎肉给土豆子吃的……” 大义一拍大腿，说：“对啊！我们的小恩人！” 腓腓正舒服地窝在如云怀里，刚才追人首蛇跑了一路，半路都是嘤嘤嘤地撒娇，后来如云没办法，只好抱着他跑——他也不舍得让明河抱啊。这时一听说“烤虎肉”，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又开始嘤嘤嘤。 “左右无事，再回去找不就行了。”九子慷慨道。 “这怪物如此巨大，体内当有金丹。”大义指着人首蛇已经几乎软烂的尸体说。九子对此不屑一顾，明河与如云又不谙此道，只有大义自己动手，将蛇剖开，果然取出一颗金灿灿的珠子来。大义甚是高兴，说此丹祛邪去毒皆有神效，问明河与如云要不要。明河看出他很是喜欢这珠子，自己与如云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在这里，便直接拒绝了，说：“大哥常年在林中出入，更需要此物，你且收着吧。”按理说，这怪物是九子杀死的，应该问一问九子意见才对。大义却一反常态，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将珠子收入怀中，当先便往回走去。九子似乎也不以为意，跟着大义就走。腓腓这下也来了精神，也不窝在如云怀里嘤嘤了，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不是钻钻树林，就是追追虫子。 眼下没了急事，明河和九子便一路谈谈说说，分享别后经历。 原来九子与明河如云分手后，也遇到了赣巨人，他们才不管你爱笑不爱笑，直接暴力打跑了；至于婴儿怪，他们说没遇上。明河猜不是没遇上，而是这九个家伙昂着头走路压根儿没看到，至于哭声……嗯，谁哭？关我什么事？他们大概率是这么想的。 他们没遇上伥变化的老和尚，但是遇上了一些其他怪模怪样的东西，全凭九兄弟超强的战斗力直接打跑了，最后一个遇上的就是人首蛇。那人首蛇大概跟了一路，把九兄弟的名字都听全了，那天晚上喊他们兄弟名字，想要饱餐一顿。没想到这几兄弟答应归答应，却根本不把这蛇喷出的毒气当一回事。他们本是太阳神之子，自己原身为三足金乌，正是天下毒虫的克星，那人首蛇虽体形庞大，在九兄弟眼中，跟一条小蜈蚣也没什么区别。结果便是人首蛇用尽浑身本领也杀不死这九兄弟，只好落荒而逃。它动作甚至是迅疾，若不是见到明河等三人起了贪念，没准今天就逃过一劫。谁知一念之贪，便在此送了性命。 第24章 进山除妖17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哼，万物皆逃不过此理。”九子中的一个冷哼一声，此时他们亦严格按顺序排成一列整齐而行，但明河与如云并排与斗走在队列最前面，便听不出是九子当中的哪一个说话。 “若是生下来没有父母亲为自己安排好一切，便一切只能靠自己。人为财死也不为过。”大义本不是爱多话的人，此时却冷冷地说了一句。 “为财无过，而死则过。”九子本好辩驳，现在有人主动提出反对意见，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展开了论辩。且他们更有一个神奇之处，无论辩论多么激烈，都必然是一人说完另一人说，从无二人同时开口导致别人听不清楚的情况——真是为辩论而生的奇才。 “命苦之人，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怎么吃饱肚子养活父母，有什么心思分辨有过无过。”大义似乎很看不惯九兄弟，仍冷冷地道。 “既是命苦，那就怨不得别人。轮回如此，因果有道。”九子这句话说得倒是一本正经。 “轮回？呵呵，有些东西作恶多端，却不见入轮回，受报应呢。” 九子虽爱胡搅蛮缠，却并不是傻瓜，此时听大义口风不对，厉声问道：“你在说谁？你是谁？” 大义却像没听见似的，任凭九子如何疾言厉色，只顾低头赶路。九子见他不发一言，虽心中颇有疑虑，却也不便发作。不一会儿便忘了此事，与自己兄弟斗起嘴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昨夜老虎陈尸之地，林中人迹罕至，老虎的尸体仍然好好地在原地，那个伥变作的老和尚却不见了，大家都很是惊讶。 “不会复活了吧？”大义骇然道，“可是当时的确没有了气息，我亲自试的。” “只有未死，哪有复活一说。”爵说。明河能认出他是爵，只因此时九子又已按序横排站好了。这排队，横排竖排，对他们来说如呼吸一般简单，可能自出生起便这样排习惯了。明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无法分辨，所以从小如此训练他们。 “是死是活我还能看不出来吗？”大义不高兴地说。 “肉眼凡胎，连真假善恶尚且分辨不清，何况生死。”九子向来只有人与之辩论就会欢喜异常，至于旁人高不高兴他们才不在乎。 “肉眼凡胎，生死或许难辨，善恶却一定分得清。”大义又杠上了。 “那你说我兄弟，是善是恶？” “我不知道。但视人命若草芥，致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绝非善类。”大义这话说得很重了，九子却不以为忤，反而齐声笑了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抛下妻子儿女来博取富贵的人，与那些小小的扁毛畜生有何区别？” “你天天进山打猎，可曾同情过那些飞禽走兽？如果没有，那你也非善类喽？” “抛下家人的可是那些人自己，与他人何干？” 与他们逐渐熟悉，明河发现他们虽容貌声音一模一样，性情却还是略有差别。像此刻连珠炮般质问大义的斗、盏、钘便显得激烈一些，言辞也很是犀利。 “若非你们设下豪赌，他们又怎会抛妻弃子，前来送命？你们，你们可知，穷人生活有多艰难，而那些，那些财富，对他们而言又是多大的诱惑……”大义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明河奇怪他这样大的反应，九子却越来越兴奋。 “若非如此，又怎能看出他们的贪婪与自私。”卮的性子似乎冷淡一些，但这冷冷的一句话却激怒了大义，他突然吼道：“不用找借口了！你们就是想看热闹，他们争得越凶，死得越惨，你们就越开心！别人的痛苦，就是你们的快乐！” “咦——不要生气，都是朋友……”站在第二个的觥忽然开口劝解，罂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片刻之前我们刚救了这位兄台和他朋友的性命……” 大义顿时满脸涨得通红：“我，我……”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面红耳赤地跪了下来，咚咚咚朝九子磕了三个响头：“九位救命之恩，大义不敢或忘，有机会定报答九位，生死不辞！”他头磕得响，话也说得铿锵有力。九子一时反不知说什么好，站在中间的觞突然哭了起来：“好好的，为什么吵架啊！”他哭得十分突然，大出众人意料，然而歪打正着，尴尬的气氛居然有所缓解。 “男儿有泪不轻弹，觞莫非不是男子。”又是罂。 “不轻弹，并不是不弹。”觥的性格似乎平和些，出来打圆场。 “我没有轻弹，我刚才是重重地弹。”觞及时抓住机会辩解道，一边还重重地挥手做了个弹泪的动作，十分滑稽。其余八子被他逗乐，一起模仿起“重弹男儿泪”的动作来，场面一时十分有趣。 趁他们瞎胡闹的功夫，大义已经悄然站起，从包裹中拿出利刃，开始处理那只老虎。腓腓方才被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吓得缩在一起，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搂得紧紧的。现在见大义开始剥老虎皮，立刻开心地蹦过来，在大义脚下绕来绕去地摇着尾巴讨好。 明河与如云也过去帮忙，九子争辩的声音偶尔随风而至，但三人均没当一回事。 “大哥，你在那婴儿怪的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忙碌了一会儿，明河问大义。 大义手下动作一停，看向明河。 “我能猜到一些。”明河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诚恳，没有赞赏也没有指责。 有了前一本书的经验，再加上羿射九日的故事可说无人不知，大义本非刻薄之人，却屡屡顶撞九子，明河自然就猜到了七八分。大义移开自己的目光，专心致志地剥起虎皮来。明河见他回避，便也不再强求，只向大义询问些打猎或烤肉的技巧，时不时拍打一下在旁边捣乱的土豆子。 不一会儿，虎肉处理完毕，大义用随身携带的清水简单清洗，将肉割成小条，便开始架火烤肉了。这时九子也围了过来，虽不动手，口却不停。 “虎肉微酸，不易烤炙。” “若是烤炙者工夫不到，则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吃过？”如云突然问。 九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明河想想也是，以他九人的身份，若虎肉真如他们所说微酸且肉柴，哪个下人敢做来给他们吃？若说他们自己烤来吃，那场景又着实难以想象。 “哼。”如云哼完不吭声了。明河猜他是在帮大义出气，便觉暗暗好笑，如云这人看着冷淡，其实最是护短。 九子莫名其妙吃了一瘪，一时摸不着头脑。 “既然没吃过，那今日定要尝上一尝。”但从来没有九子接不上的话，数秒之后尊便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正是，正是。” “百闻不如一尝，难得有此良机。” “确乎当亲尝之后再下定论，这位兄台话虽不多，却是一针见血。” “我们兄弟绝非闭目塞听一意孤行的庸人。” “从善如流，虚怀若谷，才是我兄弟九人的风范。” 九子自找台阶又自吹自擂一番，直到再说不出新鲜的成语，才终于不再啰嗦，聚精会神地盯着大义烤肉。 第25章 进山除妖18 第四卷第25章进山除妖18 明河看着九个排成一排蹲在地上认真看大义烤肉的少年，觉得他们看似狂傲偏执，其实颇为天真单纯。联想到他们的身世与遭遇，再看看面无表情烤肉的大义，不由唏嘘不已，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早如盘根错节，很难一眼看清真相，更无法一言定论对错。 大义将一块烤得半熟的虎肉递给腓腓，小家伙喜不自胜，抱着便到旁边去啃。九子也眼巴巴地看着，大义目不斜视，口中却说道：“虎肉烤得不好会偏酸且柴，但若到了行家手里，呵呵……”说着，自包裹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粉末状的调料，兼有白、褐、红、黄等各种颜色。九子早伸长了脖子，此刻齐齐发出一声欢呼：“好厉害！”这几个家伙进山几天估计就没好好吃过饭，此刻馋虫早被烤肉的香味勾出来了，再看到大义居然掏出这么一包宝贝来，立刻不遗余力地猛拍起马屁来。 “果然是高手！” “有这样手艺，莫说虎肉，方才那条人首蛇也能烹成美味啊！” “听说蛇汤很是鲜美，不知这位兄台……” “不可贪心，不可贪心，虎肉还没到嘴，就想蛇汤。” 这兄弟几个原本谁也不放在眼里，没想到饿了几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他们一边观察大义，一边“假装斗嘴”博其注意的样子着实有点好笑，不由起了逗弄他们的心思。 “如云，人为财死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他故意问如云。 “哥，是鸟为食亡。”如云心有灵犀地回答。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兄弟九人俊脸一红，神情忸怩起来。 “民以食为天，为天而死，倒也未尝不可。”罂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道。 “有财方可得食，如此说来，为财而死倒也并非全无道理。”爵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莫说是鸟，老虎亦为食亡，比如眼前这只。”斗指着大义手中正在烤的肉，说完咽了口口水。 “老虎是为食亡，那伥呢？”明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伥为何亡？” “虎。”如云说。 “它为虎所食，又为虎而亡，这个循环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明河感叹。 “世间多的是这种人。”如云却说。 明河一愣，随即黯然点头。人间认贼作父、卑谄求权、卖友求荣的故事历朝历代层出不穷，比虎伥的行为更匪夷所思的也比比皆是，“为虎作伥”指的可不是虎伥，而是人啊。 “以前听老人家说过，伥必须找到一个替代者给虎吃了，自己才能得到解脱，去往轮回。”大义突然插话道。 “可是我们杀了那只老虎后，伥的愤怒不像假的。”明河回忆着。 “难道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老虎死了它便无法解脱？”如云也在推测。 “那它现在到哪里去了？” 那只伥原本是一团荧光，化作僧人来诱骗他们，现在是不是又变回了荧光？它是恢复了自由，还是彻底消失了？又或者因为那只虎已经死了，它便永远只能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游荡于世间，再也没有解脱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 它到底是为了解脱才帮老虎诱骗猎物，还是因为迷恋杀害自己的凶手才心甘情愿帮它？ 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明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然他们杀虎除伥都是为了自保，但伥这种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的存在让他想到了很多。 为什么生命如此复杂？ 正想着，忽呼九子发出一声欢呼，原来是虎肉终于烤好了。大义先递了一块给离他最近的斗，斗喜得连声道谢，在其他兄弟羡慕的目光中啃了一口。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给出第一句评价。 “嘶——”没想到心急吃不了烫虎肉，斗的第一口失败了。 这时，大义又依次把肉给了排第二、第三、第四位的觥、盏、爵。 “香！” “好吃！” “谁说酸的！” “一点都不柴！” 他们的赞不绝口让余下几位越发急不可耐，虽没有开口催促，目光已经如有实质地化鞭为策，连大义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翻转烤肉的速度。 幸好此地不缺柴禾，九子在愈渐浓烈的香味中变得格外勤快，大义一声令下便争先恐后地捡柴添火，照顾得十分周到。 不久，不仅九子个个啃得满嘴流油，明河、如云和大义自己也都吃上了烤肉。 味道确实十分鲜美，不知是烤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还是大义的秘制调料起了作用，总之味道不亚于明河吃过的任何一次烤肉。腓腓把一大块半熟的虎肉吃完，便跑进林子玩耍去了。 明河吃完肉，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起方才九子提起的蛇汤，居然有几分向往。只是那人首蛇剧毒无比，他并不想轻易尝试。还不如腓腓带回来的鬼草呢，甜甜的，汁水也多。可惜这小家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好向大义要点清水来解渴了。 正在这时，腓腓回来了。它果然没有空手，不过不是带的鬼草，而是将毛茸茸的尾巴圈成一个篮子形状，里面盛满了……水果？腓腓走到明河身边，把尾巴松开，让那一堆小小的黑色果实落到地上，骄傲地看着明河。 “可以吃？”明河搜索大脑，但没有关于这种果子的信息。 腓腓点头，眼中流露出“你是不是傻，不能吃我带给你干啥”的神情。 “有点像蓝莓。”如云说。 一小粒一小粒的，确实有点像。他试着拿起一粒放在嘴里，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好吃！”明河竖起大拇指，示意大家来尝尝，又摸摸腓腓的脑袋以示嘉奖。 腓腓摇摇尾巴，走到他脚边趴下休息。 九子也走过来，捡起浆果一尝，也连夸好吃。 “吃完烤肉再吃点浆果，实乃享受。” “我都不记得我上一次吃这么饱是什么时候了。” “不就是在那个怪物家里么。” “就是那个长得特别丑，肚子一直挂到膝盖的女怪物家啊，她不是还想让我们……” “觥！”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正说得兴起的觥猛然醒悟，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哪有什么怪物！” “哈哈就是，觥记错了。” “莫说觥，我也差点记错了，一定是虎肉吃多了，哈哈。” 可他们越抵赖，明河越好奇。 第26章 进山除妖19 第四卷第26章进山除妖19 可惜再好奇也没有用，那九兄弟突然统一战线，守口如瓶，无论明河如何旁敲侧击也不肯吐露半句，只是拼命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大家饱餐一顿烤虎肉，又吃了些腓腓带回来的野果止渴，摸着滚圆的肚子，不由都有了些倦意。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往日来时，曾见前面有个村庄，可到那里歇息。”大义却提醒大家道。“言之有理。” “听大义哥的。” “大义哥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九子立刻纷纷表示赞同。 自从听到明河喊了一声“大义哥”，他们便也跟着这么喊，甚至更加亲热，与他们之前对人类的态度大不相同。大义不置可否，但不像之前那么冷漠。如云见大义如此，也就不再针对他们，气氛倒比之前好了很多。 于是一行人收拾好剩下的虎皮、虎骨之类，便跟着大义往他说的村庄走去。途中腓腓到处窜，九子排着队斗嘴，如云牵着明河的手走在最后。这条路虽仍不宽敞，但较之前已经算是平坦得多，可能是常有人来往的缘故。微风穿过林梢，阳光忽现忽隐，一路平安无事，加上腹中有食，众人心情都十分愉快。 “你说他们之前遇到了什么妖怪？”明河忽然想起这件事，悄声问如云。 如云摇摇头，也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栽了不小的跟头。” 明河嘻嘻笑了起来：“我猜也是，好好奇啊。” “你是想看他们丢人吧。”如云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明河的鼻子。 许久不曾有这样亲昵的接触，明河觉得心突然柔软起来，挽住如云的胳膊，将脸贴上去轻轻蹭了一蹭。 安静的密林小径上，突然走来这么一行人，多少有点诡异，不一会儿就引起了一些小动物的注意。它们三五成群，先是在林中跟随，渐渐地竟然大着胆子从林中走出来，一路跟着逡巡观察。明河见他们五颜六色，花纹特别，小小的头尖尖的嘴巴，很像雉鸡，只是体型要小一些。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雉鸡，都觉得很是有趣，便都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这种雉鸡好奇心特别强，不一会儿后面就跟上了一支雉鸡队伍，吱吱喳喳像带了队春游的小学生。 “大义哥，那是什么？” “大义哥，它们能吃吗？” “大义哥，烤着吃好还是炖汤好？” 九子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大义，大义简短地回了一句：“抓不着。” 明河以为大义故意逗九子，雉鸡翅膀短小，并不善飞，怎么会抓不着？ 九子果然不信，转身就去追。小学生队伍受了惊吓，一哄而散。九子果然一只也没抓着，原来这些雉鸡不靠翅膀飞，用的是两颊上的长须毛。难怪体型小，胆子又大，原来不是雉鸡。 大义看着九子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的样子，笑着说：“这不是雉鸡，它们叫当扈鸟。” 【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食之不眴目。】 明河也得到了信息，确实不是雉鸡，倒也真的可以吃。只是看起来小小一个，肉估计也不多，而且吃了不会眼花，果腹不实用，当药材倒不错。 “这种鸟胆子大，好奇心强，飞得又快，很适合用来打听消息。它们是镜花水月村的消息员，这会儿，估计村子里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快到了。”大义说。 跟着大义又走了一会儿，果然远远看到一个村庄。绿水环绕，杨柳扶堤，居然是一个颇有诗情画意的小村庄，难怪取名“镜花水月”。继续往前走，却看到一位老者带着一群人候在村前，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他们要来。明河这才恍然，那群当扈鸟居然是这村庄的“消息员”，不由又多了几分好奇。 那老者长须飘飘，一袭白色长袍洗得一尘不染，面容慈祥，手中一根拐杖碧绿生辉，顶端却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真像个老神仙。”明河小声跟如云嘀咕，如云笑着捏捏他的手，让他不要多言。 “知道有贵客来，我们在此恭候多时啦！”老者笑着迎上来，声音洪亮，全不似上了年纪的人。 “也没有多长时间吧。”明河忍不住又嘀咕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看起来超凡脱俗的老人没什么好感。 “若是以那些野鸡报信的时间算，应该没有等多久。”斗向来直言不讳。 “斗啊，老神仙这是客气话，不要当真。”觥说。 “不能当真的话就是假话，假话还谈什么客气。”斗反驳道。 “此言差矣，正因是假话才显得客气。” “然也，真话往往不客气。” 九子的口舌之争向来一触即发，满面笑容的老者显然未曾领教过，笑容僵在脸上，一时有些尴尬。他身后站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刻有几个年轻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纷纷出言喝止道：“不得无礼！”九子置若未闻，仍旧只顾自己“真真假假”“客气不客气”辩个没完。 “哈！哈！哈！哈！”那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看似未曾用力，却如龙吟虎啸般震得明河耳膜嗡嗡作响。九子再辩不下去，愕然停下，看着老者：“想不到你年纪虽大，声音却不小。” “哪里，哪里。九位年少有为，既相貌非凡，又言辞犀利，老朽一听即喜，不知可有兴趣到舍下喝茶长谈？”他笑容可掬，诚意可鉴，这下连九子也不好意思再胡搅蛮缠，讪讪地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喝茶。” 于是一行人跟着老者进了村。村中屋舍俨然，阡陌交通，真如世外桃源一般。明河看到农田中有男有女各自忙碌，老人坐在屋前或树下，或三两闲聊下棋，或独坐休息，个个悠然自在。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如此纳闷着跟随村中人进了一扇大门，一进门便一群孩童围了上来，扑到老者身上，有喊老祖公的，有喊太爷爷的，还有喊祖太爷爷的。明河这才想起什么地方不对劲：在村中走了这许久，路上竟连一个小孩都没看到。 第27章 进山除妖20 “这老头家中这么多小孩儿，为何村中却一个也看不到？”明河顿感疑惑，又不便开口询问，只是心中越发纳闷，怎么看都觉得这老头儿很可疑。 “他会不会是个吃小孩儿的老妖怪？这些小孩儿可能都是他养来吃的。”他凑到如云耳边悄悄说出自己的猜测。 如云听罢仔细观察那老者，见他仙风道骨，慈眉善目，便低声回答：“看起来不像啊。” “你就是太天真，坏人都很会伪装的，如果一眼就能看出他吃小孩儿，那他就吃不着了。”如云点点头，表示明河哥言之有理，又说道 ：“那我们小心点，万一他不止吃小孩儿呢。”明河点点头，把正在地上蹦哒着到处打量的腓腓揪过来抱在怀里，心里想这腓腓能变小孩儿，或许也在这老妖怪的食谱之列。同时一一打量跟在老者身后那些人，见他们容貌寻常、衣着朴素，神情也毫无异样。 “哼！装得还挺像。”明河抱着腓腓，一大一小都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个满脸怀疑一个满眼好奇，看得如云好笑不已。 大义虽不知明河在想什么，但看他这番模样，也不由嘴角带笑，心想：“我这大弟看似沉着稳重，其实可爱得很；二弟看似冷漠疏离，其实可亲得很。能得二位兄弟如此，我大义也不负此生了。” 这边三人各想各的心事，那边老者与九子却已热络地聊了起来。老者自称姓杨，是“镜花水月”的村长，主管村中事务。跟在他身后的一对中年男女是他女儿女婿，是他的帮手。其他年轻人也都是他的子孙，村中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他们在操持办理。 明河听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封建家长制的管理？整个村子被你们垄断啦？” 九子中的钘也不满地说道：“这样对其他村民岂非不公平？” “专制！”盏脾气急躁，已经拍案而起了。 “无礼！”“无理！”两个声音同时吼道，一个是站在老人身后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却是平时好说话的觥。老人的女婿是骂盏无礼，觥却是骂专制者不讲道理。 “老弟骂得对。”老人苦笑着制止了女婿，又对着明河一行人拱手道：“老朽虚长几岁，称一声老弟，几位不介意吧？”他长了何止几岁，这么说实在已经是谦卑至极，九子与明河三兄弟也赶忙回礼。 “老弟骂得对，但老弟有所不知，这镜花水月村，看起来一派生机勃勃，其实有一个大大的隐患，历来没有人肯当这个村长，没有人肯管理村中事务呢。要不然，老朽何至于一把年纪还不得清福可享啊！”他苦笑叹气，眉间眼角全是苦恼，丝毫不似作伪。 “几位老弟方才进村，可曾察觉有何异样？”老人问。 “我没看到小孩子。”明河等的就是这一问，立刻回答道。 “是啊……”老人又是一声长叹。 “你别光叹气啊，快说为什么。”大义等着不耐烦了，便催了一句。 “你催什么！你个外乡人，什么都，都不懂。”老人的女婿似乎性子很急，但凶了一句之后突然声音哽咽，似乎有极大委屈。 “小雪，不得无礼！”老人呵斥道。他女婿年到中年，满脸胡须，名字居然叫小雪。明河等听了都是忍俊不禁。老人不再理会满脸不平之色的女婿，转向九子道：“此事说来话长，几位老弟与我里面坐下慢慢说。”说完挥挥手让一众子孙全退下，只带着明河一行人进了后厅。 一会儿有人端来茶壶与茶碗，老人慢慢烧水烹茶，虽神情惨然，动作却极为从容优雅。明河等人也似乎受了感染，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不再急于知道答案，只静静地看着他一举一动。空气中渐渐有茶的香味，老人往十几个茶碗中慢慢注入茶水，丝毫不乱。 明河道声有劳，端起茶端，扑鼻的清香。浅浅尝上一口，与以往喝过的绿茶红茶味道皆不相同，清而不淡，香而不涩，不由赞声“好喝”。其他人喝过也纷纷赞不绝口，老人面上露出点笑容，捋着长须道：“不是老儿自夸，这遮阳茶别处是喝不到的。” “为何叫遮阳茶？” “顾名思义，此茶能遮阳。” “哪有茶树可遮阳？”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老爷子说能遮阳，自然就是能遮。” 老人微微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九子动不动便胡搅蛮缠辩论一番的习性，耐心地说道：“老弟们果然聪慧，这遮阳的意思确实便是遮住阳光的意思，不过此茶并非出自普通茶树，所以高可遮阳。” “多谢赐茶，现在是否可以告知为何村中不见小儿？”明河按捺不住好奇，及时打断了这个话题。 “实不相瞒，老儿并非人类。”老人正色坐好，开口便是一句惊雷。 “你果然是……”明河说到一半察觉不对，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老弟猜到了是吗？”老人苦笑一声，“寻常人类确实不会有如我这般活这么久，有这么多子孙的。” 明河见他坦诚，便不再催促，只静静地等他往下讲。 “老儿本是此处一棵大杨树，因地处偏僻，心无杂念，渐渐便有了意识，后又能化人形。一次无意中救了几个因饥荒逃难至此的人，他们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也无意再重涉苦海，便在此地开荒耕作，久之竟形成一个村落。我从那时起担任这个村长，至今已有数百年了。”老人声音低缓，如同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的村民尽知这个村庄的由来，如有人想要离开村庄过另一种生活，我们也不阻拦，但有一条规矩不容破坏：不得把外人带进村来，除非他或她愿意从此隐居在此，再不出去。大家世代遵守这条规矩，所以镜花水月得以安稳度日，直到百年之前。”老人喝一口茶水，声音逐渐沉痛。 “百年之前，突然来了一群怪物，她们容貌丑陋，性情残忍又力大无比，时常进村来掠夺财物，更为可恶的是，尤喜抢夺小孩。”老人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可恨我只是一棵大杨树，虽能自保，却不善武力。若不是有一群当扈鸟通风报信，只怕镜花水月早就已经无以为继了。”随着一声叹息，老人讲完了他的故事。 第28章 进山除妖21 第四卷 明河怎么也没想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竟有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正想询问详情，忽见九子表情奇怪，又像愤怒又像忸怩，不由大为好奇。 “你们认识那怪物？”如云也注意到了，他问得很直接。 “不认识。”九子异口同声回答。 这就更奇怪了，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意见统一的时刻。明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般丑陋的怪物，轻易哪能遇上。”为证明自己绝不认识那怪物，九子争先恐后地欲盖弥彰起来。 “就是，遇上就是九死一生。” “倒霉蛋才会遇上。” “她们的食物又一点都不好吃。” “简直作呕。”这位还配合着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天下怎会有如此丑陋的女子，肚子都快挂到大腿了。” “下巴这样耷拉着。”用手比划着，表示下巴垂到了胸口。 “最可怕是脑袋上一根头发也没有，秃得头顶闪闪发亮。” “声音粗咂，听起来像锯木头，啧啧。” “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越说越来劲，回过神来时，已来不及收回。 “唉，光是想想就够可怕。” “咳咳，我们兄弟就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还想勉强挽回，但见众人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九位本领超群，若曾见过那群怪物，不如趁此机会替镜花水月村除了这个祸患。” 明河诚恳道，“若能救这一村孩童，这次比赛就算你兄弟赢了。” 反正连他兄弟三人的命都是九子救的，无论怎么说，也都是他们九人赢了。 “你们当然是不怕她们的哦？”如云轻描淡写问了一句。 “那当然！” “必须的！” “这问的什么话。” 九子一听便炸了锅，七嘴八舌表示这问题问得太多余了。 “那便去教训她们一下也好。”明河趁热打铁建议道。 这九个少年显然曾在那些怪物处吃过亏，但这是绝对不能承认的，盏打着哈哈说：“毕竟是女流之辈，我们兄弟那个，是不是胜之不武？” “什么女流之辈，她们可是抢夺小孩的怪物。”大义愤愤地说。 “想想多少母亲为孩子落泪，多少家庭因此破裂。”明河提醒。 “若九位少侠能救镜花水月于水火之中，老朽愿做牛做马，报答九位！”老村长拐杖一丢，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九子面前。 这下九子再也坐不住了，一边忙着搀扶老人，一边忙不迭地承诺：“没问题，包在我们九兄弟身上。” 待老人坐定，九子拍着胸脯道：“村长不必如此，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老人大喜，出去将好消息告诉大家，又通知安排饭食，才重新进来陪他们喝茶、说话。明河见他一扫愁容，满面俱是喜色，便知这老杨树早知九子之事，故而有意接近讨好，便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祸患。想明白这一些，对这老人的嫌恶之情便少了许多，他虽是个树精，却以一己之力支撑起这么个世外桃源，让许多人得以逃离战乱与灾荒，可说有功无过。 “那怪物到底什么样？”明河问，了解得详细一点也许可以找到对付的方法。 九子仍旧不好意思开口，但见众人神情严肃，并无讥笑他们的意思，才仔细回忆起来。原来那天，他们九兄弟进山已有几日，却一直未曾进食，因为他们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在林中打猎获食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压根没有想过带干粮，甚至连清水和点火的工具都没带。结果进林之后，只勉强摘得一些野草解渴充饥，到第三天时，便口干舌噪，腹中空空。正难耐之际，忽然闻到一阵香味，不由大喜过望，循味而去。那香味原来从一个山洞传来，那山洞巨大无比，直如将山腹掏空了一般。进去之后却发现，食物虽香，洞内味道却极其难闻。九子在门口犹豫良久，不知进还是不进。最终饥饿占了上风，他们决定暂且忍耐这臭味，进去瞧瞧再说。若能讨些食物去到干净的所在再吃也未为不可。商议已定，九人便进了山洞。没想到一进山洞便被九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牢牢抱住，那怪东西丑陋无比，力大无穷，一人一个从身后紧紧搂住九子，简直比钢筋铁箍还要牢固，任九子如何用力也挣脱不了分毫，手都抽不出来，浑身的本事面对这群野蛮怪物竟然一点也施展不出来。最后只好束手就擒，谁知那些怪物一不打二不骂更没有用酷刑折磨他们，反而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招待他们。九兄弟心高气傲，既为阶下囚，又被缚了手脚，如此奇耻大辱，怎肯受这嗟来之食？奈何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一桌子的美味香飘四溢，那些怪物虽然丑陋，却喜笑颜开低声下气，一个劲地夹了食物送到他们嘴边。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 “人不可貌相，若因其生得丑陋便拒绝他们的好意，也显得我们兄弟太肤浅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们虽然缚住了我们，却又来求我们吃饭，显然是怕了我们，等我们吃饱，自然便会放了我们。” 在九兄弟一番强大的自我攻略后，终于互相说服，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既然已经被擒，若要加害可说轻而易举，根本不必在食物中动手脚。所以九兄弟吃得豪放喝得开心，没有任何顾忌。何况这些怪物容貌虽丑，食物却做得很是可口，九子饿了这些天，今天终于大块朵颐，直吃得酣畅淋漓，连洞中的臭味也忽略了。那些怪物看他们吃得畅快，笑得越发开心，脸上的褶子叠得一层一层的，看得人越发触目惊心。待到吃饱喝足，九子便等着怪物给他们松绑，放他们自由。没想到怪物们喜笑颜开地拽着他们就往洞里走，这个巨型山洞中又有若干小的山洞，那些怪物似乎便分散居住在那些小的山洞中。 说到这里，九子面露愤怒与尴尬之色，支支吾吾只是斥骂那些怪物之无耻，再也不肯讲下去。明河、如云与大义三人交换眼色，大概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又是骇讶又是好笑，只好勉强忍耐不笑出声来。 “这倒奇怪了。”村长也奇怪道，“那些怪物进村历来只抢小孩，倒未听说对年轻男子感兴趣。” 第29章 进山除妖22 第四卷29章 进山除妖22 “我兄弟那个，玉树临风，嗯……” “不是普通年轻男子……” “那怪物虽然得丑陋，眼光倒还……” 九兄弟照例想要挽回一些颜面，但自己也觉越说越不对劲，越说声音越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九位年轻而容颜俊美，纵是怪物也难免被吸引。”明河帮忙说了一句，倒也全非违心。这九位少年，单论每个人的俊秀程度便与如云不相上下，何况九人一模一样，便更显可爱，且又能勾起无限好奇。 “那怪物名为野叵，群中只有雌性，所以要掠夺幼儿，繁衍族群。”明河又说，玉佩上的信息正逐一显现在他脑海中，“偶尔绑架年轻男子回洞，也是为了繁衍。”说到这里，明河同情地看了九子一眼。 “怎么逃出来的？”如云堪称补刀小能手，但九子现在很需要能转移注意力的话题，立刻无视如云语中讽刺之意，争先恐后讲起自己逆境逃生的故事来。直把自己九兄弟说得英明神武，骁勇善战，所向披靡。虽然一听便知有夸张之处，但能从那样一群力大无穷又行动敏捷能飞走崖壁如履平地的怪物手中逃出来，确乎极不容易。 其实野叵并不好斗，除了抢夺幼儿之时，她们很少主动冒犯人类。偶尔强掳年轻男子，也大多是趁他们落单之时，像这样想要一次囚禁九人，实属罕见。明河猜原因有二，一是这九个愣小子是被食物香味吸引自投罗网的，二是野叵见了这九人既是起了贪念，明显也是色胆包天。女子美色可倾国倾城，男子又何尝不是一样。野叵却不知这次惹上了惹不起的对象，九兄弟中的一个勉力挣脱出一只右手来，立时便烧得那些怪物惨叫不迭。最后九人逃出时，更是一把火将野叵洞烧得七零八落，若不是九人也是处于惊慌失措之中，直接把这一族给灭了也是有可能。 九子为了让大家忘记他们差点成为野叵新郎的糗事，极力渲染着自己千辛万苦逃脱的不易。听的人心照不宣，也尽力附和着。村长听说他们火烧野叵洞，更是面露喜色，更坚信自己这次进对了庙拜对了佛。 “既已如此，拜托九位能帮忙永除此患，我全村老少感激不尽。”老杨树老泪纵横，站起身来便又要下跪。 慌得九子连忙起身搀扶，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时外面说饭食准备好了，老人便将大家带到饭厅吃饭。乱糟糟地一通谦让之后，大家便不再客气，尽情享用了热腾腾的饭菜。啃了几天烤肉干，最新鲜的一顿便是中午的烤虎肉，此刻看到一桌新鲜蔬菜，绿油油的简直太有吸引力了。一筷接一筷根本停不下来，一大盆新鲜鸡汤也很受欢迎，反而是红烧肉几乎完全被冷落了。老人在旁边作陪，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就像看着在外面受苦的子孙终于吃上一顿饱饭一样满脸欣慰。 明河很为自己之前对他的怀疑愧疚，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别人的吃饭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吃完饭后，老人带着他们去客房休息。就在他们说话吃饭的时候，人们已经把空着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很简单但是很干净。床单被褥也都是干净的，晒得香喷喷。他们进了林子几天，此刻见有个干净地方可以安稳睡一觉，那感动得，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睡个天昏地暗的。老人笑眯眯地说：“尽管放心休息，除了野叵，别的都不用担心。” 九子拍着胸脯保证：“不来则已，一来绝不放过一个漏网的。”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又叫来几个年轻人，千叮咛万嘱咐，在门外守着，随时听候吩咐。见老人吩咐完了要走，明河跟上去跟老人说了几句话。老人一脸难以置信地问：“这样能行吗？”明河点头，笑着说：“试试就知道了。”老人将信将疑，点着头走了。 明河、如云和大义睡在一间房里，几乎没说什么话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黑，明河醒来时只觉外面灯火通明，喊声震天。细听时，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浩大的集体谩骂，骂得还挺脏。 难道？ 再一看，大义不在房中，如云正站在窗前朝外张望。 “如云，发生什么事了？” 如云闻声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哥，你醒了？” “嗯，外面怎么这么吵？” 如云脸上笑容加深，说：“野叵来了，村长正带着人骂呢。”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一边说一边笑出了声。 明河却没笑，关切地问：“有用吗？” 如云哈哈大笑起来，说：“哥你说奇不奇怪？居然真的有野叵被骂跑了的。” 明河这才露出笑容，还好真的有用。原来他听了九子逃脱野叵洞的经历，便猜那野叵遭受这样巨大的损失，最近可能便会来村子掳掠，所以提醒村长注意警戒。而根据玉佩提供的信息，这野叵虽然战斗力超群，却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弱点。她们似乎自尊心极强，不管武力多强的对手她们都不怕，却似乎独独不能忍耐辱骂。所以明河建议村长，一旦发现孩子不见了，不管野叵在不在眼前，开口就是骂，而且骂得愈脏愈好。其实对这一点，明河自己也没有把握，但现在看起来村长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而且居然有效。 明河不由觉得好笑，同时好奇心大起，便和如云一起凑到窗前观望起来。 野叵数量似乎不少，可能真的被九子烧急了，居然集体出动来偷孩子。此时，村中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不管有没有孩子被偷的，都扯开了嗓门痛骂。有骂她们肚皮挂到膝盖的，有骂她们头秃得亮过头顶月亮的，有骂她们找不到男人生不出孩子的……乡野村夫村妇，骂人乃是一项生活技能，平时骂得粗野了可能被耻笑，此刻骂得越粗野战斗力越强。尤其是见有的野叵居然真的因为挨骂而逃跑，甚至将已经偷到手的婴孩愤愤掷还的，一面啧啧称奇，一面越发斗志昂扬，更有夺回自己孩子后去隔壁家帮忙的。一时村民守望相助，骂不绝口；野叵却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明河目睹一个怀中抱着婴孩的野叵，踏屋脊树梢于平地，忽闻隔壁人家传来一阵怒骂。大意不过是“无耻的女人，自己生不出娃居然便想偷人家的，卑鄙无耻，尚不如那杜鹃鸟”云云，那野叵却忽然从树上跃下，转身便想丢下孩子，又似极不甘心，复转身拔足狂奔；骂声又至，又停步转身放下孩子，忽又捡起转身狂奔……如是反复，犹豫不决，将自己转成个陀螺一般。明河在窗内看得好笑，忽又心生怜悯。 第30章 进山除妖23 第四卷第30章 进山除妖23 天地不仁，生出这样奇怪的族群来。 容貌丑陋尚在其次，族中既无男性，又无其它传嗣之法，而繁衍乃是一切生物之本能，于是只有强抢暗窃。既要以此等卑劣手段延续族群，却偏又自尊犹存。 这样的自相矛盾，莫非真是天生受了诅咒？ 带着点这样的心思，明河再看那些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生物就没那么厌恶了。 “真的要这样赶尽杀绝吗？”想起村长提起野叵时深恶痛绝的眼神和九子拍胸立下的誓言，明河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感受。正在别扭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惊恐的哭喊声，其间还夹杂着九子的大呼小叫。 “什么东西！” “好可怕！” “打不过啊！” 明河大惊，野叵人数虽多，但眼下被村民骂被九子烧，显然只余逃命之心，毫无还手之意。那又还有什么能让九子如此惊恐？ 这时鼻间嗅到一阵腥臭，与之前人首蛇传出的气味很相似，只是要浓烈得多。又一阵刷刷声由地面传来，明河这才注意到地面滚滚往前迅速蠕动的，竟是结成群绕成团的大蛇。这些蛇粗的如车轮，细的如碗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汇成一股深色的暗流，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往前涌动。而在蛇群之后，一个巨大的火轮迅速飞驰过来。蛇群惊慌失措地逃命，多半便是因为这个火轮。村中道路并不宽敞，家家户户都有围墙，蛇群逃命不及，有的竟蜿蜒爬上围墙，沿着墙边或屋檐飞窜，速度不亚于在平地之上。那火轮并不旁骛，只是沿着道路飞驰，所到之处无不燃起滚滚火焰。大蛇被烧死的很多，路旁的庄稼、树木以至房子，无不一片焦枯，空气中除了蛇群的腥臭，又增加了蛇肉被炙烤后散发的香味，大树生命汁液被烤干发出的焦湖味。火光与浓烟将这个世外桃源变成了炼狱。 没有人再注意野叵了，人们抱紧夺回的孩子，躲进最里面的房屋，将门锁得牢牢的，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唯恐引起那火轮的注意。 明河与如云站在窗边仔细观察，发现那火轮其实并非圆形，而是方形，长方形。 “看着不像人，也不是个动物，是个什么玩意儿？”明河问如云。 “有字。”如云看得更仔细一些。 “没看清，好像看到了个老虎头。”蛇群与火轮速度都很快，明河与如云都没有办法看得更仔细了。 “明河！” “如云！” 九子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不得了，我们去帮杨老头赶野叵，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出来一群蛇，妈呀，臭死了。” “和人首蛇一样臭。” “比人首蛇还要臭，我快吐了。” “一样臭！” “更臭！” “多。”如云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 “对啊，因为太多了所以闻起来更臭！”不知道为什么，九子总是能立刻理解如云的意思，而且迅速接受。 “什么东西？”如云问。 九子也秒懂，争先恐后地说：“是块碑。” “好大的碑，比我们还高。” “有老虎头。” “有字，但是不认识。” “好像还有蛇。”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明河已经知道了。 “是禹王碑。” 禹王碑是大禹在南方治水成功后百姓们为他建的碑，为的是记载与歌颂他的功德。听说大禹本不愿意人们为他建碑，但奈何当地百姓说不建这个碑便不放他回家。大禹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但他有一个条件，碑文需由他亲自写。百姓们当然高高兴兴地同意了，禹王碑建成后，找了能工巧匠，将大禹设计的图案与亲手书写的碑文刻上去，立于当地一个称为蟒蛇洞的对面山峰上。大禹临行之前，对着依依不舍的百姓们说道：“这块碑将代替我，世代守护此地百姓。”然后又拍着碑顶说：“石碑啊石碑，他日若能成神，必要为民除害，佑人平安。”但是这块碑上刻了什么，为什么雕个虎头，又特意安放在蟒蛇洞对面，他都没有说。 明河听了九子的描述，自然就知道了这火轮为何物。它便是禹王碑，光阴流转，它汲取日月精华，果如大禹所说成了神。当初大禹治水，曾得到一个蛇怪的帮助。那蛇怪原是此地山神，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人类的洪水本与他无关，但大禹带了烛龙的口信，命他全力以赴支持大禹，他也只好听从号令。大禹治了几年水，他便跟在大禹身边任劳任怨了几年。最后大禹治水成功，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山林。大禹为纪念他的功劳，在禹王碑上刻了一左一右两条蛇，以示他是大禹的左膀右臂，治水的功臣。但大禹也留了一个心眼，他在碑的上方正中间，刻了一只猛虎，又将碑安置在蛇怪洞府的对面，便是为了监督与镇压这条蛇怪，以免它或者蛇群出来作乱。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蛇怪不知所踪，没想到山中却多了个人首蛇，又多了只善养伥为害的猛虎。但蛇怪的蛇子蛇孙们一直老实地待在蟒蛇洞中，除了肚子饿了会出来捕猎之外，从未进村庄骚扰过人类。所以这里的人只知山里有蛇，却不知那蟒蛇洞中真的住了无数条大蛇。所以禹王碑虽然成神，却一直是块碑的形态，人们偶尔会到山顶祭拜，有时求雨，有时求雨停，它有时灵，有时也不灵。就这么淡淡地存在着，如果蟒蛇洞的蛇不突然倾巢而出，大概它也永远只是块碑吧。 第31章 进山除妖24 “所以这么恐怖的家伙是块石头？”九子目瞪口呆，被一块石碑追得屁滚尿流？现在杀人灭口来得及吗？ “是记录和纪念大禹功绩的石头，而且有大禹金口加持，是块成神的石头，不可小觑。”明河特别强调禹王碑的非凡之处，也是替九子解围。 “这块神碑，出来灭蛇，却烧了人家一个村子。” “就这还‘为民除害，佑人平安’？” 九子始终愤愤不平。 屋外哭声震天，鼻尖焦臭缭绕，明河与如云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心中本来有清晰的是非与善恶的界限，如今却一时失语。 “照这么说，禹王碑是不是把蛇吃完就走了？那倒也不用急。”罂突然说。 “言之有理。” “只怕到那时，村子也烧得差不多了。”明河摇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我们只要帮忙，让禹王碑尽快除掉蛇群，就可以减少村子的损失。” “怎么帮忙？那禹王碑凶得狠。”九子心有余悸，一起摇头。 “你们绕到蛇群前面，帮忙拦住蛇群，不让它们到处乱窜，禹王碑便不会殃及无辜。”明河一边想一边说。 “言之有理。” “不要言之有理了，赶快去吧。” 九子本是毒蛇的克星，只要他们从前方围住蛇群，禹王碑便能速战速决，这个应该不难办。明河如云与九子出了房间，刚好碰上村长的女婿，满脸络腮胡须烧得稀稀落落，满面愁容冲进来，一见明河等人便喊：“尊客不要出去，外面非常危险。” 明河急问：“村长呢？” “父亲在外面，安顿受伤的人，又要组织人员救火……”男人突然语声哽咽，“让他先回来休息，他……他明明是……” 明河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突然想到一件事：那老人原是棵老杨树，最畏火烧，如今却这样冒险，难怪家人着急。 “你先别急，去告诉村长，我们想到办法了，让他老人家先避一避，千万不要冒险。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完这句明河便觉得有些尴尬，眼下到处冲天烈火，自己还在提什么‘不怕没柴烧’，村长自己就快成为千年老柴禾了。 还好情急之下，没人在意他话中漏洞。那男人甚至没问一声他们想到的办法是什么，便急匆匆出去报告好消息了。 “拜托九位了。”明河看向九子。九子脸上也是难得的严肃神情，一出门便窜上了屋脊，朝蛇群前进的方向飞驰而去。 明河与如云小心躲着蛇群，想去找村长，帮忙看孩子或者救火还是可以的。 空气滚烫，仿佛此地一整个空间都被烧成了一个大蒸笼。蛇群仍在拼命往前逃，完全顾不上小心躲避着他们的明河与如云。走了几步，只觉头脸都快被灼伤了，衣服也似乎要着起火来。幸好九子帮忙，否则这样下去，不只人变成烤串，整个村子都会被烤化，老杨树村长大概会被烧成一段焦炭。正在胡思乱想，忽然看到大义抱着一个孩子迎面跑过来，满脸满身都是鲜血。 “大哥！”明河急喊，如云匆忙上前接过孩子。那孩子尚不到周岁，不哭也不闹，只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瞧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 “明河，如云！太好了！”大义一脸如释重负，这才有空去看自己的伤势。他摸着耳朵苦笑着说：“没事，只是从此成了一只耳。” 明河这才发现，他的右耳不见了，这满脸满身的鲜血都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先回村长家，要包扎止血才行。”明河果断拉着大义转身就跑。 村长家人一看大义的狼狈模样也是大吃一惊，不及细问，立刻拿来了清水与包扎的干净布片。大义自己包裹里备有伤药，明河帮他清洗、上药，他自己动手包扎，手法甚是熟练。 “我是个猎户，受伤是家常便饭，二位弟弟不要担心。”他笑着安慰明河与如云，然后便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原来他睡觉非常警觉，一听外面的声响不对便立刻出门察看，结果就被那一片惨状惊呆了，正想回来找明河如云时，在路上捡到了一个被野叵抢走又丢下的婴孩——就是如云现在抱着的这个。抱着孩子返回时，一只脱离大部队的蛇突然从他身边擦过，他躲闪不及，耳朵被削掉一只——那蛇群前进的速度竟然迅疾如此。 “那蛇可能有毒。”说完这些，大义苦笑着说。 明河这才发现，大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渐渐发乌。 “大哥，你坚持一下，等那兄弟回来便能帮你解毒。”明河想这也不算什么，九子本是蛇的天敌，天下当无他们解不了的蛇毒。 “算了，我不想再欠他们一次。”大义惨然说道。 “这是什么话，出门在外，相助相帮原是理所当然。”明河不明白为什么大义忽然这么说。 “明河，你还记得那个婴儿鬼的幻境吗？”大义却忽然说起别的话题来。 “记得。”那是明河最不愿意想起却又最不可能忘记的回忆，但是他不知道大义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在那个幻境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大义在幻境所见到的绝非愉快的事。 明河与如云都没说话，屋外仍是哭喊声一片，屋子里却出奇地安静，大义越来越粗的呼吸声几乎盖过了屋外的声音。 “我射杀了他们九兄弟。”大义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明河如云愣在原地，但同时也炸开了眼前的迷雾，让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难怪大义之前对九子态度奇怪。 “我看到我拿着彤弓素箭，劝说十日退回九日，以解百姓炙烤干旱之苦，他们却嘻嘻哈哈不予理睬。我便一箭一箭地射，一共射了九箭，落下九日。”大义面露痛苦之色，“他们被射落之时，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像个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这个故事明河与如云都太熟悉了。 十日原本住在汤谷的扶桑树上，“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一日方至，一日方出”，他们轮流出去值班，给大荒带来光明与温暖，令生命孕育，使万物生长。可不知为何，这十兄弟突然打破了这规律。 “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 这才有羿射九日，救苍生于百艰的故事。 第32章 进山除妖25 第四卷第32章进山除妖25 原来大义就是传说中的射日英雄羿。 难怪看到九子后态度大变。 “我是射死他们的人，却受了他们的恩惠。”大义脸上潮红逐渐退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想到九子那善恶不明只凭一己好恶行事的性格，明河也觉得头疼起来。 “先不说。”如云提议，先不要说明大义的身份，先活命再说。 “不行。”大义拒绝，之前接受九子帮助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们身份，要他刻意隐瞒受仇人恩惠的事情，他做不到。 这时门外传来阵阵惊呼，明河与如云扶着大义到门外观看。那婴孩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似乎觉得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不到九子，但蛇群显然已经被阻拦住了，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直往前冲，一时纠结在一起，层层叠叠，扭曲蠕动，进不得退不得。禹王碑张开虎口，不停吞噬蛇群，吞得越多，周围火焰越盛。吞到后来，蛇群如同自投罗网一般朝虎口涌去，似乎那碑产生了特别的吸力，将蛇群全都吸了过去。 眼前是地狱一般的场景，烈火将触及的一切烧为飞灰，虎口无穷无尽地吞噬着蛇群，发出喀嚓喀嚓的咀嚼声。 明河一时不知哪个更可怕，是蛇群还是禹王碑。 禹王碑逐渐往前，蛇群逐渐稀少，渐渐听到了九子大呼小叫的声音。 “这蛇也太多了吧！哪里来的啊！” “不行，太臭了，我想吐。” “行了没有？禹王碑能不能动作快一点。” “这简直是大屠杀，我有点恶心……” 明河伸长了脖子，见九子一齐伸出右手，手心朝向蛇群喷射出无穷的火焰，所到之处，蛇群纷纷逃散。但后方是更可怕的禹王碑，走投无路之余，很多蛇都瘫软不动，听天由命了。 这场屠杀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曾铺天盖地的蛇群终于被禹王碑吞噬一空，地面与树上干干净净，一条蛇也没剩下。禹王碑上的虎头左右巡视一番，似乎在确认有无漏网之蛇。最终满意地原地腾空，朝向山顶飞去。 蛇与禹王碑都不见了，仿佛从未曾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野叵也不见了，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被烧成灰，或者被禹王碑误食了。 焦臭味仍然笼罩全村，哭喊声渐渐停了下来，村庄似乎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人们渐渐从家中走出来，心有余悸，小心试探。 村长也不知从哪户人家走了出来，白衣被火燎得七零八落，胡须倒还健全，只是满面黑灰，哪里还有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看起来受伤的人并不多，说起来还是托野叵的福。因为畏惧野叵，所以当时人们都带着孩子躲在家里，被蛇咬和被火烧的情况就很少。但村庄仍然损失惨重，树木庄稼房屋都被烧得七零八落，现在很多人都在忙着救火。 老村长没说什么，撑着拐杖进了家门，他的女婿很能干，立刻投入工作，组织村民互相帮助，先把火灭了再说。 明河拉住神情激动地到处讲述自己阻拦蛇群的丰功伟绩的九子，带到大义面前。 “咦，又中毒了。” “怎么还是蛇毒。” “啧啧，真是不聪明。” 不用明河说话，九子就看出大义中了蛇毒。 “虽然不聪明，但是运气好。” “嘿嘿，再救你一次。” 一边贫嘴，一边撸袖子准备救人。 “不要你们救。”大义却拒绝了。 明河第一次这么恨耿直人设。 “有话慢慢说，先救人。”他拉过大义就往九子面前推，“伤在耳朵，他为了救一个娃娃，耳朵被蛇蹭飞了。” 九子听说大义是为救人受的伤，也不再多话，站在前面的斗和觥已经伸出左手准备救人。 太阳神之子，左手善解毒，可救苍生；右手善施火，可焚万物。 “你们可知我是谁。”大义推开明河，直率道。 “明河如云的大哥啊。”斗奇怪地回答。 “我是羿，‘羿射九日，落为沃焦’的羿。”大义看着斗的双眼，一字一字地说道。 嘻嘻哈哈的九子顿时安静了。 那些淹没于冰冷的海水之下，越来越冷越来越寂寞的日子，是九子无穷无尽的仇恨。哪怕被父亲强迫着将神魂铸上三生石，又扣上了神圣的“守护轮回”的帽子，也仍旧是恨。哪怕日日听到人间歌功颂德的声音，也还是恨。所以无论如何要逃出那块石头，不想守护，也不要歌颂，只想痛痛快快做自己，连太阳神之子这个身份也不想记起。 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初那个射箭的人。明明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拉开了那把红得耀眼的弓。自己兄弟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那根白色的箭射中自己的胸膛。倒也没有很痛，但是坠落东海之后，那无穷无尽的寒冷与寂寞是如此可怕，连九子也无法忍耐，最终答应了父亲魂镇三生石的要求。 九子不吭一声，转身往屋外走去。 大义颓然倒地。 “那是你们父亲的命令啊！”明河急了，跟在身后喊。 “彤弓素矰。”如云说。 “对，寻常弓箭又怎伤得了你们。”明河急急地说，语速较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若不是有天帝之命，谁敢动你们一根毫毛？羿受命去恤百艰，你兄弟十日齐出，正是造成百姓苦难的第一环。” “羿的结局如何，你们可知？”明河说完，如云又问了一句。 九子停下脚步，看向如云。 如云点头，说：“惨。” “是怎样？”斗终于忍不住问。 “救人。”如云看着他。 “你！”九子停下脚步，既不想救人，又不想就此走出去。 明河见如云一个字控住了这九兄弟，不由拍拍他的脑袋表示干得漂亮。如云朝他咧嘴一笑，又立刻恢复了冰山一样的表情，看着九兄弟。 “行！”九子心意相通，不用商量便做出了决定。 仇恨什么的毕竟是亿万年前的事了，八卦却是新鲜的。 大义虽然不愿接受仇人恩惠，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能有什么发言权呢。 第33章 进山除妖 26 第四卷第33章进山除妖26 九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大义解了毒，明河帮他把伤口清洗十净包扎好，虽然好好一个汉子变成了一只耳，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中途大义的救那个小孩醒了，如云帮忙抱去交给村长，村长自找人送他回家。 九子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明河如云忙碌，嘴却是一刻不能停的。 “男子汉大丈夫，少个耳朵更有气概。” “不知道这个耳朵还能听见不？” “也许有女子特别钟情一只耳朵的男人。” “哪有那样的女子。” “你又不是女子，你怎么知道没有。” “那你也不知道有啊。” “那个小孩醒了。” “他为什么不哭。” “他睡醒了。” “睡醒就不哭，没睡醒才哭吗？” “没睡醒为什么要哭，没睡醒那叫做梦，不是哭。你以为他在哭，其实他只是在做梦。” 那孩子还记得明河和如云，本来乖乖地看着他俩没吱声，结果生生被这九个家伙争论的声音吓哭了。 “这才是哭。”九子异口同声地下了鉴定。 明河气得瞪他们一眼，催着如云把孩子抱给村长了。 现在明河忙完了，九子立刻凑到他身边，如一排嗷嗷待哺的小乌鸦。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明河叹了口气，先给他们交个底，“嫦娥奔月”的故事是说得很清楚，但嫦娥奔月之后羿怎么样了，就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 “你先说。”九子迫不及待地想听故事。 于是明河把羿找西王母求长生不老仙丹，想与嫦娥长相厮守，结果嫦娥却受了蛊惑，偷吃了两颗仙丹，一个人升天飞仙去了月宫，独留羿一人在人间的故事讲了一遍。 “他一个大神，求什么长生不老仙丹？”钘最先提出异议。 “西王母算什么。”爵不屑一顾地说。 九子纷纷赞同，仿佛射下他九兄弟的大神居然落得要找个西王母求仙丹，连他九人也跟着掉了份一般。 明河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只有等他醒来问他自己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们讲讲他射落九日后发生的事情。” 九子连连点头，仍然笔直地排成一排看着明河。 明河挠挠头， 说：“要不你们坐下吧？这下站着我有点不自在。” 九子立刻乖乖地席地而坐，明河给小朋友讲故事的感觉就更强烈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始唱：“在小小的花园里挖呀挖……”他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九子，真像九个小土豆啊。突然想起来好长时间没见腓腓了，闹成这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赶快安排如云出去找一找，自己才重新坐到床沿上，开始讲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之前上学时书上看到的，有的是玉佩里记载着的。 当时，十日并出，禾苗草木全都烧焦了，江河湖海也全都干涸了，土地更是干裂如棋盘。百姓无所食，更别说干旱之后各种怪物皆从深山老林中出来为祸百姓。于是羿奉天帝之命，下凡救民于水火。羿便首先去找十日，想从根源上先解决干旱与饥荒的问题。谁知十日并不听从他的劝导，于是他用天帝赠的弓箭射落九日，只留一日在天上。 说到这里，明河停了停，看着九子说：“这个你们当然是知道的。” “我们可不知道他会拿弓箭射我们。”爵不以为然地说。 “话还没说几句，突然就射过来了，我都没来得及害怕。”胆子小一点的觞说。 “我们只是想兄弟在一起热闹热闹，谁知那些树啊人的这么不经晒。”罂不知是想解释，还是抱怨。 明河不想听他们继续说下去，高高在上的神怎知人间疾苦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对羿的恨意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射落九日后，羿马不停蹄地去解决当时危害最大的几个怪物。” “先是一个长着凿子一样牙齿的怪物，它们有盾和矛，最爱吃人。然后是会吐水和喷火的九头怪，之后是会喷出疟疾和病毒的大孔雀怪，这两种怪物不仅吃人，还会让人染上瘟疫，一个部落又一个部落遭了他们的殃。接着是一头红色的牛怪，它长得人的脸和马的蹄子，巨大无比力大无穷，也爱吃人。之后是一条长蛇，据说羿杀了它之后，留下的蛇骨头像一座小山那么大。最后是一头巨大的野猪，羿在桑林活捉了它，而在那之前，这头野猪已经把附近部落的人都吃光了。” “听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盏撇撇嘴说。 “羿真的能把它们都杀光吗？”觥不太相信地问。 “是的。羿花了好年的时间，一个一个找到它们，把它们一个一个都杀了。最后的那只大野猪，羿是生擒的，他把这只野猪做成肉膏，带回去献给天帝，表示敬意。” “哼。”九子几乎同时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他这么听天帝的话，天帝一定会好好奖赏他的吧。” 明河摇摇头：“没有。” 羿见到天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没有一本书中记录过。但羿肯定没有得到什么奖赏，因为有关他的下一个故事就是他向西王母求药了。 “如果他要去向西王母求一颗长生不死药，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已经非天神，成为了一个凡人，会老会死的那种凡人。”明河说。 “立了这么大功，拯救了整个大荒的人类，怎么会变成凡人呢？”九子不解。 “只好问他自己了。”明河说。 看着大义苍白的脸，明河想：“如果那部分是他最不堪的往事，那就有可能还没想起来。像我一样。” 这时村长让人来叫他们吃饭，明河说：“我们先去吃饭吧，他流了很多血，可能要睡很久才会醒。” 九子故事没听完整，抓心挠肝地很是不甘，但也别无他法，只好跟着明河出去了。 第34章 进山除妖 27 第四卷第 34章进山除妖 27 晚餐较中午那顿简单了许多，人们表情也凝重得多。除了老村长还能自若地笑着与明河他们打招呼之外，其他人几乎都不说话 。 “今天可真是多亏你们几位啊！”老村长不停地道谢，只字不提镜花水月眼下的惨状。老人家已经梳洗过，又换了一身衣裳，一下就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谦卑讨好的笑容中多了些藏不住的悲伤。明河不再反感他过于热情的讨好，只觉难过。无论这个老人家如何努力维持，这个村子终究还是毁于一旦，就在他以为救星到来了的今天。 这顿饭吃得十分冷清，除了老村长的声音和明河几人偶尔的回应声之外，只是轻微的咀嚼声。 “老人家，重建村子的话，如果有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最后明河终于忍不住，诚挚地说，如云也跟着点了点头。 九子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村子的话……不是重建的问题，树木庄稼全烧没了，水也……难哪……”村长没说要还是不要，只是摇着头叹息。 乖乖坐在明河腿上喝汤的腓腓突然跳起来，一跃至半空，扑的一声变成了一小团乌云，片刻后居然落下几滴雨来，嘀嗒嘀嗒地落在餐桌上，印下几团小水印，像绽开的灰色花朵。之前村中大乱刚起，它便机灵地逃到林子里去了，如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毫发无伤地躲在树上睡大觉。此刻突然有此举动，似乎在说“下雨就好了”。 “是啊，下雨就好了。”纵使苦恼如老村长，此刻也被腓腓逗笑了。他摸摸恢复了原身的腓腓，说：“可惜，小英雄变的这团云太小了，这点雨水可解决不了问题呢。” 腓腓似乎听懂了老村长的话，失望地耷拉下脑袋，又苦思冥想起来。 “连这位小英雄都这样为镜花水月担忧，我这个村长也不会轻易示弱的。放心，历来天无绝人之路，镜花水月也一定能安然度过此劫的。”村长又爽朗地笑起来，“无论如何，几位今晚好好休息，一切明天再说吧。” 他既这么说，明河等人也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九子也跟着明河如云回来了，见大义虽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仍睡得昏昏沉沉，只好不情不愿地回房休息。 明河坐在床边看着大义，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憨厚老实的年轻猎户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神羿。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如云问明河。 明河知道他的意思，羿当初射落九日除七害后反而遭受不公沦为凡人，千辛万苦求来仙药，却又被爱人抛弃，怎么想都会愤愤不平吧。可直到这一世，他仍旧天真耿直，既没有像九子一样游戏人间，也没有视人命为草芥。难道他心中一点恨意也没有吗？ “那九个，不如他。”如云见明河不出声，又说。 从这一点上来说，似乎确实是。但如或不如，真的这么简单就能比较出来了？ “如云，你说蛇群的出现，跟我们有没有关系？”明河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就在担心的问题。 如云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睁大了眼睛看着明河：“你是说，人首蛇？” “听村长他们说，禹王碑在那边山顶镇守蟒蛇洞已有数万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偏偏今天同时出现？又刚好经过这个村子？”明河担忧地看着如云，很希望他否定自己的猜测。 “你的意思是，人首蛇是它们的王，我们烧死了那个怪物，所以蛇群出洞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结果把禹王碑引来了。” 简单而清晰的推理，明河与如云都陷入了沉默。 “村长以为来的是救星，没想到是灾星。”明河难过地说。 世外桃源般的村庄半日之内成了废墟，没想到我们比那野叵带来了更大的灾难。 “二位弟弟万不可这么想。”大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忍着痛说道。 腓腓轻巧地跳上床榻，轻轻舔舐大义伤口附近没有洗净的血迹，似乎在温柔地安慰。 “可是，如果当时只是把它赶走，没有赶尽杀绝就好了。”明河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你看到它那个老妇人的头了吗？它最后一个吃掉的，是一个老妇人。在那之前，它已经吃掉了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难道便不无辜？”大义说。 “它还会吃。”如云握住明河的手，话虽然不多，但看着明河的眼神温柔如窗外的月色。 “可是，现在……”这些道理明河何尝不懂，只是如何才能释怀。窗外夜色宁静，隐隐传来的哭声却如利刃插入他的胸膛。 如云将明河揽入怀中，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这样安慰自责到心碎的男友。 “为什么怪自己，明明是人首蛇和蛇群惹出来的事。”突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们？” “我们想来听故事的。”这九兄弟回房之后仍然惦记着仇人“悲惨结局”，最终又悄悄折回，蹲在窗外偷听，不料听到了明河的这番猜测。他们对明河很有好感，尤其是排第二位的觥，立刻忍不住出声给他讲道理。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好坏？”九兄弟依次从门口进屋，又按顺序站在明河如云面前，背对着床上的大义。爵皱着眉头就开骂。 “好好说话。”如云没有放开搂着明河的手，冷冷看着爵。 “你为什么搂着他？”斗真的是九兄弟中最爱管闲事的一个了。 “你没看到他很难过吗？就快哭了，如云安慰他呢。”尊察颜观色的能力还是强一点。 “我难过的时候你怎么没来搂着我安慰？” “我没看到你难过。” “不去怪罪魁祸首，却来责怪自己，愚不可及。”钘没有理会那两个兄弟的互怼，接着斗的话往下说。 “人类就是这样，关注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结果弄得自己不开心。”盏又补了一刀。 “明河只是有同情心，不像有些人，冷漠任性，只关心自己。”大义躺在床上说。 九子齐齐转身看着他：“冷漠任性的有些人刚刚救了某人。” “某人对着恩人开骂，不知是不是冷漠任性。” 九子伶牙俐齿起来真的无人能敌，一时大义和明河、如云三人都沉默了。 第35章 进山除妖 28 第四卷第 35 章进山除妖 28 “你后来，怎么了？”九子并不真的计较，最关心的仍然是他们化为沃焦后大羿身上发生的事。 大羿从床上坐起，准备给他们讲故事。明河见他嘴唇仍没什么血色，赶快端来一杯水，让他先润润嗓子。 “你们之外，尚有六害。”大义说。 “我们可不算害。”九子愤愤不平。 大义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们。九子居然便沉默了，明河怀疑曾被大羿一箭射落的阴影仍然存在，九子嘴上不说，行动上却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大义便不再理会他们，开始讲述：“我打听到它们出现的确切地点，便跟着去。开始还好，后来我到处与它们作对的消息传了开来，便有点难寻。它们四处窜走，为害的地域反而更大了。原先可能一座山，周边几个部落倒霉，如今它们走到哪便祸害到哪，有时甚至故意伤人——不是为了吃，事后放出风来，这全是为了报复我。” 明河心中一个格登，心里想：“这个确实难办。羿想必承受了许多，但又能奈他们何。” “哼，又是这招。” “没用的废物，无耻。” “更没用的废物才会上当。” “人类就是比废物更没用的废物。” 没想到九子对此不屑一顾，“人类无用论”的言论再次出现。明河这次却没有反感，甚至隐隐觉得有点……痛快。 按“人”之常情，那些因为羿追赶怪兽而遭到“连累”的人，想必，不，简直是一定会迁怒于羿的。 “后来我到一处，那处的百姓必紧闭城门，或在村口设置重重障碍，拒绝我入内。” “哼！” “哼！” 九子没说什么，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哼”了九声，以示“不出所料”“不想多说”的意思。 明河如云和大义谁也没有制止，默默地听他们哼完了九声。不仅明河如云，连大义也觉得胸口畅快了许多。 “但我受命于天帝，纵诛帝子性命亦不拒，何况是这些雕虫小技？我数年未归，终于一举将六怪全部诛灭干净，从此大荒百艰俱除。”大义语气平淡，神情却甚是骄傲。 “我生擒最后一怪封豨，见这头大野猪虽然模样凶猛，肉脂却肥厚得很，想来非常美味。我在大荒寻怪除怪多年，对于处理野味已经颇有心得。于是将封豨洗净剥皮，割下最肥美的部分，制成肉膏蒸熟，这样既便于保存又保留了野猪肉原本的鲜美。”大义对自己除怪的艰难凶险一字不提，对制作这野猪膏的过程却津津乐道，明河不由忍俊不禁，与如云对视一眼。那九子却听得津津有味，明河甚至看到斗咽了口口水。 “那封豨，还有吗？”钘突然无比真诚地问。 “再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同类。”大义也不再横眉冷对，平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中甚至充满了遗憾和留恋，明河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我把这些肉膏带给了天帝。”大义接着往下说。 “什么！” “怎么会！” “你干什么！” 九子发出参差不齐的震惊声，惋惜与愤怒兼而有之。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大羿射落之恨，只关心那美味而绝版的肉膏的去处。 “天帝收了肉膏，把我贬下了凡间。” “啊？——”这次九子的惊叹声非常整齐，连明河也与他们一样张大了嘴。 “为什么啊？” “因为扰乱人类生活，破坏妖界秩序。” ……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还射落了他九个儿子。”如云冷冷地说。 “他才不在乎！”九子齐声反驳。 大义却没说话，想来几万年过去，他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明河突然说，“天帝慈悲，让你为民除害，却没让你伤了他儿子，又逼得妖怪们走投无路，变本加厉地骚扰百姓。” “是的，可惜那时候我不懂。”大义点点头。 “他不止为私忿，还有野心。”如云说。 “我懂了！”九子为人天真，却一点也不笨，突然就领会了如云的意思，齐声叫起来。 “他并不在意我们兄弟，否则又怎会不制止我们一起出门嬉戏？” “我们从小就一人出门，九人守家。妈妈会驾着车送我们。” “那辆车是六条龙驾驭的，金灿灿的十分威风。” “我们都盼着自己出门的那一天，可以乘龙车，可以陪妈妈坐在驾龙的位置上。” “妈妈把我们送到悲泉，就赶着六龙驾的空车回去，剩下的一段行程，我们只能自己走。” “我们要一直走到虞渊，那时候就是黄昏了。听说有个诗人写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样的句子，那时候真的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了。可惜，妈妈从来没有和我们一起看过那时的风景，一切都被染成金黄色的样子，壮丽而又温柔。” “妈妈太忙了，送我们上班的那一段路，是我们唯一相处的时光。” “跟妈妈有关的记忆，除了这段上班路，就是小时候妈妈帮我们洗澡。” 明河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记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 这个女子，是天帝太阳神的妻子，是孕育了十个太阳的女神，但也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她像平凡女子一样蹲在甘渊旁边，为自己新生的婴儿沐浴，那时她心中一定充满了柔情与期待，相信自己的儿子们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神，顶天立地的英雄。 “后来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好久没来送我们上班。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龙车可以驾，就在家歇了几天。天一直不亮，我们听到了人们不安的声音，有疑惑有哭泣，更多的是祈祷。于是我们尝试着自己出门，反正我们也能飞。但是我们从没独自出过门，我们太害怕了，于是兄弟相约一起去上班。” 原来是这样…… 明河心中苦涩，感觉于密林中迷了路，瞎转寻路时，不知不觉陷入了沼泽。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泥足深陷，分不清方向，也挣脱不出。 第36章 进山除妖 29 36 章 进山除妖 29 大义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庄禾枯焦，百怪为祸，民不聊生，皆由十日并出而起。尸横遍野，哀声震天，皆由这个十个妈妈不在身边感到无助的孩子一手造成。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每日一次的巡游与这么多人的性命与生活息息相关？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有哭喊的声音。 又出事了！ 明河如云和九子几乎同时往门外冲去，大义也从床上爬起来，正站立不稳时，突然一声拐杖出现在他手边。大义正奇怪，只见拐杖上两只眼睛眨呀眨的带着调皮的笑意，很熟悉，是土豆子那个小家伙。大义笑了，拍拍它的小脑袋，示意自己可以。土豆子没有恢复原型，跟在他身边“跺跺“地蹦着走。果然，刚走出卧室的门，“嘭”一声，胖腓腓又出现了。它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嗖的一声窜到明河身边去了，好像没脸见大义似的。 大义脸上的笑容很久都没有消失，直到他看到门外的情形。 此时天色微明，第一缕阳光仍躲在云层之后。远处的山峦隐在薄薄的雾气之中，叫了一夜的狗还没消停，此起彼伏的吠叫声，吓得本来已该出来觅食的鸟儿们一声不吭。 烈火焚过万物后的臭味还没有消除，但是白水环绕，绿树葱茏，田野里的庄稼一片欣欣向荣。 清晨的美景让人沉醉，甚至忽略了空气中的臭味。 但是，响成一片的哭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昨天发生过人间惨剧。 不对——明河忽然醒悟，怎会有白水绿树？昨天明明一切都被烧光了…… 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过来，扶老携幼，个个满面悲痛。 村长的女儿女婿看到他们几个，痛哭着过来打招呼，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们面前。 “这，这是干什么？”别说明河，连九子也慌了手脚。 “父亲，父亲他……”女子泣不成声，只好由她丈夫帮忙说完：“几位贵客，父亲他去世了……” “怎么会？”明河难以置信，心道：“他不是个杨树精吗？” 如云碰碰他的手，示意他往旁边看。 明河这才发现，就在村长家旁边空地上，一棵参天的杨树拔地而起。仰头看不到它的树顶，仿佛已经深深插入云端；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厚实，仿佛浸透着岁月的沧桑。但是，这样一棵高大粗壮的大树，枝枯叶落，于一清晨的一派生机中显得格外突兀。 泪水毫无征兆地滴落。 不用问这为什么枯败，也不用问为什么昨天没有见到这棵巨树，更不用问老村长怎么会突然没了。 “这就是？”虽然心中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带着一丝丝侥幸问老村长的女婿。 那魁梧健壮的汉子早就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掩着面点点头。 想到昨天老村长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那个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心了吧。将自己的根深深扎入地下，却不是为了汲取水分与营养，而是为了将自己所有的精气灌输出去，重新滋养水源、庄稼与树木，还整个村庄以活力，给所有村民以生机。 几千年前他就在了，在这片土地上餐风饮露，经历了多少风暴与霜雪，干旱与曝晒，才终于有了灵性和身体。如今，他将一切还给了这片大地。 想到他苍老的脸上那谦卑讨好的笑容，明河心痛得想抽自己一顿。 “他不太一样呢。” “不吃人，不欺负人，还……” 九子嘀嘀咕咕，只是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这个问题。 老村长死了，可是连个葬礼都没法办，因为没有尸体，只有一棵枯萎的大树。 那天晚上，全村人聚在枯树之下，带来了食物与美酒。 “老村长拼了命让我们活下去，我们就要好好地活出个样子来。”村民们说。他们围在一起，讲着老村长的故事，一边讲一边哭，哭了就喝两口酒，擦擦眼泪再继续讲。明河和如云并排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一个村庄几百年来从无到有，听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离开、坚守，有哭有笑，说到不明白的地方还要争论一番，个个坚持自己讲的最真实可靠。 明河脸颊湿了干，干了又湿，如云又着急又心疼，不停安抚。明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这么多泪，也不知是为谁而流。 为老村长还是镜花雪月？为自己还是星河坠落？为大义还是九子？ 最后他也喝醉了，是如云把他抱回去的。 九子好像也喝多了，牵着手在村民面前跳舞，倒是获得了阵阵喝彩声。 大义一口接一口地喝酒，默默地看着东倒西歪，在村民的喝彩声中逐渐迷失的九子。 腓腓只偷喝了一口大义杯中的酒就醉倒了，没粘着明河，一直睡在大义腿上。 “我们不打算办葬礼，那棵树一天不倒，父亲就还陪着我们一天。”第二天分别时，老人的女儿女婿告诉明河。 明河昨天晚上才知道，村长女婿也不是人类，是一只当扈鸟。在林中玩耍时与老人之女相识，成亲后相守至今，村中只他们三人不是人类。 难怪那群当扈鸟会帮他们当信使。 出事之后一直没见过那群好事的鸟，不知有没有及时避难。 “放心，它们机灵得很，见事不妙一定会躲得谁也找不到的。”不愧是最机灵的当扈鸟，那壮汉似乎看出明河的心思，微笑得说道。出事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显然因为明河关心他的族类而感到开心。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大家告别时也没有依依不舍泪湿沾巾，只是约定有机会一定回来做客。 这里一定会恢复原先美好的模样的。离开村子时，明河想。无论是怪还是人，有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就一定会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生命就是这样。 “那些野叵不知怎么样了。”盏突然问起，仿佛心有余悸。 “最好烧死了。”钘说。 啊，是啊，野叵呢？ 生生不息这件事……似乎也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做到呢。 第37章 进山除妖 30 第四卷第 37 章进山除妖 30 “那种丑陋又低级的东西，到底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沉默着走了一段，如云突然说。 如果不是太熟悉如云的声音了，正埋头走路的明河一定会以为这是九子说的话。 “难道不是存在即是意义吗？”明河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九子却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会生育也就算了，那么丑真的不能忍。” “可是连野草也能结籽……” “有的野草甚至能利用风播种……” “鱼会产那么多卵……”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能繁衍真的不行啊。” “却又要去抢别人的，抢孩子就算了，竟然还……啧啧啧。” 九子对野叵嫌恶鄙夷的吐槽似乎永无止境，明河觉得如果有一只不幸的野叵在附近听到了，一定会羞愤而死的。 “难道不是神造成的吗？”大义似乎听不下去了，插嘴反问了一句。 “你们神仙，闲着没事就开始造‘人‘，却又任性妄为，结果造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野叵没准就是某位神仙的杰作，呵呵，还很有可能是你们的远房亲戚呢。”大义不无恶意地说。 “这不可能吧！”果然引起了九子的强烈抗议。 “那老杨树、人首蛇、伥什么的，可不是神创造的！”爵最是善辩，对于大义的这项指控，他不可能不反驳。 “有的怪是因为存在的时间特别特别长而成了精怪，所谓物老则怪，那是因为天地的灵气；伥是因为心怀怨恨，是受害后的扭曲心态形成的；但人首蛇这种东西，就既有可能是蛇活久了化成的，也很有可能是某位多事的神造出来的。现在查无实证，自然无法定论。”自从讲过自己的往事后，大义似乎也能言善辩了许多，之前的木讷老实消失了大半。明河甚至觉得他的容貌也在渐渐发生改变，眉宇之间多了许多勃勃英气，仿佛那个射日的英雄正在逐渐苏醒。 “既然查无实证，就不要随便说话。”罂咕哝一句，显然底气不太足。 “何况，，神造出来的怪物，也会与其它怪物结合再繁衍，几万年过去，谁知道它们的怪物后代变成什么样了？说什么存在的意义，既然被生出来了，除了想办法活下去，还能怎么办？难道一出生就自己撞死在南墙吗？”大义愤愤地说，却没注意他这句火药味十足的话可把如云也给得罪了。 “大哥说得对，如云说了傻话。”如云坦然向大义道歉，倒弄得大义不好意思起来：“二弟，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大哥，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要在意。”明河拍拍大义的肩膀，觉得纠缠于某些是非的自己有点犯傻，远不如大义看问题清楚。可能因为他想得简单吧。 “对不起。”如云再次道歉。 “没事没事，二弟。”大义红着脸。 “神也是在犯傻。”斗说。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不仅是神无意中造了许多怪物出来的事情，他们绝非那么容易承认错误的人，斗这句话其实就是暗暗在向羿，向曾受十日之害的生命道歉。 大义听懂了，但他没说话。 对着九子，他没法像对着如云那样说出“没事”这句话来。 “所以当时你们的妈妈去哪了？”明河问九子，毕竟十日之害与这个母亲的突然消失有关。 “我们也不知道。”九子摇头，后来他们就被射落大海，成了沃焦，没有机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在三生石上待了那么几万年，都没听其它神说过？”明河突发奇想，这些神守着三生石，连个八卦都不聊，也太寂寞了吧？ “没有。” “不熟。” “说实话，我们开始都不知道那上面还有其它神。” “开始的时候，我们因为神魂受创，昏昏沉沉睡了好多年。后来醒了，就九兄弟说说话。” “突然有一天，那个几殿阎罗拿了个三生镜来，我们才在那个上面看到些外面的事情。” “看三生镜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有声音，还吓了一跳呢。” “那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块大石头上不止我们九兄弟。” “后来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就和他们说说话，但他们从不打听我们的事。” “他们的事我们倒是打听的，但是他们不说。” 听起来，邻里关系不怎么样啊。明河暗想，这也挺奇怪的，大家是困在一根石上的神仙，不是应该惺惺相惜吗？ “后来我们发现那块石头发生了点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总觉得有机会。”九子得意洋洋地往下说。 “果然，有一天被我们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逃出来。” “那些老家伙想阻止我们。” “但是他们也困着呢，我们有九个人。” “最后就逃出来了，哈哈。” 说起那段往事，九子还是非常快乐。 原来如此。 “所以你们逃出来之后，其它神魂也陆续跑掉了。”明河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三界这么大的灾难，又是从这九兄弟开始的。 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命所归”了。 “跑是正常的，天天待地在一根破石头柱上，那滋味，啧啧啧。”觥不知道在哪里学会了咂嘴，越来越喜欢用这个拟声词来表达情绪了。 “可是三生石松了以后，轮回就不稳，三界就要乱了。”明河转述了判官的话。 “乱就乱吧。” “总要乱的。” “他们一直乱的，隔几十年就乱一次。” “没有我们也乱。” “你们和我们一起住，开心。”觥是真的喜欢明河，双眼热切地看着他。 如云不动声色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起住吧！”其他兄弟也发出了邀请。 “我们还有任务。”明河为难地拒绝了。 “你们应该回去。”大义直截了当地对九子说。 “才不。”九子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忽然听得一声怒吼，空气中一下子充满了腥臭味，就像人首蛇藏身的山涧里的味道一样。 难道还有其它的人首蛇？ 众人突然紧张起来。 第38章 进山除妖 31 第 38 章进山除妖 31 可是巨物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不来自草丛，反而像在头顶。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去，果然头顶一个浑身通红的大家伙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那股腥臭味正是它不停滴下的口水的味道。 如云嫌恶地拉着明河退了一步，谁知道那散发着恶臭的口水有没有毒呢。 “大家小心，这东西这么臭，可能习惯以毒物为食，口水多半有毒。”大义果然也提醒大家了。 九子的嫌恶之情不亚于如云，一边躲一边七嘴八舌地对那怪物展开了卫生教育。 “爱吃什么是你的自由，吃完了能不能洗洗？”爵经常是率先发难的那个。 “真的，看你的样子也是只鸟，咱们鸟可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连比较老实的觥都看不下去了，感觉作为鸟的清誉受到了影响。 “啧啧……啧啧……”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发出这种嫌弃的咂嘴声的，顿时传染了一大片。 那长得很像鹞鹰的怪物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但肉眼可见地情绪暴躁起来，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树上直扑了下来。它体型巨大，动作却非常灵敏，九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扑得倒了一半，其中罂脸上还被它抓出了一道血口子。那怪物居然长了一双人手，只是指甲又尖又长，弯曲得像个倒勾，只要碰上就是一道深深的血痕。九子只顾嫌弃人家，没想到人家说打说打，连点预告都没有，一下子吃了个大亏。那指甲缝里一片污黑，显然从不清洗。九子原身是三足金乌，自然不怕它有毒，但被如此肮肮的爪子碰到，九子大脑嗡嗡的，当下便失去理智，九人齐齐抬起右手，九道火光便冲着那怪物而去。那火光看来不甚耀眼，但所到之处，枝枯叶焦，空气迅速升温，与大禹碑的火焰一样，九子右手的火也是碰到什么毁什么。 明河突然想起啾啾的火焰，她的火焰颜色更温暖，似乎是复活与成长之火，哪怕对敌，也是清洗污秽大于破坏毁灭，就像她焚去化蛇的尸身一样。 就在明河走神的这一会儿，那怪物似乎有点招架不住了，左扑右腾地逃到了密林上空。九子虽然占了上风，却不似平时那般得意。 “这家伙，居然有点本事。” “皮也太厚了吧？居然不怕真神之火。” “不是皮，是羽毛。那红彤彤的羽毛古怪。” “还好人多……” “莫要长那怪物志气，再怎么说也被我们打跑了。” 明河听了暗暗吃惊，是什么怪物，居然能够抵挡九子右手？他想起人首蛇直接被煮沸的情景，又想起浩浩荡荡的蛇群遇上禹王碑就像枯草般直接被烧化，所以这怪物是什么来历？ 疑念刚起，脑中便有了印象，仿佛这些知识早就在他脑中，只是之前他一直没发现一般。 原来是他…… “这怪物叫鴸，是丹朱投海后所化。”他向众人解释道，“想来丹朱一腔怨愤，至死不得化解，所以化成的鸟这般厉害。” 正说到这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忽而低沉忽而急促，仿佛充满了丰富的情感。抬头看时，却是方才那只鴸正在头顶盘桓，这叫声正是它发出的。它那么巨大又凶猛，叫的声音却像一只小鹌鹑似的，不由觉得有点好笑。见众人抬头看它，它目露凶光，忽然提高了声音叫起来：“朱——朱朱——朱——”这么抑扬顿挫地喊自己的名字，不像威胁，倒像撒娇。虽然刚刚才领略了它的厉害，明河与九子还不是由得笑了起来。鴸听了它们的笑声，越发气急败坏起来，叫声也更急促尖锐，若不是畏惧九子手中的火焰，大概早就冲下来拼命了。 “走吧。”明河见它不再扑下来，应该没什么威胁了，就招呼大家离开这里。 大家转身欲行，却听一阵更为嘈杂的沙沙声和扑腾扑腾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不好！它叫了帮手！”大义最先反应过来，“快跑！” 驱走一只鴸鸟已经如此费力，一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家不再多话，全力朝着林外跑去。 头顶的那只鴸鸟却叫得越发起劲，“朱朱、朱朱”地像要唱起来了。 “这么凶的大鸟，居然是群居的。”九子就算是逃命也不能安静。 “我们这么凶的人，也是群居的。”抬杠也不能停。 “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我倒也并不想和你们群居。”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一石激起千层浪，吵吵嚷嚷的明河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倒也不用头疼，因为他们没吵几句，头顶就扑楞扑楞往下掉大鸟，胡搅蛮缠的声音很快就被唉哟唉哟的声音代替了。 林中树木很密，纵使是白天也颇为昏暗，这一点现在救了几人小命。大鸟扑击的速度与力量受到树木的影响削弱了不少，但饶是如此，那灵活的人手和尖利的指爪还是极有杀伤力。九子不怕它们的毒，明河、如云和大义还是怕的。九子放出的火焰又被它们赤红的羽毛抵消大半，骁勇无畏的大鸟跟九子缠斗，一些体型小些的就专门盯着明河、如云和大义又抓又啄。大义早就把弓箭拿出来了，专射大鸟的眼睛。开始的时候，好几只大鸟被他射伤，坠落在地上，呜呜地哀鸣。后来大鸟便警觉了，只侧着身子用翅膀来扇大义，大义虽腾挪跳跃可以勉强躲过，却再没有精力取箭射它们。 这些怪物居然是会动脑筋的。明河与如云绕着大树躲，尽量让那些怪鸟扇不到自己。 “为什么只有我和如云没有什么救命的技能呢？”明河不由恨恨地想，“星河坠落只会毁灭一切，如云的搬山移海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使用的余地……” 正想到这里，忽见一颗碗口大的石块朝着大鸟砸去，正中鸟脑袋，又准又稳，那只怪鸟晃了一晃，虽然没掉下去，但显然也有点被砸晕了。明河正在惊讶这石块哪来的，只见又飞来一块，这块大概有盘子那么大，一样直接命中鸟脑袋——还是刚才那只，那个倒霉蛋这次整个鸟晃了一晃。 “如云！是你吗？”明河惊喜地看向身旁的如云。 如云似乎也有点懵，“好像……是的？” “再来一个！” 果然第三个石块飞来，这次那只被连击三下的怪鸟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掉下了地。 “如云！”明河惊喜地又跳又叫，“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就是心里想这怪鸟的弱点可能在脑袋，要是可以砸一下试试就好了。”如云一边回忆一边说，“然后就一个石头飞过来了。然后我想，再大一点就好了，果然就……” “哈哈哈！”虽然大鸟还在不断地攻击，但明河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这个技能太好用了，要是我也有就好了。” 堂堂星辰之主，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个保命的技能啊！ 第39章 进山除妖 32 第 39 章进山除妖 32 但是没有太多时间羡慕如云，怪物实在太多了，虽然紧密排列的大树部分阻挡了它们的进攻，但此刻林间几乎密密麻麻排满了这种火红的怪物，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腥臭味，明河与如云在怪物尸体旁左躲右闪，一不小心就会与怪物尸体面对面，好几次差点被熏晕过去。现在有了如云的“如意弹石”保护，他们勉强能自保，甚至还击落了几只，但要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边大义一声不吭地拿着弓箭苦战，但箭总有射完的时候，怪鸟却前仆后继没完没了；九子的天神之火用之不竭，但他们十分厌恶那怪鸟的恶臭，大呼小叫地拼命躲闪，结果反而被怪鸟东扑一把西挠一下，弄得狼狈不堪，非但衣衫破破烂烂，好几个兄弟脸上都被挠出了深深的血痕，加上毒素的影响，血红之外又显淤紫，在雪白肌肤映衬下看着很是严重。 “好烦！怎么没完没了的！” “好痛啊，喂！休息十分钟让我们处理一下伤口怎么样？” “为什么一直挠我脸啊，烦死了！” “我是不是破相了啊啊啊啊——” 饶是如此，九子仍在不停说话，被怪鸟挠一下啄一口未必会死，但心里的想法不说出来是会憋死的。明河觉得他们的心理活动大概是这样的。 “快躲！”忽然明河看到一只怪鸟从身后向一个少年偷袭，而他正与另一只怪鸟苦战。这时他们兄弟的队形早就乱了，明河无法判断这是谁，所以九子虽然能听到他的叫喊，却不知道 他喊的是谁。再说眼下情况危急，即使他知道喊的是自己，此刻也无暇顾及身后。 如云急忙唤来一块大石头，但明显赶不上了。眼见那怪鸟伸出利爪向少年的后颈戳去，明河不由心头一痛，这下那少年恐怕难以幸免。忽然一人从旁边飞扑过来，将那少年扑倒在地，而那怪鸟尖利乌黑的指爪则全部没入了那人的后背。这时如云召唤的大石头飞过来，咚的一声砸在怪鸟脑袋上，将它一下砸落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大义！”那飞扑出来救了少年的正是大义。他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被他救下的少年是罂，正呆愣在原地，甚至连另一只怪鸟的袭击都没注意。还好另一位少年一抬右手，将这只怪鸟逼退了，如云也一直在召唤石头没有停下。 大义的受伤让大家都慌了手脚，而怪鸟还在层出不穷地扑下来，哪怕地上已经堆了几乎一层同伴的尸体。 明河几乎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和如云不会死，九子也是镇守三生石的神魂所化，大不了任务失败，不能回地府交差。但是偏偏出事的是大义，他是经过轮回的肉体凡胎，会死，会腐烂。大义身上被利爪戳出的血洞和迅速浸透衣衫的鲜血如此逼真，以致他忘记了这是一个故事。又或者，哪怕是个故事，明河也不希望大义这样的人死去。 “大义！大义！”他不停地拍打和呼喊着，但大义毫无反应，脸上渐渐失去了血色。 “啊——“明河再难抑制内心涌动的激烈情绪，大声嘶喊起来。自从进山以来，他原本简单的世界观与是非观一直在接受挑战，连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也没有信心。如今眼看着这段时间最为亲近的人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再也无法忍耐，只有这样拼命地大喊，才能纾解内心的不平之气。 如云大吃一惊，顾不上围攻自己的怪鸟，一边喊着“明河哥”一边向他靠近。 罂还呆在原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义，其他八个少年则围在他身边，全力抵挡着怪鸟的攻击。但是怪鸟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显然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被怪鸟包围了，恶臭逼近，“朱朱，朱朱”的怪叫声越来越响，显见得怪鸟对于即将到来的胜利十分兴奋。 如云紧紧搂着状若疯狂的明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怪鸟丑陋的利爪刺入自己的身体。这一幕有莫名的熟悉感，是某一世经历过，还是在更早以前？ 忽然明河手上玉扳指闪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随着金光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人。 “岳不妥!”如云喜出望外。 战神刑天此刻突然出现，不亚于雪中送炭，是救命的天神。他起初仍是岳不妥的模样，但在空中时便逐渐变大，等到在地面上站稳已是巨人刑天的形象了。周围树木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得纷纷折断、倒塌，压住了不少怪鸟，一时林间一阵吱哇乱鸣声。他立在明河等人身前，稳稳地护住了几人，挥起手中巨斧，摧枯拉朽一般，瞬间又砍翻了周围一大片的怪鸟。其余怪鸟见势不妙纷纷起飞想要逃走，不料空中怪鸟不知此地变故，仍一群一群地往林中来，结果在空中发生了撞车事故，一时又撞落了不少。 怪鸟尸体不住往下落，它们的血液和它们的口水一样臭，此刻明河如云等人虽性命无虞，却被熏得连连作呕，感觉再待下去，熏也被熏死了。 刑天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情形，伸开大手，将 12 个人分别握在两只手中，带着他们往林外赶去。怪鸟在后面怪叫连连，但绝对没有了追赶的胆子。 片刻之间，刑天就带着 12 人出了这片树林，上了一条平坦的小道。刑天将他们轻轻放下，明河立刻去查看大义的伤势，九子却围着刑天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你就是刑天啊！” “我听父亲讲过你的故事。” “没想到，这样的眼睛也能看见啊！” “废话，看不见能把你这个废物从怪鸟手中救出来吗？” “你不是他救的吗？你不是废物你回去接着打。” “我是废物。” “你……我也是废物。” “脸上的伤疤会好吗？不会毁容吧。” “我脸上也有，战神你能治好吗？” 九子又对刑天的模样好奇，又为被区区怪鸟逼入困境的事羞愧，又痛恨那怪鸟毁了自己的脸，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河，好久不见。”刑天没有理会他们，温和地看着明河，“三生石仍不稳定，我不能离开太久。你记得，有困难的时候，让玉扳指叫我。” 明河满腹心事，急欲和这位故人、长辈一吐为快，谁料刑天说完这句话，便忽地消失了。 “是了，三生石只回归了一位神魂，他不能离开太久。”明河自言自语，“可是……” “你们还不快来救他。”如云对着兀自絮絮不已的九子吼道。 九子一直在旁边东拉西扯，其实就是不愿意去面对为了救自己而奄奄一息的“仇人”。 第40章 进山除妖33 第 40 章 进山除妖 33 此刻被明河催促，九人磨蹭着走过来，又在如云逼迫的目光中，一起伸出左手为大义疗伤。九股治愈之火齐聚在大义背后的伤口处，伤口边缘可怕的淤紫果然慢慢消失了，明河松了口气。但是大义仍旧昏睡不醒，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我们……” “明河，解毒可以 ……” “你们的意思是，他的伤你们没有办法？”明河心直往下沉，眼见大义气息奄奄，更是心急如焚。 这时忽听嘤嘤一声，腓腓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口中叼着一大把鬼草，放在大义身边又匆忙转身钻入了林中。 莫非鬼草对大义的伤势有用？明河灵机一动，赶快拿起鬼草递到大义嘴边。 “叶子不行。”九子齐声喝道。 明河一惊，果然关心则乱，竟然忘了土豆子说过，人只能吃茎，吃了叶子会产生幻觉。 将鬼草转了个向，将茎递到大义嘴边，但大义昏昏沉沉，哪里能张口吃东西？ “大义哥，你吃啊。”明河急得声音都哽咽了，大义却毫无反应。 这时土豆子又回来了，仍旧叼着一大团鬼草，放下就走。 “土豆子！”明河落下泪来，“大义不会吃了。” 土豆子却像没听见似的，急匆匆又转身进了树林。 “哥，大义哥不行了。”如云低声呼唤明河，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明河急忙去看，大义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竟然，就这样，死了？ 明河无法接受这一切，他反复将手指放到大义鼻尖处试探，又拼命用双手去温暖大义冰冷的脸颊。这不是一个穿书故事吗？大义不应该是一个 npc 吗？他怎么会死？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大义都一动不动地躺着。 “喂！你故事还没讲完呢！”站在队伍最末端的尊突然喊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被贬为凡人的呢！” “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倒霉的，你怎么敢死。” “你怎么敢救了我就死！”罂发出一声怒吼，蹲在逐渐变冷的大义身体旁痛哭起来。 土豆子又回来了，大义身旁的鬼草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垛，它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搬运着。 “土豆子！”明河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东西抱了起来，“大义死了，你别搬了。” 腓腓拼命挣扎，明河以为他还要去林中摘鬼草，用了全身力气束缚着他。腓腓急坏了，忽然挣出一句话来：“放开我。”明河吃了一惊，手一松，腓腓立刻趁机跳到了地上。 这时他没有变成人形，居然能口吐人言，不仅明河，其他人也都吃惊地看着这小家伙。 只见他一落地便窜到九子身旁，拼命叼着站在第一位的斗左手的袖子往大义身边拽。 明河一见又忍不住落泪：“土豆子，没用了，他们的治愈之火救不了他。” 腓腓却不理他，仍旧拼命地往那边拽。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说：“小东西，对不起， 我救不了他。” 腓腓急得上蹿下跳，又憋出两个字来：“笨蛋。” 明河啼笑皆非，你能不能憋点有用的。 斗见腓腓急成这样，便顺从地跟着他往大义身边走了几步，口中仍不停地道歉：“我真的帮不了你。”明河觉得他这辈子大概都没说过这么多遍对不起，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心酸，眼泪更是断了线似地往下落。 没想到腓腓并没有要斗救大义，只是拼命叼着他的袖子往鬼草堆旁拽。 “烧草？”如云突然问。 腓腓如释重负，拼命点头，又抛下斗蹿上明河肩膀，对着他又舔又亲，欢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如云顾不上嫌弃他的口水，急忙对九子说：“用左手，点草。” 九子这时也明白过来，腓腓大概有什么能救大义的方法，赶快听从吩咐，释放出左手的治愈之火来。鬼草刚被摘下不久，仍是青葱之色，治愈之火烧上去，并没把它们点着，只是慢慢地熏出一股淡淡的白烟，同时有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散发出来。很难说是什么香味，似乎春天的微风夏天的雨水秋天的晨露冬天的阳光同时袭来，安抚着悲伤又洗涤着灵魂，片刻前天崩地裂般的绝望消失了，一切又都充满了希望。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大义身上，充满了期待。 但是大义没有醒过来，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从他身上浮起。 “大义哥！”所有的人都喊起来，包括九子。 “大义哥，谢谢你救了我。”罂第一时间抢先说，唯恐再次失去这个当面道谢的机会。 那个影子模模糊糊地，似乎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应该那么做。” “可是，那是我啊……”所有人都懂罂的意思。 “对不起。”大义却说。所有人也都懂大义的意思。 “你后来，怎么了？”站在第二位的觥问得很突兀。明河却没有制止，他觉得大义应该也很想告诉他们这个结局。 “嘤！嘤！”腓腓趴在如云肩上，急得直叫唤。 “小家伙，不要急，来得及。”大义又笑了，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腓腓，但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 “其实后来的事情很简单。虽然我完成了任务，但是天帝并不高兴。”他看看九子，“他应该还是很在乎你们的。” 九子不作声。 “后来就很多怪物和人类找天帝告状，说我残忍滥杀，破坏大荒秩序。我无从辩解，因为确实是我做的，于是我被贬为凡人。”大义说得很平淡，似乎早就接受了一切。 “做凡人也挺好的，原本我想能够平静度过凡人的一生也没什么，但是我遇到了嫦娥。”大义苦笑了一声，“人真的不能贪心。但我既然不是神了，就免不了贪心。所以我去找西王母，因为人类生命太短暂了，怎么够我与嫦娥相守的呢。以一个凡人之躯去寻西王母，嘿嘿，那艰难可比除七害——啊对不起，六害——难多了。但是，我终于是求到了。”大义嘿嘿地笑着，似乎直到今天也很为自己能够得到不死药而骄傲。 “我们约好在那年八月十五一起服下不死药，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大义终于说到了这一幕，“却不料，她不知为何先悄悄地服下了药，还把两颗都吃了。” 他直到现在也不愿说她\"偷\"，只肯用\"悄悄\"这个词。明河想着都觉心痛，不由握住了如云的手。他总是在自己左右，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如云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回握着他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明河的心立刻安定了不少。 “她是担心一颗药不能起效吗？她不知道那药吃上两颗便能成仙，我没告诉过她。我自己当然是知道的，可是我不想成仙，我只是想和她长相厮守。”大义的影子仍然淡淡的，明河一直提心吊胆，唯恐他忽然消散。但大义好像很从容，只是慢慢地回忆，慢慢地讲。 第41章 进山除妖34 “嫦娥成了仙，去了月亮。我在地上，能看到她在月亮中日夜捣药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捣药，比和我在一起还要好吗？”大义又苦笑起来，“你们说，她后悔过没有？” 明河想起中学时背过的一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忍不住安慰大义：“应该是后悔的吧，后来她不再捣药，有只玉兔接替了她的工作。” “是吗？”大义怅然若失道，“我希望她不后悔，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我希望她是幸福的。” 明河想，那么多关于嫦娥的故事，好像很少是关于幸福的。她是那么美丽，但总是寂寞的。这个，就不用告诉大义了吧。 “我无以遣怀，便四处游历，想着人一生这么短暂，我到处走走逛逛，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吧。没想到，七害——六害除去后，大荒还是不太平，妖与怪遍地皆是，危害百姓的还是很多。我便一路走，一路除怪，有时遇到坏人也顺手打发了，日子倒也过得不无聊。” 大家都没料到故事的后续是这样的，原以为他会有就此颓唐不振，郁郁而终，没想到他却选择了用行侠仗义打发时间，真不愧是大羿。 “有一次我路过黄河边，看到一匹白马兴风作浪，搞得百姓无法渡河，渔民不敢出门打鱼，甚至要用活人献祭。于是我趁那白马一日在河边逍遥时，射瞎了它的左眼。”大义声音中充满厌恶，\"谁知那白马竟是河伯。它知道我的来历后，一状告到天帝那里，我便被抓回了天庭。\" “可是，为民除害不正是天帝的要求吗？”觞提出了疑问。 “是啊，可是那是河伯啊，是神。”大义淡淡地说，“而且我在天庭见到了一个人，知道了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谁啊？”九子异口同声地问。 “逢蒙，我的徒弟。”大义的声音中充满了悲痛，是真正的悲痛，哪怕刚才讲到嫦娥弃他而去时都没有的悲痛。 “我去找西王母求不死药时遇到的他，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饿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又传授他箭术。他是个射术天才，尚未成年便几乎学会了我所有的本领。我出门游历，他应该在家守着，可是，我看到他站在天帝身边。” 逢蒙与羿的故事，明河当然听过。那是一个背叛者，有人说羿是他杀死的，可他怎么会站在天帝身边？ “神？”如云问。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来得及问任何事，便失去了意识。”大义淡淡地说，“再恢复意识时，已在阴曹地府，阎罗殿前。” “什么？”明河与九子一齐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么草率？”九子愤怒地吼道。 明河却想起了书中的记载：“羿死于桃棓。桃棓，桃木做的大杖。” 大义诧异地看了明河一眼：“是的，从那以后我一直很怕桃木，甚至直到今天也不敢吃桃子。” “吃两颗不死药能成仙的事，是逢蒙告诉嫦娥的！” “他是天帝派去的！” “这个无耻小神！” “狗屁天帝，不知公平！” 九子愤愤地骂起来，大义却满脸释然地看着他们。 “我要走了。”大义说。 “去哪里？”明河讶异地问。 腓腓听他这么说，也着急地从如云肩上跳下来，一蹦一蹦地企图去拽大义的袖子。但他只是个影子，无论他多努力，最终都是徒劳地落地。 “土豆子是圣洁之物，和凤凰一样属于罕见的圣兽。你们都不是平常人，才能得到他的青睐。”大义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明河，“以太阳神之子的治愈之火焚烧极为难得的鬼草，”他看着土豆子笑了一笑，\"还是这么一大堆鬼草，能唤回灵魂，甚至复生。\" “方才我灵魂已快到地府门口，却生生被你们夺了回来，”虽然只是影子，明河也能感觉到他笑得温暖，\"而且，我可以选择是回地府，还是回自己的身体。\" “真的吗？”明河惊喜地叫起来，仿佛所有的阴霾全都散去了，一切不幸都会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那还等什么！” “赶紧的！” “赶紧活过来喝酒去。” 九子也一下来了劲，又恢复了七嘴八舌的说话模式。 “我要走了。”大义说，刚才他已经说过一遍同样的话。 明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我一世又一世地轮回，就是为了今天。”他看着九子，目光中似乎再没有了喜与惧，“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也诉说了我想诉说的。” “你不想知道逢蒙的事吗？”明河急切地说，“他与天帝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告诉嫦娥成仙的事，是不是他杀了你！这些你不想知道了吗？” 大义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就摇摇头，\"算了。\" 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腓腓大声地朝着虚空叫起来，似乎在怪大义辜负他一番心意。 明河一时呆住，不敢相信他就这么干脆地走了。看着大义留在原地逐渐变冷的身体，幻境中所见的无数死亡如同他坠落的无数陨石般重重砸在他心头，痛得呼吸都滞住了。 “哥，地府能见。”如云赶快安慰，用两只手捧住明河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地府能见。明河滞住的呼吸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逐渐恢复。他看看九子，恨不得这九个家伙立刻宣布跟他们回地府，好跟阎王们交差，再去找大义问个究竟。 问什么。就问为什么能这样毫不留恋地抛下他和如云，他不是大哥吗。 可是，那个漂亮的少年只是呆呆地站着，什么也不说。明河正想提醒他们，忽然一个影子横空飞过来，差点砸到他的头。他本能拉着如云一闪，那影子直冲着腓腓去了。 “土豆子！”明河吃了一惊，赶快警告腓腓。 “嘤！”土豆子却丝毫不惧，嘤了一声就迎着那影子扑过去，与它扭打在一起。 第42章 进山除妖35 第42章进山除妖35 所以那是个什么？ 红毛小猪？ 现在明河一见红色的生物就有点发怵，那边九子则直接炸毛，撸起袖子就准备上了。 “汪！汪汪！”那周身赤如丹火的小猪突然叫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在骂街。 “狗？”九子犹豫地看了腓腓一眼，不知道这到底是敌人，还是土豆子的小伙伴。 土豆子很凶地嘤嘤着，但一巴掌一巴掌的，也不像性命相搏。而那红毛小猪，似乎根本无心打架，一有机会就想扑到那堆鬼草上去，土豆子左堵右拦的，拼命不让它靠近。 是来抢食物的？ 这么想着，大人们便不再掺和，站在旁边看腓腓守护美食，时不时地叫个好，助个威。 那小猪个子比土豆子还小，但行动非常灵活，加上很会骂，居然一时与土豆子打了个平手。明河不无担忧地想，若不是这家伙只想着抢吃的，专心和土豆子打一架的话，土豆子未必能坚持下去。这个小家伙，战斗力不行啊。 腓腓似乎觉得在熟人面前不能丢脸，蓄了下力，猛地朝那红毛小猪扑过去，小猪吓了一跳，好像有点胆怯。没想到腓腓空中一个转身，扭头就冲向了鬼草堆。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要不是实在心情过于沉重，明河可能就要笑出声来了。那边九子就是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鼓掌:“土豆子太棒了！” 红毛小猪上了一当，气得汪汪大骂，也抢着朝鬼草扑去。可惜有点晚了，那鬼草被九子的治愈神火烧过，本就缩得只剩一团，腓腓狼吞虎咽地一下子就吃掉一大半，那红毛小猪连抢带夺也只尝到了一口。 地上的鬼草堆只剩下一个印子，腓腓得意洋洋地看着红毛小猪，红毛小猪气得鼓鼓的，又拿它没办法，只好留恋地舔着嘴唇，很不甘心地绕着那个印子又转了一圈。 “狸力啊！”明河在脑中找到了这个红毛小猪的名字，知道它只是一个贪吃但无害的小东西，便亲切地喊它的名字。 小猪立刻摇着尾巴，朝明河走过来。明河这才看到它居然长着鸡爪一样的四只脚，看起来很是有趣。 “你姓狸，你是丹朱的后代吗？”明河自言自语地说，他这时才有空到脑中搜索资料，发现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朱鸟原来是丹朱投河所化，而他的后人中有姓狸的。这个名叫狸力的小猪，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他的后人。这座山，难道和丹朱有什么关系吗？ “汪汪……”狸力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只是绕着明河的脚跟转，真像一只小狗。明河想起丁小成小时候，也是这么小小一只绕着他打转，顿时心生怜爱，弯腰抱起了它。 “啊，你有点臭啊。”大概在野外从不洗澡的缘故，狸力的味道有点难闻。但是与朱鸟相比，已经好多了。同样与丹朱有关，怎么一个那么凶悍，一个这么可爱呢。 土豆子看到明河抱着自己的冤家对头，气得伸出小爪子就来挠明河，明河当然不会让他挠到，如云却怕它伤到明河，一伸手就把它捞进了怀里。 这下土豆子气得快冒烟了，忽然大喊一声\"气死我了\"，在如云怀里扑腾个没完。见他气得口吐人言，大家都觉得很有趣，目光全聚集在他身上。果然，下一秒“嘭”一声轻响，一个胖娃娃从如云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站在地上。 “你这个小偷，给我下来！” 狸力怎么肯下来，把个臭哄哄的小脑袋扎在明河怀里，一副\"吓死宝宝了，宝宝不敢看\"的模样，明河赶快护着它，对腓腓说：“土豆子，别吓弟弟。” “谁的弟弟呀！”土豆子对自己突然多了个弟弟非常不满，翻着白眼说。 “咦，这个小土豆好像长大了！”站在第一个的斗离土豆子最近，忽然说道。 大家方才都被土豆子能说话了吸引了注意力，现在仔细看他，觉得他确实比上次变成人形时长大了不少。 “那当然，我吃了真神之火烧过的鬼草，长得特别快！”腓腓骄傲地说，然后愤怒地盯着狸力，\"如果不是小偷捣乱，我可以慢慢品尝，会长得更快的！\" 明河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但眼下可不能再惹这个凶巴巴的胖娃娃生气，他眉毛都快吊到头顶了。 “它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小猪，本领没你大，长得也没你可爱，闻起来还臭烘烘的。”明河做了个无比嫌弃的表情，\"你就大人大量，原谅它吧。你看它费了全身的劲儿，只抢到那么一点点，怪可怜的。\" 土豆子皱着眉头听明河说完，点点头，说：“这么个小玩意儿，讨个生活确实不容易。不过刚才那几口鬼草，也能让它受益不少。算了，这也是个缘份。”他老气横秋地说完这几句，九子早就在那边笑弯了腰。如果换了平时，他们大概早就出言嘲讽了，今天却没有，甚至在土豆子威严地扫视四周时，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表示土豆子大人言之非常有理。 两个小家伙的矛盾暂时解除，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个干净地方，安葬大义。他们都不是拘泥世俗之礼的人，但那股悲痛一时无以消解，在坟前又落了一番泪，连土豆子也哇哇地哭了好久，狸力在旁边不停地安慰他。 收拾好一切上路后，明河讲了丹朱的故事。 “丹朱是尧的儿子，听说出生时全身红彤彤的，所以叫朱。后来听说这个丹朱没什么出息，所以尧把帝位让给舜，又把丹朱流放到丹水。丹朱联合了当地三苗国的苗民造反，结果失败了，羞愤之余，丹朱投丹水而死。死后灵魂化作了朱鸟，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些怪鸟。” “难怪那么凶。”土豆子这次维持人形的时间很长，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活泼爱说话的胖娃娃。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些鬼草的缘故。狸力早就抛弃了明河，异常热情地蹿到这个\"小哥哥\"怀里去了。 “果然有点来历，不愧是差点杀了我们的怪鸟。” 明河没有理会九子强行挽尊的胡言乱语，，又指着狸力说：“书里记载‘狸姓，丹朱之后也。’这个小东西全身也是红彤彤的，我怀疑是丹朱的后人。” “后人怎么会是只猪？”腓腓第一个提出异议。 “这我就不知道了，会不会是什么诅咒之类的？”明河疑惑地看着乖乖趴在腓腓怀里不动的小东西。 “管它呢，到前面就让它走啊，我可不想一直带着它。”土豆子不满地嘀咕着。 “那你呢？”如云问。 “我当然跟你们一起走啊。”土豆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如云与明河对视一眼，他们也很喜欢土豆子，但是不知道土豆子能不能跟着他们从书中出去。如果啾啾和丁小成可以，那么土豆子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明河满心欢喜，忍不住弯腰在他的胖脸蛋上亲了一口：“土豆子太可爱了。” 土豆子受了惊吓般大叫了一声，但摸摸自己的脸，什么话也没说，抱着狸力一马当先地冲到前面去了。 第43章 进山除妖36 因为大义的离开而显得消沉的气氛缓和了一些，大家匆忙往林外走去。这里离最近的村落已经不远，抓紧时间的话，也许今晚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自从离开镜花水月村，大家还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呢。一路上听着腓腓和狸力用\"嘤嘤\"和\"汪汪\"的语言无障碍交流，看着他俩争强好胜地你追我赶，倒也完全不觉得寂寞。腓腓早就变回了原形，不过他说这次是他主动变回去的，因为人的身体虽然可以说话，但赶路太不好用了。 明河不知道他是要面子，还是真相如此。如果是的话，那么天神的治愈之火烧过的鬼草看来确有增添神力之用。难怪狸力拼了命也想抢上一口。只是一路上他从没见过鬼草，不知道腓腓是到哪里摘来的。 天色渐晚，林中昏暗。但渐渐已可以看到小路的尽头，隐约已可听到流水声和犬吠鸡鸣的声音， 村庄就在前面了。大家与怪鸟战斗了一场，又赶了半天路，早就唇焦舌躁腹鸣如雷，一听到那些代表人间烟火的声音，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方才一直很活泼的狸力却不安起来，好几次停下了脚步，似乎不想再往前走，但看看腓腓和明河，终究又跟了上来。明河问它怎么了，它便汪汪叫几声，声音充满了恐惧与焦虑。 “你不想走吗？”明河问。 “怕人？”如云问，狸力点点头。 如云便伸开双臂，示意自己抱着它走。狸力犹豫再三，不时回头看向深林，又似乎很舍不得这些伙伴。最终它使劲一跃，搂着如云的胳膊，躲进了他的怀里。如云稳稳地抱着它，说：\"没事，不怕。有我们呢。\"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嗖\"的一声，明河如云与大义相处久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利箭破空而至的声音。听起来射箭的人力量与速度尚不如大义，但要对付明河如云这样两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是绰绰有余了。明河完全凭本能往旁边一闪，居然躲过了，箭就直直冲着刚把狸力抱在怀中的如云去了。明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如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眼看箭快射到如云——怀中的狸力了，一股金色的火焰横空射来，将那支箭撞飞了出去。 “什么人！”及时射出右手毁灭之火的是罂，他气得满脸通红，看向明河身后。 明河顾不得其它，先去查看如云与狸力有没有受伤。确认他们都安全无事后，也转头看射箭的人。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你们不能把那东西带出来！”射箭的年轻人喊道，他指的是如云怀中的狸力。 原来刚才他想射的是这小东西。 “林中那么多动物不去打，跟这么个小东西为难？”罂怒气未消。 “为什么要射这个小东西？” “长得像猪，难道是想吃它的肉？”排在第四位的爵说。 “就算是猪肉，它这小模小样的，都够不上一盘菜的吧。” “没有一盘，半盘也好啊。” “不知道他们是想红烧还是炖汤，炖汤的话可能够一家人喝的。” “但是红烧的更好吃吧，这一点肉，炖的汤怕是油水都没有。” 九子就地开始讨论食谱，吓得狸力在如云怀中瑟瑟发抖。 “你们说什么呢？你们长得挺俊的，原来脑子不太好。”对面的年轻人皱着眉说。 “谁脑子不好！”尊从最后探出脑袋来。 “你们为什么这样排着说话，不累吗？”那年轻人好奇地问，\"而且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还都这么好看，真有趣。\" “我们好看吧？” “我们是兄弟，当然长得一模一样。” “我们好看吧？” “好看的，我没看过像你们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我们村子里只有女孩子才长得这么白，这么俊。”那年轻人似乎忘了狸力的事情，开始跟他们聊起天来。 九子呆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先赞赏他夸自己好，还是先斥责他大胆竟敢把自己比作女孩子。他们发愣的这一秒钟，那年轻人又对着如云和明河说：“你们俩也好看，也白。”明河怕他再说出什么只有女孩子才这么白的话来，直接打断他问：“你为什么对我们射箭。” “啊对不起，吓到你们了，我不是射你们，我是射这个赤猪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道歉道。 “为什么？”如云脸黑得快滴出水来了。 “这个怪物很可怕，它会把那些吃人的怪鸟引来。”年轻人说着，往林子深处看了看，似乎吃人的怪鸟下一秒就会飞出来一般。 “耿耿，不要跟他们废话 ，先把赤猪解决掉。”“对啊，赶紧的！”站在他身后的人不耐烦了，纷纷喊起来。 “吃人的怪鸟？”明河想，难道指的是朱鸟？ “那些怪鸟也是火红火红的，每次来都会把村里的人吃掉一半以上，有时候还会抓回巢穴慢慢吃，非常可怕。我的妹妹就是被它们吃掉的。”耿耿脸上露出仇恨之色。 “和它有什么关系？”明河指指缩在如云怀里的狸力。 “它们一伙的！每次怪鸟来过，就有人在附近看到它！一定是它给怪鸟引的路！”看向狸力，耿耿眼中除了仇恨外还多了厌恶与鄙视，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弓。 “不要冲动！”明河赶快抓住耿耿的手制止。 “汪！”狸力大叫一声，从如云怀中挣脱，逃到深林里去了。 腓腓一见，拔脚就追，两个小家伙一先一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土豆子一定能照顾好狸力，明河见了也放下心来。 耿耿悻悻地放下弓箭，问明河：“你们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带来灾祸的赤猪？” “它不叫赤猪，叫狸力。”明河解释说。 “叫什么无所谓，它是个不祥之物。”耿耿坚持，接着又说：“既然它逃走了，你们跟我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明河大感意外，他以为这些人会因为狸力逃走而对他们心怀不满呢，不说大打出手，至少也会立刻赶走他们吧。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邀请他们回家。 “好啊好啊！” “没想到你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眼光，人也颇为热心。” “这个朋友我们交了！” “交什么朋友，不如我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吧！” 九子热情高涨，按序排着队轮流去和耿耿说话。耿耿咧着个大嘴，看着九张一模一样的俊脸，听着他们用一模一样的声音跟自己说话，非但不害怕不厌烦，还高兴得很。 站在他身后的村民看到狸力走了，就也各自散了。 这个村子的人挺有意思，整个村子都痛恨的怪物被放跑了，也不恼也不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散了。 第44章 进山除妖37 这时候九子与耿耿已经开始兄弟相称了，三言两语之间，耿耿已经把自己介绍得明明白白。原来他看着高大，其实刚过完十五岁生日，本名也不叫耿耿，叫耿幸福，之所以叫耿耿，是因为大伙儿觉得他为人过于耿直，索性就都叫他耿耿了。 耿耿与九子寒暄了一会儿，觉得很是聊得来，便再次邀请大家跟他回去。明河与如云也早已疲惫不堪，便也不再客气，跟着耿耿回村了。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左走，便能看到一条往下延伸的小路，一条小溪一路陪伴，很是安静。\"沿着这条溪水走，就能到我家。\"耿耿说。 明河看着路旁的房屋，与镜花水月村相比，这里显然贫穷得多。房屋矮小，好多还都是草房子。路上来往的人不多，看到明河一行人也不好奇，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 耿耿倒是兴致高昂，一路缠着九子问东问西，光是\"你们为什么一直这样排成一队走路\"就问了不下三遍。九子第一次遇到话比自己还多的人，耐心倒是很不错，虽然东拉西扯地基本没正经回答耿耿的问题（不然也不用问三遍），但十个人俱都聊得兴高采烈。 明河与如云情绪不高，默默地跟在后面，各有所思。 天边晚霞绚烂，热闹得仿佛归巢的燕雀；道旁小溪却安静，安静得仿佛身边经过的行人。溪水拐弯的时候，耿耿欢呼一声：“到了！”明河抬头看去，一间小小的草屋立在道旁，一位白发妇人撑着拐杖候在门前。 “妈！”耿耿一声欢呼，\"我带了朋友来！\" “你这个孩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看隔壁家大吴刚才就回来了。”妇人口中抱怨，看到明河等人时，眼睛一亮，朝着屋里就喊，\"老头子，你快出来看，幸福带了朋友回来！好漂亮的朋友啊，你快来看！\"她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拄着拐杖应该行动有些不方便，但嗓门却亮得很，性子也急得很。在她一迭声的催促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老汉弯着腰从屋里走了出来——屋檐堪堪只到他的肩膀。 “耿耿，你父亲是巨人？”明河悄声问耿耿。 “你怎么知道？”耿耿眼中露出惊讶与慌张，紧张地问，却不知自己这一句就相当于肯定了明河的猜测。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明河看到耿耿这样的表情，心中了然，连忙安慰。 巨人部族有好几个，但看耿耿惊慌之色，再加上他父亲虽然高大，但比传说中“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的巨人还是\"正常\"了许多，所以应该是\"龙伯钓鳌\"的龙伯国巨人后裔了。龙伯因为钓鳌而导致岱舆、员峤两座仙山流于北极，无数仙人流离失所，天帝一怒之下，将龙伯国后人逐渐变矮，又将他们全族流放北冥，寿命也缩短了许多。耿耿一听自己说出父亲的巨人血统就很惊慌，可能是知道父亲一族的往事的。但是耿耿虽然高大，但也差不多只到父亲腰部，可能是受母亲血脉影响比较多。 在玉扳指的加持下，自己好像越来越博学多才了呢。明河满意地转转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得意之情自然地由略弯的嘴角流露出来。如云不由也咧嘴笑了一笑，显然对他的内心活动了如指掌。 “明河哥，要多指教哦。”他悄声在明河耳朵说，说话的内容看似诚恳，其实充满调侃，更别提语气有多暧昧了，明河一下就红了脸。 “啧啧啧。”不知何时爱上这个语气词的觥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连啧三声，耿耿好奇地问：“哥，怎么了？” 明河生怕觥说出什么更令他脸红的话来，赶忙迎上耿耿的父亲，握着他的手问好：“你好，你好！”他虽然看起来年纪轻，但真实身份乃是上古原始神，所以一激动之下忘了用\"您\"好像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哭笑不得。他情急之下用这个方法给自己解围，却没料到，自己身高尚不及这巨人腰部，此刻握着他的手，就像一个顽童吊着大人的胳膊荡秋千一般，可笑极了。 “哈哈，哈哈！”九子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明河甚至能分辨出混杂在他们放肆的笑声中属于如云的那缕声音，虽然不高，却显然非常愉快。 哼！明河再度面红耳赤，只好在心里拿如云泄愤：“看我怎么收拾你！” 耿耿的父亲呵呵地笑着，握着明河的手晃了两晃，差点把明河甩飞出去，\"来，进屋。\" 他的嗓音浑厚，虽没故意用力，也听得明河耳膜震了几震。 大家跟着耿耿的父母进屋。\"小心台阶啊！\"白发的老太太乐呵呵地提醒，声音是真的响亮。有这样的父纯美，难怪耿耿说话声音也特别高。难得听觉得吵，熟悉了以后只觉得字字入耳，听来全不费力，感觉还不错。 大概是为了避免屋子盖得太高引人注目，屋里地面向下挖了一大截，一进屋便先下台阶，之后才是平地。耿耿的父亲一直弓着腰，直到台阶下完，才终于直起身来。至于明河等身高正常的人，就觉得：哇，这天花板好高啊，看着好开阔，如同进了一个辉煌的大厅一般，当然耿耿的家要朴素得多。 坐下来聊了没一会儿，耿耿帮着妈妈把晚饭端上来了。虽然菜式不多，但胜在量大，无论是米饭还是菜，都在一个个大盆子里堆得满满的。素菜还罢了，装肉的那个盆，深得像个桶。看着明河他们一边咋舌一边笑。 耿耿挠挠脑袋，说：“大家见笑了，嘿嘿，我们家全是粗人。” “这孩子，粗人怎么了，不偷不抢，这不全是我种的，你和你爸去林子里射来的？”白发老太太嗔怪道，听着像在教训儿子，口气里可全是骄傲。 “老太太说得对。”明河笑着说，\"我们只是未曾见过这样大的盆，没有别的意思，耿耿别见怪。\" 耿耿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往嘴里扒饭，老太太看了又嫌弃：“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夹肉。耿耿的巨人老爸在旁边看得直乐呵，老太太又嫌弃了：“儿子傻，老子也傻瓜。”然后又夹了一大筷子肉放进老伴的碗里。 看着这有趣的一家人，明河压抑的心情缓缓流动起来，仿佛微风吹过，空气重新流通，有新鲜的东西注入进来。 一边说笑，一边闲聊，耿耿的父亲果然是龙伯国人的后裔。时隔这么多年，流放北冥的族人渐渐南下，只是不敢聚族而居，便散落在各地了。虽然因为天帝的惩罚，巨人们的身形一代一代地缩减下来，到现在也不过是特别高大一点而已。但对天帝的畏惧已经刻入血脉，他们大多选择在深山或者密林中隐居，而且始终保持着警惕，唯恐行迹暴露，被强行遣返北冥。那片阳光终年照耀不至的极暗极冷之地，对于任何生命来说都是噩梦。 第45章 进山除妖38 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三个人却组成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房屋简陋，饮食粗疏，甚至日常说话行事都需谨小慎微，以免不小心泄露了父亲巨人的身份。但父亲憨厚、母亲爽朗、儿子耿直，嗔怪、嫌弃、愉快的各种笑声时时回荡在屋中，他们的幸福有声有色。 不知谁问起了朱鸟和狸力的事。 耿耿说：“你们不应该帮那个狸力，它虽然看着精灵可爱，实际却是朱鸟的帮凶。” “朱鸟每次来村里，都会死很多人。”耿妈也收敛起愉快的笑容，语气沉重。 “你们看到过狸力和朱鸟在一起吗？”明河问。他见过狸力与腓腓争抢鬼草时的热切，显然它爱吃草，那它有什么理由和朱鸟同流合污呢？ “那倒也没有，只是村里有人说，曾经在村口附近看到过赤猪，过了不久朱鸟就来了。那之后大家就都说，赤猪是帮朱鸟踩点望风的。”耿耿挠挠头说。 “而且有人说，看到狸力就会发生灾祸。就算它不是帮朱鸟望风，也是因为看到了狸力，村里才发生灾祸的。”耿妈一脸笃信不疑。 明河没再说什么，村庄里的传言就像呼啸的龙卷风，最开始也不过是一点空气的聚集与流动，到后来就席卷一切了。大家无力追查最开始的那一点旋转的空气源自何方，只能身不由己地盲目跟随、疯狂转动。 “不搬吗？”如云照例问得言简意赅，听起来像在挑衅，明河真担心他哪天被不明真相的人揍一顿。 “这里除了有朱鸟，别的都挺好的。”耿妈苦笑着说。 “太平。”巨人嘿嘿地笑着说了两个字。 “有力气就能活！”耿耿骄傲地一拍自己的大膀子。 朱鸟其实不经常来村子吃人，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深林觅食，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实在打不到猎物了，才会来村子。这个村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没有官家收税，也没有打听隐私的邻居，遇到事了打个招呼也能互相帮忙，平时互不打扰。就像一群聚在一起生活的陌生人，不算没有依靠，却又自由自在。 现实生活中，明河一向为人际关系所苦，这样想想，似乎也很能理解耿耿一家所说的\"太平\"二字。 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各去休息。耿耿家没有多余的客房，明河如云和九子便在厅中席地而睡。耿耿虽然有房间，却孩子气地要陪他们睡在地上。天气尚未转凉，便这般睡在地上也不觉寒冷，耿耿的爸妈又把家中所有被褥或毛毯全拿出来给他们。这样横七竖八地躺下，居然也每个人都能盖得暖和和地入睡。 一日坎坷，几乎是合上眼便立刻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二天醒来，大家便与耿耿一家告别。不知朱鸟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希望被刑天这么狠狠教训了一下，间隔的时间能长一点吧。让这个平淡自由的村子多过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出了村子再走一段路便出了山，遥遥能看到对面山坡上九子豪华酒肆了，与这边矮小的村庄、崎岖的山路相比，如同两个世界。因为酒肆的客人中不乏坐着车来的富豪，所以那条缓坡修得宽敞平坦。 默默地走着，不觉便到了上山的路口。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停下了脚步。 “九位。”明河清了清嗓子，却不知如何往下说。 “告辞。”如云帮他说道。 “何不上去痛饮一场？” “我们同生共死，怎么突然说告辞？” “我们带着任务而来。”明河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想起惨死的大义，喉头哽了一哽。 如云知道他的心情，难得说了一长段话：“三生石松动，轮回不稳，我们来劝你们。” 九子震惊。 “你们是什么人？” “被抓来当差的倒霉蛋。”明河苦笑着说。 原本简单的任务突然复杂起来，因为太多的是非看不清，明河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明河简要地讲了三生石眼下的情况，和因为轮回不稳而出现的若干问题。 “你们不一定非要回去，你们可以选自己想过的生活。”明河说。 “那三生石怎么办，轮回怎么办？”站在最前面的斗问。 “这么多年过来了，我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再说，一条路不通自有另一条路在，古来如此。没听过有什么事非谁不可的。”明河真的不想这活泼洒脱的九兄弟再次被禁锢在那块大石头里，所以尽量轻松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反正一时半会也想不清，那就先顺着自己的心意说吧。 如云凑到明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明河的脸一下就红了，比狸力的毛还要红得多。 如云说的是：“我就非你不可。” 明明这样严肃的时刻，这家伙却来说这些疯话。明河恨恨地想，\"看来是真的要找时间教训一下这家伙了。\" 如云看着明河脸红，满意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不想明河给自己太大的负担，管他什么原始神初代神，管他什么三生石轮回道，能和明河在一起，开心一天是一天。千年的轮回里，他受过的所有苦都在告诉他这个道理：别等。明河想弄明白什么，他就陪他去弄明白；明河不想管了，他就陪他去做点别的。 他俩在这搞\"地下情\"的功夫，九子已经迅速开完一个短会，又重新站成了一列。 站在倒数第三个的罂开口说话了，看来他是今天的主事人。 “我们愿意回去。” 这个答复大大出乎明河的意料，如云也诧异地看着这九个俊美的少年。 “我们也玩得够久了。”九子开启了一人一句的接力模式。 “以前总觉得很委屈。” “现在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 “父亲不对。” “大羿过分。” “我们也不对。” “想大义了。” “去看看他。” 最后一个\"他\"字刚说完，九个人唰一下就不见了。 明河如云随即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回了地府。 ——终于—— 明河如释重负，心中欢呼了一声。 会在地府见到大义哥吗？ 明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对回到地府这件事充满期待，竟然有几分——回家的——感觉？ 第46章 太阳神归位 轻微眩晕之后，明河与如云手牵着手站到了三生石前。 几位地府的老朋友已经闻讯赶来，看着三生石上新增的一处光点热泪盈眶。巨大的三生石下方，刑天的战斧闪着光，仿佛与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战斧旁边多了一个火焰的标记，仔细看的话，这个标记由9个微小的火焰组成，它们的光芒如此明亮，几乎照亮了半边三生石。 明河不由得笑了，朗声道：“9位酒老板，你们好啊！” 那光芒欢快地闪动了起来，似乎也为再次见面而欢欣不已。原本有些低落的明河也不由振作了起来，就像那明亮的火焰一样，这九个小伙子一直都有着这样振奋人心的力量。 现在三生石的南与东两个方向都被照亮了，就和上次一样，光芒如水波一般由这两个方向往中央浮动，原本黯淡的花纹逐渐明亮，大荒的地图再次点亮。 秦广王拿出三生镜，照向被点亮的三生石。 画面逐渐出现，各路神明逐一亮相。有的终年在至暗至寒的山顶沉睡，有的没事就沿着山脚疯跑，有的天天不着家到处旅游，有的成天躺在巨大而舒适的树枝丫上发呆，有的到处找神打架，有的每天对着一根木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看起来没一点正经事干。”明河嘀咕着。 崔判官解释道：“他们就是没事干，不是没正经事干。” 看出来了，那时候的神和他们的后裔，纯粹是\"存在就行\"，不用打卡上班，更不用为吃喝发愁，看起来也完全没有\"造福社会\"“促进发展”的需求。 啊，也不绝对。神农老头就一心地钻研植物，画面中只要有他出现，必是弓着腰琢磨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这时，地图上有一块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繁华起来。那是不周山和昆仑山中间的一个山谷，女娲造出来的人类就生活在那里。 女娲是盘古的慈爱之念所化，漫长的亿万年间，她以自己的慈悲与宽容获得了几乎所有神明的友爱与尊敬，但是时间过去越久，女娲越觉得空虚与沉重。因为空虚，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是这个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又让她觉得沉重无比。在空虚与沉重两种极端的折磨中，她急切地想找个解脱的方法。 有一天，她突然看到一匹骏马飞驰而过，它轻盈潇洒的姿态让女娲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同时又觉得非常眼熟。一番思索之后，她想起来了，那骏马飞驰的身姿，与天上的神龙十分相似，只是没有翅膀，也小巧得多，显得十分可爱。 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就像方才那匹骏马一样疾驰而出。 想要拥有和我很像，但是比我小巧可爱的那种生物。 于是女娲开始琢磨和尝试，终于成功地造出了人。女娲是人首蛇身的女神，但在用黄土捏人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匹马。它像龙，却又不完全像。它没有翅膀，不会飞，但腾跃之时舒展的身躯，优美的弧线，是那样漂亮和灵巧，比神龙那个傻大个可爱多了。于是，她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上半身后，又灵巧地捏出了两条修长而健美的腿。第一个人诞生了，她久久地欣赏着他的两条腿，看着他走路、奔跑、跳跃，觉得喜欢极了，骄傲极了，于是就根据这两条优美的线条，取了\"人\"这个名字。 女娲不知疲倦地捏出了无数人类，心中的慈爱之情并没有因为疲惫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于是带着她的爱意与祝福诞生的人类，在那个名为栗广之野的山谷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按照女娲的心意，这个山谷成了众神庇佑之所： 后土亲自为他们挑选并赠送了这块土地； 神农亲自帮他们播种耕作，保证五谷丰登繁花似锦； 天帝如云特意交代众属神保证此地风调雨顺； 星辰之主明河，承诺让这里没有黑夜，永远光明； 连最不好说话的疫神都保证了这里绝对无病无疫无瘴气。 …… 而人类本身，似乎也继承了女娲的善良与智慧，他们过着丰衣足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并没有安于现状，贪图享受。相反，他们学会了神农的播种与耕作的技术，研究着风雨的规律，观察着星辰的变化。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劳动的过程中发明了各种劳动的工具来提高效率，甚至在庆祝丰收或感谢神明的过程中发现了艺术，比如歌唱与舞蹈。 他们成了女娲的骄傲，也成了其他神明观察的对象。 本来终日无所事事的神明都往栗广之野而来。像旅游打卡一样，到栗广之野和那些谦逊勤劳的人类一起生活几天成了流行。有的神来了就不走，与人们吃住在一起；有的神个子太大或者外形太“特别”，就在周边住下，没事就来看人玩儿——大概像人类看宠物差不多的感受吧；那些有特殊道具或者技能的神，则喜欢在半空中或者通过道具观察人类；还有一些就是野心勃勃地想偷学点女娲的技术，好让自己也造出些这么好玩儿的生灵来。 一时间，拥有无数神明的大荒，居然让一块人类居住的山谷成了中心。 第47章 大荒之乱 看着三生石上熙来攘往的情形，明河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如云第一时间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急问：“哥，你怎么了？” 秦广王赶快收起三生镜：“明河大神不舒服？” “是不是太累了？”陈荒关切地问，不待明河回答又连连道歉，“怪我们考虑不周，二位忙碌这么长时间，一回来就让你们忙公务，确实过于不近人情。要不，让二位大神先休息一下？”他询问地看向秦广王，毕竟他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好的，好的。”熟悉了以后，秦广王早就放下了之前的架子，阴阳变化的声音也好久没用了。现在充满歉意地连连点头，脑袋上的红色渔夫帽差点掉下来。 明河摇头说：“我没事，可以继续看。”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山谷后来怎么了，是不是像他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样，被陨石填塞，被洪水淹没，成为了无生机的寂静死地。 三生石却已随着三生镜被收起而黯淡，下方的斧头与东边的火焰也熄灭了光芒，似乎刑天战神与九子太阳神也在沉默地宣告他们的态度。 如云不由分说地揽着明河的肩：“哥，明天再看也不迟。这些亿万年间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呢。” 四个鬼王也诚恳地看着他，面露忧虑之色。 明河不懂如何应对这么多人的真心，只好点头答应。 陈城隍松了一口气，说：“早安排好了，仍由老谢送你们出去，小添会安排你们在外面的饮食和住处。这地府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还是外面舒服。”他对明河如云挤挤眼睛，因为整个地府的鬼王中只有他有机会常去阳间，自然他是懂的。 如云点点头，二人都没有说话。如云一直看着明河，明河却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如云。一个毁人家园夺人性命的神，不如称之为魔鬼。 老谢什么时候来的，他们怎么跟着他走的，又是怎么被小添带到语贵早餐店的，明河全不知道。 “大大哥，大哥，咱们先吃饭，然后去酒店休息。”小添熟门熟路地给两位大哥拉开椅子，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干净。 “这家店，好像装修过了？”如云问小添，一边拉着明河坐下。 “嗯嗯，生意好，所以门面扩大了，又重新装修过。”小添乐呵呵地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说，\"毕竟东西干净又好吃，人类也是识货的。要不是陈城隍谨慎，咱们阴曹司早就靠搞餐饮发大财了。” 如云点点头，这个是真的。现在如果哪个品牌餐饮能确保\"干净又好吃\"，那真的是会发财的——毕竟没有哪个店老板活腻了敢糊弄城隍爷。 边吃边聊，小添跟两位大哥熟了，知道他们没什么架子，当下添油加醋地把最近地府和人间的八卦聊了个遍。他经常在人间活动，又是个5g冲浪选手，滔滔不绝可讲的新闻还真不少。连明河也不知不觉听入了迷。 “其实我们城隍爷也不容易，最近地府可不太平，那几位爷，怕是头发都愁白了。”小添忽然叹了口气。 “地府怎么了？”明河问。 “那位——”小添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地府下，\"不是快醒了吗?\" “哪位啊？”明河和如云被他神秘莫测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的。 “那位啊！”小添翻着白眼，伸长了舌头，流着口水说。 如云嫌弃地朝后靠了靠，明河猜：“丧尸？” “什么呀！咱们地府可没那玩意儿。”小添撇撇嘴，又压低声音说，\"疫神啊！她老人家一醒，那瘟疫啊瘴气啊不是什么要命来什么？大家都得……\"他又翻着白眼伸长了舌头。 明河气笑了，想瘟疫瘴气都是病毒啊细菌感染什么的，哪里就翻白眼伸舌头了。小添这家伙绝对是网上冲浪时被丧尸片误导了。 “听说地府保安和公关现在成天一级戒备，就为应付这位大神呢。”小添说，\"我那几个哥们，加班都加疯了。\" 明河想着这位疫神的可怕，眼前却忽然又浮现出星河坠落生灵涂炭的情形，觉得自己在了解往事的人眼中和评价中，大概也是一样的可怕吧。 “当年那位——大神……”或许，也是这样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畏惧而又厌恶。 他推开面前的碗，站了起来：“吃饱了，走吧。” 小添赶快去结了账，领着明河如云去了上次那家五星酒店——不用说，这家酒店也是阴曹司的产业。 开好房间，又把两位老大送进门，小添这才告辞，约好明天来接他们。 一进门，明河就再也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云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让他靠着自己。 “如云，我是杀人犯。”不用他问，明河就开了口，他无法再一个人承担这个秘密。 如云拉开他捂住脸的手，握在手心，看着他的眼睛说：“哥，我知道。”从幻境中出来后，明河就一直不对劲，明河便一直在猜他到底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直到刚才看了三生石影像后明河再次崩溃，如云也差不多明白了。他之前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知道？”明河难以置信。 “嗯，我们上次住在这家酒店时，我梦到了。”如云把明河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缓缓地温暖着，摩挲着。这个动作让明河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地平稳了下来，连绝望的情绪也悄悄在变化。虽然如云的话间接地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但如云的声音、表情与动作，仿佛为他注入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他不再害怕这件事，也不再害怕做了这件事的自己。 没关系，即使是真的也没关系。 一切问题都可以被解决。 如云在呢。 好像有这样的声音在说。 “我杀了很多很多人，我彻底毁了栗广之野。”明河慢慢将头靠到如云的肩膀上，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 “嗯。”如云在梦境中看到了，朝着空中一伸手，便有无数星辰坠落，便有洪水涌出，便有无数生灵哀嚎丧生的明河。和他平时看到的明河完全不同，但没有关系，只要他是明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长得和人不同的生物……都死了，因为我……” “他们只是去了轮回。” “就是死了啊。” “是一个新的开始啊。” “新的开始？” “是啊，轮回的意义。” “可是……” “哥，我们经历了一千年的轮回，每个轮回都在痛苦与折磨中度过。你恨吗？” 明河沉默了。 第48章 轮回的意义 第48章轮回的意义 “还有丹朱，他没有进入轮回。他死后化成了朱鸟，喊着自己的名字，吃着人肉。他恨吗？”如云看着明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明河却被如云的眼睛吸引，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喜悦与痛苦，甜蜜与酸楚，热烈与依恋，那里藏着如云不为人知的感情世界。但此刻那双眼睛澄澈而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隐藏着已经埋没了亿万年的秘密。 “哥，那只伥，他被自己的恐惧控制，依附于杀害自己的凶手，帮助它吞食一个又一个与自己一样不幸的人。他恨吗？” “还有大羿，太阳神九子。他们恨吗？” “哥。”如云紧紧抱住明河，让他贴紧自己的胸膛，清晰的心跳声传入明河的耳朵，仿佛有力的鼓点，“不要再想那么久之前的事，往后看吧，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如云其实不在乎有谁在等自己，但他知道明河在乎。明河的善良很纯粹，让他忘记内疚的方法，就是让他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 “轮回吗？” “是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 明河似乎陷入了沉思，安静许久之后，才慢慢说：“我不恨。” 如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在说：“轮回千年，我不恨。” 虽然痛苦，但是不恨。因为终于又能在一起，所以之前的苦都有了意义。像通往黎明的夜，像登上天庭的梯。 二人都没再说话，安静之中，明河呼吸逐渐平缓，他睡着了。如云把他抱到床上，脱掉外套盖好被子他都没有醒。 他太累了。 明河梦到了当年的自己。 成为原始神之后的好多年，明河都没有什么明确的意识。他与日月星辰同在，周围的一切他能看到，却无法知道。风吹拂着他，雨浇淋着他，苍穹之下的河流一直在流动，高山却在翠绿、枯黄和雪白中不停地轮换。 身边还有一个神。 就像明河拥有的星星在不断增多一样，那个邻居神的云朵也与日俱增。随着云朵的增加，他逐渐拥有了更多东西：比如凉爽的风，潮湿的雨，惊人的雷，耀眼的电。明河有时很羡慕他，他拥有的东西都很有趣。光是风就有大有小，有怒吼着撞得明河生疼的，也有无声地抚动明河发梢的。明河很喜欢风，也很喜欢云。只是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那种触碰到就觉得很愉快的感情叫喜欢。 无聊的漫长岁月——一言不合就是万年呐——中，明河学会了与自己的星星玩耍。有一天他突发奇想，随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星星排列组合了一下，发现可以用它们把自己围起来。待在这个围起来的星星墙中间，感觉比在无遮无拦无边无际的天空中，更…安稳？ 终于不用再成年累月地看着那些山发呆了——明河现在已经完全知道了它们变绿变黄再变白的规律，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用这个规律来计算自己到底盯着它们看了多久。 明河像拥有了新玩具的孩子，开心地将那些星星搬来挪去，搭好了再拆，拆完了再搭。不知不觉，竟然拥有了一座宫殿，闪烁着光芒的宫殿。 明河不知疲倦地忙碌着，反正他的星星和时间都是无穷无尽的。在不知时间为何物的忙碌中，他渐渐体会到了一些平静之外的情绪。好奇、期待、喜悦、失望……这一切让他意识到之前上万年的所谓平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而已。 他是如此忙碌，如此充实，如此快乐，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那个他曾羡慕过的邻居。 直到他的星辰诞生出了自己的神。 每个原始神迟早都会拥有自己的属神，因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朵云每一颗星辰都属于盘古，都拥有神的意志，它们化生出的所有山、河、云、星也同样如此。虽然晚了万年之久，但终究一个又一个的属神出现了。于是，明河的宫殿常常出现一个、两个，甚至同时几十个的“漏洞”——毫无疑问，是那些爱出走的星星神们导致的（“走神”的由来？）。 明河开始苦恼。虽然宫殿不会塌，哪怕漏雨，他也不会因此挨冻或生病，但漏洞就是漏洞，不完美就是不完美。当然他并不想限制自己属神的行动，既然自己从搭建宫殿这件事中获得了乐趣，那就要允许那些属神从随时出走中获得乐趣。何况，大多数小星神在出走一段时间后就会回来，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些漏洞补上。 明河一边宽慰自己，一边苦恼。 有一天，又刮起了大风，随后暴雨倾盆。明河赌气坐在一间漏雨的房间，任凭雨水将自己打湿。明明是以前觉得很有趣的事，现在却觉得气闷不已，嘟着嘴垂头丧气。也不知气了多久，忽然觉得风停了，雨也住了。奇怪地抬头一看，所有的漏洞都被堵上了。 白花花的，软乎乎的——云朵，恰到好处地堵上了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洞，宫殿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开出了白色的花。在星辰的光辉中，这些白花也发着光。笑容绽放在明河脸上——以前他好像从来没有笑过——哪怕在第一次感觉到喜悦这种情绪时也没有过。 他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种感觉非常好。 就像上次一样，明河在幸福的喜悦中醒来，还没有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察觉，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了他。 “醒了？” “原来你还会补房子啊，如云大神。” “是啊，后来有人就不盖星星宫殿了，缠着我盖云朵房子。” “你知道？”明河睁大了眼睛。 “是啊，我想起来很多事。”如云在他鼻尖吻了一下，笑着说。 “你盖了吗？云朵房子？” “盖了。” “盖了几个？” “盖了很多，一直在盖。” “哈哈，说谎的吧。” “不骗你。”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 “是的，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骗人的，神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懂的。” 明河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如云。 此时忌说话，宜接吻。 第49章 拒绝轮回的大羿 天亮之后，跟着小添去吃早餐，在语贵早餐店见到了一个熟人：满脸笑容的陈荒。他说在地府待得久了气闷，借着招待明河如云的机会，出来吃点人间食物，见见阳间风景。他主管的阴曹司是唯一主管阴阳两界事务的部门，阴阳两界的许多纠纷都要这个部门来处理。明河从小就听过许多城隍爷主持公道的故事，着实是人们寄托了许多希望的一个鬼王。但自从三生石出事以来，地府一片混乱，鬼王们焦头烂额，陈荒渐渐顾不上阳间的官司，好多事都交给手下鬼差办理了。所以想找个机会出来透透气，也挺能理解。 小添难得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表现得诚惶诚恐，一顿饭几乎没说什么话，反是陈荒找着话题跟他聊了几句。小添问一说一，问二答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明河看得直好笑，原来畏惧上司这件事，阴阳两界也是相通的。但是陈荒问起阴曹司在阳间的各项业务，小添倒是对答如流，业务能力还是杠杠的。明河忍不住夸了小添几句，陈荒看起来也很是赞赏。 “下次有机会带明河如云到我们的游乐场去玩一趟。”陈荒笑眯眯地交代小添。 小添大喜，满口答应：“好的，陈总。” “你们还有游乐场？”明河好奇。 “是的，陈总一直注意投资，我们阴曹司着名的声誉好，和我们做生意没有后顾之忧，但是我们挑选合作对象非常挑剔，求质不贪量。”小添夸起自己单位来立刻滔滔不绝，讲得眉飞色舞，\"我们与一个着名游乐场有合作，地府好多大型活动都在那里举行的，别的部门团建也会找我们呢，收费非常合理……” 陈荒笑得眼角皱纹都露出来了，似乎对小添非常满意，\"行了，小添业务员，不要这样自卖自夸，让人见笑。\" 明河听了却神往起来，他从小就很少去游乐场，不由看了一眼如云。 如云笑着点头，说：“这次有空就去。” 明河也笑了，同时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陈荒道：“昨天没来得及问，可曾见过大义？” 陈荒笑容渐渐消失，说：“嗯。他比你们先到。” “我们能见到他吗？” “应该可以，他说不入轮回。” “啊？” “闻过彼岸花，照过孽镜台，他原该到一殿阎罗那里接受审判，然后发入轮回。但他跟秦广王说，他不想再轮回了。”陈荒知道明河关心，讲得非常细致。 “他说为什么了吗。” “说了。他说他稀里糊涂地在轮回里转了这么些年，糊涂出生糊涂死，若不是这次遇到你们，想起一些往事，生生世世都是个糊涂人糊涂鬼。”陈荒苦笑着说。 “谁不是呢。”明河也苦笑起来，想起自己之前那稀里糊涂的二十余年，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已经在轮回里痛苦辗转了那么久。 “他说，至少这一次他要弄清楚自己当初是怎么死的，为什么逢蒙会在天帝身边，到底是谁杀了自己。”陈荒面露难色。 “秦广王答应了？” “既然他不愿意，以地府如今的政策，也不能强制他入轮回。至于能不能弄清楚他想知道的事情，就全看他自己了。” “能不能让他和我们一起做任务？”如云突然问。 陈荒意外地看向他：“这个我们倒没想到。也许……”城隍爷沉吟了一会儿，\"要商量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事情太多，想不过来了。\" 随后大家不再谈公事，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餐。 明河吃饱后环顾四周，店铺重新装修以后，环境好了很多，顾客也明显增多了。他见有几个客人不时瞟向他们这桌，神色又恭敬又慌张，估计都是阴曹司的鬼差，对城隍爷的到来又惶恐又不敢来打招呼。但店内大多数人都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餐，想来都是正常人类了。想到自己之前走过的大街和进过的店铺里，偶尔也会有小添这样的\"鬼差\"混迹其中，不由感觉有些怪异。 唯物主义的世界也未必就唯物呢。 如果把这些经历说给父母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 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呢。 这个\"现实世界\"，与那个\"现实世界\"，相通吗？ 许多疑问纷至沓来，明河只是呆呆地想着，完全没有向身边的鬼差和鬼王问清楚的意思。 可能自己也不是那么想念那个现实世界吧。 又或许，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了。 吃完早餐，跟着小添和陈荒走到旁边一个弄堂，随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迈进去，果然就到了地府。 “真的随便哪扇门都行吗？”明河悄悄问小添。 “嗯，拿到授权之后就行，只要是没关严实的门，都能用。”小添说。 “乌石盘可以吗？”如云听到了，问。 “可以。”这个问题却是陈荒回答的，只要是你去过的地方，那块石头都能到。 “书里的地方也可以？”明河追问了一句。 “可以的。”陈荒还是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以去旅游。”明河推推如云，眨眨眼睛。 下次嫌人多觉得烦，或者闲得慌没事做的时候，去丹穴山看花呀！ 如云懂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又捏捏他的手。 小添与他们分别，忙自己的差事去了，陈荒带着二人去了三生石。 秦广王他们几个果然在三生石下等着了，还有一个不认识的。 但也不能说不认识。 黑炭般的脸，额上一弯金光闪闪的月牙儿。 五殿阎罗包拯居然也来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明河如云不可能不认识他，没有哪个中国人会不认识他。因为他真的跟电视剧里长得一模一样，第一次为包拯这个角色设计形象的，该不会也与地府有往来吧？ 明河一边胡乱想象，一边变脸与包大人打招呼。 包大人脸虽然黑，却非常亲切。 “这个三生镜虽小，却也有点个性。若我亲自操作，视频播放得会更久一点。”包大人快人快语，话说得又直接又明白。\"视频\"这样的词也会说，看来还是个紧跟阳间现实的鬼王，不愧是读书人。 第50章 大荒之乱二 第50章大荒之乱二 三生石上的画面缓慢出现，飞速变化。 栗广之野的繁荣程度与日俱增，神灵们\"造人\"的热情也与日俱增。女娲造出的人类如此可爱，没有神不想拥有。但是却没有神可以造出和女娲一样的人类——毕竟没有谁不希望自己造出来的生灵有一点自己的特征或灵感，何况女娲作为初代神的天赋，并不是谁都能拥有。但诸神仍旧乐此不疲，三生石的画面飞快旋转，看得明河如云眼花缭乱。诸神盛世之后，大荒进入了一个更加蓬勃的时代。 原始神、初代神、二代神、三代神……之外，更有半神与异人以及人类的兴盛。起初神与神创造的半神、异人以及人类之间，界限并不分明，自然繁衍的生命也与神造出的生命享有同样的权利——生存的权利。 问题随着兴盛而来。 拥挤和复杂的关系带来了争斗，繁荣祥和的栗广之野陷入了战争。原始神、初代神原本与这些争斗无关，他们只需存在，而无需谋生，栗广之野只是他们无聊时一个消遣的去处，归谁也没关系。但问题在于，参与争斗的半神或异人几乎都是神造出来的。就像女娲庇护着人类一样，那些半神或异人身后往往也站着一个神——除了那些造完就忘不负责任的神，或者因为好几代繁衍早已认不出自己子孙的神。 仗越打越久，越打越糊涂，到最后根本分不清是谁和谁在打，为什么而打。 更糟糕的是，神和神打起来了。原本是为了维护自己“子孙”或\"小弟\"在打，后来变成了神与神互相看不顺眼了。 初代神想与原始神争谁才是盘古\"亲生\"的，半神和异人也想争谁是\"父神\"或\"母神\"亲生的，异人则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与\"神\"不沾边，至于人类，除了神之外，谁也不认。那些奇形怪状的半神或者异人，管你血统是什么，长得与自己不一样的统统称为\"妖怪\"。至于他们的\"母神\"女娲也是人首蛇身的模样，那就选择性忽略了——“双标”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人类的标配。 大荒进入了漫长的战争时代，但是生命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反而在成倍地增加。 神不知道什么是死亡，造出来的生物自然也不会死亡。而与神不同的是，这些生物非常在意繁衍这件事。或许因为在诞生的方式上天然处于劣势，所以非常在意自己的种族能不能延续并强大。战争越激烈，他们繁衍越努力，以便拥有更强的战斗力。战争促进了各种族的快速进化，其中尤以人类为最。他们渐渐远离其它种族——他们称为\"妖怪\"，只与人类通婚。形成了自己的部落，拥有了部落首领，并服从首领的命令。又逐渐有了分工，确保及时且平衡地提供战争所需。比如粮食、武器和人口。 大荒越来越拥挤，战争早就扩散到各处，至于栗广之野，早就从乐土变成了炼狱。除了战争，人们不再考虑别的事。 仁爱之神女娲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痛苦紧紧地攫住她，让她坐立难安。她只好去寻求天帝如云的帮助。 在三生石上看到如云出现时，明河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如云的模样与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头银色的长发与现在的黑色短发有所不同。\"就和想象中的天帝一模一样。\"明河想，\"嗯，除了那满脸不耐烦的神情之外。\"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如云天帝的脸，看着他不耐烦地听完女娲的倾诉，满脸无奈地叫来神农、后土、西王母等一众天神。 听不到会议说了什么，但看起来，从那以后神之外的生物从出生开始就被定下了\"死亡\"的结局。 战争带来了大量的死亡，大荒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被尸体覆盖着。无论是人类还是异人，都拥有神的祝福，所以死后魂灵不散，游荡于大荒各处，哀鸣着自己的痛苦与不幸。活着的生灵听着这些哀嚎，心中滋生恐惧——那是比死亡更长久的煎熬与不幸，他们整日不安，终日思考生命与死亡的关系，再也无心耕种与创造。 神们对死者魂灵的哀鸣和生者终日的惶恐都极为不满，女娲再度陷入不安与自责。 于是玄冥挺身而出创建地府冥界，收留这些魂灵。但死亡并没有消失，活着的人的恐惧也无法消除。 生机勃勃的世界消失了，大荒再度恢复安静，只是地面上多了许多浑浑噩噩的生灵。 神们觉得更寂寞了，甚至不如空无一物。 女娲又去找了如云。 如云当无所事事的天帝已经当了亿万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么麻烦。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明河搭星星宫殿，最多是当明河的小星神出走时用云朵帮他补宫殿上的漏洞。 他只是一朵祥云，为什么要问他这么多\"怎么办\"？ 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幸好，女娲这次带的神很多，讨论时脾气不好的西王母和一直很急躁的后土差点打起来，大家讨论起事情来动静非常大，大得躲在宫殿里的明河也听到了，出来看看热闹。 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明河给出了几个主意： 首先：划分地盘，大家各守本分便不会打仗； 其次：明确职责，既然神创造了这些生命，就得负责管理和保护； 最后：只是把魂灵关在一个地方是不行的，得让它们有个去处。这样魂灵也不闹了，活着的人也不用恐惧。 听完明河的话，大家都觉得非常有道理。如云更是欢喜，当下就提出要把\"天帝\"让给明河做。明河吓得连连摆手，大家却也觉得非常有道理，毕竟如云真的不管事，而且脾气很臭，常给神们看脸色。 最后，明河被迫当上了\"天帝代理\"。 短头发的如云看着这一幕，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就差把\"不愧是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明河却想，原来你是这么把我拉下水的。 三生石暗下去，看来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包拯不愧是三生镜正主，这个视频放得可比上次秦广王放的长多了。 只是明河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拉下满天星辰，摧毁栗广之原。 不过那种巨大的痛苦没有再次袭击他，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那都属于过去，而且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谁也无法改变与追究的过去，他自己也不能。 第51章 地府有人脉了 第五十一章地府有人脉了 趁大家都没散，明河打听了大义的情况。 “他在赏善司。”包大人说话和如云一样简省。 “他正在等上面的商议决定，这几天应该没什么事，让老谢带你们去。”崔判官拍拍手中的簿子说，自从熟识之后，这位判官话也多了起来，非常自在。 话音刚落，老谢便戴着高帽子出现了。 这召唤术可真管用，明河想，随即想起一件事，赶忙问道：“上次我们遇到危险时，战神忽然出现了，是什么情况？” 秦广王笑得一脸慈爱：“这个我们也没想到。想来附在这三生石上的神魂，还是有着自由的意志。战神对二位心怀善意，感应到危险，自然想要出手相助。” “你那块玉佩——本名如意扳指，你可知道它的来历？”转轮王也笑着问。 “不知。” “你代理天帝时，曾命后土、神农、共工等一众天神，普调天下山川河流与各类生物，记录编汇成册，注入一块美玉。后又有能工巧匠，将那块美术雕琢为玉佩，甚至扳指。那是天帝的信物，掌握着天、地、冥三界的所有信息。” 明河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地府随随便便给的一个辅助道具这么大来历。 “后来这块扳指曾流落各处，不知所踪。” “但最终物归原主，令人欣慰。” 几个鬼王真的满脸欣慰之色，不知是出自真诚还是纯属演技。明河对他们虽然颇有好感，但他们说话总是藏藏掖掖，明河难免有几分保留。\"总有刁民想骗朕犯险\"，这是他的心声。 “所以，这个扳指……”明河抬起左手，看向拇指，那个扳指温润平和，毫无装饰，看着是个好东西，但也毫无神奇之处啊。 “看来它已经达到了与明河大神心意相通的境界。” “所以我想知道什么，直接就能知道。” “不仅如此，遇到危险时，接收到信息的神自会通过这扳指传送到你身边。” “只有战神，还是其它神也可以？” “目前看，回归三生石上的神肯定是可以，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行吧。”明河满意地点点头，\"有个战神就够强的了，何况还有九子呢。\" 他看看三生石，那枚火焰又跳动起来，似乎听到了他的想法，正热烈地给予回应。明河不由咧嘴笑了，说道：“你们九个家伙，关键时刻可别掉链子。” 火焰闪得越发起劲了，仿佛九个跳动的音符在跃动，明河耳边仿佛响起了九个一模一样的声音：“那绝不可能。” 如云的乌石盘让他们能去任何去过的地方，他的如意扳指让他们能够得到天神们的援助，很了不得啊。如果如意扳指本来就是他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乌石盘本来就是如云的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已经跟着老谢到了赏善司门口，只好下次再向鬼王们请教了。 赏善司在地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位置远不如隔壁的罚恶司好，看起来也没那么气派。\"赏善司\"不是地府的重点部门，在阳间名气也没罚恶司那么大，因为人呐，对惩罚的畏惧可远超对奖赏的向往。 敲门进去，赏善司的主管魏征就坐在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一身长袍是绿色的，脑袋上居然也戴着个帽子，却不是看古装剧时常见的那种，而是一顶鸭舌帽。他不是大唐司空吗，怎么通天冠、进贤冠什么好看的帽子不戴，戴个鸭舌帽？也可能是讲究得腻了，想换个街头混混的装束？ 他一边吐槽一边左顾右盼找大义。魏征大概已经接到了通知，满脸严肃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老谢赶紧拉着如云和明河迎上去：“魏总！我把两位大神带来了。” “久仰久仰！”明河文绉绉地打了个招呼，倒也不是虚的，魏征的大名是真的如雷贯耳，真的久仰久仰。 “二位大神好！”魏征一拱手还礼，\"你们要找的人在里面。\" 明河倒是一愣，见愣了电视剧里面文人虚情假义繁文缛节那一套，不料今天连见两位大儒都是干脆利落的风格。也不是生前如此，还是死后在地府改造的。 他愣神的功夫，魏征已经转身往里走了，看样子是要给他们带路。 外面看着这部门不大，里面却还不小。狭长的通道往里，一间一间的屋子挺多的。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里面或多或少都有鬼，飘来荡去，有说有笑的。毕竟是赏善司，生前行善的人，到了这里没有不开心的。跟着魏征一直走到最里面，打开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只坐着大义一个人。 “这是等待室，暂时还没收到决议通知的鬼就待在这里。”魏征说。 不等明河开口，他又说：“你们聊，聊完直接出去就行，我先失陪了。”说完，转身走了。 “不是，这位鬼王玩的是单机啊！”明河朝着如云笑道。 “魏总出了名的爽快。”老谢搭话，\"他这个位置，不爽快不行。打发到他这里的，都是好人。好人嘛，多少有点，嗯，那什么……\"老谢好像有点迟疑。 明河皱眉笑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有话直说。” “唉，好嘞！”老谢仿佛拿了什么许可证，笑着说道，\"好人嘛，多少有点婆婆妈妈。咱们魏总要是不爽快一点，和这些好人可掰扯不清，办公效率不就低了嘛。严肃果断，好办事，好办事，哈哈！\" 别说明河，如云也听笑了。虽然听着奇怪，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时大义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见是明河与如云，立刻站了起来。明河冲上去与他拥抱，却抱了个空。这时他注意到，大义也和他鬼差一样，面目模糊，刚才他只是凭着熟悉的感觉判断出这个大义而已。 “大义哥……”大义已经死了这一点，在此刻如此具体，明河忍不住哽咽了。 能见，却看不清；能抱，却抱不住。死亡是如此残忍的事情。 “明河大神，不用难过，过得几天，有了对羿神的具体安排，他便能有面目，你也能与他接触。”老谢不忍，出言安慰明河。 明河与如云不由纳闷地看向老谢。 老谢赶快解释道：“是这样的，如果羿神不入轮回，那么以他这累世的功德，必能在地府谋个差事。只要级别能到，就能恢复自己的面目。” 难怪几个鬼王各有面目，有制服，甚至能拥有各具风格的装饰单品。 “你们崔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和判官笔？”明河先是想到秦广王的渔夫帽和魏征的鸭舌帽，然后忽然想到了崔钰。 老谢笑了，压低声音：“谁能把那么重要的工作用品随身带着啊！” 明河会意，也笑了。想来那两样东西是社恐掩饰慌张的道具——手上有东西比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总是要好一点的。 “大义哥，你打算？”明河在这里与地府老油条八卦上司，那边如云问大义。 “我总要弄明白我到底怎么死的。一直稀里糊涂地轮回里打滚，我不甘心。”大义斩钉截铁地说。 “你打算怎么弄明白？”明河问。 “我也不知道，但先在地府谋个差事，总有机会的。这里没有生死，不查清楚我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大义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 “我们会帮你的。”明河想，自己与如云的那些陈年往事，与大羿多半有几分瓜葛。 “行！往后我在这地府要是混得好了，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大义拍着胸脯说，仍然是当初那个义薄云天憨直可爱的年轻猎户模样。 “哈哈，好！如云，咱在地府也有人脉了！”明河搂着如云的肩说。 三人一起哈哈笑起来，老谢在旁边看着笑。 第1章 明河时代 第五卷：泪湿海棠花枝处，东君空把奴分付 第 1章明河时代 第二天一大早，小添就把明河、如云叫起来，匆忙吃过早饭后又把他们送到地府。等候多时的老谢马不停蹄地带他们去了三生石。几个鬼王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出什么事了吗？”明河纳闷极了，自从遇到几个鬼王之后，他还没赶过这么紧的行程呢。怎么每个人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那位最近躁动得厉害，看样子就快醒了。”陈城隍苦笑着说。 “疫神？”明河自语，\"看来真的是厉害啊，每个人都这么紧张。\" “真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活得无忧无虑。”陈城隍感慨了一句。 “疫神对鬼也有影响吗？”明河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崔判官摇摇头：“对鬼魂当然没什么影响，但若人与妖大范围地死亡，对冥界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本来就够乱的了……唉！”转轮王长叹一声。 明河虽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但看着他们几个愁眉苦脸的模样，再联想到小添和老谢的紧张，看来真的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了。忽然又产生一个疑问：“大范围的瘟疫……父母、同事、前女友、那些学生……都会遭殃吧，你都不担心的吗？” “该不会就此灭亡吧？”他滴溜溜打了个寒颤。 这段时间的经历，疯狂而刺激，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渐渐习惯之后，却产生了一种\"本该如此\"的荒诞感，之前的生活反而遥远虚幻起来。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鬼知道。”陈城隍嘴角的苦笑几乎没消失过。 “只好先辛苦二位，找回其余几个神魂，稳住三生石。若是轮回崩塌，那位疫神又出来捣乱，那才真的是完蛋。”崔判官说话越来越有陈城隍的风格了。 “那，好吧。”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 一直没说话的包大人不声不响地取出三生镜，照向三生石。 熟悉的画面出现了，明河与如云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明河没有时间玩星星了，不是在和天神们开会，就是在和天神们辩论。如云很逍遥，但几乎每次明河出现时，他也在。银色的长发，美绝的脸庞，淡然的神情，与不是愁眉苦脸就是气急败坏的明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哼！”明河哼了一声，如云笑着捏住他的手，不让他生闷气。 其实明河没生气，他发现了，如云的目光几乎一直在他身上。他只是觉得奇怪，作为天神的明河也太迟钝了些，他好像从没注意过这个邻居已经把眼睛焊在自己身上了。 但不得不说，天神明河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他的管理上，无所事事的天神们不再到处游荡，因为后土给他们划定了地盘，而且根据他们的喜好分配了住所，有的是冰天雪地的高山，有的是四季如春的旷野，有的在烟波浩渺的湖海，有的在鸟不拉屎的山林，还有的在暗不见光的地底。女娲又根据神的不同来历与能力给他们分配了工作，比如风雨雷电管理天气，水神管理河流，山神就要管好山中的一切。神们不能再随心所欲了，自己地盘上的人、妖（现在大家都习惯按照人类的称呼来称呼那些半神或异人了）和各种动物的生存与发展都需要神的管理与照顾。 这两项工作很容易推进，因为后土与女娲非常了解这些天神，分配的地盘与工作几乎与他们原来的习惯完全一致，稍微有些争议的，大概调整之后也就没问题了。 困难的是选小组长。 明河看着天神明河开了一次又一次会，吵了一个又一个架，生生把自己愁成了个蓬头垢面的老头神，才终于成功地如开了一次全神会，选出了五个组长，管理天下五方的众神。 “好厉害！”明河看得眉头不展，如云却笑嘻嘻地捏捏他的手心，也不知是真心夸奖还是心虚怕挨骂——本来都该是他的活儿。 其实明河根本不想骂他，这么麻烦的事情，他不忍心让如云做。他的如云就该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终于，大荒看起来又恢复了秩序。神、人、妖和鬼各得其所，各有所管，平衡恢复了，一切又欣欣向荣起来。争斗在所难免，但无伤大雅，各方天神反而因此有事可干，不再到处惹事，\"造人\"的风潮也逐渐过去，天、地、冥的格局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没日没夜的厮杀，也不再有尸横遍野的惨状，痛哭与哀嚎自然也不再听得到了。 明河看着甚是满意，虽然三生石上的画面一闪即过，但想象得到当时的他有多努力才能让这一切实现。 画面逐渐暗下去，鬼王们转过身来，朝明河齐齐鞠了一躬。虽然这些事情他们早已知道，但亲眼目睹之后，仍是对明河充满敬意。 “这次又要麻烦大神了。” 话音刚落，明河与如云便换了场景，站到了一个树林前。 明河甚至来不及感叹\"一定要这么突然吗\"，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住了。 树林不大，他们正站在它的中央，左右都能看得到尽头。都是海棠树，结满了小苹果一般的果实，有的红有的黄，色泽鲜艳，形状可爱。但明河与如云都无心观赏，更不想品尝，因为在不计其数的果实之间，悬挂着同样数不清的婴儿。 是的，婴儿，当然不是活的婴儿。 双目紧闭，随风飘荡的婴儿尸体，数不清。有的干瘪近乎骷髅，有的却仍面目如生，苍白无血色的皮肤之下，几乎还能看到筋脉与血管的存在。 这是什么人间地狱！ 明河紧紧握住如云的胳膊，手足冰冷，不寒而栗。 “什么人！敢闯恶林！”一个凶狠的声音从林边传来，转头看时，一群凶神恶煞拿着长矛的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恶灵？”如云重复。 “恶林。”明河无奈纠正这个前后鼻音不分的南方小伙道。 “还真是名副其实。”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 第2章 恶村恶林 举矛对着他们的壮汉脸上都蒙着黑布，不由分说便把他们押到了林子旁边的一个石屋里，看样子是这些恶人聚集与议事的地方。 坐在简陋的石屋中间椅子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面上也蒙着黑布，但眉间皱纹深如沟壑，一看可知年纪不小了。 “谁派你们来的？”老妇人声音却不像想象中苍老，但比这更让明河意外的她没有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而是直接问\"谁\"派他们来的。 “这个村子戒心很重呢，是不是树敌很多？”明河暗自思忖，又想这样诡异的村子，敌人多也挺正常的。 “没有谁。”明河一边回答，一边转头看了下四周。 石屋几乎空无一物，除了几张椅子之外。现在除了老妇人坐的这张椅子，其它的椅子都空着。抓他们来这儿的几个壮汉都在老妇人身后站着，一言不发。明河回头看身后，见门就这么敞开着，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是有恃无恐，还是没有经验？他们甚至没让自己和如云下跪什么的。感觉很容易就能逃出去，更别说如云手上还有乌石盘手环。 这么想着，他倒不担心了。且看看他们怎么处理他俩，何况还得了解一下这次的任务对象呢。 “说实话！”老妇人一拍椅子，不知怎么的，明河听出点心虚的味道来。 “真的没有谁，我们兄弟只是路过。”明河又解释了一遍。 “不说实话就丢到恶林里面去吧。”老妇人身后一个壮汉说，\"今天有庆典，别让这两个陌生人坏了大家的兴致。\" 其他壮汉也纷纷赞同，老妇人沉吟着，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 “我们不是坏人。”明河不想再看到那些婴儿尸体，急切地说。 “哈哈！”老妇人却突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得明河毛骨悚然的，\"你不是坏人，我们是啊！坏人折磨好人，不合适吗？\" 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觉得这次遇到的可能不是正常人。 “不过你们运气好，今天是我们的庆典，不想让任何人破坏了。”老妇人笑着说，眼中却全是恶毒的光，\"万一让那位发现恶林有陌生人，恐怕有变故，先将他们关起来，明天再说。\" 后半句却是在对身后的壮汉们解释。 壮汉们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老妇人满意地说：“恶奎把他们带去小屋，让没用的恶亥看着。其他人去看看庆典准备得怎么样了。” 壮汉们齐声答应，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对着明河如云挑了挑手中的矛，示意他们往外走，看来他就是恶奎了。如云拉起明河，乖乖地朝门口走去，恶奎拿着矛跟在后面。 老妇人所说的\"小屋\"就是议事的石屋旁边，也是石头搭成的，只是比那间石屋更简陋。里面椅子也没有，恶奎把他们推进去，自己就站在外边守着。一会儿，明河如云在屋里听到恶奎粗声恶气地说：“看好了，这两个人可疑得很。等林长明天再来审问。”一个声音低声应答，然后便没有动静，看来恶奎离开了。 石屋连个窗户也没有，但石头缝里透过的光线慢慢暗下去，逐渐听到了喧闹的人声和欢笑声。 “大概是庆典开始了。”明河跟如云说，\"你说他们在庆祝什么呢？\" 如云不屑道：\"这个鬼地方，庆祝见鬼吧。\" 明河没听如云说话这么尖刻过，可见恨透了这些残害婴儿的恶人。 “只是庆祝又能苟延残喘几日而已。”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 “小哥。”明河很惊喜，没想到派来看守他们的人会主动与他们说话，赶快趁机打听：\"什么叫苟延残喘几日？\" “就是可以太平无事八十一天，八十一天之后再入地狱，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年轻人语气凄凉。远处的喧闹欢笑声却越来越响，显出几分诡异。 “听说二位路过了恶林。”那年轻人似乎倾诉欲望很强，不等明河问，就自顾往下说了起来。 “是的，太可怕了。” “可怕？你们的怕，能和那些婴儿的父母相比？” 明河一惊，\"难道？\" “要不然呢？那些婴儿，都是我们村人生下的。” 明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婴儿看起来都未满月，什么人如此残忍？如果他们的父母就在此村，村里又怎会在这种情况下载歌载舞举办什么庆典？ 他情不自禁地往如云身边靠了靠，如云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将他护在怀里。 “他们昨天刚刚交出九个初生的婴儿，所以接下来的九九八十一天内，不仅太平无事，且事事如意。”年轻人接着往下说。 明河简直全身都在抖，他从没想过\"事事如意\"这四个字会听起来如此诡异了。 “交……给谁……”明河牙齿咯咯打架。 “恶。” “谁？”如云又问了一遍。 “一个女人，她好像不会说话，无论何时问她何事都只会答一个''恶''字，所以我们就称她''恶''。事实上，自从她来了以后，村里人渐渐连村庄和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忘了，只叫恶村、恶林，恶甲、恶乙……”恶奎冷笑一声，接着说，\"出卖自己的孩子换生活的人，哪里配有名字呢。\"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明河靠着如云，咬着牙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云握住他冰冷的手，意念转动，二人转瞬来到了丹穴山顶。啾啾的天火仍在熊熊燃烧，明河这才觉得慢慢暖和起来。 “太可怕了，就算是穿书，也不能选这么可怕的故事吧。”明河对着如云抱怨。 如云摸摸他的头，哄道：“下次找地府那些老家伙算账。” 明河不由笑了一下，心想堂堂包龙图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称\"老家伙\"吧，不只是包大人，那几个鬼王哪个生前不是有头有脸的。 这么一笑，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如云说：“主要是我们要找的人在这故事里呢。” “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明河自语，伸出双手烤火，在这种故事里，做好人可不容易呐。 第3章 再聚 此时山顶一片寂静，除了微风和火焰发出轻微的声响之外，便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明河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如云在这山顶过夜的情景，问如云：“还记得那次在这里讲的神话故事吗？” 如云正想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这半夜三更，谁会到这里来？ 明河显然也听到了，一动不敢动，但是看着如云的双眼一下睁得大大的，充满询问之意。 如云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怕，一边握紧了明河的手。如云想到现在他既可以用意念瞬移，又随时可以搬来石块攻击，自保应该是没问题，便也放下心来。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一会儿，三个脑袋从那方向冒了出来。 明河立刻想起了一位老朋友，不由捂着嘴无声地笑了。 果然，三个脑袋之后就三个翅膀，然后六条腿。 然后又是三个脑袋，三个翅膀，六条腿。不过小了一号。 这不是鹇鸺母子俩嘛。 小家伙长大不了不少，一步一步紧紧跟着母亲，看起来挺乖的样子——至少比人类神兽乖多了。 更令人瞩目的是鹇鸺母亲，她身上羽毛颜色好像变了。之前还是灰扑扑的，跟普通的鸡差不多，现在看起来却有点金黄，翅膀几乎是红色的。她昂首阔步走上山来，看到明河与如云时明显愣了一下，但之后就无视他俩的存在，径直带着孩子走到火堆旁开始烤起火来。 小鹇鸺似乎有些怕生，看都不敢朝明河如云看，紧紧贴着母亲烤火。大鹇鸺用一只嘴梳理了一下它的羽毛，似乎在安抚。这个大家伙脾气躁得很，明河与如云就曾亲眼目睹她自己和自己打架的情形，没想到对幼崽还挺温柔。 “看来啾啾的这堆天火成了动物们的天然取暖宝地了。”明河悄悄对如云说。 “嗯，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神兽来。”如云说。 “啾啾当时是吃了这里的火长大的，不知道这火对其它动物是不是有用。\"明河猜测道。 “要走吗？”如云问。 明河不想回到那个冷血可怕的恶村，而且他对来有可能来烤火的其它神兽很好奇。 但是被守卫发现他们不见了可能会招致别的麻烦。 “下次再带你来玩。”如云再了解他不过。 “唉，先做任务吧。为什么穿书了还是牛马的命。”明河忍不住发了句牢骚。 “三界救星。”如云一本正经道。 “扑！”明河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给咱俩封的吗？\" 不过听起来还不错。 通过乌石盘再次回到囚禁他们的小石屋时，明河心情好像轻松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 “他们不在这里。”恶奎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刚才那蒙着面的人明明说关在这儿了！”这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很凶。 “对，明明关在这儿了！”这是一个努力装得很凶但是难掩稚嫩的声音。 “本来是在的，可是刚才我进去看，人就不见了。”恶奎的慌张不是装出来的。 “你把门开开。”这个声音憨憨的，一听就是个老实人。 明河哈哈笑着叫道：“啾啾！丁小成！我好想你们啊！”他听出来了，门外正是两只神兽，凤凰和狡。那个小孩子他不知道是谁，但心里也有了一个猜测。 “明河！”丁小成惊喜叫道。 “如云！”啾啾也叫道。 “啾啾你果然只记得如云。”明河习惯性地吃了一口醋。 “明河哥哥！”稚嫩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我是土豆子，我来找你了！\" “哈哈，土豆子，果然是你！” 这时门一下子打开了，恶奎一下子被撞得跌进来老远。 天已经黑了，借着门外一点火光，明河看到了惊喜地冲进石屋的三个人，个个咧嘴笑得很开心，土豆子更是一头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明河的大腿。 明河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捏捏他的胖脸蛋，问：“现在能变形这么长时间了吗？” “托九子哥哥的福，我现在可以想变就变啦！”土豆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说不出的好听。 明河胸中的阴冷郁闷之气一扫而空，喜不自胜地看着三小只，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哼！”啾啾突然冷哼一声，眼神一下一下地瞟着如云，像一把一把飞刀似的。 “明河哥，如云哥，你们怎么把我们丢在那里就自己跑掉了啊。”丁小成抱怨起来。 “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明河苦笑着说，这倒不是托辞，穿书也好，回地府也好，好像都是即时发生的，和他们自己的意愿无关。 “明河哥哥，这次要带着土豆子一起玩。土豆子现在很厉害，很帮上忙。”腓腓揪着明河的耳朵说。 明河哈哈大笑，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那当然，我们土豆子最棒了，救过我们的命呢！”声音嗲得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他忍不住。小胖子什么的最可爱了。 如云一声不吭把土豆子从明河怀里扯出来，轻轻丢回到地上。 土豆子朝他翻个白眼，但不敢抗议。 啾啾也翻个白眼，早就吃了无数狗粮的她表示没眼看。 石屋本来就不大，现在多了这么些人，就十分拥挤。 丁小成说：“我们走吧，这里太挤了。”他脑袋都快到屋顶了，难怪觉得压抑。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从石屋出来，恶奎不敢阻拦，又怕人丢了没法交代，只好无可奈何地跟在他们后面。 “带我们去看庆典。”明河忽然转身对他说。 恶奎无法拒绝，只好走到队伍最前面，带起路来。 村子不大，庆典就在村外的空场上，一会儿就到了。 第4章 地狱与宫殿 那是一个晒谷场，在场边堆着几个高高的草垛。恶奎带着他们躲到草垛后，远远注视着场中狂欢的人群。 篝火熊熊燃烧，男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篝火架子搭得很大，火烧得也很旺，照得每个人都红光满面的，看在明河眼中特别诡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庆祝丰收呢。”明河咬牙切齿地说。一想到他们的狂欢是用九个无辜婴儿的性命换来的，他就不寒而栗。 “丰收没什么好庆祝的，自从那位''恶''来了之后，丰收就成了最稀松平常的事，哪怕不劳动，也不愁吃喝。”恶奎冷冷地说，仿佛自己不是这个村子的一员。 如云看他一眼：“你看不惯？” “谁能看得惯？只是，看不惯又有什么办法。”恶奎恨恨道。 “有救。”如云说。 “他的意思是看不惯就有得救。”明河刚想帮他解释，啾啾抢先一步说话了。 哪怕明河再没有心情，也不会忽略啾啾说完后飘过来的一个眼神。他暗暗发笑，这小姑娘（老神兽）占有欲还挺强。 “她们肚子好大，吃太多了。”土豆子突然说。 明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腓腓说的是围在篝火外围的女人。在篝火的外围摆着一圈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食物和酒，甚至还有水果，女人们就坐在桌子外面，吃喝说笑。刚才明河没有注意，以为是一种重男轻女的习俗，男人才能跳舞。小孩子眼尖，一下子发现这些女人肚子都很大，她们当然不是吃太多了，而是，怀孕了。 无一例外……全是孕妇。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 明河再次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不是不停地生，哪里供得上那么多婴儿……”恶奎绝望的声音像从地狱传出来的。 明河似乎明白了这个村子的生存法则。 成年了就与一个男人婚配，然后怀孕、生子，一直到不能生，或者，死。场上没有年纪特别大的女人，或许，这里的女人根本活不到老。 耳边欢声笑语，眼前篝火熊熊，食物丰盛，舞蹈热烈。 地狱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云问。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记得。”恶奎的声音始终充满了绝望，\"我们一定都是罪人，这是神降下的惩罚。\" 安静了片刻之后，啾啾在火堆燃烧的哔剥声中冷静地说：“全烧了吧。” “好。”丁小成毫不犹豫地应和。 “烧了，烧了。”腓腓不懂，但腓腓喜欢。 “弄清楚再说。”明河强压着内心的厌恶之情。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平等地厌恶眼前每一个人的情绪，包括嘻嘻笑着围着火堆旋转的醉汉们 ，和明明吃着食物说笑看起来却无比麻木的女人们。 “‘恶''在哪里？’”他问恶奎，这个罪魁祸首是弄明白一切的关键。 “不知道，我们没有人见过她。”恶奎迷茫地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曾经见过，可能也已经忘了。” 恶奎声音中的迷茫在夜色中蔓延，如同某种传染病似的，让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沉默，深深的湖底一般的沉默。 无数的疑惑织成巨网，挣扎不了，动弹不得。 还是耐不住寂寞的土豆子打破了厚厚的胶水一般的迷茫：“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明河如梦初醒，怀疑自己是不是差点又陷入了幻境。他摸摸腓腓的头，\"还是小动物好啊，无忧无虑的。\" 土豆子不解地看着这些奇怪的大人，为什么明明眼前那些人跳得吃得都很开心，明河哥哥如云哥哥却看起来这么难过呢。是因为没有被邀请参加这个欢乐的庆典吗？其实我们自己搞一个不就行了？腓腓也会跳舞。 “先回小屋。”如云担心明河又想起些什么，便提议道。 明河同意了，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先回小屋再商议下一步。 于是一行人又跟着恶奎悄悄回到了小屋。 恶奎仍在门口看守，三小只跟着两个哥哥进了石屋，怎么也不肯离开，只好五个人挤在一起。好处是很暖和，特别丁小成，结结实实挡住了好几个墙上的漏风口。 “如云大神，怎么不变几朵云出来补房子呀？”明河凑到如云耳朵边，笑嘻嘻地调侃他。 如云没说话，耳朵却慢慢红了。 “如果有云朵，我也不会用来补房子，只要挡住那些碍事的小鬼的眼睛就好了。”正当明河以为自己终于撩得这家伙没话说的时候，如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甚至音量都没降低。 吓得明河赶快没话找话地大声说：“你们这些家伙，都赖在这里，明天被发现了怎么办？”明河故意嫌弃地看着三小只，“哪有坐牢人还坐多出来的，要笑掉那些坏人的大牙。” “全烧了。”啾啾越来越像如云了，人狠话不多。 “对。”丁小成也是同款复读机。 “对！对！对！”只有腓腓，现出了原形，像个狸猫一样坐在自己的尾巴上一跳一跳地，玩得很开心。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暂时忘记了外面那个可怕的村子和树林。 随便地说了一会儿闲话，明河便觉得有些困了。 石屋的地面也是石板铺的，又冷又硬。明河与如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不舒服。 啾啾坐在丁小成旁边闭目养神，硬是被他们的动静吵睁开了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便\"扑\"一声喷出一小团火来，正落在明河与如云旁边。 啾啾的火不需要燃料，颜色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很暖和。本来缩成一团的明河突然被热量包围，睁开眼顿时就兴奋了。 “啾啾，你真是个宝藏神兽！” 啾啾瞅他一眼，\"没用的人类\"五个字无形地飘过来，在明河身旁打转。 “哈哈。”明河哈哈笑了一声，觉得傲娇又体贴的小凤凰真是太可爱了。然后他转着眼珠子打量着小腓腓，不怀好意地问：“土豆子，你能变成个床垫子吗？” 腓腓也转着眼珠子，不明白床垫是个什么。 明河比划了半天，腓腓终于明白了。但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要被明河哥哥和如云哥哥当垫子压在身下，那可不行，会变成个扁腓腓。 他动了动脑子，扑哧一声变成了一张毛毯子，黄褐色的，还有淡黄的花纹，毛茸茸软乎乎的，像土豆子一样可爱。明河惊喜地捡起来，虽说小了点，但给两个人盖盖肚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丁小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声不响地缩了缩脑袋，也现出了原形。不过比他本体要小得多，就像个大金毛似的，对着明河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明河抱着毯子，靠在丁小成肚子上，就像有了一个特别暖和的枕头。 “如云，过来，好舒服啊！” 如云笑着走过来，啾啾的那一小团火也跟着移了过来。二人靠着丁小成，盖着土豆子，烤着啾啾的火，幸福得像住在最豪华的宫殿里。 “当神仙真好啊！”明河一侧身，把脑袋埋进如云的肩膀，幸福地睡着了。 第5章 九朵小黄花 明河一夜都没有做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石缝露进来，照得整个小屋都亮堂堂的。 如云和三小只还在沉睡，想起昨天的见闻，明河心情十分沉重。 三小只是神兽，却比外面那些人更有人性一些。 胡乱想了一会儿心事，如云也醒了。 “哥。”他迷糊地喊了一声。 明河亲亲他的脸，问：“醒了？睡的好吗？” 如云伸臂拥抱他，点头说：“好。” “哼。”旁边传来一声冷笑，然后温暖了他们一整夜的那团火焰不见了。 \"啾啾姐早。\"明河笑着向爱吃醋的凤凰大小姐问好。 “哼。”又是一声冷哼，明河觉得这位大小姐不应该叫啾啾，改名\"哼哼\"可能更适合她。 “啾啾姐一早就不高兴了。”明河对着如云的耳朵说悄悄话，故意气啾啾。 如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啾啾一直不喜欢明河，用眼神示意明河不要调皮，一个天神怎么还跟神兽过不去呢。 阳光和窃窃私语的声音吵醒了丁小成和腓腓，腓腓一醒就又变回了小胖墩的模样，看得出他还挺喜欢自己这个形象的。明河也喜欢，立刻抱过来揉揉捏捏。腓腓一边活动胳膊腿，抱怨当了一晚上小毯子，腰酸背痛的，一边直嚷肚子饿，想到山上吃草。 “可是我们是犯人啊，”明河为难地说，\"谁让你们昨天晚上非要和我们一起关在这里。\" 小土豆一听就嘟着嘴不高兴了。 其实可以用如云的手环瞬移，但是明河就想逗逗这些熊孩子。 丁小成心里从来不装事，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着他们；啾啾一脸不屑，就差把\"愚蠢\"二个字当飞镖甩出来了。 “话说回来，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他们怎么也不来审讯犯人啊？”明河问。 “喝多了。”如云说。 “好吧。”明河说，\"还真是个把庆典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话的时候，如云已经把小屋的门推开了。 阳光唰地一下照进来，直晃眼睛。等 等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明河发现如云已经出了小屋。 咦，昨天居然没人看守吗？恶奎呢？ 五个人都到了门外，真的没人看着。 “就这么，走了？”明河摸摸后脑勺。 他不是觉得自己作为犯人就这么\"越狱\"了有点不好意思，而是觉得，辛苦抓来的犯人，那些人就这么随意地\"丢弃\"了？ 怎么还有点不被重视的失落呢？ “走呗！”如云说。 “吃饭！上山！吃饭！”小土豆子上蹿下跳的。 想到小土豆在山林找宝贝的天赋，明河还有点期待，问他：“有我们吃的吗？” “有，果子，甜的！” “那跟着你走喽？” “走！跟土豆子走！” 看小家伙信心百倍的模样，大家都来了兴致，便跟着他往山上走。 走的还是昨天来的那条路，明河心有余悸：“那边是海棠林吧？”他不想再看一遍昨天那极具冲击力的景象了。 “从边上绕，明河哥不怕。\"土豆子安慰他。 “嗯，还得小心别让昨天那些人看到我们。”虽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诡异的气氛始终笼罩着这个村子，仿佛任何一个看似安静的房屋内都会冲出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村民来。他们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杀伤力，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路不远，几分钟后他们就看到了那片海棠林。 但现在那片花林被浓重的迷雾笼罩着，鲜艳的花朵和惨白的婴儿尸体都看不清。 如云牵住了明河的手，明河立刻紧紧握住。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不知为什么那种恐怖瘆人的感觉更强烈了。 忽然另一只手也一暖，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握住了他。 “明河哥，我们走这边。”小胖手牵着他往前走，似乎怕他迷路。 “谢谢土豆子。”明河心里也是一暖，大大方方地向小家伙道谢。 腓腓没说话，但是一跳一跳的动作表达了他的高兴。 林子很大，沿着边走，也差不多走了十几分钟。 “后面就是原始林，有好东西吃。”腓腓一边走，一边鼓励大家。 明河努力控制自己不往海棠林看，但目光就是忍不住往那边瞥。真是越怕越要看，就和他小时候拼命想看恐怖片一模一样。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用靠垫挡住一大半屏幕看，关掉声音看……爸妈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在家规里加了一条\"禁止看恐怖片\"，结果完蛋，更想看了。 一瞥一瞥的，还真给他瞥出点名堂来。 “如云，你看！”他拉着如云走到林子边上，然后蹲下来。 雾实在太大了，蹲下来才能看到林子边上的一小块地面。地面很干净，但是开着金黄色的小花。花朵圆圆的，像一个个小车轮子，一个个支楞着特别精神。 “感觉摘一朵下来就能当轮子滚。”明河觉得这些小花开得非常讨喜。 如云却提醒他看小花旁边的石头，明河看着觉得没什么特别，就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如云。 如云拉过他的手，放到石头上方，看着他。 “咦！”明河露出惊异的表情，看着如云。 如云点点头，\"热的？\" “所以这些花开得特别好，是不是因为这块石头不停地散发热气？” “有可能。” 如云又示意明河看旁边。 明河这才发现，左右差不多隔一米就有一块这样的小石头，像一个个迷你小火山一样，为周围的小黄花提供着热量。虽然远处看不清，但推测下来，林子里这样的小火山应该到处都是。 这样四季如春的小环境，难怪花开得特别好。不仅是这种不知名的小黄花，海棠花也是。 “九朵。”啾啾突然说。 明河一个机灵，仔细一数，发现果然如此。 一个迷你火山下，九朵小黄花。 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九这个数字让他们联想到了九位故人。 不会吧？明河头隐隐痛了起来。 与这九位故人有关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他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第6章 羲和女神 继续往前走了十分钟左右，终于走到了海棠林的边缘。 一条大河隔开了这个海棠林和后面的高山，河水湍急滚滚而下，发出哗哗的声响。 “过河，进山！”腓腓仍然满不在乎地蹦蹦跳跳，\"有好吃的。\" 随着扑的一声轻响，一只狸猫跃进河中，小小的身躯灵活的四肢，居然游得颇快。 之后又是扑扑两声响，啾啾和丁小成也现出本体，展开翅膀朝山上飞去。 “喂！你们这样我们跟不上啊！”明河急得大喊。 三小只嗖地就不见了，明河的声音却弱弱地消散在哗哗的河水声中。 “他们会记得打包的吧……”明河第一次对神兽们感到深深的失望，腓腓就算了，啾啾和丁小成就没想着载他们一起吗？ “不怕。”如云拉着明河的手沿着河岸往前走去，\"早饭而已。\" “我想吃果子。”明河嘀咕着。 “让他们回去再摘。”如云的意思是如果这些小家伙忘记打包了，就罚他们再回去一次。 明河想想也是，对他们来说可再简单不过了。于是放下对饿肚子的担忧，牵着如云的手慢慢朝前走。 海棠林里的迷雾还没散。奇怪的是，河面上和对面山上一片清朗，毫无迷雾。 不过这里奇怪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这一点简直算不上奇怪。 河岸的泥地也和林里一样，干干净净的，连杂草都没有。河水很急，但非常清澈。阳光在水面跃动着金光，将水面的游鱼照得清清楚楚的。 “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原来古人只是如实描绘。”明河想起语文书上的句子。 “洗洗小手，活到九九；揉揉小背，活到百岁；百岁百岁，我的宝贝……”一首儿歌被反复吟唱着，歌声温和而轻柔，明河却在温暖的阳光中打了寒颤。可能是因为旁边的海棠林，也可能是因为那声音中的空洞与麻木。 如云拉着他停住了脚步，躲到一棵海棠树后。 一个身着白纱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在给一个婴儿洗澡。她身旁是一棵巨大的扶桑树，大树的下半截淹没在水中，树枝横斜着向上伸展，露出水面。这些枝条每根都差不多有明河的大腿那么粗。在这些粗壮的枝条上，有用扶桑叶密密编成的摇篮，这些绿色的摇篮与巨大的扶桑树融为一体，美观而牢固。每个摇篮里都躺着一个婴儿，女子怀中也有一个。 除了河水的声音和女子一刻不停的吟唱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些婴儿，毫无声息。 他们间或伸伸胳膊踢踢腿，像所有的婴儿一样动个不停，但就是没有声音。没有哭声，连咿呀的声音也没有。 安静极了，安静得，好像没有生命。 明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拼命抵制着内心的诡异与恐惧之感。 那女子温柔地，耐心地为怀中的婴儿清洗身体，清澈的河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流到婴儿身上、脸上，也流到她自己的衣裙上。白纱的衣裙微微地摆动着，一尘不染，干燥如新。 洗完一个，把它放到树枝上的空摇篮里，又重新抱起一个。 温柔地唱着歌，耐心地帮他洗澡。 一共十个婴儿，差不多洗了一个时辰才洗完。 所有的婴儿都放回了摇篮里，一个在最上面的枝条上，九个在下面。阳光照射下来，婴儿们渐渐开始发出璀璨的金光。不是反射阳光，而是真正地在发光。每一个绿色的摇篮都金光闪闪，耀眼夺目，不能直视。 “真的是她。”明河无声地叹了口气。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九子的母亲，帝俊的妻子，羲和女神。 她给十个婴儿都洗完澡，就安静地坐在岸边，看着河水出神。 像一个披着白纱的雕塑。 村民们称为“恶”的女人。 “明河哥哥！”远远传来土豆子的呼喊，坐在河边出神的女子吃了一惊，躲在树后的明河如云也吃了一惊。 “她不会把我也杀了然后插在海棠树上吧！”惊恐涌上心头，明河紧紧闭着嘴一声也不敢出。 那女人却没有转身，她匆匆站起，一挥衣袖，一片浓雾倾泄而下，瞬间掩盖了一切。明河一拉如云，二人也借着浓雾的掩护转身离开了海棠林。 林子尽头雾没有那么浓，但能见范围也很有限。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大雾。”土豆子嘎嘣脆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明河赶快拉着如云往那边靠近。正在努力辨认方向时，前面突然亮起豆大的火光。虽然不大，穿透力却很强，照亮了附近的一小圈。 “明河哥哥！如云哥哥！”土豆子已经看到了二人，激动地飞扑过来。 啾啾和丁小成跟在他身后，啾啾的拇指与食指交叉搭在一起，指间是一朵可爱的小火花。 “咱们啾啾的天火真是好用！”明河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啾啾没理他，但也没翻白眼。 丁小成憨憨地跟在啾啾身后，但模样有点奇怪。明河仔细打量之后，不由失笑。他是小伙子模样没错，但身后那条巨大的尾巴却没变掉，毛茸茸地蜷在身后。难怪看着奇怪。 丁小成被他笑得不好意思，挠挠脑袋，松开蜷着的尾巴。 “霹雳波落\"一阵响，落下一堆果子。 明河惊喜道：“呀，真的给我打包了！” 亲热地挨个拍了三小只的脑袋，腓腓和丁小成欣然接受了，连啾啾也没像以前一样嫌弃地躲开他。 明河心情大好，拿起一个果子就啃。 “呀——呸！”又酸又涩！他忙不迭地往外吐，腓腓赶忙心虚地解释：“酸！不饿！” 明河猜他的意思是这种果子不好吃，但是吃了很扛饿。明河觉得自己宁可挨饿也不会吃这个果子，不会是小动物们爱吃的吧？ 他瞪瞪腓腓，小家伙赶忙拿起另一种果子递给他：“甜的。” 明河咬一口，果然又脆又甜，汁水还多，不由笑弯了眼睛，对着腓腓竖了竖大拇指。 土豆子想人类果然识不得好东西，这种甜果子山里到处都是，一点也不稀罕。那种吃一个就能一天都不饿的果子才难得呢，他拿起那个明河咬过一口的果子，美美地全吃光了。 第7章 无忧无虑的生活 明河不知道吃了多少个那种又脆又甜的果子，肚子里才终于有了点感觉。不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味蕾，还是守护\"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人类尊严，他始终没有再尝一尝土豆子极力推荐的\"一颗即饱\"的\"神果\"。 吃完之后，大家便四处闲逛，观察周围地形。当然，他们尽量往雾气稀薄、光线明亮的方向走。虽然明河很好奇羲和是不是还在原处，她在做什么，但是他并不想冒险返回。羲和是太阳神之母没错，但此刻她是\"恶\"的化身，查明真相之前，还是避一避的好。 此时已是正午，但就和他们早晨出来时一样，林间、田里、路上都没有人。农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而且绿的绿黄的黄，有的尚是幼苗，有的却已结穗，同一种作物的不同成长阶段都有，显然这样就能确保一年中的每个阶段人们都会有收成，绝不会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明河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赞叹此处人们神奇的智慧。 “他们怎么做到的？难道气候也特别垂青此地，格外照顾？”明河觉得简直匪夷所思，这样的奇迹，真的是昨天那些神情麻木、言行粗鲁的人们创造的？ 这一条路很长，两边的农田也很宽广，差不多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出现了大片开阔的空地。但空地上的情形，让明河和如云都看得呆了。只见平整的土地上牛羊成群，鸡鸭闲逛，旁边还有个鱼塘闪着粼粼波光，一条条肥美的鱼儿在水中跳跃。 这里像是个农场，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但禽畜们界限分明，行动有序。他们自在地活动觅食，鸡鸭牛羊泾渭分明，互不打扰，自得其乐，而且一个个肥头胖耳，看起来非常美味。 只有一肚子水果的明河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只是这祥和富足的氛围中透露着一丝诡异，就像昨天晚上看到的篝火晚会一样。 这时，一阵人声传来，五人慌忙钻进路旁的草丛中隐藏起来。只见一群人从远处说说笑笑地走来，然后分散走进农场，捉鸡的捉鸡，抓鸭的抓鸭，商量一阵之后，又去牵了一只羊。也不过几分钟，他们随身带着的几个麻袋就装满了。最后，只有一个在鱼塘边捕鱼的人还在忙碌。\"恶丙！你记得把两个筐都装满，现在鱼儿正美，大家都喜欢，特别是那些怀孕的娘们儿。\"一个汉子粗鲁地交代，引起了其他人一阵猥琐的笑声。明河听声音知道他就是昨天晚上领头的叫恶甲的汉子。恶丙答应着，拿着一个长柄的网兜站在池塘边捞鱼。他捞鱼的技术很好，几乎每一兜下去都有一条成人小臂那么长的鱼儿被捞上来。 如云拱了拱明河的胳膊，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跟这家伙\"打听打听\"消息。 明河有点犹豫，跟这些家伙\"打听\"消息，显然是需要施以一点暴力的。虽然现在他的战斗力远非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数学老师可比，但毕竟之前对战的都是类似伥那种奇怪的生物，面对人类，总还是有点心理障碍。 但此刻那些汉子已经走远，恶丙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池塘中的鱼，正是以最小的代价\"打听\"情况的大好机会，于是毅然一点头，左手一挥，带着如云和三小只悄悄地围了上去。明河如云在左，三小只在右，分别从两侧包抄。渐渐靠近了，丁小成一个纵身便结结实实地把恶丙压倒在地。恶丙张大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啾啾已眼疾手快抓了一把烂泥塞在他的嘴里。其他人一齐伸手，不管是手还是脚，胡乱地抓住就往路边的草丛中拉。虽然潦草，但是居然配合极为默契。初战告捷，明河精神大振，对这支小分队的战斗力又增了几分信心。 恶丙也是昨天抓捉拿和关押明河如云的那些人中的一员，但现在他只是瞪着惊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些人，好像完全没有认出他们来。 “我们有话问你。\"明河说。 恶丙只是挣扎，胡乱地发出\"嗯嗯哪哪\"的声音。 “你不叫，我就把你嘴里的烂泥掏出来。”明河看着他满脸肮脏，从口里不停往外流又黑又腥的泥水的样子，实在也有点替他难受。 恶丙拼命地点头，明河便帮他把口中的污泥掏出来。腓腓这个小机灵鬼把自己变成一个水桶，丁小成便提着到池塘里装了一桶水，先帮明河洗了手，剩下的全倒在恶丙口中和脸上，帮他冲洗干净。恶丙感激地道谢，但始终没认出明河。 明河十分奇怪，为何只隔了一夜，此人就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恶丙。” “刚才那几个呢？” “恶甲、恶寅、恶未、恶丁、恶辰。”恶甲一口气报了五个名字，明河默默回想，方才果然是来了六个，除去恶丙之外，确实还有五个人。 “你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吗？”如云问。 恶丙却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这就是我们的名字啊！” “全都姓恶？” “恶村，不姓恶姓什么？” “那些女人呢?”啾啾突然插了一句。 “女人没有名字，就叫恶甲家的，恶丙家的……” “没结婚的呢？” “没结婚的先随便叫，结婚了就随丈夫名字叫。” “没有不结婚的？” “怎么会不结婚？孩子不够呢……”恶丙满脸不以为然。 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啾啾则已经干脆利落地扇了恶丙好几个耳光，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恶丙刚清洗干净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红印。 没有人同情他，如云接着冷冰冰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指着眼前的\"农场\"。 恶丙眼中露出愤恨之后，但不敢反抗，捂着脸回答：“是仓库。” “仓库？” “嗯，存放''恶‘’给我们提供的食物。” 仿佛啾啾的天火穿越了迷雾，让明河与如云稍微窥探到一点这个诡异之地的秘密。 “今天晚上有庆典，我们来做准备。”恶丙看他们不吭声，讨好似地主动汇报起来。 “昨天不是办过了吗？”明河问。 那人一脸讶异，但并不是惊讶明河怎么会知道他们昨天办过庆典，他说：“庆典要办满九九八十一天的。” “你们……”明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关系的，庄稼会自己长出来，牛羊鸡鸭会自己繁衍，水里的鱼也永远都吃不完……”恶丙生怕明河生气，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几位可以和我一起去参加庆典，美食与美酒，吃喝不完，篝火会彻夜燃烧，可以跳舞，想跳多久跳多久……” 他脸上被啾啾打出来的掌印越来越鲜红夺目，表情却越来越谄媚，话也越说越快， 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拼命地说着讨好的话。 “你认识我们吗？”如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恶丙一愣，摇摇头，随即又换上了谄媚的表情：“以后就认识了，随时欢迎几位来我们村做客，啊不不，长住更好，长住更好。”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讨厌，看起来却不像在说谎。 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明河与如云便在路边揪了几根藤条，将那人手脚都绑起来，丢在草丛里。村里人见他久久不归，自会来寻找。处理妥当后，几人便不再往村子方向走，绕着农场的外围往反方向走去。 这农场说不上很大，但也不小，大概抵得上三四个学校的操场吧。除了一个很大的鱼塘之外，都是养的鸡鸭牛羊，当然还有猪。虽然没有什么珍禽异兽，但数量充足，而且个个健康肥美，难怪他们可以一开就是81天的庆典。绕着走一圈就能发现，这块地方方整整，形状十分规则，明显是人力开凿和建设的。但是除了刚才那几个人之外，他们一直没有看到有人在劳作，种田的没有，照顾牲畜的也没有。还有村民们食物是如此充足，房屋和道路却又无比简陋，似乎只要能遮风挡雨或行走，便已足够满足。在饮食方面如此贪婪，其它方面却又十分知足，如此矛盾，奇怪也哉。 绕着农场走完一圈，前面又隐隐看到海棠林和那片浓雾了，他们不敢再往前走，便沿着一条岔路拐了出去。走了不远，眼前又是一片原始丛林，林深树密，看起来阴森森的。 土豆子跃跃欲试，想要进去玩耍。 明河看向如云，无声询问。 如云点点头，说：“进村查探要等到晚上，，我们进去林子找个地方休息也好。” “他们不敢进来此地。”啾啾冷哼着说。 明河想起恶丙拼命讨好的模样，知道啾啾说得是对的。反正有这三只神兽在，什么样的林子也不用怕，便牵着如云的手，跟着土豆子进了林。 一进树林，腓腓就像鱼儿入了水一般，只听得\"嘭”的一声，小胖孩就变成了灵巧的狸猫，灵巧地在树木与杂草间左穿右绕，很快不见了踪影。 丁小成也现出原形，用巨大的身躯为大家开路。它皮毛坚硬，不畏荆棘，又力大无比，休说杂草，一些尚未长成的小树，在他一爪之下也都应声而断。明河、如云和啾啾跟在他后面走得毫不费力。 “丁小成！\"走了不远，明河喊道，\"我们找个舒坦的地方休息就可以，不用进得太深。\" 林深必有妖，恶村的事情还没解决，明河不想节外生枝。丁小成一边答应，一边四下查看。不久便找到一片缓坡，他先用力拔去几棵小树，整出块平地，又就地一滚，将地上杂草压得平平整整，最后居然搬来两个大石块放在两棵树前，给明和与如云当凳子。 明河十分喜悦，拍拍丁小成的脑袋，又是撸又是夸。丁小成龇牙咧嘴地笑着，嗖的一声变成了缩小版的狡兽，喜滋滋地摇着尾巴趴在明河身边。 啾啾也在旁边席地坐下，又喷出一小堆火。其实林子里并不算冷，但光线昏暗，有了这一小堆火，大家都眼前一亮，感觉舒服多了。 “啊——”明河靠着大树坐好，舒服地长嘘一口气，对如云说，“这三小只，带着出去旅游和露营可真是太好用了。” 如云笑着点头，说：“下次安排。” 明河看着那小一堆火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要是有只烤鸡或者烤鱼就更美了。\" “要去给你抓一只来吗？\"明河的任何想法在如云看来好像都十分合理。 丁小成听了也眼睛放光地看着银河，尾巴摇得飞快。 “你是不是想吃烤鸡啦？\"明河笑着问。 啾啾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明河几乎听到了她的内心独白：“呵，男人。” 天下嘴馋的男人都一样，明河暗笑。 “烤鸡！还有鱼！鱼塘里好多鱼！好多鱼！\"土豆子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自告奋勇地说，\"土豆子会抓鱼！\"说完立刻\"砰\"的一就变成了一个网兜，和刚才恶丙手中拿的一模一样。 大家都被他的机灵劲儿逗乐了，丁小成变成人形，拿起网兜，跃跃欲试地看着明河。 “恶丙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万一……”明河怕那些恶人已经发现了恶丙，万一设了埋伏呢？ “要不你们小心一点……”土豆子和丁小成眼中的光太热切，明和觉得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再说他胃里的馋虫好像也被\"烤鸡\"“烤鱼”这两个词激活了，异常地活跃。 丁小成和土豆子立刻激动地站起来，掉头就走，啾啾不声不响地也跟上了。 明和还想说些什么，如云扯了扯他的胳膊。明河想想也好，啾啾比那两只稳重，而且她一个上古神兽，无论如何都有自保和保住两个弟弟的能力。 于是放心地坐到丁小成准备的石头凳上，觉得自己很可笑，这几只神兽的战斗力比他不知道强多少，自己居然还在这里操着老母亲，啊不，老父亲的心。这样想着，便让自己彻底放下心来，与如云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堆旁闲聊。 “这个村子的人不干活却丰衣足食，太奇怪了。” “你说，那些庄稼真的是自己长出来的？这样的庄稼能不能全世界推广啊。” “连牲畜也可以自己把自己养得肥肥的，这样的牲畜也要全世界推广。” “该不是神农加过buff的吧？” 明河懒洋洋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碎碎念。 忽然一个念头击中了他，穿着白纱蒙着面的羲和，还有些惨白的婴儿、在风中摇晃的小骨架同时出现在他脑海。 “交换？”如云抢在他前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用婴儿交换了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明河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唉——”一声悠长苍老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 明河与如云都惊得从石头上跳起来，转头看去，一个老太婆从林中走了出来。 这个老太婆真的极老极老了，她的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头发也全都白了。身上穿的白褂子破破烂烂的，洗得却很干净。 “你们猜得不错，他们就是用他们的亲生骨肉换来了这样的生活。”没等明河如云回过神来，老太婆又接着说。 不等他们邀请，她就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林间微风穿过，火光微微跳动，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悲伤的故事呼之欲出。 她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视线转向明河。那双眼睛与她的脸和声音一样苍老，浑浊不堪，但明河只是与她对视一眼，便觉心头一酸，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仿佛在那两只狭长的眼睛里，深深地埋藏着数万年以来整个宇宙的痛苦与失望。 第8章 恶村往事一 那妇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与明河对视的目光。又将视线缓缓移向那小小的火堆，仿佛她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与人对视，也没有与人说过话，所以做起来非常陌生而又别扭。 “这个村子已经有很久很久的历史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在这儿了。这些人的祖先勤劳勇敢，但是始终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仿佛上天一直在考验他们，每当他们即将看到丰收的希望，就会天降暴雨，山洪从山顶倾泻而下，瞬间便能淹没一切。 而当他们好不容易重整家园，又会在希望再次来临时遭受一场干旱或是虫灾。他们省吃俭用养的家畜，时不时就会被山上的猛兽或林中的妖怪抓手吃掉。 在与天的斗争当中，他们屡败屡战，从未享受过幸福，但也从来都没有放弃。” 妇人的声音和她的相貌一样苍老，她讲得很慢很慢，仿佛她已经老得没有办法用正常的语速讲话了。听着她的声音，明河又感到了刚才与她对视时所体验的悲伤，眼眶不由自主就湿润了。 这个老妇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她像一块湿透的破抹布一般，只是静静地坐着，就有无穷无尽的悲伤流淌出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蒙着白纱的神秘女子出现了。她看到了他们的悲惨生活，问他们想不想要不劳可获的生活。村民们当然不相信会有那样的生活，但他们无法抵挡那种诱惑。祖祖辈辈地穷着，饿着，哪怕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对他们也有无穷的吸引力。 那女子没有食言，只不过半年的功夫。地里的庄稼就迅速长大成熟；场中的鸡鸭牛羊也全都无病无灾、顺顺当当地长大了；而且原本空无一物的池塘里，也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好些鱼苗，迅速地长成了肥美的鱼儿。他们拥有了取之不尽吃之不竭的食物，简直欣喜若狂。但当他们感激涕零地跪倒在“白衣女神”面前，感恩她的赐福，恳求她允许他们畅怀享用这一切时，“女神”提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她要婴儿，活生生的刚出生的男婴，要9个。村民们都吓坏了，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条件。对于农民来说， 孩子是血脉传承的希望，也是未来重要的劳动力。他们生下的孩子，会长成为农夫、渔民，又或者放牧的人。他们从会走路开始就能帮忙拿东西、看家门，再大一点就能帮忙扫地、烧火，再大一点会放羊，再然后就可以拿起锄头去田里劳动。 可是戴着面纱的女神用极为温柔的声音说：‘从此你们都不用再放羊种地，不管是粮食还是家畜，都会自己好好的成熟供你们享用。你们不需要那么多孩子了。’ 村民们犹豫再三，觉得女神说得有道理，如果不需要劳动的话，那么孩子本来也就是可有可无的，何况还能再生啊。他们有很多女人。 于是他们从那些初为人母的年轻女子手中夺过了拼命啼哭的婴儿，交到那女子手里。然后去田里收粮，去农场捉鸡呀，去池塘捞鱼，他们燃起一堆又一堆篝火，煮呀烧呀烤呀，一连享受了三天三夜。连那些刚刚失去婴儿的父母也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他们停止的哭泣，加入了狂欢的人群。这不能怪他们，他们从来没能放开肚皮吃过东西，而且这些食物是如此的美味，又是如此的丰盛。永远不用担心不够吃，那么广阔的田野和农场，到处都是可以吃的东西啊！ 疯狂地吃喝了三天三夜之后，他们不再那么饥饿，第四天却开始觉得空虚了。 他们原本是要从早到晚在地里或林间忙碌的，现在拿上锄头和猎枪出了门，却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了。田里并没有杂草，肉也根本吃不完，去打猎干什么呢？ 但这种空虚，只持续了不到三天就消失了。” 妇人停了一停，感叹道：“人类的适应能力是多么可怕啊！”她又将视线转向明河，似乎在寻求他的认同。可是明河不知她意指为何，只好讪讪地点了点头。 还好妇人并没有感慨太久，就接着往下说故事了。 “既然从此就不用再愁吃穿了，为什么还要惦记着劳动呢？谁会真的喜欢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呢。啊，可能也是有的吧，像他那样的怪人……” 谁知说了两句，老妇人不知想起了谁，竟怔怔地出了神。 明河与如云虽然急着想知道下面的事情，但谁也不敢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只好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 “毕剥。”火堆发出一声轻响，妇人一下被惊醒。 歉意地对明河如云说：“我真的是活得太久了，竟然差点睡着了，我可真的是太老啦……” 她突然这样抱怨自己，明河与如云都不知说什么好。应和固然不礼貌，否认又好像太假了。只好露出礼貌的微笑，保持礼貌的沉默。 “当那些村民连续过了半个月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之后，他们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扔掉了耕地打猎用的劳动工具，开始彻夜狂欢。他们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恨透了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也恨透了披星戴月的忙碌之后却一无所获的生活。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再也没暴雨洪灾，再也没有干旱虫灾，甚至猛兽妖怪，都再也没有来侵犯过。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位穿着白纱的女子——他们的“白衣女神”——赐予的。 用九个婴儿就能换得这样一个女神的庇护，他们觉得非常值得。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绝不是九个婴儿，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九个婴儿。 过了九九八十一天之后，女神又来了，这次她索取的仍然是九个婴儿。 村民们惊呆了，他们问女神，她对婴儿的索取会持续多久。女神的回答是：一辈子。不是他们的一辈子，而是她的一辈子。村中哭声震天，孩子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孩子是父母 对未来的期望。谁能忍心把这么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就这么交给别人呢？ 这时终于有一个81天前失去孩子的母亲站出来问：“我的孩子呢？” 是的，81天以来，所有的村民，包括那些婴儿的父母，甚至都没有考虑过孩子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或许是在挨了一辈子的饿之后，美味丰盛的食物，让他们忘记了关心这件事；又或者是戴着面纱的女神那超凡脱俗的模样，让他们相信孩子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归宿。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一厢情愿地这么希望着，好让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不那么难以下咽。 “我的孩子呢？” “那9个婴儿呢？” 追问的人越来越多，女神没有说话，带着村民们去了一个地方。村庄与后面的山林之间原是一片荒地，现在突然长出了一片海棠林。而那些村民，沉浸在吃饱喝足的狂欢中，居然已经有81天都没有出过村庄了，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的变化。 第9章 恶村往事二 当他们惊讶于这一突然出现的奇景时，一个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人们这才发现，海棠林中，有九棵海棠树的树枝上摇摇晃晃地挂着9个婴儿的尸体，确切地说，是“插”着9具小尸体。那九根海棠枝，如同九支利箭穿透了婴儿们的小小胸膛，将他们端端正正挂在枝上，随风摇曳。 他们不知道已在这里挂了多久，血液已经流光，小小的身体枯瘦得只剩骨架，惨白得像天上的云朵。 村民们愤怒了，尖叫、痛哭、怒骂、诅咒声响彻了云霄。 他们拒绝了“女神”的要求。 他们愤怒地质问，为什么要杀死他们的孩子，要这样残忍地把他们挂在这片海棠林。 那女子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僵持了许久后，她对着他们说了一个“饿”字，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她的突然消失，令村民们感觉到恐惧，他们觉得这不是女神，而是恶鬼。 但他们的痛苦、悲伤与愤怒，已经超越了恐惧，没有人肯妥协。一位在81天前交出婴儿的父亲痛哭着冲进海棠林，想要带走孩子那具小小的尸体。但不知为什么，他进入林子不久，就发疯似地舞动四肢，口中嗥嗥地吼叫着，在林中乱转。他的妻子惊慌失措地跟进去，想把自己的丈夫救出来。但她很快就和他一样，在林子里没头苍蝇似的旋转，手舞足蹈地呼喊起来。这时人们才发现林中有淡淡的雾气。 谁也不知道那雾气是什么，但是人们不难猜出，让那一对年轻的夫妻失常并很快就昏倒在海棠林中的就是那团雾气。 它一定有毒。人们正在商量怎么救出那一对年轻夫妻，一声惨叫再次划破了天空。一个年轻女人捂着嘴惊呼，泪水从眼眶中泉涌似地流出。她是昏倒在林中那位妻子的妹妹，她的惊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于是几乎所有村民共同目睹了那对年轻夫妻的身体迅速腐烂和消失的情形。 前所未有的恐惧击溃了人们最后的勇气，他们再也不敢久留，争先恐后地逃回了村庄。 而同时更让他们惊恐的是，田里庄稼已经枯萎，塘中的鱼儿和场上的鸡鸭牛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又要挨饿了吗？\"饥饿的滋味人们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对饥饿的恐惧却因此而更为强烈。 整个村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一亮，人们就不约而同走出屋子聚集到同一个地方，就是以前的打谷场，后来的欢饮达旦之所。 只有那些家里有婴儿的父母没有来。 没有人先说话，但是人们的哀伤的神情和迷茫的目光都交代着他们共同的选择。 脱离了苦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再回去的。 但是谁也不忍心开口。 人们静静地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有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来了。 到晚上抱来了三个婴儿。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九个婴儿凑齐了。 人们已经饿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如期出现，带走了9个婴儿。她什么都没说，村民们也什么都没说，就像完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易。 粮仓里又装满了粮食；田里的庄稼又抬起了头，恢复了勃勃生机；鸡鸭牛羊，又叽叽嘎嘎哞哞咩咩地叫起来；池塘里的鱼儿，又欢快地游动起来。 丰衣足食的生活回来了，但阴云始终笼罩着村庄。 毕竟，81天之后他们还要交出九个婴儿哪。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是惊人的，他们很快就熟悉了这团阴云，而且接受了它的存在。 因为终日无事可干，他们养成了举行庆典的习惯。不知道是为了打发无聊，还是庆祝美好的生活。” 妇人似乎说累了，停了下来。明河掏掏口袋，翻到一个早上土豆子摘回来的果子。他把果子递给那妇人：“老人家，吃个果子歇息一下再讲吧。” 老妇人接过果子，仔细翻看，扯了扯嘴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小东西，挺有意思。” 明河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个小东西，但她既然是看着果子说的，多半是指的腓腓吧。 “是的，他很可爱。”他由衷地跟着夸了一句。 “可爱吗？”老妇人却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句，然后就突然接着讲故事了。 “他们终于习惯了用婴儿去换取安逸的生活。甚至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婴儿，交给这个他们现在称之为''恶''的女神，村中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女孩儿，只要长到成年，就必须嫁给某一个男人，然后开启无休止的生育。因为恶神只要男婴，所以他们甚至庆幸他们有足够的女人来生孩子。 他们真的忘记了一切的烦恼与忧愁，在不用上交婴儿的日子里，他们夜夜笙歌，日日昏睡，其它什么事都不用做。 事实上，他们真的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记忆。 这样的生活不知道持续了多少代，现在他们不仅不需要流汗操劳，连名字也不需要了。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活着，然后死去。他们唯一在乎的就是81天之后是不是有足够的男婴可以交给恶神。\" 火堆仍在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林间穿过的微风并没有比刚才更大，但明河觉得浑身发冷。 第10章 无忧，无情 “明河哥哥！”土豆子的欢呼声忽然从林外传来，一眨眼，三小只就到了眼前，带来了声响，也带来了温暖，把明河从方才沉重的冰冷中解救出来。 腓腓不知对自己施了什么法术，两只小胖手变成了两个大网兜，里面兜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鲜鱼；丁小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也是满面笑容；啾啾则两手空空，悠哉悠哉地跟在他们身后，仿佛带着小朋友出去郊游的幼儿园老师。 明河转头想跟老妇人介绍这三小只，却愕然发现火堆旁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他转头去看如云，如云也是满面惊诧之色。 这老妇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对恶村的来龙去脉又知晓得如此清楚，显然绝非常人。但他们尚有满腹疑问想要问她，见她突然消失，不由怅然若失。 这时丁小成已经熟练地捡来大大小小的树枝搭起烤架，明河觉得他的动作极为眼熟，细想一下，那不正是岳不妥的拿手项目吗？想起岳不妥那极为丑陋却又极为温暖的笑容，明河内心仿佛隐隐升起一股力量：无论如何不能失去信心。如果战神刑天在经历那么多世的考验与挫败之后，都能重新寻回从未真正消失的忠义之信仰，那么这件事一定也能得到圆满解决。 明河，要有信心呀！他暗暗给自己鼓劲，然后振作起来，打算去帮忙烤肉。 如云十分了解他复杂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去帮忙。“我的火不能烤肉。”啾啾突然悠悠地说了一句。 大家听了都是一愣。 想想也有道理，凤凰火焰是纯净的重生之火，是给灵兽们增加灵气的天火，烤肉确实不太像话。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腓腓气鼓鼓地问。 啾啾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狡黠之色。 “因为你啾啾姐等的就是你们大失所望的此刻啊！”明河看着这个性格与如云极为相似的神兽，心中暗道。 “不过，这也难不倒我。”腓腓得意洋洋地说，\"小成哥，你看！\" 然后只听\"扑\"的一声轻响，地上躺着个火折子，还对着丁小成啪嗒啪嗒地眨眼睛。 丁小成大喜，学着之前林姨在院中生火的样子，打开盖子吹了一吹，等火星复燃后点着了地上的一堆枯叶。明河与如云又赶快去林子边上捡来一些便于燃烧的枯枝加了进去。于是又一堆金黄的篝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丁小成见火生好了，\"扑\"的一声，火折子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胖墩。他喜滋滋地走过去，把捉来的鸡鸭鱼在篝火前一字排开，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小纸包。他说是大义哥哥给他的。 “大义哥哥说，我嘴馋，对食物又有天生的灵性，这个调料留给我，以后可以照顾好明和哥哥和如云哥哥。\"土豆子一句话，又勾起了明河许多的回忆。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感伤，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一闪，对着腓腓喊道：“那个不能吃！”腓腓正在努力将手指变成小刀，准备处理这些鸡鸭和鱼，被明河这一嗓子喊得愣在了原地。他不解又委屈地看着明河，土豆子口水都快兜不住了，明河哥哥怎么突然说不能吃呢？ 【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明河充满歉意地将自己脑中的信息一字一句地念给腓腓听，捏捏他的小脸说：“这个鱼可能有古怪。” “你想啊，吃了这个鱼可以忘记忧愁。但是人怎么会单单只忘记忧愁呢？”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要么记性好，要么记性不好。\" “难怪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记得。”啾啾厌恶地说。 “何止，他们前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忘了。”明河指的是恶甲他们第二天就忘了关押过明河与如云的事。 “太可怕了，我不要吃，我不想没记性。”腓腓皱着小脸将手上的鱼扔得远远的。 “控制。”如云说，眼中满是嫌恶。 那名为\"恶\"的女神——就是太阳神之母羲和，不仅用唾手可得的食物与村民们交换婴儿，还利用这种鱼夺走了他们的记忆，令他们忘却丧子的痛苦和劳动的快乐，成了为她提供婴儿的\"加工场\"。 难怪那些村民看起来总是怪怪的，哪怕是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时，看起来也满脸麻木，令人感觉诡异至极。原来，他们只剩下会动会笑的躯壳，早就失去了灵魂。对人类来说，从来没有\"无忧\"，只有\"无情\"。前者是理想，后者却是报应。 “‘恶’太可怕了。”明河喃喃地说。她不仅用残忍的方式杀害了那些婴儿，还将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般的生育工具。 “他们选的。”如云说。 若不是被\"无忧\"二字诱惑，他们又怎会答应“恶\"提出的条件？明河懂得如云的意思。 可是，人类若非经过太多的忧患，又怎会对\"无忧\"二字产生那般强烈的向往之情？明河终究不忍心苛责那些曾经经历过太多苦难的人。 “那这些可以吃吗？”土豆子天真的声音打断明河乱纷纷的思绪。 明河一看，土豆子正指着躺在一旁的鸡鸭问他，热切的眼神让他整张脸都在闪闪发光。 “土豆子，你大概是唯一可以无忧无虑的小家伙了！”明河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感慨道。还是小神兽好啊，他不刻意追求，所以也谈不上忧愁。 “谁说的？”土豆子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明河哥哥是不是看不起我？我饿肚子的时候会忧愁，大义哥哥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啊！\"说到大义的时候，还忍不住瘪了瘪小嘴。 “对不起。”明河赶紧道歉，刚才的话确实好像小看了土豆子。 “所以，到底谁会把''无忧无虑''当作生活的目标啊！”明河想起自己的学生，总是通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来自怨自艾，抱怨父母的希望，痛恨高考的无情。 \"无忧\"，可能不是什么理想的生活呢。 第11章 逃命 “到底能不能吃嘛！”土豆子迟迟等不到明河的答复，不满地在他腰间戳了戳，催促道。 明河痒得缩了缩身子，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 “这些就是普通的鸡鸭，可以吃。” 土豆子终于等来理想的答案，欢呼一声，立刻动手开始处理。他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将右手化为小刀之后，杀鸡宰鸭除内脏，一整套动作干净利索。 “小成哥，咱们去河边洗洗，顺便找几片大叶子，我给大家做叫花鸡吃！”处理好了又兴致高昂地叫上丁小成一起出去清洗。 或许是对土豆子神厨的\"叫花鸡\"和\"叫花鸭\"的期待冲淡了警惕，明河根本没有想到那条河边隐藏的危险。 等了一会儿，见土豆子和丁小成还没有回来，才开始担心，就叫上如云一起去看看，让啾啾看着火。 一出林子二人就吃了一惊，只见河边浓雾弥漫，哪里还有土豆子和丁小成的身影。 沿着河边寻了一会儿，又不敢大声呼喊心动了“恶”。 明河这时肠子都悔断了，明知羲和有可能在附近，怎么还敢让他俩来河边。真是\"鸟为食亡\"，方才还在说村民们为了衣食无忧出卖孩子与灵魂，如今自己呢？不是一样为了口腹之欲让两个孩子犯险？ 他正在自责，如云突然加快了脚步，明河这时也已发现前面躺着两个人。赶过去一看，正是土豆子与丁小成。他立刻想到老妇人讲的往事，那对年轻夫妻便是中了迷雾的毒而死在海棠林，连尸体都腐烂消失了。 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飞奔过去抱起腓腓，如云也蹲下身扛起了丁小成。二人这时也已开始觉得头晕，腹中翻滚欲呕，知道是那迷雾作祟，便努力屏住呼吸，强撑着将土豆子与丁小成带回了林中。 啾啾见状大惊，赶快上前查看。 “是中毒。”明河与如云放下两个孩子，相继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不适。 “丹穴山鸺鹇的羽毛。”如云说。 他这么一说，明河也想起来，当初周医官让他们把鸺鹇的羽毛带回去给药罐子解毒的事。 “来不及，我先试试。”啾啾说，\"取我最长的尾羽顶端那根。\"明河如云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啾啾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傲立于原地的是一只凤凰。 许久未见啾啾的原身，她又长大了许多。虽然现在这个仍是缩小的\"正常版\"，远非她真正的原身可比，但还是能看出来巨大的变化。 五彩斑斓的花纹颜色越发鲜艳，头翅背胸腹等处的文字也更明显了，尤其是六根长长的尾羽，修长优美，像一条架向天边的彩虹桥，呈现出完美的弧度，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明河与如云都看得有点呆了，直到啾啾不耐烦地用尾羽他们脸上重重扫过。 明河如梦初醒，伸手想去揪最长的尾羽顶端的那根羽毛，事实上，谁也不会忽略那根羽毛的，它闪耀着金色、黄色和橙色的光芒，璀璨如宝石，浩瀚如星空。 但是啾啾一转身，避开了他的手，随即把那根尾羽展向如云。 “还真是傲骄本色不改啊。”明河只好苦笑一声自我解嘲。 等如云摘下那根羽毛，啾啾又变成少女模样，接过那根羽毛，用自己的天火慢慢地烘烤。她没有直接用之前燃起的那堆火，而是在石块上铺好一片干净的树叶，然后拿着那根羽毛，口中喷出小火，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烘烤。羽毛逐渐化成灰，在树叶上聚成一小堆。她仔细用树叶拢好这一堆羽灰，凑到土豆子和丁小成的鼻尖，轻轻将灰吹进他们的鼻腔。 “啊——嚏——”先是土豆子，再是丁小成，二人接二连三地打了串喷嚏，慢慢地清醒过来。 “啊——我的叫花鸡！”土豆子一恢复意识，第一时间担心的居然仍是他的鸡。 “怎么会晕过去的。”丁小成则呆呆地百思不得其解。 “好意思说，一把年纪了。”啾啾脸上焦急之色早就消失无踪，毒舌本色不改。 “还好啾啾姐救了你们。”明河对着土豆子使使眼色。 土豆子真的是机灵鬼，扑过去就在啾啾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啾啾姐救土豆子小命。\" 啾啾措手不及，嫌弃地擦擦脸说：“脏死了，早知道不救你，把你做成土豆泥吃。” “嘿嘿，嘿嘿……”丁小成憨憨地笑着，挠着头看啾啾。 啾啾警惕道：“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炖狗头汤喝。” “狗头汤好喝吗？”土豆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吓得丁小成往后退了一步。 一醒就出洋相，明河真的是好笑又好气，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简直多余。 他与如云坐了这半天，方才的不适已缓解了不少，但多少有点担心，便试探着问啾啾：“啾啾姐，神药还有剩的吗？给我也来点。” 如云大笑起来，觉得明河像个讨要剩饭的叫花子，只是这个叫花子长得十分好看就是了。 啾啾看看手中的叶子，上面隐约还有点羽灰的痕迹，便递给明河。 明河看看几乎不存在的羽灰，无可奈何地向如云展示道：“看你家啾啾，这也太小气了……” 如云大笑起来，说：“你故意的吧。\" 明河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与这几只神兽之间有过怎样的瓜葛，但他是真的喜欢它们，哪怕啾啾对如云有着特别的偏爱和占有欲，对他又经常流露敌意，他也从未真的生她的气，只觉得十分可爱。 凡是喜欢如云的，他都喜欢。 “啊呀！”土豆子突然惊叫起来，指着林外的方向。 竟然是那要命的浓雾慢慢地飘进了林子。 土豆子和丁小成刚刚吃过亏，反应特别迅速，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林子深处逃去。 明河如云和啾啾来不及多想，也紧紧跟上。 啾啾一边跑，一边收回了那一小堆天火，至于丁小成辛苦生好的篝火，唉，鸡鸭都丢了，还顾得上火么。 闷头跑了一阵，一个个气喘如牛，才敢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 “你们为什么要跑呀？”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第12章 疫神苏醒 明河一愣，是啊，为什么要跑呀。他们逃命的方法很多，三小只可以变回原形，他和如云可以用乌石盘移形……为什么非要跑得这么狼狈啊！ 明河真是被自己蠢笑了，土豆子累得抱着明河，喘得肚皮一鼓一鼓的，说：“好累啊，两条腿真的没有四条腿好用。” “哈哈！”一个苍老又慈祥的笑声响起，明河等人这才发现身旁多出两位老人。 一位是刚才给他们讲故事的老妇人，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妇人显然年纪也不小了，矮矮胖胖，看上去慈眉善目又有点懵懵的。她此刻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几个，仿佛很喜欢这几个年轻人，当然也可能单纯是觉得他们笨得好笑。 “不好，快跑！”最笨的显然是丁小成，他一见浓雾阴魂不散地又跟了过来，立刻转身又想逃，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肋生双翼的神兽狡，现出原身的话，翅膀扑扇两下就能飞出这片林子。 “果然恐惧让人变傻。”明河深有感触地想。他正想提醒丁小成，那位矮胖的老妇却已笑着说道：“原来你们怕这个，交给我吧。” “这个毒雾很可怕的……”丁小成方才差点被这浓雾夺了性命，此刻仍然心有余悸，立刻好心制止老妇冒险。 “无妨。”老妇仍是慈祥地笑着，反朝浓雾迈进了几步。 “不行！”丁小成紧紧拽住老妇胳膊，不让她继续靠近，同时急切地用力，想带着她一起逃命，\"快跟我们一起逃，老婆婆，这个真不是好玩的。\" 在场其他人都看出来，这老妇人必有克制毒雾的方法，只是丁小成向来一念处事，此刻他心中只有\"此雾危险\"一个念头，便一心一意要带着身边的人逃命，完全不会朝别的方向拐弯。 那妇人很是意外，但也颇为开心。拍拍丁小成的脑袋，说：“孩子心肠倒是很好，放心，婆婆没事。” 说完，也不知怎的一转一扭，就摆脱了丁小成，三步两步走到了那团浓雾跟前。 只见她张开嘴巴，也不见用力，浓雾便朝着她口中疯涌而去。浓雾源源不断，那妇人也丝毫不慌，连气也不用换地吸了半个时辰有余，雾气才终于逐渐淡去，直至不见。妇人合上口，仍笑呵呵地转身朝着丁小成走去，毫无异样。 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丁小成向啾啾伸出一只手：“啾啾姐，你的尾羽，要，要揪几根给这个老婆婆，解，解毒。”他只是吸了几口雾气便差点送了性命，此刻见这老婆婆吸下这许多，只当她就快毒发，急得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啾啾朝他翻个白眼，心想，\"这老妇吸了这么多毒，要用我的尾羽给她解毒的话，你啾啾姐我今天就要变成秃毛鸡了。” 明河与如云却知这妇人必然大有来历。 丁小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那妇人已经转身看着明河与如云，诧异道：“这两个小家伙也吸了那疫气？你们也会这个吗？”细细打量二人脸色片刻，又摇着头说：“你们不行。那没事吸它作甚？虽然不多，假以时日也能自然消化，但终究于身体有害。”她摇摇头，\"我真是睡得太久了，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匪夷所思，连疫气也敢随便吃。\" “我们没有。”明河哭笑不得，谁闲着没事吃这个啊，于是把自己和如云为救人而不小心吸入毒雾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这样啊。”老妇点点头，看看明河如云，又看看土豆子和丁小成。 “老婆婆，您也帮帮明河哥哥和如云哥哥吧！”土豆子这个机灵鬼赶快撒娇，想帮二人求情，\"他们是为了帮我和丁小成哥哥。\" 不料老妇人突然脸色一沉：“帮不帮我自有分寸。” 原来这胖妇人脾气古怪，天性不喜别人教她做事，她本是想救明河如云的，但是土豆子一开口求她，她的别扭性子一上来，便不肯救了。 那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深知她的脾性，故意道：“那点毒，救与不救有何区别。” “无知！”胖妇人鼻中哼了一声，\"这种疫气虽说没什么了不起，但若吸得多了或在体内存得久了，侵入肺腑，轻则悲痛沉郁，重则失智发狂。你说有无区别？\" 老妇人听了笑道：“原来竟然这般严重，是我孤陋寡闻了。那你救他们不救？” 胖妇人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只说：“这两个孩子我看得还挺顺眼的。” 老妇又笑了，又问了一遍：“那你救不救？” “我想救的时候，自然会救。”谁都能看出这胖妇人想帮忙，却偏不肯痛快出手，当真别扭的很。 大家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一个不小心让这胖妇人看明河如云“不顺眼”起来，那可坏了大事。幸好她本领既大，人又在此地，就算此刻不救，万一明河如云真有何意外时，总还来得及。 于是老妇人也不再多言，只说一句：“哦，原来如此。”便转向明河与如云：“二位，方才我不辞而别，真是抱歉。” 明河与如云赶快行礼，连说无妨。 “你们可还想把故事听下去？”老妇人问道。 明河与如云连连点头。 既然毒雾已经消失，大家便一起安心地坐下听故事。 啾啾看一眼明河与如云的脸色，又喷出一小团天火，正落在他二人面前。明河一直觉得腹中隐隐不适，那团雾气带来的烦闷久久不散，令他没来由地就感觉沉重而压抑。这团火带来的温暖大大缓解了这种不适，不由感激地看了啾啾一眼。啾啾却故意看向一边，她似乎只喜欢默默地关心，不习惯被感激或回报。 “这股浓雾啊，类似于疫气，人吸多了，会病会死，和中毒很像。羲和的丧子之痛和那些死婴的早夭之怨掺杂在一起，日久天长不散不淡，形成了这种疫气。想那羲和，已痛苦了上万年；那些无辜惨死的婴儿，何止百千，怨气自然非同小可。所以这个疫气，毒得很啊！要不是刚好这老太婆睡醒了，你们可就危险喽。\"老妇人说到这里，指了指那位胖妇人。 第13章 母与子 众人赶忙再次行礼表示感谢，胖妇人却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哼，似乎在为什么事生气。 明河听到“睡醒”二字，心中一动，看向如云，如云也正看他，看来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羲和本来是羲和国的公主，她勤劳善良，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国家和子民。羲和国有一条美丽的河流，叫做甘渊。羲和每天劳作，辛苦了一天之后，会在日暮时分到这里沐浴濯发。子民们知道公主的习惯，都会主动回避。但是神不知道啊，而神在天上飞来飞去地经过甘渊的事，羲和也不知道。这个神就是当时的太阳神，帝俊。他每天驾车巡视天下，每天都从羲和国甘渊上方经过。当他看到在甘渊沐浴濯发的羲和以后，就爱上了她。他化作俊美少年，到甘渊旁与她幽会。哪个女孩不喜欢俊美的少年呢，又有哪个凡人不崇拜高高在上的神只呢。羲和陷入热恋，随后便嫁给了太阳神，生了9个孩子。这9个孩子，开始时只是三只脚的乌鸦，但是当羲和怀着炽热的母爱，用清澈甜美的甘渊水为他们清洗了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他们就发出金光，变成了九个太阳。” 虽然明河与如云早已猜到了羲和的身份，这个神话故事他们也不陌生，但此刻，听着一个皱纹如龟裂黄土般深刻的老妇人如此真切地讲述，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何况他们不再是故事的旁观者，而是其中的一员。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些不仅是故事，它们是真切地在这片大地上与天空中发生过的。 穿着白纱的羲和，是以怎样的柔情与爱意清洗着那九个小小的柔软的身躯的呀…… 明河不由想到昨天看到的情景，羲和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但他看得是那样的毛骨悚然。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只因动作可以反复，爱却无法复制。 “太阳神非常喜欢这9个孩子。他让羲和驾着车，每天带一个孩子出巡。而他自己就暂时放下这件事，去专心谋划自己的事业。羲和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她有一个尊贵威严的丈夫，又有9个可爱的儿子，而且这9个孩子很快就接替了父亲的事业，成了新的太阳神，给大地带来光辉，给万物带来生机。她很少与帝俊见面，只是陪着自己的孩子，照顾他们，疼爱他们。\" “她驾着六条龙挽的车子，每天载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太阳神，从旸谷出发，一直送他到悲泉。到了悲泉，羲和就要驾着空车回去，让自己的孩子独自走完接下来的路。太阳到了虞渊，天就暗下来，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黄昏；太阳进入蒙谷，天完全黑下来后，美好的一天就结束了。第二天，她又载着另一个儿子，从旸谷出发。而之前的那个小太阳神，会在黑暗中恢复三足乌的模样，由生活在地下的一只神龟沿着黑水送回旸谷。就这样，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老妇人说到这里停下歇息，见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故事中，她又\"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明河发现她很爱叹气，是不是有很重很重的块垒长年累月地压在她的胸口？所以她的皱纹那么深，哪怕是笑着的时候都不曾舒展分毫。 “后来，她和小太阳神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老妇人叹完气，接着往下讲故事了。 “因为出发的时间是固定的，龙挽车行驶的速度也是不变的，所以他们到达某个地点的时间也总是差不多的。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游戏：根据龙车到达的地点，给时间取名字。他们总是从旸谷出发到咸池沐浴，那么当龙车掠过扶桑树枝的时候，就叫晨明；升上扶桑树顶正式启程了，就叫胐明；到达曲阿山时是旦明，到达曾泉是早食，到达桑野叫晏食……到了虞渊，太阳就快落山了，称之为黄昏；太阳入了蒙谷，天就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叫定昏。''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这漫长的旅程因为这个取名字的游戏而变得有趣起来，而人类的生活和劳作，也因为时间与空间有了联系而发生了改变——劳动被安排得更加精细和有序，更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生活也更加便利了。人们非常感激羲和，奉她为掌管太阳与日历的女神。从此羲和不再是人间一个普通的公主，也不仅是帝俊的妻子和太阳神的母亲，她凭着自己的智慧与贡献成了一个万民敬仰与感激的神。\" 众人听得十分感动，明河也是很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一个人与神之间产生密切关联的故事。而且，无论她是人还是神，都是那样纯真与美好，她的心中充满着爱与奉献。 怎么会变成“恶”呢。 因为失去爱子的痛苦与仇恨吗？ 第14章 母与子(二) 明河正想得出神，忽觉眼前一暗，原来不知怎的突然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九子哥哥！”腓腓激动地扑上去，九子却瞧也没瞧他一眼，九人一齐直直地盯着明河：“带我们去见她。” 原来明河听着羲和的故事，心中一直盘旋着九子的面容，他们九兄弟好不容易才从仇恨与冷漠中挣脱出来，如果知道母亲因为丧子之痛从慈爱的女神变成了以“恶”为代号的魔鬼，不知作何感想。没想到三生石上的九子神魂竟然因为这番感念而出现。此刻九张一模一样的年轻脸庞上沉痛、疑惑、悲伤，兼而有之，哪里还有之前那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模样。 “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明河说。 这时，林外又有浓雾渐渐飘进来。 九子不再说话，迎着浓雾走去，奇怪的是那些毒雾对他们毫无影响。不过既然那毒雾主要是由于羲和久缠不去的思念与悲痛而形成的，九子不受影响且又能循雾而知母踪就不奇怪了。 但是明河等人却不敢贸然跟着他们去。 九子走了几步，回头看明河没跟上，便停了下来，催促道：“你要和我们在一起。” 他们既已选择回归三生石，便不能再随意四处行动。之所以出现在此地，也是由于明河心念所动，应他召唤而至。一是停所能留时间不长，二是不能远离明河左右。所以见明河犹豫站在原地，便不耐烦地加以催促。 “有我老人家在，你怕什么。”胖妇人突然笑道。她虽然脾气古怪，却也知此刻正是解开羲和心结，解救此处村民的关键时刻。当下一马当先跟在九子身后，那疫气遇着妇人便如顽童见着戒尺一般，纷纷后退。明河如云一行立刻不再犹豫，紧跟胖妇人身后，朝着林外走去。 绕过河道，沿着林边走了一阵，便看到了依旧一身白裙的羲和。她正在林中，将那些婴儿一个一个挂上树梢。 眼前的景象可怖至极、诡异至极又悲伤至极。那种冷酷与阴森，明河觉得平生从未体验过，纵使地府亦实在难抵及此处万一。 树梢上已挂着两个婴儿，他们双目紧闭，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却又面目如生，胳膊与腿胖嘟嘟的与一般婴儿无异。那情形看来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如同堕入了地狱一般。 羲和正在往树枝上挂第三个。 那婴儿在她手中一动不动，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羲和将婴儿挂上树梢，不知她用了什么法术，树枝轻轻松松便从婴儿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那婴儿既不啼哭，也未流血。干干净净，一滴鲜血也未渗出。明河错愕不已，再转过目光去看羲和时，却险些叫出声来。 鲜血从羲和的胸口缓缓流出，浸透了她胸前的白纱裙。而她的裙身与裙摆上，早浸满了斑斑血迹，看来浓稠粘腻，显见并非此刻刚刚染上。 而她面上虽蒙着白纱，眼神空洞，眼眶中却流出鲜红的血泪来。她肌肤胜雪，更衬得面上血泪与衣裙上的血渍鲜艳夺目，触目惊心。 九子再也按捺不住，冲入林中问道：“你在干什么！” 羲和一怔，如从梦幻中突然被唤醒，呆呆地看着九子，一言不发。 “母亲！是我们啊，是你的孩儿啊！”九子一模一样的声音说着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着一模一样的痛苦。 羲和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木然转过身去，从地上摆成一排的婴儿中抱起一个，继续往树枝上挂去。她的白纱裙已如从血缸中捞起的一般，滴着粘稠的血液，散发着腥臭味。 明河心中不知是难过还是同情，也不知是憎恨还是厌恶。如同在看一部恐怖片，明明不敢再看，却偏又睁大了眼睛紧盯不放。 九子见母亲完全无法清醒，急得团团转。忽然不知哪一个，\"哧\"的一声变成了一只沐浴在光辉中的金乌，飞去停在羲和肩头，用自己头顶的软毛温柔地去蹭羲和的脸颊，仿佛要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污，又似在深情唤她快快清醒。其余兄弟受了启发，也先后现出原身，飞去母亲身边。只听\"哧\"声不绝，羲和肩上、臂上、腿边挤满了三足金乌，便如周围发着金光一般，她胸口出血渐渐止住，裙上的血渍也渐渐干了。 羲和空洞的眼神中明显有了光彩，她看向身旁九子，口唇微张，似乎便要唤出他的名字来。 眼看羲和将醒，谜团将解，真相大白。明河激动地握紧了如云的胳膊，连土豆子都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唯恐自己不小心发出点什么声音，打扰了他们母子相认。 谁知又是\"哧\"的接连几声，九子先后消失不见。 明河气得跺脚，大骂地府鬼王老儿办事不力，三生石亦是个年久失修的老古董，竟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将九子唤了回去。 其实他也知道，三生石魂力不足，所以无法让九子离开太久，实与鬼王无关。 但紧急关头功亏一篑，不找个对象痛骂一通，那愤愤不平之意，如何得解。 但他没骂两句，浓雾突然加剧，而且如有意识一般，朝着他们一行人滚滚而来。疫神挺身挡在众人面前，然后大叫道：“快跑！”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吓得谁也不敢怠慢，撒腿就跑。疫神将浓雾逼退几尺，啾啾与丁小成趁此机会现出原身，如云拉着明河骑上了凤凰，丁小成驮着两位老婆婆，至于土豆子，那小家伙早就跑得没影了。 第15章 失控的女神 丁小成和啾啾并不认得别的去处，慌乱中便将众人又带到了那个鱼塘边。此时，天将黄昏，几抹彩霞将天边映着一片绚烂，连塘边的青草也如披上彩衣一般，煞是好看。只是一个粗壮大汉卧于丛中鼾声如雷，大煞风景。 明河笑嘻嘻地去为恶丙解去绳索，故作惊讶道：“老兄因何被缚在此处？” 恶丙大梦初醒，打个哈欠，挠挠头看看明河，又看看他身后的如云、丁小成和啾啾，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知何时何处见过。而那两位看来年纪甚老，面目慈祥的老太太，更是陌生。于是一拍脑袋，说道：“今日天气舒服，我在此小憩，居然睡着了，也不知何人恶作剧，竟将我捆成了个粽子。”又说：“多谢几位相救，等我去塘中捕完鱼，便带各位参加晚上的庆典，以表谢意。” 看来他虽记性不好，庆典与捕鱼这两件事，却是牢牢记住，分毫不会忘记的。 明河大喜，万料不到这些村民的记性竟差到如此地步，如能跟着他进村，或许又能暂时躲过羲和的毒雾。 恶丙捡起掉在路边的网兜，仍去塘边捞鱼。大概睡了美美的一觉，心情大好，不住口地向众人炫耀塘中鱼儿的美味。又劝说明河：“我看你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无其它要紧事，不如便在我们村住下。生儿育女，共享天伦。绝无劳作之苦，却有无尽美味可以享用。世世代代，取之不竭。”若非早已对他们的生活有所了解，明河大约也会被他言词说动。 恶丙又说：“这两位老婆婆，在我们村更是难见。若你们肯留下来，大家定会视若上宾，好好照顾的。” 明河暗想，你们村中为什么没有老婆婆，你们心中难道没有点数吗？分明置身于无喜无忧毫无记忆的生活之中，麻木不仁如同行尸走肉，却自认为轻松无忧幸福快乐，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但明河笑不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听着恶丙絮絮叨叨，实在谁也笑不出来。 “鱼捞好没有啊！”远处传来粗鲁的声音。村中人终于不耐烦，来寻恶丙了。 “就好了！”恶丙扬声回答，手上加快了捞鱼的速度，同时低声交代明河等人，“可不能跟他们说我方才睡着的事情啊！” 明河点头答应，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了，欺瞒之事却恰如口腹之欲一般，绝不会忘却。 “怎么这么慢，天都快黑了，大伙儿都等急了。”来寻恶丙的有二人，一个不认识，另一个便是昨天看守他们的恶奎。想来他为人老实无用，便总被差遣做各种杂事。 他一看到明河等人，眼睛一亮，显然还记得他们。 明河暗叫不好，不知为何恶奎的记性比其他人好，也不知他会不会揭穿了他们。 但恶奎虽神色有异，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反是恶丙笑嘻嘻地先问：“恶奎，你不是不爱吃鱼吗，怎么急吼吼地找来了？” “他硬拉着我来的。”恶奎已敛去眼中喜悦之色，恢复了平时淡漠的语气。 “你老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小心变傻子，常出来逛逛也是好的。”与恶奎同来的人也笑着对他说，看起来还算有几分亲切。 “这几位是？”他见了明河一行人，好奇问道，语气中倒没有恶意。 恶丙尚未来得及回答，恶奎突然惊慌地指着远处说：“那是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那夺命的浓雾气势汹汹而来。 “你们快跑，这雾有毒！”二人同时喊道，同时闪身上的前挡住了明河等人。原来是恶丙与恶奎，他们都知道毒雾的厉害，唯恐这几个陌生人受到牵连，竟然不约而同替他们挡住毒雾。 他们这一举动大出众人意外，疫神胖婆婆更是出声赞叹：“好孩子。” 明河也颇为感动，同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疫神虽可阻挡浓雾一阵，他们一行人也尽可乘坐神兽逃命，但这三个村民却万难幸免。再说，即使他们此刻侥幸逃了回去，村子近在咫尺，那百来号村民与孕妇，在毒雾催逼之下，只有死路一条。 紧要关头，忽听“乒”一声巨响，那胖胖的妇人——便是疫神，已原地化作一头巨牛。只见她大如一座小山，将脚下的土地都踏得陷下去一大块，白色的脑袋足有一间小屋那么大，明河站在她身后，看不清她的正脸，只看到硕大的身躯后拖着一条细细的蛇尾，蛇尾之细与身躯之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喜感。但是此刻那条蛇尾正急促地摇摆，发出可怕的沙沙声，充满了威胁之意。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响，是从身后池塘传来的。明河转身看时，只见池塘中的水正急剧减少，水中的鱼儿不安地争相跃出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什，什么，什么东西！”恶丙吓得语无伦次，指着疫神惊呼。 明河一把扯下他的胳膊，不让他惊慌之中得罪了脾气古怪的疫神，道：“别吭声。” 恶丙虽然愚鲁，却非常识得好歹，当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哪怕已为那巨牛骇得腿肚子发抖，也仍一声不吭。 恶奎胆子显然大得多，他睁眼看着巨牛，满面激动之色。 浓雾逐渐逼迫，巨牛张开大口，吞噬着浓雾。但浓雾铺天盖地，哪里吸得完。浓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女子，身形婷婷，白裙飘飘。 “恶？”恶丙声音发颤。 “嗯。”明河回答，奇道，\"你不认识她？\" “我们村很少人见过她，只是听说。”恶奎小声回答。 “孩子……我的孩子呢？”羲和裙上血迹已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飘逸不群的女神模样。只是此刻她满脸愤怒，眼中怒火更甚，仿佛要化作利箭，将她眼前这些阻拦去路的人全部射死焚尽。白色的浓雾缠绕着她，便如女神身上的条条飘带，看来梦幻般的美丽。可惜，这美丽之中充满杀机，只令人胆寒，无人欣赏。 “我的孩子们呢！”她提高了嗓音，尖叫问道。 “他们回三生石了。”明河壮着胆子回答。 “三生石，什么三生石？” 明河想这个问题可怎么回答，你是女神你不知道吗？ “你们又把他们关起来了吗？”羲和的注意力却全在孩子身上，声音愈来愈严厉，\"杀了以后，还要关起来吗？\" 明河眼见她要失控，赶忙说道：“没有没有，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解释。” “杀便杀了，有什么好解释的！懦夫！混蛋！”羲和声音尖利难听，刺破长空，更刺得明河等人耳膜几欲穿裂。围绕她身旁的毒雾陡然变浓，几乎完全遮盖住她的身影，同时极为迅猛地向这边扑来。 疫神也急往前冲，吸之不及，便想用自己巨大的身躯阻挡片刻。但浓雾却如有灵性一般，绕过了她，直往明河等人冲来。便是啾啾丁小成此刻立即现出原形，也来不及载着所有人逃离。眼看所有人即将被毒雾笼罩，瞬间便会发狂而死。 明河伸手想要牵住如云，不管境遇如何，有他在身边就好。 但原本一直站在身边的如云却不见了，浓雾中隐隐有身影一闪。继而浓雾奇迹般地渐渐变淡，最终散去，情绪失控的羲和却已不在原地。 第16章 可还有救 “如云将羲和带走了！\"明河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然后巨大的担忧压上心头，那毒雾如此厉害，如云要用乌石盘将羲和带往别处，必会直接接触羲和，中毒是免不了的，只盼他动作足够迅速，若是中毒不深，疫神应当有办法救他。 “那孩子到哪里去了？” “羲和到哪里去了？” 两位老婆婆同时问道，一个问如云，一个问羲和。 明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两位老人，又说了自己心中的担忧。 疫神安慰他道：“你放心，只要那娃娃有一口气在，我便能救他活转来。” 明河松了一口气，但只要没见到如云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那颗心便无法回到原处。 恶丙等三人也看得呆了，听了他们几人的对话，更是惊疑不定。 恶丙问道：“那恶，恶神还能回来吗？她，她若是回不来，我们可又要……” 恶奎不待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道：“她若不再回来，我们的记忆，能恢复吗？” 恶丙与另一人则不解地问：“什么记忆？为什么要恢复？” 恶奎对他们的问题不予理睬，目光只在明河、丁小成、啾啾和两位老婆婆身上打转。 “你怎么？”老妇人大奇，问恶奎。 “我天生不爱吃鱼，一闻鱼的腥味便会吐。”恶奎回答道，\"所以我记得的东西要比他们多一些。\"他一指身边的恶丙与另一位同伴，那二人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恶奎，似乎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尤其是交给''恶''的婴儿，和海棠林中那些白骨。”恶奎恨恨地说，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肯结婚，便是不肯将自己生的儿子交出去送死。\" “因此他们便嘲笑我，欺负我。”恶奎声音逐渐悲凉，\"连我喜欢过的女孩，也嫁给了别的男人，孩子都生了好几个——此刻腹中又怀了一个。\" “我恨不能自己也将这些全忘了，前一日哭泣着将亲生骨肉交给''恶''，后一日便围着篝火喝酒吃肉，那还能算个人嘛！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还不如和大家一起当个畜牲好了。”他目中落下泪来，表情扭曲，这些话他在心中不知想了几千几百回，此刻却是第一次向旁人倾诉。 恶丙与那大汉听着这些话，脸上除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多了一些羞惭之色。 “可惜，至多到明日，他们便不再记得这一点羞惭之情了。”明河心想。 若是什么都能遗忘，那便也不存在荣誉与耻辱了。 “你们若不再吃那池中的鱼，自然记忆便会慢慢恢复。只是，想起来的，恐怕多数是痛苦与不幸。”皱纹很深的老妇人缓缓说道。 这时众人便不约而同去看身后的池塘，见那池塘中的水已近干涸，原本肥美的大鱼尚有一些在浅浅的水底拼命扑腾，另外那一大半都已躺在水底一动不动了。 “啊呀！”恶丙与那同伴大惊，扑到塘边不停地悲呼，\"这下怎么办啊！''恶''神得赶快回来才行啊！\" 明河心中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白蜚：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这是刚才疫神变身时，玉扳指告诉他的。 那胖婆婆自然便是疫神，看来她非但从地府之中脱身而出，而且出现在了此地。虽不知她此来何意，但相处这半日，她显然没有恶意，反而还救了他们好几次。 疫神在人们心目中是见之则大不祥的凶神，所以才为世人所惧，连地府众鬼与鬼王也不例外。此刻明河却只觉她是大救星，可见传言不足全信。 在恶丙与同伴的悲呼声中，恶奎却走到疫神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求您救救我们吧！”他见疫神刚才现出原身，吞吐疫气的模样，深信她是这一行人中最有本领的，只道求她必有希望，却不知这位老婆婆最讨厌便是别人教她做事。 明河来不及阻止恶奎，心道要糟，这下你可求错人了。 胖婆婆果然哼了一声，不悦道：“老婆子不想救。” 恶奎立刻呆住，但他已在痛苦与绝望中煎熬了十余年，这些人看起来如此神秘，甚至能与''恶''相斗，可能便是他与村民获救的唯一希望，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弃。他也不起身，转过膝盖便又朝着老婆婆磕起头来，他也不说话，只是不住磕头。 那老婆婆皱着眉头，皱纹更是深得如同山间沟壑。 “唉——”她又那样叹息了，听得所有人心都往下沉去。 “你起来吧，我会救他们的。”她语声苍老，语气悲凉，说出的话却令所有人为之一振。 恶奎却仍跪在原地不动，明河心中不忍，前去扶他。却见他肩头耸动，身下的泥土湿了一片，呜咽之声传来。希望突然而至，如同于一片漆黑中猛然拉开窗帘，耀眼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恶奎此刻便是如此，他只是不住痛哭，哽咽着道谢，双腿却瘫软无力，站也站不起来。 “你这样，我们怎么去海棠林？”老妇人叹息着问。 最终，明河与丁小成合力架起恶奎，大家一起往海棠林走去。恶丙与另一位汉子也一脸茫然地跟了上来。 “为什么去海棠林？难道，难道，难道这位老神仙连那些孩子也……”恶奎原是沉默寡言的木讷模样，此刻却一反常态。他不敢与那两位老婆婆啰嗦，便一直对着明河絮絮叨叨，似乎惊喜欲狂。 “别多话，到了就知道了。”明河提醒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吓唬他，\"你再啰嗦，当心那胖婆婆不准老婆婆救人。\" 恶奎吓得一个激灵，果然不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瞧着自己抓住的这些\"救命稻草\"。 明河心中只是惦念着如云，他与失去理智的羲和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十分危险。用乌石盘移动，只是瞬间之事，不管如云将羲和带去了哪里，此刻都应该返回了。但如云踪迹全无，显然是遇到了意外。只不知是什么意外，他又是不是安然无恙。 自从遇到如云以来，他们尚未遇到过如此危急而又两相分离的状况，明河真的急得心头冒烟，却又束手无策。 第17章 复活 一行人急急匆匆地走了半个时辰有余，终于到了海棠林。 羲和不在，浓雾尽散。海棠林果实累累，几乎枝枝都挂满了鲜艳的果子。但红彤彤的果子之间，摇荡着惨白的婴儿尸体或白骨，如同悬着无数白色的风铃，一阵风过，甚至能听到骨架相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恶奎瘫倒在地，另外两个村民也看得眼睛发直。 这片海棠林常年白雾笼罩，曾目睹过死亡的人会互相警告不得靠近，代代相传，于是谁也不敢靠近这个厄运之林。 这个名为\"恶村\"的村庄之中，大约从未有人目睹过眼前这惨烈情形。 “这些，是，是我们的……？”恶丙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寂静中，只有林中传出的古怪声响，似在嘲笑他的问题。 根本无需回答。 其实，也根本无需问。 明河想：“问，不过是冀万一之望，不过是给良心一点无用的安慰。所谓遗忘，又何尝不是如此。问以表示不知，忘以表示不愿。不知，不愿，真是得到原谅的最好理由。\" 众人被海棠林中景象所惊，谁也没有注意那老妇人的举动。 “这位小伙子，不知可能变个罐子出来借我用一用？”她仍是紧紧地皱着眉头，目光看向腓腓，说话却十分客气。 土豆子被称作\"小伙子\"，明显有些激动，却又对那老妇人深感畏惧，听她这么跟自己说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目光看向明河。 明河不知何处，对这位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很有好感，虽觉她脸上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看来有些骇人，心中却本能生出亲近之意。便对土豆子点头鼓励道：“别怕，你听婆婆的吩咐便是。” 土豆子听了，便道：“好的，老婆婆。” 说完，扑的一声轻响，地上便出现了一个胖墩墩的大肚瓷罐。 老妇人却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这是要老婆子的命啊，无需这么大，大概有你腿肚子那么粗就行了。”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明河心中却疑惑，这老婆婆要罐子做什么，为什么会说起\"要老婆子的命\"，难道竟然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地上的胖瓷罐似乎微微红了一红，又是扑的一声，缩小了一圈。 “这就差不多了。”老婆婆很是欢喜，捡起瓷罐，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片刻后再回过身来时，胸前衣衫有些凌乱，瓷罐周围却沾染了一些血迹。 “我就知道你会如此。”胖婆婆却突然暴怒，道，\"这些婴儿，虽然可惜，但早晚要死。死便死了，我们将羲和带走，让那些村民恢复记忆也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再来复活这些婴儿！\" “我不过是流一点血，你何必生气。”老婆婆勉强笑着说，脸上皱纹似乎又更深了些。 “人类生命何其短暂，值得你这样！”胖婆婆仍旧怒不可遏。 老婆婆身子晃了一晃，却仍旧笑着说：“正因短暂，才要这样。若都像你我，那便不必如此计较。” “胡说八道！”胖婆婆脸上不忍，口中却仍旧大骂。 老婆婆却不再与她多话，转向啾啾道：“凤凰小姐，还需借你神力一用。” 啾啾不解，看着她。 “借你天火，将老婆子这罐心头血，化作生气，救活这林中无辜婴儿。” “你是谁？”啾啾歪着头，问，\"竟有如此神通？\" 老婆婆却苦笑着说：“是否神通还不知道，老婆子也只是试上一试。”她将瓷罐交给啾啾，凑到她耳边交代了一番。 啾啾点点头，拿着瓷罐，腾地跃上半空，刹那间便化作了一只辉煌斑斓的凤凰。她爪中抓着瓷罐一倾，鲜血纷纷而下，一大股天火极为迅疾地朝着鲜血喷出。如同烟花被点燃炸裂一般，殷红的鲜血顿时化为一大团粉色的血雾，朝着海棠林覆盖而下。那团血雾如同散开的渔网，愈往下铺得愈大，几乎将整个林子都罩在了其中。凤凰又长吟一声，翻飞而下，落地之后，对着林中地面那一个个\"小火山\"喷出天火。此时的天火与方才点燃鲜血的火又不同，火势不烈，速度也不快，缓缓地沿着地面飘拂而去，似乎一只温暖的手，逐一抚摸着地面上那些小小的土堆。 老妇人在旁边看着啾啾的动作，不住地点头，似乎非常满意，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明河既担忧这位老人，又挂念如云，脑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但此时林中的变化委实匪夷所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血雾已完全罩住厄运之林，天火拂过地面的土堆，一缕缕金光慢慢从土堆中溢出，朝着枝上婴儿的白骨或尸体飘去。那些金光或浓或淡，或疾或缓，但无一偏离方向，一个土堆的金光便对应着一具白骨或一具尸体，稳稳地朝上飘去。 大家敛气凝神地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见血雾的颜色越来越淡，土堆中也渐渐没有了金光溢出。啾啾收了天火，与大家一起全神注视着林中景象。 尸体渐渐恢复血色，白骨也慢慢生出血肉。 开始有婴儿挥动胳膊发出啼哭声时，大家都欢呼起来。 恶奎反应最快，冲进林中便将那啼哭的婴儿抱下枝来。随即不断有婴儿挣扎啼哭，大家一个一个地去将他们抱下来，连从瓷罐又变成小胖墩的腓腓也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虽然这景象看着很是诡异吓人，但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雀跃的。 所有的婴儿身上都没有伤痕，虽然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他们从枝上取下来的，那些像利箭一般刺穿他们胸膛的树枝上，也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没有。 “流的都是羲和的血。”老妇人说，\"她胸中全是恨意，但最终流的，还是自己的血。\" 海棠林外的道路上很快躺满了大声啼哭的婴儿，恶奎高声道：“我去叫人，我，我把他们都叫来！”说完，便拔足朝村庄狂奔而去。 “我，我……”恶丙却呆呆地看着那些婴儿，\"我的儿子，哪个是我的儿子……\"他突然嚎啕起来，“我认不出……我不记得……我……” 他状若疯狂，抓住了明河的手，问：“我还算人吗，我的儿子这样挂在这里……我，我却，我不记得了……” 明河心中恻然，却又觉得，眼前这个哭得很难看的男人比之前满脸笑容时看起来顺眼得多。 谁说笑一定比哭好呢。 第18全毁灭吧 无忧无虑心无挂碍，还是肩担责任负重致远？ 羲和不见了，他们不劳而获的日子大概是过不下去了。村中一下多了如此之多的婴儿，村民们的劳作一定远比以往更为辛苦。 不知他们会如何应对。 不满与争执一定是少不了的，但是看恶丙滚滚而下的热泪，他们一定不会再轻易放弃这些小生命了。 林中婴儿已经全数抱出，硕果累累的海棠林看起来一片欢腾，干干净净的海棠果在风中一摇一摆的，似乎终于摆脱重负，一身轻松。 地面上的小土堆消失了，黄色的小花却仍开得明艳。 没有了小火山的温度，或许它们随着冬天的到来便会凋谢了吧。 但是有开有败才是规律，有了寒冷中的凋零，才会更期待温暖时的绽放。如是循环，一切才有意义。 “我们走吧。”老妇人长叹一声，对明河招呼道。 “可是他们……”明河不理解为什么老妇人现在催他们离开。 “唉——之后的事，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河觉得她的皱纹又更加深了。 也是。 明河问自己：“你真的想看他们面对这些死而复生的婴儿时的样子吗？哭泣、愤怒、争吵、埋怨……还有，要重新开始靠劳动养活自己了，他们会不会……” 他不是对这些人很有信心。 确实，只能交给他们自己了。 眼看恶奎的身影一马当先朝这边奔来，明河点头说，那就走吧。 他们没有走得太远，因为担心如云回来找不到他们。 回到山后的那座林中，丁小成与土豆子燃的那堆篝火已经烧尽，只余火烬。 海棠林那边传来的哭声喊声隐约可闻，似乎还夹杂着怒骂声与争吵声。 明河很庆幸自己此刻不在现场，也更佩服老妇人，她似乎比他更了解人类。 她到底是谁呢。 “婆婆，您从哪里来的？”明河问道，他怕直接问姓名过于唐突，便这么先试探一下。 “我啊——唉——这，真不好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却似乎难住了这位老婆婆。 她沉吟着：“要说的话，也只能说是从……” 这时，突然似有一阵风吹过，篝火余烬旁突然出现两个身影。 如云和羲和！ 羲和站着，如云却一出现便躺倒在地。 “如云！”明河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顾不上听老婆婆的回答，急冲上前查看。 只见如云面色惨白，神情扭曲，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无论明河如何呼喊，他似乎都听不到，也完全没有回应。 明河转头看向羲和，目中全是恨意：“他怎么了？” 羲和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反而露出点惭愧之意：“他中毒了。” 明河立刻转头看向疫神婆婆，\"婆婆……”他原想说\"求您救他\"，忽然想起这位婆婆最不喜欢有人求她，硬生生止住，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赤红着眼睛看着她，目中全是恳求之意。 疫神本来就很喜欢这两个长得好看又乖巧的年轻人，见了明河这副模样，早就心软了，不待他说话，便走上前来。 看了如云那副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这可难办了。”不待众人反应，对腓腓道：“小家伙，海棠林中那些黄花你还记得吗？\" 土豆子也知事关重大，郑重点头。 “你去看看黄花中可以结了荚的，将它采了来，尽量多采几颗。” 土豆子听明白了，现出原身便要跃出。 “你动作灵巧些，莫让那些村民发现你。”旁边的老妇赶紧提醒了一句。 腓腓点点头，直蹿了出去。 “那黄花名为金乌草，荚中果实可解浓雾之毒。”疫神婆婆向众人解释道。 明河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她说：“但这孩子中毒实深，我已无法将疫气吸出，这果实虽可解除部分毒性，却无法完全清除他体内之毒，只怕……” 明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怕什么？” “只怕这疫毒会跟他一辈子了。” “什么？”这次不仅明河，连啾啾也跟着惊呼起来。 明河与如云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从没想过会被一阵轻飘飘的白雾坑了一辈子啊。他眼看着如云双目紧闭，痛苦挣扎的模样，心痛如绞。 “跟他一辈子，是怎么个跟法？”他问疫神，眼睛却紧盯着羲和。 “难过，悲伤，再也快乐不起来，然后死掉。”羲和迎着他的视线，诚实地回答。 怒火腾地直冲头顶，为什么可以如此无视别人的痛苦与死亡？ “他一直抓着我不放。”羲和又说，似乎是解释，又似乎是抱怨。 明河想，如云为什么要抓着羲和不放？为什么不将她随便丢在某处没有人的地方便立刻回来？用乌石盘的话，几乎是瞬间便能完成。他一定是将羲和带去某个没有人的山林，比如丹穴山，或是带山，不管是山上，还是谷中，又或是密林，为什么不肯放开她，要抓着不放呢？是了，那些地方虽无人烟，却还有其它生命。普通动物或神兽，哪怕是妖或怪呢，如云也不想它们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他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是心细。 看着羲和满不在乎的样子，愤怒几乎要冲破明河所有的理智。 这时，怀中的如云突然大声呻吟起来，显然正遭受着极大的痛苦。任明河如何呼唤，他也不曾将眼睛睁开哪怕一秒。明河已无暇愤怒，他掀开如云衣衫检查，却看不到任何伤口。如云的痛苦，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难过。无从了解，也无从疏解。明河急得满头满身都是大汗，手足无措。 “你们给我治好他！”一直站在旁边的啾啾忽然冷声道，她的眼眶通红，“否则我就将这里全烧了，三生石上那九只乌鸦，也别想安生。” “连三生石也毁了。”明河也冷冷接上一句。 他想起秦广王说过，若是三生石松动、轮回崩坏，阴阳不再循环，三界秩序全无，天地重回混沌，那便是世界末日。 “既然如此，便全毁灭了吧。”他想，全没在意，胸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 第1章 天帝明河 滔天恨意前所未有地在胸中翻腾，无论是现实生活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同事，还是近在咫尺那些自私无耻的村民，都如此令人厌恶。而世代以来，竟是自私者不劳而获，贪婪者坐收暴利；自爱者清贫，勤恳者饿死。如此人类，如此世道，存其何用！ 他看着如云毫无血色的脸庞，痛苦不堪的神情，只是想，为何那些愚蠢的村民可以获得救赎，平白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他的如云却要遭受如此折磨，最后在昏迷中痛苦死去。 “明河！\"“”明河哥哥！”“明河！” 众人见他脸色不对，纷纷出声呼唤，明河却充耳不闻，仿佛被愤怒与仇恨夺去了全部心神。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风声大作。 “不好！”老妇人突然惊呼，\"快叫醒他！\"声音中充满惊惶。 “明河哥哥，我害怕！”腓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喊边扑到明河身上。 明河却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挥手臂，便将腓腓甩出去丈余。 “没用的，除非如云醒来。”啾啾冷眼旁观，所有人之中，只有她最为冷静。或许是因为，她与明河一样，此刻眼中只有昏迷的如云。 “羲和！”老妇人突然厉喝一声。 羲和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送我们走！”老妇人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大家都不懂她的意思，羲和却好像听明白了。她怔怔地问：“你确定吗？” “别无他法。”老妇人声音仍然严厉，却又多了许多无奈，\"你闯下多大的祸，你还不明白吗？\"。 说完，她又忍不住长叹一声，悲壮而苍凉道：“天道循环，芸芸众生，无一幸免！” 羲和听完，不再多话，无所谓地说：“那便走。” 话音未落，揭开面纱，众人尚未能看清她面纱下的容颜，她已一挥长袖，道：“走！” 下一秒，林中一片空寂，一个人影也不见了。 如云睁开眼，发觉全身剧痛与胸中烦闷等种种苦楚全消失不见了，且觉身体轻盈宽广无比，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氢气球，一松绳便会飞天而去。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但也很好。 此时他置身于一间凉亭，未待细看，便听到了明河的声音。他又是好奇又是喜悦，好奇的是明河为何不在自己身边，此时与谁说话；喜悦的是明河无恙，又近在咫尺。 来不及细想，便走出凉亭，循声去寻明河。 出了亭子便见旁边一排屋宇，虽不特别高大，却是雕栏玉砌，颇为富丽堂皇。如云虽心急要见明河，也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只见墙壁与走廊栏杆皆由洁白的玉石砌成，屋顶则是金色的，大概是琉璃铺成的，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映得这屋宇从上到下皆是金灿灿的，如云只仰着看了一眼，便被闪得无法直视。其余倒没有太多装饰，只在门上镶嵌着两颗巨大的宝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玉石的墙面相映成趣。大门两侧站着两位侍卫，手持利器，威风凛凛，身上金甲闪闪发光，如云看得一边啧舌一边暗暗好笑。 听声音明河便在这间屋内，他在和谁说话，看起来好大的排场。 进得殿内，一眼便看到坐在大厅正中央椅上的明河。他宽袍大袖，黑发如瀑，身上没有任何饰品，身下宝座却金碧辉煌，衬得他神圣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原来明河哥打扮起来这样好看。”如云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在那荒野之中第一次见到明河时的情景。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皱巴巴的衬衫显然不太合身，伸长胳膊来与自己握手时，露出了一小截腰……“不，明河哥还是那样更好看，这个样子，虽然神气，但不像他了。”如云皱皱眉头，不知道明河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天帝，他与我曾对着满天星辰起誓，他怎能如此待我！”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如云这才发现，坐在一侧大椅上坐着一个女子，她面容姣好，身着华服。 “海棠林边，甘渊之畔，扶桑树旁，他，他分明……”那女子语声悲痛，继续言道。 如云忽觉奇怪，他从未见过这女子，为何声音如此耳熟？ 明河虽然已经看到如云进来，却没有理会他，皱了皱眉道：“羲和神，你先莫要悲痛……” 如云大奇，羲和？完全不像啊。 此刻她当然未戴面纱，而且一身绛色长袍上绣着精美的图案与看不懂的符文，闪烁着神秘的光芒，领口与袖口更镶着三道金边，真是华丽至极。而此刻她目中闪着泪光，面上神情激动，模样更是与海棠林边呆滞麻木的\"恶\"大相径庭。 难怪认不出来。 他不再关心羲和，走到明河身边，想与他说话。 “哥。”明河的注意力却只在羲和身上，如云只好开口招呼。 明河却诧异地转头看他，目光中除了惊讶与奇怪之外，再无其他情感。 如云不由怔住了，这不是他熟悉的明河。 他手中握着一根权杖，顶端镶着一颗宝石，明亮温润，恰如满月。而明河周身，似乎也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并不耀眼，却恰到好处地将他与旁人隔离开来。 这样的明河，似乎只供人敬畏与崇拜，而无法亲近。 “如云神，你怎么了？” 如云那声\"哥\"似乎让他大为诧异，所以他要问\"你怎么了\"。 再想到羲和那声\"天帝\"，如云明白了。 这不是他哥，这是明河天帝。 他们回到了上古。 而且，看样子明河不记得他。 他转头去看羲和，羲和泪痕未干，见他看向自己，不好意思地拭了拭泪，点头致意道：“如云大神，你好。” 看起来，她也不记得他。 如云不由心中冷笑一声：“呵呵，有意思。” “打扰了。”他没有与羲和打招呼，也没有回答明河的问题，径直朝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回首再看时，才发现殿门之上有块匾额，画着两个图形，细辨之下，正是一轮圆日与一弯新月。 日月，想来是这议事大殿的名字了。简单明了，确实是明河哥的风格。 他这样起着，不由扯着嘴角笑了一笑。 好吧，既然来到了上古，那么不管明河哥记不记得自己，那些梦魇般的往事，总该弄弄清楚才是。 第2章 如云和闲云 他绕过大殿，信步往后走去。 明河当初以无数星辰为砖瓦建起的宫殿仍在，犹如当初一般，熠熠生辉。只是成了网格状的镂空式建筑，显然有不少星星有了神识之后便擅自出走了。明河成了天帝，莫说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此处，便是有时间，大约也只将其看作自己年少无知时的游戏，不会认真来修补它。 那时他们都还只是自由自在也无欲无求的原始神，一切维持着自然的模样。 因为一念之间便可移动到世界任何地方，所以不知空间为何处；又因为无事可做，所以不知\"事\"为何物；当然也没想过有种无形无声的东西叫做\"时间\"。 所以当如云看到明河指挥着大大小小的星星左一块右一块地垒起一个奇怪的东西时——那时他当然也没有\"方方正正\"这个概念。 如同茫茫虚无中，视线突然有了一个焦点，从此再也移不开。 如云觉得有点好笑，对于所谓的\"神\"。 如果人类知道他们膜拜、祈求又咒骂、唾弃了几千年的神，其实只是一群不知时空为何物，更不知自己因何而生又将如何而亡的笨蛋，不知会作何想法。 只是，神通是真的有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轻轻一招，果然便有数十朵白云无声而至。 如云嘴角噙着笑意，凌空指向镂空的宫殿。那些云朵便如翩飞的白蝴蝶一般，堵上了宫殿墙壁、殿门和屋顶的漏洞。 “你在干什么？”明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如云大喜，立即转过身去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看得明河一愣，想：“如云神是怎么了，他这么一笑起来，比那些白蝴蝶还要好看。他本来也白得像那些云朵一样了。” 如云说：“你怎么有空出来了？” 明河一皱眉头，\"告状的一个接着一个，我听得头疼，出来避避。\" 如云哈哈大笑起来，明河不由得也跟着露出微笑，说：“如云神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平时很少见你笑。\" 如云没有回答，拉着明河看宫殿，说：“你这个宫殿，快成危楼了，也不知道修补修补。” “危楼是什么？”明河问。 “全是洞……”如云不知如何对一个天神解释\"危险\"这个概念，便不再解释，指着自己用云朵修补好的宫殿，含糊地问：“喜欢吗？” 明河觉得自己这个日月宫是漏洞百出还是严丝合缝都没什么关系，但那些白白软软的云朵因为努力堵住洞口而变得鼓鼓的，看起来非常可爱，原本坚硬方正的屋宇也突然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觉。就像同时拥有了深入梦乡的舒适与脚踏星辰滑过夜空的自在，或者早晨醒来时同时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与远处清脆的鸟鸣。完全不同，却完全契合。 让人忽然心软。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如云。因为他无法辨明自己此刻产生的感情，便自然地迁怒如云，他问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又让自己产生这种陌生的感受。而且，你不是一直出了名地冷若冰霜吗？怎么今天这么爱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鼻中哼了一声。 “行了，我到前面去了，他们还在等我。”一挥袍袖，便转身而去。 如云看着他急匆匆的脚步，忍不住又笑了。 他今天确实笑得特别多，不知是因为这属于天神的格外轻盈的身体，还是因为这个陌生的明河哥。 他已想起了之前所有的事。 那时，他和明河一样，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神\"。他万年如一日地默默注视着明河，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看着他。待到他明白时，却又一切都已晚了。 羲和将他们全都带回了上古，却又只有他一人拥有记忆，明河与羲和显然并不记得海棠林中发生的故事。可能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人是昏迷的？事实上，他当时已是濒死状态。羲和是掌管日历的神，所以她拥有逆转时间的神力？回到上古，他获得了重生，而且没有失去记忆。 这意味着什么？ 如云立在由星辰与白云筑成宛如童话的日月宫前，陷入了苦思。 忽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音：“主神，羲和女神已到天帝殿前告状了。” “告的什么？” “告……告主神不忠。” “哈哈，有具体的吗？” “好像听到了常羲的名字，其余似乎她还不知道。” “嗯，很好。慢慢透露给她，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是。” 如云不知对话的是谁，便羲和的名字让他很在意。主神是谁？说话的这个又是谁？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这时，一朵巴掌大的小云朵从远处悠悠飘来。 如云笑了，招招手：“闲云，过来。” 名为闲云的小巴掌云左一摇右一摆，喜滋滋地朝着主人飘来。 这是如云在无百聊赖的原始神生涯中琢磨出来的技能，名为\"云听\"。最初他只是发现了一朵特别迷你的白云，不会说话，但颇有灵性，于是便常逗着它玩儿。后来无意中发现，这朵巴掌云似乎能传递声音，它能将自己周围的声音直接传送到如云耳中。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如云还是觉得挺有意思。便称之为\"云听\"，而这个小巴掌云，也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闲云\"。意思是自己实在是闲得发慌了，才玩儿这个。 方才闲云不知道自己到哪里闲逛去了，居然无意听到了与羲和有关的消息。既然羲和与十日的事情后来闹出了很严重的后果，那便不能像之前那样置之不理。 他伸出手来，闲云立刻躺上去，瘫作扁扁一块，仿佛累坏了一般。它没有眼睛鼻子，否则此刻定然是闭上双眼，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长气。 “怎么就累坏你了。”如云无奈地戳戳它应该是肚皮的部位，它居然还整个\"身体\"缩了一缩，仿佛很怕痒的样子。 “哈哈！”如云好久没和闲云玩了，觉得有趣得紧，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真的笑得太多了，简直不像自己。 不像便不像吧，若没有些变化，岂不白回来一趟？ 或许，自己被带回这个上古时代，便是为了找出事情的真相呢。 甚至，是直接改变整个故事。 第3章 啾啾与丁小成 如云想从原路绕回前殿，忽然听得几声狗吠声遥遥传来。心念一动，便戳戳仍躺在掌中偷懒的闲云：“你还去前殿听着，我到后面看看。” 闲云懒懒地爬起来，又慢慢伸个懒腰，然后就“噌\"的一声不见了。 “动作很慢，飞得倒快。”看着这朵又懒散又迅疾的巴掌云消失，如云不由又想笑了。 他揉揉自己的脸，今天也笑得太多了。 这时，又传来几声狗吠，似乎颇为愤愤不平，其间又夹杂着清脆的\"啾啾\"声，却果断而不屑。 如云无奈地再度揉脸，以散开脸上情不自禁的笑容。 “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中学时学过的一句诗浮现脑海，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边往声音来处走，口中边吟道：“狡吠深深院，凤鸣……” 凤鸣……凤鸣……，吟诗并非如云大神的强项，正苦吟之际，看到了旁边的星辰宫殿，不由脱口而出：凤鸣危楼巅。 如云用力捏了捏自己脸颊，很疼。嗯，确定是如云本人。自娱自乐吟诗之后，又自作自受地捏疼自己，脑海中兀自想着，如果把这两句诗念给明河哥听，不知他脸上作何表情。 若是明河哥，大概会夸自己“真不错”；若是前殿那位天帝明河呢，多半是满脸莫名其妙地转身走开了。 简直是一定的。 “哈哈！”他再也忍耐不住，纵声大笑起来。 “啾！”“汪！” 笑声未落，狡吠与凤鸣已先后而至，一个地上，一个天上，绕着自己兴奋打转的，不是丁小成和啾啾又是谁。 他们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大，只与普通家养的狗和鸡差不多大。但丁小成只会在地上蹦，啾啾却已会扇着小翅膀在空中上下扑腾了。 两小只的兴奋之情感染了如云，他蹲下来抱起丁小成，啾啾见状毫不示弱，落到他的肩膀上，不住蹭他脸颊，极尽亲热之能事。 如云想起来了，啾啾原是他在昆仑山上捡到的一枚蛋卵。那日他有事路过昆仑山上空，忽见山上金光闪烁，一时好奇便下去看了一眼。见是一枚极大的蛋，浑圆可爱，又闪着金光。自己本非好奇心重的人，却因这枚金蛋而降下云头，那是自己与这枚金蛋的缘分，如云便随缘将它带回天上，以云朵孵化。直至孵出一只秃毛小鸡似的凤凰，才知道那竟是整个大荒最后一只凤凰卵。 从那之后，天地间便只有啾啾一只凤凰了。她把如云看作父亲，也看作母亲，甚至也是兄弟姐妹，以至朋友。天地之大，她眼中便只如云一人。可惜如云性子淡漠，虽与她朝夕相处，却并不怎么亲近。后来明河也得了一只小神兽，她才算有了个伴。今天见如云一反常态，不仅笑容满面，竟还破天荒地将那只小笨狗抱在怀里——虽然不是抱的她——，不由得欢喜非常，啾啾地鸣个不停。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是好朋友了。”如云拍拍丁小成的脑袋，又帮啾啾理了理翅上的羽毛，心中充满他乡逢故交的喜悦。 天下之大，他如云的故交却屈指可数。 重新记起啾啾的身世，对她的感情也又与之前不同。 “走，去后园看看。”他抱着丁小成，继续朝后园走去，啾啾展开双翅，跟在他身后。 “明河天帝，你这样上下不分，神妖不明，会惹出祸端来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斥骂，声音中充满怒气，更无半分尊敬之意，说话的人不仅愤怒，而且十分瞧不起明河。 如云停住了脚步。 “雷霆之神，你如此指责我，所为何事？”明河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哼，明知故问！难道你就是凭这装聋作哑的本事，当上天帝的吗！”那人声音愈来愈高，态度也愈来愈无礼。 如云不由气往上冲，将丁小成放到地上，转身便往前殿走去。 第4章 日月殿内争执 如云甩着袍袖，大步流星走进日月殿，只见一个神正站在明河跟前，怒气冲冲，大声斥责。 坐在椅子上的明河则左顾右盼，一脸我懒得与你吵的无奈模样。 “像个小无赖。”如云腹中暗道，怒气也不知怎的，一下就全消了。 他怎么忘了，明河天帝出了名的赖皮。他从不发脾气，只会让对他发脾气的人越来越生气。 果然，那人气极吼道：“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你说我上下不分，人妖不明，装聋作哑。”明河回答，又说，\"你看，我没有装聋作哑，我听得见记得住。\"好一个温和明理的无辜天帝。 如云没有漏掉明河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又想笑了。 无计可施的变成了那人，明河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他满腔怒气无处可去，只好重重地\"哼\"了一声，声如雷霆，不愧是雷神。 “哼”完犹自不服，又重重地跺了一脚，如云觉得整个大殿都颤了几颤。 只听明河道：“雷霆之神，莫要将我这大殿踏得穿了，将你我都漏到下界去，那时可不是人妖不分，连神妖也分不清楚了。” “哈哈，哈哈哈！”原本分列坐在两侧椅上的神们都笑了起来，有男有女，声音也是有高有低，笑得甚是杂乱，却也热闹。 如云见明河已安抚好了雷神，这才去看那些坐着的神。 一目了然，今日来议事的都是原始神，不知是不是来帮雷神壮声势的。 山神少昊、水神玄冥、雨神江疑向来形影不离，此刻按序坐在左列，四土之神后土和草木之神神农也在，坐在右列。 他们个个形貌奇怪，身上衣衫也是奇形怪状。 其实他们作为盘古身上各部位所化之神，原无特定样貌，更无穿衣之俗。只是时日既久，各人自以自己最为喜欢或习惯的模样示人，又渐渐约定俗成地多少遮盖一下身体。只是这遮盖身体的方式嘛，就极为随意且极具个人特色了。 山神少昊是个俊朗青年，或许他在山中所见植物动物极多，对色彩有极佳的审美。身上的遮盖物，无论是就地取材的树叶或枝条，还是各种清理修剪过的动物皮毛，又或是精心打磨过的石片——反正神也不怕重，款式固然因料置宜，形状各异，色彩更是斑斓缤纷之极。今日他显然郑重打扮过，穿的是一件鸟羽织成的长袍，外披一件同样鸟羽织成的披风。只不过长袍是用大小几乎相同的长羽，按颜色一圈一圈地织将上去；披风上却是雪白的鸟儿绒毛，细腻轻柔得几乎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相形之下，神农穿得就草率多了。他上半身赤裸，下半身也只有腰间围着一圈青草编的短裙。如云怀疑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看起来也是年轻人模样，只是脸上头上毛发乱蓬蓬，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很是精神，像是闪着光。 其他几位也是乱糟糟地随便穿着点什么就来了，如云无心多看，将目光转回到了明河身上。 “妖么……”神农犹豫着开口，他说话很慢，又拉得很长，跟他的粗犷模样很不相称，\"我看……也……没什么……大妨碍。\" 众神屏气凝神听了半天，只听得这么一句，不由都泄了一口气。 “妖是没什么，但是生得太多，长得太快了。”少昊说话爽快得多。 “是啊，是啊。”玄冥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黑色的衣衫，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也看不出款式。似乎只是一个黑色物质在身上裹了一裹。但是她声音清亮，倒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压抑，\"河中、海中到处都是，便快分不清哪些是鱼哪些是妖了。再这么下去，我的河海要变成妖之城了。\" 她说话也是干脆利落那种，最后一句话又把其他几位神逗得笑出声来。 “这么下去，山要被他们占了。”山神愁眉苦脸。 “这就……就……有点……麻烦了。妖么，要吃东西，虽然说，好像，是，是不穿衣裳的，但，但是么，对山啊……水啊……大大的，那个，不利啊。”神农愁眉苦脸地说，似乎没料到妖竟能带来如此隐患。 “对啊！”雷神一开口便似半空响了个霹雳，\"妖本身虽不足为患，但他们破坏力惊人，毁了地、山和水的话，我们的神力便会大减，我们衰减而妖却兴盛，岂不是完蛋？\" 如云没想到雷神看起来是个暴躁莽夫，想问题却长远。 “还有人，他们虽命短，又没用，但终日挖地焚林，又终其一生不断生养……”后土蹙着眉说，向神农询问道，\"神农大哥，你说是不是。\" 神农连连点头：“人的话么，是很，很聪明的。他们呐，爱学习，学什么会什么，真的是，啊……”他一边点头，一边赞叹，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后土伸腿过去踢了他一脚，他才突然醒悟，忙道：“危险，这就，就，那个，大大的危险。” “我们自然神，神力确乎有赖于当初盘古所化的自然万物，无根则无木，若是山水与田土被毁，于我们确实大不利。”明河缓缓道，\"但是，若因此便不许人类开垦或禁止妖类繁衍，也大为不妥。我们神力纵使减弱，也是万年以后的事，妖或者人，寿命却要短得多。尤其是人类，我们在这里眨一眨眼睛，他们的一辈子就结束了，有必要如此在意么？\" 神农又在下面频频点头表示赞同，后土又伸腿踢了他一脚。神农立刻正襟不动。 “那妖呢！那便先说妖！”雷神喊道。 第第5章 妖与神有什么区别 “那只似犬非犬的幼兽！来历不明，奇形怪状，你平白无故地救了他，居然还带上天庭，养在后花园！”山神接着雷神的话说道，显是商量好的。 明河蹙眉，说：“你要将那只幼兽喂你的开明兽，他只有那么点大，哪够开明兽吃的，你为什么不去捉个体型大点的猎物来喂他？真小气。” 如云听得差点笑出来，他与凡人明河相处得久了，只知他是谦谦君子，温和如玉，差点忘了这人当天帝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老实”。 “话说你那只开明兽，不也似虎非虎吗？没见过长着九个头还都是人脸的虎，他真的是神，不是妖？” “开明兽在昆仑山为天界守门已经数百年，怎会是妖！” “方才你说妖的寿命很长，也有活得长达数百年的。” “开明是神！”山神声音愈来愈高，简直要气急败坏了。 “那么，他是父系为神，还是母系呢？”明河却好整以暇，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那……那个，那么久了，我怎么搞得清楚，那家伙又不会说话。”山神像鼓足气的皮球突然被刺了个小眼儿，连声音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盘古大帝力竭化身时，身体的各部分都化作了天地间万物，连毛发间的微小寄生虫也化作了各种动物。但它们既然只是寄生于盘古身上，便没有灵识，不能成神，不能言语，但数量种类极多，其中也包含少数人类。 诸神盛世之时，热衷于创造新的生命。他们既有神与神结合而生出的新神，亦有神与人类或动物生出的半神，之后更有以自己身体的某部分造出的“克隆神”，如此之类，不一而足。原始神与初代神本已是奇形怪状，他们的后代神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妖从何来？ 物存之久则为妖怪。动物活得年代久远了，就成为妖；不会动的物品存放的时间久了，就成了怪；花草树木若是久而不死，便会成精。 妖、怪、精会拥有一些类似于神的力量，那是时间的恩赐。 所以，一日几十变的原始神、初代神们渐渐以比较固定又“正常”的面目出现，隐隐中有将自己与“妖怪”或长得像“妖怪”的“低等神”区分清楚之意。 “低等神”这三个字当然是不会公开说出口的，只是大神们在心中或私下说话时用来统称那些“血统不纯”的神的一个称呼。 开明兽当然是神，自然界动物虽日久可成妖，却从未见过可变化出“九头”或“九身”这一类的妖。明河这么说，不过是故意逗弄山神。 “有神的背景，哪怕是已经久远得追溯不清的背景，也可以称作神；没有背景，只能凭一己之力寂寞地修炼成百甚至上千年才拥有了类似于神的力量，却只能被称作妖。”如云想，这确实毫不合理。 想到丁小成成年后威风凛凛的独角和隐藏在皮肤下熠熠生辉的豹纹，还有那对几乎可与凤凰媲美的双翼，哪是那九个脑袋的开明兽可以比的。 他撇了撇嘴，正想插话为丁小成美言几句，忽听门外一阵风声，随即火红的一团呼啸而至，又一闪而过。 “啊哟哟！什么东西！”正自为说不出开明兽神谱由来而懊恼的山神忽然发出一阵惊呼，那火红的一团在他脑门、脸颊和耳朵上啾啾乱啄，不是小凤凰又是谁。她体型尚未长成，飞进这阔大的殿门毫不费力，此刻专注地盯着山神裸露在外的部分一顿猛啄，简直像饿了几天几夜的啄木鸟发现了一棵生满了肥虫的病树。 “如云神，快管管你的凤凰！”山神看清啄自己的是一只小凤凰后，立刻朝如云看来。 如云摆出自己一惯的白板脸，看向大殿侧墙上的装饰图案，直如根本未曾听到有人呼唤自己一般。 “啾啾，啾啾，来我这。”明河却像中了什么魔法一般，脸上的严肃一秒消失，眼中的淘气也不见了，只是热切地伸手招呼啾啾。 “啾啾，别闹了。”如云这才一脸刚刚发现凤凰在捣乱的模样，低声唤道。 啾啾应声飞到如云身旁，收敛翅膀，落在他肩头，乖巧极了，听话极了。 明河失落地看着啾啾，完全无视了如云的存在。 虽说如云知道他此刻尚未对自己有情，心中还是一酸，他完全不能适应明河哥眼中没有他。 “汪！”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这时也冲进殿来，显然他是跟着啾啾一起来的，只是腿短速度慢，此刻才终于到达日月殿。 “丁小成！”明河喜上眉梢，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蹲着迎接丁小成。 丁小成摇着尾巴给自己加速，终于扑进明河怀里，伸着舌头喘气，得意洋洋地看着殿内众神。 被两小只这么一搅和，殿内气氛倒是缓和下来，众神都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这便是那只狡妖么？”神农未曾见过狡，不由问道。 “正是。”明河边说话边习惯地撸着丁小成，把个兽崽子舒服得直哈气，索性躺倒在明河腿上，露出柔软的腹部。 “很有趣。”神农露出艳羡的表情。 雷神炸雷般哼了一声：“再有趣，也是妖！谁知他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明河皱了皱眉，捂住丁小成的耳朵，表示我们小孩子可听不得这些。 如云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雷神也真的忍不了这些，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指着明河道：“你这样为所欲为，早晚毁了这天界！”说完拂袖而去，如云几乎能看到他头发上冒着的火星子。 “雷神这脾气，嗯，也委实火爆了些……”一直没说话的后土尴尬地帮明河打了个圆场。 “正是，正是。” “可不是嘛，毕竟是雷神……” 其余几位也连声应和，明河却不吭声，大家只好陷入更尴尬的沉默。 “既然奉明河为天帝，那便该相信天帝，听从安排。”如云声音清冷。 “自然相信，自然听从，但为了天界的利益，大家有话也不能不说。”山神看也不看他，反驳道。 “是啊，我们好容易熬过亿万年的空白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又历尽艰难曲折才建立起天界的秩序，若是因为地界那些生灵而毁于一旦，回到混沌，岂不太过糟糕？”水神玄冥态度平和得多，但显然也对明河眼下的态度不以为然。 “神就是神，神永远是主宰。”雨神江疑此时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何以神便一定是主宰？”明河却问。 “神从虚无之中诞生，即便以先来后到而论，神也当是主宰。”山神斩钉截铁道。 “如云神当初不也是因为最早化身而被大家推为天帝的吗？如云神懒于俗务，第二化神的你便自然成为天帝，这就是先来后到。”雨神话不多，口齿却颇为伶俐。 众神点头，神农满脸为难，却也无法反驳。 “好，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便请容我再加思量。”明河见大家意见一致，只好认真回答道。 “天帝辛苦了，那我们就先退下了。”神农率先站起身来，其余几位只好也跟着站起。 第6章 四季与日夜 等到众神都退下，明河仍懒洋洋瘫在椅中撸着丁小成，一副一动也不想动的样子。 如云想了一想，带着啾啾走到他面前，问：“去走走？” 明河懒懒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如云径直上前，拉着他往殿外走，他便拖拖沓沓地跟着，全无大神的轻盈洒脱之态。 出得殿来，如云便放开手，明河也将怀中丁小成放下，一人一狡满不在乎地跟着如云往殿后走去。 走到那座明河建的星星宫殿前，如云微一动念，两朵祥云飞来，载着二人往上飞升，片刻便到了殿顶。 如云下了祥云，一屁股坐下，那朵祥云便又被他当成了个软绵绵的单人沙发。明河有样学样，坐着总比站着舒服。 祥云心里苦，祥云没法说。 如云又一招手，那朵闲云也飘飘悠悠地飞回了他的身边，躺在他手心里发呆。 “这样想起来，当初无形无貌，倒也方便。”如云感慨。 “那算什么方便，随处飘摇，既无心意，便谈不上方便。”明河一边戳着那朵闲云玩儿，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如云一哂，这样处处与他抬杠的明河他可太陌生了。 但还是挺可爱的，这样一指一指戳着闲云的明河，像个贪玩的少年。 闲云不会说话，但从它这边一缩那边一躲的模样看，它对这个游戏非常不满意。 如云没说什么，既然明河喜欢，那闲云喜不喜欢就完全不重要。 “你那颗小星星呢？”如云问。 当初他将这朵小白云训成了小跟班，明河便羡慕得很，也挑了一朵特别小的星星跟着自己。 明河一扬手指，一个徽章大小的星星便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它叫流星。”转转那根手指，流星便跟着手指转起圈圈来，手指不动，它便停在指尖也不动了。 如云笑着想：“明河哥这是把星星当狗训呢。” “我能看到它周围一丈的景象。”明河炫耀般说，\"你的闲云会''云听''，我的流星会''星观''。” 如云咧嘴笑了，夸赞道：“真厉害。” 小流星听到了夸赞，欢喜得在明河手指尖上蹦了一蹦。 如云手中的闲云似乎不太服气，从他掌中飞起，凑过去观察流星。 不知道它们怎么交流了，互相触碰几下，闲云往旁边飞走，流星也跟了上去。 如云看得很是喜欢，这两个小东西名字像情侣，最好也处成情侣。那么他和明河哥就算是拥有了情侣宠物，就像当时在天街小镇挂的情侣玉玦一样。可惜那两块玉玦不知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与明河脖中空空，有机会该再寻一对来才是。 “我们许久没来这里了。”如云说。 “哪有许久……我这星云小楼不过……”明河真的很喜欢与他抬杠。 但如云没在意，他反问：“星云小楼？” “对啊，它的名字。”明河跺跺脚下辉煌的宫殿。 “小楼就算了，为什么是星云，不是云星？” “你那几朵云，只能算是个补丁，你看这墙壁与地板，主要还是我的星星，怎么能叫云星？”明河反驳。 听起来也不是没道理，但如云对于自己的\"云\"字被放在后面不是很满意，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好像，也没有很久吧……这山上的树，也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180回？”明河回到刚才的问题，思索着说。 “我记不清了。”如云说，\"还好你爱朝下界看，否则都不知道一切竟是会变化的。\" “是啊，说是天神，但在这无尽苍穹，看也好听也好，尽皆是茫茫一片，真是无趣得很。” “按这树黄绿变化，竟然便大概地摸索出了四季循环往复的规律，都是明河你的功劳。” “这算什么，那太阳神帝俊，因为习惯了巡游之事，竟然便分出了日与夜。” “哈哈，那也是无心插柳了。”如云大笑，随即说，\"不过，有了四季与日夜，咱们才明白了时间为何物，否则便要一直稀里糊涂地飘摇下去了。\" “是啊，知晓了时间的存在，才知道原来一切皆有意义。”明河难得赞同的如云，接下来又叹了口气，往下界看去，\"当初盘古大神身化万物，何曾分过贵贱，所谓先后，也不过是无意为之。时间也好，变化也罢，对神、人、动物又或者妖，都是一样的，为何定要分个主次出来呢。\" “没有主次便会乱套，酿成悲剧。”如云说。 明河没说话，只看着与天空一般无际的大荒出神。 “只是，为了这主次，只怕又会酿成另番悲剧。”如云无奈说道。 他天生不爱动脑筋，更不愿意费神。所以才把这烂摊子推给了明河，此刻看他苦恼，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丁小成，啊，那只狡的来历，你知道吗？”他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只是路过时从山神手中救了回来。”明河身后往后一仰，他屁股下的那朵祥云立刻将身子拉得长长的，刚好供明河大神舒舒服服地躺好。 如云便在心中为这朵祥云记了一功，真是朵好云。 “你说，你的啾啾只因是神蛋中孵出来的，便被称为神兽，人人喜爱；我的狡，只因无人可知它的来历，便被当作妖，差点喂了开明兽。呵呵，那只开明兽，我看也不怎么样，将来狡长大了，肯定比它威风得多。”明河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跟着打了个哈欠，似乎困了。 “那肯定。”如云非常确定地说，\"而且它飞得很快很稳，战力超群，性格也很温顺。\" “你怎么知道？”明河声音都有些含糊了。 “有眼睛的神都能看出来。”如云虽然是胡说八道，明河却非常满意。又打了个吹欠，便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你休息吧。”如云轻声说，又随手召来一片薄云，轻柔地盖在明河身上。 明河心软，对所有生灵都十分温柔，但所有生灵都有欲望，莫说妖与人，便是神灵也无法免俗。后来的灭世悲剧便由此酿成。 自己此番既有机会重回上古，该当想个办法助明河度过此劫才是。 第7章 神仙眷侣 待明河醒来，太阳神已沉入虞渊，月神常羲的清仪便皎皎于东方，赏心悦目。 他看如云正痴痴朝着月神发呆，不知为何心中便有些不舒服，说道：“常羲神与太阳神相好，你不知道吗？” 如云一愣，说：“太阳神不是与凡间女子羲和相好吗？” “太阳神‘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仰慕者比我这银河里的星辰还要多，相好又岂止一个。” 如云不以为然，便不欲多谈。 不料明河却谈兴正浓，接着又说：“但是羲和好像不知此事。近来他不知哪里听到一些风吹草动，竟来找我主持公道，我又未曾有过相好，如何处理得了这等家务事。”他絮絮地抱怨，白日里坐在日月殿天帝椅上的威严模样全不见了，只顾着跟自己信任的伙伴发牢骚。虽然，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你想要吗？”如云突然问。 “什么？”明河不解。 “相好。”如云虽本无此刻挑明的计划，但一听明河提及“相好”，便忍不住脱口而问。 “不要。”明河懒洋洋地摇头，“麻烦。” 如云心中叹息，他也知时机未到，但只要有机会便想试上一试。 他站起身来，问：“想下去看看吗？” 明河愣了一愣，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如云一提，他便觉得这好像是他本来就想要做的事情一般。 “下去看看，或许有些事情能想得明白些。”如云看着他，不急不躁，等他答复。 “好像我不作声他便能一直这样等下去一般。”明河觉得心中一动，今日的如云神，好像与平时不太一样。那一惯澄澈无波的目光中，是多了些东西，还是少了些？ “那便去看看。”他也站起身来，周身星光熠熠，照得四下明亮如白日。 “还是你的祥云踏着舒服些，不如你带着我吧。”他懒得自己施法。 “好。”如云便召来一片宽大的祥云，足够二人同乘。 明河念头一转，身上那袭华丽的锦袍便换作了普通黑袍，他对如云一笑：“还是这样舒服。”明眸皓齿，笑容比他周身环绕的星光更为璀璨，如云简直看得呆了。 “好看。”他由衷赞叹，看得挪不开眼睛。 明河只当他是场面客套，嘻嘻一笑，踏云而上。 与明河并肩踏云而游，如云觉得自己比他高半个头，与现世一样。低头一看，恰好路过日月殿前一个湖泊，二人身影投入湖中，俱是玉树临风，真神仙眷侣也。 “神仙眷侣”四个字一出现在心头，如云便微一咧嘴，心想：“神仙是真的，眷侣还要加油。不过也不急，之前做神仙的时候，懵懵懂懂，又死要面子，既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意，更没与明河哥互通款曲。此番重来，必要认真追求细细体味，方不辜负这个机会。”他看看正一脸逍遥四下张望的明河，只觉得想让天帝明河开窍，大约并非易事，但这曲折追寻的过程，岂非别有一番风味。他心底深处甚至隐隐觉得，在明河哥这张白纸上逐渐由自己亲手写下爱的字句，是一个难得的挑战，因为刺激而充满浪漫与情趣。 明河无意扭头，见他独自一脸荡漾，不由狐疑：“你在想什么？” “想你……” “？” “想你我该先去何处。” “哦，那便先去昆仑如何。”明河想，鬼才信你，想个地方能想出那样的表情来吗？ 第8章 雷神的祭礼 那昆仑山方八百里，高万仞，如云与明河驾云刚出西天门，便遥见其绵延之迹隐于云端。 “好威风啊!”明河发出艳羡的感叹。 “你的天庭何止八百里？何止万仞？”如云不解。 “空荡荡，无一物！” “你挥一挥袍袖，不就什么都有了？” “对牛弹琴！”明河翻了个白眼，袍袖一挥，拂了如云一脸。然后一招手，流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屁颠颠地在明河眼前瞎转。 “探！”随着明河一声令下，流星哧溜——便窜了出去，看上去就像不小心从空中滑落下去的。 有了流星在前探路，明河便如有了导航，可以随心挑选降落之所。 忽见某处火光冲天，隐约有歌咏之声传来，明河一捅如云，如云便调转云头，往那边缓缓下降。 明河倒也没觉得特别，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如云神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太好接近，但却从不违逆自己的心思，不知不觉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轻松得有些随意的相处。至于他与其他大神相处时绝不会有这样的轻松随意一事，他可从来没想过是为什么。 到了火光附近，如云想找一棵大树供二人落脚，却发现那周围偌大一片均是光秃秃的，别说大树，连棵小树苗也不见，地面上一片焦黑，空气中满是皮肉炙烤的气味。烤肉的气味本来挺香的，但如此浓烈地弥散在空气中，闻起来感觉着实糟糕。 没有大树可栖身，如云只好加厚加宽脚下的云朵，既可隐藏二人身形，又可坐卧得舒服一些。好在夜色深浓，纵使空中有着一片又大又肥的云朵，也不致令人起疑。 明河站着嫌累，坐着嫌视野不好，躺着又看不到下面，索性一翻身趴在了云朵上，舒舒服服地观看下面情形。 如云坐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往下看去。 只见篝火熊熊燃烧，周围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火苗高高蹿起，足有一人多高。一个身着华丽长袍，手持法杖的巫师，神情肃穆虔诚，却绕着火堆缓缓地走着，口中高声吟唱着什么。随着歌声逐渐激烈，他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周围团团跪着的人头也不敢抬，口中却不断发出呼喝声，听得久了便能发觉那呼喝声正是与中间那人的歌声相呼应的。那人呼唤一声，他们便应和一声，听起来内容重复颇多，但语气却大有变化，有时是恳切真挚的哀求，有时却又似痛苦的嘶吼。 “唱的什么？”明河皱皱眉，问如云。 如云也听不明白，一伸手将闲云放了出去。 一朵小小的云朵便像哪棵树上落下的小花般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谁也没有在意。 “云听”启动，一首充满赞美与哀告的歌声便在如云耳边响起： “在天空中闪耀的雷神啊， 你的怒吼让大地震撼， 你的闪电将黑暗驱散。 我们祈求你的火焰啊，求你怜悯； 我们尊崇你的力量啊，求你庇佑。 我们焚烧这无尽的林子啊，我们享用这肥美的猎物； 我们就在你的脚下啊，我们任由你的奴使。” 那人翻来覆去地，只是重复地唱颂这几句歌词，而且声音高亢，舞蹈激烈，直到嗓子哑了也没有停止。 跪在地上的那些也是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应和呼喊，丝毫不敢偷懒。 明河与如云都知道这是在祭祀，祭的显然是雷神。 又过了一会儿，歌声与舞蹈才渐渐停歇，那巫师累得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华袍上沾了许多黑灰，头上戴的羽毛头冠也掉落在地上。旁边跪着的人都司空见惯一般，上来抬了他去休息。然后又有许多穿着袍子的人过来，在火堆旁铺了好多块巨大的白茅草席，又到篝火中取了未曾燃尽的百草置放到每块白茅草席前。跟着就有络绎不绝的人抬着鸡、猪、牛、羊等各种牲畜上来放到席上，大约足足摆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明河与如云看得瞠目结舌，明河让流星下去看个究竟，小东西回来汇报说，足足有一百头牲口，围着火堆里里外外摆了好几圈。 这时，见又另有一群人出来，在那些白茅草席前挖坑。明河与如云好奇心大起，不知还有什么仪式。却见他们挖好坑后，又恭恭敬敬对着什么东西拜了三拜，才双手捧起，放入坑中。那东西看起来小小的，不知为何这些人却如此恭敬。幸好有流星在，明河打开\"星览\"便看到了，一块一块的，竟然都是上好的美玉。 “虽说这昆仑山上多出美玉，也不能如此阔气吧。\"明河小声与如云吐槽。 如云也看得吃惊，但再想一想，这些人以打猎为生，或许只知其珍贵而不知其用处，用来祭神倒也可以理解。 待这些人把玉全部埋好，又是一个时辰之后。 明河早就不耐烦，躺倒闭目养神，交代如云有什么异样再唤他。如云点头答应，又召来一块薄云盖在他身上。 “哪里那么娇气了。”明河更不耐烦，一挥手将那朵云拂开。 如云笑笑也不说话，待他眼睛闭上，便又将那朵云给他盖好，动作轻柔得连明河也没发觉。 一个时辰之后，之前抬牲口的那一批人又出来了，如云赶快叫醒明河。 只见那些人手中都端着美酒，酒杯上也绑着一些白色的玉，但薄薄一片，形状也与方才埋进土里的玉不一样。 “那是白珪。”明河说，好像知道如云一头雾水似的，径自解释道：“看到了没，上面尖下面平，十分尊贵的礼器。” 这时，那些人动作划一地走到白茅草席前，在尚未熄灭的百草火上将酒烫热，又各自取出一块璧玉来放进酒中，这才祭置到席前。 众人又一齐对着贡品跪拜，呼喊了些听不懂的话，估计是祈求雷神保佑吧，才慢慢散去。 “走吧走吧。”明河挥挥手，拉过仍在朝下张望的如云。 “好大的排场。”如云啧舌。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明河皱眉。 “你是不是好久没下来看看了？”如云问，这场祭祀排场如此之大，秩序如此井然，显然他们已经做了许久了。 “也没有很久啊……”明河摇头，但随即想起，\"不过天上的时间与地上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很久了吧。\" 那就是了。人类学东西很快，从接触到熟练到发扬光大，往往不过数十年。对人类来说，数十年已经是人生的大半，对大荒的初民来说，甚至是几辈子了…… “雷神很受爱戴呢。”如云换了个话题。 “嗯，他不像我，很少下来走动，与人类接触频繁。而且，人类因为他的雷电获得了火种，生活大有改善，自然感激。”明河平常地说，同时吸了吸鼻子，\"味道为何如此之冲。\" 刚才被祭祀的场景吸引，没有在意。此刻一闲下来，便越发觉得空中臭气冲天。如云拨动云头缓缓移动，二人又同时用上了\"云听\"与\"星览\"，在周围探查。 第9章 焚林而畋 其实即使不用云听和星览，明河与如云也很快就知道焦臭味是从何而来了。愈往山林深处，气味愈浓，简直令人窒息。被火焰吞噬的树木，仍残存着部分扭曲的枝干，仿佛不屈的冤魂在伸臂呐喊。一些动物的尸骸，大约因为烧得太焦而被放弃，原地静静地向着，黑炭一般。此时天边已微微泛白，那些鸟儿却仍在空中盘旋，叫声凄厉，只因已寻不着栖身之所。这样下去，它们很快就便从空中掉落，丧命于此。 明河与如云都没有说话，只任凭祥云移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乘云飘了多久，仍是一片焦土，满鼻焦臭，凄厉的鸟鸣一路伴随。 “难怪山神那么生气……”明河喃喃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只是……” 如云作为现代人，自然知道人类的勤劳智慧与残忍贪婪是如何正比例增长的。 “难怪他们感激雷神。” “烤点肉吃不就好了……” “何必如此……” 看来人类终究还是给了明河大神一点“小小的”震撼，他自言自语，絮絮不已。 “火是文明的塑造者。”如云想起以前历史书上的一句话，对明河说，“人类可不会仅仅用它来烤肉。你看，有了火，他们的空间成几十倍地扩大了，而且可以在夜间活动。” 他又想，以后他们还会用火烧制工具和武器，战斗力也会大大增强——当然，杀起自己人来也是厉害得很。这话他当然不能说，一是不能暴露自己“预知”的能力，二是眼看明河受的打击已经够大了。 “别看了，休息一会儿吧。”他伸过手掌遮住明河的眼睛，一边驱遣祥云加快速度往外围移动。 明河没说话，难得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如云不再打扰他，心念微动，让祥云沿着山脉往南缓缓而去。不久就看到一条银练朝北流动，那是弱水。它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夹在奇峰陡壁之间，蔚为壮观，但也凶险之极。溯弱水而上，不久就能看到一片宁静的湖泊，清明如镜，映出周围的山峦与天空，正是一派浑然天成的的美景。这个湖名为南渊，据说有三百仞之深，也不知是真是假。 作为现代人的如云，见惯了人类对大自然的侵占与掠夺，焚林而畋更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受的打击不如明河那么大；而眼前的美景却是他生平罕见，不由看得痴了，半天不说话也不动弹。 闭目假寐的明河却察觉到了祥云的静止，睁开眼瞧着如云。见他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便顺着视线往下看去，也不由得夸了一声：“好美。”随即深深吸气，空中再没有那焦臭的味道，反而充满了植物的清香，又夹杂着凉凉的水汽，舒服得很。沉重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些，但那种愧疚自责之情却未消失。 “明河天帝，你不要自责。这些生命之间，既有强弱之分，便有消长之势。人类打猎时，也有被动物或妖怪咬死的。”如云不擅长说道理，但他眼看明河心情沉重，便觉一定要开导他哥一番。” “动物妖怪又哪有这样一咬一大片的！那么大一块林子啊！就这么烧了！里面的动物呢，全死了！”明河越说越怒，作为原始神，自然便是他们神力的根本，看到人类这样糟蹋，焉有不心疼之理。 如云点头称是，事实上，他还纳闷，这样大规模的山火，最后是怎么灭了的。他之前看新闻，有些南半球国家的山火，一烧就是几个月。也许是山神看不下去，暗中出手了吧。 第10章 依河而居 “弱水如此凶猛，却弱不能承一物，真是可惜。”如云眼见弱水之旁隐约有农田与房舍，显然有人类活动，不由感叹。 “自然万物，本就各有千秋，何足为奇。”明河却不以为然。 “那人类、动物与妖怪，也各有生存的方式，你又为何愤怒不已？”如云自然便问，但眼见明河陷入深思，满脸苦恼，又心中不忍，但道，“看那山脚边似乎有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明河同意了，于是如云缓缓按下云头，明河先遣流星去打探。 祥云接近山脚时，明河忽然惊喜道：“嘿，神农在那里！” 他们对憨厚纯朴的青年神农都很有好感，如云问：“我们要不要也化身下去走走？” 刚好明河也觉得在祥云上飘飘悠悠时间长了，有点没着没落的，当下便同意。二人改换自己的装束，变作两个俊美青年，并肩往热闹的地方走去。 最热闹的所在，是一片开垦过的农田。 “神农天神！你这个法子当真好用！我们按你说的，将那些植物的种子收集起来，又挑好了时辰种下去，又按你教的方法翻土和浇水，果然收到了更多更好的食物了！比之前采集到的好吃得多！” “是啊！今年饿死的人可少得多了！” “连小孩子也长得比以往快呢。” 人群中有男有女，尽皆嘻嘻哈哈地夸赞着神农。 “这回祭祀，我们一定要做得特别好，好好感谢神农天神！”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周围众人都轰然答应，叫好声与欢呼声如雷霆般震响，显见人人都是兴高采烈。 明河与如云笑嘻嘻地挤进人群，果见光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着片破布的神农涨红着脸，神情忸怩却又兴奋。 “你们学得甚快，也学得甚好，倒，倒也不全是，全是我的功劳。”他红着脸谦逊道。 “我看哪，不全是你的功劳，多半全是田田的功劳！”方才那女子又爽朗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然后便从人群中推了一位年轻女子出来，神农左边的一人一把将她拉过，推进神农怀中。 神农脸红得像天上的太阳，却又怕那女子跌倒，只得伸臂扶住了他。 那女子年纪甚轻，身材却很高大，脸色红润，不知是晒得，还是羞得。只见她扶着神农站稳身子后，便转过脸过冲着起哄的众人道：“既全是我的功劳，你们要怎么谢我啊！ “我们呐，把你和神农天神的树屋修得再坚固些，让你们生起来娃来更放心些！”众人哄笑声中，仍是方才那女子的声音最为响亮。 “哈——哈哈——”大家再度大笑，七嘴八舌地响应，“正是正是，首领说得很是！” 原来这里是个女首领，便是那一直起哄神农与田田之事的女子。 明河看她年纪也不很大，身材比那叫田田的年轻女子还要高出一个头，很是健壮有力，难怪可以当上首领。 “我弱水国，有神农天神的帮助，能好好地种出可以活命的粮食来，实是感激不尽。大家便去准备，让神农天神感受到我们的敬意与谢意吧！”玩笑开毕，女首领正色交代众人，又转向神农，躬身行了一礼：“天神，您便好好歇息，我们晚上再见。” 其余众人也跟着躬身行礼，很是恭敬。 神农牵着田田的手，赶忙还礼，态度也十分诚恳。 “田田姐，你可要好好照顾天神哦，不然……”一个年轻女孩子对着田田娇笑几声，话却没有说完，指了指自己胸口，便红着脸跑开了。 田田呸了一声，在田里捡起一个土块，远远朝她掷去，但脸上全是笑容，也并没有真的生气。 “我不用歇息，我看看这些庄稼，我再想想。首领请便。”神农跟那女首领告别，但带着田田往旁边一块农田走去。 明河与如云相视一笑，招呼道：“神农神！” 神农吃了一惊，身边还没有散开的弱水国民也好奇地慢慢聚拢来，看这两个陌生人要与神农天神说些什么。 神农突然见到熟人，脸上神情又是高兴又是尴尬，一边向明河如云迎来，一边暗暗撇下了身旁的田田姑娘。那姑娘也识趣得很，虽然方才见她与人对答，泼辣得很，现在见了神农神情，便不再跟随，自与其他人一起在旁边看热闹。 “是我朋友，大家散了吧，让我们说会儿话。”神农在此地很受敬重，所以大家都依言散开了，那田田姑娘也嘻嘻哈哈地走去了。 神农带着明河如云寻地方说话，脸上始终红扑扑的，一路躲躲闪闪，心虚得要命，明河如云看得直好笑。 好容易寻到一个偏僻之处，神农从路旁堆得高高的草垛上抽出三捆晒得干干的稻草来，三人当凳子垫在身下坐了。 “你怎会逗留在此地？”明河见神农欲言又止，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窘迫模样，主动问道。 神农精神一振，终于找到话头滔滔说了起来。 原来神农是自然神中心思最为单纯又最具热情的一个，他除了天下植物之外，脑中再没有别的。所以终日在大荒游走，立志识遍天下草木。此时大荒上已颇多国家，有人类国，也有异人国，其中还有一些是神的后裔。神农见无论人类还是异人，多半都依赖土地所产，因而受地理与天时所限，生死全不能自主。于是便往往指点一二，助其生存。但人与人的智力不同，异人国更往往脑筋不大好用，今天说明天忘，于是发下宏愿，要编出一本册子来，教众生识草木，植禾黍。恰好那时他走到昆仑，见弱水边的弱水国，条件困苦，民生艰难，便在此逗留，一边助他们事农，一边编写册子。 明河与如云听了，都很是佩服。 如云没说话，但竖起大拇指，为这位衣着褴褛的青年大神点赞。 神农见向来清冷的如云神如此夸赞自己，脸刷一下又红了。 明河拍拍神农的肩膀以示嘉奖，又不怀好意地问：“那位田田姑娘……” 神农看起来很想要逃走，身子扭动，生生将身下那团稻草揉成了一堆烂草。 “那是，那不是……唉，晚上你们就知道了！”然后便闭口不肯再谈此事。 第11章 荒凉弱水国 “你们自己转转，我去看看庄稼。”神农抛下一句话，扭头就想跑。 “是去看庄稼，还是看‘田’啊！”明河冲着他的背影喊，喊完自己哈哈大笑。 那股子调皮劲儿让如云想起了自己熟悉的那个明河，陡然便勾起一阵寂寞感来，他想明河哥了。这种面对面的想念让他忽然感觉到强大的空虚，非得抓着点什么才能稳定心神，于是他一伸手，抓住了明河的手。 明河正自笑得开怀，忽然被握住了右手，吃惊地朝如云看来。 如云不动声色，一抬右手，指向旁边的小道：“我们往那边去看看。” 明河见他神色如常，猜想这只是如云神对自己的邀请，便跟着他往旁边走去，同时自然地回握住了如云的手。 如云的心顿时像驾了祥云一般，飘飘忽忽的，轻盈自在，说不出的舒服。原来对于感情一事，是没有办法不贪心的。所谓等待，不过是无奈之下将期待无限延长，若有机会，哪怕只是万一的机会，谁会想等待。如云想起自己之前的从容心情，完全是自欺欺人。谁想慢慢等明河哥开窍，他分分钟都想将明河哥搂在怀里细细亲吻。所以，虽然厚着脸皮握上了明河的手，腾云驾雾般的喜悦之后，却是细细密密的酸涩之意渗入血液，酸得他整颗心整个人都是酸的涩的。真不知这个便宜，占得是应当还是不应当。 再看明河，却是一脸自在，左张张右望望的，像放假出来郊游的中学生。如云恨恨地一咬牙，却发现原来满口也是酸涩之味，真是自讨苦吃。 “如云神，你看这弱水国风光如何？”明河忽然问。 如云这才留神环顾四周，却见这弱水国的风光嘛……实在不怎么样。对于一个受到神农眷顾的国家来说，也太寒酸，简直可以说是荒凉了些。路旁大多是矮小的茅屋，更有一些只是以树枝和枯草搭了个棚子而已。虽然人人步履匆忙忙碌不休，绝少见到在屋前或路边闲坐的，但田中仍多有杂草，庄稼却稀疏。 “奇怪。”如云说，明河点头道：“是啊，怎会荒凉至此？\" “神农到底在搞什么？”二人心头升起同样的疑云，也不再四处闲逛了，转身去找神农问个明白。 神农正和一群人在给一块农田锄草，忙得满头大汗，同时又还给旁边的人讲解哪些草危害不大，哪些草务必及早发现锄尽等等。 “神农！”明河如云将他唤过来，低声问他为何此地人人勤勉，却荒凉若此。 “雨水少啊！”神农干脆地回答，好像并不在意，“再勤勉，收成也不过三成，若是雨下得再少些，颗粒无收也不稀奇。” 如云一阵尴尬，毕竟降雨这事，跟他有点关系。只不过自从风、雨、雷、电四位属神诞生之后，他就顾不上管这些了，问就是忙着看明河神盖星河房子玩儿呢。 眼见神农虽无责怪之意，明河的眼神却一下一下地飘过来。如云一挥袖子，顷刻间便风起云聚，落下瓢泼大雨来。 明河与神农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浇了个透心凉。周围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随即便东奔西走，原来是进屋取了各种容器出来装盛雨水。 明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心中很是不悦，但看弱水国显然已经陷入了一场狂欢，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如云一眼，心道这位如云神太不靠谱，好歹打个招呼让他避一避。这全身湿漉漉的，太不舒服了。 如云笑嘻嘻地看着他，心想明河哥哥这样湿漉漉的，更显得可爱了，何况他还瞪眼睛呢。 “天神！天神！”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呼唤声，原来是那位叫田田的姑娘在挥手叫神农过去。神农脸红了一红，忽然一手一个，拉住了明河如云两，一起往人群那边奔去。 人们已经全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遮挡，性急的已经踩着地上的积水开始载歌载舞。听不清歌词，似乎也没有什么歌词，只是尽情表达喜悦的一些感叹词而已。田田一把抱住神农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天神，下雨了，一定是你给我们带来的好运气！”然后便拉着他钻到人群里跳起舞来。神农虽然神情忸怩，跳舞却很大方，动作也很好看。如云拉着明河的手，以免被狂欢的人群冲散。 “哥，我们也跳舞吧！”他凑到明河耳边喊道。 明河似乎没听清，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站着太傻了，我们也来跳吧！”如云拉着明河的双手，与他面对面地站着，学着神农的动作跃起落地，扭动身体。 他发现自己变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他还挺喜欢这种变化的。 如果还像以往那样冷冰冰的，何时才能追到明河哥？天帝这种傻瓜，不下重锤可开不了窍。 明河不好意思地跟着动了两下，左顾右盼地，生怕别人笑话他。 “我来教你吧！”一名年轻女子挤到他们身旁，从如云手中接过明河，笑着对明河说。 如云忽然就手中一空，正在发愣，肩膀已被一人扣住。\"那我来教你。\"如云转头一看，是那位女首领。忽然就被带着旋转跃动，如云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是慌张地扭头寻找明河。女首领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说：“放心，林会照顾好你的同伴。我叫稷，你是神农天神的朋友，也是天神吗？” 如云对她胡乱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便抛下女首领，穿过人群，往明河身边走去。 第12章 生气了，不生气了 如云好不容易挤到明河身边，却见他正与那名为林的女子挽着胳膊舞得热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云眼睛疼。 “怎么就这么开心了。”如云心中不愤，过去拉他，“明河，我们走吧，这里太吵了。” “你先走，我等下去找你。”明河匆匆甩下一句，便被那女子拉着手旋转到旁边去了。 如云心中一梗，这就被抛下了？我抛下别的女子来寻你，你却抛下我跟别的女子跳舞？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开。 “如云神！”神农在身后叫他，如云沉着脸转身，那脸色吓了神农一跳。 “这雨，”神农指指天空，陪着笑，“差不多了。” 如云一股无名火不知往哪儿发，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雨停了。 神农一边陪笑，一边道谢，心中奇怪，如云神平时向来不苟言笑，固然看不到他一展欢颜，但也从没见过他动怒。今天不知为何脸阴沉得像块乌云，难道下雨累着他了？ 神的心思太难猜了，还是跳舞快活。 人们见雨停了，又是一阵欢呼，跳得更加欢快。如云看那神农摇头摆尾的，腰间的草裙都快甩飞出去了，不由又哼了一声。哼！成何体统。再找到明河，越发没眼看了。舞姿倒还算含蓄，但笑成那样是给谁看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咧到耳朵根，全无天帝的矜持，像隔壁的傻大个。此刻的明河，看起来还不如丁小成聪明呢。 哼！越看越生气，如云一甩袖子，站起身来，想到没人的地方躲个清静。可人要走了，一瞥眼，见那年轻女子一伸双臂，挂住了明河的脖子。如云眼睛都直了，紧紧盯着明河。只见这位七窍俱全却七窍俱不灵通的星辰之主，居然丝毫不懂拒绝！虽然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脸上却笑容不减，甚至舞蹈的动作都没停。 别看了！如云面无表情，目中却欲喷火，又转身要走。 “如云！”谁知明河恰好此时看到他的身影，开口唤他。 如云想要装作没听见，目光却已不争气地转了过去，恰好看到那女子一伸脖子，脸便贴上明河的脸。明河也很意外，与如云四目相对，一个怒气勃发，一个满脸茫然。 如云再也按捺不住，冲入人群，一把揪着明河的后领，将他从人群中倒拽了出来。人群一阵骚乱，人们见明河跌跌撞撞的狼狈样，都拍着掌哄笑起来，连那名叫林的女子也笑得弯了腰。 明河面红耳赤，一把推开如云，怒道：“你干什么！” 如云亦怒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了？” 眼看二位大神便要当众吵架，神农赶快过来将二人拉走。那女首领笑嘻嘻地下令，命众人准备晚餐。于是人群散开，生火的生火，准备食物的准备食物，各自忙碌起来。 如云与明河二人都红着脸，怒目瞪着对方，像两只竖着毛的公鸡。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神农头都大了，这二位是最有资历的自然神，前后任的天帝，而且向来以好脾气着称，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位能吵起来，自己还不幸就在现场。 “谁知道他干什么！”明河大声地说。 “你在干什么！”如云嗓门比他还要大。 “我干什么了？” “谁知道你在干什么！” 神农头更大了，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 身旁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经过时都忍不住好奇地看一眼，神仙吵架啊，谁见过啊！ 路人的目光让明河更加难堪，他不再搭理如云，低头就走。 “你去哪儿？”如云赶快跟上。 神农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喊了一声：“别忘了回来吃晚饭！” 此时雨住云收，道路虽然泥泞，天空却清亮。偶有几只鸟儿相依归巢，在淡淡暮色中，如水墨的小点缓缓移动。 二人都不说话，脚步不停，气氛尴尬。 如云亦步亦趋跟着明河，心中怒气渐渐平息，生出几分悔意来。 怎么就发脾气了呢。 “明河。” “如云。” 如云开口，明河却也恰好转身说话。 “对不起。”二人又同时开口。 又同时笑了。 “我不该一个人去跳舞，明明我们一起来的。” “不是，我不应该发脾气，那么多人呢。” “我确实不喜欢跳舞。” “就是啊，那么多人，好生难堪，那样揪我衣领。” “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你怎么不早说你不喜欢跳舞。” “你为什么不喜欢跳舞？” “我跳得不好看。” “怎么会，如云神风姿翩翩，站着不动已是绝美。” “真的吗？” “真的啊，大家都这么说。” “你也觉得我好看吗？” “好看啊。” “你也很好看。” “我知道。” “你知道？” “不好看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你怎么知道？” “你盯着我盖星河宫盯了上万年，我不知道是不是太傻了？” “……” 二人都不说话了，又继续往前走，晚风调皮，从他们二人中间穿过，掀起衣襟，又掠过发梢。如云默默回味明河那几句话。 “好看啊”……“已是绝美”……“盯了上万年”…… 独自悄悄甜蜜。 明河却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如云为什么生那么大气，也不知道如云为什么现在又好像不气了，偶尔看一眼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笑。莫名其妙。 还有一点，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那就是现在他也不生气了。堂堂天帝，众目睽睽之下被揪着领子从人群中倒拔出来，这气居然说消就消了。 也许是因为空气特别好，晚风特别乖，也许是因为某人嘴角的偷笑？ 明河大神当然不会去想这些，因为他还没发现自己气消了呢。 反正如云都不生气了，他还有什么好气的？或许心中某处是这样的想的吧。 夜幕渐深，二人便沿着山脚转了回去。 第13章 夜晚 第六卷 神农见二人回来了很是高兴，老远就大呼小叫地迎了上来，带着二人往人声嘈杂的地方走去。 只见在村子的空旷处燃起了篝火，人们席地而坐，面前摆放着大片的绿叶，绿叶上盛放的是米饭和各种菜肴。如云与明河随着神农寻了一处空席坐下，又在神农的盛情邀请下品尝了面前的食物。 神农一口也没吃，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位大神：“怎么样，味道好吗？” 米饭的味道非常不错，入口滑爽，越嚼越香。 如云点头夸赞：“非常好。” “再尝尝旁边的菜。”神农大喜，又推荐着菜肴，\"这些都是改良过的，去除了野菜的一些土腥味，也更加嫩滑了些，不刺嘴。\" 明河与如云各种都尝了一些，几种菜肴各有各的滋味，有的酸，有的辣，虽然微有涩口，但不难下咽。而且因为风味独特，吃起来竟有越吃越喜欢，越吃越上瘾的感觉。 明河对神农竖了竖大拇指：“神农神功德无量！” 神农笑逐颜开，这才开始大口吞食米菜。 开荒耕种是辛苦差使，农夫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丰衣足食，神农助他们提高产量，改善味道，难怪他们个个对神农喜爱有加，又敬重无比。 如云看绿叶盘子上几乎不见肉食，相比昨夜所见焚林而猎的轩火国国民，生活清苦得多了。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笑，丝毫不见愁苦之色。过得一会儿，有人抬了几坛子酒出来，又用碗分好送到各人面前。大家欢声雷动，显然期待已久。 神农也满脸兴奋之色，搓着手说：“今日有酒喝。这酒酿制不易，极费粮食，等闲可喝不到。” 明河好奇地问：“酒是什么？” 神农说：“是用粮食发酵而成，只有年成好的时候才有余粮酿酒。酿成的酒，芬芳四溢，馥郁入骨。” 说到此处，一个端着碗的国民已走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将碗递给神农，道：“神农神，您请尝一尝这次酿的酒。” 如云此时也闻到一阵酒香扑鼻而来，不由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好酒。其实他不爱也不擅饮酒，但此时闻到这酒香，却仿佛腹中忽然多了只酒虫一般，生出无限向往之情来。 神农将那碗酒递给明河，道：“天帝先请。” 明河本待拒绝，却被一阵酒香吸引。他从未喝过酒，此时竟然有种垂涎欲滴的感觉。谦让一番后，便接过了酒碗。 那边另外又有人端了酒来，分别给了神农与如云。这次他二人便无需谦让，道声多谢，将碗端在手中。 三人对视而笑，同时道：“请！”同时将碗端到了嘴边。 如云与神农都是小小抿了一口，明河却咕嘟便是一大口。 “啊呀！”\"扑哧！\"明河发出一声惊呼，随即一大口酒都喷了出来。“这什么味道！”他伸着舌头，被辣得直抽气。 旁边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这位天神却是没喝过酒的！\" 如云一边笑一边帮他擦拭唇边脸上溅到的酒水，说：“这酒烈，要慢慢喝。” “闻着那么香，喝进嘴却这么辣！”明河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辣的，还是尴尬的。 如云手指拂过他的面颊与唇角，只觉他脸上热乎乎的，不由手指也滚烫了起来。不自在地收回手指，说：“酒就是这样的，慢慢品才有滋味。” 其实他懂什么酒，但大家都这么说，他便学给明河听一听。 神农笑着说：“第一次喝酒可不敢这么大口地吞，怪我，没跟天帝说明白。”说完，他又将碗端到唇边，抿了一小口，抿完咂一咂嘴，发出惬意的叹息。 明河将信将疑，学着他的样子，小口抿了一点。抿完舔舔唇，笑道：“好像是不一样，这次感觉好多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如云将自己的碗靠近明河的酒碗，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当\"声响起，如云说：“明河，干杯！”说完，喝了一小口，笑眯眯地看着明河。 明河不解其意，但有样学样，一样将碗凑过来碰了碰，听到\"当\"的一声响后，喝了一小口，笑眯眯地看着如云。 如云觉得自己酒量实在太差劲，才喝了两口，便有点晕乎乎地要醉了。 这时，场中鼓点声响起，人们开始跳舞了。 “神农，来跳舞！”那个叫林的姑娘一把拉起神农，碗中的酒泼出大半。神农极为惋惜，连呼且慢，小心将仍留有一口酒的碗放下，才跟着那姑娘旋转起来。 如云蹙了蹙眉，转头看看尚在仔细品酒的明河，将碗中酒一口饮尽，对明河说：“明河，我们去跳舞。” “你不是不喜欢跳舞么？”明河好像很喜欢酒的味道，一小口一小口地，已经将一碗酒喝得差不多了。 “和你跳就喜欢了。”如云一边说，一边去拉明河的手。 明河没有拒绝，看起来有点愣愣的。 他们的舞蹈动作很简单，节奏很强，动作幅度很大，有些动作看起来有点像在干农活，有些则单纯是欢喜蹦跳的模样。如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差不多也有点看明白了。他不喜欢跳舞，但更不喜欢看明河与别的女子跳舞，索性先下手为强。 明河大概有些醉了，眼神都恍惚了，情绪却非常激昂，舞跳得也很激烈。但他身高腿长，纵使只是舒展四肢，尽情地蹦跳旋转也十分好看。 鼓点欢快，人声鼎沸，这个夜晚连风也是燥热的。 如云跟着明河，与他节奏一致地跃起、侧身、回首。渐渐的，周围的一切仿佛消失了，鼓声在耳，人影在侧，但都不存在，世界只剩他与自己。 难怪人们要跳舞，原来跳舞是这般快活。消失的消失了，存在的存在着，感恩消失，也感恩存在。一切都如此有意义，一切都如此恰到好处。 忽然鼓声一变，周围人们的动作也跟着变了，甚至连气息与声音都变了。 世界突然安静，空气突然粘腻。 如云与明河一呆，看向周围。 神农被林抱在怀中，双目紧闭，身体却不停扭动。其他跳舞的人也大多如此，不论男女，俱都紧紧相拥，闭着眼睛。 鼓声似有若无，是极为暧昧的节奏。 耳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甚至……呻吟声。 第14章 树屋 第六卷 此时夜色已深，空中繁星闪烁，与熊熊篝火遥相呼应，将这个山麓小国照得如白昼一般。 明河如云随着鼓点逐渐放缓动作，节奏也慢了许多，身体也不由自主慢慢靠近——就如旁边的许多男女一般。 耳畔是彼此的呼吸，对方身体的温度在凉爽的夜色中似乎也显得格外明显，在暧昧的鼓乐中，有什么东西在模模糊糊地滋长。 明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觉得有些不安，又很舒服，似乎心底是极喜欢的。 如云却在勉力抵制。 跳舞的人在逐渐减少，他眼看着他们相依相偎，彼此搂抱着隐入了黑暗。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做什么去了。 但明河不知道，如云不知自己还能忍多久。 “天帝，如云神，我们先，先休息去啦！”不远处，神农挥手跟他们招呼，他的女伴正搂着他的腰，全身都靠在他身上。 “如云，我们也去休息吧，我好像有点醉了，晕，又有点热。”明河含糊地说。 如云如蒙大赦，说：“好。” 这舞再跳下去，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忍耐。 二人进了一个树屋，白天神农帮他们安排好的。 弱水国人大都住在自己搭建的草屋中，但也有住在石洞或树屋中的。这间树屋是天然形成的，一棵几乎参天的大树，不知为何在离地丈余处生出了一个空洞。弱水国中的巧手工匠将它整修一番，居然建成了一个舒适的树屋。平整的地板上铺着干燥的茅草，四壁挂着一些木罐，里面插着鲜花，顶部依着树洞原本的形状修成了拱形，门口挂着厚厚的草帘，既能遮风挡雨而又不令人感到憋闷。 如云扶着脚步已有些趔趄的明河走进树屋，在让他踩稳踏脚的石块进入树屋时还颇费了一点力气。 一看到地上厚厚的茅草，明河便欣喜地扑了上去：“好舒服的床！”想了一想，似乎不太满意，翻过身看着如云，\"如云神，再来床暖和的被子。\" 如云被他憨憨的模样逗得一乐，一挥袖子，明河身上便多了一片祥云，洁白厚实，当被子盖再舒服不过了。 “啊——”明河摊开双臂，四仰八叉地躺着，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还不忘招呼朋友，\"如云神，来，陪我睡一觉。\" 如云一怔，苦笑一声，陪是肯定要陪的，只是这一觉，你能睡得安稳，我却未必。 他稍一犹豫，明河已经睡着，平衡而有规律的呼吸声显示他睡得极香。慢慢走近，看着他的睡颜，是如云早已看得熟了的。但在这上古他们为神的时代，似乎还是第一次。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极少主动说话，冰冷的容颜如北方极寒之地的冰盖，将内心沸腾的情感遮盖得严严实实，不曾泄露过分毫。 他躺下，闭上眼睛，专注地听着他的呼吸声。 没想到便睡着了，方才被鼓点与那些大胆的呻吟撩拨出的躁动不安忽然消失不见，这干燥舒适的树洞似乎有什么魔力，心猿意马的种种欲念在茅草与鲜花的清香中迅速平复，睡意迅速来袭，如云甚至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 或许有魔力的不是这屋子，而是爱人的呼吸声。 沉入梦乡前，如云这么想。 也不知睡了多久，如云突然听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明河有事，赶快睁开眼，却见一个黑影正慢慢俯身靠近明河。 如云一惊，一边喝问“什么人”，一边起身便去揪那人。不料一股大力袭来，自己也被推倒，随即便被一个温软的身躯压住。 “天神，你别急，我在这呢。”一声娇笑，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 那边的女子也已经卧倒在明河身上，一手轻抚明河的脸庞，一手却伸到明河脖子下面，紧紧搂住了他，同时脸也贴住了明河的脸，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如云大怒，猛力推开身上正欲亲吻他的女子，同时怒斥：“你放开他！” “为什么要放开他？我要与他生孩子。”那女子全不以为意，笑着说道。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如云差点七窍生烟。方才明河先睡着，他连手都没碰一下，如今这女子半夜摸进来便想与他生孩子？ 偏偏明河似乎睡得十分香甜，那女子手抚他脸颊时，似乎还舒服地轻轻哼了一声，头往那侧偏了一偏。在如云看起来便是明河哥觉得很舒服，甚至还迎着女子的手蹭了一蹭。 如云血管都快爆开了，喊道：“明河哥，你醒一醒。” 明河却不再动弹，大概是酒意散开，一时半会儿无法醒转。 “林，你放开他。”如云早已听出，那大胆的女子正是日间与明河跳舞的林。 林却已经喘息着去亲明河的唇，无暇理睬他。 如云无奈，只好上前去拽她胳膊，正要俯身，衣袖却被拉住，被他推开的女子从身后抱住了他：“天神，为何只找林，我也很好。” 她抱着极紧，如云几乎无法动弹，更别提去解救明河，只好先扳她手掌，说：“你先放开我，我们再说。” 那女子力气很大，笑着说：“不要说，直接做就行。”说完，顺手便去解如云的衣带。 如云头都大了，没想到堂堂天神，会在这小小树屋之内为两名女子所困。眼见林也抽出手来去解明河衣带，嘴唇兀自在明河唇边流连，甚至啧啧亲吻出声，他怒火直冲头顶，冷冷道：“都给我住手！” 他声音冰冷，听得两位女子动作都是一缓，同时哗啦哗啦，树屋之内竟然下起雨来。 原来如云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召来一片雨云，降下雨水，对准两位女子劈头浇去。 第15章 你们出去 第六卷第15章 那两个女子正在情浓之际，突然被淋得满身雨水，又凉又湿，不由尖叫着躲避。 明河一直被林压在身下，虽没被浇透，但多少也淋到了点雨。在凉意的刺激与尖叫的惊吓双重作用下，终于睁开了眼睛，兀自迷迷瞪瞪的，问：“谁在叫啊？不是睡觉了吗？怎么又下雨了？” 如云见他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懵懂模样，又想到方才林在他唇上亲吻时他不自觉的呻吟，不由气往上冲，冷冷道：“你先将这屋中弄亮。” “哦。”大概是睡蒙了，明河显得特别乖顺，伸出右手，瞬间几颗小星星便出现在他掌心。他轻轻一托，那几颗星便跃至屋顶，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将整个树屋照得亮堂堂的。 “你们是谁？”他看着林与另一位女子问道。 “我是林。” “我是禾。” “我是来与你生孩子的。”林被淋得全身几乎湿透，又冷又湿，难受得紧，当下没好气说道，\"为什么用雨淋我？天神便可这般无礼吗？\" 明河朝如云看去，如云一时气结，扭头不看他。 “对啊！”另一位叫禾的女子看来不如林泼辣，不敢朝如云看，只是低声应和着林。 “生孩子？”明河似乎有些疑惑。 “神农天神便与田田生孩子。”林理直气壮地说，听得明河与如云都是一惊。 没想到神农这家伙浓眉大眼满脸正气，会在下界做这等事。 “我们的孩子，有时会生病，或者生下来没几天便死了。天神的孩子不会。”林见他们神情奇怪，便解释道。 “到下界来的天神，经常与我们人类的女子生孩子，那些孩子特别强壮，或特别聪明，长大后会成为首领。”禾定下心神，也帮忙补充。 明河释然地点头，他之前只知道有的天神喜欢到下界来游逛玩耍，生孩子的也不少，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明河这么一点头，林大喜，顾不得身上湿漉漉的，当下就又扑到明河身上。明河刚从湿草铺上爬起坐着听她们说话，被林这么一扑，立刻又倒了下去。 如云也看到明河点头了，再一看林的动作，便以为明河这是答应与人类\"生孩子\"了，当下怒不可遏，屋内登时狂风大作，刮得地上的茅草与壁上的鲜花满室飞舞，顿时一片狼藉，明河与二女子同时惊呼起来。明河捂着眼睛喊道：“如云，你干什么！快停下来！” “你不准与人类生孩子！” “谁要和人类生孩子了！” “那你点什么头！” “我点头便是表示我听明白了。” “那你为何搂着那女子？” “我只是扶着她！啊，我的眼睛……” 听到明河呼痛，如云突然清醒，停了狂风，过去一把揪起正闭着眼大叫的林推到一边，自己仔细察看明河的眼睛。 “是不是被茅草刮伤了？” “痛，痛……”明河似乎受伤甚重，无论如何不肯睁开眼睛。 “你忍忍，稍微睁一下，让我看看。”如云着急不已，后悔自己一时失控，闯此大祸。当下轻声细语，再三哄劝，终于得到明河许可，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明河紧闭的右眼，只见果然有一根细芒紧贴在血红的下眼睑之上，他凑近了去，撅起嘴唇，轻轻吹气，只盼能将那根细芒吹了出来。谁知他只轻轻一吹，明河便叫了起来，眼睛立刻紧紧闭上，再也不肯睁开。 如云猜想明河从未受过此等惊吓，所以害怕得紧了，只好连哄劝带安抚，才终于能再次触碰他的眼睛。这次他只轻轻拨开他的下眼睑，仍是对着轻轻吹气。此时明河眼中已蓄满眼泪，他连吹了几次，眼泪便流了下来，竟然一下便将那根细芒冲了出来。如云暗叫侥幸，松开手指，柔声问明河：“再试试，还痛吗？” 明河眨眨眼睛，泪水仍在不停地流，眼睛却不觉得痛了，便摇摇头。 如云见他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水，衣衫又湿漉漉的，不像叱咤风云的天神，倒像个受了欺负的小朋友。不由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心中升起无尽怜惜之意，只想好好将他抱在怀中温言哄慰。但林与禾仍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两位天神如此举动，似是好朋友，又似是有情人。 “不成的。”林忽然大声道。 “什么不成？”如云一愣。 “两个男的，不能相好。”禾愣愣地说，似乎看得傻了。 “不是不能相好，是相好也无法生孩子，得有女人才行。”林快言快语，说得清清楚楚。 “还是说，天神的话，做得到？”禾又愣愣地说了一句。 “什么相好，当真胡言乱语。你们快走吧，我不与你们生孩子，异想天开。”明河语气中充满威严，但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又全无威严，难怪两个女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毫无禁忌。 如云先听林与禾说话，心中一惊又一喜，竟然被看出来了；再听明河说\"不与你们生孩子\"，当真喜出望外。在与林那样肌肤相触之后，明河这般直截了当赶她出去，那便显然是毫无留恋之意了。他此刻当然不能指望明河眼中只有他，但只要明河没有喜欢上别人，他便总是明河身边最亲近的人。 “二位姐姐，在下鲁莽，多有得罪。二位还是赶快回去换上干爽衣衫，以免着凉生病。”如云走到林与禾跟前，深鞠一躬。虽然他是天神，但内心却是现代人，所以开口便喊姐姐。至于这两位姐姐身强体健，绝非身娇体弱的现代人可比，更不会淋一场雨便生病什么的，他不是不知，只是此刻他只想将这二人赶走，与明河独处片刻。 林与禾互相对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 林说：“可惜了，这两位天神，本事又大，长得又俊。” 禾说：“看来我们没机会了，白赢一场。”又看着如云问，\"下午我看你和首领跳舞来着，你是不是喜欢她？\" 如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脸一红，摇头说：“没有那回事。” 禾见他脸红，眼神更热：“那为什么不和我试试？我很好的。”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明河连不迭地催促着。 林拉着禾说：“我们走吧，他喜欢的也不是首领。我们弱水国啊，看来没那个福分拥有这两位天神的孩子喽！”说完抿嘴一笑，别有深意地看了如云一眼。 如云刚好抬头在看屋顶的星星。 “走吧，趁天还没亮。”林催促站着不动的禾，\"好男人呐，多的是。\" 说完拉着禾出了树屋，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如云舒一口气，转身便看到屋内四处散落着茅草与花枝，惭愧地说：“明河哥，你先把茅草弄湿，我来收拾一下。” 明河冷哼一声，微动意念，屋顶便飞下一颗小星星，光芒陡增，绕着他与地上的草铺转了几圈，他身上衣衫与地上淋湿的茅草便都恢复了干燥。他既是星辰之主，这些原是小事。方才没有施展，只是盼那两位女子因衣衫潮湿不适快快离开树屋。 如云微挥衣袖，指挥着一阵微风，将茅草又全吹拢一处，铺成厚厚的床铺。花瓶挂回墙壁，花枝也都插回花瓶。掉落的花瓣却是没有办法了，瓶内水已找翻，那几枝花大约不多时便会凋萎。如云原是风云雨电雷之神，暴风骤雨能毁一切，微风细雨却也能育万物。所以，搞得室内一切狼藉固然轻轻松松，要将一切归于秩序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第16章 感觉如何 第六卷 收拾妥当后，屋中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许久，如云问：“什么感觉？\" 声音冷冷的，似乎没有任何感情。那并非因为如云此刻没有任何感情，实是感情过于复杂，只是这些感情揉杂在一起，化为声音表达出来时，听起来反如一片空白。 明河已经又躺回了草铺，懒洋洋地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如云的话，也看不出情绪来。 “明河哥？”如云怕他睡着了，喊了他一声。 “嗯？”这次明河回答了，仍旧懒洋洋的，没有睁眼。 如云忽然有点慌，不会是生气了吧？与明河现世相逢后，他从未生过自己的气，也不知他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为什么总叫我哥？”明河忽然问。 如云一怔，没想到明河会反问自己。 “就，习惯了。”他脸上没有表情，心却怦怦跳了起来。明河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他天性单纯，但一点都不笨。 “可是，你排在前面。”明河皱了皱眉，他的意思是，当初盘古大帝化生万物时，如云是最早形成的神。按次序来看，当以如云为长。 “我，我我喜欢喊你哥。”如云情急中近乎耍赖地说，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像话，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当老大。\" 明河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这个他相信，要不也不会连天帝也不想当，让了给他。哥就哥吧，也没什么。 放下这个问题，他就想起了刚才如云问\"什么感觉\"的事，懒懒翻了个身，将手撑在头下，眼神向上注视着如云：“你刚才问什么有什么感觉？” 如云醋意上头，想问明河与林接触什么感觉，结果刚被明河的反问一惊吓，醋意早消了，胆子也没了，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明河重新躺平身子，随手抽了根茅草在手里把玩，高深莫测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如云又一惊，但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铺旁好整以暇地躺下，才问：“你知道什么。” “你是想知道抱着女人什么感觉吧？”明河侧过身，得意地笑着。 如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中酸涩，口中只好顺水推舟道：“什么感觉呢。” “软软的，暖暖的。”明河将那根茅草咬在口中，回味着说。 “那亲亲呢？” “什么亲亲？”明河瞪大了眼睛。 如云噘了噘嘴，说：“她不是这样你了吗？” “什么时候！”明河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醒的时候你正在下雨！”明河急了，\"我为什么要和不认识的女人亲亲！\" 如云看他着急，心中舒服了些，但又不知为何非要再刺激明河两句：“睡着也不会毫无感觉吧，那样软软的，暖暖的女人，啧啧啧，在你唇上咬来咬去，那香艳滋味，你完全不知道？”他一脸鬼才信你的表情，明河果然更急了。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就是不知道，不然我，我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如云非但醋意全消，简直很快乐了，故意逗明河。 “怎么能就这样让她……我都不认识她！”明河简直气急败坏了。 “不认识也没关系，你没听她们说吗，她们乐意与神生孩子。”如云很想听他多说几句，最好把那女子痛骂一顿，便继续煽风点火。 明河却没上当，眼睛一翻，说：“如云神，那个名为禾的女子，看来诚实可爱，她也很愿意为你生孩子。我醒来之前，你们也''香艳''过了吧？” 如云没想到这枚回旋镖这么快直击自己要害，讪讪否认：“才没有，她一开始就被我推开了。” 明河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件不相干的事：“为何人类与人类生的孩子会畸形或夭折？神的孩子固然可能更强壮或更聪明，但人类的孩子也不至于存活不了啊。” 如云想了一想，似乎小学科学课上曾经讲过这个问题，便给明河解释了一下近亲结婚的危害。像弱水国这样的小国，估计国民多少有点血缘关系，如果一直只在国内婚配生子，那确实风险很大。 明河似乎明白了，皱着眉头说：“那这样下去，弱水国不是迟早灭亡？” 如云点点头，说：“他们要和别的国家联姻，优生优育才行。” 然后又给明河解释了一下\"优生优育\"的概念。 明河一脸敬佩：“不愧是如云神，居然能想明白这样的道理。” 如云暗叫惭愧，心中却很是得意。 科学是好的，义务教育更好。 第二天一早，二人便去找了神农。 神农已经将裤管卷得老高在田里干活了，田田姑娘跟在他身边，一边帮忙一边说笑，就像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 这对恩爱夫妻一看到明河如云便哈哈笑了起来，笑得二人满头雾水。一聊之下才知道，自己二人已成了弱水国今天的\"晨间新闻\"——林与禾两位姑娘已经将昨晚的\"树屋求欢被拒记\"传得全国皆知，现在人人在谈论这两位神通广大但不解风情的天神。 “如云神，再怎么样，也不能降雨淋女子啊！”神农口中嗔怪，脸上却全是笑容。 “明河天神，为何不要林帮你吹眼睛，只要那位天神啊，因为他比林还好看吗？”田田也跟着调侃明河。 明河满脸通红，正色道：“神农，有事与你商量。”说完转身就走，仿佛有鞭子在身后抽着他似的。 如云嘻嘻地笑着跟上，神农与田田告别之后也便追了上来。 到了一处安静的所在，二人跟神农说了\"优生优育\"的事。神农先还笑着想要继续调侃他们几句，后来听得是这样重要的事情，神色也严肃起来。 “这个要和稷商议。”说完，他便带着二人去找首领稷。 第17章 渺小的人类 第六卷第17章 稷听完神农的话，露出一脸迷茫：“我们向来只和自己国内的人生孩子。畸形或者生病的，都是被神收走的孩子，重新再生就好。或者……”她脸上露出笑容，别有所指地看向明河与如云，\"多生一些神的孩子更好。\" 明河脸上一热，如云心中却有些恼怒，怎可能生命如此草率？ 神农也不高兴地说：“如果这个方法能让更多的孩子活下来岂不更好？无论是怀胎还是产子，都有很大风险，若产下畸形或是早夭的孩子，那母亲都非常可怜。” 稷见神农如此认真，也不敢再大意，问道：“大家都是如此，我们到哪里去与人，”她想了一想，接着道，\"嗯，联姻？这不合规矩。\" 如云想起轩火国，问：“东侧有个轩火国，离你们不是很远，从山上穿过的话，大约三天也就走到了。” 稷的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说：“那是一个非常野蛮无礼的国，他们时常焚烧林木获取猎物，结果无法掌控，常常连累了附近的国。我们为了取水的事，曾与他们商议借道，但被他们的拒绝了。我们不想与这些野蛮小气的人联姻，而且，他们大概也不会愿意。因为我们只是一个贫穷的小国。” “如何借道取水？”神农饶有兴致地问。 “我国曾有一个出外游历见识渊博的人说，有一条从昆仑山上发源的河流，它由西北往东南而流，湍急而清澈，无论是人喝或浇灌庄稼都十分适宜。那条河没有流经我国，但却纵贯轩火国全境。他劝说我，可以挖一个渠沟，将水从轩火国引来我国，虽然那是一个大工程，但却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用水的问题。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一条非常合适的路线，在那条路线上，松软的泥土比较多，坚硬的石头比较少，我们的工匠完全可以开凿出宽阔的渠沟。虽然可能会花上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时间，我们还无法准确地估算。但我们有那样的决心，让后人不用再为喝水和浇灌庄稼而担心。” 稷说到这里，神农一拍大腿说：“好啊！这样想很了不起！” 稷脸上愤怒之意更甚，说：“可是轩火国拒绝了！他们说，水是龙脉，若让我们挖了沟渠将水引了出来，他们国家的运势便被破坏了，会遭到神的谴责，再也打不到猎物。他们的孩子将没有肉吃，不能长成强壮的猎人，那对轩火国来说大大不利。” “所以至今，我们仍只能绕过轩火国，到北方取水。虽然我们的工匠修了一条路，还造出了运输的工具，让取水的人们走得更平衡，取的水更多，但路程实在遥远，那些水只能供人们使用，我们的庄稼只能靠下雨浇灌。”稷说着，又看了一眼如云。 如云想，看我能怎样，我总不能担任你们的专职司雨师。何况，他其实从来不管下雨刮风的这些事，自有雨神风神雷神等掌管。其实，他也记得这昆仑山上似乎便住着一位雨师，只是名字不太记得，至于他是住在山南还是山北更是一概不知。 “能不能这样啊，弱水虽不能取，弱水中的镜渊却很好。听说后土有个乌石盘，可移动山川，让她移座大山来，横架在昆仑山脚与镜渊之间，便如架了座桥，大家直接去镜渊取水。啊，不行不行，那也很麻烦，要不让山神在那架桥的山上挖个河道，将镜渊的水直接引到弱水国来。再不然，索性让她再搬座大山，放在镜湖边上，弱水国全国搬去镜渊边上住岂不妙哉。”明河眼睛放光，越说越兴奋，觉得若是弱水国直接住到风景优美水源充足的镜湖边上去，定能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稷眼睛放光，连连叫好。她既知道眼前这三位都是天神，那便一定什么都能办得成。 如云与神农却觉得明河纯属异想天开。 神农摇头道：“每座山上纵无人类居住，但必有山神又各有飞禽走兽，花鸟树木，种种矿藏。你随随便便一搬，又要放平，且有一大半淹于弱水之中，于他们大不方便……” 如云也说：“哥，万物各有所安，你这样轻易移动山川，恐怕会有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麻烦。再说，弱水如此汹涌，你拦腰截住了，一时无妨，但日久天长，它总要夺路而出，那时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啊，也有道理，抱歉，我一时没想到。”明河讪讪地挠挠头，又抓了抓自己的脸颊。 他尴尬时的这些小动作，便与现世的明河一模一样，看着如云心里一热，又一酸。 明河虽天帝日子也不短了，但他大多数时候处理的都是天上那些神灵的事情，到下界来的次数不多，似这般与凡人直接相处更少。在这之前，他何曾想过人会如此依赖雨水或雷火，更别提庄稼要如何生长，天冷要如何御寒这些琐事了。何况，纵使真有什么困难，天神心念一动，又或袍袖一挥，也便解决了。哪像人类，取个水要三天五天，挖个沟渠要陪上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一生呢。 他一边尴尬，一边心生无限感慨。作为原始神，他在虚无中荒废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也不过在浩渺的天庭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当着所谓天帝，既不知人间的疾苦，也不明时间的意义。没想到，对于生命如此短暂又脆弱的人类来说，时间便意味着一切。他们需要时间修路盖屋，需要时间种植浇灌，需要时间怀孕产子，需要时间告别早夭的生命并重新开始，也需要时间在火堆前起舞歌唱，哪怕只是快乐，也需要有时间去欢笑。 对于明河来说毫无意义的东西，却是人类最珍贵的——虽然有时候，人类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最终，他们也没有为弱水国想到如何解决取水难的问题，但对明河来说，这次谈话如同一条小黑线，将他的生活分成了之前和之后。 第18章 了不起的人类 第六卷第18章 他们告别了神农和稷，准备再往上走走看看。 “明河天神，下次再来啊！”沿着窄小的道路往外走时，听到了嘻嘻哈哈的声音。一看是好多人追出来送他们，挥着手大声告别的正是林，她大概从神农那里问到了明河的名字。 如云看了一眼明河，明河脸又红了，他随便朝人群挥了挥手。 “下次可别把我赶出去哦！”林又大声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也一阵哄笑。有人帮腔道：“天神，可别让林等太久啊，她这是真的看上你了。” 如云有些恼怒，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跟天神说话。 他想起稷跟他们说的事情。女人晚上到哪间屋子过夜是自己说了算的，\"看上\"了也有长久做伴的，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随自己心意。有过夫妻之实的男女之间，有整天粘在一起的，也有各过各的。像田田就看上了神农，只要神农到弱水国来，便总是与她做的伴。但也有别的女人晚上想到神农屋里去，那就要看田田心意了，可能让进可能不让进。 没想到神农那家伙看着浓眉大眼，老实巴交的，在下界也这般随便。 明河头都不敢回，甩着袖子在前面走得飞快。 如云快步跟上，觉得自己这连吃醋都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过得可真憋屈。 “哥，驾云不？”没话找话地问了句。 明河奇怪地看他一眼：“名字也不带了？” “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这样叫省事。”如云回答得极不经意。 “哦。”明河说，\"不驾云了，这么走走吧，累了再说。\" 不一会儿，已经走出了弱水国国界，但脚下的石板路却反而变得宽阔了。 “这可能就是稷说的取水道吧？”明河猜测。 二人并无特别目的地，便信步沿着石板路向山上走去。路挺宽的，估摸着最少可供六人并排而行；路面平整，石块巨大而整齐，看得出来他们打磨石块的水平已经相当不错。稷说过，他们都称这条路为通水道，集全国三代工匠之力才修成。 人的寿命短，路却很长，要凿石、运石，再铺石，实难想象有多艰辛。如云不语，脑中却想起了《愚公移山》这个故事。自己上学时也曾觉得这故事夸张而又荒唐，与小伙伴讨论为何不搬家而要移山，为何自己做蠢事还要搭上子孙后代。 “他有问过子子孙孙的感受吗？”半大不小的初中生为愚公后人被早早安排的人生愤愤不平。 如今走在这条石块砌成的大道上，听着路旁树林摩挲发出的沙沙声，闻着空气中青草的气味，粗大的树枝的气味，泥土中各种正在慢慢腐烂的树叶或小虫子的气味，想起弱水国贫瘠的农田、粗糙的食物和他们爽朗的笑声，便知道隔着书本评论前人有多愚蠢和肤浅。 “我们不在乎有多难，也不在意花多久。”女首领肤色黝黑，声音不重，似乎只是说说而已。但眼前这条通水道让如云知道了\"不在乎\"“不在意”这两个词的分量。 他们的日子很艰难，却活得很简单。活一天便劳作一天，想做什么便去做。自己做不完便由旁人做，旁人做不完便由下一代做。汗水固然流不完，但笑容也从未消失。 “真了不起啊。”明河边走边喃喃自语。 如云默默认同。 二人走了一段，又讨论了一会儿弱水国取水的事情。 如云忽然叫来一片祥云，自己踏上后又招呼明河。明河依言踏上云头，却不知如云用意。 “我们看看山中水流。”如云方才突然想到，山中既然有一条北方发源的河，那会不会还有其它河流呢？若有离弱水国更近的河流，那么不论是引水入境，还是迁址就河，都要方便得多。 第第19章 寻找溪流 第六卷第19章 “如云，”祥云缓缓上升，朝西北方飘去，明河忽然问，“生孩子很有意思吗？” 如云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事。 “神农刚才悄悄跟我说，生孩子是很快乐的事。可是稷说，生孩子很危险。” 明河神清心寡欲几万年，对这些下界俗世的生活还一无所知呢。 “女子受孕、怀胎、产子，是很危险的，尤其是产子的时候，不仅痛苦，还会危及生命。”如云说，“但是受孕的过程，嗯，理论上讲，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很快乐。” “哦——”明河点点头，如云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句就是“那下次来和林试一试”。幸好明河的注意力已经被一条银练吸引：“如云，你看那是什么。” 一条银练从北面的山顶蜿蜒而下，在冰天雪地和苍翠绿树中忽隐忽现，到弱水国西北方时，几乎细不可察。如云按住云头，缓缓地追随而去，只见一条小溪隐在草丛与石块之中，弱而不断，一直通往弱水国方向。 明河与如云都十分兴奋，落地之后便拨开草丛，仔细寻觅起来。 此地人迹罕至，杂草丛生，几乎无处落脚。有的地方，杂草与灌木几乎有一人多高，二人如走进了迷宫一般，拨开草木才能看到对方。他们在里面走路都困难，更别提找到一条细细的溪流了。 “如云，想想办法吧！”艰难地走了几步，明河不耐烦了，喊如云解决。 如云想了想，摊开右掌，不一会儿手掌上方就出现了一个橘黄色的球状闪电，颜色与大小都与篮球接近。轻轻一掷，闪电球就飞了出去，迅疾无比，所到之处草木尽皆枯焦。那闪电持续时间不久就消失了，但因为速度极快，清出的路径倒也有好几百米。 明河大喜，跟着如云走上清出来的道路。如云逐渐熟练，左右手都可召唤闪电，当下一边走一边开道。他也不知自己竟有这样本领，如果现世也能运用的话，在山里就无需大义那般辛苦披荆斩棘地开路了。这样走走寻寻，空中逐渐盈满了草木枯焦的味道，溪流却连影子也没看见。 如云逐渐不耐烦，跟明河说：“哥，要不咱们驾云上去，我砸个大的下来。” 明河还没表态，忽然听到空中轰隆隆雷响，继而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劈头砸了下来。 这下猝不及防，等如云手忙脚乱召过一片祥云遮住二人头顶时，全身上下早湿透了。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这么大雨，下雨不是归你管的吗？”明河大声问，因为空中雷电兀自未停。 如云也被淋得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我其实不怎么管这个……”这是事实。其实准确地来说，不是下雨归他管，而是他便是雨之本身。盘古大帝\"气成风云\"，雨又由风云化出，所以如云便是风是云也是雨。便如明河便是日，是月，是星辰一般道理。而极漫长的时间流逝过程中，风、云、雨与日、月、星又各自生出了自己的神。所以如云待在天上，并不太了解下界刮风下雨之事。今日他一下召唤了许多闪电，引起空中气流变动，引发雷电，带来了暴风雨。 “快让它停下来啊！”明河抱怨。 “哦哦。”如云动念，希望能像使用风或电一样，令雨停止。 然而风狂雷怒，一点变化也没有。 头顶的祥云被吹得东摇西摆，幸好面积足够大，否则他们又得挨一场好浇。 如云懊恼地说：“停不下来，你没事吧？” 明河摇头，说：“就是湿哒哒的不舒服。” 如云不知道自己这个天神还有什么神通可以解决眼前的问题，想了想，伸手将头顶的祥云边缘往下扯了扯，还好，可以扯得动。于是，二人动手，将那块遮雨的祥云四面都扯得垂下来，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四面挡风的\"电话亭\"。 如云又鼓起微风，将二人衣衫吹干。没想到两天之内自己第二次使用这个技能了，要再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吹出热风，湿衣衫吹起来有点冷。其实他想让明河把袍子脱下来让他吹的，被明河严辞拒绝了。 衣衫吹干没一会儿，暴风雨可算停了。 “要不要砸大火球，把这片草木全烧光？不然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如云再次提出。 “可拉倒吧你们！”一个声音忽然从草丛里传来。 二人一惊，赶快从\"云亭\"中出来，但四下除了被暴风雨吹得东倒西歪的草木，鬼影子也没有。 “谁啊！”明河问。 “我！”那人回答。 “你是谁？快出来说话。”如云冷声说。 “出来就出来。”那人说。 明河与如云环视四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人影。 如云皱了皱眉，这人是在和他们开玩笑吗? “喂！你人呢！”明河问。 这下却没有了声音。 “谁啊，在和我们开玩笑吗？”明河不耐烦道。 “谁开玩笑了，你说''你人呢''，又没叫我。”那人又说话，声音却好似从地下传来的。 明河如云赶快低头，不由失笑。 难怪他们看不到人，那确实不是人，是一只野鸭子。 第第20章 蛮蛮 那只野鸭子很小，看起来只有如云两个巴掌大，但它昂着头，瞪大了眼睛，气势很足。只是看起来有点怪，如云仔细一看，就知道怪在哪儿了，它只有一只眼睛。右边那只独眼圆溜溜的极为有神，但左边却只有光滑一片绒毛。看来是天生的，而非受伤或生病导致。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随便放火？差点烧着我的毛了。”它质问明河如云。 如云有点尴尬，看这里一片荒凉，却没想到草丛中可能藏着什么小动物。 “对不起，没想到你住在这里。”明河向它道歉。 “哼哼，个子大了不起吗？我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还放大火球，一把全烧光，哼哼，你问过我了吗？”野鸭子越说越气，似乎嫌仰视不够气派，往高蹦了两下。 这一蹦，明河如云都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小家伙只有一个右翅，一蹦起来身子就往左边侧，仅有的那个翅膀啪嗒啪嗒拍得很响，但蹦起来也不过离地寸许，还没超过如云脚背。 “蛮！蛮！”小家伙蹦得越努力，明河如云笑得越开心，不由恼羞成怒，大声叫喊起来。 “原来你是这样叫的，还挺可爱。\"明河蹲下来，拍着它的小脑袋说，心中又由于它只有一只眼一只翅膀而心生怜惜。 “哥，它是在喊妈妈吗？”如云问。 明河一听又笑了，撸撸野鸭子的毛，说：“原来你还是个宝宝。\" 那野鸭子暴跳如雷，说：“谁是宝宝！谁说我是宝宝谁才是宝宝！蛮！蛮！” 真是个暴脾气，明河和如云哈哈大乐。 “蛮……”身后突然传来一样的叫声，只是声音小得多。 转头一看，一只一模一样野鸭从高高的杂草根部探出头来。如果不是明河正在撸着之前那只野鸭的小脑袋，真会以为它闪现回了草丛。 “咦——”明河正在感叹，手掌下那只野鸭已经调转鸭头啄了他的手掌一口，痛得明河\"咦\"了一声。 “快来！你躲在那里干什么！”暴脾气鸭暴躁地招呼着那只探头探脑不敢出来的胆小鸭。 “我怕。”胆小鸭怯生生地说。 “你来不来！他们笑话我蹦不高！”暴躁鸭火冒三丈，不停催促。 胆小鸭犹豫再三，终于迟疑着走了过来。 明河如云这才发现这两只鸭子的不同，胆小鸭也是独眼独翅，但它的独眼在左边，独翅也在左边。它一出草丛就步伐飞快地走到暴躁鸭身边，刚好站在它的左侧，右边身体与暴躁鸭左边的身体完美贴合，几乎连条缝隙也没有。 “妙啊！”明河鼓掌称赞起来。 与此同时，那两只野鸭子各自发出\"蛮——”的一声长吟，嗖一下就飞上了天空，瞬间就成了一个黑点，然后消失不见。 如云与明河翘首而待，良久才又看到一个黑点出现，在他们头顶盘旋了几圈，\"蛮蛮\"声不绝，然后降落在原处。干脆利落而又迅捷轻盈，完全看不出是两只鸟，根本浑然一体。 “好可爱！”明河高声欢呼，又蹲下身去撸鸭，这次左右开弓，一手一只。 “原来你们是这样飞的，飞得又这么好，太厉害了。”明河看到小动物就走不动道，更别提这样神奇的生物了。 “你们叫什么？” “蛮。”暴躁鸭不知道是被夸开心了，还是被撸舒服了，那只独眼都半闭了起来。 “哦，你呢？”明河问旁边那只。 那只胆小鸭在明河掌下十足乖顺，轻声回答：“蛮。” “一样的名字？” “那有什么稀奇，咱们全叫蛮。” “你们有很多吗？” “当然啦！”暴躁蛮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明河少见多怪的样子。 “太好玩了吧！”明河想象了一下一大群的蛮蛮，两个巴掌大，一左一右并排着走路的样子。一摇一摆，尾巴一翘一翘，屁股一扭一扭。 “它们在哪里啊？”明河问。 “不知道，往南去了吧。” “那你怎么没去？” “不高兴。” \"为什么？\"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有什么为什么，连不高兴也要问为什么，真是麻烦。”暴躁鸭又开始暴躁，然后两个小家伙毫无征兆地原地起飞，又过了好久才回来。 一不开心就起飞啊？ 明河更觉得它们可爱了。 第21章 找到地下河 第六卷 两只蛮蛮知道如云用球状闪电烧草木的原因后，不约而同\"蛮\"“蛮”地叫起来。 “这是什么笨蛋的理由！”暴躁蛮叫。 “这个太简单了。”胆小蛮也叫。 然后两只一起钻进草丛中消失了。 如云明河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家伙搞什么名堂。但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看大约两里外飞窜出一个黑点，\"蛮蛮\"地朝这边飞过来，一声高一声低，正是两只蛮在呼唤。 几乎一眨眼，那黑点就嗖地一声落到他们面前，唰一声分开站着。 “跟我们来吧。”暴躁蛮抛下一句，又瞬间合体飞到了半空之中。 明河如云赶快跟上，勉力推开快戳到眼睛的杂草，艰难往前走去。两只野鸭子一直在他们前方引路，不时\"蛮蛮\"地催促，又在头顶盘旋，嫌他们走得太慢。 “驾云啊！”明河被催得心烦，突然喊道。 如云这才想起自己是大神，也不知为何忽然就忘了这一点，傻乎乎地走得如此狼狈。大概是被暴躁蛮骂得呆了——堂堂天神，被一只巴掌大的野鸭子教训，传出去真是贻笑天庭了。 他一声不吭，召来祥云，二人站了上去。 “蛮——那是什么！”暴躁蛮大叫道，二鸟绕着祥云飞了一圈又一圈，大感新奇。 “好厉害啊！好漂亮啊！”胆小蛮一直感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两句。 “啧啧，明明有这个宝贝，怎么还要在地上走啊！”暴躁蛮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嘲讽起来。 如云明河都不说话，乖乖驾云跟着二鸟朝前飞。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二鸟降落，如云也按下云头。拨开草丛一看，一条清亮的小溪果然又出现了。 “这条河会隐身，有时在地上，有时在地下。”暴躁蛮得意地说。 “你们怎么能找到？”如云问。 “我们会闻。”胆小蛮轻声细语地回答，抬高了头，示意如云看他的鼻子。 在他扁扁的喙上生着两个圆溜溜的鼻孔，感觉比普通鸭子的鼻孔要大得多，而且周围湿漉漉的。 “用这个闻的吗？”如云指着那个看起来很特别的鼻孔问，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傻。 暴躁蛮果然抓住了这个漏洞：“不用鼻孔闻，用嘴巴吗？” 如云一时无言以对，暴躁蛮自觉又赢了一回合，得意地说：“其实不只是闻，有时候水埋着比较深，不容易闻得到，也会用舌头。”说完，张开扁喙让如云和明河看它的舌头。细长扁平的舌头像一片粉红色的树叶，又有点像一把小巧的勺子，前端还一个小小的凹陷，仿佛在等着食物放进去。舌头上还生得很多细小的刺，像一把精致的毛刷子。 收回舌头，暴躁蛮得意地说：“看到了吧？舌头可以伸入土中，感受水汽。” “所以，会找水。”胆小蛮对此也非常自信。 “这条小溪一直通到哪里？”明河问。 “从南边汇入弱水河。”胆小蛮似乎跟他们熟悉了起来，居然抢了话头，暴躁蛮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明河有点失望，他们原希望这条河往东南流一点，离弱水国越近越好。 “能带我们沿河飞一遍吗？”如云问。 “那有什么的。”暴躁蛮语音未落，二鸟已经噌蹿上了半空，当真是疾如闪电。难得的是，他们合体从不需要商量，就如两块磁石一般，飞的念头一起便自然吸在一起，然后立刻直直窜上半空，像过年放的炮仗似的。 如云与明河赶快驾上祥云，跟着往南飞去。 这条河当真随心所欲，时而依着山势往南急流，时而隐入地底不知去向，若不是有蛮蛮带路，莫说地上遍布草木，就算一片旷野，他们也未必能找得到，找得准。 七拐八绕地飞了一会儿，如云与明河忽然大喜。原来这条河虽是不住往南，却又不知不觉地朝东偏了许多，最东的地点，居然离弱水国不远。只是那一段河流几乎一直隐在地下，所以从未被发现。但若加以挖掘，完全可以引至弱水国，比他们现在远道汲水所需的时间与精力，少了何止百倍。 “我们这就去告诉他们！”明河喜出望外，立时便要启程。 如云却不愿再去弱水国，尤其不愿明河去。 “让蛮蛮去说就可以，还能带路，比我们管用。”他看着明河说，理直气壮的。 明河有点犹豫：“那会不会太麻烦他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暴躁蛮拍着一只独翅保证，\"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 胆小蛮转过头，用一只左眼看着暴躁蛮：“很危险。” 明河想起轩火国，也点头说：“很危险。” “他们人很好，我见过。”暴躁蛮却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差使。 如云也想起了那些猎人，就算弱水国，看到突然飞来两只野鸭子，会不会打下来加餐也很难说。 “要不……”他想说要不就算了，他也想这两个小家伙有什么不测。 “要不你带着这个！”明河一伸手，流星就出现在他掌中。明河将它小心缀在暴躁蛮的头顶右侧，就在他的右眼上方。流星缩成小小一个，闪着微光，像一枚小小的星形王冠，\"你带着它，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使者，就不会伤害你，也会按你说的做。而且，如果你有危险我会立刻知道。\" “好漂亮~”胆小蛮羡慕地说，眼巴巴地看着明河。 “那你戴着这个吧。”如云也召唤出了闲云，将它戴在胆小蛮的头顶左侧，在他的左眼上方，像一顶小小的白色贝雷帽。 “你也好看了。”暴躁蛮高兴地说。 “我能用这个听到声音，如果他们不相信你们，我可以就这个直接跟他们说话。”如云拍了拍胆小蛮的小脑袋。 两只小野鸭偏着头互相打量了一会儿，都非常喜欢对方的装饰。而从对方亮晶晶的黑眼珠里，又看到了自己头顶的装饰，也非常喜欢。 这么看了一会儿，才一齐窜上半空，消失了。 明河与如云便悠闲地躺在祥云上，准备休息一会儿。 第22章 神的意义 第六卷第22章 不多久，闲云和流星就传来了消息。 出人意料的是，两个小家伙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暴躁蛮虽然暴躁又骄纵，但表达能力很强，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来意。而弱水国的人看到会说话的野鸭子，已然奉若神明，再听得如云与明河的名字就更对他们充满敬意。再加上神农一眼认出了闲云和流星，立刻兴高采烈带着众众跟着蛮蛮们去寻地下河。 如云与明河听得一切顺利，相视一笑，驾着云往山顶而去。 一路看到被闪电烧得焦枯的草木，像一大块华贵的绿毯被烫坏了一片，看起来煞风景又令人惋惜。 “果然不能太过鲁莽。”明河叹道。 “谁能想到难住了两大天神的问题竟被小小野鸭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呢！”如云笑着说。 明河也笑了，说：“不知是野鸭神通太大，还是天神太也没用。” 又说：“下次遇到，要好好感谢一下这哥俩才行。” “也许是夫妻呢？”如云开玩笑道。 “那有什么区别？那般亲密无间，无论是哥俩或者夫妻都很快乐吧。”明河不以为意。 “可是，一只眼睛一只翅膀，很不方便呢，也不自由。”如云说，\"不知他们有没有抱怨过。\" 明河诧异看他一眼，大约是没想到冷冰冰的如云神竟会有这样的感触。他想了想，说：“盘古化生万物，真是神奇无比。既有我们这样生于自然高于一切却无甚大用的天神，又有这样微小却又自有神奇之处的小东西，我虽已存在万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天下万物，真是虚度光阴。”说完自嘲地笑了一笑，\"甚至连光阴这种东西，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其存在。如云神，你说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云看着怅然若失的明河，笑了：“你一定是第一个思考存在意义的神。” 明河也笑了，推了如云一把：“你取笑我。” 二人都不说话了。确实，哪个神会想意义这样的问题啊！神就是神，神就是存在。 如云想：“或许，这是就明河哥与别的神不同的地方，他才是有大智慧的神。”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当然思考过意义这样的问题。当他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时，他思考过，因为那时他什么都有，除了生活的目标；当他成了杀人犯的儿子处处受歧视时，他却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他费尽力气才能活着，没精力考虑意义。而与明河哥相遇后，生活的意义突然不思自明。为了实现这个意义，他不介意为地府打工，也不介意闯过各种匪夷所思的难关。 可是，他也好，明河哥也好，作为天神的意义是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我没笑你。”他看着明河的眼睛，\"明河哥，这个问题你来想吧，反正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的意义就是什么。\" 明河笑了，像星辰一样灿烂：“还能这样？真有你的 。”他以为如云的意思是，既然大家都是原始神，那么所谓意义自然也是相同的，如云只想抄作业。他可不知道，如云的意思是，他会把明河的意义当作自己的意义，明河想做什么，那他便全心帮着他做什么。 “那就说定了，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明河的理解虽然完全跑偏，但还是很高兴，像孩子一样跟如云约定。 “嗯。”如云伸出小指，要与他拉勾。 明河不解：“这是做什么？” “约定。”明河拉过如云的小指，与自己的勾在一起，晃一晃，\"拉勾上吊，一……亿万年不准变。\" 明河笑了，学着他的样子晃一晃，念：“拉勾上吊，亿万年不准变。” 说着话的功夫，祥云已经到了山顶。 往下看去，白花花亮堂堂的一片，晃得二人眼睛都睁不开，与之前的一片苍翠迥然不同。 第23章 开明兽 第六卷第23章开明兽 昆仑山是四方形的，顶部宽而底部窄，极像一个倒扣着的键盘，当然是极其巨大的键盘。 如云和明河被一片白光晃着双目微闭，以为这白光来自山顶的积雪，奇怪的是并未觉得寒冷。 待眼睛适应之后，如云让祥云稍稍下降，二人极目俯瞰，发现那闪瞎人眼的光芒并非来自积雪，而是玉石，巨大的、数不清的玉石。 山顶正中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几乎全为玉石所建；而整个山顶的地面也全铺着玉石；宫殿的背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但这片树林与他们之前所见任何一处的树林都不一样，奇形怪状不说，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是白色的。 眼前景物可说与金碧辉煌毫不相干，但其奢侈堂皇的程度，远超日月殿，而如云与明河所受震撼的程度也是前所未有。 祥云飘至树林上方，如云降下云头，想近处观赏一下那些树。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怒吼：“何人！” 声如炸雷，吓了明河打了个哆嗦。二人四处寻找，却又不见说话之人。 但既然此处有人看管，那便不能太过唐突，总要先打个招呼。 正在张望之际，地面震动，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朝这边走来。 “何人！擅闯昆仑天宫！”又是一声炸雷。 “什么就闯他的天宫了。”声音极其无礼，明河不由嘀咕起来。他们明明只是想看看这片树林，虽然是不速之客，但这巨大的守门人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他们安上个\"擅闯\"的罪名，他不由有些不高兴。 \"看看再说。\"如云拍拍他的背，安抚道。 听起来，那人脚步声极为沉重，但步伐却也极大，第一声离得还很远，第二声便已近了很多。明河与如云发句牢骚的功夫，地面震动更剧，那人竟似便在眼前了。 果然，一片巨大的阴影落下，二人只见两根毛乎乎的柱子挡在眼前，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抬头一看，是个庞然大——虎，此刻这只大虎正低着一个脑袋看他们。是的，一个脑袋，这只大老虎不止一个脑袋，不过现在看着他们的只有一个。其它脑袋则警惕地看着远处，至于它到底有几个脑袋，明河与如云在它面前实在太渺小了，根本看不清，也看不全。 “来者通名。”轰隆隆的声音嗡嗡响起，明河揉揉耳朵。 “明河。”“如云。”二人爽快地报上名号，大老虎却好似从没听说过他们，非但没放松警惕，反而说出更气人的话来：“你们想来偷什么？不死药？还是琅玕树？”大老虎说话真的十分气人。 “你叫什么？”明河问得也不怎么客气。 大老虎一愣，大概没想到两个小毛贼非但没被吓晕过去，还敢问它的尊姓大名。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便是开明兽，陆吾。”它晃了一晃脑袋，眼珠子朝下，看着这两个显然是人类的小东西。 “哦！”明河与如云都听过这个名字，原来它便是开明门前守卫昆仑的开明兽，名为陆吾。说起来，它也不是普通的大老虎，正经是个山神。他终日立于开明门前，朝东而立，九个脑袋分别朝向九个方向，九个脑袋上十八只千里眼，密切关注着昆仑山的一切。难怪明河与如云刚一降落，他便察觉了。 “现在告诉陆吾神吧，你们来偷什么？”陆吾一脸\"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的得意。 “这里有不死药？”如云问。 “琅玕是什么？”明河问。 陆吾又懵了片刻。 这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万仞，寻常人类或动物很难上得来，但极大的诱惑总会催生奇迹。陆吾在这里守了万年又万年，还是捉过不少小偷的。他们不是为了能让他们长生不死的不死药，就是为了琅玕树上价值连城的美玉，再不然就是为了取一根天宫前那棵大树般的稻谷上的神穗。 他还没遇到过连不死药和琅玕是什么就冒死攀上昆仑山的蠢人。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眼神中却流露出同情——人类总是那么贪心，为了长生或富贵甘冒奇险，如今看来，他们不仅更贪心了，还越来越蠢了…… “不死药么，就是那棵……” “你跟他们废话什么！我看南边有点动静，快过去看看。”听起来，是南边那个脑袋在催了。 “我好像闻到西边传来什么异味，不会是鸾鸟姐妹们出事了吧？”这是西边脑袋了。 “禾谷一直在晃，是不是需要帮助了？” “树鸟叫得好奇怪，好像遇到危险了！” “北山又有人爬上来了！这些愚蠢的人类！快去打败他们！” 除了看着明河如云的这个脑袋之外，其它八个脑袋吵吵嚷嚷地争执起来，都认为自己看守的方向出了状况，必须立刻过去查看。 一个脑袋说话已经声如炸雷，现在八个脑袋一齐说话，简直是连环滚动雷，炸得明河与如云脑瓜子嗡嗡的。 如云一拉明河胳膊，一朵祥云从脚下升起，载着二人躲到了半空。 开明兽吃了一惊，九个脑袋齐齐抬起，看着二人。 明河与如云这才看清楚这个巨神的模样，他的身躯便是一只巨大的猛虎，花纹斑斓而华丽，背部深浅不一的条纹，犹如一道道锐利的闪电，极具攻击性与震慑力。九个脑袋朝向不同的方向，幸而他身躯足够巨大，不然这九个脑袋非被挤得扁扁的动弹不得。 这么个大家伙往白玉地板上一站，真的是光彩照人，威风凛凛。 明河与如云不约而同地赞了一声：“漂亮！” “你们不是人类。”开明兽似乎有点疑惑。 “你个蠢货！天帝到了也不通报！”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昆仑天宫那边传来。 第24章 昆仑天宫 第六卷 “西王母大人。”陆吾恭恭敬敬地低下九个脑袋行礼。 一个身材极为魁梧——不过还不到陆吾的三分之一——的人朝他们走过来，头发茂密而蓬乱，上面别着一块花朵形的玉饰，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原来是传说中的西王母。 “不知天帝驾到，失礼了。”她咧嘴而笑，露出一口尖利的虎齿。声音洪亮威严，听不出男女来。 如云降下祥云，与明河一起走到西王母面前，二人长身玉立，已是不矮，但往西王母面前一站，堪堪只到肩头。 “过来见过天帝和如云神。”西王母朝陆吾翻了个白眼，命令道。 “我们从未见过这两位天神。”一个头抱怨着。 “我们太忙了，这么大的昆仑山啊！”其它几个头纷纷跟着抱怨起来。 “眼睛都不敢闭……坏人太多了，又有怪物。” “我们万万年没有离开过开明门了。” “只有我们九个看着，那些只知吃喝和跳舞的没用的家伙们……” “忙成这样谁能懂啊！” “不是我们的话，这不死树……” “琅玕树……” “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们……” “忙死了啊！” “还要怪我们对从未见过的天神无礼咧！” 陆吾微微屈下右前腿向明河如云行礼，正对着他们的那个脑袋说着“得罪，宽恕”这样道歉的话，另外八个脑袋却争先恐后地抱怨着，像隆隆的雷声一般从明河如云的耳边、头顶滚过，震得二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西王母歉意地朝明河如云笑笑，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明河见她是往昆仑天宫方向走，便主动说道：“西王母，能否带我们参观一下这昆仑山顶，这里许多奇珍，我与如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西王母闻言，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说：“当然可以。” “那先去看看那些树吧。” “天帝随我来。” 那开明兽仍在旁边抱怨着，诉说自己的辛苦与忙碌。明河注意到他确实十分尽忠职守，因为不断抱怨的同时，九个脑袋上的九对眼睛仍始终密切关注着九个方向的动静。 “回到开明门那里去吧，不要再发牢骚了。”西王母不耐烦地朝他道，然后带明河和如云朝那片树林走去。 “陆吾问我们是不是来偷不死药或者琅玕树，那是什么？”明河问。 “琅玕树便是那些玉树。”西王母随意朝那片树林一指，\"白色的那些都是。\" 原来是玉树，难怪远看便像长在陆地上的珊瑚树一般，长长短短的树枝鹿角一般向上伸展，树叶却一片也没有。明河走到一棵琅玕树下，靠近了便能发现，白色的枝干微微地发着光，内部隐隐蕴着些纹理与碧绿，正是玉石特有的温润之泽。他伸手轻抚树干，光滑而温和，既无平常树皮的粗糙，也不似其它矿石一般冰凉。 如云也和明河一样被这些玉树迷住了。 人类对玉石有天生的偏爱，便是因为它丝绸般的光滑、无瑕的纯洁与君子般的温润，更重要的是，极为难得。 可是这里，一根玉树枝条便可切磋出何止百块美玉，更不用说一棵玉树，和一片玉树林了。 难怪陆吾要怀疑他们是为盗树而来。 但比玉树更具吸引力的，显然便是不死树了。 “不死树呢？”明河恋恋不舍地抚着玉树的枝条，他喜欢这些玉，尤其是这些从谁也未曾到过的地底生长出来的玉，它们连接着地与天，吮吸着雨露，呼吸着空气。那些纹理与色泽，美得像一个梦。相比较而言，西王母头上那一块精雕细刻的戴胜，虽然精致完美，却显得毫无生气，逊色得多。 西王母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这是昆仑山最大的秘密，恕我不能相告。” 明河与如云有些意外，不由对视一眼。以他俩身份，这天下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们听不得的？ 但二人本来也不是很在意什么身份、地位，既然人家不想说，那就不问。反正长生不死是他们天然属性，生来自带的，又何须在意什么不死药呢。 西王母带他们走进林子，树林中除了琅玕树之外，红色、黑色和黑白条纹的树应有尽有，名字也极尽古怪，明河与如云一时也记不了许多。但从林中突然悠闲踱出的一种马引起了他们的兴趣，那马的外形与普通马差不多，身上却布满了黑白条纹，与那些黑白条纹的树几乎浑然一体。如果站立不动，那便几乎无人能发现它们的存在。更神奇的是，那些条纹粗细均匀，相互平行，简洁而又优雅。配上他们匀称的外形，修长的四肢，看得明河挪不开眼。如云则心中暗自称奇，这看起来便是斑马，只是如何会在高达万仞的昆仑山顶见到呢？它们不是应该奔跑在非洲的大草原上吗？ 见他们看得出神，西王母微微一笑，说道：“这是三骓马，二位如果喜欢，我倒是可以送两匹给你们。” 明河与如云同时摇头，明河说：“这三骓马很有趣，不过因此便让它背井离乡可太于心不忍了。” 西王母哈哈大笑，说：“天帝果然宅心仁厚。”笑声虽响，却殊无欢喜之情，一笑之后，便即沉下脸来，冷冷看着如云说：“如云神也很喜欢动物吧？要不要带一匹回天庭玩耍？” 明河如云都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翻脸，诧异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第25章 瑶池美酒 第六卷 西王母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虎齿，看得人头皮发麻。她往身后一指：“走，我领二位去看看瑶池。” 说完发出一声尖啸，三只白色大鸟应声而至，如云第一眼便觉得它们和啾啾长得很像，有着同样修长优雅的脖颈、宽大有力的翅膀，尤其是尾巴，飘逸修长，如同空中飞扬的音符。只不过，这三只是纯白色的，阳光为他们镶上一圈金边，看起来甚至比啾啾更仙更美更有气势。 这时，三只大鸟翩然而落，向他们垂首行礼，看来性情也比啾啾温顺友善得多。 西王母向明河如云做个请的姿势，自己则率先骑上了大鸟。 原来竟是西王母坐骑。 明河抚了抚自己面前那只大鸟修长的脖颈，说了声\"有劳\"，这才乘坐上去。 那大鸟十分善于载人，起飞转弯都是又快又稳，乘坐感一流。不要说丁小成了，如云觉得啾啾也比不上它们。 “好鸟！”明河连声称赞。 西王母冷哼一声，说：“这是鸿鹄，岂是凡鸟可比。” “鸿鹄？”如云惊讶地重复一声，这种大鸟的名字他当然在课本里看到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见。以为是那种特别豪迈健壮的大鸟，却不料如此轻盈优雅，若不是有宽大的翅膀和极长的尾羽，看来倒和那些仙气飘飘的仙鹤差不多模样。 西王母朝如云翻了个白眼，又冷哼一声：“说来，它们和凤凰倒是近亲呢。” 如云顿时恍然，难怪西王母老是朝自己翻白眼，原来是为了啾啾。之前自己把那枚据说是世间最后一枚凤凰蛋捡回去之后，这位素以热爱宠物着称的西王母可是老大不高兴呢。没想到她如此记仇，时至今日仍然看自己不顺眼。 如云觉得好笑：“不顺眼就不顺眼吧，啾啾已经长那么大了，你再翻几百年白眼我也不可能把她给你。”同时暗自得意，“运气好就是运气好，你西王母火气再大，啾啾也是我的。” 这昆仑山号称方圆八百里，其形如倒扣的键盘，也就是说山顶这块平面甚至超过了八百里，确实需要鸿鹄这样的坐骑来代步。 不多时，他们便越过昆仑天宫，来到一个深渊之前。空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明河如云不由连连深呼吸，不一会儿便有微醺之意。 “好香！莫非附近有酿酒之所？”明河问，这味道便与他们在弱水国喝的酒相似，但更为醇厚香甜。 “天帝也知道酒？”西王母倒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只有地界才有酒，因为这是人类酿出的好玩意儿，天宫应当没有。 “嗯，尝过一点。”明河说。 “这是瑶池。”西王母一指眼前深渊，\"池中佳酿，莫说天宫没有，地界也是罕见。\" 明河与如云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眼前这瑶池，湖面如镜，将周围的绿树鲜花以及湛蓝的天空都倒映了出来，当真是美不胜收，人间仙境。此时日将西斜，湖水的颜色不知是青是碧，又似乎微微泛出蓝色，也不知是不是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若盛满这偌大一个瑶池的全是美酒佳酿，那真不知要费去多少粮食，和多少巧手能人的时间与精力。明河想起弱水国民对酒的看重与珍惜，又想到神农说起酒酿时的得意，不由微微摇头。 西王母未曾注意明河的脸色，她正挥着手，似乎又在召唤着谁。果然，又一只大鸟瞬间飞至，在瑶池上起落几下，飞到了他们身旁，爪中紧紧抓着一个容器，容器外壁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但酒香四溢，显然是为西王母取来的美酒。只是这大鸟虽然灵活，却终究只有两只爪子，不知如何帮主人倒酒。 明河与如云正在猜想，耳边忽然传来奏乐之声，随即一行人朝这边走来，在他们身旁却又是一列大鸟——和鸿鹄、啾啾都有几分相似，不过羽毛多青色，间杂着些其它颜色，头顶、胸口和脚下又都缠绕着一些发光的丝带，它们缓缓走来的步履轻盈，姿态优美仿若舞蹈。 明河与如云看得呆了，那一列大鸟走到他们近前，果然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那行人手中则拿着托盘、酒杯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瓜果菜肴，走到他们三人近前时，齐齐下跪行礼，手中东西却稳稳当当，连歪斜一下都没有。西王母一摆手，这一行人便围成一个圈，托盘子的托盘子，倒酒的倒酒，端瓜果的端瓜果，一眨眼的功夫，西王母、明河、如云面前便摆上了缓缓流动的盛宴。他们三人站着不动，眼前却流水般出现美酒、瓜果、佳肴，想喝想吃只需伸手就行。 明河惊呆了，如云却立刻想起了\"旋转寿司\"那样的店。这西王母真是超绝享受型人才啊！尤其眼前这些人，个个身材匀称容貌端正，显然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西王母伸手端起一杯美酒，看向明河如云，脸上满是得意之情。 如云假装没看到，明河眉头微皱，却还是竖起大拇指为西王母点了个赞。毕竟，他这个现任天帝，可从未想过日子还可以这么过。 “不知天帝驾临，一杯水酒聊表欢迎，晚上再好好为两位洗尘。”西王母面上得意不减，口中却说得十分客气。 “西王母不必客气，我们另有他事。”明河礼貌拒绝，虽然他对昆仑天宫十分好奇，但似西王母这般排场，他难以适应。 西王母又挽留了一番，见明河如云十分坚决，也就不再强求。 “能否让陆吾大神带我们四处参观一下？”明河见西王母松口，提议道。 西王母微一沉吟，点头答应，指了指方才二人乘坐的那两只鸿鹄说：“那便让这两只鸿鹄跟着你们，方便一些。还有，山上有些地方外人不方便去，陆吾自会跟二位说，还请不要让他为难。” 明河听了一怔，但也不便多问，只好点头答应。 第26章 灵鸟 第六卷 于是，明河如云在陆吾的带领下，参观了天宫附近\"方便\"被参观的部分。 鸿鹄尽忠职守，而且业务能力超强，哪怕是近距离的飞行，也起降平稳，绝不会让乘坐者感受到丝毫不适。 至于陆吾，他只要撒开四蹄奔跑，速度就不亚于天上飞的鸿鹄。 而且，昆仑天宫的成员之间，似乎有什么无声的默契存在，鸿鹄与陆吾之间配合无间，明河与如云的参观过程非常顺畅，也非常震撼。 瑶池往东便是灵园，一望无际，各种珍禽异兽天上飞地上跑，看得人眼花缭乱但又井然有序，明河如云一边惊奇一边赞叹，活像误入大观园的刘姥姥。 灵园数量最多的便是鸿鹄、青鸾和鹑鸟。这三种鸟长得十分相似，不过鸿鹄是全白的，青鸾的羽毛却以青色为主，而鹑鸟则各种颜色都有。 之前看到鸿鹄，明河已经叹为观止，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鸟，如今到了灵园才发现自己可真是见识短浅得过分。 首先这么好看的鸟，灵园里有一大群。看起来就算所有天神同时都来昆仑山做客，西王母安排鸿鹄迎来送往也绰绰有余。如云的想法则是，这要在现代，让这些鸿鹄送个快递或者外卖，西王母成个首富也完全没有问题。随后又笑自己无知：就西王母这天宫，这排场，人家恐怕早就是三界首富了吧。 然而，灵园中最好看、数量最多的可不是鸿鹄。 之前在瑶池边为他们献舞的青色大鸟——青鸾，数量远超鸿鹄。而到时候明河如云才发现，青鸾头顶、胸口和脚下，他们以为是发光丝带的装饰物，其实是一种特殊的蛇。是的，蛇。但这种蛇看起来一点也不丑陋邪恶，反而像一条条有生命的丝带，盘曲扭转都与舞者的动作完美融合，协调而且优美，恰到好处地为青鸾的舞蹈增添了无穷魅力。之前欣赏青鸾跳舞时，明河就有这种感觉，那些发光的丝带绝不显得多余或者做作，反而像是点睛之笔，让每只青鸾的舞蹈都独具一格，仿佛拥有了灵魂一般。没想到，那些丝带竟然是一条条有生命的蛇。只是不知这些蛇是什么品种，居然会发光，而且每一只发的光颜色都不同。这也让每一只青鸾都有了自己的标志性特征。 青鸾数量众多，但并不显得杂乱。他们显然有自己的队伍，各有组织，正在积极地练习。看他们努力的程度，大约西王母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取悦呢。 而数量最多的，却是鹑鸟。在陆吾的解说下，他们才知道这种鸟是负责西王母的服饰装扮的。纯色羽毛的是手艺鸟，负责采集、清理和编织；五彩羽毛的则是原料鸟，负责提供华丽的羽毛作为编织的材料。 “难怪五彩的鹑鸟那么多……”明河喃喃地道。 “他们好像不怎么活动……”如云说。 陆吾羡慕地说：\"那是当然，他们只需要提供美美的羽毛，所以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洞穴也是最干净舒适的。每天出洞晒两小时太阳，确保羽毛闪闪发光，什么也不用干呢。\" “你很羡慕他们吗？”如云问。 “那当然啦！吃得好住得好还不用干活，不像我，9个脑袋都要工作，18只眼睛都日夜圆睁呢！那些人类啊，都贪图我们山上的宝贝呢……我真的是太忙了，你看，就算现在我陪着二位呢，其他8个脑袋和16只眼睛还要盯着8个方向呢，人类都是贼啊，你知道吗……”明河如云都不喜欢陆吾絮絮叨叨地抱怨，但一想到它万年又万年地站在同一处，用尽9个脑袋为西王母打工，也忍不住同情他。 “其实……”明河忍不住告诉他一个真相，\"这昆仑山如此之高，人类的话，很难上得来吧？你其实不必那么紧张，偶尔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那怎么可以！”陆吾大叫起来，\"不死树、琅玕、禾谷……都是人类最喜欢的东西，当然他们不识货，\"陆吾跟他们说话的那个脑袋撇了撇嘴，以防明河如云听不出他对人类的鄙夷之情，\"这山上有的是贵重的东西，他们却只知那些俗物，真是可笑。\"然后他朝明河如云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虽然还是像打雷——说：“你们知道吗？至今为止，我已抓到不下十个人类小贼了，想想吧，十个！我简直眼睛都不敢眨呢，这么坏的人类！” 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想这开明兽在这山上站着远不止十万年了，抓到十个人的话，一万年才有一个人类能上到这山顶……人类，真是艰难而又执着啊！ 至于开明兽，这绩效……真是一言难尽。 “我真的是太忙了，唉，太忙了。”陆吾一边絮叨着，一边羡慕地看着晒太阳的鹑鸟。 阳光下，他们五彩的羽毛熠熠生辉，如果织成华服，确实会十分耀眼夺目。 如云忽然问：“怎么没见到凤凰？” “哼哼，凤凰。”陆吾忽然冷哼起来，\"走，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从灵园继续往东，大约飞了半个时辰，才飞出灵园范围。陆吾继续领着他们往东，渐渐往山下去了。 不多时，便看到了一片平地。此处山势缓和，植被茂盛，竟是险峻的昆仑山上罕见的一块天然平原。绿草如茵，水流潺潺，人流如织，看起来比弱水国不知道热闹多少。 鸿鹄稳稳降落，明河如云踏上平地，陆吾已在前面等候。恰在此时，闲云与流星那边一阵喧闹嘻笑声传来。原来，在蛮蛮的带领下，弱水国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哇！好干净的水！” “这里很近呢！小孩子也可以走过来！” “不要走，直接挖渠引过去。” “引到家家户户门口不好吗？” “好！好！好！” “有水喽！有水喽！” “挖渠算我一个！” “我也算一个！” “大家别急，能来挖渠的人到林那里登记，然后排好日子和班次，大家加油干，好日子就快到啦！” “好日子！好日子！” “蛮蛮……” 喧嚷的人声中忽然混进两声野鸭子叫，虽然微弱，但显然还是引起了部分人的注意，随即便听到有人喊：“不要忘了，是这两位神仙鸭子带来的喜讯哪！” “弱水国的救星！” “万岁！” 人们把两只蛮蛮托在手掌中，一边欢呼，一边转圈。 虽然是明河如云拜托两个小家伙去传的信，但水源确实是它们发现的没错，所以人们把它们看作是救星也完全合理。 明河如云一个听一个看，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了愉快欣慰的笑容。 至于弱水国为了感激和纪念这两个小家伙，由国内的巧匠雕了它们的石像，摆在蛮河之畔——这条河流，当然要以发现者来命名——就是后话了。事实上，这两个独目单翼，终身不离不弃的小伙伴，后来成了弱水国民最喜爱和崇拜的吉祥物，不仅将它们绘制在飘扬的旗帜上、孩子的衣物上、房屋的墙壁上，还为它们另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比翼鸟。 这些别说明河如云始料未及，连蛮蛮自己也没想到呢。 第27章 沃野 第六卷 陆吾又撇嘴了，看他巨无霸般的脑袋上硕大一张脸做这样的表情总让如云感到很奇怪。 “这里是沃野，这个国家叫沃民国，昆仑山最早的主人。”他翻了个白眼，完全看不到眼白那种。 明河如云等了一会儿，黑眼珠还没翻回来，不会出走了吧？还是，千里眼翻过去能看到脑袋后面的景象？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正常。 陆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不好意思，翻得用力了一点。”听起来，似乎是家常便饭。好吧，山神的事情你别管。 “最早的主人，是什么意思？”明河问。 “沃民国的这些人，\"陆吾指一指在沃野上来往忙碌的人群，\"是盘古生化万物时形成的最早人类。\" 明河如云都很意外。 “大帝身上那些小到看不见的虫子，吹了大帝呼吸所化之风，化作初民，就是最早的人类。”陆吾耐心地解释，\"这些人类小而无用，化成的时间又晚，二位天神不知道也很正常。\"说最后二句时，陆吾特地看了一眼如云，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自是西王母交代的了。 如云对此一无所知，想来大概那时候他自己还是个无形体无知觉的原始神吧。 “结果这些人，哼，把西王母最喜欢的凤凰给吃绝了！”开明兽重重哼了一声。他本来就声如惊雷——大概身形过于巨大，声音不大到这个程度无法让站在他膝盖旁的人听见——，此刻重重这么一哼，明河如云觉得头顶似有一阵狂风刮过，但愿其中没有夹杂雨点星子。 但与此相比，更让他们吃惊的是陆吾这句话。 没听错吧？ 把凤凰……吃？绝了？ “这，这怎么吃？”明河难以置信地问。 “吃蛋啊！这些人，明明吃不愁穿不愁的，却偏偏好吃凤凰蛋！”陆吾一张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似乎哪怕再过万万年，他也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这件事。 明河如云不约而同看向沃野上那些人，觉得实在疑点太多，简直不知从哪里问起。正在这时，陆吾某个脑袋忽然发出一声怒吼，朝向明河如云的那个头迅速向他们说：“出事了，你们是在这里，还是跟我去北坡？” “跟你一起去吧。”当然要去，看看开明兽忙些什么，也看看弱小的人类是不是真的能爬上这昆仑山顶。 “那乘上鸿鹄，跟着我来。”陆吾显然也很乐意，说完转身便往北坡跑去。 昆仑山的北坡与其它三面完全不同，山顶终年覆盖白雪，山腰则终年刮着凛冽寒风，雨水连绵不绝。 陆吾撒开四蹄沿着山顶边缘飞奔，最终停在北坡某处悬崖边上。 明河如云跃下鸿鹄，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往下看。 山顶风和日丽，悬崖之下却暴雪纷飞，模糊的视线之中，有一些模糊的小点在移动。 “果然来了。”陆吾指着那些小点开始碎碎念，“天神请看，我太忙了，这些人类永远不会死心，千方百计地想到昆仑山上来偷不死药，偷玉树。你们看，这样的雨雪和狂风都拦不住他们，明明又小又没用又怕死，却又根本什么都不怕呢。” 明河与如云定神细看，始终辨别不清那些模糊的小点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人类吗？明河或许只是心中惊奇，如云却是无法相信。他了解人类，这样的暴风雪，这样高的昆仑山，人类怎么可能上得来？ 第28章 人类 第六卷 “我们下去看看？”明河与如云商议，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他们站在山顶什么也看不清。 如云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吾已在旁边大吼一声：“大胆人类！” 他九个脑袋齐声呼喝，当真是地动山摇，最接近山顶的那几个黑点立刻便停住了，有一个骨碌碌往下滚了好远才停住。 “哈哈！”陆吾见了得意地大笑几声，又吼道，\"没用的东西，既知害怕，就赶快滚下山去吧！\" 那几个黑点停住不动，似在犹豫，但终究没有一个往山下退的。 陆吾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仍在原地，不由大怒，原地转了一圈，九个脑袋怒吼着轮流朝那几个黑点吹出一股狂风。声势猛烈，狂风更是可怕，那几个黑点登时如几粒灰尘一般打着转朝山下飘落。 直到怒吼与风声中隐隐传来几声惨叫，如云这才确定那些黑点确实是人。 但即使此刻，他也无法相信，那如塑料袋一般在风中飘摇坠落的，会是活生生的人——哪怕他们真真切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哼！\"陆吾满意地哼了一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明河如云听，\"这个月第三次了，最近他们来得很快呢，不知搞什么鬼。\" “二位天神，我没有说谎吧，看这些人类，是不是又贪得无厌又蠢得可怕？明知不可能上得来，却偏要一次又一次地来送死。”他口中唉声叹气，脸上却甚是轻松愉快，\"可忙死我了。我要走了，我不能离开开明门太久，二位和我一起回去吧，可以到沃野逛一逛，散散步晒晒太阳，那里风景相当不错呢。\" 明河看一眼如云，说：“我们随后便去。” 陆吾不甚在意，点头道：“那我先失陪了。”一撒四蹄，便如风一般地去了。 如云知道明河的心意，若不看个究竟，他决不能放心，便问：“下去看看？” 明河点头。 他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天帝，只是被迫坐在那张椅子上，听这个神那个神来说这个抱怨那个，对于人类、神兽、妖怪等等此类，只是在那些神的抱怨或争论中有所听闻，没有真切地接触过，便不知他们究竟怎样，更不知他们与神有何区别。但这次与如云一起游历，才发现原来这些在他眼中弱小又无足轻重的生命竟如此复杂如此多样，有的可亲，有的可敬，有的……可怜。 明河看向暴风雪中的小黑点，最前面的那几个已经消失了，但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还有不少，此刻都停在原地不动，似乎在观望等待着什么。 如云叫来一片祥云，向明河伸出手。 明河正要踏上祥云，忽听一阵\"蛮蛮\"“蛮蛮”的叫声，还混杂着\"在那儿\"“在那儿”的欢呼。 明河如云都面露笑容，转头看向半空，果然是暴躁蛮和胆小蛮，旁边跟着闲云和流星。 “明河！如云！”暴躁蛮的嗓门有它身体的两倍大，听得明河如云笑容愈来愈盛。 “我们回来了。”胆小蛮细声细气地说，看起来心情也很不错。 如云招招手，让它们落在自己的祥云上，拉着明河也上了祥云，盘腿坐下。闲云和流星各自停在主人肩头。 山崖下风雪肆虐，悄无人声。 山崖上人鸟围坐，谈笑风生。 明河吐出长长一口气，这才觉得沉甸甸如同填满石块的胸膛中透出一点亮光来。 第29章 比翼鸟 第六卷第29章 “为什么非要我躺在软啪啪的污泥里哦！躺完了还要趴着！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哦！”暴躁蛮得意地抱怨着。 “要给我们塑像呢。”胆小蛮说话老是这么软乎乎的，明河一听他说话就想去撸他头顶的那几根软毛。 暴躁蛮用扁嘴笃笃如云的手，示意他也来撸撸自己，如云假装听不懂，反而伸手将流星握在手里把玩，气得闲云一直撞他。 “这种事情，好麻烦的喽！为什么其他蛮不用做这个哦！”暴躁蛮满脸矜持地假装不解。 “我们帮他们找到了水源，他们才这样感谢我们的吖。”胆小蛮真的非常老实，估计暴躁蛮已经这样问了几百遍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一边说一边还开心地拍着那根独翼。 暴躁蛮厌烦地说：“这种小事，有什么，唉，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塑了像还要放在河边，听说那个牌楼下面也要放呢。” “她们都夸可爱，可爱呢！”胆小蛮拍着翅膀说。 “是夸我啦，难道是夸你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胆小鬼吗？”暴躁蛮不屑地啄了一下胆小蛮扑腾扑腾的独翼。 翅膀一下收紧了，头也低了下去，胆小蛮不说话了。 暴躁蛮有点不安，假装不在意地跟明河搭话：“明河，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从弱水国回来我们无事可做，闲云流星就带我们来找你玩儿。” “我们来看看他们。”明河指了指悬崖下面，另一只手仍安抚地撸着胆小蛮。 闲云飞过来，蹭蹭胆小蛮，也是安慰的意思。 胆小蛮没有抬头，连眼睛也闭上了，看来气得不轻。 暴躁蛮瞧了他一眼，故意大声说：“他们啊！他们是不死国的人咧！你说是不是？”说着，用嘴巴去碰了碰胆小蛮的，看似引起注意，其实是求饶。 胆小蛮偏了偏脑袋，不理他。 “你说嘛，我记得不清楚了，我们之前是不是遇到过不死国的人，你跟明河如云说说嘛。”暴躁蛮伸长了脖子，仍然用嘴去碰胆小蛮。 “他们是不死国的人吗？这个名字好有趣，啊，好想知道啊！”明河配合着哄，又给如云使了个眼色。 如云也说：“居然叫不死国，可是刚才陆吾一口气，就掉下去好几个人，一眨眼就死掉了。” 胆小蛮果然睁开了眼睛：“那个开明兽，最坏了。” \"他总是在他们快要到山顶的时候把他们吹下山去，明明不想把不死药给任何人，那为什么要到处宣扬呢？西王母也好坏……唔……”胆小蛮说到这里，暴躁蛮一翅膀捂住了他的扁嘴巴，看起来是真的很紧张,“不要乱讲话。” 胆小蛮摇摇脑袋，摆脱暴躁蛮的翅膀，不满地说：“那你说是不是很奇怪，而且听说有人真的得到过不死药，吃了长生不死，我不相信，有谁能逃过开明兽的眼睛。就算逃过开明兽的眼睛上了山顶，他能认识不死树？就算他认识，偷到了不死药，陆吾就算了，西王母能放他安全回去？” 明河有点对这个小家伙刮目相看了，由衷赞叹道：“果然是话少的人更聪明呢！” 一句话让三个人同时激动起来，胆小蛮觉得他是明着夸自己，笑得翅膀一扇一扇的；如云觉得他是暗暗夸自己，心下欣喜笑得眼睛弯弯的；暴躁蛮却觉得他是暗暗骂自己，原地暴躁起来，不住反问明河什么意思。 明河哈哈大笑，胸中阴霾一扫而空，对着流星一挥手：“流星，下去探探。” 流星一动，闲云不等如云吩咐也就跟着下去了。 两只野鸭子也翅膀一扇飞了出去，看来这四个小家伙已经成了好朋友。 明河握着如云的手，这样形成共感，二人便既能听也能看了。 如云笑着说：“这样看来，我们倒也像两只蛮蛮一样，互补互助了呢。” 明河一想，果真，笑道：“怎会有如此巧事。” 如云又说：“你可别像那只暴躁话痨啊，老是欺负我。” 明河觉得好笑，又觉得如云神确实和以往不一样了，那个冰雪一样的如云神可不会开这样的玩笑。莫非是离开天庭，这地界的活泼气息影响了他？事实上，明河也觉得自己心境与以往颇为不同，似乎有一种自己不能理解的波动在发生，就像汹涌的弱水流进了心里似的，激流澎湃却不能胜一芥。这样又激烈又脆弱的感觉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如云神有类似的感觉吗？他很好奇。 第30章 不死国 第六卷 这时，二人看到了北山坡的情形，也听到了传来的声音。 握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觉越握越紧。 尤其是如云，因为有着作为人类的体验与感觉，那些画面与声音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加非同小可。 整个北坡，从山顶到山腰，再到山脚，都是人。冒雪顶风，艰难跋涉，除了偶尔传出的哭喊声，听不到什么其它的声音。 人群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怀抱婴儿的母亲，也有身怀六甲的孕妇。 如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人类的脆弱，知道人类对于寒冷的恐惧，知道人类对于下一代的爱护，所以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死国？”明河在旁边喃喃自语，“全部人，都在这？” 如云猛然醒悟，显然确实如此。 原来所谓不死国，不是长生不死之国，而是追寻不死之国。 这个国家的所有人，生老病死全万仞昆仑的一条北坡之上。生在这里，活在这里，也死在这里。死要比活容易得多，被风雪冻死、受寒病死、食物不足饿死、半路掉落摔死…… 越往上，人越少。 有独自埋头赶路的，有扶老携幼带着家人的，但所有人都默默地朝上攀登，以同一种缩肩埋首的姿势。不时有人倒下或滚下山去，引起一阵惊呼或哭喊，但很快便平息，队伍又继续往前。有病得走不了的，或者突然临产的，便自觉到在山道旁边躺下，给后面的人让出道路。休息或生产之后如果活着便继续往前走，走不了的就永远躺在那里了。 所有拼命往上爬的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目中却充满狂热。 如云毛骨悚然，忽然一阵反胃，猛地闭上眼睛，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明河察觉有异，转过头来，见如云双目紧闭，眉头拧在一起，他从未在如云脸上见过这样扭曲的表情，不由担心起来。他轻轻地捏捏如云的手，问：“如云神，你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如云没有隐瞒，他胃中翻江倒海，确实十分难受。听到明河关心，顺势靠到他身上，说，“借我靠一靠。” 明河没说话，但自然地直了直腰，让如云靠得更舒服些。 如云歪一歪头，鼻子正好擦过明河的耳垂，仍是他熟悉的味道。 “是因为那些人吗？”明河关了星览，二人便再看不下山坡上的情景。 如云点点头，仍然闭着眼，静静地在明河肩上靠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些。明河一直没有说话，等他平复。心里却升起一点微妙的感觉，很想好好照顾这个人的感觉——毕竟他靠着自己微微喘息的样子，显得有些柔弱。 这时流星、闲云和两只蛮蛮回来了。 “太可怕了！”暴躁蛮大呼小叫。 “好野蛮。”胆小蛮也十分不以为然。 “怎么能这样生活呢？”暴躁蛮的话让如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只野鸭子在谈论“生活”？ “人类是这样的。”明河说。 如云震惊地看着明河，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说。 难道作为天帝的明河，真的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不知疾苦的天神吗？ “人类总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孤注一掷地努力。”明河若有所思，也看向如云，似乎在寻求他的认同，“之前轩火国、弱水国，不也是这样吗？” 轩火国倾国所有祭祀雷神，是为了得到雷神庇佑，感激雷神赐火助其焚林捕猎；弱水国不顾代价地修水道，是为了耕种粮食、养活人民和繁衍。 舍命求不死药的不死国人，和他们是一样的？ 如云脑中一片混沌。他无法接受明河的这个说法，但也不知如何反驳。 “才不一样呢！”暴躁蛮大叫着反对，这次胆小蛮和他意见完全一致，两个小家伙怒目看着明河。 “怎么能把这些人和弱水国的人说成一样的？弱水国的人那么快乐，那么健康！”胆小蛮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好几度。 “看这些人！天天就是爬山、爬山、爬山！”暴躁蛮更是暴跳如雷，独翅快拍出火星子了。 “弱水国的人不也是天天种地吗？不然就是修路。”明河反驳得很平静。 “他们！他们也晒太阳，说话！还笑！”暴躁蛮几乎是在喊。 如云耳边忽然响起田田、林和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们的笑声，无论是粗糙的男人还是漂亮的女人，都笑得那么爽朗，那么开心。 “这些人！一直埋头往上走，话都不说……”胆小蛮也很生气，但说着好像忽然难过起来，声音都哽咽了。 “我们没见过这样的人类。”暴躁蛮声音低沉了下来。 第31章 西王母 第六卷 崖顶又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若不是探出头去，谁也想象不到咫尺之外就有另一个悲惨世界。 “也许他们自己并不觉得悲惨。”可是想到明河刚才说的话，如云又换了一个念头。 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一个倒霉的现代人，他从未关心过自己以外的人。现在却作为天神，站在云端看着自己的同类以迥异于自己的方式挣扎着生活。 有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在滋生，就像空无一物的荒原上逐渐冒出点草尖，或者天空中划过的一点飞鸟。 这时，空中果然传来翅羽扇动的声音，是两只雪白的鸿鹄，落到如云明河身旁，屈膝低首。 明河与如云对视一眼，知道是西王母派来的使者，于是乘上鸿鹄，飞回了昆仑天宫。 西王母已在宫内摆好了筵席，正坐在一旁与几人说话。看到明河如云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迎接。 都是熟人。 如云没有细看都有谁，明河更没心情管谁，此刻他连西王母都不想看见。 若非远来是客，他很想板着脸直接问西王母北坡是什么情况。 还好天庭尊卑规矩没那么严格，大家彼此又熟识，于是随意地问了好，便在西王母的招呼下各自入座。 络绎不绝的仆从侍女端着食物进来，摆放到各人面前的玉制小桌上；青鸾奏乐起舞，排场比之前瑶池边不知盛大多少倍；屋内酒香四溢，每人桌上都摆着一个精美的玉壶，里面盛满佳酿。 “招待不周，大家请。”西王母笑盈盈端起自己面前的玉杯，大家也纷纷举杯，说着致谢的话。西王母一饮而尽，说，\"这是沃野之民用沃野之禾酿的酒，这种酒最少也要五十年方能酿制而成。\"座中一片惊叹，纷纷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又是一片赞叹之声。 “我从未尝过如此甘醇之美酒！”雷神与人争辩时心直口快，夸赞时也是一样的直爽。 西王母听了一笑，露出口中尖利的虎牙，看起来反而更为狰狞。 “确实香，难得，难得。”神农也来了，但是刚才看到明河如云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热，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弱水国的经历。 “我身为草神，竟不知道哪种禾麦能酿出如此香醇的美酒。”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 哪里来的小孩子？如云一愣，却见说话的确乎是一个孩子模样的神，他穿着短褂长裤，头发凌乱，只在脑后用布条随意地扎了个小辫子，腰间还挂着一个水壶。 原来是句青，神农的属神草神，他与木神、花神总是结伴出现，像亲兄妹似的。往他旁边一看，果然，美丽少女句蓉和英俊青年句芒坐在他左右。听到他这么说，句蓉和句芒都笑了，问：“莫非你也想学这酿酒的技艺？” 句蓉又笑道：“我倒也希望你学会，我好沾光，多享口福。” 句青挠挠头，说：“这个我大概学不来，不过如果蓉姐想说，我也不是不能试试。” 句蓉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真是我的好弟弟，不过你肯学，西王母可未必肯传呢。” “哈哈，花神说笑了，若是想喝，随时来昆仑，我这瑶池里的酒啊，你兄妹几个，尽管喝！”西王母打了个哈哈，她话说得慷慨，言下之意却是只给喝，不传艺。 “西王母才是说笑，你这昆仑山，哪是随便来得的，那陆吾神只要地着我这么轻轻一哈气，我们兄妹便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句芒容貌英俊，声音清朗，这一句话听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都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只有明河如云没有笑，他们笑不出来。 “我西王母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西王母脸一沉，显然不高兴了。 句芒没有说话，大家脸上也都没有了笑容。 西王母是盘古一缕暴躁之气化成的初代神，素以性格暴躁着称，众神一般不愿招惹她。她觉得无趣，才到地界寻觅住处。后土觉得她性格难以相处，便将地处大荒西北的偏僻角落却格外巍峨宽广的昆仑山介绍给她，觉得既可令她满意，又保各方平安。不料，西王母并非甘心偏安一隅的那种神，她爱管闲事且雷厉风行，只要不遂她的心意便施以惩罚从不手软，暴躁狠辣的名声传扬开后，人类都将她看作掌管刑罚惩戒的神，既畏惧又厌恶，无不敬而远之。 西王母在昆仑山住了一段时间，发现山上的沃野平原到处都是宝贝，愚蠢的沃民只知享受却不知加以利用。于是她略施手段，沃野的那些宝贝，如不死树、琅玕树、禾树等等不知不觉便都成了她的，而那些不生不死的沃民则积年累月地帮她建天宫、移神树、挖瑶池，昆仑山顶成了熠熠生辉的玉宫宝地，沃民国却消失了，如今奔走在沃野之上的，只是西王母的奴隶而已。 西王母有不死药的消息不知何时传遍大荒，西王母也一跃由人人畏惧的灾神，成了人人崇敬向往的福神。不计其数的人涌向昆仑，妄图求一颗不死药获取永生，而那些没有勇气或能力迈出这一步的，便在家中立起牌位，焚香祭祀，求西王母庇佑，纵使不能长生，也想求个平安。 第32章 昆仑山上缺凤凰 第六卷 凡此种种，山神、雨神和神农这样常在地界活动的神都是知道的，但明河与如云一向住在天界又不好打听闲事的，便不太清楚了。 于是西王母在众神中的名声便微妙起来。 虽然手段很不光明，但坐拥昆仑天宫和无数珍宝是事实，凭着不死药华丽转身受到越来越多的供奉也是事实，更别说取食的三青鸟、善舞的青鸾鸟和无数供她驱遣的鸿鹄，她甚至还有专为其织衣的鹑鸟。沃野无生无死的沃民，更是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奴隶，建筑、烹饪、饲鸟…… 神本该无欲无求，过得自在散漫又毫无意义，西王母却成了一个另类。 她忽然就将神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起来。众神的浩瀚世界里，这么一点变化实在微不足道。便如柳梢一滴露珠无意坠入湖中，悄悄荡起一圈不为人注意的涟漪。但涟漪再小，毕竟也是打破了一成不变的平静。 何况，西王母绝非甘于寂寞的类型。有关她的富有和她奢华的生活，虽然亲眼目睹的人和神都不多，但传闻却很多，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 山神看着西王母身上的华丽羽裳，心中暗想若那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该何等风光，又想着那些天生善于织衣的鹑鸟若是西王母能给自己几只该多好。天下有漂亮羽毛的鸟儿到处都是，能将这些羽毛织成漂亮衣服的却只有鹑鸟，而鹑鸟却只有昆仑山才有。昆仑山却不知什么时候归了西王母，西王母暴躁又小气，将这山上一切视为己有，自己是没希望的了。想到这里，心中愤愤不平起来，自己也是山神，凭什么西王母可以有，自己不能有？ 想到这里，山神看了一眼西王母，只觉她拖在椅子后面的豹尾如此庸俗，口中的虎齿如此丑陋，凭什么这样的神却住着如此豪华的宫殿，拥有这么多的奴隶！明明自己才是天下群山之主，偏偏却只能看着她占据昆仑山，作威作福，奢侈无度。 “山神，你看我是这样小气的人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沉着脸的西王母拉了山神出来为自己正名。 山神正在走神，忽然被西王母点名，着实有些狼狈，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怎么可能，木神兄妹开玩笑而已。” “哈哈，正是，我们兄妹开玩笑而已。” “大家喝酒，喝酒！”旁边众神赶忙打圆场，于是大家举杯畅饮，西王母脸上重又现出笑容。 如云冷眼旁观，只觉原来天神与凡人一样，一言不合便会互怼，而且天神也会和稀泥。他举起酒杯，看向明河。明河没有喝酒，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白玉铺就的地面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伸长胳膊，在明河的酒杯上轻轻一磕，玉杯发出叮当脆响，唤回了明河的心神。他看了一眼如云，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如云神，酒怎么样？”西王母问。 “很好。”如云看着西王母，礼貌地回答。 “青鸾的舞蹈怎么样？”西王母又问。 “很好。”如云又答。 “沃民烹制的这些菜肴呢？”西王母问了第三个问题，面上仍旧带着笑容，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 “也很好。”如云仍旧看着西王母。这时场上众神似乎都觉得不太对劲，吃菜喝酒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看着二人。明河也盯着西王母，不知她想说什么。 “我那些织衣的鹑鸟和载人的鸿鹄如何？”西王母问。 “很好。”如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他隐约猜到了西王母的用意。 “如云神可知我这昆仑山上缺了什么？”西王母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口中沾满酒水的虎齿闪着寒光。 “西王母这山上任何一棵树、一根草、一滴酒水都是世间罕有，怎会还缺什么。”明河忽然插话道。 “是啊！\" “是啊！\" “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觉察气氛有异的大家争相回应，想要缓解莫名紧张起来的气氛。 “如云神可知为何我这山上，独独没有了凤凰？”西王母却完全不搭理他们，甚至眼神都没从如云身上离开，顾自问道。 第33章 西王母和凤凰 第六卷 “果然是为了啾啾。\"如云心想，摇摇头说，\"不知。\" “因为最后一只凤凰被如云神带走了。”看着如云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西王母气直往上冲，不再卖什么关子，直接控诉道。 “哦。”如云说，又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杯中美酒，然后将酒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身子微侧向明河，赞叹道，\"明河哥，你看，真是美玉，光泽温润，晶莹剔透。\" “确实难得。”明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配合说道。 “神农神，你看如何？”如云又招呼神农。 神农有些意外，但还是举起酒杯，对着殿中烛光仔细照看，说：“我从未在其它地方见过如此无瑕美玉，昆仑山果真锦天绣地，处处是宝贝。” 如云转向山神，问：“少昊，你长留山可有此等品质的美玉？” 山神不知如云的用意，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我的长留山虽然也产玉，但玉上都有斑杂花纹，且花纹各不相同。”他停下想了一想，似乎在认真比较长留山的纹玉与昆仑山的白玉，然后摇摇头说道，\"还是昆仑白玉更珍贵一些，温润无瑕，只有这样的玉才配得上西王母和这昆仑天宫。\" 众神点头。 西王母虽然恼怒如云顾左右而言他，但听了神农和山神这番话还是觉得舒心，眉头稍解，向众神微笑以示谢意，随后笑容一敛，对如云说：“如云神，你不必转移话题，今日我既已提及此事，不说个明白、得个结果，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只凤凰蛋是如云无意中拾得的，西王母为何便以主人自居？”明河有些不耐烦地插话道，他也不知为什么看到西王母这样逼迫如云，心中十分不舒服。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曾在长留山上救了并带走丁小成的缘故吧。 在座诸神都有些诧异，因为天帝明河虽然有时会耍点小无赖，脾气却十分温和，很少像这样不耐烦。 “如云神难道不是在昆仑山顶拾到这个蛋的吗？”西王母反问。 眼看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因西王母的咄咄逼人而紧张起来，神农赶快转移话题：“究竟昆仑山上怎会只剩下一只凤凰，西王母还是先说明白吧，不然我们听着也糊涂得紧。” 西王母环视了一下诸神，略一沉吟后说：“也好，我便说个清楚，也请大家评评理。” “这是自然。” “请讲。” 诸神松一口气，纷纷应道。 原来西王母天生钟情于各种珍贵宝物，玉石、奇树她固然喜欢，灵宠神兽更是她心头好。在她定居昆仑山之前，她便已走遍八荒，收集了许多珍稀神兽，且加以驯化，令她们跟随自己，为自己服务。而西王母性情虽然暴躁，头脑却十分好用，她极擅长根据习性驯养神兽，而且一早就开始有意识地繁殖神兽。简单来说，当其他天神还沉迷于造人（神）游戏时，西王母已经开始培养和控制其它生物，并且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凤凰就是其中之一。 “凤凰是我带到昆仑山的！”西王母拍着桌子吼道，\"是我在丹穴山上发现它们的！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养成那么大一群凤凰，将它们带到昆仑山精心照顾。结果呢，哼！\" 诸神沉住了气想听故事，没想到西王母声音虽高，故事却短，最想知道的部分又被她\"哼\"掉了，不由面面相觑，有些尴尬，但看她怒发冲冠的样子，又不知要不要提醒她。 “结果如何？”一个女声温言问道。 如云看向声音来处，见是一个头上包着头巾，身穿麻布花袄的女神，她坐在明河与神农的中间。 原来是女娲，如云认得她，只是比他印象中年轻得多，脸上神情也轻松得多。 “结果，哼！”西王母又哼了一声，气势十足，却仍然语焉不详。 倒也不是她不肯说，实在是她自己也有些难以启齿。 第34章 凤凰蛋 第六卷 西王母不喜欢冷冷清清的天庭，她更喜欢在大荒四处游荡，结果就像一个行走的火药桶，走到哪爆到哪。天庭接到无数投诉，抗议西王母蛮不讲理。后土出了个主意，给她个山头让她定居下来。西王母本不太情愿，一方面是她不喜欢被拘束在某处，更重要的是那时她已在丹穴山发现了凤凰。后土软磨硬缠，终于求得西王母跟自己到昆仑山游览了一次。结果西王母对昆仑山一见钟情，尤其是沃民国的无数珍宝，简直像一个巨大的夹子，牢牢地夹住了西王母的心。昆仑山在她眼中就是一个聚宝盆，她几乎片刻之间便想到了无数种计划，让这个聚宝盆发出夺目光芒，那将是远胜天庭，众神向往的福地。 但是凤凰怎么办呢，那也是万万不能舍弃的宝物。 西王母犹豫了许久，反复权衡之后，她一拍脑袋，连骂自己太蠢。山不可动，宝贝却可以啊。定居昆仑山，集齐天下珍。西王母甚至因为有了固定居所而立下了更为明确清晰的宏图伟愿。以往她只是喜欢，现在却是志向：将天下奇珍异宝和神兽灵宠全带到昆仑山，将昆仑山打造成大荒第一\"聚宝福地\"，而她，昆仑之主——西王母，必将便成为了众神瞩目的中心！ 西王母从未觉得未来如清晰过。 一切都有了意义。 作为盘古的一缕暴躁之念，大荒十大初神之一，她自有意识起便知那四位原始神才是大荒的主人，首任天帝如云、现任天帝明河，之后则有四土之神后土、草木之神神农排着队，再然后才轮到他们十大初神。 如无意外，恐怕永远也轮不到他们初代神来当天帝——原始神的神力源于自然，自然不衰则神力不竭，也就是说，原始神根本就是不衰不竭的存在。 西王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为此而苦恼的，她只记得每次想起这件事，心中便十分不平。原始神不仅是无欲无求，简直是无念无识，根本不适合当天帝。西王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或许在有人提出要推举天帝时就有了这个念头。 但是那些蠢货居然说要按先后来选天帝。 她看看坐在上座的四位原始神：如云、明河、后土、神农。不是面无表情就是一脸憨相，不是无所事事就是在地界挖土种地，哪里有一点天神的威严？ 她心中吐槽，脑中却飞快盘算，该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重要的是让如云把那最后一只凤凰还给她。 烛阴说过，\"绝处而生，五采而文者\"，“得之则主大荒”。 她已经打听过，如云孵出来的那只小凤凰，身上便有五彩斑斓的花纹，头、翅、背、胸、腹上是否有字还看不出来，但西王母能肯定它就是烛阴预言中的那一只。 至于其它那一大群凤凰，它们的消失全是西王母的责任，虽然她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结果，沃野那群蠢民趁我不注意吃光了凤凰蛋，而仅剩的那一只，被坦然坐在这里的某位天神偷走了。”众目睽睽，西王母不能不给出个解释，但她一向擅长避重就轻、突出重点——她可不是那种光会发脾气的蠢神，要不然怎能将沃民国骗得\"倾国倾野\"？ 她到了昆仑山，第一时间去拜访沃民国，发现这些与原始神和自己这样的初神同根同源的初民，虽然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脑子却简单得可怕。 沃野之上，禾苗自然成熟，树上美味佳果终年不断，小河中流淌的是美酒，和风中吹来的是花香。无病无灾，无忧无愁。无婚无嫁，无生无死。几万年的日子，过得像同一天。 西王母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因为他们根本毫无戒心，更谈不上谋算。最后，西王母想到一计，她将凤凰带到沃野，原想给沃民一点新鲜玩意儿，讨他们欢心，以便图谋更多。 沃民果然很喜欢凤凰，尤其是凤凰蛋。过着几万年如一日的生活的沃民，爱上了未曾吃过的凤凰蛋的滋味。 第35章 最后一个凤凰蛋 第六卷 西王母没想到事情如此简单。 她用凤凰蛋与沃民交换，换不死树，换琅玕树，换禾谷，最后对凤凰蛋疯狂上瘾的沃民把自己也换给了西王母。他们为西王母做一切她想做的事，只要有凤凰蛋可吃。 一代初民就这样成为了大荒第一批奴隶。 “那凤凰呢？”后土问。 “对啊，它们不是不死鸟吗？只有凤凰还在，蛋不是可以再生？”句青觉得西王母的话驴头不对马嘴。 西王母一时无言以对，拖在身后的豹尾不安地甩动了几下。 山神略想一想，哈哈大笑起来，说：“想来凤凰到了昆仑山后发生了变化？” 西王母尴尬地点点头，索性敞开说了实话：“到了昆仑山后，凤凰们不知不觉开始变老、死亡。我开始也很奇怪，因为我也让沃民培植了很多竹子，有足够多的竹食供凤凰吃的。但后来想到，一定是因为没有天火可吃。那天火只有丹穴山顶有，我也想了许多方法，却始终没有办法将天火移到昆仑山来，只好看着它们老死。但是只要有足够多的凤凰蛋，总能孵出凤凰来，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谁知那些该死的沃民，竟然趁着帮我照顾凤凰的机会，将凤凰蛋全吃光了！”说到后来，西王母气得龇牙大叫，钢鞭般的尾巴将白玉的地板拍得啪啪直响。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既离奇又好笑，只是不方便真的笑出来而已。 “大家说，那最后一只凤凰蛋是不是应该还给我！”西王母再次将矛头直指如云，一双圆眼瞪得像面大鼓。 如云只顾喝酒，根本不想理她。 “其实吧，西王母拥有众多灵鸟神兽，又何必执念于一种……”神农又想当和事佬了。 “对啊，看这妙不可言的青鸾，还有三青鸟、鸿鹄，都是天下少见的珍稀之物啊。”花神句蓉说，句芒在旁边连连点头，二人都满眼欣赏之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在旁边翩翩起舞的一众青鸾。 女娲也温言说道：“我看那只小凤凰与如云神甚是亲密，恐怕未必愿意回这昆仑山。”她是慈悲之神，无论神情还是声音都十分温和，说话却十分直接，听得西王母一阵恼怒。 “女娲说得对，那凤凰在天庭与谁也不亲近，只寸步不离地跟着如云神，纵使如云神愿意还给你，你恐怕也带不走她。”明河也说了一句。 “你们！”西王母气得七窍生烟，她没想到一个帮自己说话的都没有，“你们原始神是这样欺负人的吗？” 这句话大出众神意外，但一想确实也巧，帮如云说话的这几位大多是原始神，或者原始神的属神，比如句氏兄妹。 “女娲神难道不是和你一样的初代神吗？只是人家脾气好而已。”句蓉外表看起来是个美少女，声音也清脆动听，怼起人来也是嘎嘣脆。 如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句蓉与他目光相触，对他嫣然一笑，如云也对她点一点头，随即收回了目光。 明河本是看着句蓉 专心听她说话的，刚好目睹这一笑和一点头，心跳不知怎的就咯噔乱了一拍，像在搭房子时不小心把一颗小星星掉在地上了似的。 “是啊，西王母，大家只是说说自己的意见，和原始神初代神没关系。”女娲朝西王母笑笑，温和地说。 “我不同意你们的意见。”一个声音轰隆隆地响起，怒气冲冲的，“明明是西王母的东西，为什么不还？就因为他是前任天帝吗？还是因为他和天帝关系好？” 如云一看，是雷神。 这位脾气火爆的雷霆之神胡子都炸开了，一跺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鸟而已，有什么好争的？昆仑山上的，便是西王母的，是西王母的，便还给她！” 这下西王母顿感扬眉吐气，啪啪地鼓起掌来。 场边青鸾乐师的奏乐声陡然高亢，充满喜悦激昂之意；在场中跳舞的青鸾也加快了舞步，脖颈、腰间、脚下发着光的蛇也激烈地扭动起来。音乐欢快，舞蹈热烈，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淡了许多。 “我可以把啾啾带来，但是愿不愿意留在昆仑山要由她自己决定。”如云说。 “什么时候轮到它决定？我要留，它便只能留。”西王母冷哼一声说。 “那便不还。”如云的声音更冷。 “你！”西王母气炸了，怒声吼道，“不还也得还！” 如云端起酒杯慢悠悠嘬了一口，说：“不还。” 真是最暴躁的人只要用最简单的方法对付。 第36章 沃野之夜 第六卷 “不过，西王母，你先别发火。纵使如云神愿意将小凤凰还给你，你哪来的天火可以喂它？”后土忽然问。 “对啊，还是会饿死！”神农有时候口直心快得让人尴尬。 西王母没想到他们会问这个，稍微停顿了一下，反问道：“难道如云神就能喂天火给它？” 大家一齐看向如云。 “我能。”如云淡淡地说，他是真的能。 但西王母根本不信：“你有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如云神仍旧云淡风轻但对答如流。 西王母气得乱蓬蓬的头发根根竖立起来，指着如云就想发作，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忽然仰面大啸起来。西王母平时说话的声音已经很粗哑洪亮，此刻她一腔怒火全注入了这声长啸，更是吼得悠长深沉，充满了力量与威严，显然除了发泄怒气外，还有震慑在场众神之意。众神虽不至于真的被她吓住，但这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让大家都感受到了强烈的震动，简直连五脏六腑都与之共鸣起来，不由都深感不适，蹙起了眉头，有几个直接捂住了耳朵。 “屋顶都要被掀翻了呢。”玄冥面露不快，啸声一止便冷言嘲讽。 “你别惹她生气。”明河也被这啸声弄得心烦意乱，凑到如云耳边说。 如云觉得有点委屈，抿着嘴不说话。明河看他垂着眼睛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不知怎的又不忍心起来，只好再凑到他耳边解释：“不是说你不好，是她的啸声太难听了，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如云点点头，转头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惹她生气，谁知这一扭头，脸颊便擦过明河贴着自己耳朵的嘴唇。温暖柔软的触感一下击中如云的心脏，耳朵和脸瞬间绯红。明河没在意，他见如云似乎有话要说，便将耳朵贴近如云的唇，静静地等待着。如云只好勉强镇定下来，凑到他耳边说：“我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但她脾气这么坏，我不想把啾啾给她，谁知道她会让啾啾做什么。端茶送水，跳舞奏乐？我不想啾啾伺候她。” 明河一下就明白如云的心思，点点头说：“好，我帮你。” 如云立时开心起来，说：“谢谢明河哥。” 明河一转头便看到如云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深潭般的双眼此刻笑成了弯月，\"谢谢明河哥\"五个字也被他说得又温柔又亲热，突然心便跳得快了一拍，脸上也开始发热。 这时西王母终于完全停止了呼啸，坐在椅上喘着粗气。宫殿内忽然安静得奇怪，大家放下捂耳朵的手，便注意到了明河与如云的异样。 “如云神，你在笑什么？脸怎么这么红？”句青坐在他们对面，看得最清楚。 句蓉问：“是因为西王母的啸声太可怕了吗？”她似乎对如云挺有好感的。 如云看着明河，说：“大概是吧。” “天帝脸也红了呢。”句青又说，\"西王母的啸声真的这么厉害吗？句芒哥，你看我脸红不红？\" “小孩子脸皮厚，怎么会红？”句芒笑道。 “那你脸也没红，脸皮也厚。”句青反击。 “哈哈，哈哈。”句蓉笑得花枝乱颤，声音清脆动听，倒是挽救了众神刚被虎啸折磨过的耳朵与内脏。大家都笑了起来。 西王母没想到大家根本没把自己的虎啸放在眼里，越发气得七窍生烟，豹尾一扫，豁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一拂袍袖，转身进了后殿。因为转身力度太猛，锦袍上掉落了几根鹑鸟的五彩羽毛，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无力地落到了白玉地板上。 诸神坐在椅上面面相觑，没想到西王母性子如此火爆，一言不合就就丢下客人跑掉了。 是继续吃一会儿，还是识趣地离开？ 这时刚好一曲终了，青鸾乐师与舞者也都愣在原地，不知是继续为客人表演还是随主人一起退场。 “继续继续！”句家三兄妹却丝毫未受影响，兴致盎然地下了指令。青鸾本来只是被训练来表演，没有多少自主意识，现在既然收到指令，便毫不犹豫地服从 。 于是悠扬的音乐再度响起，舞者翩翩起舞，众神互相举杯，享用美食，之前的不愉快仿佛根本没发生过。 “如云，这里有点吵。”明河微微蹙眉。 “我们出去转转？”如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明河也跟着站起，二人跟大家打过招呼，便一前一后走出了昆仑天宫。 关上殿门，声响被隔开，世界一下安静了。如云与明河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安静清冽，整个人都清爽了。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果然还是旷野适合自己。 隐约的说笑声从门内传出，他们玩得也很开心。 “天帝，一起去沃野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转身，见是神农、女娲和后土。 “久仰沃野之名，难得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女娲温和地笑着。 “我也许久没来了，听说沃野已经大不一样了。”后土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沉重。 此时夜色已深，四下一片安静——对刚脱离虎啸折磨的大家来说，是难得的享受。 星河璀璨，闪烁得像一条明亮的灯带，照亮了昆仑山顶。 如云召来祥云，与大家一起驾云往沃野去。 劳累了一天的沃民都休息了，四野无人，星光照耀下，沃野呈现出异乎寻常的美丽。 绿草如茵，四处点缀着闪着荧光的花朵，那是白天所看不到的。这些花朵的花瓣薄如蝉翼，哪怕是最轻微的风也能让它们从植株上脱落，在空中飞舞；如果风大一些，吹得久一些，花瓣们便会在空中织出一片荧光的飞毯，随风翩然，久久不落。 头顶的星光与半空中的荧光，相映成辉，沃野美得像梦境。 如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景，忍不住便伸手想去触摸那片美得如梦似幻的光。 “蛮！蛮！”空中却突然传来野鸭子的叫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你们两个，突然跑掉了！”两只野鸭子带着呼呼风声笔直降落在他们面前，将一片荧光飞毯撞得七零八落。 第37章 沃野之夜二 第六卷第37章沃野之夜二 明河毫无防备，便被一个小东西狠狠地撞到了小腿，不由一个踉跄退了几步。如云眼疾手快扶住他，另一只手从下往上一捞，便抓住了那个不断扑腾的小东西。 “阿暴，你干什么！”如云低斥。 小东西怒道：\"什么阿暴！\" “你这么暴躁，我便叫你阿暴。”如云说。 明河听着哈哈大笑起来，阿暴一边在如云掌中挣扎，一边不服气地问：“那他叫什么？” 明河觉得有趣，抢先答道：“他叫小小，因为他胆小。” “为什么他的听起来那么有趣，我不要叫阿暴，叫我暴暴。”暴躁蛮不挣扎了，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行，取名字哪有改来改去的。”如云一松手，阿暴便哧溜落到了地上，在草坪上蹦跳着抗议。 “阿暴，你没事吧？我是小小，嘻嘻。”小小\"关心\"地问，气得阿暴差点就爆了。 女娲、后土和神农在旁边看着这两小只与明河如云玩耍，也都露出满面笑容。 “我看那只小凤凰啊，还是归如云神的好。”神农悄悄与另两位耳语。 “是啊，西王母虽然厉害，可你们看这昆仑山生灵万物，如今都……”女娲叹息。 如云忽然朝后土深深作了一揖。 大家都愣住，后土慌忙还礼，问：“如云神这是为何？” 如云说道：“啾啾虽是我捡到我孵化，但我并不视她为我所有，她是自由的，想去哪便去哪，想住在天庭或地界都可以。但如她愿意跟着我，我便要对她负责。” 后土、神农都连连点头，自然神之神力源于自然，对于自然万物生灵有着天生的敬畏与亲近，所以如云这番话很得他们心意。而女娲一念慈悲，更不会不赞同如云此言。 “我绝不能让啾啾与青鸾或鹑鸟一样，被终身囚禁在某一处，重复地做着同一件西王母要求他们做的事。”如云继续说，想起了与明河在丹穴山上亲眼目睹啾啾浴火重生的情景。 这只凤凰，在同一个地方涅盘重生不知多少轮回，只为了寻找自己。啾啾绝不会愿意被禁锢在昆仑山，献媚取悦西王母那样贪婪自私的神。 啾啾是忠诚的，也是骄傲的，她一直守护着如云，但她也永远想要自在地飞翔。 她的翅膀如此辉煌有力，她怎会甘于为奴为仆？ “所以，要拜托后土神赐一件宝贝。”如云再次向后土行礼。 明河看着如云，第一次觉得星光照进了自己的体内，头脑和肺腑都被照得透透亮亮的。 原来到了昆仑山顶后一直觉得混沌不安是因为这个啊。 没头没脑地念叨\"忙死了\"的陆吾，不计其数的青鸾、鸿鹄和鹑鸟，北坡上举国攀爬的不死国…… “终身囚禁在某一处”\"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 让自己感觉不安的是这个。 那边阿暴和小小见他们在说正事，便自己飞去玩耍了。此刻，他们正合二为一，在那些闪着荧光的花瓣中飞来飞去，穿梭着带起一阵一阵微风，似乎在与花瓣共舞。许多花瓣落到他们翅上、背上，将他们装点得像发光的神鸟。 这两只独眼单翼的小野鸭，看起来可比那些又大又神气的神鸟幸福得多了。 “什么宝贝？”后土问如云。 “乌石盘。”如云一字一字地回答，他当然知道这宝贝非同小可，但有了之前喂养啾啾的经验，他知道只有这个宝贝才能让他可随时随地带啾啾去丹穴山吃天火。 第38章 令丘山石精 第六卷第38章沃野之夜三 “你怎么知道我有乌石盘？”后土十分吃惊。 如云也吃了一惊，难道后土有乌石盘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但看明河、神农和女娲的表情，他们真的不知道。完了，因为信息差暴露了。 “肯定是英招说的！”阿暴的声音突然从地面传来，原来这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躲在了他们脚下草丛中，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那家伙，是个大嘴巴，最爱传消息了。” 小小也表示赞同。 如云不知道英招是谁，但非常感谢两小只这个大胆的猜测。后土还想说什么，好奇心极强的神农却已经在催促她：“先别管这个，乌石盘到底是什么宝贝？” 后土清了清嗓子，面有得色。 “大家知道，这大荒之上，地况十分复杂。平原旷野，山峦峡谷，不计其数。虽然它们大小高矮各异，风光也各不相同，但在我眼中却是一样的珍贵，所以我发下宏愿，要将它们的位置大小全部记录下来。于是，我走遍大荒，遍采群山之石，又琢磨成各山的形状，将它们按各自方位，准确地排布在令丘之山的一个平地上。” “哇！”神农眼中放出热烈的光芒，一把握住了后土的双手，\"太了不起了！我也发愿要编一本书，记下所有植物的形状、名称与植物，书名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神农本草》。” “真的吗？”后土没想到居然有人和自己立下相同志愿，也十分激动，握紧了神农的手，二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大概是神生首次体会到\"知己\"二字的魅力。 大家都不忍打断志同道合的二人感受灵魂互相撞击时的悸动与幸福，蛮蛮却不管。 “然后呢？”暴暴跳起来撞后土的小腿，让她接着往下说。 “然后我就把这个群山图做好了。”后土骄傲地说，\"所有的山，都按原本的形状和距离，好好地摆在那块平地上。\" “乌石盘呢？”神农仍然握着后土的手，目中闪着热切的光，仿佛满天星光落进了他的眼中。 “你们知道令丘之山吗？”后土却没回答，反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我知道，那山上无草木，多火极旱。”神农说。 “对。但你少说了一点，那山多矿石，事实上几乎满山都是。而且，因为没有草木，所以也没有动物，只有满山矿石，沐风栉雨，承受日月和山火。谁能想到，在那样严苛的环境之下，那些矿石居然日久成精了。”后土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那岂不满山都是石精？”如云尤其吃惊，毕竟他的记忆还是属于接受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者。 “是啊，遍地都是。”后土嘴角带笑，似乎又想起了自己首次与那些小石精在令丘山相遇的情景。 它们容貌各异，但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与山上矿石的颜色相近。有眼睛但没有嘴巴，胆子很小，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挤作一团一动不动，假装是一块大石头。他们大概在旁边观察后土很久了，看着她将一块一块石头砍削雕刻成不同的形状，再认真地一块一块摆好，有时候反复计算观察好几次才最终确定位置。 后土其实早知道身边围满了石精，但这些拳头大小的家伙好奇又胆小，完全不用在意，反倒很高兴有了许多小伙伴陪着自己度过漫长的时光。 渐渐的，石精们胆子就大了起来，先是越靠越近，再是蹦到后土身上观察那个摆满微缩山的地图，最后甚至直接跑进去玩起捉迷藏来，看得后土哈哈大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土的山川图终于快要完成了。那天，石精们又玩捉迷藏。此时，这个山川图几乎覆盖了整个令丘山顶，高高矮矮的微缩山摆得参差错落，实在太适合小东西们玩捉迷藏了。后土工作累了便坐在旁边看他们玩，一看就是大半天，甚至好几天。突然，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有的石精会直接消失在某些微缩山里，然后那个微缩山就像有了意识一般能够自由移动了。但据她观察，并不是所有石精都能这么做。 第39章 乌石盘 第六卷 刚开始后土神也因为这些小家伙随意挪动山川位置而生气，但后来却发现了小石精这个神通的大用处。 当后土在把大荒所有山川位置记录在令丘山上后，便发现了这个做法的不便之处，那便是不能随身携带，那么便不能将这个山川图的用处发挥到最大。 无论如何苦思冥想，她也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此时这些调皮的石精却突然给了她灵感。积年累月的相处之下，她已和这些石精沟通得很好。经过了不知多少次的尝试，后土终于制成了乌石盘，不仅可凭心意放大缩小，而且图上的微缩山和本体完美联结，移动盘上的微缩山便能直接移动本体。 神农大惊叫道：“那岂非——掌握了乌石盘，便是掌握了天下山川？\" 后土面有得色，郑重点头：“正是。” “太了不起了！”神农又激动了，\"我的《神农本草》可万万比不上。\" “不会不会，你这本书可是造福大荒所有生灵的。”后土谦虚地说。 “可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小石精呢？”小小是个好奇大王。 后土笑了，弯腰将他抱在怀里，慈爱地说：“不要急，马上就说到了。” “那些石精，将自己融入了山石，让山川图以及图上的每一座山都有了灵魂，可以随意变化大小。”后土若有所失地拍着小小的脑袋，“这样，我就可以随身携带着这幅山川图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石盘，正是如云熟悉的乌石盘。当然，后土不知道，这个乌石盘后来又进化成了手环的形状，携带更为方便。 “我叫它乌石盘，因为里面有无数山石的精魂。”后土说，声音中充满惆怅。 那当然是因为想起了那些可爱的石精。他们充满好奇热爱自由，却为了一件“伟大”的宝贝投身于无尽的黑暗。那些小家伙不会说话，当它们在后土面前上窜下跳地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时，后土非常犹豫。她不忍心这么做，但在她犹豫的时候，石精们已经一个接着一个投入了山川图，看起来就像他们平时玩捉迷藏时一样快活。 乌石盘成了活的地图，那些石精却消失不见了。 后土安慰自己，带着乌石盘，就如带着那些小精灵。 如云听完乌石盘的来历，有些惭愧。他在地府得到乌石盘十分容易，虽然知道它功能强大，却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珍贵。所以才轻描淡写地向后土要这个宝贝，却不知道其中花费了后土多少心血，更别说还有石精的牺牲。 “抱歉，我不知道……”他向后土道歉。 后土有些意外，毕竟众神印象中的如云神是冷漠的，不管闲事，更谈不上向谁道歉。 “如云神不必在意。”她将小小放回草坪，轻抚手中的乌石盘，说，“乌石盘已经制成，只要能好好使用，石精们想必就会很开心。西王母如此重视最后一只凤凰，必有所图；而如今那枚凤凰蛋被如云神拾得，我相信是出于天意。如果乌石盘能对如云神有所帮助，那我和小石精的心血，便不算白费。” 如云听她说到后来，声音中已无惆怅失落之情，那种自信与坚定令人听了也深受感动。但他本意只是想好好照顾啾啾，并未觉得其中何\"天意\"。 “不管，先把啾啾照顾好，其它的事顺其自然，见招拆招便行。”如云接过乌石盘，郑重向后土道谢。 “天下山川，盘土早有安排，轻易移动恐怕不祥。如云神要谨慎。”后土又交代道。 如云点头，说：“我明白，谨记后土神提醒。”想一想又说，“只做好事，不做坏事。” 明河、后土和神农都笑了，觉得今晚的如云神迥异于平日，看起来真挚而又可爱。 “看来地界的空气与天庭不同，所以如云神也变得亲切了。”女娲开玩笑说。 如云不好意思地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 第40章 沃野之夜三 第六卷 “后土神说得是。”女娲抬头看了看满天星辰，一勾残月遥遥挂在天边，\"大事当前，不必拘于一些小节。\" “好。”如云点头，看向明河，\"明河神要多帮帮我。\" 大家都知道，如云此时所说的并非喂养凤凰，而是后土神与女娲神口中的\"大事\"。 一阵风过，闪着荧光的花瓣漫天飞舞，如沃野为众神献上的一场彩色花瓣的盛宴，又像挪移闪烁的镭射灯，将偌大的草坪变成了充满魅惑的舞台。 阿暴和小小又合体飞起，追逐着四下飘舞的花瓣。 “不死药啊……”神农喃喃感叹。 “什么，这就是不死药？”如云和明河同时惊诧。 “是啊，昆仑山上最大的秘密，人类梦寐以求的神药。”神农说。 “朝死暮生，迎风而落，一旦落地便黯然无光、失去神力。”后土补充道。 “据说只有一个人类真的得到过不死药。”女娲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成了仙，长生不死。” “仙？”在场的似乎只有明河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有了不死之身和登天之能，仅次于神。”后土解释。 “我好像没听说过呢。\"明河仍然迷惘，自己这天帝怎么当的？ 神农告诉他：“就是最近的事，估计还没到天庭报过到。” 阿暴和小小分开，各自落到明河与如云的肩头，将衔来的一枚不死药花瓣交到他们手中。 明河与如云同时端详这小小的花瓣。花瓣的形状有点像细长的柳叶，薄得几近透明，能清楚看到里面纤细的脉络，每条脉络都流动着荧光，所以每朵花瓣看起来都是五颜六色的。 “好漂亮。”明河忍不住赞叹。 如云摊开手掌，对着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立刻飞起，轻盈地飘走了，像一只有生命的蝴蝶。原来盘古帝造物如此神奇，又如此偏心，让沃民过着这样童话般的日子。 “沃野真是受盘古帝眷顾的所在，他为沃民安排了最好的居所。”女娲叹息着说，\"这番苦心，却不知是好还是坏。\" “盘古帝的苦心当然是好的，毁了这一切的是西王母。”后土恨恨地说，\"尤其是那些被囚禁在北坡的沃民，太可怜了。\" “北坡也有沃民？”明河奇道，他们白天在北坡只见到了不死国的人。 “是啊，因为吃光了凤凰蛋，西王母将一半的沃民囚禁在北坡，余下的在沃野为她服劳役。”神农说。 “在北坡何处？”如云问。 “黄河右岸。”神农回答，\"在冰雪风暴之中，日复一日地往山顶爬，却永远也爬不到山顶。据说西王母与他们立下的契约是只要他们有一个人能爬到山顶就解除惩罚，但其实她早给他们下了诅咒，他们永远也爬不到山顶。无论他们爬到哪里，一觉睡醒就回到原点，所以除非他们不睡觉，否则就永远也不可能到山顶。\" 竟有如此卑鄙的神，如云心想。 原来隔着一条黄河，难怪白天未曾见到。明河默默地想，\"河左岸是哭天喊地扶老带幼去求不死药的，河右岸是毫无意义地日复一日接受惩罚的，这昆仑山的北坡……” “小小西王母……”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声来，\"竟敢这样……对待盘古帝的子民吗？\" “时间过去太久了，天帝。”女娲脸上没有了慈祥的微笑，\"你们久居天庭，不知道大荒地界发生了多少事。\" “变化一直在发生。”后土说，\"只是不易察觉。\" “现在大概是时候了。” “天帝要小心。” 女娲与神农异口同声提醒。 第41章 告别 第六卷 “我会的。”明河并没有她们所说的预感，但这几天的见闻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脑子和胸口都胀得扑通扑通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东奔西撞寻找出路。 他需要安静。 “我想回去了。”明河说，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如云，随后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又或者是邀他同行。明明只是在地界同游几天，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依赖。 “好。”还好如云答应得很快，他还没来得及感到尴尬，一朵祥云已经停在他们身边。 二人同时看向依偎着在他们脚边打盹的阿暴和小小。 “他们呢？”如云问明河。 明河蹲下身，拍拍阿暴的小脑袋：“喂，阿暴，我们要走了。” “哦。”阿暴闭着眼睛，\"睡醒了我和小小再去找你们玩，不用担心，我们鼻子好用得很。\" “哈哈，好，我也可以让流星来给你们带路。”明河想了想又说，\"还是，你们和我们一起回天庭？我们还有一只凤凰和一只狡，你们可以去和他们作伴。\" “天庭？”阿暴睁开眼睛，想了想说，\"还是不了。\" 这时小小也醒了，用力往上一蹦，如云赶快伸出双手，刚好接住他小小的身体。 小小用嘴巴亲昵地碰一碰如云的手心，说：“我们不去天庭。” “我和小小最熟悉的就是昆仑山，虽然我们不是出生在这里。”阿暴说。 “我们的故乡在东方的一个平原上，那里铺天盖地都是成双成对的蛮蛮。蛮蛮都是成双成对地出生的，我和小小也是一样。但我们两个有一点不同，我们都是男的。大家吓坏了，我们这个种族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小小轻声细语地告诉明河与如云自己的身世。 “我和小小倒没觉得有什么，我们一样能飞，而且飞得很好。可是别的蛮蛮不这么觉得，他们总是一副很害怕我们的样子。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除了不会生蛋，我们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阿暴说。 “有一天我们飞得特别远特别高兴，居然直接飞出了平原。这才发现大荒上除了平原和湖沼，还有山。我们就索性一直往西飞，想看看山外边又是什么。原来山外边又有别的平原，平原后面又是山。”阿暴与小小相视一笑，接着往下说，“我们飞啊飞啊，飞得高兴极了，那真是我们出生以来飞得最高兴的一天。” “住在平原上的时候，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色，现在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往西飞，所以看到的景色每天都不同。因为平原和平原不一样，山也和山不一样，而我们也不一样——和别的蛮蛮不一样，现在就更不一样了。”小小的声音中充满了得意。 “我们还打算往北飞，听说那里特别特别冷。” “然后再往南飞，听说越往南越暖和，我们要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听起来你们还要飞很远，很久。”明河指着空中飞舞的不死药花瓣，问阿暴，\"你们吃两片不死药吧，我可以跟西王母说。 ” “不，不用了。”阿暴和小小同时摇头。 阿暴又说：“西王母坏得很，我才不要吃她的不死药。” “可是大荒很大，你们可能会……来不及。” “没关系，飞多远就多远。” “我和如云可以帮忙，乘云的话就很快，其实踏星也快。”明河建议。 “那多没意思，我们喜欢飞。”阿暴头摇得像拨浪鼓。 “自己飞。”小小一边点头一边补充阿暴的话。 “我们生来就会飞。\"阿暴听起来骄傲极了。 “生来就不是一雌一雄，生来就会死。”小小也骄傲地补充。 “哈哈，哈哈，生来就会死，你在说什么哦！”阿暴哈哈地笑起来。这次小小没生气，也跟着笑起来。 第42章 抱抱就好了 第六卷 回到天庭，明河默默走去了星云宫，坐在正中央的地上不说话。 如云也默默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他们都有自己的心事要梳理。 明河在想什么，如云无法得知，但他非常明确一点：他不能再当一个置身事外的\"冷漠天神\"了。之前只是含糊地想过，这几天的昆仑山一游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但必须要努力一下，无论是作为一名原始神，还是作为未来人类的一员。 首先，弄清楚天神世界眼下的状况，女娲与后土所说的\"变化\"到底是什么。 其次，嗯，或许，要改变一下人类的命运。 想到这里如云心虚地咽了口口水，随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虚什么！你可是自然神，正宗天字第一号的！” 不由自主地，腰板就直了一直。 “不能让人类这样被西王母那样自以为是的神掌控命运，太悲惨了。”想到昆仑北坡不死国和沃民国的人，想到他们一辈子在往上攀爬的人生，忽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现场目睹时还只是觉得愤怒与同情，现在却被一种恐惧控制，却又不知恐惧从何而来。 大概是作为人类的自己与他们产生了共情吧。 无精打采坐在旁边想心事的明河察觉他的异样，转头看了一眼，视线正与如云不安的眼神相接。 “你怎么了？”明河问。 如云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被明河这么一问，再被他平静无澜的眼神一看，身子一歪就靠了过去，像着了魔似的，不过更像碰瓷。 感受到明河瘦削的肩膀和脖颈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如云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夸赞比头脑反应更快的身体。虽然看起来有点无赖行径，但很值得。 “明河哥。”声音低沉而虚弱，与方才明河哥看到的不安眼神正是绝配。 明河温柔地应了一声，也可能是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如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告白？撒娇？谈未来？说心事？ 明河大概正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没有在意如云突然的沉默。 如云安静地靠着明河的肩，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明河哥，接下来怎么办？”为了不让自己有得寸进尺的想入非非，他决定谈点正经事。他可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句问话，开启了神与人类命运的新篇章。 命运啊—— 那可是命运啊。 他一边问，一边\"不经意\"地伸手揽住了明河的腰，让自己在他肩膀上靠得更舒服一些。 明河身子僵了一僵，大概是不习惯。但没说什么，只道：\"我还没想好，但首先要弄清楚眼下正在发生什么。我之前太糊涂了，只是坐在日月宫里听他们发牢骚，竟不知道自己下去看一看。” “人类……我从没在意过。”他有些懊恼地说。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造人”只是天神们无聊时的游戏，所谓\"人类\"或者\"半神\"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在空荡荡的天庭里安静地散步和发呆。听听天神们的牢骚已经是他履行天帝职责的极限。 “嗯，那就先调查情况，不过光是我们两个人可不行。”如云说，\"要找人帮忙。\" “好，摸清情况后再见机行事吧。”明河打了个哈欠，说：“如云神，你这样歪着，不累吗？” 如云个子比明河高，这样一直保持着搂腰靠肩的姿势，其实早就不得劲了，但是他好不容易能与明河贴贴，怎肯松开。 “那我们换一个姿势。”说着，坐正了身体，将搂腰的手移到了明河肩膀上，稍一用力，就将明河带到了自己怀里。明河毫无防备，一下子整个人靠在了如云胸前。他正想挣脱，耳边传来如云的呼吸声和低语：“明河哥，我累了，你让我抱一会儿。” “嗯？”明河不解，\"抱我就不累了吗？\" “嗯，抱抱就好了，下次哥累了也抱抱我试试。” 明河不理解，但也没反驳。 第43章 天空 第六卷第43章天空 明河开始编写《山海经》了。是如云建议的，既然后土做出了标注天下山川的乌石盘，神农也着手在编绘制天下植物的图形与特性的《神农百草》，那明河为何不索性编个集大成的《山海经》，把山川河流、动植物、人类和神、半神全部汇集在这本书里？ 明河听完眼睛都亮了，为什么自己早没想到这一点？ “有了这本书，弱水国的人早就可以发现附近的蛮河，便不用吃那么多缺水之苦。” “而且掌握了有关植物或动物的知识，便可以避开危险的区域。” “不死国的人也不必在昆仑山北坡死嗑了，从山腰转个方向便能到达沃野。” 明河眼睛又是一亮：“哈哈，那要忙死陆吾了。” “西王母大概又要暴跳如雷了，气得从早吼到晚。”如云笑着说。 二人想象着西王母甩着豹尾龇着虎牙勃然大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幸灾乐祸，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这件事这么有趣，当然便要立即动工。 首先是通知后土与神农，山川平原和植物的部分只要拜托这二位就可以；再找来山神少昊，仔细询问每座山上活动的人类、动物、妖怪和半神之类；至于河流部分则交给了水神玄冥。 大家听了明河的计划都觉得有意思，很配合。女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主动表示与人类有关的那部分她来负责。 明河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如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明河和其他天神商量事情的时候，他基本不太吭声，除非明河有事情主动问他。 “你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在想什么？”一天，商议事情的天神都散去了，明河问如云。 如云眯着眼睛，神秘地说：“在想一件你一定会喜欢的事。” “哦？是什么？”最近明河已经习惯了这样无拘无束地和如云对话。他伸个懒腰，身子一歪就靠到了如云身上。这样靠着确实挺舒服，至少比日月宫那张大椅子好多了。 “你有没有想过，《山海经》要写在哪里？”如云笑着问，他猜明河只顾着与众神商议《山海经》内容的安排和负责神选，一定还没想到这个问题。 明河一下坐正了：“对哦！我明天来问问神农，他的《神农本草》是写在哪里的。” 如云又笑了：“我猜神农肯定是用植物，我们别和他一样。” 明河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既自信又有几分孩子气，觉得最近的如云神一天一个模样，难道是之前几万年清冷得太久，所以现在如此爱笑？ “笑起来倒有点像清晨的霞光，一点点将寂寞的天空晕染得温暖起来的感觉。”明河想着，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地描摩如云微笑的眼角。指尖暖暖的，如云的笑容也是。 如云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明河。 二人目光相接，都在对方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原来我在如云眼中是这样的。”明河想，“那么小，那么安静，那么……还有一点自己陌生的样子。”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便问如云。 “因为喜欢你。”如云回答，握住了明河停留在他眼角的手。 “嗯，那是喜欢。”明河想，“因为喜欢我，所以他眼中的我是那样的……” 他想起了一个词：“温柔。” 他又想起自己无数个黄昏与黎明看到过的天空，如云看自己的眼神就是那样的。无论有没有云飘过，无论有没有彩色的霞光，天空都是温柔地看着一切。 无论自己做什么，如云都会这样温柔地看着自己。 明河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 第44章 清心寡欲? 第六卷第44章清心寡欲 这个念头让他全身暖起来，又懒洋洋地很舒服，舒服得忍不住又想往如云怀里靠，想让如云像那天晚上一样抱着他。 “天帝！天帝！”神农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你那《山海经》，想写在哪里？” 明河仿佛忽然被从梦中惊醒，猛地就清醒了。 他没回答神农的话，呆望着如云，想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刚才如云明明是想跟他说《山海经》写在哪里这件事的。 如云微微一笑，没有放开明河的手，朗声回答神农：“神农的《神农本草》打算写在哪里？” 神农兴致勃勃冲过来，见明河如云坐在地上，便也一屁股往地上一坐，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啊，田田将极细的白针草编作一块一块的，又榨了许多黑色的乌草汁，用草管蘸一蘸，画也行，写也行。你们要不要？” “好聪明。”明河由衷赞叹。 神农得意得眉毛一翘一翘，如云这才注意到这位神农神的眉毛又浓密又灵活，让他想到了自己看过的某部卡通片中的人物，不由咧嘴笑了一笑。 神农以为他也是在夸自己，眉毛翘得更欢了：“我和田田一起想的，那白针草和乌草刚好弱水国都有，你说巧不巧？如果你们要的话，我可以带一点给你们，或者索性你们也到弱水国去住着，和我做个伴。” 明河如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些目光炯炯的女人，和告别时林说的话。 明河笑着说：“你哪里要我们做伴？天下名山那么多，你偏爱在弱水国待着，是等我们去做伴吗？” 神农嘿嘿地笑了，神情自若地转移话题：“那到底要不要？” 如云饶有兴味地看着粗浓的眉毛，也笑着说：“我已经有了法子。” “哦？是什么？快说来听听。”神农好奇地追问。 “用玉。”如云笑微微地看着明河。 原来如云想到现世的明河在地府得到的法宝便是一块玉石，后来进化成一枚可以随明河心意显示万物知识的玉扳指。他原本是和神农的想法差不多，用云编成薄薄的绡，然后想办法记录信息。后来想到明河那枚与他心意相通的扳指，便觉得应该用玉石。 “那哪里写得下？”神农挠挠头。 如云笑着掏出怀中的乌石盘，神农恍然大悟：“对啊，可以想办法缩小。” “神农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否则你那些白针草编要用好几个日月宫来装，太也不方便了。”明河提议。 神农连连点头：“对！对！如云神有办法了一定要告诉我！”说完连连搓手，\"这样的话保存和携带都很方便，太好了，太好了。\"随即站起身来：“那我等如云神的好消息，我先下去了，要抓紧工作了。” 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如云：“如云神可以再去趟昆仑山，那是天下玉石最多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云点头，挥挥手以示告别。 谁知神农走到门口了，又回头指了指明河如云，脸上荡漾着又神秘莫测又心照不宣的笑容，看得明河如云心里直发毛。 “神农神还有何事？”明河忍不住问。 “没事没事。”神农神将自己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笑容加深，但没再说什么，随即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明河莫名其妙，如云却懂了，这个素以老实巴交着称的神农神，居然是在调侃明河与如云牵手。 明明沉浸在与人类的情情爱爱之中的是你好吗。如云心中暗暗吐槽。 “他怎么回事？”明河问。 如云摇摇头，说：“没事，别理他。” “接下来做什么？” 二人就这么牵着手商量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按轻重缓急排好了先后。 如云想：“自己在现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排过日程，向来走一步看一步。没想到现在成了至高无上的天神，却反而要列行动清单了，真是笑死。” 又想：“不愧是天神，这样与明河哥握着手商议决定大荒命运的种种大事，居然只是平静与喜悦，而毫无其它旖旎心思。” 他低头看看一直很平静的小如云。 希望只是自然神天生清心寡欲，而不是小如云不行。 第45章 会前先喝茶 第六卷 正当明河如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天庭又出事了。 还是羲和。 那天她一大早就冲进日月宫，头发蓬乱，气急败坏。 “天帝！我不能忍了！”她对明河大嚷。 明河头疼，知道必然还是为了帝俊四处留情之事。他连情为何物都不知道，如何能处理他们夫妻之事？ “羲和神请坐，先喝茶。”明河起身迎接，同时对正绕着他左耳无聊绕圈的流星说，\"泡杯茶来。\"流星终于有事可做，嗖的一声就飞走了。 这是神农教他的。 无论是谁来访，先烧水再泡茶，坐等的功夫，再急躁的人也慢慢平静了，事情就好商议。明河试了几次，发现效果确实不错，自从有了喝茶这个环节，日月殿上天神吵架的频率明显降低了许多。 于是明河和如云商议着改进了这个程序。 毕竟明河不是西王母，没有一大群沃民、三青鸟、青鸾鸟供他使唤，但是议事的天神安坐于座，天帝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那也不太像话。而说要专程找个神或者半神来给他做个事，明河又不能接受，他不想使唤谁。 于是一切因地制宜，如云负责提供清水，啾啾负责\"点\"火，流星负责传消息，闲云和他的小伙伴负责运送茶水 总之，不麻烦\"外人\"。 明河流露出这个意思的时候，如云非但不嫌麻烦，还觉得很开心。其实也没有很麻烦，作为云气自然神，提供点雨水完全是举手之劳，而\"放火\"更是啾啾的本能，何况自从如云每天固定带她去丹穴山顶吃天火以来，她长得是越来越快了。事实上，后来\"日月宫的茶\"在众神中成了风靡一时的抢手茶，主要原因便在于这天下独有的水与火。有些天神，无事也要动点脑筋来找找天帝，为的便是馋这口茶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明河与如云此时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流星把消息带到星云殿，啾啾兴高采烈地抢先喷出一团天火，落到地面上也不熄灭，不大不小刚刚好一堆。如云架好锅，召来巴掌大一朵雨云，这朵小雨云已经很熟悉此项业务了，哗啦啦就往锅中下了一阵雨，不多不少刚好一锅。如云赞许地点点头，取来杯子与茶叶放在一朵\"服务云\"上。丁小成在旁边摇头摆尾地兴奋不已，作为\"日月宫煮茶团队\"中唯一无实事可做的成员，他的主要功能是加油助威和添乱。 如云把开水灌入壶中，将水壶放到\"服务云\"上，这朵\"服务云\"便会将水壶、茶杯和茶叶精准送到明河手边。 原本如云说不如直接泡好送到前面，明河却坚持当着客人的面注入开水，让客人捧着茶杯，亲眼目睹茶叶在氤氲热气中慢慢展开、转绿的过程更有意趣，而且绝不会错过这个过程中逐渐加深、浓郁的任何一种香气，那才真正是享受饮茶。 而且有些天神看明河泡茶有趣，还会主动要求亲自动手泡上一杯，看着清澈的热水注入杯中，蜷曲黯淡的枯叶竟如枯木逢春一般绽放开来，并且释放出清新的香气，着实是一种神奇的体验。 往往喝完茶，再难说话的天神都好说话了几分。 如云听着明河滔滔不绝地讲述\"会前一杯茶\"的妙处时，暗暗觉得好笑。天神的生活何其匮乏，人类区区一个小爱好便征服了他们。神虽是人的创造者，却也在被人影响着。 “喝什么茶！我要告状！天帝一定要好好处罚帝俊，否则，否则，否则你们会后悔的！”羲和神不理明河递过来的茶水，怒气冲冲地叉着腰，她身后跟着一匹马，但这匹马有一张人脸。此时这张还算英俊的脸上充满着不安惶恐的神情，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闯了祸被家长带上门道歉的熊孩子。 “你不喝，英招要喝。”明河淡定地说，他认出这匹“马”正是槐江山的英招，一个马身鸟翼的半神。 第46章 帝俊的帝国 第六卷 “谢谢天帝，刚好渴了。”英招虽然局促，却很诚实。 明河将被羲和拒绝的茶杯递过去，英招双翼前伸，像两只灵巧的手一样，接过了茶杯。 “请坐。”明河示意羲和与英招就座。 羲和气鼓鼓地扭头不理，英招却笑嘻嘻地端着茶坐稳，美美喝了一口热茶，舒服地叹了一口长气。 “好香，羲和神也尝一口。”他热情地招呼羲和。 这时明河已经泡好了第二杯茶，递到羲和面前。 羲和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伸手接过，喝了一口。 这茶叶是神农从弱水国带回来的，虽然炒制粗劣，但全是最嫩的芽尖，茶香先是清苦而后醇甘，先是爽口而后回味，层次分明，滋味非常特别。 羲和喝了一口，又一口，忽然怔怔地落下泪来。 “羲和神，何故落泪？”明河有些不安，问道。 “在我的故乡，人们也爱喝茶。不过不是喝这种叶子茶，是喝海棠茶。春尝海棠花，秋品海棠果，花香果酸，滋味春秋不同，但都很香，很好喝。”羲和慢慢地说着，似乎陷入了非常非常久远的回忆。 羲和国在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羲和国王在最宠爱的小女儿降生后为她取名羲和。 “羲和国有很多很多海棠林，最盛大最漂亮的一片就在甘渊之旁。海棠花有红色也有白色和粉红色，但甘渊之旁开的全是红花，如同一片火红的花海。盛开时倒映在清澈的甘渊之中，便如水中着了火一般。”她怔怔地说着，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她肌肤胜雪，容貌本已极其美丽，此刻双颊绯红，更显不尽娇羞，连明河心中也不由赞叹一句：“羲和神生得真美。” 天神大多不在意外在容貌，后土、女娲都是了不起的女神，但相貌俱都平平，也从不刻意装扮自己。明河于容貌之美丑向来不甚在意，但此刻也不由为羲和神的美貌折服。 原来羲和女神想起当时太阳神帝俊路过甘渊，对刚刚出浴在岸边梳妆的羲和一见钟情，二人在海棠林边亲热时帝俊曾说：“我的心比海棠花还要红，我的爱比你的肌肤还要洁白。” 羲和想到这些不由脸上发红，但想及那人如今所为，不由红晕陡消，怒气顿生。 她陡地站起，看着兀自美美喝茶的英招，说道：“英招，你把我让你收集的消息说与明河天帝听。” 英招慌不迭放下茶杯，从座中站起，先向明河解释：“天帝，我向来最不爱管闲事，但羲和女神多次拜托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并非我爱到处打听……\" “少说废话。”羲和不耐烦地打断他。 “好的好的。”英招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后蹄，开始诉说自己在地界的所闻。 “无非是帝俊在地界的一些风流韵事吧。”虽然明河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听了英招的讲述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帝俊，嗯那个，他在地界结识的女人和生的孩子，嗯，真的有点多。”英语支支吾吾，似乎连他也尴尬了。 羲和吼道：“你在这里结巴什么，又不是你生的，直接说。” “好，好。”英招无意识地扇扇翅膀，也不知是不是想扇去自己满头的大汗。 “据我所知，地界有大约不下于十个国家与帝俊有关，嗯，是他的孩子，或者孩子的孩子创建的。像善于种植的三身之国，善于驯化野兽的黑齿国，还有中容国、白民国、至民国、西周国等等。帝俊似乎对每个国家都很照顾，或授予耕作之技，或教会制作使用弓箭，所以这些国家的人类都生活得不错，也十分感激帝俊，往往建有祭坛，帝俊还亲自派了五彩鸟去管理这些祭坛。”英招说完，想了一想，又补充道，\"听说他的子孙也都十分争气，不仅天生体壮力大，而且往往特别聪明，发明了各种工具和武器，一样很受爱戴呢。\" 明河对帝俊不是很了解，但见过几次，只觉他是个长相英俊但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上次在西王母的昆仑宴上，其实帝俊也在，但他全程没有说话，明河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47章 不如搞事业 第六卷 “一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受什么爱戴！”羲和快要气疯了，帝俊这些\"丰功伟绩\"她虽早已听英招说过，此刻再听仍是一样地怒不可遏，\"我为他生了十个儿子，个个活泼可爱，英俊能干。看看他在地界的那些歪瓜裂枣，人不像人，神不像神！什么三身国，什么黑齿国，一听就是奇形怪状！\"她越说越怒，将手中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摔，粗陶的茶杯应声而碎，英招吓得往旁边跳了几跳。 虽然很同情羲和，但明河还是被英招这下横跳逗笑了，觉得可惜如云没看到。 恰好这时，如云进来了。 “明河哥，怎么了？我在外面听到茶杯摔碎的声音。” “没事，没事。如云，你收拾一下。” 如云挥袖，卷起一阵轻风，将地下的茶杯碎片尽数卷到了门外。 \"羲和神，久违了。\"然后才与羲和打招呼。 看到清冷如雪的如云神，羲和稍微冷静了一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打碎了你们的茶杯。” “嗯，那是神农神从地界带来的，我们一共只有几只。”如云如实说，他确实很心疼，毕竟日月宫不是昆仑殿，没有那么富有。 羲和更难为情了，说：“下次回羲和国，一定带几只上好瓷杯赔给天帝。” “那太好了，先谢谢羲和神。”明河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神。 这时羲和神心情也缓和了些，无力地跌坐到椅上，叹息道：“有了那十个小家伙，我所有心思都在他们身上，竟不知道帝俊在地界过得如此……丰富多姿。” “羲和神你没有做错什么，母亲总是全心全意为自己孩子的。是帝俊，太过分了。”明河安抚道。有过在弱水国的经历，他知道天神的子嗣在地界十分受欢迎，也并无条法限定天神不能与多人结合，但羲和神的悲伤与痛苦难道不是真实而强烈的吗？她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下，深深掩盖着的难道不是彻骨之痛吗？ “羲和神，人类的生命很短暂，而且十分热衷繁衍后代，所以他才会有子子孙孙无穷数。”英招十分同情地解释道。 “他要那些渺小无用的子子孙孙干什么？他在天界的十个儿子都拥有太阳神的能力，刚刚成年便已经可以代他巡视辖地，我日日驾车陪伴他们，所以，他才有那么多空闲，去，去……”羲和终于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个天俊的帝国。”如云却好像想到了什么。 “什么？”明河不解。 “哥，这个我们等下再说。”如云见羲和满面悲伤，一串串的泪水划过她白皙的面庞，如同珍珠滚落摔碎在白色的衣裙上。悲伤与失望击溃了她，一个美丽的女神，一个伟大的母亲，此刻却脆弱得无力再承受任何猜疑。 “羲和神，无论如何请照顾好那十个可爱的孩子，他们，非常强大。”强大的能力往往也是强大的破坏力，如云看着羲和神，想委婉地提醒她不要因为悲伤而忘记了母亲的职责，也暗自希望能够避免十日齐出的灾祸和后来的一系列悲剧。 “我会与太阳神谈谈的。”明河诚恳地承诺，但他也知道，自己毫无把握。 如云却想，如果帝俊真有他猜想的那种野心，那他根本不可能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羲和神，如果帝俊不听劝告，仍然一意孤行，你打算如何？”明河想知道羲和神的打算。 “我，我……”羲和神一开口，珍珠般的泪珠就又扑簌扑簌地落下来，看得出她根本没想过以后。 “之前羲和神曾与我提过太阳一日行经的地点，似乎可以用来作为时间的标记。可还记得？”明河亲切地问。 羲和神点点头。 “我也曾观察过地界山川河流与植被的变化，似乎也有明显规律。羲和神不如常来日月宫与我议议，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最近我和如云神也在与后土、神农共同编写《山海经》，如果羲和神能来帮忙，我们都会非常感激的。”明河发出邀请，或许找点事情做能让她心情好一些。 “太好了。”如云说，\"之前我听明河哥说过，真的是太了不起了。如能有一个准确的日月历作为参考，无论天界还是地界，都会更方便。这可是对神与人都有利的大好事。” 羲和听了似乎也颇为动心，暂时止住了眼泪。 明河如云松了口气，旁边的英招也饶有兴致地插话：“天帝，这个我也能帮忙啊。我飞得很快，朋友也多，大荒各处几乎都去过，地界发生的事情也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 第48章 我要想一想 第六卷 明河和如云曾听蛮阿暴提到过英招，据说是天神、半神中着名的\"包打听\"，飞得快，脑子灵，就是嘴太碎，烦得很。明河见他此刻两眼放光，极为迫切地看着自己，想必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一张\"天帝专用八卦官\"的任命书。 但也确实挺管用。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那可太好了！久闻英招神见闻广博，欢迎之至。\" 英招高兴得原地蹦跶了几下，四只马蹄子把地板踩得嗒嗒作响，喜形于色的样子倒也挺讨喜的。 送走羲和与英招后，明河忍不住跟如云大倒苦水。他不是不同情羲和，更不赞成帝俊\"遍地播种\"，但真的无从管起。既无条例可循，又无前事可鉴，他一个单身亿万年的自然神，到现在初吻都还是新鲜的，怎么管？ “哥想试试吗？”如云忽然问。 “想啊！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试啊！”明河不假思索地答。 下一秒，湿润的唇就贴了上来。轻盈而克制，一触即分。 “我……”明河的声音中断了一秒，才接着往下说，\"从没处理过……这，这是干什么？”他这才意识到如云做了什么，抚着自己的唇，呆呆地看着如云。 “哥说想试试的。”如云无辜地看着明河。 “试什么？”明河只觉整个大脑都空了。 “初吻。”如云非常坦然。 “我是说试试解决羲和帝俊的家庭矛盾……”明河非常茫然，对话能错位到这种程度吗？ “那试得怎么样？”如云却好像没听到一样。 “试得，不，不知道……”明河仍然抚着自己的唇。他是真的不知道，只觉得软乎乎、热乎乎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感受。但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如云的脸突然靠近，他的呼吸轻轻拍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好像心跳突然就快了起来。说起来，那个瞬间的感觉好像比亲亲的感觉更强烈呢。 如云看着明河，忽然笑了。 他笑什么？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傻了？明河忽然不高兴起来，觉得自己被小瞧了。难道如云神就很有经验吗？他还不是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莫非，他像帝俊一样，也偷偷在地界……好像更不高兴了。 如云看着发呆的明河，不知道他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把心一横，索性又吻了上去。 还是毫无反抗。 如云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上啄了几下，明河闭着眼睛，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应。如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鼓起勇气，舌尖轻轻扫过。\"嘶——”明河忽然吸了一口气，如云一惊，迅速后撤，仔细观察。却见明河仍然闭着眼睛，脸却跟着他后退的动作微微仰起，双唇微分，就像鸟儿追寻着阳光，植物迎合着雨露。如云心中大动，闭上眼睛重重吻了下去。 良久，二人分开，呼吸粗重。 “这次试得怎么样？”如云喘息着问，他本不想这么急切，奈何根本忍不住。 明河转身朝殿门外走去，殿门一开，一股清冽的风吹进来，把一句话送到如云耳边：“我要想一想。” 如云呆得像殿外的那根玉柱，大脑停止思考，只有柔软的触感和震耳欲聋的轻喘残留在唇边耳际，还有那句\"我要想一想\"在脑中疯狂旋转。 明河哥，明河天帝，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49章 如云的自我攻略 第六卷 之后的日子非常忙碌。 随着英招的加入，《山海经》迅速成了天界最热门的话题，几乎所有的神和半神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日月宫忽然门庭若市，来访者日益增多——提意义的，送资料的，凑热闹的——哪样的都有。 日月宫中闲置的屋子极多，明河与如云便改了几间来当工作室，以山、河、海、平原为分类，并且各自分派了负责人，明河、后土和神农是总负责。明河原是一时奇想，觉得编一本这样集天下知识为一体的册子是造福大荒的好事，又想有了后土和神农的帮助，除了繁琐之外，应当并无难度。却不料真正着手开始之后，竟然如此麻烦。后土与神农虽熟知大荒地理与生物之大略，具体到各处时，还是有许多忽略的细节之处，需要当地的山神或土地神补充。这些当地神性情却各有不同，有的听闻消息便主动来汇报，甚至细细记录在案交到日月宫；有的却需英招前去三催四请，才懒洋洋地应付几句；有的更是稀里糊涂一问三不知，又不得不另外派人去调查。 明河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想一想\"那天的吻。 如云眼巴巴地等着，跟前跟后时又难免被天帝顺手差遣去做这做那。直做得如云一肚子委屈，但见明河如此忙碌又不忍心催逼，只好一边天界地界地跑腿，一边做好自我心理疏导。 “天神寿命以万年计算，我着什么急？” “哥肯那样乖乖让我亲，不可能没感觉。” “他那样的人，如果不喜欢早就把我踢出十万八千里。” “最近哥实在太忙了，我们可是掌管大荒命运的天神，我不能拖哥的后腿。” 无论怎么想，哥都是喜欢我的。——这是如云的结论。 可是，无论有多忙，说一声喜欢总来得及吧。——这是如云的怀疑。 哥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这是如云的判断。 哥不会亲完就算吧，毕竟他现在是天神，管撩管生不管养的天神。——这是如云的担忧。 帝俊那样的天神，可是生完娃都不管的，别说亲了一口。——这是如云的崩溃。 真是为难如云神了，日日忙得不可开交——身体忙，心里更忙。 这样忙碌着，纠结着，天界迎来了盘古化物以来最大的一件盛事。 这件事明河与后土、神农商议了一段时间了，也是从大家积极参与《山海经》受到的启发。天界向来一盘散沙，大家各过各的。明河这个名义上的天帝，既无权又无势，充其量是个听天神们发牢骚的情绪垃圾桶。大家都想得到他的支持，却又压根不听他的话。 “那就开个天神大会吧！”神农提议，\"人类经常聚在一起商议事情，他们称作''开会''。\" “大家可以一起解决一些问题。”明河想到了羲和夫妻的事，如果大家都一起给帝俊提意见，让他有所收敛，那就不用自己一个人为难了。 如云说：“可以在大会上做出一些约定，大家共同遵守，如果违反就由天帝或者天帝指定的人进行处罚。” 大家都非常赞同如云这个意见，觉得这样可以在天界和地界建立起一些\"秩序\"来。 当然，\"秩序\"这个词也是如云提出来的。 作为一个体育生，如云生平第一次因为\"知识丰富\"“智慧过人”而获得称赞。 “原来天神的知识如此匮乏。”如云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狂妄到下这样的定论。 于是，天界第一次\"大荒神会\"开幕了。 英招早就把这个消息传遍了大荒，会议的地点就在昆仑山。虽然不想承认，但四位自然神都一致认为只有西王母才能为此次大会提供最有力的后勤和安全保障。 第50章 西王母的条件 第六卷第50章 星河坠落 明河如云到昆仑山与西王母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她一口答应，连声承诺一定为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天神盛会提供最妥善最舒适的后勤保障。 只有一个条件。 这么说的时候，西王母的豹尾欢快地在身后摆动，就像丁小成开心的时候会做的那样。她的爽快和此时这个近乎天真的动作让明河觉得亲切，毫无戒备地问道：“什么条件。” “久闻星河坠落是天地间最为壮观的景象，但一直无缘得见，十分神往。天帝能让我见识一次吗？\"西王母神态热忱，眼中也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明河惊愕地看着西王母。 星河坠落是一种自然现象。 漫天星辰突然划过长空，如同无数银色瀑布自九天汩汩而下，轰然砸落地面，震耳欲聋的声响持续几天几夜，砸毁无数山川与平原。那时女娲尚未造出人类，但各种其它生灵的惨叫哀嚎笼罩大荒，直达天界。明河亿万年的记忆中，也只经历过那一次。那时，他与如云一同坐在星云殿目睹了星河坠落的全过程，先是为那璀璨壮丽的景象震撼，再是为地界被毁灭的一切惋惜，而当生灵的惨叫哀嚎传到天庭时，心中更是十分不忍。 “为什么会这样？”作为星辰之主，明河感到不安，“好像那些星星突然失控了。” 如云也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他们推测可能是为了维持某种平衡。 或许星星太多了，天空不堪重负，所以只好抖落一些，像猛兽抖去身上堆积的垃圾与灰尘一般。 “云可以凝雨，声可以作雷，气也能化电。”如云说，“凡事满则溢，唯日月星辰除经行天地之外，并无消解的去处。无处可消，只能坠落于地。” 明河觉得如云分析得有理，但星辰消坠一次便给地界带来如此灾难，他十分郁闷，却又一直没想到解决的方法。 如今西王母却说想看这个？ 再说，怎么看？ “天帝请放心，我有一个安全的所在，绝不会连累无辜。”西王母以为明河不乐意，赶忙保证，豹尾在身后摇得更欢快了。她朝明河深鞠一躬：“为了天帝，我一定办好天神盛会。”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不满足她这个条件，她便拒绝举办天神盛会的意思吧？ 明河沉默了片刻，天神盛会虽然重要，星河坠落的破坏力和杀伤力却也非同小可。不过，如果真如西王母所说，能绝对保证安全的话…… “能够亲眼看到星辰之主施展这项神技，真是平生之幸！”西王母兴奋地搓着手，像一个等待着过节糖果的孩子。 “神技吗？”明河有点迷糊，又好像有点明白了。西王母的意思是自己能主动如唤星河坠落，虽然自己从未想过这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在目睹那次星河坠落后自己就拥有了这项神技，只是自己尚未察觉而已。自己尚未察觉，西王母又怎么知道的？不过此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如果自己能控制，那倒也不是不行，因为只要控制星辰的数量和落地的范围，便不会造成什么伤亡。 “成交。”明河用上了从如云那里学来的新词，同时叮嘱，“务必安全，星河坠落处绝不能有任何活物，最好连草木都没有。” “天帝放心，绝对保证！”西王母喜笑颜开，满口答应。 “时间呢？”明河略有些忐忑，万一西王母现在要看的话，他可没有把握。 “不急，不急。毕竟最近天帝公务繁忙，我也要开始着手筹备天神大会，一味地只是想着让自己开心可不行。”西王母今天格外地通情达理，她略一沉吟，以询问的口吻问明河，\"不如，天神大会之后如何？那时大事已成，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轻松一下。\" 明河有些意外，这明明是西王母提出的条件，她却放在天神大会成功举办之后兑现，好像完全不担心明河反悔。 “天帝不妨把这当作对西王母尽心尽力的一点奖励。”西王母今天看起来特别诚恳又谦逊。 明河有些歉疚，自从上次昆仑山一游，他对西王母印象十分不好，觉得她贪婪、自私又残忍。今天看起来，自己多少还是带着些偏见。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有劳西王母！”明河与西王母拱手告别，踏星回了日月宫。 第51章 天神盛会 第六卷 整个天界对即将到来的昆仑盛会充满了期待，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天神、半神们第一次大规模聚会，共襄盛举。 整个昆仑山都笼罩在一片忙碌的氛围中，西王母几乎用上了她所能使用的每一个奴仆，布置会场、准备美酒佳肴，甚至会议休息时间的表演也全在紧锣密鼓地排练中。 陆吾除了安保，现在还兼任通迅组的组长。因为三青鸟、鸿鹄虽然好用，却不会说话，只能进行简单沟通，真正复杂的事，根本搞不明白，西王母一声令下，陆吾神也只好挺身而上。陆吾已经忙得没时间念叨“好忙”了，幸好他的好兄弟英招非常热心，主动承担了帮昆仑山与日月宫传递消息的重任。 明河十分感激西王母尽心尽力地帮忙，同时心中又有些不安。他一直反感西王母奴役各种生灵，但这次办天神大会却几乎全仰仗了西王母之力，意味着自己其实间接地奴役了那些美丽的鸟类和无辜的沃民。 “听说轩火国与弱水国的人也都被西王母抓去了。”明河怏怏不乐地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办这个天神大会。 “听说天神开会是为了让人类拥有更多关于大荒的知识，结束混乱，人类也是十分欢迎的。”最了解人类的神农开解他，“人类并不讨厌劳动，相反，劳动让他们感受到存在的意义。” “偶尔要忽略一些小节，才能把握大局。”玄冥跟着后土一起来的，听到明河这么说，颇有些不以为然。 “天帝慈悲，是弱小生灵的福气。但是，天神大会也不能不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近来女娲总是愁眉紧锁，似乎面临着什么非常为难的事情。 “这样的话，也算是天神与人类达成了合作，嗯，怎么不算是天界地界大团结呢？”如云知道明河最近压力十分大，早就不提初吻那件事，只想着怎么让他放松些。他的个性不算幽默有趣，但偶尔说点“现代话”，便令明河觉得十分新鲜。 明河果然被如云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默念着品味了一下，“天界地界大团结……”抿嘴笑道，“如云神最近总有妙语，有点意思。” 终于，天神盛会如期而至。 各路天神、半神纷纷抵达昆仑山，场面空前盛大。明河站在西王母精心构筑的高台之巅，目光穿透云霄，俯瞰着昆仑山由下而上，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身影，心中生出亿万年未曾有过的豪情来。他本是心无壮志的自然神，天帝之位也是如云不要了才顺理成章落到他头上的。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神与半神响应自己的号召，来参加这个集会。 “必成大事”的念头油然而生。 昆仑山巅已经俨然成了一个宏伟的宇宙会场，在会议正式开始前，西王母已经显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智慧和能力，大到会场的布置、神们的接待与安顿，小到座位的安排、入场的时间，全都精心策划妥当，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明河一边赞叹，一边将目光转向会场。 中心是一张圆桌，周围环绕着四把椅子，它们属于天地间最为尊贵的四位自然之神。 围绕着这个圈子，十张座椅被巧妙地排列成一圈，它们代表着初代神只的荣耀与威严。 再往外，是自然神的属神们的位置，他们也是自然界各种元素的化身，各自掌管着风、火、水、土、雷、电、星辰等力量； 二代神的位置在自然神属神之后；再往后便是三代神和四代神，他们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有的甚至拥有不亚于自然神和初代神的力量与影响； 最外圈就是半神们了，形态各异，数量众多。 好一场盛会。 第52章 天神盛会二 第六卷 “果然非西王母不可呢。”站在明河旁边与他一同俯瞰这一切的如云由衷感叹。 确实，正式大会在半个月之后，此刻仍有很多神与半神正在赶往昆仑山，真不知到时候会有多少神灵“济济一山\"。 “西王母到底要怎么安顿这么多神灵？”明河再一次深深忧虑。 之前他已多次委婉向西王母提出这个问题，西王母总是胸有成竹地哈哈一笑：“天帝无须挂怀，这点小事解决不了，我又怎敢在天帝面前夸口。” 夜幕降临，星辰点缀着夜空。 昆仑山顶、山腰、山脚，还有各条通往昆仑山的道路上、天空中，仍不断有神灵赶来。 如云与明河在沃野闲步，辽阔的沃野也不复平静，不时有熟悉或陌生的神灵与他二人打招呼。有些三、四代神或者半神不敢前来打扰，只是老远盯着他们，悄悄指手划脚——前任和现任天帝不是天天能见到的，而且看起来神情颇为亲密。不是说关系不好吗？不是说明河夺了天帝位后虐待前任天帝，还让他做烧水煮茶的下等活计吗？ 嘀嘀咕咕。还不如来打招呼呢。 如云明河只好假装看不到也听不见。 如云发现了神与人的又一个共同点：爱八卦。看来只要算得上是个生灵，就不可避免地好奇，尤其是对别人的事。 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逛，陆吾来了。 “二位天帝！”这个大嗓门是真的一点不避讳，直接把\"前任现任天帝\"简化为了\"二位天帝\"，“天帝”这至高无上的称谓，也是能够用\"二位\"来形容的么？还好明河如云不计较这个。 “我太忙了，西王母让我来请你们，啊呀，忙死我了……”陆吾喋喋不休。 旁边管闲事的神灵们嘀咕得更起劲了：“你看，不像关系不好啊，这九个脑袋的怪物喊''二位天帝''，明河天帝都没生气呢。” “什么九个脑袋的怪物，那是开明神，和你我一样，是个半神。” “啊？那怎么在昆仑山打杂啊！我以为和青鸾、鸿鹄一样是伺候西王母的奴仆呢！” “嘘——那位可是有着千里眼、顺风耳的，你说话小心点。” 这两位大概不经常出门，吃瓜一点不谨慎，当着正主就开吃，连明河如云都听得清清楚楚，更不用说拥有千里眼、顺风耳的陆吾。 他九个脑袋尽皆阴沉着脸，眼看就要发作。 明河如云小心提防，以免他突然暴起伤了谁。天神大会在即，伤了和气对谁也不利。 “开明神……”明河想说句话打个岔，陆吾的几个脑袋却同时有了不同的动作。 朝向他们的那个头恭恭敬敬地说：\"西王母在北坡恭候二位。\" 旁边一个头跟着说：“二位请跟我来。”说完二只鸿鹄就落在了他们身旁。 朝向沃野的那个头呼地吹出一股狂风，将那两个吃瓜的半神吹得咕噜噜翻了几个跟头，像飞出去的几根枯草。 旁边一个头发出一声怒吼，轰隆隆像打雷：“如此无礼，气死我了。” 再旁边一个头劝道：“施以小惩，差不多了。” 另一个头却说：“这怎么够，至少踢断他们两条腿。” 又一个头说：“远来是客，天神大会在即，这样可不是待客之道。” 一个朝向侧面的头却\"压低声音\"说：“要不天神大会结束后，趁他们回家途中悄悄杀了。” 几个头差不多同时说话，而且各说各的，眼前这一幕陌生又熟悉，如云明河觉得十分亲切，不由相视一笑，同时想起了九位故人。 那边二位没想到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公开密谋”暗杀自己，又见他身形巨大，九脸狰狞，虽不至于真的立时与自己为难，但也心生惧意，一时尴尬不已，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53章 天神盛会三 第六卷 天神之会终于开始了。 明河主持会议，先感谢了一下西王母作为东道主的卓越贡献，然后感谢后土、神农、如云以及女娲、刑天、逢喜、遇悲、西王母、东王公、烛九阴、夸父等几位初代神对这次大会的大力支持与积极参与，当然像玄冥、雷神、雨神等自然神的重要属神也不能漏掉。 如云暗暗觉得好笑，明河虽然是首次主持这样的官方盛会，礼仪倒是无师自通，一通官话说得像模像样。 同时也更佩服西王母了，看明河说话并未怎么用力，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会场，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这时明河已经进入正题，宣布了会议的三项议程： 讨论关于《山海经》的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界分八荒，选出八神； 创建冥界，广博众议。 话音未落，场上已经沸腾。 关于《山海经》在座的基本都听说过了，后面两项却鲜有人知，但听起来陌生而又重大，顿时议论纷纷。明河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等大家冷静，然后才正式进入第一项议程。 然而天界众神原本就是一盘散沙，各行其是几万年，尤其是坐在外围旁听的三、四代神和半神，说话的、走动的，甚至因为座位拥挤或邻座散发异味等各种琐事吵起来打起来的，状况层出不穷。如云看得目瞪口呆，因为眼前众神的表现不比刚入园的幼儿好多少。西王母眼见无法收拾，只好召来了陆吾。陆吾庞大的虎躯往场边一立，九个脑袋一齐怒吼，顿时惊天动地飞沙走石，整座昆仑山仿佛都为此震摇不已。众神骇然，会场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大家稍安勿躁！”明河趁此机会说道，也顾不得官方腔调了，直言不讳地喊起来，\"吵吵嚷嚷地就没法开会了，先安静地听着，有意见可以到最后提！\"说到这里他嗓音又提高了几度，“如果再打架吵架，就让陆吾神赶出会场！” 说到最后一句时，虎躯像座小山、九个脑袋虎视眈眈盯住全场的陆吾神适时地怒吼一声，虽说声势远不如方才九头齐吼，但震慑力拉得满满的。 “大家都知道，陆吾神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捣乱破坏的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明河心中稳定了许多，同时朝旁听席慢慢扫视了一圈，眼神充满警告之意。 全场瞬间安静，明河这才示意神农开始交代关于编撰《山海经》的事情。 主要参与讨论的是会场中心的自然神与初代神，同时也会征求自然属神和二代神的意见，如此讨论得差不多了，再由外围旁听的三四代神和半神们表决，同意者占多数便通过。 这个流程也是如云提出来的，他参加过最大规模的会议是大学的学生大会，流程便是如此。简单明了，果然，他一提出，从未开过会的天神们纷纷表示同意，而且极口称赞不愧是如云神，脑子好使，极有远见。 关于《山海经》，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便是用什么材料来制作这本\"大荒第一百科全书\"。 如云原想用祥云，轻、薄，也能随心改变大小。但他记得最后明河的《山海经》是记在一块玉佩上的，能与明河意念相通，随时提供他所需的信息。 所以他没有说话，等着看是谁提供了那块神奇的玉石。 果然有人举手了，是面带微笑的西王母。 “我有办法。”如云总觉得西王母的笑容很刺眼，大概是那两排虎牙太醒目了，不像友好的微笑，像要吃人的通报。 “哦？不愧是西王母！”神农大喜过望，开口就夸，\"不知又是昆仑山的哪样的宝贝？\" 第54章 天神盛会四 第六卷第54章天神盛会四 “这个稍后再说，总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包天帝和诸位满意。”西王母志得意满地大包大揽，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明河，\"不过，我有条件。\" 明河一愣，他当天帝这么久，没遇上过跟他谈条件的。 如云却毫不意外，西王母显然绝不是那种无私奉献的滥好人，照他有限的人生经验来看，此神几乎就是牟取私利的宫斗圣体，或者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天生猎手。 \"什么条件？\"明河问。 “到时候天帝就知道了。”西王母又卖关子，如云烦透了她装神弄鬼的笑容，觉得牙痒痒的。 既然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等着西王母\"到时候\"解开这个迷了。 “不论是什么条件，都需要大家商议，我一个人无法承诺。”明河决定把话说在前头。 “天帝放心，我绝不提过分的条件。”西王母仍然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只好进行下一个议程。 后土站起来大声通告道：“大荒四野，地广水阔，纠纷实多；人不聊生，兽无依托，妖之横行，神意妄为。界为八荒，八神照管。” 她说话十分简明，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要将大荒分为八部，选出八位天神进行照顾和管理，让人、兽、妖、神各得其所，共存同生。 此举确实对大荒生灵极为有利，但对神灵却未必。尤其是那些小神或半神，他们比人、兽、妖都要强大得多，在天界排不上号，在地界却几乎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一旦划定八荒，又有了管东管西的天神，那肯定束手束脚，再也无法肆意妄为。当然，那些老实本分，向来与地界生灵友好相处的神，还是十分欢迎这一举措的。毕竟，有管理就有秩序，有秩序就有稳定，有稳定就有幸福的生活。那些好勇半狠的同类不能再终日打杀了，他们的邻居们也就过上好日子了。 会场内立刻又翻了锅，叫好声抱怨声此起彼伏，明河知道兹事体大，便由得大家闹了一会儿，才示意陆吾连吼三声，压住全场。 “大家不要只是闹，无论什么想法要说出来才有效。”明河提高声音说，\"大家可以按座位顺序，十个人为一组，在小组内各抒己见，最后选一位组长把大家的意见集中报上来！\"这一招当然也是如云教给他的。 “今天时日不早，这项议程咱们明天继续，大家利用会后的时间完成小组讨论！”明河话音刚落，会场便又立刻沸腾起来。看来界八荒、选八神的事情着实是所有神灵关注的热点，大家既想知道八荒怎么分，更想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谁。 这般闹闹哄哄的，一天只完成了一项议程，还留着个悬念的尾巴。总算西王母打了包票，这一天才不算一无所获。 明河看着一团粥般的会场，无奈地摇摇头。 “天帝不用担忧，大家第一次集会，难免如此。”神农看出他的情绪，安慰道。 “明河哥不用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如云知道明河已经筋疲力竭，悄悄扶着他的身子，笑着说。他说的是心里话，对这些寿与天齐又无所事事的神灵来说，莫说开个几天的会，就算开个几十年上百年，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明河苦笑摇头，他何尝不知这一点，但想为地界生灵做点什么的念头一旦开始，便无法控制。那些地界生灵的生命何其短暂，这些事早一日安排妥当，他们便早一日过上安稳生活。 但事到如今，他急也无用。在这件事上，他只能像那些地界生灵一样，一步一步地朝前迈进。 第55章 天神盛会五 第六卷 没想到第二天的会议十分顺利。 后土已经提前按照山系将大荒分成八部分，会上提出让大家讨论，没想到几乎是毫无异议地通过了。 明河也很意外，但仔细想一想的话，后土 神十分熟悉天下山川的分布与走势，为人又忠厚公正，权威与口碑兼而有之，所以虽然有些意外，却也并非不合情理。 那么下一步便是选出八荒之神。 明河原本想由最熟悉地界情况的后土、神农以及他们的属神，如云却觉得，既然是八荒主管神，最好由这八荒的神灵各自推选比较好——就像地父母官，当然要选最合百姓心意的。 如云说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既天真又过于理想化，操作起来无比麻烦不说，还极易产生纠纷，甚至滋生腐败。 没想到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女娲神激赏地看着如云，夸奖他不是那种眼中只有自然神与初代神的狭隘天神。\"只有像如云神这样连三、四代神和半神的利益与感受也都考虑在内的，才不愧是天神。如云神的胸怀果然像天空一样宽广。”女娲看着如云，激动得眼眶都湿润了，亮闪闪的。 女娲是仁爱内敛的女神，是一个做得多说得少的实干家。如云读过的教科书都将女娲视作人类之母，他一向十分尊敬她，内心里隐隐还有点畏惧。毕竟，在那些传说里，他可只是女娲捏人捏累之后用藤条抽出的黄泥点子化成的\"贫贱人\"。 所以女娲这一番饱含情绪的夸赞令他满面通红，同时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从小到大参与过（基本都是被迫）的各种投票仪式心存感激。 于是最终决定用全民投票的形式选出八神。 在投票之前，还有一个更为麻烦的步骤要完成，就是明确自己的\"神籍所在地\"。神灵毕竟不是人类，他们大多数都天生不羁爱自由，而且不是自己能日行万里，就是有能飞善跑的神兽坐骑，居无定所才是常态。 所以第一步要明确自己的\"定居意向\"，第二步明确定居地属于八部中的哪一部，第三步是确定八个\"选民区\"，最后一步才是选举。 想到这里，明河一阵头疼，发现原来选举是最简单的一环。 幸好有西王母，幸好西王母的昆仑山上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稀世珍宝。 她早已准备好八种不同颜色的宝石，装在数百个玉盘中，由三青鸟托着站在会场周围。红、橙、黄、绿、蓝、靛、紫、粉，八种颜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各色华光，似星辰、似火焰、似春林、似秋花，交相辉映，会场如同被无尽的星辰大海朝霞秋林包围，强烈地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 在场的大小神灵们对珍宝、财富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也基本没有占有欲，但对于稀少而极具美感的东西却有天然的向往——毕竟啥也不缺地活太久了，见着点新鲜东西总是十分激动的。 “八种颜色代表大荒的八个部分，大家居住在哪个部分，就去拿一颗哪种颜色的宝石；如果以往没有定居地的，可以依从心意任选颜色，但选定后不能更改，而且会后必须到那个部分定居。如果能遵照这个约定，各位今日选中的宝石便是西王母赠送给大家的一点心意；但如不从，哼哼，西王母倒也是有点手段可以使上一使的。”西王母说这番话时是在会场的上空，身披彩色的鹑羽华袍，胯下是一只特别巨大的雪白鸿鹄，她说到\"手段\"二字时，那只鸿鹄引吭高鸣一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西王母说的最后几个字也因此而没有听清，但意思大家都能猜个大概。 寂静片刻后，全场哗然，喝彩声和鼓掌声如雷贯耳。 第56章 天神盛会6 第六卷第56章天神盛会6 不愧是西王母啊！ 众神纷纷喝彩鼓掌，有的钦佩她的智谋，有的喜欢她的慷慨，有的羡慕她的财大气粗，有的被她这番慷慨气概折服。 对于这种有能力又有魄力可以解决眼前实际问题的人，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得不佩服她。 只有如云觉得不安。 此时场上欢声雷动，夹杂着许多争执讨论之声。 明河等人之前也有过顾虑：界定八荒便意味着地界神灵要放弃随意漫游的生活方式，进入一种相对定居的状态，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没想到西王母避开了“愿不愿意定居”的判断题，直接给出了有八个选项的选择题。八种璀璨夺目的宝石像强力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众神的目光与心神，每个神都在想“选哪个颜色”，哪里还会去想“要不要选”和“为什么要选”。 选好了自己心仪的宝石后，就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抢得到，会不会被别的神捷足先登。于是几乎不需要动员，几百名三青鸟面前已经自动排起了长队。 嘈杂之声沸反盈天，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却越来越长。率先拿到宝石的神或半神又自觉按颜色聚到一起，自我介绍、互相认识，相谈甚欢。 “没想到如此顺利。”主要负责此项工作的后土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都哽咽了。 她的属神玄冥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附和着说：“平时只觉她跋扈奢靡，没想到也是能做大事的。” “可不是！”雷神打雷般地吼，“比我强，比我强多了！” “不得了，不得了。”如云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智慧之神烛阴，此刻也夸得简洁但有力，“可担大任。” 会场核心的自然神和初代神们也纷纷应和，赞叹西王母能力绝佳，为此次大会立下大功。 明河微蹙着眉不说话，他也觉得西王母能力卓绝，是能做大事的神，但不说话绝非因为嫉贤妒能，或是吝于夸赞。他只是隐隐担心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西王母真的是会无私为众神出策出力又消耗宝物的那种神吗？难道说，她的贪婪残酷只是表象，内心其实一片赤诚？ 如云也没有说话。 大家看天帝没说话，不免有些尴尬，夸了几句后便讪讪地住了口。 这时一只雪白的鸿鹄落地，放下笑意盈盈的西王母后又遥飞而去。 大家见了西王母，又热忱地夸了她一通，明河也诚恳道：“多谢西王母！多亏你的智慧与慷慨，大会才这么顺利。” 西王母仍是满脸堆笑，说：“天帝不必客气。大家同属天神，只要是对神界有利的事，西王母自当出一点绵力。” 大家听她说得谦虚，心中更增好感。 西王母环视核心众神一周后，笑容微敛，突然严肃起来：“不过，我这点绵力，也不想白出。” 大家一愣，目光集注在西王母脸上，等着她的下文。 如云心中冷笑：“果然。” 明河心中警铃大作：“来了！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要成为八神之一。”西王母嘻嘻一笑，尖利的虎齿一览无遗，刚刚因为她的能干与魄力对她心生好感的诸神心中不由一寒，“明白地说吧，我要西北这一部，昆仑山绝不能是别人的。” 大家面面相觑。 第57章 天神盛会七 第六卷第57章天神盛会七 在西王母的全力协助下，八荒神灵的分组工作在三天后顺利完成了。 这三天中，西王母忙得脚不沾地，又有自然神和初代神鼎力协助，明河如云反倒空闲下来。 如云便想带着明河找个清静的所在放松一下。 “放心吧，这里有我们。”神农拍着胸脯保证，女娲也慈爱地看着他们俩，目中满是鼓励之意。 “有事让流星来找我。”明河觉得这时候自己躲开不太合适，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还是算了……” “去吧去吧，后面还有得你们忙，先好好休息两天再说。”玄冥却热切地鼓动。这个掌管天下水道的水神是后土的属神，也是她的好闺蜜。以往见面都比较沉默，这次天神盛会与明河如云熟了起来，话也多了一些，看着是个活泼的女天神。 看大家都不介意自己这个主持人偷懒，明河便跟着如云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所在。 当然没有驾云，用的乌石盘。 明河发现如云用起乌石盘来非常熟练，他很奇怪：“后土把这个宝贝借给你没多久啊，用得这么好。” 如云当然不能说自己在现世已经用过无数次，只好借口说是因为带啾啾来这里吃天火次数多了。 “这里就是丹穴山？”明河问。 是的，如云带明河来的正是丹穴山。虽然清静无人的山很多，但在他心里，丹穴山是他与明河哥第一次敞开心扉的地方，即使明河不可能想起他来，他也愿意带着默默回味的心情与明河哥旧地重游。 丹穴山顶，群石环伺，一堆天火静静地燃烧。背后是深远蓝天和参差的晶莹雪峰。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火焰与阳光密集交错发出的喃喃声。 “啾啾就吃这？”明河好奇地看着这堆没有颜色的火焰，它没有金黄的颜色，却有灼热的温度。 “嗯，吃一次长一圈。”如云想起丁小成第一次目睹啾啾突然膨胀一圈时吓了一跳的傻样，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时，明河哥也在旁边笑得嘎嘎的，拍手又跺脚，又傻又可爱。想到那时场景，如云不由扭头看看身边的天帝明河，一样的俊美容颜，神情却平淡得多。虽然此刻他的眼神因为好奇而生动流转，但巨大的压力与担忧深掩在黑色深渊之下，随时可能打破平静，掀起轩然大波。 如云握住明河的手，带着他到火堆边坐下：“哥，先别想那些事，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明河尚不知道天界即将发生巨变，更不知道这些巨变给地界带来的灭世之灾，但强大的预感已经让他心生不安，这种无从证实、无处着落、纯属直觉的不安既虚无而又沉重，是作为无欲无求的自然神完全陌生的感觉。 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天帝，但因为最近在地界的游历，那些人类、动物、神兽、半神对他来说不再只是一个泛泛的存在，而是具体的生命。一个一个的，行走或飞翔的，有所求有所惧的，有欢喜有悲伤的。看到西王母对北坡人类生杀予夺的霸道，对各种神兽的占有驱使，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闷闷不乐。 那是西王母的事，是神灵们习以为常的事，是他以前即使听说也无所谓的事，如今却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的胸前，咽不下吐不出，他不喜欢。 不喜欢霸道专制的西王母，也不喜欢无所作为的自己。 他任由如云牵引自己坐到温暖火堆旁，顺势靠在如云宽广的肩膀上。近来他们时常这样相偎而坐，似乎彼此依靠着，那种压抑与沉重会暂时减缓。 明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遵从着自己的感受，他本就是遵循自然的自然神。 第58章 丹水侧畔 第六卷第58章丹水侧畔 似乎只是闭眼小憩了一下，天就黑了。 明河坐正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如云笑着帮他揉揉，问：“睡得酸了？要不要起来走走？” “好像听到有水声。”明河说，“去看看吧。” 二人便循着水声往山下走去。 如云当然记得这条河，也记得河底的金砂和明河大喊“发财”时的雀跃。 现在的明河当然不会为了金砂激动，而他也毫无兴致。 月光下的丹水当然是美的。 它从山顶往下，自由流淌。流着流着，就在某个平旷处开了小差，漫流成若干条，像大树的一条条枝丫，又像啾啾尾巴上绽开的五彩羽毛。但最终，还是乖乖地往下游漫流，在月光下闪着银色波光，与水底的丹砂交相辉映，既冷清又热烈，令人目眩神迷。 来到上古这么久，如云早看惯了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自然奇迹，但眼前的丹水还是让他看得痴迷。 他曾与明河在月光下的丹水旁拥吻，将自己的真心完全交付给彼此。 那时他刚从那种“只是活着”的生活中脱离，进入一种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在乎未来怎样的“随便”状态，奇怪的地府官员和黑暗的幽冥世界只是让他惊讶，却激发不出任何活力。 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一切都是无惊无喜。 是一惊一乍又漂亮得惊人的明河让一潭死水起了波澜，有了温度。 从此如云懂得了什么是真心。 “真美。”明河在身旁叹息。 如云也说：“嗯，真美。” 明河说：“真像你的眼睛。” 如云看着明河，问：“像谁的眼睛？” 明河转过头看着如云，说：“你的。” 如云看向丹水，不知道明河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蓝色，丹水粼粼，映出水底火红丹砂，和他的眼睛可说毫不相干。 明河笑了，指了指头顶的夜空，说：“那个。” 如云抬头。此时夜色渐深，湛蓝的天空繁星密布，安静而又喧闹。 “宁静，但是热烈。”明河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如云神，胸中激荡的情感正如他此刻所言，宁静，但是热烈。 明河早就发现了，如云神外表看起来仍如以往一样清冷少言，湛蓝如夜空般的眼底却总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比他拥有的万千星辰更闪亮炽热。 他在苦苦压抑，明河想。 可是那是什么？明河不懂。 “那是什么？”明河仿佛醉溺在那样的眼神中，痴痴地伸手描摹他眼睛的轮廓。 “是爱你。”如云说。 “是爱我吗？”明河问，“什么是爱？” 如云握住了在自己眼角流连的手，将手的主人轻轻拉近，低头吻他。 明河顺从地仰头启唇，与他接吻。 像星光一样坦荡，像夜色一样温柔，像微风一样缠绵。 丹水嘻嘻地笑着，荡漾出层层涟漪。 明河齿缝间漏出细密的呻吟声，不知是不堪忍受还是无心引诱。 “咦……这样……啊，如云神……怎么……” 奇怪的是，向来有问必答的如云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只有喘息声在静谧的山林间回荡不休。 平静的丹水忽然起了浪，一浪接着一浪，温柔而有力，持久而密集。 第59章 只有你可以 第六卷第59章只有你可以 “这，这是什么……唔……” 山月朗朗，流云浮沉。 “是我。”如云用亲吻安抚因为强烈又陌生的感觉而惊慌失措的天帝，“明河哥，是我。” “是你。”明河一时失神，怔怔地看着如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深情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让他无法思考，只会跟着重复，“是你。” “是的，我是如云，你是明河。”如云亲吻他汗湿了的鬓角，紧咬着的嘴唇。 “我是明河，你是如云。”如同浮云随风，如同归鸟赴林，明河紧紧追随着如云，跟着他起伏，跟着他重复。 我是我，你是你，因为有你而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明河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滴着汗水的发梢，朦胧着水汽的双眸，滚烫的脸颊，干哑的喉咙，被紧握着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抖着的身体，还有…… 那些以为无关紧要的部分，那些从未在意过的存在，此刻却敏感得像春风中最娇嫩的花蕊，颤颤巍巍，喜悦无限。 “原来这才是我。”他失神地看着如云。 如云的眼睛就像此刻的夜空，漫天星光，无限温柔。 被困在眼底的东西释放出来了，果然比火焰还要滚烫，比星辰还要炽热。 烫得……好舒服。 “是的，这才是你。”如云亲吻着他，“你在想什么。” 明河诚实地回答：“舒服。” “我也是。”如云紧紧抱住这个诚实的天神，“哥喜欢吗？” “喜欢。” “喜欢我吗？” “……”明河却迟疑了。 如云眼中暗了一暗。 “这就是喜欢吗？”明河问，“在弱水国，林是不是就想跟我做这个？她喜欢我吗？” “……”如云哑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明河这个充满探究的问题。 从现世到上古，他只爱过明河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判断喜欢和爱，因为他对明河的爱不需要判断，从一开始就很确定。 “我不知道。”他将头埋在明河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 明河觉得如云不高兴了，不知怎的心里就有点不安，还有点隐隐的疼，像被蜜蜂的尾针在心尖上轻轻刺了一下。 他抬手拍拍如云的背，安慰道：“不过我喜欢刚才那样，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欢愉，那是你通过我的身体传达给我的，我喜欢那样的欢愉，所以我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你——”如云一时不知当喜当忧。 好消息：爱人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坏消息：被爱人当情趣小道具看待了。 他坐正身体，与明河对视。 明河的眼睛是黑色的，浓黑如墨，灵动多情。 “你想和林这样做吗？”他问。 明河蹙起眉头，想了一想，然后摇头。 如云心中一喜，却听明河说：“那时候我又不知道可以这样……下次见面，或许……” 如云急得伸手捂住他的嘴，说：“不行。” 明河大奇，在如云手掌下嗡声问道：“为什么？” 如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毫无爱情与忠贞之念的天神解释这个问题，只好强硬地说：“只能和我。” “只有你会吗？” “嗯，林是女的，她不行。” “那么神农是男的。” “他也不行。” “为什么？” “他有田田了。” “哦——”明河忽然恍然大悟，“就像帝俊有了羲和了……” “对！”如云大喜，“所以你有了我，我有了你，就不可以再和别人。” 明河终于领会了一般，想了一会，说：“我想了想，我也不想和别人这样做。林也好，神农也好。” 他抬头凝视着如云的眼睛，说：“他们不会像你这样看着我。我看着他们的时候，这里也不会怦怦地跳。”他握住如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只有你可以。” 第60章 天神盛会八 第六卷第60章天神盛会八 如云感受到了久违的类似于幸福的感觉。 明河还不知道自己爱他。就像他不知道时间的意义和生命的脆弱一样。但是有了时间一切才有意义，懂得脆弱才是懂得生命。爱也是这样一种不管你知不知道，都真实存在的东西。不管明河知不知道，爱都存在于他们之间。 如云这样坚信着，哪怕没有什么理由。 在天神永无止尽又平淡无味的生命中，他是第一个让明河感受到身体之欢愉的。这种欢愉建立在爱的基础上，它与繁衍无关。 如云脑中思绪纷纷，明河却已在他怀中沉沉入睡。 感受着怀中爱人平稳的呼吸，如云觉得自己太傻。爱人在怀，自己却像个诗人一样，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躺在温暖的天火旁胡思乱想。 他亲一亲明河的额，闭上眼睛，愉快地睡去。 暮色旋转，星河照耀。丹水不知疲倦，爱你永无止境。 如云想，原来爱你是这么好的一件事。既不会为昨天后悔，也不会为明天担忧。 三天转瞬即逝。 二人回到昆仑山时，八荒分部已经完成，各部推选主管神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二人牵着手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众神反应各不相同。 女娲笑眯眯的，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充满慈爱。 神农一副“我懂你们”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一点贱兮兮的。 后土茫然，玄冥却一脸新奇地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烛阴老成持重，什么反应也没有；吉神与丧神一个喜上眉梢一个垂头丧气，但显然只是出于习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东王公看起来是个慈祥的老人家，名字虽与西王母相配，其实毫无关系。 如云面有得色，明河却一如平常。 西王母摇着豹尾，道：“恭喜天帝。” 明河奇怪：“喜从何来？” 西王母目光低垂，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笑道：“得配佳偶，岂非大喜？” “哦——你说这个啊？”明河举起手，也笑了，“是啊，我和如云神……” “在一起了。”如云怕明河说得过于具体，含糊地抢先答道。 既然明河在这种关系问题上存在认知的盲区，他也只好稍微利用一下，不算“乘人之危”吧。即便日后明河明白过来，也绝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在明河面前，他岂非一直如此“恃宠而骄”？ 神农拊掌而笑，其余众神也跟着欢声一片。 明河也笑了，他虽然不太理解“在一起”指的是什么，但并不觉得反感。看到大家起哄，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心底又有一丝隐秘的甜蜜。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脸红，却又不是生气。复杂得他无法判断，索性转换话题，开始与众神讨论接下来的议程。 西王母再次提出自己要主管西北部。 其实各位自然神与初代神都不反对，西王母在此次天神盛会上给大家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仅有实力更有气魄，而且慷慨得几近无私。让她主管八部之一，似乎并无不合适之处。 只有如云觉得，西王母所求恐怕不止这么多。但那只是他的直觉，并无依据，也无法明言。 “以西王母的能力与功劳，这一要求并不过分，但即便我们都赞同此议，又要如何说服西北部的所有神灵？”神农说出了大家的疑问。 西王母灿然一笑，尖利虎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个我自有办法，各位天神完全不用费心。” 大家都是第一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提不出异议。那便算是通过了。 即使不安，也无话可说。 第61章 天神盛会九 第六卷 推选又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三天，最后统计结果时，西王母果然稳稳地多数票通过，成了西北部的管理神。 其余七部的管理神也都选出来了，但是有些自然神或属神与地界关系密切，影响力大，涉及范围广，所以出现了不同部选出同一个管理神的情况。于是又要在自然神、初代神的监管下进行协商与调整，三天之后终于有了最终结果。 北部神：智慧之神烛阴 东北部神：水神玄冥 东部神：半神放勋 东南部神：木神句芒 南部神：草木神神农 西南部神：雨神江疑 西部神：山神少昊 西北部神：惩戒之神西王母 大家对这个结果都无异议，顺利通过。 只有东部神令人意外。 于是神农向大家介绍了半神放勋的来历。 放勋之母是唐国人类，据说是梦中感赤龙而生下的孩子，故随母姓祁。唐国遍布水洼，人民只能在山地丘陵艰苦而居，农耕放牧均十分不便。放勋少年时期便开始带领人们治理水平面，开挖大湖，填平水洼，硬是将大大小小的水洼改造成了宜居平原。此外，他还派人观察天象，制定历法。于是唐国人民不仅安居乐业，还学会了适时农耕，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所以，虽然他是一个父系不明的卑微半神，却不仅得到人类爱戴，也很受东部神灵敬重。 “要是弱水国也有这样的一个统领者，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神农说完放勋神的故事，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想想又说，“西王母能力超绝，希望弱水国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 明河对此却很不乐观。 他不想对哪个神有偏见，但总是无法完全信任西王母，也无法不为西北部所有生灵未来的命运担忧。 因为无法预见，所以忧心忡忡。 明明曾在对整个世界一无所知的茫然中逍遥度过亿万年，如今却十分讨厌这种无知也无束的感觉。因为“无知无束”也意味着“无能为力”，而现在他很想做点什么，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他所见过和未见过的所有生灵。 至于如云，他只觉得这个放勋神的故事有点耳熟，却也不甚了然。毕竟作为一个从小练田径的学渣来说，别说历史或神话了，连民间故事他都知之有限。 几家欢喜几家愁之中，明河宣布了最终结果。话音甫落，掌声雷动，眼看一切尘埃落定。 “且慢。”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天帝想必还记得，你我之间曾有过一个小小的约定。”西王母慢条斯理，看似轻描淡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场上众神听得清清楚楚。 掌声顿消，众人凝神静听，都想知道天帝与西王母这个“小小的约定”是什么。 明河十分尴尬，不知道西王母为何此时提及此事，只好点头承认：“当然。” “如我要天帝此时兑现承诺……”西王母微微一笑，看着明河。 明河大惊：“可是西王母曾应允过……” 西王母龇牙一笑，得意道：“我只应允寻一个安全‘所在’，却未应允安全‘时刻’。” 诸神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如云、后土、神农几位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明河与西王母的约定，所以才与明河一样感到震惊：谁能料到西王母竟会耍这样的无赖？若她一口咬定要明河此时立刻施展“星河坠落”，那岂非一大半的神灵要折殒在这昆仑山上？ 这样做对西王母有什么好处？ 明河不懂，也没有人懂。 第62章 天神盛会十 第六卷第62章天神盛会十 西王母心满意足地看着众神惊诧或好奇的表情和无一例外凝注在她身上的眼神。 她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不管对象是那些愚蠢的人类、无智的神鸟还是这些大大小小的神。 自然神又如何？天帝又如何？ 先后这种事，不是由时间决定的，而是实力。 她知道明河不可能在此时此地施展“星河坠落”，她也并不是真的想看，但是明河那瞬间呆住的表情正是她想看到的。 “换个时间也可以。”她笑盈盈地对明河说，“天帝只需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西王母似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娇滴滴的语气，可是虎啸狮吼般的嗓音与“娇”字毫不沾边，反而越发骇人，听得明河毛骨悚然。 “你且说说看。”如云看不下去，替明河回答道。 “由我来负责创建冥界。”西王母爽快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什么？”后土和玄冥同时惊讶出声，对西王母的无礼感到难以置信。 创建冥界是自然神与初代神共同商定的，而且大家一致同意由玄冥负责。作为后土的属神，玄冥掌管着天下水道。水可直通地底，既然幽冥世界将建在地下，那么水神玄冥来负责最为便利。而且大家也选定了玄冥定居的幽都山作为幽冥世界的入口。现在西王母突然插上一脚，何止是出人意料，根本是打乱全盘。 “简直是搅屎棍。”如云心里暗骂，气得不知不觉用上了当初老师骂拖累班级平均分的学生时常用的形容词，却忘了自己当初也是“搅屎棍”之一。 “你凭什么！”后土跳起脚来就吼，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和稳重。 “凭我和天帝的约定！”西王母收敛笑容，冷笑着回答。 “管你和天帝什么约定！你懂个屁！”后土叉着腰直接开骂，“幽冥界是收容人类灵魂的，为的是让他们死后有个安稳去处。你这种只知奴役和折磨人类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承担这个责任！” 自然神与初代神纷纷称是，连很少直接表态的丧神和喜神都频频点头。 “那便请天帝在此施层‘星河坠落’的神技让我们开开眼界吧，这是我们约好的，”西王母也不生气，只冷冷地说，“堂堂天帝，不至于不守信用吧？如果天帝也能反悔，那么这个天神大会更是狗屁不如了，什么八荒什么主管神通通可以不算数。” 她身穿华丽的五彩羽衣，面目却凶恶丑陋；说话时面无表情，身后的豹尾却钢鞭一般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动，啪啪作响。 场中一片安静，偌大的昆仑山顶，泱泱众神，谁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西王母，何至于此。”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烛阴。作为盘古智慧所化的初代神，他不仅知晓天下事，而且能预知未来——天上地下所有神灵中唯一的一位。 西王母再嚣张，也不敢不给这位初代神面子，立刻低头行了一礼，恭声道：“烛阴神面前，不敢放肆。” 烛阴神几乎从不离开居住地钟山，据说这位智慧之神经年累月地闭目沉睡，鼾声大作，以至钟山终年漆黑一片，风雪不断。 此时这位智慧之神正皱眉看着西王母，漆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只通红的眼睛，细长地竖着长在鼻梁上方。烛阴，人面蛇身，浑身赤红，眼睛竖着长。 第63章 天神盛会十一 第六卷第62章天神盛会十一 “钟山离昆仑山不远，说起来，我们也算是邻居。”烛阴说，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沧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住在苦寒之地的缘故。 “是。”西王母又恭敬地应了一声。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西王母稍退一步。”烛阴说，“幽冥地界之事，你插不了手。” 西王母一愣，不甘地看了玄冥一眼。但既然能预知未来的烛阴这么说了，那么自己多半无法如愿。如果仍紧咬不放，势必得罪了这位智慧之神——那可不是她的目的。正在犹豫，烛阴又说：“作为补偿，我愿意推举你做北部神。”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 谁能想到烛阴就这样轻易地把北部神的位置让了出来！ 你还没捂热呢！ “可是……”西王母还在犹豫，玄冥已经叉着腰骂起来：“我不同意，她凭什么！她就是个无赖，这是在敲诈！” “我说行。”烛阴却说，不急不躁，一只独眼没看任何人，只是通红地看着一无所有的远方。 “好，我听烛阴神的。”西王母突然说，语气恭顺。 玄冥虽然不服，却也没再说话。 没有人反应得过来。 明河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西王母得意的笑容里显然藏着阴谋。 “那么，我们就等天神大会结束后再一起观赏天帝的‘星河坠落’神技。”西王母又恢复了那种彬彬有礼的语气。 玄冥气鼓鼓地宣布了创建冥界的目的与举措。 原来人类本也不会死，就像沃野的沃民一样，有永生的天赋。但是无须畏惧死亡也就不知尊重生命，人类无休无止的争斗与杀戮让女娲忧虑不已。于是玄冥建议给生命加上限制，受伤、生病、衰老都将导致死亡。果然，人类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收敛了许多。但新的问题产生了。畏惧成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人们再也无法享受生之欢愉，更不愿再从事勤恳的劳作，只是终日惶惶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又因为曾经拥有过不死之身，所以纵使肉体死亡了，灵魂也不会消失，不是各处游荡就是聚在一起哀哀啼哭，更增活人的悲痛与凄惶。 女娲陷入深深的自责，觉得是自己给人类带来的这样的噩运。 这次聚在一起讨论《山海经》时，玄冥提出，既然有天界、地界供神与人栖居，为何为那些亡灵提供一个安息的冥界呢？如果死后灵魂也有去处，能够像生前一样活动与交往，人们便不会那么畏惧死亡，就能重新享受活着的时光。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提议，天神们都为之精神一振。 此事非易，但玄冥充满勇气，也很有信心，立刻便着手筹备。 不料天神大会上西王母开口便要抢她工作，气得她七窍生烟，一头波浪般的长发直直飞起，万千利箭般直刺苍穹。 西王母却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逍遥地坐在位置上，豹尾悠然地在身后晃动。 玄冥也没有收回自己的头发，就这么顶着一脑袋愤怒的利箭说完了自己的设想，在敷衍的掌声中坐回了位置。 大家对幽冥之界的事没有那么关心，因为那是人类的事。 至此，天神大会的主要议程就结束了。 “明天，欢迎大家一起到昆仑山北坡观赏天帝‘星河坠落’神技。”当天会议结束之前，西王母笑吟吟地说，“还有，今天特别设宴招待各位，瑶池佳酿和山珍野味无限量供应，青鸾鸟为大家彻夜歌舞，大家尽情享受，千万不要客气。” 她说一句，众神便欢呼一声；说到最后那句“彻夜歌舞”时，已是欢声雷动。美酒好肉固然是众神心头所好，只有昆仑山才能欣赏到的青鸾歌舞却更为稀罕。 “西王母万岁！”不知哪个半神从人类那里学到一句阿谀之词，此时高呼了出来，顿时一呼百应，满山都回荡着“西王母万岁”的歌颂之声。 如云耳膜都被震疼了，听着众神几近疯狂的欢呼声，看着西王母嘴角的笑容，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眼熟，古装剧里不是经常出现吗？ “难道你的野心居然是这个吗？”如云冷冷地想。 第64章 天神盛会十二 第六卷第64章天神盛会十二 第二天一早，众神就聚集在了昆仑山北坡旁。 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没睡，这样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畅饮作乐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新鲜的享受。但试过之后，便知为何人类总是喜欢这样做了。 过来的时候，明河如云听了一路关于昨晚盛况的议论，甚至累死了多少青鸾鸟都成了他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明河如云一路无言，心头沉沉的，似乎一出黑暗大戏正在暗中排演，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西王母昨天已经跟明河说清楚，她会将北坡受罚的沃民赦放回沃野，那些不死国的居民也早全数驱回了原籍——衡山之南、桂山之北、临近南海的一处所在。明河真的难以想象，那些人类是怎么举国纵贯整个大荒来到西北之境的昆仑山的。 西王母这么做，确实表现出极大的诚意，明河也觉得十分感激。但不安并没有消除，昨天的事让明河和如云都清楚地意识到西王母有更大的野心，只是她说话做事无懈可击，不安并不能成为拒绝兑现承诺的理由。 北坡旁有一大块平地，但明河不记得有这么大，能站得下这么多人。尤其是这些神灵形态各异，有的更是巨大到惊人。 “天帝莫惊，北坡其实是一块特殊的玉石组成的，可凭主人心意变大或缩小，否则又怎能容得下不死国和沃民国那么多人。”西王母不知何时站到明河身旁，在他耳旁低语。 明河吃了一惊，接着又听西王母压低了声音说：“天帝，这是我想送给天帝的另一个礼物。你看，我把这块玉石整个地送给你，你将《山海经》刻在这块玉石上如何？可大可小，且能与你心意相通。” 她声音虽低，紧贴着明河而立的如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明河哥那个玉扳指是西王母送给他的，原来这个问题也是西王母解决的。 “那么你便不能再将沃民和不死国国民囚禁在这北坡之上了。”明河说，不知是疑惑，还是向西王母提的条件。 “那当然。”西王母爽朗地大笑起来，“天神大会一结束，我立刻在北坡设立屏障，不让任何人踏上北坡一步。至于沃民，就让他们回到沃野好了，凤凰之账，一笔勾销。”说着，还特地看了如云一眼。 虽然不相信西王母会如此好心，但明河也没有别的选择。 “星河坠落”，是避不掉的了。 既然如此，明河也不再废话，脚踏星辰，缓缓升至半空，然后朝北坡踏步而行。脚步至处，星辰闪烁，为他铺设了一条流动的璀璨通道。 如云知道明河是故意的，既然不得不在众神面前亮相，那便亮得辉煌瑰丽，摄人心魄。 平台上风和日丽，北坡却终年风狂雪骤。明河只迈得几步，衣袍与长长的黑发便疯狂飞舞起来，仿佛下一秒他便会被风从星辰上摇撼吹落。 如云看着身形单薄，孑然立于星辰之上的明河，毫无担心之意。 纵使他脚下是空荡的北坡，纵使他周围是叫嚣的风雪，纵使茫茫天地间他只是孑然一身，星辰之主也无需任何人为他担心。看不清他的手势，只看到宽大的袍袖下，明河慢慢抬起了右手，同时抬头仰望向天空。似乎在与浩渺空中无数星辰交谈，随后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留下耀眼光芒，轰然落至山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哗——”众神惊讶，继而欢呼。 一颗，又一颗，无数颗流星坠落，似齐心赶往地界赴这一场昆仑盛宴。 一声，又一声，轰然巨响先后而至，逐渐有神不堪忍受地捂住了耳朵。 纵使是见惯宇宙奇观的众神，也为这难得一见的壮丽景象震撼——不是自然的、偶然一见的奇观——而是天帝明河为他们召唤而来的星河坠落啊！ 短暂而又漫长—— 当一切归于沉寂，众神发出疯狂的欢呼：“天帝！天帝！天帝万岁！” 这种疯狂大概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之分，明河听到他们用昨天歌颂西王母一样的方式歌颂自己时，觉得哭笑不得。 他没觉得喜欢，只觉得沉重。 第65章 野心 第六卷第65章 星河坠落 明河十分小心，无数流星划过长空而来，最终却无一例外地落在了昆仑山的北坡之下，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到其它地方去。 西王母信守承诺，如今北坡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虽然流星坠落发出巨大轰响，震得北坡摇晃不止，但不至伤及生灵。 明河略感欣慰。 铺天盖地的欢呼与赞颂声中，明河与如云悄悄离开昆仑，回到了星云宫。 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地方——二人又发现了彼此的一个共同点。 明河拿开如云不知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这是二人的不同点。明河也奇怪，以清冷闻名的如云神为何一有机会就与自己贴贴。他不习惯。 “你说西王母到底为什么搞这一出又一出？”但他现在最想了解的却不是如云的心情，而是西王母的意图。 如云也不知道，但他觉得眼熟：“没准是想当天帝。” 明河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想当天帝？” 在明河看来，这鬼天帝真的是谁爱当谁当吧！一堆破事，全要他操心。 “如果她要当，她何不直接说？绕这么大弯子耍我？这样更有趣？”明河真的开始生气了。 这个如云却知道。他学过的历史或看过的电视剧中，没有哪个想篡位的家伙会跑到正主面前去说：“喂，把你的位置让给我。”当然要使尽阴谋诡计，弑其主而后夺其位啊。 想到这里，如云忽然一凛，想到一事：剧里那些篡位的家伙，可没有哪个是单打独斗的，往往有同党，队伍之壮大甚至超过了正主——正主反倒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明河哥，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如云突如其来的一个承诺让明河摸不着头脑，不是在讨论西王母吗？ “我要你站在我身边干什么？”明河反问，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说到“站在我身边”这几个字时，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暖乎乎又有点软绵绵的，就像手掌心被小闲云蹭了一蹭似的，于是又补了一句，“不过站着也没关系。” “嗯。”如云没有注意他语气的变化，只是思考着，谁会是西王母的同党呢？ 如云没有猜错，西王母确实有野心，也真的有同党，但同党是谁，恐怕他一个体育生猜从上古猜到现世也猜不着。 明河更不用说了，天真烂漫的自然神就像盘古创出的自然一样，没有野心不知算计，遵循着春花春开，冬雪冬落的本能，无名的野草与娇嫩的鲜花在他眼中是一样的存在，值得尊重的存在。 可是，明河与如云都没有想到，当他们开始想为因为缺乏知识与天赋的能力而处于弱势的人类做点什么的时候，这种“存在”的平衡就被打破了，一种被称作“野心”的东西开始疯狂滋长，无论神灵、人类还是隐在暗中窥探已久的妖，都有迫不及待想要抓住这个机会改变现状的存在。 那晚如云驾起祥云带明河去地界时，只是想让心烦的天帝散散心，何曾料到会给天、地二界带来如此剧烈的震荡，甚至是毁灭之灾？ 第66章 背叛 第六卷 明河见如云不说话，以为他不高兴了，不由自主便去牵他的手——这种想要安慰某个人的心情他很陌生。 如云的手背被一只温暖的手覆上，笑意浮现于眉梢眼角，无需言语，明河已经了解他的心情。 “或许如云神永远也不会生我的气，不管我做错了什么。”独来独往亿万年的天帝再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恰好此时，啾啾丁小成来了，二神二兽愉快地玩耍逗嘴，不再去思考那些烦心事。 一场阴谋却早已拉开帷幕，而巨变正在悄悄地酝酿中。 那天羲和照例来与明河讨论时间历法，一起来的还有东部神放勋关系知之甚详，与明河、羲和天神角度的思考刚好互为补益，几乎没花多少时间便编出了一部详尽的大荒日历，从此，大荒有了明确的而且统一的时间历法，足以“承四时之节，以敬授民事”。明河十分高兴，也十分有成就感。只是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好，羲和也罢，全心投入编撰这本历法，最终受益的仍是地界的人类——到目前为止，只有人类的生活与命运是由耕作牧猎决定且与时间气象息息相关的。 明河建议将这本日历命名为“羲和日历”，因为作为最了解太阳运行的女神，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羲和却不肯，她坚持天帝与放勋也付出了许多努力，她一人独占其功未免过分。放勋却又不肯，他说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半神，焉敢与天帝、羲和神名列一处？ 最终只好简单名之为“大荒日历”，然而当这本历法流传于世后，深受其惠的地界人民还是习惯称之为“羲和日历”，大概为了纪念他们心中的伟大而又不幸的女神羲和吧。当然此时，这三位了不起的神灵都不知道此事，他们只是为这本历法的诞生而喜悦不已。 喜悦的气氛尚未完全消失，羲和神却迎来了她一生最大的不幸。 事情仍然与太阳神帝俊的出轨有关。一天，羲和神无意中听到帝俊与手下某个神灵交谈，得知帝俊竟然又有新欢，而且生下了十二个漂亮的女儿。帝俊言谈之间，对那十二个女儿十分宠爱，对她的母亲也是赞赏有加。什么“美丽”“温柔”“体贴”等赞美之词从丈夫口中源源不断地说出来，对象却不是自己。纵使是因为失望而对丈夫灰心已久的羲和神也无法忍耐，当时便与丈夫吵闹起来。帝俊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而羲和神也因此得知，丈夫的新欢便是月神常羲。 羲和又一次坐在日月殿的座椅上哭哭啼啼，坐在她旁边的仍然是负责帮她打听最新消息的半神英招。 这一幕如此眼熟，明河一边泡茶一边暗自叹息。 “如云神说会永远站在我身边，”他想，“羲和神所希望的，大概便是自己的丈夫会永远站在自己身边吧，没想到他现在口中心中全是别人，难怪羲和神如此恼怒伤心。” 不久前，羲和来找他哭诉时，他尚不能理解她何以如此，为了一个男神大闹大哭大失颜面，如今却轻而易举地便懂得了羲和的心情。那自然是因为与如云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只是尊贵的天帝尚未意识到而已。 “这就是背叛。”明河在心中作出评价，把热茶分别送到羲和和英招手中。 “如云神决不会背叛我。”与此同时，一个念头自然浮现，明河迅速抓住了这个念头，将它深深刻入自己的脑海，没有去想它是从哪儿来的，意味着什么。 第67章 太阳神帝俊 第六卷 当明河如云听到神农的消息，驾上祥云俯瞰地界时，滔滔洪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大荒。 此时正当深秋，正是大荒浓墨重彩的时节，深深浅浅的绿、黄、红三色交织，将大荒装点得如同巨大的绣品，明河便在天界也能看得赏心悦目，赏玩不已。 如今却被一片苍黄覆盖，滚滚黄涛由西往东汹涌而下，如同失控的巨兽，正张着深渊巨口，吞噬着大荒的一切。就连巍峨的昆仑山，也未能幸免。 “短短数日，便成了如此境况。”神农一下苍老了许多，声音嘶哑，眉头皱作一团。他最关心的弱水国已经不复存在，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弱水国民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幸存的已经正在逃难途中。然而到处是水，谁也不知往哪里逃才能苟活下去。他第一时间去探看时，田田已经不见了。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大胆泼辣，爱笑着挂在他脖子上的人类好姑娘了。 神农未曾与她结亲，也未生下孩子，懵懂空荡的天神心中，尚未有明确的爱或忠贞的观念，但他很难过。曾经想见便能见的人，往后却现也见不着了，天神心中留下了一个空洞。 “怎么办？天帝，你想想办法。”神农催促着。 “天帝！”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从日月殿门口传来，不紧不慢。 明河回头，看到一个天神站在殿前。 “是太阳神帝俊，他来干什么？”神农奇道。 明河返回日月殿，这是他第一次与帝俊见面，虽然已从羲和和其他神口中听过多次。 “天帝，出事了。”帝俊一见明河，便说道，语气凝重，却丝毫不失风度。 如云仔细打量着太阳神，这是对人类来说至关重要的一位天神，受着最多的爱戴与敬仰。 人们世世代代歌颂着这位给大地万物带来阳光与生机的神，幻想着他英俊的容颜，慈悲的心肠，想象他是一位背着箭乘着龙的英俊男子，为他的尊贵、雍容、威严、英武献上最为炽热高亢的赞歌。事实上，帝俊的确伟岸英俊，难怪美丽的女神羲和也为之倾倒。不过他身上穿的，却不是传说中白色的长袍，而是金色的。耀眼夺目，与他太阳神的身份十分相配。 帝俊奇怪地看了一眼如云，不知传说中从不正眼看谁的如云神缘何如此盯着自己瞧了又瞧。满腹好奇的太阳神怎会想到，如云神正在努力回想语文课上听老师吟诵过的几句诗，是那位直到现世仍被人们怀念的爱国诗人以献祭生命般的热情写下的。如云读书不多，读过且记得的诗就更少了，但这些句子如此有名，即使是他也能想起几句来。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你看看，不管是谁，看到这位伟大又美貌的太阳神都会忘记了回家呢。 如云看向帝俊的眼神中不由流露出点挑剔的意味，是好看的，但不至于此。 幸好那位诗人不曾亲眼见过帝俊的样貌，否则后人就读不到这样精妙绝伦的诗句了。 如云思潮起伏，帝俊不明所以，然而他有更重要的事，于是按下心头疑惑，向明河说道：“天帝，十日齐出，地界遭殃了。” 第68章 十日齐出 第六卷 “什么？”明河尚未从方才所见的景象中回过神来，听到“十日齐出”四个字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那十个太阳神儿子，一齐出巡了，至今……按地界时间算的话已有七年。” 如云反应比明河快，毕竟是这段故事他熟。 “羿呢？”他脱口问道。 帝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惊。这确是他的安排：十日齐出、羿往射日、羿除百妖，他再巧计杀羿…… 可是，这个一向万事不管的如云神怎么会知道？ 但此时不及细思，只得回道：“我已赐箭于羿，大义灭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河越听越迷糊，逐渐不耐烦。 帝俊这才不慌不忙娓娓道来，仿若讲述一段别人家的故事。 羲和知道常羲为帝俊生下十二个女儿后，十分不甘心。帝俊在地界开枝散叶的事已成定局，她无法挽回，常羲与她同在天界为神，却也来与她争抢丈夫，令她更觉大失颜面。便带着证人英招去与常羲讨个说法。 如云听到这里只想叹息，羲和为什么不直接找帝俊算账呢？将帝俊关在家中不让他出门，看他还能到处留情？或者贴身跟随，他走哪你跟哪。手撕渣男才是正理啊！可惜这个羲和一直未能领悟这个真理，才会误入歧途，一败涂地。 月神常羲虽以清丽温柔而为众神称道，但被爱情冲昏头脑后，也是一样不好说话。二位女神从吵吵嚷嚷到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要命的是，羲和竟然便在愤怒之中忘记了驭车陪同十位儿子出巡的事。 太阳十子自接替父亲巡行以来，一直都由母亲驭车陪伴，这日母亲迟迟未曾出现，十个小家伙一商议，觉得既然没有母亲陪着，便兄弟们互相作伴吧！ 于是人类便见证了“十日齐出”的“奇迹”。 这奇迹对天界来说，只是一出闹剧；对地界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地界与天界的时间完全不同，在羲和与常羲看来，她们只是为丈夫应该归谁口头争辩了片刻，辩不出结果后又动手以武力讨论了一番，当她们终于停手，气喘吁吁看着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对方而暗自为自己的冲动羞愧时，地界已被十个太阳炙烤七年。 灾祸已经酿成，无数生灵遭难，尸横遍野，到处游荡着无依冤魂。 如今祸不单行，黄河复又决堤，洪水从西方咆哮而来，与东方的炎炎烈日遥相呼应，将大荒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明河如堕冰窟，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 他没有经历过死亡，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在昆仑山北坡目睹过死亡，凄厉痛苦的哭喊哀嚎令他胆战心惊。 如今整个大荒都被死亡笼罩。 纵使此刻他高踞于云端，耳边也仿佛隐隐听到了那些哭喊与咒骂之声。 他脑中一片空白，急往殿外冲去，根本没听到太阳神在身后又说了些什么。 殿外已经聚集了一大批天神。 “天帝，你闯下大祸了！”烛阴苍老而悲痛的声音冲破一片嘈杂议论声清晰地传到了明河耳中。 “天帝，大荒亿万生灵，因你而殁了！”是女娲慈悲的声音，为什么她也这么说。 “我，我，我做了什么？”如被巨锤击中，明河头痛欲裂，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雷神怒吼：“不要装傻了，流星轰塌了昆仑山北坡，黄河决堤了，淹了一半的大荒！” “还有我的钟山。”烛阴一语既出，明河摇摇欲坠。 “还有栗广之园，那个人类与半神的乐园。”西王母推开众神，走到明河面前，语气沉重，“天帝，你不要自责，这只是一个失误。” 西王母又转向众神：“各位，这事我也有责任，若不是我恳求天帝施展神技，也不至有此失误。” 第第69章 众神之怒 第六卷第69章 “胡说什么呢！”雷神声若雷霆，不耐烦地打断西王母，\"你不要总当烂好人，自己做事自己扛。他堂堂天帝，施展自己的独门神技居然如此不知分寸，你明明已经清理北坡，提供了安全场所，他却没轻不重去炸决了黄河……” “是啊！” “就是！明明那么大的北坡，何至于碰到黄河呢？” 雷神的怒吼淹没在众神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 “怎么会这样啊！”女娲痛苦的叹息传入明河耳中，比所有指责怀疑的声音都更让他心碎。 “莫非是故意的……” “堂堂天帝，不至于这么离谱吧？” 窃窃私语之声渐起，如林中微雨，起初窸窸窣窣，逐渐淅淅沥沥，声音不大，存在感却极强。 “雷神，事情原委不明，休要胡乱臆测，当心中了奸计。”清脆的声音传来，震住了暴怒的雷神。 明河昏沉中看到玄冥排开众神上前，斥完雷神又转向西王母：“西王母，你也不要阴阳怪气，若非你巧言相胁，天帝又怎会贸然使出那招星河坠落？如今酿成大祸，你也难逃其咎。” 西王母满脸不服，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玄冥看向明河，目中有询问之意，明河却脑中一片混乱，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玄冥暗自叹息，转向女娲与烛阴方向，施了一礼道：“不知眼下该当如何，还请二位天神示下。\" 玄冥是自然神后土的属神，所以她对初代神女娲和烛阴十分尊敬。其实天神之间原无尊卑之念，但如今大荒处于人神混居的状态，人类社会的相处方式也逐渐影响着神。天长日久，天神之间也自然而然地按照诞生时间的先后而排出了大致的级别。自然神是最尊贵的天神，其次是初代神，再往后是自然神的属神，接下来是二代神，这些神的数量都还是有限的，诞生先后也都很明确。但属神的属神、三代神、四代神就混乱得多，数量也多得多，于是各位神灵的能力大小、神缘好坏甚至在地界的受欢迎程度就直接影响着他们的级别。自然神初代神高踞神界地位网的顶端，自然无需关注这种无聊的级别之分，但对关系网底部的神来说，这却是涉及着神之尊严的大事。于是，在明河如云等未曾在意过的角落，明争暗斗已成为了无事可做的神灵们的家常便饭。 玄冥常在地界走动，自然深谙此中门道，所以她虽贵为自然神后土的直系属神，对初代神女娲、烛阴却尊敬有加，向来深得这些尊贵天神的喜爱。 “我……”烛阴苍老的声音又增几分悲凉，\"钟山被淹，我只能带着孩子离开，暂居不周山。\"古老的智慧之神面上现出从未有过的凄惶，连火红的蛇身似乎也黯淡了许多，\"可是，不周山乃不合之山，我那九个孩儿又个个调皮捣蛋，若在不周山待得久了，只怕不祥之极。\"他说到这里，又连连叹息，然后才打起精神道：但我若因这些家务事便置大荒苍生于不顾，也不免羞愧得紧。” 说到此处，他又长叹一声，然后问女娲：“女娲娘娘，你意下如何？” 女娲满面悲痛，声音却仍镇定，她没有回答烛阴的问题，却双目紧盯明河：“天帝，你如何解释？” 明河一脸茫然：“解释？我……我无法解释……” “明河！”女娲忽然一声大喝，\"你睁眼看看！星河坠落炸决黄河在先，优柔寡断纵容羲和在后，导致如今大荒成炼狱，众生如鱼肉！你居然说无法解释？！\" 明河从未见过女娲如此声色俱厉的模样，越发心头混乱。而殿前越来越多的神灵闻讯赶来，女娲的怒斥引燃众神的不满，燃为熊熊怒火，炸出阵阵声讨。 诸神形态各异却同样愤怒，明河眼前俱是怒火中烧的面庞，耳中则是各种辱骂与指责，混沌一片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如云呢？如云到哪里去了？我闯下这样大祸……” 第70章 如云到哪里去了 第六卷 “不行，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心念方生，一片祥云便倏忽而至。那是如云送给他的，可全凭他的心意驱遣。明河虽也能驾驭群星飞行，但星辰笨重又招摇，不如祥云轻巧自在。如云便送了这朵祥云给他，取名“守护”。此时如云不知去向，“守护”却一念即至。 明河不再理会身后群情汹涌、骂声一片，带着乱纷纷的思绪飞往昆仑。 几乎听不到哀嚎。震耳欲聋的，只有一片水声。 眼前昏黄一片，滔滔黄河水如同出笼的猛兽，闪着刺眼的光芒，怒吼着吞噬了一切。 明河近乎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苍翠碧绿的参天巨树不见了，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消失了，就连北坡终年覆盖的积雪都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 昆仑——这个让他看到人类之丰富，大荒之重要，从而意识到天帝之责任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就像他刚刚拥有的一切，突然又被全部抢走了。 洪水咆哮着，像在炫耀自己无可抗拒的力量，又像在嘲讽他这个高高在上却软弱无能的天帝。一股滚烫的怒气涌上心头，烧得明河眼前一片闪亮，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还好脚下的“守护”反应迅速，帮他稳住了身子，否则他就可能落入滚滚洪水之中，虽然不会死，但也够狼狈的。 可是，被洪水席卷而去的其它生命，就没这么幸运了。 明河满目荒凉，口中苦涩，无所适从。 “天帝！天帝！”一条金龙乘风而来，背上驮着两位女神，居然是羲和与常羲。 “天帝，怎么办啊！”老远，羲和就哭着喊，身后的常羲也是一脸慌张。 看到这两位，明河才突然意识到，在自己脚下哗哗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热汤，甚至是开水——十日齐出，将大荒变成了烤炉，变成了蒸笼。 “整个大荒已经成了一锅沸水啊天帝——”烛阴苍老悲哀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恶毒而无解。 “天帝，求你想想办法吧！”金龙飞到明河近前，羲和扑通拜倒在地，\"我没想到会闯出这么大祸，我真的没想到，我气昏了头……” 羲和泣不成声，她是羲和国的公主，对地界和人类的情感比其他天神要深得多。她一时意气用事，令十个不谙世事的儿子闯下如此大祸，此刻完全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拉着常羲就来寻明河讨主意。 明河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羲和，不知是斥责她好，还是安慰她好，何况这场大祸亦是自己一手造成，脑中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天帝！”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是急匆匆赶来的玄冥。作为水神，\"水遁”原是她的基本技能之一。此刻，她满脸关切地看着明河，明河突然想起既然她是水神，想必能对付这肆虐的洪水。急忙问道：“玄冥水神，你有办法吧？ “天帝，这里不是叙话所在，我们找个地方从长计议？”玄冥未置可否，只是建议道。 明河问：“去哪里？”他潜意识里不想回天庭，不想看到那些气势汹汹围在门前的众神。 “他们好像急不可耐地想要将我撕碎。”明河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玄冥似乎看出他的心意，说道：“我的幽都山倒是离这里不远。” “好。”明河立刻应道。他仿佛于一团乱麻之中忽然看到一点头绪，迫不及待想抓住它，以早日理清乱麻，找出症结，想到办法，让一切回到正轨。这种心情如此迫切，让他将信任完全地交到眼前这个代表头绪的女神手里，不知不觉就当她当作了某种依靠。 事实上，直到不久前，他还是一个不知怀疑与阴谋为何物的天神，高踞于日月宫那张椅子之上，以为一切都如亿万年前天地初开、诸神乍现之时，万物初萌、各得其所。 此刻他心思纷乱，无暇自问。 而不久之后，当他偶尔想起此刻的自己，忍不住冷冷嗤笑一声：“有什么是亿万年不会变的吗？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大概只有你这个所谓天帝毫无长进，其余一切都早就变了。” 与玄冥一起乘着羲和的金龙飞往幽都山时，他忍不住又想了一遍：“如云到哪里去了？” 第71章 神秘的幽都山 第71章 神秘的幽都山 如云到哪里去了呢? 丁小成的狂吠声通过\"云听\"传到他耳边时，明河正为地界闻所未闻的灾难失魂落魄，所以没有听到如云的交代。 如云急匆匆赶到后花园，只见丁小成、啾啾正与陆吾斗作一团，但显然已经落了下风，陆吾招招都冲着啾啾去，目的似乎是要抓走啾啾，所以丁小成才急得汪汪直叫。 “陆吾！”如云大步上前，身形几乎与斥声同时到达，陆吾动作一滞，似是畏于前任天帝的威严。如云甩袖，无形的风云之力束住了陆吾的身体，陆吾不敢挣扎，站住了不敢动。 他的确是来抓啾啾的，自然是奉了西王母之命。西王母早就看出明河与如云形影不离，关系很是密切，所以才安排这个调虎离山之计，没想到如云会这时候出现。陆吾虽然凶猛，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如云，被他袖中风云之力一束，便乖乖站在原地不动。 看到陆吾，如云自然想到此事与西王母有关，只是此刻他牵挂明河，无暇追究。他不再理会陆吾，带着丁小成和啾啾赶回天庭前门时，明河已经不在，众神还没散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指责猜疑之声不绝，一些话说得颇为难听。如云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事情真相未明，他又急着找明河，便径直驾云往西而去。 他猜明河会去昆仑，但驾着云由东往西，又由西而东找了几个来回，也没见着明河的影子。召来\"闲云\"和“流星”，又吩咐跟着看热闹的英招帮忙寻人，明河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 那边如云急得团团转，明河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与羲和、常羲跟着玄冥到了幽都山。 此前，他从未到过幽都山，老远只见阴云沉沉，整座山笼罩在森然的沉重之中。即便是明河，也情不自禁地生出畏惧之意。随着玄冥落至山巅，才知为何有此感受。一条漆黑的河流从山中蜿蜒而出，缓慢朝山下流淌。之所以流得缓慢，是因为“河水”粘稠无比，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玄冥陪着笑脸解释道：“这黑水气味着实不好闻，但这幽都山，也多亏了这条河，才能生生不息。”见明河与二位女神都露出不解之色，她又不好意思地说：“当初没有谁愿意来当这黑水的水神，只好我来了，否则若是泛滥至山外，会害了山外的生灵。” “不过，这条河气味虽然糟糕，对山里的玄鸟、玄蛇、玄豹、玄虎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甘泉呢。” 明河听了，不由好奇：“听名字，这山里的动物全是黑色的不成？” 玄冥笑了，说：“很罕见吧？但确实如此，这幽都山上的生灵，都是黑色的。”说着朝山下一指，\"连花也是黑色的呢。\" 明河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悬崖之下有一片缓坡，开满了黑色的花朵，此刻无风，花朵却轻轻招摇，似在欢迎明河等人，又似自在轻舞。 若是如云在这里，自然一眼便能认出，它正是鼎鼎有名的冥界之花，彼岸花。 可惜明河不知道。他只是惊叹于眼前这些花的神秘与奇特，与他以往所见任何一种花都不相同。 “大荒之地，无奇不有。可叹我一向幽闭于天庭，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真是惭愧。”他由衷地感叹，同时自责不已。若是早些花点时间来了解大荒，是不是便不会出现眼下这糟糕的局面。 同时他也十分清楚，如此骄傲自大，从来不把大荒放在眼中的天神，绝不止自己一个。 世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变了，自己，和那些仍过着无争无忧的天庭生活的天神，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72章 玄冥的野心 第六卷第72章玄冥的野心 “果然你是最适合创建冥界的神。”明河由衷地赞叹玄冥。他一眼看出，这些闪着矅石般光芒的黑色花朵中蕴藏大量幽冥之气，应当不是普通花朵，而是用来吸附鬼魂阴气的，甚至能吸收灵魂或诅咒也不一定。玄冥大量种植这种花朵，显然是为了界隔阴阳，真是再聪明不过。这样想来，那些玄蛇玄鸟等，大概也与这些黑色花朵有着同样的作用吧。果然幽都山正是创建冥界的天选之所，而玄冥自然也是创建冥界的不二人选了。 玄冥吃了一惊，她一直认为明河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无用天神，徒有天帝的威名，实则又傻又天真，既无真实本领，又对大荒巨变一无所知。不料，他甫至幽都山，一眼便看出了山中玄机。只是他万万料不到，幽都山并非生来如此，无论是黑水还是山中的黑色生灵，都是她玄冥煞费苦心，日久天长经营出来的。那当然不是因为他无知，而是因为他过于信任自己的缘故。 “看来，倒也不能小看了他。大事将成，万不能因为轻敌而功亏一篑啊。”玄冥一边警醒自己，一边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恭维道：“不愧是天帝。”说罢身形一转，想将三人径直带去冥议庭。 神情难看的羲和女神却停住了脚步，问道：“玄冥神，这幽都山不太对劲。它一直都这样吗？”作为十个太阳神的母亲，她对阴湿诡异之气十分敏感，这个地方让她全身都不舒服，不由心生疑虑。 玄冥敷衍道：“这个自然。羲和神是不是不太舒服？唉，正因如此，这里才久久没有神愿意居住呢。后土神一直担忧，若是黑水流入大荒，可能会酿成大祸，所以我才……”她一边说，一边不再给他们东张西望的机会，加快步伐在前引路，急匆匆将三位天神带上了谒冥道——通往冥议庭的唯一道路。 这条谒冥道起初十分宽阔，愈走愈是狭窄，光线也逐渐暗了下去，加上两侧山崖漆黑如墨，其间隐约似乎镶嵌着什么，不时一闪而过。待明河想要细看时，却又全然一片漆黑。 “壁上何物？”羲和再度怀疑发问。 “并无何物。”玄冥逐渐不耐烦，越接近冥议庭，她越是没有耐心应付这些愚蠢无知又多事的天神。 事实上，道旁黑石山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的全是亡者的眼睛。这些眼睛通常全都闭着，与石壁浑然一体，一旦睁开，便会闪出幽碧的光芒。这些眼睛看不到生灵，只能见到死者，但那些幽碧的邪光，却能让看到它的任何活物瞬间变成死尸。它们本来已经没有什么用了，玄冥却用它们来守卫这条谒冥道，确保没有生灵潜入冥界。这样的废物利用，正是玄冥最擅长，也最为自豪的本事。 这条谒冥道是通往冥议庭的道路，其实也是通往九幽的唯一路径。只是，除了玄冥和她手下十位水神——如今也可称之为鬼王——之外，并无一人知晓。玄冥虽是奉了天帝与后土之命创建冥界，她却并不打算让任何人染指那个地方，尤其是冥界之下的“九幽”。冥界另有世所周知的一个入口，冥界算什么？九幽才是玄冥真正在意的地方，而它的入口，就在这条谒冥道的尽头。 “那将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所在，更是一个神圣的起点。”玄冥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那些愚蠢的天神打着仁慈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要建一个冥界，居然只是用来容纳鬼魂……真是浪费。玄冥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 “它的作用，可绝不只有这些而已。”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可惜走在她身旁的明河与羲和、常羲二位女神都被眼前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完全没有注意她的异样。 “天帝，这边请。”玄冥摆臂，打断三人的视线，引着他们向旁边一扇打开的门内走去。 第73章 钟山上的身影 第六卷 明河与羲和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与惊骇。但玄冥没给他们机会，一股强劲的力量由门内传出，将明河等三人一齐拽了进去。 “天帝，委屈你们三位在这里先待一段时间，我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了就来放你们出去。”玄冥脆生生留下一句，人便消失了。 大门悄然关上，玄冥得意的笑声与最后一丝光亮同时消失。 冥议庭陷入黑暗与沉寂。 玄冥匆匆离开幽都山，沿着滔滔洪水，一路往东而去。 那边如云忧心如焚，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河突然就失踪了，\"流星闲云\"都探不到他的神息，连包打听英招也一筹莫展。 女娲、神农也都惊骇莫名，尤其是后土。四大自然神同根同源，同气连枝，从未出现过连神息都触探不到的情形。 “看来，大荒有了能屏蔽神息的所在啊。”烛阴叹息着说。他双目通红，似乎翻滚着沸腾的岩浆。这位至高无上的智慧之神，似乎已经感知到了危机的来临，竟然失去了平静，流露出不安与痛苦的神情。 “烛阴神，你真的不能预见到大荒的将来吗？”女娲两道蛾眉已经拧成了八字型。 智慧之神能预知未来，虽然他极少展示，但并不是什么秘密。 烛阴露出尴尬之色，支吾道：“洪水之后，便不能了……” “难道，大荒竟要毁于此祸？”神农听闻，更加担心了。 没有人说话了，大家的想法与神农大同小异，若连智慧之神都无法预言，大荒大抵是保不住了。甚至天界，诸神的命运都很难说吧。 连天帝都不见了呢…… “难道是天谴？”渐渐有私语声传来。 “什么天谴？” “天帝害死了那么多人……盘古大帝有知，必会重重责罚的……” 如云默默地听了一会儿，一转身便消失了，留下一阵狂风。 啾啾、丁小成立刻跟了上去。 “如云帝非把那只绝种凤凰带回天庭，那本来可是西王母的……” “看到那只狡兽了吗？听说是妖怪来着……也是如云帝硬带回来的。” “一意孤行，倒行逆施。” “这两任天帝，可真是……唉！” 七嘴八舌，三言两语，洪水的原因，明河消失的原因，都被判得清清楚楚。 还好如云没听到。 他裹挟于一阵狂风之中，再一次开始地毯式的搜寻。探不到神息，便用眼睛看，用耳朵听。风是他的耳朵，云是他的眼睛，他不信明河这么大一个人会平白无故消失在大荒。 有人把明河藏起来了，他深信不疑。是敌是友还不明白，但他绝不能让明河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忽然看到一个身影，虽然因为距离太远而模模糊糊，但在汪洋洪水之间，显得格外清晰而醒目。 是钟山！ 如云迅速跟了上去。 钟山不是被淹了吗？明河怎么会在那里？ 西方奔腾而来的洪水水势似乎在慢慢减弱，曾经完全淹没在水中的钟山此刻露出了尖尖一角。方才那个身影便在附近，现在却不见了。 第74章 如云之怒 第六卷 “明河！”一股强劲的旋风停落在钟山山顶，一个身影从风中疾射而出，正是如云。他确定刚才看到的是明河。 丁小成和啾啾也先后降落，\"汪汪”\"啾啾\"地焦急呼唤着。 但四下荒芜一片，周围洪水滔天，原地转一个圈便能看遍整个山顶，别说人影，除了他们三个，再无别的活物。 劲风未住，如云白袍翻飞，一向如霜雪般冷冽的面容因着急而微微扭曲，清冷目光中逐渐燃起炽烈火焰。期待落空的失望与恼怒，久寻不见的担心与忧惧一齐涌上心头，在怒火炙烤下熔铸成一股强烈的破坏欲，\"那便都给我毁了吧！\"随着一声怒吼，双掌自然拍下，飓风涌出，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钟山周围洪水陡然下落，如云神竟然凭着掌心的风力，将洪水生生逼退了。 丁小成与啾啾看着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云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没见过他施展过这样的神力。 如云自己也没有想到。 “我竟有这样强大的破坏力？看来我还没有真正了解自然神的强大。”他一边继续逼退洪水，一边想，“显然一场巨变正在酝酿，不，分明是已然开幕，我必须尽早掌握这些力量，否则莫说大荒生灵，连明河哥和自己都无法保全。\" 事实上，之前他刚刚解锁了\"旋风交通术\"，也完全是由于焦急而忽然领会的。他为它取了名字叫“流岚技”，虽说行进时因为速度太快无法视听，但有了\"流星\"“闲云”辅助便不成问题。 如云不停催动掌心风力，心里暗暗为这股力量取名“破空青冥刃”。中学看那些玄幻修仙小说时就对这些威力无穷，名字酷炫的招式向往不已，如今终于有机会了，那就别管中不中二了，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哼哼，也许有一天，我会用它撕裂长空，如果明河哥就此找不到的话。\"杀意似乎随着潜能被开发而不断滋长。 一语成谶，不过此刻的如云神还是低估了自己。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之际，他要撕裂的可不仅仅是长空。 洪水退去，露出钟山全貌。 如云领着丁小成和啾啾往山下走去。刚一迈步，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就像有人忽然拉开一张黑色的巨幕将天空完全遮住了，一点光都不透。 如云这才想起明河跟他讲过钟山的事，那是在昆仑山见过烛阴之后。 “钟山终年极阴极黑，骨节发冷那种阴，密不透光那么黑，而且没有风。要''那老蛇''睁开眼才有白昼，呼吸才会有风。啧啧，也太霸道了。而且，他不喝水不吃饭，总是在睡觉。所以钟山总是处在一片漆黑之中，真可怜。”如云还记得明河说这些话时满脸嫌恶的表情，他不喜欢钟山，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烛阴，所以从来不去钟山，不到万不得已也从不和\"那老蛇\"说话。私下里，他用“那老蛇”指代烛阴，压低声音，神情调皮。 想到这里如云心中一痛，他当然知道明河不会死，但如果再也见不到他，他不管是当神还是做人都不再有意义。 烛阴此刻不在钟山，他说暂居不周山。这钟山的昼夜与冬夏，全靠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没有烛阴，山上的生物全活不了，哪怕是他如云神，到了这里也是寸步难行。他正在思索对策，腿部与腰间忽然一重，一个庞然大物喘着粗气紧紧贴住了他。原来是丁小成。这只狡兽战斗力虽强，却极怕黑，大约仅次于畏火。此刻虽然勉强控制自己没有狂吠，却也吓得全身发抖，贴紧了如云。 如云拍拍他的脑袋，又一下一下地摸他身上硬得扎手的长毛，一边安抚，一边想办法。 风、云、雷、电、雨，用哪一种可以应对眼前的局面？ 第75章 凤凰天火 第六卷 他想起明河指尖的星光，如果明河在就好了。忍不住就会这么想。可是那太可笑了，如果明河在，他又怎会来到这黑暗阴湿的钟山？ 苦笑一声，如云放开丁小成，集中精神，准备召唤雷电。虽然雷电必伴风雨，但他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啾——”身后的啾啾忽然悠然一声长鸣，随即光亮大作。 循光看去，却见黑暗中一只发光的火鸟，正振翅而鸣，翅尖拖曳的流火如同撕裂永夜的利刃，在浓烈的黑幕上割出蜿蜒的光河，照亮了眼前的道路。 “啾啾，好样的！”如云惊喜地赞赏道。丁小成怯怯地退了几步，才欣喜地冲着啾啾叫出声来。 火光似乎是从凤凰胸腔中爆发出来的，迸出的光芒顺着每一根羽毛奔涌，似黑暗中绽出的无数瑰丽花朵。 任何火焰都无法在钟山燃烧，除了凤凰的天火。因为圣洁与邪恶，创造与毁灭并存于这神奇的火焰之中，所以世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定义更不能约束凤凰之火。 啾啾傲然在前领路，黑暗逐一后退，在光的重量下发出无声哀鸣。 如云带着丁小成在后跟随，巨狡目光紧紧盯着凤凰修长的尾羽，它们各自裹着不同颜色的焰芯，绛紫、苍蓝、白金等等，各自炫目着，似在展示自己不同寻常的来历。 “丁小成，姐姐是不是很厉害？”如云看出他的畏惧与崇敬，拍拍他的脑袋打趣。 不料丁小成立刻频频点头，似乎完全听懂了如云的意思，并且毫不掩饰对啾姐的崇拜之情。 “你小子！”如云不知道为什么被丁小成这个疯狂点头的动作逗乐了，因明河失踪而一直沉沉压在心头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我还不如这个丁小成呐！找到明河哥，一定要这样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才行。天有不测风云，纵使是天神也不能日复一日地白白等待着。\"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跟着啾啾往前走。 一座死山，黑暗而且寂静。 如云开始怀疑那个身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喂！干什么的！”忽然一个粗哑难听的声音从斜侧方高处传来。 如云抬头一看，一只奇形怪状的老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皱着一张生满了毛的人脸问他们。 如云也忍不住皱起了脸，这也太丑了。 “你是谁？” “我是狴犴，你呢？” “我是如云。” “他们呢？” “丁小成和啾啾。” “会发光的那个是丁小成？” “不是，她啾啾。” “她是凤凰吧。” “嗯。” “你把它给我吧。” “什么？” “这破地方只要老头子不在就黑漆嘛乌，你把啾啾给我，我就方便了。” “啾——”啾啾一口天火朝这个自称狴犴的家伙喷过去。 这家伙块头挺大，动作却非常敏捷。横着往旁边一窜，就让过去了。 “还会喷火！太好玩了，小妹一定喜欢。”他高声喊着，朝啾啾扑过来，竟然想要硬抢。 如云与它问答几句后，觉得这个奇怪的老虎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心过剩，没想到他突然就动起手来，不由又惊又怒，正想动手，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迎了上去。 有丁小成在，打架就用不着啾啾姐亲自出马。 咣咣几声巨响，两只巨兽瞬间已在空中打得不可开交。 第76章 烛阴之子 第六卷 “看我这个没用的哥哥，连条狗都打不过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像是从他们脚底下传出来的。 丁小成好奇地原地转圈，试图寻找在他脚底下说话的人。 “五弟，这也太丢人了吧，在自家门口被条大狗撞翻了？”另一个声音道，听起来一样的阴阳怪气。 怪模样的老虎几乎要气炸了，丢下丁小成就往山下跳去。 如云吃了一惊，那下面可是万丈深渊。就算被嘲讽两句也不用气得跳崖吧？何况听起来，那些人似乎是他的兄弟。 “哈哈，五哥生气了！我赢了。”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虽说是女孩，声音却很洪亮，“三哥，七哥，愿赌服输，不能耍赖哦！” “你们又拿我打赌！”暴躁的声音怒吼，接着便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原来那只怪老虎并非气愤自尽，只是下去找人算账。 那女孩咯咯地笑着:“谁让五哥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爱生气的毛病。” “你们说我不如狗！气死我了！” “谁能想到你这么不争气，没有一回不被小妹猜中，害我们一直输。” “你们一直输还一直要赌，真是蠢到家了。” “什么，你还好意思说吗？是谁害我们一直输的？” 如云不耐烦听他们吵下去，放声问道：“请问，明河来过这里吗？” “啊——”狴犴忽然一声惊呼，随即一声\"乓”，似乎是头撞在了石头上。 “太不要脸了，偷袭！” “五哥，你害我们忘了正事了。”那个被他们称为小妹的女孩娇嗔道。 “明明是你们拿我开心，怎么是我害的！”狴犴不服气地反驳。 另外两个声音一齐说道：“别废话了，上去！”几乎同时，几个身影瞬间出现在如云面前。 除了长得像变异老虎的狴犴，另外几个也都怪模怪样。传说烛阴在钟山以自己的呼吸孕育了九个子女，个个形状奇特，本领非凡。那只奇怪的老虎便是五子狴犴，其他几个自然是他兄弟姐妹。如云环视一圈，只认出了小妹蒲牢。他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有限，长大后也不爱看书，所以方面知识储备十分有限。之所以能认出蒲牢，是因为听明河说过，烛阴九子最后二子是女的，尤其是小妹，活泼精怪，酷爱唱歌。明河说起她时面带笑意，害如云还吃了好大的醋。 此刻亲眼看到蒲牢，如云才知道明河脸上的笑容是怎么回事，那醋真是白吃了。 她长得很像龙，但比一般的龙个头要小一点，有锐利的角和俊俏的翅膀，本来也是十分清秀好看的。但此刻……如云只觉一言难尽：那对翅膀被染得五颜六色的，活像随身携带着两条彩虹，更别提上面还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宝石，真不知她还能不能飞得动；头顶的尖角上绑满了硕大无比的蝴蝶结，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不仅闪烁着荧光，还不停地扇动翅膀，只是如云从未见过色彩如此妖异的蝴蝶结，只觉头晕眼花。后世龙的传人们哪能想到自己会拥有这么个沉迷于给龙翼染色的“精神祖先”呢！ 如云嫌弃得直啧舌，这到底是条龙，还是个龙形调色盘呀！ 他移开视线，眼晕。 正在这时，旁边一人已经不耐烦地骂起来：“喂！你这个大色鬼，怎么这样盯着我小妹看！” 这位怒目圆睁、豹首龙身，如云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是大名鼎鼎的睚眦啊！ 若不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冤枉自己，如云还真想再好好看他几眼，太帅了。豹子脑袋棱角分明、线条凌厉，全身的金黄色短毛泛着哑光，其中缀满黑褐色玫瑰状斑纹，看起来神秘而又威严。可惜此刻他凝视着如云，缩成一线的瞳孔几乎将杀意凝成了实质。 “莫名其妙。”如云当然不怕他，正想反唇相讥，旁边的蒲牢开口了，她看着如云，忸怩着作出小女孩的娇羞之态，一开口却如洪钟震响：“四哥你说什么呢，真没礼貌……” 如云愕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边正乱着呢，那边一个庞大的身影飞扑向啾啾，丁小成几乎同时飞跃而起，在半空中拦住了它——简直是与狴犴初遇的情景重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一个被撞得向后腾空，一个斜飞出老远才轰然落地。 如云扶额，越来越乱得无法收拾了。 “哈哈！六弟，你也被大狗撞飞出去了啊！”奇形怪状的老虎狴犴大笑着嘲讽。 如云这才看清那斜飞出去的青色身影是头雄狮。但他头部有一对龙角，与蒲牢向外伸出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龙角不同，他的角向后弯曲紧贴背部，角尖锐利如刀锋。巨狮迅速翻身而起，再度腾空而起，瞪着金色的双目怒视丁小成。 “你是什么狗！为何拦我？”他摆动着粗壮有力的龙尾，如旌旗翻卷，掀起阵阵气浪。 “各位！”再闹下去不知如何收场，如云耐着性子打断他们道，“我们只是来寻人，不知各位何故一直阻拦滋事？” “什么阻拦滋事？” “你们寻谁？” “别忘了老头子交待的事。” “喂，别说出来啊！” “你是凤凰吗？你会喷火？有烟吗？” 没想到对面直接七嘴八舌回复了一阵大骚乱，狮子吼老虎吠简直像到了动物园，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闭嘴！”如云忍不住用上了“雷鸣技”，雷声震响，终于换来片刻安静。 “一个一个说。”如云板着脸，他不怒自威，果然震住了这群怪咖。 “我先说！”雄狮谄媚地问啾啾，“凤凰小姐姐你会喷烟吗？” “原来是狻猊，传说中嗜烟如命的瘾君子，”如云想，“果然尼古丁毁神前途，可惜了这大好皮相。” “啾！”啾啾愤怒地回应，叫声一如既往没什么杀伤力。 “啊！好可爱！”狻猊捧心陶醉，如云没眼看。 “她不会，下一个。” “你们来寻谁？”看着最鲁莽的睚眦却问出了最靠谱的问题。 “明河，天帝明河。”如云说。 “他不在这。” “我分明看到他的背影，就在山顶。” “你看错了。” 第77章 神秘的山洞 第六卷 “这是真的，钟山不可能有外人来。”蒲牢嗓门虽大，语气却娇滴滴的，含情脉脉地看着如云，两只龙角上的蝴蝶结飞舞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如此便打扰了。”如云也不想再纠缠，告辞转身。 “留下凤凰！” “大狗别走！” 狻猊和睚眦几乎同时大叫。 如云拂袖掀起一阵狂风将他们逼退，冷冷道：“不知所歹。” “休伤我哥哥（弟弟）！”狴犴和蒲牢同时冲过去护住了狻猊和睚眦。兄妹四个并肩而立，一齐向着如云怒目而视。 如云没想到他们兄妹忽然齐心，心中恶感反倒减了几分，耐着性子道：“他们是我的，呃，朋友。”虽然有些不自然，但他也想不到怎样称呼这两小只更合适。最初在凤凰谷遇到小小的丁小成和啾啾时，他和明河便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想到“一家四口”的戏言，如云心中一甜，又一酸），但他没把握能让眼前这四兄妹理解这一点。“宠物”吗？如云从来没那么想过。所以，就笼统地称之为“朋友”吧。 没想到两小只十分开心，啾啾摇动尾羽，发出愉悦的轻吟；丁小成则拼命地蹭着如云，尾巴劈里啪啦地甩得如云大腿生疼。居然能听得懂吗？如云心情也愉快了很多。 “不能把她送给我吗？我要让她为我吐烟，我会对她好的。”狻猊痴迷地看着啾啾，垂涎欲滴。 啾啾不语，朝他喷出一口天火，狻猊陡然惨叫，向后疾退，但是已经晚了，硕大的狮头秃了一半。如云忍不住失笑，原来如此威猛的狮子失去发际线后也一样惨不忍睹。 堂堂智慧之神，怎么生出了这样几个蠢蛋啊！ 如云转身，好像准备离开了，却趁四兄妹不注意，陡然转身，朝悬崖下飞身直扑。 原来他忽然想起，方才睚眦等三人显然是躲在山腹中偷看，那明河也很有可能被他们藏在那里，无论如何要亲自去看一眼。 兄妹四人都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回过神来时，如云已经消失不见，连啾啾和丁小成也跟着跃了下去。 悬崖下当然另有秘径，只是隐没在沉重的黑暗之中，不易发现而已。有了啾啾，如云毫不费力地发现了悬崖下的洞口。他驾驭祥云，缓缓靠近洞口，然后迈步往洞内走去。石洞很宽广，丁小成和啾啾也十分轻松地跟了进来，毕竟烛阴那几个子女体型也都不小。 洞内漆黑潮湿，如果没有啾啾，即使如云在这里大概也寸步难行。 “明河哥应该不会来这里，他最讨厌这种黑暗阴冷的地方。”如云想，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如果明河哥身陷险境，自己却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山洞浪费时间，万一明河哥因此而遭遇不测，自己岂非万死难辞？可是，万一明河哥不是自愿来此，而是被强行关在这里呢？正在纠结时，洞口传来四兄妹吵吵嚷嚷的声音：“喂！你们快出来！这里你们可不能进去！” 听了他们的叫喊，如云反而更相信明河哥就被关在里面，至少这里肯定藏着钟山的秘密。于是不再纠结，带着啾啾和丁小成往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觉得眼皮沉重，睡意袭来，困得简直想要立刻倒地睡去。 情况不对！如云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回头警告啾啾和丁小成，却已实在抵挡不住那阵强烈的睡意，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这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第78章 烛阴之子(二) 第六卷 不知过了多久，如云才悠悠醒来。丁小成睡在一边，鼾声大作，啾啾却醒着，身上的光似乎弱了许多。 如云正想问她怎么样，却看到啾啾眼中的警示，似乎在告诫他不要出声。 他凝神细听，果然远处有话语声传来。 “那可是天帝，把他关在这里会出乱子的。”一个陌生的女声说。 “他不是，天帝关在幽都山呢。”是睚眦的声音，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跟着他一起笑起来，一边重复着“天帝关在幽都山”呢，听起来不怎么聪明。但如云此刻无暇在意这些，明河在幽都山，怎么会？那不是玄冥筹建冥界的地方吗？谁能在她的地盘为难明河？ “天帝关在幽都山，哈哈！”睚眦还在傻笑。 之前的女声好像生气了，说道：“大哥，你别跟着四哥瞎胡闹，要不是你们在昆仑山闯下大祸，父亲怎会趟这样的浑水？” “放屁！”睚眦怒吼起来，“要不是五弟和六弟看中那只凤凰，我才不管什么前天帝后天帝！” “凤凰是祥瑞，老头子说的！”狴犴和狻猊同时叫起来。 如云听到身边的啾啾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这两个家伙的发际线大概不保，秃头豹子和秃头狮子也不知道哪个更丑。 但更让如云心惊的，还是他们话语中隐隐泄露的阴谋气息。 “暴力、愚蠢、贪婪，唉——毁了。”一个忧郁的声音幽幽响起。 “老二，你在说谁？”同时响起好几个暴躁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威胁。 “不如问我没有在说谁。”那忧郁的声音却毫不示弱，依然慢悠悠的。 “这样黑暗无光的环境里，难道还能开出光明的花朵来吗？各位，虽然是智慧之神的子女，行事却毫无智慧，除了暴力和愚蠢，自私和贪婪，你们还拥有别的财产吗？”他声音不高，说话却尖刻犀利，顿时引来一片怒骂。但奇怪的是，丝毫未闻打斗之声。别人不说，暴躁如睚眦和狴犴，竟然也只是怒吼抗议，没有像方才如云所见那样，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可能这个忧郁尖刻的老二，同时也是个战斗力超群的高手吧。 “别说废话了，万一如云神醒来，我们就完蛋了。”是那个陌生的女声。 “不可能，有在，他没那么快醒。”蒲牢说。 如云虽然已经醒转，却不知为何手脚仍然无力不能动弹，只好耐心地躺在原地，听九兄妹一边商议如何对付他，一边吵架——主要是吵架。架也吵得乱七八糟缠夹不清，基本就是谩骂夹杂着彼此的无数黑历史。 托他们的福，如云终于知道了一部分真相。 首先是关于啾啾。 凤凰是祥瑞，而最后一只凤凰将会直接改变大荒的命运——这是烛阴的预言。西王母知道了这个预言，将所有凤凰劫到了昆仑，自认为如此必然万无一失，无论最后一只凤凰何时出现，都只会属于自己。所以，当沃民吃凤凰蛋上瘾时，她佯装大怒，甚至将沃民遣至昆仑北坡受罚，暗中却大喜，以为天命将至，最后一只凤凰即将出现，而她成为掌控大荒命运的唯一天神。 天庭何其无聊，而天神的日子又何其无趣。拥有大荒才是西王母的追求，而且不是名义上的拥有，是真正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与驱遣其孕育的所有生命的那种拥有——这是她入主昆仑山多年后的心得。 奴役另一种生命的乐趣，没有品尝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第79章 烛阴失格 第六卷 西王母是如何知道这个预言的呢？ 作为智慧之神的烛阴，自古以来一直盘踞于钟山，不吃不喝不呼吸，只是闭着眼睛呼呼大睡，几千年才醒一次。醒来后便眨眨眼睛，转转脖子，扭扭身子，打打哈欠——每逢此时，钟山才会有白昼，有风，偶尔也下雨。烛阴这样稍微活动一下庞大的身躯，同时无限感知大荒，“看看”它的现在，再想想它的未来。发现一切如常，没有新鲜处，也没有意外，便会长叹一声，刮起一阵大风，吹走几千年来钟山积累的尘垢，便闭上眼睛再次入睡。 如是往复，既平静又无聊。于是，当他某次醒来，发现大荒诸神都沉迷于为自己制造后代或从属时，静如止水的心情有了动荡，荡得他连觉也不想睡了。钟山难得地刮了很久的风，下了很久的雨，天也一直没有黑，因为烛阴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他盯着自己的“枕头”看了许久，那是一块与天地同时诞生的石块，形状大小都很合适，所以几万年来烛阴一直枕着它睡觉。 看着这块石头，烛阴第一次感觉脑子里有\"智慧\"之外的东西缓缓流动，像一道极细极细的流水，在它的脑子里绕过千山万壑，缓缓地、执着地朝着心脏流去，柔柔的、凉凉的，说不上舒服，但也没有不舒服。烛阴不想制止它——好像也制止不了。烛阴当然能掌控自己的大脑，他能精准地说出大荒的过去与未来，哪怕是一个小角落曾经或将要发生的事情，或是昆仑山上那棵矮树的枯枝上一只朝生暮死的小虫子的一生。但他控制不了这道细流，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用自己的一根断须将那块石枕轻轻敲成九块，又轻轻呵气，用自己的呼吸将它们磨成了九枚石卵。 从那一刻起，钟山的风就没停过，天也没黑过。 直到烛阴的九个孩子先后出世。 他们身上都有烛阴的影子，但没有一个和烛阴长得一样。他们喊烛阴父亲，或者爸爸，但也没有一个有烛阴那样的智慧。 烛阴有点遗憾，但也不怎么在意。毕竟，他的智慧直接来自于盘古大帝，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神秘力量，得不到继承也不奇怪。 与这九个性格迥异又不怎么聪明的孩子相比，另一个人，更让烛阴担忧。 在烛阴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的九个石卵时，一个不速之客来拜访过。 尖利的虎齿，长长的豹尾，模样狰狞，偏偏头上身上挂满了华丽的配饰。烛阴一眼便认出了她，昆仑之主西王母。她在昆仑山做的事情，烛阴当然知道。昆仑明明有山神，却让一个主惩戒的戾神称主，烛阴觉得十分荒唐。但作为智慧之神，他向来只能看破不能说破，更不能干预，否则后果连他也无法预料。 所以西王母笑嘻嘻地出现在钟山时，烛阴没说话，却也没朝她看一眼，只是全神贯注地为九个石卵提供新鲜的灵气。 “烛龙大神，您好呀！”西王母的声音粗哑难听，却充满热情。烛阴心生警惕，但是西王母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竟让它忍不住往她怀中瞥了一眼。 西王母的精明更甚于她的丑陋与贪婪，立刻大笑着说：“烛龙大神，孕育子女乃是世上最辛苦的事，但也是最伟大的事情。”出乎烛阴意料，西王母竟说了这么一句。虽然烛阴知道这显然是投其所好的一句客套话，但由于他此刻正完全沐浴于创造新生命的温柔之中，竟被这温柔一针戳中心房，不由减轻了戒备。 西王母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篮子，晶莹剔透，十分可爱，似乎是玉刻的。那玉篮见风而长，待得西王母将它放在烛阴面前的地上时，已是一丈见方，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对烛阴来说，这个筐小得不及他一个指甲盖，但里面传出的味道与气息却极大地诱惑着他。 他神色不变，眼神却不由自主朝着篮子飞了又飞。 西王母仿若全未在意，热情地介绍着筐里的东西：“烛龙大神，这是凤凰蛋，我昆仑山的特产。” “哼哼，凤凰何时是你昆仑山的了？”烛阴忍不住出言嘲讽，心中还暗暗补充了一句，\"昆仑山又何时成了你的了？\" 西王母不以为意，坦然笑道：“既然凤凰已全族迁至昆仑山，自然便算是我的了。”她轻轻抚摸着筐内微微发光，几近透明的蛋，\"我也没别的好东西，带点特产来看看老邻居，孕育子女如此辛苦，纵使是天下最强的烛龙神，也需要补给啊。\"西王母看着烛阴，目中充满诚挚。 烛阴当然不会被打动，但凤凰蛋那澄澈洁净且充满生机的气息吸引着他。从不知饥饿为何物的烛阴竟然食指大动，腹中咕噜咕噜叫起来。 西王母闻声嘴角露出笑意，拱手告辞。 烛阴大惑，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他不知道，作为智慧之神，他本该元神守一、心无杂念，如此自然无懈可击，与天地同在，与宇宙同化，掌握着大荒的一切，包括过去与未来。但他却动了孕育后代的念头，这念头在盘古意料之外，便如一缕横空出世的细流，流经他的大脑，流向他的心田，滋润出无数变化，那些变化却是盘古智慧中原本所没有的东西。 无数变化孕育无数可能，成为看不见的裂痕，从此无懈可击的伟大智慧不复存在。 谁也没注意到这样的变化，包括烛阴自己。 他一边迷惑，一边对抗，最终“一不小心”吸了一口气，一整筐的凤凰蛋落入了他的口中。 甚至未及细细品味，烛阴就感到了巨大的满足。 “这就是食物的味道吗？”他甚至短暂地闭了会儿眼睛，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对他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他还从未有过这样不由自己掌控的时刻，哪怕只是瞬间。 他迅速地睁开眼睛，还好，石卵未曾受到影响。他甚至惊喜地发现，石卵的孵化似乎加快了，难道是因为凤凰蛋的缘故吗？ 喜悦之余，烛阴也隐隐感到不安。 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那情不自禁的一吸，已经彻底改变了大荒的命运。 西王母再次来访已是许久之后，她又带来一篮子凤凰蛋。放下玉篮，她抱歉道：“凤凰蛋收集不易，来迟了，烛龙神见谅。” 她放下的篮子比上次大了三倍不止。 烛阴没说什么，只用鼻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80章 土地神之死 第六卷 但是西王母走后，传说中最无欲无求的烛阴神又不小心吸了一口气。 西王母第三次造访钟山，放下玉筐——那个筐现在已有数十丈见方了——要走时，烛阴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只好主动问道：“西王母何所求而来？” 西王母大喜，知道大事已成，低头故作谦卑道：“岂敢。” 烛阴不耐地“哼”了一声，西王母唯恐弄巧成拙，急忙说道：“下神虽心向苍生，奈何生来容貌丑陋，又不像女娲有随心变化之能，不论神还是人，一看到我便避之唯恐不及，真正寂寞得很。” “何止面目丑陋，你身为戾神，掌管惩罚与杀戮，又何必奢求凡人之亲近？\"烛阴不解又不耐。 西王母不语，只扭头望向山外远处，细长的豹尾拖曳于地，竟让烛阴无端看出些落寞寂寥来。 唉——烛阴心中一声长叹，知道那些凤凰蛋终究不是白白落入他腹中的。 “其实，亲近未必比敬畏好……人这种生物，唉，难说得很……”烛阴虽然犹豫，却也知道西王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若想对人类所求更多，需用更有迷惑性的方法掌控他们，就像你怀中的篮子一般……” 烛阴自我解嘲地提了一句，西王母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烛阴不等她说话——怕她说出什么更不堪的话来，让智慧之神的脸没处安放——接下去道：“昆仑山上，沃野之中，有比凤凰蛋更好的宝贝，可惜无人知晓。” 西王母脸上渐渐放光，目光灼灼地看着烛阴。烛阴见她这贪婪的丑态，知道自己只怕已在滑向万丈深渊，但孽缘已成，自己并无其它选择。 “不死药——那是人类愿意豁出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啊！沃野之夜，虚空之中，你好自为之吧。”烛阴说完，闭上双目，再不看西王母一眼。 “就这样吗？”西王母知他不欲多言，但好容易等到他开口，怎肯轻易放弃？ “贪得无厌啊——”烛阴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西王母等了半天，见烛阴甚至不肯睁眼看那些宝贝石卵一眼，知道今天不会再有收获了，只好说：“那好，我下次再来。烛龙神，多谢。” “希望再也不要见了。”烛阴心中长叹。 他却不知，有些路，一旦踏出第一步，但无法再停止。 西王母再次闯上钟山时，烛阴正在沉睡。他千辛万苦守了数千年，九颗石卵终于先后孵化，他成了七子二女的父亲，堪称满足，之后便累得昏睡过去，钟山又陷入了久违的黑暗。 烛阴一睡又是几千年。 当他被西王母以\"豹吼震音\"唤醒时，十分恼怒，起床气达到满格，新仇旧恨，让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位讨人厌的访客撕成千万片。 但西王母的一句话，一下子就让他清醒了过来。 “烛龙神，睚眦和狴犴闯祸了。” 烛阴神一凛，动起神识感知了一下，立刻如堕冰窟。 盘踞于云端遥遥俯瞰着钟山的烛阴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目。他不愿再回想下去，不想再回忆自己如何为了两个好斗鲁莽的儿子而向西王母透露了原应永远保守的秘密，甚至将那面能预示未来的铜镜送给了西王母作为交换。 被困在钟山腹中的如云自然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往事，更不知道智慧之神如今已经失去预知未来的能力——除了烛阴神自己之外，大荒无人知晓。 “这是盘古大帝对我的惩罚吧。”烛阴苍老而浑浊的双目蒙上了水汽，\"一错再错，我到底算什么智慧之神啊！\" 空中阴云密布，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落到钟山之上，不知是雨神心血来潮，还是堕落的天神烛阴对自己的哀悼。 “别吵了，若不是你们两个蠢货跑去昆仑山闯下大祸，父亲又怎会被西王母要挟？” 如云屏气凝神，暗暗希望九兄妹继续吵下去。 “那算什么闯祸？我们只是不小心，烤熟了一只地瓜精。”狴犴的声音听起来仍那么随意自在。 “那可是土地神，蠢货！”那个不熟悉的女声骂起兄弟来也是行云流水十分顺畅。 “土地神又怎样？圆滚滚的缩在洞里，要是不是陆吾那家伙挡着，我早带回家给三哥拿拿味了。”漫不经心的，是睚眦的声音。 如云暗惊，他听神农说过土地神的事。那是神农在云梦泽的时候，他正拿着把犁在翻地，准备试验自己最新发现的稻种，忽然地下冒出一股青烟，带裹着点微光。他好奇地往洞中一瞧，却发现了九个通体晶莹的小东西，长得像黄玉雕成的地鼠，却有灵芝状的鹿角，微光就是那些鹿角发出的。 “这是祥瑞啊！”神农看着挂在腰间的赭鞭，这根能辨百草灵性的神器正发出玄黄微光，显示附近有祥瑞出现。 神农想起之前后土曾跟自己抱怨，说水有水神，山有山神，唯这浩浩茫茫的土地，全凭自己巡游关照。 “这九个地精，正好为后土分忧。\"神农瞬间想到了好友之需。后土果然大喜，汇报明河天帝后，便约了女娲前往云梦泽。 时至子夜，明河撒开漫天星辰，后土取来五色土筑坛，将九个仍处于沉睡中的地精置于坛中，由神农以赭鞭蘸取首阳山晨露、昆仑山积雪、钟山的雨水混和而成的灵液在每只精灵额间绘出不同大陆的图纹，最后女娲为他们注入自己的生命灵气，当第一缕晨光照亮祭坛时，九只土精忽然化作人形，周身环绕着与不同大陆对应的气韵，足下生出虬结的灵根，深深扎入华夏地脉。 他们或能催发五谷，或能调节寒暑，或能在旱魃为虐时唤醒地下暗河，或在洪水肆虐时加固堤防，平时各守一方，需要时互相守望。若能如神农、后土和女娲所料，至少三百年内，大荒不会发生大规模灾荒。 谁料未足百年，便发生了这样的洪灾。虽说是因\"星辰坠落\"而导致的黄河决堤，但昆仑土地神在这样的灾祸发生后毫无动静，也是不合情理的，只是慌乱之中谁也没想到这一点。 谁知昆仑山土地神竟已被烛阴的两个儿子杀死了。 如云心头震怒，对烛阴的印象坏到了极点。 第81章 西王母与烛阴 第六卷 在云端关注着一切的烛阴神苦笑一声，知道再任由自己九个笨蛋孩子争吵下去，自己所有的秘密终将坦露于如云神之前。 但他不想制止，他只是按西王母的要求远远监控着钟山，以免如云神中途逃脱。 “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隐隐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叹息，他不安又无奈，盘古大帝赐予的千古智慧中似乎并不包含他眼下所需的答案。 “什么傻瓜会跑到昆仑山去和陆吾打架啊！”陌生的女声语含讥讽。 “明明是陆吾那个傻大个来找我们茬的！”狴犴不服气地辩解。 如云猜到了，睚眦最是小心眼，狴犴则脾气暴躁最爱打架，若陆吾颐指气使地盘查这二位，不打一架是无法收场的。 “我们只是跟陆吾打架，不小心砍下了他一只脑袋。”睚眦的声音中充满着不以为然，似乎砍下谁的脑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那只脑袋刚好滚进了土地神的地洞里？”不知是哪位兄弟笑着反问了一句。 “大哥英明！”狴犴急切道，\"谁知道事情会那么巧呢！而且，又刚好陆吾那只脑袋喷出岩浆来，竟把那个地瓜精给活活烫死了！可笑，好歹是个半神，怎么那么弱！\" 如云既怒且疑。烛阴这九个孩子言谈间将生命视若草芥固然极为可恶，但听起来这事确实巧合得过于蹊跷。 半空中的烛阴又深深叹了口气，雨点更密，像将钟山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雨帘之下。 时至今日，他怎会不明白，那所谓巧合不过是西王母的精心安排。她担心只是凤凰蛋尚不能从烛阴这里尽得所需，便趁睚眦、狴犴去昆仑山玩耍时布下此局。此二子与陆吾斗武原是顺理成章之事，她只需略施神通，让土地神陷入沉睡——他睡觉的时候自然会现出原身，再巧妙地让陆吾被砍下的那只脑袋\"凑巧\"滚入土地神的洞府。 烛阴受了西王母的贿赂，又因爱子心切而失于查证，终于一错再错。 “那些凤凰，早因西王母强行迁徙而失了灵气，到沃野后，又因沃民贪婪的养育与催促，而竭尽全力地产蛋，”这些，都是烛阴后来慢慢领悟的，\"原是天下至纯的凤凰蛋，早就失去了那种澄澈与祥兆，成了供人食用的俗物。自己一时贪心吃下的那些凤凰蛋，大约早被西王母做了手脚，所以才泛着澄澈的光芒。\" 自己竟被这样的小把戏给骗了，虽说是因为育儿辛苦，内心的贪欲仍是不可否认的根源。 烛阴回思往事，眼眶竟不由得湿了。是愧还是恼，大概他也说不清楚吧。明知西王母心思不正，仍配合了她一次又一次，不过是怕为神、为人耻笑。 堂堂智慧之神，竟被这样的小小伎俩给骗了！ 烛阴忽然咧嘴笑了一笑，笑得又苦涩又凄凉。 纵使全都想明白了又如何？难道还能回头吗？看这滔天的洪水，看那飘浮的尸殍，听那震天的哀嚎！ “现在你若说出真相，那可不光是遭到耻笑，更是会被唾弃咒骂的哟。”西王母龇着满口尖牙娇滴滴地跟他说这句话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烛阴猛地闭上了眼睛。 第82章 如云与啾啾 第六卷 “事已至此，便在一条道上走下去吧！”烛阴一摆长长的蛇尾，仿佛甩开了某种丑陋不堪之物，义无反顾地从云端降落，盘踞于钟山山顶，赤红的蛇身缓缓变大、伸展，竟然将钟山一圈一圈地绕缚在了自己身下。 他是钟山之主，钟山的明暗晴雨全凭他一念。他若不在，钟山便一片漆黑，无风无息；如今他回来了，又睁大着双眼，钟山的至暗便消散了，方才莫名的阵雨已经消散，却刮起了轻轻的微风。阳光明媚，微风轻柔，若钟山有知，大概也没料到自己竟能有如此舒适的时刻。可惜钟山无知，它是大荒少数无灵的大山，所以连个山神也未能诞生，更别说那些普通生命了。所以此刻钟山一片岁月静好，却仍是一派死气，除了在山腹洞中争执不休的九兄妹和隔洞旁听的如云外，再无其它生命活动的迹象。 如云快要听不下去了，他恨不能立刻站起身来，冲到旁边洞中，替烛阴教训这九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顿，\"慈父多败儿啊，哼！\"当他脑中浮现这句话时，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前天帝的范儿了，尤其是那个\"哼\"字。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有点无厘头，如云觉得自己真的不是这样好为人师的人啊。 忽然眼前一黑，他愕然回头，却见啾啾身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倒在了地上。他吓坏了，来不及站起身来，直接扑了过去：“啾啾！” 黑暗中他看不清啾啾的模样，但显然啾啾连眼睛都闭上了，而且屏息静听，洞内一片寂静，除了丁小成的鼾声，再无其它声音。 如云心头大恸，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啾啾不是神鸟吗？怎么会死？ “火！”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啾啾，那只秃头小鸡神气活现地从火堆中迈步而出的情形。对，天火，带啾啾去丹穴山，她是浴火重生的不死鸟啊！如云手忙脚乱到怀中找乌石盘，然而乌石盘在一片漆黑中呈现一片乌黑，不发光，没反应，如云戳到手指头都痛了也毫无反应。 如云怒极，抬手便要摔。 “摔不得，下次还要用。”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如云手中动作一停，茫然四顾，仍是一片漆黑，\"谁在说话？\" “笨主人。”那声音骂道，气息微弱，却带着笑意。 如云呆住，难以置信地克制着内心的期待与狂喜，迟疑着问道：“啾啾？” 那声音却消失了。 他伸手去摸躺在地上的啾啾，摸到凤凰的头部，用手指去探。 仍是一片安静，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如云想要暴走，谁这么不识趣，这时候与他开这种玩笑？莫非是烛阴的那些熊孩子？甚至，是烛阴本人？那老家伙或许真有这样的能力，但谁这时候拿啾啾开玩笑他都要揪了他的胡子，断了他的蛇尾。 “嘻嘻。”那声音却笑了起来，又娇俏又调皮，如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想象烛阴老蛇这样笑。那么，可能是烛阴两个女儿中的一个？ “出来！”如云暴喝，他没心情和什么小女孩儿玩捉迷藏猜猜乐。 “啾啾……”手下的啾啾忽然动了，虚弱地啾啾叫了一声，那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笨主人。\" 第83章 明河与羲和、常羲 第六卷第83章明河与羲和、常羲 “天帝吓得糊涂了……”羲和与常羲不约而同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此时距他们三人被玄冥关进冥议庭已过了许久，也争论了许久，明河却始终不肯承认玄冥别有所图。 “她定有什么需要独自完成的事，不方便让我们知，或许，或许后土神知道。”他坚持。 “那天帝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跟着她来幽都山吗？”羲和无奈地问。 “她说，寻个地方从长计议……”明河一边回忆，一边说。 “计议什么？”常羲冷冷地问，她与明河不熟，只觉十分不耐烦，为什么这个天帝像失忆了一般？ “啊，洪水……死了很多人……”这下，连明河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脑子像被灌满了黑水河的黑水一般，黏得转都转不过来？ “羲和神，常羲神，这冥议庭你们以前可曾来过？” “从未到过幽都山。”二位女神异口同声答道。 “你们可觉得有何异样？” 羲和与常羲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明河没再说话，站起身来，再一次仔细地观察周围。 冥议庭三个大字规规矩矩地刻在壁上，正符合明河一向以来对玄冥的印象：友善亲和。只是墙壁隐约泛着与谒冥道相似的幽光，明河猜想可能是取自水底某种蚌类或鱼类。冥议庭三个字下摆着一张椅子，似乎是某种生物的骨架，巨大但规整，看起来气派但不怎么舒服。椅子前面没有桌子，但摆了两排椅子，与中间那张椅子模样相似，只是略小一些。明河觉得自己没有想去坐一坐的欲望。抬头仰观，圆形穹顶隐约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一时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明河多看得几眼，便觉有种力量吸引着自己，情不自禁地盯着，看清楚那些细微图案的欲望突然强烈起来，他甚至忍不住施展法力，想要升向穹顶，越近越好。 羲和与常羲看着他神色逐渐热切，继而迷离，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向屋顶升去，不由觉得奇怪。但见他双目直直地盯着屋顶的图案，便当他是探究欲旺盛，不再理他。二人也在屋内检视，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途径。 “是星星！”明河忽然喊起来，热烈而急切。 “天帝，你没事吧？”羲和莫名有些担心，总觉得此时的明河与平时不太一样。 “我没事，你们来看，这里有星星，我的星星，啊，那里也有，是星河，是我的星河！”明河声音越来越高亢，几近疯狂。 这下连与明河不太熟悉的常羲也觉得不对劲了，\"天帝，你快下来！\" 明河却恍若未闻，一个劲地招呼她们：“来看，快来看看！” 二人只好也施展法术，腾空升起至明河身旁。 离得近了，果然能看出那是一张星图。 “天帝，这星河是倒悬着的。”常羲忽然发现了不对。 “星子间，那透明的光是什么？”羲和问。 “倒悬的？光？星子？”明河奇怪地重复着她俩的话，忽然毫无征兆地两眼一闭，从半空中直直摔了下去。 “咣”一声大响，羲和常羲尚未反应过来，明河已如铁砣般重重砸到地面。二人急忙落下，只见明河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奇怪的是，落地的声音如此之响，此刻明河身体却软软的像被抽走了全部精力。 第84章 羲和与常羲 第六卷84章羲和与常羲 羲和常羲连喊天帝，明河却毫无反应。 原来穹顶上的星河，并非真正的星辰构成，而是玄冥用无数冤魂的执念结晶而成的倒悬星河，一个冤魂一颗倒悬星，其间用西王母所赠的珠链相连，这些珠链中注入了冥界之力，阴暗而强大，将这些冤魂牢牢捆缚在一起，结成了一张锁魂网，外观却与星河极为相似。 明河连遭打击，又为向来信任的玄冥所骗，心神激荡之时，竟没有发现其异样，不知不觉中便被这张锁魂网吸去了神力，陷入昏迷。 明河是与天地同时诞生的星辰之主，代表天地间至明至刚的力量，而这锁魂网至阴至柔，正是玄冥专程为克制他定制的。虽然不能真的伤害到他，但只要能将他困在这幽都山，她的计划便可如愿进行。 自然神代表自然的力量，原本无形无影，所以虽然明河陷入昏迷，羲和常羲也不怎么惊慌，只是一时不知所措，既不知眼下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接下来如何是好。 二人坐在明河旁边，竟然促膝长谈起来，她们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帝俊，谈着谈着又吵起来，吵着吵着竟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的蹊跷之处。 羲和问常羲可知帝俊在人间有那么多后人，常羲问羲和可曾想过帝俊为何要这样做。 羲和说他不过是处处留情，一个被欲望操控的烂神；常羲说难怪帝俊不想待在你身边，你一点也不懂他。 羲和不屑道，你不过也是一个被他利用的女人，生下12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又如何，他仍旧到地界拈花惹草；常羲反唇相讥，你生了10个小太阳神，坐享太阳神之母的盛荣，又被凡人尊为历法女神，却只顾与我争风吃醋，让儿子闯下这样弥天大祸。 羲和羞愤交加，泪如雨下却不甘示弱，不论如何我儿为大荒洒下过光曜，没有一种生命离得开太阳神；常羲冷冷一笑，如今这九子只怕难保，再说，这些帝俊一样可以做得到，没有你这九个小崽子之前，他才是大荒唯一不可或缺的太阳神。 羲和怒不可遏，她纵使能够忍受情敌在她炫耀自己所受的恩宠，也受不了儿子被这样小看与诋毁。 “你懂什么！”她大吼道，随即突然噤声，\"他才是大荒唯一不可或缺的太阳神\"常羲随口的攻击，却仿佛一支利箭刺穿了迷雾。 “帝俊已经派羿去了，还赐给了他彤弓素矰。”多舌的英招跟她说的一句话，回响在耳畔。当时她又惊又恨，此时却想到了些其它可能。 “你的12个女儿，什么样？”她怒气突然完全消失，幽幽问常羲。 常羲觉得奇怪，却还是回答道：“温柔美丽，而且无比善良。她们乖巧守序，轮流值守一个月，为大荒的驱散夜晚的黑暗，为夜归的人照亮道路，为工作的人提供光亮。只要看到她们，人们就不再恐惧，心情恢复宁静。” “那么，是12个月。”羲和喃喃自语，仿佛并不没有听到常羲对12个女儿的赞誉，也没听到“乖巧守序”四个字中饱含的讽刺意味。 “日与夜，阳与阴……”羲和仍在低语，似乎陷入了沉思。常羲觉得有些无趣，不知这个嫉妒成狂的女神又在发什么疯。 第85章 如云与啾啾(2) 第六卷第85章如云与啾啾（2） “笨主人，是我呀。”手下的凤凰在他手掌下微微动了一下，又蹭了蹭。 \"啾啾。\"声音继续传来，不是从掌下传出，倒似直接在他脑中说话。 “我和主人本就意念相通。”啾啾不再捉弄如云，老实说道。 几个闪念，如云终于明白了原委。 啾啾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唯一祥瑞。她认了如云为主，便世世代代只认这一个主人。她每500年浴火重生一次，带着原本的记忆四处寻找如云。只是她每次重生都在丹穴山天火之中，而如云与明河却在人世间历经千年轮回，哪来的机会去丹穴山？若非冥界鬼王迫于无奈请他二人到冥界帮忙，恐怕啾啾仍将徒劳无功地寻找下去。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从哪来？”如云愣了一下，问。 “是啊，体育健将如云小哥哥。”啾啾的声音又调皮起来，和她高冷的外貌匹配度为零，\"我一直是同一只凤凰，记忆自然也是相通的。\" “那在丹穴山的时候，你记得我是天神吗？” “记得呀，但是那会我没这个意念通的技能呀，自然就没办法告诉你呢。”虽然只是意念，听起来却格外娇嗲，又带着点狡黠，如云心中的诡异之感越来越强烈了。 “丁小成要是知道他高冷傲娇的啾啾姐竟然是这样的，不知道有多失望。”如云心中默默吐槽。 “哈哈！我只能和主人用这个技能啦~~”不料没说话啾啾也能感应，说话忽然自带波浪线，嗲得如云一个哆嗦。 “你跟谁学的这么说话？”如云恶寒，\"快换个老师，学点好的吧。\" “这千年以来，我为了找你，跑遍了大荒各个角落，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觉得人的世界好有趣啊！可惜我不能化人形，也不会说话，如今总算可以和主人交流，我要每种风格都试一试才行。我是一只小凤凰，咿呀咿呀哟！”啾啾越说越活泼，如云却越听越感觉不妙。 “你这功能有开关吗？”如云问。 “啊呀~你是什么意思嘛~嫌弃人家哦~”啾啾不知是故意恶作剧，还是真的在过“百面女王”的瘾，又丢出一串波浪线。 “这意念交流，能断开吗？”如云问，他不想陪啾啾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更不想自己心中所想随时泄露。 “唉——”脑中一声喟然长叹，却是个寂寞沧桑的中年人的声音。如云听得一怔，无故想起了中学课本上那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当时语文老师晃动着脑袋读这句时的腔调他还记得，虽然是语文学渣，也深深地体会到了那种“千古孤独”。 他并没有想伤害这只追随了他千年的瑞兽，听她忽然这样难过，不由心下愧疚，安抚地喊了一声“啾啾？” “嘻嘻！”看来这个小家伙又从感怀伤时的中年人演回了调皮少女，如云一时无语。 “当然可以断开啊！刚才主人是因为关心情切，刚好在我技能觉醒的时候和我接上了，如果不想和我说话，只要脑子里想一想就断开了。这是千年瑞兽的独家技能呢！主人真的要断开吗？”啾啾叽叽喳喳地说着，如云听她说到“不想和我说话”几个字时，还有些不忍，但见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甚至说几个字就换一种腔调，立刻果断发起断开链接的请求。果然，脑中安静了。山洞也一片安静，连丁小成的鼾声也听不到了。 第86章 如云哥哥 第六卷第86章如云哥哥 如云环顾四周，看到啾啾无力地躺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看来虽然能用意念玩角色扮演，精力却还未全部恢复；丁小成不打鼾了，但也没醒，脑袋旁边一滩湿答答的，看来是流的口水。如云嫌弃地皱皱眉，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微的凉意，终于有风吹进来了。 但是不对劲。 啾啾仍静静地躺着，周身黯淡无光。 为什么突然能看见了？ 漆黑的钟山突然有了光线，那便只有一个原因：烛阴回来了。 如云凝神细听，里面的九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停止了争吵，眼下一片寂静，不知是出去了，还是在等着什么。 “笨蛋主人，烛阴回来了，你要小心。”啾啾示警。 “别叫我主人。”如云说，他不习惯啾啾这样称呼他。 “直接叫笨蛋吗？不好吧，我们好像不是那种关系。”啾啾的声音突然忸怩起来，如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低吼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拜托，好好保持你傲骄鸟设吧！当个鸟狠话不多的瑞兽不好吗?关键时刻能喷火能飞翔就行。 “直接叫如云就好。” “可以叫如云哥哥吗？听起来亲热一些。” “就叫如云！”如云又低吼了一声，他最不习惯就是亲热，当然明河除外。但明河显然不会喊他哥，但是这么想了一下，心中又忍不住一热，要是明河肯这样低声喊他“如云哥哥”…… 脸上发烫，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山洞中震荡开来。 还好他事先拒绝了啾啾接收他的意念，否则…… “咦，谁在敲鼓啊，过年了吗？”啾啾又卖力地开始了她的表演，可惜语气过于夸张，以致完全失真，“哦，原来不是过年，是有人在想羞羞的事情，啧啧，心跳得像打雷喽~~” “不是不让你读我的意念了吗？” “不读也能知道啊！能让清冷如云的如云神心跳成这样，只有那位——”啾啾故意拉长了声音，如云大急，伸手去捏啾啾的嘴巴，可惜人家是用意念交流的，捏住了嘴也没用啊！ 但还是有用的，啾啾笑得说不下去，而丁小成却恰好这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睛，懵懵地看看如云，又看看躺着的啾啾，眼睛瞬间瞪大了，冲着啾啾就狂吠起来。 啾啾听烦了，翻身站起，抖抖身上的羽毛，安抚地冲着丁小成“啾啾”了两声，又看向如云，黑豆般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如云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冷声道：“烛阴回来了，啾啾，丁小成，提高警惕。” 丁小成正冲着啾啾直摇尾巴，突然竖起耳朵，一个扭身就往洞顶某个黑乎乎的角落跃去，伸爪便捉住了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那是个活物，在丁小成爪中拼命扭动，发出“呦额呦额”的惨叫声。 丁小成轻盈落地，将那小东西送到如云跟前。如云赞赏地摸摸他的头，不愧是狡兽，自己这么久都没发现洞中有其它生物的存在。借着微光，如云看清了这个又叫又闹拼命挣扎的小家伙。 第87章 行走的安眠药 第六卷第87章行走的安眠药 明明是只猴子，却长着一身清晰的斑纹，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如云，虽在拼命挣扎，眼中却毫无惧意。 “你爸爸，是斑马吗？”如云猜测不会是猴子和斑马生的孩子吧？ “我没爸爸！”没想到这只斑猴会说话。如云忍不住看一眼啾啾，这家伙怕羡慕死了吧？啾啾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靠在墙壁上看着斑猴。见如云看她，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不屑地转过了头。 “那你是什么？” “呦额，呦——额——”如云略一思量，再根据上古时动物的命名习惯，知道了，这小家伙平时是“呦——额——”地叫的，所以名字就叫“呦额”。如云不由想起了一些“故人”，嘴角露出微笑。 “我不想伤害你们，放我走吧。”大约见他挺好说话的，呦额讨好地说。 “你躲在上面干什么？”如云指了指洞顶问。 呦额一脸莫名其妙：“这是我家，我住在上面。” “住在钟山的山洞里？还是那些……他们议事的重要山洞？”如云又一指九子所在的方向，满脸的不相信。 呦额却一脸理所当然：“嗯，我一直住在这里，我比他们先来。” “你跟他们熟吗？” 呦额摇头。 “真的？” 呦额点头。 如云见问不出什么来，这小家伙有问必答，虽然目中狡黠之色让他不太放心，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呦额又点头，随即却又摇头不迭，伸出小爪子指了指洞外：“老爷爷回来了。” “老爷爷？”如云纳闷，“难道是烛阴？” “嗯！他比我来得早。”呦额认真地回答。看来小东西对先后之序分得还挺清楚。 “不怕他。”如云说，“带我出去。” 呦额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来十分畏惧烛阴。 这只猴子其实是烛阴的梦境所化。烛阴终年盘踞钟山，一是因为钟山离不开他，二是因为天下不知多少神、半神和人觊觎着他的智慧与预知，而他虽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泄露，更不能干预。所以，一出门就会招惹无数麻烦，不如待在钟山清静。长年累月，多无聊啊！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可即使是在睡梦中，天下之事他还是一清二楚，其实也没有多清静。万物年久而成精，梦也不例外。不知哪一天，钟山就出现了这么一只小猴子呦额。他知道的几乎和烛阴一样多，却比烛阴小巧得多，也狡猾得多，所以他知道自己绝不能让烛阴知道自己的存在，也绝不能把烛阴梦里的那些东西泄露出去。 他从未和烛阴打过照面，而小小精怪，也未曾引起烛阴的注意。 这次如云三人突然出现在钟山，许久未见过新面孔的呦额十分好奇，便躲在洞顶上看热闹。当然，他们会突然陷入沉睡也是因为他。作为梦境之精，他的特殊技能便是“催眠”，只要被他专注地盯上五秒钟以上，不管是神还是人都会立刻陷入沉睡。堪称“行走的安眠药”。 第88章 小涅盘 第六卷第88章小涅盘 呦额不敢与烛阴见面，因为他知道自己便是一个烛阴\"守秘系统\"上的一个安全漏洞，是绝不被允许存在的。他不想消失，哪怕只是不见天日的黑暗的产物，既然已经出现便绝不甘心凭空消失。 “老爷爷在锁山。”呦额忽然说。 如云这才发现，稍微亮了一点的山洞又重新陷入黑暗。 “锁山？什么意思？” “用身子，那么长……”呦额两只前爪分开到最大幅度，比划了一下。 如云明白了，烛阴想用自己的蛇身，将整个钟山锁住。既然是神，身体可以无限撑大也不稀奇，何况烛阴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够长够大。 如云皱眉，不知道烛阴意欲何为。 “想困住我们。”啾啾在他脑中说。 “可是为什么呢？” “他九个孩子已经走了。” 内洞已经安静了许久，看来是真的走了。 “难道那老家伙连钟山也不要了？”如云不知道什么样的事值得烛阴付出如此代价。能差遣烛阴搭上钟山困住他，那主谋显然非同小可。虽然如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西王母，但并不认为西王母有这样的神威，能够驱使甚至控制烛阴。 他想不到别的人选，眼下也无心去想。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找到明河，护他周全。至于其它，好像也没什么重要，就和明河一起看看热闹也没什么。对于千年之后的人来说，这个神话世界虽然瑰丽，却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存也好亡也好，都没多大影响——最终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用着手机，乘着飞机，靠工具不靠神力。 他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是有多乐观，又有多盲目——他和明河可都是从那个唯物主义的世界被几位鬼王“聘”入冥界，才会经历这一切的。 山洞一片黑暗，看来烛阴已经几乎快要整个围住钟山了。 “呦额，带我们去看看。” 呦额这次却没再推托，爽快地带着如云、啾啾和丁小成朝左侧一个方向走去。啾啾已经基本恢复了体力，想要重新催发体内天火，为大家照明。但微光乍现，如云便说：“有呦额带路，你不用浪费天火。刚才你忽然昏迷，连呼吸都没了，我怀疑是过度消耗的缘故。” 啾啾犹豫了一下，熄灭了天火，却用意念问如云：“那我直接用意念与你交流的能力是不是与这种消耗有关？” 如云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凤凰与天火之间有神秘的关联。或许，天火意味着重生，既然生命可以重生，技能为什么不可以。丹穴山那堆天火将你的身躯烧成灰烬，然后你拥有一个新的身躯，称为涅盘；你体内的天火在短时间内消耗殆尽，然后你拥有一个新的技能，可称为小涅盘。” “胡说八道。”啾啾不以为然，大摇其头。 “下次你再试试，没准又可以拥有一个新技能。说不定从此会说话了，像呦额那样。”如云一边脑洞大开，一边却心中微微一酸。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极了明河，明河才是越紧张脑洞越大越爱胡说八道的那个人。 第89章 你就是电 第六卷第89章你就是电 既然西王母与烛阴已经开始对自己下手，那么绝无放过明河之理。明河肯定也被他们困在了某处，他咬着牙想，这些所谓天神，高踞云端山巅，受着万民香火，行的却是这样阴暗鬼祟之事，与那些卑鄙小人有何两样，真是令人不齿。 这时，前面带路的呦额停下了脚步，大概是\"出口\"到了。 可是眼前一丝光线也无，显然已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好吧，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如云心情恶劣，无心再寻其它出路，何况既然呦额已经说了烛阴以躯锁山，那也不可能留下别的出路。 “直接劈了这山。”如云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是很有把握，虽然他已经发现了，当他情绪激动的时候，能使用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之前他带着明河游山玩水，也就是召个祥云、来阵微风；但他找明河找得心急火燎时，忽然就无师自通学会了驭使旋风，瞬间来去；劈开钟山，只需闪电。 他行不行？他没有把握，但他必须有把握，明河下落不明，他必须尽快脱困。 “你就是闪电啊。”啾啾忽然在他脑中说，用的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是天地间第一位自然神，云、风、雷、电、雨皆由你而化，你就是云，就是风，就是雷电本身！你想闪电便闪电，你想打雷便打雷，所有力量全在你一念之间。要不你以为你凭什么当天帝！”啾啾越说越生气，简直像一位斥责忘本不肖子的严父。 如云正在思索她这番话的意思，忽听一句“笨死了，如云哥哥，嘻嘻”，方才的严父捏着手帕捂着嘴角莞尔一嗔，忽然变成了14岁的女娇娥。 如云神躯一震，毛骨悚然。 无语到极致便无须再语，他立刻将心神全部贯注于意识之海，竭力召唤天地间所有雷电，聚于钟山。 明河仍然沉沉睡着，不像天神，倒像一个累极了的普通男人，一个丈夫，或是一个父亲。 常羲担忧道：“他还会醒吗？” 羲和说：“我猜他离开这里就会醒。” “也是，玄冥大概还没有真的伤害天帝的胆量。”常羲猜测着。 羲和却不敢如此肯定。 冥议庭阴森压抑，四壁与外面那条谒冥道一样，散发着幽幽绿光。羲和不知那是什么，但太阳女神的直觉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这里充斥着邪恶的力量。”羲和说。 常羲点头赞同，虽然月亮女神属于夜晚，但她的夜晚澄澈宁静，与这里的阴暗邪恶完全不是一回事。 羲和看着明河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他跟自己说过的\"时间\"，日升月落是时间，斗转星移也是时间，如果汇聚日与月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控制时间？ 她把这个想法与常羲一说，二人立即便掌心相对，尝试将自己的神力与对方汇聚交融。温暖的金黄色光芒与皎洁的银白色光芒缓缓升起扩大，渐渐将二人与躺在地上的明河完全罩住，像一个巨大的防护罩。阴森的冥议庭也明亮温暖了许多。 但是这个防护罩持续了片刻后又慢慢消失了，三人还在原处，没有任何变化。 第90章 时间逆转 第六卷第90章时间逆转 羲和苦恼道：“看来不行。” 常羲问：“姐姐说什么不行？” 羲和说：\"时间逆流啊，我想如果我们回到进冥议庭之前，或者直接回到在昆仑山遇到玄冥的那时候，不就可以拒绝玄冥，不跟来这个鬼地方了吗？\" 常羲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姐姐不早说。” 羲和不知道常羲为什么突然喊得这么亲热，但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问：“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只是按姐姐说的汇聚神力啊。” 羲和无语，但确实是自己没说清楚，只好重新交待：“我们再试一次，记得想好是在昆仑山，我们乘龙追上天帝那时刻。” 常羲道：“好。” 羲和奇怪常羲怎么变得如此温顺，她摇摇头，为自己会有这样的错觉而好笑。先把天帝带出这鬼地方，出去以后，该吵的架还是要吵，该算的账还得算。 二人重新掌心相对，暖光与冷光再次扩大、相会、交融，将整个冥议庭照得亮如白昼，壁上幽幽绿光完全消失了，不是被这耀眼的光芒遮蔽，而是如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忍受不了任何光明一般，颓然闭上了。 如云等在山洞中看不到山外的情形，钟山附近的神和还活着的人与动物却看得清清楚楚。如云召来的电光并未如他想象般凝成一股，直击钟山山顶，将其从中劈开，让自己和丁小成、啾啾直冲而出。那道聚有贯穿天地之力的闪电如一根长矛从空中劈下，却在半空分裂成千万道弯曲的枝状流光，如同倒生的世界之树的根系，将整个钟山包裹在刺目的电网之中。 岩层开始崩解，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黑色山体，此刻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虚幻透明，不堪不一击。 天神的意念无声，巨石的崩落瓦解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呦额早就窜到丁小成背上，用前爪牢牢揪住丁小成脖间硬得像钢刷的发毛，后爪则紧紧扒着他的背——相比丁小成，呦额实在太小了，这样趴在他身上，倒像一块黑白条纹的披肩，毫无违和感。 丁小成没有感觉似的，只专注地看着如云，他似乎完全知道如云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流光刺入山体，像利刃切开肥沃的厚土。 听不到烛阴有何反应，山洞已经开始分裂，所有人都做好了一跃而出脱离牢笼的准备。 “嘿嘿，毕竟是天帝，还是有两手的。”如云一听那粗哑的声音便皱起了眉，又是狴犴。难道那九个傻子竟然还没走吗？如云不想节外生枝，但看来不打倒那几个是无法轻易离开的了。 “让我和丁小成拦住他们，你一有机会就先出去，找明河哥哥要紧。”啾啾在他脑中说。 “用不着，耽误不了。”如云回答。 渐渐有风从山洞裂缝中涌进，还有云，一团一团。 风越来越大，云越来越多。 “怎么看不见了！”烛阴的九个孩子不怕钟山的黑暗，却无法看穿如云神的迷雾。 一部分狂风往内洞卷去，另一部分却下沉到了如云、啾啾和丁小成的脚底。 眼前骤亮，沙石俱下，轰隆声响之中，如云大喊一声：“起！”脚下狂风托着众人迅速上升，丁小成和啾啾同时扇动翅膀，瞬间从沙石的缝隙间冲了出去。 第91章 九子齐聚 第六卷第91章九子齐聚 脚下的钟山如泥沙般崩塌，烛阴巨大的身躯随之迅速缩小，不多久便缩成了他平时的大小——虽然那也足够巨大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失落还是祝贺：“如云神，你终究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烛阴神，你却终究忘记了自己是谁。“如云冷冷回他。 烛九阴长声低吼，不知是震怒还是后悔，低沉的龙吟与空中的雷鸣交织在一起，天地为之震颤，丁小成不安地往如云身边靠了靠，呦额努力贴紧丁小成，唯恐引起烛阴的注意。 如云却丝毫不为所动，啾啾骄傲地盘旋在他身旁，尾羽像飘扬的旌旗。 这时烛阴九子从大大小小的裂缝中腾跃而出，有的连声怒吼，有的骂骂咧咧，将如云团团围住。 烛阴看着他们，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由他去吧。” 如云总算看清了这九兄妹，有一些没认出来的，啾啾的意念也迅速帮他作了补充： 力大无穷少言寡语的老大赑屃，之前似乎很少说话； 爱登高远眺的二哥鸱吻，是听起来有些忧郁但很有正义感的那位； 老三是饕餮，着名的什么都吃，尤其爱喝水，羊身龙翼长相倒是十分帅气； 老四是嗜杀善斗又小心眼的睚眦，但听起来是小妹控，最听九妹的话； 狴犴号称嫉恶如仇，其实就是暴躁好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典范； 老六就是之前一眼看中啾啾那位，因为酷爱烟火而常常缩小身体盘在香炉盖子上； 七哥也不爱说话，他也喜欢水，不过不像饕餮哥喜欢狂饮，他喜欢赏水，所以时常出手治水，因为井然有序的河道和不溢不涸的水流才符合他的审美。 大妹妹是椒图，听说有点自闭，与二哥最合得来； 小妹就是之前见过面的蒲牢，喜欢音乐，是个颇具摇滚气质的精神小妹。 听到老父亲说“由他去吧”，九子都愤怒地抗议起来，齐声叫嚷怎能放跑这个毁他们家园的凶手。 如云想：“若不是你们关着我，我怎会毁钟山？” 烛阴说：“若不是我们关着他，他又怎会毁我们钟山？” “所以，烛阴神为什么要关着我？”如云听他语声中充满后悔，不由问道。 “事已至此，多问无益，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如云神，给我留点颜面吧。”说到最后，声音中竟满是哀求，那悲伤之情，连如云也不由动容。 “老爸，何必如此！跟他斗上一斗，我们定能留得住他！”睚眦不服气地喊。 “父亲，真要半途而废吗？”老大语声沉重。 “岂可一！错！再！错！”烛阴陡然提高音量，一字一顿道。 九子不再说话，不知是认同，还是单纯慑于烛阴神威。 “如云神，你去吧。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但也不能再囚禁你了。如你能与明河神重逢，便证明我选对了，到时你召唤一声，我让这九个不中用的小家伙去助你一臂之力。” 如云与九子同时愕然，烛阴却一声长叹：“就当我为自己的糊涂赎一点罪吧。” “去吧，尽你所能，救一救大荒。”烛阴低吼一声，摆尾往东而翔，九子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上父亲，竟无一人再看如云一眼。 第92章 烛阴之梦 第六卷第92章烛阴之梦 烛阴庞大的身影消失在遥远的东方，如云茫然四顾，不知去哪里找明河。 “呼——”一直牢牢扒着丁小成不放的呦额忽然长吁一口气，舒展筋骨，坐直了身子。 “问他！”啾啾的声音在如云脑海中响起。 如云不知这个小斑猴能知道什么，但啾啾这么说，自有她的道理。于是冷起脸来，将呦额从丁小成背上揪起，像甩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似的甩了几下，问：“明河哥在哪里？” 呦额刚刚逃脱烛阴的阴影，却忽然被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天神拎在手里，吓得魂飞魄散，哪里听得清如云说什么，只是大叫：“不知道，啊，什么，谁在哪里？” “明河天帝，快说！”如云不想浪费时间，脸上的怒气一半是演的，一半却是因为真的着急。 “天帝？哦哦，天帝，你别甩我，我脑子晕了。”呦额连连求饶。 如云将他重新放回丁小成背上，丁小成扭头哈哈气，以示安抚。呦额似乎对丁小成很依恋，趴倒身子在丁小成背上贴贴了一会儿，又怕如云着急，身子没有坐正就扭着头道：“我听老爷爷说过天帝，你别急，我想想。” 呦额不敢透露烛阴的梦境，也就是与未来有关的事，但他成精后，便能听能看，所以西王母来找烛阴的事，他都在旁看得一清二楚，这些说给别人听却是无妨。 于是他将烛阴怎样孕育九子疲累而被凤凰蛋诱惑，之后又因睚眦、狴犴误杀山神而被西王母威胁，不仅透露了最后一只凤凰会改变大荒命运的秘密，而且配合西王母实施了陷害天帝的计划。 “如何陷害天帝？”如云隐隐有些猜到了，“是不是有关星河坠落？” “是的，黄河决堤其实不是星河坠落导致的，他们只是想让天帝在众神面前展示这一招，之后玄冥神和河神一起让黄河决堤，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认为黄河决堤是天帝造成的，那些人命兽命就都算到了天帝头上。”呦额说完，看着如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怯怯补了一句，“我听西王母这么和老爷爷说的。” “烛阴身为智慧神，就这么帮他们作恶吗？”如云恨声道。 “老爷爷也很难过的，他时时后悔，但又没办法……其实，他泄露了有关未来的秘密后，预知未来的能力就越来越弱了。我在他梦里看到，那些有关未来的事情越来越模糊了，而且一段一段的，很难看明白。”呦额说，“而且之前，西王母骗走了老爷爷的镜子，那上面记录着老爷爷在梦里看到过的未来。” 如云想：“难怪后世传说西王母有面预知未来的昆仑镜，原来是从烛阴这里骗去的。” “现在，老爷爷什么都没有了，真可怜。”呦额兀自感慨着。 “哼，求仁得仁，再说，他那九个孩子不是跟着他吗？”如云冷声道，“没想到是玄冥，哼，神心难测，比起人类来也不遑多让。” 第93章 黄河决堤 第六卷第93章黄河决堤 “明河哥在哪里？” “玄冥把他关在玄都山了。‘一个关在钟山，一个囚入玄都山，等他们出来，我们大事已成，哈哈！哈哈！’西王母是这么说的。”呦额絮絮转述，“原来他们要关的就是你和明河哥啊！我在你梦里看到明河哥了，他长得真好看，你还抱着他，你很喜欢他啊，你们还……啊哟！” 呦额说到“梦里看到”时，如云已觉不妙，再往下听，果然大不妙，立刻左手一伸，将呦额从丁小成背上拎了起来，右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 “你能看到所有人的梦？”如云问。 “嗯唔——”呦额唔唔出声，如云松开手，呦额才接着说道，“是的，我盯着谁看谁就会睡觉，然后我就能到他的梦里，还有他梦到的人梦里。” “你去明河哥的梦里了？” “没有，要那时候那个人也在睡觉才行。” 如云哦了一声，觉得呦额这个功能倒也不是全无益处，比如看看明河哥的梦中人是谁…… “我们现在是不是去幽都山？”呦额看如云忽然沉默，不由慌了，主动提议，努力证明自己是只有用的猴子。 “行，走。”如云笑眯眯拍拍呦额的脑袋。呦额被他的喜怒无常整得心慌慌，却不知道如云神只是有了让自己心花怒放的小算盘，这算盘还得靠它这只有用猴，对他的脸色自然也好看了许多。 但明河已经不在幽都山了。 日月女神的“时间逆流”果然成功了，将他们带回了昆仑山与玄冥相遇的那一刻。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成功，因为几乎是在他们看到过去时空的“自己”的同时，便立刻被“弹”回了冥议庭。 似乎是因为这片刻的离开，明河醒了。惊喜之余，两位女神十分激动地讲了自己的推测与尝试。明河听了也觉得她们的想法十分可行。不过时间的特点是往前，所以二位女神虽然能带着明河回到过去，却不能改变过去；而且推想起来，应该也无法去往未来，因为他们都不能预知未来。 讨论明白后，三人立刻重新进行尝试。 “要到达一个没有我们三个人出现的时间点。”双掌相触前，羲和提醒道。 “那便去诸神大会之后，我们都离开昆仑山了，绝对安全。”常羲说。 “北坡。”明河说了地点，他想去看看，黄河决堤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空气流动，空间扭曲，三人瞬间消失在冥议庭。 昆仑山，诸神大会后。 诸神已经陆续散去，北坡一片寂静。经历过星河坠落的北坡不复原样，几乎终年飞舞的鹅毛大雪不见了，留下的却是一片焦痕，和星辰砸出的土坑，大小各异，坑坑洼洼。但褐练般奔腾的黄河仍如平时一样流淌，丝毫未见决堤迹象，明河确实记得自己曾小心避开这条大河。 忽然，河水暴涨。河面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肆意拨弄，浑浊的浪涛相互撞击、堆叠，浪尖裹挟着泥沙，似千军万马在嘶吼咆哮，滚滚向前。终于，堤坝发出沉闷而绝望的 “咔咔” 声，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堤坝决口，河水如脱缰野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出。 汹涌的洪流瞬间吞噬了周边的一切。 持续往前。 第94章 天帝＂补课＂ 第六卷第94章天帝\"补课\" “并不是因为星辰坠落。”明河立刻明白了，\"能让黄河无故决堤，只有一个人。\" 羲和与常羲异口同声：“水神玄冥。” “或者还有一个，甚至更多河神。”这不难联想。对于\"阴谋\"这种事，一旦抽出一条丝，茧也就不难剥了。 “他们想要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自问，还是在问谁。 羲和拂了拂被风吹乱的秀发，神色间忽然有说不出的寂寥：\"或许大荒安静得太久了。\" 明河诧异地转头，羲和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一笑说：“安静得天帝都没注意过它。” “我……”明河想说，我为什么要注意到它，然后才意识到，这就是问题所在。 盘古大帝开天辟地，天庭为天，大荒为地，天地本为一体，可自己习惯了云端星河，竟忘了朝下看一看。漫长的岁月能让神成为神，也能让大荒不再为荒。 “人类，是热衷于繁衍与发展的种族。”羲和看着明河，缓缓道，\"他们的野心增长得和他们的繁衍速度一样快。\" 明河隐隐觉出羲和话语中有指责之意，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确实不了解人类，更不了解大荒。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去了解这些。纵使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了解这些，难道一切不是顺其自然地出现、发生的吗？有云和风，就有了如云；有日和月，就有了明河；有大地，就有了后土；有草木，就有了神农。四位自然神二位在天，二位在地，是因为自然而生，便千千万万年顺应着自然，守护着自然。至于人类……那是女娲神一念慈爱造化出来的，难道不应该同样顺应那一念慈爱，守护那一念慈爱吗？神是神，人是人，为什么自己没有往下看，没有关注人类，就会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明河瞬息转念万千，既自责又不解，既困惑又不安。 常羲与羲和一样，都是由人而神，对于大荒和人类不知比明河熟悉和了解多少。她性情温和，做事却甚爽利，是想好立刻便去做的类型。当下爽快道：“姐姐，你这么说天帝很难明白。反正是被困在冥议庭，我们直接带天帝到处转转好了。” 经过试验，羲和与常羲已经明白，她们的\"逆转时间\"只能让他们回到过去，却不能真的改变现实，所以一是不能与过去的自己处于同一空间，二是真正的他们其实仍留在冥议庭。也就是说，一切已经发生过事，他们不能干预，也不可能改变。但眼下，却可以带着这位一派天真懵懂的天帝去看看，他悠游无事的这么多年，大荒变成了什么样。 于是明河就开始了短暂又漫长的\"补课时光\"。 他看到女娲造人时代，人类、半神在神的庇佑下共同生活，其乐融融。但是不满与争抢很快发生，于是女娲、烛阴与其他诸神赐给人类死亡，以制约战争。从此永生不死的神成了人类崇拜与祈求的对象，与有神之血统的生命结合繁衍成了很多部族追求的目标，更多的普通人类部族则只能通过祭祀表达渴求神之庇佑的决心与信念。降下死亡的女娲不再是人类感激与祈祷的对象，人们转而向往那些能给他们直接带来好处的神，比如雷神之火，太阳神之光，神农之丰收，河伯之安宁，西王母之不死，疫神之除瘴。 第95章 明码标价 第六卷第95章明码标价 人类的信仰与供奉增长了神的力量，得到神佑的部族逐渐强大，弱小的部族要不被吞并，要不主动依附。循环往复，大荒早就被看不到分割成若干块，神与半神、人之间逐渐产生一条无形锁链，脆弱但强大，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在日复一日的扩张与吞并中互相依存、共同壮大。 明河看着逆流的画面，那些越来越隆重壮阔的祭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祈求，浮在半空越来越浓烈的香火，忽然心头涌上了强烈的不安，因为他看到因为得偿所愿而疯狂庆祝的人群中，同样明显的还有神明们满足的神情。 这究竟是神在恩赐人类，还是人类在圈养神明？ 西王母、玄冥，贪婪与阴谋并非天然滋养与生长；而女娲，慈爱却被抛弃与反噬…… 耳畔传来常羲的叹息：“或许，这大荒已不再需要神的守望与怜悯。” 羲和愕然，明河却知道她是对的。 万年间，他醉心星河运转，遥望云雾彼端，却任由人间在神的默许下野蛮生长。 “若自然而生便放任自然，云端的神岂非虚妄？”他第一次因为天帝的王冠而觉得喘不过气。 画面变幻，进入血色黄昏。 贡品如山堆积的祭坛。 白玉雕琢的稻穗、婴孩胎发编织的绳结、刚从献祭者胸口剜出的心脏、仍然淋漓着鲜血的牛羊。 穿骨链的祭司赤脚踏过火炭，嘶吼声刺破苍穹：“献雷神以霹雳，换我族十年风调雨顺！” 翻滚着浑浊泥浆的河畔。 人群轰然跪倒，额头撞击青石的闷响中，河伯祭坛的泥浆已漫上石阶。八名童男童女被铁链缚于青铜龟背，龟甲刻满诅咒：“若洪流不息，便以血肉饲河伯之怒。”泥浆上涌，裹住孩子们苍白纤细的脚踝时，瘦骨嶙峋的老者在孩童的哀求哭号声中狂喜叩首：“河伯收下祭品了！明年必赐我待滔天福运！” 阴暗荒芜的角落。 祭坛北角的阴影里，女娲神像半倾于地。她的蛇尾被砸断，黄土捏塑的面庞爬满裂痕，掌中曾托起人类的陶土混着干涸的血浆。愤怒的人们仍不肯罢休，将夜壶中的秽物泼向神像，臭气熏天中骂声不迭：“拜这瘟神作甚？她只会降下‘死亡’与不幸！” 嘶吼声、哭嚎声、辱骂声…… 混杂着一个稚嫩但清晰的童音：“爷爷说，一切都要明码标价，神仙也不例外！” 明河不语，两行清泪无声滴落，沿着他清俊苍白的面庞缓缓滑至嘴角，渗入口中。 如此苦涩，如此冰凉。 “我以永恒自缚，困在星河之内，枉为天帝；女娲赋人以生又赐人以死，说是一腔慈爱，未料竟催生无限欲望，成为人族痛苦之源。”明河语声苦涩，便如方才滴落的两行神之热泪。 “这般自以为是，何以为神。又如何对得起劈开天地又化身万物的盘古大帝？”明河想，这样下去，天地迟早重回混沌，盘古帝的心血与牺牲终究化为乌有。 “天帝，你在这里叹气有什么用？”羲和有点不耐烦，“得想办法啊。” 常羲点头：“姐姐说得对。天帝，你们神大概不习惯，我们人类从生下来就面对着数不清的麻烦和困难，想办法解决就行了。” 羲和也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常羲对她的肯定和支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种感觉并不赖。 第96章 山河不宁，诸神不洁 第六卷第96章山河不宁，诸神不洁 明河立于云端，指尖掠过星河，那些细碎的光点如沙漏般倾泻，映出人间百态。常羲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他闭目凝神，忽觉西北荒原上一缕异样的波动——那里本应是旱魃肆虐之地，如今却草木葳蕤，溪流潺潺。更诡异的是，祭坛荒废，香火断绝，竟无一人祈求神明庇佑。 “旱魃之力……消散了？”明河喃喃自语。 羲和、常羲双手相合，三人转瞬便已出现在若干年前的西北荒原：一群凡人正以铁器开凿沟渠，引地下暗河灌溉田地。他们额间无香灰，手中无祭品，唯有汗水在烈日下蒸腾，笑声在调侃中飞扬。 这一幕，与与如云一起在神农国时的经历倒有几分相似。区别是，这里没有神。 三人褪去华服，化作凡人妆扮，踏入那片荒原。 田埂旁，一老者正教导孩童辨识星象：“北斗指东，春耕莫迟；参商西斜，储粮防旱。” 明河一怔，原来人类认识这些星辰，还发现了星辰与耕种之间的关系。他转头看看羲和，见她满眼笑意，似乎并不吃惊。 孩童仰头问：“若遇大旱怎办？”老者大笑，指了指远处高耸的水车：“凿深井，筑堤坝，何惧之有！” 明河指尖微颤。这些凡人不再将命运寄托于神明的喜怒，只以智慧和劳作扭转乾坤。 另一个孩子攥着半块麦饼，眼神清澈如泉：“对的！从前我们献上牛羊，旱魃才肯降雨。如今阿爹带人挖通了水渠，再也不怕缺水啦！” 旱魃又如何，神明又如何。当人开始相信自己，便不用再祈求神明。 明河蓦然想起女娲破碎的神像，河畔哭嚎的童男童女，雷神殿前剜心的祭司……原来并非神明恩赐人类，而是人类以信仰为锁链，将神明困在欲望的牢笼中。越来越贪婪的西王母，耍弄阴谋诡计的玄冥，“明码标价”“公平交易”的雷神，此外还有多少神明已经深陷牢笼，失去了自我？ 香火越盛，神性越浊；祭品越重，天道越晦。 明河虽心头沉重，却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如一缕清流，冰凉清新的气息由肺腑升至天灵，甚至将之前一直积聚不散的阴霾也冲淡了许多。 这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大荒该有的样子。 什么“万物依神而生”，根本就是扯淡。 万物既然有了他们自己的生命，就该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离开西北荒原，他们又去了不周山巅。 残存的盘古脊骨化作通天石柱，明河抚过斑驳石纹，低声问询：“大帝以血肉化山河，以灵识化诸神，可曾想过会有山河不宁，诸神不洁之日？” 一片寂静，风无声，鸟不鸣。 “大帝，一切虽非由我而生，我却难辞其责。无论发生过什么，也不管将会发生什么，我必守住这天地，这万物，让天澄明，地厚载。纵使我魂消神散，也绝不容一切重回混沌！” 这一夜，群星闪耀，明亮如昼。 明河终于明白天帝的冠冕意味着什么。 第97章 烛阴之瞳 第六卷第97章烛阴之瞳 “不能指望过去改变未来。”明河拂袖转身，“走吧，回冥议庭。” “嗯？”二女神不解对视，但天帝寒泉漱玉般的语声中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以往那个温和内敛的天帝所未曾展露过的。 阴暗湿腻的冥议庭与片刻前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倒悬的星河仍在头顶诡谲流转。 “他定能找到我。”不一会儿明河便感觉到了熟悉的衰弱，但心中一念让他平静。虽只片刻，但他于时间的逆流中所见与所悟远超之前数万年。 “虚度，原来就是这个意思。”他心中叹息，闭目静思，他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做，作为天帝。 如云立于半空，眼见脚下钟山缓缓碎裂坍塌。若不是耳畔震耳欲聋的声响，他简直要以为那不过是一个被顽童不小心碰翻的巧克力喷泉，金红岩浆蜿蜒如蜜，山石悬崖碎成琥珀。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他垂眸凝视掌心，那里毫无异样，白皙如玉，甚至连一个焦痕都未留下。 气压骤沉，烛阴赤鳞摩擦的声响割裂空气。 如云抬头，正对上那双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竖瞳——龙睛浑浊如蒙灰的琉璃盏，竟透出几分愧色。 \"老朽......\"烛阴喉间滚雷般的震颤突然卡住，赤红鳞片褪成暗褐，像烧尽的香灰簌簌剥落。 如云怔住。 周围气压变低，昏暗的天空愈加昏暗。 “烛阴神。”如云保持着一点礼貌与他招呼。 “如云神。”烛阴巨大的头颅略低，这是，对他行了个礼？ 如云诧异，也礼貌颔首回礼，不语。 “老朽……”烛阴欲言又止。 如云怀疑自己听力被巨大的爆炸声损坏了，这老蛇是在哽咽吗？ “唉……”烛阴又叹了口气，身上赤红的颜色逐渐黯淡，“老朽无颜再面对众神，这就告辞了。” “钟山……”如云忽然有点愧疚，毕竟自己刚毁了人家住了几万年的老家，“您要去哪？”他想说赔，可也不知道怎么赔。 “要不，我去求求后土神，给您安排个新洞府？” “哈哈，哈哈”烛阴昂首大笑，貌似欢愉，声音中却充满苍凉，“老朽一错再错，不敢劳烦，我将长眠，再也……再也不……” 烛阴终于没把话说完，一摆尾，往东方去了。 背影虽然萧索，却也不失潇洒。 “这老家伙，话也不说清楚就这么跑掉了？真窝囊。”啾啾在如云脑中嘀嘀咕咕发牢骚。 “老爷爷走了？”呦额从丁小成背上毛发中探出头来，方才他一直在丁小成背上伪装披肩，此时才出来装天真。 “天帝……幽都山……”空中远远传来烛阴的声音，同时飞来一物，如云伸手接住，入手滚烫，是颗殷红如血的珠子，几乎和他的拳头一般大小。 “烛阴之瞳！”啾啾与呦额同时惊呼，不过一个声音在如云脑中，一个在他耳畔。震着他脑瓜子嗡嗡的。 “有什么用？”如云询问的声音刚落，便觉那珠子越来越烫，几乎拿握不住。低头看时，却见珠上映出幽都山血河翻涌的幻象——明河冠冕破碎的身影在骸骨祭坛忽明忽暗，身后玄冥的冰棱正刺向他后心。 “他说天帝在幽都山，”呦额犹自在殷勤道，“是哥，是如云神想抱抱亲亲的……？” 这次如云没有去捂呦额的嘴巴，几乎在珠上景象出现的同时，他便已不见了踪影。 第98章 蛮蛮和英招 第六卷第98章蛮蛮和英招 啾啾和丁小成在幽都山追上如云时，却见如云满面怒色，赤目如焰，徒劳地盘桓于幽都山之上。而幽都山整个沉浸于腐臭瘴气中，嶙峋山体犹如巨兽骸骨，吞噬了所有光亮，将整座山变成了铁铸牢笼，里面的休想出来，外面的也不可能进去。 如云想起刚才在烛阴之瞳里看到的画面，再也无法忍耐，抬手便欲召来雷电。他要像劈开钟山一样劈开幽都山，一不做二不休，全毁了吧！ “不可！不可！” “蛮!蛮！” 远远传来焦急的呼喊，其中夹杂着“蛮”“蛮”的叫声。 如云回身一看，是暴躁蛮和胆小蛮两只鸟。 如云不耐烦道：“有何不可？” “这浓雾是黑水挥发形成，一遇雷电便着火爆炸。”这时如云才看到两只鸟身后还有一个身影，他似乎对如云心怀畏惧，一边探出头来说话，一边却努力地把身体往蛮蛮身后藏。这场景有点好笑，因为他比蛮蛮大了数十倍不止，这动作无异于大象想躲在蚂蚁身后，十分滑稽。 “英招？”如云奇道。 “嗯嗯。”英招连忙点头，谄媚道，“我来帮忙。” 如云心急如焚，但英招和陆吾是好朋友，陆吾又是西王母的忠实手下，而西王母一直在给明河挖坑。玄冥把明河关在幽都山一事，西王母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果断道:“不需要，你请回吧。” 英招暗暗叫苦，他确实和陆吾关系很好，但那只是想时不时到昆仑山打打秋风，占点小便宜，再从陆吾那里打听点上层消息，好到处传播，博点“见闻广博”的虚名。这次见西王母、玄冥等人搞出这么大事情来，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早就后悔不迭，却又不知如何补救。正当心神不宁地在空中乱转时，碰上了之前相识的蛮蛮。当下病急乱投医，痛痛快快地说了明河被关在幽都山不知如何相救的事。两只蛮蛮一听就急了，立刻径直飞来了幽都山，英招也壮着胆子跟了过来。刚好赶上制止如云雷劈幽都山的鲁莽行动。 “别为这些小事浪费时间了。”暴躁蛮告诫如云。 “我们能闻到进去的路。”胆小蛮说。 如云却仍怀疑地看着英招，手朝西方一指，不客气地驱逐道：“你走。” “别管他了，”暴躁蛮不耐烦地催促，“到底要不要去救明河天帝？”他看起来比如云还着急。 如云知道这两只蛮蛮的鼻与舌自有奇妙之处，而且他们也是真的很喜欢明河，既然他们说别管，那应该就是没有关系。于是不再犹豫，点头道：“走。” 几乎同时，两只蛮蛮合体往下冲去，像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头扎进了散发着恶臭的黑雾之中。 如云紧随其后，英招、啾啾迅速跟上，丁小成断后，朝着蛮蛮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飞了下去。 纵使努力屏住了呼吸，恶臭仍然令人窒息。像一头钻进了黏稠的河水里，强力胶一般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前进十分困难，但大家都紧紧地跟着蛮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如云无数次想唤出雷电或飓风，但想到蛮蛮所说的爆炸或燃烧，又只好作罢，勉强耐着性子慢慢在黏稠腐臭的空气中下沉。 第99章 冥议庭之变 第六卷第99章冥议庭之变 当如云等人跟着蛮蛮寻找进入幽都山的路径时，冥议庭里的情形也发生了变化。 明河越来越虚弱，倒悬的星河正在逐渐剥夺他的神力。羲和与常羲忧心忡忡，明河却笑着安慰她们不必担忧，同时拒绝了她们再次进入逆流的时间以避开这种伤害的建议。 如云马上就来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只要如云能进来，自然能带他出去。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天帝的冠冕还戴在自己头上，那么该查明的要查明，该解决的要解决。最重要的不是与西王母或玄冥的恩怨，而是大荒的未来，神与人的命运。 在不周山通天石柱前，他清楚地意识到，某种转折已经悄然发生，他的选择至关重要。或许会天翻地覆，或许会生灵涂炭甚至会戮神无数，但如果是不可避免的，就坦然地面对吧。 他默默回想着时间逆流中的见闻，仔细对照着以往未曾注意的蛛丝马迹，虽然因为神力被夺而越来越虚弱，脑中却一片清明，越想越明白，越想越坚定。 等他在羲和与常羲的惊呼声中醒来，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见他睁眼，两位女神同时发出欢呼，常羲更是情不自禁扑到明河身上，泣道：“还以为天帝殁了。” 羲和皱皱眉头，觉得自己对这位情敌那点微弱的好感忽然又消失殆尽，伸手毫不客气将她从明河身上拉开，道:“天帝有意中人，你注意点。” 她声音中寒气逼人，常羲不敢造次，抹抹眼泪问：“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天帝可别告诉如云神。” “？”明河本来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时却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羲和“哼”了一声。 常羲又说：“姐姐也别说。” “哼。”羲和又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常羲并无此意，只是看她娇滴滴扑到明河身上哭泣的样子莫名不爽，借题发挥而已。 明河心中大奇，为何她们理所当然视如云为自己意中人？奈何实在虚弱，别说八卦自己的绯闻，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如云啊如云，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大大不妙。”他心中默念，觉得说“意中人”这个评价其实中肯得很。他方才进入自己的识海一一搜索往事，如同旁观了自己过往万年的生活，早就明了如云对自己的心意。而自己对如云的心意其实也是一样，否则又怎会日复一日与他遥遥相望？又怎会与他终日枯坐云星殿内却不觉无聊？ 可叹自己是个傻子。 更可叹只有自己是个傻子，羲和常羲显然早就知道了。 “好像越来越冷了？”常羲忽然打着战问。 “什么味道？”羲和则几乎同时诧异道。 明河则觉得自己躺着的地板似乎在融化，身子逐渐往下坠落。心中一急，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手掌用力想撑着身子，却觉手指深深扣入，掌中粘腻，竟似身处沼泽。 “糟了！”随着两位女神的惊呼，明河已整个陷入黑色地面，消失不见。 第100章 玄冥沼狱 第六卷第100章玄冥沼狱 一察觉有人进入幽都山，玄冥就毫不犹豫地开启了玄冥沼狱。大事将成，不能功亏一篑。明河虽然无能，却终究戴着天帝的冠冕，只要他不出现，自然大事可成。 玄冥沼狱是她秘技之一。 作为掌管天下河道的水神，她不仅可以操控天下之水，更因深得后土信任而学会了操控天下之土。但后土不知道的是，她这位好友兼徒弟暗中修成了化土为水之技，从此凡有泥土处必有河水，而玄冥沼狱则是她利用黑水特性炼成的囚神之狱。而黑水，是她处心积虑，耗时千年炼制的天神克星。玄神之前诳骗明河等人说无人愿意当黑水水神，所以只好由她来。事实上，黑水原本只是幽都山一条普通的河流，玄冥不断往河中投入各种难以想象的最污秽、最阴暗的事物后，才逐渐成为如今的模样。而玄冥用黑水喂养的动物、浇灌的植物，也都成为了最邪秽阴毒的生物。不知不觉，幽都山便成了神明们敬而远之的所在，玄冥却同时因为甘于奉献、乐于牺牲成了口碑最好的天神之一。当她提出将冥界建在幽都山下时，几乎获得了一致同意，一是因为大家对她毫无疑心，二是因为冥界与幽都山在众神心目中一样污秽邪恶，建在一起正是适得其所，且不会连累其他神明的洞府或山川。当然，第二条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哪怕是最以耿直着称的雷神也没说出口来。而这样一来，专干重活脏活吃力不讨好的活的玄冥声望更隆，几乎与后土不相上下。 于是，有着极高声誉的玄冥，在无人愿意靠近的幽都山，兢兢业业地创建安置鬼魂的冥界造福大荒，但无人知晓的是，她更为殚精竭虑创建的，却是她谋划已久的九幽——另一个冥界，不过“安置”的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神。 玄冥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她，自然神后土的一个小小属神，将会创建出一个囚神弑神的炼狱。天上地下，独此一家，是盘古大帝复活也会哀哭求饶的恐怖地狱。 而此刻，她只不过略施小技，便将堂堂天帝禁锢在了沼狱之中。 事实上，只要她愿意，可以随时将任何地方变成玄冥沼狱，只要那里有土或水——她甚至不用出现在现场。想到这里，她嘴角的微笑再度加深。 玄冥对面的后土皱了皱眉，道：“玄冥，你笑什么？”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想管我笑什么？”玄冥突然暴怒，歇斯底里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后土吓了一跳，有点懵：“你怎么了？你是玄冥吗？不会是被夺了魂吧？” 玄冥怒极反笑，破口大骂起来：“自然神都是你们这样的蠢货吗？两军对阵，你看不到吗？就快打起来了，你还在关心我是不是被夺魂？” 女娲叹息道：“后土神，她就是玄冥，只不过，这大概才是真的玄冥。” “我忍你们很久了！一群蠢货！再让你们为所欲所为下去，这大荒就要易主！你们到底有没有眼睛，会不会看啊！看看那些人类！看看那些半神和大妖吧？”玄冥觉得痛快极了，索性一口气不停歇地骂了下去。 最后连西王母都看不下去了：“玄冥神，也不用骂成这样吧？有实力直接动手就好。” 玄冥嘴角抽了抽，很想连着西王母这个丑八怪一块骂了，但眼下她们还是同盟，还不到时候。 于是从善如流地住了口，心里却牢牢地记住了方才的感觉。她看着对面的后土和女娲，心想骂人可比谄媚爽多了。 “哪怕只是为了想骂谁就骂谁，这千年的努力就没白费。” 第101章 三界之主 第六卷第101章三界之主 玄冥想当天帝，但不是明河那种徒有虚名的天帝。从天上到地下，一切都要在她的掌控之中。她记不清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但她记得自己为此布置下的一切。 从模糊的概念到清晰的策划，从随机而变到精心安排，她逐渐体会到原来有所图的感觉如此精彩，无穷无尽的时间终于意义非凡起来。 曾经她看着那些高高在上却愚蠢无知的自然神就一肚子气，后来却为此喜不自胜，因为他们越蠢，于她就越有利。她甚至更为刻意地向他们献殷勤，当然她不会让自命清高的他们看出来。什么“自然而然”“天道无为”，他们虽从未宣之于口，但玄冥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自然神自诩是盘古大帝殒殁时化身而成，便坚信自己是除天地之外的永恒存在，天地不朽，自然不灭。他们所谓的顺其自然，不过是唯我独尊；他们的“不干预”，不过是目空一切——普天之下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什么是值得他们关注的。即便是盘古意志与神识所化的初代神，也不值一提，因为他们抽象、脆弱，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淡化、消失。 想到这里，玄冥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女娲：“可怜的女娲神啊，竟还天真地相信凭自己的一念仁慈便可永久守护人类。难道你不知道，仁慈也好，智慧也罢，都是不堪一击的；而无论天界还是人界，强者方能为尊吗？” 女娲皱皱眉头，不说话。她不知道“强大”是什么，自然不知如何反驳。 后土仍然憨憨的，眼中一样充满迷茫之色。 玄冥被她们蠢笑了，叹息道：“真朽木不可雕也。” “天帝在哪里？”女娲不理会她的长吁短叹，问道，“听说最后他和羲和、常羲跟着你去了幽都山，为何现在却没有与你在一起？” 玄冥毫不避讳地直言相告：“他们仍在幽都山休息，待我收拾好残局再请天帝出山。” 女娲与后土虽没什么心机，却不是真的蠢，一听便知“休息”便是“囚禁”之意。 后土怒道：“玄冥，你怎能对天帝无礼？眼下正需天帝主持大局，何需你来多事？” “哈哈！”玄冥仰天大笑，一甩袖子，“主持大局？他便是罪魁祸首，这大局，他可主持不了。” “你的意思是？”女娲难以置信。 “废话真多！”西王母忽然暴躁起来，“谁行谁上，明河显然不行，你们行不行？” 站在她身旁的陆吾九个脑袋齐声喝道：“你们行不行？”声震旷野，吓了在场诸神一跳。 女娲和后土不至于吓一跳，但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倒不是害怕，实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们见所未见，而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也是闻所未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果然是窝囊神。”玄冥心中鄙夷。这时，旁边的西王母得意洋洋道：“大家不如齐听玄冥神号令，先止了这洪水，救了幸存的生灵，除了作乱的妖和致命的瘴气瘟疫，再商议其它。” 这番话，却不是西王母能想得出来的，她只是按玄冥的布置当传声筒。玄冥向她许诺，只要助她当上天帝，天下宝山任其挑选，天下神兽任其驱遣——当然包括最后一只凤凰啾啾。西王母本来只想要啾啾，但看玄冥如此慷慨，便索性连丁小成也要了。玄冥一口答应，她对神兽和宝物没什么兴趣。何况，既然西王母心甘情愿为她属下之臣，那这些岂不也是她的？西王母虽然念得无厌，但实在没什么脑子。玄冥一边和颜悦色答应着西王母这样那样的要求，一边心中嗤之以鼻。 第102章 寻找明河 第六卷第102章 丁小成跟着蛮蛮，啾啾跟着丁小成，如云跟着啾啾，自告奋勇\"断后\"的英招则在队伍的最后面。目不能视物，只能凭着一点感觉跟紧前面的人，所以大家都十分紧张。但也正因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他们没有注意到通往冥议庭的道路两旁石壁上的异样。 蛮蛮忽然停在半道，丁小成驮着呦额一下撞上了两只鸭子，把他们撞飞出去一截。啾啾跟着撞上了丁小成，后面的如云和英招也追尾成功，现场乱作一团，但空气凝滞腥臭，谁也没胆量张口说话，事实上，从进入幽都山的黑雾他们就是屏着呼吸的。 忽然扑楞楞扇翅膀的声音传来，丁小成虽然看着憨，本能反应却很快，什么都还不明白的情况下，已经展开双翼跟着蛮蛮往上飞去。接着是啾啾、如云和英招。乱归乱，反应却很迅速。 直到脱离黑雾，蛮蛮猛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立刻匆忙说道：“忽然找不到明河了。” 如云问：“什么叫找不到？” “不知道是不是不在这里了，感觉不到。”蛮蛮也很迷茫，他们对湿气很敏感，所以能根据不同的湿气发现不同的事物，不论是地下水还是其他生物。 “本来已经很接近了，忽然就消失了。”胆小蛮怯生生地说，他本能害怕这种从未经历过的情况。 暴躁蛮用独翅拍拍他以示安慰。 眼看快到目的地了，道路忽然消失了。 让人失落又恼怒。 “明河在这里，哥就在这里。”一直紧紧扒着丁小成不放的呦额忽然说话，\"他在做梦。\" 如同黑暗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亮，如云一把将呦额从丁小成背上拎起，放到自己眼前，与他对视：“明河在哪里？” “如云，如云。”呦额忽然说，声音如常，语气却很奇怪，不仅直呼如云名字，还毫无平时的畏惧。 如云奇怪地看着忽然胆大的斑马猴，只听他又接着说道：\"这里太臭了，我不能动，你来抱抱我。\" 如云脸色大变，原来呦额是在学明河说话，他看到了明河的梦境。如云大为心痛，因为他从未听过明河如此柔弱与乞求的语气，更难想象明河要难受成什么样才会主动求抱。 “救我，如云救我。”呦额还在说。 如云情不自禁手上用力，\"他在哪里？\" 呦额脸都白了：\"在下面。在地下，黑黑的，湿湿的，臭臭的。\" “不可能。”蛮蛮摇头，\"就算在地下，我们也能嗅得到。\" “也许是玄冥神用什么法术隔绝了天帝的气息……”英招猜测。他生平最爱到处闲游，认识的神多，听到的八卦也多。 “怎么才能找到他？我把山劈开。”如云抬手。 “天火能不能烧穿这鬼山？”啾啾问。 丁小成没什么主意，但甩甩头上的独角，似乎想用这根角将山钻开。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英招犹豫不决地问。 “少废话。” “是，是。不好意思。”英招连声答应，却又接着废话道，\"多少有点异想开天，不知是否可行，只当抛砖引玉……” 如云皱眉，英招却忽然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十分狼狈。接着听到暴躁蛮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真是个子大废话多。”原来是两只蛮蛮不耐烦了，直接撞了上去。没想到偌大的英招，竟被两只小鸭子撞翻，那场景，一时又有点好笑。 第103不死树种 第六卷第103章不死树种 “是是是，”英招嘴上连连称是，巨大的鸟翼微微扇动，利索地又回到了如云面前，动作有多潇洒，神态就有多谦卑。如云不由怀疑他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才在两只小蛮蛮面前如此唯唯诺诺。 “呐！”英招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小口袋，送到如云跟前，示意他打开。 如云打开口袋，里面是一把种子，细细小的，像花种。 他询问地看向英招，英招立刻回答：“蓉姐姐给我的。\"见如云目露疑惑，又赶忙解释道：“花神苟蓉。”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常去和她说话，我们关系不错。” 如云明白了，英招遍游大荒，又生性喜欢管闲事，堪称大荒的移动八卦中心，大概很得女神喜欢，羲和不就喜欢找他当私家侦探，调查丈夫出轨的事嘛。 “闺蜜？”如云眉毛一挑，纵使是他，也并非毫无八卦之心。 “哈？”英招不解，反问。 “好姐妹？”如云换了个词。 “嗯，对，好姐妹！”英招这下明白了，眉飞色舞。 如云嘴角露出微笑，看得英招心头一动：“如云神也生得太漂亮了，真是名不虚传。冷脸若冰雕，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暗中观赏；这一笑起来，冰山化春水，看得人移不开眼睛。” 如云见英招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又不耐烦起来，这英招也是半神中出类拔萃的一个，怎么呆瓜一样。 “这个，怎么用？”他把花种往英招眼前一送。 “这是不死树的种子。”英招回过神来，赶忙说道。 “不死树？”如云想起飘浮在沃野夜空中的荧光花朵，美丽得近乎妖艳，但…… 英招一眼看出如云心中的疑惑，接着解释：“大家只知道不死药，不知道不死树。为什么呢？因为不死药是用不死花做的，沃野的晚上大家都能看到不死花，不过很多人也不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不死花，那么为什么没人知道不死树呢？我告诉你啊……”英招说着说着，把嘴凑到了如云的耳朵，如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感觉英招下一句就该喷着唾沫星子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如云忽然不寒而栗，退了半步才说：“重点。” 英招一怔，尴尬道：“对不住如云神，我习惯了……”见如云没再说什么，赶忙接着往下说，连语速都快了许多：\"只因不死树的树干通常是看不到的，也碰不到摸不着。大家都以为不死花是漂浮在半空中，其实只是因为树干隐形，像空气一样。\" “所以？”如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把花种，如果能在地下生根，长出树干，就能像空气一样挤开湿泥，我们就能救出天帝和两位女神了。”因为说的是正事，英招心不虚气不短，讲得头头是道。 “树根会到处延伸，所以只要顺着根须就能探遍地下，总能发现天帝的。”蛮蛮听得连连点头。 “这花种多久能长成树？”如云问，植物的生长总是缓慢的，何况是树。 蛮蛮和英招都奇怪地看着如云，啾啾则直接在如云脑中笑了一声：“笨蛋如云。” 如云不明白，但不动声色地等着啾啾说下去。 “你是谁？”啾啾却只是问了一句。 如云明白了，自己是盘古之气化而为神，掌管天地间的空气与云雨，得了自己的神力，任何植物都会长得飞快。 第104章 冥界之下 第六卷第104章冥界之下 如云接过那把种子，默运念力，然后一股轻风，将那把种子吹入笼罩着整个幽都山的黑暗，又精准地送入了玄黑色的沼泽之中。 “如云神只要用风将神力源源不断输送给花种，它很快便会生根开花。”英招看起来很有信心。 如云将信将疑，目中忧色渐深，掌中轻风却也未曾停过。 “如云放心，明河与两位女神都是光明天神，种子一入沼狱便自动寻光而去，很快便能找到他们。”啾啾在如云脑中轻声宽慰，事态紧急，也不演什么角色扮演了，几句简单的话语给了如云极大的信心。 果然片刻功夫，仿佛厚重的黑幕被火星燎破几个小洞，萤火虫般几点微光从黑暗中缓缓升起，照淡了周围的一小片黑暗。虽然范围极小，但随着荧光越来越多，连成一条条光带，如同有个巨人操着一把锋利的大剪，将黑幕剪开，向如云等人展现出幽都山的真面目。 如云一声不吭便往下陡降。 “等等！”英招一闪身拦住了他，\"幽都山很邪门，万一如云神像明河神一样落入玄冥陷阱可就糟了。\"他怕如云不予理睬，又怕他发脾气，话说得很急，但很清楚。他传遍天下八卦，深得各位大神、半神的信任，凭的可不仅仅是善飞的双翼，记忆力与表达力也是一流的。 “蛮蛮可以先去探路，找到明河神与两位女神，我们再齐去相求不迟。”英招想了一想，又说，\"这位猴子先生不知何方神圣，但也能感应三位天神的位置，可以跟着一起去。\" 呦额不喜欢这个怪模怪样又话多的大家伙喊自己\"猴子先生\"，更不喜欢他使唤自己去做危险的事情。但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经被丁小成一甩脑袋给甩了出去，要不是他眼疾爪快捞住了暴躁蛮的一只脚，就直接掉下去了。 平日话多的蛮蛮这次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觉耳畔一阵风声，眼前一黑，呼吸一滞，比幽都山更腥臭恶心的气味传来，呦额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幽冥沼狱。 既来之，则安之。呦额眼睛一闭，专心感知起明河的梦境来。 无法说话，他用爪子给蛮蛮指方向。方才往下飞的时候，他已经手脚利索地爬上了蛮蛮的背，两只蛮蛮的宽度刚好够他骑乘，虽然没有丁小成那样的安全感，但也算舒适。眼睛逐渐适应后，沼狱中竟然也有微光透露，错综交杂，粗细相间，蛮蛮便在那些微光撑起的空间中穿行。呦额知道这就是不死树的根系，虽然无形，却闪着极细微的光。越往下，根系越发达，无数条光线从四面八方往向延伸，互相比深比远一般争先恐后地朝同一个方向竭力伸展。蛮蛮在微光间闪避挪移，速度却丝毫不减。呦额这才知道为什么英招会建议蛮蛮打先锋了，发光的根系十分发达，留下供通过的缝隙十分狭窄，便是体型正常的如云也很难迅速通过，更别提丁小成和啾啾了。 光线越来越明亮，蛮蛮没有呦额的指示也知道，那必定是明河与两位女神所在之处了。他们都是光明系天神，在沼狱这样极阴邪的地方，神力无法发挥，但日月之光却自然而然地护住了他们，保他们无恙。 蛮蛮奋力朝着光亮飞去，沼泽中轻风四起，蛮蛮知道如云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此刻必然也知道他们已经找到了明河。果然，几乎在蛮蛮发现明河的同时，一朵祥云出现了。 第105章 不死花凋落 第六卷第105章不死花凋落 那朵祥云自动靠近明河，在他身侧依偎碰触，虽没有表情言语，却把担忧挂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暴躁蛮啧的一声，只觉这位如云神真是不分轻重缓急，这点儿女情长不能出去再说吗？当初在昆仑山见他们时，却又不见他争分夺秒表达心意。 这时，却见那朵祥云分成三片，伸展成毯子形状，将明河与羲和、常羲轻轻裹住，准备将他们带出这沼狱。 “这才像话嘛。”蛮蛮正想说话，心头忽生警觉，来不及说话，伸出舌头一探，顾不得被恶臭熏得直恶心，急忙发出警报：“如云神，往下去！” 如云虽在沼泽之外，但掌中轻风始终未停，与祥云的感念亦始终未断，此刻也已察觉不对，催动意念，三朵祥云毯已经带着三位天神沿着不死树的根须直往下潜去。 此时，幽都山上情形也发生剧变。原本不断绽放的不死花已将幽都山照亮大半，玄黑的沼狱也在慢慢变得清澈，但远处的花朵忽然熄灭，黑雾重新聚集。 如云几乎来不及思考，周身飓风涌动，硬生生吹开一个防护罩，瞬间消失在沼狱内。啾啾见状，\"嘭”的一声燃起天火，护住全身也跟了进去。 丁小成搞不清楚状况，脖子一梗便要跟着啾啾下去。 英招一看到花朵逐一熄灭便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也想到了一个对策，只是没有完全的把握，不敢轻易尝试。犹豫间见丁小成冒冒失失便要一头往沼狱扎去，只好把心一横，揪过丁小成，将他护在自己巨大的双翼下，像护着个与自己体形相仿的小崽子般冲进了沼狱。 电光火石般，一个瞬间，神与兽都消失在沼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幽都山再度缓缓陷入了黑暗。 他睁大双眼，果见那些闪着微光的根系纷纷避开自己和丁小成，像是特意为自己让开了一条通道。他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些不死树果然念着主人与自己的情分，对自己十分友好。同时心里又一阵酸涩，因为这些根须很快便会死去，虽然它们名为不死树，却只能令人类永生，自己还是会死的。不死花忽然凋零，显然是玄冥感知到幽都山发生变故，收起了玄冥沼狱。此刻，沼狱的表面已经坚固如石如铁，不死树的树干被硬生生夹断，花朵自然凋零；而一旦沼狱之内全都凝固成那样，根系自然也无法生存。那一把花种，发芽开花固然迅速，凋零死亡竟然也只在片刻之间。英招虽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却也深深为其可惜。 他放开丁小成，示意他飞在自己身下。丁小成居然立刻领悟，紧贴着英招腹部往下飞去。 周围泥沼正在迅速变干变硬，英招和丁小成紧跟着啾啾的火光，很快跟上了大队伍。 所有人都紧紧跟住比翼鸟，竭尽全力沿着尚未因死亡而熄灭的不死树根须往地下飞去。 如云追到那三朵祥云旁，一伸手将明河从云毯中抱了过来，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从再次见到明河的瞬间，他的目光就无法从明河身上移开。他从未见过目唇紧闭，面色苍白的明河，他也从不知道天神的心也能痛得有如刀割。虽然情况危急，虽然谁也不知道这玄冥沼狱之下是什么所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与明河还能不能离开这幽都山——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再忍耐哪怕一秒，他必须立刻把明河拥抱在怀中，感受他仍然存在——那便无论能不能出去都无所谓了。 第106章 我是喜欢你的 第六卷第106章我是喜欢你的 玄冥发现幽都山居然又生变故，心中不由有些焦急。明河毕竟是天帝，又有日月两位女神在帝，她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轻敌，行事草率了些。难道如云神竟已找到了天帝？不可能，玄冥沼狱的沼泥是天神的克星，明河一旦陷入，谁能发现他的所在？ 眼下正是她说服众神的要紧关头，她万万不能离开，于是果断收起了玄冥沼狱，所有沼泥迅速凝结，比最坚固的石头或金属还要坚固，纵使是如云神的雷电也无法辟开。何况，她非常有把握地想，只要如云神还有一丝理智，他就不会冒着燃爆整个幽都山的风险引雷劈山。 “后土神，你还记得肇山之游么？”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定，微笑着问对面的后土。 后土不知为何此时玄冥忽然想与她叙旧，但还是点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次我们尽兴而游，坦诚肺腑，盘桓游玩数月之久——若按人类的时间算，将近百年了。” 玄冥见她神情真挚，显然对那段时光甚为怀念，也不由微生感慨。但随即收敛心神，大事将成，她不能有半点动摇，\"神可还记得，当我们在肇山之顶见那万年岩峰千年积雪时，曾说了些什么？\" 生死攸关，两只蛮蛮使出了看家的本领，飞得如离弦的箭，似乎只是瞬间，又似乎比他们的一辈子还要长，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哧\"的一声穿透了什么障碍，又\"乓\"的一声撞到了什么东西，弹回坠落，半天回不过神来。 接着\"哧\"“哧”声不绝，除了如云稳立于自己的风圈中之外，其他人都\"乓““乓”先后坠地，连最在乎形象的啾啾也不例外。 “什么鬼地方！”英招收拢双翼大叫起来。 “如云小心，这里很诡异。”啾啾顾不上在乎形象，先出声提醒如云。 不用她说，如云也知道这里不对。 神力迅速外泄，呼吸之间便觉得自己变虚弱了。 “倒悬星河。”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如云小心。\" 如云惊喜低头，见怀中的明河已经睁开了眼睛，目中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哥。”如云低头吻了上去，声音温柔，动作却急切。从那双深情的眼睛，到冰凉的嘴角。 “喂！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啾啾在他脑中大叫，如云却根本听不到。他太担心了，只有亲吻才能缓解。 明河双唇微启，回应着这个吻。 如云狂喜。方才被刀子一点一点割过的心，再度因为狂跳而剧痛起来。 “如云，”明河呢喃，如云微微退开，看着明河的眼睛，听他说话，\"我是喜欢你的，喜欢很久了，只是我才明白。\" 明河十分虚弱，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如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偏偏他连为此欢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地亲吻爱人。\"哥，我知道了，我们先想办法出去。\"他只能简单地说这么一句，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手足开始无力，甚至连护着明河、羲和和常羲的祥云都无法维持，自己的风圈更是早就消失了。 第107章 九幽 第六卷第107章九幽 “倒悬星河。”明河再次提醒，\"专门针对你我这样的自然神，想必这里的一切都刚好与天庭相反。\" 明河在冥议庭已经感受过这倒悬星河的威力，也大致想明白了，玄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这幽都山的一切打造得与天庭刚好相反，那么天神在这里就会受制，神力减弱甚至消失，任其摆布。天庭充满光明，这里就一片黑暗；天庭到处花香四溢，这里就污臭满天；天神讨厌什么，这里就有什么。想来也是可笑，不可一世自认为大荒主宰的天神，只不过环境不合意，便虚弱得不堪一击。 如云不知明河在想什么，他抱着明河没有松手，四下打量起来。 这地方很大，空旷得几乎看不到边际，中间有条光柱由下而上，不知是什么做的，五颜六色，但毫无美感，反而阴森压抑，令人不适。 那几只却好像没受什么影响，蛮蛮指手划脚一分工，那几个大的居然颇为顺从地飞往各个方向去了，显是按照蛮蛮指派去打探情况的，连呦额也扒牢了丁小成没有退缩。 “这里有很重的冤气和执念，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平静，你千万小心。”啾啾头也没回，声音却在如云脑中响起，严肃认真得不像啾啾，\"照顾好明河，自己的男人，再丢一次可没人心疼你。\" 好吧，还是那个看了太多剧的啾啾。 如云无奈，叹气。 “怎么了？”明河问。 如云把啾啾说的话告诉他，明河喜道：“啾啾会说话了？” “好像只能意念，不知道是只有我接收得到，还是谁都行。”如云说，\"上次她燃尽天火，经历了一次小涅盘，就有了这个技能。如果再小涅盘一次，也许就能直接开口说话了。\"他还挺希望她能说话的，大家都能听到的话，她堂堂天下第一瑞兽大概就不好意思整天角色扮演了。 “还是不要了，万一出事呢。”明河担忧道，“现在这样就挺好。” “哥，如果这里一切跟天庭相反，那会是什么情形？”如云问。 “天有九霄，那这里便当有九层；天有天柱，这里应该也会有根柱子；她费此周章，必不是为我一人。”明河思索着说。 “想当天帝？”如云想到那些谋权篡位的电视剧。 明河苦笑起来：“真有人为当天帝费这么大劲么？她早说的话，我大概早拱手让给她了；但事到如今，这天帝又怎能让她当？”明河十分虚弱，多说几句便喘息不止，但他在不周山时下定的决心却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是，这样的人，不配当天帝。”如云想起玄冥谦和的笑容，周到的话语，与阴险的手段，他最讨厌这样的人。 “明河！如云！”蛮蛮飞回来了，声音中充满恐惧与惊慌，\"这里，太，太可怕了。\" 如云和明河从未见过蛮蛮这副模样，尤其是暴躁蛮，他们虽然个头不大，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不知见到了什么，令他们如此慌张。 还没来得及问，丁小成与英招也慌里慌张地回来了，一头冲到如云身旁，差点再次撞墙。 啾啾也回来了，身上天火未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漂亮火鸟，但在如云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却有些发抖：“没想到玄冥竟做出这等事来。” 第108章 土伯现身 第六卷第108章土伯现身 “吵死了，吵死了，呦额不能在这里，快走！”呦额全身几乎被汗水浸湿，痛苦地尖声嘶叫着，仿佛正被什么残忍地折磨着，它不住拼命催促丁小成带它离开这里，两只爪子却始终不曾放开丁小成。看得如云又是惊骇又是好笑。 “什么吵？”英招奇怪地问，这里明明除了他们并无他人，也未曾听到过别的声音。 “人很多，太多了，吵得要命。”呦额痛苦地摇头，却始终不敢分出手来捂住耳朵。 “很多人？”大家都很奇怪。 英招嗤笑道：“明明连个风声都没有。” 话音未落，安静的空间突然开始变化。 “是风？” 是的，起风了。随着空气的流动，青灰色的阴翳逐渐覆盖下来。温度迅速降低，寒气顺着裸露的皮肤爬上身体，随着呼吸刺入肺腑，明河猛地咳嗽起来。但与这种令胸腔都似凝结成霜的寒冷相比，如云觉得与那层青灰色的阴翳一同压下的气味更令人难以忍受。不是黑水或沼狱那样刺鼻猩臭的味道，没那么明显，是似有若无却直入肺腑的味道，说不清是臭还是腐，却有一入肺腑便挖肝抠心的侵蚀力。如云也忍不住咳嗽起来，似乎想把那种气味和寒冷从肺中咳出一般。 “不吵了。”不仅是明河如云，丁小成、啾啾也明显不舒服，英招似乎比他俩还严重些。可呦额却突然平静下来，说，\"他们醒了。\" “谁醒了？” “做噩梦的人。” “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不知道，太多了，太多了，全是人……”呦额脸上现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他们在哪里？你好好说，不要吓人。”英招被它表情吓到，连连追问。 “他们就在这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响起，一个庞大的身影忽然出现，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似的。 “天帝，如云神，问好。”他居然颇有礼貌地向明河如云低了低头，行了个礼。 “土伯啊，我道是谁呢。”英招长吁一口气，\"也是，你是幽都山的守门人，在这里遇到你很正常。来得正好，这是什么地方？你总知道路的吧？快带我们出去，天帝不大舒服，如云神也要赶快去找女娲神和后土神才是。\"英招似乎已经放下心来，话也明显多起来，其实他与土伯也不熟，但话痨八卦王向来自带自来熟技能。 牛身虎首的土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居然耐心地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这里是九幽，幽都山界内，冥界之下。我自然知道路，却不能带你们出去。天帝不舒服嘛，哈哈，那也正常得很。至于如云神，倒也不必挂念女娲神和后土神，我们玄冥神主自然会照顾好她们。”他耐心不错，说话条理分明，如云和明河一听便懂：玄冥之志非在天帝，而在天下。 “她这是想把自然神一网打尽啊！”啾啾也听懂了，\"啧啧，瞧瞧你们自然神混成啥样了，一个小小属神都敢有此野心。\" 无法反驳。口气十分欠，说的也是十分在理。 “你们想怎样？”虽然十分多余，如云还是问了一句。他神情冷漠，似乎全不把九幽放在眼里；语气平淡，似乎也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冷峻的如云神一向如此，眼中从没放下过谁。 土伯咧嘴一笑，居然拍起掌来：“如云神的风采，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我们也不敢怎样，不过想请如云神和天帝在这九幽游玩一番，不知二位可有此雅兴。” “没空。”明河还没来得及开口，如云已经冷冰冰地说道。 第109章 葬神之所 第六卷第109章葬神之所 土伯对于如云的冷淡毫不在意，仍旧笑容满面，不像冥界守门人，倒像一位奉了主人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殷勤待客的和气管家：“那就有点难办了，九幽独径，穷极乃出，几位真不要在下带个路吗？” “喂！土伯！你说什么呢！快放我们出去，大不了下次有空我们再来参观你的九幽。”英招咋咋呼呼地表示着不满，土伯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脸上笑容却稍微收敛了一些。他身躯庞大，虎面狰狞，本是不怒自威的形象，但他从突然出现以来，便一直面带笑容，让人不自觉地忽略了其威猛可怖。此刻笑容一敛，英招不知怎的便忽然打了个寒噤，剩下的牢骚也悄悄吞下肚去，竟不敢再说一字。 见明河如云没有答复，土伯目中露出不满，脸上却重新浮现管家般谦卑的笑容，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告辞了，祝几位好运。”说完便如来时一般，忽然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提示“跟着冥蝶走”，声音飘忽若有似无。 “是‘跟着’，还是‘不要跟着’？”暴躁蛮好像没有听清。 “是跟着。”胆小蛮肯定地说，“前面没有‘不要’，我听得很清楚。” “他怎么可能这么好心！你不会是傻鸟太天真吧。。” “就是‘跟着冥蝶走’。”两道女声同时响起，原来是羲和和常羲醒来了，刚好听到土伯最后那句提醒。 “既然‘穷极乃出’，便往下走吧。”羲和看起来精神不错。 常羲却问：“冥蝶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不能停在原地，青灰色的阴翳已经笼罩了整个空间，冰冷的异味越发浓重，如云和明河一样虚弱无力，羲和与常羲比他们稍微好一些，丁小成和蛮蛮没受什么影响，啾啾和英招却越来越萎靡了。至于呦额，它本是虚无幻凝而成，看起来丝毫未受影响。但方才受了惊吓，它蔫蔫地趴在丁小成背上，闭着眼睛不知在做什么。 “要先解除倒悬星河，否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明河喘息着说，他猜测这一切都与那个闪着诡异光芒的\"星河\"有关。从目前情况来看，神性越强，受到的影响越大。 “好。”如云扶着明河跨上丁小成的背，自己则骑上啾啾，节省体力。 蛮蛮勉强在前面带路，\"我们也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能尝试找出气息和味道不同的方向。\"他们没什么把握。 “没关系，总比留在原地好。”明河说，\"不管玄冥弄什么玄虚，这九幽终究是个抄袭的赝品。正主，焉有被假货吓跑的？\" 于是两只蛮蛮在前，英招陪着两位女神在中间，随后是丁小成和明河，啾啾和如云断后。 “这里太诡异了，好怕怕啊，\"啾啾似乎闲得发慌，又嗲声嗲气地在如云脑中演上了。 如云没理她，掏出了怀中的烛阴之瞳。之前曾在其中看到玄冥刺向明河哥的场景，那是预言还是回忆？大概率应该是预言，那是烛阴最神秘的技能。 正若有所思，宝石忽然发光，出现了画面。 “哥！”如云赶快叫住明河，大家也都凑过来一起观看。 光线昏暗，寒气刺骨，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屏气凝神看完了所有画面。 第110章 创世之心 第六卷第110章创世之心 画面逐渐黯淡消失，谁也没出声，直到英招咣咣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太可怕了！” “难怪土伯会放任我们在这里，”胆小蛮声音颤抖着说，“什么‘九幽独径，穷极乃出’，这怎么可能‘穷极’啊！” “就是，根本走不出去吧，大混蛋！”暴躁蛮也跟着骂骂咧咧。 “刚才第三层有个东西你们看到没？”明河却为一物吸引，极力回想，\"倒扣在顶上，我在哪里见过。\" 没有人回应。烛阴之瞳中的九幽如此邪恶阴森，那些翻滚的血雾、呼啸的冰雪和扭曲的面孔……全是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可怖场景，谁又有余力去注意一个倒扣的什么东西呢。 如云也没看到，他甚至开始怀疑“天神不死”是不是真的。 一个本能的声音在提醒他：这里就是玄冥为天神们准备的葬身之处。回到远古这么久，他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不，是恐惧。一种对手隐在暗处，自己却只能茫然四顾的恐惧。 他们落入一个为他们精心安排的陷阱，对手却根本不在场。纵有千钧之力，也根本不知用在何处，更别说他和明河此刻都像个软脚蟹一样浑身无力，说几句话都要喘上一阵。 “根本是任人宰割。”如云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无能。 “笨蛋！这样就灰心了！冒牌货就是冒牌货，真正的如云神可不会这样。”啾啾好像真的生气了，骂得毫不留情，完了还嘟囔一句，\"没点天神的样子，小心你哥不要你。\" 如云暗自恼怒，“冒牌货”三个字刺痛了他，却不知如何反驳这个牙尖嘴利的凤凰。 这时明河一拍丁小成的背，惊得丁小成“汪”地一声大吼。 “想起来了！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是什么？”大荒第一八卦半神英招这时候总是反应特别快。 \"是当初女娲炼石补天的洪荒熔炉啊！\"明河满脸震惊，\"只是倒扣着，我一时竟没认出来。\" 当初共工撞塌不周山，导致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用的就是这个洪荒熔炉。听说当时天柱崩塌，地脉动荡，女娲感知到不周山深处传来异动——洪荒熔炉因天地失衡而苏醒，炉内神纹迸发光芒，仿佛正在呼唤补天之人。 原来盘古劈开混沌之后，身躯化为天地间万物，心脏却未完全消散。蕴含创世之力的“盘古心”坠入地底深处，融合残留的阴阳二气，逐渐凝固成一座赤红色的巨炉，就此沉寂。 女娲在后土帮助下，进入深渊，取出熔炉，又以自身血脉为引，唤醒熔炉中沉睡的盘古之心，炉身上的符文随即流转，化为五色神光，燃起补天之火。 所以女娲才会立下补天之功，成为万民最为敬爱的天神。 可是，这熔炉为何会在此处？难道女娲神也……？ 明河如云与两位女神惊愕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玄冥身边究竟站着谁？ 都说女娲是盘古大帝的慈爱之念化身，心怀苍生、无忧无惧，所以才能得到创世之心的感应，补天救世。她支持玄冥，难道是出自盘古之意？那么，难道错的竟是自己？ 原本信念坚定的明河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就一定是对的吗？是不是不必再挣扎，便将天帝之位拱手让给玄冥，由她来扭转这乾坤罢！ “啊！又吵起来了！太吵了，快出去，快从呦额脑子里出去！”安静地趴在明河身前的呦额忽然又尖声惨叫起来，吓了大家一跳。 第111章 他们在做梦 第六卷第111章他们在做梦 “他们又在做梦了，太吵了，好可怕，好可怕。”呦额捂着耳朵不断尖叫嘶叫，满面冷汗浸得黑白色的毛发湿淋淋的，痛苦异常。 “做梦？”如云听到这两个字似乎想到了什么，“这里有活物？” “如云，我好像有力气了。”明河坐直身子，“你呢？” 如云尝试一下，也觉得体力恢复了。 “难道和这些做梦的活物有关？” “呦额，”如云拍拍呦额的小脑瓜，“振作一点，那些做梦的东西，在哪里？” 如云掌中带着微风，呦额被他抚慰了几下，似乎舒服了点，仍然闭着眼睛不肯睁开，说：“在三层，在那个大炉子里。”它大约也听到了明河说的话，所以知道那是个炉子。 “你能不能忍着点，让他们一直睡着？”明河问，虽然十分不忍，但如果那些做梦的活物与他们的神力有关，那么就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尽快走出九幽。 呦额一听就尖叫起来：“不要！不要！呦额不要！” 丁小成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呦客汗湿的脸颊，似乎在鼓励他。呦额与丁小成之间似乎已经建立起某种联结，几下温热的舔舐后，呦额终于流着泪说：“好的，呦额愿意帮忙。” “谢谢你！”明河愧疚地抱了抱它，问，“辛苦你了。” 呦额不再尖叫，紧闭着双目，显然在竭力忍耐。丁小成不时扭头舔舐，偶尔用自己的翅膀轻拍几下，努力地安抚小家伙。 明河暗暗祈祷呦额能坚持得久一些，转头看向如云和两位女神，见他们果然也恢复了神力，脸色不知比刚才好了多少。 啾啾重新燃起体外天火，青灰色的阴翳被驱散了不少，那种刺骨的寒冷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明河说：“如大家所见，这里一共6层，第一层风，第二层雨，第三层雾，第五层雷，第六层电，和天界对应，但完全相反。”他看一眼如云，又看看羲和常羲，面露痛苦之色：“显然是针对我和如云的，连累了二位。” 羲和不以为然道：“天帝怎么婆婆妈妈的，你连累我我连累你这种话，说来太没意思。你就说接下来怎么办就行，真怕连累我们，就把我们带出这鬼地方，回去你当你的天帝，我当我的日神。” 常羲在旁点头赞同，明河见二位女神如此爽快，便也不再啰嗦，说道：“烘炉在三层，做梦的活物也在三层，我猜倒悬星河的秘密多半就在三层，我们先齐心协力闯到三层再说。” 见大家都点头赞同，明河扭头问呦额：“呦额，你能从那些梦中看出，做梦的是谁吗？” 呦额没有睁眼，痛苦地点点头。 “有发现随时告诉我。”明河不再犹豫，唤出满天星辰，照亮这一层幽狱，又跟如云说：“如云，虽然这里充满亡灵冤气，邪恶得紧，但终究是云和风，你能试试驱散它们吗？” 如云点头，抬起双臂，尝试驱云消风。 风忽然加剧，尖啸声不绝于耳，云团忽聚忽散，形成一个个漩涡。 “二位女神，麻烦和蛮蛮一起探探路。”明河嘱咐道。 啾啾和英招一个盯着如云，一个顾着呦额。 如云脸色凝重，看起来并不轻松。 片刻后，风终于缓和，云团也渐渐散开，但空气中的尖啸并未停歇，甚至掺杂着一些悲泣之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较之前更甚。 第112章 天道为变 第六卷第112章天道为变 玄冥察觉九幽中的变化，虽然奇怪他们是如何如此之快进入九幽的，但并不担心，谁也无法活着走出九幽，她有这样的信心。 九幽第一层是魂川，亿万水族亡灵的怨气凝成的孽云与阴风，会随着呼吸进入肺腑，会发出剐蹭至骨的锐鸣； 第二层是煞池，千万禽兽的亡灵聚集在此，遇到外来生灵便会凝成散发怨气的雨滴，聚集为腐肉蚀骨的煞池； 第三层是噬渊，呵呵，想到这里玄冥不由冷笑出声。人类，真是非神的生灵中最为贪婪固执的一种，他们的生存欲望有多强烈，对死亡的恐惧与抗拒就有多强烈。百万人类的亡灵，呵呵，就像这一层的名字一样，足以吞噬一切。何况，在倒悬星河影响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天神呢。 第四层，想到这一层，玄冥忍不住甜甜笑了起来，看得对面的后土和女娲都是一愣，神农更觉汗毛倒竖。 到了第四层，明河你就完了。 如云，玄冥默默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收起嘴角的笑容，看向对面的几位天神，冷声问道：“怎样，几位可愿如我所愿？” 后土木着一张脸：“只因那次游山我说了那几句话，你便要破坏这天下的秩序么？” “不是我要破坏，而是天意如此，后土神难道要违背天意吗？” “何为天意？” “变为天意。” 玄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说道：“天地混沌，盘古大帝将其分开，这是变；血肉之躯化风云雷电，化山川湖海，化飞禽走兽，这是变；自然神识而皆化天神，这也是变；各位本是变的产物，为何如今却固守愚见，不知通化呢？”她看着后土，说：“那日后土神指着深远蓝空下一座晶莹的雪峰说道，这里曾是旷野，而今却成冰川，看来一切自有其起点与终点，并无的谓永恒。又说，人类生命倏忽短暂，故而求生而畏死，却不知一切都逃不过生死，先后而已。” 后土似乎随着她的讲述陷入回忆，道：“当时你说，他们看不到冰川的融化，便以为冰川亘古不变；他们看不到神的生死，便以为神是永生的。看不到便不存在，得不到便永世追逐。人类何其愚蠢，真不知女娲为何造出这样的蠢物来，偏又繁殖得到处都是，你看大荒之上，也只有那归墟之底和冰川之巅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后土看向玄冥，似在询问她是否还记得。玄冥点点头，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说：“时至今日，他们更加贪心得紧，只怕不久之后，大荒便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了，连天帝的九霄，只怕也不得安宁。” 她看一眼女娲，转移了话题：“女娲神，你自诩慈爱，赐予人类生命，却又赐予他们死亡，这样生杀予夺，真是天神本色啊。” “他们争抢掳掠，自相残杀……”女娲神情不安，想要解释。 “他们的事，为何不让他们解决？你不过是觉得自己创造了他们，有掌控他们的权利吧！”玄冥冷笑着毫不留情地反驳，仿佛完全忘了那个撺掇女娲赐下死亡的人正是她自己。 是啊，若没有死亡，她哪来那么多亡灵去建九幽呢。 “你既赐生又赐死，岂非同样善变？神心易变，天道为变，为什么这天帝不能变，这大荒的秩序不可变？” 栗广之野的上空，风起云涌，地面上洪水滔天尸体累累，玄冥的声音冰冷森严，不可动摇。 第113章 神之永恒 第六卷第113章神之永恒 “神农神，”玄冥踏浪而前，径直到了神农面前，\"你，百草之神，你为人类尝百草，植五谷，又为他们发明耒耜、制作陶器，甚至织麻为布，你在地界居住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相土造房，营建村落，无一不为；又削桐为琴，结丝为弦，亲自奏乐，娱乐人类。你一个堂堂自然神，穿得与普通人类无异，做的事却比人类还要多。你是掌管百草的神，还是人类的奴？”神农面色不变，玄冥却越说越轻蔑。 “我与后土神在肇山曾见那绝壁之上的深凹处，撑着许多筷子粗细的小木棍，是人类立的，他们不是想要支撑山崖，而是召唤神农神你吧。据说，好心的神农看到这样的小木棍，就会帮忙，不是帮开通道路，就是引来水源，甚至帮忙移走挡路的山峰。总之，神农神会想方设法免除他们许多饥饿疲累之苦。” 她停下不再说下去，只看着神农。 神农坦然迎着她的目光，问：“那又如何？” 玄冥哈哈大笑起来，嘲弄之意溢于言表，“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她猛地转身，脚下浪花随之而转，溅起冰凉的水花，湿了神农的草裙。 “究竟是神庇佑着人类，还是人类操纵着神？你们还没发现吗？女娲神，自从你降下死亡，人类不再奉你为母神，唾弃冷落的滋味，你还没尝够吗？神农神，你为人类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凡有人迹处必有神农祠。若有一日，你误将毒草当谷物，人类因你而中毒，而身亡，你猜他们会如何待你？还有你们！” 玄冥看向站在女娲、后土和神农身后看热闹的诸神，“雷神，你带来了火，给人类带来了诸多好处，他们跳着舞向你祈祷，献上丰厚的祭品讨好你。可是，一旦火烧毁房屋甚至烧死他们的亲人时，他们的咒骂甚至比祈祷还要大声吧。神灵习惯了人类的供奉，听惯了他们的颂扬，满足他们的愿望。可是人类如此善变，谁也不能保证香火永盛，供奉不衰，所以只好永远为他们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大家想想吧，到底谁才是主宰！” 玄冥的声音穿透咆哮的风声，传遍栗广之野，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所有神的耳中。 诸神沉默。 “那你想怎样？”方才被点到名的雷神问，声音轰隆隆的，盖过了风声，“你囚禁天帝，与你说的这些有什么关系？” “让我来当天帝，我会整顿这一切，让神就是神，人就是人，人永远只能服从，神将是永远的主宰。” “你刚才还说，没有永恒。” “有了人的信仰和供奉，神便将永恒。”玄冥大概早就想好了答案，“盘古大帝虽分开天地又化身万物，但他并没有料到‘变化’仍将持续。既然混沌能分为天地，那么天地也可能重归混沌。水能滴穿顽石，沧海可成桑田，既然自然并非真的永恒，那么自然神和初代神的力量也早晚泯灭，也就是说，神将消失。”她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似乎故意给诸神留下思考的时间，“所以，要借助人的力量。他们的信仰能成为神的力量之源，这一点，已经证实了。” 玄冥看了一眼西王母，“而人类，再容易操控不过。” 西王母一直没说话，听到玄冥这句话，得意地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闪着犀利的银光。 第114章 九幽境，九曲魂 第六卷第114章九幽境，九曲魂 玄冥确信明河与如云绝对走不出九幽，自己只要能说服神农和后土便大功告成，即使不能说服，呵呵，九幽中的那位，大概并不会介意多弑几位天神。 九霄天，九重仙；九幽境，九曲魂。 你那天界九霄烟霞漾星辰，霓裳浮祥云；我这地界九幽嘛，自然要血海翻白骨，渊底锁神魂主能相称。 玄冥看着眼前诸神，心中得意，声音却越发诚恳：“诸位，若赞同玄冥所议，便请站到玄冥身旁，若我们携手同心，则大荒重归神治不费吹灰之力。” 说完，她又看向后土与女娲：“玄冥愿与二位天神一起，退去滔滔洪水，复生亿万生灵。” 后土与女娲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洪水退去虽不简单，但对于水神来说毕竟可行；复生生灵这件事，真的能实现吗？ 玄冥面有得色，声音中充满鼓励：“必不食言。” 筹谋多年的心愿，就快要实现了吗？纵使努力克制，激动与得意的情绪仍然一浪高过一浪地翻涌上来，便如九幽之境中，层迭而出的冤魂与怨念。 九幽九曲，对应天界九霄，路径却仿照着地界的河流。不同的是，每一曲中翻滚滔天的不是河水，而是冤魂。这些冤魂并无实际杀伤力，却可一点一点地逐渐剥减神魂，在其间逗留得越久，神魂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只要走过通冥道，经过冥议庭，就会沾上且吸入彼岸花的花粉，进入九幽后便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冥蝶走，那些冥蝶不会伤人，只会令你迷路。越跟得紧，越找不到出路。 因为倒悬星河而失去神力的天神们，一旦进入九幽，便成了走路都困难的废物，只好神智不清地跟着冥蝶到处乱转，被密密麻麻的怨念一点一点剥去神魂。而这些天神丝毫意识不到这一点。等他们到达四层，脱离了倒悬星河的影响，为恢复神力而惊喜时，才会痛苦地发现，神魂已经所剩无几。 而接下来的三层，才是对这些不可一世的天神最大的折磨。 等着他们的，是第四层长离，第五层生祭，第六层殂落。 长离之魂来自战死沙场的将士，若论杀气，有谁能超得过他们？一切的尊严与荣光都来自于杀戮，夺走的生命越多，自己的生命就越有价值。自然，越有价值的生命，在被夺走时，怨念就越重。虚弱的神魂，到这里大概已经能体会到什么叫痛不欲生了吧。 玄冥嘴角露出微笑，想象着明河白袍污秽星目赤红痛声嘶叫的模样，预想过千万次的快感迅速蔓延全身，强烈得几乎要突破理性的禁制，由谦和的面具下奔腾而出。 如此陌生的强烈情绪，令玄冥迫不及待地要取得自己想要的胜利，她几乎不耐烦再继续等待下去了。 生祭之魂，是水神以河伯之名获得的祭品。未受任何污染的童男童女，那些无知的人类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河伯总是青睐未长成的小孩子。甚至有自作聪明给河伯献祭美貌少女的部族受到过狠狠的惩罚——洪水一夜之间就淹没了他们的庄稼。起初人们感激洪水绕过了屋舍，甚至没有一个人被淹死。但很快人们意识到，更可怕的灾难在等着他们。那些饿死的人竟然是最幸运的，因为还有更悲惨的死法：感染瘟疫辗转病榻被折磨而死、被饿到发狂的邻居甚至亲人活活咬死、亲眼目睹父母子女惨状而悲痛或发疯而死……人间顿成炼狱。 聪明的人类明白了，再也不敢擅作主张，总是规规矩矩地将干干净净的童男童女送到河边，献祭给河伯。 这些最为纯净的生命怀着自以为伟大的信念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死后却发现不过是再次被利用。 最纯净的生命是最容易转变最恶毒的灵魂的，不顾一切地毁灭成为他们唯一的执念。 第115章 玄冥所未曾料想到的 第六卷第115章玄冥所未曾料想到的 殂落之魂，来自最伟大的人皇，若论贪婪与执着，谁能比得过他们？ 所以，人皇之魂镇守着第六层，不将路过天神的神魂剥落殆尽，他们是不会放他们离开的——这岂非正是人类统治者的特长吗？ 玄冥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人啊！感谢你们，形形色色的灵魂，千篇一律的欲望，足以撑起这无穷无尽的执念之狱，困住那至高无上纯净无瑕的天神。 失去了神魂，天神之力便成了无本之木，甚至闯不过最普通的一道关卡，何况是矗立于九幽正中央的那道镇魂塔呢？ 玄冥面带微笑，面对后土、神农与女娲而立，身后已经站了密密麻麻的支持者。 脚下浪花忽然翻滚转动，变化为一张巨大的椅子。玄冥泰然而坐，似乎在表示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后土、神农、女娲与明河相熟，自然一眼认出，那张椅子与日月殿中的天帝宝座一模一样。站在玄冥身后诸神认出的也不在少数，窃语之声响起，不知是惊是喜？ 玄冥并不在意，她双手交错搭在身前，摆出了自己认为最游刃有余的姿势。却完全没在意，这姿势正是明河坐在天帝宝座上时最常摆的姿势。 这个工于心计的女神，自以为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却忘了一句话，那便是她自己之前所说的那句\"变为天道\"。 她又怎料到自己引以为傲，曾夺去地界无数生命的\"玄冥沼狱\"竟会被小小不死树花种所破？ 她也不可能想到，明河等人居然因此而避开了彼岸花，从而顺理成章地躲过了冥蝶。 她更加想不到，呦额这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生物，竟能催眠熔炉内的生物，令倒悬星河失去了效力，而恢复了神力的明河如云等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前三层。 是的，明河一行人此时已经站在了第三层，那口倒扣的洪荒熔炉之下。 之前如云驱散云雾之后，隐藏于云雾之中的冤魂便露出了真面目。层层叠叠布满整个空间的水族冤魂出现时，众人确实被吓了一跳，别说从未见过如此丑陋之物的两位女神，连啾啾也在如云脑内骂了句现代精神少女经常骂的粗口。 但在恢复了神力的天神和神兽面前，这些恶毒地诅咒一切的扭曲面孔除了骇人之外，还有什么用？甚至连阻拦之力都没有发挥出一点，便被明河随手挥洒的灿烂星光逐至角落不敢靠近。 窥于暗处的土伯见机不妙，先后召出玄鸟、玄蛇与玄豹，却不料英招大口一张，吞下了密密麻麻何止上万条玄蛇，身躯暴涨后，与丁小成兵分两句，将那些玄豹杀了个干净。最搞笑的是玄鸟，在土伯驱使下铺天盖地地吱喳乱叫着冲锋陷阵，一到啾啾面前却立刻偃旗息鼓，甚至主动结成一张黑色的巨毯，将他们一行——连神带兽的全部——打包直接送到了三层——它们所能到达的最底一层。 “百鸟之王，名不虚传呐！”明河喜滋滋地拍着啾啾的脑袋。 啾啾傲娇地一甩脑袋，躲开了明河的手。 与此同时如云却在脑中听到一句魔性的歌词：“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如云差点被这熟悉的旋律绊得一个趔趄平地摔倒，扭头看啾啾，却仍是一脸漠然，确实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女王风范。 “真希望明河哥也能听到这个小丫头的声音，看清她的真面目。”如云面无表情地想，却忘了深思一下，啾啾这种摆着冷漠脸疯狂吐槽的习惯到底像极了谁。 第116章 黄泉人脸鱼一 第六卷第116章黄泉人脸鱼一 明河看看倒扣的洪荒熔炉，倒悬的星河仍未消失，但五彩之光明显黯淡了许多。 他们已经从呦额口中得知，冒牌星河中的星辰其实是各山灵石。好多天神喜欢在地界逗留，往往各占名山，自在逍遥。天长日久，山上石头与树木也有了灵气，并孕育出许多珍贵宝石和矿藏。玄冥与后土交好，若以建冥界为名，各山取石应该不难。以熔炉炼化，让这些灵石发出五彩光芒假冒星辰并不困难，难的是让这些\"星辰\"逆流，并能夺取天神之力。 若非呦额能入梦境，他们绝对猜不到，这源源不断从熔炉中涌出逆流的“星辰”之中，还被炼入了某种生灵，它们渺小卑微，生活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向来不为人所知。偏偏玄冥发现了它们某种潜能，用来做这逆天之事，从此如同置身炼狱，不算活着，也无法死去，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残酷折磨中煎熬。 听呦额忍受着这些生灵在噩梦中的痛苦哀嚎与挣扎艰难地叙述它们的来历时，大家都瞠目结舌，深叹玄冥心细如发，又憎厌其残忍如斯，尤其是羲和。 因为这种生灵与太阳有关。 当九个小太阳神还规规矩矩地按顺序一个接一个当值巡视时，会从旸谷出发，到蒙谷降落。这个小太阳神会在黑暗中恢复三足乌的模样，由地下的一只神龟沿着黑水送回旸谷。这一段黑水，另外有个名字叫黄泉。 这条黑水，便是玄冥都幽山的黑水。它流经地下，汇聚着千古阴暗之力，但每夜有太阳神经过，那阴暗之力始终被压制着，从未泄露分毫，成为了一条交接日夜、沟通阴阳的神奇之河。与之相反，流往幽都山的那道支流，被玄冥用最污秽肮脏的东西和不计其数的冤魂炼制过，成为吞噬灵魂的邪恶之河，以恶臭笼罩幽都山，将其变成人神不近的险恶之地。 玄冥掌管天下水道，自然不可能忽略这条特殊的河流。 当她搜索枯肠寻求对付天帝的方法时，发现了黄泉中一种奇特的生物。 那是一种极小极小的鱼，若不成群结队聚在一起，几乎看不见。这种鱼身子像普通的鲫鱼，脸却像人。神龟驮着三足金乌一出现，它们便立刻迎上前去，发出微微的金色光芒，聚成一个个游动的太阳，应和着三足金乌的光。它们如此喜爱太阳，一天不落地迎接它，跟随它，最后送走它。黄泉连接着阴与阳、日与夜，这些小人脸鱼同样日复一日地从阴游阳，再从阳游往阴。 玄冥意识到，这些小人脸鱼的生命中，有时间的印记，有阴阳的交替。那么，逆转这些印记，是不是就可以逆转阴阳，制造出倒悬的\"星河\"？ 明河不知道玄冥是如何做到的，也不知在她尝试的过程中，有多少小人脸鱼死于非命，那些小小的魂魄是不是也成为了九幽第一层冤魂中的一部分。 令人发指。 “它们叫得太大声了！可以让它们醒过来了吗？呦额受不了了，啊——”呦额冷汗淋漓，惨声控诉，\"这么小的鱼，叫得这么大声，像一大群猪在叫！\" “让它们醒过来吧，我们已经没事了。”明河拍拍呦额的脑袋。 第117章 黄泉人脸鱼二 第六卷第117章黄泉人脸鱼二 呦额如蒙大赦，迅速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丁小成。丁小成舔了舔他脑门上的汗，又抬起爪子摇一摇，好像在为他扇风。呦额顿时大乐，在丁小成扇风的爪子上蹭了又蹭。 “小呦额立大功！”明河竖起拇指，夸得十分亲昵，呦额越发激动，汗水未干的脸涨得通红。 “他们不喜欢这里。”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呦额竭力回忆着在小人脸鱼梦中的见闻，\"他们喜欢平静的黑水，金色的太阳，这里，太痛了，痛得受不了，必须停下来，做梦。\" 明河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卑微的生灵无法对抗强大的玄冥，但纵使它们竭尽所能，也无法一刻不停地维持星河的倒悬，隔段时间必须休息一下，否则便会失败。休息时间很短，差不多所以玄冥未曾在意 玄冥强行改变它们的习性，或许是生生逆转了它们体内的一切运行，再丢入熔炉与灵石一起炼化，使每颗灵石都灵力逆流，这样的灵石从熔炉中流出后不往下坠落，反而冲天直上，汇聚成倒悬星河。 大约玄冥终究力量有限，所以只能控制三层，第四层往下便不再受其影响。当然在玄冥看来，经过这三层折磨，天神的神魂也被剥夺得差不多，纵使恢复神力也不足为惧。 这时呦额停止催眠，无数小人脸鱼从噩梦中醒来，倒悬的星河又逐渐恢复光泽，缓缓流动起来。 明河抬起双手，掌中射出璀璨星光，笑道：“都说了是冒牌货，不值一哂。”星光大作，一部分缠绕着流动的假星河，一部分却围住了洪荒熔炉。 假星河逐渐停滞不动，熔炉周身所刻符文却逐渐开始变化。 假星河的光芒再度黯淡，熔炉的花纹逐渐消失，露出完全不一样的符文来。 星光持续不断从明河掌中射出，映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纵使是玄冥亲自到场，也绝认不出这是她亲手安排的“噬渊”。这里本该充斥着邪恶的雷与光，暗红色的闪电和墨绿色的冥火鞭打着天神的身躯，剥离着他们的神魂，他们会受寒铁烙身之苦，烈火灼魂之痛。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除了璀璨的星光，就只有渐渐熄灭的熔炉。 熔炉本是盘古的创世之心，周身的符文随心流转，只有最纯净赤诚，心怀牺牲之志的神才能唤醒。玄冥从女娲那里骗来这个熔炉，又费尽心力在炉身上刻上了新的符文，驱使它做违背本心的事。此刻，得到天帝璀璨星光的洗礼，立刻响应，不仅停止炼化灵石，而且一鼓作气用烘炉本身的纯净之火烧去了玄冥对小人脸鱼所施符咒。 那些小人脸鱼忽然脱困，欣喜若狂之下欢呼狂喊，果然像猪叫……难以想象那不比蚂蚁大多少的小小身躯内有这样巨大的能量，发出如此巨大的吼叫声。 “谢谢！” “太好啦！” “自由了！” 猪叫声中夹杂着道谢的声音，原来这些小家伙竟是会说话的。 如云忽然说：“连这种小家伙也会说话……” 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完全没有内涵哪位神兽的意思。 “你在内涵我吗？”某位神兽果然对号入座，竖起了身上缤纷的羽毛。 如云假装没听到脑海中的声音，拉着明河的手，温柔道：“明河哥，休息一下。” 明河温柔地回握，笑了笑说：“不累。” 小人脸鱼已经消失，应该是回到了黄泉，熔炉也已经熄灭。没有了灵力，它再也无法倒悬在壁顶，咣地落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随后便静寂无声，与一个普通熔炉没什么两样。 玄冥立刻感应到了熔炉的变化，又惊又怒，终于沉不住气，恨不能立刻回到九幽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18章 有故事的雷神 第六卷第118章有故事的雷神 女娲温言道：“玄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但既然你有治乱之心，何不大家同去日月殿，与天帝商议？为何邀我们聚在这栗广之野？” 神农却说：“女娲神，切莫听她花言巧语。你看西王母脸上得意的笑容，她们狼狈为奸，不过是想将大荒据为己有，奴役众生……或许，还有众神。” 玄冥有点恼怒，这破衣烂衫的神农，平日一副老好人模样，以为是个唯唯诺诺的跟屁虫，没想到竟这样直接。 西王母厉声道：“少胡言乱语！玄冥神一心为天界诸神考虑，未雨绸缪，劳心费力，生怕诸位将来为人类驱使，难道你们竟不感激玄冥神，而宁可承受那样的屈辱吗？” 她平时不见有多会说话，此刻义正辞严，再加上陆吾转动着九个脑袋，虎视眈眈瞧着诸神，那些属神、二代神竟没有一个出言反驳的，乌泱泱跟着来瞧热闹的半神更不会当出头鸟，个个缩着脖子，唯恐脖子伸得长一点就会被陆吾盯上。 人高马大的雷神站在陆吾身后也只能露出半个脑袋，此刻忽然大声喊道：“西王母言之有理！人！真的是又善变又虚伪的生灵！不，他们不愧称之为生灵，连那些躲藏在山间隐蔽在夜色中的动物也比他们高尚正直！”他神情激动，看起来确实是发自肺腑地憎恨人类。 对面的神农奇道：“你是人最敬仰的神，不知有多少部族为你摆下祭坛跳起祈火舞，他们会把本族最好的东西献给你，无论是庄稼还是牲畜，甚至玉石……” 雷神涨得脸色赤红，却紧闭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雷神！说说看吧！如果人类真如你说的那般卑鄙，我们帮你审判他们！”不知是哪个好事，瞧热闹不嫌事大，隐在别的神身后调笑道。 诸神站在这里听玄冥演讲好半天了，气氛沉重而压抑，没想到凑个热闹把自己凑成了大荒命运的见证者，然自己神微言轻，既没有反对的勇气又没有赞成的资格，此刻忽然闻到了八卦的气息，顿时纷纷笑嚷起来，精神都振作了不少。 “该不会被人类小姑娘玩弄了感情吧？” “还是说，嫌那些猪牛鸡不新鲜？” 越说胆子越大，雷神脸越红。他性子原本暴躁，但此时不知为什么，任由众神调侃也未发作，连后土、神农也看得连连称奇。 “喂！疫！你来说，你说人类是不是卑鄙无耻，贪得无厌？”雷神正当下不来台时，忽然看到不声不响隐在一个半神身后的疫神，如看到救命稻草般地叫起来，“疫神！你来说！” 那形容憔悴的圆脸妇人正是疫。 她当然赞同雷神所说，因为她刚被人类狠狠伤害过。因为疲劳过度在除疫时失误了，便被人类憎恶和驱逐，毫不顾念她以往除疫的功德，人类真的就是这么无情又冷漠。 但她没有回答雷神，因为她最好的朋友女娲站在雷神对面，她听了多时，当然知道眼下的局面。她不可能回应雷神，背叛自己的朋友。 雷神突然发怒：“疫！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也瞧不起我吗？” 第119章 伏羲 第六卷第119章伏羲 疫没想到雷神会突然发怒，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惊愕之余，看了一眼女娲。女娲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反而是旁边的后土看不过去，说：“雷神，你不要迁怒他人。”说完，直视玄冥，道：“玄冥，对不起。”语气与神情都十分诚恳，完全没有嘲讽之意。 玄冥不解地看着她，只听后土神继续往下说道：“我竟不知道你有这般胸怀与志向，做我的属神，委屈你了。” 玄冥冷哼一声，道：“你休要惺惺作态。但你这声对不起，我也不是当不起。你身为大地之主，只知跋山涉水，标注山川；又将那最有灵气或宝藏最多的山给了别的神，却将我打发到阴冷黑湿的幽都山；别的神享受祭品心安理得，我要点童男童女你便啰里啰唆。渺小人类不过区区几十年生命，我们在天界打个哈欠他们就已由生而死，少活几年有什么关系？偏你骂个不休。” 后土皱眉：“原来你对我如此不满，却未听你说过。” “哈哈！哈哈！”玄冥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气喘吁吁，好像后土方才说了个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是不可亵渎的自然神，我不过你的小小属神，我怎敢说对你不满？天真愚昧的自然神啊！要不要问问站在这里的各位属神、二代神、半神，”玄冥傲慢地扫视了一下周围，接着道，“还是被称为妖的异人们，你们敢对自己的主神说不满吧？敢反对他们吗？” “女娲神，你总是说，人类亦生命，众生皆平等。平等？你看看你身后，看看你脚下，你问问自己，有平等吗？平等是什么东西！平等到底在哪里！”她说到最后近乎嘶吼，仿佛内心积聚了无数不平，要借这番质问心情释放出来。 女娲眉头皱得比后土还紧：“你在说什么。若我心中有平等，一切在我眼中自然平等；你见一切不平等，不过因为你心中分了高下尊卑鄙。真是无知。”说完一拂袖，似乎想要说句狠话，但她温和惯了，想了半天才丢下一句，“浪费时间。” 转身要走，丢下一句：“我去找天帝，可不能由着你想怎样便怎样。” 她虽性格温和，但补天救世的气概犹存。只见她拂袖转身，蜿蜒修长的蛇尾轻轻摆动，划出优美的弧线，带起强大的气流；肆意飞扬的长发乌黑亮丽，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间尽显温柔与慈悲。 诸神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伏羲神！”玄冥却突然喝道。 她见女娲如此气场，心知便是自己也绝拦不住她，只好亮出了杀手锏。 女娲果然一愣，停在原地。 她身旁诸神中传出一声长叹，道：“你为何此时唤我出来？” 女娲猛地转头，愕然看向一位人首蛇身，高大挺拔的神。 他也正注视着女娲，目光温柔而又充满歉意。目光相接，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瞬间将彼此紧紧相连，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他们将分担一切，也承担一切。 女娲脸上渐渐流露痛苦神情：“伏羲，你……” 伏羲抱歉道：“对不起，我将你的熔炉偷了给她。” 第120章 不想错过 第六卷第120章不想错过 明河握着如云的手，眼中露出担忧：“如云，你说女娲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看向已经黯淡无光的洪荒熔炉，\"否则，这熔炉怎会在这里？\" 如云坚定地摇头，说：“不可能，女娲绝非耍诡计阴谋之辈。” 明河听了，展颜一笑：“也是，我糊涂了。” 如云想，你不是糊涂，你只是忧则生疑。 “不愧是如云，哪怕在这种情形下也绝不胡乱怀疑朋友。”明河又夸赞他，脸上露出喜悦的光彩。 “我只是……”如云本想说，我只是在千年之后又见过女娲，知道她如终慈爱宽厚，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只是这话一出口，可就说来话长了，只好改口道，\"我只是不像哥这样替别人操心，只要哥我没事，我才不管谁倒霉。\" 明河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子：“乱讲，你明明就很善良。” 动作亲昵，神态宠溺，似乎如云一声\"哥\"，他就真的将他看作了调皮可爱的小弟弟。 如云伸手握住停在自己鼻尖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吻住：“哥，我说的是真的，我只关心你。” “啧啧，啧啧……”如云以为是啾啾又在自己脑中嘲讽，不料却是羲和女神在啧嘴，\"久闻二位感情甚笃，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啊…… 常羲女神却道：“可是，这不是恩爱的时候吧？” 明河脸涨得通红：“什么久闻……”他想自己都才明白过来对如云的感情，怎么羲和女神就\"久闻\"了？ 一直藏在暗处的土伯肺都快气炸了，这些神到底有脑子吗？这九幽难道不可怕吗？他们明明差点在沼狱中送命，第一层失去神力时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不过破了倒悬星河就不把九幽放在眼里了吗？居然在这里卿卿我我谈八卦？ 要不是玄鸟玄蛇和玄豹太没用，他至于躲在暗处不敢妄动吗？这些无用的家伙！坏了玄冥主子交代的大事！ 土伯又气又恼，既不知如何对付这些没脑子又打不过的天神，又担心玄冥回来自己难逃责罚。 “二位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我们亦十分欢欣。一出这莫名其妙的九幽，我与常羲妹妹便为你们操办婚礼，二位万年好合，多子多孙！”羲和女神大大咧咧地催促着，如云见明河被她调侃得脸红，不由反唇相讥：“常羲妹妹？” 羲和女神一愣，她听常羲喊她姐姐习惯了，顺口也就喊了声妹妹。如云一提醒，自己也一愣。大约共过患难，直觉常羲不是卑鄙小人，便也不排斥与她亲近。 “我与姐姐又没什么过节，不过是都上了帝俊的当。”常羲性情温顺，说话却十分利落，\"有什么账，出去了找他算。\" 羲和点头：“正是这样。而且，帝俊并非多情之神，他到处，嗯，下崽……定有他意，我与常羲妹妹过不去，实在是一时头昏，酿下大错。”她说到这里，显得十分难过，但随即便振作起来，\"所以，天帝、如云神、常羲妹妹，我们齐心合力，定要闯出九幽，揭发帝俊阴谋，拯救大荒众生！\" 明河十分喜欢羲和女神有什么说什么的爽快劲儿，道：“我亦有错。大家一起，弥补自己的过错吧。” 如云忽然搂过明河的腰，响亮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好，大家一起。”声音温柔，眼神缱绻，旁若无人到极致。 “喂！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九幽的空气有毒？”啾啾在他脑中大喊，似乎真的生气了，都没顾上捏着嗓子。 如云没理他，又亲了明河一口，明河羞得闭上了眼睛，如云趁势又在粉红色的眼睛上啄了一下，然后才在脑中回答啾啾：“没吃错药，也没中毒，只是不想错过此刻。” 啾啾一愣，她对高冷的如云神忽然当众撒狗粮十分不满，其中或许了有几分对主人的占有欲作祟，但如云这平常的一句话中似乎藏着什么不祥，奇怪的酸涩感涌上心头，分明不属于她，倒似穿越千年时空忽然进入她体内的。 “哥喜欢我吧？”如云在明河耳边轻声问。 明河不知如云为何当着大家的面问这样露骨的问题，但还是红着脸点头，还补充了一句：“喜欢。”生怕如云不明白、不确定似的。 如云终于满意了，没有放开他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哥，带你去看看第四层。” “好，倒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 暗处的土伯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嘿嘿，就怕你们不去！” 即使神力未失，神魂也仍完整，你们也绝对无法通过下面的三层。 第121章 离殇 第六卷第121章离殇 没有了倒悬星河，这一层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虽说空中偶尔划过暗红色的闪电从撕裂的空间里不时传出可怖的雷声，有时还有墨绿色的冥火如雨滴般掉落，但对于恢复了神力的他们来说，不过是多了道让人不太愉快的布景而已。 九幽九曲，过了第三曲，便是第四层。 铁灰色的雾霭从血河蒸腾而起，喊杀声不绝于耳，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若隐若现，许多身着盔甲的身躯混杂其间，似乎在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头颅。 “是战魂。”明河喃喃道，“看起来像无数个战场拼成的幽冥结界，封印着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亡魂。” “不太妙。”羲和皱眉，她曾是人类公主，亲眼目睹过人类的厮杀。一旦成为战士，生命与死亡便都与杀戮有关，战争不息，杀戮不止。这样的人成为亡魂之后，执念不会散，杀戮也不会停。 “他们会杀了我们吗？”蛮蛮问，话音未落，被如云一把拽到自己身后，一根尖利的长矛落在他们方才停留的位置。 “会。”明河的答案此时才传进蛮蛮的耳朵。 两只蛮蛮吓得呆住了，他们虽见多识广，却未曾真的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时刻，一时不知应该先说谢谢，还是先喊救命。 雾霭愈重，渐渐失去眼前人的踪迹，如云牢牢握住明河的手，发誓绝不松开。 “一松开就再也见不着了。”不知哪里来的声音萦绕心头，似乎某种执念，但也可能是来自某个时空的提醒。如云想自己由荒原进了地府，又从冥界到了恶村，再从恶村来了远古，没有哪一次不是莫名其妙倏忽而至。自己没有把握还能回去地府，更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到现代过“正常”生活，唯一在意也唯一确定的，便是身边这个人。天界地府皆可人，古往今来俱佳期，万年不长半年不短，只要他的温度还温暖着自己的掌心。 千万张人脸忽然从灰雾中凸现，空洞的眼眶淌着冰凌。它们发出整片战场般的轰鸣，青铜碎屑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长戈阵，朝着这群不速之客倾轧而下。 如云撑开风罩，明河撒出星网，分别护住了羲和与常羲两位女神；丁小成和英招展开巨翼，护住了啾啾和呦额、蛮蛮。 “好凶！”羲和拍拍胸口调侃，忽听常羲闷哼一声，左肩绽开血花。一根虚无的箭矢竟然穿透了明河的星网，在她伤口凝成冰晶，每片冰棱都映出不同的死亡瞬间：被雷劫劈焦的少年、在净化阵法中消融的老兵、因神将交锋余波坍塌的城墙下伸出的手。 “他们记得！”常羲顾不得伤口，惊呼道。 明河讶异于自己的星网居然挡不住亡魂的攻击，心中十分抱歉，不知是因为之前神力受损的缘故，还是自己真的如此差劲。 如云晃了晃他的手以示安抚，同时问常羲：“他们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死时的情形，他们带着死亡前的记忆被囚禁在这里万年之久，怨气凝结成雾，执念幻化为生前使用的兵器，无情攻击闯进此地的每一个生灵，弑神杀人，毫无区别。”常羲捂着伤口，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第122章 离殇二 第六卷第122章离殇二 “他们仍然视这里为战场。”如云说，声音比铁灰色的雾霭还要冷，“只有赢的人能离开。” “可是，要怎么才能打败数以万计的亡魂？”常羲喃喃地看着在雾霭和电光雷火间闪动的面庞，布满伤痕和早已干涸的血迹，凌厉的杀意透过空洞的眼窝肆意宣泄，令人不寒而栗。 “自然是用神之武器。”羲和淡然道。她右手轻翻，一盏造型古朴的黄金灯盏出现在她掌心，金焰灼灼，威严而又神秘。那金焰似有灵识，于虚空之中灵动变幻，化作一条气势磅礴的蛟龙。蛟龙周身金芒闪耀，鳞片如利刃般锋利，昂首怒目攻向一张正急速向他们逼近的扭曲人脸。 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那张人脸破碎消散，但大家都知道他没有消失，很快那个亡魂会再度出现，挥舞兵刃，迫切地、无情地刺向他们中的任意一个。 常羲叹息一声，指尖银光流转，出现了一把银针。一道身影闪电般袭来，常羲随手一挥，一根银针飞出，将他钉在了冰面上——地面不知何时已经结了冰，残缺的身影停滞不动，随后消失。 蛟龙杀气腾腾，银针见缝便刺，二人合作，杀声震天的亡魂气势弱了许多，一时无法靠近。 羲和看一眼常羲，伸出左手虚虚罩住她左肩的伤口，金光流溢，在流血处徜徉盘旋。不一会儿，流血止住了，伤口愈合。 常羲手上银针不停，转脸向羲和露出一个笑容，甜甜道：“多谢姐姐。”她脸色有些发白，神情与笑容却温暖可亲，看着羲和心中一怔。 “若不是……有这样一个妹妹也很不错。” 亡魂丝毫不见减少。 “那些雷与火有古怪。”明河观察片刻，跟如云说。 如云也发现了。 他双掌推出，召出风刃，掌风至处，亡魂纷纷消失不见，周围清静了。 但片刻之后，一大群亡魂逼近，仿佛凭空出现。 “是雷！”蛮蛮叫。 “是火！\"英招喊。 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 “被暗红色的闪电击中的亡魂叫得特别凄惨，但亡魂没有知觉，所以可能是想起了生前最痛苦的记忆。“明河分析道。 “墨绿色的冥火能重新聚起亡魂，这就是他们无穷无尽杀之不竭的原因。”如云冷声道。 玄冥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拥有了一个永无损耗的亡魂部队。 这些曾经的国之殇士，死后仍不得宁息，仍是握在别人手中的一把刀。不，是握在神手中的一把刀。正因为她是神，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解脱。忍受着痛苦的记忆，陷入散而复聚的循环，永远在杀，杀，杀。 真可怜。 英招忍不住拭了拭沁泪的眼角。 若是玄冥在这里，一定会嘲笑这些无用的神和兽：收起无用的慈悲吧！他们只是亡魂，谁会在意一个亡魂？ 明河面带怒色，挥手画圈，一把长剑陡然出现在他手中。剑柄镶嵌五色宝玉，剑身黄金铸成，上面刻着日月星辰与大荒山川图。是天帝的星辰大荒剑。 他挥手将长剑插入冰面，手指从剑刃上轻划而过，金色的神血顺着剑身灌入地面，轻喝道：\"以天帝之名，开道！\" 赤金光芒与铁灰雾霭轰然相撞。 所有亡魂尖啸着后退，耳边陡然安静，眼前忽然一片空明。 “路让出来了，快走。” 丁小成、啾啾和英招分别载着明河、如云和两位女神疾飞而去，绕过最后一个弯口时，明河分明看到一个少年空空如也的眼窝淌出血泪，身后浮出无数透明身影，他们不敢靠前，却紧追众神不放，不停地追问着什么，可惜明河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句：\"为什么……为什么……\" “山河社稷！”明河举起星辰大荒剑再度念出咒语，召唤山川之力形成护盾，很耗神力，但他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个小队伍的平安。 护盾隔开密密麻麻的亡魂之前，明河终于听清楚了他们的问题：\"我们世代供奉神明，为何神明仍降灾于我们？\" 灰色的雪片飘落，他们转过了第四个弯，九幽的第五层到了。 第123章 生祭 第六卷第123章生祭 那不是雪，是焚烧后的余烬。 每一片灰烬上都印着一张人脸，胖乎乎的轮廓，圆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巴，呆呆木木，没有表情。 “哥，把''江山社稷''收了，太费神。”如云提醒明河，明河昂首看着这些诡异的雪片，摇头道，\"不行，这里如此安静，必然有诈。\" “是啊，这里怎么这么安静？是因为山川护盾吗？”常羲问。 “这些脸，是小孩子。”羲和一进来就被这些灰烬上的人脸吸引住了，此刻终于确定。 “如云小心，童男童女一旦成了冤魂，最为可怕。”啾啾提醒如云。 如云点点头，握住明河的手，再次示意他先收了护盾，明河温柔回握，却再次拒绝收回护盾，\"我有不祥的预感，再看一会儿，看看情况。” 如云不再勉强，警惕地看着印着人脸的灰色雪片像一张张轻薄的面具般纷纷飘落。 有护盾护着，它们不能靠近，也不主动发起攻击，只绕着护盾旋转飘落，像普通的雪花一样。但将要落到地面时，便会摇摇晃晃地上升。没有风，不知是因为这些自主意识，还是另有神秘力量不允许它们掉落。 “不管是什么东西，先出去。”如云一拉明河，搂着他驾上自己的云。既然明河坚持开着盾，他就在别的地方减轻他的消耗。 二位女神跨上英招和丁小成，仍然是蛮蛮在前面带跟，偶尔呦额会冷不丁提出个意见，居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对的。可惜这小家伙自己也搞不清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也没人知道亡魂是不是有梦境，只当是它的直觉。纵使偶尔指错了方向，也无人追究。渐渐的，小家伙越来越自信，给蛮蛮下起指令来就有点得意忘形，幸好那两只比翼鸟是见过世面知大局的，否则他的猴脑袋恐怕要被暴躁蛮的扁嘴啄上好几个窟窿。 “哥，要不歇歇吧。”如云见明河脸色逐渐发白，忍不住担心。 羲和与常羲也劝道：“天帝，这样你撑不了多久，这里才第五层，你缓一缓。我们未必就扛不住。” 明河确实感觉不好，而且眼见着护盾渐渐缩小，那些灰色雪片紧贴着护盾几乎近在咫尺，甚至连胖乎乎的轮廓上的五官也清晰可见。 “他们有脸！”羲和忽然惊叫，明河很少见这位女神如此惊慌，甚至显得有点害怕。 常羲这次却好像更冷静：“是的，刚才还没有。” 明河本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此刻也确定不是自己看错，而是那些面具一般的雪片有问题。 这时，明河收了山川护盾，如云吹起风罩，羲和掌中的金盏灯再度高起，蛟龙没有出现，但金黄色的光芒笼在所有人头顶，成为风罩后的第二道屏障。看着这道温暖的光罩，如云想起了九子，一样的左手救人，右手杀敌。 \"左手善解毒，可救苍生；右手善施火，可焚万物。\"如云低低自语，不知那九位少年，此刻身在何方，大羿的彤弓素矰不知是否已经射出。他看着女神羲和，目中情不自禁流露出同情与呵护之意，这位可怜的母亲，后来不知遭受怎样的痛苦，才会崩溃而变成\"恶\"神。 羲和不知如云神在说什么，更不懂他目光中的含意，但莫名觉得清冷如冰山的如云神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很是关心，便非常领情地颔首笑了一笑。 “羲和女神对敌能战，对友能医，很了不起。”如云察觉自己失态，有一些尴尬，掩饰道，\"既有霹雳手段，又有慈悲心肠，十分难得。\"想了一想，又道，\"帝俊，配不上你。” 此话一出，两位女神都尴尬地红了脸。 她们何曾料到，向来是诸神八卦话题人物的如云神，有一天会来八卦自己的家务事呢！还是当着面贴脸开大。 第124章 生祭二 第六卷第124章 明河也不知道如云为什么在这紧急当口去关心别人的家务事，但不得不承认如云这句话说得深得己心，也跟着点头：“配不上你们。”这句话答得很突然，所以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两位女神越发目瞪口呆，如云却只觉得可爱。 明河却只是出于自然，似乎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便对情爱一事敏感起来。既然两情相悦，当然要尊重爱惜对方，像帝俊这样到处留情，伤了一个又一个算怎么回事呢！ 天神最大的优势就是时间多，但最大的劣势也在于此。不懂得珍惜时间，就不懂得珍惜一切。羲和与常羲不应该继续在帝俊身上浪费时间，这是明河的真实想法。 但眼下最该想的是怎么走出这一层。如果不是他的错觉的话，那么雪片上那些脸越来越清晰了，之前只有轮廓，现在却渐渐能看出五官来，甚至还有表情……不，不是表情。没有表情，就是一张麻木的面具，可为什么能看出它的悲伤与恐惧？ 明河盯着几乎贴到自己脸上的一张面具，那分明是一张小女孩的脸，与其它面具一样，呆呆木木。但是，明河心底冒出一丝寒意，它在哭。再去看别的面具，也是一样。越来越多的面具开始落泪，有的是从眼眶处迸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有的是哗哗地往外流，也有的像细线一般源源不断，有的甚至只有一只眼睛往外渗眼泪——哭得千姿百态，就像真正的孩子一样。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无数的面具以极度逼真的模样在哭泣。明河觉得骨节都开始发冷，眼前的景象又诡异又恐怖。 “啊！”羲和忽然掩面长泣，\"这些孩子，好可怜啊！\" 如云想起她对九子思念成狂时的模样，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眼下她还不知道他们会遭受怎样的命运，但眼前这些死不瞑目的孩子面目令她感到害怕和难过。 “姐姐，你振作点，这些孩子，他们，他们……”常羲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说\"只是人类的孩子\"吗？还是\"他们早就死了\"？ 它们安安静静的，只是流着泪在他们周围飞舞，仿佛临死那刹那的恐惧至今仍萦绕着他们，不知何时方能脱离。 “他们是玄冥的祭品。”如云想起了人们用童男童女祭祀水神的传说。 其实明河与羲和、常羲也曾有所耳闻，但谁也没想过要去管一管。谁会去管呢？那是水神和地界人类的事啊！ 直至置身此间，方知此事有多残忍可怖。 “玄冥用雪唤醒他们的记忆。” “雪是水的化形。” “这些孩子活活在水中被淹死、冻死、窒息而死，他们的面容随着记忆的复苏而逐渐清晰。” 大家有了第四层的经验，慢慢推断出雪片上的孩子面孔逐渐清晰的原因。 “难怪他们这么害怕。”羲和喃喃地看着那些雪片上稚嫩的人脸，不管他们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成什么样，都始终充满稚气。 “我居然从未在意过……”羲和自语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自责。 常羲也是一样，不停地责怪着自己：“这些孩子……从来没有……” 明河说：“你们别再说了，身为天帝，是我放任玄冥如此妄为……惨无人道……” 丁小成突然汪汪吠了起来，英招大喝一声：“不要上当！” 啾啾急切地告诉如云：“是那些面具的诡计！” 如云也觉情绪低落，满怀沮丧，这些无声的面具仿佛无声的谴责，令几位天神满心愧疚，不知如何赎罪。听到啾啾的提醒，他心头一警，诡计？这些可怜的孩子有什么诡计？ 不，不是这些孩子，是玄冥！ 她将这些被生祭的孩子亡魂囚禁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唤醒天神的良知的！ 第124章 生祭三 第六卷第124章生祭三 忽觉面上一寒，如云本能一闪，发现一片灰色雪花不知何时已扑到他的面前，也不知它是如何躲开风盾和羲和的金盏灯光的。 有一片就有无数片，在“大家小心！”的互相提醒声中，越来越多的雪花面具扑到近前。 羲和已经泣不成声，掌中金盏灯不知何时已完全熄灭，她难过得无法站立，直接掩面蹲在了地上。常羲也在落泪，指尖银针虽未曾消失，双手却垂落身旁，看起来完全无法与那些孩子面具对敌。 如云感觉不对，但已经晚了。心头酸涩，大量的记忆忽然如倒灌的黄河之水汹涌而至，情绪复杂饱涨，撑起的风罩摇摇欲坠。 顿时有更多的雪花面具涌入。 “如云!” \"如云！\" 明河和啾啾同时注意到他的失态。 明河撑住他的身体，担心地抚摸拭他苍白的脸颊和额上滴落的汗珠：“如云，你怎么了?” \"好，好难过。\"如云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但仅存的理智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感受与两位濒临崩溃的女神是一样的，强烈但绝非出自本能。 \"那些，孩子面具，攻击记忆……”如云努力想跟明河说明。 这些尚未懂事便被族人献祭给水神的亡魂，唤起并无限放大你最痛苦且自责的记忆。难怪他们没有武器，也无需出声，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痛苦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羲和对自己的孩子怀有深深的愧疚与担忧，所以最先崩溃。 常羲也是母亲。这些雪花面具逐渐有了孩子的五官，没有表情，但个个落泪不止。常羲甚至能通过它们的泪水看出孩子生前的性格，文静或调皮，内敛或开朗。没有哪个女性看到这些会不动容，不被拽入痛苦的深渊。 而如云，他无法跟明河解释在自己心海中翻腾的情绪。似重锤击打又似利刃尖刺，撞得他昏昏沉沉头脑发胀，刺得他心痛如割肝肠寸断。那些他不想记起的往事清晰地涌上心头，许多自己都不曾在意甚至根本未曾有过的情绪忽然如冰冷的血液流遍全身。 为什么父亲做那样的蠢事时自己不在母亲和祖父母身边？ 为什么从不关注父母之间的矛盾和他们的心情？明明已经成年了，真的不需要为家庭付出一丝一毫的努力吗？自己除了享受父母提供的金钱，可曾为他们、为这家做过些什么? 连从小在练的田径也是，都说自己有天赋，却从来没出过什么成绩，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吗？怎么对得起那些帮助过自己对自己抱有期待的老师和教练们？ 他怔怔地呆着，如同扯出一根线带出万条丝，到最后连那些暗中嘲讽和中伤自己的师兄弟都让他感到痛苦，因为自己连累他们拿不到团体项目的奖牌…… 风盾几乎完全消失。\"山河社稷！\"明河拔出星辰大荒剑，顾不得神力损耗，再度召唤护盾，他急于仔细查看如云和两位女神的状况。 第125章 生祭四 第六卷第125章生祭四 护盾暂时将面具们逼退。 哭泣的孩子仍然没有表情，只是落下的泪渐渐变成了红色。但不管如何落泪，面具的脸仍旧是惨白的，丝毫没有被血泪染红，张大的嘴似乎仍在无声嘶喊。 明河再次被\"我竟从未追究冥河索取生祭\"的愧疚感击中，但警觉随之而生：“这不是自责的时候！这是玄冥的诡计!” 他心思澄澈，数万年以来未曾有过什么杂念，虽然本性善良温顺，却并不太关心天界以外的事，所以心中牵扯不多；至于如云，虽然相爱至深，但他确定心意时间尚浅，除了爱慕之外，尚未感受到其它复杂情绪，所以竟是此刻在场几位神明中受面具影响最小的。 “啾啾，丁小成，万一护盾崩了，你们要挡住那些面具，要小心，它们开始变大了。”面具们开始撞击护盾，而且随着常羲、羲和、如云的昏迷，它们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大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变化。明河迅速嘱咐未受影响的神兽们:“蛮蛮，有机会就冲出去探方向；呦额，你试试能不能看到这些面具的梦境；英招，你护着点啾啾和丁小成。” “哥！”如云忽然一把抓住明河的手，掌中汗水淋漓，清冷的面容微微扭曲，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明河将如云揽入怀中，亲吻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额与唇，温柔地呼唤：“如云，那不是真的，你别信。我在这里，你看看我，看看我就知道那不是真的。” 如云果然睁开了紧闭的眼睛，视线一时无法聚焦，直到明河的吻落在他的眼睛周围，温暖干燥，充满鼓励。 “哥，明河，你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明河一边回答，一边不断亲吻着他。不带丝毫情欲的吻雨点般落在爱人的眼角眉梢，脸颊和耳畔，汇成爱意的河流，冲刷着被怀疑与自责啃噬的心灵。 “如云，不管你在想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你是最好的风云之神，是我唯一的至爱。”喋喋不休的告白让明河脸烫，但他不敢停下来。他不知道如云在想什么，只怕自己的告白和亲吻一停止，如云就会被看不见的恶魔带进深渊，再也醒不过来。 玄冥到底想用这些孩子做什么，她是怎么能想到这些残忍而恶毒的方法的？难道她拥有的不是天神本能，而是恶魔手册吗？ 俊脸微侧，如云吻上了仍在絮絮叨叨的嘴，\"哥，原来你这么啰嗦。\"没有血色的唇边露出微笑，轻轻抱怨。 明河大喜，小鸡啄米般回吻两下，回敬道：“原来你喜欢我啰嗦。” “不对，”如云脸上汗水未干，却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我喜欢哥。\" “你刚才怎么了？”明河在那可爱的笑涡上印下深深一吻，担心地看了仍怔怔落泪的两位女神一眼。 “想起生平所有愧疚的事。”如云说，想了一想，补充道，\"其实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愧疚，所以它不仅会唤醒还会欺骗记忆。\" 第126章 生祭五 第六卷第126章生祭五 他看向不断撞击护盾且仍在持续变大的面具，又看向情绪崩溃到嚎啕痛哭的羲和和掩面垂泣的常羲，肯定道：“它们吞噬我们的痛苦与愧疚逐渐强大，不仅面目渐渐清晰，面具还会不断长大。” “不能长大是它们的执念。”明河懂了，\"只要吞噬情绪能让它们长大，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永不停息。\" “而且，”明河拭去如云面上的汗珠，\"它们不仅吞噬我们的情绪，还在一点点剥离我们的神魂。\" 如云脸色又变，感知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 “恐怕不仅是这一层，”明河说，\"从第一层就开始了。\" 前三层夺去神力，让被关进九幽或误入的天神惊慌失措下跟随冥蝶胡乱转悠，逗留的时间越久，剥离的神魂就越多。必须慢慢地，慢慢地进行这个过程，否则会被天神察觉。等天神终于闯过前三关，神力恢复，松一口气之余放松警惕，却不知第四层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当他们与凶狠好斗的亡魂战斗时，神魂被大量地剥离，自己却一无所知。 明河也是在自己召唤的护盾居然如此脆弱时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等看到面具在羲和、常羲和如云情绪崩溃后迅速长大，便想明了其间原委。他的\"江山社稷\"并不靠神力施展，而是神魂，是与生俱来的神技。 神力流失容易察觉，神魂被削弱却不知不觉。等到有所感觉，却为时已晚。 玄冥处心积虑，为的原来是这个。当天神失去神魂，便与凡人无异，到时便只能任人宰割。 “要赶快离开这里。”如云焦急起来，\"怎么才能叫醒她们？\"这样沉浸其中，两位女神很快会失去神魂。 这时在他们周围急不可耐地旋转着的面具已差不多接近一人大，面具上的孩童脸庞也随之放大了数倍，五官仍清晰可见，所有面具目中血泪都流得越发汹涌，如云忍不住呻吟出声，内心冰冷的情绪来势凶猛，他觉得自己快要抵挡不住。 “哥……”忍不住又喊了明河一声，将额头死死抵在明河肩头，希望借一点温度对抗内心极度消极的情绪，竭力不让自己沉沦下去。 “啾啾，放火！”明火嘶声叫道，如果雪花是玄冥以水化就，那么啾啾的天火是不是可以融化一部分? “羲和！羲和女神！”他又努力想唤醒羲和，金盏灯中的太阳光应该也可以化解，如能召唤出御日蛟龙，或许能将这些面具一举击溃。但羲和只顾落泪，捶胸顿足，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 “呦额，你有办法吗？”明河问缩在丁小成背上头都不敢抬的呦额。 “他们没有梦，呦额没有办法……”呦额仍然缩着头。 “没事，亡魂没有梦在意料之中，你想办法探一探羲和与常羲女神的梦境。”明河鼓励着说。 “她们没睡着，没有梦……”呦额似乎被这些面无表情的雪花面具吓坏了，始终不肯抬头。 “我知道，但此刻她们状态与昏迷差不多，你试试能不能探到她们的内心，你撑一撑，试一下看看。”明河腾出一只手轻拍呦额脑袋，丁小成一爪将一个企图扑向明河的面具拍飞，转头舔了舔呦额，和明河一起鼓励这个吓坏了的小家伙。 呦额终于镇定了一点，闭上眼睛，搜寻着周围梦境。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终于睁开了眼睛，目中竟然含着泪：“呦额找不到……” 第127章 生祭六 第六卷第127章生祭六 明河暗暗叹了口气，摸了摸呦额的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休息吧。” “呦额真没用，啊——”不料小家伙竟然啊啊啊地放声大哭起来，明河无暇安慰，如云却道：“不好，这些亡魂是不是已经开始影响到小家伙们了？” 明河这才注意去看啾啾、丁小成和英招，他们的动作的确迟缓了许多，啾啾听了明河的话不时喷出天火，的确将雪花面具逼出去老远，还烧掉了不少，但现在她喷的天火已经小了很多，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 “天帝，这样不行啊！”英招说话时腾空而起，四蹄燃起赤炎，双翼展开遮蔽天穹，虎纹化为无形巨网拦截那些不断逼近的面具。 “天帝，我们也开始受影响了，很快就防不住了，到时候，这些面具娃娃只怕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英招挤眉弄眼地跟明河说，哪怕是说正经事，哪怕此刻他正在独力担当守卫重任，形象着实威武帅气，但神情仍然像在说哪位天神家孩子又闯祸了这样的八卦。 明河只觉好气又好笑，但他不怀疑英招的话。 他们越来越弱，那些面具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强；一旦突破他们所有的防线，这些已经比他们还大的面具几乎可以轻易将他们包裹住，到时候不知是以寒雪将他们冰封，永久留在九幽；还是仁慈地直接吸取他们的神魂令他们失魂而死；又或者是先吸魂再冰封，将这几位高高在上的天神作为九幽的战利品向来此诸神展示，那一定是九幽主人震慑敌人的最佳展品。 “定，定魂灯。”仍怔怔落泪的常羲女神忽然低语，随即左肩出现了一盏银灯，光芒皎洁明亮，恰如暗夜中的月光。常羲勉力抬起右手，提着桂枝形状的提柄将灯拿下，递到明河手中。 悲伤的泪水流个不停，恰如她不断流失的神魂。 “天帝，这是人类为我打造的月魄定魂灯，他们曾经感激我照亮黑夜，让夜归的人和夜间劳作的人顺利回家。”常羲女神痛苦地捂着心口，喘了口气，直视着明河，目光复杂，“他们带着最好的琉璃到最高的山顶收集月半和满月时的月光，长达数百年之久；又由最好的工匠炼化数百年，持续几十代人，才终于制成了这盏月魄定魂灯。\" 她说得累了，闭目养着神，明河则仔细看着女神交到自己手中的灯。半透明的灯盏表面流转着银光，如一道道月光瀑布从灯顶倾泄而下；灯壁薄如蝉翼，里面跳动着冰蓝色的火焰，想来便是人类耗时几十代人收集的月魄精华，火焰中隐约可见月相轮转。的确非同一般，人类竟有这样的用心与技艺，明河暗暗赞叹。 灯的底座上刻着一只三足蟾蜍，虔诚地托举着灯身，双目血红，大概是琥珀。 “早就听闻月亮女神有一盏月光凝成的定魂灯，原来竟有这样不一般的来历。\"明河赞叹。 常羲闻言睁开眼睛，说：“他们畏惧黑暗如同畏惧死亡，所以极其依赖我，和我的孩子。”说到此处，泪水流淌更为汹涌，女神用力按住心口，控制不住地痛呼一声，随即忍耐着继续说，\"这盏灯中，不仅有他们虔心炼化的月魄，还有他们的承诺。他们承诺永远听我号令，永不背叛于我，于是我往灯内注入神力，令其有安定灵魂，祛除恐惧之效。所以人类钟情于月，甚至视其为精神之乡。\"常羲忽然冷笑：“但若他们背叛于我，这盏灯便会摧毁他们的灵魂。这是他们的承诺，是我们的契约，一切都出于他们自觉的供奉。” 第128章 生祭七 第六卷第128章生祭七 “月光照亮黑夜，却也让万物暴露于冰冷的凝视之下。”明河看着常羲淌满泪水却在此刻显得冷静甚至冷酷的美丽面庞，心想。 “天帝，我力有不及，你来，注入神魂，毁了这些忘恩负义的亡魂！小小人类，竟敢对天神无礼！”常羲竭力嘶喊，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明河犹豫，但此时雪花面具已经长到他们的一倍大，英招、丁小成和啾啾都已是强弩之末，那些雪花随时可能扑到他们身上。 如云忽然伸手，拿过灯盏，笑道：“哥，让我来。”说罢，集中注意力，聚起剩余神魂，往灯中催动。 银光大涨，面具木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流露出恐惧，纷纷后退。看来人与神的契约仍在影响他们，纵使已是亡魂。 如云和明河对视一眼，眼神中均有喜悦之色，常羲和羲和的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一些。 三足蟾蜍也随着神魂的注入而发亮，血红的目光如炬，震慑着仍企图靠近的雪花面具。 “那两颗琥珀，是最后一位向我祷告的祭司供奉的，他挖下自己的眼珠，割开自己的动脉，用自己的血肉献祭眼珠，凝成琥珀，由工匠镶入三足蟾蜍的眼中，用来象征人类的忠诚。”羲和恢复了一些力气，说话也流畅起来，\"没有哪个背叛者不惧怕三足蟾蜍的目光。\"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又补充了四个字，不知是嘲讽还是诅咒，“背叛者死。” “可是他们已经死了，这些无辜的孩子。”羲和哭喊着说，大约面具的控制力稍微减弱了一些，她的神智也随之恢复了一点。 “他们想要我们死。”常羲丝毫不为所动。明河觉得，从她拿出定魂灯的那刻起，这位月亮女神的温柔与谦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坚定。 “想想别的办法。”一向开朗果断的太阳女神早就方寸大乱，显得犹豫软弱得多。 “办法想出来之前，你已经魂消魄散了。”常羲冷笑，目光在那些围在周围，从半空中俯视着他们的面具身上冷冷逡巡，他们已经有两块门板那么高了。 如云继续往灯内注入神魂，银光散开，与三足蟾蜍的两道红光交织，不断有面具四分五裂，化为一滩污水。其余面具不敢靠近，你推我搡地躲避，却始终不肯完全退去。 也可能他们并无路可退。 “住手！”羲和再次哭喊，\"这样下去，他们连魂魄都留不住，太可怜了。\" 常羲不耐烦斥道：“你看看那些灰雪！看看那些脸！看看那些血泪！它们永世困在这里，还不如魂消魄散！” 英招也壮着胆子劝：“羲和女神，总不能任由我们自己魂消魄散啊！再说，天帝还在这里呢。玄冥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幺蛾子，我们要赶快出去才行，可不是我自己怕死啊，大局为重呢，对不对？” “还不如个半神！”常羲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 “如云神，麻烦你提着灯。定魂灯催动后不必持续输入神魂，但若他们再度逼近，可能需要你再输一次。”常羲脾气急躁了许多，但对如云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 恰好这时看到两个小黑点从远处飞来，应该是蛮蛮回来了。 “大家做好准备，跟着蛮蛮飞。”明河提醒。 如云忽然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才发现面具流下的血泪已经汇集成河，此时已淹没他的脚背。 “快走！”这些血泪不知有什么名堂，但以这样的速度上涨，不多时便能淹上小腿、腰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赶快离开为妙。 第128章 净化 第六卷第128章 雪花纷纷消融，面具随之崩溃消失。仍旧寂静无声，但表情痛苦到扭曲，似乎那些幼小的亡魂再次被死亡的恐惧击中，在无声地呼救。 \"天帝，我们不能这样啊！\"羲和拒绝离开，\"我有办法，我可以……”她有点语无伦次，大概是担心明河不相信她。 “我的左手，太阳女神的净化与治愈之手，\"她凄然一笑，举起左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她看着常羲，\"好妹妹，刚才你看到了，对不对？我可以用这只手，净化他们。\"她一指惊慌失措地躲避着三足蟾蜍金光的面具们。 “他们生前无知，死后无辜，纵使有害于我，我仍不能加害于他们。”羲和说，泪水渐止，或许是因为面具大军崩溃之余无法继续控制她，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常羲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明河皱皱眉，问：“代价是？” 这可不是治愈常羲肩上一个小伤口那么简单，即使已经有很多面具崩解，仍有无数面具虎视眈眈，因为体形一直在增大，整个空间挤得密密麻麻，身形小巧的比翼鸟都差点找不到空隙飞回来。 “不管什么代价。”羲和说。 “你不想救你的九个儿子了？”如云问。 “我……”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断了线般落下，羲和一抹眼睛，强作轻松地说，\"他们的爸爸是太阳神，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记得羿么？记得帝俊亲手交给他的彤弓素矰么？”常羲冷冷反问。 羲和泪水涌得更快了，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明河说：“天帝，你们走。我也是神，玄冥造的孽我来偿；我也是母亲，这些孩子的罪我来负。天帝，如云神，常羲妹妹，我那九个不懂事的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明河大不忍心，说：“你别做傻事。”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求助地看着如云，既想让如云灭了那盏定魂灯放过这些面具孩子，又深知这样做未免过于幼稚，非但不能救这些亡魂，也会害了自己和身边的伙伴。 如云知道他心中不忍，否则之前也不会主动抢过定魂灯来当这个\"孩子杀手\"。但眼前这些不是活的孩子，而是会置他们于死地的亡魂；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生命，而是玄冥弑神的凶器啊。他握住明河的手，却无法回应他的眼神，无奈低下头去，心中暗暗祈祷，或许羲和真的有净化这些亡魂的本事呢？ 脚下血河仍在上涨，已到了他的小腿。冰凉粘腻，血腥味直窜入鼻子，冲向肺腑，令如云一阵阵作呕。难道这些竟然真的是血液吗？这些对生活一无所知，只有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孩子生前所流的血？竟然有这么多的吗？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小生命被献祭给玄冥，为部族换来一年半载的风调雨顺，为玄冥守卫这阴冷可怖的九幽地狱？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冻住了，血腥味游走到哪里，哪里就冻若寒冰。心一直往下沉，眼前渐渐模糊。冰冷……结冰了……疼痛和自责……熟悉的痛苦…… “糟了，这些血泪聚成的河流具有雪花面具同样的能力，操纵情绪、增加痛苦。\" 如云想警告明河和其他人，不要低头直视血河，会加快被控制的速度，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忽然手中一空，定魂灯被谁夺了过去。如云大惊，却目不能视物，只好紧紧握着明河的手，竭力忍耐。 第129章 献祭 第六卷第129章献祭 这时忽听常羲疯狂大笑道：“哈哈！哈哈！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算什么！” 接着是羲和的惊叫：\"常羲妹妹，你怎么，怎么会！\" 常羲道：“这是定魂灯的终极技能，只能使用一次，''窥测神技”，哈哈，多么直白的名字！耗尽所有灯芒，便能短暂复制某种能力，不管它属于哪位神。人类，最擅长便是窥测与偷窃了，不是吗？哈哈，他们甚至将这个能力铸进了这盏灯，作为至高无上的献祭，表达他们永远忠诚于我的决心。\" “可惜……”她的声音由高亢变得低沉，似乎盛宴之后意兴阑珊的主人，\"罢了，就让我用这个技能来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吧。\" “常羲！妹妹!不要啊……”羲和失声尖叫，其中夹杂着明河、丁小成和蛮蛮的惊呼。 如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羲和喊得越来越凄厉，哭得越来越伤心。 随即感觉到明河将他扶上丁小成的背，似乎所有阻碍眨眼间全部消失了，丁小成一路飞得畅通无阻。 恢复意识时，五脏六腑被冻住的感觉已经消失，仿佛坚冰乍逢春阳，瞬间完全融化了。愧疚自责的低落情绪也不复存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除了一点:常羲不见了。 明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云，常羲女神殁了。” 他目光温润如常，其间痛楚之情却清晰可辨。 如云抬手在他下眼睑处摩挲，\"哥，不是你的错。\"明河的痛楚中有别的东西，如云隐约能感觉到，但他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等他明白的时候，却一切都已来不及。或许“来不及”才是命运的安排，而他从来都没拥有过\"来得及\"这个选项。 羲和仍在痛哭：“都是我的错……” “羲和女神，不要哭了。常羲女神最后不是说了吗，你得去救九位小太阳神。她还说，当初她是故意激怒你，缠着你，让你忘了去接小太阳神，才导致九日齐出的大祸灾的。她说，既然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大家脱身，那由你来或由她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她有牺牲的理由，而你有活下去的理由。”英招在旁哭哭啼啼地复述，\"羲和女神，你要振作起来才对呀，常羲女神都说了，你一定要活下去，自己的孩子要自己照顾才对。\" 如云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常羲完成了女神的献祭，拯救了那些被献祭的亡魂。冥冥之中，似乎一张罗网正在铺展，或许所有的生灵，神也好人也罢，都不过是网中之物罢了。 铺展那张网的手，到底属于谁？ 明河低声说：\"羲和女神原想耗尽全身神血，洗练那些孩子亡魂的恐惧与执念，净化后将他们送到上层冥界，和其它正常亡魂待在一起。没想到常羲听了她的计划后，抢先复制了她左手的技能。\"明河声音中充满悲痛与敬意，\"她怕自己神魂已经受损，神力不足以净化如此之多的亡魂，硬生生地忍受三足蟾蜍的灯辉照射，强行提升神力，在神力即将饱和炸裂之际施展了净化术，一举净化了所有孩子的亡魂，顺利让它们回到了冥界。\" 没想到这位平时看着温和柔顺的月光女神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也许，被帝俊的多情薄义所伤害的，不只是羲和一个。 第130章 殂落 第六卷第130章殂落 “那这一层有什么？”如云看明河怔怔地有些发呆，不想他再为常羲伤神。 “不知道，目前看毫无异样。”明河回答，果然开始观察周围。 “我们去探探吧。”蛮蛮说。 “我和你们一起去。”英招异常积极，\"这里看起来没什么障碍物，我应该也能帮上忙。\" 如云猜他是没把羲和劝好，正在赌气。 蛮蛮和英招走了，如云明河靠着啾啾和丁小成休息。 羲和已经停止了哭喊，呆呆地靠着丁小成，不知在想些什么。 “呦额，你能感觉到什么吗？”明河试探着问。 自从进了九幽，又入了黄泉人脸鱼的梦境，黑白小梦猴就一直蔫蔫的，大概太伤神了。 呦额从丁小成背上坐起，慢慢摇了摇头，萎靡不振得完全没有猴样了。 “你振作点啊！你可是无所不知的哟额！”如云忽然有点烦躁，伸手敲了敲猴子脑袋。 呦额抱头缩脖子，重新把自己埋进了丁小成脖子上的长毛里，不顶嘴也不抱怨，逆来顺受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明河忍不住笑了，拍拍如云的胳膊：“你怎么跟小孩子计较起来了，这里都是亡魂，不做梦很正常，他也没办法啊。”忽然想起一物，说：\"要不你看看烛阴之瞳有没有提示。” 如云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宝贝在怀里，掏出来一看，黯淡无光，毫无动静，就是一块普通的红色石头。 烛阴那老头，为什么留个没用的破石头给自己。好吧，倒也不是完全没用，可是现在发挥点作用才是真的有用啊！ 如云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被那些亡魂折磨坏了，这时候竟然有空发这种牢骚，汩汩往外冒傻气；要不就是被英招传染了，干啥啥不行，吐槽第一名；当然也有可能是啾啾那个精神小妹传染的……。 啊——又开始了！ 如云正在与脑中那个“精神自我”互搏，埋在丁小成脖子里自闭的呦额忽然抬起头来，发出“咦”的一声惊呼，然后朝如云手中的烛阴伸出一只爪子。 如云把破石头递过去，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听话”…… 呦额没说话，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烛阴之瞳，贴在自己额前。 “殂落，这一层，”呦额声音不太自然地说，“人皇之魂。” “咦，是烛阴老头子吗？”如云听着这语气，有点熟悉。 “难道竟然是烛阴神通过烛阴之瞳来给我们传讯息？”明河惊喜道，“不愧是智慧之神啊，真远见卓识。” 如云却道：“这烛阴老儿既然有这一手，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早点露面的话，也不至于……哼，这些老家伙就会故弄玄虚！” “如云，别这么说话，再说，”明河目中带了点笑意，“要说老家伙，这天底下，可没有老得过咱二人的了。” “哈哈！哈哈！最老的老家伙，老不死！”啾啾夸张的笑声在如云脑中响起。 “你也小不了多少吧，别忘了你可是千年以后来的……小小的老不死。”如云反唇相讥，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真的是自己想说的话吗？ “而且，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忽然有点心虚，不知道啾啾听到了多少。 “差不多吧，”啾啾满不在乎地说，“太累了，有点脱力，现在才缓过来点。哈哈，刚好听到‘老家伙’这个精妙绝伦的称呼。”啾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云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在掩饰什么。 风平浪静的表面下，常常孕育着可怕的风暴。 人皇之魂啊…… 第131章 殂落二 第六卷第131章殂落二 “我老家伙，不是不想帮忙，是爱莫能助啊！若不是这个小家伙力竭无法入梦，我还没办法与他建立联系呢。”呦额懵懵懂懂地说，老气横秋，显然是烛阴的口吻，“这个小家伙，虽说是梦境幻化，却厉害得紧。唉，想我那钟山至阴至暗之地，寸草不生，鸟兽无踪，这家伙竟能幻化成形，嘿嘿，可不得了啊……” 如云焦躁起来，想这智慧之神真的是老糊涂了，人家急得要命的当口，他竟叙起旧来了。 “呦额真的帮了很大忙。”明河却恭恭敬敬地回答。 烛阴似乎很高兴，呦额的口吻也轻快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它虽非我生养，但既是在钟山出生，便也算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总要有点用才好。” “请教智慧神，这一层的人皇都是何来历？我们要如何才能通过？”明河虚心请教，努力不让自己的焦急表现得太明显，“而且，智慧神当已知晓，我们神魂被夺之余，战力有限……” “嗯？什么神魂被夺？哦，这个倒不知晓，让我看瞧一瞧啊……\"呦额的声音停下来，似乎在回想什么。 如云猜想他在看呦额的记忆。 大概是这样的吧：呦额清醒时，能主动入别人的梦境，别人却进不了他的，烛阴也不行，所以烛阴说无法与他建立联系；现在呦额力气耗尽，烛阴才能趁机与他建立联系，而且还要借助烛阴之瞳。 之前似乎真的有点小瞧这只梦境幻化的猴子了。如果没有他，洪荒熔炉破解不了，烛阴也无法联系。但当务之急是，烛阴得赶快说点有用的才行。这九幽之地，多待一分钟神魂就多流失一分钟，烛阴不了解，呦额却清楚得很。 果然，再开口时，呦额的声音严肃了很多，还夹杂着愤怒：“小玄冥好大的胆子！我以为她只是有点野心，没想到还有如此大的杀心！难怪……唉……不，这可不是丧气的时候！我烛九阴，哼哼，虽然已经立誓不再离开不周山一步，但自己造过的孽，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天帝，如云神，羲和神放心，我必全力助你们。” 明河听他声音中有痛惜之意，知他想起了自己为西王母利诱透露预言，而无形中成了帮凶之事，安慰道：“一切自有其道理，烛阴神纵使一时糊涂，也定有糊涂的好处。光看当下是不行的，总要看后续之事，不到最后不知因果。所以烛阴神不必自责，我们且行且思，看最后结果到底如何。” “哈哈，天帝言之有理，我老蛇倒拘泥了。那就让我们走起来瞧一瞧，最后结果到底如何！”他哈哈一笑，豪气陡生。虽说呦额声音稚嫩，仍不掩其豪迈之情。 “既然我做的蠢事你们已经知晓，这张老脸我是丢定了，那不怕明白跟你们说，我的预言已不如以往清楚准确，只能大概看个七七八八。嘿嘿，这必是盘古大帝对我的惩罚，嘿嘿。”说正事前，烛阴再次交代。 明河如云没有作声，如云也没有再嫌弃他啰嗦，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烛阴对于自己糊涂犯下的过错有多愧悔。他虽说得豪迈爽快，却始终放不下自己犯下的错，若不是悔之极矣痛之深矣，以他智慧神的身份，又何至于像个人类老头一样唠叨至此。 让他多说几句，或许他心里会舒服一点吧。想来，除了他们几个，烛阴也无人可诉了。 第132章 神之末路 第六卷第132章神之末路 “所有死亡生灵的怨念流动成九幽的空气，不同生命的亡魂驻守着九幽每一层，玄冥用死亡剥夺神魂弑杀天神，因为神性向生，亡魂刚好与之相克。”烛阴解释道，“神魂被亡魂的怨念逐渐剥离，直至消散，不死天神终将寂灭。” “说得好！敢问烛阴神，既然神性向生，为何置人于死？”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进入九幽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话。抬头看时，不由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原本空荡荡的眼前忽然站满了人，真的是人。有头有身，有手有脚，有鼻有眼，他们或坐或站，满满当当一大群。 如云几乎有点感动了。与亡魂打交道时间久了，看到个完整的人都有点热泪盈眶，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仍然是亡魂，但好歹模样正常，看着亲切。 向烛阴神发问的似乎是他们一个首领，破衣烂衫，但个子很高，神情威严。细看时，那衣衫裂帛间隐约可见褪色龙纹。而衣衫的主人脊骨如青铜剑般笔直，褴褛袖口下手掌紧攥半截玉圭，仿若握住最后一片崩塌的山河。 “我等在此久候，只为等一个真正的天神来告诉我们答案。既已赐生，何故予死？生杀予夺，何其妄为。我等无能赐生，亦愿给予神一死。”人皇寥寥数语，慷慨铿锵，无一丝犹豫半分动摇，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天帝与诸神，而是待宰的羔羊。 如云再看向他身后，不管是站是坐，所有人都面目如生，甚至连眼角额上的皱纹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脸上的表情亦与活人无异，或嬉笑嘲讽，或冷眼睥睨，或傲然无视，虽肃然无声，仍尽显人间帝王的威严与骄傲。 “不愧是人皇，纵使成了亡魂，力量仍然可怕。”如云想，这些破衣烂衫的亡魂，完全符合他以往对帝王的想象。而这位首领问的问题，也正符合历史书上的记载。帝王对永久生命的渴望，甚至超过疆土、财富和臣民。\"既已赐生，何故予死\"，大约就是他们最想得到答案的执念。 “神何曾予死？汝等好争抢掳掠，征夺不休，若无畏惧，大荒永无宁日。”烛阴回。 “既生自争，我辈不争，谁顾惜乎？”人皇嘴角露出冷笑，\"神由天生，坐拥万物，宇兮宙兮，神主宰兮。\" “尔敢论神？”烛阴的声音似乎有了怒意。 人皇爆发出一阵大笑，身后数百亡魂跟着发出大笑，哈哈嘻嘻，嘿嘿呵呵，笑声各不相同，却同样充满了嘲弄与讽刺。 良久，人皇首领收敛笑意：“走到此刻，神仍然要以主宰者自居吗？只怕此刻，尔为鱼肉，吾为刀俎啊！哈哈，哈哈！天神真的是到了穷途末路了，所谓智慧之神，不过尔尔！” 如云听得心惊：这些人皇，难道竟是要打破神的神话，与天神平起平坐吗？ 呦额摇晃着脑袋，发出一声怒吼，如云几乎能想象烛阴气得胡髭倒竖的模样，可惜借由呦额的口吼起来，终究少了几分气势。 对面的人皇大军又嘲弄地笑起来，声音错落，你方笑罢他登场，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第133章 人归人，神归神 第六卷第133章人归人，神归神 扶羲温柔地看着女娲，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痛楚。 女娲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却又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 或许，她悲观地想，自己已经盲了好久了。从那些自己亲手捏出来的可爱的小东西，拿起武器到邻居家抢东西开始，就已经盲了。不，甚至比那还早。 “女娲神，我们创造了人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自己。”扶羲深深地看着女娲的眼睛，直到她低下头，不肯与他对视。 “或者，被神毁灭。”扶羲又说。 女娲低头不语，她觉得累极了。作为慈爱之神，她搞不懂生死，分不清爱憎——她没有憎恶这种情绪，所以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累，累得想睡上长长的一觉，最后醒来时，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没有人类的最初。 女娲不知道有种情绪叫后悔，她只是想，要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好了，让一切维持盘古大帝赐予的模样，如今大荒承受的这一切，一定都是盘古大帝对自己的惩罚。 “当然不是，”扶羲与她多年伴侣，一眼知道她的想法，\"盘古大帝以身化万物，以血化江河，他牺牲自己成全这天下，你做的是与他一样了不起的事情。\" “神诞生之后，盘古并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人类诞生之后，你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诸神安静，聆听扶羲神对女娲神的劝解。 栗广之原上空重归宁静安详，仿佛之前玄冥带来的种种压迫与恐惧忽然消散无形。玄冥心中不快，但扶羲暂时还不能得罪，她不得不耐住性子。 “神会做什么，人会做什么，皆由他们自己决定，盘古也奈何不得。人类称之为命运。”扶羲道，他与神农一样，几乎一直与人类在一起，了解他们，也帮助他们。他和女娲一样，爱人类不亚于爱天地。他观天地创八卦，结网罾制弓箭，教会人类劳作，帮助人类团结起来建设强大的部族。人类崇拜他不亚于女娲，而当女娲听了玄冥的建议，不顾一切劝阻为人类设下死亡的期限后，人类逐渐抛弃了对女娲的信仰，只供奉他。 独得香火这么多年，他深知人类的势利与愚蠢，却仍不能放弃他们。让人皇统治人类，让天帝掌管天神。扶羲坚信，这才是大荒正道。他何尝不知玄冥西王母之流的贪婪与阴毒？但如果玄冥能让人类摆脱神的困缚，还大荒一个有常的秩序，他能够容忍，甚至接受。 “女娲神，”他上前一步，想拥抱自己的爱人，却痛苦地看到她退了一步，只得无奈停步，站在原地道，\"让人类过自己的生活吧，他们已经不再是你手下的泥人，成为与神一样的存在，骄傲自尊，而且比我们更努力，更勇敢。\" 女娲不解地看着他，满脸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个，你偷了我的熔炉，去献给那个，她吗？”她指着不可一世的玄冥，天性温和的她说不出任何批评之词，但苍白的脸与发抖的唇已经充分表达了她的愤怒。 “不，我不是为了她，”扶羲慌忙解释，\"那只是为了困住天帝，不，不是困住……” “天帝？”女娲更为震惊，\"你是说，用盘古的那个熔炉，去对付天帝吗？明河，他是，是盘古的眼睛啊！\" 扶羲惭愧低头，纵使他有许多理由来为自己解释，但此举终究是背叛了盘古。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女娲不再看他，高声质问玄冥，\"你们对天帝做了什么？神农神，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他们把我们拖延在这里，原来是为了对天帝不利！\" 第134章 诸神闹剧 第六卷第134章诸神闹剧 “扶羲，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玄冥大喊一声，她几乎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绪，为什么明河他们这能么快就到达殂落，又为什么隐隐察觉到烛阴的气息？烛阴不是在钟山受挫，飞去了不周山吗？她无法保持镇定，只想手起刀落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然后立即赶去九幽。 “绝不能容忍九幽出任何意外\"的心情令她顾不得再掩饰分毫，直截了当地当众点明了与扶羲的合作关系。 扶羲听她这样喊，神色未变，目中却流露不快。 女娲与他相伴多年，一眼察觉，压低声音问道：“约定？果然……”你们……”听起来声音中的嫉妒远超怒气。 扶羲忍不住又想解释，多年伴侣，有些心情与举动几乎是本能反应。 西王母对陆吾使个眼色，后者立刻一跃上前，拦在了女娲和扶羲中间，庞大的身躯阻住了夫妻二人的对视。 “开明兽，你竟敢！”女娲与扶羲同时怒斥，诸神之中也响起哗然之声，一个半神，竟敢干涉初代神的家务事？ 神农也怒道：“西王母，你想干什么？”他方才便已站到了女娲神的旁边，此时更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娲身前。花、木、草三神也各踏上半步，将女娲神护在了中间。 之前玄冥一席话后诸神本已隐隐分成两个阵营，只有一部分还在观望。玄冥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二代、三代神和各种半神，不过自然神和大多数初代神仍支持后土女娲一方，所以扶羲的态度与立场对双方来说都至关重要。而自然神属神雨神江疑、山神少昊，还有初代神吉神逢喜、丧神遇悲混杂在看热闹的队伍中，不知是没有想好支持哪一方，还是压根不想选择。 天神一般生性淡漠，非但不爱管闲事，甚至连自己的事也很少操心，。而二代、三代神和半神们，基本都生活在地界，与人类共居大荒，同享一切，听闻玄冥要加强神权，那便意味着能从人类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不管是获得更强大的信仰之力，还是享受更实惠的供奉之祭，对他们都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几乎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玄冥身后。 江疑、少昊平时与玄冥关系不错，但作为属神对明河、如云和后土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他们既觉得玄冥说得有道理，又没有理由背叛自然神。眼看花神、木神和草神果断跟着神农站到了女娲旁边，他们却仍犹豫着不知何去何从。 这时，女娲、神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喂，玄冥！是你把天帝关起来了吗?”江疑看过去，认得是丧神遇悲。这位初代神是着名的直肠子，想说啥说啥，无论关系亲疏，皆是一视同仁。他与好朋友喜神向来形影不离，性格却完全不同。 “喂，玄冥！天帝到底在哪里？” 但今天二人却达成了高度一致，用一样的语气提出了同样的质疑。 “你们不要插嘴，我忙不过来了！”玄冥未及回答，陆吾已经嗡声嗡气地吼了起来。 人群中再次哗然，惊叹声哄笑声不绝，一个粗声哑气的声音传出来：“陆吾神威武！”顿时哄笑声大作，\"陆吾神威武\"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到最后竟形成一道又一道声浪：“陆吾神威武！”陆吾先是不知所措，到后来挺胸凸肚，得意起来。 玄冥目含愠色，瞪了西王母一眼，希望她赶快唤回陆吾，不要再丢人现眼。 西王母却只是四下环顾，想找出最先起哄的那位。 剑拔弩张之势忽然消失，栗广之原上空哄笑声不绝，诸神难得有此热闹可看，嘻嘻哈哈笑得十分开怀。 扶羲暗叹，所谓诸神，实与他们瞧不起的人类无异。凑在一起便是乌合之众，难成大事。 玄冥又急又怒，却又脱不了身。 第135章 寒冰炼狱 第六卷第135章寒冰炼狱 “陆吾，你让开。”扶羲沉下脸，呵斥道。 陆吾正在众人起哄声中醺醺然，随口道：“让，让什么？扶羲神，我助你赶走这个凶婆娘。” 女娲听这个粗人出言无状，心下十分恼怒；扶羲面沉如水，伸臂便推，他天生神力，又存心惩诫，这一推竟将陆吾推出数十丈开外。陆吾身躯庞大，这一飞出去便撞翻了不少凑在前面看热闹的半神、二代三代神，一时唉哟唉哟的惊吓声，呵呵哈哈的笑闹声，混杂在哄笑议论声中，更是热闹非凡。 西王母眼见陆吾丢人，脸拉得像昆仑山一样长，正想发作，却有人抢先动了手。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旋风，将飞出去的陆吾软得滴溜溜原地转了几十圈，又围着看热闹众神转了几十圈，这一转非同小可，陆吾固然大呼小叫不住，众神也被撞了个七零八落，漫天飞舞。 “谁在捣乱？”玄冥一边问，一边取出玄冥骨杖，杖尖轻点，寒气四处飞散，将被撞飞的众神轻轻扶稳落地。一时众神噤声，皆暗自叹服。 “逢喜！是你搞的鬼吗？”西王母眼尖，尖声问道。 “没，没，不是，不是……”众神早知喜神有口吃之疾，都以为他要否认西王母的指控，而且此神与好朋友否神完全不同，否神是无事也要惹点事，此神却最是怕事。 却不料他结巴了半天，话锋突然一转，“不是，不是我，又，又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这反转本也不算多好笑，但只因与大家内心预期完全相反，之前又被一系列意外闹得神心浮躁，再加上不知谁起头哈地笑了一声便即戛然而止，这笑声倒比喜神说的话更有喜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呵呵哈哈地停不下来，更有那些好事的，故意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一时倒像恶作剧逗笑大赛。 玄冥此时自然万分确定有人故意搞鬼，她不再多言，举起手中玄冥骨杖。 “不想被封在寒冰炼狱中的，便站到我身后来吧。”随着玄冥骨杖发出幽光，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寒气，每吐出一个字，在场众神便觉得身上寒冷一分。 “寒冰炼狱”虽是第一次听说，但诸神都能想象得到那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笑声戛然而止，渐渐有悄悄往玄冥身后移动的；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哼，自作孽！”玄冥不再多言，右手举杖，左手结印，低声念道：“永寂之域，成！”杖尖射出寒光，引动九幽之下的寒渊之力。 诸神看向骨杖的目光充满敬畏，但谁也没想到下一秒杖尖便指向了自己。随着玄冥一声“成”的轻喝，中间观望的诸神已化为冰雕，云路冰封，一片死寂。 “寒冰炼狱！”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一出手便置诸神于死地。 更诡异的是，化为冰雕的诸神面目扭曲，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寒冰炼狱，身化寒冰，魂入炼狱。”玄冥轻笑，骨杖轻摇，“神魂……被撕扯的滋味，你们可曾尝试过？” “咦！”身后诸神轻声惊叹，玄冥目光转动，却见被冰封的地面无端钻出无数草木灵根，它们似乎不怕严寒，在众神视线中瞬间长成，疯狂缠绕、消融寒冰。 “神农！你好生多事！”玄冥一眼可知是谁的杰作，怒不可遏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神农，果见他药锄点地，口中犹自念念有词。 第136章 玄冥神农之战 第六卷第136章玄冥神农之战 一条绿色透明锁链如毒蛇般袭向神农，旁边句芒挥鞭挡住；陆吾纵身扑向句芒，句青慌忙挥动手中灵笛上前迎敌；雷神一道霹雳劈向苟青，却被花神句蓉的一朵向日葵挡住了。 神农目不斜视，专注对着灵根吟唱，灵根长势不减，寒冰逐渐开始消融。 玄冥冷笑一声，骨杖轻挥，寒气陡然增强，笑道：“神农神，你若要与我斗法，我只好应战。须知我这寒气来自九幽，源源不竭、绵绵不断，斗到最后，这些冰雕便会被封入‘永寂之狱’，那可是万物凋零，生机断绝之所。你真要如此么？” 神农默然，终于停止吟唱。灵根不再生长，寒冰不再融化。玄冥见唬住了神农，心知想要他完全收回灵根也不可能，九幽不知是何状况，寒气未必真能源源不断，所以就由他去了，反正只要这些没用的神不来碍事，他们是死是活她也全不在乎。就让神农那些灵根为他们吊住一点神魂吧，何况他若始终分心照顾这数百冰雕废物，于己方反而有利。 神农掌心燃火，火焰中心赫然出现一条长鞭。赭鞭，通体赤红，蕴藏火德之力、象征火德之帝。灵纹缠绕，凝聚天下草木灵性；可驱邪破瘴，能与天下生灵共鸣。 玄冥见状皱了皱眉，她的玄冥骨杖是用上古冰魄玄玉与骸骨制成，至阴至邪；这神农老儿的赭鞭却是赤玉与神木制成，至阳至烈，挥动起来如熔岩蜿蜒，简直天生是骨杖的克星。 神农默然举着鞭，玄冥知道他在等自己动手。这些自然神，骨子里带着克己祥和的天性，不伤不争，简直可笑。 玄冥不知怎的就无名火起，杖尖微斜，风雪咆哮，坚不可摧的寒冰袭向神农。赭鞭如火龙盘绕着神农，寒冰甫一接近便化作白汽，如为神农罩上一层白纱，越发显得不可侵犯。玄冥再挥骨杖，冰锥如暴雨倾泻，砸向神农的同时也殃及不少附近激烈打斗的诸神。 “啊哟，玄冥神，我是你这边的呀！” “好痛！” “妈呀，什么鬼东西这么冰！” 此时双方诸神已经打成一团，棍棒挥舞的呼呼声，呼风唤雨的呼啸声，闪电打雷的霹雳声，互丢石块的咋呼声本已十分热闹，此时又加进了抱怨呼痛声，莫名令这场诸神混乱显得滑稽可笑了许多。 玄冥脸色越发难看，尤其是看到神农赭鞭扫过之处，植被疯长成屏障，非但为自己和附近半神挡住冰锥，甚至还释放出治愈灵气为友神疗愈创伤。正自恼怒，忽然发现眼前一株大树破冰而生，瞬间长成、开花，又砰一声裂开，迸出一片红雾。玄冥立刻骨杖回撤，唤起一道水帘护住自己全身，右手食指中指捏个水诀，一人多高的水柱猛地攻向大树根部，瞬间将其冻萎，红雾随之散去。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玄冥庆幸自己反应及时，否则便中了这迷榖树之毒，听说此树花粉可致人迷失，神农老儿居然也会用这种阴毒手段么？哼，哪怕是这种情形之下，他也不肯用剧毒之物，真是虚伪。 第137章 玄冥水遁 第六卷第137章玄冥水遁 周围大呼小叫的声音却越发响了起来，而且逐渐夹杂着奇怪的笑声与呻吟之声。神农似笑非笑，收了掌中赭鞭，看着玄冥。玄冥正自不解，只觉一双臂膊忽然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脖颈，另一双则勒住了自己的腰。正要低头去看时，只觉大腿也被紧紧搂住，接着脚踝一紧，竟是 一双似手非手似爪非爪的东西铁箍般握紧了自己的双脚。 玄冥大怒，这些肮脏的半神，非人非神非兽非禽，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手指微动，细细的水柱从周围喷涌而出，如一根根锋利的水箭，射穿了这些陷入疯癫的半神的臂膊或手掌，一片惨叫声中，紧紧贴着玄冥的半神纷纷受伤跌落。但又有许多半神痴笑着围了上来，一些口中还喃喃呼唤着什么，玄冥听不清楚，但多半不是好话，心中更加恼怒，骂道：“神农神，你怎可用此龌龊手段对我？” 神农露齿一笑，笑容憨厚得与平时无异，说出的话却气得玄冥直跳脚，他说：“你既要这些半神站在你身后，那便当当他们的娘亲好了，这些半神好多不知来处，无父无母地活了成百上千年，也怪可怜的。若伟大的玄冥神肯认他们当崽，当他们的母亲，怎么不是好事呢！”他神情慈祥，语声温柔，想了想又贴心地补了一句，\"还是，你想当父亲？我猜他们应该不在意。\" “娘亲？”原来不是那种下作手段，玄冥脸上一红。 神农脸上笑容越来越亲切，玄冥羞耻之余只感越来越恼怒。但此时她身上挂满了奇形怪状的半神，耳中充斥着\"妈妈\"“娘亲”“姆妈”各种亲昵依恋的呼唤，莫说挥杖，连抬手也完全不可能。 “西王母，交给你了！”玄冥当机立断，交代一句后便倏地消失在原地。 半神们愕然发现自己紧紧拥抱着一根冰凉的水柱，身上湿透，两手空空。顿时哭喊声响作一片，不管是虎虎生威的巨无霸还是壮如顽石的牛头怪，俱皆嘤嘤呼唤母亲，看得未中迷榖树之毒的众神啧舌不已。 始作俑者却笑眯眯地看着，心中一片温柔。在神农眼中，无论皮囊生成何样，内里俱是一样的生命，既是生命，便该有恋母之情，便该为母亲离去而嘤嘤哭泣。 “这不是比喊打喊杀可爱多了。”神农神频频点头，心中遗憾迷榖树之毒时效不长，不多时这些半神便会清醒，恢复原本的好斗性情。该当好好研究一下，让迷榖树的毒效延长一些，最好持续终身。 “神农，别愣着！”指挥着补天石阵与扶羲的八卦网苦苦缠斗的女娲分神喊道。她料到玄冥忽然消失必与明河有关，苦于扶羲盯得太紧，无法分身，只好出言提醒傻笑着观赏半神丑态的神农神。 神农猛然醒悟，来不及答话，便一阵风般朝幽都山方向飞去。他没有坐骑，但天地间植物灵气最是浓烈，他借这些灵气飞行，便如如云驾云、玄冥驭水一般便捷。 “不死花根！”身后花神句芳远远喊了句什么，神农不是很明白。但当黑墨一般的幽都山影子出现在前方时，神农神鼻尖一动，便懂得花神的意思了。 “有趣，有趣。”神农摸摸鼻子，笑了。 第138章 轮回 第六卷第138章轮回 “天神所言不虚？”人皇首领声音中听不出悲喜，但这句话一问出来，如云与明河都知道这个交易是做成了。 明河心中叹息，终究是摆不脱“交易”二字。 呦额一摆脑袋，烛阴神大概有些不耐烦了，道：“既然答应了，便不可能有假。” 人皇目光却停留在如云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如云坦然与他对视，缓缓点头。 “生为始，死非终”是如云给人皇的答案。 “既已赐生，何故予死？” “生为始，死非终。” “日轮月转，晨露化云。有生无死，则江河不再流，春芽困旧枝。有生有死，花开花谢，叶落叶发。自然神的力量并非来自盘古，而孕育于新旧变化交替的循环之中。有死亡，才会有新生。”面对人皇们的咄咄逼问，如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番话来，似乎这些话已在他脑中盘桓了许久，说得简单清晰，充满力量。 人皇们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他往下说。 “死亡不是剥夺，是给故事更多延续的可能。生，是为了经历与体验；而死，能让活着时体验的一切更加鲜活与珍贵。若因惧死而惜生，若因惜生而相爱和创造，死又何惧？” 听到最后一句，人皇首领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习惯性地甩了一个破烂的袍袖：“天花乱坠！一死则百了，谈什么鲜活与珍贵？你看那些亡魂，要不在冥界终日游荡哀号无从着依，要不被人控制不得解脱；鲜活？珍贵？在这里，只有痛苦是鲜活的，只有杀戮是珍贵的！” 他越说越怒，声音虽无太大起伏，神情却越来越严厉，最后说到“杀戮”二字时，脸上每道皱纹中似乎都要喷出怒火来，英招不由得往明河身后躲了躲，明河也觉得压力陡增，心跳加速，只觉人皇首领这种压迫感自己这个天帝是远远不如的。 如云却不动声色，道：“若有轮回，那又如何？” 人皇首领一愣：“轮回？” 呦额咦了一声，惊道：“如云神？”看来是烛阴吃了一惊，不知是惊于如云的机敏竟能想到这一点，还是讶于如云的胆大，竟敢提这建议。 人皇和如云都没有理他。 如云说：“生生死死。” 人皇道：“循环不已？” 如云说：“流水不腐。” 人皇问：“鲜明珍贵？” 如云点头，没再说话。 烛阴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好小子！” 明河则情不自禁握住了如云的手，又赞叹又担忧。赞叹如云的机智聪明，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解决了眼下的大难题，却不知这轮回要如何建成，如云是否有把握。但无论如何，他会倾己所能助他成事。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天神，天神果然是天神，吾等佩服，佩服！”人皇首领拱手弯腰，大声赞叹，身后人皇也纷纷弯腰行礼。 危机解除，看来这一关算过了。 如云暗叫侥幸。什么轮回，当然不是他想出来的主意，是他亲眼所见。 “重生果然了不起。”他多少有点沾沾自喜，至于这轮回怎么建，到时候自有女娲、后土神农这些真正的天神想办法，反正最后轮回肯定是成功建成了的。确信了这一点，他便没什么好担忧的。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如云问。 第139章 人皇消失 第六卷第139章人皇消失 “所有这些亡魂，均能入轮回？所有凡人，都能死而复生？”人皇首领笑容满面，却还是再度确认，十分谨慎。 “嗯，具体的细节嘛，需要再商议。也许不是完全‘复生’，但一定均能入轮回。”如云想，若按地府那套操作，轮回有六道，三言两语哪说得清楚，若是人皇们知道还有什么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怕不要当场翻脸。 “再商议？”人皇首领脸上现出怀疑的神情。 “那当然，人有好人坏人，比如那些战场倒戈背叛人皇您的坏家伙们，难道也要让他们‘复生’吗？那岂不便宜了他们？当然要仔细辨别筛选，奖善罚恶啊！”如云振振有词，“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放心，天帝点头的事情，绝不会抵赖，一定有最详细最合理的方案拿出来，绝对最优！” 如云只恨自己生平不爱说话，从小连班级演讲都没参加过，此刻完全不知道如何增强说服力，只好咣咣在胸脯上拍了两下。拍完脸就红了，觉得自己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下一秒就该吼出“是兄弟就信我”的台词来了。 明河却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道：“人皇请放心，我必与诸神商议，给您一个满意的，方案。”他从未听过这个词，但如云却说得很自然，他便也用上了这个词。 他转头看向如云，见他由于情急，白玉般的脸透出绯红，竟流露出些羞答答的可爱来，是与平时的清冽疏冷完全不同的魅力。明河心生怜惜，悄悄握住了如云的手，如云愣了一下，继而便抿嘴朝明河笑了一下。 人皇首领何等阅历，这个小动作落在他眼里，立时引出一阵大笑：“原来如此！好，我信你们！” 侧身一让，右手一摆，身后人皇大阵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如云明河大喜，拉上始终为失去常羲而悲痛得昏沉沉的羲和，又转身看了丁小成、啾啾等一眼，示意大家紧紧跟上。 正准备迈步，黑影一闪，冷若寒冰的声音响起：“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人皇首领一声惨呼，身影摇晃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玄冥杖尖发出寒光，人皇的身影竟随之黯淡下去。 “果然是卑鄙恶臭的凡人，背叛才是你们的名字吧！”玄冥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说道，“竟连亡魂也会背叛我吗？！” 人皇首领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便在连续不断的惨呼声中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些愚蠢的亡魂，难道竟忘了自己是受了谁的恩惠才能拥有形体和思想的吗？若不是我网开一面，你们便只能与前几层的亡魂一样，成为无知无觉的傀儡！但你们不要忘了，纵使拥有形体与思想，你们依然是没有生命的亡魂！”玄冥转身朝向人皇大阵，手中骨杖寒光未熄，指向哪个方向，哪个方向的人皇就一阵瑟缩。 “说吧，你们想成为一张面具，还是一片灰色的雪花？或者像他一样，完全消失？”玄冥似乎已愤怒到癫狂，这一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人皇大阵一片寂静，但几乎所有人都在发抖，弓着身低着头。 “玄冥神，”明河开口了，“一直想见你，想问问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你闭嘴，还没轮到你。”玄冥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她不想再与这些蠢货周旋，她费尽心机打造的九幽，居然莫名其妙地被这些蠢货破到了第六层，自己若晚来一步，这第六层只怕也毁了。 “快说！”她杖尖对准最靠近自己的一个人皇，一声短促的惨呼后，那人皇消失了。 “快说！”又是一声惨呼，短得像听错了，又消失一个。 “玄冥神！”一个声音与明河的声音同时响起。 明河惊讶地看向另一个声音的来处，昏昏沉沉的羲和突然也抬起了头。 第140章 父女相逢 第六卷第140章父女相逢 “玄冥神，当初说好合作，为何突然下此毒手？”一名老者在人群中发问，他中等身材，须发皆白，目视玄冥，毫无惧色。 “父亲！”明河身后的羲和却忽然失声惊呼，打断了玄冥的回答。 “小羲！”那老者这才注意到羲和，露出又惊又喜又惧的神情来，\"你怎会在这里！\" “你怎会在这里！”羲和与那老者又同时问道。 “小羲，我们的事稍后再说。”羲和又开始哭泣，老者却迅速冷静下来，目光转向玄冥，静静等着她回答。 “合作？”玄冥忽然爆发歇斯底里的大笑，\"无能的人类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合作？背叛是你们的本能，我会与你们合作？\"她一边笑，一边将权杖指向老者，\"区区亡魂，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老者仍旧面无惧色：“天神盘古所化，人为女娲所育；天神高踞于天，人类踏蹈于地；天神佑人，人奉天神。人能不如天神，但亦是天地之间一分子，何以玄冥神如此轻看于吾？” 老者一句\"人奉天神\"戳中玄冥痛处，激得她大怒，杖尖一道寒光射向老者。 老者慨然不惧，屹立不动。羲和一声大叫，掌中火焰激射，但距离稍远，眼见不及。心痛欲狂之际，却见几样东西从不同角度飞出，发出清脆或沉闷的不同声响。 骨杖一歪，寒光射偏，玄冥愕然低头，却见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一个完整的石头，还有一个，那是什么？玄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个被打烂的根茎吗？ 她转首怒视，明河、英招也正警惕地盯着她。如云却上前几步，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分还给明河和英招。原来千钧一发之际，明河扔出了自己随身佩玉，英招却不知掏了块土豆——也不知是哪个姐妹兄弟送给他的，至于如云，烛阴之瞳一直握在手里，扔得十分顺手。若是烛阴在这里，大约要瞪大双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了。三样随身法宝，却还是土豆正中骨杖，令寒光射中了方向；佩玉和烛阴之瞳却分别击中了玄冥的右手和脑门子。 如云将玉佩还给明河，惋惜道：“碎了。” 明河一笑，将一半玉收入怀中，另一半却递到如云手中，目光温柔，缱绻心意尽在不言中。 如云看着掌中半块玉佩，心中大动。他想起与明河在凤凰谷小镇上买的那对玉玦，形状与这半块玉佩十分相似，难道一切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注定好了吗？ 明河不知他心思万千，握着如云的手让他收好玉佩，专注地盯着玄冥，看她下一步如何动作。 此时羲和再度泪流满面，扑入躲过一劫的父亲怀中。 她的父亲，曾经的甘渊之王，面露欣慰与担忧，轻抚女儿鬓发，温柔关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很危险。” 羲和说：“父亲，我要救你出去。” 甘渊王笑了：“傻孩子，父亲已经死了，能出去哪里？你与同伴们赶快出去吧，这里是玄冥的弑神之所，后面更危险，一定要小心。” 玄冥冷笑：“哼，既知是弑神之所，小心又有何用？” “你亦是神。”如云看向玄冥，毫不掩饰目中的厌恶之情。 玄冥心中一痛，转头不看他，朝向亡魂大阵高高举起手中骨杖：“人皇何在！” 甘渊王轻轻推开羲和：“玄冥神，我们不会再听你的指令了，人皇首领已经为我们做出了决定，我们永远不会违抗他，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甘渊王旁边的一位人皇点头说：“神总说人类习惯背叛，但我们永不会背叛自己的领袖，和祖先。” 另一位神情悲壮的人皇说：“我们何曾背叛过天神，只有天神视我们为蝼蚁。” 玄冥似未曾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形，冷笑一声道：“好，就算你们不怕魂飞魄散，难道连活着的子孙也不放在心上吗？你们可知此刻外面是何情形？拜这位天帝所赐，大荒已成一片汪洋；九日齐出，将汪洋煮成沸水。” 人皇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落在明河身上。 玄冥接着道：“你们以为此刻大荒还有多少人活着？至于活下来的那些，可能抵挡我冥兵冥将一时三刻？哈哈，区区人类，就此绝迹也未可知。” 一片鸦雀无声，寂静得如同置身岩石之内，亡魂自不待言，明河这边连两只蛮蛮也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们若听命于我，我自按之前约定赐你们复生，并不计较你们的动摇与背叛。” 玄冥看着人皇们脸上神情，知道这番话必有成效，少说也有八成把握，又加了一个砝码：“且能退去洪水，救你们幸存的子孙。” “而若不从，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玄冥幽幽说完，胸有成竹地环视四周，唯独没有瞧向明河与如云。 第141章 不要脸的臭狗屁 第六卷第141章不要脸的臭狗屁 “玄冥神居然有活死复生之能，我这个庄稼汉倒想开开眼界呢。”僵持之中，一个乐呵呵的声音突然响起。 神农不知在哪里听到了“庄稼汉”这个称呼，觉得十分动听可爱，时不时便会拿来自称一番。玄冥皱眉，明河如云却大喜过望，连忙招呼：“神农神，你来啦！” 神农也高高兴兴地：“天帝，如云神，可算是找到你们了，大伙儿都急坏啦！羲和女神，你也在这里吗？太阳神帝俊没陪着你吗？那不是英招吗？怎么没到处聊八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哦哟哟，凤凰和狡也在，那两只小玩意儿也在，热闹哈哈，真热闹。那些是谁？气派不凡，莫不是人皇？啧啧啧，难怪玄冥神有恃无恐，真亏她想得到啊，难办，难办，真难办！” 他一气不歇地说下去，似乎决心不给玄冥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明河与他素来相熟，知道他一紧张便话多，说话正是他在思考对策。此神大智若愚，于是也不说话，静静在看他表演。 “羲和女神，你怎么哭得眼睛都肿啦？那位老先生是谁，啊，一定是你父亲，是甘渊国主啊！老人家您好啊，我是神农，和羲和女神关系很好呢，哈哈，哈哈！您好您好，您是哪一国的国主呢？失敬，久仰！啊哈哈，您这件龙袍看得很不错啊，绣得很精致，改天我也要到你们国去请绣工帮我绣一件，哈哈！要付钱的，要付钱的……” 玄冥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知神农打的什么算盘，但事出反常必有妖，神农此番做作定然有诈。下定了决心，不再多废唇舌，只以手中骨杖重重顿地，光线陡然暗沉，灰黑色的雾气从脚下蔓延，殂落空间最后一缕温度被吞噬殆尽。众人讶然目睹黑如鸦羽的彼岸花凭空出现，蜿蜒疯长，花瓣薄如刀刃，边缘泛着幽幽的微光，像千万只半眼的眼睛窥视着一切。冥蝶飞舞，如同死者未了的执念紧紧依凭着彼岸花，耳畔似乎传来细碎的呜咽，如同溺亡者隔着水面的呼救声，又像重伤者忍痛挣扎的呻吟声。当明河以为这些声音是彼岸花和冥蝶带来的幻觉时，嗅觉最为灵敏的比翼鸟却发出恐惧的呻吟：“他们来了，全来了。” 空间开始扭曲，一轮边缘溃烂的紫黑色旋涡悬在头顶，粘稠的暗金色流光浮动，仿佛被腐蚀殆尽的苍穹。 空中、半空中、四周、脚下，甚至颈边……亡魂悄然浮现，或惊恐瞪目，或癫狂大笑，或狠厉可怖，或痴痴垂涎，呼救与哀嚎声不绝于耳，但并非这些亡魂发出。 “走开，走开，离我远点！”一个亡魂紧紧贴着英招的胳膊，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笑意从唇角裂到耳根，露出森森利齿，瘆得英招大呼小叫起来，却又远处可躲，因为几乎每一寸空间都挤满了亡魂，有些亡魂无处可立了甚至二个三个地叠在了一起。 丁小成背上挤满了亡魂，啾啾早就唤出了天火，才逼得亡魂不敢近身，却仍在周围逡巡，一脸垂涎欲滴的贪婪。幸好呦额仍没醒来，否则看一眼就能被吓晕过去。 “玄冥神，原来你竟筹谋已久。”烛阴之神叹息道。 玄冥惊讶看了呦额一眼，不知道这个未曾见过的黑白条纹小猴子何以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我是烛阴。”烛阴神自报家门，接着说道，“当初玄冥神主动请缨，建幽冥容亡魂，说要给大荒亡灵一个去处，大家都感佩不已，孰料你并非收容安顿，而是囚禁奴役。” 玄冥不屑道：“又来个说教的老头子。囚禁奴役还是收容安顿有何区别？你们不想看到亡魂在大荒四处飘零扰你们清梦，现今如愿与否？明明心中厌恶，又要假装同情，真是虚伪啊！” 烛阴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帮你们安顿亡魂，顺便收集他们的执念与怨恨，既吸收世间污秽净化亡魂，又平衡了阴阳生死，难道不该为诸位感激吗？” “放屁。”却是如云。他满面嫌恶之色，一边挥袖阻开不断贴近的亡魂，一边又骂了一句：“不要脸。” 他骨子里可不是什么清冷雅致的天神，他就是个杀人犯的儿子，一个没在跑道上跑出名堂的田径选手。眼看着一个虚伪狡诈之徒强装正义巧舌如簧，还讲什么克己讲什么重礼，不如直接开骂。 别说玄冥想不到，最熟悉如云的明河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骂街，一下全都愣在当地，场面有点尴尬，又颇为滑稽。 “哈哈，哈哈！”烛阴率先大笑起来，跟着是明河，最后连人皇也嘻嘻哈哈地笑了出来。 甘渊王一边安抚着已然破涕为笑的羲和，一边笑得皱纹开了花，直叫：“痛快！痛快！” 烛阴神连连夸赞：“没想到如云神竟如此直爽，之前小瞧了你了。” 明河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如云说：“说得对。” 如云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自己只想图一时痛快，竟得了大家的赞誉，可见对玄冥的忍耐都到了极限了。 管你是天神还是亡魂，管你有多厉害，先骂爽一回合再说。 “天地间最大的背叛者就是你。”烛阴道，\"背叛天帝、主神和朋友，阴暗卑鄙，见不得光。如云神说得对，汝之所言，犹胜臭屁。\" “不要脸！”英招顾不得与身旁亡魂周旋，兴高采烈地重复了一遍如云的台词。 玄冥却看着如云，神情变幻莫测，似乎惊愕恼怒之余，竟还有些类乎哀怨的奇怪神情。 如云毫不畏惧，狠狠回瞪。 玄冥从未见过这样的如云，心中又是惊疑又是酸楚，再看他垂在身旁与明河交握的手，狠狠吞下一切复杂莫名的情绪，殊无欢意地哈哈干笑了两声，猛地将骨杖抛向空中，冷声道：“话不投机，那便动手吧！” 第142章 亡魂复生 第六卷第142章亡魂复生 殂落上空灰黑色的雾气翻涌成墨色旋涡，魂哭与哀嚎声渐盛，如钢针般穿透耳膜令人烦躁。挤作一团的亡魂眼瞳里翻涌着不甘的幽火，如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朝着天神们席卷而去，一波退下，一波再起。“此乃彼岸花孕养的怨魂海，纵是神魄也能蚀成飞灰。哈哈，那些千年怨念孕育了彼岸花，我再用彼岸花催动亡魂，这不也是你们所说的生生不息吗？天地之理，我早看得清清楚楚！”玄冥高举骨杖，玄色法袍亦翻卷如浪，指尖密密麻麻缠绕着漆黑幽光，“亡魂无知无觉无识无记，全凭执念催动，若我愿意……”她看向陷入惊慌的人皇大阵，“那些人皇，也不过是我指尖光芒驱使的傀儡。” 话音未落，殂落上空忽然射出无数光线，蜿蜒伸展，粗细不一，发出清越的震颤之声。 玄冥面色一变，“什么东西！” 神农广袖垂落，掌心悬着一团绿光——那是草木之神的木灵本源，，催发诱生天下植物根系，正是神农神的看家本领。 “不死树！”英招认出那些根系，欢天喜地叫起来，“谢谢蓉儿好姐妹，回去一定请你喝茶！” 不死树根此刻正穿透密密麻麻的彼岸花丛，如千万条金黄色的游龙潜入深水，被根系触及的黑色花朵瞬间炸开，黑雾中浮起点点金芒，如碎星般消散。 “彼岸花所聚的亡魂怨气可敌不过不死树根。”神农声如清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哪像个“庄稼汉”，分明是游戏中获胜的顽童。 玄冥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了彼岸花，那些普通亡魂支撑不了片刻，纵使自己以怨念驱使，也没什么战斗力，奈何不了如云明河等天神，何况还有丁小成与啾啾等神兽在旁虎视眈眈。 腐臭的空气中渐渐弥漫出青草之香，再不当机立断，她将一败涂地。 玄冥猛然挥手，人皇阵中发出惨呼，数百道魂体——瞬间成了半透明——被抛至空中，便如被风吹散的萤火，簌簌碎裂。“那便换这数百人皇的魂飞魄散如何？”她的笑声似裹着北冥寒冰，“你们这些天神，自诩护持苍生，那便看着他们在你眼前消散吧！” 羲和一声惊呼，扑向玄冥，想夺下她手中的骨杖，但她方寸早乱，周围又被亡魂团团围住，根本近不了玄冥的身。 明河白袍微微晃动。他望着那些逐渐透明的魂体，看见甘渊王正朝着他露出释然的笑——那是长者充满安抚之意的笑。如云挥掌劈开周遭拦阻的亡魂，欲冲上前去阻拦，却被明河抬手止住：“莫要徒劳，我们在此周旋太久，神魂不全，神力消耗过多，你敌她不过。” 神农掌中赭鞭挥向玄冥，玄冥笑着闪开，一股冰冷水柱毒蛇般缠向神农腰间，神农虽能轻易躲开，却终究无法救下数百位人皇亡魂——对于人类之死，他之前关心得太少，了解得也太少了。 “罢了……”明河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周身突然绽放出璀璨的金芒。那是神魂燃烧的光，比朝阳更炽烈，比星子更纯粹，如瀑雨般倾泻向空中的亡魂与人皇残魂。 青灰色的雾团在金芒中化作白蝶，扑棱着翅膀飞向云端；碎裂的人皇魂体被金芒包裹，逐渐凝实成完整的灵识。玄冥的玄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她望着明河逐渐透明的身形，终于变了脸色。“你疯了！神魂散尽——” “总好过见他们魂飞魄散。”明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云，他望着重新焕发生机的魂魄，忽然笑了，“这样……总能赎罪了吧，总算不负‘天帝’二字……” 他留恋地看向如云，但除了目中深情，竟来不及留给爱人只言片语。 黑雾散尽，彼岸花凋落在地，不死树的根须轻轻摇摆，似在迎风起舞。 殂落陡空。 第143章 风云与河流 第六卷第143章风云与河流 除了不死树根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静止了。 玄冥看向如云，满眼难以置信的狂怒：“他，他——他就这样抛下你——为了那些卑微的亡魂！他竟敢！”如云看着明河消失的方向，大脑已成一片空谷，白茫茫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是这样结束的。 那么，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没听到玄冥说什么，更没注意玄冥几欲疯狂的神情。 “如云神，他毁了自己……我，我可以当天帝，我会重建天地秩序，你——”神农神眼睁睁看着玄冥脸上露出诡异的羞涩，\"你看看我……” 神农与羲和睁大了眼睛，啾啾恼怒地啾啾了两声，英招张大了嘴巴，要不是精力消耗得实在厉害，他一定要原地蹦上三蹦，以表示对这个惊天大八卦的充分尊重。 当事人却毫无反应，如云眼珠子都没转，“我和明河哥不会失散，我们会经历千年的轮回，然后在通鸣办事处门口重逢。\" 千年轮回之苦，成了如云此刻最大的慰藉，他没有怒，没有疯，只是因为早就知道了结局。 只是未曾预料到这过程。 做人守不住亲人，做神护不住爱人。 难道白来远古一回吗？ 如云唇边一抹自嘲的冷笑，清楚落入玄冥眼中。她之前几乎不看如云一眼，自从明河散尽神魂消失后，目光却始终牢牢钉在如云身上。 事实上，她已经这样看着如云不知多少年。 她在河边，云在天上。风云变幻，水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她早就知道如云喜欢谁，暗恋的人最清醒——除了看不清自己。 “你笑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 作为水神，她更为熟悉人类的情感。看过痴情缠绵更看过疏离背叛，一朵花谢就摘另一朵，一条河干就寻另一条。她没想过明河竟然会为了人类主动散尽神魂，但惊讶之余是狂喜，她甚至来不及深思熟虑便已经说出了心声——千万年来从未吐露过半点的心声。 狂热的期待会带来巨大的恐惧。 如云的沉默与冷笑让她害怕。但她从来不会退缩，就算是意外，也一定会沿着意外铺就的道路往前走。虽然损失了九幽，但只要当上天帝，只要如云能接受她——甚至只要如云能看她一眼——，九幽又算得什么。不，天帝还是让如云当吧，本来那个位置就是他的。自己只要能在旁边守着他就好，风云与河流，本来就应该相依相偎永相随。 玄冥一时有点痴了。 “轮回……要怎建？”如云皱着眉想，他与明河到冥界时，那里已经有轮回，有三生石，\"对，三生石。听鬼王们说过，三生石动荡则轮回不稳。那么三生石在哪？\" \"三生石在哪？\"他看向一旁的神农，神农一脸疑惑地摇头，为什么天帝魂散，如云神一点不在意？他们真的是爱侣吗？还是，伤心过度了？不然为什么突然问起听都没听过的三生石？要不是，转移话题，强装不在意？神农看向如云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如云又看向英招，消息最为灵通的英招也茫然摇头：“三生石？没听过，从没听说过。在哪座山？出去后我帮如云神打听打听。” 蛮蛮不等问就主动道：“我也没听过三生石，但出去后我会和胆小蛮去帮你找的。你，你别难过，呜呜——”暴躁蛮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多喜欢明河啊！ 丁小成和英招也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风停了，不死树根也不动了，仿佛直到此刻大家才接受天帝已经不在的事实。 如云眼圈也红了，拍拍蛮蛮的小脑袋，\"别哭，没事，我们还会再见的。\" 完全被无视的玄冥听了这句话终于彻底死心，她痛恨自己竟然怀着那样的期待等着如云答复，却仍不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放弃。 “如云神！”她再次高声呼唤，这次如云终于看了她一眼。 真的只有一眼。 玄冥抵制着不断上涌的愤怒，里面掺杂着耻辱与不甘，最后确认：“如云神！我将成为新的天帝，我会让天神成为天地间唯一不可违抗的主宰，其余所有生命则永世为奴，任凭我们差遣。你可愿意，站在我身边，与我共享这一切？” 问到最后一句时，玄冥声音终究还是忍不住地颤抖。她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怀着全部的绝望，和几乎从未存在过的希望。 神农怀着莫名的情绪看着她，既厌恶她那些肮脏的手段，又同情她无望的感情，同时还有点佩服对她这份愚蠢的勇气。 可惜了明河。 第144章 六层之下 第六卷第144章六层之下 “如云神纵使不再爱天帝了，也不可能爱上你的。\"英招在心中偷偷吐槽，却不敢说出口。 “呸！”啾啾朝地上啐了一口火，不知是火气太大了，还是在朝谁吐口水。 “支持你？”如云反问，脸上不解的神情如一把冰刃刺进玄冥的心脏，刺得她脸红如烧。 连一声讥诮或一个轻蔑的眼神都没有，他只是不解地看着你，因为他从未考虑过你是谁，他一个高高在上的风云之神，为何要与你站在一起，为何要与你分享这一切。你看，你连那只独翼的鸟都不如，他甚至拍了它的脑袋，他和它说话那么温柔……你，该死的你，丑陋卑微的你，连那只独翼的鸟都不如！更别提那只狡兽，那只可恶的凤凰，那…… 如无数细密冰针扎入玄冥的脑海，每一根都带着恶毒的倒钩，将她所有的理智撕扯得血肉模糊。四周不存在的嘲笑声如浪汹涌而来，一波高过一波，将她淹没在冰冷彻骨的羞辱之海里。 深陷的眼窝中，九幽之下万古不化的寒冰在燃烧，冰冷又灼人。 “统统——去死——” 玄冰炸裂般的嘶吼从她胸腔深处炸裂开来。 刹那间，空气发出刺耳的呻吟，无数肉眼可见的苍白霜纹凭空凝结、蔓延、疯长，不死树根骤然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如同忽然覆上了亿万白色灰尘，然后瞬间枯死坠地，发出冰晶碰撞时细碎而惊心的叮当声。四周温度疯狂下降，仿佛整个空间被拖入了永冻的深渊。 毁灭的狂潮席卷整个空间。 “想看看九幽的最后三层吗？”极度冰冻之中，玄冥似乎找回了理智，冷笑着问，\"去与你们高贵的伙伴见面吧，恕不奉陪。\" 整个地面崩塌陷落之前，神农似乎看到了玄冥眼角的一滴泪。 只是还来不及反应，玄冥已经消失，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塔。 “这就是最后三层吗？”看着这座巨塔，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何明只有六层，却叫九幽。曲曲折折的六层之下，竟是一个三层的巨塔。 似塔，却又像柱。从上到下，几乎是笔直的。但此刻无人在意这一点，只因塔身从上而下牢牢缚着三道身影。塔周的幽蓝之光令一切朦朦胧胧，只看得出身影或大或小，却辨不出到底是谁。 正在惊异时，屡遭打击后显得有些魂不舍守的羲和女神忽然惊叫扑上前去：“孩子！是你们吗？” 众人又是一惊，啾啾喷出一大口天火，将幽蓝光芒驱散了一些，最底层那团最大的影子微微现出点形象来，看起来却是团团抱在一起的一群。 “羲和的孩子，不是九日吗？难道？”如云睁大了眼睛细看，果然能勉强分辨出是抱在一起的三足金乌。 只是，金羽褪作死灰，双瞳只余两团混沌的黑雾，哪里还有半分灼日金乌的气魄。最重要的，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羿已经射日成功了？如云心惊，如果这样，羿与九日的仇怨已结，果然一切都没变。 可是，九日被射下后不是被帝俊送到归墟了吗？不是化作吞噬万物的沃燋了吗？当时在恶村海棠林女娲是这么说的吧？是她记错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第145章 向死而生 第六卷第145章向死而生 “常羲神！”这时一旁的英招再次惊呼，神农与如云一齐抬头，果然二层塔缚的那个正是月神常羲。她仍提着那盏月魄定魂灯，但死气萦绕，蟾蜍口中不停渗出幽绿腐蚀液。 “如云神，这个塔不对劲。”神农凑近如云，商议道，\"常羲我们看着魂散的，怎会在这里？那九只金乌看来也不对劲，感觉……”他犹豫着没有说下去，如云淡淡接道：“不像活物。” 神农一愣，点头道：“是的，不像活物。” 那是当然，九日应该已被羿射死了，不管金乌之魂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不可能还是活的。一层是金乌，二层是常羲，那么三层是谁？ 忽然心头一怮，如云身子一晃，神农眼疾手快扶住，只见如云面若白纸，似乎突然受到什么沉重打击。方才明河天帝魂散时都没见如云如此惊慌，他正奇怪，如云忽然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颤抖问道：“常羲，常羲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农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怔怔道，“我不知道啊。” 如云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似在追问他，又似在喃喃自语，“那么明河，明河呢？如果魂散会来这……那么明河哥，明河哥呢？” 神农见他脸色煞白语无伦次，显然已经方寸大乱。虽然心中也感疑惑，却还是安慰道：“你别慌，虽然他们都在这，但不代表神魂散了之后都会来这里……明河，天帝他，毕竟不同，也许另有去处的呢……你看这塔，阴气森森的，显然不是什么好去处，咱不盼着天帝来这，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如云似乎看到了根救命稻草：“对，明河哥不会被这塔困住的，不会的。” “这塔有古怪。”安静了许久的呦额忽然出声，听语气是烛阴神。 “烛阴神，你到哪里去了？”神农有些不满，关键时刻这老儿却突然消失了。虽然有他在未必有什么用，但他不在却一定要抱怨几句。 烛阴似乎有些心虚，含糊道：“有点事，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 “这塔有什么古怪？”如云已镇定了些，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有熟悉的气息，但不能确定，我要再感知一下。”烛阴说。 “你们能看出第三层塔上是谁吗？” 神农摇头：\"有点眼熟，但看不分明。\" 这时塔上忽生变故。 “小心！”云袖翻滚，如云迅速在羲和与神农身前筑起云障，一把战戈破空而至，竟割破云障，余势不减地擦过羲和右臂，划开一道血痕。 “好厉害。”神农抽出掌中赭鞭，做好应战准备。 羲和抬手按住伤口，指尖触及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她望着那些不断扇动翅膀的三足金乌，他们似乎被什么力量束在一起，行动时也不分开。随着金乌振翅，万千火星逐渐聚集，凝于巨塔一层周围，蓄势待发。 “金乌之火凝聚着太阳精魄，他们……”她声音镇定，神情却痛苦，显然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究竟，是活，还是……” “先别想这么多，救下他们，再一起出去。”如云的声音如冰凉的雨滴，镇定了羲和焦灼的心情。 “好，先救下他们，再一起出去。一层交给我。”说完羲和便朝着儿子们的方向飞了过去。 “我帮你！”英招大喊一声，跟着冲了出去。 丁小成一甩脖子，呦额啊哟一声落到地上，丁小成已不见了身影。 丁小成最喜欢明河，他虽然不会说话，心里一定恨透了这个地方。如云心里有些发酸，却想自己不能连丁小成也不如，总要做点什么，结束眼前这一切。 然后去找女娲后土商议轮回之事。 原来生命有终无始是这样绝望的一件事。他不能想象若不是自己有轮回可以寄托希望，此刻该是何种心情。再也见不到明河了。 哪怕只稍微碰到这个念头的边缘，都会痛得无法呼吸。 必须立刻行动！ “神农神，二层交给你，我去看看三层。”如云刚才看到那把战戈，隐约有了个猜想，他要亲自去验证一下。如果没猜错，那么或许三生石的事便有着落了。 死局往往孕育着生机。 第146章 盘古脊骨 第六卷第146章盘古脊骨 “小——心呐！”神农话没说完，如云已经腾身跃至半空，袖中云气化为两条青龙，缠绕住未及完全收回的战戈，同时呼道：“刑天神，是你吗？” 是的，如云怀疑被缚在三层的便是战神刑天。他不知道刑天为何被困在这里，但以他关于凤凰谷的记忆，极可能是被背叛而陷落于此。既然刑天当时是镇守三生石的天神之一，那么一定有办法唤醒他。虽然如云现在不知道那办法在哪里，但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解决这件事，而且他一定能解决。 “刑天！”幽蓝微光中的灰色身影无动于衷，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唤。但战戈将如云的青龙劈成两截，携着呼呼风声再度朝如云砍来，疾如闪电，力可劈山——无论发生了什么，刑天的战神之力丝毫未损。 如云苦笑闪避，一边苦思如何才能保住自己又制住刑天。头脑空空，任务艰巨，根本是两眼一抹黑。 正想到这里，眼前突然一亮。分神看往下方，只见羲和神周身燃起赤金色的火焰，九只金乌燃聚在塔周围的火星一触及这赤金火焰便纷纷湮灭，看来是遇上了克星。 “那是太阳金火，在这天下最纯粹的火焰面前，金乌的毒火不值一提。”啾啾的声音在如云脑海中响起，\"你准备怎么对付刑天？\" “我也不知道啊，先应付两下再说。”如云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刑天的本能是战斗，最执着的是忠义，你要不试试？”啾啾建议。 “怎么试？”如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而啾啾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来帮帮我吗？\" “怎么帮？刑天的战戈可是遇神杀神遇鬼砍鬼。”啾啾拒绝得毫不犹豫，\"我还是去帮神农，我的天火也就勉强能克制一下常羲女神的金蟾流光。\" 如云：“……你还是那只傲娇凤凰吗？\" 但是啾啾已经振翅飞到神农跟前，刚好帮他挡住了一波金蟾流光；而战戈已经迅疾无比地向如云发起不知多少次攻击，若不是如云旋风般的闪避速度，早就被剁成十七八块了。 随着攻击次数的增强，刑天周围的灰雾渐渐淡去，如云逐渐看清了战神此刻的模样。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不过目口紧闭，而断颈处黑雾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茧而出。这时如云才看明白，那团幽蓝光芒源于刑天体内，由他背部抽出，源源不断地输入塔内。 “这塔在抽他神魂！”如云惊骇地意识到这一点，玄冥用这个塔将战神变成了没有记忆没有知觉更不知退避的弑神傀儡。 想来常羲和金乌也是如此。 先夺神力，再剥神魂，六层之后再强大的天神也脆弱不堪，只能被这塔缚住，抽光最后一丝神魂，永远被缚，成为玄冥的弑神傀儡。 这才是玄冥真正的计划。 如云随着旋风飞快闪避不断挥来的战戈，看着黑气萦绕的刑天，怒气陡然而生。那里喷吐的本是不屈的神血，如今却只有一片死气。 “刑天！你甘心就这样被那个恶婆娘摆布吗？你战神的骄傲呢！”虽然知道没用，但不这么骂一嗓子心头恶气出不来。 “啧啧，哪里抄来的热血台词，好中二啊！”脑海中响起啾啾的嘲讽。 如云一噎，作为一只上古的凤凰，你懂的是不是太多了？ 战戈似乎顿了一顿？不会是错觉吧？不管如何，如云决定再试一试，顾不上与博学的凤凰斗嘴，准备用尽平生所学继续\"劝解\"战神。 “诸位天神！”呦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语气却老成持重，一听就知是烛阴在说话。 “此塔有股熟悉的气息，但我无法确定……”烛阴一句话，燃起如云等人的希望，“万一估计错了，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啊呀呀，烛阴神你别再卖关子了，你看眼下这情况，后果不后果的重要吗？”连好脾气的神农都耐不住性子了，他正催生出巨大的九穗禾，作为屏障阻挡常羲月魄定魂灯射出的强烈光芒。三足蟾蜍原本赤红的双目此刻却泛着妖异的紫斑，常羲显然已经完全被塔所控，出手毫不留情。神农勉力抵挡，赭鞭在手却又不忍心真的攻击常羲，一时十分狼狈，难怪如此暴躁。 “神农神稍安勿躁……”一听烛阴这话，连如云都暴躁起来，幸好烛阴紧接着就说到了重点，“这塔，有盘古大帝的气息，似乎，似乎是盘古脊骨所化……” 烛阴似乎自己都觉得此言匪夷所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不再说下去。 第147章 找回记忆 第六卷第147章找回记忆 “盘古脊骨?”神农倒吸一口凉气，当年盘古开天、身陨、化物，脊椎化作不周山天柱，永远撑着天顶着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成了玄冥禁锢天神抽取神魂的凶器？ “大概，”烛阴有些支吾，\"是那次共工神怒触不周山……” 如云一边与生龙活虎的战戈缠斗，一边听着烛阴说话。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故事他倒也知道，据说正因那次事故，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才出现日月西行、江河东流的现象。虽然地理老师不是这么说的，但他身处上古、贵为天神，早就不在乎地理老师怎么说的了。 “修补天柱的工作，正是由后土负责的。”听了烛阴的话，如云与神农便有些明白了。 玄冥是后土的属神，几乎与其寸步不离，后土修补天柱自然少不了玄冥的辅助。那么，玄冥便可能有机会偷走三截脊骨，只是不知道她以何神通瞒过了后土的耳目。 羲和似乎猜到了如云的疑问，叹了口气道：“后土神最信任的便是玄冥。” 既然信任，那便很好欺瞒。 “烛阴神！”如云高声叫道，刑天成为没有痛觉不知闪避的杀人傀儡后战斗力更胜从前，他应付得着实有些吃力，一不小心便会被那把战戈击中，而他发出的攻击却大半被刑天左手的盾牌挡住，只好寄希望于烛阴，\"既然你知道了这塔的来历，可有办法对付它么！\" “它被烛阴用亡魂怨念改变了心性，难对付。” “能净化吗？”如云想起常羲最后的牺牲。 “应该可以，但你们……”如云知道烛阴没说出口的话，净化亡魂执念需要神魂之力，而他们几个几如强弩之末，若神魂耗尽，大概便会如常羲等一般被塔控制，或者，他心尖一痛，像明河一样失踪。 “只好试一试了。”他咬牙道。 “孩子！孩子，醒醒！”羲和悲痛的呼唤声从下方传来，金乌之火虽远不敌女神的赤金之火，但其毒性不可小觑，一不小心沾上几点，便会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窟窿。羲和只小心击落不断朝自己扑来的火焰，却不忍朝九只金乌动手，只是一边躲闪一边呼唤。 如云心中暗叹，几方只守不攻，对方却毫无顾忌，这架根本没法打啊。 “醒醒！醒一醒，我是娘亲啊！”羲和哀凄的唤声夹杂在火焰破空、战戈飞舞的杀伐声中，如云听得难过又恼火。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如净化盘古脊骨有难度，那何不从这三位天神身上动脑筋？唤醒他们可能比净塔要容易一点呢？问题在于，怎么唤醒？羲和与金乌的母子情都没用，神农与常羲似乎也只是相识，自己和刑天更是谈不上有交情……有了！”如云大喜，再次感叹\"急中生智\"这个成语真是再贴切不过。自己命悬一线时，居然能想到这个主意，真是要好好夸自己一句。 当然，清冷孤傲的如云神面上是不会露出分毫得意之色的，仍是冷漠中夹杂着丝不耐烦开口道：“若是唤醒他们的记忆呢？”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烛阴借呦额之口发出的老气横秋之声，一个是啾啾嗲声嗲气的夹子声。 烛阴说的是：“如何唤醒？” 啾啾说的却是：“呦，我们如云好棒棒！” 烛阴自然是回答他的问题，啾啾却是听到了他脑中对自己的夸奖。 烛云一窒，脸差点就红了，但清冷的天神向来是置尴尬于不顾的，他手中风盾云剑不停，口中答复烛阴道：“利用这根柱子，帮他们找回自己的回忆，并且，\"他顿了一顿，因为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看到天地间的未来。\" 烛阴沉吟片刻，道：“此法可行。” 如云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知道烛阴很快便会明白在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角色便是他自己。 “以魂为引，以命为契，化杀器为渡舟。”烛阴说着，竟然大笑起来，“此计甚妙，盘古脊骨，岂容亵渎，困神弑神，不可原谅!”他的话声随着笑声越来越大，似乎十分欢欣。 “不过，需要如云神把烛阴之瞳归还于我，我真身不在此地，这个小东西承受不起。” 他话音未落，如云已一扬手，将烛阴之瞳抛了一下来。 呦额小小一只，正蜷缩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啾啾飞起接住，将烛阴之瞳放到呦额身旁。 “辛苦几位，多撑一会儿。”烛阴说完，没了声响。 第148章 进化的杀器 第六卷第148章进化的杀器 “你早点回来——啊——”正在殷殷叮嘱的神农忽然一声怪叫，原来常羲指尖忽然凝聚起一团幽绿的光，射穿了神农的禾穗屏障，从他耳边擦过，齐齐切断了他垂在耳边的鬓发，耳根处渗出金色的神血，皮肤却瞬间成了焦黑色。神农一边惨叫一边为自己止血，同时还要挥鞭挡开一道比一道猛烈的绿光攻击。 “什么鬼东西！”之前光是应付常羲的定魂灯已经手忙脚乱，现在忽然又多了这诡异的绿光，神农简直快要崩溃了，只好看着面无表情的常羲苦笑：“月亮女神，你再这样我只好还手啦！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常羲仍是呆呆的，手中进攻却丝毫不缓。 这时听得羲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神农神，如云神，他们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如云看着刑天背后源源不断涌向塔身的幽蓝微光，登时醒悟：“这塔不仅在抽取他们的神魂，还借此强化自己的控制力，然后再把自己的力量返哺到傀儡身上。这些傀儡的力量已非出自本源，而是出自被塔污染过的力量，难怪如此诡异邪恶。” 这种力量有极强的腐蚀力，是天神所不具备也很难抵御的，难怪羲和与神农频频受伤。 “他们无法离开塔身，我们先避一避，商量一下对策。”如云一边说，一边躲开了好几次战戈的攻击，外袍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飘飘荡荡的有些狼狈。 “怎么避？”神农问。 “筑障！”说话的同时，如云已开始以云筑障。 “塔太高了！筑障很费事啊。”神农有点为难，大敌当前，若把神力都用在筑障上，后面的架就更难打了。 “只要能挡住我们就行！”羲和说。 “对啊！”如云与神农同时领会，落至羲和身旁，各展神通，要筑个屏障将自己与几个神兽保护起来。 如云挥袖，风起云涌，如帘似障，先将众人团团围住，又在上方织出一个穹顶，像盖了一个圆顶的大屋；随即神农十指轻点，绿色的藤蔓植物萌芽抽枝，沿着风帘云障攀爬伸展，片刻内便将这“圆顶大屋”围得密不透风，又开出许多白色花朵，衬得“屋”内清新雅致，且随风散发出阵阵清幽香气，众人无不为之精神一振。 大家齐声喝彩，英招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和丁小成上蹿下跳地观赏赞叹。 “哈哈，这是我新培育出的品种，名为‘络石’，长得又快耐力又好，今日一试，果然不负众望，哈哈！哈哈！”神农看起来也颇为得意，又笑嘻嘻地冲着如云拱了拱手，“没想到与如云神的合作如此默契，出去了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如云尚未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噼哩啪啦的声音，像下起了暴雨。 比翼鸟耸了耸鼻子，紧张道：“不好，是金乌的火星子。” “还有蟾蜍的毒液……光，总之是常羲女神。” 看来他们并没有放弃进攻。 “呲！呲！”听来惊心动魄，显然是刑天的战戈正在努力劈砍。 羲和双掌抚住绿墙，掌心的太阳真火沿着络石的茎叶迅速向上蔓延，游龙一般矫健迅捷，煞是好看。片刻之后，绿色屏障便如生出了无数条赤金色的茎脉，白色花朵也绽放着金色的光辉，整个“屋”内都被映得一片辉煌灿烂。 “漂亮！”大家又齐声喝彩，有了这道太阳金光的加持，这个“避难屋”就更安全了。 “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攻不进来。”羲和拭去额角一滴汗，微微喘息着说。 “烛阴神什么时候回来啊？”神农问。 “我们先想好对策，这样烛阴神回来便可以直接行动。”如云说。 他语气很坚定，心中却没多少把握。他并非身经百战的天神，之前是凡人，现在是热爱和平的自然神，只想逍遥度日——和爱人一起——他只能勉力压下所有担心与忧惧，过好眼前这关。 “不能耽误，缚神塔在吸他们神魂。”神农果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神魂被吸空会如何？”英招插嘴问。 “只怕，”如云根据在九幽前六层的经历猜测，\"会变成塔身上的一道怨念，而塔的力量会再度增强。” “啊！”众人倒抽了口冷气。 “那我们——”看来羲和也想到了，如云说，\"是的，到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下一批傀儡，被缚在塔上，不到神魂被抽空成为下一批怨魂执念无法脱身。\" “完蛋了！”神农捂脸大叫，害怕之情溢于言表。 如云看了他一眼，觉得神农变化挺大的，之前他显得有些木讷，话也不多，到了九幽后，说话做事好像直率了很多，甚至有点无遮无拦。可是，谁又不是呢！大概在神农或羲和眼中，自己的变化也很大吧。 至于羲和，如云眼睁睁看着眼泪再度如泉水般从她眼中涌出，不由一阵头疼。当初在天帝殿披散着头发找明河告状理论的那个泼辣女神真的是羲和吗？ 唉，事关最心爱的孩子，哪个母亲能坚强。 “亡魂愈强，吸缚的傀儡就愈强；吸缚的傀儡愈强，抓到的天神就愈强……”羲和落着泪怔怔地说，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如云与神农同时点头，神农感叹道：“好厉害啊，是个不会走路的大杀器啊！\" 英招忽然笑了一下：“神农神，你看起来好佩服玄冥哦？” 神农回过神来，摇头不迭：“不佩服不佩服，太可怕了。” 如云说：“未必不会走路……至少，它会进化。” “对了！盘古脊骨，对吧？那它还会伸缩！”神农一拍手，补充道，\"这鬼塔和天柱一本同源啊！天柱可以跟着天地的距离变化而变化，那这玩意儿不是也能？\" “那就更可怕了。”众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如云想象玄冥把塔缩小揣在怀里随身携带的情景，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玄冥是想毁了天界吗？”羲和疑惑道。 “她是想控制天界。”如云说，\"有了这个东西，谁还敢违逆她？抓来往塔上一丢……从此就成了她的傀儡，直到魂被抽干变成执念——也还是她的帮凶。从此弑神不用自己动手，消息传开，谁敢不从？神犹如此，何况凡人?” “真是痴心妄想，胆大妄为！”神农很生气，\"我还以为她是痴恋如云神不成，受了刺激才一时糊涂呢！不料竟有如此野心，真是阴险狡诈，满口谎话！\" 如云莫名其妙地看了神农一眼，不知道怎么会扯到自己头上。事实上，当时玄冥在殂落那些真情告白，他是一句没听进去。当时明河刚消失，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脑瓜子嗡得像炸雷，怎会去注意别人在说什么？ 羲和看着他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不由有点好笑，虽然不是时候，但还是有点痛快。玄冥那样心机深沉的人，竟然在如云这样的神身上用情，真是匪夷所思。可见情之一物，完全没有道理可讲。而玄冥受此情伤，也很难说不是报应。 “所以到底怎么破了这个塔？”英招看三个天神忽然不说话了，个个脸上表情奇妙莫测，忍不住插嘴。 “这个，就交给我吧！”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个巨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呦额身旁。 “烛阴神！”英招激动得一个俯冲，烛阴神笑着说，\"是我。九幽有结界，我需借助呦额和烛阴之瞳才能把自己传送过来，只是，呦额这个小家伙，损耗太大，可能要离我们而去了。\" 众人随他的话语看向呦额，果见黑白条纹的小猴子萎顿在地，身形渐渐淡去。 第149章 净塔 第六卷第149章净塔 “他原是我的梦境幻化，钟山无尽的岁月……终究是太寂寞了啊——”烛阴的声音听起来越发苍老了，“也算是完成了使命，以后——就算了吧！” 相识以来，第一次听这个老头子如此伤感地说话，如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神农与羲和也沉默不语。丁小成之前一直背着呦额，与其感情颇深，此时恋恋不舍地低头闻嗅，似在告别。 “有来就有去……这才是正道啊！哈哈，小家伙，不必难过。”烛阴拍拍丁小成的背，不知是劝说还是安抚，“行了，咱们来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让咱们一起，来破了这个塔！” 这时，呦额小小的身形已经完全消失不见，烛阴的精神却振作了许多。 如云看了一眼丁小成，心中也十分不舍得呦额。这小东西虽说来去匆匆，却帮了他们不少忙，或许真如烛阴所说，他是带着使命出现的吧。 “如果明河哥知道了，大概会很难过。”他实在忍不住不想明河，却又必须按下思念。原来肩上承担着责任时，连放任自己悲伤都是一种奢侈。 “第一步是净化这个塔，第二步是绘三生纹，第三步是唤醒他们的回忆。”烛阴说得言简意赅，如云赶快收敛心神，认真倾听。 “净塔一事，只能交给诸位；绘三生纹就由我来。我会将前世、今生和未来绘至塔身，只要塔能接受并流转这三生纹，被缚的天神就能重获自由，并看清自己的过去未来，因果一明，执念自消。”烛阴说得简简单单，众人却听得心头沉重。 听起来简单的事，往往是最难做的。 “‘以魂为引，以命为契’是什么意思？”羲和忽然问及烛阴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哈哈，羲和女神果然心细，但你多虑了，那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有去才有来，有舍才有得啊！”烛阴打个哈哈。 “不会还有牺牲吧？”羲和神说着眼眶又湿了，她真的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不过如云想，那大概是难免的。纵使是天神的世界，也莫名地遵循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善良与软弱，多情与泪水，正义与牺牲，都是平衡的体现。 “净塔之事，大家可尽展所长。傀儡没有知觉，误伤在所难免，太过在意则束手束脚，各位莫拘小节。我在这里做些准备工作，塔身一净，我便动手。”烛阴却没有回答羲和这个问题，开始交待一些具体事宜，只是语声越发温和，显是听见了羲和的问题的。 “蛮蛮，你俩留在这里陪着烛阴神；英招、丁小成和啾啾，你们一起去吗？”如云问。 “当然要去！”英招毫不犹豫地叫道，丁小成则哈着气原地蹦个不停，显见得十分激动，啾啾高傲地扬起尾羽，似乎在嘲讽如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看以后谁敢再叫我八卦王！”英招昂起头，满脸建功立业的豪情，巨大的鸟翼伸展开来，身上的虎纹看着都比平时更闪亮了。 “哈哈，那就走吧！”虽然觉得有些离谱，但如云还是觉得被他感染了，若再犹豫踌躇，不是连英招都不如了吗？ 如云、神农、羲和同时挥手，“屋”侧开出一扇“门”，大家一个接一个出了“门”后，又无声合上，将烛阴和比翼鸟护在了里面。 “护好自己，别管傀儡，尽量靠近塔，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先除塔内执念——要狠。”如云跟神农、羲和交待，特地多看了羲和一眼。 羲和脸上一红，默默点了点头，三人之中，确实她与傀儡牵绊最深。 “啾啾，丁小成，英招，你们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尽量能靠塔近一些。”三小只都现出了最大的身形，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单从体型和相貌上看，威猛程度甚至远超三位天神。 如云看着，略微放了点心，最后交待一句：“小心点。”便率先朝上飞去。啾啾紧随其后，口中天火卷向袭击如云的战戈，轻易就将刑天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丁小成和英招也效仿啾啾，各自为神农和羲和挡住了傀儡的攻击。 如云终于靠近了缚神塔。 幽蓝的神魂一接触缚神塔便消失不见，塔身却朝外渗出幽绿的雾气，很薄很淡，不靠近几乎发现不了。这便是亡魂执念吗？不对，这塔如此厉害，亡魂执念怎会这么淡这么薄？如云一边观察一边思索：也可能执念大部分其实在塔的内部，也就是盘古脊骨里，这些不过是渗出塔外的一小部分。这些绿雾，会随着执念增多而加强，总有一天，人们远远看到的不再是蓝色的神魂，而是这些执念绿雾，那时候这座塔就全是绿色的了。 想到那一天，如云总有些不寒而栗。如果真被玄冥掌探了天界与大荒，再加上九幽，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人类还能存在吗？就算存在，大概也只能永远成为玄冥的奴隶，或者单纯是提供亡魂执念的容器吧。 一定要毁掉这个塔，一定要建成三生石！ 如云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坚定的信念，胸中有什么在悄然升起，暖洋洋的，朝向喉咙和腹部蔓延，有力而舒适，让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强大过。 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毫无由来的充满了信心，简直像喝了福灵剂一般神奇。 那就试试吧，风云之神的实力到底如何。 “先去戾气。”如云闭目凝神，袖中飞出千万片云絮，裹住缚神塔。这些云絮源自太古，乃纯净之物，当可化阴毒之气。如云目不转睛盯着缚神塔，白色的云絮接触到幽绿雾气，瞬间便变了色，先呈暗紫色，然后是幽绿色，看来是被污染了。如云不甘，又往云絮里多注了些神力，果然云絮渐白，幽绿渐散，不久后缚神塔表面竟露出一点温润的玉色，透着些蓝色的幽光。 “有用！”如云大喜，一边催动云絮继续清除塔身戾气，一边观察神农和羲和那边的情况。 羲和已经拿出了她的黄金灯盏，金焰化的蛟龙昂首盘住缚神塔，塔身上的绿雾如冰雪下的暖阳般纷纷消散，太阳女神果然是这些阴毒之物的天敌。 神农不知又种出了什么植物，高大葱茏，开出的花朵有面盆般大小，层层叠叠如洁白的云朵。厉害的是，那硕大的花朵里密集地簇生着无数花序，此刻那些花序像被花香吸引的蝴蝶似的，争先恐后地朝着缚神塔飞去。一接触到缚神塔，便牢牢吸附住那些幽绿色雾气，幽绿色竟然渐渐淡去了。如云正为之称奇，鼻中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似鱼臭又似虾烂，呛鼻得很，这味道似乎不是第一次闻，但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要能洗净缚神塔，别说臭鱼烂虾，便是毒气也照吸不误。 第150章 绘三生 第六卷第150章绘三生 眼前最后一缕毒雾被云絮吸尽，温润的玉色完全取代了可怖的幽绿。 如云欣慰地看向神农与羲和，见他们也先后抬头与自己对视，目中充满喜悦。 正想呼唤烛阴神，天穹骤然一暗。 一道细痕自塔顶裂开，起初不过发丝粗细，却在刹那间如蛛网般向下蔓延。塔身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千万具枯骨在同时磨牙。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雾，起初只是丝丝缕缕，而后突然暴涌—— 那是无数冤魂的执念。 它们扭曲着、撕扯着，化作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从黑雾中凸起又凹陷。有的在哭嚎，嘴角却诡异地扬起；有的在狂笑，眼眶里却涌出腥臭的血泪。它们彼此纠缠，像被煮沸的沥青中翻滚的残肢，发出尖厉的啸叫，像锈刀刮骨，如腐指抠心。 呻吟逐渐变成巨响。一股粘腻的浪潮随着黑雾喷涌而出，也是黑色的，细看竟然是无数蠕动的蛆虫，每只蛆虫背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像睁开的眼睛。 天神们猝不及防，身上沾满了蛆虫，衣袍瞬间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皮肤被灼出燎泡，流出的神血却不是金色而是暗绿色。好毒！ “快退！” 不用如云提醒，神农与羲和已经各自退开，撑起了防护罩。 “什么鬼东西！” “缚神塔最后的防御。”神农说，\"显然它感受到了威胁。\" 眼前的景象过于可怖，即使冤魂执念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但光是看着就够恶心，何况它们对天神有着天然的腐蚀力。 那边啾啾和英招、丁小成本在勉力抵挡傀儡的攻击，看到这一幕也一起退开，与如云等站在一起。 “傀儡的攻击倒好像弱了一些。” “可能是缚神塔对他们的束缚减弱了。” “要是能趁现在唤醒他们就好了。” “确实是好机会。” “可那些东西太恶心了。” “倾巢而出了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来是烛阴从\"屋\"里出来了，他看着翻涌的亡魂说，\"正是一举击破的好机会，此时绘纹，事半功倍。\" “可是那些亡魂……”神农为难地说，\"虽然不难对付，但实在太多了，就凭我们几个……” 烛阴却笑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如云神，你看看你怀里有什么。\" 如云忽然觉得怀中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低头，隔着破烂的衣衫看到隐约有光芒闪烁，伸手掏出时，却是一块玉佩。 他神情大变，玉佩通体如凝冻的星河，玉质半透，内里似有银雾流动，时而泛起青溟微光，时而晕染赤霞烟色。其形如满月，边缘却隐现细密裂痕，并非破损，而是天然形成的山河脉络，蜿蜒如龙蛇盘踞。 这是——他骇然抬头，烛阴神满面鼓励的微笑。 “山海佩？” “是的，正是天帝的山海佩。” 当初明河求后土神农等天神帮他绘制山海经，后西王母又赠他可缩可展的昆仑玉，他费尽心神制作了这块山海佩，缩时只是拇指大小的玉坠，温润如寻常饰物，仅表面浮出几道云纹；展时却大如天穹幕布，山川鸟兽骤然鲜活。 “怎会在我怀中？”如云怔怔地问，眼中充满雾气，思念与痛楚几乎再难压抑。 “自是天帝所赠。”烛阴满目怜惜。 如云指尖抚过玉佩，几乎能听到山间的风声与河畔细沙流动的声音。 它一直悬在明河腰间，看似一枚平常青玉，只有置于明河掌心时，才会浮出大荒万象。 那是明河魂萦心系的大荒。 他什么时候把这块玉佩塞入自己怀中的？是情真意切时的定情物，还是决意赴死时留下的纪念？ 此时，它嗡嗡轻震，似乎急切地提醒着如云什么。 “你想帮我们破了这个塔吗？”如云问。 青玉不言，微光温润。 “那我们就一起试一试。”硬生生将满腔酸楚化作豪情，他不能辜负明河。 如云挺身上前，身上千疮百孔的衣袍猎猎作响。 神农羲和紧随其后，随时应变不测。 三只神兽也默契地迎上动作明显迟缓下来的傀儡，为三位天神护阵。 甫一靠近，缚神塔便发出刺耳的尖啸，亡魂之蛆扭动得越发激烈，符文发出阵阵黑光，如困兽之挣；如云将山海佩抛向空中，瞬息之间群山拔地而起，江河奔涌如真，更有奇禽异兽的影子在玉中游走，鳞羽爪牙皆清晰可见，甚至能闻得见深海腥风、莽林湿气。 山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终于完全掩盖了亡魂的腐臭。 亡魂惨叫，蛆虫扭动。 “哥，我来助你！”如云咬破舌尖，金色神血混着云气喷至塔上，蛆虫遇血即融，露出一片金色骨纹。 “天帝，我也来助你！”神农与羲和亦学着如云咬破舌尖，用神血助力白色花蕊和金色光芒，顿时效力大增，亡魂惨叫着大片大片消失。 此法十分消耗神魂，但天地二界的安危系于此战，谁又能顾惜自己？ 何况，见山海佩如见明河，烛阴那句\"有去才有来，有舍才有得\"言犹在耳，如警钟在天神们心头鸣响。作为永恒不灭的自然神，他们习惯了与天地同在，\"得\"或者\"失\"从来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若非玄冥，他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永恒不灭\"是自然神最大的弱点？ “哈哈，终于轮到我了！”亡魂的惨叫声渐渐减弱，塔身又恢复了温润的玉色，烛阴神大笑着升上半空，完全显出了自己的真身。 盘踞如亘古山脉，青黑如玄铁浇铸，暗红的纹路如熔岩般纵横于巨大的蛇尾，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了万年之久。腰部以上是人的模样，肌肤苍白如冰雪，双目轮转如日月，额上却生着一对昂然龙角，真不愧是“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的烛阴神。 只见他手握一只巨笔，笔锋过处，金色液体顺着纹路游走，逐渐在塔身最底部显化出模糊的影像。 如被盘古斧刃劈开的第一缕天光，塔底逐渐明亮，眼见星河流转风云初起，山川耸立江河奔腾……盘古大神化身万物的情景一一展现，之后便是天神逍遥，女娲造人，诸神效仿，只见孩童学步恋人执人，大荒逐渐热闹，大荒的记忆一一复苏，融入流畅繁复的线条之中。 缚神塔发出清越的鸣响，烛阴喜道：“塔内盘古脊骨受到天帝玉佩感召，正在苏醒。”手中不停，朝塔上方升腾而起。 到了缚神塔中段，线条纹路突然转暖，像被人间的烟火熏过。石纹里浮起朦胧的影子：少女提着竹篮，发间插着半朵残桃，去给田间劳作的夫君送一壶浊酒；老妇满面皱纹，去亡夫的空坟烧一抔纸，据说他最后当上了将军，她却连他的尸骨也未曾见到…… 塔身顶端的纹路最淡，像被晨雾蒙着，只隐约能辨出轮廓：农夫扛起枪去了战场，将军成了种花的农夫，曾经平凡安宁的渴望扬名赫赫，曾经铁马金戈的只想看桃花灼灼。 眼看大功将成，大家都喜不自胜，如云更是心潮澎湃，原来这真的就是三生石！只要烛阴将三生绘毕，那些缚神塔禁锢的神魂，或许便能顺着石上的纹路，寻回自己的一切回忆，这塔也就算破了。 眼看烛阴的笔触已绘至塔身上端最后一笔，玄冥的怒吼忽然响起：“敢坏我大计！”一条黑蛇随之窜出，巨大程度竟与烛阴神不相上下。 第151章 创世髓的共鸣 第151章创世髓的共鸣 与此同时，三足金乌的金羽重新泛起金光，仰头发出清亮的啼鸣；常羲抚过怀中的定魂灯，三足金蟾目中的黑雾被驱散；刑天的断颈处死气消散，一股不屈的气势直冲霄汉——三生纹虽尚未完成，但被缚的天神已然清醒。 羲和目中泛起泪光，神农与如云却死死盯着那条巨大的黑蛇，神农甩鞭，如云掷剑，虽然不知道这条黑蛇从何而来，但必然与玄冥有关。 黑蛇甩尾躲开他们的进攻，扭头狠狠咬住了刑天的腿，长尾同时缠住了常羲的腰。刑天与常羲本就虚弱的身影开始透明，眼底的清明又蒙上了一层黑雾——它要重新吞噬刚被净化的神魂。 羲和怒叱一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冲向巨蛇。刚脱离束缚的九只金乌虽身形尚虚，也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缚神塔表面渐渐凝起霜花，连周边空气仿佛也结成了冰晶，这巨蛇竟想以玄冥的极阴之气想与太阳神的极阳之气正面对决吗？ 空中渐渐飘起雪花，飞飞扬扬遮挡了众神视线。 忽然一声清越的凤鸣炸响，啾啾振翅跟在九只金乌之后——她最讨厌阴寒之物，凤凰天火更是北冥风雪的天然克星。只见她周身燃火，连爪间都跃动着赤焰流火，每振翅一次便欣起漫天金霞，所过之处雪花寒霜无不簌簌消融。 羲和立于金乌环绕的中心，月白色广袖被金焰烘得泛起橙红，\"玄冥，你该见一见真正的日光了。\"她的声音裹着九只金乌的啼鸣，震得霜冻裂开一层层蛛网状的缝隙。 巨蛇不为所动，喷出腥臭的黑雾，腐蚀着滚滚而至的太阳金焰与凤凰天火，周身鳞甲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有几处冰霜融化，露出密密麻麻的咒纹，看起来毫无损伤。 “好厉害的大蛇！”神农啧舌，挥动着长鞭便想上前帮忙。 “没想到她竟如此铤而走险。”烛阴神却一声长叹。 “到底是什么鬼？”老头又叹气，如云着实有点不耐烦了。 “她在这塔中留下了自己的五分神魂，”烛阴神却又长叹了一声，三分不解四分惋惜，剩下的全是厌倦。 如云没什么反应，神农英招却连声怪叫起来，英招：“啊？还能这样的吗？那玄冥神就一直带着五分神魂到处跑？还，还，还搞出这么多事来？” 神农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神魂不全，性情不稳，难怪脾气越来越古怪，喜怒无常，贪得无厌。” “烛阴神，快！刑天和常羲快要撑不住了！”常羲急切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头，快想办法。”如云口无遮拦催促着。 烛阴看着手中的烛阴笔，沉吟着说：“这塔内若果真有盘古脊骨，那么便当有大帝精髓，便是创世髓。我绘制三生纹所用之墨中，亦有创世髓，我从不周山的那根天柱中取来的——不得以而为之——。若能唤醒塔内创世髓，与我的烛阴笔产生共鸣，或许可以制服这条黑蛇。” 说到这里，眼睛一亮，看着如云问：“天帝那块山海佩，所用之玉是？” “是昆仑玉，北坡的。”如云回答。 “那更妙了，昆仑玉亦是盘古精髓所化，若三者共鸣，那便大有胜算。” “那么现在？” “现在首要是唤醒塔内创世髓，创世髓中有盘古开天、殒身时最原始的创世记忆：天天未分前的混沌流转，阴阳初判时的风云激荡，万物初萌时的生机涌现。那是最迷茫的记忆，也是最好的记忆。”烛阴没有叹气，似乎仍为那个了不起的时刻心旌摇荡。 如云第一次听说这些，但没有时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怎么唤醒？” “不知道。”烛阴神坦白，“自己想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如云真想对这个德高望重的智慧神说声谢谢。 盘古脊骨，怎会困神？只当渡人。如云看着逐渐又被黑气和绿雾笼罩的缚神塔，心中默念。你既不是缚神塔，更不是弑神柱，你叫三生石。 山海佩已缩回原本大小，缓缓落下，如云伸手接住，触手温润，如明河的目光。 “哥，你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如云想起，自己似乎从未以天神的身份与明河聊过，这河流山川，这星辰云河，这万民苍生。他徒有天神的躯壳，内里却始终是个凡人，但明河不，明河心里一定始终装着这些。竟从未能为哥分担过些许。 如云自嘲，用力握紧了掌心的玉佩。 哥，我必不会让你失望。 我们会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相遇，哪怕只有劫难，那也是千年不断的羁绊。 他驾起祥云，靠近缚神塔，轻抚过玉石的表面，困神不适合你，渡魂才是你的使命。 塔身微震，似在共鸣。 玄冥的怒吼几欲发狂：“如云，你敢！你背叛我！” 如云气笑了：“毕竟只是五分神魂，胡言乱语像个疯子。我不过帮它找回自己，你这样亵渎盘古大帝的骸骨，你才是叛徒。” 玄冥语塞，只能连声怒吼，要冲向如云，却被羲和、金乌和丁小成团团围住，啾啾、神农和英招则在外围虎视眈眈，刑天与常羲也在奋力挣扎脱离它的控制。它既无法分身阻止如云，更无力夺过烛阴手中的笔。 前世的星轨，今生的云河，来世的花树。 一切逐渐成形，只待最后一笔。 可塔心突然传来闷响，像是某种封印碎裂的脆响。如云的指尖猛地一颤，他低头，看见掌心渗出黑血——那是千古冤魂临死前的反噬，带着千年怨毒，大约是玄冥设下的埋伏。 “哈哈哈哈！”玄冥狂笑，“你没想到吧！我的弑神柱，哪有那么容易被你净化。你对人类的执念一无所知，他们生前的欲望有多强，死后的执念就有多深。他们活着虽然没用，死了却很好用呢，哈哈哈哈！” 黑蛇发了疯一般丢下刑天和常羲，突破诸神包围，扭头撞向缚神塔。 如云不解，以为它疯了要撞塔，想与自己同归于尽。 直到心口一痛，他才知道玄冥真的疯了，但它要的不是塔，而是自己。 黑蛇的毒牙刺进他心口的瞬间，金色的神血溅在塔壁上，撞碎了某处尘封的石纹，引出一声清越的玉鸣—— “嗡——” 与此同时，塔基深处传来闷响。一块拳头大的赤金色晶体破石而出，表面粘着碎岩——那是盘古开天留下的神髓。 烛阴手中的笔突然飞出，悬立于空。笔端金色与塔内神髓遥相呼应，金液顺着笔杆流淌，在虚空中画出半道金线，像盘古当初立下的无声誓言。 黑蛇的阴寒之力啃噬着如云，如云望着掌心的山海佩，突然笑了。 原来是此刻。 一直浑浑噩噩的头脑突然清明，如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明河散魂消失时就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以魂为引，以命为契，化杀器为渡舟。”如云朗声吟诵着烛阴之前所说的话，接着用没有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唤，“哥，我来了。” 诸神惊呼，只见如云神一指刺入自己心口，金色光芒喷涌而出。 “他要抽离本源神魂！”神农一眼看出如云的用意。 “如云神，你会死的！”英招急得团团转。 “不可草率！”连老成持重的烛阴神也急得说不出更多话来。 啾啾的声音轻松又凄凉：“终于还是逃不过，也罢。哈哈，不过你别想逃过我，我一定会找到你，和明河的。” 金色的光不断喷泄而出，像一团火。盘古的赤金色晶体在火光照耀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同一张金色的大网。缚神塔身的符纹不断开裂，玄冥黑蛇的鳞甲同时片片崩裂，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如云的神体也开始透明，连发梢都褪成灰白。 山海佩的水纹越转越快，像明河的呼唤，应和着他的心跳；盘古神髓的金色大网每收紧一分，黑蛇的嘶叫便减弱一分；脱离了烛阴掌控的烛阴笔带着耀眼的金光，凌空飞舞，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三生纹，完成了。 如云倒在塔边，残魂被三足金乌的金焰轻轻托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风从塔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不是他召来的风，就是自然界的风，轻柔凉爽的风。他还看见了璀璨的银河，流淌在银河旁的白云，还有昂着头看银河、看流云的凡人。 半透明的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定是错觉了，这里是地面之下的九幽，怎么会看见银河呢。但是，他很快就能看见明河了，他心中唯一的星。 “明河，我来了。”他轻声说。 第第1章 重逢 第1章重逢 如云缓缓睁开眼睛，意识比光线早一秒抵达，失去明河的悲伤、再也无法相见的恐惧、轮回中重逢的期待等各种情绪如潮水般奔涌而至，令人难以抵受，不由按住太阳穴低吟起来。 “如云！如云！”温柔关切的声音响起，如暖流陡然注入冰封的心田，顾不上光线刺眼，如云睁大了眼睛如迷路的旅人寻找绿州一般急切地寻找声音的主人。 明澈的眼眸，焦急的神情，清秀的脸庞。因为低头观察他的情况，锁骨在衬衫领口处若隐若现。浅浅的一个三角，弧度却清晰得像刻刀精心削出的，既有男性的性感利落，又藏着几分无法完全收敛的脆弱。 就像当初荒原初见时一样。 “哥，”如云咧嘴一笑，眼泪扑扑地落下，接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衬衫？” 是的，明河穿着旧衬衫，不是那袭白色的长袍，也没有戴着天帝的冠冕…… 他是明河哥，不是天帝。 如云开心极了，嘴角越咧越大，眼泪却越流越快，像个想逞强说不痛却忍不住眼泪的孩子。 明河慌了神：“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噩梦？”如云环顾四周，趁机扭过头去不让明河看他的脸。 “是啊。从恶村回来后，鬼王们说我们可以休息两天，你大概太累了，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我都怕你睡魔怔了。”明河一只手搂着如云，一只手伸到前面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如云看到周围熟悉的布置已经知道这是之前与明河一起住过的酒店，虽然胸中疑团重重，但熟悉的环境给了他安全感，何况明河就在身侧，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令空气都甜美起来，天塌下来他也不想再管。 “没有发烧，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明河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如云扭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温存的吻。 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亲吻。除了泪的湿与涩，还有失而复得的喜，和无限温存的安慰。 明河有些不理解，但他没有问，也没有犹豫。他移下之前停留在如云额头的手，双手用力环住了他的腰，温柔地回应着这个绵长的亲吻。 “哥。”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如云才终于放开明河，低喃呼唤，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 “如云？”明河也低声呼唤。 “明河？”失而复得的喜悦没法轻易落地，总是盘旋在胸口，与怀疑与后怕并肩而行，无法用准确的言语表达，只好一遍一遍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明河又好笑又担忧，觉得问题一定出在如云做的噩梦上。 “你再喊我一声。”如云被千言万语堵住咽喉，只好一味撒娇。 明河挑挑眉，忽然狡黠地一笑：“阿云。” 如云怔住，明河脸上得意的笑容仍和初见时一样单纯明亮。如云忍不住捧住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看得星光入怀暖阳入心，似乎直到此刻黑蛇毒牙带来的寒气才完全消融，化作永无止境的泪水奔涌而出。 “怎么又哭了？不喜欢？”明河慌忙用手掌替他拭泪，心疼地吻他的眼窝，“别哭了啊，别哭了。” 泪水却越发汹涌，如云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带着鼻音说：“哥想怎么叫都行。” 哭得这么凶，声音听起来却像撒娇，明河忍不住吻住了如云勉强扯出微笑的嘴角。 这是陌生但让他心疼的如云，他一定在梦中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或许与三生石有关，更可能与他有关。是不是又梦到了轮回中世世不得善终的惨状？是不是看到自己死了？ 这个傻瓜。 明河越想越心疼爱人，正想加深这个吻，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明河想起身开门，如云却紧紧搂着他不放，明河无奈又坐回他身边，轻拍他的肩：“让我去开门。” “不要去。”如云本来只是想逗逗明河，话一出口，滚烫的热泪再度涌出，“不要离开我。”这五个字萦绕心头，哽在喉间说不出口，痛得他难以呼吸。原来在九幽的时候，他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是这五个字。 明河本来想取笑他像粘人的大狗，却被他的泪烫得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抱着他。 他们之间发生过太长的故事，隔着太多的悲伤，有太多的泪可以流了。他们从来没说过，但彼此都明白。如云这些泪，大约哭不出那些悲伤的冰山一角。 他们就这样相拥而坐，谁也没有搭理敲门声，直到门外传来小添疑惑的声音。 “咦，是这间啊？难道一早就出去了？该不会鬼王搞错时间了吧？唉，稀里糊涂的，这也没人啊！地府真不愧是巨大的草台班子，你糊涂我也糊涂。”他在门口自言自语念了一会儿，随后便听到脚步声远去，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 泪水终于止住，如云抬起头，顺势在明河胸前的衬衫上擦干眼泪。明河没有在意，反正那里早就湿了一大片。 “做噩梦了？”见如云终于止住哭泣，明河问。 “嗯。” “什么梦？” “一言难尽。” “嗯，我在这呢。” “我知道。” “去洗洗吧，饿不饿？” “饿了。” 二人洗漱完毕一起出门，刚下楼梯便与一脸疑惑的小添六目相对。 “前台人类没有骗我，你们果然在呢！” 小鬼差脸上的疑惑瞬间改为喜悦，他完全没问方才为何没人开门，只是兴高采烈地嚷嚷着要带他们去吃早餐。 “鬼王说如云哥辛苦了，让我带二位去吃顿好的。是小鬼优选，卫生最有保障，味道最好的早餐！”小添说得唾沫横飞，一脸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吃美食的急切。 如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眼睛还是红的，但小鬼差似乎也完全没注意。 明河有点心虚，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刚才在洗漱……” 小添这句倒听进去了，了然地点点头：“哦，那就难怪了……”接着眼珠子一转，自说自话地开始“推理”：“二位大哥一起在卫生间吗？那就难怪了，嘿嘿，嘿嘿。” 明河被他嘿嘿得毛骨悚然，拉着如云就往外跑。 小鬼差神气活现，觉得自己真是个机灵鬼，一下子就发现了大秘密，大哥二哥还是这么恩爱，真是太好了。 这个机灵鬼却没想一想，既然二位哥哥都在卫生间没听到他敲门，又怎么会知道他去敲过门了呢？ 跟着小添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确实美味。酸酸辣辣的胡辣汤，金黄鼓泡的鸡蛋灌饼，浓油赤酱的小炒肝，最后还来了碗大骨汤底的羊肠汤，爽而不腻，可美了。 别说这样丰盛的早餐，如云觉得能吃上顿热气腾腾的食物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明河与如云对小鬼优选赞不绝口，夸得小添昂首挺胸，看起来比升职还得意。 “二位大哥，别的不敢说，吃这件事上，小添不敢谦虚，下次再带二位哥哥去吃好吃的，不用公款，小添自己请！”他把瘦嶙嶙的胸脯拍得乓乓响，“小添别的不敢说，最讲义气，喜欢谁就请谁吃好吃的！小鬼优选，小添严选！” “小添严选！”明河笑眯眯的，他看如云吃得很开心，自己也觉得十分满意，就能和小添轻松地聊天了。如云本来不善吃辣，现在被辣得嘴唇红通通的，连脸颊和耳朵也一片绯红，倒和哭红的双眼相映成趣起来。 “像个兔子，‘五红兔’。”明河心中暗笑。 吃饱喝足，便去办正事。小添照例将他们送到地府“门口”，由鬼差引他们进去。 直接到了三生石下。 再见三生石，如云感觉与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只将它看作一个破烂不堪亟待修复的视频记录仪，是自己与明河无穷无尽劳役的证明，如今却像看着自己的作品。从缚神塔到三生石，凝聚着他与烛阴、神农、羲和和啾啾、丁小成、英招的血汗与智慧。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后来，大荒又经历了哪些故事呢？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三生石，今天你是不是能给我答案？ “二位！啊呀呀，辛苦辛苦啦！” 陈荒人未到声先至，像极了昨天下班分别，今天又在单位门口偶遇的热情同事。 第2章 三生石轮回道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紫色大袍的秦广王，仍然戴着他的金色渔夫帽；他身后是声如洪钟的转轮王薛仁贵薛王爷满面笑容像一早便中了彩票大奖；社恐崔判官抱着与他形影不离的判官笔，走到他旁边的自然便是城隍爷陈荒了。 原来恍若隔世是这种感觉啊！人真禁不起冒险，自己历了一番劫难后居然连鬼王都看着眉清目秀了！ 如云心中感慨，脸上却不自禁地带上了笑容，连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怎么还有点像家人相聚了呢。”明河小声在他耳边嘀咕。 如云脸上笑意更明显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还有什么比九死一生后看到爱人和家人都在身边更让人开心的呢，不对，是死而复生？ 正在胡思乱想，一个胖大的身影覆盖下来，人已被圈进宽广但凉飕飕的胸怀。 嗯？吃了一惊的如云抬头，见满面忸怩地抱住自己的是崔钰，崔判官。旁边帮他暂时拿着判官笔的陈荒笑得像个慈母，转轮王在抹眼泪，秦文王也一脸感动。 再看明河，他也一脸讶异，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云挣脱出来，有点不高兴。 崔判官慌忙解释，情急之下越发说得结结巴巴：“他，他们，让，让我来，来……我，我肉多，他们说，说……”他脸涨得通红，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夺过陈荒手中的判官笔，一把搂在怀里，说，“你说。” 陈荒笑着说：“如云莫生气。你在上古的经历我们都知道，实在是辛苦你委屈你，又非常感谢你。我们几个几百年的老鬼，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最终决定给你一个爱的拥抱。” 说着又笑了，看了一眼扭头生闷气的崔钰：“老崔是我们选出来的代表，因为他胖乎乎的，你们人类不是喜欢抱这种又胖又软的东西吗，叫，叫什么玩偶？还是抱枕？老崔，对吧？这是我们给你的抱枕礼。” 明河开始在旁边憋笑，转轮王和秦广王满脸真诚拼命点头，看向如云的目光堪比爱心发射炮。 崔钰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但梗着脖子点头说：“虽然我不软，但既然他们都说人类喜欢这调调儿，我也没办法。总之，如云，谢谢你！”说着忽然一弯腰认真朝如云鞠了一躬。 其他几位鬼王和跟在他们身后的鬼差也跟着鞠了一躬。 如云有点不知所措，连连摆手，“没有，不是，用不着，我没做什么。” 陈荒见他尴尬，哈哈一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我们的心意表达了就行，现在看看你到底做成了什么。” 明河也很奇怪，为什么一夜之间，鬼王对如云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也难怪，他以为如云只是睡了一天半，却不知道如云在这一天半中经历了天地二界最大的变故，神与人的命运也在这一天半中完全变了道。 秦广王已经打开三生镜，看来这面镜子他也不打算还给包公了。光芒照到三生石上，光波流转，画面出现，不知是不是错觉，比以前亮了许多，画面也清晰了许多。 秦广王又赞许地看了一眼如云，忽然冲他眨了眨眼睛，在自己的渔夫帽沿边竖了个大拇指。如云忽然起了身鸡皮疙瘩，谁看了这样亲切俏皮的秦广王都会忍不住打个寒噤的吧。 这时，三生石上画面开始变化，大家都不再说话。 从昆仑诸神大会，到黄河决堤，再到栗广之原众神分裂，然后是深入九幽、净化缚神塔。 浮光掠影，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不过短短几分钟就放完了。 “很多细节都没显现，以后慢慢跟明河哥说。”如云想。 明河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如云的手，那边几个鬼王在多情拭泪。 秦广王哽咽着说：“那时候，还没有咱们这些鬼，说真的，要不是明河、如云和各位自然神，也不会有我们。” 明河这才知道为何鬼王们对如云的态度突然亲热了好几倍，但他还是不明白：“可是，诸位，那个，鬼到底从哪里来的？” 陈荒一脸\"怎么你还没明白\"的震惊：\"都是托明河，天帝你的福啊！\" 明河更不明白了，如云也没理解，他俩殒身时幽冥与九幽时一只鬼也没见过，只有无数可怕的亡魂执念。 “您不是散尽神魂，净化执念，送那些亡魂脱离了九幽和冥界吗？”陈荒耐心解释。 “嗯嗯，对啊。” “那些亡魂……”陈荒手指点了点自己，又戳了戳身边的鬼王同事。 这次回来这些鬼王真的亲切了不少，动作都活泼多了。看来对如云、明河前身是自然神这件事更有实感了，\"自家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呢。 “鬼？”如云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字。 几个鬼王齐齐点头，充满终于认证了出身的自信与感激。 “我其实没能让你们复活？”明河难以置信，“反将你们弄成了鬼？” 鬼王再次齐齐点头，说真的，男团动作都没他们齐。 明河有点崩溃，那么些鬼，都是他搞出来的？ 那他从小怕鬼，天一黑就不敢出门，大学里舍友一讲鬼故事就找耳塞，有女生找他看恐怖片也从来不敢应约，这些都算什么？ “唉！人死，怎，怎，怎么，”崔判官以为他内疚，想要安慰，一句话却始终说不完整。 “能复生呢！”还是城隍热心，一下子就帮他说完了，\"其实啊，能够回到大荒，甚至再见到亲人与后代，那些亡魂就已经很满意了。而且天帝还洗净了他们的执念，恢复了记忆和知觉，不会胡乱害人，亲人后代就算看到了也不害怕，甚至还焚香祷告呢。\" “老祖宗？” “啊，我知道了，是祭祖！” 如云与明河同时想起一件事，先后说道。 转轮王笑着点头，\"对，祭祖。活着的人忽然见到死去的亲人或祖先现身，都吃了一惊；但见这些鬼魂并不伤人，甚至还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都十分开心。这才有了祭祖的习俗，在那之前，只有祭祀天神，而没有祭祀人类的。\" “啊，那还真的是改变了历史啊！”明河喃喃道，同时又想如果天帝明河知道自己豁出命去做的事其实并没有做成，不知道会不会难过。唉，算啦，哪有心想事成的人生，连天帝也不例外哦！ “后来呢？神农、羲和他们怎么样了？\" “玄冥后来怎样了？” 二人又同时问。几个鬼王对视一眼，笑得诡秘莫测的。 陈荒还调侃他们：“二位真的越来越有默契了，难怪任务做得风生水起。” 如云翻了个白眼，当然有默契，但不是因为做鬼任务，而是因为爱情。 “近来三生石状态越来越好，但看过去太耗能量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秦广王说，\"不过应该还能再往下看一点。\" 画面又转动起来，直到画面再次暗下去，消失。 良久，秦广王打破了沉默：“大家也累了，要不去喝点东西？” 陈荒立刻积极响应：“好啊，边喝边聊，边喝边聊好。” “秦总请客。”崔钰说。 “好，好，我请客！”秦广王说完瞪了崔钰一眼，\"你小子这时候一点不结巴啊！\" 这句话说得明河如云也展颜笑了，于是二人四鬼王一齐往咖啡厅走去。 咖啡厅仍然是看不清面目的小哥在当招待，但陈荒热情地介绍现在咖啡厅有了拿铁了，而且是热的。 “全幽冥地府唯一有热量的地方！”陈荒非常骄傲地说，\"我跟技术部门协调了很多次！是突破性的技术，地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超现实的突破！明河，你能想象吗？那些技术鬼都快被我逼疯了，果然不逼一逼你永远不知道鬼的潜力有多大！\" “橙鬼美式！”鬼服务员把一杯饮料重重往桌上一顿。 “捞鬼拿铁！”接着是另一杯。 明河满心欢喜拿起那杯热拿铁，果然很温暖，而且散发着浓郁的咖啡香。没想到这个咖啡厅手艺还不错，他正想夸两句，听到那位鬼服务员一边转声一边吐槽：“压榨底层员工，还到处吹牛b，不要脸。”声音很低，正慷慨激昂介绍业绩的鬼王没听到，不由暗暗好笑，劳资矛盾看来哪里都一样。 明河喝了一口咖啡，连赞太香了，比外面着名的连锁店咖啡味道都好，顺便又大大恭维了陈荒几句，这才终于安抚好城隍激动的情绪。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 “玄冥也没想到吧！” “哈！哈！” 判官忽然拍着桌子哈哈笑了两声，吓得七嘴八舌的众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太痛快了，玄，玄冥，那，那样……” “那样的结局对吧！”陈荒总是很懂崔判官。 “对，就，就是，明……”崔判官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明河与如云，二人不由又起一身鸡皮疙瘩。 “都是过去的事了！”明河豪迈地一挥手，表示不用在意，\"不过，其中有些事情，在下方才未能看得明白，还请几位鬼王指点。\"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鬼王们受宠若惊，连连拱手。 “帝俊，为什么要让羿去射九日？”明河问，他一直没有忘记大义的故事。 三生石上显示，玄冥最后也没能当上天帝，帝俊当了。帝俊，太阳神，九日的父亲，率领着人类、猛兽、异人和一部分半神，与玄冥率领的半神对阵。自然神后土、女娲、神农等及时退出，选择了中立。那时他们已经知道明河、如云魂散身殒的消息，带着一部分无意争端的初代神和半神们回到栗广之原，不再参与天帝之争。 最后帝俊胜出的原因有三个。 一是治洪。 二是兵多。 三是鬼多。 谁也不知道帝俊布局多久，但谁都能看出来他耐心有多好。 黄河决堤之后，诸神纷争闹剧不断，他却悄没声地把洪水治好了。 至于兵多，从三生石上看，他带领围幽都山的军队，几乎覆盖了大荒整个东北大陆。他在地界的子孙，子孙驯服的猛兽，与子孙交好的异人半神，已经乌泱泱一片。 更厉害的是他那支鬼军。明河从冥界九幽净化归放的亡魂，一出现在大荒，人类几乎全成了又哭又笑的疯子，最后被他组织成了一支支鬼军队，数量远超活人，且无需吃喝供给。 明河看到这里时，几乎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你知道他是如何治洪的吗？”转轮王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么大的洪水，后土与河伯都束手无策，却被他治好了，甚至是以凡人的身份。\" “凡人身份？”明河如云都十分吃惊，在三生石的画面中是看到凡人装扮的治水人，那是帝俊？ “你们还记得八荒分神的时候，东部神是个凡人吗？” “记得，叫尧。”明河抢答道，那可是人类心目中的圣君。 “是的，帝俊就是受了他的启发，给自己弄了个人的分身。他本来也经常在地界走动，还与凡人通婚生子。”转轮王说，\"你知道他的凡人分身是谁吗？\" 明河吃了一惊，难道自己认识？ “是舜。”陈荒苦笑一声说。 这下连如云也张大了嘴巴。明河确实曾听过有这样的传说，帝俊与舜本是同一个人，难道竟然是真的？ “是真的。”转轮王接着往下讲，\"他以舜的身份在地界活动，为人类建了不少功，还发明了好多东西。洪水泛滥，民不聊生之时，他跟尧主动请缨，说要治水。尧之前已经安排鲧去治水，不料鲧三年都没治成。不过这是人类的三年，与天神的时间不一样，你们懂的吧？\"转轮王看着明河如云解释道。 “懂。”或许天神们在栗广之原上不过挥了挥袖，地界已经一年过去了。所以鲧治水不成的这三年，也就够天神在上面吵两句嘴的。 “舜就推荐禹去治水。你们知道禹的吧？”转轮王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边讲一边提问。 “当然。”如云点头，觉得鬼王有点欺负人，就算他再是个学渣，也不可能连尧舜禹都不知道。不过回过来想，大概在鬼王接睛来要讲的故事里，自己也不能算是真的知道这三位大神。 “禹是从鲧的尸体里剖出来的，算是舜的工具人。”虽然如云点头了，转轮王还是补充了一句。 补充得很有必要，因为明河如云又睁大了眼睛。 舜是帝俊的化身，帝俊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不可能亲自去治水，就挑了禹。但是为什么禹治水能成呢？因为沃焦。 明河聚精会神地听着，知道转轮王快要说到重点了。 第3章 羿的遭遇 第七卷第三章羿的遭遇 帝俊赐了羿彤弓素矰，让他“以扶下国”。羿便射落九日，又诛凿齿、杀九婴于、、缴大风、杀猰貐、断修蛇、擒封豨——总之将当时趁着洪水作乱的大妖不是杀就是捉，清理得一干二净。帝俊将九只受伤的金乌送去东海，化为沃焦，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滚热发烫，海水注者无不燋。所以大禹疏通河道之后，百川东流，注海而不盈。玄冥之前已与帝俊约定，射落九日后，那九只金乌要给送给她，缚神塔正需要强大的天神残魂充盈执念。不料帝俊如此狡诈，送去的九只金乌残魂所剩无几，她只好将九只金乌牢牢缚在一起，才勉强能守住第一层塔。只是那时她只当帝俊狡诈，却不知他根本另有算计，甚至要彻底背叛自己。 羿射九日除大妖，深得人心，但真正从中获得好处的却是舜。天下的妖怪，都知道羿是舜的随从，从此奉舜为万妖之王，听从舜的指令。而那些林中野兽，舜本来就懂兽语能跟它们沟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他们追随自己。 而玄冥只有五分神魂，九幽与缚神塔又被明河、如云先后破毁，勃然大怒之余，实力也大打折扣。当帝俊带着他的半神、妖、鬼、人、兽五方军队将都幽山团团围住时，玄冥几乎没什么反抗之力——连西王母都迅速逃回了昆仑山，其他神就不用说了，不是袖手旁观看热闹，就是逃回洞府眼不见为净，剩下的几乎全投奔了帝俊。 “难怪帝俊能当天帝。”明河感叹。 三生石的画面清楚地显示，帝俊不仅当了天帝，而且重新制订了天神管理条例。天界不再是之前逍遥自在一盘散沙的模样，天天要上朝打卡，听天帝安排任务，看起来跟电视剧里的天庭十分相似。而冥界，也在新的鬼王管理下逐渐走上正轨，初具如今地府的雏形。 明河第一眼看到帝俊重新布置过的日月殿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整个大殿只有一张天帝座椅，其他所有天神都得站着，而且各有指定站位，全挨着墙壁。鬼王解释，据流传下来的说法，是天帝认为这样他能看清每位天神的脸。 偌大的日月殿，中间空空如也，天神全在墙边罚站。这场景，想一想都能笑三天。但据说，大家都对帝俊心悦神服，天、地、冥三界相安无事，大荒平衡发展数千年。 “那羿呢？”如云问。 “羿就是新的鬼王啊。” “啊？”如云明河从未预想过这样的发展。 三生石上没出现过羿，但首任鬼王是有的。九幽消失，缚神塔化为三生石，烛阴神担心三生纹褪色——那本是用盘古髓混合着烛阴血绘制的，因此才既知过去，亦晓未来——索性盘踞在三生石下，不回不周山，也不回钟山了。这样万一三生纹褪色，他可及时补绘。 后土听神农讲了明河如云殒身的过程后，决意化身六道，成为沟通凡人生死的通道。 “大概玄冥的所作所为也实在太令这个忠厚的天神伤心了。”陈荒叹息着说出了明河、如云的心声，果然是与人类接触最多的鬼王，懂得人类的心思。 “羿怎么会成为鬼王？” “羿立了大功，帝俊却没有论功行赏，反而将他抓了起来，理由是他滥杀无辜。” “什么？不是他赐了弓箭让羿去射日的吗？” “不是因为射日，是因为除妖。” “妖不是都臣服帝俊了吗？” “正因为妖臣服了，都是帝俊的子民，所以帝俊才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明河与如云面面相觑，目光中充满不解。 “尤其是封豨，羿在桑林捉住了封豨，并且把封豨肉剁来做成肉膏，带回去奉献给帝俊。” “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是野猪肉不好吃？是不是肉太老？” 秦广王苦笑道：“根据流传下来的说法，是羿的做法侮辱了封豨，好歹是个大妖王，竟然像对待野兽一下对待他，妖们归顺后对帝俊提出了抗议。\" “就为这？” “据说如此。” “那抓起来之后呢？” “羿毕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英雄，很多人为他求情。于是帝俊恩准他戴罪立功，派他去昆仑山找西王母求不死药的药方，以造福人类。但是因为羿是下了天狱的罪人，所以夺去了他的神力，让他以凡人的身份上昆仑。” 明河如云觉得这些故事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堪称\"熟悉的陌生人\"，只好又焦急又耐心地继续往下听。 “羿千山万水地前往昆仑，途中不知怎的传出了他与河伯妻子的绯闻，听说还射瞎了河伯的左眼。” “可是羿不是有老婆吗？后来他老婆还偷吃了他带回来的长生不老药，成仙奔月了。”明河听得摸不着头脑。 “大义不是那种人。”如云断然说道，既然大义不是，那羿肯定也不是啊。 “谁知道呢。后来河伯一状告到天帝那里，天帝肯定勃然大怒啊，就派人去抓羿。那时候羿已经从西王母那里求到了不死药，准备回天界复命了。可是，昆仑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不死药的产量大大减少，西王母死活最多只肯给二颗药，这与天帝对人类的承诺大不相符，天帝再次勃然大怒。” “他可真会怒，怎么不把自己怒死！心梗！脑血栓！自己那么多老婆儿子，有本事自己找西王母去要不死药啊！”明河气坏了，这帝俊真是个双标渣男，标准的阴险反派。 “他就是借题发挥。”如云觉得帝俊摆明就是在针对羿。 人类没有得到不死药，不能如帝俊承诺的那样长生不老，有很多人也开始迁怒于羿。恰在那时，又传出了羿的妻子升天成仙的消息。人类一下也怒了，妖族则趁势煽风点火，最后帝俊只好\"遵循民意\"，让逢蒙打死了羿。 “小小一个天帝随从，竟然得罪了神、人、妖三大族，很难善终。”秦广王摇着头说，其他鬼王都默默听说，不敢插嘴。 “这些三生石上没有记载，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陈荒苦笑着补充。 “属于野史，是吧？”明河感觉这些套路都挺眼熟。 “当时不是明河从幽冥和九幽放出来很多鬼吗？他们不再是无知无觉四处飘荡的亡魂，非但有记忆与知觉，还多了些做人的时候没有的本事。若不好好约束，又是大荒的隐患。女娲、后土去与天帝商量，还是要给这些鬼魂一个容身之所，并且善加管束。帝俊就让羿当了鬼王。” “哈？别理他！”明河拍案而起，觉得这个帝俊简直欺人太甚。 “为什么？”鬼王都奇怪地看着他。 “羿被欺负成这样，不仅白白送了命，死后还要帮他做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么还要问为什么！”明河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果然人和鬼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么？ “羿本来就是帝俊的随从，帝俊杀他也是有根有据，他不可能不听他的呀。”陈荒耐心地为明河分析，然后说道，\"总之，羿任劳任怨地当了第一任鬼王，帮着后土、女娲、神农他们建成了这个以三生石为支柱，轮回道为核心的冥界地府。他是我们鬼王的老祖宗，为地府的体制与运行打好了基础。\" 竟然是这样！ 难怪与大义会有那样一段缘份，原来之前虽未谋面，却都曾为地府流过血出过力。又难怪大义回到地府之后，不愿轮回，仍想留在地府当差，原来有这样一段前缘在。 说了这半天，大家杯里的饮料都差不多喝完了。 鬼王们又面露难色，明河已经非常了解他们，心知肚明道：“是不是有新的任务了？” 如云不爽，他与明河刚刚重逢，几乎还没有机会互诉别情，这就又要有新任务了？也不知道去的什么鬼地方，遇到些什么玩意儿，还有没有机会朝夕相处。 “我不去。”他很干脆地拒绝，\"休息一个月。\" 嚯！鬼王们十分意外地看着他。 明明之前还是什么都听他们安排的小鬼，现在口气这么大了吗？不愧是回去上古当过天神的人啊！ “一天。”陈荒笑眯眯地说。 “半个月。”如云气坏了，哪有这样还价的。 “不，不，不可能。”崔钰还结结巴巴地帮忙，“最，最，最多半，半天。” “什么？”如云都气笑了，“怎么还缩水了半天？” “你看，也就是我，要是让他们来谈，你最多就半天，没准只有一个时辰。”他嘴朝秦广王那边歪了歪，冲如云挤了挤眼睛。 如云又觉得恶心了。 “一天就一天。”明河拉拉如云，“你跟鬼计较什么，他们本来说的就是鬼话啊！” 明河很乐观，反正任务又不是没做过，他还做得挺上瘾。 “就当旅游。”他笑嘻嘻地看着如云，又在他气得鼓鼓的腮帮上亲了一口，就当安抚了。 如云火气一消，再想想鬼王们也不可能让步了，只好答应：“明天我要和明河哥约会，不要找我们。” 鬼王全体点头，秦广王一拍胸脯：“没问题，我让小陈给你安排，食宿全包。” 第4章 约会(上) 第七卷第4章约会 七月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老街的青石板缝里，如云站在巷口踮脚张望时，运动发带被吹得微微晃动。他今天穿着件浅蓝的polo衫，下摆扎进白色短裤里，露出的小腿线条像他常跑的田径场跑道般利落。 为了今天的约会，他与明河昨天特意去逛街买了新衣服；而且为了保持神秘感，彼此都不曾展示过自己精心设计的“约会穿搭”。今天早晨，也特意错开时间起床，等到如云先收拾好出门后，明河才起床。 其实明河说可以开两间房，就不用这么麻烦，如云坚决不肯。神秘感是为了给感情升温，分房是什么鬼主意？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才想到这个“错峰起床”。结果二个人买衣服、试衣服、藏衣服都鬼鬼祟祟的——既不肯分开一分钟，又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新衣服一眼——确实很有趣，只是服务员别有深意的目光有点让人尴尬。 \"明河——\"他抬手挥了挥，目光越过买糖画的老人，落在穿浅灰衬衫的身影上，“老师——” 喊完他自己也有点脸红了。今天明河穿着尺寸合适的衬衫，乖乖束在藏青色的长裤里，腰线清晰，大长腿笔直，帅气得像数学课本里最工整的函数图像。 “拿起粉笔就可以去上课了。”如云迎上前，伸手替他理平不存在的褶皱，指腹掠过腰侧时，明河怕痒似的缩了缩，笑着推开他。 “是不是太严肃了？对不起，我习惯这么穿了……” “没有，很适合明河老师，比那天帝的神袍都好看。” “真的吗？喂，干嘛老是叫我那个……”明河有点心虚地四下张望，一回到现世，他的职业包袱就重起来。 “叫你哪个了？” “老，老师。”明河压低了声音，“万一被听见……” “怕学生还是怕家长呀？”如云假装不明白，故意逗他。 “不是怕，就算不是学生或者家长，听到了也不好。”明河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如云知道了，他是怕与自己的亲昵举动引起别人的注意。 “知道了，是我配不上明河老师。” “怎么会！”明河有点急了，顾不上观察别人，转头看着如云，“只要不喊‘老师’，我就，就没关系。” 如云笑了，促狭地凑到他耳边，“那喊什么？” “像平时一样喊就好。” “原来你喜欢我喊你明河哥哥。” “你，你平时也没喊得这么肉麻呀！”明河心里暗暗吐槽，却又怕如云真的生气，只好忍着害臊点点头。 如云抿着嘴偷笑，但这么乖巧的明河哥他不能轻易放过，又说：“我知道我配不上明河哥。” 明河大急，转头拉住如云的手：“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你这么帅。”如云努力把嘴角往下压，让自己看起来委屈一点。 明河瞪大了眼睛：“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走，咱们找个镜子照一照，看看到底是你帅还是我帅！” 如云没想到他这么认真，被他拽得一下跄出去好几步。 这时晨光初亮，但老街上做早点的店很多，有的店铺刚开张，对面有一家却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等着新出锅的油条豆浆了。 他们两人本来已经很醒目，明河这一拽更有不少人盯着他们看。 “哥！”如云轻声喊道。 明河却不理他，直接把他拉到一条巷口的超市前。超市还没开门，晨光下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门上映出一双人影。 一个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正好好卡在锁骨下方，袖口卷到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的腕骨白得像浸过月光。 另一个蓝衣衫白短裤，像个未出校门的男大学生。腰腹处线条干脆利落，倒比明河读书时最望而生畏的田径场跑道更让人心跳。 有人从巷口经过，拎着菜篮的阿婆瞥了他们一眼，又回头补一句：\"哪里来的恁俊的娃娃，像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明河扭头看如云，觉得他确实生得俊俏。眉骨高得恰恰好，把眼尾挑成半弯月，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眼尾自然下垂的那点弧度，添了几分清冷却不自知的疏离，却又不至于全无温度。鼻梁挺直，鼻尖沾着点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 如云也看着明河，眼中满是笑意，似乎在揶揄他看自己看得太过投入。 明河脸一红，正想辩解几句，那位阿婆忽又转身看他们，补了一句：“两个都俊！”说完少女一般捂嘴一笑，转身便走。 “都是你，帅得阿婆都看害羞了。”明河调侃如云。 如云却稍稍低头，在他耳边说：“阿婆明明是看我们两个要好才害羞的。” 像春风中微微弯腰的柳枝，流畅里带着韧劲。白净的脸上透着点微红，像浸了晨露的玉，像映着朝霞的云。明河一时看得有点呆了。 “明河老师——”如云低声揶揄，“看男朋友看呆了么？” 他一笑，眼尾的弧度便扬了起来，先前的清冷被揉成碎星，落成眼底的笑意。 “嗯。”明河很不好意思，但也很诚实。 风又吹起来，卷着巷口的槐花香往两人中间钻。像把二人最珍惜的时光，捧到了光明的人间。 “哥这样穿，腰细腿长的，像第一天见你时一样诱人。”如云其实也很害羞，但难得有这样撩拨明河的机会，他不想放过。 “你！”明河瞪起眼珠子。 “不对，腰好像比那时更瘦了，”煞有介事地退了半步，视线在被衬衫束出的细腰处逡巡，伸出手臂便欲揽腰，“我看看是不是……” 明河惊得往后跳了一步，眼睛瞪得更大了：“如云，你这么，这么流氓……” 如云笑意更盛，手臂伸得更长，又故意笑得狰狞一些：“你叫啊，你叫破嗓子……” 明河笑得蹲在了地上。 如云看着像孩子一样捂着肚子笑的明河，忽然明白了所谓幸福，从来不是什么不死的生命或永恒的轮回。他所要的，不过是某个清晨，他的爱人穿着合适的衬衫，把快乐摊开在阳光里，说：“你看，我活着，你也是。” 正当幸福与笑声一起在空气中蔓延时，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少年从虚空中跌出来，偏长的头发乱七八糟披在肩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正是鬼差添福。 \"冥界传送最近总闹脾气！\"他鼓着腮帮子，\"鬼王说我得寸步不离跟着二位大哥，免得被邪祟缠上。\" 明河站起身：\"小添，今天我们不需要你。\" 如云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走。” \"不要啊！鬼王吩咐，不可违抗！\"添福蹦到明河身前，如云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开一点，\"再说我不是来当电灯泡的！我昨晚翻遍了人间的《约会指南》，还看了若干本排行前十的恋爱小说，还翻遍了恋爱论坛的热门帖，连评论都没错过。今天的行程安排包二位大哥满意！入股不亏！”一番自我推销后，小鬼差满怀期待地看着明河，又看看如云。 “不要。” “那好吧。” 如云与明河同时出声，给了完全不同的答复。 “好咧！那我们现在就去第一站！那个，”声音中断了一会儿，如云与明河同时发现小鬼差偷偷瞥了一眼手掌心。 如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掌翻开一看，两只手掌写得密密麻麻： 1　超市采购（要说“重的我来”） 2　公园散步（要把对象手放进自己衣兜） 3　夜市探险（要主动走外侧，主动把奖品送给对象） 4　温馨居家（要煮红糖姜茶，裹好毯子） 5　陶艺体验（要夸“比我第一次做得好”） 6　雨天漫步（伞要倾向对象，用身体挡雨，带手帕擦头发） 7　纪念日惊喜（记住对象小习惯，主要准备对象爱吃的食物） 8　朋友聚餐（注意情绪，维护喜好） 9　观赏电影（认可情绪，让步补偿） 10　周末看房（具体规划，传递安全感） 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看的明河呸了一声：“这是恋爱指南吗？这是骗老婆十策吧！” 如云肚子都快笑疼了，鬼差却一脸不明所以：“不是一样吗？” “要不放弃这个指南，要不滚。”明河板着脸不看鬼差。 “可是我花了一整晚……” 明河拉着如云转身就走，如云还不忘调侃“对象”：“宝宝，你走里面，外面车车多……” 明河又气又乐，反手拍了如云一巴掌，添福连滚带爬地跟上：“等我，等等我。” “糖画！”打打闹闹走了一段路，小添忽然指着前面的店铺喊道。 “‘张记糖画’，百年老店！” 此时尚早，路旁除了早餐后极少店铺开门，这家糖画却已经开始营业了。 “哪有做糖画的一大早开张的？”明河诧异。 “去看看。”如云牵着明河的手走进店铺。 明河笑了：“男大就是男大，还对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边说边打量着这家店铺和坐在门边笑嘻嘻看着他们的主人。 门脸不大，半旧的木招牌挂在老榆树下，“张记糖画”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在晨光底下泛着蜜色的光——据说是老板用熬化的糖稀混着金粉描的边。主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灰布对襟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糖渍，戴顶圆口旧草帽，眉梢眼角挂着笑。 灶上的铜锅已经温好了，熬得透亮的糖稀在里头咕嘟冒泡，甜香裹着焦米味暖暖地漫出来，飘到门外，明河如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我要个凤凰。”明河说。 “我要星星，好多颗星星。”如云说。 二人说完期待地看着店主，店主没说话，小添却口气极大道：“没问题，你们要啥张伯都能给做出来！” 张伯听完笑了，眼角的皱纹绽成两朵花，点头道：“能做，能做。”说完，但拿出铜勺，舀起一勺糖稀。 “张伯怎么这么早就开门啊！不多睡会儿么？”明河一边看着周围墙上的糖画，一边随口问道。 张伯笑而不答，小鬼差却哈哈地笑出了声。 “他睡啥觉啊！” 明河如云都惊讶地看着小鬼差。 “他是鬼啊！”小鬼差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故意压低声音，显然不是怕隔墙有耳，而是为了制造神秘感。 张伯面上笑意不减，手腕轻抖，细流已在大理石板上绕出三个弯来。 小添滔滔不绝地讲起张伯的故事来。 百年前，他本是走街串巷的糖画师，心肠软得像化不开的糖稀：给穷孩子白送糖画，帮邻人熬糖治咳嗽，连路边讨饭的狗子都喂得油光水滑。咽气那天，他攥着没做完的糖画，说“再给我半刻钟，那娃的兔子还没点眼睛”。城隍爷查了他的功德簿，说“这手艺人心里装着甜，就让他接着给人间添甜吧”，于是特许他留在阳间，守着这锅糖稀，守着一代又一代的小娃娃。 “仔细看，他的影子比常人淡。”小添指着地上斜斜的影子。 凤凰的翅膀已经在大理石板上展开。 “不睡觉好啊，老模子得养着，像老茶缸，越用越有滋味。”张伯笑吟吟道。 “您就不想投胎？”明河问。 张伯笑了：“我没儿没女，投胎急什么？你瞧这锅糖稀，熬得越久越香。我呀，再给小镇熬百八十年的甜，等哪天孩子们都不馋糖画了，我再走也不迟。” 风过老榆树，糖画铺子的铜铃叮铃作响。 “二位百年好合！”拿着糖画往外走时，张伯在后面笑吟吟地祝福。 明河脸红了，掩饰地抱怨：“小添，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小添叫屈：“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说了？” 明河想也是，那张伯是怎么知道的？刚才自己和如云明明也没什么亲昵的举动。 “他一个百年老鬼，什么不知道啊？”小添撅着嘴委屈，跟明河如云熟悉了，他真把自己当弟弟看，撒起娇来得心应手，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年纪不小的老鬼——只是他死的时候年纪不大，所以现在看起来仍是年轻人的模样罢了。 小添一边撒娇一边暗暗吐槽：“您二位看对方的眼神都跟流着蜜似的，得瞎成什么样儿才看不出来那点事儿啊？” “这糖画真甜。”明河知道冤枉了小添，但假装没听见，故意扯开了话题。 “其实我还挺想按小添那10条指南试一试的。”如云舔一口糖画在明河耳边悄声说，“嗯，这星河真甜。” “你是把我当女的吗？”听到前半句明河有点小怒，但听到后半句又说不出话来，就像如云那一口不是舔在糖画上，而是他脸上一样。 由星星缀成的糖画泛着蜜色的光，大的如银杏叶，小的仅比指甲盖大些，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边角圆融。 明河看着看着，慢慢红了脸。 第5章 约会(下) 没人再管小添的《约会指南》，信步沿着老街往深处走去。 随着时间推移，路边小店铺开门营业的越来越多了，许多路边小摊贩也开始张罗着出摊。 如云看见路边有投壶摊，非拉着明河比试。明河赢了三壶后，笑眯眯地把奖品——一对拇指大小的陶瓷小兔子——塞进了如云的口袋。如云转嗔为喜，掏出小兔子细细端详，口中说道：“原来哥把《约会指南》记得很熟啊……” 明河一愣，随即想起“夜市探险”的注意事项：“要主动走外侧，主动把奖品送给对象”。他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习惯性地有好东西就想给如云，但此刻不想示弱，反击道：“是啊，对象。” 不料如云根本不知害羞为何物，反而十分开心地在明河唇边轻轻一啄：“嗯，对象。” “啊呀呀，未成年鬼不宜观看。”小添夸张地捂住眼睛。 如云明河极有默契地完全无视了小鬼差，牵着手往前走去。 几百岁的鬼，还自称未成年鬼，真不要脸。 “去不去手工坊？我看到论坛说情侣一起做陶艺能增进感情！\"添福不甘心地跟在后面喊，努力刷足存在感。 于是去了手工坊。 手工坊里飘着陶土的腥甜气。如云捏的杯子歪歪扭扭，明河的却工整得像数学模型。添福蹲在旁边用陶土模仿如云的奖品也捏了好几只圆滚滚的兔子，歪歪斜斜摆了一排，说是要送给鬼王当伴手礼。 “给谁不是问题，问题是不给谁。”一边捏还一边絮絮叨叨，一副挺懂鬼情世故的老练，哪有半点未成年鬼的样子。 \"明河老师，\"如云突然把自己的杯子扣在明河的杯子上，\"你看，这样叠起来像不像……像不像你当初在星云殿看到的云河？\" 明河心头一酸。 他在星云殿看了无数次云起云落，如云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了无数次他。 他的杯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云\"字，是如云趁他不注意用指甲划的；如云的杯子上则有明河用工具刻的\"河\"，笔画工整得像板书。 如同幼稚的决心穿透时空，降落于方寸陶泥之上。 \"好看。\"明河轻声说。 做完陶艺就该吃饭了。在推荐餐厅这一点上，小添一点不含糊。小鬼差第101次强调：“鬼差严选餐厅，绝对质量保障。有鬼光顾的餐厅，才是好餐厅！” 明河笑着问他：“那你岂不是可以当各大app的测评博主？保证红。” 小添却忽然泄了气：“不行，手机拍不出鬼。” 这还是明河第一次看到小添为自己鬼的身份懊恼。 “我们也不用手机。”如云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明河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安慰之意，朝他笑了一笑，心想这如云脾气真是一点没改，明明很体贴，却总是表现得冷冰冰的。 直到进了餐厅，小鬼差的情绪都不高，垂头丧气地好像真的很在意当不了网红似的。 “说不高兴就不高兴，还真有点像未成年鬼。”明河暗暗好笑，但也没太在意。 “这里有鬼吗？”为了让小鬼差振作一点，明河故意问。 “那当然。”小添果然来了精神，他似乎很为明河能对像他这样的平常鬼的事情感兴趣而高兴。 “你看，”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明河如云看靠墙第三张桌子穿墨绿旗袍的女人。 那女人正在喝咖啡，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她手中的一次性塑料匙每碰一次杯沿，杯中的小冰球就增大一圈，直到大得几乎碰到杯壁了，女人才满意地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邻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往碗里撒辣椒粉，奇怪的是辣椒粉撒得越多，碗里的红油颜色就越淡，最后竟透出灰白色。 “再看那儿！”小添嘴往窗边一努。 那是个四人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用吸管吹奶茶，每吹一个泡泡，泡里就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在看报，有穿红棉袄的小媳妇在纳鞋底——那是她生前见过的人间片段。对面戴眼镜的大叔一筷子戳过去，泡泡扑的一声碎掉了。小姑娘急得拿吸管去戳他，那大叔被戳得直缩脖子，脸上却全是笑容，活脱脱是个被女儿报复却乐在其中的老父亲。 只有明河他们听清楚了小姑娘极小声的咒骂：\"老钱你个龟孙子，我刚看见我娘在奶茶泡里纳鞋底呢！\" 这时添福点的杂碎面端上来了，明河看见面汤表面凝着层厚厚的白霜。 “谢老板！”小添喜滋滋拿起筷子一搅，冰块在面下叮当作响。鬼差美美地闻了一口，扭头向明河如云炫耀道，“看到没，为我特供的冰冻杂碎面！ 明河如云还没说什么，墙边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却\"啧\"了一声，腕间银镯轻响。 “怎么老陈，不服气啊。什么时候，让小郑也为你特殊服务一次呢！”小添坏笑着对女人说。 “哼！”老陈冷哼一声，朝已经回到柜台的小郑白了一眼，“这死鬼啊，吃不了细糠。” 小添嘿嘿地笑了，哧溜哧溜地吃起面来。 “小添，”明河皱眉，“我们可不要吃这特供的面。” “放心放心，”小添忙不迭解释，嘴里塞得满满的杂碎，“您二位的绝对是正宗美味的阳间食物。”说着扫视了一圈周围，“您看，这儿其他顾客都是活人！放一百二十个心，等着瞧好吧！” 食物端上来果然热气腾腾的，色香味都很正常。 “跟你们说了，只有鬼都能吃的店才是好店，没有地沟油，没有预制菜。”小添压低声音说，“能到阳间来度假的鬼，也都是地府考核盖章过的好鬼，不积到一定的功德根本出不来。”想想补充一句，“更别提我这样的鬼差了。” 说着哧溜一声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所以把心放肚子里，在阳间能遇上的鬼都不会害人。除了是逃出来的，那些逃逸的鬼啊，哼哼，不出一个时辰准被抓回去了，当我们鬼差是吃素的么！” 说到最后添福的脸上露出点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来，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要不是明河知道他是“添福”，差点就信了。 但没必要拆穿一个年轻鬼差的职业幻想，明河一边暗笑，一边享受着美味的食物。小添比那些点评app好使多了，点的食物没一个踩雷的，他和如云吃得头都不抬。 小添已经吃饱了，剔着牙开始给他们讲八卦。 穿旗袍的老周是公司火灾没跑出来烧死的，所以总觉得烫，不管什么都得冰冰的才吃——虽然鬼都爱吃冰的，但她尤其夸张。 “就为这一点，她追小郑一直没追上。”小添又压低了声音，“小郑看不上她这点，他搞餐饮的，对吃东西这点在意得很，说口味不同没法一起过日子。所以小郑照顾我，她很不爽呢。”说着，小添还捂住了嘴偷笑了起来。 明河也想笑，他刚才就注意到小郑朝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显然不是看他和如云。 “什么吃东西的口味不同，人家小郑恐怕早就看上你了，老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看你不爽的，只有你个愣头青鬼傻傻瓜不自知而已。” 他很为这个八卦兴奋，但没法立刻跟如云分享，只用满含笑意的眼睛不停示意如云，如云不解其意，却觉得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像被暖融融的光照着一样，四季如春。 吃完饭，添福好像原地复活了，站在餐厅门口一挥手：“下一站鬼屋！” “不去。”如云拒绝。 “论坛上说''沉浸式恐怖体验能激发情侣保护欲''，最近新开的''幽冥宅''听说超阴森，巨恐怖！二位大哥不去试试？” “你想玩？”明河看他满脸兴奋，惊异于“鬼差想要去鬼屋”这件事，忍不住问道。 “怎么可能，我是为二位服务的！”添福立刻否定，“鬼王说了，一定要给二位带来最佳的约会体验，以报二位拯救地府的大恩大德！” 他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要不要眼中始终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明河差点又信了。 “行，那就去看看。”明河还挺乐意成全这个充满活力的小鬼差。 “鬼屋，鬼屋里面是不是特别冷？”如云却突然问，“我穿着短裤……要不，别去了。” “不会的，绝不会比餐厅里更冷的。”添福拍着胸脯保证。 明河一垂眸，瞥到了如云他发白的指节——刚才在陶艺坊捏陶土都没这么用力。 \"你可以牵着我的衣服。\"他不动声色把衬衫下摆抽出来，塞到如云手中。 如云却一梗脖子：“我又不是害怕，只是着凉了很麻烦。” 明河和添福看着他笑。 “算了算了，去就去。”如云赌气带头朝前走去。 鬼屋门帘刚掀开，腐臭的\"尸气\"（其实是劣质香精）混着尖啸的音效涌出来。 如云明河猝不及防地退了几步。 添福抱着胳膊哼笑：\"上神怕什么？冥界的冤魂比这吓人十倍。\"话音未落，墙角的\"僵尸\"突然弹起来，青面獠牙的面具几乎贴到他鼻尖。\"呀——！\"添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窜到如云背后。如云本来就紧绷着神经，被这声尖叫吓得一个踉跄，本能地搂住身侧的明河避到墙角，却不料刚好撞进挂着的\"人皮灯笼\"里，二人齐齐摔倒在地上。明河的眼镜歪到鼻梁上，如云的polo衫被勾住一颗纽扣，扯得领口微开。 二人艰难起身，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转角的\"红衣女鬼\"拖着长舌飘过来。如云喉间发出连自己都没听过的怪声，整个人像树袋熊似的扒住明河肩膀，额头抵着对方后颈，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钻进去：\"哥，你转过去...我保护你...\" 明河顾不上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赶忙反手扣住他后腰轻轻拍：\"别怕，是假的。\"他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轻声安慰。 那边添福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知是嘴硬还是真心话：\"妈呀，这鬼也太丑了，吓老子一跳！\" \"这些小把戏...\"话没说完，镜中忽然出现一个青面鬼，吓得他直接撞在玻璃上：\"哇！镜子里的鬼会动！\" “添福，你别丢地府的脸。”明河终于忍不住笑着嘲讽他，“哪有李逵被李鬼吓到的道理。” \"那、那是我没注意！专搞突然袭击，不讲武德！你们跟我来！\"这时路过一个\"停尸房\"，他戳了戳\"尸体\"的脚趾，帮作轻松地道：\"这布料不行，冥界的裹尸布是用……嗷！\" \"尸体\"突然坐起来，咬破了嘴里的塑料血包，“鲜血”顺着嘴角直流到胸口。添福尖叫着蹦到\"尸体\"身上，一个没站稳就整个鬼趴了上去，“尸体”被他压得直咳嗽，还非常敬业地没忘记继续“吐血”。 “看到没，鬼不是我的对手。”添福虽努力强行挽尊，终究有点没意思，说了一句就讪讪地住了口。 “这里的鬼确实比地府的吓人多了。”明河不忍他过于尴尬，帮忙解释。 “对嘛！明河大哥，如云二哥，你们也见过鬼的，真鬼哪有这样就跑出来的，吓到了生人可是要被处分的！”添福一下子愤愤不平起来。这话倒是真的，地府的鬼没有面目，在人间看到的鬼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接下来的路稍微好走一点，明河在前面开路，如云和添福跟在后面。如云搭着明河的肩膀，添福扯着如云的衣角，三个人串着串走出了鬼屋。 事实证明，没有了添福的帮助，路确实好走多了。 出了鬼屋，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云的头发乱得像炸毛小猫，明河的衬衫纽扣上挂着半缕“人皮灯笼”上的红绸，添福的脸上沾满了“尸体兄”吐的血。 \"我再也不逛论坛了！网上的东西果然都是骗鬼的！\"添福蹲在台阶上揉额头，\"下次我们去...去看星星！谈人生，谈理想！\" “下次你别去。”一出鬼屋，如云的声音又镇定得毫无波澜。 明河暗暗好笑：“哪里骗人，鬼了，确实很激发情侣保护欲。” 如云眼睛一亮，明河假装没看见。 “谢谢哥保护我。”一个温暖的怀抱靠近，“我学得很快，下次我就可以保护哥。” 添福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看！星星！\" 三人抬头，天边的星子刚露出微光。 风里传来烤肠的香气和夜市的喧闹人声——这大概就是，神明最贪念的人间烟火。 “下次约会还去鬼屋？” “嗯，我保护哥。” “去水族馆不好吗？以前就想去，总是约不到朋友。” “好，那就去水族馆。我保护哥。” “水族馆有啥呀，要你保护。” “嗯，有鲨鱼……也有鬼吧。” “那些鬼都不害人。” “不一定吧，总有恶鬼溜出来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明河渐渐明白了如云对“保护”的执念。三生石上那一幕他仍记忆犹新。 当初天帝散魂时，最痛的大概不是他自己，而是连伸手都来不及的如云。 他轻轻把头靠到如云肩上，是充满依恋，寻求保护的姿势。 如云偏了偏头，脸颊在明河发际蹭了蹭，温柔缱绻，尽在不言中。 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小添忽然出现了，手里举着刚买的烤红薯：\"给你们留的！热乎的！\" 红薯的甜香混着晚风钻进鼻腔，明河低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像亮起了满天星河。 第6章 回来了 “真的只有一天吗？” “不能再多了。” “喂，这也太过分了吧！” “你行你来？” “我看不下去了！” “你行你，来！” “你把生死簿拿来，我来就我来！” “你，你什么级别，生死簿，也是你看得的？” “哦——哦——好你个崔胖子，平时当我是朋友，现在问级别了是吧？你——”能言善辩的城隍爷气得双目泛红，话都说不连贯了。 转轮王拼命挤进二个鬼王中间，双手一撑，勉强将吵红了眼的城隍和判官分开。 秦广王看他们几个吵得真情实感的，一把揪下头上的渔夫帽，露出了闪闪发光的脑袋：“行了，别演了。” 三位一看他揪帽子，倒也不敢再放肆。 “演，演什么？”崔判官装起傻来浑然天成。 “秦总，您看这崔胖子说话太伤鬼了，我虽然级别低，但也有自尊的呀。”城隍爷一脸委屈，目中泪花滚滚，看得其他几位鬼王一阵恶寒。 “知道你们替明河如云抱不平，想让他们多过几天好日子。” 几位鬼王猛猛点头。 秦广王自顾往下说：\"但是他们的好日子，是三界的好日子吗？\" 他说完这句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一个回答，虽然这明显是个反问句。 城隍撇了撇嘴，没说话。 转轮王却反问了一句：“所以他们就不能过好日子？” 秦广王双目一瞪：“现在来说这个？当初找他们来不是大家商议好的？” 这下那三位也哑口无言了。 秦广王叹了口气：“落子无悔，埋着头往前走吧。恶人咱们是当定了的。” “恶鬼。”这当口崔判官还严谨地纠正了秦广王的用词错误。 “唉——”四位鬼王齐声叹息。 “我真的挺喜欢这两个小娃娃的，他们吃的苦也太多了。”转轮王满脸不忍。 “希望他们能顺利完成这最后一个任务，有情人终成眷属。”秦广王说。 城隍爷一拍胸口一跺脚：“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秦广王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这次你，亲自走一趟？” “嗯？走什么？走去哪儿？”陈荒慌了。 “协助，保护，照顾……”转轮王眼睛也亮了。 “这——不好吧！我做不来啊，除非……” “除非有人和我一起！\" \"鬼。\"崔判官再次精准纠正。 “好，鬼鬼齐心，其利断金！崔胖子，咱们好兄弟，不分离！”陈荒开心地抱住了崔判官。 咣的一声，巨大的判官笔落地，砸得地板嗡嗡地响了好一阵。 地府深处，三生石闪着微光。 明河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学校宿舍的床上。 “不是换工作了吗？”他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打量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很小的房间，床对面是一张书桌，靠着窗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有一个微波炉和一个电饭锅。床是上下铺的，但室友很少住在这里，所以他其实相当于独居，不用和别人分享书桌和卫生间，这是他对自己的这份工作最满意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努力回想，却完全没有印象。对自己之前换的工作具体是什么也完全想不起来，新单位的名称倒还记得清清楚楚：通鸣培训办事处。 第7章 讨厌的家伙 第六卷第7章讨厌的家伙 今天有第一课，走进教学楼时刚好早读课结束，学生们不是在教室里拼命补作业就是懒洋洋地靠在走廊上闲聊或吃早饭。 明河感觉有点异样，大概是因为去别的单位待了一段时间，对这个学校有点陌生了吧。再说他仍没回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又回到这里的，感觉异样也在所难免。 走进数学办公室，万幸自己的办公桌和之前的书本文具都还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教之前的班。他在犹豫要不要去教务处问一问，又担心影响了第一课——万一上课了没老师进班就不好了。于是他走到一个正埋头备课的同事身边，问道：“王老师，请问一下，我是不是还教3班4班？” 被他称作王老师的中年女人抬起头，一脸的不耐烦：“明老师，你自己教哪个班还要问别人吗？” 明河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更不理解为什么她说得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一样。正在尴尬，王老师脸上忽然现出惊喜之色：“呦，明老师，今天穿得好帅啊！” 她这么一喊，办公室其他同事也都看向明河。 一个拿着书本和小蜜蜂站起身准备去教室的年轻女教师闻言直接走到明河跟前，伸手捻了捻明河的衬衫领子：“是啊，看起来质量也很不错，很贵吧？明老师中了彩票了吗？” “啊——夏老师，我也不知道……”明河有点局促，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衣柜里有这件衣服，但既然自己连怎么回到学校的都不记得了，忘了曾经买过衣服也不奇怪。 年轻女教师啧了一声：“明老师还是一样的不坦诚啊！”说完扭身走了，出了办公室又探头进来笑着说，\"明老师，我这人口直心快，您别往心里去啊！\" 她的话引来办公室一阵笑声，王老师笑得格外爽朗，拍了明河的胳膊一下：“这小夏老师虽然年轻，却真的很周全。这点小玩笑也值得打个招呼的！” 坐在王老师身后的是个老教师，姓梁，他名字里有个龙字，学生私下都叫他\"梁小龙\"。他原本还挺沾沾自喜，以为是学生喜欢他，夸赞他显年轻。后来小薛把梁小龙扮演的那个着名角色剧照找给他看，他才发现那角色是个秃顶，气得他找个借口把自己班的学生们痛骂一顿。因为他自己正是个标准的地中海发型，只不过两边头发没那么长而已。谁知骂完学生更来劲了，而且这个典故被添油加醋地一届传一届，他的本名梁云龙几乎快要被遗忘了。也不知哪一届开始，同事们也跟着“小龙”\"小龙\"地喊起来，渐渐倒成了个昵称。当然年轻人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喊他\"梁老师\"，毕竟他脾气上来了是真的会破口大骂。 这时梁老师也跟着凑趣：“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为这点事生气的，小薛还是太把细了。”把细是当地方言，大概是谨小慎微的意思。 “她年纪轻嘛，小心一点是应该的。”王老师帮着解释。 “唉——职场如战场啊——”梁老师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明河不知他是不是意有所指，但也不欲多问，招呼了一声\"那我去上课了”，分别向两位老师点头微笑表示歉意后就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他出门后，那两位必然要发一些跟他有关的议论，但他也无所谓。 早就习惯了，反正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当当面说，没听到就是没说过。不然太不痛快了。 3班在办公室对面，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过去，预备铃还没响，他不是很想提前进3班。 走廊上仍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他再次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目光。 走到教室门口，预备铃刚好响起。 他走进教室，放下书本，照例清清嗓嗓子：“大家把课本拿出来，练习本也放在旁边。”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听他的，今天也不例外。所以他习惯性地敲了敲桌子：“不要讲话了，把课本拿出来。”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根本没有人讲话，大家都直直地盯着他看，脸上震惊、好笑、欣赏、嘲弄什么表情都有。 可能是消失了一段时间，大家不习惯？或者，大家还在期待之前代替自己的那位老师？ 明河有些尴尬，只好挠挠头：“嗯，以后还是我来给大家上数学课……”然后他这句话被学生掀起的声浪淹没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在喊，不是喊\"wc\"，就是喊\"太tm帅了\"。 是的，这个班的孩子就是这样，不带脏字不会说话。明河听不惯，但也毫无办法，连他们班主任都改变不了。 讲台左边vip位的那个学生拍着桌子喊：“明老师，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一夜回春啊！” 讲台右边vi位的女生更是穿过半张讲台猛猛拍明河的肩膀：“明哥，早这么打扮你早就脱单了啊！” 这位女生是着名社交恐怖分子，明河在她面前基本是毫无招架之功，只好揉着胳膊苦笑。 等他们疯完平静下来，明河才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开始讲课了。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白色的运动短袖，露出笔直的小腿。 “老师，请维持好课堂纪律。”声音像少年，冷得像冰。 “哇！”刚平静的教室忽然又炸了锅。 “如老师！你好帅啊！”耳膜刺痛，明河怀疑所有的女生都在尖叫。 明河不认识这个人，是同事吗？他疑惑地扭头看学生。 “这位老师，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刚上四楼就听到你们班的声音了，这样会影响别的班上课。再不整改我就记到行政记录上了。”冰冷的声音说完，咣地关上门，人消失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看学生一眼，女生们的尖叫却至少又持续了十几秒才结束。 左vip的男生热情地跟明河讲起掌故来，在女生的尖叫声冷却的十几秒内，明河已经了解了这个短裤男的全部信息。 他叫如云，原本是市田径队的，学校缺田径老师，正好他快退役了。\"听说成绩不太理想，被田径队嫌弃了\"这句话是那男生用手掩着嘴超小声说的，明河勉强能听清。 “然后他就来咱们学校了，不过只是代课老师，校长抠门得很。他来了没几天，但几乎全校的女生都成了他的粉丝，听说粉丝群、后援团、应援色一应俱全，这帮女生在追星这件事上效率特别高，能力也超绝的。\" 左vip说着特别不甘心地看了右vip女生一眼，宛如隔着银河偷看织女的牛郎。 明河把他落寞的神情看在眼里，暗笑这家伙情窦初开就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那个叫如云的，原来是个新人。这么嚣张吗？感觉情商还不如这个vip学生呢。 “嗯，谢谢你啊，豆豆。”他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以示感谢。 “是窦斗。”小家伙抗议，他名字中的\"斗\"念第三声，但他个子小，又出奇调皮，大家都习惯了喊他豆豆，既顺口又贴切。 明河朝他笑了笑，朝教室后面走去。 “闹了半天，可以上课了吧？”他一边走，一边环视教室，顺便提醒那些马大哈把书拿出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时，透过窗户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这件灰色衬衫和藏青色长裤真的这么帅吗？腰好像是挺细的，可自己一个大男人，腰细一点怎么了？嗯，腿好像也蛮长。 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套衣服？ 还有，那个叫如云的家伙真的很讨厌啊！ 第8章 帮如老师介绍对象 第七卷第8章帮如老师介绍对象 大概真的是冤家路窄，明河刚下课就得知自己要代理3班班主任半个月，因为他们班主任老婆生二胎了，请了半个月护理假。教务处跟他介绍搭班老师时提到了如云，他是3班的体育老师，还在教务处兼职，所以刚才会来巡课。 生活不易，明河叹气。 还好只是半个月，就算有工作上的接触应该也有限。谁知当天下午就发生了一件让明河火大的事情。 下午他写完教案，觉得肩膀有点酸，就想到校园里走走，顺便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天气很好，校园的景色跟以前也没什么不同，他甚至有了一种自己根本从来没离开过的错觉。 那个通鸣培训班，自己真的去过吗？为什么对在那里的工作和生活毫无印象？报到第一天好像在那个单位门口遇到过一个人，但那人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完全想不起来，就像谁钻进他的记忆给那个人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只是，想起那个人来，心脏像被春天的柳枝拂过一般，温柔地疼痛着。 这种温柔的疼痛让他的思想好像完全脱离了身体，既不在校园的道路上，也不在香樟树茂密的枝叶里，连蓝得透亮的天空也留不住它。 仿佛有个巨大的黑洞潜藏在时间之中，不动声色地吞噬着一切。 “所以才会对那段生活毫无印象吗？\"当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操场上了，脑子里想的仍然是失去的那段记忆。 “难道那人不仅在我的记忆里打马赛克，还直接剪掉了那一段吗？”明河想，\"不过办公室同事也完全没有提过我调职的事，是故意回避，还是他们的记忆也被剪掉了？\" “求求你了，老师！”前方忽然传来学生的声音，他这时才看到红色的跑道尽头跪着一群学生。他脑中嗡的一响，什么年代了，还有让学生下跪的吗？ 站在学生对面的是位玉树临风的男老师，天蓝色上衣和白色的短裤，你很醒目啊，如云老师！ 他怒火中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他想起来了3班这节是体育课，跪在那里的是他班上的学生！ “起来！”他先对跪在地上的学生喊了一嗓子，然后转身兴师问罪：“如老师，你为什么让他们跪着？” “他们不想跑步。”如云脸上表情都没有。 居然丝毫不心虚？ “如老师，不管他们怎么样，不能这样对学生。这里不是田径队……”明河想起学生说的如云的来历，心头一动，难道他在田径队也被这么对待，所以才习以为常？ 想到这里，声音不由缓和了下来：“他们已经是初中生了，自尊心很强，再说现在家长很重视孩子的心理健康……” 如云眉头都快打结了，打断了明河的谆谆教诲：“我还要上课。” 居然毫不领情！这可是来自前辈的友情提醒啊！明河被他的不明是非不知好歹给激怒了，扭头一看那帮学生居然还跪着。 “站起来！像什么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便去拉第一排跪着的女生。 “老师，咱们是女生啊！”跪着的学生却嘻嘻哈哈，好像全无自尊。 “女生也一样！建国后不允许随便下跪！”明河忘了如云带的是女生班。初中生的体育课是男女生分开上的，这里跪着的是3班和4班的女生。 “明老师，谢谢你，但不是如老师罚我们跪的。”一个女生怯生生地站起来，明河一看，是3班的数学课代表。大概平时跟明河接触比较多，所以她主动出面解释了。 明河脑袋一炸，满脸通红。 “我们不想跑步，才求如老师的。”女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了，你推我搡地嬉笑着。看起来是真的全不当一回事。 “怎么，怎么能，跪着呢。”明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求如老师别让我们跑步，如老师说下跪也没用，我们就跪下了。”vip右位笑嘻嘻地凑到明河面前，\"明老师别生气。\" 明河不生气，明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教学任务。”如云在旁边说，\"我要上课了。\" 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不喜不怒的，倒显得明河像个无理取闹倚老卖老的混蛋。 明河觉得应该道个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道歉。平时他不是那种纠结的人，向来是非分明，而且作为一个老好人，道歉是他的基本功。 可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对不起\"三个字就是说不出口，似乎胸腔有只小手牢牢拽住了歉意。大概是因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吧。明明如此英俊，却充满了冷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也绝不会在意任何人。 “太讨厌了。”因为这种讨厌的心情，才无法表达歉意的吧。 “那我先走了。”最终明河还是早早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离开了操场。 “明老师再见！”身后的女生们齐声喊，一听就是在起哄。 “明老师你今天真的好帅啊！”这一声特别高，但是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女生们全跟着喊起来\"好帅啊！\" 长腿细腰的明河老师沿着跑道一路落荒而逃。 他逃得太快了，所以没听到身后的女生跟如云老师的对话。 “如老师，今天能不能不跑步？” “不能，体育委员带着做准备。” “如老师，你好帅啊！你是我们学校最帅的老师！” “和刚才那位老师比呢？” “那当然是你帅！” “刚才你们还夸他帅。” “他也帅，不过比你差一点点。” “体育委员！” “老师，放我们一马吧！” “中考不会放你们。” “如老师，我们帮明老师介绍给你当对象，今天让我们自由活动怎么样？” “……” “如老师，考虑考虑，包赚不赔的。” “你们还能做他的主？” “包的！明老师最好说话了！” “集合！各组长带上跑道！” “啊！”哀嚎声中，女生们跑完了今天的800米。 同时一个校园话题悄然兴起。 第9章 帮助一下后辈 第七卷第9章帮助一下后辈 学校旁边的弄堂里有一家小咖啡馆，门面不大，只有一张小圆桌和二张椅子，基本不会有人坐在店里喝咖啡——都是牛马，没那么多闲时间。门外摆着绿植和几张露营椅，也基本是摆设。弄堂不宽，人来人往的，坐在那里倒像橱窗里的展示品。咖啡味道也一般，但胜在价格便宜，明河还挺喜欢到这里买咖啡的，散步五分钟就能到，对宅男来说，相当于户外活动了。最重要的，离校半小时不用请假，只要打卡。 明河又恼火又尴尬，最重要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女孩子轻易就在操场集体下跪，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大概就是价值观差异了吧，他胸口闷闷的，像塞进了一大桶水泥，湿淋淋沉甸甸的，有点喘不上气。既不想继续欣赏校园风景，又不愿回办公室。临时决定去买杯咖啡，一杯冰拿铁大概能降降他的火气。至于胸口的水泥块，大概不是冰拿铁能解决的。 刷卡出了校门，好几个校外培训的广告牌五颜六色地挨个排成一列，将学校围墙外盛开的蔷薇挡了个严严实实，拐角处堆着的建筑垃圾堆上长出了杂草，惬意地摇晃着，明河从它们修长的身躯和摇曳的舞姿中看出了几分得意洋洋。 走进弄堂，明河就感觉有点不对。果然，咖啡馆在装修。虽然只有一个工人师傅在刷墙漆，但确实是在装修。明河心情糟透了，径直往前走了几十步，才掉头返回。这样人家就看不出来他是个买咖啡都会失败的倒霉蛋。经过咖啡馆时，他又扭头往里看了一眼，以表示自己真的只是个好奇的路人。刷墙漆的师傅挺年轻的，看起来还没有明河大。明河有点意外，这么年轻就能独立出来干活，应该很努力，或者挺有天分的吧。这一点发现让他胸口的水泥块变得轻了一些，好像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安慰到了。 这种心情连明河自己也觉得奇怪。但转变一想，有天分又肯努力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哼，总比那种冷漠狂妄还不敬业的人好吧？长得好看又怎样？因为长得好所以才从小骄纵以至成年了还目中无人吗？身为老师，竟然任由自己的学生下跪，这种无视人格教育的人，真的配当老师吗？而如果自己因为怕麻烦或者一心息事宁人的话，学生还能分得清是非吗？自尊和偷懒之间哪个更重要，学生岂非永远弄不明白？既然自己是班主任，哪怕是代理，也不能轻易放过这件啊。 “要让学生意识到这个行为的错误，也要让那家伙了解一下作为老师，可不只是上上课那么简单。体育老师也有育人的责任，哪怕是代课老师。” 明河在校门口刷卡时，已经下定了决心。先找如云谈谈，再给学生开一节班会。虽然不喜欢那家伙，但作为职场前辈，帮助新人进入教师真正的战场是他应尽的义务。胸口的水泥块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责任心，明河觉得似乎又找到了刚工作时的热情，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同事。 是挺突然的，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既然他连消失了一段记忆都能接受，恢复某种曾经消失的热情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他甚至非常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这样充满热情的自己。 第10章 冤家路窄 第七卷第10章 准备进电梯时，忽然闻到一阵烟味。他停下脚步，拐进旁边的过道，过道墙上挂着长方形亚克力宣传牌：一根香烟被红色斜杠贯穿，下方是黑色加粗字体的\"禁止吸烟\"四个汉字，右侧竖排标着\"校园禁止吸烟\"，右下角还标注着\"2025年校园文明建设项目\"的小字。 烟味越来越浓，看来是从过道尽头的卫生间传来的。 明河加快了脚步，想抓住这个逃课溜出来抽烟的坏小子。最近的初中生越来越胆大了，竟然无视校规到这个地步，这次抓到了就直接送去政教处。 他推门而入，里面果然烟雾缭绕，一个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吞云吐雾，个子还挺高。 “你哪个班的？”明河被呛得咳了一声，眯着眼上前拉住那人的胳膊就往外拉——在这里面他眼睛都睁不开。 那人没说话，顺从地跟着他出了卫生间，目光却一直停留他身上，显得无所忌惮，十分嚣张。 出了门明河又弯腰猛咳了一阵，才一边抹着咳出来的泪花，一边道：“怎么抽得这么凶！老师进去这么一会儿就咳成这样，想想有多伤人！你还全抽进肺里去了，你——如老师？” 哪里是逃课的坏小子，眼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分明是代课老师如云。 他指间仍夹着细长的香烟，看到明河认出自己时目瞪口呆的模样时，嘴角一抽，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将烟送至嘴边，深深吸了最后一口，顺手将烟蒂在旁边墙砖上摁灭，然后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这时他才微微仰头将烟吐出，喉结在纤细的脖颈上滑动，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却清晰落入明河的眼中。 挑衅吧这是？这完全就是挑衅？ 大概因为他挑衅得如此明目张胆，明河甚至足足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时如云轻轻拍了拍手，似乎要拍掉手上的烟灰，一句话也没说就准备走了。 “喂！”明河赶快叫住他，“你站住！学校禁止抽烟！” “哦。”如云站住了，回答了一个字。 “你……”明河明明理直气壮，说了一个你字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怎样？”如云转身看着他，仍旧面无表情。 “不，他在嘲讽我，虽然我没有证据。”明河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明明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 “你，你要，你要道歉！”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明河自己都觉得搞笑的话。 校园确实禁烟，但男教师偶尔躲到厕所里抽一根烟大家也是心照不宣，学校还没有出过为这种事要教师罚款或检讨的先例。只听说有一次，一位特别倒霉的男同事躲在厕所过瘾时，刚好被上面来督导的检查组撞见，影响了学校的评优，被罚了二百块钱。 看着如云脸上又震惊又不屑的表情，明河越发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脑中几乎响起了某个女明星着名的广告词：“你没事吧？” 是的，他在如云脸上看到的就是这种“你没事吧”的表情。 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明河恨不得转身躲进烟雾尚未散尽的厕所。不对，明明是我有理，为什么羞愧的人是我？ “抽烟伤身体，二手烟更是危害无穷，我建议你不要再做这种伤人害己的事情。”为自己打足了气，明河开始讲道理。 “谢谢，不需要。”如云礼貌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明河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身边不是没有坏人，但像这个年轻人将无礼嚣张如此明目张胆地摆在脸上的，真的很少见，不，不是少见，是绝无仅有。他更习惯那些表面一团和气，背后才嚼舌根的坏人。 呆了半晌，做了十几次深呼吸，明河才缓过来一点，朝如云消失的方向走去。他才想起来，学生下跪的事还没跟如云说清楚。 如云也很震惊。 他向来与人疏离，被针对也习惯了，沉默以对才是他的态度。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清秀敦厚的老师时，总忍不住出口怼两句。大概那副温和老实的模样看着实在碍眼，明明是年轻人，神情言语却像个老夫子，他真的有朋友吗？那些女学生提起他来时，嘻嘻哈哈的，也毫无尊敬之意。 “真怂。”如云在心中给明河下了个定论，稳了稳心神，往楼外走去。只是来代课的，混完这几个月就好。虽然当代课老师也是不错的出路，但显然轮不到他这种无门无路的孤儿，与其幻想馅饼掉到自己头上，不如早做其它打算。但是如云的其它打算就是没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不饿死就行。 一出楼道，初秋的阳光就洒了他一身，他微微闭了闭眼，却被一声尖叫吓得一个哆嗦。睁开眼时，是两个女生在打架。旁边就是教学楼，这两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课，在这里厮打。那个长发的被摁在长椅上，双腿拼命地扑腾，却根本摆脱不了那个短发女生的控制，只是一声声地尖叫着。 “越叫越没劲儿。”如云在旁边看着，断定这不是打架，是短发女生单方面地殴打。果然，短发女生迅速掌控了局面，单腿单手按住长发女生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按着她的眼皮，那女生吓得双目紧闭一动也不敢动。 “还敢不敢再去找张xx？”短发女生恶狠狠地问。 原来是争风吃醋，如云顿时兴味索然。 “你们在干嘛？不要打架！几班的？”身后传来明河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两个女生一听就分开，迅速逃上了楼梯。 “她们在干嘛？”明河追赶不及，转身问如云。 “打架。”如云说完就朝体育组办公室走去。 “为什么打架？”如云摇摇头。 “她们是几班的？你为什么不制止她们？不问清楚，万一她们下次再打架怎么办！”明河仍在身后追问，如云只当没听见。 好烦，管那么多，你是这个学校的保姆吗？ 明河看着连背影都透着不耐烦的如云，觉得那套天蓝色的polo衫和白短裤碍眼极了，上午初见时怎么会觉得很帅？这颜色，冷漠得像这个人一样。 他怎么配当老师？ 明河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是直接回办公室，还是去政教处反映一下这两个女生打架的事？还有如云的事，要不要跟级部汇报？ 大课间的铃声打断了明河的犹豫，作为代理班主任，他要到操场看学生跑步。往操场走的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匆匆忙忙从他身旁经过。他们是校田径队的，大课间时由体育老师带着单独集训，所以要提前集队。 等明河在跑道上整好3班的队伍，田径队已经列着队从体育办公室门口跑过来了。如云跑在最前面，挺拔而轻盈，像蓝天上掠过的一朵流云。不愧是田径队的专业选手，无论是步幅还是步频，甚至双臂摆动的幅度都如圆规丈量过一般精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随身带了个节拍器，连呼吸都遵照着某个一成不变的频率。他目不旁视地跑过明河身边，身后的田径队员没有一个嬉皮笑脸的，也没有以前那种故意摇摆身体耍帅的，整个队伍的精神面貌与以往完全不同。 “如老师好帅啊！” “啊——看那大长腿，比我们的命都长！” “要命，他完全不防晒啊，怎么还这么白！” “切，黑才是汉，男人生那么白，娘娘腔。” “就是，我才不信他不防晒，没准偷偷抹完三瓶防晒霜才出办公室。” 旁边等待出发指令的学生们议论纷纷，女生和男生对待如云的态度也是泾渭分明。 “呸！你才涂三瓶防晒霜！” “我又不是娘娘腔，我才不用涂。” “你也撒泡尿照照，你有资格当娘娘腔吗？” “我，我干嘛要有当娘娘腔的资格？” “所以说你不配啊！” 明河听身边的女生和男生越吵越不像话，沉下脸瞪了队伍一眼：“安静。” “明老师，你说如老师帅不帅？公平公正地说。” 不料女生直接把问题抛向了他，男孩女孩顿时齐刷刷看着他，老师的困窘向来是初中生最喜闻乐见的。 “又不当明星，管什么帅不帅。”明河有些窘迫。如云帅得十分客观，就算他看不惯，也很难从外表这一项挑出毛病来。可惜，人品不行，冷漠狂妄，难以亲近。这些想法当然不能跟学生分享，他只好拿无趣的“成年人话术”来敷衍。 “明老师，你也很帅啊。不管当不当明星，长得好看就是造福社会，功德无量！”女生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和掌声，明河明显感觉旁边班级的班主任朝这边看过来了。 “嘟——”长长的哨声响起，前面班级的队伍开始移动，广播里响起了万年不变的《相信自己》。跑步开始了，明河松了口气，“快把队排整齐”“跟好前面的班级”“注意前后左右对齐”“踩着脚下跑道线跑”，像走流程一般交代了几句，抹抹额上的汗水，穿过操场朝对面走去。他打算先到那边弯道处等着，一般学生跑到那里队伍就乱了，或者有些人就会借口系鞋带蹲在那里偷懒。 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跑在最里侧的田径队队伍忽然乱了一阵。明河赶快跑过去一看，原来一个瘦瘦的男生踩到跑道边边，崴了一下脚，整个人摔在了跑道上。旁边的同学都围过去看，如云也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明河放慢了脚步，观察着如云的反应。只见他蹲下身，轻轻卷起男生的裤管，低头看伤口。明河站在他身后，看到男生膝盖上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不算严重，但应该很疼，男生咬着牙忍耐着。跑道内侧挤满了田径队的学生，其他同学按班级从他们旁边跑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议论声也越来越响。如云的polo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后背的肌肤，明河赶快转过目光，脑海中一个念头却不由控制地产生：确实很白。 “也许他也不是那么冷血。”不知怎的，明河竟从这个俯身观察学生伤口的背影中看出了点温柔，感觉自己可能是对他有些偏见。谁知下一秒，如云就站起身来：“不疼就站起来接着跑，疼就往里面挪一挪，别挡着队友的路。”声音冰冷，下一句更冷，“说了多少次别太靠里，想占便宜就别怕受伤，自作就得自受。”然后起身看表：“耽误23秒,全队加跑一圈。” 那男生咬着牙想爬起来，脸憋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愧。其他队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纷纷绕过他往前继续跑去，如云又已经率先跑在前面了。天蓝色的衣襟上沾着片枯草叶，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许这些小垃圾，就和学生膝盖上的血痕一样不值得在意。 “或许他不是冷漠，只是不关心自己不关心的那些事。”明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懂他了——只是因为自己善于观察，绝不是因为他真的很帅，又很白。 那个老夫子，为什么老是盯着自己？他是不是想去告发自己在卫生间抽烟的事？唉，早知道当老师这么麻烦，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那老头。这些学生，除了叽叽喳喳什么也不会。明明连个矿泉水瓶盖都打不开，还学人打架。上体育课不肯跑步，那上什么体育课？还搞下跪那一套，当现在是清朝吗？那个老夫子冲着自己兴师问罪的样子也太可笑了，难道自己能告诉他当时自己被她们跪懵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吗？刚才也是，那学生自己蠢，一脚踩到跑道边缘，那不铁定摔跤吗？老夫子在背后盯得自己后背凉飕飕的，那难道也怪自己？又不是我让他摔跤的。 如云面无表情地在队伍前面跑着，心里却乱糟糟地千头万绪。 看来混几个月再说的算盘要落空了。 其实这里也不错，老头校长还答应给自己安排个宿舍来着。 这老夫子真是自己的克星啊，虽然长得还挺漂亮，特别是眼睛。 第11章 冥界谈判 第七卷第11章冥界谈判 冥界地心深处，寒冰殿的青铜巨门在疫神的脚步声中寸寸龟裂。 这座由万年玄冰砌成的议事厅，此刻正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冰晶碎裂声——十二根盘龙冰柱正在疫神周身散逸的瘟疫之气中一点崩裂，原本凝固其上的鬼魂烛火剧烈摇曳，将满殿鬼王的影子投射在穹顶，如同群魔乱舞。 \"恭迎疫神。\"十殿阎罗今日破天荒到齐，排位最末的转轮王率先打破沉默。 疫神没有回应。她赤足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墨绿色的瘟疫脚印，那些蕴含着上古灾厄的毒素正顺着冰纹向四周蔓延。当她走到大殿中央那方刻着\"天地不仁\"的谈判石前时，殿内所有烛火突然同时熄灭，唯有她眉心那点猩红的灾厄印记在黑暗中跳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疫神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无数枯骨在风中摩擦。 楚江王猛地一拍惊堂木，他管辖的第二殿专司堕入寒冰地狱的鬼魂，此刻座下的寒冰宝座竟开始融化：\"疫神，冥界容你栖身千年，未曾亏待过你，今日为何如此？\"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墨绿色的脓血——那是沾染了疫气的表现。 “老楚！”“楚江王！”“不要说了！” “疫神冷静——”“有话慢慢说啊——” 一众鬼王发出惊呼，有的提醒楚江王不可冲动，有的恳求疫神不要为难。 \"聒噪。\"疫神指尖微动，楚江王咳嗽不停，但不再吐血。他花白的长须已掉了大半，这位脾气最暴躁的鬼王面如金纸，不再多言。 秦广王出言相劝：\"疫神，你心有大恸，但六道轮回若毁，天地再归混沌，众生永陷黑暗，此非女娲所愿。\" 疫神突然嗤笑出声，笑声在大殿中激起层层回音：\"女娲？她今在何处？你们也配提她？\"她猛地抬手，整座寒冰殿剧烈震颤，绿色疫气缓缓浮现。 \"够了！\"阎罗王终于开口，这位十殿之首的鬼王将手中的三生镜抛向半空，镜中飞出无数金色符文，在大殿中央组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暂时阻挡了瘟疫之气的蔓延。 \"你要证据，自己来看。\"阎罗王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殿内鬼神耳鸣不止。三生镜在半空中缓缓变大、降落，直到一人大小，才自立于谈判石旁。镜面荡漾，浮现出女娲神的最后时刻。 玄冥败亡，后土立于幽都山——那是玄冥帝俊最后的战场——冰封的尸山血海前，见自己信任的属神竟成破坏大荒的元凶，热泪从指缝渗出：“我误信凶神，致天帝、如云、常羲魂散，神农、羲和伤痕累累，令大荒万灵无归处。愿以我神格为引，开六道轮回，让亡魂各得其所，赎我永世之罪。” 在场众神欲阻，后土却已将元神沉入地心——她与山水土地本为一体。她的身躯化作六道之门：天道金光璀璨，阿修罗道戾气翻涌，人道炊烟袅袅，畜生道草木葱茏，饿鬼道烈焰灼灼，地狱道寒冰彻骨。她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自此，生有善恶，死有轮回，因果不爽，方保大荒平衡。” 刹那间，冰封的亡魂化作流萤，循着六道之光各入其门。大地裂开的沟壑被新生的藤蔓填满，冻土上冒出嫩绿的新芽，唯有后土消失处，留下一块刻着“厚德载物”的玄黄石碑。 三生石忽然放出万丈光芒，与六道之光联结，自此轮回大成。灵魂有了归处，大荒有了新的秩序。 女娲立于栗广之原的废墟上，这里曾是她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的圣地，曾经充满各种天神、半神与人类的欢声笑语，如今却因战火沦为亡魂游荡的荒野。她望着帝俊登基为天帝，看着百族在轮回中重建家园，看着伏羲如愿以偿成为人类唯一的信仰，却终究失望于众生的争斗不休——即便玄冥已灭，新的战火仍在暗中滋生。 “众生执念不灭，灾祸便永无终结。”女娲泪落如雨，她亲手抽出自己的十根神肠，化作十尊神只： 一神持秤，司掌“公平”，镇“贪婪之魂”； 二神握镜，映照“善恶”，镇“虚伪之魂”； 三神执锁，束缚“杀戮”，镇“暴戾之魂”； 余下七神分掌“嗔、痴、妒、慢、疑、欲、恨”，各据栗广之原一方，结成无形结界。 “我以神躯为誓，十神永镇此地，凡心怀恶念者，不得踏入半步。”女娲话音落，身形化作漫天柳絮，飘荡于栗广之原的每个角落。从此八荒之内再无女娲神，只余最后一片净土。 疫神怔怔落泪：“原来你是这样殁的。” “你是傻瓜吗，为了那些愚蠢的人类……那得有多痛……值得吗？” “经此一役，大荒再无自然神。”阎罗王缓缓道，“玄冥留在三生石中的神魂始终无法完全清除，烛阴神耗尽神血力保三生纹永不褪色；为了联结六道之光，神农、常羲、羲和、刑天、九日金乌等天神献出仅余的神魂，并永远镇守三生石。” “盘古大帝分清浊开天地，自然神建三生化轮回，为的便是天清地朗，众生有序。疫神若定要毁坏这一切，当真能合了女娲的心意么？” 疫没有回答，圆脸上滚满了泪珠。 “她是唯一不害怕不嫌弃我的朋友。当时我赶去栗广之原，原是被人类伤透了心去找她诉苦，却不料目睹了那场巨变。我，我竟就那样看着她被玄冥质疑，被伏羲背叛，什么也没有做。我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要不要帮她。她是伟大的自然神，是人类的创造者，我却是被人类畏惧厌恶的疫神，虽然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 “太乱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幽都山了。我怎么会在幽都山呢？我昏了头……再赶回栗广之原，她已经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大家都在叫在哭，女娲神殁了……” 后面的事情鬼王都很熟悉：疫神因听闻女娲噩耗而失控，疯狂地喷吐瘟疫，方圆千里除了十神护佑的栗广之原外，人和物全部死光，甚至千年内都寸草不生。 回过神来的疫震惊于自己闯下的大祸，一时竟忘了追究女娲之事，心灰意冷之余到冥界寻了一个长眠之所。 冥界鬼王们代代相传，都知道冥界地下长眠着这位疫神，而且每代鬼王都会被警告，若是疫神醒来，定会追究女娲之事，处理不好可能危及三界。 转轮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女娲慈爱，不惜殒殁也要守护她的孩子……” “呸！什么孩子，就是愚蠢贪婪的臭虫！”疫怒骂道。 “但终究是女娲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嗯，对象啊。”转轮王努力说得委婉。 “对！”疫突然精神一振，“‘凡心怀恶念者，不得踏入半步’，我便完成她的心愿，我要这八荒，彻底地干净！何止一片栗广之原，这整个地界，凡为恶者都要死！” 她越说越激动，原本显得老实敦厚的圆脸涨得通红，状若疯狂。 “小娲，我就把这八荒洗干净送给你，你可以安心了！” 冥界众鬼王心中叫苦不迭，这也太乱来了。如今天神远在九霄，几乎不问世间事，地界与冥界在轮回秩序之下，已安然度过千年，难道一切即将毁于一旦？ “疫神！你这样会令大荒重陷混沌！”阎罗王怒吼一声，整个寒冰殿嗡嗡地充满回声。 “哼，我不在乎。” “盘古大帝和诸位自然神的牺牲岂不白费？” “那又如何。” “人类罪不该死。” “不为恶便不死。” “哪有绝对的善？” “除去恶，剩下的便是善。” “人类向来软弱贪婪，不为恶者凤毛麟角，疫神要如何尽除？” “那便只留下凤毛麟角。” “女娲当年尚怜悯人类。” “所以她死了！”疫勃然狂怒，绿色的疫毒陡然升至众鬼王腰间，几位鬼王已经忍不住开始咳嗽。 \"那些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东西，用她创造的生命互相残杀，用她赐予的智慧发明杀人的武器，你们苦心孤诣创造轮回，他们又可曾珍惜？不过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互相毁灭而已。” \"可是女娲神造人，可曾说过希望他们完美无缺？” “疫神，你是完美无缺的吗？” 第12章 地狱风? 第七卷第12章地狱风？ 地府那些大佬的事，明河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一旦回到了熟悉的生活，时间过得就像公共厕所的自来水一样，流得再多也无人在意。 他习惯了一进办公室聊天声戛然而止，习惯了被“心直口快\"的夏老师明嘲暗讽，也习惯了从不\"倚老卖老\"的梁老师\"借走\"桌上的笔、尺、餐巾纸或者矿泉水。 也习惯了走进教室先敲桌子再喊安静，习惯了好奇又大胆的青少年目光肆意在他身上打转——习惯了将衬衫塞进裤子的装束后他就不想再穿学校发的t恤和夹克了，还好学校并不强制穿制服。 只有一件事他无法习惯，就是新同事如云的冷漠傲慢。 啊还有一件难以忍耐的事，那些女生老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如云，然后目光灼热观察他的反应，让他浑身不自在。 难道因为他俩年纪差不多，所以学生们在暗中比较吗？明明没有什么可比性，一个教数学，一个教体育，一个讲逻辑，一个凭本能。何况，他明河虽然从不刻意讨好学生，但为人公平正直，教学一丝不苟，对学生一视同仁，甚至还总是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帮学困生补习——当然是免费的。虽然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得到什么荣誉，也没有晋升职称，还因此被同事冷落，但他自问始终无愧于教育理想，一直走在\"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康庄大道上。 难道，学生会更喜欢如云那样的老师吗？ 明河想起如云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如果田径比赛有附加分的话，如云一定早就成为世界级的偶像了。当其他选手为了零点几秒争得头破血流时，如云早就凭风姿和容貌夺得了所有观众的心。所谓五官决定三观，在这个颜值至上的时代，热血上头的青少年可能不会在乎一个老师是否正直，但一定会在乎这个老师是否帅气，够不够酷。 帅呆了，酷毙了，可能才是他们喜欢一个老师的标准。 明河不由泄气。 唉，已经不受同事欢迎，如今连学生的天平也倾向于一个明显缺乏职业道德的代课老师，挫败感难得地击中了明河。 偏偏冤家路窄，一周之内不停与如云\"邂逅\"。也是，校园就这么大，又搭着班，相遇也在所难免。邪门的是，几乎每次\"邂逅\"都会发生一些小\"故事\"。 一周有两天体育课连着数学课，下课铃一响，那家伙就倚着教室门框扮演冰雪王子，明河一道题只讲了一半也只好在学生的欢呼声中准点下课，那种被阉割了一般的痛只有数学老师能懂吧。明河恨得牙痒，却也无话可说，只好在擦肩而过时狠狠瞪那家伙一眼，结果又被冰雪王子雕刻般完美的脸庞闪得心头一痛。好吧，更讨厌了。 他还发现这家伙完全缺乏爱心。 校园有两只资深流浪猫，一只圆润的大橘，一只优雅的三花。门卫一位大叔定期给它们喂食，学生们遇到了也常投喂零食，总务处原想把它们驱逐出境，但遭到了师生的一致反对，于是抓住做了绝育就把它们留在校园当吉祥物了。这两只也很有身为学长的自觉，从不吵闹影响课堂，更不会抓咬伤人。吃饱了就趴在灌木丛边吹风晒太阳，虚度着让全校师生羡慕的猫生。明河也很喜欢这两只猫，经常带火腿肠给它们吃，但这两只猫主子吃完抹嘴就溜，一点好脸色也不给明河。明河一直深以为憾，但仍随身带着火腿肠或猫条，希望总有一天以赤诚之心打动这两位猫主子，让自己撸两把。 可是，就是这两只大肥猫！明河亲眼看到它们四脚朝天露出肥肚皮，在如云脚边扭扭蹭蹭，那热情求撸的模样，看得明河都替它们害臊！特别是那只三花！你安详的神态呢？你落难公主的矜持呢？你那优雅的气质呢？明河也不知道自己是恨铁不成钢，还是嫉妒心作祟，总之肚皮都快气炸了。谁知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人气愤。 如云一看就是溜出来抽烟的。他悠闲地靠在小池塘后面的假山旁，一边抽烟一边皱眉看着这两个家伙讨好的媚态，然后一抬脚把大橘往旁边踢了踢。动作很轻，但充满不耐烦。大橘显然愣了一愣，接着竟然又凑了过去，还谄媚地喵喵叫了几声。 “逆子！”明河单方面给自己升了一辈，心中大骂这两只不争气的主子。既然你们不认我奴才的身份，我只好当你们父亲了。 “喂！”身份确定后，明河觉得自己有了为两个逆子出头的理由，便走过去质问如云，\"你干嘛踢它？\" “我没有啊。”如云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你这样，”明河模仿他刚才的动作，\"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看我？”如云的问题却完全在明河的思路之外。他不是应该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踢猫猫吗？ “我没有看你啊！”明河愣了一愣，本能地否认。 “那你看到我这样？”如云也重复了一遍踢大橘的动作。大橘试图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运动鞋，似乎以为他在跟自己玩。 明河眼睛都红了，一时顾不上回答如云的问题，也把脚伸到大橘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希望它宠幸一下自己。 然而被无视了。 这时如云忽然走开了，两只肥猫竟然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像被主人冷落的小狗。 话还没说完就走了？明河大概是气昏了头，竟然拔脚就追上去与他理论，而如云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结果第二天校园就传开了，数学组最自命清高的明河老师看上了新来的代课体育老师，公然在池塘边上演追男戏码，结果惨遭冷遇，一厢情愿沦为笑柄。 办公室的同事平时只当他是透明人，那天却一反常态。年轻的夏老师故意盯着他看，一与他目光相触便捂嘴而笑，明河要不是被她阴阳惯了，还以为她看上自己了呢。梁小龙和王老师一唱一和，从世风日下谈到人口老龄化，从同性之爱谈到生育率下降，忧国忧民到明河以为自己在听什么政治论坛。 明河泰然自若，与这几位同处一个办公室三年了，他早练就一身金钟罩铁布衫。一坐到办公桌旁便自动启动，防御满级，安全无忧。 他苦恼地想，什么时候这个金钟罩能升级成自动随行的呢？这样只要一碰上那个讨厌的如云便能自动启动，岂不少了许多烦恼？ 而且，不管是课堂任由学生下跪、置受伤学生于不顾，还是违反校规抽烟的事，他都还没找到机会和如云好好谈一谈。不过，他已经放弃了向级部或校长室反映这些事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他想包庇如云什么的，只是懒得把事情搞复杂而已。 回到学校差不多两周了，明河觉得自己适应得很好。只有一点很奇怪，同事们表现得自己好像根本没离开过，自己也完全不记得在别的单位上班的经历，明河自己也开始怀疑，脑海里那块格外清晰的\"通鸣培训办事处\"的金属铭牌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该不会是把哪部电视剧里看到的镜头当成自己的经历了吧？ 有时间还是多钻研点数学题，少看电视剧吧。虚构果然不适合数学老师，电视剧看多了也能当真。他自我解嘲地想，决定周末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回来做做，顺便为几个需要补差的学生积累题目。 代理班主任也还算顺利，虽然学生不太听他的，但好在不过分。仗着好脾气和超强的忍耐力，就快熬把这两周熬完了。 想到这里，明河心情十分愉快，甚至觉得如此顺利的职业生涯值得庆祝一下。那家咖啡店装修得也应该差不多了，那就去喝一杯吧！ 九月底的风中开始夹着桂花的甜香，秋阳把云絮晒得透亮，行道路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跳跃，像一群调皮的金甲虫。广告牌后面的蔷薇还没开败，深红浅红的花瓣随风微微颤动，像一群闺蜜捂着嘴在说谁的八卦。 远远就能看到咖啡馆的门开着，明河心情雀跃，也不知是为那杯咖啡，还是为了一切都很好的秋天。 但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挂着“营业中”木牌的木门是暗黑色的，扑面而来的咖啡香中似乎混杂着其它味道，有点熟悉，也不难闻，但莫名就是令明河心头一跳。 怀着进入陌生地域的本能警觉，明河慢慢地往里走。墙面是压抑的暗红色，大概刷的硅藻泥，看起来像熔岩裂纹，不规则地嵌入墙壁的led灯无序且诡异地跳动着，在“欢迎光临”的霓虹灯牌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吧台上摆着一个陶瓷罐，是触目惊心的骷髅头造型，眼窝里塞着两块猩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后面置物架上横悬着一个皮质的卷轴，上面的字迹是用红色颜料手写上去的，有几处颜料用多了，看起来就像那些字在往下滴血。 店内灯光昏暗，胖乎乎的店主背对着柜台不知在忙什么。明河心头狂跳，忍不住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一家咖啡店。 正在这时，从吧台旁边的布帘后走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他穿着牛仔背带裤，身前一个灰色围裙，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咖啡店员工。他一看明河就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明河顿时放下心来，看来只是一个装修风格特立独行的咖啡店。 “你好。”他笑着跟小哥打招呼。 “明，明也好。”小哥笑得更灿烂了。 明河听他说“明”差点以为他认识自己，后来才醒悟这小哥大概说话有点大舌头，将“您好”说成了“明好”。 “麻烦帮我做一杯拿铁，要热的。” “好嘞！”小哥爽快地答应，接着有点遗憾地问，“您不要冰的吗？冰拿铁是我们的招牌。” 明河有点不好意思，说：“啊，这样啊……”他本来想说自己习惯喝热的，但那小哥眼中热切的期待打动了他，虽然很少听说哪个咖啡店用拿铁做招牌的，但这小哥脸上充满了“我一定要让顾客喝到本店最好的咖啡”的神情，便临时改了主意，道：“那好吧，我就试试冰拿铁。” 小哥立刻兴高采烈道：“好嘞，冰拿铁一杯！客官稍等！”转身到咖啡机那里忙活去了。 明河被他那句“客官稍等”逗乐了，心想这咖啡店培训还挺到位，招呼客人的台词跟店里的风格还挺搭，嗯，看来这店走的是暗黑复古风。 他在靠窗的卡座坐下，再次仔细观察四周，才发现墙角竟然摆着台老式唱片机，唱片正在旋转，不知是真的还是装饰品，难道店里的背景音乐真是这台唱片机放出来的？而且咖啡店虽小，竟还有个洗手间。门口立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旁边贴着副对联： 人也打工鬼也打工打工生死一样事，晨也咖啡昏也咖啡咖啡续命半条魂 明河反复读了几遍，咂摸着感觉这对联和店里的装修一样充满黑色幽默。一低头发现座椅旁一个黑色丝绒坐垫，上面绣着银色彼岸花。 明河恍然大悟，忍不住说道：“老板，你们这店是按地狱主题装修的吧？” “什，什，什么地狱？”胖老板终于转过身来，瞪着明河说，“明，明，明，明界！” 明河一头雾水，不知道胖老板在说什么。 “是冥界主题，地府。”做咖啡的小哥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明河这才明白，胖老板说的是“明明冥界”。不由苦笑，口吃就不要再说省略句啦。 他正准备发表一点对这个装修风格的感想，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明河一愣，怎么出了校门还能遇到他？ 进来的人正是如云，他显然也看到了明河，但什么也没说，连脸上的表情都跟面大白墙似的板得纹丝不动。 “切，以为谁要跟你打招呼么？狂妄的家伙。”明河低头继续欣赏黑丝绒靠垫，完全没有了继续和老板聊天的兴致。 第13章 生意火爆的咖啡厅 第七卷第13章生意火爆的咖啡厅 “客官喝点什么？” 店员小哥步履轻盈得像在飘，眨眼就把一杯冰拿铁送到明河手边，同时还殷勤地招呼如云。“真是天选打工人，”明河正在羡慕这小哥高能量的工作状态，眼光一转看到了他胸前的。工牌红底金字，看起来挺高档的，一个迷你毛笔的logo旁边写着“实习店员添福”。21世纪真有人了这么吉利的名字吗？明河想起最近特别热的“梓涵”梗，不由咧嘴笑了，这小哥的父母是有大智慧的，一是重名概率低，二是名字这么吉利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你姓添吗？”他一个社恐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当面八卦了。 “对啊，明，明帅哥。” 明河也有点纳闷，这小哥别的字发音都挺正常，唯独会把\"您\"说成\"明\"，而且\"您帅哥\"是个什么称呼？不过人家都喊自己帅哥了，也不好意思在发音上挑刺。他冲添福笑了笑，端着咖啡起身准备走。 添福也咧着嘴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到了如云跟前，一样满面笑容，真比春风更温暖，比夏日更热烈。 看来人如其名啊！明河看他充满活力的样子，不由想自己以后的孩子是不是也应该取一个吉利点的名字，比如\"来财\"“增寿”什么的，好像能量特别高，也特别招人喜欢。 “那我先走啦！”他跟添福打了声招呼，又看了一眼始终在柜台后忙碌的胖老板，见他也正满面笑容看着自己，便朝他挥挥手，又说了声\"再见\"，才出了店门。 自始至终如云没有看他一眼，他也懒得理他。心想，这人叫\"如云\"，果然像云一样轻浮冷酷，还老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哼，没听过站得越高摔得越重吗？ 他忿忿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注意到在咖啡厅大门右侧墙壁上画着一支毛笔，旁边龙飞凤舞写着一个\"断\"字，墨汁淋漓，也是红色的。低头再看手中的咖啡杯，黑色的杯身上一个金色的毛笔logo，旁边也是个\"断\"字，不过比墙壁上的小很多。一家名\"断\"的咖啡厅。 有意思。 明河本来想到办公室再喝，现在忽然十分好奇这杯咖啡的味道。他没有拿包装袋，于是直接把吸管插进杯中，浅浅吸了一口。 好香！ 冰块完全没有削弱咖啡的醇香，凉凉的入口十分痛快，咽下后不仅喉间，连鼻腔都充满了咖啡的香味。明河并不懂咖啡，时不时来上一杯完全是牛马属性爆发，所以一向只喝拿铁。但这杯冰拿铁即使是他这样的外行，也能感受到它的出色。 明河又大吸一口，缓缓咽下，极其享受地长叹一声。 整个人由肠胃肺腑而直冲脑门地舒服。 “别挡路。”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对不起。”明河赶快让到路边，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如云。他手中也端着一杯冰拿铁，也没有拿袋子。可能因为太冰了，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托着杯沿下方，左手捏着一根吸管。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下青筋微露，像澄澈月光中微微摇曳的几根竹枝。明河一时有点愣神，如云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径直朝前走去。 “喂！这咖啡很好喝。”明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叫住他，这个人明明很讨厌，而且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不耐烦。 如云显然也很意外，竟然停住了脚步，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咖啡。 “你也是冰拿铁吧？我刚才试了一下，味道特别棒，你要不要也现在喝一口？”大概吃到好东西就疯狂想跟身边人推销的心理是全球统一的，明河这样进行了自我理解，并且补充了一句，“冰块化了以后味道可能会变。” 如云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明河看他眼睛一亮，知道自己推销对了，不由嘴角一弯笑了。如云看着他眼睛亮起来，平时看着呆呆的人忽然就生动了，整个人仿佛华灯初上的街道般有了光彩。 “好喝。”如云又喝了一口，淡淡地夸道，仿佛只是为了看笑容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我就说吧。”明河满意地又吸了一口，浑身洋溢的喜悦仿佛咖啡是他做出来的一般。 二人自然而然地并肩同行，进了校园。 明河忙着喝咖啡，一直到进办公室才想起来这大好的时机竟然没跟如云谈谈那几件大事。 算了，以后还有机会。 他喝完咖啡就开始改昨天的作业，直到下课铃响才抬起头来。放下作业，站起身，准备去教室转一圈。下周3班原来的班主任就回来上班了，今天是他代理班主任的最后一天，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直到交接啊。谁知走出办公室才发现手机没带，赶忙回头，进教室时常有学生要借手机给家长打电话送书本作业，所以他一般都带着。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到梁小龙站在王老师旁边，情绪激动地挥着手说：“他出事了，这学校谁逃得掉？”花枝招展的夏老师也站在王老师桌旁，一看就知道三人专门等明河出去了在开小会呢。 明河暗叫不好，但退出已经来不及，只好假装什么也没听到，在一片尴尬的寂静中，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桌前拿了手机就跑。 一路上琢磨：谁要出事？听起来是个重要人物啊。是学校高层还是上面的大佬？ 他当然琢磨不出名堂来，但也不太放在心上。瞎琢磨别人的事不是他的风格，所以一进教室他就忙着找值日生打扫、帮着任课老师催作业、敲着桌子喊安静，立刻就把这事给忘了。 他也确实不用多琢磨，因为答案他星期一就知道了。 校长出事了，听说是去市里开会时，在会场直接被带走的。 至于为什么，大家猜什么的都有，明河心里也有点数。校园里气氛有点紧张，别说办公室闲聊了，大家走在路上碰到了都不说话。 这学校是个老学校，像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树，枝丫固然繁茂，地下的根系更加发达。许多事在暗中轰轰烈烈地发生，靠的全是\"心照不宣\"四个字。但明河是一个另类，正因为他不肯\"心照不宣\"，才被同事们孤立和排挤，搞得差点出心理问题，才会主动调职。谁知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更莫名其妙的是那些压抑郁闷的情绪也消失了，成了一个对一切都接受良好的情绪稳定者。现在校长突然出事，那些与他暗中有关的人自然慌张，表面上各走各的，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却总有三个或两个凑在一起的，手机微信估计都要聊烧起来了。 明河反成了最悠然无事的一个。 同样悠然无事的还有如云，他刚来半个月，又从不爱与人打交道，估计连校长什么样都还没弄清楚呢，更谈不上有关系了。 这两人一个备课改作业，一个跑步带学生，有空就去\"断\"喝杯冰拿铁。虽然再也没在咖啡厅偶遇过，却各自与\"断\"的店员添福建立了良好关系，添福也知道了他二人的姓名和身份，\"明老师\"“如老师”喊得甜得很。 有一天，如云又来买了杯冰拿铁，明河大概半小时前来的。看着如云出门的背影，添福忽然叹了口气。 “崔总，他俩这样，我们那任务可有点悬。” “可不。” “得想个招啊！” “你想。” “我怎么想得出来，您是领导啊！” “领导还舒舒服服地在下面待着呢！” “他们有什么指示没？” “没有，我们不能联系。” 添福本来胳膊托着下巴撑在吧台上有一搭没一搭跟老板说话呢，一听这话，下巴都掉吧台上了。 “不能联系？” “对啊，疫神定的规矩。”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看着办。所以叫你想办法啊。”崔判官从吧台抽屉里拿出心爱的判官笔，潇洒地在食指和中指间转了一圈。如果明河在这里的话，他就会明白，这个咖啡厅的logo不是毛笔，而是这支判官笔。 添福看着滴溜溜转的判官笔，当鬼几百年第一次尝到了愁的滋味。 当时城隍爷找他说有任务，跟着判官爷爷开咖啡厅，在学校旁边照看着明河如云。他本在阳间待惯了的，一听可以经常和二位大哥见面，喜滋滋立刻答应了。谁知与判官见了面才知道，说是照看，其实还有更艰难的任务。如今再一听，竟然是不能与地府联系的，那就意味着合要靠判官和他完成任务，他再想想明河与如云宛若陌生人的样子，顿时头痛欲裂。 原来最令鬼伤脑筋的事不是脚下的路难走，而是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判官正想跟他仔细讲讲疫神与地府的百日之约，门忽然开了，嘻嘻哈哈进来了几个女孩子。他有点头大，转身背对着吧台。 当初盘下这家小店，在好兄弟陈城隍的建议下，他精心设计——其实就是复刻地府的模样——仔细将店装修成了这阴森暗黑的风格，目的便是吓跑顾客。他可不想整天做咖啡，他的理想是不配合明河如云做任务的时候就躲在店里逍遥，喝着小弟做的咖啡，听听音乐发发呆。他是鬼王吔，他喜欢冷冰冰的地府和面目不清的小鬼，谁会想要走到阳光下，听人类的欢声笑语啊？ 谁知道！ 陈荒！老子信了你个鬼！ 从开业起，店铺的门就开了关、关了开没人消停的。谁也不在意他们的咖啡好不好喝，进来了就是拍照的！对着血淋淋的菜单拍、对着卫生间门口的铜镜和对联拍、对着鬼火灯盏拍、对着留声机拍、对着设计成棺材的卡座拍；两个或几个人一起来的更可怕，以上这些拍完了就你帮我拍我帮你拍，拍完检查再重拍……咖啡都凉了还不走，还要拉着添福和崔老板拍。吓得添福和崔老板手摆到要断，理由找到脑浆子都烧干了。最后只好在人皮菜单上再添一行血淋淋的字：不得找店员和老板合影，否则驱逐出店。 崔判官以为话说得这么没礼貌，一定没有人来了。谁知那些年轻人更兴奋了，对着这行字咔咔一顿拍，大夸有个性，好喜欢。幸好，他们真的不再找店员和老板合影了。 生意是萧条不了一点，老板完全看不到躺平的希望。 “算了，添福，关门。”这波客人招待完，崔判官说。反正今天明河如云已经来过了，索性关起门来说事。 “那，会不会有人白跑一趟啊？” “白跑就白跑，白跑的次数多了就心灰了，意冷了，不来了。”崔判官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添福听着还怪有道理的，喜滋滋飘过去把门关上。 店里没人，他也不装了。他不是脚步轻盈，他就是可以地上飘。 “老板，您给我讲讲疫神的事。”二人坐进棺材式的卡座，一人一杯冰拿铁喝着。 顺便说一句，他们那菜单写得挺满的，其实添福只会做两种：冰拿铁、冰美式。客人点别的就说不好意思，今天那个没有。说到最后，就是推荐冰拿铁，不然冰美式。添福以前也在地府咖啡厅打过工，那儿只教这两种。奇怪的事，就这样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的店，生意还爆火。阳间的事，鬼真的没法说。 “疫神一开始说，要把世上恶人都除掉，还了女娲神的心愿。” “那还了得！没人了！”添福伸伸舌头。 “可不。”崔判官说，“所以鬼王们都不答应，就和疫神谈判。” “怎么谈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那会儿疫神情绪太激动了，动不动就召出疫气来，把那些鬼王毒得一会儿咳嗽，一会儿吐血。” 判官说得云淡风轻的，添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差，听说鬼王们都吐血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寒冰殿还有个定海神针在呢！” “谁啊？” “地藏王菩萨。” 第14章 新校长 明河上午刚听说来了新校长，下午就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了。 当时他正埋头批作业，有人喊了声报告。他抬头一看，一个男生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他，右手还敬着队礼。明河笑了，好久没看到这么懂礼貌的学生。现在的孩子进办公室喊报告的都少数，更别提敬礼了，这孩子一看就是初一的，虽然看着身高接近1米8了，但少先队员的气质仍然鲜明。 “进来。”他亲切地回答，顺便问了句，\"你找谁？\" “我找您，明河老师。”那孩子三两步滑到明河桌旁，真的，两只脚蹭着地砖，像滑旱冰一样滑过来的，笑得露出满口白牙，仿佛欢喜之情直接从胸腔跃出，硬生生将嘴巴撑开，一直咧到耳朵根。 这孩子，真喜庆啊。 看着他的笑脸，明河不由得也咧嘴笑了：“你是初一的？是哪个老师让你来找我的？” “是隍校长让我来的。”那孩子一边说话，一边盯着明河，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 “他找我干什么？”明河很奇怪，也有点紧张。但那孩子满心欢喜的神情实在太可爱了，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暮皎，长江的江，日暮的暮，皎洁的皎。\"江暮皎似乎早就等着他问呢。 “ 当暮天、霁色如晴昼，江练静、皎月飞光。”明河想起以前背过的诗，\"好名字。\" 江暮皎却只是笑，似乎并不太理解明河的话。看来是家长有心，这个憨憨的小家伙并不明白。明河合上作业，站起身，摸摸江暮皎的脑袋，板寸头挺扎手。 “那走吧。” “好。明河老师，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江暮皎恋恋不舍地问。 “能啊，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肚子饿了也可以来找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河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小家伙对他的喜爱。 可能就是老人家说的\"合眼缘\"吧，反正他也挺喜欢这个虎头虎脑又有礼貌的小家伙的。 江暮皎一直把明河送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才冲他鞠了一躬，一溜烟跑回教室了。 “现在的小孩长得真高啊！\"一起走过来的时候明河就发现了，这小家伙都快和自己一样高了，\"初二就会超过我了吧。但是满脸稚气，明明就还是个小孩子。\" 这种感觉还挺神奇的，尤其是突然被一个孩子这样坦诚热烈地喜欢和依恋，明河心情大好。\"请进。\"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内响起，明河推门进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新校长正在窗前浇花，个子挺高，头发很密。 “校长，您找我？”明河恭敬地问。 “嗯，先认识一下。”声音还怪好听，但听不出年纪。但后背挺直，穿着西装，感觉年纪不大。 新校长终于浇完了窗台上两盆小绿植，放下洒水壶，转过身来。 午后三点，阳光正好的时候。 但就算这样，也不用在办公室戴着墨镜吧！明河无声地呐喊，大概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些惊诧的神情， 因为新校长立刻摘掉了墨镜，朝他伸过手：“明河老师，久仰久仰。” 明河局促地伸手与他相握，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只好谦虚道：“哪里，哪里。” 新校长满面慈祥松开他的手，明河松了口气，把手在裤管上擦擦，新校长手好冰，可分明刚才一直站在阳光下面，而且阳光强烈到要戴墨镜呢。 “请坐，请坐。”新校长热情地邀请明河在办公桌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又从小冰箱里给他拿了甁水。 明河从未在校长室受到过这样的热情招待，也不知是喜是忧，一边不停地道谢一边不安地坐下。 新校长这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却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明河。明明是个挺帅的大叔，怎么一笑起来有点阴森森的呢？明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不敢找话题，只好僵着一张笑脸，左顾右盼回避校长过于慈祥的视线。 “明老师，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嗯，挺好的。”看来只是闲话家常，明河稍微安心了一点。 “这次回来，同事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话一出口明河才陡然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出去过？这两个星期同事们都像没发生过这事一般，明河自己也渐渐淡忘了，突然被这个新来的校长提起，他一时如置身幻境，分不清实与虚，真与伪了。 “那就好。这次，咱们把那些烦心事一起解决，斩草除根！”校长目中忽然精光大盛，高扬起右手，再猛地往下一劈，脸上笑容却丝毫不减，看起来越发阴森诡异了。 明河吓得往后一靠，紧贴着沙发靠背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咚咚。”门口又传来敲门声，明河如同来了救星，\"我去开门。\" 这校长太可怕了。 门口站着的是如云。 这——好吧，只要不和校长单独共处一室就好。 “如云老师，请进。”不等校长说话，他便将人迎了进来，假装忘了关门，又将如云让到比较靠里的位置，方便夺门而出——万一有情况的话。 如云对这些一无所知，莫名其妙地坐到小沙发上。 “哈哈哈！”校长忽然唱戏似地大笑三声，连人带椅转了三圈，开心道，\"两位都到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们知道的吧，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要死了。” 第15章 开始了啊—— “疫神与地府定下百日之约，如果一百天之内不能证明人类可以对抗恶，便要推倒三生石，摧毁六道轮回，释放或唤醒所有天神。”崔判官非常流利地向添福转述道。 “可是，那些天神，真的能唤醒吗？”关于自然神们自我牺牲的故事，添福早就听了不知多少遍。 “如果不能，便索性全毁了。听说疫神是这样决定的。” “……太可怕了吧，而且好任性。” 添福吃惊地张大了嘴，随即意识到自己竟敢这样非议疫神，立刻捂嘴不语。 “地府不得出人出力帮助人类，这是条件之一。”判官神情凝重。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我们在任务完成之前不能与地府联系。” “嗯，幸好我们出地府是在谈判之前，若是再拖延一夜，那便连我们也出不来了。”判官用手中的判官笔点点添福又就点点自己，添福畏惧地缩了一缩，虽然判官现在当他自己人，但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不会喜欢被这支笔指指点点的。 “居然卡中了这个bug！疫神不知道吗？”添福不知是庆幸还是疑虑。 “应该不知道吧。唉，就算知道可能也不在乎吧，毕竟我们在阳间能用的法力非常有限。而且那两位，现在关系简直比陌生人还差，既无前世记忆又无任何法力，生存尚且艰难，更别提完成任务了。\"判官忧心忡忡。 添福也叹了口气：“是啊，两位大哥完全不认识我，只当我是个普通店员，太令鬼伤感了！”然后不知想到什么，满脸期待地看着判官：\"判官爷爷，有什么能让他们迅速恢复记忆的法子么？我想当小弟，我也想看两位大哥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那种连鬼都能感受到的甜蜜……\" 判官伸手抹了抹添福嘴角边不存在的口水，嫌弃道：“一点格局都没有。现在重要的是那些吗？重要的是地府、人间，以至整个三界的平衡，甚至存在啊！” 他喝了口添福给他特制的冰美式，美美地夸了一句：“添福，你这手艺真不错，真是能完美契合每个人的口味啊！” “地府特训过的嘛！鬼的口味可刁得很，更别说鬼王了，那可不是一般的难伺候。”添福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找补，\"判官爷爷，您可不是那种难伺候的鬼王，您向来最平易近鬼，我们私下里都很喜欢……” 判官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后咖啡别做得这么美味，客人太多了，烦死了。” 添福连连点头，心里却道：“还烦死了，您老人家不是早就死了么。” 判官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判官笔看了半晌，叹道：“也不知地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地府？地府嘛，小小一个热火朝天的情况。 百日之约即将开始，鬼王们讨价还价得到一日余地——人间一日。 “快快快！” “动起来！\" 人间一日，地府不过半小时。一时间寒冰殿忙做一团。但忙中有序，十殿阎罗分头下令，各狱鬼差亡魂，凡能出谋献策的一律有赏，善的加倍赏赐，恶的戴罪立功。不过几分钟功夫，各狱有才之鬼便迅速齐聚寒冰殿——其中传讯与报名花了大半时间。 鬼才们按殿排队献策，各殿鬼差进行选拔，把混水摸鱼的打发回原殿，有点靠谱的按计策内容分组，再由组长汇集意见统一报至十位阎罗。 十分钟之后，鬼王们已经商议出了完整方案。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地府鬼才济济，鬼王们生前无不是人中龙凤，在疫神带来的巨大压力下，地府上上下下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效率也比平时高出百倍不止。 有了方案，自能工巧匠各显神通，按方案布置。 十几分钟之后，被瘟疫之气搞得七零八落的寒冰殿已经焕然一新。 十二根冰柱换成了石柱，分别是星穹银和云霭青两种颜色，前者是闪动的星光，后者是流动的雾霭。鬼魂烛火换成了紫色，据说星辰与风云交汇时激发的神力就是这种极光紫。周围墙壁挂满了同样极光紫的手幅，云涡纹样与星辰图腾交相辉映，中间写着\"云河永恒\"“天神无敌”“永远天晴”“风月无边”之类的字样。不知哪位心灵的才鬼与手巧的匠鬼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每条手幅上的标语、字体与颜色都不一样，远远看去如同紫色的海洋上开出了缤纷的花朵，绚烂夺目。 十殿阎罗手中拿着紫色的应援棒，表面的闪光如星云流动；胸前别着圆圆的徽章，一颗星辰穿过云朵，激出一颗小小的爱心。那颗爱心甚至还在微微跳动，如同火花。 大殿的正中央是横亘整个大殿的巨大横幅，上面只写着四个大字：云河加油！ 秦广王感动地拿下头上的渔夫帽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太有才了。” 五殿阎罗包大人背着双手欣赏着周围的一切，中肯地评价道：“地府确实需要新鲜血液啊！今天新鬼立了大功！” 转轮王一样热泪盈眶：“如云，明河，你们放心，虽然不能联系，但我们会是你们最强大的后盾！” 唉，如果如云、明河人间有知，对地府诸鬼王、鬼差这番应援的苦心不知是感激还是婉拒呢？ 正当大家对崭新的寒冰殿赞不绝口时，巨大的横幅上忽然出现了一行绿色大字：百日之赌，第一天。 笔画潦草，零散间杂在\"云河加油\"四个字中间，完美地破坏了横幅原有的美感。 一看可知，正是疫神的手笔。 “书法堪忧。”包大人皱眉。 “审美堪忧。”秦广王啧嘴。 “怎么用''赌''？不是说好的百日之约吗？文采堪忧。”二殿阎罗楚江王也连连摇头。 “这就开始了啊——”六殿阎罗卞城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拉开了某个沉重的大幕。 与此同时，\"断\"的皮质菜单上也出现了一个计时：第1天。 春晖初极中学的校长室里，新任校长隍夜白眼睁睁看着办公室对面白墙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计时：第1天。 开始了啊—— 第第16章 满耳荒唐言 第七卷第16章满耳荒唐言 “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啊！”隍夜白苦恼地戴上墨镜，拿出一叠白纸，在最中央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刚才他告诉明河、如云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要死了。 如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明河则气愤地问：“隍校长，您这不是变相辞退吧？但这样吓唬员工真的好吗？”说完嘟囔了一句：“而且哪个笨蛋会被这样的借口吓到啊？” 如云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明河觉得自己从这声冷哼中听到了赞同与支持，自然而然地回头确认：“如老师你说对吧。” 如云也不答话，直接站起身来就要走。 明河急问：“你去哪儿？”他想这人怎么这么急性子，话还没说完呢，再说如果这校长真这么坏心，总要理论几句啊，这如云看起来挺凶的，怎么这么容易放弃。 “此地不留爷。”如云头也没回，酷得像一个复仇者。 明河更急了，此时此地就这么一个同盟军，他要是跑了自己岂非孤立无援。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别走，要走也得把话说清楚。” 如云只觉后背一阵温暖，一股热气随着明河说话的节奏，一浪接一浪地扑上他裸露的脖子，混杂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迅速升温如火烧，烫得他耳朵根通红。他一扭肩膀，想要甩脱这奇怪的束缚。明河却搂得更紧：“别向坏人屈服。” “先放手。”如云呼吸都急促了，明河却毫无察觉，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不放，仿佛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最多一个星期明老师就会坠楼而死一个月后如老师在回家路上被车撞死。” 隍夜白生怕他俩不听自己说完就跑了，一口气把他俩的死因全说明白了。 明河震惊地回头看着这个信口开河到近乎无耻的校长，搂着如云的手不由地松开了，如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长室，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明河看看如云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期待看着他的新校长，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坠的楼，在哪里坠的？” “胡言乱语！” “和谐社会禁止搞封建迷信！” “万恶的资本家！” “借口编得太烂了！” 确切地说，他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刹那间太多想说的话全挤到喉咙口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与校长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一张脸憋得通红，最终鞠了一躬，说了句\"校长再见\"就逃出了校长室。 “好像搞砸了！”隍夜白校长——地府城隍爷对着白纸上的问号苦苦思索，怎么才能让这两位相信自己是转世千年的天神，身负拯救三界重任，而且，真的快要死了呢？ 明河一步狂奔，电梯都没等，从五楼一口气冲了下去。 直到冲出行政楼，他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喘气。 果然他是无法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的。 但这个新校长也太离谱了，明河甚至有点怀疑从廉政会议上被带走的老校长了，至少那位不会忽然来预言手下员工的生死——事实上，明河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 看看时间，从江暮皎到办公室叫他到现在竟然才过了十分钟。 明河长吁一口气，觉得心仍然砰砰地乱跳，便想走一走再回办公室。走到教学楼前面的草坪前面时，他又看到了那两只流浪猫，正蹲在灌木丛前面吃门卫大叔给喂的猫粮。大概他们吃得太香了，明河咂咂嘴，忽然也很想吃点什么。一朵云飘过来，刚好在两只猫前面投下一片影子，窄窄长长的，像一只巨大的笔。 “怎么忽然想喝咖啡了。” 于是三分钟后，明河已经推开了\"断\"的门。 一进门愣了，坐在长方形卡座上的，不是如云又是谁。 如云看到他明显也是一愣。 “你也来喝一杯压压惊啊。”明河理所当然地走过去，像和一个老朋友闲聊般说道。 大概因为有了共同的荒唐经历，又不约而同做了同样的事，如云也不像平时一样冷淡，点头道：“嗯。”说完甚至往里面挪了挪，看起来就像给明河让了个位置出来。明河也自然地随着他的动作坐下，挥手招呼添福：“小添，一杯拿铁！” “要冰的吗？” “不要，今天想喝热的。”明河觉得心里已经拔凉拔凉的，得借助一口热饮复个苏。 “好嘞！”小添好像有点遗憾，但还是热情地答应了。 明河看如云喝的还是冰拿铁，随口问道：“今天还喝冰的啊？新校长说的那些，还不够冰吗？” 如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有病。” “病得不轻。”明河感觉认识如云以来，第一次达成共识，不由兴致高昂起来。 “这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装神弄鬼吓唬人的，亏他还是个校长。该不会是送礼走后门当上的校长吧？我怀疑他原来是不是开拖拉机的，要不就是杀猪的。说到底，还是坏，想吓唬我们，让我们主动辞职。一朝一子一朝臣，他一定有自己的亲戚或关系户想进来。”明河不想让添福和崔老板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声音压得很低，又怕如云听不见，就努力地往如云身边凑。卡座本来就不大，他这么一凑，嘴都快贴着如云的耳朵了。熟悉的热气与香味再次袭击了如云，如云不自在地往里躲了躲。 明河开始说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如云的态度，话说完才发现如云皱着眉头，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讪讪地坐正身体，挠挠头道歉：“不好意思啊，一时忘形了。” 他其实是一个想法很多的人，但身边没什么人可以交流，基本都是自己演演内心戏。没想到今天在如云面前忘了形，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如云想说不是这样，又觉得说不出口，便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二人正在尴尬，吧台那边电话铃响了。 这家店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没有网络订餐，也没看到过添福和老板用手机，倒是吧台那里有个固定电话。没想到真的能用。 “喂！”正在做咖啡的添福已经接起了电话，\"郑哥啊，是我，有事吗？” 虽说工作时忽然接电话有点奇怪，但只是一家上咖啡厅，工作纪律没那么严格也挺正常。喝咖啡也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明河正因为自己失态而尴尬，此刻赶忙侧过身子偏着头，一副聚精会神等着添福帮自己做咖啡的模样。 “啊——”小添忽然一声惨叫，随即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抽答答地说：“郑哥，我们三世眷侣，你不能现在抛弃我啊！你忘了前世我帮你挡的那一枪吗？还有再前世，是我帮你喝了那碗毒酒啊！” 明河瞪大了眼睛，转头与如云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惊讶。 这真的是21世纪吗？这样荒唐的台词，他们何德何能一天中能听到两遍？ “我为了你，每次转世都转男人，你现在不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啊——”小添的哭声越来越惨厉，明河如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17章 添福的爱情故事 第七卷第17章添福的爱情故事 “第一世我明明是千金大小姐，结果对你这个挨千刀的一见钟情，为你喝了我父王的那杯毒酒，结果临死时你抱着我说你喜欢男的，呜呜——地府阎王好心，又为我痴情所动，满足我的愿望让我转成了男儿身，谁知我都成年了，你还没死，呜呜你好能活啊，我孤苦伶仃地又等了你二十年。幸好强盗进村，我虽帮你挡了一枪，你却仍葬身于大火。这下我们终于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又一同投胎转世，呜呜——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结果这辈子我们刚谈了一个月恋爱，你就要跟我分手？呜——呜呜——郑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再考虑考虑，我求你了……” 明河脸朝着如云，眼睛瞪得大大的，便完全没有在看如云，他已经完全被添福的哭诉震惊到呆滞了。 如云也睁大了眼睛，却是在看明河。看了半晌，他拿起桌上印着判官笔logo的餐巾纸，嫌弃地在明河嘴角按了按。 “口水流出来了。” 明河回过神来，拿过纸巾顺手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义愤填膺地说：“你听到没？添福也太惨了吧？怎么能对一个渣男痴情成这样！啊——男的——”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凑近如云问：“你听到了吧？三世苦恋对象，是男的……” 如云点头：“听到了，你不满意？”他看着明河的反应，眼中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明河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倒……也不是，就是没想过……”说到这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嚯地站起身来：\"重点不是这个。\" 说完就朝吧台走去，如云以为他是去催咖啡的，不料他一边走就一边喊了起来：“添福，别为渣男难过！分手就分手，你这么，帅，咖啡又做得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如云有点意外，明河平时就爱管闲事，但看着窝里窝囊地，没想到会跟一个咖啡店店员说这些。而且，重点也不是渣男吧？重点难道不是投胎、转世、三生这些不属于本次元的词汇吗？ 那边添福已经放下了电话，大概对方先挂了。他一脸痛不欲生，拿起一张纸巾狠狠地擤了把鼻涕，抽咽着说：“明老师，我这就帮你做咖啡，不好意思了。” “咖啡不是重点。”明河摇头，“你这样不行的，恋爱双方是平等的，你过于卑微反而会被小看……” 他不说还好，一说添福哭得更厉害了：“明老师，我也不想啊，但我三世都只爱过他一个，我只会爱他一个啊——” 他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捏着餐巾纸又擤了一下鼻涕。 明河连咖啡都不接，恨铁不成钢地训斥泣不成声的添福：“三世又怎样？爱情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你首先要好好爱自己，然后才能爱别人！如果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别人当然不会把你当回事！” 添福擦擦眼泪，双眼放光：“明老师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死，这次我要转成一个漂亮的女生，再也不爱那个渣男了！” “对嘛——嗯？那也不用吧！”明河差点崩溃，连连摆手，\"你千万不要，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难怪讲过千遍的题仍有学生错，一句话从我的嘴里出来传进他的耳朵再输入他的大脑，大概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异。明河深悔自己好为人师，三句两句的差点就出了人命。 警察会不会以\"撺掇自杀\"为罪名逮捕他？ “添福，爱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才懂，刚才我只是背了几句网上的爱情导言，千万别往心里去。”说完拿着咖啡灰溜溜回了座位。 “明老师，知心姐姐不好当吧？”如云悄声调侃，明河恼羞成怒瞪向他，却被这家伙眼中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吸引了。 就像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花。 “我走了！”明河不知怎的有点慌。 如云跟着起身，二人招呼都没打就一前一后出了门。 穿着加大号围裙的崔老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添福红肿着眼睛问：\"崔总，我演得怎么样？\" “浮夸。” “印象深刻吧？” “凡人会吓死。” “他俩也不是凡人。” “现在就是凡人。” 添福抓抓耳朵，\"可是我看明河大哥一点也不怕，他还来劝我分手呢。\" “那是天帝本性，凡人肉身也困不住的平等和慈悲。” “那如云哥呢？” “冷眼旁观，纯净无染，是风云神的特质。他大概是吓不死的那种凡人。” “崔总，今天好像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自从二位大哥光顾后，就没有其他客人来了，您是不是施了什么障眼法？” “我把''打烊''的牌子挂出去了，什么障眼法，咱们一到阳间，什么法术也施不了。” “哦——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做？” “给我整杯喝的，我慢慢跟你说。” 这二位精心谋划针对明河如云的大记忆恢复计划，明河如云则一路无话地回到了各自办公室。新校长再无耻，添福再离谱，班还是要上的。明天的课要备，桌上的作业得批完发下去。埋头苦干两小时，明河才抬起头来，刚好听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 “咦——教工宿舍忽然有调整。”年轻的夏老师在前面说，\"王老师，看看您宿舍换了没。\" “是吗，我来看看。”办公室其他三位交流向来顺畅亲切，明河也不插话，默默地打开了微信群。 校长室通知—— “怎么校长室通知啊，这种事不是总务处安排的吗？”王老师嘀咕着。 明河已经打开了那个表格，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宿舍没换，但舍友——如云？！ 他原本的舍友几乎不住学校，他单间都住习惯了，现在忽然要有舍友，还是八字最不合的傲娇怪。 “明老师，你要和如云老师当舍友了呀！”夏老师忽然娇声跟他说话。 “嗯，哦……”这位夏老师几乎从未正眼看过他，明河一时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私事来。 “这位如老师，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夏老师你说是吧！”王老师意有所指地搭话。 “学生都这么说呢。”夏老师似乎有些害羞了。 明河明白了，原来不是关心自己。 “明老师，听学生说你和如老师关系不好？”夏老师又把说话对象换成了明河，\"你去干扰他上体育课了吧？\" 明河还没来得及回答，王老师已经接过了话头：“要我说啊，同事要互相尊重。你虽然代理过班主任，但那毕竟是人家的课堂。有什么意见下课单独提，在学生面前让同事下不来台，这种人我最看不惯了。班主任也没有什么特权对吧？我当班主任那么多年，最反感就是不给任课老师留余地那种……” “明河啊，你比如云大吧？经验也比他丰富……不是我倚老卖老啊，仗着资格老一点就给新同事脸色看，现在都算是职场霸凌。校园霸凌可是很严重的事情，无论是学生之间，还是老师之间。我们学校是百年名校了，可别为这事砸了学校招牌……” 明河完全不理解这些话题都从何而来，默默收拾好桌子，\"谢谢各位，那我先下班了。\" 第18章 舍友 第七卷第18章舍友 即便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办公室氛围，明河还是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就在这样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了\"霸凌者\"？霸凌对象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拽哥如云？ “切——”明河甚至不知不觉\"切\"出了声，还好周围没有人。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弱，但一个想法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进入脑海：“明明我才是被霸凌的！”被无视，被无声地嘲弄，被明目张胆地嫌弃！ 但是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反正真金不怕火炼，这些毫无根据的妄议，由它去吧。 一边忿忿不平一边在食堂吃完了晚饭，今天没有晚自习，明河决定直接回宿舍休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得早点睡觉，恢复精力。 一打开宿舍门，发现灯亮着。 难道？明河火速穿过小客厅，打开卧室的门，果然已经有人在里面了。那人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无动于衷地低下头去刷手机。 “如云？”明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一句，眼前明明就是如云。 “嗯。”如云头也没抬。 明河僵住了，他既不开心与自己共处一室，又没有资格反对；他尤其不喜欢与如云这样的人朝夕相对，却只能接受学校的安排。情绪与理性交战一会儿，他终于妥协，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这个教工宿舍其实是原来的学生宿舍改装的，现在住宿的学生越来越少，学校就改装了几间当教工宿舍，主要是为单身教师提供方便。宿舍虽然是套间，客厅卫生间一应俱全，但只有一个卧室，里面放着两张上下铺，可以住四个学生。改成教工宿舍后，上下铺就换成了单人床，相对摆放，中间是一张长桌，可以当书桌、化妆桌和餐桌使用。 明河洗了澡出来，见如云已经躺下了，靠着床头在看书。他在单人床的床架上夹了个台灯，泛着黄晕的灯光笼住了他整个上半身，简单的白t、微湿的发梢，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你洗过澡了？”大概因为这氛围太家常太舒适了，明河忽然就十分自然地问了句，就像普通家庭的两个孩子在对话。 “嗯。”不知如云是不是也有同感，他虽然没看明河，却立刻回答了他的问题，甚至还多说了几句，\"在操场上遇到隍校长，他说他也要搬宿舍，硬拉着我一起。搬完出了一身汗，就直接洗澡了。\" “哦，黄校长也搬了？他之前不是住在校长室隔壁吗？”学校老师都知道，前任校长除了宽敞的校长室外，还有个精装修的宿舍，就在校长室旁边。 “他搬来这里了，说和教师们风雨同舟才是好校长。”如云说，\"就住在我们隔壁。\" “哈？”明河是真的吃惊，‘同雨同一舟，荣辱共系之''是前任校长逢会必提的一句话，没想到这个黄校长刚才就开始践行。 “不过搬个宿舍也不算有说服力，且走着瞧吧。”这句话明河说得老气横秋，像个看透世事的老人家。 “跟我们没关系。”如云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书本。 好吧，天又聊死了。明河自嘲地扯扯嘴角，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啊——”经历了这诡异的一天，一躺到自己舒适的床上，他忍不住舒服地长吁一口气。随即意识到现在宿舍不是自己一个人了，这口气吁到一半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他偷眼看如云，见他还在看书，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才放下心。 第第19章 瘴气入侵 第七卷第19章瘴气入侵 那天晚上明河做了个噩梦。从惊吓中醒来时，他还清楚地记得如云将刀插入他胸膛的情景，但等到早上想跟如云说这事时已经忘记了。 “我梦到你了。”刚说完这句，就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如云眼中露出惊诧：\"我也梦到你了。\" “不记得了，不是好事。\" “嗯，我也是。” 二人交换了多少带点敌意的目光，先后进了卫生间。因为之前是学生宿舍，所以洗面池很长，而且有三个水龙头，不方便的地方在于旁边的厕所和沐浴都是开放的。 同时梦到对方，还都是噩梦，这是个什么样的预兆呢？明河忍不住又想起了添福和他的三世爱情。如果轮回转世这种事真的存在，那他和如云一定是几世之敌，才会在今生冤家路窄吧。他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从镜子里狠狠盯了如云一眼。 “咣咣！”明河吓了一跳，手里的漱口杯差点掉进水池。 “谁啊？”他习惯性地看一眼如云，如云摇头表示不知。 “谁啊！”明河提高嗓门问门外的人。自从他住进这间宿舍以来，门就没怎么被敲响过，更别说这一大早上的。 “我啊，隍夜白。”门外传来的声音亲切有礼，内容却吓了明河一跳。 他胡乱擦了把脸，匆匆忙忙地去开门。 新校长衣冠楚楚戴着墨镜站在门口，看到明河开门，满面笑容地递过一个纸袋子，香味扑鼻。 “来自新邻居的一点心意！”明河有点不知所措，他从没收到过早餐投喂，语无伦次地推辞，\"谢谢，不用了，您自己吃，我吃过，啊不，我去食堂吃。\" 一只手接过了那个纸袋子，如云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谢谢隍校长。” 隍夜白很开心地说：“不用客气，还有这个——”说完，又递过来一个袋子，上面一支判官笔，滴落的墨汁滚落在旁，变成了一粒粒咖啡豆。明河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断\"的logo吗？ “是\"断\"的咖啡吗？他们一大早就营业了？咦，他们不是不送外卖吗？” 隍夜白看他又惊讶又欢喜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不是外卖，我和老板是旧相识，旧相识。”那只手又伸过来，将咖啡接了过去。 \"那明河老师和如云老师慢慢享用，我先去上班了。\"隍夜白说完，转身下了楼，脚步轻松，背影喜气，像走在某个广场舞的bgm里。 关上门，如云已经把早餐摆好在那张长桌子上了。品种丰富得像包圆了一个早餐车，从小笼包油条到饭团茶叶蛋，摆得满满当当，旁边两杯冰拿铁，杯子外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子。 不能说很协调，只能说很幸福。 二人都没再说话，狼吞虎咽地吃了个满足，不论是新校长诡异的言行还是昨晚做的噩梦都在美味的早餐面前烟消云散了。 那天上午学校举行了临时升旗仪式，为的就是让新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亮个相。新校长沿着台阶走上升旗台时，学生都炸锅了。欢呼声卧槽声从前排沸腾到后排，连站在队伍最后面的班主任们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到底何等人物让学生如此激动。 “大家好，我是隍夜白，城隍爷的隍，夜深人静的夜，真相大白的白。”而当新校长的这番自我介绍说出来时，刚安静下来的操场再次沸腾了。 “这名字太酷了吧！” “帅死了！” “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隍校长，我要永远追随你！” “隍夜白，我是你的兵！” 明河站在学生队伍旁边，耳朵都快被炸聋了，满耳都是这些奇形怪状的赞美，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哪个追星现场呢。 他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站在旗台上的确实是西装革履的新校长，一刻不离的墨镜大概是他的本体，看着倒真有点风度翩翩。不过话说回来，升旗仪式这样的场合，墨镜不摘真的礼貌吗？ “抱歉各位，因为眼疾，离不开墨镜，还请大家原谅。” “啊——更心疼了呢！隍宝宝好可怜。”站在明河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开始抹眼泪，明河眼珠子都快掉操场上了，孩子他年纪够当你爷爷了吧…… “没关系，隍校长我们支持你！”操场中央传来粗声哑气的一声喊，听起来是初二的学生吧。这一嗓子引来一阵哄笑，随后是更多的喊声\"我们支持你！\" “承蒙厚爱，感激不尽。不过隍某虽然姓的是城隍爷的隍，却并非真的来自阴间哦！”一句话又引来一阵哄笑，随即掌声如雷，整个操场都沉浸在热烈的喜悦之中。 “这么帅还这么幽默，啊，我死了！”一个女生热泪盈眶地尖声叫喊。 “城隍爷，阴间，好神秘啊，太刺激了！我不行了！”一个高个子男生捂着胸口热泪盈眶。 明河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往的升旗仪式大家都是呆立着听学校领导一番夸夸其谈之后喊几句口号，不论老师还是学生都在窃窃私语，一听到\"今天的升旗仪式到此结束\"便一哄而散，随意得不能再随意。这隍校长，话说回来明河一直以为他是\"黄校长\"，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隍\"，听着自带阴间气息，不料学生们竟为此疯狂。 “蛊惑人心。”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明河左边传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如云。 “何尝不是一种能力。”明河据理力争，\"能调动学生热情的校长，大概率是好校长。\" “哼。”如云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明河忽然想起隍校长的预言，觉得如云这声冷哼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能随意预言下属死期的校长，大概率不是正常的校长。 升旗仪式一共十分钟，整队三分钟，解散三分钟，隍校长发言一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在听学生狂热粉丝般的尖叫。 之后的一天，\"隍夜白\"成了绝对的校园热点；到了下午，\"隍爷\"二字一统江湖，追星族们迅速聚集，自称\"白粉\"。 “要不是学校不让带手机，估计超话都建好了。”办公室夏老师最年轻，和学生走得也比较近。 “中学生嘛，就喜欢搞盲目崇拜，没两天就淡下去了。”王老师一副\"过来人\"的腔调。 “唉呀，这还像个学校吗？乌烟瘴气的，校长还是要抓好一个学校的教学和成绩呀。”梁小龙也很不以为然。 “不过，王老师，梁老师，您二位见多识广，您觉得，这隍校长，好说话不？”夏老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显然话中有话。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明河就听不到了。 其实明河也不想听，而且他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意的无非是课后补习那点事。 “明老师！”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热情洋溢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 办公室四人都吃了一惊，看清来人后更加吃惊。 梁小龙反应最快，迅速起身迎上去：“隍校长，您怎么来了？” 仍旧戴着墨镜的隍夜白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冲着明河招手：“明老师，你出来一下。”面对梁小龙的冷淡和对明河的热情，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明河莫名其妙地站起身，跟着隍夜白走出办公室，只留其他三人愣在原地。 “明老师，我对校园不熟悉，您找个合适的地方咱们单独聊聊。”学生还在上课，隍夜白小声跟明河说。 “为什么不去校长室？”明河问，完全没注意自己跟新校长说话的口气也太随便了些。 “怕您不自在。”隍夜白始终笑容可掬，要不是刚才看过了他冷脸对梁小龙的样子，明河真要相信他的平易近人了。 明河把隍夜白带到教学楼西楼梯二楼的拐角，这里通向垃圾房，除了学生和保洁阿姨一般没人经过。保洁阿姨应该下班了，学生正在上课，安安静静聊个半小时应该没问题。虽然不时有垃圾房的味道飘过来，但校园风景好的地方都不够隐秘，他不想让别的同事以为自己和新上任的校长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隍夜白倒好似没在意，他四周看了一下，似乎也挺满意。 “明老师，昨天我话没说好，让您害怕了吧？” “倒也不至于，就是有点瘆得慌。” “哈哈，明老师真坦率。这样也好，我就开门见山，实话直说了。\"隍夜白嘴里打着哈哈，脸色却十分凝重，显然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十分重要。 既来之则安之，明河看看左右，往后退了两步，让后背抵着墙——这样无论隍校长说的事情多么惊人，他都可以保证自己不至于惊到跌倒。 隍校长嘴角抽了抽，但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一个普通人类来说有多震撼。 “所以，我，明河，是天帝，那个转世？”听完隍夜白一席话，明河眼神都呆滞了，他发现自己对于事情的严重程度——或者说隍校长精神状况——预估严重不足。 “我，还要拯救三界，和那个，如云，一起？” 相比较而言，那个\"你一星期后会死于坠楼\"的预言根本不算什么啊！ 隍夜白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明老师这样结结巴巴的，甚是可爱，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还故人，\"明河想，\"我都快成故人了。\" “明老师可愿当此重任？”隍夜白笑容一敛，正色道。 “我愿，愿，”明河想说\"我愿意啥呀，你这故事比天方夜谭还离奇”，舌头却因为惊吓过度而迟钝，结巴得越发厉害，后半句一时竟没说出来。 隍夜白大喜过望：“愿意就好了，哈哈，愿意就好了，地府有救了，三界有救了！”总算他还记得学生在上课，始终压低着声音，但那份狂喜之情，穿越遮住他半张脸的墨镜，朝着明河扑面而来。 “？”明河就这样毫无察觉地在飘忽不定的垃圾气味和隍夜白的大笑声中，接下了这个\"重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释，眼前已经出现了一行字：第1天。凌虚而立，墨色淋漓。 “什么鬼！”明河吓得赶快去揉眼睛，难道被吓得眼花了吗？ 再怎么揉，再怎么闭眼，再怎么转头都没有用。那行字，始终在眼前。 “看到了？”隍夜白却很高兴，\"说明契约生效了。\" “契约？”明河要不是背靠着墙，可能就要瘫坐到地上了。 “是啊，约定是昨天开始的，但契约生效要在你答应之后。契约一旦生效，你便能看到这个倒计时，是地府和疫神百日之约的见证。”隍夜白心情大好，\"接下来，就拜托了！\" “可是，我，我们要怎么做？”明河惊慌中想起这个最严峻的问题。 “我不知道呀！”隍夜白一摊手，\"放心，大概就是疫神会设下一些考验，只要你和如云能通过这些考验，便大功告成！\" “你笑成这样，是不是觉得只要把锅甩到我身上便大功告成了？”明河真的气坏了。 隍夜白赶忙收敛笑容：“不是不是，我一定全力协助！天帝放心！” “你到底是谁？” “城隍啊，我是本地城隍。” 明河已经不震惊了，城隍就城隍吧，下属是天帝，那领导是城隍也很合理吧。 “您放心，就像打怪一样，出来个怪打死，出来个怪打死，打着打着就通关了。” “您还挺懂。”明河无力地靠着墙，闻着悠悠的垃圾味儿，无力反驳。 “嘿嘿，嘿嘿。总之我会是你们永远的后盾的。” “打怪，那还要上课吗？” “要上的，毕竟学校要正常运行。最后判断任务是否成功的标准就是学校恶人有没有除尽。”隍夜白解释道。 “怎么才算除尽？” “您朝那边看。” 明河顺着隍夜白指的方向看去，一股绿色气体正从学校正门涌入。 “那是什么？” “疫神的瘴气，除尽校园恶人，瘴气自会消失。而若百日之内，瘴气未消，任务便算失败，非但全校师生丧命，恐怕全人类都逃不掉。” 第20章 他说你答应了 第七卷第20章他说你答应了 隍夜白喜笑颜开地离开，明河头晕脑胀地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随着门的推开戛然而止，六记眼刀齐刷刷刺向明河。明河目不斜视朝自己的位置走，梁小龙跟着走过来，抢先一步坐到他的位置上。 “明老师，隍校长找你做什么？” 明河愣住，说：\"没什么啊。\" “没什么他找你？怎么没找我们啊？”年轻的夏老师也走过来，快人快语地问道。 “就，问问工作上的事，可能过两天找你们吧。”明河说。 王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笑：“明老师，有什么消息跟大家共享哦，都是同事，抬头见低头见的。” “好的，王老师。” “不是我倚老卖老啊，明老师，做人呢要厚道，领导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是要拎拎清爽的。”梁小龙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胸前。 “梁老师，麻烦让一下，我要批作业了。”明河从上方看着梁小龙闪着油光的头皮，开始礼貌地驱赶这人不受欢迎的老人家。 那三人都很意外，梁小龙有点下不来台，还是王老师打了圆场：“是啊，大家都工作，啊，工作！走，梁老师，备课去。咱们这些老家伙，就算入不了领导的眼，也要努力工作啊！一切为了学生，对吧！” 话里话外，还是阴阳自己受了领导的特殊照顾。 \"呵呵，你错了，不是领导照顾我，是领导有求于我，气死你们！\"明河拿起红笔，一边在本子上划拉，一边心中暗暗吐槽这个虚伪的中年女人。 批了几个本子后，又忍不住反思刚才对梁小龙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说人家也是老教师…… “明明是他先没礼貌的！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另一个念头极为彪悍地将这个反思打压了下去。明河顿时神清气爽，再不去想他们，把一叠作业本批得风生水起。 “照顾就照顾，巴结就巴结，不就是消除瘴气吗？老子干！”明河不知这股豪情缘何而生，但这感觉确实不赖。如果那三人此刻再来挑衅，明河有把握怼得他们体无完肤，从此不敢靠近他五步之内。 可惜，那三人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一直到下班都安安静静的，不仅没有招惹明河，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交流，除了微信提示音响了几次。 今天明河要值班。晚自习开始前，明河想散散步，校园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他就信步出了校门。刚走到门卫岗，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云！”虽然合不来，但毕竟是舍友，而且如果隍校长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还得是战友，所以明河打了声招呼。 “嗯。”如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也值班吗？”明河问。 “不。” “那你这是？” “去''断''。” “现在喝咖啡啊？不怕晚上睡不着？” “没事。” 如云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明河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跟上了他的脚步，大概因为他去的刚好是他也熟悉的地方吧，像某一个共同的约定。 “嗯……”明河想问问隍夜白有没有找他，又想直接问隍夜白有没有说除瘴的事，还想要不直接问他有没有答应，结果话就卡在喉咙口了。 “答应了。”如云的声音轻得像掠过身畔的风，明河却听得清清楚楚。 明河的心狂跳起来，这三个字意味着身边这个人不仅仅是同事，还将成为他生死同共的同伴——一个一起进入一个神秘世界，面对诡异事件的同伴，就像你会和一个人做同一个梦，除了他，周围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想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太刺激了，也太，奇妙了。 “为什么？”明河答应是一个乌龙，他想知道如云的理由。 “他说你答应了。” 明河不小心踩中一个小石子，脚步一个踉跄，撞上了如云的后背。虽然时间很短，但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这么冷淡的一个人，身体竟然这么温暖。 “就这样？” “嗯。” “为什么？” “你教数学，应该挺聪明的。” 意思是，既然聪明的你都答应了，那我自然应该答应。 是这个意思吗？ 明河有点头晕，埋着头走路，不再说话。 “添福还在做咖啡。”如云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咖啡香了。” 明河使劲嗅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而且脚下的路还没转弯，离''断''还有二三百米路程，添福做的咖啡再香，也不至于会拐弯吧？ “真的。”如云听他不吭声，又强调了一次。 “去看看。”明河加快了脚步，超到了如云的前面。 ‘断’门口的灯没亮，门也关着。明河扭头看了一眼如云，有点\"小样，猜错了吧\"的得意，但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下绝不嘲笑如云，以报答他对自己那句\"聪明\"的评价。 第21章 判官笔只断善恶 第七卷第21章判官笔只断善恶 可惜明河并没有\"投桃报李\"的机会，因为\"断\"竟然真的还在营业。 门一推开，拿铁香味扑鼻而来。 墙上的“断”字发出微弱的红光，柜台上的操作灯也亮着，低头忙碌的添福听到门响抬头，一见他俩就露出雪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笑容，明河只觉像某种无脸的怪物在冲着自己龇牙——像对猎物的挑衅与警告。 他不由往如云背后躲了一躲。 “两杯拿铁，准备好了。”添福说。 热情的声音一下冲淡了诡异的气氛，熟悉的实习店员添福回来了。明河从如云身后探出头，笑着打招呼：“小添，怎么不开灯啊，怪吓人的。” “掌柜的规定，天一黑就关灯。” “哦，啊？”明河更糊涂了，但也许只是添福口误，何况这时热乎乎的咖啡已经递到面前，便接过咖啡，没再多说什么。 “你们认识隍夜白吗？”喝下一口咖啡，熟悉的香味冲击着味蕾，舒服得明河长吁一口气，身旁的如云却语出惊人。 虽然很奇怪，但如云这么问自有他的用意，于是明河没说话，只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添福，静静地等着答案。 添福当然十分意外，他一个做咖啡的小店员，怎么会认识什么大校长？但他也不敢轻易否认，因为鬼差不能说谎，何况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欺骗眼前二位大神。 这时胖胖的咖啡店老板一掀帘子出来了，走到添福身边，满面笑容地看着明河、如云。 “认，认识。” 气氛一下松懈，添福欢喜得像小狗终于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主人：“你们都知道啦？” 如云\"嗯\"了一声，添福撒欢般小跑出柜台，一把搂住明河：“明河大哥，太好啦！我们又可以一起做任务了！” 明河一头雾水，但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学如云\"嗯\"了一声。 胖掌柜在旁边看着他们，满脸欣慰，一支粗大的毛笔在手指上转得滴滴溜溜。 灵光一闪，明河脱口而出：“判官？崔钰？” “对，对！” 明河挣开添福的怀抱，惊喜地看向如云：“原来你是这样猜到的！城隍爷去当校长，判官当然可以开咖啡店！这个店还叫''断''，logo还是支笔！” 他沉浸在推理的喜悦中，可惜如云正在拼命躲闪添福，顾不上响应。 “那你呢？”明河抓住对着如云不懈左腾右扑的添福问。 “我是添福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是谁。” “我是添福。” “我知道你叫添福，他叫崔钰，但他是判官，你是什么？” “我是添福！” “鬼，鬼差，添，添福。”判官看不下去，费劲吧啦地帮忙解释了一下。 “对对，我是阴曹司城隍爷手下鬼差，隶属诸福司，负责添福。我还有个搭档，叫赐寿。”添福终于明白过来，赶忙说明身份。 “哦……”看明河、如云满脸疑惑，添福索性带他们到卡座坐下，给他们介绍了地府冥界的基本结构。 “咱们地府最大的当然是东岳大帝爷爷，但他一般不在地府待着；所以主要事务都归十殿阎罗管，阎罗殿之下是轮回司、判官司和阴曹司，这三司各有其职，下有鬼差处理各项事务。比如阴鬼使，负责保安；拘鬼使，负责拘魂，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这几位大哥在阳间名气最大了；妖冥王使是助理，负责兽禽鱼虫各类鬼魂。”添福确实伶牙俐齿，几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阴曹司是干嘛的？”明河问。 “监察阴阳两界。”添福胸脯一挺，骄傲道，\"所以咱们是地府里和阳间打交道最多的部门啦。城隍爷爷是阴曹司主管，哦，现在你们阳间流行叫主理人啦。阴曹司下面有12个司，负责记录你们人类善行或恶举，向地府申报，再进行褒奖或惩罚。虽然我们阴阳两界都管，但主要业务是在阳间，因为能在阳间行走的只有我们司嘛！我呢，属于诸福司，也就是负责给善行义举的人类添福或赐寿的。” 明河听得两眼放光，咖啡杯一放，就抱住了添福：“那多给我点福气！” “那是当然的呀，大哥。”添福咧着嘴抱住明河。 那天晚上，明河根本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那杯拿铁，还是那个诡秘莫测又充满魅力的世界。 “没想到胖老板竟然是判官，他那么结巴，下断语会不会搞错啊，”睡不着就说个不停，\"恶，恶，恶了半天，鬼差以为说''恶人归阴''，结果他想说的是''恶行不足''，那不是倒霉了吗？哈哈，哈哈。\" 他一个人乐了半天，如云却毫无反应，他以为如云睡着了，试探着问：\"如云，你睡着啦？\" \"没有。\"没想到如云秒答。 “哦。”明河好没意思，悻悻道歉，\"是不是打扰你睡觉啦？\" \"没有。\"如云说完，见明河半天没吭声，又添了一句，\"我睡得晚。\" 事实上，他入睡慢、睡得浅、醒得早，属于标准的睡眠困难户。 刚才听明河絮絮叨叨拿崔判官开心，他其实也一直咧着嘴笑，只是习惯了不发出任何声音，所以明河误会他嫌烦了。他担心明河就此睡去，所以破例多解释了一句。 明河大喜：“那我们聊会儿吧，那杯咖啡搞得我毫无睡意。” “好。”如云声音仍旧淡漠，接话却很迅速。 “你说，带着添福去买彩票怎么样？包中的吧？” “嗯。” “哈哈是吧，你也觉得行哦？下次问问他。” 明河喜得直搓手，却听如云在旁边幽幽问了一句：“喜欢钱？” “看你说的，谁会不喜欢钱啊？” “那你不补习？” 明河噌地坐了起来，探头从桌子上方远远看着如云：“你怎么知道？” “听办公室人说的。\" “你们体育办公室？” “嗯。” 明河颓然躺倒：“没想到连体育办公室的人都会在背后蛐蛐我。” 安静了片刻后，他说：“那是不符合规定的，买彩票可是我的正当权益。” 又安静了片刻，才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明河心情一下就轻松了，似乎这个字已经足够表明如云的态度。 “一起去。”如云说。 “好嘞！”明河雀跃道，\"彩票一起买，大财一起发！\" 如云没想到自己安抚性的一句话能让这么开心，不由又笑了。这家伙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但并不像办公室同事说的那样假清高，出卖同事，最多有点迂腐——当然，也可以说是单纯。隍夜白说这任务必须他们两个人共同完成时的那点抗拒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他绝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的。”如云想，明河这样的脑子开不出背叛的花朵。 “我这样的人，他不会喜欢的。”听着明河逐渐匀称的呼吸声，如云想。 “断！”崔判官怒喝一声，巨大无比的判官笔从半空中横劈而下，朱红的笔尖狠狠划向如云脸庞，似要将他整颗头都一劈为二。 “不要！”一人从旁边闪出，整个人挡在如云身前，判官赶忙收笔，却已来不及。结果朱笔横扫过那人胸膛，鲜血淋漓，那人惨叫一声，往如云身上倒来。如云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将那人搂住，撕心裂肺唤道：“明河！明河！” “叫什么，本司只断善恶，又不夺命。”判官收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如云低头细看，明河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前殷红一片，但不是血，只是朱红的墨汁。 他这才放下心来。 一放心，眼睛便睁开了，白色的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只揶揄的大眼睛，光线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天已经亮了。 竟然是个梦。 “竟然会做这种梦。\"如云翻个身，面朝墙壁躺着，感觉有点无语。 第22章 似曾相识 第七卷第22章似曾相识 “喂！喂！你干什么！”原本睡得很安稳的明河忽然惊慌地叫喊起来，如云翻身坐起，隔着桌子看着他。 “不要踩我啊，啊——”不料明河叫得越发惨厉，拼命地摇头挣扎，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怪物。如云没有再犹豫，起身直接翻过桌子，蹲到他床前，轻轻推搡：“明河，明河，别怕，你在做梦。” 明河睁开眼睛，仍然急促地喘着气，\"啊，我做噩梦了，好可怕——一只大牛……”这时他仿佛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一把推开如云，身子就势一滚，躲到了床最里侧。 “就是你！把我踩死了！” 如云一头雾水，但看明河委实怕自己怕得厉害，便不再碰他，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不好意思，我做噩梦了。”明河呼吸逐渐平静，目中恐惧消失，恢复清明。 他挠挠头，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启齿的模样。 如云忽然一笑，问：“梦到我了？” 他笑得很温柔。 明河忽然就轻松了，凑过身子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是啊，你这个蛮牛，把我踩死了，我可是一朵娇花！” 如云讶然看着他，明河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有歧义，慌忙解释：“我真是一朵花，你也真是一头大牛。虽然是牛，但我知道那是你，吔，奇怪，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呢……” 如云见他逐渐陷入苦思，不由好笑，伸手撸撸他的脑袋：“做梦而已，别想了。快起床吧，小心迟到。” 如云洗漱出来，见明河也已经起床了，站在简易衣柜前发愣，手上拿着那件他最近常穿的衬衫。 “奇怪，为什么总想穿这件？明明以前最讨厌衬衫，扣扣子什么的太麻烦了。”然后忽然就对着衬衫开始自言自语，\"可是穿上就很开心……” 如云没说话，走到自己的衣柜前，一边注意听着明河的动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旁边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好像还嘀咕了几句\"好看吗？\"“这有什么好看？”，然后进了卫生间。 如云也换好了衣服，站到穿衣镜前。镜子边侧贴着几个斑驳的字：载民初级中学。大约也是以前的学生宿舍遗留下来的，好多笔画都脱落了。如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修长挺拔，是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但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这个身体，早就没有生命活力，哪怕它日复一日地在操场上奔跑。直到那天，他忽然在这所学校宿舍的床上醒来，忽然发现衣柜里这套陌生的衣服。他试着穿上这套衣服，听到了许多“好帅”的赞美。十几年来如影随形的孤独与自卑第一次消失，但不是因为这些赞美。如云听到过太多这种廉价的赞美，他们夸他皮肤白，夸他眼睛好看，夸他跑得快。但这种赞美不过是叹息的铺垫，不过是为了站在高处怜悯、怀疑、鄙弃他而搭建的台阶。 “长得这么帅，可惜是杀人犯的孩子。” “杀人犯的孩子，早晚也会长成杀人犯。” 可是穿上这套衣服后，他会闻到淡淡的槐花香，像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清澈温暖，充满信任与鼓励。 “他一定很爱我。”如云不知道那目光从何而来，但他会有这样的感觉。要找到那个人，才会幸福。如云忽然觉得活着是件有意义的事。 “挺帅的，别照了。”明河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如云微微一惊。 “哈哈，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明河快活地说，噩梦的事已被抛到脑后，\"不过你也太自恋了吧，看自己都看呆了，我从卫生间出来你都不知道。啧啧！\"他一边调侃一边绕着圈把如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嘻嘻地又夸了一遍：“别说，帅是真的帅，难怪那些女生都为你疯狂了，我们办公室的年轻女教师也总帮你说话。” “你和她们关系很好吗？”如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问这么一句。 “才怪！”明河小声怪叫，\"她们才懒得理我，我人缘又不好。\" “你也帅。”如云想起听到的那些有关明河的传闻，知道明河被排挤并非因为人缘不好。 “是吗？”明河将信将疑，往前跨了半步，与如云肩并肩站在一起。 二人差不多高，但一个目中含情，一个眼光清冷；虽然嘴角都带着笑，但一个温润内敛，一个淡雅疏离。 “你好看。”二人同时说，然后同时笑了。 明明是第一次并肩而立，为何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这样一起看着镜子中的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夸赞对方。 明河挠挠头，不好意思把这种心情说出来，觉得自己是不是见色起意，像那些女中学生一样犯了花痴。 “果然美色会让人想犯罪。”他偷偷地想。 忽然头发又被撸乱了：“发什么呆，走吧。” “你第二次薅我头发了！”明河一边抗议，一边跟了上去。 刚出宿舍门，明河就愣住了。 一切笼罩在淡淡的绿色的，如同下了一场绿色的大雾。 “什么味道？”如云皱着眉吸了吸鼻子。 “味道？”明河也吸吸鼻子，但没闻到异味，\"是这绿雾的味道吗？\" “绿雾？”如云一样反问道。 “你没看（闻）\"到？”二人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味道不重，有点腥，像烂海鲜。”如云皱着眉。 明河拍拍胸脯：“还好我闻不到。隍校说这绿色的就是疫神的瘴气，咱们要对付的就是它。” “这算是给咱俩的buff？一个能闻，一个能看。” “算什么buff啊，屁用没有。” 二人一旦接受了任务的设定，对一切异常就都非常淡定。 除了看什么都像戴着层绿色的滤镜，明河觉得也没什么不方便，甚至视力好像还变好了。他原来有点小近视，不过不习惯戴眼镜。现在看东西特别清楚，还看得很远，站在主干道上，连校门旁边保安正在抠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倒也不用看得这么清楚。”如云听他又在小声嘀咕，就问他看到了什么。明河说看到保安抠鼻嘎了，如云就笑了，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呛出来。 “喂！”明河笑眯眯地说，\"原来你会笑啊。\" 愉快的早餐时光结束，二人各自上班。 “没看出来这瘴气有什么影响啊，除了颜色不好看，味道不好闻。”上楼时，楼梯上有学生跟明河打招呼，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猜可能除了如云和自己，其他人是看不到也闻不到的。 但是第一节课，他一进教室就发现了异样。 学生们跟以往一样各忙各的，有的奋笔疾书补作业，旁边还\"不小心\"摊着一本别人的本子；有的眉飞色舞和同好聊昨天看的剧或打的游戏；有的狼吞虎咽地吃早饭；有的呆呆坐着，满脸的睡眠不足生无可恋。 讲台左右二位vip恰好都闲着，一看到明河就扑了过来。 vip右位是位女生，身高173，大名林一霞，开朗泼辣得像夏天的火烧云。 vip左位是位男生，身高180，大名张小樟，一头卷发浓密得像个鸟巢。 这两位个子都远超同龄人，座位也是遥遥领先，常年保持讲台vip身份，其性格之活泼可想而知。 “明老师！”张小樟夺过明河手中课本和三角尺，林一霞因为地理劣势落后一步，只好象征性地在明河胳膊上敲了两下，谄媚道：\"明老师，我给您按摩。\" 第23章 灰雾与瘴气 第七卷第23章灰雾与瘴气 “明老师？” 张小樟嘻嘻哈哈了一会儿，见明河不像平时一样来揪自己的耳朵，好奇地喊了明河一声。明河回过神来，刚好上课铃响了，心不在焉地将两位vip打发回座位，自己站到了讲台前。 “上课！”谁也听不出来明河声音在微微颤抖。 淡淡的绿雾已经侵占了全部空间，但更令他胆战心惊的是几乎每个学生脑后都飘着一缕灰雾，或浓或淡，形状不一。 今天要讲三角形，明河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图。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显然是任务的一部分。但如果绿色的瘴气是疫神的考验，那这些灰雾是什么？对孩子们有什么影响？有毒吗？有损智力吗？ 一组特殊四边形画完，还是毫无头绪。明河只好转过身来，努力无视那些诡异莫名的灰雾。一进入熟悉的话题，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甚至还取笑了一下连全等三角形都不知道的张小樟，引来全班一阵哄笑。心情总算轻松了一点，明河期待着赶快讲完这节课的内容，然后去找如云商量。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三排，陆蔓蔓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托着下巴，看起来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练习册。但明河知道，她又睡着了。他想了想，朝她走去。她后颈那缕灰雾在晨光里逐渐拉长，像闪着光的蛛丝。 “陆蔓蔓，醒醒。” “我又没睡。”女孩看也没看他，嘴角扯出个没精打采的弧度。 “你分明闭着眼睛。” “没睡着。”如此明显的强词夺理，几乎每天都会上演。 “嗯，那好好听课。”明河不与她争。 “听了又怎样？”她的声音很轻，脑后的灰雾跟着懒洋洋地晃了晃，\"听我就能考上重点高中了？\" 明河一时无语，周围传来轻轻的嗤笑。 有个人\"小声\"说：“还重点高中——”拉长的音调显然是故意的。 “至少可以打好基础。”明河说完就知道不妙。 果然，陆蔓蔓嘴角的嘲讽越发明显，脑后的灰雾兴奋地舞动着：“您还关心我的基础？基础中考算几分？反正考不上了，别的老师都不管我，您怎么老盯着我不放？我家长给您奖金了？还是影响您评优评先了？” 明河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孩，和她脑后那团兴奋的灰雾，以及越来越接近她的绿色瘴气。他又转头看向其他同学，这才发现，绿色瘴气与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点距离，远近不同。脑后没有灰雾的，绿色瘴气几乎不接近。明河仔细看了一下，只有一个女生脑后没有灰雾，好像是新来的插班生。 “我们接着上课。”明河顾不上陆蔓蔓，径直朝讲台走去，准备把接下来的内容上完。不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走廊里。教室里顿时爆发一阵哄笑，明河尴尬地爬起来，转头看向将腿伸在走廊绊倒他的张昊。他脸上有与陆蔓蔓一样嘲讽的笑容，脑后的灰雾颜色比陆蔓蔓更深，表面甚至浮动着细小的泡沫，像即将变质的牛奶。 明河不想与他计较，走过去敲敲他的桌沿：“张昊，上课要坐端正。”说完转身朝讲台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谁点燃了一根炮仗。明河愕然转身，却见张昊已经将课桌掀翻，红着脸朝他冲来。明河毫无防备，一下被撞出老远，后腰刚好硌在讲台上。 “老师你没事吧？”张小樟赶忙起身扶他，明河痛得直抽气，摆摆手说不出话，一抬眼却看到了林一霞冷冷的目光。 “欺软怕硬的老师都给我滚！”张昊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教室，“成绩不好就好欺负了吗？真tm狗眼看人低！”明河忍痛站直身子，第一时间去看张昊脑后的灰雾，颜色更深了，泡沫里似乎飞溅着火星般跳动。绿色瘴气正在接近灰雾，眼看就要融为一体。 恐惧占据了明河的大脑，他机械地巡视着教室，他们几乎都在看着他笑，仍然是那般青春年少的模样，却陌生得像素未谋面。 只有两个人没笑。一个是陆蔓蔓，她正埋头抠着桌面，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另一个是脑后没有灰雾的转学生。 明河撑着腰想努力把课上完，却听下课铃响了。 “下课。”明河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推开教室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栏杆往下看。 “如老师？”明河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如云就有点鼻子发酸，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或者只是刚好想找他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如云转头，看他按着腰侧着身子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明河拼命忍住上涌的情绪，这里可是教学楼走廊，要是自己在这儿掉眼泪了，那不用一节课就会成为校园热点。尤其面前还站着这位大帅哥如云。 “转转？”如云仍然皱着眉，但没再继续问。 “去喝一杯吧。”明河下节没课，但两个大男人在校园里转也挺引人注目的，只好趁买咖啡的时间聊聊。 \"味道有点怪，你闻着没?”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如云压低了声音问。 “什么味道？”明河还没来得及说灰雾的事，就被如云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不好说。”如云摇摇头，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就像刚才办公室门口被训得哭哭啼啼的那个小姑娘，有点烂苹果味，甜过了头的酸味。\" 明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刚才也看到那个女生了，她脑后的灰雾像沸腾的水一般冒泡，明河简直能听到咕嘟嘟的声音。 “我来的时候还碰上教导主任了，”电梯到了一楼，如云朝楼上办公室方向瞥了眼，\"是股铁锈味，还有汗臭味，md够呛。\" 明河看着如云捏着鼻子满脸嫌弃的样子，忽然笑了，难得看到如云这样丰富的表情，可以想象那味道有多难闻。 “你笑什么？” “原来你怕臭。” “怕臭有什么好笑。” “其实不仅臭，还有颜色。” 明河把课堂上发生的事情说给如云听了，然后猜测：“你闻到的味道大概就是那些灰雾的味道。” “那个转学生为什么没有？” “不知道。可能心里没有怨气吧？”明河根据陆蔓蔓和张昊的表现猜测道。 “可能不仅是怨气。那小姑娘的烂苹果味大概是憋屈久了，发酵了。” “那张昊是怒气值爆表了才那样发疯的？” 两个人猜来猜去还没个准主意，就看到那支大毛笔logo映入眼帘了。 “下午去找隍夜白。”明河推门时，如云在身后说。 “好。”明河一边答应一边想，如云为什么总对隍校长直呼其名呢。 判官和添福照例对二人热情欢迎，添福不用招呼就做好了两杯拿铁送上来。明河也没想到自己这样到哪都不受待见的人居然有天在鬼王开的咖啡店里享受了至尊vip的服务，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生意好吗？”明河和站在卡座旁边的判官寒暄。 判官胖乎乎的脸一下就拉长了：“还是老样子。” “你们人，太奇怪了，明明谈鬼色变，却偏偏喜欢到我们这个阴间店来。”在柜台后忙碌的添福插话。 “你不能把咖啡做得难喝点吗？”明河忍着笑。 “我只会这么做……”添福苦着脸，\"只接受过一种培训。\" “什么培训？” “如何做出适应所有鬼口味的咖啡……” \"噗——”明河喷出一口咖啡，如云嫌弃地把杯子往里挪了挪。 “不好意思。”明河一边拿纸巾擦桌子，一边想，\"妈呀，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培训啊。\" 第24章 怪物 第七卷第24章怪物 判官听如云和明河说了学校里的情况，把手里的判官笔转得像呼啦圈：“厉，厉害；不，不妙。” 可惜时间仓促，明河如云没有时间听判官结结巴巴地详细阐述\"厉害\"和\"不妙\"，只好约定先回学校找隍校长商量，明天有时间再来。 明河看着眼前的一幕有点发愣。 他和如云回学校后就直奔校长室，敲了几下门也没人应，就直接推门进来了。进门就看到隍校长从里面的房间出来，身后跟着个胖判官。 “又，又，又……”判官想跟他们打招呼，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完。 “又见面了。”隍夜白不耐烦地帮他补充。 “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在阳间出差的鬼，哪里都能去，瞬间移动去见某个自己想见的鬼更是轻而易举。”隍夜白似乎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主动解释。 他安排明河如云在小沙发上坐下，判官则憋屈憋屈地坐在一张方凳上，屁股远远超出方凳的面积，所以他一动不敢动笔直着上半身。 “百日之约正式开始之前，秦广王给咱俩通了消息，说了赌约的内容，否则咱俩也是两眼一抹黑。”隍夜白慢条斯理道，\"疫神要考验人类，但她的瘴气不能直接接触人类，也不能直接让人生病或死亡。现在看来，她是通过瘴气引出人内心的污浊，放大阴暗面，让人类自己毁了自己。\" “内心没有污浊呢？”明河问。 “瘴气对他就毫无影响。” “除尽污浊，瘴气退？”如云问。 隍夜白点头。 “怎么除？” 隍夜白摊手：\"这是二位的任务。\" 大约看明河如云露出不快的神色，隍夜白又赶快补充：“疫神不能直接对普通人类出手，这是我们的优势；另外，虽然疫神切断了阴阳二界的联系，但百日之约生效之前就在阳间公干的鬼差，包括我和判官，都不受限制，随时听二位命令。” 他说得十分谦逊，但明河听到能让鬼王和鬼差听命于自己，不由挺了挺腰杆。 “对了，这两样东西，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隍夜白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盒子，往明河如云面前推了推。 二人起身接过，各自打开。明河拿到的是个玉扳指，如云拿到的是个手环，重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了半天，就是个普通的玉扳指，明河疑惑：“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隍夜白笑得神秘莫测。 “恐怕你也不知道怎么用吧。”明河不屑。 “好歹比我的值钱。”如云在旁边发牢骚。 “要不，我跟你换？现在哪有人戴什么扳指啊，我也不射箭。你的手环还好看点。”明河爽快地提出。 “换不得，换不得。”隍夜白赶忙摆手，\"天……明老师先拿根绳挂在脖子上，衬衫挡住应该没人能看到。时机成熟，可以换个形状。\" 明河追问什么时机，隍夜白却又什么都不肯说了。 二鬼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明河如云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与鬼共处一室，将要对抗全校师生人性中的恶因，而其背后的大boss则是来自远古的真神——或许是当世唯一的真神——疫神。 最后明河又问了自己看到的灰雾和如云闻到的气味的事情，没想到这一问不要紧，一问又问出个惊天大消息。 “您是星辰之主，目蕴星辰之光，可辨善恶；如云神是风云之主，呼吸风云之气，可分良莠。”隍夜白说得一本正经，明河如云如听天书。 “我本来不想说，是天……明老师非问不可。”隍夜白见了他俩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有点恼羞成怒，\"问了又不信。\" “若，若非，如此，焉，焉……”判官想帮隍夜白解个围，谁知越急越说不明白。 “焉得担此重任！”隍夜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非一校之急，乃全人类之劫！\" 明河如云走出校长室时，还是恍惚得很。你看我一眼，我一看你一眼，明河说\"风云之主\"，如云说\"星辰之主\"，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但没笑两声，笑容就僵在了二人脸上。 陆蔓蔓大约是到这边办公楼来上厕所的，慢慢悠悠地从卫生间方向走过来，却对二人视而不见，径直朝教学楼走去。 等她走过去一会儿，如云才低声说：“这小姑娘身上一股冷飕飕的味儿，呛得很，像烧完冷了的纸灰。” 明河觉得他形容得瘆人，但看陆蔓蔓后颈的灰雾，大白天地泛着冷光，确实像燃尽的纸灰。 想起他们之前的讨论，如果这些灰雾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和每个人心底某种恶因密切相关，那么…… “她是不是不想活了啊？”想起陆蔓蔓终日昏睡的模样和空洞的眼神，明河心中一惊。 “所以是纸灰味儿？”如云也点头同意。 “不行！” “行！” 说\"不行\"的是明河，意思是\"不行，不能让她这样\"；但他不懂如云为什么说\"行\"，他想这人终归是冷血的。 “就从她这里开始。”如云接下来的话让他自己知道完全误会了。 快进教学楼的楼梯时，一声声怒吼传来，中间夹杂着少年的喊叫声。明河如云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走廊上站满了人。初二3班教室门口，政教主任谢枥正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大声训斥，那少年昂着头梗着脖，毫不买账的样子。教室前门、后门和中间的窗户都塞满了看热闹的脑袋，隔壁数学办公室的几位也都出来了。 明河有点眼花，因为整条走廊灰雾缭绕，几乎遮挡了他的视线；旁边的如云也啧了一声，大约气味不是那么好闻。 “你凭什么处分我？政教主任都可以仗势欺人吗？”那少年正是刚才课堂上绊倒明河的张昊，他涨红着脸质问谢枥，脑后的灰雾浓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你课堂违反纪律！” “违反纪律的人多了，凭什么只处分我？” “你的性质最恶劣。” “哼，是因为我没好东西孝敬你吧！” “啪！”谢枥脑后灰雾升起，像沸腾的粥一般翻滚，他打了张昊一耳光。 “嘶——”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明显更加兴奋了。 “谢主任威武！”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喝彩。 现在的教育形势下，敢当众动手打学生的，的确是狠人。 谢枥脑后的灰雾翻腾跳跃，看起来比围观的那些学生还要兴奋。 明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跟如云说：“去劝劝吧。” 如云懒洋洋地捂着鼻子：“再看看。” 明河无暇问他到底想看什么，伸手分开人群，走到谢枥和张昊身前。 张昊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谢枥，目中似要滴血。 “看什么看！你这没有教养的家伙，我代你老子教教你做人。”谢枥还在怒吼，明河看到几滴唾沫喷到了张昊嘴角。 张昊没有顶嘴，但明河惊骇地发现他后颈的灰雾里，一只刺猬一般的怪物正在缓缓抬头。 “谢主任！有话好好说。”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明河已经先开了口，劝完谢枥他又转头安抚张昊，“张昊，你也冷静一点。” “明老师，你在教我做事？”谢枥却不领情。 不仅如此，明河眼睁睁地看着他脑后沸腾的灰雾里有个东西慢慢升起。 惊慌之下，他本能回头，想问如云有没有看到那两个怪物。 如云淹没在人群中，明河一眼没找到他，耳边却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第25章 兽斗 第七卷第25章兽斗 这栋回字形的五层教学楼像个巨大的水泥盒子，每层走廊环绕着中间的天井，从三楼往下看，还能瞧见底层铺着裂纹瓷砖的地面。四壁的教室像蜂巢般排列，此刻每扇窗户后都挤满了窥探的眼睛。 明河一扭头就看到张昊不知从哪里掏了把裁纸刀出来，刀还不及张昊手掌长，但刀刃闪着明晃晃的冷光，正直指着谢枥的胸口：“别逼我！” 众人惊呼声不绝，但各个方向投射过来的目光中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如果明河有时间环顾四周，就会发现几乎所有学生脑后的灰气都正在加浓，像受潮的棉絮，在环形走廊里无声地流动，而一直紧紧缠绕着他们的绿色瘴气像闻到了美味般蠢蠢欲动。 明河上前一步，想要夺下张昊手中的裁纸刀，但谢枥动作更快，他侧身避开，同时用左手一把将张昊持刀的手腕按在墙上，右手则像钢叉般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向墙壁。 “反了你了！” 谢枥的怒吼在走廊里炸开，张昊闷哼一声，手中裁纸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在水磨石地上滑出老远。 明河注意到张昊脑后那团灰雾比上课时更浓了，青黑色的边缘微微翻涌。而谢枥的身后，一团浑浊的土黄色雾气正从后脑往外渗。 “你在明老师的课上闹够了没有！” 谢枥的声音撞在墙壁上，顺着回字形走廊扩散开，震得明河脑中嗡嗡作响，“又绊老师又掀桌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 “哟 ——” 斜对面二楼走廊传来一阵哄笑，几个男生拉长了声音喊，“昊哥好没规矩哦！” “活该！让你平时装酷！” 有人从四楼扔下半块橡皮，擦着张昊的耳朵飞过，砸在栏杆上弹进天井。 “谢主任，给他点颜色瞧瞧！” “张昊，别怂啊！” 张昊的脸越来越红，却忽然笑了，勉力道：“这又是谁给您的小道消息？也是，您一向是被当枪使的。不过您这样作威作福殴打未成年学生，不怕丢饭碗吗？” “打起来！打起来！” 四楼忽然传来拍桌子的脆响，像斗兽场里的鼓点。 二楼窗户探出一个马尾女生的脑袋，惨白的脸上鲜红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谢主任，快放开他！”明河冲上前拉住谢枥的胳膊。 这时张昊脑后的灰雾突然炸开，化作只青黑色的穷奇，双翼带着骨刺，疯狂地扑向谢枥。 几乎是同时，谢枥脑后的灰雾也凝聚起来，饕餮的巨口从雾气中浮现，三张嘴同时发出无声的咆哮。它毫不犹豫，迎向穷奇，带起一阵无形的气流，但是只有明河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看热闹的学生们丝毫未觉异样，他们只看到一个学生在奋力对抗老师，还是平时人人生畏的政教主任。 “你以为我怕你？” 张昊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挣脱谢枥的钳制，拳头已经挥了出去。怒火化作穷奇的利爪，在饕餮的鳞甲上划出火星。 谢枥被打得后退半步，饕餮张开巨口咬向穷奇的翅膀，却在触及的瞬间又一次犹豫 —— 这毕竟是个学生。就是这半秒的迟疑，让穷奇狠狠啄了它的眼睛。两只怪物在走廊里翻滚撕打，穷奇的骨刺划破饕餮的肚皮，露出里面纠缠的灰色雾气；饕餮的利齿咬断穷奇的尾羽，落下的羽毛飘进天井，像撕碎的纸片。 张昊和谢枥也扭打在一起，校服被扯破，鼻血滴在地上，像两朵迅速枯萎的花。 围观的学生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各楼层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在回字形建筑里回荡不休。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这是？” 物理老师陈冰雹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个烧杯，大约正准备去上课。 明河瞥见他脑后萦绕着一缕淡灰色的雾气，细如游丝，此刻正随着他的话音微微颤动，隐约能看出 “蜚” 的轮廓 —— 那是《山海经》中一种似牛独眼的灾兽，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陈冰雹走到两人跟前，脸上堆着假笑，语气里满是讨好：“谢主任，您消消气，您看您，为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学生，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这孩子也是，明知道谢主任是为他好，还这么顶撞，真是没规矩。” 说着，他又转向张昊：“张昊同学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分不清好歹呢？谢主任怎么不去管那街上的小混混呢？你要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看谁稀罕管你！你现在上课违反纪律，以后就会违反法律，到那时悔之晚矣！你非但不懂感恩，还动手打主任，这么不懂事，难怪成绩不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谢枥听着陈冰雹的话，脸上的怒气消了些，饕餮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张昊却怒容满面：“少放屁！”他脑后的穷奇同时猛地抬头，对着陈冰雹的方向嘶吼一声，陈冰雹脑后的 “蜚” 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自己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够了！” 明河再也听不下去，“陈老师，您少说两句。” “明老师这是干什么？” 陈冰雹立刻阴阳怪气起来，“都这样了，您还要护着他？我可听说，谢主任是为了您出头的。也是，平时就属您最纵容这些学生，难怪课堂纪律越来越差，班上孩子也越来越没教养。” 随着这些言语，他脑后的 “蜚” 形状更清晰了，独眼闪着幽光。 明河没理会陈冰雹的嘲讽，伸手想去拉张昊。谁知张昊正处于暴怒中，猛地一甩手，肘部狠狠撞在明河的胸口。明河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栏杆，右手戴上还没来得及摘的玉扳指在铁栏杆上磕出一声轻响，胸口涌上一阵腥甜。 “明老师！” 如云冲上来扶住他。他从刚才起就十分不舒服，各种怪异的气味越来越强烈，混合之后更令他作呕。 张昊脑后的灰雾带着铁锈与汗水混合的酸腐气，谢枥的灰雾则是焦糊的烟味，像是被暴雨浇灭的篝火仍在闷燃，呛得人鼻腔发紧。而最刺鼻的是陈冰雹脑后的灰雾，像是变质的甘油混着实验室废弃的酸碱液，带着股腐蚀性的冲劲，刺得他眉头瞬间拧紧。 他扶住险些摔倒的明河，眼神冷冽地看向张昊和还在煽风点火的陈冰雹，“都住手！” “呦——”周围的声音更兴奋了。 “英雄救美啦！” “啊——妈妈，我嗑的cp是真的！” “我要晕了，啊——我太幸福了！” 几乎整栋楼都陷入了狂欢，女孩子们的尖叫几乎能将楼顶掀翻。 明河推开如云，再度上前，将因突然转变的气氛而愣在原地的张昊和谢枥分开，看也没看陈冰雹一眼。 玉扳指接触到两人皮肤的瞬间，散发出一阵清凉的气息，混着玉石特有的冷香。如云精神一振，这股气息压下了周遭浑浊的气味，他迅速做了几个深呼吸，心头的烦闷恶心瞬间消失了。 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张昊和谢枥只觉得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平息了不少。明河也注意到张昊脑后的穷奇和谢枥脑后的饕餮都像是被这股力量压制住了，动作变得迟缓，并逐渐缩小变淡。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隍夜白出现在环形走廊的另一端：“这是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恰好上课铃响，围观的学生作鸟兽散，各楼层的教室门 “砰砰” 地关上，只剩下几扇没关严的窗户像窥探的眼睛。谢枥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隍校长摆了摆手：“先别解释了。张昊，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张昊看了看明河，又看了看谢枥，没有说话，跟着隍校长往楼梯口走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字形走廊的拐角。 明河站直身体，胸口还隐隐作痛，他松开手，玉扳指上的光泽渐渐隐去。 陈冰雹离开时，故意瞥了明河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明河站在原地，由如云扶着，看着空荡荡的环形走廊和中央的天井。 这教学楼，会不会变成一个斗兽场？ 如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没事吧？” 明河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天井中央那棵半死的梧桐树上，叹息道：“这瘴气，越来越重了。” 如云嗯了一声，补充道：“这学校，越来越难闻了。” 第26章 穷奇之袭 第七卷第26章穷奇之袭 中午轮到明河陪餐，他在学生餐厅看到了陆蔓蔓。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不知在想什么。明河刚处理完几个初二女生的插队纠纷，餐盘碎裂声、桌椅倒地声和尖利的哭骂声将餐厅空气撑成一锅热粥，明河好容易才安抚好所有人的情绪，在陆蔓蔓对面空位上坐下时几乎精疲力竭。 “不喜欢吃？”明河说话都有气无力。 陆蔓蔓抬了抬眼皮，视线越过明河肩膀落在几个争抢鸡腿的男生身上，懒洋洋地把筷子一放：“不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河想起初一时那个因为解出难题而眼睛发亮的小女生。 “人是会变的，老师，你是活在象牙塔里吗？”女孩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 “现实也没有那么坏吧。”明河说完，自己先苦笑了起来，至少现在这情况，这句话被他说得像个笑话。 陆蔓蔓也笑了，这一笑倒有点初二女生的天真。 明河认真地说：“如果现实不够好，那就去努力改变它。” 陆蔓蔓站起身，脑后的灰雾倏地散开又迅速聚拢：“明老师，那您加油吧。”说完戏剧化地朝他鞠了个躬：“拜托了。” 明河觉得她转身时嘴角那个笑容，比她脑后的灰雾还让人难过，她大概真的已经放弃了一切，包括她自己。 回办公室路上，看到操场公告栏前围东玲了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用马克笔在表彰名单上涂抹，还有人撕扯着上周贴出来的处分名单。教务处的张主任站在台阶上喊话，声音被此起彼伏的争吵淹没，脑后的深灰色雾气已经漫至头顶，像顶沉重的帽子，压得他脊背佝偻，满头大汗。 明河远远地看着，犹豫得要不要上前。 “走吧，管不了。”如云经过，拉着他往办公楼走，\"你知道张主任什么味儿吗？窝囊味，那股陈年霉味离他八百米都能闻到，知道的烂事太多，管得了的太少。\" 如云最近话好像多起来了。 明河机械地跟着他走了几步，似乎听到有女生跟在身后嘻笑，喊着\"同性是真爱\"“帅攻美受天经地义”之类，明河不及思考其意，如云已经冷着脸将她们赶跑了。 “她们在说什么？”明河努力想要理解，大脑却像停摆的时钟，始终抓不住飞絮般的念头。 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如云：“我什么味儿？” 如云一愣，本能吸吸鼻子，迟疑着回答：“青瓜味儿？” 明河摸摸后颈，触手冰凉，似乎灰雾正在无声凝结，他心直往下沉：“青瓜味儿的会是什么怪兽呢？” “你用青瓜味的洗发水？”如云又吸吸鼻子。 “洗发水？”明河不解。 “难道沐浴液是青瓜味的？”如云一副不确定的样子，仍在认真地“猜测”。 “没有别的味道吗？” “没有啊。” 明河稍稍放下心来，但与如云分手后走向办公室的一路都忍不住摸自己的后颈。 刚走到二楼楼梯拐角，身后突然袭来一阵阴风。他下意识地侧身，左肩还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一阵刺痛传来，衬衫瞬间被渗出的血濡湿。 明河转头，只见张昊脑后那只穷奇正盘旋在半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青黑色的双翼闪着寒光，显然就是它偷袭了明河。见一击未中，它再次俯冲下来，利爪直指明河的咽喉。 明河吓得大叫一声，捂着左肩就往楼下逃。他没看见张昊，难道这只怪物已经可以脱离本体了么？偷袭明河是张昊的想法，还是它自己的意愿？明明并无实体，为何能带来实质的伤害？ 跑到一楼，明河回头看穷奇并未追来，便停住了脚步，撑着扶梯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脱离胸腔，前所未有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心脏，明河第一次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 一切并非游戏，每个选择都关乎生死。 但有些事必须弄清楚。他一咬牙，又沿着楼梯返回二楼。穷奇不在，张昊也不在。他加快脚步，往初二3班教室走去。张昊果然就在前面，他走得一摇一摆，似乎十分疲惫。灰色的怪物仍在他脑后，似乎对跟在身后的明河毫无察觉。 “张昊！”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喊了张昊一声。 张昊转身，嘴角扯了扯，懒懒道：“明老师好。” “你刚才……” “如您所愿，我刚才被隍校长约谈了，您要来第二场么?学生洗耳恭听。” 句句嘲讽，字字带刺，正如他脑后那只穷奇，生得一身刺猥坚刺。 但明河顾不上这些：“不是，你刚才在二楼？” “我当然是从二楼来的，我虽然爱打架，却还没练会轻功。” 明河真不知道张昊如此牙尖嘴利，他一直以为他不爱说话。或许自己真的从未了解过这些教了两年的学生。 “张昊，对不起。”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并不明白具体哪里做错了。 “用不着。”张昊果然毫不领情，转身就走。身后的怪物扭身朝他露出尖牙，明河吓得退了好几步，但怪物并没离开张昊，也没有攻击他。 明河呆在原处，苦苦回忆自己到底对做过什么，让张昊如此讨厌他。 “你受伤了？！”如云惊慌的声音响起，明河这才察觉肩上剧痛。 “你怎么来了？”如云的办公室在另一个方向。 “我听到你的叫声，就来看看，怎么受的伤？”如云蹙眉，不等他回答又说，“要去医务室，要包扎，还要消毒。” “还是去校长室吧。”明河想，这种伤口估计医务室无法处理。 隍夜白听了穷奇袭击明河的事，立刻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出来时身后跟着判官和添福。 办公室里弥漫着檀香，隍夜白桌上的白瓷茶杯冒着热气。 明河舔舔嘴唇，有点可惜地想：“要是添福来的时候给自己带杯热腾腾的拿铁就好了。” 添福已经帮他包扎好伤口，还怜惜地吹了吹：“呼呼——痛痛飞——”明河有点尴尬，主动将添福这个行为理解为某种祝福。 虽然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感觉确实好多了。 他说道：“如果怪物能脱离本体，那学生们太危险了。” 判官摇头：“他，他们，看，看……” “看不见。”添福帮忙接话。 判官点头：“对，对，伤，伤不……” “怪物伤不了他们。”这次明河也明白了。 他放心了些，接着提出自己最困惑的地方：“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添福上前一步：“这孩子的命格本就带煞。” 他从围裙口袋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簿册，指尖划过纸面，“父母离异那年他刚满十二，寄住在叔叔家被堂兄排挤，书包里的课本总被扔进厕所。” 添福收起簿册：“明大哥你课上经常提问他，他觉得你在针对他。” 明河瞠目：“我问他的都是基础题，我只是想帮他把基础夯结实些。” 添福看向他的目光中混杂了些同情：“可是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我也不会批评他啊，要不再讲一遍，要不课后单独找他。”明河忍不住叫冤。 “你点他名时，教室里是不是会有起哄和嘲笑声？” “为何要在意那些无聊的人……” “孩子在乎来自外界的每一种声音。” “我经常帮他单独辅导，帮他纠错……” “在他看来是施舍，要不就是利用他博取名声。” “我……”明河颓然低头，挫败地抱头不语。 隍夜白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反射出冷光：“所以穷奇的凶性，是他积压的怨怼激发的？” 判官面露迟疑：“只是，只是，初，初……” “初中生又如何，” 隍夜白敲了敲桌面，“回字形建筑聚阴，天井又形似锁魂阵，加上近年学生轻生、教师倾轧的戾气……” 他看向明河，“何况疫神的瘴气来势汹汹。”说完转向明河：“上午你怎么镇住那两个怪物的？” 明河举起右手，玉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好像是因为它。” 第27章 山海佩 第七卷第27章山海佩 “疫神瘴气与人心恶念结合，竟催生出这些古凶。”隍夜白沉吟着，\"只攻击唯一能看见它们的明河，是不是意味着，能对付它们的也只有明河？\" 他看一眼明河手上的扳指：“恐怕最好随身携带，目前来看，这块山海佩与你的默契尚浅，还是戴在拇指为上。” 明河为难地低头看了一眼，如云也跟着看向那枚扳指。 那是一枚青白玉扳指，颜色像沉淀的湖水。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边缘处微微向内收敛，形成一个温厚的弧线，妥帖地圈住主人的指根，不像装饰，更像保护。明河正无意识地用指腹缓缓摩挲那圈玉，指节修长干净，皮肤不如如云白皙，是干净的小麦色，看起来更健康。灯光给扳指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晕，也停在明河若有所思的侧脸上。从认识他起，他的说话与动作就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小心的节奏，看似我行我素，实则暗中观察着每个人。就像这个玉扳指一样，默默地散发着沉静温厚的气息。 明河似乎意识到如云的目光，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相接，如云心口轻轻晃了一下。 那人倏然抬眼时尚未聚焦的双眸，竟如深空静悬的星。只一瞬，星芒穿透层云，便在他胸腔里激荡起无声的风雷。 如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借着好看的皮囊，他掩盖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内心，茫然行走于人海之间。却不料，纵使已经弃了五脏六腑，终究还是有颗心脏，会在某个瞬间乱了节奏。 “这也太醒目了。”“若有所思”的明河其实只是在嫌弃扳指难看。 判官笑着说：“会，会变。”他因为口吃，总是尽量言简意赅，但总是词不达意。 “熟了以后，它能变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隍夜白翻译道。 明河惊喜：“真的？那什么时候算熟？” “能变的时候呗。”添福在旁边插嘴。 明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添福赶忙把本子塞进围裙前面的兜：“鬼司机密，不可外泄。” 明河觉得不可思议：“你刚才不是泄过了？” 上前就抢，添福紧紧捂住腹部，转身躲避。 如云看着明河笨拙的动作，怀疑自己方才的疯狂心动完全是错觉。 判官笑嘻嘻地看明河与添福打闹，隍夜白叹着气拉开明河：“明老师，这个我都不能看。” 胖判官在旁边疯狂点头，满脸得意之色。 原来添福所属的诸福司虽属阴曹司所辖，城隍爷又是阴曹司的老大，但人间生灵的善恶诸行策城隍并不能过目，只由功曹司、功过司考察记录，再由诸福司和罪恶司等根据考量赐福添寿、惩恶行刑。城隍爷监察阴阳二界，虽有实权，却不负责具体事务——所以没有功过小册子。 说到这里，隍夜白看一眼得意洋洋的胖判官，无奈补充：“崔判官是判官司下辖阴律司的主管，他左手生死簿，右手勾魂笔，善者添寿，恶人归阴，何去何从全凭他眼观笔断。” “本，本官，不，不才，但，但……”判官想谦虚一下，再转折一下，给自己来个欲扬先抑。隍夜白却不给他机会：“我们总结一下目前的状况，再讨论对策。” 判官话没说完，噎得直翻白眼，明河暗笑：“判官一定想说，本官不才，这小册子嘛，倒是随时可以翻阅的。” 隍夜白拿起桌上一张a4纸，上面记录着目前他们掌握的情况。 “已知： 1.疫神瘴气不直接伤人； 2.但诱发人类恶念，形成灰雾； 3.灰雾化生上古怪物； 4.怪物对寻常人类无效，但会攻击看得见它的人； 5.山海佩可镇怪物。” 几个人围着这张白纸讨论后，又补充了几点： 1.灰雾受到刺激才会化生怪物； 2.瘴气无法直接接触人类； 3.怪物与人心中恶念直接相关。 最后根据以上列出了接下来的行动清单： 弄清楚全校师生的背景与经历，尽早排查出重点人物； 尽快培养与山海佩的默契，发掘其潜力； 弄清楚各种怪物的习性，万一这些怪物有了独立意识能随意脱离本体，得有对付的办法才行； 即时起明河不得单独行动，以策安全； 待补充。 “还有什么补充吗？”隍夜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记录纸，随口问道。 添福第一个举手，隍夜白示意他发言。 “我有二个诉求。弄清背景筛选对象这个事，我一个人弄不来。就算不提工作量，我的册子也不全。” “你找帮手，反正能在阳界活动的鬼差都能用。”隍夜白挥挥手表示小问题。 “第二个我要申请赦免金牌。” “为什么？” “这些功过簿子本来都是司内机密，谁泄密谁负责，隍大人忘了？”添福眨眨眼，表示自己是个严谨的打工鬼，万一有事鬼差无事鬼囚，别秋后算账变成倒霉鬼。 隍夜白都气笑了：“你这算盘响得，秦广王都听到了吧？这事我说了不算，但我先应下了。”隍夜白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哭，这档子破事解决不了，三界都不知道怎样的，到时候都是倒霉鬼，谁和谁秋后算账呢。 “我有一个问题。”明河也举起了手，他刚刚想起一件事，“我发现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些怪物，刚才。”明明从未见过，但就是知道那是穷奇与饕餮。 隍夜白一笑，正想说话，却被判官抢了先；“山，山，山……”结果越急越说不利索，这次甚至只说得出一个字。 “山海佩。”隍夜白无奈补充道，\"那是明河天帝为了天下生灵而编的大荒万物全册，他以山川为墨，以神玉为卷，只为天下生灵能辨凶险之地，识致命之物，寻安身之所，得生存之机。”你一眼认出上古怪物，当是山海佩认出旧主的证明。 明河懵懵的，总觉得自己不在现实，或者仍在做梦。 这时午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提醒明河他仍置身载民初中，仍是那个普通的数学老师。 他呆呆地起身准备回办公室。 隍夜白叫住了他：“和如云一起走。” “我回办公室。” “对，下午我就让人把如云的桌子搬去你们办公室。” “体育老师，坐数学办公室？” “有什么的！” 隍夜白摆摆手：\"如云你先跟明河回去，半小时后东西送到。\" 如云没说话，看一眼明河，意思\"走吧，听领导的\"。 明河看看如云，再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隍夜白、判官和添福，不敢想象办公室那几位看到如云时的神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认命地回办公室了。 明河推开办公室门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过。数学组的老师们正埋首备课，窗外的香樟叶在日光里簌簌作响，如同每一个寻常午后。直到如云跟着他踏进门，整个办公室忽然静了半拍。 王老师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夏老师手里的红笔 “啪嗒” 掉在教案本上。 如云摘下运动手环放在窗下一张空课桌上，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他冲众人颔首：“隍校长刚通知，我暂时借调数学组协助工作。” 明河假装整理教案，眼角余光瞥见后排的梁小龙正对着手机疯狂敲字，大概是在年级群里播报这桩奇事。他刚把教案摊开，突然感觉拇指上的山海佩在发烫。 恰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明河猛地抬头，如云已经在看他：“去看看。” “一起。” 二人冲出办公室时，初二（3）班的门正敞开着，灰雾像被搅动的墨汁在教室里翻涌，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生正把同桌按在地上，拳头砸下去的瞬间，雾中浮出半张怪物的脸。 “别动！” 明河大喝一声，上前握住男生的手臂。怪物虚影发出一声闷哼，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般扭曲起来。男生的拳头停在半空，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的同桌，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样？” 如云握住明河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让明河回过神来，松开手，扶起地上的男生。 “这是…… 怎么回事？” 班主任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教室里狼藉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被按在地上的男生捂着头爬起来，指着施暴者哽咽：“他突然说要杀了我，说我偷了他的竞赛名额……” 明河的扳指又开始发烫。他看向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生，忽然想起隍夜白列的清单 —— 这些怪物与人心中的恶念直接相关。 第28章 咖啡香 第七卷第28章咖啡香 那两个男生都被班主任带走了，不知是去政教处还是校长室。 从初二（3）班出来，明河的山海佩仍在隐隐发烫。 走廊里，行政值日的老师正对着迟到的学生厉声训斥，唾沫星子溅在少年的校服上，少年脚边已浮起淡淡的灰雾。 “李老师，”如云忽然开口，“王主任让你去趟器材室，说是跳高垫坏了。”值日老师骂骂咧咧地走了，少年对着他的背影比了个口型，又转头对如云一笑，脑后刚刚聚集的灰雾悄然散去。 如云的办公桌已经搬来了，一见他们进来，夏老师就攥着红笔站起身，目光黏在如云没有表情的脸上：“如云老师，渴不渴？我这儿有新泡的龙井。”明河诧异，他从未见过刻薄的夏老师这么热情。 王老师拿着块过来殷勤地擦着桌面：“桌上全是灰，这些细致活儿，还是离不开女的。” 靠窗的梁老师突然清了清嗓子，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世风日下啊——”他对着教案叹气，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什么人都能往数学组塞喽——”话里的刺明晃晃扎向如云，目光却从明河脸上扫过。 明河假装没听见，回到自己桌前低头批改作业。 红笔尖刚落在陆蔓蔓的练习册上，王老师站在他桌前开口了：“明老师，不是我说你，这学生都考成这样了，还费劲改啥？”她笑得像只满脸皱纹的老狐狸，“像你这样埋头死干是不会出成绩的呀，如云老师你说是吧？” 夏老师忽然插嘴，声音细若蚊蚋：“梁老师常说，会教书不如会来事……”话说到一半，瞥见如云冷淡的侧脸，突然红了脸，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梁老师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接话：“明河啊，不是老同志说你，上次家长会，家长反映你讲课太闷，你也不上心改改。光是死心眼地改作业有什么用呢？要注意课堂教学质量。” 明河的笔尖顿住，红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小团。他沉默如常，如云却道：“王老师，刚才我在教务处听说您上周有一节辅导课一节晚自习没打卡，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起身：“不会吧，一定是弄错了，我亲自去看看。” 梁老师刚要再说什么，如云已经拿起明河桌上的红笔：“明老师，我今天下午没事，帮你改改作业吧。别看我这样，简单的计算我还是能帮忙的。”他轻轻按了按明河的手背，指尖的温度让明河诧异抬头，正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像在说“别理他们”。 夏老师见状，赶快回到自己桌前埋头改作业。梁老师哼了一声，把搪瓷杯重重一放，转身去翻自己的备课本，再没说一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明河当然不要如云批作业，但看着如云安静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枚总在发烫的山海佩，好像没那么灼人了。 下午明河还有一节辅导课。 一进教室就看到几个女生围着讲台上摊开的陆蔓蔓的作业本指指点点。 “你看她这分数，还敢交上来。” “批她的作业老师的红笔是不是消耗得特别快啊！” 女生尖刻的话语引发一阵哄笑，陆蔓蔓看似毫不在意，明河却发现她越缩越低的肩膀上，有一团灰雾正缓缓聚集上升。 “课代表怎么不把作业发到同学手里？”明河故意批评课代表，几个女生无趣地住了嘴，却仍恋恋不舍，没有走开。 “老师，听说她爸妈离婚了，没人管她才这样的。”林一霞神秘地凑到明河耳边说。 看到她脑后忽然明显的灰雾，明河忽然意识到，听起来充满同情的这句话其实意在讨好。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在用同伴的隐私讨好老师。她仍然笑得毫无机心，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以前竟从未注意过，看着自己曾经十分喜欢的学生，明河不知道心中是何滋味。 这时几个男生簇拥着张昊冲进来，张昊粗鲁地一脚踹在讲台边上，震得正想就“离婚”话题多说几句的女生们一哄而散。张昊趁势扯过桌上示众的作业本，绕到教室后排，随手丢到陆蔓蔓桌上。周围注意到这一点的学生互相使眼色，勾着嘴角偷笑，但谁也没敢说什么。 一整节课，明河都在努力无视那些灰雾，幸好自始至终只有张昊脑后的穷奇在探头探脑，其他灰雾都未成形。幸好这节课还算安稳，直到下课铃响，明河提在嗓子眼里的心才落回胸腔。 准备去食堂吃晚饭时，听到两个老师正躲在桂花树后小声争执。“那笔经费我已经报上去了，您就别追究了。”“可那发票……！” 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后勤主任正偷偷撕下招标公示，那张名单上几个供应商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不知被谁标上了\"张老板”“李总”。 明河摩挲着山海佩，灰雾正在校园里四处滋生，像受潮的墙面上迅速蔓延的霉斑。 “走吧。”如云从身后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再看下去，你的扳指该发烫了。” 明河惊讶转身。 见他回头，如云冲他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没事吧”，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这个人眉间的挑衅和目中的冰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明河还没来得及思考，一句抱怨却已经脱口而出：“好累，没胃口吃饭了。” 说完自己愣住了，即使是工作最辛苦的时候，他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面对父母。听起来，像在撒娇。 他脸悄悄发烫，如云却已经自然接过话头：“要不，到‘断’去坐一会儿？” 明河立刻动心，今天没有晚自习，他也不想加班，天色尚早，去‘断’和添福聊聊天也好。 “咖啡是不能喝的了。” “嗯，怕睡不着吗？” “对啊，上次……” “上次你嘴上说睡不着，一会儿就打呼了。” “瞎讲，我从不打呼。” ……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蜂蜜色，橘红色的光掠过如云的发梢，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干净温暖。 走过教学楼时，香樟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闹声与晚风一起谱出动听的旋律。 “好久没这么安静了。”明河忽然感慨，食指又无意识地去摩挲山海佩。 “这几天光听他们打架了。”如云笑着说，“你好像很喜欢这枚扳指。” 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 明河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等和它变熟了，就把它变成钢笔的样子。” “为什么是钢笔？” “因为钢笔是老师的匕首和投枪。” 如云低低地笑起来，他怀疑明河在抄袭哪位名人的话，但他没证据。 走过门卫时，那个喂猫的门卫正在与一个学生说话，手中递过一个信封，明河看到那学生拉下了脸，脑后一缕灰雾逸出，像一条细细的小蛇。 唉…… 龙飞凤舞的“断”字被夕阳镀上金边，一朵流云像般慢慢飘过。 “老大！大哥！”添福欢快的声音与推门声同时响起。 “谁是你老大？”明河奇怪，这小鬼差也太自来熟了。 “你啊！”添福情绪很高，既然大家身份都过了明处，以后又要一起工作，他自然可以恢复对明河、如云的称呼。虽然他们还没想起他来有点可惜，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两杯拿铁。”如云说。 “我不要……”明河拒绝，却又犹豫。 “真不要？”如云反问，眼中含着笑意。 满室的咖啡香像长出了无数把小勾子，早就勾得明河味蕾大动，被如云这么一问，哪里忍得住。 “死就死吧，拿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如云、判官和添福都笑了出来。 明河也笑了，这么一笑，才觉得这支离破碎的一天终于熬过去了。 夕阳从窗外涌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如云突然想起午后在办公室，他手背上的温度。 第29章 罪恶司小郑 第七卷第29章罪恶司小郑 “介，介绍，个……”判官慢悠悠掀开帘子出来，看样子是想介绍谁给他们认识。 添福在咖啡机旁忙碌，伸长了脖子帮老板说完：“介绍个鬼差给你们认识。”接着不知道冲着哪里喊了声：“小郑，出来吧！” 明河瞬间竖起耳朵：“小郑？郑哥？添福那个虐恋三生三世的渣男对象？” 风铃突然叮铃作响，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凭空出现在柜台前，对着添福就夸张地张开双臂：“福福我的小蜜糖，我爱了三世的宝贝……” “镇正郑你给我滚！”添福抄起桌上的糖罐就砸过去，“谁准你把罪恶司的制服外套换成花衬衫的？” 镇正郑灵活地躲开，突然从背后抽出个黑皮本子，板起脸来倒有几分严肃：“正经点，本差是来对接公务的。” 说完一本正经朝明河伸出手，食指戴着一枚骷髅头装饰的方戒，刻着个“恶”字，与他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格格不入， “罪恶司镇正郑，您就是明老师吧？我家添福年轻不懂事，还请多包涵。” 他十分严肃，明河伸手与他相握：“果然是添福对象吗？听说你要和他分手？” 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添福被口水呛得大咳起来：“假的，假的，全是演技！那是为了帮你们恢复记忆！” 镇正郑却笑着摇摇手指头：“也对，也不对。是对象，但不分手。” “镇正郑！你再打着我男友的旗号招摇撞骗，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添福一脸恼羞成怒。 镇正郑见好就收，继续跟明河自我介绍：“我负责观察和记录人间罪恶，和我家添福正是天生一对，大家都叫我小郑。” “你个臭开面馆的，谁和你天生一对！你当心老陈知道了让你这辈子煮不了热汤面！” 小郑嬉皮笑脸道：“那我就再也不煮热汤面，这辈子只为你一个人做冰冻杂碎面。” 添福脸一红，咽了口唾沫。冰冻杂碎面确实是他的最爱，和胖老板一起开了这个咖啡店后还没尝过呢，馋得他只是听到冰冻杂碎面五个字就流口水了。 明河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鬼差秀恩爱，也不知道鬼差的“这辈子”到底有多长。 “您能看见怪物？”小郑突然凑近明河，压低声音道，“载民中学的灰雾浓度超标，有个大家伙要成型了。”他顿了顿，“据说跟十年前的一桩冤案有关……” “但是别担心，本官差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说着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个铃铛，“一摇这个铃，我就会……”话音未落，铃铛忽然“叮铃”响了一声，吓得他原地蹦了三尺高。 添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阴间电视剧看多了？咱们鬼念相通，随叫随到，用得着摇铃？” 黑煞抛了个媚眼：“咱俩当然鬼念相通！”说着忽然一个华丽转身，俯身双手去撑桌子，谁知碰翻了明河的咖啡杯，一杯咖啡泼得精光，褐色的液体顺着花衬衫往下流，晕出朵诡异的大丽花。 “我的咖啡！”明河又可惜又好笑，忍着笑，指了指他背后，“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小郑猛地回头，果然看到自己身后晃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罪恶司的鬼差多半带着兽形特征。他手忙脚乱地把尾巴塞进裤腰，板着脸将铃铛递给明河，勉强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明老师却需要这个铃铛，没准能救命。” 明河接过铃铛，笑着说：“那谢谢了，我们真的很需要。” 如云将自己的杯子递到明河嘴边，见明河诧异转头，笑着说：“这杯全喝完我别想睡了。” 明河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喝完又递还给如云，见他接过杯子就喝，毫无芥蒂的样子坦坦荡荡，不由为自己心神恍惚地胡思乱想而难为情。 添福一边抽餐巾纸擦桌子一边想：还是你们人类会玩，就算要分享咖啡，我也不介意帮你们再拿个杯子。 小郑看着擦桌子的添福想：还是人类会玩，这一招下次可以用，不知道福福肯不肯和我共饮一杯水。 半杯咖啡喝完，又听添福和小郑讲了张昊、陆蔓蔓和林一霞的事，当然免不得被迫听二个鬼差打情骂俏——当然这只是小郑的看法。在添福看来，他始终在对抗劲敌，扞卫自尊。打情骂俏是不存在的，只有唇枪舌剑才是真。 话说得差不多了，添福立刻要赶小郑走。小郑被推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明河！有情况摇铃！”话没说完，就被添福一脚踹了出去，只留下一串“哎哟”的叫声。 咖啡店里又安静了，只剩下拿铁的浓香。 暮色渐深，明河看着窗外，忽然笑了：“罪恶司……” 如云也笑了：“和想象得不太一样？” 离开咖啡店时，明河又摸了摸拇指上的山海佩，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怪物，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虽然只喝了半杯咖啡，但晚上果然还是失眠了。 他们刚回宿舍，就接到了隍夜白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当面感受不到的威严，明河想或许城隍爷应该摘掉那副他认为很酷的墨镜。 “我看了上周数学竞赛的报名册、评审记录，还有所有相关的监控录像，在报名表的签名上看出问题的。打人的那个孩子，是叫周明轩吧？确实被顶替了名额，就是被打的那个，王业成。教务处负责报名的老师说王业成一向是数学尖子。但父亲刚去世，影响了选拔赛成绩。班主任就来说情，想让王业成参赛，因为这个竞赛有加分，还有奖金，王业成都需要。教务处的老师心一软，就同意了。参赛选手中，只有周明轩平时成绩不过硬，选拔赛也是运气好，就……” 听完电话后，明河坐在桌旁半天都没说话。 如云洗漱完出来看他还在发呆，坐到对面静静看着他。 明河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说：“恶念滋生怪物，善意呢？” “未必真心。”如云才不相信班主任和教务处的老师全是因为好心，向来权无大小，重在得利。 明河不以为然：“你也太偏激了。” 如云没说话，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夜色。 天已经完全黑了，明月高悬，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将月色送进屋来，洒满桌面。 “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明河忽然问，他又在摸自己的后脑勺了。 如云已经习惯了他突然的紧张，摇头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也没有。” “如果我养出怪物来，会是个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想象力。” “很大很坏，最好不吃人，但是很凶。” “那……仓鼠？”如云心不在焉地说。 “哈？为什么？” “自以为很坏很凶，谁摸就龇谁。其实就是固执，它不乐意的事，谁也别想逼着它干；可是它要是喜欢谁，怎么摸也没事，怎么逗也不生气。” 明河犹豫了一下，问：“你是在说仓鼠吗？” “是啊，我小学二年级养过一只。是我唯一养过的动物。” “再怎么说，仓鼠也不能算是怪物。” “大个几百倍就是了。” 明河想象了一下，点头：“那倒是。” “那请问养过仓鼠的如云老师，要怎么对付大了几百倍的仓鼠怪物？” “发射瓜子炸弹。” 明河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哈哈笑了一通：“那必须拉洽洽来赞助了，不然买瓜子就能让你破产。” 笑完明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隍校长说竞赛名额归还周明轩，教务处老师和班主任都要处分，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绩效扣50%。” “我是不是也像这两个人一样，以好心为名，伤害了学生？” 第30章 功过册 第七卷30章功过册 “他们那算什么好心，既不公平又不公正，自我陶醉而已。有本事凭自己的努力帮助学生啊！”如云气不打一处来似的一口气道，“再说，我也不相信他们真的是同情王业成，谁知收了什么好处假公济私的。” 明河觉得他忽然生气的样子有点好笑，本想说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转念又觉得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他回答了被如云无视的问题。 “那很明显，要不你怎么会把那些人推得远远的。”如云理所当然地说。 “我人缘一直不好。”明河无所谓地说。 “其实不是。” 明河等着下文，如云却又不说话了。 “想不想知道真相？”明河突发奇想。 “什么？” 明河没有回答，忽然翻身坐起，摇响手中的铃铛，笑道：“这是真正的‘摇人’。” 如云明白他是想再问问周明轩和王业成的事，也笑着说：“你分明是‘摇鬼’。” 铃声清越，下一秒，阴风凭空卷起，镇正郑的花衬衫陡然出现。他笑得鬼气森森，语气谄媚：“明老大，见到鬼了？” 明河不知道怎么一个鬼两个鬼都喊自己老大，虽说小郑的话听起来十分不吉利，但既然如今见鬼才是他的日常，便也不用计较了吧。于是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我想听听周明轩和王业成纠纷的真相。” 如云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教务处老师和他班主任的事。” “那我再叫个鬼。”小郑喜笑颜开的程度让明河怀疑地府加班费是不是特别高。 “深更半夜，扰鬼清梦。”添福抱着胳膊站在灯光里，没穿咖啡店的小围裙，倒换上了地府的制服，看得还挺新鲜的。 “福福别闹，明老大找咱们有正经事。” “谁闹了，还有谁是福福，还有明老大也是你叫的吗？我可是正经拜过山门的，明老大见都没见过你。” “我这不随你叫的嘛！咱俩还不是早晚一家。” 添福满脸嫌弃：“喂，姓郑的，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面做得好吃，鬼也正经。” “我当正经鬼几百年，你正眼也不瞧我的。我再正经下去，要做一辈子单身鬼了。” “你！” 明河见添福毫无招架之力，一副口唇打结的局促模样，竟然有些于心不忍，咳嗽一声，准备提醒小郑快说正经事。 “咚咚”，宿舍门忽然被敲响，室内人和鬼都吃了一惊。 “隍校长？”明河拉开门，看到隍夜白站在走廊里，墨镜没摘，黑色风衣也没换，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外卖袋。 “您怎么来了？” 二位鬼差毕恭毕敬。 “听你们还没睡，给你们送宵夜来了。”隍夜白侧身进门，把保温桶放在桌角，掀开盖子的瞬间，明河立刻深深吸了口气：“是牛肉汤！” 隍夜白笑得很慈祥：“还有生煎包。”生煎包在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金黄的褶子上还撒着芝麻。 如云满脸狐疑：“您总在隔壁偷听我们？” 隍夜白熟练地拿出四个小碟子，倒上醋和辣椒油：“趁热吃，这家我常点。” 然后才答复如云：“整座载民中学的阴气流动，都在城隍府的监测范围内，两位鬼差夜半光临民舍，可不是什么正常事。” “明老大召唤的！”小郑和添福异口同声喊，似乎受了很大的威胁。 隍夜白把一只生煎推到明河面前：“我知道，要不然还给你们牛肉汤喝？”接着脸色一沉，“无故在人类面前现身，后果你们清楚的吧？”鬼王的威严，尽显无遗。 二位鬼差点头如捣蒜，小郑的花衬衫都要飞起来了。 明河好奇打听：“什么后果？” “喂虎。”小郑和添福再次异口同声，说得干脆利落。 “鬼入虎口，神魂俱灭。”隍夜白厉声警告，二位鬼差躬身谨记。 明河如云默不作声，他们认识这些鬼王鬼差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严肃的场面，也是第一次对“地府”的存在有了实感。 “我只是提醒二位，身负重伤，不可疏忽。”隍夜白放缓声音，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校长，“吃吧，趁热。” “变脸也太快了吧。”明河心中暗道，背着隍夜白对如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如云神情不动，只嘴角微微扯了扯，明河知道他被自己逗笑了。不知怎的，心情就很好，端起牛肉汤喝了一大口。 “当心烫！” “烫烫！” 被他这么一搅，凝固的气氛缓和了些，大家一边吃宵夜，一边听添福和小郑念功过册。 小郑的黑色册子发着幽幽的光。 “王业成砸坏了周明轩的自行车锁。” “王业成偷了周明轩的竞赛准考证。\" “周明轩跟同学说王业成没爸爸。” 明河的呼吸沉了沉：“这些事，我从没听说过。” “人心底的刺可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小郑指尖点过纸面。 添福打开自己的红色册子，翻开时隐约有细碎的金光。 “王业成的爸爸住院了，周明轩每天放学去送饭。\" “周明轩爸妈离婚了，王业成把他拉到天台，两个吃了一碗泡面。” “王业成把周明轩的竞赛准考证又放回了他的书包。” 王业成和周明轩是小学同学，那时王业成的父亲没生病，周明轩的爸妈也没离婚。他们都喜欢数学，志同道合，但王业成更擅长奥数，还得过奖。上了初中后，二人仍然同班，但各自家庭发生变故，关系就没以前好了。 明河由衷道：“这么详细，好厉害。” 小郑得意：“那是自然，否则怎么能公平赏功罚恶？” 添福却道：“记罪者要知其然，记功者知其所以然，世事无绝对，公平亦然。” “福福说得真棒！”小郑嬉皮笑脸，眼神却十分真挚。 明河也点头：“善恶尚不绝对，何况公平。” 隍夜白小口咬破一个生煎包，说道：“就像王业成的班主任，其实是收了王业成舅舅的礼物，才去帮忙说情；而教务处那位老师，是因为有个侄儿在班主任那里补习。”他顿了顿，“但这些私心底下，有没有几分不忍呢？就谁也说不清了。人的真心和心底的刺，一样不容易看清。” 鬼王和鬼差都告辞不见了，明河如云重新洗漱躺回床上，默然许久。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明河忽然说，他不知道如云睡着了没有，但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窗帘拉上了，灯也关了，只有几缕执着的月光透过缝隙钻进来，在桌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像不知不觉中打开的门缝。 “妈妈一个人养我，很辛苦。我还小，没有幼儿园肯收我。妈妈只好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明河说得断断续续，但始终没有停。 “邻居们都夸我乖，那么小就懂得自己弄东西吃。虽然只是把妈妈做的饭或粥放进微波炉热一热，但从来没出问题也算是能干。”明河笑了笑，\"其实还是出过一些问题的，像从椅子上摔下来，或者被碗边烫了手，但我从来不跟妈妈说。妈妈每天回来都累得要命，但她还是会耐心地抱着我，问我这一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哭，害不害怕。我怎么能跟妈妈说我害怕，我偷偷地哭呢，就算我只是个小孩子，都能看出她眼中的疲惫和悲伤。\" 明河看着桌上那道狭长的光。 “有一天，我吃了妈妈做的饭，还是很饿。就偷偷到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学着妈妈的样子煮着吃了。我很小心，没有打翻锅碗，也没有被火烫到。妈妈回来打开冰箱发现鸡蛋不见了，那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那天妈妈没有吃晚饭，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抱着我跟我说话，但我就是很难过。”明河闭上眼睛，沉默着。 “后来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妈妈又重新结了婚，我叫那个人爸爸。” 第31章 认主 第七卷第31章认主 明河没有接着说下去，如云也没有问，二人各自沉默。 “妈妈脸上又有了笑容，我却已经习惯了看着她的脸色窥探她的心情。妈妈始终都很温柔，但她为了生活拼尽全力，我注定无法成为随心所欲的小孩。我不哭不闹不发脾气，不是我不想，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我已经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不可以再任性。” 明河安静地躺着，一些从未浮上过水面的想法忽然如月光般清晰流过。 “我不愿意回家，不想听妈妈和继父唠叨，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关心我，而是厌倦那个本能想讨好他们的自己。” “早点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怪物。”安静得像睡着了的如云忽然说。 “嗯。” “不能单独行动。”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从未与人互道晚安的明河没有因为半杯拿铁而失眠，如云也是一样，难怪人们都爱说\"晚安\"，那是一把打开梦乡之门的钥匙。 第二天一出门，走廊上的风就卷着碎雨打得明河一个哆嗦。 绿色的瘴气丝毫未受影响，淡淡地弥漫着整个校园。 “有种不祥的预感啊！”明河觉得雨打在脸上像细针。 果然出事了，当明河被林季按在走廊的栏杆边时，特别痛恨自己这张乌鸦嘴，果然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那天数学课前，明河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他问是谁的，学生们齐声说是给你的。明河不明就里，随手拆开了。却是一封告白信，没有署名。明河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但山海佩沁出的凉意让他镇定下来，他笑了笑说：“谢谢这位同学的好意，不过在我眼中，你们都是一样可爱的学生。” “吁——”台下一阵起哄，明河笑了笑就开始上新课了。 不料下课林季就跟了出来，越过明河，冲到栏杆边就爬了上去。吓得明河赶快跟上：“林季，你干什么！” “明老师，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林季的声音在风里发飘，“你说过进步了就带我去看画展。” “是，期中考成绩出来了就带你去。”明河看着林季脑后一团悠悠荡荡的灰雾胆战心惊，栏杆很窄，林季一松手就会掉下去，“你先下来，下来我们慢慢说。” “你骗人！”林季忽然吼起来，“你为什么不再帮我补习？” “你不需要了呀，你很聪明，我教的你都会了，你现在很优秀，不需要补习了。”明河心急如焚，伸出手想拉他下来，“你先下来好不好？” “你别动！”林季吼道，“动我就跳下去！” 灰雾在聚拢、加深，渐渐开始有形状。 明河不敢想象那个怪物一旦出现，林季会怎么样。 “好，我不动，你冷静一点，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你期中考试一定能进前50，我一定带你去看画展。” “你还想骗我，”林季眼中忽然落下泪来，“你就是偏爱那些穷酸学生，你最近不是在帮那个废品佬的女儿补习吗？还是，你喜欢女生，所以不喜欢我？” 明河呆住了：“是你？” “是啊，是你眼中可爱的学生之一。” “我喜欢你的啊……”明河急切辩解。 林季眼睛一亮，目不转睛盯着明河，不料下一句就听到“每个学生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光灭了，明河眼睁睁看着男孩脑后灰雾在风中扭曲、凝聚，渐渐显出轮廓：像只瘦骨嶙峋的狐狸，却生着对巨大的膜翅，翅膀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尾巴是雪白色的，尖端却拖曳着一缕黑烟，在夜空中轻轻摆动。“獙獙……”明河的呼吸骤然一紧，传说中的姑逢山异兽，因嫉妒飞鸟能翱翔，便专噬鸟翼的凶兽。 一只胳膊悄然伸出，拉着林季的手猛地一拽，正死盯着明河的林季没有防备，被拽得翻身而下。幸好明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有砸到头。 “林季，你没事吧。”明河小心扶起林季，正想出言安慰，不料却被林季狠狠推了一把，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上，撞得肩胛骨生疼。 “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他们？因为我家有钱，我是个富二代，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吗？你宁可去帮一个捡破烂的，也不愿意帮我？”林季将明河按在栏杆上，脸凑得很近，有很好闻的香水味，可惜明河辨不清牌子和香型，他只知道此刻獙獙那双藏在腋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闪烁着贪婪又怨毒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尖牙刺入他的喉咙。 林季将明河按在栏杆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喧闹像被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但这死寂只持续了两秒，就被更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不是惊呼，不是劝阻，而是带着兴奋的、嗡嗡作响的私语，像一群苍蝇围上了腐肉。 初二（3）班的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穷酸教师和富家少爷补课补出感情纠纷，禁忌之恋，欲罢不能！” 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笑：“难怪呢，明老师对林季那么上心，原来……” “你们说明老师是图钱，还是图人，林季长得也不错呢！”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每句话都裹着淬了毒的糖霜。 办公室门口的老师们也在窃窃私语，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学生的这些议论肯定都能传到他们耳中。 风从走廊穿过，拂过明河被掀起的衬衫一角，冰凉。 如云转头怒吼：“都给我住口！”又朝着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几位男教师吼道：“过来帮忙！” 林季的手指还在收紧，明河的衬衫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金属栏杆磨破了明河拼命挣扎的胳膊，鲜血顺着手臂淌到手上，浸透了山海佩。 没有人来帮忙，只听到谢枥的斥责：“都围着干什么？回教室去！像什么样子！” “林季，别这样，你不想的，你醒醒。”明河奋力劝着林季，眼睛却瞪着那只丑陋的怪物。山海佩正在发烫，明河没有把握，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了。 如云好容易扳开了林季的手掌，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人群一阵惊呼，后背悬在护栏外的明河已经失去平衡，朝楼下落去。 林季眼底闪过慌乱：“明老师，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如云也觉天旋地转，他抛开林季，扒住栏杆朝下看去。 “明河——”声音中有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在看到牢牢扒住二楼护栏的明河时，才算松了口气。 坠落瞬间明河感到一股暖流从拇指涌向四肢，原本脱力的手指猛地收紧，竟在二楼时牢牢扣住了栏杆。更神奇的是，在那只流着恶臭口水的獙獙脱离林季向他扑来时，翅膀触及他胳膊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冷水落入了滚油。獙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灰雾般的身体剧烈颤抖，像真的被灼伤了一般，瞬间缩回了林季身后的阴影里。 与如云同时扑到栏杆旁的林季眼神猛地一清，看到悬在半空的明河和自己还伸在半空的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我……我刚才……”林季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如云迅速跑到二楼，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正好也跑到那边，二人合力将明河拉了上来。 “是你啊，江暮皎。”明河笑着对那男生道谢。 江暮皎满脸急切之色十分真挚，拉过明河的手仔细察看。 明河心中一动：“这孩子倒是真的关心我。” 如云却不悦道：“不要动手动脚的。”说完自己拿起明河的手，掌心磨破了，之前蹭伤的胳膊也还在流血。 “去校长室？” “嗯。”明河看看拇指上扣着的玉扳指，原本模糊的纹路渗着血迹，看起来清晰了许多。 二人往校长室走去，那叫江暮皎的男孩磨磨蹭蹭地跟在他们身后。如云越发不悦，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拿出老师的架子：“就快上课了，你回教室吧。还有，刚才谢谢你。改天我跟教务处说，加你的操行分。” 江暮皎没说什么，又看了明河一眼。 明河鼓励地点点头，说：“上课去吧。” 江暮皎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朝教室走去。 “它认我了。”明河确定江暮皎听不到他们说话了，才小声对如云说。 如云也压低了声音：“刚才是它救你？” “对，还帮我赶走了怪物。” “以血为引，恭喜你，山海佩认主了。”隍夜白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看来他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第32章 玄冥的诅咒 第七卷第32章玄冥的诅咒 添福和判官已经在校长室了，明河觉得他们还不如直接把咖啡店开到学校里来，大家方便。 添福快手快脚地帮明河处理好伤口，又妥帖地贴上胶布，那副温柔心疼的模样，大家都觉得辣眼睛。 只有隍夜白仿佛没注意到，他面色和声音一样沉重：“本来明河会死于今日事故，最后结论是自杀。” 明河如云想起几天前他确实说过这事：“那是不是代表现在没事了？” “一个月后，载民中学后门的十字路口。”隍夜白的目光静静落在如云身上，“你会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就是明河。” 那一夜，明河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是秦朝的戍卒，在风雪里抱着中箭的少年，少年的血染红了他的铠甲，最后在他耳边说“若有来生，别再相遇”；他梦见自己是唐朝的画师，在安史之乱的火光里，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他研墨的白衣公子被马蹄踏碎了画卷；他梦见自己是民国的学生，在刑场的枪声里，伸手去抓那个戴着镣铐的身影，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雨水。 每一世，他和那个长得极像如云的人，都会相遇，又惨烈地分离。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无论在梦里是愤怒、是悲伤、是不舍，最终都会化作一片死寂的灰，像被命运彻底碾过的尘埃。 第七个梦醒来时，明河浑身冷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蜷缩在床上。山海佩烫得惊人，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是玄冥以神魂为代表立下的诅咒……” 明河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惨白如纸。 他抚摸着滚烫的山海佩，是你复活了那些记忆吗？让我看到跨越千年的轮回，看到那些被遗忘的、重复了无数次的悲剧，看到那个无情得近乎儿戏的诅咒？ 此生，难道仍将重复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 不，既然山海佩已经戴在我手上，既然林季没能把我推下楼去，那如云的命运也一定能够改变。 我们有城隍、判官、添福、小郑，延续了千年的黑暗宿命，一定要在此生结束。 不知不觉，再次沉入梦乡。被山海佩唤醒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千年不散的血腥味。 他首先坠入一片烽火。残阳如血，染红了秦汉的城墙，他穿着沉重的铠甲，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枪。城墙下，白衣的如云被绳索捆在刑架上，单薄的衣袍被箭镞划破，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鞭痕。“放开他！”明河嘶吼着冲过去，却被乱箭钉在地上，视线穿过漫天箭雨，只能看到如云抬起头，冲他露出个染血的笑。 这把火烧了三百年，烧到盛唐的烟雨里。他成了长安城里的画师，在宣纸上一遍遍画着如云的眉眼——他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白衣胜雪，总在他画案前磨墨，指尖沾着的松烟墨蹭在他手背上，留下淡淡的青痕。他们在桃花树下碰过杯，在落雪的夜里共过一盏灯，可这份藏在袖口的情愫终究被捅破。尚书府的人冲进画斋时，如云将他推到衣柜里，自己挡在门口，被乱棍打得血肉模糊。 再睁眼时，已是民国的雨巷。他举着油纸伞，看着如云穿着学生制服，站在石板路上对他笑，手里攥着刚印好的传单。他们在租界的咖啡馆里讨论过新思想，在废弃的仓库里躲过巡捕的追捕，可当枪口对准如云时，明河还是没敢认他。 这些梦像走马灯，一转就是千年。他看见过如云化作鲛人，在他面前被渔夫割去鱼尾；看见过如云成了僧侣，在他剑下圆寂时念的还是他的名字；看见过如云变作戏子，在满堂喝彩里，被他亲手灌下毒药——只因那句“戏子无情，留着是祸根”，而他信了。 甚至化作鱼，化作鸟，化作一株草、一片雪，都逃不开互相伤害，生离死别的结局。不是死于他手，就是因他而死；再不然，就是尚未见面已各自早夭，死状之惨，闻所未闻。 明河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他挣扎着下床，跪倒在如云床前。月光惨白，照在如云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不知是否一样承受着某种来历不明的痛苦。 原来最痛不是不能相见，而是不能相爱。一旦动情，一旦牵挂，就会触发最恶毒的反噬，让他们亲手将彼此推入地狱。 玄冥是谁，为何留下这样残忍的诅咒？ 看着如云安静的睡颜，明河突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他已经记起了千年的痛，可他胸腔里燃起的，依然是想要靠近的念头。 山海佩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触感，贴在他的掌心，像一块墓碑，刻着他和如云未完待续的悲剧。 如云惊醒，见明河满面泪痕跪在自己床前，吓了一跳。 那一夜，如云将什么也不肯说只是落泪的明河搂在怀里，挤在单人床上睡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斜斜溜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明河握着教案站在讲台旁，目光无意识扫过台下——自从山海佩认主后，那些缠绕在学生脑后的灰雾变得愈发清晰：有的像团发霉的棉絮，有的像根拧成结的铁丝，孕育着某个怪物的雏形，但它未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他看见靠窗的那个座位。 奚晓鸾正低头写字，乌黑的马尾垂在肩后，阳光落在她发梢，竟折射出淡淡的金芒。全班只有她脑后干干净净，别说灰雾，连一丝阴翳都没有，仿佛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绕着她走。 就在这时，拇指上的山海佩突然微微发烫，一股清晰的信息流直接涌进脑海： “奚晓鸾，初二3班学生。世间仅存的凤凰血脉，至纯至净，万邪不侵。” 明河的手猛地攥紧了教案，凤凰？传说中浴火重生的祥瑞之鸟？他下意识看向奚晓鸾的指尖，她正用钢笔蘸着墨水，笔尖划过纸面时，竟有细碎的金粉从字里行间升起，转瞬又消散在空气里——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下课铃响后，明河想找她聊聊，却见她匆忙起身就往教室外走。明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看到她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对着跑过来的一个高个子男孩笑了笑。 是江暮皎！ 目光刚在男孩身上停留，信息便涌入脑海，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像根冰针扎进神经： “江暮皎，奚晓鸾之弟。上古神兽‘狡’的转世。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性凶戾，喜灾异，见则其国大乱。” 明河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盯着江暮皎的后颈，那里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阳光下，能清楚地看到奚晓鸾脚下一片温暖的阴影，俨然是一只展翼的凤凰；而阴影边缘，有头带角的小兽安静蛰伏。再看仰着头跟奚晓鸾说话的江暮皎时，却见阳光在他鼻梁侧方投下道类似兽角的阴影。 一个是祥瑞之兆，一个是灾异之征；一个是至纯血脉，一个是凶戾神兽。他们是什么关系？ 明河走出教室，朝他们走去。 如云在教室外面等他，见他好像要去找学生谈话，便默默地跟上了。 异乎寻常的这两位，是打破玄冥诅咒的契机，还是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想起江暮皎看到自己时流露的笑容和目光中的恋恋不舍，明河本能地觉得，他们不会对自己不利。 第33章 我们要破了玄冥的诅咒 第七卷第33章我们要破了玄冥的诅咒 “你们认识？”正说话的二人听到明河的声音同时转身，看到明河与如云，同时双眼放光。不过江暮皎看着明河，奚晓鸾眼中却只有如云。 “是啊，明老师，她是我姐。”江暮皎笑得憨憨的，他往前踏了半步，全身都洋溢着再次见到明河的喜悦。 如云看着奚晓鸾，眼中满是不解：“你认识我？” “当然，我是啾啾啊。”奚晓鸾声音清脆，却有些颤抖，“我，我找了你们好久。” “嗯嗯，我是丁小成。”江暮皎也抢着说，但明河如云并没有听懂。 “啾啾？” “丁小成？” 姐弟失望地对视：“他们还没想起来。” “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江暮皎开朗地说，“我是狡。就是《山海经》里说的，‘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的那个。” 山海佩微热，更多的信息暖流般从拇指流向大脑。 “狡，上古凶兽，天帝明河途经山林时，从某位正要将其处死的天神手中救下一只幼兽，养在身边。” 一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捧着只毛茸茸的小兽，它顶着对嫩角，咬他的袖口时露出尖尖的牙；他坐在星云筑成的宫殿内发呆时，那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狡就趴在脚边，尾巴扫得地面簌簌作响。 “我……好像记起来一点。”明河的声音发哑，看向江暮皎的眼睛，那里果然藏着点熟悉的野性，像被驯化过的兽，在亲近的人面前会努力收起利爪。 这时，奚晓鸾往前站了站，阳光洒落在她肩头，像有只无形的凤凰在她身后展开翅膀。 “我是啾啾。”她抬眼看向明河，目光里带着种不属于少女的沉静，“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 山海佩猛地灼热起来，这次的信息带着滚烫的温度，混着破碎的画面。 “最后一只凤凰蛋，如云于昆仑沃野拾得，精心孵化后认主，因而为昆仑之主西王母所恨。因凤凰血脉断绝，唯余此只，故身死之后必浴火重生，携全记忆轮回。” “如云……”明河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如云养了你。” 奚晓鸾点头，眼底闪过丝极淡的哀伤：“是，所以我生生世世都在寻他。”她顿了顿，“还有你。” “啾啾是你给我取的名。”奚晓鸾看着如云，“因为我刚孵化时只会啾啾地叫。” “你，和他，”她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如云身上，指一指明河，“一个一个散尽神魂，把我和丁小成抛在九幽。” “呜呜——”江暮皎忽然呜咽起来，像只受伤的兽，“我不像啾啾姐可以复生，只好轮回，又要喝孟婆汤，每一世都要啾啾姐来找我才能恢复记忆，蠢得要命，呜呜——” 明河见他哭得委屈，十分不忍，安慰道：“你别哭，待会儿别人说我把学生训哭了，校长扣我奖金。” “他敢。”姐弟俩同时说，不过姐姐声音冷峻，弟弟仍然憨憨的。 听起来还是姐姐更有说服力，明河忍不住开了小差。 “我是你的粉头。”奚晓鸾没头没脑地说，脸上突然现出狂热的神情，简直比洒在她肩头的阳光更热烈。 “什么？”明河如云又没听懂。 “就是粉丝的头头。”江暮皎解释，“她建的粉丝群已经有近一百人了。” 如云一脸的无语。 “你很受欢迎，”奚晓鸾满脸的老谋深算，“我一直忍着没和你相认，一是知道你没有前世的记忆，二是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你知道的，粉丝和正主的关系最好纯粹一些，否则会招黑粉。” “你们能做什么。”如云问得毫不客气，奚晓鸾一脸意犹未尽，显然对自己的“粉头”事业十分上心，但如云这么问了，这个话题只好先放一放。 “我可以帮你们打架！”江暮皎突然插话，脸上第一次露出点属于狡的凶相，和平时的憨厚不一样。 噗嗤——明河笑出声来，伸手撸了撸少年刺猬般的短发。 “我们面对的东西，可不是打架能解决的。” “什么东西我也能打。”江暮皎自信道，然后把嘴凑到明河耳边，悄声道，“明河老师，我能化原型了，我上周满了14岁。” 明河惊喜：“真的？有实体的狡？” 江暮皎咧嘴一笑，用力点点头。 “那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好呀！不过，”江暮皎又压低了声音，“要地方大一点，我，我很大的。” 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如云莫名有点看这少年不顺眼，特别是明河满脸惊喜地看着他，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实体狡的馋样。 奚晓鸾掩嘴一笑，像是看穿了正主都不知道的心事。 “我是凤凰，你们说我能干什么？”她骄傲地仰头，阳光洒了她一脸。 “狡护主，鸾记情，此二物，可破玄冥咒。”明河好像听到了山海佩无声的提醒。 “我们要破了你和如云的诅咒。”阳光像奚晓鸾眼底的火焰，“她咒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善终，如今已逾千年，该了结了。” 明河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一个是他当天帝时亲手养大的神兽，带着模糊的依恋；一个是如云用孵育温养的凤凰，携着千年的记忆。他们跨越时空，以少年人的模样重新站在他面前，像两把被遗忘的钥匙，正试图打开他和如云被诅咒的命运。 “谢谢你们。”明河轻声道，觉得自己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坚定。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这场跨越千年的重逢。 记着彼此的人，总会一步步走向对方。 山海佩忽然剧烈震颤，明河心中警铃大作，似乎山海佩正急着告诉他什么。 “陆蔓蔓出事了。” 明河拔腿就朝综合楼跑，脑海中出现模糊的影像：陆蔓蔓正踩着旧箱子，沿着斑驳的水泥墙往上攀爬，脑后灰雾已经凝聚成狰狞的兽形。 它想干什么？ 在山海佩的指引下，明河找到了综合楼楼顶的水箱，如云站在他身旁，奚晓鸾和江暮皎也跟着来了。 “在那里！”奚晓鸾指着已经爬到水箱顶喊道。 明河早就看到她了，而且看清了她脑后的怪物—— 龙头、蛇身、牛蹄，背脊上的骨刺泛着青黑的光，它正用尾巴缠住她的腰，往水箱深处拖拽。 “是窫窳！” 明河大叫。 其他人都看不到，但听了明河的喊声，如云不解，奚晓鸾和江暮皎却瞳孔瞬间收缩。 “那曾是掌管祥瑞的吉神，浑身覆着月光般的鳞甲。后来被贰负和他的臣子危共同设计谋害死了，天帝叫昆仑山的诸巫拿不死药将他救活转来，他却再也没有恢复本形，成了龙、蛇、牛混合形态的怪物，而且从此成为食人的凶神。” 奚晓鸾给不明所以的如云解释。 本来站在明河身后的江暮皎忽然腾身而起，三两下到了塔顶，伸手就去拉陆蔓蔓。 顶楼的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陆蔓蔓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水箱，浑浊的水面倒映出她空洞的脸，窫窳的蛇尾正勒着她的脖颈，让她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陆蔓蔓！”江暮皎大声呼唤女孩的名字。 “先拉下来再说！陆蔓蔓，你振作点！江暮皎是来救你的！”明河也在下面喊。 “活着太苦了。”陆蔓蔓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咕嘟的气泡音：“我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人没有配不配活，只有该不该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花衬衫一闪而过，小郑也站上了水箱塔顶。 第34章 幸福是什么 第七卷第34章幸福是什么 又一道身影一闪，带着浓郁的咖啡香，添福忽然出现在明河身边：“切，就爱耍帅。”说完凑到明河耳边，“其实他站在这儿说话她也能听见，他是鬼嘛！” 如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凑到明河耳边说悄悄话，他是什么金牌树洞吗？ “陆蔓蔓，你不是必须考上大学，也不是必须拯救谁。”添福似乎为了向明河证明鬼的特殊能力，这句话只是正常音量。 陆蔓蔓挣扎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江暮皎趁机用力，猛地将她拉出了水箱，往腋下一夹，从塔顶一跃而下。小郑则摊开双手飘然而下，花衬衫在风中轻轻舞动，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花蝴蝶。 添福又在旁边“切”了一声。 明河却看得瞪大了眼睛，小郑也就算了，江暮皎从这么高的地方直接跳下来，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竟然安然无恙。 果然并非常人。 江暮皎把陆蔓蔓轻轻入下，女孩伏地痛哭。 “陆蔓蔓，父亲无业在家，母亲拼命打工仍然入不敷出，弟弟抑郁。” 小郑打开黑色的册子，骷髅戒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可是，这样你更应该努力——”明河话未说完，就被如云打断了。 “所以你不是懒，你只是看不到努力的意义。” 明河本来不知道如云为何打断自己，但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震醒了他。 果然陆蔓蔓泪眼婆娑地抬头，目中重新蓄满了嘲讽，脑后的窫窳陡然又涨大了几分。 “太自以为是了，或许陆蔓蔓就是这样的话听多了，才不想活下去的。” 明河正在自责，却听陆蔓蔓哭泣着说道：“努力？明老师，你真的相信努力有用吗？你够努力，还不是被排挤？连学生都知道你人缘有多差。我妈妈不够努力吗？可她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能养活两个孩子，和一个没用的老公。我不想努力吗？可我再努力，又能做什么？我连帮她做饭都没时间，我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写作业。” “你曾经说过想考医科大学，想当心理治疗师……”明河想起初一时某将演讲比赛。 陆蔓蔓苦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你看看我的成绩，我连高中都不一定考得上……以后，是送外卖还是摆小摊？当服务员都不一定有人要我……妈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 她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绝望。 “我什么也做不好……死了，妈妈的负担会轻一点。”她浑身发抖，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是哭的，也是冷的。 奚晓鸾走到她身旁，席地而坐，轻抚陆蔓蔓的后背，像是一个安慰的动作。但下一秒，陆蔓蔓湿透的校服突然腾起层薄薄的白雾，水珠顺着衣料的纹路迅速消退，甚至原本皱巴巴的布料都慢慢平整了许多。 陆蔓蔓只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裹着自己，不过半分钟，校服就变得干爽柔软，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香。 正在哭泣的陆蔓蔓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然后看向奚晓鸾的手，那里的金红光晕还没完全散去，指甲盖上仿佛落着细碎的火星。 看到陆蔓蔓惊讶的眼神，奚晓鸾得意地笑了，一只手指竖在嘴唇中间：“其实我是凤凰哦。” 说着，她捡起陆蔓蔓脚边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指尖抚过叶面的纹路，叶脉逐渐透出金色的光，然后慢慢化为灰烬。 陆蔓蔓已经看得呆了，完全忘记了哭泣。 明河和如云也呆了，这样恐怖的秘密是可以这样随便说出来的吗？ “凤凰……”陆蔓蔓嗫嗫地重复着，她好像不敢抬头看奚晓鸾，只直直地盯着地上梧桐叶形状的灰烬。 一缕火苗突然在奚晓鸾掌心跳起，橘红色的焰心泛着点金色，“看，这是凤凰的天火，能将树叶化为灰烬，也能烘干你衣服上的水汽，让你不再寒冷。” 陆蔓蔓没有说话，脑后一直静伏不动的窫窳却突然剧烈扭动，好像在挣扎着要脱离什么。 添福上前，蹲下身来，把一个红色的纸杯塞进陆蔓蔓手里：“本店最受欢迎的招牌拿铁，加了糖。” 小郑靠近明河耳朵：“有活气了。” 添福凑到明河另一只耳朵旁：“安全了，因为窫窳只吞食绝望的灵魂。” 如云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恰好落入刚站起来的奚晓鸾眼中。 奚晓鸾：“一千年了还是这个德性。” “陆蔓蔓，活下去吧，活着才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一无所知的明河把坐在地上的陆蔓蔓拉起来，“活着不一定幸福，活着也不是非得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按照你的能力和心意活下去。” “谁说活着一定要有用？”如云说，“路边的草，天上的云，在那就很好。” 陆蔓蔓还是没有说话，却慢慢地举起手中的杯子，沉默地喝了一口：“甜的。” 添福得意道：“好喝吧！我们店里的招牌哦！” 明河也不知怎么想的，莫名其妙接了一句：“怎么不给我带一杯。” 大家诧异，添福哈哈大笑起来：“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丫头你看，你们明老师都嫉妒了！” 众人哄笑，一半是明河确实孩子气，一半是给陆蔓蔓打气。 陆蔓蔓也笑了，女孩身后的窫窳颜色清淡，一双牛蹄还在轻轻刨动，不知是威胁，还是告别。 所谓怪物，或许并非藏在阴影里，而是寄生在人类的绝望里。 风从顶楼吹过，带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同时送来一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糟了，是谢枥。”奚晓鸾最先听出政教主任的声音，拔腿就往另一侧的楼梯跑去。对政教主任的恐惧同样控制了江暮皎和陆蔓蔓，招呼都没顾上打就跟在奚晓鸾身后狂奔起来。 “别跑！给我站住！”谢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时，只有明河、如云还在原地。 “刚才，刚，三个学生——呼——呼——” “哦，谢主任，那三个是兴趣小组的，帮我来搬点东西。”明河淡定应付，如云则看也没看谢枥一眼，自顾走到边上去看风景。 “那如老师？”谢枥满脸怀疑。 “我的岗谢主任也要查吗？”如云冷声问，\"我也是来帮明老师搬东西的，怕学生力气不够。隍校长安排我照顾明老师，连办公室也帮我搬到数学办了。还是，谢主任觉得我不应该来帮忙？\" “不是不是，没那个意思。”谢枥听得云里雾里，但\"隍校长安排\"五个字他还是听明白了，连忙否认。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那几个熊孩子也是，帮老师搬东西，有什么好跑的！”谢枥一边尴尬地念念叨叨，一边转身走了，似乎还念了一句，\"刚才还有两个人在，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明河如云对视一笑，朝三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你觉得，陆蔓蔓将来会幸福吗？” “那要看她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 “那样的环境，她真的好难。” “你也觉得她希望渺茫吗？” “要是父母和好，弟弟痊愈，她的生活会好很多吧。” 明河头脑中一片混乱。当老师好几年了，他未曾设想过一样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会有如此天壤之别的人生境遇。当林季想要独占一个能为他补习的老师时，陆蔓蔓却在为无法拯救家人而绝望。如果她觉得读书对她的人生毫无用处，那么当他总是在课堂上喋喋不休地“劝学”时，她该有多么厌恶？作为一个老师，只是努力地上课和帮学生补习，他真的是自以为的好老师吗？ “所以你要更努力，去改变自己的人生。” 如果是今天之前知道了陆蔓蔓的故事，或许他会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来，并且坚信它是正确的。 “哥，你觉得什么是幸福？”如云忽然问。 正处于混乱中的明河被\"哥\"的称呼击中，他呆了一秒，看向正微微俯视着自己的如云。 陆蔓蔓一进教室就看到奚晓鸾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和平时一样。这个自己从未注意过这个女孩，竟然是…… 简直是奇迹，陆蔓蔓伸手摸摸后背，干燥舒适。 奚晓鸾突然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 陆蔓蔓吓了一跳，嘴角却不觉扬起。 或许生活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奇迹，只是隐藏得太好了，自己一直没有发现。 嗯——未来可能还是难的，可好歹得去看看。 到底能有多难呢？ 幸福就是对未来又有期待了。 陆蔓蔓想。 第35章 钟墟快闪 第七卷第35章钟墟快闪 周五隍夜白不知道去哪里了，快放学才匆匆回来，找到明河如云，手里捏着张传单，“寻回遗失的神话 传承古老的精神”并排印刷着，像路边小店的廉价广告纸。 “快闪博物馆……”隍夜白声音中充满了不确定，“你们看看。” 明河接过传单，指尖刚触到纸页，胸口的山海佩就轻轻跳了下。传单上的博物馆地址在老城区的废弃工厂，营业时间只标了 “周末寅时到申时”，底下印着一行看不懂的图案。 “快闪博物馆？” 如云拿过广告纸，仔细研究那行图案，“博物馆还能快闪？地址还是片拆迁区，不是骗子吧。” “不是骗子。” 隍夜白掏出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疯狂打转，“阴司的卷宗里没登记过这处地脉，可罗盘显示那里聚着股很旧的气 —— 旧到比我当城隍的年头还长。”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广告纸最下面一行，“最奇怪的是这个，凡间的快闪展哪有选酉时开门的？那是阴阳交替的时辰，容易出事。” “你想让我们去？” “教育局布置下来的任务，” 隍夜白收起罗盘，霜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学生里感兴趣的少，也没人愿意带队，不过别人带队我也不放心，还不如你俩去。不用做什么，去看看就行，注意别碰里面的东西，” 他看了眼明河，“尤其是那些脑后灰雾重的学生。带好山海佩，有事立刻叫我。” 隍夜白面色凝重：“玄冥的诅咒还没破，别再招惹新麻烦。” “记住，看到不对劲就撤，别好奇心太重，别管闲事。” 第二天下午在校门口集合时，明河见来的果然都是熟人。 奚晓鸾、江暮皎姐弟俩，令人意外的是陆蔓蔓也来了，脑后灰雾浅淡，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有兴趣参加校外活动了？”明河挑眉笑问。 陆蔓蔓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干枯的短发似乎修剪过了，她扬扬眉，挑衅道：“不可以吗？明河老师嫌我成绩不好，看不懂？” 明河双手摇个不迭：“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陆蔓蔓笑了，奚晓鸾在旁边也笑了：“明老师真没幽默感，她在跟你开玩笑呢！” 明河也笑了，他当然知道陆蔓蔓在开玩笑，她说话语气虽然挑衅，眼中却全无冷漠与嘲讽。 “妈妈说她不要我帮什么忙，我做好自己现在能做的事就好，比如参观博物馆，了解神话，开拓眼界。”陆蔓蔓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奚晓鸾，明显别有深意。 奚晓鸾一把搂过她瘦削的肩膀，哈哈地笑着：“跟着姐姐，保证眼界大开。” 两个女孩子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脸色苍白一个则拥有着蜜糖后的健康肤色，但她们沐浴着同样的夕阳，笑得同样灿烂快乐。 自从绿色瘴气出现在校园里，明河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学生笑得这样开心。 等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学生，一个是学生干部葛循，一个是张昊。 “五人成组，教育局规定的，一月一组，连去三个月，才算达标。”隍夜白无可奈何的脸浮现在眼前，想到堂堂城隍爷被一个小小教育局文化科搞得焦头烂额，明河就觉得好笑。 “走吧。”旁边就是公交车站，巧的是在这里乘302路到终点站，再走几步就能到博物馆所在的废弃工厂。 晚风吹起明河的衣角，带着老城区的煤烟味。 周六的寅时刚过，微凉的风吹得博物馆入口的幡旗猎猎作响。那幡旗是深青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蜷曲的龙纹，远远望去像条蛰伏的活物。明河站在门口，看着 “钟墟” 两个字随风飘摇。 “等你们好久了。”添福站在暗处，手里抱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小郑站在他身侧，手里是从未离手的黑皮册子。 “隍爷也太小题大做了，” 添福吸了口奶茶，“不就是个快闪博物馆吗？还能比奈何桥的鬼市更邪门？” 小郑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盯着展馆入口，“别大意，没那么简单。” “放心，小添会顾好你们的。”添福拍拍胸脯，大咧咧地保证。 明河见他俩也来了，不由放下心来，暗暗感激隍夜白考虑周全。 “那进去吧！”明河招呼如云和学生，然后率先朝门口走去。 “我们先，我们先。”添福和小郑一闪身挤到了明河身前，积极程度不亚于抢绩效。 “连个检票的都没有，怕不是临时搭的草台班子。”一边抢占先机一边得意洋洋调侃的添福话音未落，展馆入口突然泛起层淡青色的光晕，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道就将添福猛地弹出丈许。小郑不信邪地上前一步，一样被弹出老远，手中的黑皮册子封面上的骷髅眼窝竟被烫出两缕黑烟。 “嘶 ——” 小郑心疼地吹着手中的册子，“竟然有结界…… ” “邪门了。” 添福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展馆的铁门始终虚掩着，淡青色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里面悬浮的展柜，却听不到半点声响。添福又试着把奶茶杯扔向光晕，杯子果然刚触及光晕就被弹飞，在半空碎成晶莹的弧线，褐色的液体溅在光晕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进不去。” 小郑按住发烫的册子，“这结界会筛选‘访客’。” “得，被排斥了。” 添福看着明河他们顺利穿过光晕，身影消失在铁门后，咂了咂嘴，“这回去咋和隍爷交代？” “不好交代的不止我们，我看明河如云也很难跟那两个学生交代，你没看那俩刚才脸都吓白了。”小郑歪着嘴笑。他说的是葛循和张昊。 添福想想也是，明河老大要怎么跟这两个孩子解释“大弹活人”的事？魔术？特技？功夫？虽然明河老大很为难，但小添觉得很好玩，甚至忘了刚才被博物馆驱赶的挫败感，咧着嘴笑了起来。然后跟小郑原地消失，回去找隍夜白复命去了。 博物馆外墙爬满干枯的藤蔓，看起来毫无生气；里面也是暗沉沉一片，一进门就像走进了远古地层。 陆蔓蔓攥着衣角打了个寒颤。 张昊却忽然大声叫道：“这什么鬼地方？灯都不开？明河，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葛循则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那两个人，忽然往后飞了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馆内没有开灯，光线全靠穹顶镶嵌的数百颗夜明珠，淡青色的光晕里，悬浮着无数透明的展柜，里面的展品在光线下泛着幽光。明河也觉得瘆得慌，忍不住往如云身边靠，但还有五个学生在呢，他必须表现得很镇定。 “那两个人是我朋友，他们是武术队的，这种功夫对他们来说其实很平常，叫，叫……”他正苦思瞎编，如云接下去说道，“叫倒踩七星步。” “对，叫倒踩七星步，你们听过没？”明河顺势往下说，“其实京剧里也有哦，叫鹞子后翻身，不管是武术还是京剧，都是中华文化，所以请他们来给大家表演一下。” 葛循听得半信半疑，张昊又在喊了：“这博物馆阴森森的，不像什么好地方，我要走了。” “可这是你自愿报名的……” “报名又怎样，我现在反悔了。” 一个老人佝偻着身体从门内出来，手中握着一把扫帚，似乎正在扫地。他听到张昊的喊声，缓缓抬起身来，说：“博物馆不要大声喧哗。” “我要回家！老东西，少管闲事。” “张昊，我们稍微参观一下就走，好不好？”明河十分为难，只好好言相劝。 “你还没有参观。”老人倒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想参观，这鬼地方灯都舍不得开，能有什么好东西看？” 葛循似乎想起了自己学生干部的身份，也劝道：“张昊，要不大家一起行动，转一圈就走，或许里面就没那么暗了。” 陆蔓蔓也跟着劝：“这地方看着也不大，用不了半小时可能就看完了，咱们也帮学校完成任务，学校也能给咱们开实践证明。” 张昊听了陆蔓蔓的话，勉强答应了：“那抓紧时间，谁也别磨蹭。” 第36章 等你 第七卷第36章等你 展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夜明珠的光晕顺着穹顶的纹路流淌，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碎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木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青铜锈味，吸进肺里带着微凉的涩意。 “这地方……好像真的有点年头。”陆蔓蔓摸着旁边一根雕花木柱，“木头都包浆了，比我们家那门框还旧。” 张昊举着手机想拍照，屏幕却突然闪了下雪花，他皱眉按灭屏幕：“信号都没有，果然是拆迁区。” 最前面的展柜里摆着一组陶俑，巴掌大小，赤着上身，腰间围着兽皮，手里攥着石斧。明河凑近看时，陶俑的眼睛忽然动了下——不是错觉，那陶土烧制的眼珠分明转向了他的方向。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山海佩，玉佩温温的，没什么异常。 “哥，你看这个。”如云的声音带着点异样，他站在一个半开的木匣前，匣子里铺着暗黄色的丝绸，上面放着几片月牙形的玉饰，“这纹路……是不是和你山海佩上的有点像？” 明河走过去，确实相似，似图似文神秘的线条。他盯着玉饰看了片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有人影在动，这感觉稍纵即逝，他晃了晃头，再看玉饰时，还是普通的古玉。山海佩没给任何提示，安静平和。 “可能是巧合吧。”他含糊道。 扫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佝偻着背，扫帚在手里转了个圈，慢悠悠道：“有些事总被当作巧合，其实不过是人的见识太少。” 张昊本来一直咋咋呼呼，此刻却盯着角落一个黑陶鼎出神，脸色发白。葛循拉了他一把：“怎么了？不舒服？” “那鼎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张昊声音发颤，“我刚才看见有爪子扒着鼎沿。”众人看去时，黑陶鼎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敞口朝天，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江晓鸾走过去，伸手在鼎口上方停了停，回头道：“是风，有风从鼎底的气孔钻进来了，吹得灰在动。” 往里走，展品越来越奇怪。有锈迹斑斑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无人识的鸟篆，拔出来时却寒光凛凛，没有一点锈色；有半块龟甲，上面的裂纹像活物一样缓缓游走，拼凑出不同的图案；还有一面铜镜，镜面蒙着层白雾，擦不掉，却能在雾里看见模糊的星河。 “这镜子里的星星……和课本上的星图不一样。”陆蔓蔓盯着铜镜，“北斗七星的位置不对，旁边还多了颗很亮的星。”她曾经是地理课代表，对星图一直很感兴趣。 “那是紫微垣的辅星。”老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众人一跳，“早就不亮了，凡间的星图里，几百年前就删掉了。” 葛循忽然“咦”了一声，指着铜镜边缘的花纹：“这是……龙纹？不对，好像有翅膀。” “是应龙。”明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明明没在任何古籍里见过应龙的纹样，却笃定那就是应龙——有翼的龙，鳞甲带金，能呼风唤雨。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胸口的山海佩突然烫了一下，烫得他指尖发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光闪了闪：“小伙子认得？” “不……不知道，猜的。”明河慌忙移开视线，心脏跳得飞快。刚才那瞬间，他好像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翻涌的云，耳边有龙啸震得耳膜发疼。 “猜得准。”老人笑了笑，皱纹里盛着夜明珠的光，“应龙蓄水，大禹治水时，全靠它引洪入海。” 张昊突然“啊”了一声，指着老人的扫帚：“你的扫帚……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老人低头看了眼扫帚，竹柄上确实有圈淡淡的光晕在流转，像裹着层月华。他慢悠悠地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老物件了，见了夜明珠，就有点不安分。” “这里的展品都好邪门。”葛循咽了口唾沫，“明老师，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明河刚想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最里面的展柜。 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嵌在展厅中央的汉白玉台基上，冷光流转的玻璃里，一株半人高的小树正静静立着。 “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明老师，走啦！”张昊不耐烦地催促着。 明河却像没听到似的，直直朝展柜走去。 如云赶快跟上，陆蔓蔓和江晓鸾姐弟也跟了过去，张昊、葛循无奈对视一眼，也走了过去。 小树的枝干泛着玉石般的莹白，而非寻常树木的棕褐；九层枝桠没有向上伸展，反倒齐齐向两侧弯出柔和的弧度。凑近了看，茎干上还缠绕着细密的紫纹，像谁用朱砂笔细细勾勒过。枝桠末端垂着青绿色的叶子，叶背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细看会发现玄色的纹路。 “这树一看就是假的呀！”张昊的声音打破寂静，哪有树长成这样的？ 恰在此时，一道阳光不知从展馆哪个缝隙钻进来，正落在树干最粗壮的那段。 “奇怪。”陆蔓蔓奇道，“你们看，它没有影子。就像，就像……” “就像光线被它吸进去了。”江晓鸾接道。 \"嘿，这就更假了。\"张昊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连影子都懒得好好投，怕不是用什么反光材料做的......\"他伸手敲了敲柜壁，\"我敢打赌，里面肯定藏着吸光板，搞这些噱头骗小孩子。\" 佝偻老人拄着扫帚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株树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他没说话，只是用扫帚尖轻轻敲了敲地面。 正专注地朝玻璃柜里看的明河明河忽然发现，柜壁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水汽。水汽里，这株半人高的小树正在缓缓拉长，枝桠冲破玻璃的束缚，直插云霄，无数天神顺着弯曲的枝桠上下穿行，树顶的黄实在烈日下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影子——那正是传说中\"众帝所自上下\"的建木真身，在天地中心守着\"日中无影\"的古老印记。 他一惊之下后退了半步，水汽陡然散去，玻璃柜里的小树依旧安静地立着。 那道阳光已经移开，仿佛刚才的光影异象从未发生。只有胸口的山海佩，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某种跨越了千年的召唤。 “哥……”如云紧张地挽住他。 “没事……”他喘了口气，“可能看久了有点晕。” 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展柜旁，用扫帚柄轻轻敲了敲玻璃，“这是建木。” “建木？”葛循失声，“就是神话里连接天地的那棵树？” “你很好，懂得挺多。”老人赞许地点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前天上的神，就是顺着建木下来的。后来天塌了，建木也倒了，神就回不去了。” “切——还天上的神，你为了吓唬人也真是会编了，这样就能多卖门票吗？这些迷信去骗骗老头老太还差不多！”张昊不耐烦地叫道，“这破学校组织的什么参观，我要回去了，浪费时间。” 老人转过身，看着明河和如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清明起来：“你们说，要是把建木重新栽起来，神还能回去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学生们都愣住了。明河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喉咙里却像堵着东西。 如云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扶着明河，却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老人抬起头，看了眼穹顶的夜明珠，忽然道：“酉时快过了，阴阳交替要结束了。” “老人家，我们该走了。”明河定了定神，拉着如云的手腕，“时间不早了。” “急什么。”老人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后面还有些东西，是关于‘烛龙’的，你们不想看看吗？” “烛龙？”葛循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的天神？”他似乎是真的对神话感兴趣。 “是呀。”老人的声音带着点诱惑，“他可是最后一个留在人间的神了。” 明河心里警铃大作，隍夜白的话在耳边回响——“看到不对劲就撤，别好奇心太重”。这老人太奇怪了，他的话像带着钩子，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走。 “不了，”他拉着如云往后退了一步，“我们还有事，下次再来。” 学生们虽然好奇，但这老人实在诡异得骇人，听老师这么说个个如蒙大赦，立即快步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老人没再挽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扫帚轻轻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神秘的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明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夜明珠的光晕里忽明忽暗，手里的扫帚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根漆黑的长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暗黄色的珠子，像只半睁的眼睛；杖身上却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明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好像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 “等你。” 第37章 噩梦 第七卷第37章 明河的脚步像被钉住了，那两个字带着股沉甸甸的寒意，沁入骨髓。 “哥？走啊。”如云拽了拽他的袖子，“张昊他们都快到路口了。” 他反手握住如云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加重：“走，快离开这儿。” 两人快步追上去，张昊正急得跺脚，见他们出来，扯着嗓子喊：“你们磨磨蹭蹭啥呢？这破地方阴森森的，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葛循抱着胳膊没说话，脸色有点发白。 张昊嗤笑一声，往身后瞥了眼，“搞个假展馆，编些神话故事，说不定下次就想骗我们买他那些破玉饰了，不过下次我是不会来了。隍校长说要来三次呢，教育局真是烂透了，我要找电话投诉。” 陆蔓蔓却没接话，她回头望了望，眉头拧成个结：“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展馆的位置有点怪？” “怪啥？”张昊不耐烦，“不就夹在两栋烂楼中间吗？” “不是。”江晓鸾突然开口，“我也觉得，进去的路比出来时长。” 这话一出，没人说话了。风卷着碎叶打在断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葛循勉强笑了笑：“这种心理很正常，走陌生的路总会觉得远一些。” 江晓鸾没有再说什么，明河的心沉了沉。他刚才一门心思盯着那两个字，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环境。他下意识想回头看，却被如云死死按住胳膊。 “别回头。”如云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外婆说过，走夜路时，不管听见什么、想起什么，都不能回头。” 明河抿紧唇，强迫自己转过身，跟着众人往外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夜晚的小路上格外清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走出拆迁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漫过废弃的铁轨，把远处的楼房晕成模糊的影子。张昊长舒一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好，赶上早班车了。” 他划开屏幕想打个哈欠，手指却顿住了。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满格，可相册里一片空白——刚才在展馆里拍的那些照片，一张都没存下来。 “怎么回事？”张昊慌了，反复刷新相册，“我明明拍了陶俑和那面铜镜的！” 葛循也赶紧掏手机，结果一样。陆蔓蔓和江晓鸾试了试，相册里只有出发前拍的校门，展馆里的影像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掉了。 明河没动。他知道不是手机的问题。 “别找了。”明河开口，声音有点哑，“走吧，去车站。” 众人沉默地跟着他往公交站走。晨雾里，没人再说话。只有明河能感觉到，后背像是黏着一道视线，从拆迁区深处一直跟出来，带着扫帚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敲在心跳的间隙里。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微微的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孩子们累了一夜，吓了一夜，几乎立刻不靠着椅背睡着了。 明河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闪回展馆里的画面：陶俑转动的眼珠、匣子里的月牙玉饰、铜镜里的辅星、建木在水汽里舒展的枝桠……还有老人最后那双眼——浑浊褪去后，眼底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狡黠，还是无穷无尽的疲惫？ 以及那两个字——“等你”。 等谁？等我吗？ 为什么是我？ 山海佩又开始发烫，他不由自主轻轻抚摸着它，像在安抚一个焦躁不安的老朋友。 “哥，”如云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带着担忧，“你不舒服？” 明河睁开眼，对上如云关切的目光，像藏着什么想说却不能说的秘密。 他摇了摇头，扭头看向窗外，晨光里的城市渐渐清晰，车流开始涌动，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座诡异的展馆，那个说“等你”的老人，还有越来越烫的山海佩……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古老的时光里慢慢收紧，而他和如云，还有身边这些半懂不懂的学生，都已经被网在了中央。 车到站时，张昊还在嘟囔着“肯定是手机坏了”，葛循反复查着拆迁区的新闻，陆蔓蔓和江晓鸾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江暮皎一脸天真，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困扰。 明河跟在如云身后下车，回头望了眼公交开走的方向，又看了眼远处被晨雾笼罩的拆迁区方向。 胸口像堵着千山万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无所知，却逃不开也躲不过的感觉让他浑身无力，几乎只能拖着脚步往前走。 几个学生的家长都在门口等着，十几岁的孩子黄昏去参加博物馆，凌晨才回来的事不常见，这几位家长却丝毫不感讶异，仿佛再正常不过。他们笑着和明河如云打招呼，就开着汽车或电瓶车把孩子接走了。 陆蔓蔓的妈妈也来了，骑着一辆红色的电瓶车，安静谦逊的笑容和陆蔓蔓十分相似，面容有些憔悴，但眉目清秀，算得上是个美人。 “陆蔓蔓跟妈妈长得很像。”如云似乎在找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明河勉强笑了笑：“嗯，估计性格也相似，都很要强。”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清晰的影子，几乎贴在一起。明河不知道如云是不是故意的，但他无力推开，索性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两个人就这样依靠着，往宿舍方向走去。 明河是被冻醒的。 不是展馆里那种带着草木香的微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顺着血管游走。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拉严，一道青灰色的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的玻璃杯上，映得杯壁上的水珠泛着冷光。 他喘了口气，才发现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难受得发紧。 梦里的场景还在眼前晃——陶俑的眼珠在黑暗里滚来滚去，黑陶鼎里伸出无数毛茸茸的爪子，青铜剑的寒光劈开雾霭，露出老人佝偻的身影。最可怕的是那株建木，枝桠像活物一样缠上来，紫纹在他手臂上烙出灼热的印子，树顶的黄实炸开，溅出的不是果肉，是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耳边全是扫帚敲地的“笃笃”声，还有那句黏在空气里的话： “等你……” “我们在等你……” 明河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抓过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半，距离从展馆回来已经过去两天，可那地方的影子，像是生了根，扎在他的脑子里，连睡眠都被搅成了碎片。 “哥？”对面如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从那天在顶楼救了陆蔓蔓开始，如云就一直喊他哥。明河不习惯，开始还抗议几句，如云根本不为所动，他也只好接受了。 这个从噩梦中惊醒，几乎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刻，这声“哥”却是亲切又温暖，一下将明河带回了现实。 明河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嗯，我没事。”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这两天明河睡得极不安稳，常常在半夜惊醒，有时还会低低地喘出声。如云向来睡眠浅，一听到他的动静就会唤他，有时还会坐到床边陪他一会儿，或者给他端杯温水。但明河睡得稀里糊涂，几乎完全不记得这些。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下去。如云一惊，翻身坐起，跃过横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长桌，刚好扶住摇摇欲坠的明河，掌心触到明河的胳膊，猛地皱起眉：“你好烫！” 他伸手探向明河的额头，指尖的微凉贴上滚烫的皮肤，明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如云按住后颈，力道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发烧了。”如云的声音沉下来，眼里的睡意瞬间散了，“我去拿体温计。”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明河攥住了。明河的手指滚烫，带着点颤抖：“别麻烦了，可能就是没睡好。” 如云挣开明河的手，快步走到客厅，很快拿着体温计和温水回来。玻璃体温计被他攥在手心焐了会儿，才轻轻塞进明河的腋下：“夹好，五分钟。” 明河乖乖照做，看着如云蹲在床边，往杯子里兑热水，又去找药箱翻退烧药。动作很轻，也不太熟悉，宽松的t恤下露出一小截腰线，像带着点让人慌乱的温度。 “找到药了。”如云举着一盒退烧药走过来，看了眼说明书，眉头皱得更紧了，“要饭后吃。” 他们都不会做饭，宿舍里也没有厨具。 “这时候，会有外卖吗？” “不用麻烦了，我就这么吃，没关系。”明河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了。 如云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明河枕下摸去。明河正坐在床边，本能一闪，如云已经从枕下掏出了个小东西，笑得像得逞的猫。 “摇冥铃？” 第38章 别怕，哥 第七卷第38章别怕，哥 如云没说话，笑着摇响了铃铛。 铃音未落，小郑已经打着哈欠出现在日光灯下，然后是欢天喜地的添福。 真爱演，鬼差睡什么觉嘛。 虽然头脑发胀浑身无力，明河还是有点想笑。 “哥病了，去买点早餐来给他垫垫饥好吃药。”如云吩咐得理所当然且毫不客气。 小郑都气笑了，一手指着自己的鼻梁：“您这是摇外卖小哥呐？我可是鬼差！” “鬼差邮差都是差。”如云理直气壮。 明河笑着看如云和小郑斗嘴，觉得这样的如云虽然陌生但十分可爱。还有眼中的关切、着急，找药时的生疏，倒水时的忙碌…… 为什么心跳陡然加快？难道热度上升了？ 明河忍不住捂住发烫的脸颊降温，眼疾手快的添福一个飞扑，冰凉的鬼爪子已经按在他额头上，冻得明河一个激灵：“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多半是噩梦吓到了。”明河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让，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肯定还是和钟墟有关。”小郑在添福面前总是特别爱现，结果被添福暗中踹了一脚。 明河看得清清楚楚，心往下一沉：他们果然有事瞒着我。 “怎么还没走？要白粥，清淡的点心和小菜。”如云忙完进来，见鬼差还没走，又催促了一遍。 “发烧嘴里没味，喝粥多没劲。要不让小郑做碗面吧，他虽是个讨厌鬼，手艺却不错，还开了面馆。”添福垂涎欲滴地看着明河，“你们不是吃过吗？味道不错吧。” “我们什么时候吃过？”明河如云同时奇道。 添福一时馋虫上脑说错了话，赶紧掩饰：“记错了，我记错了。” 小郑见添福主动说想吃自己煮的面，心中大爽，本来还想表演个欲擒故纵，抬抬自己的咖位，此刻见势不妙，顿时热情洋溢，自吹自擂了几句，原地一转身，消失了。 “哥，你休息。”添福多少有点心虚，麻利地整理好床铺，对着明河大献殷勤。 明河虽有满腹疑问，但头沉得像灌了铅，顾不上别的，侧身躺下，一闭眼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哥，你醒了！” “老大，你醒了！”如云和添福的声音同时响起。 如云估计一直在关注自己，至于添福，大约是迫不及待想吃早餐了。 小郑撇撇嘴，像在嫌弃他错过最佳赏味时机 ：“可算醒了，面条都快凉了。睡得这么香，再吃碗我亲自煮的面，我跟你说，不用吃药，包好的。” 如云没说话，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手里的一碗白粥。 “哪来的粥？”明河问。 添福喜滋滋地打开面碗盖子：“难得某人机灵一次，他怕你没胃口，特地绕到王伯那里买了碗粥。虽说算不上什么，但难得他能想到，对吧。” 小郑一脸得意，嘴上却不肯认输，二鬼免不了又斗了几句嘴。 如云过去拉开窗帘，顿时晨光洒满房间。如同给桌上的食物加了层滤镜，明亮温暖，像充满诱惑的陷阱又像困着真心的囚笼。 明河睡了个安稳觉，确实精神好多了。自己起床坐到桌旁，接过如云搅凉了的粥，小口喝起来。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温暖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添福和小郑仍在斗嘴，在一旁吃着面，偶尔斗几句嘴，虽然人鬼同桌有点诡异，气氛倒也算得上和谐。只是添福那碗面看着毫无热气，表面漂着些冰块和几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内脏，看着诡异的很。正津津有味嗦面的添福看到明河嫌弃的眼神，笑着说：“老大别怕，这是小郑为我特制的凉杂碎面，人类吃的不一样，热腾腾香喷喷，保证好吃。” 明河摇摇头，觉得自己暂时还没有那样的勇气。 吃完早餐，添福和小郑就告辞了，但明河总觉得添福有话没说。 吃完药后，坐在桌旁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影发呆。 晴朗的天气、明媚的阳光，意味着安宁、温暖、美好和幸福。 窗外就是明天，身上洒满阳光，为什么目之所及皆是绿雾、灰气、怪雾，心中所想全是诡秘、阴谋、陷阱？ 从什么时候起，安宁、温暖、美好、幸福这些词已经离自己远去，甚至从未列入自己的愿望清单？ “哥，你接着睡，我帮你请假。”如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正在清理桌子。 “如云，你为什么喊我哥？”明河头也不回地问。 如云一愣，回过头却只看到明河的背影。 “你可不是那种会随便与人亲近的人。”如云还第一次听明河用这么冰冷的声音说话。 “哥——”如云一个字喊了一半就消了音，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何况我们才认识没多久。”明河冷漠得不像如云认识的那个人。 如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明河，我们真的才认识没多久吗？” 回忆忽然潮水般涌来，可怕的噩梦，冰冷的展馆，老人的“等你”，扭动的陶俑…… 明河想转身，身子却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心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你……” “那些梦，哥也做了吧。” 如云绕到明河身前，面对面蹲到他身前。因为生病，也因为噩梦，眼前人的眉宇间带着点脆弱，嘴唇因为发烧微微泛红，憔悴又惹人怜爱。他梦到了什么，和自己一样吗？他在展馆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回来才会那样夜夜睡不安稳，高烧不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怪物，到底有多可怕，让他脸上总是充满疲惫与惊惧，再也不见了往日的明朗。 阳光照在他俊朗的脸上，将他拼命压抑的疑虑与恐惧照得一览无遗。 如云伸出手，想碰触那张他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心疼的脸，明河却像受惊的小鹿般避开了他的手指。 “什么梦？”明河怔怔地问。他明知是什么梦，却仍然要问。他不想要答案，只是想否认。 那些可怕的梦，如果如云也梦到了的话…… 就代表竟然是真的。他和如云，竟然已经承受那样的折磨千年之久。 这个人，他呆呆地看着如云，一眼不眨。干净得近乎无瑕的面庞，冷漠但毫无杂质的眼神。他像一个单纯的孩子，用远离人群保护自己，他怎么能忍受那样的痛苦与悲伤？ 明河目中静静落下泪来，如云终于伸手，为他拭去眼泪，然后轻轻将他抱在怀里：“哥，别哭。” 明河一惊，用力推开他，像受伤的小兽般凶猛地低吼：“你干什么！”说完不再给如云开口的机会，径自回到床上躺下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还是心情激荡后过于疲累，竟然很快又睡着了。 不能再重复悲剧的命运，不要被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不能相爱，不要死。 我不想死，如云，你也不要死。 在我们除掉怪物，澄清瘴气，揭穿真相之前，不能相爱。 不，不能相爱。 不能开车，不要撞死如云。 如云不知道明河睡着之前的这些想法，他被推开后，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看明河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拉过被子，轻轻盖在明河身上。明河似乎被惊动了，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只有在梦里，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地寻求温暖。 如云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明河的睡颜。 不管那些噩梦是不是真的，不管那些怪物有什么企图，也不管那个老人在等什么，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他呼吸急促紧皱着眉头，仿佛在梦中仍然无法获得安宁，他醒着的时候却总是管这管那，看似迂腐，其实关心着所有人…… 他还如此漂亮。 如云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轻柔地伸手拭去明河额前的汗水，随后细心地为他梳理了头发。 “别怕，哥。” 第39章 一起面对 第七卷第39章一起面对 宿舍的墙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黄，明河盯着对面墙面上那道歪斜的裂缝，感觉它正在慢慢变宽，像一张咧开的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枕巾，带着股咸涩的味道——和童年时，独自锁在漆黑的屋子里，咬着被子角流泪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山海佩又开始发烫，和以往不同，烫得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皮肤上按了个印。明河难耐地将扳指摘下丢在床铺里侧，猛地侧过身，看见如云趴在床边的栏杆上睡着了，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胳膊。 就是这个瞬间，那股汹涌的恐惧突然找到了出口。 他怕的不是校园里涌动的怪物，展馆里会动的陶俑，会呼吸的建木，更不是那个说“等你”的老人。他怕的是，这一切真的和自己有关。 “你看这纹路，是不是和你山海佩上的有点像？”如云的声音还在耳边飘。 “小伙子认得应龙？” 老人那双突然清明的眼睛像两盏灯，照得他无所遁形。 “……名曰建木，百仞无枝，……其实如麻，其叶如芒……”陌生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这些碎片拼起来的，是一个他承担不起的轮廓——什么天神的使命，什么连接天地的建木，什么等待了千年的召唤。这些词语太宏大，太沉重，砸在他身上，像要把他这二十多年来小心翼翼搭起来的平凡人生砸得粉碎。 他算什么？ 不过是小时候要抱着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才能睡着的小孩。那时候母亲白天打工，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常常要到后半夜才回来。他一个人躺在老房子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野猫发情的叫声，看衣柜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在月光里晃来晃去，总觉得那镜子里藏着别的东西，正顺着镜框的缝隙一点点往外爬。有次下暴雨，雷声把窗户震得哐哐响，他缩在床底，抱着母亲的蓝布衫，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味，直到天快亮才敢爬出来，发现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把恐惧藏起来。他努力读书，考上大学，选了最稳妥的师范专业，只想毕业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不用像母亲那样在雨里推着地摊车跑。他最怕的就是“特殊”，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怕被孤立，怕被议论，更怕自己撑不起那份“不一样”背后的重量。 结果工作后却偏偏成了校园另类，活成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存在。 现在，不仅成了个能看到怪物的怪物，竟还有什么天神的使命？ 他重新拿起山海佩，平日里温润的玉面此刻泛着诡异的红光，那些似图似文的线条在缓缓流动。明河吃惊，又将玉佩向床内抛去，砸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哥？”如云的声音带着惺忪的睡意，“你醒了？” 明河慌忙缩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转过头，看见如云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粘在额头上。 “嗯……”明河的声音发紧，他想起了睡着前对如云的怒吼。 如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哥，你刚才说梦话了。” 明河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找我。”如云的声音很轻，“还说……我只是个普通人。” 空气像凝固了。 明河看着如云清澈的眼睛，突然被汹涌的情绪击溃。他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真心，也没有办法欺骗或隐瞒。“我……”明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哥你别怕，我和你在一起。这一世我们没有夭折，也没有变成鸟或树，我们不仅认识了，还成了好朋友。这次不一样了。” 明河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有想到？ 之前明明被调走，却忽然又回到了这个学校，如云又恰好这时候来代课；偏生原校长又这时候被捕，换了隍夜白这个鬼王来当校长。 命运的齿轮不是重新转动了吗？虽然瘴气、怪物也很可怕，但只要有所改变，就意味着命运在变化。 如云看着明河脸色渐渐开朗，也很开心。 “林季没能把你推下楼，你没有死，不就是一切在往好的地方变的证明吗？” “嗯嗯！”明河不由得用力点头，不知道是在肯定如云还是鼓励自己。然后他看到如云笑了，眼里瞬间亮起的光像被点燃的星火，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懈下来，柔软得如同阳光下的棉絮。 或许一切都没有那么糟，至少不用独自面对那些光怪陆离。 “可是……”但他突然想起一事，又犹豫起来，脸隐隐发烫。 如云像知晓他一切的想法，笑着问：“哥是怕我们因为相爱而死吗？” 明河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云这家伙果然脸皮厚，竟然能笑眯眯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两个都是男人。 “哥喜欢我吗？”没想到如云还有更直接的话要说。 明河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河。 如云却觉得心软得像晃动的湖水，他一定见过很多次明河这样的表情，并为之心动过无数次。 情愫这东西，就像展馆里的建木，越是想按住，越是往心里钻。但现在不是放任它生长的时候，他得先弄明白那所谓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得先护着身边这个人。而他，大概会想护着所有人吧。 至于那点心动……等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再说吧。 “你愿意当我哥哥吗？”如云的话让明河松了口气。 “那有什么不愿意。”烧似乎退了，明河一身轻松，就开始嫌身上汗渍渍的很难受，想起床换衣服。 如云却凑过来抱住了他：“哥，不管前面有什么，咱们一起面对。” 明河感动，也伸手抱住了他，田径选手的肩很宽，却很瘦，他轻轻拍一拍：“放心，哥会顾着你。” 这时门忽然开了，明河和如云赶快分开，同时转头，看见隍夜白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滑稽的墨镜，手里还拎着个外卖袋。 “啊——打扰了，打扰了。”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夸张地掩目低头。 “你们地府出来的，真是一样的爱演。”明河心中的吐槽竟不觉说出了口，自己也十分意外。 “哈哈，哈哈，”城隍爷哈哈一笑，“看来好得差不多了，明老师又可以舌战群儒了。” “上午都没去办公室，有人状告到我这里来了。”隍夜白放下手中的袋子，“我只好按章办事，扣了你们绩效，莫怪莫怪。晚点另外补贴，断不会让二位吃亏？” 如云已经起身，拆开外卖袋看里面是什么。隍夜白则站在床边俯身看着明河：“辛苦了，我们也未曾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话说得含糊，态度却很真挚。明河听了顿感轻松：“他们不是一伙的。” 数日以来，他既痛心自己与如云命运之悲，又惧扫帚老人身份之诡秘，更疑鬼王鬼差另有阴谋坑害自己，日夜忧惧，痛苦不堪。方才如云一席话已解多半苦闷，如今隍夜白一句话自证清白，他更觉轻松，连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桌上阵阵香气传来，勾得他腹中馋虫大动，一时腹鸣如雷。 如云和隍夜白都听到了，同时哈哈大笑，道：“来吃。” “我们边吃边聊。”隍夜白撸起西装袖子，率先坐下。 第40章 天界与载民国 第七卷第40章天界与载民国 外卖袋里竟还有个食盒，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浸过晨露的草木在发光。打开的瞬间，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香气漫开来，不是寻常食物的味道，倒像深山老林里雨后泥土混着药草的气息。 “迷谷花糕，杜衡泉汤。”隍夜白指尖拂过食盒边缘的雕花，“刚从招摇之山采的鲜货，你们尝尝。” 明河看着碟子里的花糕，花瓣状的糕点泛着莹白的光，表面像蒙着层月华，正是《山海经》里说的“其花光华，照四方”的迷谷。他拿起一块咬了口，清冽的甘味在舌尖炸开，仿佛有细碎的光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连日来被展馆阴气搅得发沉的脑袋都清明了些。 “这汤……”如云舀了勺淡绿色的泉汤，汤里飘着几片心形的叶子，边缘泛着紫，“喝着有点像薄荷，又比薄荷多了点药香。” “是杜衡。”隍夜白靠在桌边，“《北山经》里说的‘食之已瘿’的杜衡，用少室山活水炖的。” 明河的动作顿了顿。招摇之山、《北山经》……这些都是与神怪渊源极深的传说，竟在此时此地听到，怪异得不像现实。 隍夜白却以为他听不明白，特意解释道：“休水源出于少室之山，据说以前水中有很多??鱼，形状像长腿的龙虾，吃了这种鱼的人不会受到蛊毒侵害，还可以抵御兵器伤害。现在鱼当然没了，但那水仍有祛邪清毒之效，只是隐于深山，难以寻觅。” 明河点点头道：“多谢隍校费心了。” 隍夜白挠挠头，他寻这些东西确实不容易。 百日之约一开始，疫神就断绝了地府与外界的联系，除了日常勾魂或引路的阴差外，其余鬼差鬼王一律不得出地府半步，至于那些“冥纸传书”“魂火递讯”更是绝对禁用。就连城隍爷自己腰间那枚刻着“城隍印”的玉佩，只要稍一催动就会发出刺耳鸣响。 而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虽因公职得以出入地府，但疫神掌控之下，谁敢耍花样？ 陈荒到了载民中学便被各种状况搞得焦头烂额，偏又无法与地府交通消息，正束手无策时，竟在学校后山发现了一株祝余。这是传说中“食之令人不惑”的灵草， 叶片像韭菜，开细碎的白花。当时陈荒到后山散心，却在密林丛草中一眼瞧见它，便是因为其茎叶脉络中流淌的“地脉之气”。虽极微弱，但对于地府鬼城隍爷来说，却无异于他乡见故知，当即大喜过望，小心将它移至校长办公室。 对于疫神来说，寻常草木气韵何足为奇，自然不在感应监测范围之内。却未曾料到，这小小一株植物，竟因非生非死的特性而留存着些许地脉之气，最终在疫神那里瞒天过海，为鬼王传信立下大功。 真不知是侥幸，还是注定。 “那倒确实，非本王不能为此也。”隍夜白扶扶墨镜，得意道。 明河与如云都笑了，只当他又在夸口耍宝。 隍夜白也不解释，只催着二人趁热享用。 用迷谷粉在祝余叶上勾勒出极细的纹路，那是只有十殿阎罗能看懂的契文，然后到校园西侧的“古镜湖”用冥界鬼火焚化，将灰抛入湖内，那股地脉之气自会将消息带至地府。通过这个方法，他汇报了载民中学眼下的情况，也得知了关于钟墟博物馆的一些消息。至于今天送来的加餐么，自然是他携天帝以令鬼王，让他们想办法采摘烹饪而来。 不过这些没必要跟眼前两位年轻人说，他们承受的已经太多了。看着明河苍白的脸色和如云隐忍的表情，隍夜白竟有点于心不忍起来。 “博物馆，有消息了。”隍夜白说。 明河一下坐正了，看着他等下文。 “那座展馆，不是凡间之物。” 隍夜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阴差查了三夜，发现它扎根的地方，是钟墟在人间的一道暗缝。至于那个扫地老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明河：“鬼王说，那人，归天界管。” “天界？” 明河失声，“真的有……天神？” “当然有。” 隍夜白的语气很淡，“不过绝地天通后，早就断了往来，千年未通消息了。但那展馆里的东西 —— 陶俑、夜明珠、八卦镜……都是天神的东西，还有那株建木……” 他看向明河，“鬼王怀疑，那不是仿品，是真的建木根须，用‘息壤’养着的。” 明河的后背瞬间凉了。建木是连接天地的神树，息壤是能自行生长的神土，这些只在古籍里见过的字眼，此刻像冰雹一样砸在他头上。 “他等我，” 明河的声音发紧，“到底要我做什么？” “不知道。” 隍夜白坦然看着明河，以示自己毫无隐瞒，“地府要靠你和如云赢与疫神的赌约，为的是稳固三生石和六道轮回，这样阴阳二界循环不息，才能保证大荒稳定不变。但那些天神，自从那场巨变后就遁入天界，我们对其一无所知。” 他喝了口汤，下定了决心般说：“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山海佩已然认主，你的天帝身份确凿无疑。至于你，”他看向如云，“乌石盘不知何时觉醒，但你与明河如此渊缘，风云之神的身份也是确定的。” 如云听他说到自己，不由低头看了手上的黑色手环，那破玩意儿戴到手上后一直沉寂无声，就如一块黑色石头，既沉又丑。 “它有什么用？”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山海佩，是天帝的信物？”明河问。 “它本是天帝所有之物，但天帝神魂散尽，山海佩据说由如云神保管。后来不知怎的，出现在地府，上面多了一些纹路，据说是某种契约，但具体是什么契约，就没有人知道了。”隍夜白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如云。 如云正低头琢磨自己的黑石手环，没注意隍夜白的眼神，但明河看到了。 “天界的事，地府管不了。”隍夜白郑重地说，明河忽然就明白了，这句话才是隍夜白今天来要说的重点。 他是来告诉他和如云，要靠自己。 明河第一次在校史馆看到“载民之国”四个字时，只当是建校者依经附典的雅好——《山海经·大荒南经》里那句“有载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载处，是谓巫载民”，听起来像是对“教化万民”的美好寄寓。但隍夜白突然将一块泛着青芒的树皮放在他桌上，说这是从操场老槐树下刨出来的，他才惊觉这校名背后藏着横跨千年的秘密。 “载民之国不是比喻，是坐标。”隍夜白用指尖敲了敲那块树皮，纹路里渗出的汁液在灯光下凝成细小的水纹，像在流动，“这个学校底下，压着巫载民国的旧址。” 巫载民，《山海经》中记载的古族，居于黑水之畔，以擅长驯养异兽、辨识灵草闻名。传说他们的领地是“天地之脉的余窍”，地下暗河与昆仑墟、招摇之山的水脉相通，地上则生长着祝余、迷谷等神草，连走兽都带着几分灵性。 “所以校园里的怪物……”如云问，“是从地脉里跑出来的？” “不全是。”隍夜白纠正道，“人心、疫神瘴气，都是催生那些怪物的条件。” “你们来看，”隍夜白指着窗外墙角几丛杂草，“那是“荀草”。这种开黄花的植物在古籍里是“服之美人色”的灵草，此刻根部却缠绕着几缕黑色的雾气，看到了吗？荀草能净化地脉里的戾气，但若被戾气污染，就会变成‘腐荀’，滋养怪物。” “不过，杜衡的气息能克制腐荀的毒，你们多吃这些，有好处。” 明河这才明白，隍夜白带迷谷花糕和杜衡汤来的用意。 风从开着窗户吹进来，带着窗外荀草的清香，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怪物、祝余、腐荀……这些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存在，正借着载民之国的地脉苏醒。而他们要找的怪物弱点，或许就藏在校园里那些看似普通的草木中，藏在巫载民的古老传说中，藏在他和如云神秘的来历里。 第41章 食忆兽 第七卷第41章食忆兽 明河推开办公室门时，走廊窗玻璃上的水汽正顺着框缝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滩发绿的水洼。 如云只觉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腐烂的气息 —— 那是绿色瘴气的味道，比昨天浓了三倍不止，像有人把整座沼泽搬进了教学楼。 明河虽闻不见这些味道，却觉得呼吸间那些瘴气让喉咙发紧，像卡着片湿苔藓。 病了三天，校园竟成了如此模样。 妆容精致的夏老师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显示器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处的阴影拉得格外长。桌角的仙人球不知何时烂了半边，黏糊糊的绿汁顺着花盆淌下来，在桌面积成小小的水泊，夏老师的手肘正浸在里面，她却浑然不觉。明河的目光却盯在她脑后 —— 一团灰色雾气正从发间渗出来，雾气里隐约浮着张婴儿的嘴，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吮吸着什么。 “哪来的婴儿哭？”身边的如云皱着眉问。 明河奇道：“你能听见？” 如云点头：“你也听到了？怪瘆人的。” 明河摇头，低声说：“我听不到，但我能看到。那是狍鸮（páo xiāo），这怪物 ‘如羊而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尤其擅长在山林迷雾中模仿孩童啼哭，待猎物放松警惕时突然扑袭，爪牙锋利如刀，能瞬间撕开猎物的皮肉。” “山海佩告诉你的？” 明河点头，如云啧了一声道：“真恶心。” 明河也没想到看起来清秀可人的夏老师脑后的怪兽竟然是这样的。 “夏老师，你……” 明河想提醒夏老师袖子脏了，却忽见绿色瘴气滴下几滴黏液，落在教案本上，晕开一小片深绿的渍痕。更诡异的是，教案纸被黏液浸过的地方，印刷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浆，像被虫蛀过一般。这瘴气凝结成液体后竟有这样的腐蚀力？ 明河与如云骇然对视，不知它如果滴到人身上会是怎样。 夏老师对此毫无察觉，眼看手肘即将碰触到绿色黏液，明河冲上去一把夺过了教案。夏老师大怒，看到明河身后的如云后却又立即换了表情，羞答答地点头跟如云问好，然后白了明河一眼，继续打字，连教案也忘了跟明河要。 虽然想知道绿色黏液对人有没有伤害，却还是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同事在自己面前受伤。 如云自始至终没有表情，却完全明白明河为何这么做。 来办公室的路上，明河已经知道了情况的严重。 每一盏灯的光线像是被瘴气过滤过，变成病态的黄绿色，照在墙面上，让原本雪白的乳胶漆渗出斑驳的霉点，像一张张缩小的鬼脸。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每个人脑后都拖着或浓或淡的灰雾：有的像条多足的虫，节肢在雾气里缓缓蠕动，爬过地面时留下银亮的痕迹；有的像团蓬松的毛发，根根发丝都缠着细小的绿光，拂过走廊公告栏时，塑料海报瞬间起了皱；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雾气在她脑后凝成半只鸟爪，指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呆呆地走着，对周围人的怪异视而不见；每个人都极为易怒，动不动就破口大骂或是大打出手；骂完打完又呆呆地走向自己的班级，好像几分钟内就忘记了发生的一切。 “没有人觉得这不正常。”明河有些绝望，但课还是要上，他拿了课本，往初二3班的教室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桌椅倒地的巨响。明河冲过去时，正看见教室前门的玻璃裂着蛛网状的纹路，每个网眼里都嵌着细小的绿斑。一个男生把课本撕得粉碎，纸屑飞得满脸都是，而他脑后的雾气凝成了只巨眼，瞳孔是浑浊的绿，死死盯着坐在讲台上的班主任李夏。李夏却在淡定地批改作业，红笔划过作业本的声音格外刺耳，他面前的保温杯里浮着层绿沫，杯壁上结着毛茸茸的青苔，而他时不时就端起来喝一口。 “你在干什么！” 明河抓住那男生的胳膊，入手滚烫，男生转过脸时，眼白里布满了蛛网状的绿血丝，“课本里有虫子…… 好多虫子……”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却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乱抓，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深深的印子。那些印子里很快渗出绿色的汁液，闻起来像腐烂的树叶。 明河看向李夏，想让他帮忙，却发现李夏的眼镜片反射着绿光 —— 他脑后的雾气已经漫到了肩头，像件半透明的蓑衣，雾气里伸出的细枝正悄悄缠上她握红笔的手。红笔的墨水在细枝触碰后变成深绿色，在作业本上画出扭曲的线条，而他还以为自己在写评语，嘴角甚至带着满意的微笑。 “明老师，别管他，青春期躁动。” 李夏推了推眼镜，红笔在作业本上打了个鲜红的叉，可那叉很快被绿雾染成了青黑色，“你看这道题，讲了八遍还错，真是……” 他的话突然顿住，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明河看见一缕绿雾从她嘴角飘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叶片。 与此同时，操场的草坪已经变成了墨绿色，瘴气在草叶间翻滚，像一锅沸腾的浓汤。几个踢球的男生在瘴气里奔跑，脑后的灰雾随风招展，像一面面挥舞的战旗。 发狂的男生终于安静下来，颓然趴在桌上。 明河环顾教室，除了陆蔓蔓和江晓鸾外，几乎所有人脑后的灰雾都更浓更黑了，其中有一半都成了有形状的怪物。江晓鸾目光清澈，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他，脑后没有灰雾，只有一条马尾辫。陆蔓蔓脑后灰雾则是隐约可见的淡灰色，几乎看不出形状，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地注视着他。 明河觉得稍受鼓舞，打起精神上完了这节课。奇怪的是，这些初二学生听课仍与以往一样认真，就连张昊也一直在写笔记，脑后的穷奇老老实实地踩在他肩膀上，似乎情绪十分稳定。或许正因如此，绿色的瘴气 也安稳下来，远不如办公室和操场上那么活跃嚣张。 “果然还是和人心、情绪有关。”下课前，明河朝江晓鸾、陆蔓蔓点点头，又去拍了拍张昊的肩膀，夸他今天听课很认真，计算也做得好。 或许有了共闯博物馆的经历，张昊很愉快地接受了明河的表扬，甚至害羞地挠了挠后脑。明河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手指正好挠到了穷奇的后背，那可怕的怪物居然舒服得在他肩上伸了伸腰。 “是食忆兽。”当明河问隍夜白为何人们表现如此奇怪时，隍夜白从袖中取出一片枯叶，叶片边缘呈锯齿状，背面泛着诡异的紫黑，“这是‘无条’，‘其状如蓍而赤叶，生陵上，食之忘事’。学校后山就长着不少，只是寻常人看不见 —— 它们靠吸食地脉里的‘忆气’生长，食忆兽正是被这些无条吸引而来。” “食忆兽以人的记忆为食，尤其偏爱阴暗之念。” 隍夜白将那片无条叶凑近灯光，叶脉里竟隐约能看到细碎的人影，“这些怪物人眼看不见，却无孔不入，他们幼时以后山无条为食，如今已然长成。” 明河如云同时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恐惧：校园充斥着绿色的瘴气和灰色的怪物，人心中的浮躁与阴暗正喷涌而出，那岂非正是食忆兽的乐园？他们几乎能够想象出无数无形的食忆兽狞笑着在校园上空穿行，他们开心地大口吞食人们的记忆，而下方行走的师生则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这还是校园吗？这是食忆兽和怪物们的食堂与乐园。 第42章 乌石盘觉醒 第七卷第42章乌石盘 从校长室出来，二人都没有说话。 隍夜白的叹息还在耳边回响：情况逐渐失控，鬼王们一时也想不到对策，但地府上下齐心，已经准备好最棒的应援，一定当好二位的后盾。 说完这句话的城隍爷还摘下墨镜，滑稽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但谁也没有心情说笑，二人走出校长室时，脚步如重千钧。 刚好倒计时的荧光在眼前一闪即逝：第11天。 明河悚然一惊，星期四了，周六又要去博物馆了。 “才11天，就成了这副样子。”如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倒计时。 我们真的能赢这个赌约吗？明河没说话。 “输了又怎样？大不了一起变成怪物。”如云无所谓地说。 明河却想起深夜的噩梦和黎明的决心。 “不行，梦里那些事，此生不要再经历。” 如云有些意外，他不知道明河是这样想的。梦里那些事……不要再双手沾满爱人的血，不要再痛苦地在爱人刀下死去，还是，不要再相爱？ 如云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敢问。明河看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明河用力推开自己的样子，明河避开自己伸向他的手的样子，都让他知道，还不到追问这些问题的时候。 他笑了，用力地点头：“好，不要再经历。” “哥，去‘断’喝咖啡吗？” 走到办公楼下，如云问明河，他特意再喊了一次“哥”，想看看明河的反应。 明河却没在意这个称呼，只看了看天气，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展颜道：“好，我也好几天没喝添福的咖啡了。” 于是二人往校门外走去。 “小心脚下。” 如云突然拉住明河。 明河低头，看见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无数灰白色的触须，正随着瘴气轻轻蠕动。二人正在惊诧，瘴气最浓的角落突然传来 “咕噜” 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明河举目望去，心脏骤然缩成一团 —— 那是只半人高的怪物，身体像揉皱的纸团，表面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每片鳞片里都嵌着碎片，文字、图像、动植物，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人脸。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巨口，里面没有牙齿，却滚动着粘稠的绿色液体，正缓缓滴落。 “食忆兽……” 明河的声音发颤，山海佩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但联想到隍夜白的描述，莫名的他就是确定，这就是鬼王口中无形的怪物食忆兽。 食忆兽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巨口猛地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传来。明河顿时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痛，像是有根无形的针在搅动记忆 —— 课堂上的板书、散发着热气的杜衡汤、如云的注视、梦中的轮回、甚至是小时候妈妈哼过的童谣，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褪色、模糊。他踉跄着后退，脚却被地面的触须缠住，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哥！” 如云的吼声像道惊雷，震得明河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看见如云抓起旁边的扫帚，狠狠扫向食忆兽的巨口，却在撞上鳞片的瞬间，冒出白烟，朽烂成粉末。 食忆兽被激怒了，身体猛地膨胀，鳞片里的文字和图像剧烈翻滚，像沸腾的开水。它甩动着布满触须的尾巴，朝着明河横扫过来，尾尖的触须上沾着绿色黏液，所过之处，天台的水泥地面都被蚀出深深的沟壑。 明河被触须缠住了双腿，恐惧疯狂唤醒记忆，关于地府、钟墟、山海佩、建木、烛阴……所有这段时间的诡异经历，食忆兽又猛地吸了一口气，明河觉得这些记忆似乎都在迅速离他而去。 意识渐渐模糊，甚至感到一阵轻松，那些事……那些人……忘了吧，忘了就不会再这么害怕，这么辛苦了。 山海佩烫得惊人，几乎快要烧伤他的拇指，明河却连摘掉它的力气都没有。 “放开他！” 如云的眼睛红了，他扑过去抓住那些触须，想把明河拽出来。可那些触须坚韧得像钢丝，根本扳不动分毫，而那张滴着黏液的巨口再次对准明河。 “不能让它吞掉明河哥的记忆！” 如云不停地嘶吼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明河失去记忆，绝对不能！ 就在食忆兽将要对着明河吸第三口气时，如云手腕上的黑色手环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青光。无数道青白色的气流从手环里涌出，像刚挣脱囚笼的狂风，呼啸着冲向食忆兽。 气流撞上食忆兽的身体，鳞片上的文字和图像瞬间变得混乱，食忆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巨口闭合，缠绕着明河的触须迅速缩回，在青光中化作缕缕青烟，随即消失不见。 只一秒钟，眼前就只剩下瘫坐在地的明河。没有怪物，没有裂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仍环绕在如云周身的青白色气流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 手腕上的乌石手环光芒万丈，表面的流云纹彻底舒展开来，像一幅活过来的云图。 “这是…… 风？” 如云喃喃自语，他能感觉到体内有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奔涌，顺着手臂流向指尖。他下意识地抬手，那些青白色的气流便随着他的手势汇聚成一道风刃，将落在地上的扫帚截成了两半。 片刻后，手环光芒慢慢收敛，最终恢复成温润的哑光，但石面上的流云纹仍然清晰可见，仿佛宣告着自己的觉醒与强大。 “如云……” 明河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刚才……” 如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我不知道…… 我就是想救你，然后它就……” 他抬起手，试着像刚才那样调动力量，手环微微发热，却没有再涌出气流，“好像…… 不灵了。” 隍夜白的身影匆匆出现，他看着地上残留的鳞片，关切道：“你们没事吧？” 明河摇摇头，问：“那是食忆兽吗？” 隍夜白赧然道：“是的。” “不是说无形？” “看来鬼王弄错了，”隍夜白声音中流露一丝不解，似乎也不敢相信地府会犯这样的错，“但这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明河哥刚才差点中了暗算！”如云忿然道。 隍夜白面露歉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形的怪物虽然凶猛，无形的却更难防备。既然露了形状，便可以找到对付的方法。” “如云的手环击退了它。”明河说。 “是吗？看来，它终于认主了。” 隍夜白的声音带着欣慰，“没想到这怪物刺激了乌石盘的觉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如云突然感觉乌石盘表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在回应隍夜白的话。 “不过，食忆兽只是被吓跑，并没有除根。你们还是要小心，不要落单，”隍夜白交代，“我会想办法除去后山的无条草，让它们没有食物来源。至于其它，可能要等清除了瘴气之后再说了。”说完，又匆匆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明河总觉得这位西装革履的城隍爷，可比刚认识他的时候憔悴多了。鬼王也会老吗？ 走出校门时，明河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校园。 铁栅栏内的绿色瘴气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在门内翻涌成模糊的绿团，而门外的天空却蓝得晃眼，白云自在悠游，像又软又甜的，一大块一大块的。 树叶上没有绿瘴留下的黏腻痕迹，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连风里都带着青草晒过的暖香——这和校园里那股腐烂芒果混着铁锈的气味，简直是两个世界。 街上的行人脑后没有灰雾，不小心碰了谁就说声对不起，拥堵的十字路口人们在耐心地等待……他们的孩子或许就在载民中学，每天脑后带着灰雾形成的怪物进入校园，脾气暴躁怪戾，骂人打架，家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明河厌恶极了这个不正常的世界，痛恨极了搞出事端的疫神，不，不仅是疫神，还有玄冥，给他与如云下了诅咒的恶神；不，也不仅是玄冥，还有博物馆的那个老头……天神，哼，天神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摆布别人吗？ 哼！明河在桌上狠狠一敲：“一个都不原谅！” 添福正好端来两杯拿铁，被他一敲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咖啡。 “添福，瘴气为什么不往外扩散？”明河问，“倒像有层大膜把校园罩住了。” 添福一愣，他习惯了按上级吩咐办事，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疫，疫神。”判官从画满骷髅头般的咖啡豆的半帘后钻出来，正好听到明河的问题。 “是疫神控制的？是为了不让瘴气蔓延，还是不让校园里的人出去？” “不，不，不知道。”判官结结巴巴地回，“大，大概，都有。” 明河绝望，天神强大如斯，怎么斗得过？ 第43章 再访博物馆 第七卷第43章再访博物馆 周六午后的阳光把校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明河如云站在校门口等着陆蔓蔓和张昊他们几个，再怎么不愿意，博物馆还是要去的。是教育局的任务，也是弄清真相的必须。就是那几个学生，不知道还敢不敢再去，昨天明河个别通知他们的时候，看着都挺正常，也没有人拒绝。只有江暮皎和奚晓鸾面露忧色，一脸关切地看着明河，欲言又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但他们不说，明河也不知从何问起。 不一会儿，几个人陆陆续续来了，都是父母送来的。陆蔓蔓从妈妈电瓶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根棒棒糖，一脸开心地跟妈妈挥手告别。 “看，我弟弟给我的。”陆蔓蔓一脸欣喜，“他最近情况好多了，今天上午还拉着我出门散步呢，说想去看鱼。” 奚晓鸾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陆蔓蔓个子比她还高些，被吊得弯了腰，脸上却还挂着灿烂的笑。 “给我吃一口。” “不给。” “太小气了吧？” “这是我弟给我的耶！” 张昊和葛循在旁边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博物馆里不能吃东西哦！”葛循拿出学生干部的架势提醒陆蔓蔓，又指一指张昊手里的薯片。 “你管得着吗？”张昊勃然大怒，脑后的穷奇探出了脑袋，瞧着葛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校外，怪物的影子很淡，如果不是明河早就看惯了，可能都分辨不出它的轮廓。而正与奚晓鸾打闹成一团的陆蔓蔓，脑后的灰雾几乎快看不到了。 而正耐心和张昊讲道理的葛循脑后有一团很清晰的灰雾，但仍旧看不出形状。 “上次去博物馆不也吃零食了？” 张昊狠狠塞一把薯片到嘴里，示威般死命地嚼了一阵 。 葛循愣了愣：“上次……有吗？” 陆蔓蔓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我怎么不记得？” “说到这个，上次博物馆你们看到什么了？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张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茫然地问。 葛循和陆蔓蔓脸上露出思索之色，眼中却是同样的茫然。 奚晓鸾、江暮皎和如云同时看向明河，目光复杂。 才一个星期，记忆就消失了，连恐惧都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是钟墟，是食忆兽，是这些灰影中的怪物，还是他们尚未知晓的力量？ “看来你年纪大，记性不好喽！” 张昊嘲讽葛循，因为这里只有他是初三的；然后又对着陆蔓蔓双手一摊，“你嘛，天生脑子笨。” 奚晓鸾推他一把：“张昊，你少放屁，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 ？” 张昊脑后穷奇猛地涨大了身形，但看了眼奚晓鸾，又缩了回去。 “走吧。” 明河打断他们的争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葛循似乎为了打破尴尬，主动拿出手机介绍：“听说钟墟快闪博物馆有新展品，是幽都山运来的陶罐，上面的花纹连专家都不认识……” 明河看着走在前面的孩子们，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如果不是有那些灰雾在光里若隐若现，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初中生日常。 这些孩子，还能再过上那样简单的生活吗？ “跟上吧。” 如云的声音很轻，“我们没忘就好。” 博物馆大门敞开，明河却知道它并非不设防。 今天添福和小郑没有出现，明河率先走进阴暗的博物馆，然后转身等着其他人。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张昊脑后的穷奇虚影正悄悄探出头来，双翼无声展开，像团蓄势待发的黑色火焰。它预感到了结界的存在？上次来的时候，几个孩子脑后的灰雾都没出现，明河还奇怪了一阵，看来这些怪物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强大，能跟着本体出现在校外了。 张昊抬腿，迈步。 进来了！ 没有明河预想中的排斥，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结界失灵了？ 明河的目光扫过跟在张昊身后的葛循。少年正低头给陆蔓蔓看手机，几缕灰雾顺着他的衣领往外钻，在结界处打了个旋，仍然化作一团，看不出形状。明河忽然很好奇，这少年脑后灰雾浓重，却一直未见形状，到底会是个什么怪物呢？ “哥，走吧。”走在最后的如云也进来了。 鬼差刚靠近就被弹出三丈远，这些怪物却安然无恙。这意味着什么呢？ “咦，这里怎么有棵树！”走在最前面的陆蔓蔓忽然叫起来。 张昊抢前一步，困惑地说：“我觉得有点眼熟。” “怎么可能，这棵树这么奇怪，你们看灯光从那边照过来，可是它完全没有影子！”陆蔓蔓反驳他。 张昊顿时炸了毛：“你是在说我吹牛吗？” “没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这么奇怪的树别的地方不可能见到啊！你到底在敏感什么？”陆蔓蔓不满道。 明河还来不及制止，就已经看到张昊脑后的穷奇兴奋地展开翅膀，钢针般的刺猬毛根根竖起，全身闪着幽蓝的光泽。下一秒，它就腾地起飞 ，脱离了张昊，朝旁边一个展柜飞去。 明河大惊，如此轻易地脱离了本体，显然它更加强大了，是因为博物馆，还是他又进化了？ 陆蔓蔓忽然尖叫起来，原来张昊竟然揪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往建木的玻璃柜上撞去。 葛循惊呼，奚晓鸾怒吼，明河清楚地看到巨大的红色牛影升起，是陆蔓蔓的窫窳！ 山海佩开始发烫，明河知道自己必须制止这些怪物，却不知如何行动。难道冲上去徒手抓住他们吗？孩子们看不见那些怪物，会不会被自己奇怪的行动吓坏？自己能从山海佩那里获得捉拿怪物的力量吗？ 一筹莫展的明河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真是没用！他正在痛恨自己，忽然听到清晰的扫帚扫地的声音传来。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沉不住气啊！”噩梦中频繁出现的苍老的声音响起，抬眼看时，果然是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在清扫建木旁的地面。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明河不由自主地朝如云身边靠了一步，如云随即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轻轻用力，将他拉近自己身边。 “不要吵啦，博物馆里的东西，要慢慢看才看得懂。”老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连头都没有抬。但张昊和陆蔓蔓都安静了下来，穷奇不知何时已经缩回张昊脑后，窫窳则伏在陆蔓蔓肩上不再躁动。 “带着他们，好好参观，”老头指挥着葛循，“我和你们老师说几句话。” 葛循点点头，其他几个也乖乖跟着往博物馆深处走去，像听话的小学生。 明河如云看着老头，老头却什么也没说，掏出一支毛笔，笔头蘸满金色的墨汁，朝建木的玻璃柜上描去。奇怪的纹路逐渐出现，如云的太阳穴突然像被冰锥刺中，剧痛顺着神经蔓延，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炸开： 黑沉沉的塔尖刺破云层，塔身缠绕着玄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嵌着泛着寒光的符文 —— 是缚神塔。他站在塔顶的风口，黑袍被狂风撕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柄青白色的长枪，枪尖凝结着龙卷风般的气流。对面的玄冥浑身覆盖着黑水凝成的铠甲，胸口的漩涡里翻涌着至阴至寒的气息，每一次挥手都带起漫天冰棱，将塔身的砖石冻成齑粉。 “风云之主，你护不住星辰。” 玄冥的声音像冰粒砸在铁板上，“这天帝之位，本就该属于我。” 他没说话，只是挺枪刺去。风在耳边呼啸，化作万千利刃，与玄冥的黑水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缚神塔的锁链因这股力量剧烈震颤，符文亮起又熄灭，像濒死的心跳。他记得自己最后用尽全力，将风云之力凝聚成道青白色的光柱，穿透了玄冥的铠甲，而自己也被黑水缠上，从塔顶坠落…… “如云？你怎么了？” 明河的声音像根线，猛地将他从窒息的回忆里拽出来。 如云猛地回神，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腕上的手环烫得惊人，云絮纹路里渗出的白雾在他眼前凝成个模糊的人影 —— 佝偻的脊背，手里的竹扫帚，还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藏着日月轮转的眼睛。 是烛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