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午未闻钟》 第一章 绝处逢生 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热感让李闻溪从迷迷糊糊中惊醒。 这个时代的毒药效果这么差吗?让她连干脆地死去都做不到? 她挣扎着抬手揉揉肚子,想减轻些痛苦。 不对,这手感! 虽然有过几年食不裹腹的日子,但在纪家也被圈养了几年,她不算胖,却也身材匀称,略有些小肚子。 可现下她不仅摸到了凹陷的肚子,还摸到了根根分明的肋骨。 “九哥,你醒醒,莫睡!莫睡啊!”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在李闻溪耳边炸响,如魔音穿脑,她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怎样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啊~~ 她眨了眨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小男孩看。 真的是幼年薛衔,最多不过总角之龄。 她忍不住又按了按肚子,阵阵抽搐的痛感让她明白,她真的没死,而是又回到了与薛叔父子相依为命,蜗居在淮安府西北一隅的时候。 她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上一世,原本是现代三甲医院的一名规培医生的她,因为一场医闹,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与她同名的亡国公主李闻溪。 她侥幸藏身市井,过了七年的平安日子,直到被中山王纪家找到。 世子纪凌云对她关怀倍至,百般呵护,明媒正娶,给了她世子妃的身份,让她一度沉溺在温柔乡中,失了警惕之心。 纪家利用她的身份,打着为梁朝李氏复国的旗号,替自己网罗一批能人志士,寻到了前朝留下的不菲银两,进一步发展壮大,击败对手,最终问鼎神器。 她以为,夫贵妻荣,伉俪情深。 然而,当纪家得了天下后,她便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纪凌云说,天下已定,再留着你,乃是隐患。 一杯毒酒,了结了她的性命。 讽刺的是,直到将死之时,她见到了一个人,才意识到,她穿进了一本书里,成了个炮灰女配。 在书中,区区二十章,她的情节便全部杀青了: 天授元年三月初八,太子妃李氏薨,终年二十,太子哀恫,停灵七日,葬于昭阳山麓,谥号端顺。 李闻溪慢慢回忆着上一世发生的事。 此时应是她十四岁那年,病卧在床,高热不退,药石不进,差点挺不过来。 距离纪家再次找到她,只剩半年时光。 既然老天给她再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远离纪家,一定要保护好前世为救自己死去的人! 肚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鸣叫声。 薛衔伸手来摸她额头,见不似之前滚烫,小脸微笑着:“九哥,你饿了吧?我去拿吃的给你。” “一起去吧。”李闻溪硬撑着起了床。 两人手拉着手,往外面的棚屋走去。 这间小小的宅子自然没有专门的厨房,只在墙角用泥坯和木板搭了半间,勉强保证下雨天不用吃雨水泡饭。 薛衔小心翼翼从竹篮里拿出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递给李闻溪:“九哥,饿了吧?你吃。” 竹篮里一共就剩这么一个馒头,小家伙毫不犹豫地让给她,怎么能让人不心疼。 李闻溪心底叹息一声,这个家里,真的要揭不开锅了,自己当年是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薛叔的照顾的? 她将馒头掰开,大半硬塞进薛衔手里,摸摸他的头:“以后九哥让你顿顿大鱼大肉,吃得饱饱的!” 小萝卜头眼睛都亮了,咬了一大口杂面馒头:“哇,那我要吃红烧肉,最好肥肥的,越肥越好,肥肉真香啊!” 他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爹爹买回来一块,烧得香味满屋,他那一天口水就没断过。 此时才七月,离过年还好久哦~ 杂面馒头又干又硬,直剌嗓子,李闻溪身体的饥饿感与嗓子残存的娇气属性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勉强就着凉水送了下去。 当初她是被薛叔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最狼狈的时候,一行三人连口水都喝不上。现下能吃口馒头,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她的亡国老爹大概不知道,当年一时好心,随手给了薛叔十两银子,薛叔便把命都卖给了她。 上一世直到最后,薛家父子对她不离不弃,也是因为要救她,才惨死在了纪凌云的剑下。 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赚钱,远离纪家,护他们周全,安稳度过一生。 当务之急,要怎么赚钱呢? 薛叔千好万好,只挣钱能力属实一般。 淮安府早在四五年前就被纪家占领,准确地说,现下长江以南地区都是人家的地盘,随着时间推移,纪家早晚要打过长江,打过黄河,临朝称帝。 因此淮安府府制恢复得早,一应规矩之下,安定祥和,战火带来的创伤已经被很多人遗忘,百姓至少衣能避体,食可裹腹,像薛家这种穷到没有隔夜粮的,也不多了。 薛叔名讳丛理,自小饱读诗书,很有才华,奈何一来他并无功名,二来于教书育人一道上无甚天赋,教得实在无趣。 衔哥儿被他一启蒙,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必会梦会周公。 因此他们爷仨初落脚时,薛丛理做教习先生,接连换了几个东家,月余都被客客气气打发了,之后名声在外,无人敢请。 最终,他只得在淮安大街街角支张小桌,替人写写家书,抄抄典籍,挣些润笔之资,勉强糊口。 李闻溪不由感慨,无论哪个朝代,底层人都是牛马,文弱书生在乱世想要混口饭吃,还真不容易。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剧情走向,更深切明白唯有自救才可救人的道理,她一定能帮着薛叔扛起养家之责,不再做个文弱女流。 一下午时光,两人坐在屋檐下,既躲过屋内的窄小逼仄,又不会被初秋的太阳荼毒,就着已经翻得卷角的老旧三字经,书声阵阵,算是这片贫民区的一大景观。 他们一整条巷子里,杂七杂八住了不下百余口,总共就只有薛丛理一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 日头西斜,街坊邻居家里飘出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午时下肚的半个馒头早已消化殆尽,带着薛衔读了半天书的李闻溪也终是忍不住望向门口。 薛叔往常早就归家了。 淮安可是有宵禁的,毕竟并非太平盛世,犯夜禁能就地格杀,百姓们因此都会早早归家,轻易不会在外逗留。 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薛丛理都不见踪影。 上一世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怎么她刚重生回来,记忆就有了偏差呢? 李闻溪咬咬牙,将薛衔推回屋里,叮嘱他千万不能出门,自己则匆匆往淮安大街而去。 街上几无行人,整条大街一眼就能望到头,因此她立刻注意到街角被掀翻的桌子,以及跌落在地的半块砚台。 这是薛丛理的东西。 他平时用的文房四宝,虽都是铺子里最便宜的下等货,却是他安身立命之物,自然看得格外仔细。 此时只剩半块砚台,其余东西不见,人更是不知所踪,肯定是出了事! “何人在此?还不归家?”宵禁鼓点还未响起,因此被巡逻衙役发现时,对方只是斥责,并无打杀之意:“速速离去!” 乱世求生,男子比女子要安全得多,她这许多年,一直做男装打扮,此时倒也便宜。 因此李闻溪并未慌乱,只连忙转身,恭敬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官爷。草民见叔父临近宵禁,迟迟未归,因此出来寻人,不知二位官爷可知,这摊子发生何事?” 巡街的衙役遇到闹事的肯定会管,现场没有发现血迹,薛叔应该没有受伤。 “他害了人命,关进山阳大牢了。”两名衙役瞥了眼李闻溪,见是个打扮穷酸的半大小子,肯定是榨不出油水的,自不愿多说,只一味驱赶她回家。 怎么可能?薛丛理这个人,连鸡都不敢杀,待人更是和气。 这么个老好人,会杀人? 第二章 牢狱之灾 但是此时已经没有时间了解更多细节了,眼看宵禁时分,李闻溪再执意不走,这帮衙役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她匆忙收拾了薛丛理留下的东西,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赶在鼓声响起时,回到了家。 这一夜,两个孩子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有种惶惶不可终日之感,那是颠沛流离时留下的后遗症,家中无亲长,日子可太难了。 雄鸡破晓时分两人才勉强眯了一会儿,等到晨钟响起,李闻溪强迫自己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顺手抹均灶灰,她一张脸生得太好,哪怕做男装打扮,也很惹眼,灶灰勉强能遮掩几分艳色。 等到换上一身补丁少些的粗麻衣,她狠了狠心,将家里三十个铜板的积蓄全拿出来。 从巷子口花一文钱买了两个杂面馒头,留下一个给薛衔,她锁上院门,快步向山阳县衙走去。 山阳县是淮安府的附郭,一般的小案子自是不会惊动府衙。 到了衙门口,李闻溪先挤出三分笑,长揖一礼,一口一个官爷叫着,扣扣搜搜塞过去五文钱,好话不要钱似地求个不停,这才得以进了县衙大门。 到了大牢门口,再如法炮制,两名狱卒各塞十文钱,终于见到了正主。 薛丛理除了略显颓丧,下巴挂了一圈青茬,身上没有被拷打过的痕迹,还好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来之前真的担心薛丛理被屈打成招。 前世薛从理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与此时他鲜活的身形重叠,让李闻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吸吸鼻子,努力不流露出异样。 “您怎么来了?”一声舅父还没叫出口,薛丛理先抬头看到了她,吓得立刻从草垫上跳起来:“这地方,岂是您能来的,快回去快回去!” “您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李闻溪压低声音,还真伪装出几分少年变声期的沙哑:“我是您的外甥。”她连忙使眼色! 这牢里还关着七八个犯人呢,隔墙有耳!对着个小辈用敬称如何使得? “舅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能摊上命案官司呢?”天天在大街上安安静静写几个字都能杀人? “还不是这狗东西害的!”薛丛理朝着对面的一间牢房关着的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 能让一个文人爆粗口,显见得气得狠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淡淡捋了捋胡子,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看都不看薛丛理一眼。 薛丛理气得跳脚:“他一个游医,学艺不精,开的药有毒,害死了人,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就是替人写了份药方子,当时他也在旁边看着,我亲耳听见他说,砒霜半钱,一字不落写上去,现在病人被毒死了,他翻脸不认,非说是我写错方子害死人!” “合着写张方子挣你铜板两个,还得拿条命去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笑我清清白白了一辈子,从未曾为非作歹,临了临了,要背着杀人犯的名头!”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薛丛理现在一头碰死的念头都有,要不是实在放不下家中的两个孩子,昨天晚上他就一死以证清白了。 “舅舅,先吃点东西吧。”李闻溪赶紧将馒头递进去:“县尉大人可曾过堂?” “还不曾。”薛丛理也是饿得狠了,三两口将馒头吃完,这大牢里的朝食就一碗能照人的黍米粥,还带着股霉味,吃下去只会让人更饿。 昨日事发突然,临近收摊之际,薛丛理已经准备归家了,突然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差役拘来县衙,嘴里嚷嚷着说他杀人。 直到见到对面关着的游医,听狱卒的议论,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开始喊冤,但这县衙大牢,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里面探监的,时间到了,出来!” “快走快走,莫再来了,如果......替我照看点衔儿。”薛丛理扒着牢门,眼神有些绝望。 李闻溪没有着急走远,而是蹲在县衙大门不远处,想看看今天薛丛理会不会被过堂。 听说山阳县新上任的县尉林大人是个勤勉的,自他来后这半年,淮安城内治安好转,打架斗殴、贼偷儿之类都少了不少。 果然,等到巳时一刻,惊堂木拍响,两班衙役列队,薛从理与游医被带上堂来,另一边跪着对年逾三旬的男女,应该是苦主夫妻,只不知死的人是谁。 李闻溪迅速占据前排位置,很快从周围聚过来的人群嘴里拼凑出了案件的大体情况: 淮安城西北角的七八条民巷,都是原住民的聚集地,陈汉夫妻祖上三代都是本地人,在外人眼里老实本分,奉养老母,至纯至孝。 陈汉是家中幺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嫁到了清河县,离得远些,鲜少归宁。 兄弟三人陆续成年后,赶上战乱,生计无着。 大哥从军搏一条生路去了,二哥带着二嫂自卖自身入了大户人家做奴仆,好歹有口饭吃。 大哥一去不返,至今已六年有余,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死了。二哥一家前年犯错,全家都被发卖,后来也断了联系。 做为唯一在家的成年男丁,在父亲亡故后,奉养母亲重担便全压在了陈汉一人的肩上。 他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性子,平时只靠卖苦力维持生计,家中母亲、妻室、一儿一女五张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跟薛家有一拼。 今年春末,陈母偶感风寒,病情来势汹汹,缠绵病榻一月余才有所好转,却到底伤了根本,轻易起不来榻。 陈家本就不厚的家底,因为昂贵的药费变得薄如蝉翼。 也因此,陈母再次病倒时,陈汉只得请回个便宜的游医。 居无定所的游医水平本就参差不齐,这一个,更是直接治死了人。 陈母喝了游医开的药后,昏昏沉沉睡下,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人早已经死去多时,死时脸色发青,双目充血圆瞪,甚是骇人,于是一家人慌里慌张地报了官,生怕去晚了,那游医离开山阳,再找不到罪魁祸首。 “陈家老二回来得真不是时候,连老太太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母子俩得有三四年没见了吧?” “可不是,陈山两口子被发卖的时候,陈老太哭得什么似的,平时她最疼这二小子了,没想那次去送行就成了死别了,唉!” “啪!”林县尉一身官服,端坐在大堂上,惊堂木再次拍下:“秦峰、薛丛理,今有苦主陈汉,告你二人庸医以毒杀人,医案书写有误,你二人可认罪?” “大人,草民冤枉啊!”二人忙齐齐喊冤。 第三章 当庭对峙 “肃静!”惊堂木再次拍下,年轻的县尉板着一张脸,从李闻溪的角度看过去,还挺吓人:“秦峰,本官问你,你是否曾为苦主家中老母看诊?” “回大人,草民是个游医,给病患看诊,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啪!” “本官问你什么,你作答什么,无须多言。” “是,草民曾经给陈老太看过诊。” “这张药方,可是你所开?”旁边立刻有衙役将一张粗宣纸拿到秦峰跟前让他过目。 “不是,草民开的药方,绝对没有砒霜!是他写错了。”秦峰一口咬定,将脏水泼向薛丛理。 薛丛理也急了:“大人明鉴,草民没有!草民与他们无冤无仇,且再不通医理,也知晓砒霜有毒,当时再三确认,秦峰都说这药方没错,草民才落笔写下的。” “你何曾问过我对错,一直都是自己埋头在写,我还怕你写错剂量,出了纰漏,再三叮嘱你写慢一些的。”秦峰立刻出言反驳。 两人将要开吵,县尉一声厉喝:“再敢扰乱公堂,板子伺候!”才让两人缩缩脑袋,安静跪着。 “陈汉,你来详细说说案发经过!” “小的请大人做主啊!小的的娘年初就病得起不来榻了,还是小的婆娘操劳,精心伺候,才勉强好转的。” “这一回小的的娘得了风寒,有些发热,小的想着只是小恙,手头又确实不宽裕,便想省几个银钱,才找了这游医。” “哪成想,这庸医开出的药方,竟要了娘的命啊!可怜老人家一辈子跟着小的这个不成器的,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竟如此惨烈地离我而去啊!大人,小的的娘死的冤啊!” “本官问你,你母亡当夜,谁人在她身边陪同?” “是小的,小的睡在地上的草席上。” “一夜时间,你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听到什么响动吗?” “没有,小的知道娘病了不舒服,夜里说不定要起夜,小的心里有事,睡得很轻。但老娘连翻身都无,一直安静躺着,小的当时还欣喜,以为老娘的病好了,谁想第二天天亮以后......” 陈汉一个大男人,跪在大堂上抹着眼泪,止不住呜咽。 “真是个孝子啊。”周围的人又开始小声议论,有那上了岁数的妇人更是满眼羡慕:“也不知道这陈老太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儿子如此孝顺,我家那个泼皮,娶了媳妇忘了娘。” “刚不是还说陈家媳妇孝顺吗?怎的她晚上不陪婆母,居然要自家男人操劳,陈汉白天还要到运河边卖苦力呢。”有人瞪了跪在陈汉边上的蒋氏一眼:“也是个假仁义的。” 李闻溪的眉头皱起,不对,陈汉撒谎了。 她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很简单,一个来路不明、医术不详的游医医死了人,麻烦上身,想找个垫背的一同拉下水,薛丛理只是倒霉,但凡碰上个讲理的官吏,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 人可能会在牢里关几天,但最终的责任应该不会落在薛丛理身上,所以李闻溪只是害怕万一山阳县尉是个只看政绩,想要立刻结案,不问是非的。 但此时听他们堂上分辩,此案恐怕另有内情了,错还真不一定都在秦峰身上。 就是不知,这位县尉大人有没有听出陈汉证词里的矛盾之处。 砒霜可不是什么良善的毒药,如果陈老太真是喝了药中的过量砒霜中毒至死,死前可是要经历一番痛苦的。 一般口服砒霜急性中毒后,最快半个小时,人就会出现剧烈呕吐,腹痛腹泻的症状,容易引起脱水休克,肝肾损害,患者会烦躁不安,血压下降,及至呼吸衰竭,七窍流血,最终死亡。 任陈汉睡得再沉,都不可能一点没发现老娘毒发时的异常,更何况他自己还说了,心里记挂老娘,睡得很轻。 那县尉停顿片刻,又接着问陈汉:“本官问你,以前可曾认识这二人。” “小的不认识。游医是正好出门寻大夫时碰到的,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代笔先生一直都在淮安大街街角支摊,小的上工放工时常路过,却从未照顾过生意,不曾相识。” “当时秦峰为你母亲开药,薛丛理代写药方时,你可曾在场?” “小的不在。小的不知这游医自己身上连笔墨都无,还要出去找人写方子,才随便在街边找了个代笔先生。” “方子还没写完时,小的心想已给过诊金了,这写字的钱便应由游医来出,便寻个身上药费未带够的由头回了趟家。等小的再过来时,方子已经写好了。这游医忒不讲理,代写费还是小的出的。”陈汉不满地嘟囔着。 “秦峰、薛丛理,你二人各执一词,可有旁证?” 薛丛理很是颓丧:“并无。”这是他前天午间代书的,大街上倒是人来人往,但周围关注他们的可没人,写几个字有什么好看的,远不如河下街口那边的杂耍吸引人。 秦峰也低下头:“草民行医数年,未曾出过开错药医死人的事,请大人明鉴。” 呵~~这个游医说话很有水平嘛。 李闻溪心底暗骂一句老狐狸,只说从未开错药医死过人,绝口不提自己开的方子里到底应不应该有砒霜这味药。 照她来看,现在案件的疑点集中在陈老太到底是怎么死的,中毒还是另有原因上。 如果是中毒,秦峰能否自证清白,证明药方无误。只要药方无误,那薛丛理也就没有罪责了。 如果不是中毒,死因有无可疑,是病故还是他杀尚待查验。 这个朝代的验尸水平怎么样啊?书里也没涉及这些官吏设置等小细节,她两眼一摸黑。 李闻溪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仵作在古代是贱业,只能算个不入流的小吏,后世子孙不能科举,被人忌讳,收入极低,但凡有点旁的本事的人,都不会入行。 很多地方官衙甚至没有专业的仵作,如有需要,由义庄临时派个人过来,也多是滥竽充数的。 事情要不好办了。自己是不是得想个办法,看一看陈老太的验尸报告呢? 捏了捏衣袖里还剩下的几个铜板,她唯有一声叹息,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第四章 几处疑点 一声退堂后,李闻溪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陈家离他们租住的宅子不远,只差两条街巷,她想过去看看。 在此之前,得先回家一趟。 薛衔还小,独自在家不安全。当下人口再不值钱,一个八岁的男娃也能卖上五百个大钱,她不得不防。 她刚走到巷子口,就与匆匆奔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李闻溪身形就够瘦削了,这个冲出来的姑娘比她还瘦,皮包骨的手臂上布满青紫,有些地方渗着血,看起来颇骇人。 “小贱蹄子,居然敢跑,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由远及近,李闻溪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连忙想躲。 来者可不是善茬,乃是整条巷子都有名的泼妇,住在薛家隔壁的隔壁,孟家婶子彭氏。 那刚才撞到自己的人,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喽。 这一家在巷子里挺有名。 孟家当家的是个掮客,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收入尚可,可惜生了个傻儿子。 他们家早几年为了香火,给儿子买了个童养媳。彭氏怕她不服管教,那是三天一小骂,五天一顿打。 李闻溪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几乎是夜夜听着他们家传出来的打骂与哭闹声入睡。因此见是他们家的破事,只想尽快避开。 但显然被打怕了的姑娘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躲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紧抿着嘴,手背青筋冒出,很是倔强。 李闻溪扯了几下,没能把衣袖扯出来,一抬头,就对上了彭氏喷火的目光。 ...... 这算不算无妄之灾? 彭氏生子时难产,才导致儿子智力低下,平素那真是爱如宝珠,现下看着儿子的媳妇跟个外男拉拉扯扯,本就生气的她立刻火冒三丈。 “好一对......” 料想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不想趟浑水的李闻溪脸色一沉:“孟婶子,这是你花钱买来的媳妇,若打死了,少不得还得破费银钱再买一个。” 银钱的话题,总能戳中每一个穷人的心,彭氏板着脸,没有再骂。 “你是薛家那小子?”薛家人穷得叮当响,但一家三个男人,无论大小长得都挺不错,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且识文断字,是以她有印象。 “正是,孟婶子,容在下劝你一句,你是娶儿媳妇,不是培养仇人,这般下死手打,不怕她记恨,日后报复你儿子吗?” “她敢!”彭氏色厉内荏地瞪了小姑娘一眼,举在手中的棍子却是缓缓放下来:“还不跟我归家,丢人现眼的玩意!” 那姑娘却还不想松手,李闻溪这下转身去训她:“你我非亲非故,姑娘是要陷在下于不义吗?”男女大防,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根红线,踩不得。 甩开孟家婆媳,李闻溪快步推开家门,见薛衔正眼巴巴从破窗张望,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九哥,爹爹呢?”见只有她一人回来,薛衔泫然欲泣。 “薛叔在县衙给县尉大人写贴子呢,还得过几天写完才能回来,衔儿自己在家呆着,要乖知道吗?” 安顿好薛衔,她这才有时间一路打听,找到了陈家。 陈老太没了,哪怕尸身因官非被县尉暂扣,移去了义庄,家里的丧事也断断续续操办了起来。 门前挂着粗白布和两只白灯笼,火盆里烧着纸钱,进进出出送一尺布两个鸡蛋的街里街坊,人来人往。以贫民百姓的标准来看,丧仪很看得过去。 一个与陈汉长相相似,只白净不少的男子跪在牌位旁,眼圈发红,显然哭过,想来就是好不容易得闲回家,却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二儿子陈山了。 李闻溪瞅准时机,寻了个刚吊唁完的老妇搭话:“这位阿婆,可否借一步说话。”她颇有些不舍地掏出一文钱递过去,阻止了对方拒绝的动作。 “小郎君,找我老太婆有事?”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阿婆,我想打听打听月娘的事。我家中兄长,原是想与陈家结亲的。没承想陈家出了白事,唉!” 陈汉的女儿名叫陈月娘,今年十三岁,前段时间正寻婆家,这借口是李闻溪来之前便想好的。祖母去世,孙辈只服一年齐衰孝,古代婚嫁麻烦,相互打探是很正常的事。 “月娘是到说婆家的年岁了。不是我老婆子夸口,这闺女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是勤快能干的,家务活里外一把好手,陈家两口子也不难相处。” 老妇人是个健谈的,把月娘的优点夸了又夸,李闻溪一直安静听着,适时问上一句:“听说这家惹上了官非?” “唉,陈家妹妹比我年岁还小,没成想却走我前头了,什么官非不官非的,多难听,是她命不好,被个庸医害死了。” “若是重病不治,那也怪不到医者头上,怎的严重到报官的地步了?”哪个老百姓愿意与官府打交道,有事没事,一进衙门,都是要被刮下来一层皮的。 “陈家三小子是个笨的,原本以为老娘是病死,想让她早日入土为安的,是刚回来的二小子见多识广,觉得他娘死的模样太吓人,像被毒死的,这才不管不顾地报了官。” 老妇人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听说经了官,是要验尸的,守节老妇,被人脱衣验身,造孽啊!” “陈家这位二叔,您了解吗?” “邻里邻居住了几十年了。山子稳重,自己有些主意。听说这次回来,是因为在老爷家里混了个小管事,存点银钱,想接老娘去享福。可惜啊,我这妹子命薄。” “那月娘的娘呢?真的好相与吗?听说是个孝顺媳妇,但您懂的,外界传言真假难辨。” “薛氏可是真的老实勤快。我每次来找陈妹妹说话,都是她忙前忙后伺候着,那叫一个周到。陈妹妹也说,她能活到现在,多亏有薛氏照料。月娘随了她娘,你就放心吧!” 李闻溪慢慢踱回家,心里对陈汉的怀疑又多了几分。 当初陈老太身亡,陈汉并不想报官,如果不是陈山回来,发现了陈老太死时的异状,很可能他们家就直接简办丧事,一埋了事。 而且薛氏真的是个勤快的儿媳,一直以来左邻右舍都看到了她对婆婆尽心尽力,怎么可能就死亡当晚,如此巧合地换成了儿子陪伴? 陈汉的嫌疑在不断加大。 但是子女杀父母,以下犯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个老实巴交的贫苦男人,真的会对身患疾病,不久于人世的母亲下此毒手吗?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第五章 撞个正着 一整天东奔西跑,水米未进,李闻溪脚步虚浮地回到家,用家里仅剩的一把粟米熬了清可照人的粥,两人囫囵吃下。 明明身体累极,可倒在榻上却丝毫睡意也无,明天的义庄之行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山阳县尉会不会着急结案,自己到底从哪能找到证据证明薛叔的清白。 她向来不是多坚毅的性子,在现代只吃过学习的苦,上一世更差点被纪家的圈养养废。 但是现在她身后空无一人,退无可退,便是再累再难,这片天,她也得撑起来。 最坏的打算,就是以后她得带着薛衔过了,小萝卜头才八岁,得有人照顾。 不不不,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统统甩出脑海。薛叔一定会没事,一定! 义庄离得偏远,哪怕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还是在近晌午时,李闻溪才赶到。整整十里路,脚趾被草鞋磨出了血泡。 她自嘲地笑笑,前世太平日子过久了,重生回来,居然一双脚也变金贵不少,想当初亡国之时,为了活命,她才多点大,能从天黑走到天亮,吭都不敢多吭一声。 官道边的这座义庄听说以前是个富商的别院,战乱时那富商一家倒霉,被兵匪一锅端了,全家老小连主带仆三十余口一个没活下来。 正逢战乱,到处死人,等到他们的尸体被人发现时,早就臭不可闻。 这座别院也一直无人问津,最终被山阳县充公,开了义庄,雇了个瘸腿的孤寡老头,收殓些无主尸首。 鉴于此地大大的不吉,哪怕毗邻官道也人际罕至,倒是正合了李闻溪想偷偷潜入的意。没办法,穷则思变,她可不认为兜里可怜的三个铜板能让她光明正大登堂入室。 选了处低矮的外墙缺口,李闻溪悄悄摸了进去,很轻松在后罩房找到了停尸间,她连忙用一早准备好的粗布包住口鼻,寻到了陈老太的尸身。 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直面死尸,没有了记忆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李闻溪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发现异样后,这点不适很快被她抛于脑后。 一般中砒霜毒死的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皮肤青紫,嘴唇发黑,七窍流血,口眼张开,中毒剂量越大,死者全身青紫就会越明显。 乍一看,陈老太的死因还真有点像中毒。她此时双目圆瞪,脸皮发紫,眼结膜点状出血,嘴唇发黑,嘴角也有血迹。 但是,只要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看到,就会发现明显的异样。 陈老太全身皮肤颜色深浅不一,脸部和身体前侧皮肤呈暗紫色,背部皮肤则呈现浅红色,有几分接近皮肤本来的颜色。 这就说明陈老太皮肤颜色有异,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尸斑。 她身体前侧皮肤颜色深,背部皮肤颜色浅,是因为死亡时是俯卧位的,面部朝下,且在死亡后许久,至少五六个小时以上,没有被人翻动过。 直到尸斑大体沉淀,却又未完全稳定时,才被人翻成了仰卧位,导致少量血液发生位移,重新在背部沉淀形成新的浅淡尸斑。 不够专业的仵作很可能先入为主,得知这个人大概率死于中毒,再看到尸体脸部皮肤暗紫后,便轻易认可了中毒的结论。 现在有主的尸首轻易不可能让人解剖检验,单凭尸表特征判断,不出错才是神话。 俯卧位,眼结膜出血,双目圆瞪,如果非得用这三个条件拼凑出死因的话,李闻溪更倾向于机械性窒息,有人用大力将死者后脑扼住,活活捂死了她。 那么死者的嘴唇为什么会是紫黑色?紫得这么发黑,又很像中毒啊!她轻轻扒开死者的嘴,看见一条同样黑乎乎的舌头。 奇怪,真是奇怪......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突然有人轻声问道。 “不是中毒,又像中毒,要是能解剖打开看看胃内容物就好判断了。”李闻溪条件反射地回答,手上动作没停,想看看尸首后脑有没有外力损伤。 突然,她僵立当场,缓缓缩回手,又慢慢转过身,止不住脸上惊愕的表情,看向了大门口处,背光立着的人影。 完了,被抓了现形! 来人身高七尺有余,着绿色官袍,再加上刚刚说话声音有几分熟悉,她立时便猜出来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位爷的身份。 山阳县的林县尉。 完蛋了,这下别说救薛叔了,搞不好自己都得搭进去。私闯义庄验看尸体,往小了说藐视官府,亵渎死者,往大了说意图湮灭证据,当以同案论处。 无论哪一个,她都没好果子吃......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跟对方说,自己是迷路了不小心进来的,能信吗? “什么叫不是中毒,又像中毒?”对方好像并不在意这突然出现在义庄的可疑人物目的何在,竟真心平气和地与她有问有答。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外面有两个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林大人,顺子在这儿。” 林县尉眯了眯眼,紧接着皱起了眉。 义庄以前只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汉看着,听说前几天收留了个孤儿,胆子大力气也大,背尸捡骨都不在话下,自己以前不曾见过。 刚刚是他认错了人,以为停尸房里的这位是顺子。 “你是何人?”既不是义庄的人,擅闯进来,还动了尸体,是何居心? “大人容秉!”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李闻溪麻溜地双膝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头:“草民舅父薛丛理,草民知他秉性,绝不是杀人的宵小。今日草民斗胆前来,是想为舅父洗清冤屈。” 她不待林县尉开口,便连忙急着解释:“草民出身医学世家,对仵作之事也有些许研究,绝对没有妄图毁灭证据,实是看出陈家老太死因蹊跷,草民才忍不住动手翻了一下。” “烦请大人,听草民一言,如若半句有虚,查明草民舅父有罪,草民愿与之连坐!” 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 林县尉只静静听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闻溪心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浓郁。 人微言轻,到底如何能取信对方? 第六章 初次合作 停尸房常年阴暗潮湿,李闻溪的膝盖从冰冷到麻木,已不知跪了多久。 不知林县尉到底在想什么,站在门口有一柱香时间了,依然不发一言,甚至都不曾移动半步。 尸臭很好闻吗?停尸房是什么好地方吗?她不禁腹诽,反正早死早投胎,给个痛快行不行? 她悄悄地动了一下,想缓解腿部的不适。 “起来吧。”天籁之音自头顶传来,在她走神的这几分钟内,林县尉走进了停尸房,站在了自己左近三尺之地。 也是直到这时,她在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居然是他! 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姓林,又在山阳县主抓刑名。 淮安府是纪家的大本营,山阳乃其附郭,重要程度不言而喻,纪家怎么会随便安排人。 都怪县衙大堂昏暗,当时他整张脸几乎隐于阴影之中。 林泳思,镇国将军林凯的嫡幼子,自幼聪慧过人,于刑名断案一道上颇有建树。 上一世,自己曾见过他两次。知道他是个真正端方的君子,且断案向来讲究真凭实据,绝不滥杀无辜。 薛叔没有被屈打成招的危险了。 她心下稍安,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腿。 “你说,陈老太不是中毒,又像中毒,何意?”林泳思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隐隐带着几分不耐。 李闻溪连忙将刚才自己的发现解释给林泳思听,怕他不信,还对着尸体的特征细细说明原委。 也不知此时的验尸水平如何,自己凭借的是解剖学知识,在现代算医学常识。放在此时此地,恐怕会有很大的质疑与局限性。 果不其然,林泳思越听越皱起眉头:“尸斑的形成我懂,宋公<洗冤录集>曾经介绍过,但是你怎么知道尸斑形成后,还会改变呢?” “林大人既读过宋公着作,应知尸斑本乃血液下坠堆积的表象。人身体内的血液,在死后心脏停跳,不再流动,渐渐凝固。” “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往往需要花费四五个时辰之久,在此期间,尸体未被移动,则血液沉淀方向一致,只在一侧形成尸斑,一旦移动尸体,血液沉淀方向改变,尸斑的位置自然随之改变了。” “有道理,你可曾验看过别的尸体?” “家学渊源,自是看过的。”李闻溪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林泳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最终我得出结论,死者应该不是中毒,而是面朝下被人捂死的。至于为何她的嘴角紫黑,明显像是中毒,大概率是因为死后才被人灌了砒霜。” “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她后脑上应留有被人扼住时形成的淤痕,剃掉头发,再用醋熏蒸一下就能显现出来。”李闻溪抬手指了指陈老太的尸身:“检验是否真的是中毒,只要切开食管,看看胃内容物,一切便见分晓。” “若我猜测正确,死者死后被人灌下毒药,嘴唇与喉咙附近会有中毒的痕迹,但是食道下端与胃部,必是没有反应的。人都死了,不能主动吞咽,能灌进去的十分有限。” 李闻溪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星爷的电影,当中灭门案受害者就是死后被人灌毒药,以达到伪装死因的目的。 林泳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事涉人命,但是没有苦主的同意,官府也没有权利随便剖人肚腹,尸体有损,是很忌讳的事。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就是可能不太准确,先用银针探一探。”受提炼方式限制,古时的砒霜不纯,银针试毒大概率会变黑。 林泳思差人去外面买银针去了,李闻溪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她嘴角弯起的一点弧度。 先抛出更难让人接受的方法,再换个同样会有损伤,但比之前温和得多的解决方案,被拒绝的可能性自然直线下跌。 而且最妙的是,能让林县尉放下一点戒心,选择利用自己,救薛叔一事,她就算成功一半了。 四根银针分别落在咽喉、食道上部、贲门之上以及胃部,再拔出来时,两根乌黑,两根光洁,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陈老太并非中毒而亡,那么凶手,就是陈家自家人了。”林泳思捏起一根变了色的针,冷哼一声:“好个刁民,胆子不小!” 证据摆在眼前,再结合昨日堂上供词,陈汉自己承认,陈老太身亡当夜,陪在其身边的,一直就只有他这个儿子。 凶手除了他还能是谁? “来人,速将陈汉捉拿归案!” 笠日,县衙大堂再次升堂,林县尉惊堂木拍下:“陈汉,本官问你,你母亲身亡当夜,你说你一直陪在床边,整夜都未曾离开,可是真的?” “是,小的忧心母亲病体,一直陪着她。” “你曾说,一夜浅眠,直到天亮才发现母亲中毒而死?” “是,天亮之际,小的放心不下,起身查看,才发现母亲已经死了。求大人为小的做主。”陈汉低着头,弯着腰,跪在地上,看起来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一派胡言!”林县尉再拍惊堂木:“仵作验尸结果,你母亲并非死于中毒,而是被人捂死,你以为,你在把人捂死后再灌下毒药,就能骗过本官?” “大人,小的没有,小的冤枉啊~”陈汉差点吓尿裤子,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陈蒋氏,本官问你,四天前,就是你婆母身亡前一天,你去通济药铺买了什么?”林县尉突然将矛头指向安安静静跪着的陈汉妻子。 在此次升堂之前,林泳思也没闲着,又找到了不少旁证,其中就包括蒋氏去药铺买了砒霜这一细节。 当时蒋氏给的解释是家中有老鼠偷粮,买做灭鼠之用,好巧不巧的,她婆母第二天就死了。 “大、大人,民妇、民妇家里闹了老鼠,把存在房梁上的肉都咬坏了,民妇真的是买来毒老鼠的,婆母的死,与民妇无关啊,求大人明察!” “毒药是你所买,你婆母又死的蹊跷,你既拒不交代,那就别怪本官无情了。来人啊,打蒋氏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如果衙役真的用力去打,能将蒋氏这个弱女子直接打死。 “大人饶命啊,民妇真的没有毒害过婆母,真的没有,民妇冤枉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大人,此事是小的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求大人开恩!”眼看着蒋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役按倒在地,几板子下去连哭喊都小了,陈汉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七章 洗清冤屈 林县尉挥挥手,禁锢蒋氏的衙役立刻松手。 陈汉颓然地跪在地上:“小的认罪,是我捂死了亲娘,我有罪。” “弑杀亲母,十恶不赦。本官听闻你一向老实本份,奉养高堂多年,不辞辛劳,你因何会下此毒手?”这是林泳思一直以来想不通的地方。 就西北角那贫民窟,房子低矮破旧,用料简陋,说句不好听的,你躺床上放个屁,隔壁邻居都能听见,邻里之间,可以说丝毫秘密都瞒不住。 可是衙役走访了这么多户人家,就没有一家说过陈汉不孝的话。 陈老太本就有病在身,命不久矣,再孝敬个一年半载,也就到头了,怎么可能十几年如一日都安稳度过,最后这点时间,反而忍不了了呢? “大人您就别问了,小的只求一死,为母偿命!”陈汉以头抢地。 “既如此,那便将你作案经过,详细说来,若有迁延隐瞒,本官定当重罚。” “是,小的不敢。” 原本守着陈老太的,一直是蒋氏,伺候婆母本就是儿媳妇的本份,陈汉在码头卖苦力,每每回到家中,早已疲惫不堪,吃饭都能累得睡着,哪还有精力管母亲的事。 只案发当晚,闺女月娘不知怎的突发疾病,上吐下泄,戌初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城里宵禁,出去请大夫万一被巡街差役抓到,虽有正当理由,却也少不得费些口舌外加破费银钱。 家里穷得叮当响,实在拿不出钱,陈汉便让婆娘烧些热水给女儿,自己则睡到了老娘房里。 他想着反正在哪都是倒头睡觉,从来没伺候过老人的他第一次知道,母亲居然如此磨人,短短半个时辰,便连续叫了他三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用尿桶,一会儿又说屋里热要开窗。 等到第四次在快要睡着的档口被叫醒时,陈汉突然热血上涌,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爆发了。 “小的当时就像被鬼附身一样,只觉得无比烦躁,可老娘却不停嘴地数落,嫌小的没本事,嫌小的挣不到钱耽误了她的病,小的只想让她闭嘴。” “等小的再回过神来时,老娘已经面朝下一动不动了。当时小的真不知道自己失手害了母亲性命,只觉得终于清静了,能睡个好觉了。” “大人,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那天在码头扛了四十个货包,才挣到十六文钱。老板无良,每个货包都有五十斤重,真的累得狠了,这才做下错事,求大人开恩啊!” “你是何时发现,你母亲身亡的?” “直到第二天天亮,要上工的时辰。等小的睡醒,才发现娘依然一动不动,面朝下陷在被褥之间。” “小的当即将娘翻过来,可她已经脸色青紫,全身冰凉,死去多时了。” “小的失手杀母,本想尽力遮掩,毕竟娘久病,街里街坊的都知道,现在没了,也很正常。”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小的还没来得及将娘埋了,二哥突然归家,听闻母亲病故,非想再见最后一面。” “娘死时的脸色不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二哥嚷嚷着要报官,小的怕事情败露,不得已,才想出将责任推给游医的蠢主意。” 家里有妻子新买回来的砒霜,游医开的方子里也有这么一味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他还一度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可事实证明,他不过成为了个跳梁小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怎么就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这边陈汉垂头丧气地在供状上画了押,戴上镣铐,被关进大牢,另一边秦峰与薛丛理则一改之前的郁色,欢欢喜喜地被带了出来。 李闻溪被特批进大牢里看望薛丛理,当然将陈老太是窒息死亡,真凶另有其人的消息提前告之了他。 薛丛理既心疼她公主之尊为自己一个区区门客奔波,又欣慰哪怕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她也能独挡一面,好好活下去。 当年弱不禁风的女娃娃,真的长大了,甚好,甚好。 “本官现已查明,你二人与陈老太被害一案无关,这几天,你们受委屈了。” 两人忙说不敢,连连谢恩:“多谢大人还我等清白。” “秦峰,你那药方,原是先贤留下的经方,应有砒霜这味药相辅,是也不是?”林泳思话锋一转。 “大人何出此言呢?砒霜乃是剧毒之物,若入药必当慎之又慎,草民才疏学浅......”秦峰眼神闪烁,有些不愿意当众承认,自己胡乱攀咬了薛丛理。 门口可围着不少百姓呢,自己这名声要是坏了,还怎么在淮安府混口饭吃。 “陈老太并非你到淮安后的第一名病人,要不要叫人证上来,你们当堂对峙?”林泳思才懒得理秦峰那点小心思,如果不是念着李闻溪帮忙验尸的情分,他直接将两人一放了之,任他们自己去扯皮。 薛丛理摆的那个小摊,整个淮安府差不多的摊子不下七八处,百姓随便去哪一处都使得,只要薛丛理书写有误的误会不澄清,以后生意肯定受很大影响。 李闻溪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粗麻布告诉林泳思,她的经济状况欠佳,再因被冤枉断了生路,于情于礼,他都觉得过意不过。 秦峰脸上的喜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结结巴巴地求饶:“草民知错,确系草民攀污他人,求大人开恩。” “你既承认,那便杖责十五,赔苦主纹银二两,你可认罚?”秦峰被收监时,曾上缴过随身带的财物,里面正好有二两多银钱。 “草民谢大人开恩。”破财免灾,他得认。 薛丛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钱拿,当即便觉得这几天积郁的不快一扫而空,对林县尉千恩万谢后,欢欢喜喜拿着赔款回了家。 他摆摊一整天,生意好的光景,除去成本,最多能得三十几个铜钱,要想挣一两银,两个月都不见得能有。这回可真是因祸得福,必须庆祝庆祝。 去菜市割了一斤肥嘟嘟的猪肉,又买了几斤平时不舍得吃的细粮,这才揣着剩下的一两八钱银角子,快步向家中走去。 “衔儿,看爹爹给你买什么回来了。”薛丛理看见儿子自己乖乖地坐在屋檐下读书,明明才三日不见,却仿佛隔了许久。 “爹爹,你回来了?给县里的大老爷写完贴子了?哇!肉!是肉啊!爹爹,衔儿做梦都想吃肉!” 一时间,低矮的宅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父慈子孝。 李闻溪靠在院门外,听着宅子里的动静,不由神情微怔。 她有多久,没听到他们的笑声了。 第八章 再遇命案 “嘶~~”是夜,第三次被腹中翻江蹈海的剧痛折磨醒,李闻溪一脸生无可恋地爬起来。 天天连杂面馒头粟米粥都吃不饱的肠胃,偶尔来点油水,居然这么没出息,也就两块肥肉,折腾一晚上都没消停。 隔板外间,薛叔父子还在睡觉,她蹑手蹑脚地拎着恭桶来到墙根底下,刚解决完收拾利索,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什么动物窜进了小院? 家徒四壁的贫民窟,李闻溪想都没想过会有贼上门的可能,但等她借着月光定睛一瞧,就忍不住想要骂娘。 深更半夜,他们家里可住着一屋子男人!隔壁那童养媳怎么能翻墙翻到他们家呢? 这要是传出去,孟家母老虎非得打杀了她不可!顺道还连累自家名声! 薛丛理是个老鳏夫,自己这年纪不大不小也能娶媳妇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半夜有小娘子爬墙,他们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闻溪一个头两个大,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小娘子发现墙根有人,再惊叫一声,大家一起全玩完。 隔壁一直安安静静,看来彭氏还没发现人走失。 自这小娘子进来,就隐隐发出抽泣声,三更天的更鼓刚敲过,配合上女人轻轻的呜咽,无端端让李闻溪后背发寒,有种鬼片现场的即视感。 怎么还不走了呢?小娘子并没有继续翻墙的打算,也缩在墙根底下,小小的一团,不仔细看挺难发现。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墙东头低低地哭,一个在墙西头守着恭桶直皱眉头,对方没有发现她,她也没敢声张,硬生生忍了初秋凶残的蚊子,靠在墙角打起瞌睡。 “哎呀,您怎么能睡在这儿呢?虽才初秋,夜里也凉!”薛叔昨晚一夜好眠,端得是神清气爽,早早就爬起来准备做朝食,一踏出屋门,就看到了靠着墙睡得正香的李闻溪。 哪怕在一起生活多年,薛叔还是没能做到将她当成普通子侄对待,打心里怀着几分敬意,这是他多年在王府当门客时养成的习惯,无论她说了多少次,他都改不掉。 她猛得惊醒,墙角的另一边早已空无一人。 要不是墙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擦痕,她都以为昨夜是自己困得厉害做的梦。 这种破事,她自然不会说出来让薛叔烦心,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饭。 因得了笔意外之财,他们没再喝稀可照人的粗粮粥,而是用昨天剩下的肉汤捞了面条,直吃得薛衔捧着肚子舒服得打着饱嗝。 等到开市的钟声响起,薛丛理收拾东西出门摆摊,薛衔捏着笔愁眉苦脸写大字,李闻溪则打着呵欠回屋补觉。 昨夜她没怎么睡好,刚才吃朝食时就困得睁不开眼睛。 仿佛刚刚躺下没几分钟,屋门就被重重敲响:“闻溪,闻溪,你醒醒,林县尉差人来寻你了。”薛丛理带着两个衙役匆匆回来,听说李闻溪在睡觉,屋内虽用门板勉强隔出两间,但四处漏风,有走光的风险,自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她的女子身份得捂严实了,听说现下几拨争夺江山的家族打成一锅粥,谁也奈何不了谁,正想办法扩充己方势力,拼命拉扯前朝遗老遗少呢,可不能让自家公主卷进漩涡里。 “这是怎么了?”和衣而眠的李闻溪听到声音从床上爬起来,一拉开门就看到了两个衙役,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又来抓薛叔吧? “林县尉叫你去县衙,这两位衙役大人说是想请你帮个忙,你快去吧。“薛丛理连忙又解释一遍,李闻溪这才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 一路上收获围观群众无数,小巷子里难藏秘密,听到点动静,除去上工的人,男女老少都涌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薛家最近怎么了?流年不利啊,前脚薛家老子犯了官非,刚澄清不是他杀人,转头他们家的大小子又被带走了,啧啧。” “他们一家文弱书生,看这小子长相,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你可别乱说话,什么带走不带走的,怪难听的。” “散了散了都散了。”两名衙役挥手赶人的同时,还不忘帮着解释两句:“林大人有公事请李公子帮个忙,我们是来请人的,不是拿人的。” 这可是林大人交代过不能怠慢的客人,衙役鬼精,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得恭敬些。说两句话解释清楚既不费什么力气,还能卖给李闻溪个好,何乐而不为。 衙役并没有带着她去山阳县衙,而是走出西北角的小窄巷后,牵了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来:“李公子,林大人要小的直接带您去现场,请吧。” 车赶了许久,颠得李闻溪差点将朝食吐出来,才总算停了下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要不是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林县尉一身绿袍站在一群皂色差役中很是惹眼,她差点怀疑接自己来的衙役是强盗假扮的。 这么好的杀人抛尸的地方...... 走到近前,李闻溪看着刚被挖掘出来的两具女尸,很是无语,她居然无意间跟个杀人犯所见略同了。 两具女尸都是整张脸血肉模糊,让人看不清长相,不出意外,绝对是被人谋杀的。 只不过,林县尉大老远的,叫自己前来干嘛? 李闻溪心下嘀咕,他不会真想把自己当个仵作使唤吧?那可不行。 首先,当仵作赚不到钱,哪怕山阳县经济尚可,发俸禄应该没问题,问题是仵作不算衙门正经役吏,给多给少全凭上官心情。 而且古代仵作是贱业,入了行几代人都翻不了身,薛叔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在自己身前长跪不起,哭诉自己对不起先帝。 要知道在最困难的时候,薛叔都没让她操劳过,哪怕他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之前的二两银虽解了燃眉之急,但长久下来,又能撑得了多久?薛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荤腥都闻不着,薛丛理起早贪黑挣的钱,交了房租只能勉强温饱。 自己是想找份工作贴补家用,但是她要怎么跟薛丛理解释,自己懂医会验尸这件事,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可从未提及过,更没有看过医书。 就连她认的那些字,一小部分是以前在宫中跟教习嬷嬷习的,大半部分则是在淮安定居后,薛丛理教的。 他们家里,除了一本粗宣写就的破旧三字经,连个带字的纸都没有。 于情于理,要是早知道是这事儿,她本不该来。 第九章 新的工作 “李公子,你终于来了。”林泳思刚跟班头交代完,让他带人手再在附近走动一二,看看还有没有异常,一抬头便看到站在一丈开外的李闻溪。 林泳思态度亲切,平易近人,并没有一般官员的颐指气使,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只现在李闻溪全身戒备,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拉下水,语气客气而疏离:“林大人,不知唤小生前来,所谓何事?” “今晨有里正上报,郑家村外的团山脚下,被两个采药人挖出了具尸体。” 尸体脸上毁伤得很严重,又无棺椁墓碑,连张草席都没裹,显见不是正常死亡、亲人下葬的,因此两人吓得连忙寻了保甲,经了里正,一层层报到了山阳县。 林泳思接到报案后,带着差役赶来,没多久居然又在附近发现一处土地颜色有异,似近期被翻动过,往下挖一尺有余,居然又挖出了第二具尸首,也是个头部被砸的女尸。 顺子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他只是个被义庄收留、以后准备接瘸腿钟叔班的小伙子,要不是为了口饭吃,谁会跑去跟死人打交道,收尸他能闷着头干,验尸真半点不会。 钟叔倒是会点,但技术不精,不然当初陈老太也不会被他直接断定乃中毒而亡,险些闹出冤案。 林泳思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李闻溪。小小年纪医药世家出身,对着尸体面不改色,有条不紊,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大人,小生虽家道中落,好歹也是清白人家出身,之前行仵作之事,是救亲长不得已而为之,此番却并非小生之责,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李闻溪言语恭敬,拒绝得很干脆。 “林某并无让公子入仵作行之意。”林泳思打量着李闻溪一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麻衣:“不若李公子听听某的提议,再拒绝不迟。” “听闻你舅父在街口的摊子,一日进项均算下来,左不过十数文,租住的宅子每月八十文,你家还有个已满八岁的童子,三个男丁,丁税岁三石粟。” “照这个收入水平,一家三口吃穿嚼用,精打细算才勉强糊口。公子处境堪忧,不想着出来寻份工,挣份银钱吗?” “山阳县衙还缺两名胥吏,平时负责誊写案卷供状,升堂记录,县衙忙碌之秋,也会跟着收缴赋税,清点造册,登记户籍,月俸五百钱,你可愿与你舅父同来?” 李闻溪万万没想到,林泳思居然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科举晋身无望,又没有太好的门路,能进衙门做个小吏,已经是天花板般的配置。 薛丛理一开始也曾谋过书吏之职,结果连衙门边都没摸到,就被人轰了出来,有句打油诗怎么说的来着: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现在两只热气腾腾的香饽饽摆在眼前,任君采撷,哪怕明知林县尉醉翁之意不在酒,李闻溪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忍看着薛丛理冬日苦寒,夏日炎热,两鬓随着时日斑白,更不忍薛衔总角之龄,瘦弱浑似五岁孩童。 银钱,是她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她略一思考,作揖道谢:“如此,小生却之不恭,多谢大人抬爱,只有一件事,还望大人成全。” “但说无妨。” “小生家里,因这一身医术,在前朝覆灭前夕获罪,家道中落,因此舅父最不喜小生与医术沾边,更遑论验尸。小生具体做什么,自是大人吩咐的算,但也请大人替小生保密,隐瞒舅父一二,免得他老人家生气。” 举手之劳的小事,林泳思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人,这儿有发现。”左侧三丈开外的皂役挖土动作不停,不一会儿,自土里又拽出具女尸来,头已经被砸得变形,整具尸身因腐败呈现巨人观,肿胀变形,臭不可闻。 凶手也太狠了,而且事关三条人命,在场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 所幸巡遍周围方圆一里,没有再发现第四具女尸。 既答应了要来县衙做胥吏,李闻溪十分有眼力件儿地拿过铁锨,在埋尸的坑洞及周围近处四下翻找。 土壤早已干透,淮安府今年季节有些反常,夏秋交际之时,非但没有雨水,气温还一直居高不下,眼看要有旱情。 如此高温,人死后腐败迅速,最快48小时就可能会出现巨人观,这三具尸身有两具还很新鲜,死亡时间应该不长。 “大人,死者头部受击至此,但埋尸地及其附近没有发现大量血迹,这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只是凶手出来弃尸的所在,当务之急,要查找到尸源啊。” 林泳思派了四个人到附近的五个村子查访,剩下的皂役则抬着尸体回城外义庄。 一来一回用时不少,此时天色微暗,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宵禁了。 “今日你先归家,明日便带着你舅父一起,来县衙上差吧,我会与董县令知会一声,文书明日也一并给你。” “是,多谢大人。”李闻溪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哼着小曲,再回到家附近时,见好事的邻居又都凑在外面看热闹,隐约还有争吵声、哭闹声传来。 她瞅见人群中有几个面熟的,凑过去打招呼:“马婶,这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陈家又闹起来了。” 咦?陈汉不是判了秋后问斩了吗? 现在乃是乱世,朝廷建制不齐,不用像前朝似的,先呈报上级地方官府再送大理寺复核,只淮安府核准即可,今天回来的路上林县尉还提及,淮安府已经核准,再过两个月,陈汉便要人头落地了。 他们家人在这档口还有什么可闹的?准备棺材收尸就是了。 马婶好心帮她解惑:“陈汉眼看着要死了,他那儿子才不到六岁,不算成丁,这就相当于家里没男丁了。陈山不就看上了家里的三间破茅草屋嘛。” 二伯想要霸占家产,兄弟还没被砍头呢,他就想把孤儿寡母赶出去。 古代穷人单是活着就要用尽全力,什么亲情道义,什么体恤慈和,统统见鬼去吧。 哪怕大家私下里嘀咕,骂陈山的吃相太难看,这不是要逼死弟妹与侄儿侄女嘛,但是在心底里都有些羡慕,三间破茅屋,哪怕不值多少钱,也是代代相传的家产,陈山以后存点钱赎了身,回来还有落脚地。 至于亲戚的死活,与他何干? 第十章 说服舅父 蒋氏带着两个孩子,他们每人拎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至于他们以后去哪,过得好与不好,是生是死,与旁人再无干系。 有那沾着亲带着故的,偷偷塞两个铜板或一个馒头,仅此而已。 “造孽哦,蒋氏娘家还有容不得人的兄嫂,儿子又小,没办法给她撑腰,以后怕是艰难了。”感同身受的马婶感叹两句,转身归家生火准备暮食。 邻里街坊看了一场热闹,又纷纷散开,除了陈家三间茅草屋在这个黄昏傍晚易了主。 薛丛理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嘟囔了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埋头整理自己重新配齐的吃饭家伙,一言不发。 李闻溪知他触景伤情,又想起了陈年旧事。 薛丛理出身前朝陇右望族旁支,幼时也曾显赫过,奈何嫡支不做人,寻了由头夺了生意,还将他们一家赶走,害得他的妻室病亡。 不过风水轮流转,做为前朝皇室铁杆,前朝一倒,薛氏这支最大的狗腿子也被各方势力围剿,还有没有人活下来都两说。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很压抑,连薛衔读书的声音都不由小了几分。 李闻溪拍拍他的手,递上一块归家途中现买的饴糖。 帮着薛丛理将散乱的宣纸整理好,她才斟酌着开口:“舅舅,这代笔摊子又操心费力又不挣钱。”本就是个看天吃饭的行当,下雨下雪刮风都出不得摊。 “唉,我何尝不知摆摊收入有限,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没本事,让您跟着我受苦了,您可是......” “要是没有您,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李闻溪忙打断薛丛理的话:“县尉大人说,先前冤枉了你,提出补偿,让你我甥舅二人一同去做个书吏,月俸500文。舅舅可愿前往?” 薛丛理狐疑地问:“今日县尉大人特意找你去,是与你说此事?”不能直接找他吗? “可是他发现了什么?”自家公主十四岁年纪,长得像极了她母妃,颜色太好,莫不是林县尉眼光毒辣,一早看出她女扮男装,因此才抛出诱饵? 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要一想林县尉二十出头的年岁,恐怕早已婚配,自家公主现在是落架的凤凰,莫不是想纳她做妾? 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 薛丛理内心警铃大作。 “我不过一介小小布衣,即便被关进牢里饮了几口馊粥,却未受皮肉之苦,最后也得以沉冤昭雪,这都仰赖县尉大人英明。” “咱们家贫,拿不出现样的礼物感谢也就罢了,怎的还能让县尉大人反过来照顾我等?还是赶紧回绝了吧,免得人家觉得咱们不知进退。” 天上掉的从来都不是馅饼,而是陷阱,这是薛丛理在近十年颠沛流离中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舅舅莫怕。您担心的问题,我亦同样问过林县尉,他那样身份的人,有何必要算计咱们?况且,衔儿也渐大了,总要为他考虑一二吧?” 薛衔是薛丛理的软肋,此时连吃一块糖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很让人心酸。 “那就舅舅一个人去,省着些,五百文也够用了。您莫问了,衙门口是什么地方,您一个女儿家,去男人扎堆的地方不方便。” “舅舅。”李闻溪突然正色道:“我是您的外甥,以后可再莫对我用敬称了。以免被人听见,多生事端。” “而且我这一生都从未想过嫁人的事,是打算长长久久地以男子的身份过活的。难不成等我七老八十,也要再让舅舅养着?” “既是承了林大人的情,便老老实实好好为他效力便是,我观林大人是个君子,可信。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解了当下的困顿,其他的,从长计议,可好?” 薛丛理在外间坐了一整夜,李闻溪不止一次听见他轻声叹气。 古代的文人气节,她不太懂,却也知道薛丛理的底限这几年一再突破,他心里很苦。 因此她不催,只希望他能想通,毕竟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薛丛理没有出去摆摊,用过朝食后,带着李闻溪,一起到了县衙门口,说明来意,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还是之前鼻孔朝天的那名差役守的门,在听闻是林县尉要他们来此做事后,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笑脸,李闻溪笑笑摇摇头,这世间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林泳思就住在县廨,眼看着天光大亮,李闻溪还没来,义庄三具尸体等着验,外出查访的皂役在附近村子一无所获,案子可以说毫无头绪。 他吩咐班头带人扩大查访范围,案发地点附近的村子没有失踪人员,那便去更远处寻一寻,自己则在县廨随意拿本书装装门面,顺便等人。 “小生与舅父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林泳思心里乐开花,表面还得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带薛丛理下去先办手续入职,迫不及待地就想领着李闻溪去义庄。 薛丛理满是不安,他觉得之前自己猜测的真相了,林大人见到李闻溪,跟狼崽子见了羊似的,眼睛都放光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忍了半路,终是忍不住问了带路的衙役王铁柱:“这位兄台,林大人看起来很年轻啊,真是年少有为。” 林姓在淮安也算大名鼎鼎,王铁柱也是个爽朗健谈的,见薛丛理颇得林大人赏识,自是愿与之交好,况且林大人的家世,县衙里无人不知,他告诉薛丛理也不犯忌讳。 “那是,林大人的父亲,是中山王身边的大将军林守诚林将军,兄长也在王爷身边做参将,王爷临出征前,专门叮嘱林大人替他守护后方安定。” “不知林大人可有家眷?这么厉害的人物,不知哪家的仙女能配得上?” “林大人家里早就为他相看好了,也是陪着中山王打江山的同僚贵女,不过听说女方家母亲过世,三年孝期还未过呢,因而下聘之事便暂缓了。” 王铁柱摸了摸络腮胡子:“况且现在前方战事吃紧,想来双方长辈也无法分心出来操心小辈的婚事,不过不打紧,咱们林大人这么优秀,想要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我还听小道消息说,便是纪家,都盯上了咱们大人呢。” 薛丛理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放松,也渐渐放下了心。 是他多虑了,自家那位现在扮男装惟妙惟肖,一般人看不出破绽,他也是白操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十一章 堪验尸身 义庄里,顺子与钟叔两人已经将三具尸体整齐摆放在了停尸房门口,一应工具也准备齐整,就等李闻溪前来了。 李闻溪也未再推辞,用布包好口鼻,边检验边与林泳思说着她的发现,至于记录尸格的工作,还得钟叔来。 当听说钟叔来做纪记录时,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一眼。 古代识字率低得可怜,但凡读过三百千,会写几个字的,都算文化人了,钟叔既然识字,怎会安心窝在义庄当个收尸工?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过她向来对别人的事没有好奇心,毕竟自己身上隐藏着的都是天大的秘密,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让顺子搭把手扒掉死尸的衣服,丝毫没注意林泳思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李公子还真是个猛人,小小少年郎,对着三具女尸,面无表情的。 “记录: 1号女尸(以被挖出来的顺序标注),尸长五尺一寸,头部被钝器反复击打致全颅崩裂,应是致命伤。 死者尸僵完全缓解,全身大面积出现腐败静脉网,推断死亡已超过五天。 背部、腿部与脚跟有拖曳形成的擦蹭伤,伤口泛白,无出血、红肿,为死后形成。 除此之外,尸身无其他损伤,未受过侵犯。 死者双手有厚茧,皮肤粗糙,衣物简朴,家境贫寒,推断死者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还没找到尸源吗?”查明死者身份,才能围绕其社会关系锁定凶嫌。 “发现尸体的附近村落都查访过了,暂时没有发现。” “不应该啊,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子失踪,夫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居然不报官。”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有个夫家呢?”林泳思刚问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刚才李闻溪验尸时都做了什么,他可全看在眼里。 不过为了找补,他还是嘴硬加了一句:“万一是丈夫长年在外,或者丧夫寡妇呢?” “那也总有婆家人或者孩子,不至于一个弱女子独自生活吧?”这个时代,女子可没有那么多人权,独居不仅艰难,还很危险。 李闻溪净了手,开始看第二具尸体。不需要解剖,只看表面损伤,她的动作要快得多。 “2号女尸同样是颅脑严重损伤,打击物应为棍棒一类,表面光滑,本身重量不大。”李闻溪指着2号女尸面部一处红斑给林泳思看:“这两名死者的致伤工具不同。” 1号女尸头面部的损伤多为不规矩形状,同时有挫伤与撕裂伤,如果要让李闻溪猜一样工具,她认为应该是砖块石头一类,而2号女尸头面部基本都是挫伤,更像是被木棍打死的。 2号女尸也是二十到四十岁的妇人,她的手上老茧不多,只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上有细小的茧子。 她身上脱下的衣服料子不错,虽是最低等的绸缎,也不是普通家庭穿得起的。 这应是个会做针线活的女子,且出身不错。她大概是两天前死的,尸体的尸僵还没有完全缓解。 至于最后一个被挖出来、完全呈巨人观的尸身,头面部血肉模糊,被打得很惨,只依稀能看出来凶手击打她时无论是次数还是力度,都远超另两具女尸,纯属乱打一气。 她也是三具尸体中,死亡时间最久的,应有七到九日之多。 林泳思背过身去,让顺子给三名死者穿衣,以后找到苦主,还得过来认尸。 “不过十日,连杀三人,这凶手太猖狂了!”他怒道:“董大人昨日便要求我尽快破案,还山阳百姓一片安宁。” 董佑在山阳做县令已经有二十余载了,从胸怀抱负的大好青年,到现在两鬓斑白的尸位素餐。 皇朝更迭对他没有影响,但是二十年的无出头之日,再加上林泳思任了山阳的二把手,让董县令开始寄情山水,做个闲散官员,一应事务,渐渐不再插手。 遇到这样的上官,林泳思的权力更大,同样的,担子也重,他刚上任才不过半年,一向民风淳朴的山阳便出了三尸命案,若破不了,他的面子也不好看。 家里的意思,是让他以山阳为跳板,以后步步高升,直至权力中心。他要是第一步就栽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在官场上混。 三具尸体检验完成,李闻溪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也因那具巨人观的尸体,恶心得连白面馒头也吃不下。 她在现代碰过的,都是被福尔马林溶液浸泡过的标本,绝不会是这么个臭气熏天的样子。 最惨的是她还没有带换洗衣服,一身粗麻,臭得顶风三里可闻,这让她怎么回家?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比她高壮,谁的衣服她也穿不上。 林泳思还打趣她,让她以后多吃点饭,也好长长个子,不然怕是娶不上娘子。 呸,她能娶才见鬼呢。 晌午刚过,出去查访的皂役气喘吁吁地跑来义庄:“大人,安南镇的里正上报,他们镇上有一户人家,丢了个奴仆。二十多岁,于两日前告假回家探亲,一直未归。” 安南镇在山阳县最西边,再往西便是清河县辖区,镇南就是大运河,有个地理位置不错的深水码头,是周边几个乡镇的货品集散地,往来人员众多,经济繁荣。 最重要的是,安南镇离发现尸体的团山不远不近,两里地路。 前来报官的肖宇,借着运河做点小买卖,手头有些余钱,家里三进院住着,也养了四个下人,丢的是个针线娘子,名唤赵彩凤。 肖宇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在里正家前厅,刚听闻县尉大人要亲自过问他家丢失女仆的事,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与赵彩凤有关的细节。 林泳思开门见山地问道:“这赵彩凤母家住在何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于何时卖来你府上?又因何告假归家?你在报官之前,可去她家中寻过人?” “回大人的话,这赵彩凤是三年前成了寡妇,走投无路后,自卖自身到我家讨口饭吃,我家娘子见她擅针线,便留了下来。” “听说她家里双亲俱在,一个兄长已成亲多年,还有一个幼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此番她告假,便是她幼弟新婚,回去观礼。” “草民的娘子给了她两日假,前儿就应该回来,但一直未见人影,娘子还等着她回来做活,今儿一早便遣了人去她家寻,可她家里人却说,早在吃完酒席,她便自行离开了。” “如此算来,她已失踪三日,草民这才来报官。” 第十二章 身不由己 肖宅。 除了肖宇外,连主带仆一行七人,都事先接到里正通知,恭恭敬敬等在前厅,见到林泳思连忙行礼:“见过县尉大人。” 肖家主子五人,除了肖宇夫妻,还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都尚年幼,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是个女儿,还不满周岁,窝在奶娘怀里打盹。 三个仆从,一个奶娘,一个肖夫人身边使唤的丫鬟,还有个高壮的家丁,平时看家护院,肖宇外出时,跟着赶车送货。 他们分别被几个皂役带下去问话,林泳思坐在前厅讯问肖夫人,李闻溪则由肖宇带路,去了赵彩凤的卧房。 肖宅三进院,第一进招待外客,第二进是主家夫妻的起居之所,第三进则归三个孩子,仆从下人,自然该住在后罩房。 就在她进了三进门槛,想继续往后走时,肖宇却转了个弯,带着她到了右侧的东厢房:“官爷,彩凤住在这里。” 奇怪,一个针钱下人,居然也能住在第三进院。肖宅挺新,东厢盖得宽敞气派,推门进去,陈设与前厅相比都毫不逊色。 最明显的,是卧房里不单一张拔步床,旁边还有张婴儿床。 呵呵,怪不得刚同肖家人打个照面,她就发现除了主家穿的是绸缎外,几个仆从穿的都是细麻。 赵彩凤根本不是什么针线下人。 李闻溪似笑非笑地盯着肖宇,直盯得他头冒汗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官爷,草民知罪。” 肖宇不过一介平民,做点小生意多挣了几两银,也摆不脱平民的身份。 按制,平民年满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凡有任何一条不满足,想纳个妾?行啊,大牢里住上一年半载再说。 肖宇是个聪明的,也算钻了空子。明面上,赵彩凤是签了契的下人,只一应吃用都比照妾的标准来,打了律法的擦边球。 这样的事,在民间屡见不鲜,一向秉承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 李闻溪才懒得管民间这些弯弯绕绕:“你现在一五一十将你所知的、关于赵彩凤的事都说与某听,再敢隐瞒,某必禀明县尉大人。” “是是是,草民保证,句句属实。” 赵彩凤也是个苦命人,出身庄户人家,父母偏心兄弟,对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从会走就开始做活。 集合了父母多数优点的赵彩凤长得美貌,哪怕被田里毒辣的太阳晒得很黑,也遮掩不住。 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只看彩礼多寡,根本不问男方品貌。十五岁上,十两银的顶级聘礼,她被卖给了安南镇上一个杀猪匠。 杀猪匠刘大强长得又高又壮,已经打死了一任妻室,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赵彩凤在婚后没少挨打,哪怕怀孕生子时,都没被善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彩凤早晚要步刘大强前任的后尘时,却突然时来运转。 杀猪刘酒后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没了男人,守着儿子,这日子原也过得,哪承想刘大强的亲眷跳出来抢了孩子,收了家产,把赵彩凤赶回娘家,还一盆脏水泼她头上,说就是她克死了丈夫。 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凶神恶煞的男方亲眷,委委屈屈回了娘家,却没想到,已经成婚了的大哥第一个跳出来容不下她,父母也在一旁默许。 肖宇与赵彩凤的弟弟赵承祖相熟,见过赵彩凤几回,对她的美貌有几分意动,赵家父母便同样要了十两银,将赵彩凤卖与他为奴。 到了肖家,赵彩凤才算过了两年正常日子,虽日夜不停地做针线,在主母面前还得小意伺候,好歹肖宇是个知冷知热的,去岁还生了个女儿。 “草民之前说的,彩凤是回家探亲才失踪的,绝无虚言。官爷此番前来,可是找到彩凤了?她可还好?草民何时能接她回来?草民知她乃是二嫁,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嫌弃。” 一名女子,失踪两三日,会遇到什么,肖宇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对赵彩凤有几分真心。 唉,李闻溪叹息一声,赵彩凤也是命苦,遇到不慈父母与不善前夫,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安稳了,又丢了性命。 肖家所有人都被排除了作案嫌疑,肖娘子虽然厌恶赵彩凤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时常刁难,却也还算心地善良,做不出杀人越货之事。 剩下的几个仆从,彼此互为人证,没有作案时间。 至于赵彩凤的娘家,一家人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只追着李闻溪问,以后抓到凶手,有没有可能能赔点银钱,可谓冷血至极。 他们新娶进门的新娘子,则提供了一条线索:“二姑姐吃完酒后,专门来给我送了件首饰做见面礼,说自己要抽点时间去看望儿子,不能多留。” 赵彩凤与刘大强确实育有一子,小名柱子,在杀猪匠死后,孩子便被夫家抢走了。 李闻溪见到这个六岁孩童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喜。 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倒也罢了,只他撇着嘴,斜着眼看人的模样,外加得知亲生母亲被害身亡时的满脸不屑,都很讨人嫌。 “她死不死关我何事!”很难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会对生身之母恶意满满。 陪在他身边的三叔刘大鹏小心赔笑:“县尉大人莫怪,实是那赵氏不是东西,抛弃幼子,孩子才这般怨她的。” “哦?怎的本官听闻,是你等为了刘大强的家财,才想方设法夺了孩子,赶走赵氏呢?占了家财却又不好好抚养,真当本官是吃干饭的?” 那人连忙叫着撞天屈:“草民冤枉啊,六七岁的孩子,上树下河,正是淘气的时候,才上身的新衣,三两天便磨坏了,天天地里爬泥里滚的,这才脏了些。草民可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一样疼啊!” 就在这时,远远跑过来个十来岁的男孩:“爹,给我两文钱,我要买饴糖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刘大鹏嘴里骂着,手上掏钱的动作去一点不慢。 “三叔,我也想吃糖。”柱子眼巴巴望着堂哥。 “小叫花子,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还想吃糖?找你那不要脸的亲娘去!她前天来看你,没给你塞钱?” “我可听爹说了,你那不要脸的娘给人做了小,现在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好不逍遥,可惜啊,她不要你喽!!”刘大鹏还没开口,他的好儿子一开口,嘲讽拉满。 柱子撇着嘴,哭闹起来:“她不是我娘,我没这样的娘!” 第十三章 略有分歧 “赵彩凤什么时候来看孩子的?”林泳思问刘大鹏。 “前日戌末时分。她突然上门,说想看孩子,倒不是我们拦着,柱子自己不愿意见她。”刘大鹏连忙道:“柱子,你快跟官老爷说说,是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出来见你娘的?” “是,我没娘,我没娘,她不要我,我也不要见她!”柱子梗着脖子喊道。 戌末天早黑透了,安南镇没有宵禁,不然这个点钟再敢出来乱晃,高低得挨顿板子。 林泳思道:“所以那天见到赵彩凤的人,就是你了。” 刘大鹏点点头:“我没让她进门,孩子哭闹声站在大门口都能听到,赵彩凤也是伤心了,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当时她身上可还带着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来看儿子,总不能空着手吧? “带、带了二两银和两包糕点......”刘大鹏越说声音越小,这些东西自然不会落入柱子手中。 林泳思意味深长地望着刘大鹏:“她从哪条路离开的?” “往东走了。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彩凤很可能是在离开你家回肖宅的路上,被害身亡。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肖宅正在刘家的东边,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再往南穿过两条巷子,一里路。 刘大鹏的脸都白了:“大人,草民没杀她,她走了之后,草民还叫全家一起吃糕点呢,绝没杀人。”刘大鹏自己有三个儿子,一家人挤住在两间半屋子里,邻居离得也近,有什么动静瞒不过人。 他虽然抢占刘大强家产时穷凶极恶,骨子里却是怂人一个,也就欺负欺负无人相帮的嫂子,真动真格的,他没那胆子。 皂役早就找周围邻居问过话了,当天夜里发生什么事,邻居描述得与刘大鹏出入不大,因此一开始刘大强就不在他们的怀疑对象之列。 从刘家出来,林泳思带着一干人马重复赵彩凤可能走的路,一直到肖宅门口,巷子里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发现血迹残留。这一片全是密集的民宅,夜里安静,有点哭喊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听到。 东奔西跑一天没收获,天将黑所有人灰头土脸地回了淮安城,早就过了放衙的时间。 薛丛理在县廨急得满头大汗,他左一圈右一圈寻李闻溪,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她被林大人带着出城查案,尚未归来。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查什么案?亏他还觉得林大人是个君子,哪家君子带着别人家的女郎到处跑,眼看着都要宵禁了,还不回来! 不行不行,这工作不能再干了。 “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薛丛理一直忍到带着李闻溪归家,才彻底阴沉下了脸。 李闻溪浑身发臭,发丝凌乱,哪有半点斯文模样。 “跟林县尉去安南镇查案。” 薛丛理倒吸一口凉气。 安南镇离淮安府二十余里,骑马尚需两刻才能到。 刚才他于县廨门口看到李闻溪奔马而来时,心跳都差点停了。她什么时候会骑马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书吏的活计,你还是推了吧。”薛丛理忍了又忍,还是放心不下:“淮安是中山王纪氏的地盘,现在可是最有实力的诸侯,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公主,我们赌不起。” 呵呵,上一世,她可一步都没行差踏错过,不照样万劫不复了。 “舅父慎言!大梁已经亡了,父皇母妃,还有我的兄弟姐妹,都已经不在了,我算哪门子公主。” “我最后再说一次,如若舅父还一直对我恭着敬着,才是真害人害己。舅父要是一直不改,那说不得,咱们需要尽快分开。” 薛丛理是个忠臣、好人,但是恰恰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愚忠。 李闻溪话说得一点余地不留,薛丛理只得按下百般忠心,转身去厨房做暮食。 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她无法强求,亦无可奈何,只希望他自己能想通。 天早已经变了,天之骄女的身份于她来讲,是牢笼,是原罪。 隔着门板,擦洗了身体又换了衣服后出来,摆在灶边的是一盘煮白菘,一碟咸菜,三碗稠粥,算是不错的晚餐了。 薛衔吃得很香,薛丛理替两个孩子夹菜,李闻溪与他们说着今日出城的见闻,当然隐去了验尸一事,三人也算其乐融融。 接下来几天,李闻溪没再见到林泳思,听门房上的差役说,他常常天不亮就带人出城去查案,赶不上宵禁回来,就索性住去义庄,十分勤勉。 然而三尸案进展缓慢,另外两具尸体一直都没能查清身份,林县尉的脸也一日沉过一日。 上官心情不佳,大家自当十分小心,县衙上下一片紧张气氛。 如此过了半月。 正逢中秋佳节,县廨休沐三日,众人总算得以喘口气。 在古代做官为吏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拿山阳县来说,衙役与书吏辰时上衙,衙役要么巡街,要么催税,一刻不得闲,书吏要干的杂活更不知凡几,直到酉初才放衙。 累得像狗一样,每旬才得两日休沐,年节礼也少得可怜,他们甥舅二人,中秋共得细麻一匹,月饼六块,红糖二两。 官府的五百个钱可真值钱。 倒是街坊们突然对他们热情了不少,便是孟家那母老虎,以前经常不正眼看他们的,现在在巷子里碰到,也会堆着笑与他们打招呼了。 这不,今儿放衙归家时,正遇上彭氏带着她那傻儿子抓药回来,居然客客气气给他们让路,让他们先走。 孟宝根是真的傻,两眼无神,嘴角流涎,彭氏让他叫人,他只会嘿嘿傻笑,完全没有自理能力,李闻溪很怀疑傻成这样,真的懂夫妻之礼,能像彭氏希望的那样,绵延子嗣吗? 可惜那小童养媳花一般年纪与长相,配了个傻子。 这吃人的世道。 “娘,我来接你们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小童养媳嗫嚅地走到彭氏身边,接过她拎着的药和菜。 只在与李闻溪擦肩而过时,似不经意瞥了一眼,秋水含情,波光粼粼,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娘子还真挺勾人!彭氏打她,也不算冤。 不知日后万一彭氏不在了,这小娘子真能如彭氏所愿,照顾她儿子吗? 李闻溪心道:悬! 第十四季 原是故人 彭氏堆着笑的脸很快拉了下来,她向来不喜这小童养媳一个人跑出来。长得太好,怎么看怎么像不安于室的。 当她是瞎的吗?在她面前,都敢给别的男人飞媚眼了?薛家现在有了营生,青色长衫穿在身,与他们一条巷子里住着的其他泥腿子有了显着区别,就让这小践蹄子春心萌动了? 真是下贱!我呸! 她将手里的东西塞进童养媳的怀里,抬手就打:“刘妤,老娘给你脸了是吧?让你跟我儿圆房你推三阻四,对着别的男人装成一副狐狸精样!” “这么缺男人,老娘干脆提脚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得了!冲着你这张脸,也能多卖几百个大钱,正好遂了你的意!” 小童养媳被连扇好几巴掌,委屈地抽泣,好不可怜,却躲都不敢躲,只低低求饶:“娘别气坏了身子,都是媳妇的错。” 骂得上头的彭氏与低头哭的刘妤都没注意到,正准备避嫌离开的李闻溪听到小童养媳的名字,浑身一震,就想转身再仔细看看这小姑娘的脸,被薛丛理一把拉住,带着她快步回了家。 姓刘,名yu,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刘妤吗?李闻溪心里有些乱,丝毫没有可能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与欣喜。 “舅父,你也听到了对吗?真的是她吗?”她轻声问薛丛理。 薛丛理重重叹了口气:“看长相,确有几分相似。”他当年带着两个孩子逃来淮安府没多久,孟家就买了童养媳,他无意中见过几次,当时只觉得眼熟。 现下仔细回想几次遇见时,那孩子的模样。虽常年缺衣少食,瘦得脱了相,仔细看眉眼间依稀有那人的风采。 当年权倾朝野、能左右皇位更迭的左丞相刘恒,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嫡亲孙女会沦落至此? 当年不过六岁,内定为未来后妃人选,连郡主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高门贵女可曾想过,自己最终会当个傻子的童养媳? 一直到丰盛的暮食摆在桌案前,李闻溪都有些闷闷不乐。 薛丛理不禁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要救她?” 李闻溪摇了摇头。 且先不论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她与刘妤之间,还有旧怨。 父皇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闲散王爷,能位及九五,其间刘丞相功不可没。 权倾朝野的臣子最喜欢什么样的皇帝呢?当然是平庸无能听话的,她父皇恰恰符合。 便连小小的刘妤都知道,新皇是个傀儡,李闻溪这个九公主也是个水货,没必要太恭敬。 两人年纪相仿,见面次数也多,曾发生过多次争执,抢贡品,抢首饰,抢布料,抢奴仆,每每落下风的都是她,妥妥的童年阴影。 这样的人,她希望一辈子都别再遇见才好。 谁能想到,世界那么大,大梁亡国八年,京城与淮安相距两千余里,她们居然能在多年后,住进同一片贫民窟,还离得这么近!简直就是冤孽! “此地不宜久留,过几个月,咱们换个落脚处吧。”一开始选贫民窟居住,一来是银钱不凑手,二来是觉得鱼龙混杂之地便于隐藏。 再住下去,弊大于利。 “嗯,县廨后身的卖渔巷不错,宅子不大,环境清净。过完节我就去看看。”薛丛理盘算了下积蓄,点头应下。 今年中秋的天气晴好,明月高悬在空中,比点了灯烛还亮,薛衔捧着块月饼吃得满脸是渣。三人围坐赏月,薛丛理兴致起了,还即兴赋诗一首。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深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逃啊!” 远处,有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烟尘气息,附近越来越嘈杂。 李闻溪连忙穿衣起身,见薛丛理钻进床下拿出个布袋贴身装好,这才抱起薛衔,喊她一起跑。 自家这破衣烂衫,锅碗瓢盆虽然都是花钱买来的,到底没有命重要,谁也没想过再收拾其他东西,挤在人群里奔出了宅子。 贫民窟的房子,多是泥坯与木板搭制,易燃得很,这么一会儿功夫,火光又明亮几分,众人狼奔彘突,间或传出几声孩子尖利的哭声与大人的叫骂,忙乱非常。 等大多数人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青壮才反应过来,忙拿了工具,去附近的河边取水,开始救火。 幸得淮安是座水城,府内大大小小的河流遍布,众人齐心协力,在官府派来人手后,进展更快,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明火终于扑灭。 保住了家园的百姓喜笑颜开,回去各自收拾,十几间被大火焚毁的房子主人则跪在废墟前欲哭无泪。 家里几辈子的落脚地没了,他们也没有能力花钱再盖两间,以后可怎么活? “火是从陈山家着起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得找他赔钱!” “对,找陈山,我新买的被褥,还没盖呢,全烧没了。” “咱们一块儿去!不信他敢不赔!” “千万别让他跑了,他上次在主家犯事,不知道被发卖去了什么地方,跑了咱们上哪找去。” 三十几个苦主浩浩荡荡往陈山家走去。 陈山家确实是起火的中心位置,被烧毁得十分彻底,三间茅草屋连断墙都没剩下。 “陈山人呢?在哪呢?”众人没找到陈山,以为这孙子看势头不对,跑了。 有不甘心的,想进灰烬里扒拉扒拉,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带回去一二也算弥补损失。 扒拉来扒拉去,能用的东西没翻着,死人倒是翻出来一具。 “啊!死人,烧死人了!” 一具烧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蜷缩在几根房梁之下,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那曾经是个人。 众人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离。 林泳思带人赶到现场,李闻溪自然在列,薛丛理一反常态地没有问,为何林县尉找她一个书吏去死人的地方,而是默默带着薛衔回了家。 案发现场可以算得上一片狼藉,到处乌漆麻黑,皂役们两人一组,艰难清理着,等到他们将被发现的尸体用麻布包好抬到空地时,才发现死的不仅只一个人。 不远处的墙根下,还有一大一小两具尸骸。 又是三条人命! 第十五章 共同特征 李闻溪以前没见过被烧得如此严重的尸体,等她来到义庄,心里很是没底。 三具尸体焚毁严重,已经到了性别都辨认不出的程度,只能勉强看出,三名死者应是两个成年人,外加一个孩子。 单纯尸表检验寻不到什么线索,必是要解剖才行。 在征得了林泳思的同意后,李闻溪拿起刀,深吸口气,对着尸体行了一礼:“得罪了。”打下手的顺子依然面无表情,钟叔则站得远远的,不肯进前。 没有专业的解剖刀,钟叔提供的刀具并不锋利,她动作有些艰难地在尸体气管部位下刀,切出条弯弯曲曲的蜈蚣。 “记: 1号死者气管内无烧灼痕迹,无烟尘残留,为死后焚尸。依盆骨形状判断,死者为男性。” “2号死者为女性,头颅多处骨折致颅骨变形,怀疑是凶手反复击打致其死亡,死后焚尸。 3号死者为男性,年纪不大。” 三具尸体残留的布料上发现了煤油的痕迹,有助燃剂,怪不得能将人烧到这种程度。 3号死者小小的一堆尸骨最触目惊心,她量了量腿骨的长度,心下不忍,这孩子最多不超十岁。 从陈山家的废墟中发现,死者一男一女一小孩,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陈山本人,蒋氏还有她儿子陈宝儿。 虽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但是陈山归家时孤身一人,未带家眷,蒋氏虽被他赶出家门,但是也有邻居看到不止一次,娘三个回来跟陈山闹腾。 蒋氏带着一双儿女被陈山赶走后,娘家人给她在巷尾搭了个窝棚,勉强遮风,听说她靠给人浆洗衣服,挣几个铜板,勉强饿不死。 但谁都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现下中秋刚过,天气还算暖和,等再过两个月,滴水成冰,刺骨的寒冷就算冻不死人,睡大街上也熬不住。 蒋氏不是没请过陈家族老出面,与陈山争那三间房的所有权。 陈山一个奴籍,在主家混得好,有屋有粮,又有家有口,为何偏偏要抢几间不值钱的茅草屋,断了侄儿的活路? 但是族老已经被陈山用五斤白面买通,无人向着蒋氏,她只得哭哭啼啼另谋他法。 验尸结果送到林泳思手里,他派出人去寻陈山以及蒋氏。 衙役一直到天擦黑才回县廨:“回禀大人,小的寻遍了可能的去处,都没见着人,陈汉的家眷也突然失踪。” 衙役寻到蒋氏的落脚点时,窝棚里还有两个没吃完的杂面馒头,几件清洗晾晒的衣物,人却不见踪影。 蒋氏的娘家兄弟被衙役带回问话时,脸色有些不好,他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讨饭吃的? 出嫁的姊妹天天给娘家兄弟找麻烦!出桩杀人的官非还不够,现下又被衙役找上门。 娘家人绝口不提当初蒋氏无家可归时,他们只肯给在巷尾搭间窝棚的事。 他们已经表明态度,她又不傻,没来自找没趣过。 至于女儿渐大,她马上新寡,住在街上就成了某些不怀好意的老光棍的目标,与他们何干?反正淮安宵禁,夜晚街上又没人,能出什么事。 蒋氏还有别的出路,卖了女儿,换些银钱,日子不是真走投无路。 陈月娘十三岁了,正是不大不小,能干活的年纪,很好卖。 娘家嫂子已经在帮她寻靠谱的人牙子了,卖了女儿,蒋氏就能活下去。 “你说什么?差爷,不会弄错了吧?”蒋老大听到衙役说他妹妹可能死于昨夜大火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管他们是一回事,听说他们死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外甥和外甥女呢?” “你外甥也死了,至于外甥女,我还想问你呢?” “小的也不知道啊,我家婆娘还说给月娘找个好人家呢,都收了人家的定钱了,怎么人就没了?” 五十个大钱呢,到时候交不出人来,自己岂不是既要赔钱还得罪了人?蒋老大一张脸皱成苦瓜。 “大人,蒋氏的死因有些蹊跷。”李闻溪回想着女尸头颅外伤的情况,虽被火烧得发黑,有些变形,但是湿布一擦,损伤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蒋氏的死状,与郑家村外挖出来的三具女尸很相似,同样都是被钝器反复击打致死的。 “这就奇了。蒋氏与儿子,居然会跟陈山死在一处。”林泳思接过尸格仔细查看:“陈山与小男孩尸身上未发现明显外伤?居然死因还不一样。” 那么,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蒋氏,还是陈山? 如果是蒋氏,凶手大可以像以前似的,等到无人时再下手,只杀蒋氏一个。 杀了人,随便寻个河道,将尸体扔进去,就算有人发现尸体,官府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到凶手。 何必弄出这么大阵仗,放火毁尸灭迹。 如果是陈山,蒋氏又为何半夜也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男女大防,二伯与弟媳应该避嫌才是。 还有一个问题,陈月娘去哪了?是提前被母亲卖了,还是被凶手掳走杀害? 奇哉怪也! 周边邻居众口一辞,事发当晚,没有人听到呼喊声,火起时也是打更人最先发现,一路小跑过来拍门叫人起来,不然死的不可能只有三个人。 林泳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案情越发扑朔迷离,他一时半会儿束手无策。 李闻溪拿起纸笔,脑海不断搜索曾经看过的刑侦电视剧,开始写写画画,尝试分析案情:“一般连环凶手杀人,对受害者都有自己的偏好。” “凶手前三次杀的都是女人,这一次虽有男有女,但只有女死者的伤可以认定与前几起杀人案有关。” “我们不妨假设,凶手原本只想杀女人,因为别的原因,才不得不杀了陈山,他可以暂时忽略不计。” “那么这几个女人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年龄相近,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赵彩凤二十有四,蒋氏三十有三。” “赵彩凤是寡妇再醮为妾,蒋氏,基本上也算个寡妇,剩下两个,会不会也是此种身份?”林泳思眼前一亮,很快接上了李闻溪的思路。 他们之前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另外两名受害者的身份,至今未果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死者是夫家不容,娘家不理的未亡人? 第十六章 死者身份 寡妇这一身份,无论哪朝哪代都很尴尬,夫家有钱有闲,多养一口人自然无虞。 普通百姓之家,适逢战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生计都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只留孩子,赶走寡妇之事屡见不鲜。甚至有些心狠的,连孩子都一并赶走。 这些被赶出家门的可怜女子,若娘家心善,还能过得好些,若走投无路,卖身为奴或堕落为娼,下场凄惨的,亦不知凡几。 林泳思马上再派人手,寻找郑家村附近下落不明的寡妇,这一次,线索反馈得很快。 郑家村,以及离得不远的桃花坞各有一个符合要求的失踪者。 郑家村东头的陶家,老二陶敏十三年前意外摔死,时年二十三岁的刘氏丧了夫,被赶出家门,与儿子分离。 她是远嫁过来的,娘家人早断了联系,走投无路之下,听人说入了暗娼门。 她的儿子陶勇对衙役的讯问很是抵触,不愿意提及那个让他丢人现眼的娘。 刘氏离家时,他才五岁,所有人都在对他说,他娘不要他了,去城里当娼妇,他是娼妇的野种。 十来岁时,他跟同村的小伙伴打架,对方的爹娘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娘不要脸,他也不要脸。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娘这个字,代表的不是温馨关怀,而是耻辱。 所以哪怕刘氏时常会回来看他,这么多年未曾间断,送衣送食,他也还是看不起这个娘,因为她的存在,让他抬不起头。 他木讷地站着,听到衙役问他:“你最后一次见你娘,是什么时候?”郑家村离发现尸体的团山脚下太近了,刘氏很可能就是在附近遇害的。而她回郑家村只能是来看儿子的。 “上个月初十。”以前他小的时候,他娘一个月来一次,他嫌弃讨厌,恶语相向,后来他长大了,他娘三个月来一次,他沉默无言。 东西照收,但却从不叫她一声娘。 刘氏来郑家村的时间,与推断的三号女尸死亡时间很接近。 “你娘身上有什么特征吗?”尸体已经看不清长相了,只能依靠别的特征来辨认,这是李书吏交代的必须要问的问题。 “小的不知。”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他跟那个女人很熟吗?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说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注意到附近有什么人吗?” 一切都跟平常差不多,刘氏拿出五钱银子,三尺绸缎与两包细软糕点与他,说是给孙子的满月礼。 陶勇两年前娶妻,今年得了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五钱银子可不少,他农闲时节打零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得二钱银子。 果然当娼妇就是挣得多,他一面嫌弃这钱不干净,一面又心安理得地收下,对于刘氏得寸进尺想要见一见孙子的要求,拒绝得很干脆。 “有你这样的祖母,孩子日后会像我一样,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你还是别见了,晦气。” 刘氏是哭着走的,一面骂他好狠的心,一面跑远了。 他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个女人过几个月还会跟没事人一样来见他。 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可以有恃无恐。 陶勇对自己亲娘的了解,还没暗娼馆的老鸨多。 好歹在自己的场子里讨饭吃十来年,老鸨抹了两滴泪:“她呀,年岁大了,手头没几两余钱,无处可去,只能在我这继续呆着。” 三十几岁,是很多娼妓寻求后路,为自己赎身的年纪,老鸨也劝过刘氏,但刘氏只笑笑不听,身上的银钱还是源源不断送给儿子。 “她许久未归,你缘何一直不报官?”衙役追问。 “刘氏与我未签过卖身契,她是自由身,听她说,这次回去是看孙儿去的,奴家以为,是儿子回心转意,收留了她也不一定呢。” 谁能想到人居然死了。老鸨见不到人,以为留在儿子家,没报失踪,陶勇以为她回了娼门,当然也不会报失踪,这才导致案发至今已近一月,都找不到尸源。 老鸨提供了一些刘氏的身体特征,最明显的一处,是她生下来时,右脚上有六趾,被爹娘认为不祥,砍了一根下去,留了疤痕。 桃花坞的失踪者高小梅是几个受害者中最长的,今年已经三十九岁。 她原是家里的童养媳,早就没有娘家。 丈夫比她小十岁,身体自幼就不好,好不容易养到十五岁,两人圆房,没出半年,她刚怀上,丈夫便病重不治而亡。 夫家人嫌她克夫,在她生下儿子后,月子里就七百文钱将她卖给了同村另外一个老光棍。 老光棍好吃懒做,家里穷得叮当响,高小梅被迫嫁过来,每日洗衣做饭,还得跟着外出打短工挣钱给老光棍买酒,不然就会遭到毒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原本的夫家人对她的态度。他们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说她耐不住寂寞,跟老光棍不清不楚。 她丢掉半条命生下的儿子非但不认她,还时常上门辱骂她不守妇道,怎么还不去死。 就在两个月前,老光棍睡了一觉后再也没醒过来,与她也没有一儿半女,操劳半生,她再次面临被人赶出家门的困境,天大地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村里人在她失踪之后,都以为是她自行离开。 至于她有什么特征?两年前被老光棍打断一条腿,自那之后有些瘸算吗? 时隔月余,被发现的三名死者已然草草下葬,李闻溪顶着恶臭,挖来浅浅的埋尸坑,掀开草席,观察两具无名尸的对应位置,高度腐败的一个好处,就在于想要观察骨骼变得容易许多。 一具脚趾骨确有异样,应当是刘氏。 另一具右腿腿骨骨折后并未治疗,愈合位置有重叠自愈后形成的瘢痕,腿骨自然比正常的要短一些,八成就是高小梅。 尸源确定了,这些死者的共通点也一目了然。 都是丧夫寡妇,都有至少一个儿子,儿子留于夫家,她们自谋生路,都与儿子的关系冷淡甚至恶劣。 这样的几个社会底层妇女,无钱无权,生计艰难,又会招惹了谁,引来杀身之祸呢? 第十七章 哪里不同 又到放衙时间,薛丛理左等右等,不见李闻溪出来,进去找人时,居然发现林县尉与她面对面坐着,正相谈甚欢。 然而所谓的相谈甚欢,只是两人在分析案情: “本案的三名受害者并无交集,互不相识,至于蒋氏是否被同一凶手所杀,暂时不能下定论。”从各路衙役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这个案子哪怕寻到了尸源,依然棘手。 “属下认为,蒋氏之死,可以并案。”李闻溪则有不同意见,她今天又去了义庄一趟,再次检验了陈家的三具尸体。 “陈山与陈宝儿的死因都是颈椎断裂,断口齐整,凶手下手干脆利落,一毙命。绝对是个练家子,那么既然杀这两个人对于凶手来说并不费力,他又为何非得以外物击打蒋氏头颅致其死亡呢?” 武力压制之下,有一击毙命之力,还非得采用一个笨办法,如果蒋氏在凶手第一次击打之下,还有反抗呼喊之力,岂不是很容易引人注意? 既不安全,又不效率,完全没有必要。 “你的意思是,蒋氏之死,与陈家叔侄二人被害,是两个凶手所为?” “属下不敢轻易下断言,只能说凶手的行凶手法明显不同,若非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并非一人所害,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他们三人会出现在同一火灾现场,恐怕只有抓到凶手,才能问个究竟了。” 林泳思点点头:“那我们下一步,应如何寻找凶手呢?” “既然尸体在郑家村附近被发现,凶手想来住得不会太远,应就在附近的几个村子当中。”古代交通不便,郑家村离官道还远,附近只有几条土路,能勉强通牛车。 掩埋现场与杀人现场不是同一地点,再加上两名腐烂程序轻的死者,背部有明显拖拽形成的伤痕,说明凶手弃尸时并无交通工具,全靠自己搬动,而且力气不大,背不起体重七十余斤的女人。(注:古代一斤等于十六两) 夜晚,没有灯光的野外,照明全靠月亮,不熟悉附近的地形,迷路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综上判断,凶手肯定离弃尸地点不远,体型偏瘦。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李闻溪接着道:“凶手是如何取得了几名受害者的信任呢?” 这个时代可不太平,陌生人之间遇到了,彼此都会担心人身安全,尤其是女性,很多黑心的人牙子才不会关心货的来路是否正当。 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几位不同处境,不同职业的女性,同时放下戒心,跟着其走呢? 这个人肯定在她们眼里没有威胁。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熟人或者小孩子!” 无论是谁,对自己认识的熟人都会放下戒心。 而且这几个人都是为人母的,如果遇到孩子受伤或者迷路等等情况,她们会动恻隐之心,选择帮助,再正常不过。 毕竟一般人谁会对熟人或者小孩子设防呢? “咳咳!”薛丛理再也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大人,时候不早了。” “瞧我,竟没注意到。”林泳思抱拳:“对不住了,李书吏,快随舅父归家吧。明日清晨,咱们再访郑家村。” “是,大人。” “你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直到两人回了家,薛丛理才幽幽地道。 李闻溪愣了愣,是吗?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重生回来,她与上一世相比,已经变了许多。 而且不单她变了,这一世自她睁开眼睛,一切就仿佛不一样了。 上一世,薛丛理从来没有遇到过牢狱之灾,陈家当时默默无闻,她也并不认识,他们一直陷姓埋名住在贫民窟里,直到被纪凌云找上门。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才导致她醒过来后,发生了这么多原本没有的事呢?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的现在,她一直缠绵病榻,吃药比吃饭都多,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薛丛理几乎整日守着她,无心摆摊挣钱。 还是后来纪凌云将她带回中山王府,请来了名医,吃上了各种名贵的补品,她才渐渐好转。 这一次,她重生了,没有病得那么重,所以薛丛理接着摆摊挣钱,才碰上了陈家的事? 不对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上一世她一直吃了近半年的药,每副药都得三钱银子,明明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薛丛理到底是哪来的钱,能硬撑着给自己治了半年的病呢? 家里藏钱的袋子在西墙根的水缸下,里面最多的时候不过一两纹银,吃不了四副药,更别提多数时候,里面连银子都看不见,只有几十个铜板。 她突然回想起火灾那夜,薛丛理顾不得叫自己,也顾不得抱薛街,而是先钻进了床底下,掏出件小包裹,那里面放的什么? 她回过神,有些疑惑地问:“舅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上一世自己治病的钱到底是哪来的?她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 “你在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咱们还是快些归家吧,眼看都要宵禁了。”薛丛理加快脚步,在李闻溪看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小老头绝对有事瞒着她! “爹爹,九哥,你们终于回来了,衔儿好饿啊!”一开门,小小身影便撞进薛丛理怀里。 “都快十岁的大孩子了,还这么不稳重!”薛丛理努力板起脸,古时讲究抱孙不抱子,严父慈母才是正经。 薛衔撅着嘴跑开了。 李闻溪则掏出一把从林泳思桌案上顺的蜜饯,后者碰碰跳跳地欢呼着:“谢谢九哥。” “少吃点,不然吃坏了牙,仔细你爹扒了你的皮!”她摸摸薛衔的脑袋,自顾自打来水洗手。 这墙上的印子怎么又多了几条?一边洗着手,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墙。 他们隔壁院是两个走镖的镖师临时赁作落脚之用的,一个月有十几天不在这住,几乎相当于半空置,再隔壁就是孟家。 上一次,刘妤就趁夜偷偷翻进他们家,缩在墙角,也不知所谓何事。 难不成这家伙来过不止一次? 小时候的隔阂太深,李闻溪不太愿意与刘妤多接触,虽感慨过她现在过得可怜,可自己自身难保,当然没有圣母心要去救别人。 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李闻溪只能做到不对处境不如自己的人落井下石,却实在没有兴趣以德报怨。 所以希望刘妤别再给她找麻烦才好。 第十八章 一个盲童 第二天卯正,一行人从县廨出发,骑着马向郑家村而去。 “你的马骑得不错。”林泳思轻夹马腹,拎着缰绳,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 “属下幼时曾学过几年,许久不骑,都快忘了。”李闻溪笑笑,不多解释。 幼时学过骑马的是真正的九公主,而不是她这个半路来的冒牌货,上一世教会她的,还是纪凌云,不提也罢。 因受害者几人之间没有查到共通点,他们依然倾向作案的人年纪不大的结论。 “不知今日我等要寻的孩童,是个怎样的人?”林泳思问:“年纪太小的,恐怕没有杀人的能力,太大的,又不可能引起那些女人的同情。” 他昨夜想了许久,觉得这是个悖论,既要年纪够小,又要心狠手辣,且有足够体力,这样的孩童,真的存在吗? “大人着相了。谁说骗了人的孩子,与杀人的凶手,非得是同一个人了。” “请问大人,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对丧夫寡妇有恨意?而且那三个寡妇都还有个儿子。包括蒋氏,似乎也符合这一规律。” “难道凶手有个同样的娘?也是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己过得很凄惨?” “幼年丧父,生活凄苦那是一定的,但是母亲是否改嫁,却不一定。” “这几个死者,有自愿改嫁的吗?她们可有为夫守节的机会?”夫家根本容不得她们,被赶走后千方百计想活下去,难道都是她们自己的错? 自己辛苦生下的骨肉,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想想都很可悲,奈何她们已经不能自己诉说冤屈了。 李闻溪迫不及待想抓住凶手,顺便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所以我们这次要找的凶手,年纪应在十几岁,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身材偏瘦,带着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生活。这个孩子需有正常的行走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至少三岁以上。” “不与长辈同住,没有成婚或者丧妻,幼年丧父,经历比较坎坷,以致心理扭曲。” 两人边走边讨论,得出了个双方都认可的结论时,目的地就在前方。 郑家村人口不多,老老小小加起来,左不过百余户,四百余口,一条小河绕村而过,土地平整肥沃,也算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民风颇为淳朴。 郑家村的地曾经属于前朝某个姓郑的大地主,全村人都是地主家的佃户,以陶姓居多,里长陶成亮,同时也是陶氏族长,对村子里的人与事了如指掌。 林泳思带着人来时,早就接到消息的里长在村口迎接:“大人一路辛苦,还请随小老儿到寒舍喝杯茶,歇息一二。” 两进的宅子,青砖瓦房,在周围一圈泥坯草屋之间,鹤立鸡群。 “不知村子里现有三岁以上的孩童几何?”捧着热茶轻轻刮着茶沫子,林泳思觉得陶成亮似乎有些紧张过头了。 村子的里长,每年征税、徭役、兵役之时,与官府之人打交道颇多,林泳思来山阳的时间不长,他可能没见过,但是也不应该这么紧张。 坐立不安,两股战战,不会主动暖场找话题,机械地问一句答一句,过于拘束。 “回大人的话,有七十余人。”林泳思啜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劝课农桑,关注人口也是他这个县尉应该做的,一个小小的郑家村就有这么多孩童,何愁战乱太久,人口下降,后继无人。 “可有双亲不全、生计艰难的?” “有十几个。” “将他们带来,本官有一点抚恤下发。”衙役捧出一早准备好的物资,两斤装糙米和分割好的腊肉。 “小老儿替他们先行谢过大人,大人稍坐,小老儿这就唤人来。” 很快,门厅里挤满了瘦小的孩子,林泳思态度和蔼,一一将东西送到他们手中,还关心地询问他们现在与何人一同居住,能否吃饱穿暖,十足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 直到所有孩子都欢欢喜喜提着粮肉离开,林泳思与李闻溪交换了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孩子虽都衣衫褴褛,面黄饥瘦,细问之下,却都有家中长辈照顾,与他们原本的猜想对不上。 “本官在村子里随便走走,里长年事已高,就不必跟随了。”既是县尉大人发话,陶里长将人送到门口,恭敬行礼,便止了步,面上却带出来几分担忧之色。 也不知这小老头有什么秘密,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擅长遮掩自己的心事。 正是农忙季节,家家户户但凡能动的,都在田间忙碌,割稻的割稻,挑担的挑担,就连三岁孩子都跟在大人身后捡着麦穗。 此时还坐在家门口玩泥巴的孩子就显得格外惹眼,尤其这孩子一看至少六七岁的年纪。 河边孤零零两间破旧的泥坯房,院墙都塌了半边,离得最近的邻居,都在几十米开外。 毕竟河水时常泛滥,挨水太近又潮,除非没得选,不然村民盖房都不会选邻水的宅基地。 林泳思带人直直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才看出这孩子的异样:他双眼无神,没有焦距。 是个盲童,且不在刚才领取救济粮的行列。 “小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大人呢?”盲童耳朵挺灵,他一早就听到了有不少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过来,停下了和泥巴的动作,突然有人跟他说话,他有些害怕。 “小郎君莫怕,这位是咱们山阳的林县尉,特意来给你送米粮来的。你摸摸。”李闻溪将糙米袋子打开,递到盲童跟前。 小男孩连忙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手,才摸索着粮袋,颗粒分明的触感,真的是米,他小脸笑成一朵花:“多谢大人。” “还有一块腊肉,一会儿让你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小男孩笑容隐褪:“我爹娘不要我了。”他的眼睛是先天性的,生下来就看不见,三岁的时候,娘生了健康的弟弟,就把他扔进了山里喂狼,要不是明叔心善将他捡回来,他早就死了。 “那你现在跟着谁过活?” “我跟明叔一起住,他打工去了,戌时才能归家。” “狗儿!唉呀,刚才居然把你给忘了,都怪我老糊涂。”陶里长远远奔过来,两条老腿可以算得上健步如飞。 “大人莫怪,实是这孩子平素就在屋子里猫着,刚才来喊人的小子把他落下了。” “无妨。这孩子现在跟着谁过活呢?” “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陶明。” “他人现在何处?” “他在安南一家点心铺子做学徒,得傍晚才能归家。”陶里长越发不安了,林大人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第十九章 不良于行 在安南镇上的点心铺子里当学徒? 赵彩凤失踪前,就曾去过点心铺子。 “马聪,带几个人,去将陶明请回来。”马聪是皂役的班头,长得人高马大,当下领命便离开了。 陶里长想要阻止,嘴唇微张,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 李闻溪摸了摸狗儿的衣物,粗麻已经洗得糟了,略一用力都能扯破,院里的竹竿上同样晒着几件破破烂烂的短衫,穷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陶里长家中几个儿女啊?” “小老儿有三子。” “家中可分家了?” “不曾分家。” “那陶明为何不随你同住,要带着个盲童住到四处漏风的破宅子里?老人家可不能太偏心啊。” 陶里长老脸一红:“与小老儿无关,是明儿自己非要收养这孩子的。”陶里长到现在都不明白,一个别人遗弃不养的病孩子,眼睛看不见,身子又弱,家里什么活都做不得,陶明到底被什么山神精怪迷了眼,非得抱回来养着。 把累赘当宝,还为此跟家里闹翻,搬出来单住。 “他父母高堂可健在?” “明儿命苦,我那二小子前朝时就一场瘟病没了,他娘守不住,再醮了。这孩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 幼年丧父失母,与孩童单住,都对上了。林泳思眼中浮现出两分欣喜。 马聪回来得很快,马背上被捆着的年轻人想来就是陶明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刚见着人,表明身份,这小子就想跑,叫弟兄们给按在街上了。为了防止他再跑,只好先捆上。”马聪将人从马上拽下来。 “无缘无故的,你跑什么?”林泳思居高临下盯着这瘦小少年郎。 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神倔强,骨瘦嶙峋。 “一堆兵匪来抓我,为什么我不能跑?”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小兔崽子,敢骂老子。”马聪一个巴掌,陶明的左半张脸瞬间肿起,疼得他眼泪直流:“老子就骂了!老子才不去当兵,不去卖那不值钱的命!” “马聪,住手。”林泳思及时喊住还想再打人的衙役,命人将陶明搀扶起来,先行松绑。 等陶明站直,众人才发现他居然是跛脚,右脚脚后跟不沾地,身子也有些佝偻。 “这是......天生的?” “是,打出娘胎,就不良于行。”自家孙儿没有要回大人话的意思,陶里长怕他还得挨打,连忙帮着解释。 “走几步给本官看看。” 陶明不情不愿地动了。 “娘的,怪不得这小子能轻易被我们扣住,原来是个瘸子。”马聪是个粗人,说的话不中听,陶明听在耳里,狠狠瞪着他。 林泳思吩咐衙役准备了个七十多斤的麻袋,要求陶明拖着走两步。 陶明咬牙切齿拖了半天,才走出去十来米,就累得直喘气,他实在太过瘦弱,再加上腿脚不行,走得极慢,极耗费体力。 别说将尸体拖到山脚掩埋,他能不能拖出村都两说。 怎么又不是? “陶里长,你怎么了?”马聪的大嗓门把众人的目光拉回陶里长身上,后者盯着孙儿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大、大人,此番您前来,可是为了调查凶案的?”小老头颤颤巍巍地问道。 “陶里长何出此言呢?”林泳思不承认也没否认。 难不成这小老头知道些什么?曾经也以为自家孙儿涉嫌杀人?所以见了官才如此紧张? 陶里长的眼睛不断瞟向前院的那小块菜地。 因疏于打理,菜地里一片草盛豆苗稀之像,离门最近的一块,近期有翻动过的迹象,既没草,也没苗。 李闻溪走到近前,拿起一旁的锹挖了几下,抓把土闻了闻:“这土里有血腥气。”正常血液有血腥气,但是干涸之后,味道会减淡很多,这片土里已经看不出血色,却还能闻到血腥气,除非土壤里曾经浸入大量鲜血。 “大家一起再挖挖看。” 随着表面黄土被挖开,大量泛着黑色的土块被挖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有血液本身的淡淡腥气,更多的则是腐败的臭味。 李闻溪拿着刚从附近农家买来的细筛子,仔细给颜色有异的泥土过筛。 “三具女尸头部均受到多次重击,以致全颅崩裂而亡。如果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受害者头部有多处骨折,脑浆溢出,必然会有头骨碎屑、脑浆组织等遗撒在土里。” 她只是习惯性跟顶头上司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忘了此番并不是在义庄,跟随而来的衙役虽出过现场,却还没如此详细地听过解剖学的专有名词。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尤其是刚才还翻过地摸过土的衙役,以马聪为首,纷纷扭过头去,听取哇声一片。 “要吐离远点,谁敢污染了现场,板子伺候。”林泳思一声令下,小菜地立刻清净下来。 “找到了。”李闻溪捏起一块半个铜板大小的骨头:“这是头骨无疑了,你看这纹路,表面黑色的是干涸的血迹。” “很好。你祖孙二人可还有话要说?”陶里长与陶明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陶明抿着嘴,显然不想说什么,陶里长看看孙儿,又望望林泳思。 “大人,我看见凶手了。”陶里长这句话可把陶明惊到了:“祖父,你看错了,人是我杀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要抓抓我吧。” “呵呵,今儿真是奇了,见过抢着喊冤的,还没见过抢着认罪的。”林泳思皮笑肉不笑:“陶明,你可当本官是酒囊饭袋?任由你黑白颠倒,信口雌黄?” 就他那小身板,刚刚不是已经证实了,移尸他根本就做不到吗?怎么可能一个人完成整个犯罪过程?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陶明在凶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至少眼前这三个人,是没有能力单独作案的。 是有其他同伙,还是被人利用? “陶里长,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小老儿其实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但这菜园里的血迹,确系小老儿帮着遮掩的。” “白日里明儿不常在家,这孩子又看不见。小老儿上次过来,看见那么大滩血,可真吓坏了,还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敲开门才知,明儿上工时间早,天还没大亮就走了,只狗儿一个人在家里睡觉。” “他们谁都没看见发生什么事,小老儿也没声张,直接垫了土。” “谁知道过了没几天,地上居然又出现血了!不久之后,山脚又挖出死人来了。两厢一联系,小老儿以为是明儿所为,所以......就帮着遮掩一二,把这片土再翻过,深埋了。” 他到底没做过几桩亏心事,因此官差上门时,才表现得很紧张。 第二十章 是我杀的 “来人,立刻去点心铺子里查,刘氏推断的死亡日期当天,陶明的行踪,他是否在店内打杂,几时去,几时回的,中途是否离开过,是否有何异常,都给本官查清,查实。” “是!”几名衙役领命离开,陶明一脸绝望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完了,他在铺子里当学徒已经四个月有余,每天到得最早回得最晚,时不时还得听掌柜的安排,夜里留下守店,累得像狗一样,每每回到家只想躺着休息。 既没时间,也没体力杀人,他们一查便知。 自己刚刚的认罪就像跳梁小丑。 “陶明,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既能帮人顶罪,肯定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小的不知。”陶明的话音未落,陶里长一拐棍砸到他后背上:“逆子,你给我闭嘴!”因怜惜他小小年纪没爹娘在身边,陶里长难免溺爱,竟将他养成了如今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当着县尉大人的面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真是嫌命长了!万一惹恼了大人,直接拉他顶罪,绝不会有人为他喊冤,毕竟案发第一现场就在他家中! “是小老儿没教好孙儿,求大人宽宥。”陶里长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小老儿大约知道凶手是谁。” 他这孙儿,从小性子倔强,认准了的死理,别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加上他腿有残疾,内心自卑,对别人有意无意的嘲讽之意分外敏感,不是个多讨喜的性子。 因此与同村年纪相仿的孩子玩闹时,一言不合就会与人打架争执,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愿意跟他玩了。 除了一个人,陶勇。 陶勇比陶明大上四五岁,却很懂事,也很会看人眼色。他与陶明一起玩时,哪怕起了冲突,也是一笑了之,转头接着一块玩,不会往心里去。 幼时的友谊一直持续了许多年,陶里长甚至专门为此事上过陶勇家门,郑重道过谢。 “你说的陶勇,可是受害者刘氏的儿子。”李闻溪都有些惊了,那个上次见面时,虽显绝情,却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不仅杀了亲娘,还残忍地接二连三下手? 可是怎么会?就算他有杀刘氏的便利条件,但是其他人呢?陶勇已经成年,长得也不瘦不小,这么个有威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拐走赵彩凤和高小梅? “除了这个人,小老儿肯定,不会再有旁的人能让明儿如此维护的了。”陶里长肯定地说:“明儿,你再不说实话,我就一头碰死在此处,也好过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作势往地上磕去,陶明连忙伸手阻拦:“祖父,您从小就教导我,要懂感恩,知忠义,怎的如今,却让孙儿做那背信弃义之徒?” “他与你有何恩义?你保护的是一个凶徒,我何曾教过你与匪徒为伍?” “从小到大,我被人欺负的时候,都只有他挡在我面前!”陶明怒吼道:“我无父无母,他有娘跟没娘一样,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只有他懂我!只有他!”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不会说到陶里长面前,小小年纪的陶明和陶勇,却遭受了很多白眼,人们似乎天生讨厌没爹娘的孩子,就好像这是他们的错一样。 陶勇的爹死了,娘抛弃了他去做暗娼,哪怕有嫡亲的爷奶又如何? 爷奶一天天老去,家里都是大伯伯娘说了算,他缺吃少穿,每天干那么多活,却连吃碗稠些的黍米粥都得看伯娘的脸色。 他们叫他娼妇的野崽子。 不单他们叫,村里的其他大人孩子也会叫。 只有同样受欺负的陶明愿意跟他玩。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彼此间找到些许安慰,一同磕磕绊绊长大的情谊弥足珍贵。 陶里长不了解,陶明无法怪他,因为是这个老爷子在家庭中给予了他关怀,让他避免与陶勇一样的命运。 陶勇很快被衙役带了来。 他一看跪在地上的陶明,以及旁边被挖出来的带血的泥土,便全明白了。 牵着脸上有些僵硬的肌肉,他突然笑了,大步走到陶明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勇哥!对不起!”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以后哥没法照顾你了,你莫要再跟爷爷赌气,搬回去吧。” “至于狗儿,你省碗饭给他吃便罢了。” “呵呵,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林泳思言带讥讽:“一个出了五服的兄弟都能让你如此关照,死到临头也放心不下,那你母亲呢?刘氏又做错了什么?” 李闻溪淡淡地接着说:“她头上伤得最重,被击打的次数最多,整个脑袋几乎全被砸扁。你就这么恨她吗?恨你的生身母亲?” “恨?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当然,我更情愿她早早就死去,当初我爹死的时候,她怎么不一头碰死,说不得还能挣回座贞洁牌坊呢,也好过她活着当个娼妇!” 陶勇再也无需掩饰什么,脸上的表情仇恨与嫌恶并存:“我从小被人骂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娼妇的崽子,我娘十五个铜板就能让人随便宽衣解带!” “祖母说她是坏女人,丢了我爹的脸,大伯说家门不幸,让我千万要跟她划清界限,伯娘看不起她,更因此看不起我!” “我十三岁上开始,就干家里最重最累的活,吃最少穿最差,还不都是拜她所赐!” “村北头的三叔公,老光棍汉一个,家里无半亩田,房子旧得快要塌了,脏得三个月都不洗一次澡,村里人人都看不起。”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我娘身材真好,叫得更好听!” “这么个泼皮腌臜货,她都接!” “她天生就是个婊子!她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娶妻生子,终于看到生活的希望时,非要想回来跟我一起生活呢?” “她已经把我毁了,就连最后的尊严都不给我吗?”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为人母?” “她该死!” “是我,都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吧!”他一条烂命,换了几个坏女人的命,值了! 第二十一章 占尽便宜 “你恨你娘?”李闻溪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陶勇的情绪宣泄。 “她不是我娘,我为自己是这样的女人生的而恶心!”陶勇似乎一听人提起那个女人,就条件反射地生气。 “那她送来的钱物,你却收得心安理得。上次的银子,花光了吗?” “她这个人那么恶心,可她送来的东西却不恶心。”李闻溪看不惯这个又当又立的狗男人:“她委身于人挣卖身钱你觉得恶心,花着她的卖身钱的那个人岂不是更恶心?如果不是为了你,她替人浆洗都能养活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你,她远离此地,再嫁一次也未尝不可。” “都是因为有你这个白眼狼,她舍不得,放不下,才无奈选择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最不想选的方式。” “你才真的恶心!” 陶勇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他看到的都是那个女人带给他的伤害,所有人都在说那个女人不好。 此时听李闻溪如此骂他,他想反驳,却无从还嘴。 吃的用的钱财,这些年他没少花用她提供的物质资源。 “那她挣了钱,老了不想干了,便自赎身养老去啊,为什么还非想要回来跟我生活?她不缠着我,我又怎会生了歹心害她!” “啊对对对,都是她的错!”李闻溪翻了个白眼:“衙役曾搜过她的遗物,左不过旧绸衣两件,珠花两朵,以及几十个大钱,别无他物。” “你也知她去的是低等的窑馆,进的是暗娼门子,十五个铜板便能委身。那你怎么没算过这许多年,她花在你身上的钱财几何?她还能剩几个养老钱?” “可怜啊,刘氏承了骂名,你得了实惠,反过来嫌她怨她,甚至亲手砸碎了她的头。生身之恩未还,供养之情不报,反而举起屠刀。” “如此无情无义刻薄寡恩之徒,请问大人,他该当何罪?” “子杀母,乃十恶不赦,最轻也是绞监候,中山王他老人家最重孝道,这样忤逆不孝之子,本官判他凌迟之刑,也在情理之中。” “来人啊,将这不孝子拿下!” “是!”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将陶勇捆了,剩下的,就到公堂上去说吧。 得知会被判得这么重,陶勇真的害怕了,他浑身发抖,被人推搡着。 “哦,对了,不知你被凌迟之后,你的妻室会不会落得跟你娘一样的下场,毕竟你们家里,从不会养着丧夫的寡妇白吃饭。”李闻溪最后添了一句。 一击毙命,陶勇猛地抬起头:“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婆娘,是个胆小木讷的性子,上事翁姑,下育子嗣,样样做得,这么个温柔可人儿,家里上下一致夸赞的媳妇,怎么会被赶出家门? “你的母亲,曾经也是村里有名的贤妇,结果又如何呢?” 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还真是不知道疼呢! 在山阳县大牢里一夜未眠的陶勇,不知是想通了还是破罐子破摔,第二天林泳思升堂问案时,有问必答,整个作案过程交代得十分详实。 刘氏是第一个遇害者。 他本想拿了东西就走,可刘氏先提出要看看孙儿,被他拒绝后居然妄想与他同住,由他奉养终老。 她怎么敢?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死有余辜! 陶勇隐忍了多年的怒火突然就控制不住了,他假借散步闲聊之名,将刘氏引至河边陶明居所,那里偏僻,鲜少有人走动,再加上陶明不在家,只剩个小瞎子,自己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 事情也如他预想的那么顺利。 刘氏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还在憧憬未来新生活,浑然不知一步之遥的亲生儿子已经举起石块,朝她头上重重拍去。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夹杂着脑浆喷溅在陶勇脸上,这感觉,很刺激,多年的怨气似乎有了发泄口,哪怕刘氏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还是一下又一下重重拍下,直到累得举不动石头,才停手。 自己的耻辱,从今以后,便消失不见了,真爽! 他整理了下略显散乱的头发,深色衣物哪怕溅了血也不打眼,胡乱擦干净脸上沾的脏东西,他吐了口唾沫,施施然回了家。 先将钱物交与妻子,又逗逗可爱的儿子,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处理刘氏的尸体。 陶明今儿得在店里值夜,不会归家,昨天就特意嘱咐自己,帮他给狗儿煮点粥吃,因此他丝毫不急,先把给狗儿的粥煮好,看着对方吃完,又乖乖躺上床睡觉,这才出去。 他扛着尸体快步走向远处的山林,这片山都是城里有钱老爷的,外人来得很少,他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将刘氏扔进其中,填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死了娘什么的,有什么可伤心的,那对他来说,就是除掉一个麻烦。 陶勇妻子的娘家在桃花坞,儿子满月后,娘家来人送过红鸡蛋和糖水,这次正赶上岳丈四十整寿,他特意备了两样礼,陪妻子回了娘家贺寿。 高小梅被老光棍的亲戚轰出门,坐在门口哭闹不休,场面一度很难看,连她的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出声骂她还不赶紧滚。 本就是再醮的女人家,死了老公又无子嗣,被收回家产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还有脸在这闹? 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个娘丢了他的脸,他恨不得她也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陶勇心里嗜血的一面又开始隐隐欲动。 他劝妻子在娘家小住,自己一人先归家,路上果然发现站在村口无处可去的高小梅,主动搭讪示好。 因着妻子的原因,高小梅见过他,知道他是本村亲戚的女婿,见他主动想帮自己,说郑家村有空房,不若她先暂时容身时,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这一答应,便送了自己一条命,同刘氏在山脚一起做了冤死鬼。 而赵彩凤的死,则源于她的一片好心。 陶明值夜,狗儿高热,撑着病体去找陶勇求救,陶勇只得带着他到安南镇寻陶明,看能不能在镇上请个大夫瞧瞧,他们郑家村小,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 赵彩凤正好在点心铺子买东西,陶明与之闲聊,知她是要去看儿子的,这些话好死不死让陶勇听到,便上了心。 及至听到赵彩凤被儿子哭闹拒绝,知她乃二嫁之身,抛夫弃子,他觉得这个女人同样该死,把狗儿放在她要走的路边,引她往郑家村走,最终,送她上了黄泉。 之所以有尸身背上有伤,不是他一个人背不动,而是他觉得扛着这样的女人,太脏。 第二十二章 孰是孰非 “那些贱女人,就是该死!”陶勇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哪怕跪在大堂上,担忧着妻儿日后处境,他对亲生母亲的恨意依然支配着他。 “可曾来过淮安府?到过西北角的河下街?”林泳思想知道,蒋氏之死到底与他有无干系。 “哦,差点忘了,那个贱人也是小的杀的。”陶勇无所谓地随口承认。 “蒋氏何曾有过抛夫弃子的举动?”陈山要霸占房产,连弟妹同侄儿全都不要,蒋氏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凄风苦雨,怎么也跟抛夫弃子扯不上关系吧? 陶勇是偶然进城找零工,因晚上没来得及回去,城门关闭后,害怕被巡街捕快抓住,才躲到河边人家的房后角落里的。 不曾想正撞上蒋氏拉着哭闹的儿子往陈家走去,边走嘴里还边念叨着没活路了,孩子她也豁出去了云云,陶勇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看着蒋氏不管不顾地将儿子扔在陈家门口,儿子哭闹声引出了屋里的男人,两人小声争执着,最终蒋氏头也不回地想走,那个男人没办法,将孩子拖进去关上了门。 好狠心的娘啊,陶勇操起旁边地上的石块,冲上去砸向蒋氏的头,直到把她也砸扁才觉得畅快! 等到他冷静下来,才觉得后怕,城里可不比他们村子,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他要怎么选个安全的地方把尸体藏起来呢? 他想将蒋氏运到河边,扔进河里,可还没走几步,就差点被打更人撞个正着,他吓得情急之下,直接将尸体扔进了陈家院墙,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承认蒋氏是你所杀,之后陈家起火,可与你有关?” “那个贱女人是小的杀的,小的认,剩下与小的无关的,小的不认。小的没有放过火。” “案犯陶勇,你因一己之私,殴杀亲母,牵连无辜,前后四条人命,本官依律判你凌迟之刑,待上报淮安府后,秋后择期行刑,来人啊,将人犯押入大牢!” 陶勇被带下去了,门口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 凌迟之刑,都多少年没人被判得这么重了。 陶勇杀了好几个人是不假,可听他的意思,那些女人难道就没有错吗?她们被夫家驱赶,生计艰难,难道就能再醮?就能为妾?就能不顾孩子的想法?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开始同情陶勇。 甚至有些思想偏激的,已经开始大骂几名受害者不守妇道,活不下去就应该一根绳子吊死,下去陪亡夫,也算全了一场夫妻情谊,而不是苟且偷生,活着给孩子丢脸,让夫家蒙羞。 李闻溪作为今日的执笔书吏,在一旁围观就了全程,恨不得撬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面粉与水的结合体,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智障的话来? 抛弃寡妇的夫家他们不骂,不管不顾的娘家他们不骂,被养歪了的孩子他们也不骂,偏偏来骂仅仅想要活下去的女人。 人群中,有一个小孩神情茫然地站着,他是被家里长辈带来的,小小年纪的他还不能充分理解死亡的意义,他只知道,以后那个女人不会再来骚扰他了。 他本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总感觉不舒服呢?尤其是当听到伯父也说,她该死的时候...... 退堂后,李闻溪回到县廨后衙书吏集中办公处,她还需要将刚才堂上做的记录存档,就接到了县尉大人的召唤,忙放下案卷,匆匆往中庭奔去。 她心下很忐忑不安,刚才退堂之时,林县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临走之时还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案件真相揭晓,与当初她的判断出入较大,凶手并不是身材瘦弱的少年,也并未与孩童单住,除了猜对了他有童年创伤,幼年丧父之外,其他的都不准确。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看来半路出家,仅靠在医院的精神科实习几月,以及从电视上看来的微末理论知识,带入到真实案例里使用,还真是太牵强了。 这一次,是自己的错,是她草率了,幸好阴差阳错,最终他们抓到了凶手,如果因为她的错误判断,让凶手再害人命,她难辞其咎。 “大人,属下越矩了,请大人责罚。”李闻溪很是愧疚。 林泳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说的哪里话?本案能告破,多亏你指明了方向,虽有小的出入,但瑕不掩瑜,本官怎会怪你?” 他亲自起身,扶李闻溪站起:“某亦初涉刑名,于此道并不擅长。若无你相帮,恐怕现在还满山阳寻受害者的身份呢,你莫要妄自菲薄。”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若谦虚过头了,可是怪我这个上官没有褒奖?” “属下不敢。” “诶~~有功当奖,有过当罚,本是常理。此番你先是验明尸身,串并起了蒋氏被害一案,又得你抽丝剥茧,找出关键线索,这才拨云见日,终将真凶擒拿归案。” “闻溪贤弟,本官记你一功,这是你应得的!”林泳思将一锞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递了过来。 见李闻溪不动不接,他假装板起脸来:“怎的?嫌少?” “属下多谢大人赏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却之不恭。 银子谁不想要,她月俸500钱,一年都没有十两银,高门贵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有了这笔钱,他们搬离贫民窟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那个地方,既脏且乱又不安全。 林泳思勉励了她几句,让她日后继续好好干,然后话题一转,又回到陈家失火案上。 “陶勇应当说的是实话,与咱们之前怀疑的一样,陈山与陈宝儿的死,是他人所为,只不过先后遇害时间相近。” “大人可曾查过陈山的来历?” 一个常年不在本地生活的人,得罪过的只有蒋氏母子三人,现下几人一同遇害,陈月娘又离奇失踪,若让李闻溪猜凶手的犯罪动机,只能是陈山之前得罪过什么人。 在奴籍的人,身份都会有官府备案登记,主家又怎会允许一个奴仆久出不归。 两人的讨论还没什么结论,就听有人急匆匆赶来禀报:“大人,大牢里打起来了,陈汉把陶勇一只眼睛捅瞎了!” 第二十三章 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两个已经判决了的死刑犯,在牢里肯定看守最严,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狱卒都是吃干饭的吗? 两人匆匆赶到大牢。 陶勇的惨叫声还未进门就能听见,陈汉已被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另一间牢房里,他依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陶勇,不停吼道:“月娘呢?你把月娘怎么了?我闺女才十三岁,你还是人吗?” “到底怎么回事?”林泳思盯着两间牢房相连的地上一片血迹,有些生气。 几名当值的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纪最大的老赵头嗫嚅着回了话:“是小的们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这才让陈汉知道,陶勇杀了他婆娘。” 事情要从陶勇被押回大牢开始说起: 长日无聊,身为死刑犯,又不用参与劳动改造,陈汉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躺在满是霉味的稻草堆上,捉自己身上的虱子。 好不容易又来个跟自己一样,等着上断头台的哥们,他便起了攀谈之心,套了几句近乎,在听说了陶勇的壮举后,还夸他来着。 “女人三从四德,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那婆娘也不是个好的。”陈汉心有不甘。 “平时装得多贤良淑德,每天给老子打洗脚水,结果怎么着?老子进来得有二十天了,她居然就来看过一次,还只带了件旧袄子和两个杂粮馒头。” “老子每天累死累活地在码头扛活,挣的都是血汗钱,可一分不少全交给她养家了。虽说我娘生病花了不少,好歹还给她留了几间房,以后我不在了,租出去两间,也够他们嚼用。” “可你看,我还没死呢,她就要翻天,不给送点好吃好穿来也就罢了,这么久了,再没露过面。” “女人啊,都没良心,早知如此,我先宰了她!” “兄弟,你是条汉子,给咱们爷们除害了!” 臭味相投的两人相谈甚欢。 旁边有押送犯人的狱卒看不过眼了,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指着陈汉的鼻子骂他:“见过认贼作父的,还没见过认杀妻犯当兄弟的。” 另外一个狱卒拍拍他的牢门:“你婆娘想来看你,怕不是得等到半夜,那血呼啦啦的模样,再把你吓着。至于你想见她就不必急了,再过一个月,你自能下去找她!” “你什么意思?”陈汉没听明白这俩狱卒话里的讽刺,他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老赵头提着粥桶过来送暮食,闻言大笑:“你个傻子,他杀了你婆娘,你还给他拍手叫好,可怜你女儿失踪,儿子殒命,便连你那绝情的亲哥也死于非命,一家老小不得善终。” 算上老太太,三代人都要死光了。 他家那婆娘,一直没再来看他,是因为被杀了?凶手就是隔壁牢房,刚才还与自己相谈甚欢的男人? 而且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儿子,也死了?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二哥答应过自己的,会好好照顾他们娘几个,怎么这才几天,就全死了呢? 这些狱卒在骗人。 “哎哟,你还不信?”老赵头望着陈汉直摇头:“傻子,你那亲哥,早早把你婆娘儿子闺女都赶到大街上去喽,可怜你那婆娘日夜给人浆洗衣衫,还吃不饱饭!” “哦,你闺女没死,不过也不知所踪,以后怕是你坟头上连个烧纸的都没有,做鬼都得做个穷鬼!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 陈汉麻木地问陶勇:“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婆娘,可是住在西北角里的贫民窟,长得挺瘦,眼角有颗痣,鼻子有点塌?”陶勇回想着最后被他杀的女人的长相。 陈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努力假装镇静,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兄弟杀得好,反正老子都要死了,黄泉路上拉着婆娘,让她做鬼也得伺候我,挺好。” “兄弟,这黍米粥我早喝够了,这碗也给你吧。” 陶勇不禁感叹,这大哥真是个好人啊,不但不怪自己,还给自己饭吃。 牢里的伙食太差,他才被关进来,还不习惯,正饿得难受,便千恩万谢地凑到了牢房边上,伸手想接陈汉递出来的碗。 碗没接到,他被陈汉一把抓住,铁钳一般的大手让他动弹不得。 跟常年在码头扛背包讨生活的壮汉相比,陶勇的力气小得可怜,根本挣不脱,他还没来得及求救,眼睛就是一阵剧痛。 陈汉用手指头戳瞎了陶勇的一只眼睛,在作势要戳另一只时,才被冲进来的狱卒拽开。 “大人,小的还有事要禀明大人。”老赵头赶紧把不久前无意中听到的事告诉林泳思,以求宽大处理。 “就在陈汉被收监后两天,他二哥陈山曾来牢里看他,给了我们两个守门的一人三钱银子。” 这价格一出,让李闻溪与林泳思都不禁侧目。 想当初李闻溪来探薛丛理,十文钱就进了去,三钱银子着实是太多了,顶得上狱卒一个月月钱,远高于市场价。 如若林泳思这样身份的人前来探人,给三钱银子不算什么,他身家丰厚,三钱都不够他出去吃顿酒的。 但是陈山是奴籍,又连家里三间茅草屋的归属都要争,甚至不惜赶走弟妹与侄儿,他哪来的那么多钱,能随手贿赂狱卒几钱银子不心疼。 这合理吗? “小的听到陈汉对陈山说,咱娘就当我失手捂死的吧,真正原因我不会说出来的,但你以后,得养着我婆娘和宝儿,还得给月娘备些嫁妆送她出门子。” “陈山自是满口答应下来,走的时候心情颇好,哼着窑子里的曲儿。” 什么叫就当他失手捂死的?难不成陈老太的死,还另有隐情?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陈汉身上,他仍然死死瞪着陶勇:“大人,小的有一事相求,只要您答应了,想知道什么,小的绝不隐瞒。” “你有什么资格配跟本官谈条件?”林泳思根本不吃那一套:“爱说不说,反正不管你杀人动机是什么,你就是凶手,本官没有冤枉好人,便够了。” “至于你们家的破事,本官才懒得管!”林泳思吩咐狱卒:“看好他们,死之前别再给本官找事。”说完便想走。 “大人,我二哥,他是细作!”陈汉急了,忙喊出声。 第一章 双龙玉佩 林泳思猛地回头:“此话当真?若敢欺瞒本官,你这斩立决也不是不能改。”他抬抬下巴,示意陈汉看一旁还在嚎叫的陶勇,让其想清楚再说。 “大人,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浑说的。小的别无他求,只求死在陶勇之后,让小的亲眼看着他被活剐了。求大人成全!”陈汉也是乖觉,知刚才自己要挟之意惹到县尉大人了,连忙找补。 此等小事,倒是不妨。 大牢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将人押回县廨中庭自己的地盘,屏退其他人,只留了马聪一个,以防陈汉暴起伤人。 林泳思这才仔细问道:“你说陈山是细作,乃何人所派?有何证据?你可知他此番潜回淮安,要做什么?” 因着父兄的关系,他很清楚,淮安府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水到底有多深。 中山王纪氏是前朝初立时,因军功受封的,淮安是纪家的根,盘踞于此上百年,比前朝国祚还长。 大梁是个奇葩的王朝,短短几十年,天灾人祸不断,历任的六位帝王全都是庸碌无为之人。 九年前,长江黄河全流域大旱,粮食颗粒无收,统治者醉生梦死,各路诸侯纷纷扯起大旗,开始新一轮的逐鹿中原。 这一任的中山王纪无涯有勇有谋,顺势揭竿而起。 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礼贤下士,知人善用。 经过八年征战,掌握着十数万军,兵强马壮,手下更是人才辈出,是诸多势力中最庞大,最有可能一统中原的。 然而皇帝梦谁都有,纪氏就算再强大,现在也只是一方诸侯,自有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 西北王吴佑德,崇王江昭寒,三方势力正在前线胶着,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便开始有人往各自的后方渗透。 林泳思为何会来山阳坐镇,便是遵父亲大人之命,替纪家看着淮安的。 淮安是纪氏的根,更是纪氏族人聚集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 会有人派细作进来搞破坏,是纪无涯和林守诚之前就料到的,林泳思在习武一道上天赋不显,但是脑子好使,此等抓细作守家门的精细之事,交给他,他们放心。 奈何他上任半年有余,只抓了些小偷小摸,不曾想一桩普通的杀人案,背后居然牵出细作的线索来了。 只陈山对外的身份又太低,围着贫民窟打转,能接触到什么机密?派这么个人来,能有什么作用呢? 林泳思表示怀疑,愿意听陈汉之言,也是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出于谨慎罢了。 “是小的二哥亲口向小的说的。”陈汉怕林泳思不信,连忙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二哥自小就得娘偏爱,我们三兄弟她最喜欢二哥,也养成了他拈轻怕重的公子哥性子。”陈汉对这个二哥印象很不好,小时多吃多占,大了又不事生产,想寻捷径,一张嘴抹了蜜似的甜,哄得老娘掏了棺材本给他娶了媳妇,明明当时大哥还没娶妻。 结果怎么着?最得娘疼的,最先跑路了。 大哥去当兵讨一条生路是不得已,当时战乱,中山王征兵役,一家必是要出一个成年男丁的,大哥不愿兄弟送命,自己去了,结果一去不返。 彼时父亲已逝,本来奉养母亲应是二哥的责任,然而陈山怕吃苦担责,竟都不与家人商量,与二嫂双双卖身为奴,进了富贵人家,不愁吃穿。 他卖身钱没拿回家里,还哄骗着娘将最后的棺材本也一并贴补给他,刮干净家里的血肉后,丝毫不管他们死活。 家无隔夜粮,世道又不好,陈汉没得选,咬牙做苦力,挣些血汗钱,勉强过活。 他撑了这么多年,一直善待母亲,其实也不全出自于一片孝心。 他们陈家,有一块家传宝玉,他也是成婚后才听娘提起。 那是一块青绿色的龙纹玉佩。龙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娘说他们老陈家祖上出过皇帝,后来亡国落魄了,其他东西都没了,只这块玉佩一代代传了下来,以后会留给陈汉。 毕竟大哥多年音讯全无,可能已经死了,二哥入了奴籍,凡事不得自专,又出事被发卖,下落不明,娘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结果呢? 陈山竟过了几年后,修书一封,向娘讨要玉佩! 要不是那天自己搬货时砸肿了手指,早些返了家,捎信的人来,陈汉都不会知道。 他终于急了,自己惦记多年的宝贝,怎么能让二哥又占了便宜去!可当他问娘玉佩到底会给谁时,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就是不表态。 这样的表情陈汉从小到大见过的太多了,每当娘想偏心二哥时,总会如此,像是很为难自己一碗水没端平,最后当然还是二哥心想事成。 凭什么啊? 都是爹娘生养的同胞兄弟,娘怎能一直只偏心二哥?陈汉心里不服气,一次又一次逼问娘玉佩的下落,娘一次又一次拒绝回答,就是不给他。 他知道,娘是想拖延时间,等二哥回来! 终于,再一次逼问未果后,陈汉耐心告罄,失手捂死了亲娘。 陈山终究慢了一步,回来时老娘已经死了。 兄弟二人背着所有人发生了争执,也是直到此时,陈汉才明白,那块玉佩代表的意义,以及陈山急吼吼地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山自被第一任主家发卖后,就辗转到了西北王麾下一个参将家里为奴。本来我们兄弟二人大约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隔着千山万水,两军交战,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活着通过前线战场。 “但前方战事一直没有进展,来来回回打了三年了,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北王听说中山王一直在暗暗寻找前朝皇族,准备打复国的旗号,便也依样画葫芦,开始寻人。” 某天陈山做为参将的随从跟着一起出门时,无意中看到参将身上有张图。图上画的是块玉佩,双龙纹饰,他觉得特别眼熟,细想之下,才想起是几年前曾在家中见过的那块! “大人,他此番被西北王的参将送回来,就是为了寻这块玉佩,他们在找东西,同时也在找这块东西的主人。” “他说,要找到玉佩,再把我闺女带回去,她以后就是前朝公主了,有享不尽的容华富贵!” 月娘年十三,与前朝下落不明的公主差不多年纪。 第二章 竹篮打水 听陈汉说得轻描淡写,林泳思忍不住嗤笑一声:“混淆皇室血脉,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虽说前朝的剑砍不到本朝的官,但到底曾为皇族,一般平民百姓哪敢肖想。 况前朝别的不论,听人传说容貌绝对一等一,皇室成员个个俊男美女,很是养眼。 至于陈汉的闺女嘛~ 很不幸,这对夫妻林泳思都见过,陈汉宽脸小眼,蒋氏有个塌鼻梁,想来他们俩的女儿,即便挑两者的长处,也好看不到哪去,众人的眼睛不可能全瞎。 “所以你家祖传的玉佩,现在何处?” “问题就出在这儿,小的翻遍了娘的屋子,一直都没找到。”他一怒之下杀了亲娘,要被砍头了,两条人命搭进去,想找的东西却连影子都没有! 等到他想再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找找,就被抓进大牢了。 “你入狱已有月余,为何不一早交代你二哥身份有异,偏等到现今才说?” “小的哪知道,二哥如今比早年更冷血无情呢。” “他来看望我时,还口口声声保证会照顾好我的妻儿,没想到转身就把人赶出家门,大人,小的好后悔,当初鬼迷心窍想贪家财,后来又被二哥描绘的容华富贵迷了眼,以至一步错步步错,到现在已无力回天。” “大人,小的认罪,小的伏法,只求大人看在小女无辜的份上,费力寻一寻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被人掳走,下落不明,陈汉已经不敢去想女儿可能遭遇什么了。 明明错的不是她,明明她已经开始议亲,再过两年就能出嫁,一辈子安稳度过了。 “无需你求,既是我山阳治下百姓,本官定不会袖手。”林泳思提笔画了张草图:“你且认一认,你娘给你看过的玉佩,可是长这样?” “像,很像。”陈汉一眼就认出来了。 “奇怪。”林泳思嘟囔了一句:“怎会落入普通百姓家中。” 陈家的老底早被他查了个一清二楚。确系淮安府本地土生土长,往上数三代都扎根于此,一直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陈老头在前朝末年病亡,当时四个儿女都到婚嫁之龄,是陈老太以一己之力嫁了女儿,又给老二老三娶媳妇,很不容易。 这样的人家,若真有值钱的物什,早就该当了换钱过好日子去了,怎的穷得叮当响还留着? 但陈汉所言又不像假的,毕竟以他的眼界阅历,编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尤其是陈山与陈宝儿之死,李闻溪验看后也说,颈骨断裂,一击毙命,应是练家子所为。 如果陈山真的身份有异,来淮安月余未达目的,被杀人灭口倒在常理。 现下淮安府受多方势力关注也是有原因的,林泳思盯着自己画的草图出神,回想起半年前大军出征前夕,王爷特意让他留意之事...... 有传言,当年前朝覆灭,亡国之时,皇帝疯了一样血洗后宫,几乎杀光了自己所有子嗣,上至已成年的皇长子,下至襁褓中的十四公主,连带很多后妃都没逃过。 只有时年六岁的九公主,因当时母妃提前得了消息,将其藏进密道,才得以逃脱,同时,她也带走了传国玉玺。 大梁开国皇帝是个风雅之人,不喜笨重的印章,特制了一枚能随身携带的玉佩充当玉玺,半个巴掌大,足有两寸厚,一边为双龙纹饰,一边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 现在几方势力在找的,便是这块玉佩,以及携带玉佩的九公主。 小道消息,说九公主当年与奶娘失散之地,便在淮安府左近的几个州府,甚至还有人传言,在淮安遇到过与淑妃娘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而淑妃娘娘,正是九公主的生母。 所谓空穴不来风,林泳思一直认为,九公主很可能真在淮安府。 一个当年六七岁的孩子,在乱世之中真能活下来?当年与她一起出逃的人,在大梁亡了之后,还会豁出性命保护她吗?这些都是未知数。 这半年来,林泳思一直在秘密调查周围疑似人员,但始终没有进展。 难不成,这一次真的查到点眉目?陈家与九公主曾经有过联系? “你且仔细说说,当初你娘告知你等这块玉佩是你家传家宝的具体情形。” 陈汉记得很清楚,那是爹死后的春节。 彼时天灾人祸,淮安虽还算太平,但大旱后粮价高涨,便是最便宜的黍米,他们都要吃不起了。 就在此时,爹又病又饿,缺医少食,撑不住没了。 娘匆匆寻了户人家,要了一两银的聘礼,将唯一的女儿嫁出去,换回几日嚼用。 然而这点东西杯水车薪,家里很快又揭不开锅,却再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嫁。 大哥原有份跑堂的差事,但年头不好,酒楼倒闭,他也跟着失业,二哥能说会道,原在茶楼里说书,年景惨淡,有钱人无心风月,茶楼便辞了他。 至于自己,无甚本事,当个闲汉打杂,可替代性太高,三五日接不到活做。 一家人眼瞅着活不下去,兄弟几个都表示想要出去闯闯,至于老娘,她年岁不大,守着几间祖屋应该能活下去,即便活不下去,那也是世道不给穷人活路,他们尽力了。 娘是知道他们想抛弃她的,她不声不响的哭了几日,直到他们打好背包,准备离开之时,才将他们喊住,拿出了那块玉佩。 青绿色的玉佩,极为透亮,入手滑润,是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等宝贝,当即便想当了换钱,是娘极力反对,小心将玉佩收好,才没让他们得逞。 “娘说,乱世里,玉不值钱,卖不上价,咱们暂且忍一忍,全家一齐努力,世道总有太平的一天,到时候,这东西再出手,够我们全家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于是三兄弟哪也没去,留在家里孝敬老娘,饥一顿饱一顿地挨了几年。 从那以后,这玉佩再没人见过。 陈汉每次问娘,她都说自己也没几年活头了,以后她没了,东西还不都是他的。 可惜,自己临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但他,还有二哥,都赔上了命,也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第三章 必须搬家 “好好搜,仔细一点,边边角角都要搜到。”更深露重,林泳思一袭黑色劲装,站在陈家废墟门前,身后跟着的,不是衙役,而是父亲留给他的四名暗卫,赐了林姓,取名甲乙丙丁。 四人没有多说话,一人拎着个灯笼,迅速分开,搜寻那块玉佩。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可以肯定这几间不大的房子,任何一处都没有被遗漏,可东西却始终没有发现。 陈家老宅茅草为顶,泥坯筑墙,哪怕凶手用了煤油助燃,温度也到不了能烧毁玉佩的程度。 林甲向他回报说一无所获时,林泳思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凶手拿走了玉佩,很可能同时带走了陈月娘。 无论陈月娘真实身份是公主还是草鸡,这块玉佩一旦与她一同出现,她不是也是了。 到那时候,中山王可就要被动了。 蛰伏待机的梁朝遗老遗少蠢蠢欲动,这一大助力,谁不想要。 林泳思急忙第一时间派林甲去前线送信,也不知这细作带着个女娃娃,是不是已经赶在他们发现之前,溜过边境了。 至于细作是单独行动,还是多人协作,淮安有没有其同伙,就要他继续追查了。 又到了每年收税的季节,县廨里一片忙乱,董佑坐镇主持大局,林泳思似是告了假,接连七八日没来过衙门了。 李闻溪等书吏忙着誊写归档各处送上来的账目,越看越心惊。 上一世,粮价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波动,穷人赖以续命的粗粮直接翻了五倍有余,薛丛理每日都为生计发愁。 但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新年刚过,她便被纪凌云接回王府,锦衣玉食,薛家父子也得了笔不菲的银钱。 几年养尊处优,让她淡忘了食不裹腹,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既重来一次,要躲过纪家的搜索,要好好活下去,她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 家里余钱,无论是从秦峰处得的赔偿,还是林泳思给的赏钱,除却日常开支,都被她买了粮食回来藏着。 直到此时账目白纸黑字写着,她才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力量在大自然的面前有多渺小,自己原先对形势的预判有多浅薄。 淮安地处偏南,作物一年两熟,两次产量加在一起,比往年一次都不如。 战乱带来的创伤刚刚过去,贫苦人家对风险的抵御能力基本为零,一到灾年,卖儿鬻女,举家逃荒。 哪怕自己家中有粮,没有自保之力时,也得沦为为流民准备的肥肉,被偷被抢都算轻的,便是被打死了,也不过被人叹息一句流年不利,生活不易罢了。 李闻溪默默关注同僚的去向。 县廨里但凡经手与赋税有关事宜的官吏,全都默默开始屯粮,为了不引人注目,几乎都是全家老小一齐出动,少量多次换人购买,放弃价格昂贵的精米白面,转向了量大管饱的粗粮。 有余钱的,抬高院墙,加固房门,挖了地窖。 整个县廨的官吏,住的地方最差的就属他们家了,摇摇欲坠的门就是个好看的摆设,院墙矮得连瘦小的刘妤都能来去自如,房子又逼仄,藏只老鼠都费劲,更别提藏粮了。 搬家,必须搬家! 趁着休沐,薛丛理三人便寻到了牙行,说明来意,刚想让掌柜的推荐一位靠谱的庄宅牙人,就听到有人爽朗地笑着大步走了过来。 “薛大人,李大人,没想在这里遇见!两位大人近来可好?今儿来牙行,不知有什么是小弟能效劳的?”居然是孟顺!他们隔壁邻居。 李闻溪皱了皱眉,淮安府好几间大牙行,他们居然能一下就选中孟顺所在的那间。 老早就知道孟顺是做中人生意的掮客,他们为何没直接寻上门,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贫民窟那一带,人员繁多,鱼龙混杂,孟顺又是个嘴碎的,不保险。 薛丛理敷衍地跟他打着招呼,绝口不提自己的来意,一直顾左右而言它。 许是看出他们对自己并不热情,孟顺没再多说什么,借口一会儿还有客,便告辞离开了。 薛丛理一行人也未再多留,而是换了另外一家牙行,寻了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牙人苏会,告知了自己的需求。 卖渔巷因与县衙毗邻,离主街不近不远,属于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因此常年一房难求,租金也不便宜。 苏会有些为难,他手头还真没有卖渔巷的好房源,得知二人在山阳县衙做事后,咬了咬牙,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二位客官既在县衙工作,不知胆量如何?” 这话问得蹊跷,租赁屋宅,与胆量何干? “客官有所不知,卖渔巷的房向来好租,东主根本不需要来牙行挂单候客,只有巷尾东数第三间,小可却不知该不该向客官介绍。” “我们诚心求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客官有所不知,那间房三年前死过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屡有闹鬼传闻,因此一直无人问津。” “如若客官不怕,那小可便带您看看,或者客官再看看,还有哪的房子合您心意,小可帮忙打听一二。” “不过那房子租金倒是低廉。只每月一百文,要知道卖渔巷旁的宅子,最低也得七百钱。” 本还有些犹豫的李闻溪当即便表示想去看看房,此等低价当真诱人。至于什么鬼不鬼的,这世间还有比穷更可怕的事吗? 宅子确实有些荒废,满院杂草,窗户纸残破不堪,很显萧条。 苏会生怕这单生意不成,没口子夸道:“主家说了,真租出去,第一个月不收房租,一百文钱买窗户纸绰绰有余,院子里的杂草小可明日便帮着收拾了,客官意下如何?” 薛丛理没立刻表态,四下打量一番,见确实是三间宽敞的青砖瓦房,厨卫皆有,最难得的,是院内还有口独立的水井。 住在贫民窟,最麻烦的事就是提水,虽淮安河流众多,城内小河里的水随便可取,但是每日取水也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要小心上游刷马桶洗衣服洗菜的污水。 李闻溪也喜欢房子的方正格局,他们终于不用挤在一间房里,仅隔一张木板睡觉了。 搬家事宜就此敲定。 第四章 偶遇同僚 这间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齐顺。 他头发花白,整个人干瘪瘦小,有些木木的,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苏会请他过来签契,薛丛理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这间房原本是儿子儿媳居住的,谁知道儿子儿媳都先走一步,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这间屋就是他儿子当年殒命之所。 他似乎很急切地想将房子赁出去,不但没收第一个月的租金,还同意不收押金,每月付房租。 薛丛理甥舅二人都在衙门工作,苏会帮忙跑手续异常顺利,连打点的银钱都只象征性意思一下,比平常少了许多花用,不到一个时辰,便都办妥了。 等送走东主与牙人,拿着钥匙,站在院中,李闻溪还有些恍惚。 就这么简单,她就要换个新地方居住了吗? 上一世她直到被纪凌云接走,一直都没离开过贫民窟。 重生后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天知道她有多少次被噩梦惊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秒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换了地方,至少可以证明,她在努力朝着一条生路上行走,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是有意义的。 忙碌半天,天色不早,这房子还需好生收拾一二才能住人,李闻溪喜滋滋地锁了门,同舅父商量一会儿要买点什么好吃的打打牙祭。 房子的租金比想象中低了很多,他们手有余钱,自然不必再在吃上省钱。 也是赶巧,还没走出卖渔巷,他们就碰到了县廨同僚。 姜少闲也是县衙里的书吏,因岁数大资历老,家里三代都是衙署里的胥吏,连林泳思的账有时都不买,是个喜欢端着架子的人。 薛丛理一直对他敬而远之,每每遇见,礼貌客气,工作上有接触多是忍一时退一步,倒得了他另眼相看,平素也能看到他的笑脸。 此番遇见,自然都和和气气地打着招呼。 “姜兄。” “薛老弟,今儿难得休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卖渔巷周围都是民居,没有店铺,除了住在这儿或者走亲访友的,平素难见生人。 “原先赁的房快到期了,此番是来看房的。” “这里的房?你租的起?”姜少闲虽没什么坏心眼,但一张嘴着实不讨喜,总是一出口自带几分阴阳怪气。 “不才捡了个便宜。已是赁下了。”薛丛理不卑不亢地答道。 姜少闲回道:“我也住在不远处,从这儿数第二间,有空来喝酒。”便与二人道别,哼着曲往里走。 这里数过去第二间?还真是不远?倒是巧了。 “爹爹,九哥,新屋子大不大?”薛衔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父亲归来,就连他们带回来的烧鸡都没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先问了房子的事。 他还只是个孩子,对蛇虫鼠蚁有天然的畏惧,这间屋矮小潮湿,夏天一到,蜈蚣啊臭虫啊会从每个缝隙爬到你的身上,防不胜防。 他很不幸,被虫子咬过很多次,最危险的一次,一条手指粗的蜈蚣差点钻进他的耳朵。 能搬新居,最高兴的人,非他莫属。 “衔儿看,这是什么?”李闻溪拿出刚到手不久的钥匙给薛衔看。 “哇!我有新屋子住了!”小萝卜头欢呼地跑去收拾东西,想连夜就搬。 “现在跑出去,小心巡夜的衙役打烂你的屁股,快去洗手,咱们今天吃鸡!” 虽主食还是杂面馒头,但是配着外焦里嫩的烧鸡,那味道别提多美了。 三人吃完饭便开始收拾。 穷人的破家值万贯,他们的经济依然紧张,能用的东西必是要带走的。 换洗衣物,床单被褥,锅碗瓢盆,还有他们这段时间买的米粮。 薛丛理还想带着都快散架的旧恭桶...... 所有人都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进入梦乡,一夜好眠。 第二日上衙,林泳思依然不见踪影,薛丛理被派去与衙役入村做征收记录,只留下李闻溪与姜少问留守看家。 因着薛丛理的关系,姜少问对李闻溪还算过得去,中午一份清汤寡水的工作餐吃完,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分别倚在自己的案几处打盹。 董佑踏进厅内,看到两位下属如此松弛,重重咳了一声。 “大人,属下失礼。”被吓了一跳的两人见着来者,忙起身肃立。 “老姜,你去将罗宏辉被害案的卷宗调出来,随本县走一趟。”董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道。 姜少问一脸苦相,夭寿哦,早知道会摊上这么个苦差事,他今天就不偷懒,跟着衙役下乡收税去了,也好过一会儿无缘无故挨顿臭骂。 “大人,您也知道属下于刑名一道毫无建树,即便跟着大人同往,也帮不上忙,还得带累大人受诘责。” “不若您带闻溪贤侄同去,上次那宗三尸案,就是他一直协助林县尉破获的。”姜少问转了转眼珠,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李闻溪推了出去。 “你就是李闻溪?”董佑听林泳思提及过这个人,能得林泳思青眼的,他原以为怎么也是上点岁数的老刑名,没想到居然是个不及弱冠的书生。 “正是属下。”李闻溪不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姜少问避之如蛇蝎,想来这倒霉差事十之八九要落到自己脑袋上了。 果不其然,董佑道:“那便你去寻卷宗吧,动作快点。” 县衙的西南角,是库房重地,靠墙的三间便是档案室,至于剩下的几间守卫森严的嘛,就是银库与粮库所在了。 原本以为想要寻个陈年旧档会费些时间,没想到她才刚与今儿当值的衙役说出罗宏辉这个名字,对方在五分钟之后,就甩了本卷宗出来。 对方笑着上下打量李闻溪几眼:“哟,小哥瞅着面生,新来的?某劝你一句,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他摇了摇头:“每年都得闹这么一出,真不知道咱们府尹大人怎的就被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吃得死死的了。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一头雾水的李闻溪拿着档案,与等在前厅的董佑汇合。 董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 李闻溪跟着轿子,一路来到淮安府署,没走正堂,直接到了二进院的偏厅。 此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何董佑不像是来见上官,倒像是上刑场一般,表情悲壮。 不过,她很快就懂了...... 第五章 殃及池鱼 淮安府署比山阳县衙气派不知多少倍,五进深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董佑端坐在偏厅下首,丝毫未动小厮呈上的香茶,一副如丧考妣之态。他左手不停地捏搓着官袍,足见心情紧张。 这份紧张也感染了李闻溪。 姜少问的推托,档案房衙役的同情,明明是应召前来府署,被请至偏厅后,却晾了半日无人接待,以及董佑做了多年县令,早已是官场老油条,此时异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无一不显示这趟淮安府之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日头偏西,眼看着下衙时辰已过,他们依然无人问津。 董佑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缓缓站起身来,吩咐李闻溪:“走吧,我等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挑起:“哟,这不是董县令吗?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董佑见到来人,脸沉了下来。 自己好歹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现在被纪怀恩如此打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怎么可以来偏厅?简直荒谬!纪府尹呢?”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丝毫没给眼前粉衣女子留面子。 实是这个女人真让人尊敬不起来。 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睛疼,活像个行走的首饰展示柜,一副暴发户作派,偏头发也梳得勾栏式样,已经深秋了,还穿着单薄的纱衣,大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李闻溪看过一眼后,连头都不敢抬。非礼勿视啊! “董大人何必这么大火气,奴家能来,肯定是我家老爷应允的。怎的?董大人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想见奴家?”来人大大咧咧地坐到上首主位,接过递到手边的热茶,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 李闻溪能感受到有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不一会儿,上首的女人又说话了:“董大人,这回你又带个毛头小子来搪塞,可是一点也不将纪大人的吩咐放在眼里?” “事关人命的重案,历经三年还未破获,任凶手逍遥法外,董县令,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可还当得起这一方父母?” “本官当不当得起,还轮不到你来作主!”董佑冷哼一声,他是平时佛系了些,不太理事,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搓圆捏扁,尤其不可能被眼前这个女人拿捏。 什么东西!不过是纪大人宠着的玩物而已,就敢跑到自己跟前大呼小叫! 要不是看在她背后主子的份上,今儿还真想教训教训。 “如若纪大人没空,老朽明日再来,告辞!” “我有让你走吗?”上首女子突然摔了手中茶盏,啪得一声脆响,瓷器渣子四溅。 “你还要如何?”董佑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要还我弟弟一个公道,我要杀他的人伏法!怎么?董大人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女子阴恻恻地低语。 “凭什么我弟弟年纪轻轻,变成地下白骨,杀他的人却依然活得好好的?我是个没见识的,但也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三年了!三年了!我夜夜梦到小弟在哭,他说他疼!” 董佑张嘴想回击,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英儿怎的这么生气?都是为夫不好,来得迟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挑帘进了屋。 来人身穿绯色官袍,五官俊朗,英气勃勃,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张脸,此时却因为对着爱妾笑得谄媚而破坏了原本的气质,猥琐之气扑面而来。 这还是重生以来,李闻溪见到的第一个纪家人,庶长子纪怀恩,纪凌云的大哥。 人人都知道,纪家这位庶长子是个不成器的,纵情酒色,家里纳了十几房小妾,文治武功样样不行,纪无涯只得给他谋个闲职混日子。 可是李闻溪却知道,这些都是表象,纪家三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天生玩权谋的高手,如果非得说这三人谁稍逊一筹,恐怕还得是纪凌云自己。 只要一想到,未来纪家得了天下,坐稳皇位后,三个儿子立刻会开展新一轮夺嫡之争,其惨烈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致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她就想笑。 纪凌云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早就成了庶兄和嫡亲弟弟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夫君,你再不来,奴家要被欺负死了!” 明明咄咄逼人的是你好嘛!李闻溪低着头,内心吐槽,她忍住想要抬头看看纪怀恩如何装相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偏厅里的这三个人,她一个都惹不起,还是小心一点别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哪个敢欺负你,为夫第一个不饶他!”纪怀恩说着话,眼神却瞪向董佑。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的官,董佑再文人风骨,也不敢在纪怀恩跟前造次,只得憋屈地行了一礼,闭口不言。 “爱妾莫哭,你哭得为夫心都碎了。”两人旁若无人地开始秀恩爱,尺度之大让李闻溪光是听声音就面红耳赤,夭寿哦,这两人光天化日,还是在府署前院! 好在纪怀恩不是真的风流纨绔,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安慰好了爱妾,便开始装模作样地训斥董佑尸位素餐,听说最近山阳不太平,连发命案,他这个知县难辞其咎云云。 他倒也懂得分寸,只图嘴上爽快,骂了一会儿便算完,在他喝茶的功夫,李闻溪一度以为没她啥事,没想到,纪怀恩放下茶盏,居然将炮火对准了自己。 与七品官相比,自己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是最好的出气筒。 她对三年前罗宏辉被害案一无所知,自然纪怀恩问的很多问题都答不出来,也因此招来一顿又一顿的责骂。 纪怀恩也是个妙人,骂得很有文采,要不是李闻溪也读过几本书,很多典故甚至都听不出来,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就是让你听了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照着对方的鼻尖砸下一拳。 好容易熬到天黑透了,宵禁的最后一遍鼓点停止,纪怀恩才大方地挥手放他们走:“半个月内,我要看到凶手。” 三年都没能破的案子,半个月要抓出凶手?真当破案是地里挖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有了? 李闻溪哭笑不得,这样的人放在淮安当府尹,淮安还能不乱,也是奇迹。 第六章 各自盘算 李闻溪并没有把刚才纪怀恩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纪怀恩不过是为了配合爱妾演一场戏,顺带骂骂人出出气,以免自己压抑得久了,心理变态。 纪家枝繁叶茂,嫡支庶出加在一起,人员众多,他的生母冬梅,乃是纪无涯身边的通房,按规矩,这样的人家,是不会生出庶长子的。 嫡妻未诞育嫡子之前,妾室通房避子汤当水喝,防的就是庶长子出生,乱了纲常。 他的出生,有多方面原因。 一来当时纪无涯马上要披甲上阵,战场上刀剑无眼,留下子嗣很必要。 二来冬梅原是纪无涯母亲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他对她真心喜欢,同母亲求了许久才求到,自是与别的妾室不同。 三来他娶的妻子师燕栖是个强势的,一直不得他喜欢,夫妻俩除了初一十五,轻易见不到面,关系可谓恶劣,师燕栖也懒得管纪无涯后宅之事。 等到庶长子生下来,纪无涯已经随军出征,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抱在怀里,纪老夫人如何会不喜欢,哪怕师氏请来娘家人撑腰,还是没能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庶长子,甚至都没能让纪家松口,处置胆大包天的冬梅。 纪怀恩大概是随了他娘的七窍玲珑心,长大后也是个心思敏捷的人物,而且他一直表现得很无能好色,没有谁会去针对这样一个废物。 “前面的人,站住!”在府衙门口与董大人别过,李闻溪刚拐出河下街,离家还有三条巷子时,突然被巡夜的衙役发现了。 这批巡逻人员是淮安府的,李闻溪一个都不认识,小心地赔着不是,再拿出腰牌说明原委才得以脱身。 好不容易回了家,薛丛理居然也不在。 最近的赋税越来越难收,他们下乡征收时常都不能按时返回。 她问:“用过暮食了吗?”薛衔做饭手艺一般,只会煮粥。 “吃过了,是隔壁刘姐姐做的。” “哪个刘姐姐?”这左邻右舍没有跟薛衔同龄的孩子,要么刚出生还不会说话,要么已经是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姐姐了? “就是孟家那个刘姐姐,她还在屋里歇着呢。”薛衔一边说,一边从从厨房端出一碗还温着的黍米粥配煮白菘:“九哥,这是给你留的。” 李闻溪没有去接碗,而是皱着眉头进了屋。 刘妤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半个屁股,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帮忙补薛衔一件旧衣的破损,她显然有些慌乱,针扎进了手指,惹得她哎呀一声叫唤。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小的月牙挂在天上,合该是家家户户洗漱休息的时辰,一个身份敏感的童养媳,居然呆在三个男人的家里,是何道理? 李闻溪静静地看着灯光下的刘妤,她年岁渐长,脸上的风华显现,很是美丽,那鼻子,那眼睛,都像极了她祖父。 不过自己透过她这张脸,看到的只有小时候的骄纵任性、蛮不讲理。半点好感也提不起来。 刘妤肯定感受得到她的注视,一张粉面含春,不知在想什么。 李闻溪只觉得烦闷恶心,想立刻赶人。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彭氏来接你?”她冷冷开口,不带一丝感情。 刘妤有一瞬间的错愕,她明明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精心收拾过,连坐姿都选的最能展现自己身段的,怎么眼前这个男人,油盐不进呢?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晓得吃? 她紧咬着唇,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羞辱。自己已经放低身段,去迎合一个小小的胥吏,在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小角色,现在居然看不起她。 她该怎么办?彭氏的步步紧逼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了,还有公公看她时黏到拉丝的眼神,她不想一辈子陷在孟家,陪着个傻子。 如果,如果李公子看上她了,愿意为她出钱赎身,她还有条活路。 这是她仅有的活动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薛家原来是穷得讨饭,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脱了短打,换上长衫那天,刘妤就知道,薛家要出头了。 这几天,薛家人收拾东西的动静瞒不了人,再加上公公前几天撞见过他们去牙行,大概率他们要搬家了。 刘妤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心急如焚地想寻找机会,跟李闻溪单独相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儿薛丛理遣了人来传话,晚上不回来了时,被刘妤听见,她便趁着薛丛理不在家,李闻溪未归之际,登堂入室了。 又是做了暮食,又是缝补衣服地显示着自己的贤惠,再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姿色,刘妤觉得,拿下李闻溪至少有七成把握。 然而此时李闻溪的反应,像在她头上浇了一盆凉水,熄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她失败了,她居然失败了! 这个男人,对她一丁点都没有怜惜,更遑论爱慕了。 可是,明明之前他还帮过自己,帮她挡下婆母的毒打,帮她求情。 难道是她会错意了吗?不可能的。 她心乱如麻,呆坐着一动不动。 李闻溪等了一会儿,见刘妤没有反应,居然还坐着不动,心下怒火顿起,这个女人,以前没脑子,现在还是没眼力见儿,已经被生活揉搓进泥里去了,还学不会看人脸色! “还不赶紧滚!” 刘妤是捂着脸跑出去的,没多久,隔壁就响起了打骂声,彭氏的嗓门很高,刘妤却一直只是闷闷的哭。 李闻溪和衣躺在床上,暗骂一声活该,明知道彭氏平日最讨厌的,就是这小童养媳到处乱跑,她还偏不听。 只看刚才的做派,李闻溪就很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时又十分庆幸,再过几日,选个宜搬迁的好日子,就能离了这泥潭。 那边新赁的屋子,自家人没空亲自去收拾,薛丛理给了苏会十个铜板的劳务费,让他帮着擦洗干净,只等搬进去再贴个窗户纸,就能住人了。 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李闻溪进入梦乡。 一屋之隔,刘妤蜷缩在卧房里,她的傻丈夫嘿嘿笑着望着她,嘴角的口水还在不断流着,一口黄牙,怎么看怎么恶心。 “娘子,娘子,你是我娘子。”孟宝根谨记娘亲教他的话,扑过来脱刘妤的衣服。 瘦小的她,怎么可能是肥头大耳的傻子的对手...... 第七章 一桩旧案 无论别人家怎么凄风楚雨,李闻溪一律不知,她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衙之时,在大门口居然就碰到了姜少问。 她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才卯正二刻,离辰初还有两刻钟。 李闻溪来得早,是为了上县廨用朝食。 山阳县财大气粗,为官吏提供一日三餐,虽算不上美味好吃,但量大管饱。 对比自家稀得照人的粥配两根咸菜,当然是县廨的朝食更合她的意,因此风雨无阻,她与薛丛理两人,都是赶来县廨吃的,家里早起省出来的,就留给薛衔多吃一点。 姜少问家境尚可,又是个会吃爱吃的性子,亏了什么都不会亏了自己的嘴,好吃的东西吃多了,自然看不上县廨的清汤寡水。 他惯常是个踩点上衙的主儿,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来,今儿难不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叔早啊。”姜少问与薛丛理称兄道弟,李闻溪自然在他面前矮了一辈。 姜少问笑得很和蔼:“昨日可见着纪府尹了?” “自是见到了。” “他可说过,让你多久结案了?” “给了半个月时间。姜叔对这案子有兴趣?”李闻溪不明就里。昨天姜少问好不容易才把差事推出去,今天居然如此上心,一大早就堵门来问。 要是此时还看不出姜少问是特意在等她,她就是个棒槌。 “切~鬼才对案子有兴趣!别怪当叔的没提醒你,就为了这一个案子,咱们县廨三年革了三个书吏。” 姜少问一脸同情地望着李闻溪,他倒是对自己昨天临时甩锅的行为没有丝毫羞愧,仿佛对方现在陷入要被开除的境地与他无关。 “董大人是大梁朝廷任命的县令,正经科举晋身,后又得中山王赏识,稳坐山阳县令的位置。纪府尹就算是中山王的儿子,也轻易动不得他。”怕李闻溪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姜少问将来龙去脉说得很详细。 “但是纪府尹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见不得自家爱妾难过,所以每年这桩沉年旧案被翻出来,都得有人吃挂落,以平息纪府尹家爱妾的怒火。” 今年不巧,轮到了什么都不了解的李闻溪顶了雷。 姜少问同情归同情,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不能丢,自家可是三代世袭的书吏,以后还得传给自己儿子,怎能半路中断。 李闻溪脸色沉了沉,暗骂一句这老不休忒也无耻,不过倒是谢谢他还愿意告诉自己事情的严重性,看来她还得好好看看卷宗,争取寻点线索出来,应付了纪府尹才行。 至于可能被革职的担忧,她倒是没有,林泳思只要还需要自己帮他做事,就会想办法保她,哪怕真被革了,也有机会重新再招进来。 因与姜少问聊得时间久了,耽误了吃朝食的时辰,她饿着肚子进了吏房办公,拿起卷宗仔细读了起来: 三年前,冬月。 寒风阴冷潮湿,刮在人身上似钝刀子割肉一般难受,临近宵禁,大街小巷都人烟稀少,齐升紧紧身上的破袄子,匆匆向着平安大街行去。 平安大街是淮安府非常着名的烟花一条街,三步一个妓馆,五步一间赌坊,别的街巷宵禁后安静如鸡,这个地方却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只要你有钱,选一家过夜,在楼里随你玩乐。 齐升的目标,是长乐赌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十赌九输,却仍然妄想着回本。 “哟,齐爷,您里边请~~”散财童子前来,门口的小二自然热情招呼。 一声爷叫得齐升整个人都飘飘然,他在外只是个平头百姓,见到里长都得点头哈腰,存在感低到极点。 可是在这儿,他也是爷,是人上人。 “齐爷,最近在哪发财啊?”齐升脸上的笑容在见到面前同他说话的人后,渐渐凝固,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在哪。” “今儿来长乐,是来找我们罗爷还钱的吧?”面前如铁塔一般的汉子名叫罗三,是罗宏辉身边最忠诚的一只狗腿子。 而罗宏辉,则是淮安新任地头蛇,整个淮安府一半以上的印子钱,都是他放出去的。 其实半年前,淮安府里压根没有罗宏辉这一号人物,他能强势崛起,靠的是自己亲妹。 全淮安府都知道,纪府尹年初新得了一房美妾,宠爱非常,便是连原配正妻都得避其锋芒。 世人都传纪府尹的爱妾美貌过人,可与昔年杨妃比肩。 只要见过罗宏辉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此传言非虚,这一对兄妹,都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毕业设计,而他们其他人,大概就是娘娘随手甩的泥点子。 罗宏辉男生女相,皮肤细腻,唇红齿白,再配上一身新做的杭绸长衫,大冬天的握着一把折扇,有没有精神病另算,端得上一句翩翩佳公子。 他背有靠山,做事手段又狠辣,短短几个月,就成为了淮安府里能止小儿夜啼的一号人物。 任何敢于欠他钱逾期不还的,断只胳膊丢只手都算轻的,重则家破人亡,妻子儿女被拖走发卖。 这些苦主白纸黑字签过契,便是告到官府都没人管,罗宏辉曾放言过,他的一切手段都合理合法,众位借款者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然而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从贷了那一日起,每天都是利滚利地往上翻,谁能还得起? 齐升腿一软,直接跪下:“罗爷,您宽限我几日,就几日,我家老爷子已经应承我了,等过完年,开了春,便把宅子卖了,到时候,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求您开恩!” 齐升出身小康家庭,家里有宅,城外有田,他是家中独子,这些家产以后也都是他的,提前花用了也不为过。 罗宏辉扇着扇子,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罗三笑着冷哼:“齐爷,现下才冬月,离开春还有两个多月光景,我们爷怕是等不了你这么久。您借了五十两银,应当偿还一百三十六两,再加上逾期的罚息和兄弟们的辛苦钱,您总共欠银一百七十五两整。” “这样吧,您也算老主顾了,我们爷给您面子,照顾照顾您,先收点利息,如何?” 齐升瘫在地上忍不住抖了几抖,五十两,不过月余,就翻了两倍有余,罗三所谓的收利息,可不仅仅只是单单要钱啊,他摸摸自己的左手,知道他快要离开自己了。 第八章 为了报复 “嗳~齐爷莫误会,咱们罗爷是个体面人,要你断手断脚的,这么血腥,不好不好。”罗三皮笑肉不笑地拍拍齐升的肩膀。 一向爱好砍人手脚的人突然说不砍了,那肯定想要的东西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齐升的脸白了又白,嘴里不断求饶:“罗爷,罗爷,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我有钱,我有钱!”他掏出刚从娘手里抠出来的私房钱,膝行递到罗宏辉面前。 区区一丁点银钱,罗宏辉现在丝毫不放在眼里。 罗三拎小鸡似地把齐升拎回自己跟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爷看上你媳妇了。明儿给罗爷送来,便免你两天利息。”也不再跟齐升兜圈子,罗三提了要求。 齐升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他媳妇?罗爷要他媳妇? “不知是送来两日便由小的接回家去,还是......” “先送来再说,至于什么时候接回去,等罗爷玩腻了再说!废什么话,玩你的去吧,明儿想着送来!” 宵禁已过,齐升不可能现下归家,不过罗爷不砍他手脚,只要媳妇陪几日而已,齐升觉得是笔很划算的买卖,便喜滋滋地拿着五两银去赌钱去了。 那一晚他手气格外地好,等到晨钟响过,走出赌坊时,他手里已经有了十几两雪花银。 见齐升哼着小曲走远,罗三向罗宏辉汇报,有些不解地问:“爷,以您的身份地位,齐升的媳妇未免辱没了您,您为何......?”还特意给他放水,让他赢了银钱。 这家长乐赌坊,东家就是罗宏辉,要不是他示意荷官放水,齐升还得输得当裤子。 呵呵,为何?罗宏辉摇了摇折扇,垂下眼皮,当然是为了报复。 罗家原本在淮安名不见经传,要不是他妹妹争气,入了纪怀恩的眼,现在他罗宏辉也不过就是赌坊里的监场,靠帮人看场子打架挣几个辛苦钱。 罗宏辉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赵芳儿,两家人毗邻而居,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时双方父母早就过了定礼,换了庚帖。 等到罗宏辉十六岁上,他少年怀春,很是喜欢性格温柔的赵芳儿,正正经经遣了媒人去请期,希望能早日抱得美人归,结果如何? 赵芳儿家里嫌弃罗家父母高堂亡故后,丢了营生,家底太薄,罗宏辉这差事又不太正经,毫不留情给拒了,丝毫不顾忌当年情谊。 罗宏辉以为是赵家父母绝情,赵芳儿一定难过得不行,还偷偷跑去见她,提出希望能先私奔,等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赵家父母不接受他这个女婿都不行。 然而赵芳儿居然不同意,非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聘为妻,奔为妾,如若父母不同意,那他们便不宜再见面了。 狗屁的聘为妻奔为妾,他是那种会纳妾的人吗?嫌他穷,不想嫁,那便直说,找这么蹩脚的借口,瞧不起谁? 在罗家最困难的时候,赵家拿出十两银子,买回了庚帖,执意退婚,两家因此交恶,老死不相往来,一年后,赵芳儿出嫁,丈夫就是齐升。 两年后,罗宏辉的妹妹罗宏英在一次外出买粮时,偶遇纪怀恩,被其收用在身边为妾,甚得宠爱。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罗宏辉很清楚,自己行事高调,手段狠毒,着实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在等着他妹妹失宠,他被打回原形那天,再痛打落水狗。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苦他吃过,福他也享过,这辈子值了。 可是赵芳儿,他不想她好过。 齐升的赌瘾就是罗宏辉派人勾引他染上的,这玩意一旦沾染,那必会家破人亡。 罗宏辉就是想让赵芳儿看看,什么清白厚道的小康之家,都是狗屁,赵家千挑万选的好女婿,将她卖掉,也不过就区区十两银利息便足够了。 讽刺吗?他不屑地笑,只要想想,不久之后,赵芳儿会像狗一样跪在他面前求饶,他就觉得解恨。 然而,他没等到赵芳儿的人,只等来一条死讯。 齐升高高兴兴地揣着赢回来的银钱归家,还顺路带回了一只烧鸡。 自从齐升沾上赌瘾,把家里余钱花光,能当的都当了后,家里的饭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气得老父亲将他赶到隔壁院单过,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赵芳儿则守着自己的嫁妆,勉强保证两人不饿肚子,饭食很是粗糙,肉类已经绝迹餐桌久矣。 因此今天的这只烧鸡闻起来格外鲜美,尤其齐升还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鸡腿。 夫妻俩送给公婆半只烧鸡,和和美美地吃着朝食,气氛融洽,赵芳儿斟酌着又再劝齐升,别再赌了,找个正经差事谋生才是。 “娘子,你看,这是我昨夜赢的。”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放在她手心,可赵芳儿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能赢五两银子,齐升又怎么能甘心做月俸不到一两的差事去呢?体会到了一夜暴富的爽快,谁愿意脚踏实地地干活挣钱? 可两年了,齐升败光了家财,只剩点不动产暂时处理不了,才将将赢这一回,难道不该早日回头是岸吗? “娘子,求你应承我一件事可好?”齐升温柔地开口。 “你我夫妻一体,夫君何至于求。” “好好好,我就知道,芳儿最是温柔知礼。”齐升激动地握着赵芳儿的手,37度的嘴,却说出零度的话:“我欠了点外债,罗爷允我宽限几日,只必须你去陪陪他。芳儿,我知这委屈你了,但我也没办法了,你帮帮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眼前的男人嘴还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赵芳儿却一句也听不见了,她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醒来,她在床上躺着,齐升还坐在桌上兴致勃勃吃酒:“娘子醒了,罗爷刚才派人来过,说晚上有人来接你,他还给你送了首饰衣裳,你一会儿就沐浴更衣吧。” 赵芳儿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再跟齐升说一句话,起身走出卧房,到了堂屋,一根绳子吊死了。 等齐升酒足饭饱,踱出卧房,才看到早就断气的赵芳儿。 第九章 恶霸之死 吊死的人,死相都挺难看的,赵芳儿双眼圆瞪,脸色惨白,身体还因惯性在微微打晃。 齐升从小被父母娇生惯养,哪见过这场面,哭爹喊娘地爬出家门,喊来隔壁的爹娘。 “到底怎么回事?”齐顺见儿媳妇悬梁自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抡起拐杖,毫不留情地向齐升身上砸去。 儿媳妇一向贤惠,能把她逼得走向绝路,定是这逆子的错! “爹,爹,真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要送她去享几天福的,是她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跟我无关啊爹!”齐升现在在家啃老,拿人手短,也不敢躲着不让齐顺打。 听闻事情的来龙去脉,齐顺只觉得拿拐杖打轻了,他应该直接抡锄头,砸死这祸害,也好省心! “你干的好事!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亲家啊!”人家好好的闺女嫁进门,才不过几年光景,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而且最让齐顺难堪的是,齐升这不孝子还花用了人家的嫁妆,甚至为了几两银的印子钱利息,逼死发妻。 听着就令人发指! “爹,爹啊,现在芳儿死了,我跟罗爷那怎么交代,他会砍我手脚,打死我的啊!” “打死你才好,省得让你祸害得,我跟你娘都没了活路!” “爹,我求你,把家里的十亩地卖了吧!卖了让我把欠的钱还上,我发誓,以后一定重新做人,好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爹,拿不出钱来,你可得给儿子我收尸啊!” 齐升拉着老爹的衣袖哭得声嘶力竭,齐顺却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 这就是他养大的好儿子,自己贤良淑德的妻子死了,他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做错了,而是怎么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凉薄至此,令人齿冷啊! 自己与老伴的未来,真的能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吗? 齐顺思考良久,最终他疲惫地开了口:“田契给你,你自便吧。” 齐升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他老爹继续说:“这两间屋,你还可以继续住着。不过从今往后,你我父子义绝,稍后我会请族老前来做个见证,以后你好自为之。”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齐升有些不明白,他可是父母唯一的儿子,离了自己,他们还能靠哪个? 父子关系,血脉相连,最是亲近不过,怎么能说断绝就断绝呢? 齐顺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后,由老伴肖氏送来了十亩地的田契,边哭边道:“儿啊,这可是咱们老齐家的根啊,你当真要卖?” 田地,于农人来说,就是命根子,齐家祖上三代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置办下了些许家业,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一家人衣食无忧。 现下卖了,以后可怎么办?城里居,大不易,连根菜叶子都要银钱来买。 “哎呀娘,地没了还能再买,等儿子以后挣了大钱了,给你买回一百亩来!”齐升夺过田契,匆匆往牙行跑去,丝毫不在意身后老娘叫他慢点的提示。 田地挂出去了,但乱世土地掉价厉害,十亩上好的水田,才做价一百一十两,还不知何时能有买主上门。 齐升心急如焚,却也别无他法。当他还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不惹怒罗爷的情况下,再让对方宽限几日时,刚回家,就被罗三堵个正着。 赵芳儿的尸首已经被放下来了,就摆在堂屋里,身上盖了块白布,娘家没人通知,葬礼不知如何举行。 齐升不是个顶事的,现在齐顺再撒手不管,他两眼一摸黑。 “三爷。”齐升点头哈腰。 “人呢?”此时宵禁的第一遍鼓声已响,罗三还真是掐着点来的。 一台两人抬的粉色小轿,纳妾专用色,配上纳妾专用规格,罗宏辉是成心想要恶心赵芳儿。 只是没想到赵芳儿是个硬气的,先走一步,让这群狗男人的算计一个都没得逞。 “三爷,那个,芳儿今儿身体不适,要不您跟罗爷说说,过两天等她身子好了,我亲自给他老人家送去?” 罗三抬手一巴掌扇在齐升脸上,五个指印一点没浪费,全印上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替我们爷做起主来了?” “实话告诉你,今儿我只管抬人回去,哪怕就是病死了,也得把尸体抬回去。小的们,给我进去带人!” 两名同样浑身肌肉的轿夫抬腿踹开门就进去了,自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堂屋里盖着白布的尸体,他们大着胆子掀开一看。 “娘的,那小娘们儿真死了!”罗三黑着脸查看了赵芳儿脖间勒痕,冷哼道:“且看罗爷怎么收拾你,我们走!” 竟真的带着赵芳儿的尸体走了。 齐升瘫坐在地上,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罗宏辉还沉浸在报复前未婚妻的喜悦之中,不承想手下带回来的竟会是这样的坏消息。 他砸了手中拿着的茶盏,根本不在意这是价值不菲的前朝孤品。 “她怎么敢?”真是从嘴到骨头都硬的,宁愿一死了之,让自己的报复计划落空。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的他冲了出去,嘱咐任何人不得跟着他,他那一晚,先是在春熙楼喝了两壶烈酒,打了两个姑娘,接下来又去赌坊掀了两张桌子,打了几个客人,最后冲进夜色中,骂骂咧咧的走远。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罗宏辉。 自那之后,他失踪了足有五日有余,罗宏英心急如焚,求着纪怀恩借她几个府兵去寻人。 最终,府兵在城外寻到了具河漂,面容已经被鱼啃咬得不成样子,但是身形衣着,都很像罗宏辉。 还是关系最亲近的罗宏英说出了几个哥哥身上的特征,确定这具河漂就是罗宏辉。 明明在平安大街闹腾了大半个晚上的人,怎么会离奇出现在城外的河沟里呢?罗宏英哭闹着一定要个说法,她哥哥死了,一定得有人为此负责才行。 罗宏辉死得挺惨的,当时给他验身的还是钟叔,尸格写得挺简单。 他身体肿胀,全身上下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除了被鱼咬形成的死后伤外,连其他轻微的生前损伤都没有。 鉴于罗宏英不同意解剖检验,因此钟叔给出的死因是,罗宏辉死于溺水。 纪怀恩将案子交给山阳县去查,这一查就是三年,始终没有进展。 第十章 毫无头绪 李闻溪看完卷宗,心情有些沉重。 以这个时代的办案能力,别说三年前,便是三个月前的案子,都不好查啊。 钟叔的尸检能力......啧啧,恕她不敢恭维,她这个半调子,都不知道比他好多少倍了。 这案子要从何查起呢? “李书吏,门口有人找。”王铁柱的一嗓子,打断了李闻溪的沉思。 “来了!谢谢王叔。”她一向深居简出,认识的人不多,能来衙门找她的,不用想,除了苏会别无他人。 果然,苏会弯着腰等在门外,一见她出来,便笑着上前招呼:“公子,小院已经收拾齐整了,小的特来知会您一声,随时都能搬家了。您可要随小的再过去看看,哪里不合心意,再收拾也使得。” 新居离得不远,现下林泳思不在,自己闲得很,便与姜少问打了个招呼,趁着午饭时间溜去看看。 苏会是个仔细人,房子可以说是大变样了。 小院里杂草已经被除干净,连地都被重新翻过,抓紧时间种点波菜白菘,还能在冬日吃口水灵灵的青菜。 井边破旧的麻绳也换了新的,水桶也仔细擦洗过,透出几分原木的清爽,就连窗户纸,苏会都帮着重新贴上了。 屋内的家具不多,两个旧衣柜,一个圆桌并四张椅子,还有两张半新不旧的床,倒是擦得纤尘不染。 厨房里的灶台砌得不错,有掉泥的地方露出半块青砖,旁边是简易的操作台,台下放着一捆干柴,只要添些锅碗,立时能用。 这柴显然也是苏会帮着买来的。 “让你费心了。”李闻溪看在眼里,领了苏会的好意。她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窗户纸、柴和麻绳,多谢了。”这些钱买三样东西,略有十文的富裕,便当作工钱了。 苏会客气了两句,收下银钱,笑着告辞。 等舅父回来,问问他哪天日子好,他们搬家! 因没在县衙吃午饭,李闻溪便到淮安大街上随便买了两只素包子对付一口,粗粮皮加上缺油少盐的白菘,味道谈不上好,但胜在便宜,三文钱两个,比干嚼馒头强多了。 “吃这么省?前不久林大人不是才给了你赏钱吗?”姜少问见李闻溪边走边吃,伸着脖子瞅着一眼,有些嫌弃地收回了视线。 他才不屑吃这么便宜难吃的东西呢。 李闻溪闻言顿了顿:“姜叔消息很灵通啊。”当时林泳思给她赏钱时,身边可没别人,自己与林大人都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自不会满世界宣传,他怎么知道的? “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姜少问撇了撇嘴:“董大人午间来过,让你去他那一趟。” “我说你肚子不舒服跑茅厕去了,反正你脾胃弱全县衙皆知。到时候你可别在大人面前说漏嘴。” 李闻溪挑挑眉,山阳县衙的茅厕有两个,一个是供给大人们用的,在二进院西北角,还有一个是剩下所有胥吏衙役使用的,在后院。 所幸茅厕够大,格局与现代的公厕有几分相似,有隔间,有小便池。李闻溪每每上厕所都目不斜视地进隔间,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她脾胃不好,总拉肚子,对于这一误会,她倒也乐见其成。 “董大人,属下求见。” “进来吧。”董佑放下笔,轻轻吹着自己刚写的大字:“闻溪啊,来看看本官这副字写得如何。” 额,大人,您这个问题超纲了,她虽然两世为人,但是书法却一直纯纯都是外行,现在勉强能看的小楷还是上一世在中山王府苦学出来的。 她还记得,教了自己四年之久的老师傅摇着头对她说,字有形而无神,朽木不可雕也,她是既写不太好,更不懂字的好坏。 董佑又恰恰写的草书,她通篇看下来,愣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额,大人这副字......洒脱,飘逸,一看就知道写字之人,胸中有丘壑。”好话谁都愿意听,她只说好就行了。 “呵呵,莫拍老夫马屁。”董佑拿起茶啜了一口,表情比刚才愉悦了一些,显然对她的夸赞很受用:“距上次淮安府之行已过三日,不知你可寻到什么线索了?” “属下无能,还未曾。”李闻溪连忙行礼请罪。 “唉,三年前本官也曾亲自盯着这案子,奈何时不我与,一直没什么发现。” “不知大人可曾讯问过哪些嫌疑人?”李闻溪借机问道,有当年的直接参与者口述,总比卷宗里干巴巴的文字要详实。 “当时纪府尹盯得紧,本官确实抓了不少相关人员。” “案发后,跟罗宏辉走得近的人,像他的几个手下,青楼里的粉头,包括他妹妹,本官都问过。” “案发当晚最后见到他的那一批人,春熙楼和长乐赌坊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衙役盘问过。” “最后是与他有过仇怨的。这个范围就太大了。他放印子钱,砍断过不少人的手脚,还逼得人家家破人亡过,这些人加起来大约百余人,当时都一一排查过,没有发现。” “哦,对了,当时案件前后调查了近三个月,本官记得在被我们调查过的人中,一死一失踪。” “失踪的,就是罗宏辉的左右手罗三,死的,则是一个欠他钱的小老百姓,叫齐升的。” “这个齐升,是死在家里,被人割喉而亡的,脖子几乎被利刃割断,喷出的血都溅到了房梁之上。” 因死得太惨烈了,是以几年过去,董佑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 “你别太有压力,这案子破不了是常事。回头我与泳思说说,让他为你求情,保住你的饭碗。”李闻溪是林泳思推荐来的人,在董佑看来,自然身上打着林县尉的标签。 “多谢大人美言。” “这是怎么了?”说曹操曹操到。林泳思跨过门坎,风尘仆仆。 刚一回到县衙,他来见上官销假,就听到他们说起自己。 “林贤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如果这位早点回来,自己何至于要跑到淮安府挨欺负,纪怀恩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在林泳思面前造次。 一个是中山王的庶长子,一个是中山王股肱之臣的嫡子,两人论身份肯定是纪怀恩要高一些,但论受重用程度,纪怀恩拍马也赶不上林泳思。 第十一章 过往交集 全淮安都知道纪怀恩是个纨绔,中山王把他放在淮安府尹的位置,与其说是抬举自己的儿子,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爱妾。 因王妃娘家得力,中山王打江山还要仰仗人家良多,便不敢做得太过分。 生了庶长子已经让王妃很恼火,再过于抬举宠妾岂不是更打王妃脸?因此这许多年下来,自己心尖尖上的小冬梅一直都是通房的位份,低得可怜。 纪无涯给不了心爱的女人名分,有些愧疚,便答应要给儿子谋个前程,奈何纪怀恩又太废,懒得读书习字,更懒得学习武功兵法,怎么都扶不起来。 终于到他二十多岁了,便被纪无涯扔到淮安府尹的位置上,言明只用他挂个名头,给他丰厚的俸禄,也能过过当官的瘾,至于具体事务,文有主薄长史同知,武有卫所千户探察司,很用不着他。 事关稳定与民生大事,他没有发言权,唯一让他折腾到的,只有治下的各个县衙的芝麻小官,比如李闻溪之流。 只要不出大纰漏,其他人自不会在革了某个书吏这样的小事上驳他面子,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可是中山王的儿子。 林泳思此番请假时日可是够长的,董佑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他回来,好把一应繁杂事务甩给他,自己得个清静。 “林贤弟来得正好,若再不回来,你这小书吏就要被罢免归家了。”董佑笑着指了指李闻溪。 “出了什么事?”林泳思一直都在淮安,这段时日没来县衙,主要是追查陈山的同党去了,因此十分清楚,最近淮安府风平浪静得很。 “你才来山阳任职不久,大约是没听过纪府尹每年都会折腾的一桩旧案。”董佑将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一二:“你这小兄弟,老朽是没办法帮他了,就交给你了。” 林泳思微微沉思,他还真听说过罗宏辉的案子,倒不是因为纪怀恩,而是因为他母亲。 林家同样家大业大,亲眷姻亲着实不少,大家族人多,难免会出几个纨绔败家子。 这一位,是母亲丁氏的表哥谭向远,四十几岁的人了,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直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老婆孩子能卖的统统都卖了,十足的烂人。 林泳思会知道这么号人物,是因为他时常来林府找母亲打秋风,几乎到了一月两次的地步,每每得几两银子,便直接跑去平安大街醉生梦死一场,没钱了就再厚着脸皮来林府讨饭。 这样的人,给他钱就是对他的纵容,林泳思劝过不止一回,想要阻止母亲的圣母心。 奈何母亲未嫁前与小姑母的关系最好,现下她老人家不在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反正他们家也不缺几两银子养个闲人。 谭向远因此有恃无恐,后来更是打着林府的名义在外借了印子钱,数额不少,足有五百两之多。 而给他放印子钱的,就是罗宏辉。 后来谭向远不出意外地还不上钱,罗宏辉找上林家门,还是林泳思接待的他。 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地痞流氓似的人物,可是罗宏辉给林泳思的第一印象却很好。他打扮得很中规中矩,唇红齿白的小生,态度恭敬,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林公子,叨扰了,小生此番前来,是有些误会想与公子澄清。”他直接拿出谭向远的借据,递给林泳思。 “小生未打探清楚,便轻易信了那谭向远是林府贵亲的说辞,私自借与他大笔钱财,是小生的不是。”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还这借据。” 林泳思有些诧异:“罗公子的意思,是这钱不打算要了?”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林泳思十三岁上参与家族事务,很清楚府里的银钱往来,五百两相当于林家三四个最旺的铺子,在最好的年景,一整年的收益。 普通家庭有这么笔钱,几辈子吃穿不愁了。 罗宏辉说免就免了?他可是专业放印子钱的,只要拿着借据,林家为了谭向远的小命,以及自家的名声,就得捏着鼻子认下。 “这本是小生失察,损失自然小生一力承担,小生此番前来,也有与林公子交个朋友的意思,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恭敬又不失得体,既表达了尊敬之意,又没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太低,一切都恰到好处,林泳思在心里暗赞,此子倒是个人物。 这样混于市井,又有靠山的聪明人,他自然不愿意轻易得罪,与之相谈甚欢,也算结个善缘。 至于他那始作俑者的不成器表舅,被盛怒的父亲扔到山里挖矿去了,母亲委委屈屈哭了一场,也丢开了手。 之后罗宏辉也多次邀请过自己吃酒游船,林泳思应承的少,拒绝的多,唯一过去的几次,也没被带去低俗的地方,两人只说风月,倒是相谈甚欢。 没想到过了不久,就传出噩耗,罗宏辉溺水身亡,当时他还有些惋惜。 “罗宏辉不是溺亡的吗?还有什么可查的?”林泳思有些不解。 董佑摇了摇头:“老钟鉴定的死因是溺亡不假,但架不住他妹妹不信,非说他面朝下被鱼啃出来的伤都是人为,非得要找个凶手出来不可。” 那些都是死后伤,伤口附近肌肉组织没有收缩,亦没有出血,老钟白纸黑字写在尸格之上。 “而且他妹妹一直说,是罗三害了他哥,事后罗三也确实失踪了,咱们找不到人,交不了差,只能年年被她折腾。”官大一级压死人,董佑认命。 “也罢,那便再查查看,能寻到罗三最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追查不知道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的细作,还不如换换心情,查个积案。 “大人,永安村出事了!”有衙役跑步来报。 永安村?这是薛丛理去的地方吗?李闻溪心头一紧。 “二位大人,永安村的河道里露出了两具白骨,现下村里两个姓氏的大族马上要火拼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火拼?这还得了!林泳思抬步就走,放心不下的李闻溪立刻也一同跟上。 第十二章 河道白骨 永安村坐落于淮安城南的河边上,是山阳县下辖的最大的村庄,有人口一千三百余。 村中张姓与王姓两大家族积怨已久,常年为着抢水源、抢渔获,抢滩头而械斗。 林泳思带着一班皂役快马加鞭赶到时,两方人马已经蓄势待发,手中操着锄头扁担,时不时朝着对方挥舞几下,嘴里正不干不净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县衙派来收田税的小吏居然被这帮人全捆了,此时正丢在河边晒太阳。 李闻溪仔细观察了一下薛丛理,见他稍有些萎靡,发丝蓬乱,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情绪稳定,才终于放下了一路悬着的心。 “王二麻,你个老王八蛋,当初非冤枉我儿与你媳妇私奔,生生在我家闹了月余,还讹了我二两银子,现下你看到了吧?我儿早已化为白骨!” “如若不是老天有眼,连天大旱,让我儿尸骨现世,还不知道要被你怎么骂呢?” “哼,乖乖将银钱还来,连带你家那两亩薄田,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以后见着我绕道走,不然今儿这事没完!” 张进喜憋屈了几年,一朝终于扬眉吐气,自然不会放过咬下王二麻一口肉的机会。 “对,没完,别当我们老张家人是好欺负的!”周围一群附和他的同族。 “我呸!他们两个要没奸情,又怎么会死在一起,我可看了那两具白骨,到死都抱在一起。你儿子勾引我媳妇就是事实,你赔钱是正理,想让我还?行啊,你赔我一个媳妇来。”王二麻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拎着把木掀,毫不示弱。 “二哥,我听说他家的小闺女也十五了,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不如你委屈些,娶回来得了,到时候张进喜当了你老丈人,二两银全当是嫁妆,不需他还了。”王家人高声大笑,边笑还边谈论着张进喜的小闺女长得如何标致。 两边人你来我往,骂得越发不堪入耳,也不知谁先大叫一声“我c你......”抡起扁担砸了另一方人。 混战即刻开始,快得让李闻溪目瞪口呆,她虽经历乱世,也没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打群架,场面一度失控,她还呆若木鸡。 林泳思一把拽着她后退,到河边与自己人汇合,先将被捆的人放出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至于这两帮打架的人,那便打呗,打死打伤不论,他只管拿了首犯回去交差便好。 河沿上,还放着两具草草被收敛的白骨,因时间久远,又是埋于河道之中,受流水长期冲刷,两具白骨腐蚀得厉害,血肉与筋膜组织几乎已经腐化殆尽,尸骨被二次移动后,很多已经混在一起。 李闻溪戴好羊皮手套,小心地分捡起来。 两个颅骨,一个骨面平滑,较薄,另一个骨厚,粗糙,眉弓突出,前者是女性,后者为男性。 盆骨就更好确认性别了,男的窄小女性宽大。 股骨男性相较于女性更为粗壮。 大骨头很好区别,这一男一女身高差异显着,一个大约六尺二寸,一个才五尺出头。李闻溪毫不费力地分捡开,两帮人架没打完,尸骨已经大致成型了。 工作得浑然忘我的李闻溪忘了,围观的众人之中,还有薛丛理。 他心惊肉跳地望着李闻溪,只觉得自己亲手带大的九公主陌生至极,她何时会这些仵作之事了? 明明医书都没看过几本,现在却对着一块块长得都差不多的骨头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连林大人都在旁边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来县廨当书吏的好差事会掉在他的脑袋上,林泳思真正想要的,是李闻溪,而自己是个打掩护的添头。 怪不得他当时从大牢里被放出来时,还有衙役笑着说他好运气,原来不是自己运气真的有多好,而是李闻溪,是她救了自己。 当年那个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丫头终于真的长大了,至于她会什么,想做什么,都随她去吧,自己老喽,只希望能看到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别无所求了。 薛丛理压下心中疑虑,打定主意只要李闻溪不主动提及,他绝不多问,无论他有多想知道。 “大人,永安村三年前出过一桩丑闻,张进喜的儿子张贵跟王二麻的媳妇高氏私奔了。当时两家还闹得很凶,没想到啊,他们两个居然就死在河里。” 如果不是今年天旱,河道里水位下降得厉害,这两具被卡在河床中的尸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这对男女一直背负着私奔的罪名,连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分好了尸骨,李闻溪又踱步到他们的埋尸之地。 永安村虽附近有条大河,却没有安南镇的便利,河道两岸以泥沙堆填为主,河道中水流湍急,最窄处不足一丈,不适合商船通过,做不得码头,两岸村民只能下几网打点鱼虾帮补一二家用。 此时干涸的河床裸露,泥沙在烈日的烘烤下早已干透,一踩一个坑,一不小心掉入河中,都不一定能及时打捞上来,十分危险。 因此直到今日,有贪玩的孩童趁家中长辈忙着交税无暇管束,偷偷跑到河边洗澡,正巧一大块干透的泥沙掉落,露出了内里的枯骨,吓得几个孩子尖叫四散,这才引来衙役,发现了死者。 李闻溪小心地走了下去,蹲在尸坑中向头顶张望,除了沙土什么也看不见,旧日河水浸漫的痕迹犹在,正好盖过尸坑。 刚才她已经检验过了,两具尸体上都有几处很明显的骨折,男死者左臂与左腿有共五处没有愈合过的断裂伤,女死者更惨,整个肋骨碎成一片,拼都拼不回来。 永安村附近一马平川,连个山包都没有,村内建筑也是低矮的泥坯为主。 排除在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出现的高坠伤,如果非要说个死因,李闻溪觉得,两名死者更像是被人打死的。 她转头看向打得正起劲的两伙人,他们也是被这样的群殴致死的吗? 可如果真是被他们打死的,他们现在又闹个什么劲? 第十三章 都有苦衷 一个时辰过去,打架的两伙人终于渐渐停歇下来。 他们大概是打出经验了,有几个看着头破血流的好不狼狈,李闻溪查看一下,发现都是皮外伤,不会致命,便叫他们各自去寻大夫开点药止血消炎。 衙役驱散走了其他人,只留下王二麻和张进喜。 他们两人都带着伤,王二麻右手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张进喜混战中不知被谁砸到了脚,布鞋面上已经渗出了血,看起来都挺凄惨。 他们轻轻颤抖着,有些不知所措。 面前的几个衙役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他们才觉得有些后怕。 万一今天双方的族人因他们而重伤身亡,恐怕他们的命也得搭进去。 “说说吧,当年为什么你们都认定张贵和高氏私奔了?”林泳思问道。 张进喜与王二麻对视一眼,彼此依然很看不惯对方,纷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张进喜道:“小老儿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是王二麻一口咬定就是我儿勾引他老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小老儿确实找不到阿贵的下落,这才不得不相信。” 王二麻打断了张进喜的话:“大人,我真的不是胡乱冤枉人的,他儿子跟我媳妇,在我们成婚前就不清不楚了!” “你血口喷人,我儿清清白白一个人,死了还得被你泼脏水,你个丧良心的,不怕他晚上去找你啊?”张进喜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们家跟高家以前议过亲,是也不是?你儿子与高氏早就相识,是也不是?”王二麻跳脚:“你们都把我蒙在鼓里,要不是我有两次撞见你儿子与高氏拉拉扯扯,都不知道这绿帽子要戴到什么时候!” 张进喜指着王二麻的鼻子:“你还好意思说!高家与我家是姨表亲,两个孩子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儿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是真心拿她当妹妹一样疼爱!” 高氏的娘家就在对岸的河西村,两家多年来一直来往密切,关系亲近。 当年是两个孩子感情不错,双方父母确实也想撮合他们两个来着,张进喜还专门备了礼,想等选个好日子就定下婚事。 当然,他事先已经跟高家父母通过气了,只等过了定礼,再告诉儿子。 在他的心目中,结婚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自己的意见当然不重要,或者说,他没想过儿子会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个,因为就连高氏,都含羞带怯地应承下了。 结果过了定礼,换了庚帖,张贵知道了,却激烈反对,直言自己对高氏绝对没有男女之情,对她跟对自己亲妹妹是一个样的。 为此还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甚至跑进淮安府里当了木工学徒,索性连家都不回了,还放言如果一日不退婚,便一日不归家,谁定下的婚事,谁去结婚去,他肯定不娶! 两家闹了个没脸,高氏也日日以泪洗面,张进喜虽然不理解儿子的想法,但眼前的烂摊子还得解决。 好在两家定亲的事他还没有宣扬出去,知道的仅限自家人,便悄悄地把婚退了,过定时送的布匹钱粮就当给高家的补偿,他们再寻个好人家把女儿嫁出去吧。 于是后来高氏嫁与王二麻为妻。 至于他口中张贵与高氏拉拉扯扯,张进喜一开始真没在意,两个孩子是相熟的,偶尔在村里碰上,说说话问问近况也说得过去。 “你怎么不说,你三番两次毒打高氏,就连她脸上都时常有淤青,生生想把人磋磨死?” 肯定是王二麻自己占有欲太强,连个正常的说话都能编排出黄谣,自己非得给自己安个绿帽子戴,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就是想找个借口打妻子,这种男人,真叫人看不起! “妹妹?这鬼话也就只有你信!”王二麻气急败坏:“我今儿也不怕丢人了!就把高氏的丑事都说出来!免得我当了活王八,还得被人指指点点!” “那高氏,婚前失贞,不是你儿子干的好事,还能是谁?自己提起裤子不认账,找我当接盘侠,我花了二两银子娶个残花败柳,你赔我点银子不应该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王二麻也是憋得狠了,他一直以来胸口就有股郁气。 怪不得自己长得丑,家里条件也很一般,母亲早亡,父亲有病,只得两亩薄田,勉强饿不死,高家居然还能遣了媒人来找自己,主动说要结亲。 他欢欢喜喜地应了,还想着不能让新娘子太委屈,别人有的她也得有,等她嫁过来,自己一定好好对她。 他掏光了家底,去码头做了几个月的苦力,勉强凑出二两银,过了定礼,娶回了新娘。 谁能想到,新婚夜,他被狠狠打脸了。 倒不是说自己非得要个黄花大闺女,他条件差,如果有大户人家的通房丫鬟放出来嫁人的,他也愿意。 但问题是必要事先说清,不能有隐瞒的,把他当傻子骗,就别怪他下手黑了。 自此以后,他是稍有不顺就对高氏拳打脚踢,但他也是被逼的,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不可能!我儿子才没有!这都是你的借口!”张进喜见王二麻还是在寻自家儿子的不是,气得一张老脸发青:“反正我儿已经不在了,家丑扬就扬了,我也舍下一张老脸!” “我儿他,他不能人道!怎么可能跟高氏有首尾!” 当年与高家退婚后,张进喜心里憋得慌,以至憋出病来,出气多进气少,差点没挺过来。 张贵得知后回来,跪在他床前请罪,也对他讲明事情原委。 他早就发现自己不算个男人,所以才不想坑了高氏,强烈要求退婚,张进喜一夜白发,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张家的香火,到他这断了,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同时他也原谅了儿子,身体原因真的不是儿子的错,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命啊。 王二麻还是不服气:“你儿子都变白骨了,鬼知道你是不是瞎说的!”却也有些相信了,毕竟张家条件挺好,张贵当年也二十出头,却一直没有婚配。 村里与张贵同龄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也没瞎说啊,谁让高氏只与你儿子相熟呢,我怀疑他们也很正常吧?”王二麻嘟囔着。 第十四章 私奔传闻 林泳思继续问:“既然都是误会,又怎会传出风声,说二人私奔呢?” 张进喜指着王二麻:“都是他传的。” “怎么什么都赖我?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俩故意背着人,在一起说悄悄话,张贵还对高氏拉扯了好几下,几乎将她抱进怀里!” 王二麻记得很清楚,那天正值农忙时节,他爹体弱多病,不能下田,还需要人照顾,只他一人起早贪黑伺候庄稼。 眼看着日上三竿,他口渴得厉害,本来应该给他送饭食的高氏却迟迟未来,他忍不住骂了几句,便往家里走。 刚走进村不久,就看到一个男人扯着个女人,往背人的房后走去,王二麻觉得那个女人身形很熟悉,便紧走了几步,想去看个究竟。 还没看到正脸,两人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 “他又打你了?”那个男人的声音王二麻一开始没听出来。 “嗯。”女人一张嘴,他便知道,是自己的妻子高氏。 “要不我跟表姨夫说说,你们和离吧。” “你以为我没回娘家说过吗?可我娘说,男人都这样,她也总挨我爹的打,肯定是我犯了错,才被打的,让我以后谨小慎微,听男人的话。” “还说老高家八辈子没有和离归家的女人,他们丢不起这个人。”高氏哭哭啼啼的:“当初我还觉得他是个老实能过日子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王二麻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忍住冲出去马上暴打高氏一顿的冲动,想听听他们还想干什么。 “阿贵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他昨天打得我晕过去好几个时辰,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头晕得厉害,还恶心想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得死在他手里。” “阿贵哥,这都是你欠我的,当初要不是你悔婚,我爹娘也不会匆匆给我寻了这么个男人。”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现在我去找表姨夫说,让你和离,我娶了你吧?”张贵叹气,他也有些后悔,就算不能有夫妻之实,他娶了高氏,也能让她平安生活。 “那你就眼睁睁看我被打死吗?阿贵哥,我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 “你莫哭,我帮你想办法,莫哭了,快去地里送饭吧,不然去得迟了,又要挨打了。”张贵好不容易哄住了高氏,两人分开,一个归家,一个去了地里。 王二麻比张贵年长几岁,身形比张贵瘦弱,他不敢冲出去正面与之较量,装作若无其事,回家的路上却越想越气。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高氏去地里送饭,却没看见人,紧赶慢赶回了家,迎接她的就是王二麻的暴打。 她不知道自己与张贵说话被王二麻撞个正着,还以为是自己送饭送迟了,连忙边躲边解释:“我送饭去地里,你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你才不在了,你全家都不在了!是不是天天盼望老子死呢?小贱人,你背我勾引哪个野男人了?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高氏听到不守妇道四个字,突然就不再躲闪了,表情麻木,眼神绝望,任由王二麻打在她身上。 直到他打累了,见高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坏了。他可没银钱再讨个老婆,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死。 “喂,还活着吗?”他凑过去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有呼吸,便又踹了一脚:“娘的,吓死老子了,装什么死,还不赶紧爬起来!” 高氏机械地爬了起来,去做家务,王二麻则吃完饭后,匆匆去接着干活。 这是夫妻俩最后一次见面。 当天傍晚,他回家之后,听爹说高氏回娘家了,锅里给他们留了饭,也没在意。 高氏该打,高家骗婚。他们只要敢过来向他兴师问罪,他也不怕把事闹大,看到时候丢脸的是谁。 于是他该吃吃该喝喝。 第二天下午,眼见天都快黑了,他回到家,高氏还没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父亲换洗下来的衣物还未清洗,透着股尿骚味,他心里很是不满,心道昨天一顿打还是没能让这贱人学乖。 于是他随便洗了把脸便出了门,直接去对岸寻人。 高家父母把王二麻迎进家门,听他说明来意时齐齐变了脸色:“春花没有回来过啊!” 一天一夜,高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已婚妇女,离家不归,行踪不明,肯定是找别的野男人去了! 王二麻脸色铁青地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等高氏回来,他发誓这一次一定打断这婆娘的腿,让她还敢乱跑!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三天,他没等回来高氏,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张进喜的儿子阿贵也失踪了。 还是淮安城里的木匠铺子找上门来,张进喜才知道。 张贵自去当了学徒,便不常归家,他一般是住在铺子里,帮着晚上守着店,又免去了来回往返的劳顿。铺子一天管两顿饭,比家里吃得还好。 他一个月只得两天休假,几天前回来是难得的连休,在家吃了顿午饭,就说有事要办,便没再回来。 家里人都以为他回铺子上工了,哪里想到自那时起,张贵便不见踪影了呢。 王二麻一听说这消息,马上联想到张贵与高氏失踪的时间十分吻合,都是三天前的下午,高氏说回娘家,张贵说有事要办。 好啊! 肯定是两个人相约私奔了! 王二麻气势汹汹跑到张进喜家闹事,还把王姓族人喊来不少,为他撑腰。 张进喜见这架式,既不想说出儿子隐疾让人议论,又实在没有旁的借口平息王二麻的怒火。 况且儿子那天确实跟他说过高氏挨打之事,说想帮她。 难不成真是自家那不成器的想出来的馊主意?带着人直接跑了?他查了家里的钱箱,发现儿子平时的换洗衣物少了两件。 最终他自知理亏,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赔了王二麻二两银。 “你们可确定,这两具白骨,就是张贵与高春花?他们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比如以前受过严重的外伤,骨折之类的?” 不借助专业工具,死者又被埋在河道泥沙之中,已经白骨化到如此地步,李闻溪也判断不出来准确的死亡时间。 第十五章 乔迁之喜 “我儿从未受过严重外伤。”张进喜最先回答。 王二麻眼神有些躲闪,他可是几次三番将高氏打到晕厥,头破血流家常便饭,可算得上严重外伤? 没有具体特征,无法判断死者身份,但林泳思派人在周边几个村子走访,淮安府治下,最近几年太平得很,附近村子只有张贵与高氏失踪,别无他人,他们便也顺着这条线索接着查。 李闻溪指着几处骨折伤说道:“这几处伤痕应该是在死者死前很短时间内同时形成的,一点断端愈合的痕迹都没有。” “其中女死者的这几根肋骨上的骨折伤很集中,冲击力极大,凶手应该是个很强壮的人,或者本身武艺高强。”她可没忘了这是书中世界,主配角身边各个都有武林高手护法,说明这种人存在具有合理性。 “肋骨碎裂成几段,想必死者的内脏受到的冲击更大,女死者大约是内脏器官出血致死。” “男死者的伤主要集中在身体一侧,凶手第一时间不想或者不能立刻致他于死地,仅仅是控制他逃跑,至于他的死因,从尸骨上看不出来。” “两名死者的骨骺线均已闭合,说明女死者年纪至少在16岁以上,男死者在18岁以上,勉强算与失踪人口年龄吻合。” 永安村虽离淮安府最近,却没什么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平常出入走动的以村民居多,有陌生人前来很是惹眼。 衙役们打听了一圈,时隔三年,所有人都提供不出有价值线索,林泳思只得命人先收殓了尸骨回县衙。 “舅舅,苏会已将钥匙送来,咱们搬家吧。”李闻溪将自己的马让与两副骸骨,自己则跟薛丛理一起在后面走。 “等我回去翻翻万年历,我记得下一次休沐就是个宜迁宅的好日子。” 离休沐还七八日呢。 自看过收拾整洁、焕然一新的新宅后,那贫民窟的猪窝,李闻溪是一分钟都多呆不下去:“没有再近些的吗?咱们告上半日假也使得。” “哪能因这点小事就要告假?使不得使不得。”薛丛理语重心长地劝道:“咱们得林大人的恩赐,能得了体面的差使,不为生计发愁,更应好好当差,为大人分忧,你怎的敢肖想请假。” 现下对官吏的要求颇严,无故旷工迟到是要被当众打板子的,虽然衙役们都会放水,打得不算多疼,更不会伤筋动骨,但是在同僚面前那绝对丢死人啊。 因此连最惫懒的姜少问都掐着点来上衙,绝不敢迟到,薛丛理这样的老实人又岂敢随意请假。 在他的观念中,请假那必须是家里的重大事项,比如婚丧嫁娶,亲人重病之类的才算。 只要一想到还得睡回臭虫窝七八天,李闻溪整个人都不好了。 “哟,兄弟这么快就乔迁新居了?”王铁柱这次是同薛丛理一起来收税的,就走在他们左近,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个自来熟的,整个山阳县衙上到董佑,下到厨房的帮厨,他都能搭上话聊几句,为人性子爽利,老大哥一般的人物。 搬家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薛丛理大大方方的回答道:“正是,原先经济不宽裕,便赁了荷花坑的一间宅子。现下有条件自然得住得舒服些。” 原本西北角那一大片贫民窟虽然各条巷子都有名字,但不住在附近并不熟悉,一律以贫民窟称呼,薛丛理当着同僚没好意思直说,便用了它的真名。 王铁柱略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哪里的地名,点点头:“确实,那一带条件是差了些。” 他说得已经很委婉了,连巡夜都懒得每条都走的破旧小巷,狗都不住。 “薛兄以前是不是未曾搬过家?” “是,到淮安多年一直住在荷花坑,惭愧。” “哈哈,咱们淮安搬家,讲究宜早不宜迟。”王铁柱拉过他细说:“所谓宜早,必是要在太阳初升之时动身,搬完再放一挂爆竹。” “以前前朝不曾宵禁之时,淮安人常常鸡叫就开动,现在不行了,都改到太阳初升。” “所以你挑个好日子,某与巡夜的兄弟们打声招呼,早点搬动,上衙之前把东西送过去,下衙之后再收拾一二,晚上就能住新宅,岂不美哉?” “需要搬的东西可多?到时候某可以去帮忙,也能省两趟腿脚。” “这如何使得?”薛丛理有些难为情,他与王铁柱算不得熟,只这一趟出行说得话多些,知这位爷性情不错,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居然如此热情。 “诶,同衙为吏,咱们都是兄弟,能帮当然帮一把手。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是个好日子,明儿一早,我去寻你。”王铁柱不给薛丛理拒绝的机会,仔细问了住址,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尝惯人情冷暖,颠沛流离,一直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人,最怕就是外人突如其来的温暖,薛丛理微微红了眼眶。 他转头对李闻溪说:“那便明日搬家!明日咱们买些酒菜,好好招待铁柱兄弟。” “好。”李闻溪笑开了花。 等到了下衙时间,薛李两人匆匆归家,告之薛衔这个好消息,大多数东西已然收拾齐整,余些日常要用的,在吃过暮食后也被一一收起,只等着明天一大早,便开始搬家。 在贫民窟的最后一夜,李闻溪不出意外的失眠了,听着外间薛家父子两个不停在床上烙饼的声响,她知道睡不着的不止有她一个。 高兴吗?当然高兴。 不止因为新居干净整洁,而是因为她终于踏上了改变上一世悲惨命运的坚实一步,她有种直觉,离开这儿她会更安全。 这种直觉没有缘由。 因为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前世纪家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更鼓敲过,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了,三人很默契地摸黑起床洗漱,连最爱睡懒觉赖床的薛衔都一副神采熠熠的模样。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很快有人来敲他们家门,压低了嗓音叫着:“薛兄。” “来了来了。”薛丛理赶紧开门:“辛苦王贤弟了。” 第十六章 闹鬼凶宅 王铁柱见屋里的木板床上摆着的区区几只包袱,连连摆手:“薛兄哪都好,就是总这么客气。兄弟是个粗人,大哥别嫌弃我粗俗才好。” 薛丛理心道,就是那些所谓的高雅饱学之士杀人不见血,他才落到这个地步的,粗人好啊,粗人直来直去,不会背后捅刀子。 一行人欢欢喜喜地提着东西往卖渔巷走去,刚才在李闻溪与薛衔的强烈反对之下,薛丛理终于歇了把旧恭桶也带上的念头。 他们离开时,没注意到左近的一户人家的门,在夜色中悄悄拉开了条缝,一双神情复杂的眼睛向他们张望,直到人走出巷口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重新变回原来的漠然。 四个人走得很顺利,王铁柱事先跟巡夜的衙役都打好了招呼,因此没被为难,就到了卖渔巷的新宅门口。 王铁柱放下东西,他背了最沉的厨具,额头上毫不见汗,等着薛丛理开门。 进了家后,他将东西放到厨房,又回到院子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再退回到屋门口,仔细打量了这间宅子的位置,脸色微变。 怪不得他看宅子的布局有些眼熟! 可不得了,薛兄赁到凶宅了! 他连忙跑进去,阻止了薛丛理解开包袱的动作:“薛兄且慢!” “薛兄可知,这宅子以前发生过凶案?”他一脸严肃地问道。如果有牙人敢坑他们官府中人,看他让不让这狗东西在淮安混下去! “自是知道。”薛丛理笑道:“兄弟可知这宅子,我等花费几何赁到的?” “月租一百个铜板,第一个月还免费,甚至无需支付押金。” 此等便宜价格,便是死了人又有何惧?他们也是战乱年代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了的人,跟一堆腐肉无甚区别,有何可怕? 至于鬼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在他们看来,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王铁柱见他们知情,再一听这价格,天大的火气也消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淮安人,又是混于市井的衙役,自是知晓此等地段宅子租赁的行情,便也帮着收拾了些许东西,又拿出买的爆竹,趁着鼓声响过后,放了起来。 这动静很响,惊起了左邻右舍开门探头查看,见是那处久无人住的凶宅搬了新人来,又都动作统一地关了门回去,只除了一家。 “薛兄!铁柱兄弟,你怎么??”姜少问穿着松松垮垮的夹衣,揉着惺忪的睡眼,踱了过来,探头见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恍然上一次在此地见到薛丛理,是他们来租房的。 “哎呀,大哥呀,你可知......”他压低声音:“这里面死过人啊,还是横死,老惨了!” 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知道得很详细,招呼众人进了堂屋,指着房梁上几个黑点给他们看:“当年,齐家的儿子被人砍死在家中,那血喷得老高,连房梁上都溅上去了,你看,现在还有呢。这房可住不得,听人传,这里闹鬼!” “老哥,你想在卖渔巷赁房,咋不先跟我扫听一二?趁着刚搬进来,快快收拾了换个地方吧!我不瞎说,这里真闹鬼!” 世人皆有畏神惧鬼之心,然而李闻溪来自后世,又是医学生,死亡见得多了,鬼却从未见到。 “鬼?你叫他出来,让我问问,当年是谁害了他,咱们给他报仇,抓住凶手不就是了。” “你个娃儿懂什么!”姜少问听着李闻溪这副不在意的口吻,有些着急,他跺着脚:“那鬼闹腾的时候,我可听见过两次,哭得可渗人了,绝对不是个良善的。” 可无论他怎么劝说,李闻溪是下定决心不再回贫民窟了,便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用些早饭,不然来不及上衙了。” “你们啊!唉!”见劝不住,姜少问叹息一声:“算了,你们以后可别半夜来砸我的门,哭喊遇到鬼了,到时候我是不管的。” 他顿了顿又道:“瞧我,今儿是你们升迁的大好日子,相逢即是有缘,朝食我请了。走,我知道有家包子铺味道不错。” 五个人吃饱喝足,先顺路送了薛衔回家,叮嘱几句莫出门乱跑的话,然后一行人便直接去了县衙。 临分别之际,薛丛理盛情邀请:“两位贤弟,晚上我做东,来寒舍替我暖宅如何?”两人答应下来,各自去忙了。 中午薛丛理没在县衙用餐:“咱家厨房还未收拾好,衔儿中午没饭吃,我便随便买点,给他送去,正好还有时间,把原来屋子钥匙归还了去。” 他还劝李闻溪不用跟着,在县衙吃了午饭,给家里省点粮食,李闻溪想想也是:“如若时间充裕,舅父还应先割些羊肉回来,不然等到放衙,恐剩不下什么好肉了。” 放衙后一个时辰就宵禁,市集上摆摊的所剩无几,请人吃饭,总不能没有几道能撑门面的大菜。 薛丛理满口答应便走了,直到午歇时辰将过,他才气喘吁吁地回来,还拎着个菜篮子,里面摆了块看着不错的羊腿肉、五条鲜鱼,并几样新鲜时蔬。 姜少问最爱吃羊,一看便眉开眼笑地凑了上来:“哟,这羊腿不错,晚上可得好好喝两盅,我家还有坛五年的花雕,温一温,配羊肉最香!” “还有这鲫鱼,虽个头不大,煲汤吃最鲜,如若再配上点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下雪时吃上一顿,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鱼羊鲜,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什么食材搭配最好。”姜少问开始侃侃而谈。 这一下午便在谈论美食中度过,他于工作上懈怠,于吃上却是行家,随便一碟小凉菜,都能说出些与众不同的吃法,直勾得李闻溪流了半天哈喇子。 中午县廨虽供餐,但是没啥油水,坚持到申末就饿了,配合上听得见吃不着的各色美食,五脏庙自然开始造反,一声比一声更大地发起抗议,就连薛丛理的肚子,都跟着叫了几声,真是痛并快乐着。 以后等她有钱了,必是要将这世间美食都吃上一遍才好,李闻溪暗暗想着,好不容易熬到放衙,王铁柱提着几只河蟹迎了过来。 美食当前,还废什么话,赶紧回家做饭去,今儿必得不醉不归! 第十七章 暖房宴席 王铁柱本来想帮着打下手,实际上跟添乱也差不多。先是给鲫鱼刮鳞用力过猛,差点片了鱼片,后来又让他择菜,一颗好好的白菘被揪成了秃尾巴,薛丛理嫌弃不已,将他轰出厨房。 薛衔早已无心读书,却又因家教关系,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丢人,一直坐在书桌前,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时不时吸吸快要溢出来的口水。 他感觉现在的日子像过年似的,短短三个月,他就吃上了三回肉!炖得烂呼呼的肥猪肉,香喷喷的烧鸡。 这一次,他看到薛丛理跟两位叔叔一起回来时,手上拎的河鲜、猪肉还有羊肉时,眼睛都差点瞪圆了。 要是以后天天能过这样的神仙日子,该多好。 “看不出来,薛兄一个文人,这做菜的手艺居然如此高超!” 半个时辰以后,姜少问抱着一坛刚从土里起出来的酒踏进小院,空气中已经弥漫起诱人的肉香。 “什么文人武人的,都是需要吃饭的普通人。”薛丛理摇摇头,将炖好的羊肉端下,再撒上一把芫荽和小葱,又麻利地换上铁锅,准备煎鱼。 “薛兄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怎的没想过续一房妻室,也好帮着操持家务,你们三个男人,总归需要人照顾。”姜少问连忙将收拾好的几条鱼递过去,有些好奇地问。 “老夫一把年岁,又家无恒产,谁会看上我这糟老头子?”薛丛理岔开话题:“不知姜贤弟可擅厨事?” “诶~圣人有训,君子远庖厨,我可真的不会这些。”活了半辈子,姜少问很少踏入厨房,小的时候有母亲操持,成婚之后自然有妻子接力,再过几年,等他儿子娶媳妇了,便交由儿媳妇打理,如何轮到他一个大男人。 李闻溪在旁边帮着切菜切肉,闻言暗骂,万恶的封建社会男尊女卑那是历史,没办法更改了,怎么接受过新社会教育的现代人,写的书里的角色,也能重男轻女到如此地步。 要不为毛刚结婚的女人叫新娘呢,完美接替老娘的工作,一进门就收获好大儿,哦不对,该叫逆子一枚才是。 幸亏她英明,这么多年一直以男装示人,吃得又差,身体发育缓慢,现在根本没有明显的女性特征,混在男人堆里毫不违和,以后也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不然怕不是能被这个时代的男人气死。 姜少问其实是个不太有眼色的人,他见薛丛理不接他话茬,没有选择从善如流地换个话题,反而接着说:“我认识一位仁兄,家中有寡居姐姐,要不我帮着你说合说合?咱们山阳的书吏,可是很吃香的职位。” “这家里没个女人,总是不行的。薛兄以前经济略差,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放心,我那位仁兄的姐姐今年芳龄三十三,长得不差,绝不会委屈了薛兄。”姜少问滔滔不绝地夸赞起对方。 “历经多年战乱,人口锐减,淮安一直都是鼓励寡妇再嫁,不提倡守节的,咱们也是响应官府号召嘛。等你二人成婚,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见他说得实在不像样,薛丛理连忙制止,明言道:“我与亡妻鹣鲽情深,并无另娶之心。能于乱世之中,保全下她一点骨血,于我留个念想,我已知足了,现下只想好好把孩子带大,以后等天下太平,我亡故那天,必是要与她合葬的。” “姜贤弟还是另选他人保媒吧!” 李闻溪知道,这些都是薛丛理的心里话。 当年他被逐出家门,别无长物,只余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还是妻子不离不弃,陪他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要安顿下来时,妻子积劳成疾,一命呜呼。 这么多年,他始终放不下亡妻,常常提及,她死在了他最爱她的年华里,终其一生,薛丛理可能都走不出来。 而且,他们一家都身负着大秘密,怎敢轻易接纳陌生人。 月上柳梢头,小院正式开宴。堂屋逼仄,坐五个人吃饭有些勉强,王铁柱将圆桌搬至小院,姜少问又跑回家拿了把椅子,终于,五人坐定,饭菜上桌之时,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等待是值得的,几道肉菜肥美油润,几道时蔬鲜嫩脆爽,再配上温好的酒,就连一向被薛丛理管束着、禁止饮酒的李闻溪,都忍不住多喝了一杯。 实在是太好吃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而不是那些难以下咽的粗粮,也不知道这粮价要涨到什么地步去,李闻溪昨儿将近期攒下的粮食都清点了一遍,还远远不够让三个人吃上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粮价是直到明年九月才渐渐恢复正常的,淮安府里都有人饿死,更遑论城外了。 届时很多村民无以为继,变成流民四散,山匪路霸横行,民不聊生。 对于普通百姓是天塌下来的大祸,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纪凌云与纪凌风这对嫡亲的兄弟,便是在平乱之中很得了些好处,他们让其他人看到了他们的本事,收获了各自的支持者,为今后兄弟阋墙打下基础。 李闻溪有那么一瞬间,曾经想过要不要在此间给他们捣捣乱,毕竟这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上一世一个直接害死自己,一个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十分看不惯。 她只要将消息提前透露给纪怀恩,让他们三个狗咬狗,自己坐山观虎斗。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死死地按回大脑深处,就她那三脚猫的权谋本事,单凭一点知晓剧情的优势,敢招惹他们任何一方,都是与虎谋皮。 纪怀恩不是傻子,相反他很精明,从他十来岁开始就知道伪装自己便可见一斑,如若自己引起他的重视和怀疑,身份曝光,她就会再次离死不远了。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将来,再赔上自己的命,再牵连身边的人! 还是吃肉吧,她刚才绝对是酒喝多了,才壮了她一颗兔子胆。 羊肉好吃,鱼肉刺有点多,唉,这些菜什么都好,就是缺点滋味,她好怀念辣椒和黑胡椒啊。 第十八章 女鬼夜哭 一顿饭宾主尽欢,所有菜被一扫而空,整坛酒都喝了个精光,姜少问摇摇晃晃回了家,王铁柱则被薛丛理留了下来。 月亮高高升在半空,外面早已宵禁了,四周安安静静。 新家一共只得两间卧房,王铁柱住一间,他们三人住一间。 因今儿早上特意早起了一个时辰,李闻溪困得厉害,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鼻间还萦绕着些许霉味。 她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想着,早知道就应该多留些银钱,再做几套铺盖才是,这旧的真是不能要了,还带着股贫民窟的气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有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在寂静的夜晚,总能将人从沉睡中惊醒。 “衔儿哭什么?可是晚上吃多了,肚子疼?”李闻溪有些不情愿地闭着眼睛问道,她可看见了,这小萝卜头吃了整整两碗饭,三大块羊肉,一条鱼,不少炒菜。 “九哥,我害怕~”薛衔这话一出口,李闻溪瞬间睁开了眼。 不对,不是薛衔在哭,那是谁?总不可能是薛丛理和王铁柱吧? 哭声是不知是从何处传进来的。 三人都已经醒了,叮嘱好薛衔呆在床上不要动,剩下两人披上外衣,打着灯笼,小心推开房门。 隔壁房间里鼾声如雷,李闻溪不禁有些羡慕这位仁兄的睡眠质量真好。 站在小院里,哭声变得更清晰了,却让人一时判断不出声音的来源,似乎近在耳边,却总也听不真切,仿佛四面八方都被哭声包围。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鬼?”她小声同薛丛理嘀咕了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那哭声却戛然而止,瞬间消失,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不远处,传出一声鸡叫,天要亮了。 剩下的一个多时辰,哪怕依然很困,但是李闻溪再也睡不着了,她内心唯物主义的大厦岌岌可危,必须得寻到一个合理解释才行! 这个世界是没有鬼了,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重要的事说三遍,她给自己打气,勉强合眼再休息一会儿。 顶着大大的熊猫眼,她上衙的时候被姜少问好一顿嘲笑:“哟,哪个之前信誓旦旦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他凑到他们跟前,压低了嗓音:“半夜你们都听到了吧?那女鬼哭得可真渗人啊!” “女鬼?”李闻溪疑惑:“死在我们赁的房子里的,不是个男人吗?” “嗨,你有所不知,就在那姓齐的死前一天,他老婆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的。能让好好的女人想不开悬了梁,那得多大怨气!” “但是她男人也死了,如果真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应该直接去阎罗殿告状吗?天天跑到上面来哭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可能她不是自杀的吧,凶手另有其人?因为真凶没抓到,她才夜夜不得安宁的?” “他们家的事我都是听老齐头说的,真假难辨,你们也就听一耳朵得了。不过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听我一句劝,早些换个地方吧。” “说实话,要不是我娘在卖渔巷住得久了,死活不想挪动,我都想卖了那的宅子换个地方!” “既是一直有闹鬼的传闻,为何周围的房子还很难租到,一直奇货可居?”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还不是因为这女鬼虽隔三岔五地哭上一回,但从未伤过人,就是晚上有些吵而已,而且离得稍微远一点就听不见了,况她也不是天天哭,一个月哭上一两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卖渔巷清静,周围去哪都方便,住的都是有些余钱的本地人。赁出去的房子本来就少,因此很不好租。哪怕有人暂时不住,一般也不差那几个租金,房子是空着的。” “就比如你们隔壁,那间房是顾同知府上管事的私宅,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回来住几天,我家对面那间房,是周千户一个小妾在外偷偷置的产。”姜少问对自己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聊了一上午的八卦,李闻溪精神上的一丝紧张得到缓解,开始犯困,点头如捣蒜地打起了瞌睡,被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林泳思看个正着。 “听王铁柱说你昨日搬家,怎的?兴奋得一夜未眠?”他敲敲李闻溪的桌案,后者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溜口水,模样要多呆有多呆。 “确实不曾睡好,失礼了。大人寻属下可是有事?”李闻溪连忙站起身行礼。 “嗯。跟我出趟现场,王二麻死了。” 再次来到永安村,上次斗殴的两帮人再次聚集,王二麻那体弱的老爹被王氏族人簇拥着,哭得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老天爷啊,你可让我怎么活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也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我丧妻丧子,老无所依啊!!!” “到底是谁杀了我儿子,我要他血债血偿!” 王氏族人对着张进喜怒目而视,有人高喊着:“张进喜是杀人犯,张家人谁敢包庇他,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家伙明显比上一次认真多了,多数都是锄头一类的铁器,抡到人身上,绝对不会像上次似的,雷声大雨点小,只伤几个人完事,必是要见血的。 “干什么干什么?谁敢闹事,通通抓回衙门!”林泳思这一次带了两班衙役,足足二十人,他们一到现场,便默契地抽出配刀,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马聪更是直接把刀架在王氏领头人的脖子上。 “想试试爷的刀磨得快不快吗?”他黑着脸,跟铁塔似地戳在那,很有威慑力。 武力压制就是比讲道理好使,刚才还吵闹不休的两拨人被手动闭麦,就连王二麻老爹都从铃声改为震动,只敢时不时抽泣两声。 “王二麻现在何处?”林泳思问前来山阳县衙报案的保甲。 “就在河边。大人随小的来。” 王二麻死得着实不太好看,他满脸是血,胸骨塌陷,双目圆瞪,表情狰狞,足见死时很是痛苦。 李闻溪蹲下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尸体还有余温,显见刚死不久,轻轻按压之下,还有血液从他的口鼻涌出。 第十九章 似曾相识 这死法似曾相识啊。 李闻溪剥开死者上衣,发现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胸口大面积凹陷,皮肤颜色发白,这是血液大量流失的症状,但死者身下出血量却不多。 用手沿着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果然摸到了几处断点,24根肋骨,多一半都断了,甚至她可以肯定,至少有两根断裂的骨头向内弯折,极大可能戳破内脏,造成内出血。 至于王二麻的死因,她翻看了死者的眼睑,发现有眼底出血,擦干净嘴上的血迹,唇色微紫,种种迹象表明,他死于窒息。 “肺脏出血,呛咳后引起窒息死亡。”李闻溪最终得出结论:“他的死法,与之前属下判断的高氏的死法,有些类似。这种程度的肋骨断裂伤,肯定受到了极大的外力作用。” 这武林高手挺有意思,三年前杀人侥幸没有被人发现,三年后居然胆大包天又杀一人,生怕别人抓不住他吗? 当然了,严谨地讲,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高氏与王二麻的死是同一人所为,但是如此相似的死因,两名死者又是夫妻关系,难道能分别得罪两个武功高强之人?可能性也太小了。 王二麻一个人跑到河边干什么?他是发现了什么被凶手灭口,还是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呢? “王河,你儿子几时离家,去做了什么,你可知晓?”王二麻的老爹已经被族人抬回屋里,他斜靠在床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面对林泳思的提问,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摇摇头,一言不发。 保甲了解王河的性子,知他倔劲又犯了,抬腿一脚踹过去:“大人问你话呢,你装什么死?咱们王氏一族少说也有八百口,在永安村立足百年有余,何曾饿死过哪个鳏寡孤独?” 这老爷子自六七年前下河捕鱼时差点溺死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后来更是轻易起不得床,最怕的事就是儿子不管他,将他饿死。 现下儿子没了,他更担心日后生计,自然无心顾及其他。 保甲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放宽心,肯定能有他一口饭吃。王河无神的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保甲有些不耐烦:“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死的可是你嫡嫡亲的儿子!” 怎的还能拿儿子的死和自己知道的内幕来威胁他们?简直岂有此理! “二麻子自得知高氏早就死了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连着两天在家连话都不说一句。昨儿突然跟小老儿说,要去亲家那走一趟,讨个公道。” “小老儿知他是想要回当初过定时的那二两银子。那可是我们口积肚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二麻子一直不满自己娶了个残花败柳,想找亲家问问清楚。” “今天一大早,我们在家吃过早饭,他就离了家。” “对了,昨儿在二麻子走后不久,张进喜就找上门来了。在家里破口大骂,让二麻子还他钱。我说了二麻子去了岳丈家,让他晚些再来理论,他才气鼓鼓的走了。” “因二麻子说了,中午饭就在岳家吃,中午我便喝了碗早上准备好的剩粥,睡了会儿午觉。” 剩下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张进喜跑去找保甲报案,说王二麻死在了河边,他很惊慌,连跑丢了一只鞋都没注意。 也正因此,王河才一口咬定,是张进喜害了他儿子,两姓族人因此差点再次火拼。 张进喜则是一见到林泳思就跪地磕头:“青天大老爷,求您明察,小老儿冤枉,小老儿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小老人真的是无意中发现了王二麻,当时吓得魂都丢了,这才慌忙跑去通知保甲的。” “你莫要着急,将你如何发现王二麻尸体的详细经过一一道来,记住,不要落下一点细节。”林泳思态度很和蔼,主动上前扶起张进喜,并让保甲给他倒了杯茶,等他情绪略缓和了,才开口询问。 “小老儿最近因儿子的死心神不宁,总气不顺,在家与婆娘吵了一架,觉得烦闷,这才想四处走走,透口气。” “村里人来人往的,每个见着小老儿的人,都会问候两句。他们都是好心,怜惜我丧了儿子,但是小老儿心里十分抗拒承认儿子已死的事实,因此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于是便出了村,到河边散步,也不知为何,就走到了儿子被害的位置。” “小老儿心神不定,一直也没注意,直到被块石头绊了脚才回过神,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沙堆里,躺着一个人。” “再走近些,就看到王二麻一脸是血地仰面躺在那,我当时吓得半死,大喊一声杀人了,就飞奔回村找保甲了。” “王二麻的死相确实挺吓人,普通人乍见之下,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林泳思顺着他的话说道:“你今儿一早去寻王二麻做什么?” “还是为了之前被他冤枉,骗去了二两银钱的事。在他家没寻到人,小老儿就走了。” “你说你是随意走动,无意识走到河边去的?” “正是。” “可曾碰到过什么人?” “小老儿不记得了。”张进喜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张鹏,你今天遇到过他吗?” “是本家的侄儿,今儿没见过。” “嗯,你是没见过他,但他见过你。而且不但见过你,还跟了你一段。哦,就是你往河边走的那一段。” 张进喜的脸白了,身子开始不断哆嗦起来。 “带张鹏进来。” 衙役将等在一旁的一个黑瘦男子领了进来。 “小的一开始看见堂叔往村外走时,有些不放心,贵兄弟没了,小的怕堂叔想不开,便远远地跟着他。” “一直到看他过了桥,往对岸河西村去,远离了河边,小的见没什么危险了,才离开。” 张鹏绝对是出自一片好心,怕这堂叔真出点什么事,家里的老婆闺女生计更艰难,没想到他的坦诚却成了张进喜说谎的证据。 “小老儿......小老儿真没说谎,王二麻不是小老儿杀的,小老儿过河去河西村是去追王二麻不假,可小老儿过了桥后,便冷静下来了。” “春花也死了,他们也是受害者,王二麻不仁义,去闹一趟就算了,小老儿再去表亲家里闹,不是平白让邻里看笑话?因此小老儿又返回了河边,真的就沿着河随便溜达溜达,绝没杀人!” 第二十章 这都是命 “你可曾习过武?”林泳思打断了他的哭天喊地。 张进喜看上去身材结实,因此林泳思才有此一问。 他连连摇头否认:“小老儿种了一辈子田,勉强养家糊口,哪能有余钱习武。” “马聪,试一试他。” 马聪应是,一把将张进喜从地上拎起来,不遗余力地拳拳到肉,打得张进喜哭爹叫娘,左躲右闪,退避毫无章法。 真正的练家子下意识的反应无法隐藏,那是已经刻进骨血里几十年的习惯。林泳思相信张进喜真的不会武。 看来他们要去王二麻的岳家走一趟了。 高山是个个子矮小,长相有些猥琐的男人,他与他婆娘罗氏哆哆嗦嗦地行礼,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带着官府中人前来的地保面容严肃:“王二麻死了,县衙里的大人来问话,你实话实说,不得隐瞒,可知?” “是,是,小的知道。” “王二麻几时来的你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是几时离开,你说说吧。” “他大约辰初就到小的家了,那时小的在整修农具,婆娘在做朝食,就听到砸门声。” 王二麻此番就是来找事的,当然不会给前岳家留什么脸面,高山开了门,发现是他时,还曾微笑着问他可是商量女儿的丧事。 王二麻呸了一声,骂他异想天开,此等淫妇,还妄想进王家祖坟,也不怕脏了老祖宗的安息之所。 他反复询问高山,为什么故意要将一个不贞的女儿嫁给他,是贪他礼金还是看不起他。说得高山有些发懵,他清清白白的女儿,怎的到了王二麻嘴里,就连死都得给她泼脏水? 罗氏做完朝食端出来时,听见王二麻骂高春花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被王二麻看个正着,便捉着前岳母逼问。 就连高山都有些急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春花到底怎么回事?” 罗氏放下朝食,吱吱唔唔,不知从何说起。 高氏是个好姑娘,一直以来安分守己,哪怕与张贵感情很好,两人也从未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事情要从张家退婚说起,彼时高春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自己被人嫌弃,一直会错了意,心情烦闷之时,她姐姐归宁,在家小住了三日,见妹妹闷闷不乐,便带她去家里做客。 高家这姐妹俩年纪相差七八岁,春花自小都是姐姐春桃带大的,两姐妹感情甚笃,自姐姐出嫁后,只逢年节能见上一面,她也很想姐姐,便欢欢喜喜跟着去了。 但是不到两天,春花自己从姐姐家回来了,并无人相送。 春桃嫁进了淮安城里,离永安村虽然路途不远,却也没有让云英未嫁的小姑娘一个人回家的道理。 高山是个男人,心粗,没有觉得有什么,只以为是女儿不习惯住别人家里,回来就回来了。 只有罗氏身为母亲,自小亲手带大的两姐妹的性子她最了解,知春花不是个任性的,春桃更不会这么不靠谱,肯定其间有事发生。 在她的再三追问之下,春花只说她在姐姐家一切都好,可是出门逛街之时,却被个陌生人抓走,关了起来,将她给糟蹋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后,春花羞愤难当,又不敢声张,这才悄悄跑回了家。 罗氏一听这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这个年代,失贞的女子,哪怕是被强迫的,亦为世俗所不容,如果报官闹出来,更是要命,这哑巴亏只能自己认了,谁让她非要出去逛街呢。 罗氏又问,春桃可知她自己跑回来了?别久久未归,再连累姐姐操心。 此时他们才得知,春桃昨天被查出来有孕,这一胎怀得不太稳妥,大夫要求静养几日,春花本也是打算今日归家的。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到底只能认命。便约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叫第三个人知晓,又劝服了高山,特意找户条件差的人家。 春桃成婚时,男方给了六两银的定礼,因此他们觉得春花成婚,只要二两银,并不算过份。 谁能想到,二两银,王二麻看得比命还重要。 王二麻有些恍然,说了句“怪不得!” 但他还坚持让高家赔钱,不还他钱,便把春花婚前失贞之事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高山狠狠心,答应了王二麻的要求,只希望宽限几日,普通庄户人家,一时半会儿这笔钱肯定拿不出来。 最终在给了他五百钱后,将人打发走,罗氏捂着脸呜呜地哭,不知是哭女儿遇人不淑,还是在哭自己当年一时侥幸心理,害了女儿。 “王二麻什么时辰离了你家的?” “他是吃完了午饭才走的,午正时分。”此时农忙已基本结束,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日常不会那么奢侈地吃三餐,今儿纯粹为了招待王二麻,才加了一餐。 张进喜是未时初跑去找保甲的,从河边到保甲家得半柱香时间,从高家出来,过了桥,走到王二麻遇害地点,大约需要一刻钟。 也就是说,王二麻离开高家不久,就与凶手遭遇了。 凶手与死者应该是认识的,不然解释不了王二麻一个成年男性,身上没有抵抗伤,会跟着凶手一起走向偏僻无人之地的行为。 可这个人是谁呢? 王二麻在村里口碑一般,既没有多慷慨大方,也不是个爱占别人便宜的性子,为人有些倔强,却也没有与谁家结过生死大仇。 况且永安村全村人,都没有习武的,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不说穷得吃上饭,但也没有富到能挥霍银钱习武的地步。 淮安府里有两家武馆,想要进去学点本事,一两银子一个月起步,不算贵得离谱,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按现在的购买力来算,一两银约等于一万多块钱,至少薛丛理摆摊那几年,薛家就很少见到银子。 王二麻跟高氏,再加上张贵,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百姓,从哪招惹来的灾祸? “难不成真得把淮安会武的都查一遍?不能是外地人作案吗?”马聪接了任务,苦着一张脸吐槽。 没有线索时,就得靠衙役的两条腿到处跑着找了,他们都是盘踞在本地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打听消息速度快,不劳烦他们劳烦谁。 第二十一章 拳拳爱心 “哟,马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正辉武馆看门的阿彪远远的就看到,一行人身着皂役服,径直冲他们大门而来,连忙一边命人去喊大当家的,一边迎上前去打招呼。 “我们当家的早就想喊您喝一盅,怕打扰了您老人家的正事。”马聪黑着脸并未搭话,阿彪极有眼色地止了寒暄的念头,掀开帘子:“各位爷,您里边请~” 武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个客人,剩下多余的几个陪练在旁边打瞌睡。 陈楚被匆匆喊来也是一团雾水,仔细回想了下,确实是月初时已经缴过税银,甚至各种牛鬼蛇神,该孝敬的他都孝敬了,没把山阳县衙役们漏下啊,怎么马聪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有些忐忑,像他们这种没有后台,单凭点子本事,挣几个辛苦钱的,最是惹不起这些个兵匪,一言不合砸了场子,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他好欺负呢。 “马爷。”他赔着笑脸小心问道:“不知您今次前来,可是小的做事不周?” “去,把你们最近五年的学员名册拿来,某查个案子。”马聪倒不是故意黑着脸吓唬陈楚。 连续奔起了几天,全淮安的武馆这里是最后一家,再查不到线索,他无法交差,说不得还得再筛查一次,费人费功夫。 要知道县衙的三班衙役可是没有月俸的,平时全靠上官发些补贴,这些城内的商户再帮衬一二,勉强混个肚饱。 手下的兄弟们跟他跑了好几天,连个回头钱都看不见,他这个当老大的,也不好意思再差遣他们。 陈楚老老实实地捧出名单,马聪扫了几眼,还真有几个眼熟的,都是镖局里有名有姓的镖师,看来武馆查完要是没有线索,少不得他们还得走一趟镖局。 现下时局动荡,镖局的生意很好,淮安城里少说也有十来家,工作量大到让他头疼。 马聪没头苍蝇般奔走在武馆里,企图从大海里捞上来一根针,在县衙的李闻溪则更加头疼。 王二麻的尸体才刚放入义庄,写完尸格,带回县衙存档,她才得以喘息,凳子都没坐热,就收到了淮安府尹传她前去的消息。 算算日子,一晃十天过去了。 不是说好半个月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堂堂朝廷四品大员,如此惦记她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果然这官当得很闲。 她磨磨蹭蹭地去了,先是在门房被刁难半天,舍了一钱银子才进了大门,然后到了偏厅接着等。 同上一次一样,夕阳西下,眼看着要宵禁了,才有人珊珊来迟,李闻溪连忙抚平衣衫褶皱,端正立好,准备行礼。 谁知进来的居然是林泳思,他一挑眉:“谁让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林泳思忙着核对收上来的税银单子,等他知道消息,距离李闻溪进淮安府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自己的人被个草包欺负,林泳思可不愿意,他放下手头的活计,专门过来保人,见她还一个人呆着呢,心下松了口气。 只要纪怀恩还没发疯,事情就有挽回的余地,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薄面。 直到宵禁的第一遍鼓声敲过,还没人来偏厅,林泳思有些坐不住了,他随便喊住一个路过的小吏问道:“你们府尹大人呢?” “府尹大人去顾同知家吊唁,已走了一个半时辰了。”见对方身着官服,小吏回答得很痛快。 嗯?顾家有丧?谁亡故了? 淮安府同知顾仪德今年三十有九,双亲早在几年前就相继去世。 按制他应为父母服丧六年,但是淮安府有个吉祥物府尹,一应政务基本都是他在打理,中山王便对他夺了情,继续任同知一职,林泳思记得很清楚。 打发走了小吏,他寻了差役送李闻溪归家,自己则直接去了顾府。 林家与顾家沾些拐弯亲,他的堂姑嫁给了顾仪德的一个堂叔,两府又都有人在淮安官场上混,因此婚丧嫁娶时常走动。 顾仪德身着素色常服,并未披麻带孝,只腰间系了条白布,在他身后,几个儿子跪于灵堂之上,都是重孝打扮。 林泳思立刻反应过来,居然是顾仪德的妻室康氏去世了! 怎么会?康氏比顾仪德还小几岁,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顾兄,节哀!”林泳思进门上了香,走到顾仪德身边打算寒暄两句就先告辞。 顾家夫妻伉俪情深,膝下四子一女均为嫡妻所出,身居高位多年也未曾纳妾,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骤然丧妻,林泳思怕他承受不住。 此时站在灵堂上的顾仪德哪还有官场上的雷厉风行,满脸茫然,欲哭无泪,其他人与他打招呼,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呐呐的,还是他的长子在帮忙应对前来的亲眷故旧。 只林泳思出声时,顾仪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皱眉。 “林贤弟,帮我寻一寻洛儿,找不到她,我妻子死不瞑目啊!我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呜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顾仪德的哭声在灵堂上回响,他身后的四个儿子都沉默了。 顾洛的失踪,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母亲,伤得最深。 三年多了,顾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刚失踪那会儿,顾仪德在第一时间关闭了淮安城门,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 自那以后,康氏连精神都有些恍惚,夜夜哭泣,整宿整宿睡不着,好好一个人,熬得皮包骨头。 直到死,她都没能看到女儿被找回来,因此死时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家人合了许多次都没成功,他们都知道,她这是放心不下。 可人海茫茫,顾洛可能在任何地方,他们要到哪里去找他们苦命的姐妹呢? 顾仪德纯属病急乱投医,明明淮安府署的衙役更多,自己部下调配更灵活,哪用得着舍近求远找山阳县尉。 但他顾不得许多了,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一丝希望,多一个人总是多份力量的,因此他眼含希冀,盯着林泳思。 失踪几年的人,想找出来谈何容易,林泳思沉默了半晌,终是不忍心拒绝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十二章 活不见人 没想到吊个唁还能给自己接回来个烫手山芋,林泳思心情不是很美丽,回到家时,与母亲丁氏请安时,被丁氏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不对。 “思儿,最近公事很忙吗?”林泳思是她最小的孩子,底下那几个更小的都不她亲生,自然倾注的心血更多,见他忧思不展,便不免多了几分心疼。 “母亲可还记得顾洛?”林顾两家关系不错,女眷自有她们的圈子,丁氏与康氏也时常来往。 “当然记得,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丁氏不免一声叹息:“思儿可是也去顾家上香了?” “是。顾同知在灵堂哭得情难自已,着实让人伤感,他委托孩儿帮他寻女,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了,谈何容易,孩儿不想失信于人。” “你呀你,我知你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但你需谨记,任何事都不可强求,尽力而为便是。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过犹不及。” “是,孩儿省得。” “洛儿当年的事,真是把我吓坏了。”丁氏想起往事,便多唠叨了几句。 顾洛失踪时时年16岁,已然是个定了婚的大姑娘了,转过年便要出嫁。 女子出嫁后的日子自然不会比在家做姑娘舒服,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康氏心疼她,希望在娘家这几个月她能过得舒心,便一直不大拘着她。 出事那天,顾洛在家觉得有些闷了,正巧她的嫁妆里还缺些日后赏人用的普通首饰,便想去金银铺子里逛逛,解闷办事两不耽误。 康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顾洛是带着两个大丫鬟一同前去的,淮安城里治安一向还不错,高门贵女出来闲逛只带两个丫鬟的比比皆是,顾洛并不出格。 一行人欢欢喜喜出门溜达去了,可这一去,却再也没回来。 康氏那一天都心神不宁,理家时没来由地发了好几通脾气,等到申末酉初,顾洛都没回家,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顾洛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相反,她性情娴雅,温柔可人,是个很听话的好姑娘。 她以前出门,从来没有玩这么久的时候,一般逛几个铺子,在外面酒楼里吃过午饭,再喝壶茶也就回来了,玩兴浓时,最多再听一场戏,也不过申初就到家了。 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康氏连忙喊来大儿子顾敏,又派了前院家丁一起出去寻人。 怕万一女儿听戏忘了时间,还特意叮嘱儿子别声张,毕竟谁家的女儿这么晚不回来,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然而寻遍了大街小巷所有顾洛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顾敏急了,将人手都撒开,自己则去府署找顾仪德。 衙役很快也四散开来,寻自己的耳目关系打探消息,倒是有人看见了顾家小姐今儿上午去了玲珑阁,晌午在德胜楼吃饭,午末离开酒楼之后,便再无行踪。 顾府大小主子外加三十余家丁一夜未眠,整个府署几十号衙役四处奔走,然而顾洛失踪得十分彻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天天亮后,开市的鼓声一直没有敲响,城外等着进城的百姓都被驱赶回去,淮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被敲开门,询问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女子,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午末离开酒楼后,顾洛到底去了何处。 直到三天后,城内的河道上飘起了两具有些肿胀的女尸,打捞上来一辨认,身上穿的正是顾府一等丫鬟的服饰。再由顾府内宅中的妈妈们来认,确定就是跟随在小姐身边的那两个。 两个丫鬟已经殒命,小姐会是什么下场,顾家人想都不敢去想,他们除了发疯似地寻人之外,就只能枯等,等什么时候河道里再浮出一具女尸。 然而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三年多时光流逝,康氏熬干了自己的精气神,终于走了,顾洛依然没有找到。 “幸亏我没有女儿,唉!”丁氏感慨:“你是不知道,当时顾洛失踪后,淮安府有女儿的人家都吓坏了,再也不准自家闺女出门,以免被坏人害了性命去。” 顾洛可能很早就已经死了,顾家人也并非非要寻个活生生的女儿回来,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个结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这就是他们所有人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 这事要从何查起呢?因顾同知主持淮安府的工作,所以当时根本没有正式的报案登记,衙役谁负责搜了哪一片,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都不是搜查的重点,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找到顾洛。 太过专注于一点,也因此会忽略其他细节。现在想重新回顾当年案发后的情形,已经不可能了。 比如顾洛出门后与何人有过交谈,可曾有生面孔接近? 两个丫鬟是怎么死的?疑犯为何要杀害她们? 是因为顾家反应太快,他带人出不了城,还是他的目的很明确,想抓的只有顾洛一个,其他人都是碍事的,只有杀了才是最快掳走人的办法。 很多问题萦绕在林泳思心头,他第二天迫不及待地来到县衙,想带人去寻当年的知情者讯问。 纪怀恩居然不请自来了,他吊儿郎当地斜靠在窗边的榻上,还有两个小厮在给他捶腿。 “林县尉早啊!”他打了个呵欠,早起可真不适合他,还是软玉温香更有吸引力。 “纪大人。”林泳思不咸不淡地揖了一礼。 纪家三兄弟中,他与纪凌云纪凌风关系亲近,从小一起长大,性格相投,只年纪渐大,领了差事后各自奔忙,疏远了些许。 唯独纪怀恩,两人大概是天生的冤家,自相识以来就有些不对付。 林泳思总觉得这个人很假,说话做事没有章法,纪怀恩觉得林泳思太装,总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也不知道累不累。 两人话不投机,这么多年关系平平。 “不知纪大人来山阳,有何贵干?”真有事为啥不去找董佑,跑他的办公室里,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老大不小了,一点也不庄重。 “哦,昨天我传了你们一个小书吏去府署,但他面子太大,狗仗人势,我请不动,今儿便亲自来了,可有何不妥?”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第二十三章 多事之秋 “据我所知,那小书吏接到传话,早早就去府署候着了,一个下午都呆在偏厅等待召见,恐怕不是小书吏拿大,而是纪大人贵人事忙,后来去顾同知家里,忘了吧?”林泳思出言为李闻溪辩解。 这句句都是实话,听在想要找茬的纪怀恩耳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林泳思:“啧啧,向来不好管闲事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书吏,在这与我据理力争。” “还别说,那小书吏长得倒是标致,弱柳扶风,面白无须,比女人都好看。” “你到年都二十二了吧?怎的?林世叔还没有让你成婚之意?是他们不急,还是你不想啊?” “泳思啊,我忝长你几岁,便说教两句,你莫嫌烦。” “虽你乃家中幼子,不用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然而林世叔最不喜后辈有龙阳之好,你可不能往他老人家的枪口上撞啊!” 纪怀恩以长辈之姿滔滔不绝,林泳思冷哼一声,打断他的狗屁言论:“哼!以己度人,纪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吧,我昨儿还听母亲说,纪大人给个花魁赎了身,嫂夫人被气回了娘家。” “一屋都扫不净的人,还能成什么事业?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划拉,与禽兽何异?” 这两句话可是着实一点面子都没给纪怀恩留,偏林泳思说的都是事实,他还反驳不得。 但他还是嘴硬:“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这样的妒妇,回娘家就回娘家吧,我还能清静清静!” 算了,论嘴皮子,自己再多读十年书都比不上林泳思。 他此番前来,也是因妻子回娘家之事,被生母又训了一顿,心里的无名火无处发泄,淮安府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才想着来寻寻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的晦气。 没想到却碰上有人给个小吏出头,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更是烦闷,还是找个地方喝花酒听小曲去吧! 李闻溪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场麻烦,此时正跟姜少问聊着八卦,准确说,是姜少问在说,她与薛丛理在听。 譬如纪怀恩那个生母,最近几年与纪无涯聚少离多,颇有些觉得色衰爱弛,偏儿子又没本事,很是窝火,在家便不消停,竟打起了寻王妃不痛快的主意。 以通房之位挑战妻室,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是什么,她若是个有脑子的,也不会养出来个纨绔儿子。 李闻溪一边听一边剥着栗子,内心可不敢苟同。 这对母子,都是狠角色,通房冬梅女士更是在纪无涯登基称帝后,一无娘家帮衬,二无得力子侄的情况下,一跃封为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而王妃之所以能当皇后,还是因为娘家父兄得力,军功卓着,纪无涯不敢不封她。 由此可见,冬梅与纪无涯绝对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真爱。虽然站在王妃的角度看,也是被恶心了一辈子。 而庶长子纪怀恩就更了不得了,扮猪吃虎了几十年,起兵造反时差点就成功了。 要不是纪凌风的隐藏实力关键时刻超水平发挥,纪怀恩还真能灭了他老爹外加两个嫡出弟弟,自己称帝。 让李闻溪想不明白的是,纪怀恩是从哪搜罗到足够的银钱,来招兵买马的? 他担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家里给的那点月例银子,供他逛青楼都费劲。 冬梅再能耐,小钱她有,大钱中山王也不会给她。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也就听一听八卦而已。 只听姜少问接着说:“王妃才不会直接跟一个通房计较,那太掉价了,让庶长媳董氏去收拾她就够了。” 嫡母婆婆没找事,生母小妾婆婆蹦出来,放着好日子不过要闹腾,这哪个高门贵女受得了? “听说这对婆媳折腾得可热闹了,到后来闹得实在不像样,才以纪怀恩纳青楼女子的借口,跑回娘家躲清静去了。” “昨儿你们听说了吗?顾同知的妻室没了,唉,才三十多岁,真是天不假年!”他们这些小吏,攀不上同知府的大门,连吊唁的资格都没有,知道的并不多。 “听说人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他家那小闺女,到了也没寻回来。可惜了,如珠如宝养到十几岁,快要出嫁的年纪。” “她原本定的夫家也算有情有义,等了三年,就是不肯退婚,坚信顾小姐还活着。” 顾同知有四子一女,对唯一的女儿自然爱重得很,从她呱呱坠地起,便开始给她物色婆家,稍微有一点不妥,都不行,非要寻个四角俱全的。 人选筛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选定的,是项家的嫡次子项言衷。 初听到这个名字,李闻溪浑身一僵,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她扯扯嘴角,自己上一世直到临死前,一杯鸩酒端在手里时,见到的那个人,正是小说女主项言韵。 重新来过后,她倒没刻意打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她以为自己只要藏得够好,别被人发现,是基本没机会与他们打交道的。 可惜,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总是不断出现,提醒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危险。 姜少问再说什么,李闻溪都提不起兴致,她捧着茶杯发呆,心思流转到最近还没破的几个案子上去了。 似乎淮安府三年前出了很多事啊!即便一府之城,人口众多,死几个人很正常,但是这么多非正常死亡,在同一时间集中出现,也有些怪异吧。 如果要按时间线来排,应该是这样的: 三年前阳月初(农历十月),顾家小姐失踪。 之后冬月初(农历十一月),赵芳儿自缢,不久后齐升被杀,罗宏辉失踪,三日后被发现溺水身亡于城外河中,他手下的第一号狗腿子罗三也于不久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与此同时,永安村张贵与高春花失踪,后被发现死于离村不远的河中。 再就是近期死亡的王二麻,死因与高春花高度相似,怀疑是同一凶手所为。 事隔三年,凶手有什么理由再杀一人呢? 除非...... 除非王二麻没说实话,他当年根本早就知道高氏并非与张贵一同私奔,甚至更清楚是谁杀了高氏! 凶手杀他,大概率是为了灭口! 可三年前失踪的和死亡的这些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他们的死,到底是同一时间不同凶手所为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存在某种联系呢? 第二十四章 登门查访 要想从一团乱麻中寻求解开线绳的方法,那就要能拎出来线团里的第一根线。 难不成要从顾小姐失踪一案入手?可她一个富家小姐,怎么会与市井赌徒、混混头子与乡野村妇有关联呢? 对于她的失踪,李闻溪倾向于是偶然。因为自她失踪之后,淮安城这几年来一直没再听说过谁家十几岁的闺女走失。 如果真是人贩子所为,那作案的人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顾小姐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别说拎出来一根线了,连最开始的那点灵感都消失不见。 大约是她想多了,几个毫无关联的人几乎同时死亡,大概率只是巧合。 她自嘲地笑笑,喝光杯子里冷掉的茶,吐了口茶叶沫子,就听到有人叫她:“李闻溪,林大人叫你跟他出去一趟。” 也好,八卦听多了,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她很不感兴趣,又不好驳姜少问的面子,装得辛苦。 她连忙起身应是,又跟聊兴正浓的两人打声招呼,便到大门口等林泳思去了。 因不需要远走,他们没有骑马,林泳思拒绝了两人抬的小轿,带着李闻溪一路向东走去。 淮安府的规制,跟京城大差不差,南富北贫,东贵西贱。 穿过热闹的淮安大街,路过几处生意兴隆的镖局,林泳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嗯?难不成这次出来,不是来查王二麻的案子? 最近淮安又新发了命案了吗?不然林大人为何要带自己一个仵作出来? 直到他们两人站在顾府门口,门房将他们迎进偏厅奉茶,李闻溪都有些懵。 大门口挂着醒目的白灯笼,府里的小厮也都腰系丧布,一看就是府中有白事,这正门看着气派,又是顾姓,想来便是淮安同知顾大人家了。 他们不请自来,在这种时刻打扰主家,所谓何事? 顾同知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满脸疲惫,见到林泳思时明显有些激动:“林大人可是寻到小女下落了?” 居然是为了失踪的顾小姐?李闻溪刚听完顾家的八卦,就跑到正主儿面前来,心情有几分微妙,林泳思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三年前的一起失踪案了? 难不成他也与自己一样,觉得顾小姐的失踪,与罗宏辉等人的死有关? 紧接着林泳思的回答让她明白自己真的是想多了。 只见他微微摇头:“三年前的旧案,想查起来岂能那么容易,顾大人莫怕,此番不请自来,做了恶客,实是找不到别的线索,只能来府里,问问知晓当年之事的人,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顾仪德没有多失望,找了三年了,哪怕直到现在,他还养着几个江湖中人专门为他搜集线索,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绝望,再多一次又何妨? “林大人言重了,你如此为小女之事上心,顾某承了你这份情了。然家中事杂,恕某不能亲自作陪,便由府内管事陪同林大人,府中人等,必会全力配合你的。” “如此甚好。” “顾明,便由你亲自陪着林大人,一应要求,照做便是。”顾仪德吩咐跟在他后面进门的男子。 “是,老爷。林大人请。” “你在顾府多少年了?现在是什么职务?”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家生子,进府当值二十五年了,早先是老爷的陪读小厮,后来便做了外院车马管事。” “夫人的奠仪事忙,也就车马上清闲一些。”家里大小主子都忙着治丧,自然无人外出,他只负责安排好采买用车就行了,因此最近时常陪在老爷身边,叮嘱他吃喝,怕他遭不住。 听顾明这么说,倒是个与顾同知情谊情厚的忠仆,顾仪德是前朝最后一位状元,三岁启蒙,五岁进学,寒来暑往,无从间断。能当他的陪读小厮可不容易。 “不知大人想先寻谁?” “那不如你先说一下,小姐失踪之时,还有后来发现两名丫鬟尸体时,你都知道看见了些什么,你是管着车马的,便从车马说起吧。” “小姐那日出门,未用马车。”顾明仔细回想着,慢慢道来。 因婚期将近,哪怕天性爱热闹,顾洛也在家安安心心绣了许久的嫁衣,这是她近一个月来唯一一次出行。 康氏是吩咐安排了她平时常用的马车,但顾洛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便没坐车,直接带着人选择步行。 淮安大街离顾府距离不算远,普通人慢慢走,一柱香也尽够了,如果小姐累了,随便差个丫鬟回来叫车都来得及,反正都是专车专用,车夫也是现成的。 顾家家大业大,主子也不多,一个主子专门有台马车不过份吧。 “至于发现丫鬟尸体那天......”一想起那天的惨状,顾明有些脸色发白,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被泡肿的尸体,尤其她们活着的时候,他也见过许多次。 毫无血色,不成人形,惨不忍睹...... 因小姐失踪,整个顾府都陷入一片低气压,所有人忙忙乱乱,以找人为第一目标,府中的生活秩序几乎被破坏殆尽。 他们车马上的奴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跟随各路人马,出城的出城,远行的远行,就连他都亲自上阵,当起了专职车夫,拉着老爷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着找人。 府署来人通知他们河里打捞上来尸体时,老爷腿都软了,还是他搀扶着上了车,平生第一次在淮安城里纵马,以最快速度赶来。 还好还好,发现的只有两个丫鬟,没有小姐,只要见不到尸体,他们就还有希望。 老爷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通知丫鬟的亲人来收尸。 亲人前来,自是哭得肝肠寸断,还是顾明帮忙,才将尸体收殓,抬上马车。 当时那种黏腻滑溜的触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触第二次了。 “当时两个丫鬟的死因为何?”李闻溪出声追问了一句。 “河里捞上来的,想来是淹死的吧?”顾明不太确定。 “府里后来没有验尸吗?”顾洛失踪是没有报官纪录的,自然没有仵作会来给人验尸。 “没有。”当时整个府的人都在忙着找小姐,死了两个下人,他们当然更着急寻人,哪还有空关心两个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十五章 驱逐出府 “那便先去这两家问问情况吧。” 顾明有些为难:“他们早已不在府中了。” “却是为何?”世家大族的习惯,近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必是家生子,一来全家身契都在主家手里攥着,忠诚度高,二来从小就教规矩,培养出来的奴仆用着更趁手。 “是大公子做主,将这两家发卖了的。”顾明微微叹气:“他们触了夫人的逆鳞。” 顾府不小,下人也多,不可能都住在府里。因此他们成家之后,便能在顾府北面的后街拐角处分间下人房。 彼时两名丫鬟的遗体是直接送回到他们家里去的,主家忙乱,顾不上,着他们自行安葬了。 康氏自女儿失踪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茶不思饭不想,短短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家里人都怕两个丫鬟死的事刺激到她,纷纷帮着遮掩,愣是将消息瞒得铁桶一般,只说人都还没找到。 原本他们还能多瞒些时日,让康氏自己慢慢消化悲剧带来的影响,别受太大刺激,奈何这两家不做人。 小姐还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呢,做为懂事的下人,就应该悄悄一口薄棺,匆匆埋了得了,日后府里念着她们被牵连的无妄之灾,其他人说不得还能沾点便宜。 偏偏就有脑残蹦出来,在主家的敏感神经上蹦迪。 顾洛身边的两个丫鬟兰香和兰叶年纪相仿,两家离得又近,父亲都是府里的小管事,是从小培养出来,专门给小姐准备的。 兰香的爹张挺在两年前丧妻,又新娶了一房续弦秋荷,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挺不错的脸,却是个十足没脑子的蠢货,说话做事毫无章法,在扫洒上当个粗使婆子。 张挺原来还算是个明白人,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没过多久便被秋荷同化,也变得不精明起来。 兰叶的父母没问题,可却有个扶不起的哥哥,常年流连花丛,入府后当个管花草的小厮也不专心工作,后来出了纰漏被革出府后,赋闲在家,手头缺钱,便惦记上了妹妹的买命钱。 这一次坏事,就是坏在秋荷和兰叶的哥哥身上。 他们两个显然都很不满主家的态度,自家死了女儿,主家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丧葬补贴也不给,简直冷血。 难不成小姐的命是命,他们这些下人就是草芥?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 在一天工作刚开始时,秋荷使了点银钱,调换了差事,专门进了主院打扫,趁着几个贴身服侍的不注意,扔了扫把冲进里屋,跪到康氏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自己的继女鸣不平。 康氏惊闻噩耗,当场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要不是身边的管事妈妈反应快,府里又备着大夫,说不得康氏这一口气上不来,人当场就没了。 一直费心费力瞒着她的事,此时终于瞒不住了。 顾敏听说家里出事,怒气冲冲地奔回府,却在入府后被半路跳出来的兰叶哥哥挡住去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哭诉自己妹妹死得冤,主家只关心小姐等不着四六的话。 顾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给了兰叶哥哥一记窝心脚,命人先捆了,然后到了主院,再对着秋荷狠狠一鞭子抽下去。 见母亲没有生命危险后,他压根没理会两家人如何跪地求饶,直接叫了相熟的人牙子上门,将两家人整整齐齐发卖出府。 至于已故的两个丫鬟,尸身被家人一同带走了。 李闻溪听完都有些无语,还真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啊! “那便先将当年小姐身边的人都找出来吧。本官有些事想要问他们。” 这次顾明的动作很快,将人都召到二门外的偏厅,又给林泳思奉了茶点,为其一一介绍这些人的身份: “这四名原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这六个是三等小丫鬟,这两位是小厨房的厨娘,这七个是院内扫洒门房上的粗使。” 李闻溪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不禁有些咋舌,乖乖,古代的高门贵女生活还真是奢靡啊,顾同知官位才从四品,也不算高,家里一个小姐身边就有这么多人伺候。 联想起自己可怜的身世,穿过来没多久就开始逃难,好日子一天没过过。 啊呸,上一世纪凌云将自己圈养起来,她以为就够顶级够奢侈了,可她身边的下人,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凡纪家真拿她当世子妃对待,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她!她怎么当时就眼瞎看不清呢? “顾小姐身边,没有奶娘或者管事妈妈吗?没有出门专用的车夫吗?”林泳思问道。 “小姐身边原是有一位管事妈妈的,但去年冬偶感风寒,没熬过去没了。” “至于小姐的专用车夫,已于三年前小姐出事后,便从府中赎身离开了。这车夫叫顾亮,是我那不成器的幼弟,若大人有需要,小的现在就叫他来回话。”顾明连忙解释道。 “嗯,那就差人去叫一下吧。”林泳思端起茶,随意地说。 顾明连忙应是,吩咐小厮跑个腿去喊人。 林泳思问的问题不多,基本都是小姐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有没有与谁结过旧怨,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表现之类的。 得到的信息就是,顾洛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不出彩,也不出格,在画好的条条框框里规规矩矩地长大,生活每日几乎都差不多。 早起去给父母请安,回来绣一个时辰的嫁妆,再弹弹琴,看看书。 吃了午餐后睡一会儿,下午起身去小花园里走走,吃点小厨房做的汤水点心,然后练练字。 吃完晚饭后再去向父母请安,回来沐浴护肤,与丫鬟们说说笑笑,困了就安置休息。 每逢初一十五外出上香,偶尔有手帕交的小姐妹互相请吃茶聊天,陪母亲回娘家,去嫂嫂院里串个门走动走动。 都是很普通的贵女日常,并不会因此得罪了谁。 所以当初顾洛失踪之后,家里人才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一气。在她的生活中,应该不会有处心积虑想要掳走她的人,她的失踪,可能只是随机事件,自然无从查起。 第二十六章 四处打探 “小的顾亮,见过县尉大人。”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有小厮引着个年青人来到偏厅。 这个人长得与顾明有六分相似,身量很高,长的偏瘦,一双眼睛过于灵活,在林泳思与李闻溪的身上扫来扫去,被顾明踹了一脚,才收敛了点,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林泳思抬抬手,问道:“你既是顾明的幼弟,应该也是顾府的家生子,为何会选择脱籍呢?” 这个世道,奴仆除了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外,比普通的平民百姓日子可好多了,尤其是像顾明家这样,得了主家器重,赐了主子姓的仆从。 只要一辈子规规矩矩,别行差踏错,肯定衣食无忧,再有点能力,能为主家分忧,生活质量更是直接起飞。 所以想方设法进府的可能很多,想方设法出府的却没几个,顾亮的行为无疑是有些怪异的。 顾亮收起脸上的笑容,低下头,用委屈的眼神偷看自家哥哥,不敢说话。 “大人勿怪,是我这幼弟太过不争气了些。”顾明又忍不住踢了顾亮两脚:“一边呆着去!” “因他是老来子,爹娘都有些溺爱,包括我这个长他十几岁的哥哥,都免不了多疼爱几分。” “一家子人从来都由着他性子来,他愿意当车夫,便入府赶了马车,为了让他清闲点,小可徇了私,专门让他服侍出门最少的小姐。” “可这混账东西竟觉得闲得无聊,听多了说书,幻想自己是个游侠儿,想要外出闯荡一番,在家里闹腾数月,非要脱籍当个平民,浪迹江湖去!” “爹娘拗不过他,腆着脸求了老爷恩典,将他放出府去。” “他便想当个镖师,四处走走,可他是个野马性子,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哪里像耐得下性子押镖的,镖局做了不到一个月便辞了,找其他工作,也是干不了几天就哭着喊累,三年过去,依然没个正经营生,在家混吃等死!” 顾明说完又狠狠瞪了顾亮一眼:“顾府不是由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再想回来,那是万万不能的,便是爹娘,也没脸开口为你求情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亮瑟缩着不敢回嘴,只讷讷陪着笑脸。 见这些人里问不出什么线索,林泳思又转战顾家的几个儿子,他们有的在读书晋学,有的打理家族产业,问及妹妹的事,都是一声叹息。 “我们真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大哥带人,不眠不休寻了两天两夜,淮安府里家家户户都去了,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贫民窟,就连常年没人住的空房,他们都撬锁进去搜查了一遍。 妹妹一定是长翅膀飞出淮安了,不然为何怎么都找不到? “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回县衙的路上,林泳思突然问道。 “嗯,有点印象。”李闻溪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的三年前,确实有一夜,她正睡着觉,迷迷糊糊被砸门声吵醒,当时真的吓坏了,还以为是身份暴露,被人找上门来。 哆哆嗦嗦开了门,进来的府署衙役如虎狼一般,掀翻了木板床,砸了厨房的缸,四处搜检一番后,又匆匆走了。 他们是过了几天才听到风声,说哪户贵人家丢了小姐,全城戒严在找。 虚惊一场后,他们自然也没把个不认识的贵女放在心上,继续他们的清贫生活。 全城都搜不到人,是他们封城门封得太晚,顾小姐已经被掳出城了,还是就藏在城里一直没被搜到的地方呢? 此时已近午时,林泳思出了顾府,带着李闻溪拐了个弯,从小巷往淮安大街走去。 这条街很窄,勉强能通一驾马车,也很长,从头走到尾,腿脚快些也得一柱香。 从顾府旁边的街巷穿出,便来到大街中段,这里金银铺与绸缎庄林立,门面装修得富贵气息满满。 “晌午了,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吧。”林泳思突然开口。 李闻溪心想着失踪案的事,对吃喝便没那么上心,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等二人站定,已经到了德胜楼门前。 望着三层小楼上挂的烫金招牌,她不免有些无语。 她从未来过此地,但也不妨听说过这座淮安府第一贵的酒楼,这就是林泳思所说的随便对付一口?她现在很想知道,正经吃一顿好的,这位爷会选择哪里。 两人落坐,点了四凉四热并一份汤,要不是李闻溪及时劝住,林泳思还能再加几盘。 原还想着自己得他照顾,一直没怎么表达过感谢,今儿这顿饭便由她请,但是现在,不好意思,她没那经济实力,只能厚着脸皮占他些便宜了。 饭菜确实好吃,色香味俱全,李闻溪吃得欢快,连干了两碗大米饭还意犹未尽。 林泳思笑了:“看不出来,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饭量倒不小。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嘛。怎么样,这些菜可够?要不要再加点?” 李闻溪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桌上大半的菜都扫进了她肚子,着实太没出息了点。 “叫你们掌柜的来。”叫来店小二结了账,林泳思这才说出此行目的:“本官乃山阳县尉,有关三年前顾小姐失踪一案,想与他问些事情。” 掌柜的来得很快:“林大人。小老儿有礼了。我们东家早就吩咐过,有关顾小姐的事,一定知无不言。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当年接待顾小姐的小二,可还在店里?” “在的,小老儿也一并叫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呢。” “叫他进来,再说一遍当年发生的事。” 店小二得到允许后,进来行了礼,便将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又回答了一遍:“顾小姐是午初两刻来的店里,点了酿鸭脯,清蒸鳜鱼,八珍糕和清炒藕片,并一小壶梅花酒。” “菜送上后,顾小姐给了小的一串钱的赏钱,让小的候在外头。” “差一刻午末,顾小姐用完午饭,下楼离开。” “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当时可有人接近小姐所在的包厢?或者你可曾看到有人跟着她们进了酒楼?” “并不曾。”店小二几乎不用犹豫,因为他当初被顾家人反复盘问过,所有的细节他都清晰得记得,那位小姐在出酒楼之前,都很正常,没有人接近她,也没有人怀着恶意打量她。 毕竟能来德胜楼用餐的,非富即贵,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盯着有权有势人家的小姐,不要命了。 第二十七章 初露端倪 “掌柜的,烦劳将店里其他当年也在的小二叫来,本官还有些问题想问。” 德胜楼月例银子给的高,员工的流动性很低,楼里基本上都还是当年的老人,掌柜的很快叫来了所有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当初顾小姐用过午饭,离开酒楼时,有谁看到她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看到了。”一个专门负责迎来送往的跑堂站了出来。 “小的当天接的顾小姐,也目送她离开了。” “那你把当时的情形具体讲一讲。” “是,大人。” “顾小姐是从玲珑阁出来后,直接来的楼里,她的两个丫鬟各抱着只首饰匣子,东西不多,但顾小姐显得有些疲累,进门时先叫了壶茶送到楼上。”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顾小姐就离开了,出门时我看到两只首饰匣子都由一个丫鬟抱着,另外一个丫鬟应是得了小姐的吩咐去办事了,走得很快。” “她们是往来时的方向走的,顾小姐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许多。” “小的最后注意到那快速离开的丫鬟很快又折返回来,笑着对顾小姐说了什么,顾小姐点点头,继续向前走,然后拐了个弯,小的就看不见了。” “哦,对,她们拐弯的地方,就是回顾府最近的一条巷子。” “这些事,当年顾家人知道吗?” “自是知道的,小的都仔细说过的。”不然也不可能时隔许久,还记这么清楚,他每天要接待的客人,打底近百人。 “不瞒大人,当年我们东家小姐得知出事后,就有吩咐,一定要全力配合,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失踪的这位,是我们东家小姐的未来嫂嫂。” 原本还有半年就要迎进门的新娘丢了,不但顾家着急上火,便是项家,都心急如焚,好好一个媳妇说没就没了。 “嗯。如此有劳了,你们先下去吧。”林泳思给了打赏,便准备离开,见身后的李闻溪依然站着不动,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后者双眼迷离,显然是在走神。 听掌柜的话,他们东家小姐的哥哥,是顾洛的未婚夫。 顾洛的未婚夫是项言衷。 那么也就是说,德胜楼,居然是项言韵的产业! 咦~她突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也没那么好吃了,正疯狂地在她的胃里打转,想要从上边冒出来。 这些人,真是哪怕听到名字,都让她有些生理性反胃。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林泳思的提问让她回过了神。 “从此地回顾府,已经很近了,那个丫鬟去做什么了?” “如果说顾小姐逛街累了,想要坐轿或是坐马车回家,那也应该派丫鬟回去送信,自己继续在楼里等着,直到车轿来接再下楼才是。” “既是派丫鬟送信回府,那为何咱们去过顾府问询,却无人提及此事?”李闻溪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嗯,确实有些可疑。”林泳思接着说:“顾小姐一向身子康健,很少生病,又时常走动,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体格。” “那天从她离了顾府,到到达德胜楼用餐,中间只去了玲珑阁买东西。怎么可能离府两个时辰,而且大多数时间还是坐在金银铺里选购首饰,就累得走不动了呢?” 这点运动量,远比不上她在自家小花园散步的强度。 “除非她那天身体有异,必要立即回府的。” 李闻溪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女孩子的月信。 没有现代各种卫生用品,这个时代只有这一点,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 哪怕顾小姐身为高门贵女,也躲不掉这种种不适。 逛街不久就觉得疲累,明明可以等车来接却急匆匆离开,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这种可能。 幸好冬季衣裳尚厚,若不然可要丢大人了。 当然,这些都是猜想。他们没有证据。 两人又回了一趟顾府,寻三年前的门房问话。 小姐出事当天,当值的两人十分确定,没有见到小姐派回来的大丫鬟。 奇哉怪也! 他们刚刚过来时,就穿过一条小巷,如果顾小姐是在巷子里失踪,嫌疑人要么是她相熟之人,要么就是团伙作案。 不然三个少女,哪怕力量再小,被一个人同时制服,还不发出喊叫声,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大人,有发现了。” 在顾洛失踪一案上,他们问了一圈,疑点不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越来越多,无奈只得先回县廨,明日再查了。 不料东方不亮西方亮,刚一回来,便有衙役来报,竟是查证王二麻被害案的人发现了点不同寻常之处。 “属下查到,王二麻在死前一天,曾经进过淮安城,还去了顾府。” 王二麻是永安村的一个普通的贫民,一不是顾家亲眷,二无亲眷在顾府帮佣,三非顾府田庄佃户,换句话说,他与顾府,八竿子也打不着,他去顾府做什么? “可查清了他去做什么?”这对王二麻来说,是十分反常的行为,不知与他被害有无关系。 “他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门房上的人当乞丐给赶走了。”衙役特意问清楚了才来回报:“那天王二麻是醉酒状态跑到顾府门房撒野的,当时居然口口声声说知道顾小姐在何处。” “门房不敢怠慢,就想通报,结果接下来王二麻居然又说,他婆娘跟顾小姐在一起,都在地下。” 什么人会在地上?死人啊!这不是诅咒小姐死了吗? “这话一出,他便被一拥而上的门房给打了一顿,丢了出去,也没跟主子禀报。” 李闻溪皱了皱眉头。 王二麻不会有认识顾洛的渠道,但他老婆确实死了。 一个醉汉说瞎话很正常,吹牛更正常,但是会随便乱说不相关人的是非吗?尤其还跑到人家家门口来说。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事出必有因,空穴不来风。 万一,哪怕万一呢?如果王二麻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王二麻的婆娘高氏被害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意中碰到了顾小姐呢? 李闻溪之前就觉得这些事的发生时间太过趋同,似乎冥冥中有某种联系,如果事实真相果真如此呢? 高氏又是如何会与顾小姐产生联系呢? 第二十八章 浮出水面 一个高门贵女,一个贫下中农,门第之差如天渊之别。 正常情况下,这两个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或者说,她们俩离得最近的一次,大约就是顾洛十里红妆出嫁,高春花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运气好捡到几个沿路扔下的喜钱。 高春花如果还活着,她说她认识顾小姐,别人会觉得她吹牛,偏偏她死了。 王二麻如果还活着,可能不会有人理会他的醉话,偏偏他也死了。 这一对夫妻,时隔三年,死法类似,同一凶手所为的可能性极大,之前李闻溪就觉得王二麻的死很可能是被人灭口,再结合他死前的反常行为,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被灭口的。 难道王二麻与高氏夫妻二人之死,与顾小姐失踪一案有关?张贵只是倒霉,无意中当了替死鬼? 带着满肚子疑问进入梦乡的李闻溪果不其然做了半宿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的顾小姐瘦骨嶙峋,被埋在地下,却伸手向她呼救,她无论怎么抓也抓不住顾小姐的手。 对方一双好看的眸子凝视着她,突然张开嘴,尖利地哭泣起来,哭声大得直冲人天灵盖。 然后她突然惊醒,尖细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 不是梦!是那女鬼又开始哭了! 李闻溪没有动,趴在床上,静静听着哭声,大脑在飞速转动。 她不断告诉自己,自己是身处一本书里,主线任务是夺江山,权谋官场后宫,唯独没有鬼。 因此这哭声一定是人发出来的。 姜少问曾经说过,卖渔巷闹鬼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似乎就是从这间屋里死了人之后。 住在这间屋里的一对夫妻全死了,女的自杀,男的被害,凶手并未抓到,他们的死,除了老父亲在意,娘家亲人在意外,还有谁会为他们的死啼哭吗? 不可能啊。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才对,况且一个赌徒,有什么好怀念的? 既被吵得睡不着,李闻溪索性穿好衣服,提着灯笼,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哭声从何处传来依然分辨不出,今天月亮是个小小的月牙,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光能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她走过每一户人家时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终于发现离家越远,哭声越小,直到走出四五家距离,站到姜少问家门口,哭声已经几不可闻,只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丝。 再向回走,声音越来越大。 这所谓的女鬼,看来真在自家附近啊。 她家左邻,是死了儿子的齐顺老两口居住,右邻听说是顾府的管事置的私宅,平常没有人住。 这个时代的奴仆几乎没有人权,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包括自己买的田宅,存下的金银,主人想要夺走,只需一句话,合理合法。 因此奴仆在外置产其实风险很高,除了在主人跟前得脸的大管事,一般没人这么干。 她推了推院门,很结实,锁上有些生锈,还有浮土,院内看不清什么,黑乎乎一片。 突然,一直持续的哭声停了,传来几声轻笑,寂静无人的半夜,令人无端的汗毛倒竖! 她宁可听哭声,这笑得也太渗人了! 窜回被窝后,还有些有手脚发凉,她索性将头一起埋进去,双眼一闭,睡觉! 天光大亮时她才惊醒。 糟了!要迟到了! 迟到可是要褪去外裤挨板子,丢死个人的! 她慌忙拽过外衣穿戴起来,打开卧房门就与薛衔撞个满怀,小萝卜头捧着盛着早饭的托盘,差点洒自己一身粥。 “九哥,你终于起来了,爹说让我叫你嘞。” “衔儿乖,九哥上衙要迟了,快些让开。”李闻溪想推开他。 “九哥上衙上傻了吧?今儿不是休沐日吗?爹爹出去买菜种去了,说一会儿吃完朝食,咱们要种菜呢。” 这么快就到休沐日了?最近瞎忙一气,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李闻溪松了口气,接过食物,敲了敲薛衔的头:“敢说九哥傻,回头不给你买烤鸡了。” “我错了,九哥不傻,九哥最聪明了。” 他很乖觉地屈从于肉食的魅力,转移了话题,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昨儿夜里九哥可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故意反问道。 “啊?你们都没听见吗?”薛衔是个真小孩,哪能不害怕,立刻瘪了嘴想哭,他昨夜一直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老爹在旁边打着呼噜。 “听见了。”李闻溪不再逗他,摸摸他的头:“别怕,过几天九哥带你去抓鬼。” “我才不去。九哥你也别去。”鬼多可怕,他可不敢。 “闻溪贤侄,在家呢吗?”大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王铁柱的声音。 李闻溪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穿着,吩咐薛衔去开门,自己则麻溜地钻进厨房,往脸上蹭点锅底灰抹了抹,往水缸里照了照,还行,挺均匀,这才出来见人。 “您怎么来了?”王铁柱穿的是上衙时的衙役服,显见不是随便过来串门,而是寻自己有事。 “是林县尉让某来寻你的,快跟我去趟县廨吧。” 李闻溪认命地捏起个馒头咬几口当朝食,叮嘱薛衔跟舅父说一声,就跟王铁柱一起走了。 “寻习武之人这条线,有了点发现,你看看这份名单,可有眼熟的名字?”林泳思没着官服,而是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一根通体透亮的白玉簪,显得书卷气更浓,显然也是临时过来的。 李闻溪道了声问候后,接过名册看了起来。 她扫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最后一行停住了:“这是?” 他们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人,顾亮。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长得瘦瘦高高,还习惯性地佝偻着身子,表面上看起来,一副窝囊相。 可自己手里这份名册上,书写的名字墨迹陈旧,不似作假,看时间,已经是七八年前的登记册了。 “倒是小看了他,今年二十,习武七年,据武馆的师傅介绍,顾亮天生力气就比一般人大些,又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轻轻松松能一掌劈断五块青砖!” 这个时代的青砖,全是粘土烧制出来的实心砖,密度高,透气吸水,是建房最好的材料,结实耐用,普通人劈一块都不一定能劈断。 五块是什么概念?至少在李闻溪的见识里,属于绝世高手。 第二十九章 大胆假设 如果顾亮是凶手,在他背后,还有他哥哥一直在保护他的话...... 电光石火之间,似乎一直笼罩在李闻溪心头的迷雾散去了。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灵感,将自己对王二麻夫妻之死的猜测,包括齐升与罗宏辉之死,可能都与顾洛失踪一案有关的事说了出来。 罗宏辉是谁,林泳思上任时间不短,其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是齐升又是谁? “你且仔细讲来。”林泳思示意李闻溪坐下慢慢说。 “我们先说顾小姐与高春花。”李闻溪行礼道谢,从善如流地坐下,呷了口茶,整理整理思路,这才开口。 高氏是村里的一个普通姑娘,且尚未出阁,在父母的关注之下,生活规律,一切行动轨迹有据可查。 顾小姐三年前的阳月失踪,高氏在不久后曾经进过淮安城,还惨遭侮辱。 如果假设她的死与顾小姐有关,那么她一定是个知情人,曾经无意中撞见了顾小姐被绑架,或者曾与顾小姐有过共同经历。 高氏比顾洛幸运,或者说凶手的主要目标不是她,管理松散,给她寻了机会逃了出来。 然后她回家以后,闭口不言,匆匆嫁人,后被夫君嫌弃,整日受责打。 她或者本来就认识凶手,或者后来又偶遇凶手将其认了出来,在她决定不再沉默,想要反抗之际,凶手为了自保,杀人灭口。 张贵要么是想帮高氏撑腰,要么就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变成了附加伤害,总而言之,杀高氏灭口,才是凶手最初的目的。 包括后面凶手藏尸的行为,都可以从侧面论证,凶手不想让人知道,高氏已死。 事实上他也成功地隐匿了杀人行为,长达三年之久。 然后便是王二麻,他与高春花是夫妻,肯定知道的远比他当初对官府说的要多得多。高春花被打得受不了时,八成对他吐露了不少事。 结合他爱财如命,一点亏也不想吃的性子,知道自己婆娘几年前被人害死后,他连当初的定礼都想要回来,又如何能不去找凶手索赔呢? 就连他去顾府被拦的行为,都可以作为旁证,说明当初高春花可能知晓一些与顾洛有关的事。 王二麻不一定是真心想去顾府报信,靠着一条从高氏嘴里说出的、不知真假的、且事隔多年的旧消息,就想从顾府换来钱财的可能性并不高。 他这么做,更可能是做给凶手看的,以此来要挟凶手,达到敲诈钱财的目的。 可惜他太自负了,凶手手染鲜血,已经害了不止一条人命,又岂会在意再多一条。 至于齐升和罗宏辉,李闻溪有些迟疑。 如果说王二麻夫妻之死算得上有根有据的推理的话,齐罗两人的死与凶手有关这一点,听起来更多的则是牵强。 “属下纯属猜测,还望大人莫要被属下搅乱思路,误入歧途才是。” “诶,你我讨论案情,本就是从现有证据出发,大胆假设,小心论证。莫非闻溪觉得,在下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官?以后此等自谦之词,莫再说了。” “罗宏辉之死,我亦略有耳闻。他被人发现时,已溺亡多时了,且尸首现于城外河道,难不成顾小姐也被凶手藏于城外?” 淮安府城外良田千里,各式各样的田庄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因为战乱加重赋税,百姓生活艰苦,时常有山匪流寇,还会更多。 如果顾小姐真被关在哪个庄子上,顾府派人遍寻不到还是很正常的,毕竟家大业大的高门大宅,顾同知也不是个个都得罪得起,不买他的账的比比皆是。 “非也。顾小姐应当就在城内。当初顾小姐被带走后,顾府的反应速度极快,关闭城门找人,派人出城寻人,哪哪都不安全。” “凶手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深思熟虑过,他自己都没有离开过淮安城。灯下黑的道理,想必大人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 “之前属下一直有些不确定,但是如果这个凶手是顾亮的话,那属下确定了,有顾明这样身为顾府管事,还专门带人搜捕的哥哥,想要安全地躲藏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凶手是顾小姐认识的人这一点,想必无须论证了。”一个高门贵女,不可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带着两个丫鬟,悄无声息地被陌生人掳走。 但如果本来就是自己的车夫赶车来接呢?顾小姐又岂会怀疑常年跟在自己身旁之人对自己居心叵测。 如果掳人的是个陌生人,目标一直都只有顾小姐一人,多杀两个人就多两份暴露的危险,杀人以及弃尸的过程,都有可能被人看见从而引来衙役追捕。 更安全的方式,是在绑架之时将碍事之人直接格杀,或者击昏后扔在原地。事后杀人弃尸,只能说明凶手有不得不灭口的理由,那就是她们认识他! 当初凶手的作案经过中种种不合理的行为,此时得到了答案。 “嗯,掳走顾小姐的人是她认识的人,这一点我认同,那罗宏辉与齐升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齐升是死在自己家里的,也就是属下现在赁的房子。就在县廨后街的卖渔巷。”李闻溪笑道:“大人可知,卖渔巷赁一间屋,租价几何?” “一两银上下。”林泳思也通些经济,母亲丁氏的嫁妆,有些事还是他帮着打理一二。 “大人可知,属下赁的这间屋,月租几何?”李闻溪没再卖关子:“不过百文钱。” “因着横死过人?” “正是,却还有个原因。这间屋,闹鬼。” “齐升之妻赵氏,在齐升身亡前,也在屋内悬梁自缢,他夫妻二人死后,卖渔巷便开始闹鬼,夜半时分常闻鬼哭。” “属下搬进去尚不足月余,已经听过两晚的鬼哭了,还是个女鬼。” 林泳思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在讨论齐升罗宏辉被害与顾小姐是否有关吗?怎的还拐到闹鬼传闻上去了呢? “大人容禀。”见林泳思面露不解,李闻溪将最后一块拼图归位:“那夜属下曾提灯外出,想寻寻这鬼哭声从何处传来,走在巷子里时才发现,鬼哭声,就在我家左近,走出二十米开外,便几不可闻。” “而属下两个邻里,一侧是齐升父母所住,另一侧空着,听闻,是顾府某位管事置的私宅......” “你的意思是说?” 第三十章 地窖女鬼 “我们只能希望,顾小姐还好好活着。”李闻溪脸色多了几分沉重:“只是不知,顾府寻了她许久,是真想寻她回来吗?” 林泳思也反应过来李闻溪的意思,不由严肃了几分。 一个高门贵女,被歹人掳走,时隔三年,会经历什么事,简直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样的一个贵女,死了都比活着好些。 死了,叫贞洁烈妇,活着,叫家族耻辱。 等到她活着归家那日,家里的至亲,到底是救命的亲人,还是催命的仇人,很难说。 尤其她的母亲还刚刚亡故。 还有三年深情等待的未婚夫...... “算了,不想这些,我们负责破案,剩下的,交给她家里人自行解决吧。” 林泳思情绪抽离得很快,交代马聪暗中盯紧顾亮,又派人监视顾明,一有异动,先抓了再说,哪怕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就凭顾亮会武,顾明帮其遮掩未说实话,抓人没毛病。 王铁柱则又拎着好几样菜,带了几个关系不错的衙役,来薛家蹭饭,他的大嗓门,离很远都能听见:“老薛,你那做饭手艺真不是盖的,某回去吃婆娘煮的都不香了,今儿便带几个兄弟不请自来了,薛老哥莫怪啊!喏,菜肉我们都备齐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吃吃喝喝到深夜才慢慢安静下来。 入夜后,万籁俱寂,刚才还像喝得酩酊大醉的衙役们都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进了隔壁空屋。 薛丛理有些不情愿地看着李闻溪也翻了进去,叹息一声,公主越来越像皮小子了,怎么办? 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中,他们站到了正房门口,被一把大锁挡住去路。 王铁柱低低骂了句娘,谁好人家空房子栓这么多把锁,不知道前线打仗吃紧,铁器珍贵吗? 换了个瘦瘦小小的衙役前来开锁,几人谁都没有打灯笼,靠着个火折子的微弱光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锁打开了,一行人才得以进屋。 屋里布置得很齐整,一水儿的青石板砖铺成的地面,厅堂里七八个摆件,卧房里连被面都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溜光水滑,还沾着一层厚厚的灰,众人都有些无语。 万恶的有钱人,连一个小管事都能这么暴殄天物,怪不得现在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卖身为奴,这日子过得比他们刀头上舔血的,不知好多少倍。 李闻溪没理会这些衙役的感慨,好歹她也是见过富贵的。这间屋的布局与隔壁她家大同小异,屋子里布置得虽精致,但是看使用痕迹,并不像有人用过。 她蹲下盯着地面打量,被面与桌子上都有厚灰,这地面摸起来却还算干净,只有少量浮土,足见隔三差五还真有人过来。 而且屋里没人,顾小姐会被关在哪里呢? 回想起那两晚的鬼哭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连天上地下都有回音,真真吓人。 李闻溪敲了敲地砖,声音略显沉闷,她一连换了很多位置,反复敲击,都不像地下有空洞的样子。 难道是她猜错了?顾洛并没有被关在这间屋子的地底下? 她有些不死心,要过王铁柱的配刀,用刀柄继续敲击。 这回声音大了不少,虽然依然有些沉闷。 她从卧房到堂屋,再到卧房,甚至院子里铺了石砖的地方也没放过,都敲了个遍,没有异常。 大概真的是她猜错了,她有些气馁,将刀还给王铁柱,准备带人回去。 就在此时,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传来,吓了众人一大跳,随即便是狂喜。 在这间院子里,他们听得分明,声音是自厨房传来的!越接近厨房,听得越真切。 厨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里面除了个灶台还有立柜,看不清其他还有什么,王铁柱带了一个手下进去,四处翻找。 “头儿,这,这声音最大!”衙役指着灶台道。 “一个灶台还会哭不成?”王铁柱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他是个粗人,习惯用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收刀入鞘,伙同手下一同推了推灶台,发现推不动后,又拎了拎铁锅。 本是试探性的动作,没想到用力过猛,铁锅被两人合力搬起,他们收不住力道,差点摔倒。 原本灶台间的铁锅,应是砌死在里面,拿不下来的。 取下来后,铁锅原本的位置露出个大洞,哭声更清晰了。 李闻溪挤进厨房,向洞内张望。王铁柱胆大,直接伸手进去摸。 “我摸到层铁板。”王铁柱命人多点几个火折子,借此才看清灶台底部的异常。 正经家用的灶台,底下也是砖泥混合砌成一体,这个它下面垫了层寸许厚的铁板,卡在一条不显眼的凹槽中。 将铁板抽出来后,一个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洞出现了,洞口足能容纳一个人轻松进出,哭声还在继续从内传来。 “走吧,还等什么,下去救人!”李闻溪肯定底下的人就是顾小姐,第一个跳了进去。 但众衙役都有些哆嗦。实是夜半三更,配着黢黑的洞穴以及女鬼哭声,很难让人不害怕。 王铁柱咬咬后槽牙:“娘的,今儿我老王也开开眼,见见女鬼长什么样,兄弟们守好门,在此等着某!” 他对着洞口喊道:“贤侄,你躲开点,某也下去!” 李闻溪此时已经落地,这洞并不高,只有两米多,旁边墙上有凹凸不平之处可供攀爬之用。她闻言连忙闪到一边,给王铁柱让地方。 不远处传来铁链的晃动声,但毫无光亮,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既是进了洞里,不怕传出光亮被外面看见,她掏出准备好的蜡烛点燃,与王铁柱一起,朝发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洞里空气似乎不太能流通,一股排泄物的味道灌进鼻中,让她忍不住干呕一声。 随着他们的移动,光源越来越接近,铁链那传来的哭声更惊恐了:“啊啊啊!救,救!”声音微弱如蚊蝇,语句并不连贯,不仔细听都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 蜡烛的光终于照到个人影,李闻溪心头一紧:看不出年龄的女子,头发蓬乱,骨瘦如柴,衣衫破旧,几不蔽体,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全身都在发抖,嘴里不断喃喃自语,显见害怕至极! 第三十一章 家贼难防 李闻溪拉住王铁柱,阻止了他想要上前查看的步伐。 她现在身着男装,王铁柱也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如果异位而处,她虽然渴望被解救,但一定不愿意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被两个男人看个精光。 在名节比性命还重要的古代,可没有什么生命权高于一切的说法,女子失了贞洁,连苟活都是罪过,外人不会同情,反而会诘问为何不自杀以保全家族名誉。 他们慢慢退了出去,交代衙役们守在此处,莫要离开,也莫要下地窖,然后闯了夜禁,以最快速度回到山阳县廨。 今晚夜探私宅当然是林泳思批准的,他也一直在等结果,并未休息。 见李王两人行色匆匆地闯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可是寻到人了?” “寻到了一个女子,但属下均不认识顾小姐,无法判断。”哪怕有顾府给的画像,李闻溪也不敢百分百确认,实是那女子瘦得脱了相,再加上乱发遮面,匆匆一瞥,无从辨认。 “走,我们现在就去顾府。” 听闻可能寻到了失踪三年的小姐,整个顾家都被从沉睡中惊醒,尤其是顾仪德,自妻子病亡后,他最近一段时间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全是妻子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带着在家的两个儿子就想立刻去接人,还是李闻溪大着胆子拦住了他,极力说得委婉一些:“顾大人,最好还是请些女眷一同前往吧。” 顾仪德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连忙叫大儿媳收拾些衣物,带着丫鬟婆子,一起跟着去。一路上,他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包括身后的两个儿子也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世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那名女子的身份,我们还没有最终确定,万一不是......”林泳思先给顾仪德打预防针。 “我懂。”顾仪德抓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一如既往得镇定:“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他此时无心多言。 林泳思本意并不是想居功,见他误会了,此时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得按下,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千万不能搞出乌龙,地窖里的最好就是顾小姐本人。 卖渔巷不算宽阔的街道被突然涌进的马匹挤满,顾仪德近乡情怯,吩咐儿子们先过去,自己则在门口徘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顾敏抱着自家媳妇小心下了地窖,点亮灯笼,让媳妇上前查看。 “洛儿!是洛儿,是洛儿!”顾家长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顾家所有人再也忍不住,一拥而上,趴在洞口向下张望。 仿佛过了许久,顾敏黑着脸从地窖里爬出来。 “洛儿呢?洛儿怎么样了?”顾仪德没见到女儿,急忙追问。 “父亲别急,婉秋帮她收拾一二,一会儿父亲就能进去看洛儿了。” “说什么傻话,这地窖是什么好地方?还不赶紧下去把你妹妹接出来!” “我倒是想,洛儿脚上扣着的铁链足有指头粗细,被一把大锁锁住,没有钥匙,儿子救不出来人!” “什么?”顾仪德险些昏过去,他想过女儿的处境不会太好,没想到竟如此糟糕。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林县尉,你可曾查明?本官要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下官不敢欺瞒,恐还是家贼。” 顾家人全体都是一惊,家贼?他们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道是他们中的一员,害了自己亲妹? 见他们明显误会了,林泳思连忙解释:“乃顾小姐原本的车夫,顾亮所为。这处私宅,便在顾明的名下。现下顾亮与顾明两兄弟,俱在县衙皂役的监视之下,下官原是打算找到顾小姐后,便去拿人的。” “好一个顾亮,某自认待他们一家不薄,为何害我女儿至此!”顾仪德当即踏出院门,飞身上马,急驶归家!空等下去也救不了女儿,他必须得做一些事来缓解心中的怒火。 找到钥匙,救人,再顺便弄死顾亮一家。 顾府后街那一片低矮的下人房里,最高大宽敞的一间,便是顾明一家所住。 他们的老父亲是顾府的老奴,在十几年前救过顾仪德一命,自那之后,一家人被赐了顾姓,受到重用,日子过得顺风顺水,逍遥自在了十几年。 哪怕他们的老父亲本事平平,也谋到了外院采买管事的美差,哪怕他两个儿子同样资质平平,也得了清闲又体面的差事,便是后来想要小儿子脱籍,顾仪德也一口就答应下来。 原来这么多年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养了两头活脱脱的恶狼,最终害了女儿! 他勒紧缰绳,马儿受力吃痛,嘶叫一声,停了下来。 一脚踹在门板上,只听咣当一声,门开了,内里被惊醒的人突然蹿了出来。 顾亮习武多年,反应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他是最先从屋里跑出来查看情况的,对上顾仪德快要喷火的双眸,他陡然间明白过来,东窗事发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徒手攀上屋顶,就想逃。 “给我抓住他,谁抓住了顾亮,本官重重有赏!”顾仪德话音未落,不但他带来的几个家丁行动了,隐藏在暗处监视的山阳衙役也通通出动,一时间房顶上小巷子里,全都是围追堵截的人。 顾亮在掳走顾小姐后的最初几个月还有些警惕,睡觉都握着菜刀,时间长了,早就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成功,可以高枕无忧,失了戒心。 他又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手无寸铁,无法与带刀的衙役正面硬扛,再加上他并非以速度见长,不久后便被腿脚利索的追了上来。 他知道被抓住就是个死,便一出招就下了狠手,招招用尽全力,在打落了两个家丁一个衙役后,最终被团团围住。 蚁多咬死象,顾亮力有不怠,左突右支,无力逃脱,最终前胸后背以及双腿都结结实实被砍了多刀,整个人像个血人似的,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因顾仪德又喊了几句要留活口,他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出血多了些,并没有伤到大动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说,钥匙在哪?”顾仪德拨开众人,上前踹了一脚,喝问道。 “呵呵,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有顾小姐陪着我一起上路,幸甚至哉!哈哈哈哈!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哈哈哈哈!”顾亮吐了口血沫,仰天大笑。 第三十二章 一波未平 “你放屁!堵住他的嘴,进他家里给我搜!”钥匙一定不会被藏得太远,要么在那间私宅里,要么就在顾亮家里。 私宅有林泳思的人在搜,顾亮家便由顾仪德出面了。 这一家子老老少少都已经被结结实实绑了起来,刚才被顾亮打伤受伤的家丁和衙役已经被抬走送去医馆救治,地上只余两滩血迹,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并不显眼。 因此其他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已经退休荣养的老管事,顾亮的爹,本姓彭,名沾。 “老爷~”他有些不解,还有些委屈地望向顾仪德,这眼神把顾仪德恶心到了。 教出这么胆大包天,以奴欺主的儿子,这老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的自己以前还觉得他老实本分,其实就是没脑子还好大喜功!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了! “彭沾,老子要你一家老小赔命!”他恶狠狠地骂道:“要怪就怪你养了两个禽兽不如的好儿子吧!” 一个私欲熏心,大逆不道,一个隐瞒包庇,欺上瞒下! 顾明在旁边抖若筛糠,他边哭边喊自己知道错了,他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他是知情人,很清楚被主家发现,他会是个什么下场。他不由地看向旁边同样被捆住的妻儿,眼里全是懊悔。 他成婚得早,妻子也是家生子,儿子今年都满十三岁,进府做工了,凭着老父亲的余荫,原本一家人还有挺不错的前程,现在什么都完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可惜已经太晚。 顾亮是父母的老来子,比他小十来岁,他是真把这个弟弟当儿子养的,平时父母溺爱,自己也不忍苛责,活生生养出个贫穷贵公子来了。 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顾亮还以为自己真是金凤凰,进了主家做工后,也没能改掉他盲目自信的性格特点,求着顾明,将他安排到了小姐身边做车夫,其实就是存了高攀小姐的心。 顾明知道这不可能,高门小姐就算再低嫁,也不可能嫁给自家的奴仆,但顾亮不信,他觉得自己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还读过几本书,家里也有田有屋,哪里就配不上小姐了。 也罢,便让他自己去撞撞南墙,认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们这些家生子,在贵族眼里,根本连人都不算,时间长了便会收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踏下心来,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到底低估了自家弟弟闯祸的能力。 直到顾小姐失踪,顾亮得意洋洋来到他面前炫耀,他才终于明白,弟弟这性子,没救了。 然而为时已晚,顾小姐被弟弟掳走,哪怕他现在去告发,主家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全家,因此,怕弟弟的事牵连到自己身上,他不得已只得继续帮着遮掩隐瞒。 事到如今,一步错,步步错,终究害人害己,他再如何哭喊自己真的知道错了也没用。 顾仪德听得心烦,命人堵住顾明的嘴。现在救出女儿要紧,处置这些宵小不着急。 钥匙很快被找到,顾小姐被顺利救出那黑洞洞的地窖,相关人员全部收监。至于这些人要怎么处置,几起命案的真相到底如何,端看顾仪德的心情了。 案子被整体移交给淮安府,由顾仪德亲自主审,因事涉隐私,没有公开审理,李闻溪还是在月余之后,才从林泳思嘴里听说了后续。 顾洛被救出来时,早已神智不清,哪怕被接回家休养,也一直认不得人,便是亲爹亲哥靠近,也会惊恐尖叫,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她身上外伤不多,顾亮并没有伤她打她,只到底清白已失,疯癫已久。顾家无奈,将她送到了姑苏城外的清水庵去,希望远离淮安城,能让她放松下来,清醒几分。 至于与项家的婚事,其间还出了些许波折。 项言衷一直在外立的都是爱妻人设,深情一片,痴心不改。然而就在顾洛被寻回来之后,顾家还没表态说要退婚,莫耽误了项家公子,项言衷就被曝出来了丑事。 原来早在几年前,他救下了位卖身葬父的孤女,偷偷置了外室,连孩子都三岁多了。 在这么个顾府全家人着急上火担忧小妹的节骨眼上,项家明晃晃打他们的脸,便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更何况顾仪德并不是泥捏的。 两家退婚还算顺利,没人拿顾洛失节一事嚼舌根,反倒是项家颜面丢尽,听说那个外室被项老夫人出面直接打杀了,孩子送去了远在外地的亲戚处抚养,以后都不会冠项姓,入族谱。 至于始作俑者项言衷则被打包发配前线。 李闻溪对此嗤之以鼻,项家武将出身,项言衷本身就领了个参将的职位,此番前线战事,听闻中山王占着优势,现在去前线,那不妥妥的积攒军功去了吗? 外面的女人死了,孩子送人了,他却能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建功立业去了,所付出的微小代价,就是大家茶余饭后议论两句,说他伪君子罢了,啊呸! “顾项两府交恶,其实于很多人来说,比结亲来得更好一些。”林泳思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他觉得他们发现顾亮的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像被人精心设计一样。 明明当时两班衙役寻遍了整个淮安城,都没找出这么号人物,偏偏某一天,线索自动上门了。 已经查过一次的武馆,老板陈楚又急匆匆来寻马聪,还拿出份年岁久远的旧档,远超当时他们寻的三年期人员名册。 就是在这份旧名单里,他们发现了顾亮的名字,才顺藤摸瓜找出了人。 当时只顾着高兴,现在冷静下来回想,一切都太巧合了。 包括项言衷被曝出有外室,时间点也拿捏得正正好。 若早些时日,大家只会同情这位失了未婚妻的男子,觉得他有情有义,不愿娶妻,甘心等一份不确定的未来。 若再晚些时日,顾洛已经疯了,能安稳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哪还能为人妻子,顾家一定会主动退婚,一个未婚男子,养个外室虽德行有亏,却算不上什么大错,大家可能谈论几句,却不会苛责。 只有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顾洛刚刚被解救,并且疯了,可怜至极,项言衷一向深情的人设崩塌,众人心生反感,格外排斥。 做为当事人的顾仪德肯定更加愤怒,秦晋之好反目,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两家,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如果这两家结了亲,恐怕纪家有人要睡不着了。 所以林泳思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整件事背后的推手,是哪位? 第三十三章 殃及无辜 当然,这些算中山王的家务事,林泳思牢记父亲的叮嘱,绝不站队,哪怕与纪凌云兄弟私交不错,他们林家也不算世子党或三公子党,效忠的只有中山王一人。 “顾亮都交代了吗?齐升和王二麻夫妻,可是他所杀?”李闻溪追问道。 “正是。”林泳思合上了手头由顾仪德送来的卷宗,递给她:“你自己看吧,切记,莫再外传。” 顾仪德看在是山阳县的人帮他寻到女儿的份上,才给了这份誊写的卷宗,却再三叮嘱,绝不能让事情传扬开来。 顾洛以后还得好好活着呢,他们顾家并没有舍弃她的意思,被掳走囚禁并不是顾洛的错,送去尼庵静养是因为对她有好处,而不是嫌她丢人。 李闻溪郑重地道了声是,这才接过卷宗查看。 顾亮自进了府,做了小姐的车夫,第一次相见之时,便对顾洛有了非份之想。 然而在顾洛的心中,恐怕连经常载着自己出入的车夫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或者说,一个普通的下人,根本不需要被顾洛记住,入不得她的眼。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身边服侍之人众多,他们是家里的奴仆,几两银钱便能通买卖之物,玩意一般。 身份地位,天渊之别。 但是顾亮不这么认为,他孔武有力,一拳能打死一头猪,长得也阳光帅气,不比小姐那千挑万选的白面小生未婚夫好上千万倍? 上个月出门时,小姐对着他笑了,上一次回来时,小姐还关心他,让他慢点,还有一次,小姐买了糕点,还送了他最爱吃的绿豆糕给他。 小姐一定也对他有意思。 李闻溪看到这份供词,心里默默骂了顾亮几句,这不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吗?别人普普通通的举动,在他看来全是爱意表达。 真不知道堂审的时候,顾仪德是怎么忍住没有当场打死这货的。 她接着往下看: 顾洛一年年渐大,婚事提上了日程,开始绣起了嫁妆,出门渐渐少了许多。顾亮见到她的机会变少,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亮心中的不甘愈演愈烈,他强烈地想要占有这个女人,将她关起来,以后再不许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人靠近她。 终于,他等到了。 他知道,这会是顾洛在结婚前的最后一次出府,再不行动,他便再没机会。 原本顾府给顾洛准备了出门的马车,车夫自然就是顾亮,但顾洛没坐,自己走出去了。顾亮得到消息时很是气馁,他没有回马厩休息,而是驾着车,等在了小姐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午后没多久,他正昏昏欲睡,却听到了兰香惊喜的声音:“亮哥儿,你怎么等在这?快随我走,接着小姐!” 兰香跑走了,顾亮却没驾着马车跟上,前边可是淮安大街,人来人往,他必要等到小姐自己走进巷子,四下无人,才好动手...... 一切都像他预想得那么顺利,小姐似乎有些不舒服,两个丫鬟忙着照顾她,谁都没有注意到顾亮走的,根本不是回顾府的路。 他们的马车越走越偏,来到了顾明在外赁的私宅,两个丫鬟刚想下车,就被顾亮一掌拍得吐血,晕死过去。 他堵住了顾洛的嘴,将她扛进地窖。 这地窖是他这几年来慢慢挖出来的,因着地下黑暗,挖偏了位置,挖到隔壁邻居房子底下去了,不过无妨,隔壁是个败家子,家里又没余粮,不会也挖地窖存东西的,发现不了。 他原本想将两个丫鬟也扔进去一起关起来,可惜他手劲大,刚才又是使了全力的,两个丫鬟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很快就不行了。 冬夜天黑得早,他赶着马车,寻了处人迹罕至之处,偷偷将她们扔进了河里。这才施施然回了府。 回府后,顾洛失踪之事已经引起主家注意,顾亮却丝毫不怕,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亲哥,想要帮他遮掩刚才未在府里,理由不要太多。 反正当时小姐出府未乘马车之事,门房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再被哥哥派出去另办他事,顶多会被斥责,轻易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至此,一个既不周密,又不高明的掳人行动顺利完成,顾洛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哪怕顾同知封了城门,按户搜查,也查不到原本不存在的地窖里去。 顾明得知自己亲弟弟胆大包天干下如此大事,不得不帮他打掩护,在几次搜寻时都特意选了自己私宅所在的片区,提心吊胆地守护着秘密。 王二麻夫妻二人的死,与李闻溪的猜想大差不差。 高春花因与张贵退婚一事心情烦闷,被姐姐接来淮安城散心,外出闲逛之时,被顾亮掳走。 顾亮并非非她不可,抓她来的目的,说出来有些荒谬。 彼时顾洛自被关进地窖后,不吃不喝不说话,一心求死。 顾亮费尽心机掳来的人,怎么可能让她一死了之,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顾洛屈服,包括用高春花来威胁她。 他当着顾洛的面,毁了高春花的清白,还扬言要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她,如果她再不吃东西,他就杀了高春花泄愤。 可惜,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对于顾洛来说,分量不重,她不在乎,她只想一死了之。 顾亮原本是想真杀了高春花的,但是顾明临时找了过来,顾府再次点齐人手出城寻人。他们兄弟俩走得匆忙,地窖没盖严,高春花手上的绳索被她想办法磨断后,逃了出去。 至于顾洛,已经被锁在铁链之中,没有钥匙她断断跑不脱的。 她嘴被堵的严实,根本说不了话,只能在黑暗中眼泪汪汪注视着高春花逃跑的方向,期冀高春花逃出去后,到顾府报个信,她家里有钱,一定会有重谢的。 但高春花失了贞洁,心情恍惚,再加上刚才自己都快要死了,这个女人却冷漠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高春花根本不想去什么顾府领赏钱,她只想远离这里,赶紧回家,只当刚才的经历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好了。 顾洛左等右等,没人来救她,日复一日的等待无果后,她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第三十四章 死不承认 顾亮两三天会过来一趟,一开始她还能根据他来的频率,来推算自己被拐走的时间,但渐渐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顾洛绝食之际,每次饿到晕倒,顾亮都会撬开她的嘴灌水灌食,她敢不吃,他便嚼碎了嘴对嘴喂她,恶心至极,却无力反抗,顾洛最终不得不开始恢复饮食,屈辱地在地窖里活着。 她一直被锁的牢牢的,嘴里永远塞着破布,发出呜咽的哭声已是极限。只在顾亮来时,能去掉破布,让她得片刻喘息,只这片刻喘息她并不想要…… 清白没有了,未来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得活着,最初是没得选,后来是为了重获自由,是希望亲眼看到这个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 顾家丢了小姐一事,终是动静太大,哪怕顾府为了小姐的清誉着想,一开始用了别的借口,但随着知情人越来越多,瞒不住了。 整个淮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后来顾府干脆出了悬赏,告知小姐失踪有关的线索的,赏银百两,寻到小姐下落者,赏银千两,整个淮安一片哗然。 百两银已经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千两更是直接暴富的节奏。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都变身侦探,想要从自己认识的左邻右舍,族亲姻亲家里寻找到蛛丝马迹,希望自己是幸运地发现顾小姐的那个人。 齐升在婆娘死后,很是忐忑,生怕下一刻就有罗爷的人凶神恶煞地破门而来,砍他手脚,尤其是赵芳儿的遗体被罗三带走,直到夜深,都没见归还。 他要怎么向岳家交代?焦虑得睡不着的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无意中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响动。 隔壁一向空置,无人居住,他是知道的,此时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前来?莫不是偷儿歹人? 他缩了缩脖子,偷了隔壁就不能偷他们家了,他可才赢了十几两银,还没捂热乎呢。 可那动静越听越不对,怎么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呢?似是在求饶?他来到院墙处,伸长了耳朵,声音比刚刚清晰了些。 “你还想回家?你以为回去了,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顾小姐吗?像你这样失贞的女人,一根绳子吊死都是轻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求你放我回去,你可以领赏钱,就说是你找到我的,求求你了,一千两不够,我可以让我爹再给你加钱!” 齐升心思一动,我去,这是不是顾府在寻的那个小姐?一千两银子啊!够他还清债务,玩乐许久了! 钱壮怂人胆,他悄悄翻墙过去,试图听清楚一点,涉及到一大笔银钱,他得仔细听,不能闹乌龙。 位于厨房的地窖入口处敞开着,齐升趴在洞口,对着里面闪着的火光,有些紧张,他知道底下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大概就是顾小姐,男的则是那个绑了她的人。 自己这单薄的小身板能不能制服绑匪,要不要下去呢?要不还是稳妥些,等天亮了,直接去顾府报官,让他们自己带人来救。 他这么想着,便蹑手蹑脚想退回自己家,没想到在翻墙头时,踩碎了一块瓦,啪得一声脆响,让地窖里的声音顿时消失。 坏了,被发现了。齐升手脚并用,跑回家中,栓上房门,抵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希望刚才的动静没人听见。 结果自然事与愿违,他被顾亮拿着一把砍柴刀一刀割喉,生命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自己脖子喷出的鲜血,喷溅到不久前赵芳儿上吊的房梁上。 被齐升意外发现自己囚禁顾洛之事,顾亮才惊觉自己计划中的漏洞,顾洛是个人,会动会叫,绝对安全隐患。 自那之后,他便更小心地日日绑着她的双手,嘴巴也堵得严严实实,因此顾洛只能发出呜咽的哭声,坚持了一年多,终于疯了。 高春花与王二麻本身不必死的,但是好死不死的,顾亮千方百计脱了奴籍,进了镖局,第一单生意的主顾,就是永安村的地主,被高春花认了出来。 看见高春花的瞬间,顾亮也是一愣,他心底泛起恐慌,万一这娘们当场喊出来,自己怕是要玩完。 哪知道高春花被他身后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打骂,而自己则被镖师叫走,两人擦肩而过时,顾亮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知道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工。 他必须得杀人灭口,以绝后患才行。 于是他先辞了工,后又偷溜到永安村,找到了高春花,连同跟她一起的那个男人一并杀了,尸体扔进河里,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高春花与张贵的尸体为何会陷进河床,这么多年后居然奇迹般保留下来,恐怕只能说一句天意了。 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错杀了张贵,而不是当时高春花的丈夫王二麻,以至于三年后,还有人到镖局打听他的下落,并一路摸到顾府门上。 幸亏顾明当时正在门房办差,第一时间将王二麻挡了回去,并立刻通知顾亮,他不得不再次杀人灭口,以至引来官府中人详查。 李闻溪翻看完卷宗最后一页,有些不解地抬头:“这些杀人经过他都交代得挺清楚的,为何没有提到罗宏辉?” “奇怪就奇怪在此,顾亮始终都不承认,罗宏辉的死与他有关。难不成真是意外?”林泳思若有所思地敲着案几:“罗宏辉是怎么出的城,城门卒都说当天夜里无人出城。” 宵禁期间,以罗宏辉的本事,叫城门卒开门轻而易举,但是当值那夜恰恰没人看到他出去过。 顾亮自然不可能叫得开城门,神不知鬼不觉将罗宏辉运出城去。而且他杀人一向暴力,要么几掌下去,震伤内腑,要么手起刀落直接割喉。 罗宏辉可是溺水而亡,身上无伤。 “我自是相信顾亮与罗宏辉之死无甚关联的。”林泳思见过被顾仪德过了堂的顾亮,十指全断,后背皮开肉绽,两条腿也打断了,各种能用上的刑罚一个没落,给他上了大全套。 在如此重刑加身的情况下,反正顾亮是死定了,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想来罗宏辉之死,真与他无关。 李闻溪啧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别的案子阴差阳错地破了,偏最初最该破的没破。 得~~还得接着忙活! “泳思兄甚是敬业啊!”抬腿进来的人笑着打趣,却让盯着卷宗的李闻溪后背发寒,全身止不住颤抖。 是他! “世子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未时进的城,换了身衣服便来看你了!怎的?这山阳县尉还做上瘾了?” 来人正是纪凌云,他瞥了眼站着不动的李闻溪,见是个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但皮肤有些黑的少年,也不关注,勾过林泳思的肩膀:“今晚定好了,咱们醉春楼不见不散,凌风也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 不可磨灭 李闻溪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强装镇定地离开,怎样熬到放衙时刻,怎样机械地走回家的。 她浑身冷气直冒,大脑一片空白,一回到家便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到了前世,她最想忘记的痛苦经历。 自重生以来,她每天都在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粗糙的吃食,简陋的居所,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困境,她都可以忍,只要她还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只要她在乎的人都好好陪在她身边,足矣。 她以为,找份工作,换个住所,就能一步步远离上一世被他人左右的命运。 然而纪凌云的突然出现,哪怕不是因她而来,依然让她瞬间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的笼罩。 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一旦泛起,便如波涛汹涌,瞬间将她伪装的坚强击碎。 六岁。 在御花园里扑着蝴蝶的她被奶娘迅速抱起,母妃焦急地催促她们离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父皇满身是血,提着宝剑直冲而来。 母妃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们赢得了逃跑的时间,奶娘捂着她的嘴躲进假山缝隙里,趁着夜色钻了狗洞,才得以逃出升天。 九岁。 战火四起,天灾频仍,奶娘带着她流浪三年,风餐露宿,无数次险象环生,最终奶娘忍受不了,再也无力带着她逃命,将她扔在了淮安府郊外的一间空房里,一去不返,她饥寒交迫,濒临死亡。 是薛丛理及时找到了她。她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国破之后,他便一直在寻她。还有人千里万里,为自己而来,她喜极而泣。 十四岁。 病入膏肓之际,她以为这一次自己真的要死了,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拖累,毫无建树地过完凄惨又短暂的一生,她不明白,自己穿越而来,到底有何意义。 是纪凌云温柔地将她抱起,许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为她延医问药,娶她为妻。夫妻俩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他给她锦衣玉食,还说未来会与她共治这天下。 二十岁。 天下初定,她随他入主东宫。登基大典上,她站在阶下,望着身旁意气风发的男子,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然而人还是同样那个人,依然满怀深情,笑得温柔宠溺,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他说爱妃也不想因自己的出身让他为人诟病吧?他说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应该存活于世。 薛叔与长大后的薛衔拼命想要救她,被他乱箭射死在她面前。 鲜血的气息是那么令人作呕,她小时便觉恶心,长大了依然没有改变。 一杯鸩酒下肚,痛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就立在一旁,连带着他的好弟弟与未来弟媳,三双眼睛注视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她在临死之前,得知以后他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她好过时,没有悲伤,只有不甘。 也许就是这份不甘,才让她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她一直考虑的是如何避开纪家,避开纪凌云,如今毫无思想准备之下地碰上,着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失态了,上一世六年的圈养生活,还是对她本就不够坚强的性格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至于再次遇见,她差点露出马脚。 她在梦境里沉沉浮浮,早已被遗忘的血腥场面在她眼前闪过。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放眼望去,饿殍遍野...... 战马飞奔,众人四散,躲闪不及,变成肉泥...... 国破家亡,命如草芥,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具象化了。 等她再睁开眼,已是三日后的傍晚时分。 她又病了,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薛丛理急得跳脚,顾不得宵禁,夤夜去请了大夫上门。 “大夫说你思虑过重,营养不良,这才一点风邪入体,便呈沉疴之势。都怪我没本事。”薛丛理满脸愧色,是他无用,不会赚钱,才让他们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多年。 “别听大夫瞎说,我这烧不是退了吗?”李闻溪觉得自己身上除了没啥力气外,并无异样:“大夫看病嘛,总得寻个缘由,他随口一说,你就对号入座,舅父,再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了。”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岔开这沉重的话题。 思虑过重吗?也许吧。李闻溪自嘲地笑笑,自己这脑子就是普通人水平,再不思虑几分,还不得被人扒皮拆骨。 “坏了,我这三日未上衙,可如何是好?” “无妨,莫慌。”薛丛理止住她想下床的动作:“已是向董县令和林县尉告过假了,官府也没有不近人情到连生老病死都不给假的地步。” 病假还是很好请的,尤其是像李闻溪这样,来势汹汹病得不轻,连林泳思都送了薄礼来的,虽少不得扣些银钱,却不像迟到旷工那般,要当众打板子处罚。 既然纪凌云回了淮安,以他跟林泳思的关系,以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自己在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还是少见他为好。 毕竟前世六年的夫妻,一朝决裂,自己于他依然有恨,有惧怕,再见面很容易露出马脚。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他现在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自己,自己怎么能送上门去。 每天好吃好喝好睡,享受着薛丛理无微不至的关怀,一日三餐恨不得喂到嘴边,等她完全大好了,整个人都胖了三五斤。 果然猪羊鸡鸭就是养人啊,真香! 回到衙门上工,与她相熟之人纷纷打趣,谁生病还胖一圈的。 回来销假时,就连林泳思都笑着说:“看这样子就知道病好了。” “说正事,罗宏辉的案子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不如你随我走一趟,去淮安府大牢见见顾亮?” 上峰吩咐,李闻溪岂敢不从,忙应了是,两人一同前去。 顾亮的模样属实凄惨,但只要想想那天解救顾洛的全过程,她觉得这个狗男人还可以更惨一些。 听说他全家都受他牵连,被发卖了出去,顾家放了话,要把他们卖到山里挖矿,连顾明两岁的小儿子都没放过。 这个时代挖矿是最要命的差事,简陋的矿洞随时可能坍塌,下矿窒息中毒死亡都不是新鲜事。 再加上吃得不好,一般只有被拐进去的或者卖进去的奴隶才会干,监工在旁凶神恶煞,一言不和直接鞭子抽下去,很多矿工都活不过五年。 顾明也算罪有应得,知情不报,遮掩隐瞒,打杀了都不为过。 第三十六章 重查旧案 顾亮受伤颇重,顾同知还是让人请了医生来诊治,并非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不想让他在行刑之前死在牢里。 腰斩弃市,无人收尸,才能解顾府心头之恨。 他见有人来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能拉个千金小姐的一生陪葬,他也没白活。 林泳思命人带了好酒好菜,给他摆了一桌,顾亮倒没客气,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你可认识淮安城里放印子钱的罗宏辉?”李闻溪得到林泳思的首肯,上前问道。 “不认识,听说过。”顾亮夹起一块肘子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回道:“罗爷的大名,淮安地头上混的,谁人不知。”他不缺钱,没借过印子钱,与罗宏辉没打过交道。 “他于三年前,齐升遇害前后,落水淹死了。” “齐升是谁?哦,对,我哥私宅隔壁那个倒霉鬼。他要是不多管闲事,也许现在还活着。”顾亮对杀人一事反应平平,仿佛他不是划断了一个人的脖子,只是杀了只鸡。 “他并非你所杀?” “你不是说他落水淹死的吗?关我何事?”顾亮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杀的我都说了,别的人不关我的事,这肘子火候欠些,有些塞牙,不好吃。” 顾亮说话时神情坦然,不像有所隐瞒,李闻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不觉得失望,她向林泳思提出想去走访一下平安大街最后看到罗宏辉的人。 平安大街鱼龙混杂,那里边生存的人,无论妓子还是监场,个顶个都是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了得。 恐怕李闻溪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搞不定,他小小山阳书吏的身份更不够看,恐怕问不出什么。 林泳思主动提出陪他一起去,为了安全起见,还叫马聪带上几个人手一同前往。 因纪凌云兄弟二人的回归,纪怀恩几次碰了不冷不热的软钉子,憋了一肚子气,正找出气桶呢。 林泳思因与纪凌云走得很近,被纪怀恩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利用上下级关系已经打了两次麻烦了,他都巧妙化解,未伤分毫,这就让纪怀恩更不爽了。 罗宏辉案这次不破也得破,不然有这么个借口在,总能让纪怀恩当成撒气的地方,怪让人心烦的。 “哟,几位爷里边请~”春熙楼的龟公见一众人身着官服就进来了,显然不是来找乐子的,忙满脸堆笑招呼:“咱们楼里的管事宋妈妈马上就下来,诸位爷稍等。” 宋妈妈是个年过四旬,依然看得出年轻时妩媚之姿,双眼都透着精明的老鸨,她人还没来,笑声先传出来了:“我说今儿一大早怎么有喜鹊喳喳叫,原来是贵客来了。小六子怎的还不看茶?” 候在一旁的龟公连忙下去端茶去了,厅里只剩几人与老鸨。因还未到营业时间,楼里的姑娘多数并没起床,很是安静。 “本官此次前来,还是为三年前的旧事。” 宋妈妈一张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心道一声晦气,都三年了,他们楼里的姑娘都不知换了几茬,罗宏辉还阴魂不散呢。 “不瞒官爷,当年接待罗爷的两位姑娘,如今早就不在我们楼里做了,她们从良后去了江宁,断联许久了。” “那便由你来说吧,当初发生了什么?罗宏辉几时来的,又是几时离开的?” “他是夜里子时初刻来的,显然心情不太好,黑着张脸,一进门理都没理我,就叫喊着让桃红来作陪。” “你说奇怪不奇怪,桃红长得并不好看,在我们楼里只能算三等,罗爷偏偏次次都来寻她。” “桃红那日身子不适,不能接客,奴便私自给他安排了两个最漂亮的姑娘,没想到,罗爷一人给了一巴掌,把两位姑娘都打懵了,哭着跑的。” “奴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去劝,罗爷肯定是喝多了,不认人,他抓着奴的手,当时嘴里还骂着,你这小贱人,老子现在有钱有势,你还敢看不起老子?以为死了就能逃吗?等老子把你全家都送下去陪你之类的混话。” “奴吓坏了,知道罗爷的性子,真是能干出杀人全家的事的,连忙叫龟公来送他回房休息,但他不愿,打了去扶他的龟公,自己摇摇晃晃走了。” “既活生生出了我们楼门,之后发生的事,便与老奴无关了。奴也没想到,他会死啊。” “你亲耳听到,他当时说,要全家下去陪你?” “亲耳听到的,老奴可不敢瞎说。” “桃红可还在楼里?” “在呢,她在后院浆洗,当个粗使。” “叫人过来。” 桃红确实姿色平平,没有过人之处。 “罗宏辉是你的常客?”李闻溪问。 桃红闻言抖了抖,嗫嚅道:“是。” “你在害怕什么?”虽说平民百姓见到官差有些紧张很正常,但桃红显然已经超出有些紧张的范畴,她脸色苍白,双手不自由地抱紧小臂,一副防卫的姿态。 “没,没害怕什么。”她侧过身去,眼神躲闪。 “小娘们还不老实!”马聪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粗鲁,无意中将桃红的手拉开,露出卷起的衣袖下的皮肤。 那上面有伤,纵横交错的旧伤。 桃红吓得不敢动弹,马聪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桃红是个不老实的,心里有鬼才会紧张,现下看来,似乎是他会错了意。 “宋妈妈,她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怪不得好好一个楼里卖了身的姑娘,不在前面接客,会沦为最低等的洗衣女。 哪怕桃红姿色平平,也比随便买个奴仆要值钱些,她年纪又不大,且还有的是利用价值呢。 原来是因为,桃红身上有伤。 “这、这、这些伤,是罗爷弄的,他有些特殊癖好,喜欢打人。” 桃红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天知道三年前,她在听说罗爷死的时候,有多高兴,哪怕现在每日从早到晚浆洗不停,累得像狗一样,她也觉得踏实,终于没有人再虐打她了。 “他说奴婢长得像抛弃他的贱人,每每来寻奴婢时,必定一顿毒打,骂奴婢水性杨花,嫌贫爱富。最严重的一次,奴婢三天都没起来床,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呜呜呜......”明明她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虐待? 第三十七章 追本溯源 桃红这一哭,就收不住了,断断续续诉说了不少当年受的委屈,中心思想就是罗宏辉是个变态。 他觉得自己前未婚妻全家都对不起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悔婚另嫁,却不能直接杀上门砍了她,只能寻个替代品来找找存在感。 冤有头债有主,拿别人撒气算什么男人? 那天罗宏辉在春熙楼大闹一场后,醉熏熏地离开了,据说之后去了赌坊,还打了人。 长乐赌坊自罗宏辉死了之后,产权一直都在他胞妹手里,委托给纪怀恩打理,纪怀恩对此并不上心,全权让掌柜负责,三年都没过问过。 掌柜的倒是配合,详细说了罗宏辉最后一次出现的情况。 喝得酩酊大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此时心情很是不爽,几乎就是明着在找顾客麻烦。很多客人害怕惹事,都纷纷躲着他,最后他才怒而掀桌,甩袖离开了。 是掌柜的亲自送他出的门,当时罗宏辉嘟囔着,他又被那臭婆娘摆了一道。 自己还没报复出气呢,那小娘皮居然敢自尽,他定要去寻齐家晦气,不出了这口恶气,以后他还怎么有脸在淮安地界上混。 说完就推开掌柜的,自己走了。 自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活着的罗宏辉。 李闻溪反反复复问了许多次,掌柜的说法都大同小异,想来是实话无疑了,他属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罗宏辉真的去了齐升家吗?从时间上来算,如果去了,他应该正撞上齐升的尸体。 顾亮杀齐升的动作很干脆利落,他甚至没想过要掩藏尸体,伪装现场,杀完人便离开了,连杀人用的凶器都随手丢在地上。 罗宏辉如果真看到齐升死了,为何不报官呢?要知道齐升之死的发现人,还是他爹齐顺呢,齐顺报官的时间,离齐升死亡时间,相隔一天之久。 还有失踪的罗三,他的嫌疑也不小,这个人又去了哪里呢? 罗宏辉失踪当晚,目击者并没有提到罗三,他的第一号狗腿子,在主子醉酒心情不佳的时候,没有陪伴左右,合理吗? 罗宏辉死后,董佑还审问过罗三,那时他的回答也合情合理。主子因没能报复成功,一口气憋得难受,不想让任何人陪着,他便识趣地在家休息。 董佑没将罗三列为嫌疑人,既没拘传也无刑讯,可还没过两天,罗三人就不见了。 既无嫌疑,为何闹了失踪,从此淮安城查无此人。 身为一个花瓶小妾,罗宏英头脑简单,她觉得既然罗三跑了,不是畏罪潜逃又是什么,凶手肯定是他。 李闻溪也想将罪名推到罗三身上,直接让淮安府发海捕文书,去拘人就行,也算是给罗宏英一个交代,能堵住纪怀恩想找茬的嘴了。 抓逃犯这等大事,山阳一个小小的附郭可没本事,还是淮安府自己出力吧。 但问题是罗三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罪犯作案一定有其合理动机。无论为求财,还是为报仇,或者单纯为了自保,哪怕纯粹觉得杀人好玩,总得存在利己性。 罗三跟在罗宏辉身边三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宏辉很器重罗三。 虽然外界人都传罗宏辉心狠手辣,冷面无情,但是身边跟过他的人也说过公道话,他对自己人没得说,仗义,大方,护短。 不同于他妹妹的花瓶性子,光长脸蛋不长脑子,罗宏辉是个精明人,他为人处世周全细致,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得罪,什么样的人需要笼络,什么样的人他得罪不起,得恭着敬着。 这一点从他处理与林家的债务纠纷上就能看出一二,他是个很会做人的,不然也不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就在淮安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光靠一个不成器的中山王庶子的招牌,可不够。 罗三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到黑道上的二把交椅,在淮安府里买了大宅,养了马车,添了佣人,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肯定很明白,自己离了罗宏辉啥也不是,他是好日子过够了,自断生路? 所以罗三不是凶手,这一点李闻溪从最开始看完罗宏辉案的卷宗就认定了。 一行人从长乐赌坊出来,沿着大街向卖渔巷走。穿过淮安大街,再走过两条短巷,就到了。 夜晚的淮安,宵禁严格,淮安府署与山阳县衙都会派衙役巡夜,别的偏僻小巷不好说,但是主街上能有人通过而不被发觉,几乎不可能。 马聪领命回山阳查看三年前的巡夜记录,淮安府的则由林泳思亲自去找。 因着顾同知打了招呼的关系,再次来到淮安府署,他们的待遇好多了,没再被扔到无人的偏厅,而是由班头带着,直奔档案室而去。 当年带班之人是个即将退休的老衙役王全,他儿子王小刚三年前就接了班了,见到是山阳来人,一开始还想拿捏一二,被班头两脚踹回现实,连忙跪下请罪。 当年王小刚初次上任,王全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将巡夜之事交与儿子,便回家休息去了。 王小刚年方二十,于人情事故上是个愣头青,难免血气方刚了些,又有眼无珠,不认得罗宏辉。 他们一行巡夜衙役在淮安大街将人拦住时,手下有与王全不对付的,想看王小刚笑话,也没人指点他,告之他罗宏辉可是纪府尹的便宜小舅子,得罪不起。 他们言语上有了冲撞,王小刚被甩了两个耳光,准备拔刀之际,才有人出来打圆场,罗宏辉本就在气头上,打得王小刚一张脸肿成猪头才停手离开。 一众人目送他拐进卖渔巷,纷纷嘲笑王小刚倒霉。 等到罗宏辉出了事,已是几天之后,没有人来查问衙役可曾看到过人,他们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都闭口当了蚌壳。 也因此,在当年回溯罗宏辉失踪后的轨迹时,没有人知道,他曾犯了夜禁出现在淮安大街上。 至于被打的王小刚,他当天夜里一直老老实实巡夜,顶着众的群嘲,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哪怕他对罗宏辉心怀怨恨,也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山阳县的衙役则回忆道,当时并没有碰上过人,那夜风平浪静,他们一切正常。 那么罗宏辉肯定是进了卖渔巷的,甚至有可能直至天明,都没有离开。 焦点又回到了齐家。 第三十八章 认错凶手 卖渔巷其他人都是有些资产的普通百姓,既不嫖也不赌,与罗宏辉并无交集。 只有齐升,因着赵芳儿的关系,被罗宏辉重点关照。 不然区区几十两银的借款额度,哪里轮得到由他亲自出面要账。 赵芳儿新亡,罗宏辉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落空,想要收拾齐升出出气,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那么假设他进了齐家,顾亮此时应该已经杀害了齐升,离开了现场,罗宏辉看见了齐升死亡的惨相,为何没有直接报官呢? 他背后有人,自是不怕被官差随意诬赖为凶嫌。 如果说他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见到的血腥多了,死的还是齐升,更合他意,拍拍屁股离开也合理,那么为何没有任何巡夜人员再看到他呢? 走进巷子口,到达齐升家,进门发现死人,脑子因酒精的作用再晕乎一会儿,加起来用不了一个时辰吧?还远远到不了天亮开市的时间,罗宏辉却再没被人撞见过。 极大的可能,他压根没有活着离开齐家。 顾亮没说谎,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站到家门口,李闻溪代入罗宏辉的角色。 那夜,他趁酒劲来到齐家,寻找齐升。 既是来找茬,肯定不会太友好,上来先砸门,齐升新丧妻子,又怕讨债,慌乱之中可能连门都没栓好,罗宏辉用力过猛,直接跌入院内。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身,冲着堂屋而去,发现堂屋的门也敞开着——顾亮入室杀人时踹坏了。 堂屋内应该点着灯(齐升死亡现场记录里,有被烧光的蜡烛头),他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齐升,吓得酒都醒了。 顾亮已经逃走了,罗宏辉来到现场。 如果此时有人进来,会不会直接把他当成凶手? 罗宏辉自是不甘心被人冤枉的,以他的性子,更懒得与人争辩,肯定会第一时间离开现场,那么后进来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 联想到罗宏辉的死因,溺水身亡。如果老钟这一次的尸检判断是正确的呢? 李闻溪将目光转向了小院里被块大石封住的水井。 原本他们赁这个院子的时候,还很高兴如此低廉的价格,院内竟有一口井,方便每日取用,当时牙人苏会还贴心地帮忙换了根新麻绳,又擦干净了许久未用的水桶。 然而等到他们搬家当日,想取些水来再擦拭一下家具时,就被匆匆赶来的齐顺阻止了。 老爷子忒也不讲理,蛮横地禁止他们使用水井,还说街上有卖水的水车每日落过,两文钱就够一天所用,他们要想用水井,得加钱,不多不少,每月200文。 用个水井比房租还贵,而且哪怕天天在外买水,每月也不过五十几文钱,这老头狮子大开口,亏他们之前还觉得遇到好人了,这么便宜赁房子。 但事已至此,他们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房子再搬家,只得忍了,老爷子还不放心,怕他们偷用,不惜花了五文钱寻了力工,又花十文钱买了块大石头,将井口严严实实封了起来。 如果,是她误解了齐顺的意图呢? 两名高壮的衙役将压井石挪开,井口直径两尺半,罗宏辉不胖,完全可能落到井里。 “大人,可否让差役大哥将齐顺带来?”李闻溪抱拳。 齐顺就住隔壁,来得很快,同来的,还有他的妻子肖氏。 他佝偻着身子,头发几乎全白了,耷拉着眼皮,走路都有些打颤。 李闻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齐顺现在这副样子,与之前来家里封井口时判若两人,像老了十几岁,露出几分行将就木之气。 “草民见过官爷。”他看了看被推开的井口,叹了口气:“罗宏辉是草民所害,草民认罪伏法。几位官爷若不是找上门来,草民也是想要去自告的。” 他这几年一直以为当时是罗宏辉杀了自家儿子,他杀人是给儿子报仇,行为正当,理由充分。 齐老头子一辈子都是良善的好人,勤俭持家,友爱乡邻,善待妻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变成了杀人犯。 就在几日前,顾亮落网,失踪三年的顾家小姐被寻回,人已经疯了的传言在淮安城再次不胫而走,齐顺起初未上心。 自儿子死了之后,他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因事涉齐升,官府后来派人通知他,他儿子被害案结了,犯人顾亮已经认罪,日后自要明正典刑。 顾亮是谁?齐顺不认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明明当年儿子的仇,他已经报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凶手? 但官府送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假,顾亮才是真凶的话,当年他杀的人,岂不是无辜? 齐顺整个人吊着的那股气一散,一夜白头。 齐升被害当夜,齐顺上了年纪,觉少眠浅,被咣当一声响震醒。 赵芳儿刚刚悬梁,尸骨未寒,他真怕儿子再出意外,万一因外债还不上也一死了之,他该如何是好? 为人父母,只要不到闭眼的那一天,永远都会操心牵挂自己的骨肉。 他披了外套,起身向儿子院子走去,见大门敞开,心下不安,等进了堂屋,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旁边倒着的尸体正是他的儿子。 齐顺心停跳一拍,哆哆嗦嗦去探儿子的鼻息,哪里还有。 那人浑身酒气,站起来就想走,齐顺想要拉住他,却没有成功,两人一路拉扯到了院中,那人口口声声说齐升该死,老天开眼,还满不在乎地哈哈笑了几声。 齐顺红了眼,儿子再不好,也是亲生的,从小小一团,这么多年辛苦养大,花费心血无数。 他气血上头,不知哪来的力气,矮了半个头的他,硬生生将人直接推到井边,一用力,那人掉进了井里。 井水很深,那人挣扎许久后,再也不动了,缓缓沉到水里。 杀人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齐顺冷静地在井边等着,等到扑通声停止,才跌坐在地上。 他给儿子报了仇了! 痛快过后,便是后怕。 官府一向禁止民间滥用私刑,无论自己理由多正当,杀人就是杀人。 他不想给这样的人渣偿命,要怎么做,才能将尸体处理掉呢? 第三十九章 棺中藏尸 齐顺在井边枯坐一夜,直到晨钟响起,街巷上有了动静,才回过神来。 这么大个死人还在井水里泡着呢,要怎么办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呢?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挖个坑埋了,然而放眼整个小院,因疏于打理,小院有时日未耕种过,新挖过的痕迹太显眼,只要有人来查,根本逃不过。 要不趁着夜色扔到河道里?反正淮安到处都是水,只要扔进河里,很难查出来是哪里漂来的。 可齐顺早已过了壮年,近五十的年纪,又多年不曾干过重活,身子骨不如年少时硬朗,罗宏辉是个成年人,他连将尸首从水井里拽出来都费劲,更别提运到河边了。万一路上被人发现怎么办? 扔也不是,埋也不是,这么个烫手山芋可如何是好? 他老泪纵横,想着干脆去衙门出首自告算了,回头看着儿子躺在血泊里的尸体,突然就有了主意。 罗三找不到罗宏辉,也觉得一直留着赵芳儿的尸首不像话,到底是别人的妻子,娘家人都还在呢,扣在罗家算怎么回事?第二天一大早,又赶着马车将尸首送了回来。 远远的,就看到卖渔巷有官差进进出出,夹杂着刺耳的哭声,得知齐升出事,人已经没了,他吓得没敢多说话,跟相熟的衙役打了招呼,扔下尸首就跑了。 齐顺偷偷观察众人反应,感觉没人怀疑他,稍松了口气。 三天后,齐家出殡,并排的两口棺材将巷子堵得满满当当,肖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齐顺搂着,送儿子儿媳最后一程。 帮忙抬棺的乡亲只觉得其中一口很沉重,很是费了些气力,丧礼倒是一切顺利,棺材运到城外齐家祖坟,草草埋了,众人四散,齐顺带着肖氏也回了家。 原本小辈去世,长辈既不戴孝也不送葬,奈何齐升是独子,还没有留后,齐顺这一脉至此断绝,他们也需要服一年齐衰丧期。 自回了家,齐顺便闭门不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老两口伤心欲绝,不想见人,便都识趣得不去打搅。 谁能知道齐顺早就混出城外,分三天时间,昼伏夜出。趁着夜色悄悄挖开儿媳的坟,从棺材里拽出罗宏辉的尸体,扔进不远处的河里,再将新坟恢复原样,神不知鬼不觉。 这其间还有个小插曲。 原本赵芳儿的娘家人是不干的,好好的闺女被逼得上吊,他们不甘心,想拦着不让下葬,差点就开棺了。 齐顺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他儿子体格不轻,再放进去具尸首,重量偏差太大,容易引人怀疑,他才将尸首放在赵芳儿的棺材里。 儿媳一向瘦小,再加一人,也能抬动。 齐升死得太是时候了,人家老齐家丧了独生儿子,也算一命偿一命了。 再加上齐顺真诚跪地道歉,动了自己的私房钱,将赵芳儿这几年亏空掉的嫁妆补上,都归还给赵家,两亲家也算互相放过,只可怜两个孩子做了黄泉路上的同路鬼。 不得不说,这种藏匿尸体的办法很有效,齐顺的灵机一动,让罗宏辉遇害一案三年悬而未决。 守城人未见过罗宏辉出城,他的尸首却出现在了城外。他溺毙于井里,又被扔在河里,尸检结果都只能做出溺亡,以这时代的技术,检验不出人到底死在了哪一片水里。 天衣无缝。 李闻溪感慨,如果不是齐顺自知杀错了人,他本质上是个良善之人,内心受到谴责,主动交代了作案经过,单凭没有证据这一点,只要他咬死了不认,这案子还真不一定能破。 齐顺被带走,肖氏站在门前,无声落泪,看向李闻溪时,内心很复杂,她与老伴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当时抛尸她也是帮凶,但老伴为了保她,没有说出来。 此时再面对赁自己屋子的书吏,总在后悔,为何当初她要提出将空屋赁出去。如果不是赁给了山阳的书吏,哪能仅凭一口不再使用的井便怀疑到自家老头子身上。 她也只是想要走出儿子被害的阴影,想给这间空宅子重新换换样而已,怎么就阴差阳错,惹来了阎王爷呢,她真的好后悔啊。 到后来,肖氏将屋子卖掉,同娘家侄子搬至城外村里居住,就暂且不提了。 林泳思的效率很高,三天后,齐顺过堂,坦诚杀人罪行,因其并非蓄意,乃激情杀人,最终定了绞监候。 三年的悬案终于告破,纪怀恩翻看卷宗时却脸色阴沉,就连腻在他身旁的罗宏英,都因小声呜咽被他一巴掌扇翻在地,连哭都忘了。 “夫君......”她满脸不敢置信。 “夫君也是你能叫的?”纪怀恩冷笑一声:“来人,将罗姨娘送到秋荷院,没我的命令,不准其出府。”这就相当于将人软禁了。 李闻溪站在林泳思身后,头埋得更低了,早听闻这个男人翻脸无情,真见识到了还是忍不住让她心惊。 想起前两次他们俩卿卿我我的模样,她心里泛起股恶心。 罗宏辉家她也看过,书房里只剩几本装门面用的诗集,诸如借据,账本,现银之类的,一概没有。家里干净得跟雪洞似的,要是没人提前收拾过,拿走了这些东西才有鬼。 罗宏辉未婚,父母双亡,唯一的妹妹作了小妾,三代之内都没有关系不错的亲戚,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要让李闻溪猜的话,纪怀恩是头号怀疑对象。 他是想要干大事业的男人,既想养兵养人,谋求那个位置,没钱怎么玩得转?他没有别的来钱渠道,盯上灰产不足为奇。 既身为中山王府的人,要个面子,不能亲自出面放印子钱,那罗宏辉这个四邻无靠的便宜小舅子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需要对罗宏英好,再把罗宏辉捧到地头蛇的位置,自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流入他手里,这买卖不亏。 所以现在罗宏辉死了,罗宏英自然就没用了。 为什么之前不翻脸,一定要等案件侦破以后,李闻溪大胆猜测,那是因为他原本是不是阴谋论来着,认为罗宏辉的死背后另有隐情,希望借着这起案子,牵出其他大人物。 比如矛头直指自己两个好弟弟。 结果事与愿违,罗宏辉的死纯属意外,他自然算盘落空,再没有跟罗宏英装相的必要了。 第一章 天降横财 辞别纪怀恩,往外走时,李闻溪有些沉默,她在回想上一世的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纪凌云再过两个月便要寻到自己了,在此之前,淮安府确实不太平了一段时间,宵禁比之前管得要严上许多,就连薛丛理摆摊都被反复盘查,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顾家小姐倒是没听说被找回来,纪怀恩那时候传出来的名声都是花花公子醉生梦死,没人看出来他的野心。 项家的风评一直不错,直到几年后,项家才在顾家三番四次主动退婚后,为项言衷另结了一门亲事,两家关系和睦,常来常往。 可能也是她当时所处层次太低,与这些人没有交集,道听途说毕竟当不得真。 “走吧,顾同知要见你。”林泳思没有带着她直接离开,而是拐进了三进院,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顾同知正与一名小吏交代工作,见两人进来,挥挥手让小吏出去。 他表情有些严肃,眉眼间倒是轻快几分,无论如何,女儿寻到了,还活着,他很知足。 “之前本官曾经发过悬赏,你帮忙寻回了小女,居功至伟,这笔赏银便收下吧。”他打开桌案上的一个红漆黄梨木盒子,露出里面的银锭子。 十两一枚,足足百枚,闪瞎人狗眼。 说实话,前世今生,李闻溪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银票倒是见过,可绝没有这么大的冲击力。她有些穷人乍富的忐忑,这钱真的能拿吗?她不过是尽县衙书吏的职责,原本是分内之事。 “怎么?可是嫌少?”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身为书吏,查案乃职责所在,不敢居功,这钱受之有愧。” “唉,我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女儿就在眼皮子底下受苦,若不是你心细,我也不知此生可还能见到小女。区区几两俗物,是我能表达谢意最简单的方式。你便莫要再推辞了。” 顾仪德说得很诚恳,李闻溪望向林泳思,后者冲她微微点头。她连忙又行一礼:“如此,小的却之不恭,多谢大人赏赐。” “合该如此,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找本官。”顾同知自然知道纪怀恩刁难过李闻溪之事,说这话就表明真要给她撑腰了。 她自是千恩万谢地出来,抱着这沉甸甸的盒子,大几十斤在怀,沉得要死,走一步就得喘两口,还是林泳思看不过去,帮她找了个小厮,两人一同抬着,终于出了淮安大门。 这么大笔银钱,放在家里不安心,她直接租了马车,先去钱庄,换大部分换成银票,又将三百两换成碎银子,装回盒子里包好,回了县廨。 天大的好处总不能自己都占了,夜里跟着探地窖的衙役,查问顾亮之事的差役,只要沾点边的,一人分得五两银,其余的也多多少少沾了点光。连带着林泳思和董佑那都没落下,三百两分得干干净净,整个县廨从上到下,几乎人人都有赏钱,大家一片欢声笑语,比过年放假还高兴。 董佑笑呵呵地拿着二十两银子去找林泳思:“这小书吏有点意思,一般人得了这么多钱,很容易左了心性,他倒还大方,肯拿出来分给同僚,是个会做人的。” 这是顾同知赏他的,他一分不拿出来,也没人知道。 “居然还给了咱们分红。”林泳思低笑,案几上也是两锭银子,在他眼里实不算什么,但是第一次收到分红,还挺有意思。 “晚上我做东,咱们聚一聚,叫着你那小书吏,还有王铁柱和马聪吧。”董佑早就放下了官架子,跟下属相处要比跟同僚还有上峰舒服多了。 跟上峰面前装孙子,跟同僚都得戴着面具,真话假话掺着说,勾心斗角,一句话在唇边回味三次才敢说出去。 县廨的这些衙役书吏都是父子相传的老户,与他没有利益冲突,他乐得清静,常与他们饮酒作乐,也算与下属打成一片了。 “什么?你要去醉春楼?不行不行!”薛丛理不在邀请之列,一听李闻溪不回家,要去与他们一同用晚膳,去的还是个大名鼎鼎的青楼,立刻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里哪是你一个女儿家去的地方!”他压低了嗓子,都快哭了:“小祖宗万万不可啊!” 李闻溪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去?董县令的邀约,要不舅父帮我推了去?”她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就不搞什么分红了。 青楼里的女人眼睛都毒,万一看破她身份怎么办? 现在却是骑虎难下了,拒绝不得。 醉春楼里,香风阵阵,娇笑声声,李闻溪浑身不自在,身边的几个家伙却如鱼得水似的,每个人都笑眯眯地上了楼,进了包间,再点几个唱曲的姑娘,便边吃边聊起来。 董佑颇为有趣地望着李闻溪,刚才进门时,她一路走来的拘谨与窘迫,他都看在眼里,指着她打趣道:“我们这还有个雏儿!” “哈哈,李贤侄才不到十五岁,是个雏儿也正常。跟王叔说说,有没有看上的姑娘,王叔给你叫去。” 李闻溪连忙摆手:“不可,不可。” 这几人倒不是下流之人,见她满脸通红,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纷纷哈哈大笑。 “官员不可狎妓,哪怕你不是官,吃着县衙的饭,也得遵守这一规定。”林泳思笑够了,出言解释:“我们来醉春楼不是为了找姑娘,这地儿是中山王世子的产业,我来能打扣,给咱们大人省点钱。” “那可不,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下属给的分红,可得省得点花,来来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把你们楼里的好酒给我上一坛!” “闻溪啊,你酒量如何?一坛够喝吗?” 这李闻溪哪知道,她以前只跟女眷喝过果酒,别看甜甜的,后劲却大,两杯下肚,她就晕乎乎的,想来酒量算不得好,一会儿可得小心,莫被灌醉露了破绽。 然而进了狼窝,她可就身不由己了。几人来回车轮战似地灌了她五盅酒,一口菜都没捞到,趁着酒劲还没上来之前,她跑出来透气,让龟公带她去个空房间醒醒酒。 她迷迷糊糊地有了困意,想躺床上睡一会儿,又怕弄脏了人家干净的绸缎被褥,便转进了内室,趴在窗边的案几上睡着了。 第二章 如此算计 夜风阵阵,从开着的窗户中吹进室内,李闻溪是被冻醒的。 她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抬头看天,黑压压的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揉了揉还有些发紧的太阳穴,也不知那几个酒鬼喝好了没,今儿还回不回家了,她还没跟家人一起庆祝呢。 银票她已经给了薛丛理,不知他们父子二人今晚上睡不睡得着觉,反正她是有点睡不着了。 别怪她没出息,实是前不久还为生计发愁,突然天上砸下来块纯肉馅饼,换谁谁都得迷糊。 嗯,到时候花点钱,跟肖氏商量看能不能买下宅子,自家也修个小地窖,再送薛衔去学堂,裁几床被褥,那充满霉味的肯定不要了,她老早就想换。 再做几身新衣服,破了的有补丁的都扔掉换新装,咱也豪横一回。 当然最最重要的,以后家里伙食不能差了,肉蛋奶蔬菜瓜果一个都不能少。 要不要买几个佣人回来? 她努力甩甩脑袋,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刚有点钱,就思想腐化,扛不住糖衣炮弹的袭击,啧啧。 但是买几个佣人就不用自己动手洗衣做饭了,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来,现在住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小呢?要不要一步到位,索性买个大宅子? 她迫切地想要花钱,想要改善生活条件,也算人之常情吧,谁让她上一世已经许多年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呢。 就在她还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的时候,外间房门被推开了,老鸨的声音谄媚地响起:“爷,这旁边两间房都清了场,老奴给您送些酒水。” “嗯,你去吧。” 门吱呀一声合上,过了也就几分钟,老鸨将酒水送到,摆在桌上,又再退下,室内恢复了安静。 李闻溪原本还想请罪离开,在那客人出声之后,就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到底是有多倒霉,居然能碰到纪凌云,而且还好死不死地被堵在里屋。 她恨刚才带她来休息的龟公! 是立刻出去,搬出林泳思这尊大佛挡一挡安全脱身,还是在屋里等着这人吃饱喝足离开? 虽然天已黑透,三遍暮鼓早就敲完,外面宵禁了,但那政策是针对平民老百姓,管不着中山王世子。 就在李闻溪在不想正面面对纪凌云,当缩头乌龟还是勇敢地先逃走之间犹豫不决时,纪凌云开口了,直接帮她做了选择。 “三弟那边的事,可办妥了?没留尾巴吧?”这是纪凌云惯常的声音,和蔼可亲中带着几分矜持。 “世子爷放心,三爷绝对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以为是大爷做的,在家发了不小的脾气。”这个声音也很耳熟,纪凌云身边的狗腿子兼军师,钟莫离。 “嗯,那就好,项言衷那小子,自己屁股擦不干净,就别怪爷拿他做筏子。”纪凌云轻笑,市井是个很好玩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各有他的用处。 俗话说,垃圾放对地方就是人才。要不是他们养着的市井混混,怎么能如此顺便地盯到了项言衷的外室子,毕竟他把人藏得还挺严实。 “听说顾仪德怒气冲冲杀上项家,指着他的鼻子好一顿骂,最后把庚帖甩在他脸上,他连屁都没敢放一个。之后更是被罚跪了祠堂。”项言衷多高傲的一个人,也硬生生受了。 “哼,本以为能废了他呢,结果只是发往军前效力。啧,倒是本世子低估了他在项默心中的地位了。”项默是现在项家的当家人,中山王的股肱之臣,一员猛将。 “不过顾项两家这一次彻底闹掰了,爷最担心的事不可能发生了。” 三爷纪凌风与项家嫡女项言韵联姻,项家便一定会站在三爷那头。如果再让顾项两家联姻,顾同知这个中立人士倒向三弟,绝对不是纪凌云愿意看到的。 钟莫离筹划许久,这次一击必中,也在情理之中。 “顾明呢?可料理干净了?” “世子爷放心,他们一家都被卖去矿上,想来活不了多久了。” “嗯,顾亮呢?” “他应该真什么也不知道,顾同知判了他秋后腰斩,我就没插手,以免节外生枝。” “也好,左右都是要死的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别人知情了吧?” “没有,顾明是个嘴严的,他弟弟受他挑唆,得他遮掩,都做得很隐蔽,就连家里人都未必知情。再加上顾洛现在疯了,哪怕顾亮跟她说了什么,也无法再告知任何人了。” “嗯,当初顾亮这步棋,本就有些险,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啧啧,顾明也是个人才,亲弟弟说坑就坑了,一点不心疼。” “倒是可惜了顾家小姐,原本多标致的美人,救出来时皮包骨头,疯疯癫癫。” “要怪就怪她姓顾,还要与项家联姻。”纪凌云对美色浑不在意,一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有。像他这样地位的人,要什么美人找不来。 两人边吃边聊,很快话题转移到罗宏辉身上:“大哥心也忒贪了。”纪凌云呷了口酒:“那姓罗的刀还挺好使,三年时间,就能让他收拢几万两银子,看得我真有些眼馋。要不是为了爱惜羽毛,我都想伸只手了。” 印子钱向来暴利,只他不能像大哥一般随心所欲,真是遗憾。 “他死得真是时候,果然老天有眼。可惜那笔钱落到大哥手里,也不知他会怎么兴风作浪。” 李闻溪死死咬着嘴唇,才止住浑身发抖的冲动。这个披着人皮的恶狼,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东西! 听纪凌云话里话外的意思,顾家小姐被绑架一案,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划,利用人性弱点,笼络顾明,表面上是亲哥成全弟弟,其实内里全是算计! 三年前,纪凌云才多大,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就已经有如此心计手段了,怪不得上一世自己被他玩闹于股掌之中。 仅仅是想削弱三弟未来的羽翼,便牺牲了一个贵族小姐的人生,手足之间,没有亲情,全是争斗。 权利真的这么诱人吗?权利之间的斗争这么肮脏吗?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可以被舍弃被利用的吗? 这还是李闻溪第一次正视这些权谋争斗背后的血腥残忍,她是牺牲品,顾洛是牺牲品,如果有必要,相信对纪凌云来说,他的父母兄弟妻子乃至以后的儿女,也都可以是牺牲品。 第三章 宿醉之后 等到夜半三更,两人谈完正事,纪凌云还是离了醉春楼回了王府。他是个很会做面子活的人,眠花宿柳于他名声不利,因此他只要在淮安城内,便从不在外过夜。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闻溪揉着麻木到没有知觉的腿,很是松了口气,这才慢慢站起身回去。 王铁柱与马聪还在拼酒,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空酒坛子,董佑已然和衣躺到了床榻上,林泳思倒是耳清目明的模样,见李闻溪过了这许久才回来,略挑了挑眉,笑容变得有些暧昧地往她身上瞅。 她尴尬地一笑,没有解释自己干什么去了,端起酒一饮而尽。 知道了很多本不该她这个小人物知道的内幕,还不能与外人道也,她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吗?她也试试。 试试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她是被王铁柱摇醒的,昨夜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整个人腰酸背痛腿抽筋。 一瘸一拐回了县廨,对上薛丛理望眼欲穿快要喷火的眼睛,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宿醉后头疼欲裂,她可怜兮兮地求饶,薛丛理还真就吃这一套,立刻心软了,拿出早就买好的肉包子塞进她手里,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吃。” 五文钱一个肉包子就是料足,薄薄的白面皮下,是小孩拳头大小的肉丸,咬一口qq弹弹,别提多好吃了。 有钱真好,不用再吃杂面馒头了。她舒服地感叹,将三个包子全部吞下,满足地摸着肚子。 昨天夜里偶遇纪凌云以及他的狗腿钟莫离,她突然回想起上一世发生过的一件事,当时街头巷尾曾经热议过中山王世子当街打死人了,着实让我们这位神仙般高贵的世子爷被诟病了一段时日。 好在后来澄清,不是世子打死的,是世子的随从,一个叫钟莫离的下人。世子爷亲自出面,给了苦主不菲的赔偿,还将这下人发卖到军前,得了个礼贤下士,赏罚分明的好评。 大家以为,发卖军前是极苦极重的惩罚,毕竟战乱时期,刀枪无眼,这些被卖过去的奴隶都是充当马前卒的炮灰,一场战斗下来可能就尸骨无存了,比直接判死刑还吓人。 可世子身的红人到了军前,跟鱼放入水池有什么区别?钟莫离只是被送出去暂避了风头,几年后跟着纪凌云进了京,做了官,平步青云。 只要一想到纪凌云马上就要倒霉,李闻溪就觉得开心,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有人能给他添点堵,她高兴在一边看戏。 因着头疼,李闻溪迷迷糊糊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县廨放饭,她跟着薛丛理一起往饭堂走去。 一人两个杂面馒头,并一碗看不到蛋花的青菜蛋花汤,外加盘没油拉水的凉拌豆干,整个饭堂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小猫三两只。 王铁柱是个块头大的,昨夜又只喝酒,没怎么吃菜,早上更是没有一个舅父给他送朝食,等到了晌午,肚子里雷声轰隆响。 看到这等午饭,鼻子差点没气歪,外面老百姓还没吃不起饭,他们要先受灾了! “这帮贼厨子,做的饭都要淡出鸟了!老子真想掀了他们的灶台!”他坐到薛丛理身边,嘴里骂道:“以前还能捞上来两片肉呢,现在可好,连个蛋腥味都闻不到!” 李闻溪也有些吃不下,她现在有钱了,何必在吃上委屈自己,眼神希冀地望着薛丛理:“舅舅,咱们下馆子去吧!” 县廨旁边就有个小馆子,卖些卤味小菜,听说炸鱼做得一绝,她还没吃过呢。 “也好。走吧,王兄一起去啊。”王铁柱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青菜汤,跟着一起走了。 这家小馆没有名字,地方也不大,总共四张桌子,他们三个占了张空位,点了炸河鱼、煮田螺,凉拌藕片和蒸白菘,再来三碗满满登登的杂粮饭,一桌菜统共四十六文,称得上一句经济实惠了。 足足扒了半碗饭,王铁柱才放慢吃饭速度,跟薛丛理闲聊起来:“听说后天那陶勇就要被凌迟了,咱们这一班衙役要到现场去维持秩序。不知薛兄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已是深秋季节,粮食归仓,税收上缴,县衙里的众人又重新清闲下来,又到了一年一度清理牢房的时候。 该砍的砍了,该放的放了,不然留着过年吗? 往年淮安治安不错,一年到头也砍不了两个,现在山阳就有四个,淮安府有一个,还不都是平常的砍头,一个凌迟,一个腰斩,普通百姓权当乐子看,已经开始翘首以盼了。 “四个?还有一个是谁?”李闻溪只知道其中三个,陶勇,陈汉和齐顺。想来这最后一个,是她来之前判的吧。 “是个十来岁的乞儿,没名儿,大家都叫他二黑子,开春儿那阵他饿极了,闯了一户人家,进去偷东西,被发现后,挣扎反抗过程中,打死了人,是被他家人当场抓住的。” “死的是个老头子,刚过60大寿,谁能想到啊,好好的在家呆着,都能撞上此等祸事,这乞儿别看年纪小,已在街面上混了多年,滚刀肉一般,不过他对案情交代的倒快,没让董大人费事。” 午休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吃饱喝足溜溜食,麻利地回去继续办公。 放衙后又去小饭馆打包了炸鱼回了家,一家三口吃罢暮食,薛丛理拿出银票摆在桌上。 厚厚一沓,是他们以后美好生活的保障。 “这钱,咱们花些存粮,其他的就先不动了。”薛丛理道:“以免花用起来没有节制,再度返贫。”几百两不是小数目,他们别太铺张浪费,能够花两辈子。 “嗯,伙食上不能亏了,另外还要送薛衔去进学,被褥必须换,其他的我没意见。”李闻溪连忙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你呀你呀,看不出来还是个馋丫头!其他都好办,不过进学之事,还要从长计议。”想找个好老师不容易,达官显贵家的教习先生他们就别想了,民间开的私塾可真良莠不齐,着急不得。 趁着休沐日,他们将家里的东西全换新了一遍,晚上,趴在香软新被上的李闻溪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几里之外的中山王府里,纪凌云盯着张图纸发呆,如果李闻溪能看到,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上面画的便是熟悉的双龙玉佩...... 第四章 大牢死囚 “还是没有下落吗?”纪凌云微眯着眼,对着空屋子说话。 “属下无能。”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回应,这是他身边的暗卫首领。 “再探,务必抢在其他人之前。”他的妻室空置,为的就是等着发挥最大作用。 “属下发现,林县尉也在秘密调查玉佩之事,似是有了些新线索,属下有两次差点被他发现。如果再跟他的人手遭遇,属下求世子爷指点,要如何应对?” “莫伤他性命,这个人还有用,至于他的手下,不必留情。” “是。”暗卫应了声,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纪凌云暗暗思忖,林泳思这个人,他还得尽力争取,想来凭着他们旧日情分,应该不难。 虽然林家一向标榜自己是中立派,不倒向任何一方,只忠心于中山王,但是林泳思可是林守诚最心爱的小儿子,只要他支持自己,林家不会成为阻碍,这便够了。 他在思考着如何能寻到前朝公主以壮大自己势力时,一墙之隔的纪凌风也没闲着,正与谋士密谈。 “三爷,顾家与项家,怕是真反目成仇了。顾仪德那老狐狸不好对付,我们不得不防。” “那是项家对不起他,又不是我对不起他,他还能怪到我身上来吗?” “都是属下不好,当初是属下极力引荐项言衷,从中撮合了两家的亲事,本以为能添一员猛将,没想到......” “呵呵,顾洛被个下人掳走是意外,但是项言衷突然被曝私德有亏,背后没人捣鬼,骗三岁孩子都不信!给我查,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跟我做对!” 怀疑对象就那么几个,自家好兄弟,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敌国细作? 王府里的明争暗斗轮不着李闻溪操心,她第二天上衙时,就被指派去给死刑犯验明正身,今日午时便要押赴刑场了。 山阳县里,今儿要上刑场的是陶勇,大概是吓的吧,他脸色苍白,整个人神情都有些恍惚,被架着画了押。 “你临走之前,有什么想吃的吗?”李闻溪循例问道。 他家里人已经送来了干净的衣物,供他上路穿,大牢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不会让死刑犯饿着上路,最后一餐,在责权范围内,可以让他自己选。 本来很正常的提问,没想到陶勇一张嘴,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快叫个大夫来看看!”如果行刑前,让死刑犯死在牢里,少不得狱卒得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罚银打板子可少不了。 老赵头有些讪讪:“不妨事,是这帮小兔崽子把他吓着了。” 实在是山阳已经有许多年没出过凌迟的犯人了,大家都瞧着新鲜,再一听这个人弑杀亲母,连取四条人命,都有些看他不起,便嘴上与他逗趣,绘声绘色地讲凌迟的整个过程,故意吓唬他。 什么要连剐三天,少说下刀三百余下,这三天绝不会让人犯毙命。 什么临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的肚肠,到时候他们都要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透了。 什么野狗会围在刑台四周,哄抢他的肉,到时候只抬一具骨架去乱葬岗,轻巧。 陶勇就是个乡野村夫,自然被吓得魂不守舍,一连几天吃下去的东西都紧张得吐了出来,现在体力不支,直接晕过去了。 大夫请来一看,确实是饿晕的,交代喂他点米汤就走了。 李闻溪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去准备一份断头饭吧,平常别人点什么最多,就给他上一份得了。” 她对陶勇同情不起来,今天马上要遭受的惩罚都是他应得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受着。 “哥哥,砍头疼吗?”她的工作做完,收起画押凭证,刚想走,就有一只瘦小干瘪的手从牢门里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衣摆。 “应该是疼的吧,不过很快就会不疼了。”李闻溪一低头,看到个身形很像薛衔的孩子,头大身子小,瘦得皮包骨,但他的年纪应该大一些,得有十一二岁吧。 人不可貌相,这么一个看上去瑟缩老实的孩子,恐怕就是昨天王铁柱嘴里说的杀人犯吧。 小小年纪便手染鲜血,啧啧,到底是世道不行,还是人心不古。 李闻溪回答完这一句,懒得再多说,便抬腿就想走。 “哥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了,我没杀人,钱我也不要了,求求你了,我真没杀人,别砍我的头啊!” 男孩带着哭腔再次抓住了她的衣摆:“我没杀人,我是收了钱,收了钱才认的。可钱我也没花用到,我后悔了,我不认罪了,求你了,我想活着!” 什么?李闻溪自然听懂了男孩哭诉的意思,她只是一时间难以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逃避惩罚的托词。 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小乞丐,为了活命,早就练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他如果说的不是真的,自己贸然插手,案件重新调查劳心费力不说,让原先主审的董县令怎么看自己。 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自己不管不顾,让无辜之人即将成为冤死鬼,她又过不了心里那关。 李闻溪一时间沉默了,心里快速盘算着。 旁边的一个年轻狱卒有些看不过去,一脚踢在小乞丐伸出来的手臂上:“娘的,死到临头还想翻供?当山阳大牢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犯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编出来,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老赵头说:“这小乞丐当初认罪认得很痛快,把怎么作案的整个过程都说得特别详细,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说出这么多细节,而且他还是在案发现场被当场抓获的,不会有错。” 当场被抓,放在现在,这就是铁证了。 李闻溪点点头,往外走,小乞丐扒着门,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的背影大喊:“有人给了我银钱,让我顶罪,他给我的钱我给我小花儿了,大人,求您,去找小花儿,小花儿会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哪怕出去讨饭,我真的不想死啊,我错了!大人,大人!!!” 一路走出大牢,身后小乞丐绝望的呼喊声都没有停。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第五章 想要翻供 放在后世,还只是个孩子,却温饱不继,终日为着生存而奔波。 是很可怜,但是这样一个街头混混似的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在林泳思来山阳任县尉之前,长达一年时间,这一职位空悬。 董佑本身并不擅长刑名,所以错判的机率肯定有。 李闻溪可不认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书吏,还能寻出县令大人的错处来,别指着在一起吃过顿饭的情谊,便能行事无所顾忌。 一上午时间,她都有些走神,终于趁着大家都跑去围观凌迟之刑,她跑去了档案室,想看那小乞丐的案卷。 “是哪位大人让你来的?可有手令?”档案室的书吏瞥了瞥她,手一伸问道。 李闻溪一愣,调个卷宗还需手令?之前拿罗宏辉案她不就是直接空手来的吗? “那是大人吩咐过的,真当咱们存档随便阿猫阿狗都能调?”书吏无奈摇摇头,把她赶了出去。 得了个没脸,她耸耸肩,索性也出去看看热闹。 淮安大街与牛尾巷交口是平日里行刑之所,现下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惊呼,有胆子小的纷纷侧身捂眼,嘴里哎哟哎哟叫着,似乎那刀割在了他们身上。 李闻溪扫视了一圈人头,没有发现认识的,薛丛理也来了呀,人呢? 她不敢往里挤,那场面想来都不会有多好看,陶勇的惨叫声透过人群传来,配合着众人兴奋的脸庞,有些诡异。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是姜少问认出了她,挤到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可是来寻你舅父的?他看不得这些,已经回去了。” “衙门里没事,我也出来凑个热闹,对了,姜叔,你可记得年初,一个小乞丐入室杀人的案子?”李闻溪突然觉得可以问一问消息灵通的老书吏。 “自是记得,我还是当时的执笔书吏呢,问这个干嘛?那小乞丐三日后也要问斩了。倒是会比陶勇痛快些,不用活受罪。”小乞丐定的斩监候。 “今日我去大牢,为陶勇验明正身,这小乞丐抓着我哭求,说他是被冤枉的,人不是他杀的。” “他在说谎!”姜少问斩钉截铁地说道:“暂且不说这小乞丐被抓时手里还拿着刀,当时堂审之时,董大人可从未用过刑,这小乞丐直接招了。” “从怎么翻墙进的杜家,怎么潜入周老爷卧房偷窃,怎么被发现,怎么随手拿了桌上的水果刀捅死了人,到被家丁发现,都跟现场完全吻合。” “杜家?可是大地主杜仲然杜家?这周老爷又是哪位?” “不错,正是这个杜家。周老爷是他们家女婿的亲爹,过来暂住的。”姜少问解释道:“杜仲然万贯家财,只得一个独养女儿,五年前招了上门女婿。” “啧,这小乞丐挺有本事啊。”杜家乃是淮安数一数二的大户,城外农田五成都是他们家的,名下还有无数产业,就连中山王北伐的开销,少说一半也来自杜家。 李闻溪会知道杜家,是因为上一世,中山王立国之后,除了分封儿子大臣外,还封了杜家为皇商,也不枉杜家散了八成产业购买军资,成就了一段君臣相和的佳话。 当时杜家的领头人,好像是叫杜裕的。她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有很多人想与他联姻来着。 就连纪凌云也想方设法拉拢过他,明明是个男人来着,怎的这会儿杜家只有个女儿? “那小乞丐说有个叫小英儿的,能为他作证,姜叔可知小英儿是谁?” “哦,他啊,也是个小乞丐,堂审时想扰乱公堂,被马聪掌了两下嘴后,拖出去了。” “这小英儿可还在淮安?” “那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小乞丐,过一天算一天。淮安天天都得有饿死的。”乱世平民都不好生存,更别提无父无母的孤儿乞丐了。 两人边说边往县衙走,剐人真没什么好看的,看多了怕夜里做噩梦。 “几位官爷行行好,求求你们,放我进去见我哥一面吧!求求您了!”县衙门口吵吵嚷嚷的,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守门的衙役满脸不耐烦,挥挥手:“滚滚滚,县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不滚,别怪老子手上的刀不长眼!” 本来站岗守门就烦,别人都能从想进去的人手里捞点油水,换成自己就碰到个身无长物的乞丐,手里捧着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都是好东西了。真是倒霉! 见地上跪着的小乞丐不听,他作势想要拔刀,被李闻溪拦下:“大哥莫动气,跟个小乞丐计较犯不上,这几个铜板,给大哥吃酒。”她塞过去十个大钱。 衙役们自是认得李闻溪的,对同僚的态度立刻温和下来:“得咧,这小乞丐你得领走,不然一会儿让大人们看见了,哥几个可兜不住。” “那是自然。走吧,跟我进去,我带你去见人。” 小英儿不哭了,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眼前这人他压根不认识,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大牢。 “黑哥!”小英儿扑到牢门前,泪流满面地叫道。 “小英儿!你怎么来了?” “哥,英儿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要是没有你,我早死了。”如今黑哥要被砍头了,他便是拼了命也得进来看他最后一眼。 “大人,大人,你是不是相信我的话了?”见小英儿身后跟着的李闻溪,二黑子眼睛都亮了。 “非也,实是看他在门口磕得头都破了,着实可怜,心生不忍罢了。” “大人,您信我,小英儿在这儿呢,你问他!” “问他什么?我怎知不是你二人串供,当初你可是认了罪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现在你又是红口白牙地一说,就想翻供,世上可有如此便宜之事?” 二黑子死死拉着栏杆,泪流满面:“我也是没办法啊!小英儿病了,一直发热,连口米汤都吃不上,眼见不行了,我这才走了偏门,进杜府偷盗。” 他不知自己是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途中没碰到一个人,顺利进了守卫森严的杜府,摸到了装修豪华的屋子,刚想偷个摆件出去典当,就看到一个死人躺在地上。 第六章 替人顶罪 “你之前说,有人给了你银子,让你顶罪,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又是谁?可有证据?”李闻溪步步紧逼,不想给二黑子留喘息时间。 如果他在撒谎,那么前后几个问题的回答很容易出现矛盾疏漏,毕竟回忆真实记忆和现编答案可不一样。 “是杜府的一个家丁,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当时我没想到地上会有死人,还以为是哪个老爷喝多了酒,醉倒在地,后来想想不对,老爷们都有人伺候,即便自己喝多了,还有下人帮忙,怎么也不会让他躺在地上的。” “我大着胆子凑上前去看,就看到那老爷胸口插着把刀,还有血正从刀口一点点往外渗。虽然我以前也见过死人,但那些要么是冻饿而死,要么已经死了许久了,血早干了。” 如此直面一个刚死之人,他的双眼还大大地瞪着,就像隔着阴阳界,瞪向了自己一样,怎么能让二黑子不害怕,说到底他才只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 “我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然后就知要糟。那可是杜府,引来了人,自己还跟死尸共处一室,根本解释不清楚。因此我没顾得上顺东西,立马想逃。” “还没跑出门,就被人堵住了,他穿着杜府家丁的衣服,蒙着面,手里还拿着棍子,将我逼回室内。” “杀了人就想跑?”蒙面人冷哼一声。 “小的没有!”二黑子连忙跪下求饶:“小的只是个偷儿,进来就撞见这位老爷死在地上,真不是小的,求求您了,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这屋里没有其他人,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认下这杀人案,还能进牢里吃几顿饱饭。” 二黑子又不傻,此时哪还不明白蒙面人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对方:“你、你才是凶手!” 蒙面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掏出五银的银窠子,在手上抛了抛:“你可还有家人?从了我,这五两银买你一条命,给你家人花用,如何?” 乱世人不如狗,买一个大活人根本用不了五两银,二黑子盯着银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个小乞丐。七八岁上,身为佃农的父母死于山匪,他是被他们藏在地窖中,才侥幸留下一条命,辗转来到淮安讨饭。 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确实艰难,有好几个冬天,他要不到吃的,都以为自己马上就会冻死,刚开春,家家户户都缺粮,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还有小英儿。 他与小英儿是三年前初到淮安就认识的,小英儿比他还小两岁,却从生下来就被抛弃,是老乞丐拉扯着他长大,前几年老乞丐饿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 乞丐也是有地盘的,二黑子初来乍到,被人欺负排挤之时,是小英儿收留了他,教会他淮安城的生存规矩,要到的吃的也会分他一半。 两个人相依为命三年了,可现在小英儿病得很重,烧得直说胡话,他讨不到钱,看不起病,就连吃食都没能喂小英儿几口。 如果自己一条命,能换小英儿看大夫活下去,他是愿意的。 活着这么难,不如死了干脆。每当日子太艰难的时候,他总会这样想。 现在他一条命还能值五两银,能换回自己最好的兄弟的命,何乐而不为呢? 看出他的心动,那蒙面人又加了一把火:“我可以保证,让你的家人好好活着,至少不会饿死。” 小英儿才刚九岁,以后日子还长着。二黑子再也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却又有些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的?” 万一他被抓走,判了死罪,这个人改了主意,不给小英儿钱了,自己岂不是白死了? “我允你拿着钱回去,处理好家人的事,再来投案。如何?” 二黑子听到这话,心头一喜,淮安这么大,到时候自己猫狗洞里一藏,这蒙面人要去哪找他,嘿嘿,白捡五两银,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当然,我跟着你一起。”他心猛地一沉,是了,他本人才是那个傻子。 既然答应了,那就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十分顺利地走出杜府,甚至都没用再从他进来狗窝钻出去,而是直接来到了一处无人把守的角门。 二黑子因此更认定,这个蒙面人一定是杜府的人。 他找到小英儿,让蒙面人抱着送去医馆,又付了诊费和治疗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蒙面人回到杜府。 那蒙面人很是细心地把前后所有细节都为他串了一遍,从他如何进府,如何杀人,刀是哪来的,插中了人什么部位,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蒙面人离开后,二黑子的惊叫很快引来了家丁,他老实认罪,被判了斩监候,一直安安静静在牢里等死。 别人都觉得难吃的牢饭,却让他不再腹中饥饿,能吃得饱饱的,近一年的阶下囚生活,是他流浪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但是越临近行刑日期,他越害怕。 狱卒们看他小,时常逗他,说像他这样的杀人犯要下地狱的,以后不能再当人了,要当猪当狗,被人打被人吃。还说砍了头,他的尸身不完整,再无人收殓的话,就要永远当个孤魂野鬼了。 总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他死之后,还要继续受罪。 再加上他们吓唬陶勇的话,都刺激着小少年的脆弱心灵,他终于受不了了,内心深处求生的渴望占据了上峰,这才跳出来喊了冤。 却是有些难办,李闻溪不知该如何做。 二黑子现在的说辞也有道理,她该不该管这闲事呢? 一个小小的书吏质疑上官,开了她都算上官仁慈。但到底是条性命,她还是心软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找林泳思汇报一下情况,如果他也不让自己掺和,那自己就丢开手。 林泳思听明白她的来意,皱起了眉头:“你确定他是替人顶罪,并非真凶?” “不能说确定。”李闻溪哪敢打包票,只含糊地说:“就是觉得一条人命,有疑点必要查清才是,是他杀的,绝不姑息,不是他杀的,便当做了善事。” 本来一个县衙,判了死刑得有三层核准,本县判决一次,州府复查一次,大理寺核准一次,最后才能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现在官府建制不全,淮安府的审核就是走过场,难免会有纰漏,再确认一次也无可厚非。 第七章 上门女婿 “也好,董县令那,本官去说,你调卷去吧。”林泳思写了手令,李闻溪终于拿到了卷宗,她先看了尸格。 钟叔这一次验尸写得倒很详细,死者周正,殁年四十有二,身材偏胖,左胸一处平刺刀伤,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而亡。凶手一刀毙命,端的是干净利落。 凶器乃是把时下常见的普通单刃匕首,刀身较窄,总长六寸上下,一般用来切些水果糕点,轻便小巧。 这把匕首后来被证实,是在案发前的一个时辰,由丫鬟连同水果一起送进屋的,周老爷没让人伺候,自己一个人慢慢用些茶点水果。 李闻溪把整个卷宗翻完,有些头疼。越是简单的案情,时间一长越是难查。 二黑子翻供只是他一面之词,他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小英儿与他算一伙的,证词能不能采纳还在两可之间。 要从何处寻到突破口呢?再过两天,二黑子就要被明正典刑了,时不我待啊! 她去求了林泳思,希望能到案发现场看一看。杜家与中山王关系匪浅,没有林泳思带着,她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正好今天是杜老爷六十大寿,还给林府下了帖子,我本打算备份礼,人就不去了,既如此,你便随我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杜家占地不小,内里还引了活水,其上亭台楼阁建得小巧精致,很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借了林泳思的光,他们两人被引至前院正堂稍坐,好酒好茶伺候着,还专业安排了大管事严庆陪客。 “林少爷莫怪,实是中山王世子早您二位一柱香到了,老爷刚去作陪,实是抽不开身,您且稍等片刻,老爷这就来了。” 本来贺寿也是顺带,林泳思无所谓地回应了两句,一边吃茶,一边与李闻溪介绍杜家的情况。 杜家几代单传,于子嗣上很是艰难,特别是到了杜仲然这一代,他十五岁娶妻庄氏,三十八岁续弦纪氏,乃是中山王同族旁支。 他前几十年妾室通房纳了无数,折腾了半辈子,也只得了一个女儿。 杜丽华是杜仲然的原配所生,彼时这一对夫妻也三十五岁高龄了,后来这个孩子更是要了她亲娘的命,原配难产而亡。 杜丽华是被继母养大的,不过继母自己一直也未生出一儿半女,对她也很爱护。 十七岁时,杜丽华坐产招夫,康裕当了上门女婿。 这个时代,没有几个儿郎愿意当赘婿的,从社会伦理到律法都很歧视。赘婿不得科举入仕,不得私自和离,从自己家族除名,入女方族谱。 康裕的经历比较坎坷,听说从小被亲爹抛弃,他娘康艳带着他住在娘家,看惯了亲戚的白眼。后来生活不如意,不想再受亲戚的压迫,才选择当上门女婿的。 杜丽华对于招谁为婿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得长得好看,她是标准的颜控,从身边的丫鬟到外院的扫洒,都比旁的府里生得标致些,尤其是她的四个大丫鬟,个顶个的绝色。 康裕生得极好,说一句貌若潘安都不为过,也是因着这张脸,杜丽华当时一百个愿意,不在乎他曾经有过一段婚姻,最终两人喜结连理。 七年多时间,他们夫妻恩爱,伉俪情深,育有两女,现在杜丽华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孩子,感情是真的好。 因是家中独女,杜丽华难免被养得娇气了些,脾气算不得好,但康裕一向包容她,让着她,全淮安府看着这一对璧人,都没口子地夸赞。 就连杜仲然都很满意这个女婿,将家中的生意慢慢交给他打理,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女儿没能生个儿子傍身,也不知这第三胎能否如愿,让他在临死前看看孙儿。 他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竟已成沉疴之势,此番大摆宴席,庆祝六十大寿,也有冲喜之意。 两人聊着杜家的八卦,分析着周正可能的死因。 周正是康裕的亲生父亲,在康裕还在襁褓之中时,便宠妾灭妻,寻了个不敬翁姑的名头休了康艳,连带着亲儿子也不管不顾让她带走,生生气死了自己老娘。 养一个孩子很艰难,娘家人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十几年下来,康艳父母离世,兄嫂不容,寄人篱下的日子很是艰难。 而周家原本是大地主,有良田千顷,在康艳带着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时,周正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现世报来得也很快。 周正没有长辈约束,又是个贪图享受的性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入不敷出,家里的良田卖了又卖,及至康裕成年,周家已经败落,周正最后沦落到仅守着间乡下的大宅和十亩田过活。 他不事生产,不会种地,佃出去得的粮食又不知精打细算,常常半年大鱼大肉,半年忍饥挨饿,日子过得与之前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然后康裕翻身了。 他第一任妻子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他悲痛了小半年后,进了杜家做上门女婿。杜家的钱车载斗量,康裕没在金钱上受过刁难,杜丽华还十分慷慨,允许他继续赡养亲母。 他给康艳买了个二进小宅子,又添了两个女仆伺候,康艳也算苦尽甘来。 周正听说后,偷偷跑来看过,见康艳过得不错,心里也泛起涟漪。 无论怎么说,康裕身上流着的,都有他周正一半血,父母不养子女又如何,给了他生命,便是打杀了也是为人父母的权利。 既如此,康裕就应该养自己,不然就是忤逆不孝,十恶不赦。 他闹上了杜家的门,把泼皮无赖的本事全用上了,最终还是杜丽华看不下去,让人给安排了房间暂住,至于要如何解决,还需从长计议。 康裕从小没有父亲,成长过程受了不少罪,怎么可能愿意养周正,他正在气头上,连杜丽华的劝解都听不进去,执意想将人赶走,不希望便宜他一丝一毫。 但杜丽华知道,如果周正真不要脸去告官,康裕必须得养,搞不好还得吃上几年牢饭,得不偿失。 她不缺钱,如果能用一些小钱解决了麻烦,她不在意。要不也跟婆母似的,买宅子仆从,养在外面得了。 可惜周正蹬鼻子上脸,赖在杜家不走,非要住在家里,一应吃用还必须得是上等的才行,这让杜丽华很是头疼。 第八章 六十寿宴 林泳思正跟李闻溪说些杜家旧闻,纪凌云人未至声先到:“泳思兄,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他大踏步进来,后面跟着个瘦成竹竿,白色惨白的老头,脸上渗出一层薄汗。 已是深秋时节,这几日百姓都穿上了厚夹衣,这老头还能走几步路出这么多汗,身体定是虚到了极点。 见老者衣着不俗,又跟在纪凌云身后,恐就是传言身体虚弱的杜家家主杜仲然了吧。 李闻溪跟着林泳思一起站起身来,悄悄退后半步,低眉顺眼站在了几人身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世子爷安好。” “泳思兄真是越来越多礼了。”纪凌云真有些不悦,他与林泳思称兄道弟,林泳思喊他世子爷几个意思?他们之间,何时如此生疏了? “世子爷也是专程来给杜老爷贺寿的?”看来中山王对杜家是真看重,竟派了世子亲自前来,不过一个商人,如此礼遇到底为何? 古代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有钱,但地位却是太低,中山王府派个得脸的管事前来,就够给他面子了。 “是,父王特意叮嘱。”纪凌云道:“泳思兄也是专程前来贺寿?”林家跟杜家也如此相熟?他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突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在。 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在林泳思身边就见过的那个小吏,长得有些黑,五官阴柔那个。 他们俩怎么会一块来?纪凌云只瞥了一眼的功夫,心里思绪万千。这俩人的来意恐怕并不简单。 “贺寿的同时,也是有些事想请杜老爷帮忙。” “林大人折煞老朽了,您请吩咐。” “不急,今天是杜老爷的好日子,怎的不见令爱与佳婿?” “他们在宴会厅布置,贵客临门,恐招待不周,稍后老朽再带他们来拜见世子爷与林大人。” “不必麻烦,时辰差不多了,不若我们一同移步如何?”纪凌云很想知道林泳思的真正来意,便替杜仲然做了主,打断他们一来一回的客套话。 “世子爷请,林大人请。”杜仲然自然不敢有异议,忙前面带路。 杜丽华在后院招待女眷,康裕在前厅指挥仆从重新摆位。纪凌云与林泳思的出现出乎大家意料,原先的座位摆放已经不能用了,众人手忙脚乱地才布置好,杜仲然便带着两人出现了。 “见过世子爷,林大人。”康裕在慢慢接手杜家生意,这些淮安的大人物他几乎都看过画像,此时连忙上前见礼。 李闻溪依然悄无声息地跟在几人之后,半抬起头,打量起了康裕。 果然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说一句貌似潘安不为过,比后世的电影明星还好看。别说杜丽华这样的颜控,便是自己从小在宫里见惯了俊男美女,都忍不住心跳加速几分。 纪凌云拉着林泳思落坐后,李闻溪被请到了后面的一个空座,满厅宾客因他们的到来都拘束了几分,连说话声音也小了下来,她坐下时并没有引人注意。 跟李闻溪同席的,是杜家的几个远亲。因杜家几代单传,这些远亲都是一表三千里的真远亲,有些甚至八竿子也打不着。 她还没吃几口菜,就见旁边的一个黑脸大汉盯着主桌,愤愤地摔了筷子:“哼,把个外人抬举得这么高,杜当家的是老糊涂了不成?” 主桌那边,杜仲然身体欠佳,勉强陪了杯酒后,便被扶下去休息,是康裕以主人的姿态在陪几位贵客谈笑风生。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赘婿,哼,且看吧,有他们家后悔的时候。”另外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子也酸溜溜地顺着黑脸大汉的话说。 “呵呵,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初谁没动过用自家子侄入赘的念头?还不是长得丑,丽华看不上!”坐在李闻溪右手边的一个年轻人讽刺地笑道。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捧康裕的臭脚,还不是因为进了杜家绸缎庄讨生活,一个月给你几个大钱,就让你变成他的狗了?还有没有身为杜家人的骨气?” “杜家人?在坐的各位,哪个是真正的杜家人?我姓冯,你姓刘,哦,你倒是姓杜,可惜早出了五服,如今还硬着头皮攀附,不是为了沾点光还能是什么原因?” “说我在杜家讨生活变成狗?那是你们想做狗没机会吧?”年轻人一点情面也不讲,说的话句句扎心,又句句都是实话,他们连如何反驳都想不出来,不由地涨红脸,重新拿起筷箸。 “还不是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亲爹才死不到半年,你看他身上穿的什么!” 父母丧乃是重孝,子女需服三年斩衰,穿麻制衣服,忌酒宴忌娱乐。 可现在康裕在做什么?一身绯色绸缎衫,打扮得比新郎还光鲜,端着酒杯开怀大笑,吃起肉来毫无顾忌,可有半点为人子的模样? “他是赘婿,自然入了杜家的族谱,以后生是杜家的人,死是杜家的鬼,便是把姓改成杜,又有何不可?” 李闻溪暗道,上一世他可不就改了姓了。 但是不对啊,她明明记得,那个杜裕没有妻室。 自己虽然是纪凌云为了利益娶的,但在大位未得到之前,她应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成婚之后,做为世子妃,接待这些下属女眷的工作她也做了不少,认识很多夫人小姐,但她对杜丽华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真是奇怪。 “更何况,那样一个爹,只管生不管养,十里八乡都知道,便是他告上县衙,县令大人不打他几十板子,都说不过去。还为他的死难过?不得感谢上苍有眼,恶有恶报吗?” “你说,他爹怎么死的那么巧?”有人怀疑这其中有猫腻:“周正那人,可是个狗皮膏药,粘上了撕不开的。听说杜家已经准备出血本,答应给他养老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人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了康裕身上,他是最大的得利者,最有动机杀人的,由不得大家不怀疑。 “嗨,你们别瞎猜,是个闯进来偷东西的乞儿做的,过两天都要问斩了。人家家大业大,有的是钱,你以为跟你们一样,穷得叮当响,为了几两碎银杀人啊?” 第九章 渐行渐远 “呵呵,这鬼话也就你相信。还一个乞儿!”黑脸大汉一脸不屑:“杜府那么多家丁都是吃干饭的?能让个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的乞丐误打误撞闯进了外院客房?” “他连进门都困难,还溜进去杀人?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杜家有的是钱,花钱买人顶罪,只要价码合适,有的是人愿意。” 听他这么说,众人沉默了,这是实话。乱世难熬啊,今年光景眼瞅着又要不好,已经有人家断粮了,靠卖儿卖女过活。 李闻溪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他们刚才提出的疑问,确实也是她现下最关心的事。 今天她来到杜府,亲眼看到了遍地家丁小厮,哪怕是因为宴会临时抽调了人手,也能看出来,府内的安保工作做得绝不粗糙。 乞丐二黑子以前没来过杜府,哪怕发现了杜府的院墙底下有个无人留意到的狗洞,成功钻进府里,这数不清的院落,时不时出现的巡夜人,都没能阻止他的脚步,让他一路长趋直入,本身就很违和。 更何况他描述的那蒙面人带他出府的经过,连角门都无人把守,怎么可能? 种种巧合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那蒙面人早知晓杜府的巡逻路线,或者本身就权利更改巡夜人员的配置和路线。 要么是对杜府中极为熟悉的奴仆,要么就是杜府的几个主子之一。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最好了。蒙面看不清脸?那就听声找人吧。 这一顿饭吃得相当漫长,流水送上来的席面八碟四个碗,有很多食材放到后世,妥妥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主角,吃一口三年起步的那种,她每样都尝了一筷子,很享受美食当前的时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众人哪怕没停下谈论主家是非,也一点不耽误吃,抢着吃的饭菜最香,等到她惊觉有些撑时,宴席已到尾声,众人开始拿出自带的盆抢着打包剩菜,她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林泳思今日喝了不少酒,不知道纪凌云抽什么风,以各种借口一杯接一杯灌他,偏还不好拒绝,只得按捺下不耐。 康裕是个人精,他敏感地察觉到世子爷的不快,虽不知这不快来源何处,他只能以主人之姿小心调停。 最终还是林泳思装醉,被扶下去休息离席,才让纪凌云放下酒杯,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爷,林大人今儿可是得罪了您?”钟莫离在回去的路上小心问道,他全程伺候着纪凌云,自然发现了不对。 “那倒没有,只是我最讨厌他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嘴脸。”纪凌斜躺在软垫上,满不在乎地说。 “爷要顾忌着林家才是。” “我便是再顾忌又如何?他都叫我世子爷了。”纪凌云沉下脸色。 “呵呵,自从他入了山阳县,便越来越与我疏远了。” “之前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现下可以肯定了。” “前次我约他吃饭,他是去了,每次我提起让他来帮我,给他换个更好的位置,他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一次,更是直接叫我世子爷,连凌云兄都不叫了。” 称呼的变化看似是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外人都如此称呼他,但他知道,林泳思不再只是泳思兄,他是林家人,开始站在林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终是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了。 纪凌云很清楚,自己不应该为此而任性发脾气,可在他心中,林泳思一直都是不一样的,他们自幼相熟,少年情谊,难道抵不过家族利益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平息心中的不甘,突又自嘲地笑了笑,是了,自己现在接近林泳思,向其示好,本身动机也不单纯,又有何资格苛责他人。 但到底是意难平...... 林泳思从客房的榻上起身,双眼清明,并无醉态。他无奈笑笑,世子爷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眼了,人总会长大的,如何能像小时那么单纯? 他原先也以为,自己与纪凌云的私交,不会影响到林家的立场问题,他们只是朋友,这份友谊很纯洁,不掺杂其他,可惜,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林家只做纯臣,他便不能自专。 两人终是渐行渐远,往事不可追...... 他推开门,就见一个仆从站在门外。 “大人可要用些醒酒汤?” “不必,不知与我同来的小吏,现在何处?” “也安排在旁边的院内歇息,小的去把他叫来。”小厮自去叫人,李闻溪来得很快。 “大人,那乞儿二黑子虽从未见过蒙面人的样子,但两人说了很多话,想来听声音应该能分辨出来,不若我们将出事那日,说不清楚行踪的家丁带回去,让他辨认。” “也好,随我去见康裕。”刚才小厮就说过,杜老爷精神不济,吃了大夫开的药,已经睡下了,姑爷正恭候他们的大驾。 “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康裕全了礼数,小心问道。 “带我们去出事的房间看看,现场可还保存着?” 康裕有些为难:“当时房间的地面上沾了血迹,案犯被抓后,县太爷判了斩刑,家里便重新收拾了屋子。是以现场早已不在了。” “无妨,去看看吧。” 外院的客房不少,足有十来间,康裕领他们走到一间看起来很新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自出事后,这间屋始终没有住过人,但内里的摆设装饰全都换了一遍。” “内人胆小,因先父乃是横死,内人刚查出来怀有身孕,怕冲撞了,因此更换的东西多了些。” 事实是连门窗地砖带桌椅柜橱,全都是重新铺设的,原先的痕迹一点也没留下。原本康裕的意思是,把地砖换了就得了,还是杜丽华更忌讳家里有人横死,坚持要全拆了。 此等小事,康裕自不会与爱妻争辩,最终整间房翻新,变成了现在他们看到的样子。 李闻溪随着林泳思一起踱步而入,她掏出卷宗,查看关于案发现场的描述,寻到周正死时的位置站定。 光可照人的地砖上打了橱柜,三层柜子只摆着一只鎏金佛像,观佛像前香灰的数量,显然时常供奉。 第十章 死罪可免 这到底是有多心虚啊?冤有头债有主,心里有鬼才会敬畏至此吧?李闻溪心里嘀咕,继续翻看记录。 “周正身长约五尺五寸(约180cm),体型偏胖,小乞丐属下目测约摸四尺半,比属下还要矮半个头。大约这么高。”她微微曲腿,比划了一下大致高度。 “大人,您的身高与周正差不多,属下斗胆,您站在此处,扮演下死者,属下演那小乞丐,我们还原现场。” “康裕,寻个还记得这屋内摆设的仆从来,重新布置一下,尽量还原。”康裕自然点头应是。 一切准备就绪,林泳思站在屋内,李闻溪退出客院。 如果小乞丐是凶手,那么当时应该是这样的:杜府的东墙根下有个狗洞,他进去之后,看到一进套着一进的深宅大院,有些无从下手,便胡乱选了条僻静的,一路走进客院。 外院的客房在杜府靠东南的位置,距离不算太远,因这一排房子长得很像,他便随意挑了一间进去。 东西还没偷到手,便被周正发现,想要逃离时,周正上前阻拦,小乞丐顺手抄起水果刀,捅进他胸膛,刺破心脉,周正一刀毙命,小乞丐被人发现,人赃并获。 李闻溪矮下身子,拿着一把小木剑,长度与凶器相同,站在林泳思对面。不到一米四与一米八的对比,有点惨烈。 举刀,平刺,只能戳到林泳思小腹,上挑,才能够到胸膛。 而周正身上的刀伤,是以平行的角度刺入的,小乞丐身高不够。 如果换成死者当时是坐姿呢? 室内有两套桌椅,无论林泳思坐在哪一套上,都不可能受伤后摔倒在周正死亡时所在的位置,而钟叔当时验看时也记录了,死者死亡后没有被移动过,这一点从现场血迹的分布上就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周正死时,排除坐着的可能性,以小乞丐的身高,平刺角度不可能形成周正身上的致命伤。 凶手另有其人,小乞丐没有说谎。 “不知府上家丁小厮,在案发时有多少人行踪不明?当值的人员之中,除去有人证,没有作案时间的、请假外出的,剩下不能说明自己所在的,都找出来吧。” 周正已死了几月有余,时间有点长,一一调查要费些功夫,林泳思很大度地给了宽限,他们明日辰末再来,到时候会将二黑子一并带来,听声寻人。 一回到县衙,林泳思便去向董县令汇报。 “既确有冤情,那小乞丐的斩刑便押后执行吧。”董佑老脸有些挂不住,被下属抓了错处出来,实在有些丢人,他只庆幸之前没有强烈反对林泳思再查此案。 董佑绝对算少有的真心爱民如子的好官,当听说可能会有冤假错案,且他还是主审时,他第一时间没有考虑所谓上官的威严,而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错。 哪怕是个小乞丐的命,他也没有枉顾,这一点十分难得。 “本官于刑名一事上确不擅长,泳思费心了。” “董大人言重了。小乞丐当时自行认罪,下官想,换任何一人去审,都会直接判案的,大人何错之有。这小乞丐哪怕死罪可免,活罪依旧难逃,伪造口供,蒙蔽大人,应徒三年。” 董佑笑了笑:“那便照泳思说的办。至于捉拿真凶之事,你也一并做了,让老夫清闲清闲,来来来,看老夫这篇字写得如何?” 林泳思松了一口气,开始不动声色地拍起了马屁。 下衙回家,薛衔拎着张刚写完的大字跑来炫耀,他最近好吃好喝,褪去了脸上的蜡黄,人也显得精神了几分,对学业比以前热情多了。 李闻溪表扬了他几句,薛丛理又想好为人师地给儿子讲讲三字经,被两人强硬地拒绝了,开玩笑,暮食可还没吃呢,他们一点也不想饿着肚子去梦会周公,相信他们,薛丛理有这本事! 李闻溪揽下教薛衔认字的活计,赶薛丛理去做饭。 他走到厨房,准备将刚买来的粮藏起来。 因手头不缺银钱,他们最近的存粮大业便不拘泥于粗粮,今儿买回来的就是十斤粳米,只随着粮越藏越多,如何存放是个大问题。 要不也学隔壁挖个地窖?只要小心些,别跟隔壁挖穿就是了。听说隔壁已经被顾府没收,准备回填呢。 薛丛理到底还是个文弱书生,这种体力活真干不了,最终还是决定等休沐日去街市上雇两个人。地窖不需要挖得太大,对外就以想要存菜过冬为借口。 想明白处理办法,他美滋滋地开始做饭,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再配上粳米饭,三人吃得香喷喷。 买个厨娘这事,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总归多有不便,还是他劳累一些,自己动手吧。哪天实在懒得做,上街买些现成的便是。 饭后薛衔继续读书,薛丛理从李闻溪手下抢过碗筷,自己去刷碗了。 厨房里,他压低了声音,心疼地说:“我是个没本事的,这么些年让公主跟着我吃了许多苦,连以真面目示人都做不到,委委屈屈地在县衙当个小吏,哪还能让您做些家务事?” 他是真的心疼李闻溪,金尊玉贵的人儿,顶顶好的出身,现在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不让她洗衣做饭刷碗,是他最后的倔强。哪怕就连李闻溪也觉得他很迂腐,他也坚持了下来。 世道再怎么变天,皇位不管换成谁来坐,他也谨记着曾经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是先皇收留了他,给了他与儿子一条生路,现下先皇就剩下这么一丁点骨血,他必要好好护着。 自己能力有限,但爱无限,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一切,他心甘情愿。 李闻溪默默地在内心叹息一声,自己拼命想忘却这个麻烦的身份,舅父却一直坚持将自己当公主看待,这一矛盾始终无法调和。 她也不与他争辩,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今儿粮价又涨了,黍米已经十八文一斤了。老百姓又要有吃不起粮的了。”平常五文钱一斤的东西,翻了两倍有余,穷人家肯定是买不起了,等家里存粮吃完,怕是淮安要显乱象。 薛丛理有些后怕,更多的则是庆幸,咱家公主出息了,都是沾了公主的光,他们现在手里有钱又有粮,一点不带慌的。 第十一章 是他指使 李闻溪多了一世经历,自然更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现下只是最穷苦的贫民要活不下去了,他们得卖儿卖女卖老婆,最后剩下自己,落草为寇,劫掠为生,淮安府的几个县,连官道上都会出现劫匪。 及至年关,在敌对势力的挑拨之下,灾民头脑发热,直接进攻府城。 纪家两兄弟也是在此时大展身手,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了叛乱,保住后方安定。淮安城受伤不重,死人不多,也成了他们的功绩。 眼下已经十月中,离年关仅一月有余,安定的日子不多了。 第二天一上衙,李闻溪便被林泳思带着去了杜府,一同前去的,还有王铁柱等一干衙役,押着小乞丐一起。 二黑子被提出来时差点就吓尿了,没有人告诉他行刑暂缓了,原本他应该问斩的,他以为日子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 因此当李闻溪告知他一会儿要他做的事后,他跪下来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大人再造之恩,小的无以为报,下辈子必当牛做马......”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铁柱一把提溜起来。 “个小屁孩从哪学的跟街尾的闲汉似的。”在这个时代,闲汉可不是什么好词,二黑子连忙乖如小猫,麻溜地跟着他们走。 杜府,康裕一早等在门前,头上染了些露水,态度十分诚恳,让人十分受用。 但是现下李闻溪怀疑他与亲爹之死有关,再结合上一世,他最终掌握了杜府,怎么看他都觉得虚伪。 一个人伪装到极致,是能连自己都骗过的。反正李闻溪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面面俱到,毫无私心的人。 “大人,按您的吩咐,草民已经将人带来的,请大人过目。”刚到偏厅落座,不用林泳思催促,康裕已经将人带了进来。 厅下站着四名家丁,年龄都不大,每个人脸上多少都有些惶恐。 这人数倒是出乎意料了,李闻溪以为偌大的杜府,怎么也能查出来十个八个,怎么才这么点? “大人,杜家虽是商贾,却一直秉承着无规矩不成方圆的理念,驭下极严,府中当值,至少两人一组,巡夜的家丁更是五人一队。因此查找下来,只这四人无人佐证。” 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泳思点点头:“分别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案发之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他端着茶轻轻吹了吹,话音透出几分冷意:“定要据实回话,若敢欺瞒,衙役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王铁柱配合着拔出刀来,怒瞪着四人,十分有威慑力,众人齐声道不敢,便开始一五一十说自己那晚落了单的原因。 “小的江二,是杜家的家生子,差使是门房上的。那日小的吃坏了肚子,一连跑了十几趟茅房,拉得站都站不起来,因此才与同日当值的门房上人打了招呼,躲进无人的空房间偷懒去了。” “小的陈风,是杜家的家生子,是客院扫洒上人,那日客院只周老爷一位居住,小的知主家不待见他,便也有所怠慢,该干活时偷懒,同几个小厮在茶水间偷偷赌钱,中途输光了本钱,便一个人离开生闷气去了,小的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真没杀人。” “小的余海,是巡夜的,小的那几日脚上生了火疖子,沾地就疼,忍着巡了半个班就走不动了,一个人在班房休息,哪也没去。只期间没有其他人来过,无人为我做证。” “小的涂新,是车马上人,车马房当天夜间只小的一人当值,另一个车夫被派出去到清河县为老爷买药,当天没能回来,管事的没再安排别人替班,因此小的也无人证。” 四个人的理由听起来都挺充分,不过重点不是他们的理由,而是小乞丐能不能听出那个蒙面人的声音。 二黑子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可是关乎于他小命的大事,岂敢有失,他拼命回想着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却还是迟疑地一次又一次摇了摇头。 尤其是第三个,他觉得有些像,但最终也不能确定。 李闻溪又引着几人多说了些话,连康裕也没落下,可二黑子始终没能辨认出来。 “你们四人,把脸蒙上。”蒙着面说话的声音与不蒙面还是有些差异的,她打算死马当活马医。 这一次,二黑子在对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听出来了:“是他,他!”他激动地指向余海:“就是他,他就是给小的银子,让小的顶罪的人。” “你确定吗?” “确定!我确定!”怪不得他刚才就觉得有些像却又不敢认呢,蒙上面后味道就对了。 余海转身想跑,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不然也不能当巡夜人,但王铁柱比他更快,先是一脚踹在腿上,反剪了两只胳膊,吩咐手下结实捆了,再押到林泳思面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抓住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李闻溪都看呆了。乖乖,这身手真不赖。 “余海?这人什么来历?”林泳思问的是康裕,后者顿了顿,看向大管事严庆。杜府下人多如牛毛,他认识的都是得用的管事和身边的人。 “回大人的话,余海是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当时他说自己是逃难而来,父母兄妹俱亡,孤家寡人一个,小的见他手上有些功夫,人长得壮实,便买来当个护院。”严庆忙道。 “他平时手脚可干净?” “自是干净的。”杜府用人一向严格,不会允许下人有偷盗行为,一经发现,肯定就地发卖。 “你可与周正有旧怨?”林泳思看向被捆住的余海。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没有杀人!求大人明查!”余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的与周老爷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杀人呢?” “没杀人,你跑什么?”刚才他那要逃跑的动作可相当丝滑。 “小的......”余海低下头,也不解释,只一味求饶。 那就只能回去好好审了。 “带走。”余海被押走,眼看快晌午了,康裕想留林泳思用个便饭,被后者拒绝,一行人刚行至大门处,不远处的水榭花园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有忙乱的丫鬟飞奔而来。 “姑爷,小姐昏倒了!”康裕只来得及向林泳思说一句失陪,人便飞快向水榭花园跑去。 杜府的家事,他们不好掺和,便自行离开了。 第十二章 杀人动机 余海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无论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重刑加身,他都始终只有一句话,他没有杀人,但又不解释自己为何要有逃跑的举动。 很是难办,再加刑,林泳思都怕他熬刑不住,死在堂上,自己本意也并不是屈打成招,断案当有理有据才是。 一连拖了几日,余海一口咬定自己冤枉,是那小乞丐害怕被砍头,胡乱攀咬,他当时想跑也是怕被误会,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对他的外围调查也没什么进展。他自述自己本是流民,三年前从北方交战区逃难而来,一路上妻儿老小俱亡,一家七口,只自己九死一生才赶来淮安,找不到活糊口,不得已入了奴籍。 这番说辞真假难辨,乱世的户籍制度早已明存实亡,本地左近还有迹可查,其他地方来的流民可真查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林泳思在淮安城里找细作一直很艰难的原因,每个人的身份都可能是假的,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流民二字即可遮掩一切。 二黑子依然被关在牢里,他每日就干一件事,坐在牢门处,隔着栏杆盯着余海的脸,想从他的动作神态语气中,再找出些旁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林泳思暗暗吩咐林甲盯着大牢,看这两人私下里都干些什么。甚至还叫来小英儿,假装探监,实则试探余海。 可惜,余海根本不上钩,只要不是林泳思来提审,他始终一言不发,将沉默进行到底。 二黑子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害怕自己认错了人,害怕依然把他当杀人犯砍了了事,害怕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机转瞬断绝,夜不能寐。 林甲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汇报给林泳思,将他心中对二黑子最后一丝不信任也排除得一干二净。 无论余海是不是真凶,二黑子肯定不是。 终于,半个月后,就在林泳思都快把余海淡忘了的时候,他突然招供了。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刑讯的伤都快好了,余海主动叫住前来巡监的老赵头:“天天清汤寡水,吃得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你一个犯人,还想吃香喝辣?”想屁吃呢。 “这样,你跟大人说说,给我送只酱猪肘,再来壶好酒,等我吃饱喝足,我就交代,如何?” 老赵头狐疑地打量着余海,答应帮他把话带到。 不过一顿酒肉,林泳思直接派李闻溪去,送东西的同时带好了笔墨,等着录口供。 余海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好不欢快,他的几根手指被夹板夹得骨折变型,捧着猪肘的姿势有些难看,却并不耽误他吃饭的速度。 风卷残云过后,他打了个饱嗝,一抹嘴上的油:“不错,周正是我杀的。” “动机呢?为什么要杀人?”这也是李闻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她想弄明白余海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比如康裕。 “杀便是杀了,要什么动机?”余海想了想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大家都知道。” 余海是个驴脾气,一言不和就翻脸的事没少干,杜府里认识他的下人都被他呛过。 “那天巡夜,我脚疼,走不动了,就与领头的打了声招呼,准备先休息会儿。路过周老爷屋门口时,被他叫住。”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老爷们,不挣钱好好生活,偏败光了家产后,还有儿子可以依靠,怎么这么命好?” “他使唤我给他削水果,削就削了,还当着我的面说杜府全家都没好东西,我们这些奴才都狗仗人势,说我一个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骂我也就算了,他骂我活该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呵呵。”余海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寒意让牢房之外的李闻溪都不禁打个哆嗦。 “我儿子闺女都死了,爹娘也死了,就连婆娘最后也死了。他们在我面前活活饿死!我已经够惨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活该!” 余海水果也不削了,直接削人,他一句废话也没有,只向前走了两步,将来回踱步喋喋不休的周正一刀刺死,让其永远闭上聒噪的嘴巴。 世界清静了,他的怒气消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后怕,周正不是一般人,他是姑爷的亲爹,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肯定不会善了,他早晚会被查出来。 怎么办? 就在余海绞尽脑汁,到底是把尸体处理干净,让人以为周正失踪,还是自己先逃跑时,一个小乞丐摸进了屋。 送上门来的活路,余海欣喜若狂,他以银钱引诱,果然很奏效,小乞丐被当做杀人凶手明正典刑,他继续逍遥自在过活。 “早知道那小乞丐靠不住,我当时就应该把他也杀了,死人总不会反咬一口,白瞎我五两白银了。”余海不满地瞪着小乞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可倒好,吃干抹净反水,呵呵。” 二黑子勇敢地回瞪着余海:“杀人的是你,这才叫天网恢恢!感谢青天大老爷还我清白!” “你在杜府做护院,月俸几何?”李闻溪问道。 “七百个大钱。”余海虽不明白李闻溪问他这个干嘛,但是一查便知的事,他也没必要说谎。 乖乖,杜府果然有钱,要知道一般的小厮一个月能有三百个钱就不错了。只有大丫鬟和管事月例银高。 “你平时爱吃肉喝酒?花销可大?” “谁不爱?你不爱吗?自是够用。”余海自己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你哪来的二十两纹银?”哪怕杜府开给他的月俸他一分不花,三年时间也就勉强存下二十两纹银,但他还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挣俩恨不得花仨。 余海卡壳了。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的房间钱匣子里,有还未花用完的二十两雪花银! 糟糕! 李闻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想看看他如何能将此事圆过去。 在他被抓回来后,林泳思第一时间安排人搜查了他的住处,别的异样没有发觉,只钱财上,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可做不得假。 这是个杀手锏,从前只问他杀没杀人,从未问过他这多余的银子从何而来,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起作用。 因为他们怀疑,余海真正的杀人动机,就是为财,有人买了他去行凶,他如法炮制,将罪名推给小强。那二十两纹银,就是买命钱的一部分。 第十三章 城外偶遇 余海恼羞成怒:“我都承认杀人了,你们还要怎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别整用不着的,给我个痛快!” “你熬过了这么多刑罚,一直喊冤,现在不审不上刑了,怎么突然想要交代了?别说你是为了一只猪肘子。” 李闻溪看着写好的口供,白纸黑字写着的作案经过倒是详细,与他们现场勘查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让她怀疑的只有杀人动机。 周正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这个人贪图享乐,做事无赖,却没人说过他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而且他住在杜府,杜丽华和康裕都曾交代下人好生伺候着,一定不能在明面上得罪他,既然如此,周正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很舒服,又怎么会对一个下人如此口出恶言呢? 他一向习惯一个人吃用茶点,无需人伺候,又怎么会突然随便叫一个护院来伺候他? 李闻溪去杜府蹭了顿席面那天,她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哪怕跟着林泳思一起来也很不起眼,但杜府依然照顾得很周到,她临时进客房休息一会儿,都一直有小厮在门外随时听凭吩咐。 更何况周正这样的身份。他再有不是,也是康裕的亲生父亲,康裕自己可以看不起他,但府中下人如此做,那便是打姑爷的脸,以杜家父女对康裕的重视程度,他们失心疯了才敢。 余海交代的动机,实在过于牵强了,而且周正已死,死无对证,是最好用的借口。 李闻溪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余海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人是他杀的,他承认,什么买凶不买凶的,不知道。 “最近可有人来看他?”李闻溪走出大牢,问老赵头。 “还真没人来看他。”大牢里进出的人都有数,这两天只来了一个人,是来看个刚关进来的劳改犯的,那人是个惯偷,这次判了徒一年。 那余海为什么会突然认罪呢?好奇怪。 “查不下去,就先不查了。”林泳思倒是不纠结,有证据的该判判,没证据光靠他们推测,也定不了罪。他当即升堂,余海判了斩立决,二黑子改判徒三年,皆大欢喜。 余海几天后就被砍了头,周正被害案盖棺定论。 李闻溪始终怀疑他受人指使,却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转眼到了十月底,按照他们原来的习俗,是给过世的亲人烧寒衣的时间。 薛丛理早早准备好了用品,香烛纸钱,肉食点心,晨钟刚敲响,昨天约好的车夫上门来接,他们三人便动身出发了。 薛衔打了个呵欠,靠在车尾补眠,薛丛理手里叠着元宝,李闻溪双眼发直,正在走神。 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母妃的样子了,记忆中她是个温柔的人,长得很好,出身一般,外祖父只是外任上的四品武官,不受重用,不然也不可能让掌上明珠入王府为侧妃。 可惜她不得父皇的宠爱,在王府中默默无闻,入宫后得封高位纯属走狗屎运,其他妃位人选斗得乌眼鸡似的,惹了父皇心烦,不争不抢的母妃最终占了便宜。 她死时才仅仅二十三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虽那时李闻溪才刚穿过来不久,与这位母妃感情平平,但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性命拖住杀红眼的父皇,为她换来一条生路。 像他们这种逃难到淮安的,自不可能在城外寻到祖坟去祭奠,薛丛理带着她来到淮安的第二年,在城外的梅山脚下,做了个衣冠冢,便是他们今日的目的地。 摆好供品,烧了香烛,薛丛理絮絮叨叨跟亡妻说着现在的生活,他这一次笑得很开心:“衔儿也大了,都知道自己洗衣了,公主更是出息,我们有钱了,住的也好吃的也好,以后我可要跟着她享福了。” 李闻溪一边烧着元宝,一边低声说:“今年的元宝管够,这几年也是难为你了,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人嘛,总要有个念想,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却希望自己的亲人有来世,也挺矛盾的。 梅山附近风景挺好,山顶上还有个不太出名的寺庙,薛丛理想去拜拜,给亡妻点一盏长明灯。 他们便沿着一条羊肠小路上了山,不得不说淮安附近的山都带着水墨江南的韵味,都快午时了,半山腰上薄雾未散,泉水叮咚,还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路边走边欣赏风景,不知不觉爬到了山顶。 寺庙看起来有些年头,写着正德寺三个大字的牌匾都有些歪,墙砖上长着青苔,几名身着僧袍之人在寺内打扫,似乎没想过会有香客上门,看到他们一行三人时颇为惊讶。 还是一个圆脸和尚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扫把,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 他们进了寺,请了香,说明来意,圆脸和尚有些为难:“寺里并没有供奉长明灯之处,恐怕要让施主失望了。” 确实,正德寺不大,只有前殿后堂两排建筑,前面供奉了地藏菩萨,后面供僧人起居之用,两个配殿门窗紧闭,不知做何用处。 薛丛理确实有些失望,原是想着,条件好了,莫要委屈了逝者,没想过心血来潮选了间寺庙,却是不能供灯。 “如此,我等叨扰,就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 李闻溪跟着薛丛理转身要走,这时一名负责厨事的僧人端着粥锅走了出来,他抬头看到了李闻溪。 只听咣当一声,刚做好的一锅热粥打翻在地,有一些撒在了这名僧人身上,他的僧袍下摆全都湿了,还冒着热气。 李闻溪循声望去,也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有何反应。 这位有些年岁的僧人,是她外祖父! 他怎么会在此地?明明上一世,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她当了世子妃、纪家对外宣布她身份后月余。 原来上一世他说,隐姓埋名躲在寺里,居然就是正德寺。 此时自己不应该认识他,淑妃自入了王府,鲜少能见到娘家人,后来进宫,更是难见亲人,而李闻溪也只在原主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外祖母的模样,外祖父一次也未得见。 既不能相认,李闻溪只得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十四章 不想相认 薛丛理不认识她的外祖父,毕竟他一直跟在父皇身边,而外祖父只是外放的武官,四年才能回京述职一次,也不够格被皇帝接见。 他将李闻溪的沉默理解为想起了以前的糟心事,心情不好。 李闻溪也没有解释,她自己并没有纠结多久,便下定决心,暂时不与外祖父相认。 前朝官员的下场分为两种,一种是像董佑一样,对谁当皇帝坐天下没那么在意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说白了,他们读书科举或者习武当兵,本质上就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忠君爱国之情有,但前朝那些换得比衣服还勤的狗皇帝,不值得他们卖命。 良禽择木而栖,他们自然也会择良主而侍。 还有一种,就是像外祖父这种。 因与前朝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斩不断逃不脱,被各方势力围剿。 他们得不到别人的信任,想要活下去,要么自己拉一张大旗,割据为王,要么就低调一点,好好隐藏起来,等待时机反扑,或者新朝建立,他们躲藏一辈子,沦为普通人。 李闻溪一直记得,外祖父上一世的下场。 就在攻进京城的最后一战中,外祖父中了十几箭,被射成刺猬,当场没了。 彼时她得到消息,难过是真的难过,却也觉得,外祖父是武将,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 可重活一世,她想的就要多得多。 进攻京城之际,已是纪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彼时西北王吴佑德病重身亡,他的几个儿子反目成仇,内乱不断,根本没有能力对抗中山王。崇王几次大战败北,手下精兵十不存一,无再战之力,俯首称臣。 盘踞在京城的守兵,是吴佑德第三子的人马,人数少不说,实战经验根本无法与十来年征战的纪家军相比,几乎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攻进京城,纪家军死伤将将过百,其中以她外祖父为最大官职。 他并非第一个冲上去的马前卒,为何偏偏他死了呢? 外祖父是当时的她最大的倚仗,纪家不需要她了,自然更加不需要她外祖父。 这一世,她暂时不想与外祖父相认的主要原因,就是她最大的危机还没解除,不想再拉至亲下水。 当个和尚挺好的,安全自在,超脱世外。 车夫将他们送回家,也才将将过了午时,随便煮了些粉当午饭,薛丛理匆匆吃完便出了门,他得趁着休沐,将挖地窖的事敲定下来。 因他提前与隔壁的肖氏知会过,还额外给了几十个铜板,肖氏虽对他们依然没好脸色,却看在钱的面子上没说什么。 齐顺被判了斩首,临死前这段时日,她还有求得着这俩人的时候,不敢将关系搞僵。 三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一口应下差使,反正现在他们不差钱,在工钱上开得很大方,只有一个要求,要挖得快些,越快越好。 五天之后,一个崭新的地窖做好了,都是老实的庄稼汉子,做这些活有一手,还特意用糯米灰浆刷了墙壁,结实耐用,防虫防霉。 钱货两讫,双方都很满意。 薛丛理又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将前段时间存的粮放进了地窖。他们大约存了三百多斤粮,多是粗粮,粳米是最近刚开始买,还远不够吃。 李闻溪多次提出帮忙,都被薛丛理拦了回去,一脸不赞同地唠叨着:“我的殿下啊,您就让我省省心吧!!” “一张挺白嫩的小脸,每天用锅底灰涂黑也就罢了,那是为了上衙时不被人认出来,但是您的这双手可不能再糟践了。” 薛丛理的脑海中突然就蹦出来上一次,在永安村时,李闻溪淡定地翻看人骨头的模样,他打了个寒颤,非礼勿视...... “你还记得,自己是大梁皇族吗?哪有皇族自己种菜洗衣的?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来做家务!” 李闻溪继续叹息,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怕了怕了,她说不过薛丛理,他总有一大堆乱理邪说在等着她,她惹不起,还是躲远点。 见她回了屋,薛丛理终于松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在还空着的小院里,盘算着应该可以买点菜种了,地里也能种点时令蔬菜。 江南地区比北方暖和许多,很多菜都可种。冬日里能吃上棵新鲜的绿叶菜,是多美妙的事。 进了十一月,淮安的温度跟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昨天阳光明媚,气温高得穿不住夹袄,今天便阴雨绵绵,冷得人骨头缝生疼。 李闻溪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往县衙走,嘴里嘟囔着,自己在现代时从未到过江南,还一直觉得烟雨江南很美很浪漫,现在嘛...... 一不小心踩到被雨水浸润松了的青石板,顶着被冰凉的脏水湿透的鞋袜办一天公,相当的烟雨江南...... 这样的天气,除非必要,没几个行人在外面走,而她必须出来的理由,是薛丛理病了。 虽是个文弱书生,薛丛理的身体一向还行,这么多年没怎么病过,昨天天热,他穿得太多,今天上衙之时便不听劝,非得少穿了件,结果冻着了,半下午发起了热,一张脸红成熟螃蟹。 林泳思本来准备找李闻溪探讨探讨案情的,看见薛丛理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怎么了?可是病了?那快先回去吧,赶紧请个大夫。”这脸着实是太红了。 薛丛理也不坚持,道了谢,被李闻溪搀扶着回家,幸好离得不远,他还能坚持,一到家就躺倒在床上,李闻溪这才着急出门寻大夫。 好说歹说,加了诊金,才求得一位老大夫出了诊,没想到刚出门,居然被人截了胡。 “快快快,快跟我去杜府走一趟,这是十两银的出诊费,后面还有重谢!”来抢人的管事直接甩出银子,拉着老大夫就走。 “喂,是我先请的大夫,你这人忒也无礼!” 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被塞进了李闻溪的手里,对方连连道歉:“对不住,我家老爷眼看着不行了,小姐一时心急,动了胎气,马上就要生了,家里实在是忙乱,您原谅则个,另请一位吧,对不住了。” 李闻溪一愣:“可是杜仲然杜老爷?” “正是!”那管事远远回了声,将抢来的大夫塞进马车,一转眼跑没影了。 既是人命关天,李闻溪也不计较,匆匆继续去寻其他大夫,她记得旁边的大街上还有一家医馆。 第十五章 父女皆亡 然而李闻溪再次扑空了! 一个学徒在她敲开门说明来意后作揖赔礼:“不巧的紧,我家师傅早些时候已经被人请去了,暂未归来,您不若再去别家医馆寻寻。” 一连三家!几乎走了半个淮安城的她突然意识到,不会这些大夫都被杜家请走了吧? 最后一家,再次被以大夫不在的名头拒绝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请走你家老爷的,可是杜老爷家?” 那学徒微一愣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歉意地笑笑,但李闻溪已经从他的表情动作间读懂了。 她咬咬牙,说不看病,要买药。 “没有药方,小的可不敢随便卖与客官!”那下仆忙摆手。 “无妨,我家道未中落前,也曾是医药世家,虽我学艺不精,但治个小小风寒还是没问题的。请帮我抓两副药,柴胡三钱、防风两钱、陈皮、生姜、甘草各一钱。” 听到这些药名,确实是常用做辛温解表的,那下仆便没再拒绝,麻利地称了药,李闻溪付了钱,匆匆往家赶。 她其实刚才是装的,对中医中药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受了多年的西医教育,把脉开方这些中医技能她一个也不会,还是实习时在药剂室呆得时间长了些,听过一些皮毛。 感冒在中医上分为风寒和风热两种,薛丛理是气温骤降受了寒,风寒感冒的可能性更大,这些药材应该对症,问题是用量多少,她心里也没底。 她不敢多用,每种都取了极少的量,一碗水煮成三分之一,喂给薛丛理,再多给他盖了床被子,整夜陪在他床边,没敢合眼,生怕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再把人给治严重了。 好在凌晨时分,薛丛理的热度缓缓降下来了,又被李闻溪灌了不少温水,等到晨钟响起,他虚弱地睁开眼睛。 “老夫何德何能,让公主为老夫操劳至此......”这该死的刻在他骨子里的忠君之心啊! 李闻溪仰天长叹,一声不吭地走了,买回来了不少吃食,又煮了一罐粥,叮嘱薛衔好好照应着,自己则去上衙。 她怕再不走,薛丛理会绝食抗争,她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惹不起她躲~ 支着胳膊打了半天瞌睡,好容易过了午,李闻溪准备买些吃的回家,刚想问问姜少问,淮安城里有哪家药膳做得好,没有大夫,直接买点补品总成了吧,林泳思便黑着脸进来了。 他冲着李闻溪道:“同我走一趟杜府。” “可是杜老爷没了?”李闻溪起身同时问了一句:“听说昨天半个淮安的大夫都被他们家请去了。” “连你都知道了?”林泳思冷笑:“不光杜老爷,杜小姐也一起没了。” 这着实让大家没想到,就连旁边的姜少问都支起了耳朵。 “姜叔,帮我买点吃食送去家里可好?舅父还病着,薛衔不怎么会做饭呢。”李闻溪掏出些碎银子:“现下请大夫难,不知附近可有卖药膳的?若有,能否一并买些?劳烦姜叔了。” 姜少问挥挥手:“你放心,定不会饿着他的。就说你们一家三个男人,病了都没人照顾,让你舅父续一房他又不愿意。不过闻溪啊,你也有十五了吧?要不要叔给你介绍一个?” 李闻溪落荒而逃,姜少问选错职业了,做什么书吏,合该去做媒婆才对,一天天的,净想着给人拉郎配。 林泳思听着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黑脸都好转不少,也顺便关心了薛丛理两句:“你舅父如何了?请不到大夫,你不会给他看看吗?” 李闻溪现在想再次穿越回到刚认识林泳思的时候,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胡编个身份都编不圆,看吧,现在要露出马脚来了。 医学世家出身不会把脉开药,但会验尸剖尸,死嘴,快想办法解释啊!!! “家中遭遇变故时,属下年纪尚小,中医药学博大精深,无人指导时,这验尸还能靠读两本书,敢自己操刀,但是把脉开药,事关人命,属下轻易不敢,尤其舅父是属下亲近之人,更怕有差错。所谓医者不自医。” 林泳思停下脚步,与李闻溪面对面站着,突然严肃地开口:“你有事瞒着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李闻溪瞳孔猛地一缩,她是被发现了吗?就知道林泳思是个真聪明的,不然未来也不可能成长为刑名第一人,年纪轻轻封侯拜相。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看穿的?他会把自己交给纪家吗? 要不要现在逃跑? 就在她心里思绪万千之际,林泳思接着问:“当初你去义庄偷偷检验尸体时,可是平生第一次?” 李闻溪头顶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不是,哥们,咱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啊?而且,就她那熟练程度,那专业用语,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从容态度,能是第一次吗? 啊,对,你说的都对。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对不住,属下也是救人心切,不是有意欺瞒于大人的。” “你很聪明,也很有潜力。以后继续好好干。”林泳思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就这?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吓死老娘了! 杜府已是一片缟素,气氛沉闷,往来吊唁的宾客都没有几个,冷清得很,与那日杜仲然做六十大寿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短短几日,物是人非。李闻溪站在门口感慨了一下,便随着林泳思进了府。 他们并非为了吊唁而来,但也先进了灵堂,给逝世上了柱香。 灵堂之上,康裕面露悲色,身着重孝,跪在一旁,机械地答礼,在他身边,是两个年幼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来应该是杜丽华的两个孩子吧。 听说她身怀六甲,算算日子,正应差不多临盆,难不成是难产而亡?那孩子活下来了吗?不会一尸两命吧? 李闻溪心里犯嘀咕,她还不知林泳思的来意究竟为何,是杜仲然死得突然,还是杜丽华死因有异,如果一会要开棺验尸的话,她可真的一点也不想验看一尸两命的尸体。 一个小生命,还未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便离开了,多么让人心疼....... 第十六章 不由分说 “来人,将康裕拿下!”林泳思吩咐道。 康裕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似乎没有听见林泳思的话,直到他被衙役一左一右地从地上架起,上了镣铐,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问:“大人,这是何故?草民正在操办丧事呢。”送的还是岳丈与妻子。 “呵呵,本官问你,杜丽华因何亡故?杜仲然因何突然离世?你可有解释?” “这......爱妻是因难产,在生下儿子后,失血过多而亡,岳丈大人则是关心女儿,忧思太过,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焦急之下,才跟着去了。” “那为何,杜老爷身边的小厮出首告发,说你毒杀杜老爷,又害死发妻,意图霸占杜府家财呢?他还拿着杜老爷留下的血书一封,内容本官已经看过了,字字泣血!” 康裕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喊冤:“大人,草民没有,草民、草民真的没有。” “有或没有,查了才知,杜府一夕之间,父女皆亡,你要本官如何相信你没有动手脚?”万贯家产此时尽数归属于康裕支配,怎么看他也不像无辜之人。 毕竟之前周正之死,已经让林泳思怀疑他了,只是因没有证据,死的又是个人渣,官府懒得追究。 “带走!” 听康裕的意思,杜丽华腹中的孩子最终是生下来了,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李闻溪明显松了口气,等着衙役带尸体去义庄后再行查验。 康裕被押上山阳县大堂,正门口拼满了旁听的百姓,李闻溪坐在下首,准备记录,抬眼一看,好家伙! 旁听的人数多到吓人,怕不是整个淮安有空闲的父老乡亲都集体出动了。 马聪不得不带人在门口和大街上守着,以免人员太过拥挤,再出什么事。 很快,杜府父女二人死因有异,上门女婿康裕已经被官府捉拿,万贯家产花落谁家尚未可知的消息在淮安不胫而走,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凑热闹。 有钱人家的恩怨情仇,是很好的佐餐调料,尤其康裕的身份还敏感。 从古至今,上门女婿谋害妻室,夺取家产的事屡见不鲜,再多一个康裕,似乎也很正常。 “啪啪啪!”林泳思一连拍了七八下惊堂木,都没能阻止旁听群众的议论之声,还是马聪黑着脸,抓了个撞到他枪口上的倒霉蛋,不由分说给了十板子,杀鸡儆猴,才消停下来。 “堂下何人?因何事由?状告何人?”与康裕一同被带上堂的,还有个身着杜府下人服装的小厮,想来就是他出首告的康裕。 “小人乃是杜府下人钱三巧,是伺候老爷的二等小厮,今上得公堂,是为了替我家老爷讨个公道,状告姑爷康裕谋夺家财,杀害老爷小姐两条人命!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钱三巧,你且仔细道来。”林泳思此番迅速升堂,而不是先等着尸检结果出来,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他受到了来自州府和中山王两方面的很大压力,无论哪一方,都要求他尽快结案,杜府的家产归属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前方战事。 纪凌云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让他从严从重处罚康裕,最好杜府的家财能由官府查没才好。 一个杜府,牵扯这么广,林泳思知道自己之前是小瞧了他,怪不得连纪凌云这种自视甚高的世子爷,都能纡尊降贵去给一个商人贺寿。 恐怕前线打战,粮草军饷,大头都是杜仲然掏的吧。也不稀奇,纪氏想在淮安站稳脚跟,肯定不能像别的势力那般,刮地皮似地征税。 一边要休养生息,让民众恢复生产,繁衍人口,一边是前线战事吃紧,人吃马喂,粮草断断不能出问题,中山王能支撑这么多年,背后怎么可能没有银钱支持。 杜府是很合适的选择,遍布江南的生意,后继无人的弱势处境,如果不依附于中山王,杜家早被群狼吞吃入腹了。 可惜,即便如此,杜家依然逃不过被吃干抹净的命运,依现在的形势,无论两人真是凑巧同时逝世,还是背后真有猫腻,都不重要,康裕也得成背锅侠,有何冤屈,去阎王爷跟前哭去吧。 在林泳思这儿,已经给他判了死刑了,刑名一事,说到底也是统治阶级的工具罢了,非利益相关时,可以公平正义,一旦需要为大局服务,一切靠边。 自被父亲按到山阳县尉的位置上,林泳思就很清楚,他终究有一天要面对这种事的发生,准确地说,他还得纵容,甚至一手推动。 可能是之前为百姓主持公道的事做多了,让他产生了错觉,竟觉得心里无比不舒服,他只得连拍惊堂木来掩饰不适,就这么听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康裕膝行几步,被衙役拦下,打了两板子后又退了回去,再度陈情:“大人,求大人明查!草民与爱妻结缡七载有余,恩爱有加,育有一子两女,感情甚笃,草民从未曾杀妻!” “她是死于产后失血过多,只来得及将襁褓中婴孩托付于草民,临去之前,她拉着草民的手,满眼不舍,已然让草民悲痛万分!” “草民的岳丈,一向视草民如亲生,手把手教会草民经营之道,是个慈和爱护的长辈,草民有今日,全赖岳丈教导!草民又怎会害他,行那猪狗不如之事?” “草民冤枉啊!草民虽幼时艰难,亦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草民绝不是那等贪图钱财,便能谋害人命的恶毒之辈!” “都是这宵小血口喷人,草民不知他目的为何,但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求大人明察!还草民清白!”康裕恨不得跳起来打死钱三巧,他怎么没早看出来这家伙是个祸害。 “大人,他胡说,就是他杀了我家老爷,呸,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爷真是看错你了,本以为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条中山狼!如果不是你干的,老爷怎会临终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写下血书,痛陈你的罪行?” “之后亦是你,锁闭府门,不准人离府,要不是小的机灵,将血书藏得严实,早就被你搜到毁掉了!” 第十七章 各执一词 “我通知严守门户,是因为府中连丧两位主人,要操办丧事,诸事繁杂,怕有像你一样的宵小,趁机捣乱!”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老爷小姐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敢守在他们的灵堂之上,以主事人自居,真不怕他们半夜三更从下面爬上来找你算账!”钱三巧十分不屑地吐了一口浓痰,正中康裕衣服前襟。 李闻溪记录得飞起,恨不得化身八爪鱼,还是跟不上他们互怼的速度,心中焦急,看着这些繁体字就头疼。 “啪!肃静!”林泳思又拍了拍惊堂木:“来人,将血书呈给钱三巧。” “这可是你交来山阳,做为证供的那封血书?”上好的蜀锦上,有一团团微微发黑的字,李闻溪离得远,看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原来真有血书这样的东西存在啊。 话说回来,杜府是富到不用纸的地步了吗?上好的蜀锦啊,做一身衣裳要半匹布,就得七十两银子,别说普通人,就是一般有钱的人家都用不起,贵得一批。 放在前朝,这玩意都是贡品,现在嘛,中山王倒没说别人不能穿用,但价格摆在那呢。 寸金寸锦的好东西,变成了帛书,李闻溪有些肉疼,再一次对杜府的豪富有了认识。 钱三巧拿起来读了两句后,点点头:“回大人的话,正是!这是小的看着老爷写的,开头就痛陈了康裕的几大罪状!求大人做主!” “你放屁!”一向斯文示人的康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一个三年前买来的小厮,家贫无以为计才自卖自身,以往是个粗使的小厮,花园子里打理池塘,跟臭鱼烂泥为伍!” “半年前,原本在岳丈身边伺候的小厮得了瘟病,没挺过来没了,他老人家自己看中了手脚勤快还嘴甜的你,调你为二等,月例银子涨了几倍,才让你个咸鱼翻了身了!” “你自幼家贫,应是没读过书的,怎的会认这血书上的字?别说你半年来自学成材,莫非你是神童不成?” “是、是、是老爷教的,老爷愿意教小的,小的学得也快,现在认了不少字了,有何不可?” “你胡说!岳丈大人早在几年前便有些眼花,轻易连字都写不好。他因身体变差,心生不悦,平日里读书,都是家中的先生读与他听的,自己的卧房和书房,连文房四宝都收起不用了!如何教你?” “而且岳丈大人虽家资不菲,却是个节俭的性子,常常教育我等要惜才惜福,此事阖府皆知,他老人家连拿蜀锦做件衣裳都舍不得,又如何会如此糟蹋东西!” “你拿个来历不明的血书,便说乃岳丈亲笔,如此蓄意陷害,到底意欲何为?” 康裕是个脑子很聪明的人,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钱三巧还能保持镇定,却一时语塞,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僵在原地。 康裕激动地对着林泳思道:“大人明鉴,这个刁奴所言皆是假的!” 他瞬间占了些上风,外面旁观的百姓哗然,原以为是恶毒女婿,没想到剧情突然反转,貌似是恶奴诬陷,精彩啊精彩!大家看得很是过瘾。 只听林泳思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天色已晚,今日便审到这儿吧,退堂!” 很快有人将钱三巧和康裕都带了下去,康裕被关进大牢,钱三巧则被送到后罩房的空屋之中,严加看管,以免他出去乱说话,被抓到把柄。 在衙役一片威武声中,老百姓悻悻地四散归家,有人嘴里还抱怨着“什么嘛,审到一半不审了,明显那个奴才都被问住了。” 吃瓜吃一半,真难受! 等到李闻溪补完记录,整个衙门除了值夜的兄弟们就再没旁人,她从角门出来,径直回了家。一路上还撞见波巡夜的府署衙役,靠着山阳县书吏的腰牌顺利过关。 薛丛理吃了李闻溪配的药后,没再发烧,今天一天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见李闻溪迟迟不归,不免有些着急,一直未睡,直等到她进门。 “舅父,您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渐好,便不按时休息了?”她沉着脸,不赞同地望着薛丛理。 “哎呀,别说我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晚归家?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父皇交待?” “有什么可交待的?当初要不是我奶娘带我跑得快,他早一剑劈死我了。”李闻溪一句话噎死了薛丛理,于是世界清静了,薛丛理躺下睡觉,她自去洗漱。 几乎是头碰到枕头,她立即进入了梦乡,第二天要不是薛衔将她叫起,一顿板子恐逃不过。 幸好现在有钱了,她买了戏子用的深色颜料,薄涂一层便能将皮肤颜色变暗沉,遮掩自己的容色,不用再小心涂抹锅底灰,还得时不时对着水盆照照看掉色没有。 脸与脖子手背,三分钟搞定。 今天得出城验尸,中午肯定回不来了,她留了钱,叮嘱薛衔出门买吃食时当心些,拿起他用小泥炉热好的肉包子,匆匆走了。 当她到了县衙,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城去义庄时,被王铁柱拦下了:“大人交代,不用去验尸了。” 李闻溪愣了愣:“案子破了?” “嗯。康裕认罪,三日后斩首示众。” 这么快?昨天下午退堂之际,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康裕还稳稳占据优势,怎么一晚上时间,就尘埃落定了? 昨天半夜整个县衙根本没有其他人在,排除了林泳思睡不着觉又提审了一回的可能。 什么情况?李闻溪一头雾水地回了屋,姜少问把玩着茶壶,揶揄道:“看你脸色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啊,还真是单纯。” 他嘬了口茶,啧啧两声,甩给她几本卷宗:“喏,誊写一份存档吧。” 定睛一看,正是杜府父女被害案的卷宗。 她翻开一页读了起来,这字写得甚好,正是林泳思亲笔。 能劳烦县尉大人亲自执笔,想来内情不小啊! 李闻溪开始认真看下去: 康裕承认,因杜丽华终于诞下男丁,哪怕杜老爷与小姐两人都身亡,家财也会归自己的儿子所有,不被官府没收,因此终于对发妻动手。 至于杜老爷,则是痛失爱女后,才发觉康裕的不对,这才写下血书,托小厮带出,自己则因病而亡。 第十八章 阴谋诡计 康裕的口供上有画押摁下的手印,人证物证齐全。 除了钱三巧与那封血书外,还有不少杜府的奴才都一口咬定康裕谋害了杜家父女。 他是如何吩咐下人下毒,用的药是何时差人所买,去的哪家药店,请的稳婆如何信誓旦旦地说,当时生下孩子后,杜丽华一切都好,是喝了一碗参汤后才突然大出血的。 仿佛一夜之间,这些证据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将康裕钉在死刑架上动弹不得。 如果说周正之死,李闻溪本能地怀疑康裕有嫌疑,那么此时看这份卷宗,她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不过再有阴谋也与她无关,她自己麻烦缠身,还生怕躲不开呢,如何会上赶着分担别人的麻烦。 既然用不着她,她也乐得躲清闲,中午便回了家,美美吃了顿大酒楼的大餐,再请大夫为薛丛理开副正经的药,这才踱回县衙继续打工。 县衙生存的第一法则,收起无用的好奇心,李闻溪此时算是彻底做到了。 原本想着,三日后,康裕人头落地,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县衙的日子还会继续,哪承想第二天便杀出个程咬金来,来得十分突然,还让人无法选择忽视。 府署门前的鸣冤鼓,今儿一大早晨钟刚响过,便被人敲响了。 前来敲钟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为首的男人衣服料子不错,显见略有家资,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均为奴仆打扮。 府署看门的衙役此时正是困倦之时,只想着换岗之后,能回家安心睡个踏实觉。鼓声一起,他被吓得瞬间清醒。 薄怒上头,他开了旁边的小门,喝道:“外面什么人?” “草民杜建平,因毒杀杜老爷,前来投案,请大人明察。” “奴婢迎春,因毒杀杜小姐,前来投案,请大人明察。” “小的江二,是人证,特来作证,请大人明察!” 三个人跪在府署门前的大街上,在人来人往中,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姓名和罪行。 直到围观人员多到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衙役才反应过来,通知值夜未下衙的同僚,先将人绑了,等上衙后再由大人处置。 守门衙役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 击鼓鸣冤的时常听说,这击鼓投案的可真是闻所未闻,什么时候杀人犯都这么自觉了?真是奇哉怪也! 他摇摇头下衙回去补觉去了,刚刚上衙就得知此事的顾仪德却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杜府父女被人害死了?什么时候的事?顾家向来不与商贾过从甚密,他只知道杜仲然是个会做人的,四时两节都会给顾府送礼,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没听说杜府有丧事啊?要是顾家知道了,看在节礼的份上,也会吩咐管事送份奠仪去,聊表心意。 “将人带来,本官且审问一二。”真的假的,一问便知,如果冒认杀人,那他可得教教他们规矩,如果真的杀人了,那他自然秉公处理,绝不姑息。 “草民真的害死了杜老爷,因着害人性命,这几日草民一直心神不宁,昨日又听闻有无辜之人顶了我的罪过,草民过意不去,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出首自告,无论如何责罚,草民心服口服。” “奴婢也是。请大人治罪。” “小的是人证,迎春毒杀杜小姐所用的药材,是小的买来的。” “哦?那你可不是人证,而是共犯。杀人偿命,而且观你二人穿着,应是奴籍,奴仆殴杀主人,乃以下犯上,是要罪加一等的。” “你二人想好了再说。” “奴婢\/小的认罪。”就在顾仪德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认罪,一点犹豫时间都没有。 顾仪德眯了眯眼睛,能让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背后要有多大的利益啊! 这几日他是告了假,去庵里看女儿了。今天一大早刚刚进城,只来得及匆匆回府换身衣衫,是以根本不知被传得满城风雨的杜家父女被害一事。 还是有属下小声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乖乖,怪不得小小一桩富商被害案,他们不去山阳自告,偏偏来了府署呢! 敢情人家山阳已经判完了,凶手还是杜家姑爷,这几个人此时蹦出来认罪,意欲何为呢? 顾仪德有些懊恼,他怎么没再多陪女儿呆两天呢,此时回来,正好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到底是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听明白事情前因后果之后,他马上就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想要捞康裕,存心让他与林泳思打擂台啊! 与林家家主是中山王身边的红人不同,顾仪德并非出身豪门,区区地主之家,爬到今时今日,是师父提携,有贵人相助,外加他的几分聪明伶俐,安分守己。 师父他老人家早在几年前便驾鹤西去了,如今一家老小都倚仗他自己,而他背后,没有了靠山,如何敢与林泳思叫板? 而且细算下来,林泳思于他还有救女之恩在,自己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唯今之计,最好的选择还是眼前这几个人知难而退,不然的话,可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你三人可知,擅自越级上告,敲响鸣冤鼓,无论是否有隐情,都要先挨四十大板的?” 府署的板子可是又大又厚,净重都有十几斤,四十大板打下去,他们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草民\/奴婢\/小的知道,任凭大人处置。”三人继续异口同声。 顾仪德挥挥手,自有人为他叫来心腹,他只需要一个眼色,对方便知他的想法,当下行了一礼,命人带三人出去,选了几个老手,开始行刑。 此时外面围观的群众还未散去,甚至有越聚越多的趋势,索性杖刑也在堂内公开执行,心腹还特意向百姓解释了为何要打他们。 “四十大板,这岂不是要人命??” “对啊,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制度。根本就是不让你上告的,你既敢告,便得有必死的觉悟。如此才能证明你真有冤屈。”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把告状的人打死了,就能天下太平?怪不得前朝亡了呢,亡得好!” 第十九章 浑水摸鱼 在一众人批判大梁这个短命王朝之际,堂内的板子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三人一开始还生生忍着,从迎春开始,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二十板子下去,体质最差的迎春已经脸白如纸,气若游丝,眼见着不行了。 “真要打死人了啊!”有围观群众发出阵阵惊呼,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即将消逝,心惊不已,对府衙更添惧怕。 “娘诶,以后就是冤死也不敢告状了,不然状没告下来,一条小命怕是不保。” 迎春在第二十八板子时彻底断了气,被当场打死。 “大人,死了一个。”有人向顾仪德汇报。 “嗯。”简简单单一个嗯字,没说停手,底下人意会,继续行刑。 眼看着杜建平也要不行,被打得直翻白眼,上官丝毫没有让他们停手的意思,这是要将三人全都打死?外面可还有几十双眼睛盯着呢,上官莫不是糊涂了? 众目睽睽,将告状者都打死,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杜建平眼瞅着也要不行,他拼尽全力嚷出一句:“山阳县误判案件,想置无辜人于死地,草民前来投案自告,却又要被生生打死,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中山王大人,您快来看看您的子民啊!” 刚喊完,便气绝身亡。 此时四十板子尚未打完,只剩下个江二还在苟延残喘,命悬一线。 高高举起的厚重板子又要落下之际,终于行刑的差役受不了了。 他将板子直接扔掉,高喊着:“大人,您身居高位,一点爱民如子之心都没有吗?刚刚便暗暗支会我们,要将三名告状之人全部打死。” “我等是在衙门里做得久了,知道打板子如何看起来伤势不重却能要人命,但这三人有罪,却也不应由小人生生打死啊!” “惩治他们自有国法,而不是滥用私刑,小人虽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再下不去手了!” “大人,您治小人的罪吧,小人不打了!” 他话说的又快又急,声音也洪亮得很,外面围观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下,全场哗然! “乖乖,常听人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啊!” “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外人不知晓,还以为打板子都一样,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原来咱们的命,既不由我,也不由天,而是由这行刑之人的手法,和当官的的意思啊!” “咱们老百姓的命如草芥吗?说打死就打死?王法从来不是用的,而是摆来看的,对人家官老爷来说,王法就是个工具,怎么说怎么用都有理!” “大家可看真切了,这衙门啊,满门上都写着吃人!” “大家快散了吧,万一聚在门口旁观,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也有罪,被抓去打板子可怎么是好?”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成燎原之势。 “天灾不断,粮价飞涨,我等生存本就艰难,如今还指望着中山王为咱们平定这天下,换来太平日子,现在看来,无论换了谁当家,咱们都没个活路,既如此,我等为何还要拥护他?” 这番言论就有些杀人诛心了,顾仪德听见后暗道不妙,这是有人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带节奏啊! 怕不是哪个敌对势力派来的细作? 他刚想下令先将当堂反水的衙役抓了,再把人群中闹事的人揪出来,只听一声惊呼:“啊!” 刚刚当堂反水的衙役撞柱自尽了,只留下一句:“大人,小的有罪,不劳大人动手的,小的问心无愧!” 血顺着柱子流下来,那抹鲜血,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明明昨日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同僚,转眼间横尸当场,怎能不叫其他人心寒。 与堂外的嘈杂相比,堂内沉默得有些窒息,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江二在轻声呻吟着。四周矗立的衙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顾仪德心猛得一沉,全身似乎都被冻住了。 此时此刻,如果他再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歹人的毒计了,他也枉做了这许多年的官。 身为官场老油条,他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趁着自己外出、对城内发生之事不了解之际,突然蹦出来个疑似另有内情的冤假错案,他第一反应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压便压下来。 这也是为官的最基本原则,官场上除了政敌死对头,会抓住对方的小辫子,趁他病要他命,其他人,哪怕并不熟悉,也会留三分薄面。 谁知道以后自己会用到谁,积攒点人情没毛病。 更何况事涉山阳县,那可是林泳思的地盘,于自己有恩之人,他肯定第一时间是想帮忙遮掩的。 于是乎寻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先弄死这三个人,然后一推六二五,熬刑不过死了的,只能算他们自己倒霉,与己何干? 如此死无对证,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冤假错案了。 然而他忽略了,既有人设局,怎会让他安稳打死几人,就此天下太平。 于是便有了杜建平临死前喊出的话,句句都在引着百姓往阴谋论上想,这是第一步棋。 然后便是行刑的衙役突然反水,好似良心发现,将顾仪德架上火架,用自己的性命保证,他上去轻易下不来。 最后,躲在人群里化装成普通百姓的人开始疯狂带节奏,一定要把中山王也拖下水。 你不是总立一个爱民如子的人设吗?那我便让百姓看看,你手下的官员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至此,一个用四条人命做饵料的毒计便实施完成了。 顾仪德坐在堂上,目光缓缓从衙役的脸上划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内有跟着他多年的衙役寒了心,外有不知内情的百姓被人煽动,影响之坏,恐怕不是简单罢官就能了结的。 他叹息一声,顾家能不能保全,全看此事能不能善了。 “来人,将江二带下去,好生医治,至于其他人,收殓厚葬吧。”他匆匆忙忙地退了堂,直奔山阳而去。 这个局,困住的不止有他,还有林泳思,一个处理不好,林家可能都跟着倒霉。 该死的,杜府一个商贾,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出个命案,居然攀扯上这诸多人,还有人处心积虑在背后算计,所图为何??? 第一章 绝处逢生 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热感让李闻溪从迷迷糊糊中惊醒。 这个时代的毒药效果这么差吗?让她连干脆地死去都做不到? 她挣扎着抬手揉揉肚子,想减轻些痛苦。 不对,这手感! 虽然有过几年食不裹腹的日子,但在纪家也被圈养了几年,她不算胖,却也身材匀称,略有些小肚子。 可现下她不仅摸到了凹陷的肚子,还摸到了根根分明的肋骨。 “九哥,你醒醒,莫睡!莫睡啊!”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在李闻溪耳边炸响,如魔音穿脑,她条件反射地偏过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怎样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啊~~ 她眨了眨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小男孩看。 真的是幼年薛衔,最多不过总角之龄。 她忍不住又按了按肚子,阵阵抽搐的痛感让她明白,她真的没死,而是又回到了与薛叔父子相依为命,蜗居在淮安府西北一隅的时候。 她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上一世,原本是现代三甲医院的一名规培医生的她,因为一场医闹,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与她同名的亡国公主李闻溪。 她侥幸藏身市井,过了七年的平安日子,直到被中山王纪家找到。 世子纪凌云对她关怀倍至,百般呵护,明媒正娶,给了她世子妃的身份,让她一度沉溺在温柔乡中,失了警惕之心。 纪家利用她的身份,打着为梁朝李氏复国的旗号,替自己网罗一批能人志士,寻到了前朝留下的不菲银两,进一步发展壮大,击败对手,最终问鼎神器。 她以为,夫贵妻荣,伉俪情深。 然而,当纪家得了天下后,她便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纪凌云说,天下已定,再留着你,乃是隐患。 一杯毒酒,了结了她的性命。 讽刺的是,直到将死之时,她见到了一个人,才意识到,她穿进了一本书里,成了个炮灰女配。 在书中,区区二十章,她的情节便全部杀青了: 天授元年三月初八,太子妃李氏薨,终年二十,太子哀恫,停灵七日,葬于昭阳山麓,谥号端顺。 李闻溪慢慢回忆着上一世发生的事。 此时应是她十四岁那年,病卧在床,高热不退,药石不进,差点挺不过来。 距离纪家再次找到她,只剩半年时光。 既然老天给她再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远离纪家,一定要保护好前世为救自己死去的人! 肚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鸣叫声。 薛衔伸手来摸她额头,见不似之前滚烫,小脸微笑着:“九哥,你饿了吧?我去拿吃的给你。” “一起去吧。”李闻溪硬撑着起了床。 两人手拉着手,往外面的棚屋走去。 这间小小的宅子自然没有专门的厨房,只在墙角用泥坯和木板搭了半间,勉强保证下雨天不用吃雨水泡饭。 薛衔小心翼翼从竹篮里拿出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递给李闻溪:“九哥,饿了吧?你吃。” 竹篮里一共就剩这么一个馒头,小家伙毫不犹豫地让给她,怎么能让人不心疼。 李闻溪心底叹息一声,这个家里,真的要揭不开锅了,自己当年是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薛叔的照顾的? 她将馒头掰开,大半硬塞进薛衔手里,摸摸他的头:“以后九哥让你顿顿大鱼大肉,吃得饱饱的!” 小萝卜头眼睛都亮了,咬了一大口杂面馒头:“哇,那我要吃红烧肉,最好肥肥的,越肥越好,肥肉真香啊!” 他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爹爹买回来一块,烧得香味满屋,他那一天口水就没断过。 此时才七月,离过年还好久哦~ 杂面馒头又干又硬,直剌嗓子,李闻溪身体的饥饿感与嗓子残存的娇气属性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勉强就着凉水送了下去。 当初她是被薛叔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最狼狈的时候,一行三人连口水都喝不上。现下能吃口馒头,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她的亡国老爹大概不知道,当年一时好心,随手给了薛叔十两银子,薛叔便把命都卖给了她。 上一世直到最后,薛家父子对她不离不弃,也是因为要救她,才惨死在了纪凌云的剑下。 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赚钱,远离纪家,护他们周全,安稳度过一生。 当务之急,要怎么赚钱呢? 薛叔千好万好,只挣钱能力属实一般。 淮安府早在四五年前就被纪家占领,准确地说,现下长江以南地区都是人家的地盘,随着时间推移,纪家早晚要打过长江,打过黄河,临朝称帝。 因此淮安府府制恢复得早,一应规矩之下,安定祥和,战火带来的创伤已经被很多人遗忘,百姓至少衣能避体,食可裹腹,像薛家这种穷到没有隔夜粮的,也不多了。 薛叔名讳丛理,自小饱读诗书,很有才华,奈何一来他并无功名,二来于教书育人一道上无甚天赋,教得实在无趣。 衔哥儿被他一启蒙,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必会梦会周公。 因此他们爷仨初落脚时,薛丛理做教习先生,接连换了几个东家,月余都被客客气气打发了,之后名声在外,无人敢请。 最终,他只得在淮安大街街角支张小桌,替人写写家书,抄抄典籍,挣些润笔之资,勉强糊口。 李闻溪不由感慨,无论哪个朝代,底层人都是牛马,文弱书生在乱世想要混口饭吃,还真不容易。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剧情走向,更深切明白唯有自救才可救人的道理,她一定能帮着薛叔扛起养家之责,不再做个文弱女流。 一下午时光,两人坐在屋檐下,既躲过屋内的窄小逼仄,又不会被初秋的太阳荼毒,就着已经翻得卷角的老旧三字经,书声阵阵,算是这片贫民区的一大景观。 他们一整条巷子里,杂七杂八住了不下百余口,总共就只有薛丛理一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 日头西斜,街坊邻居家里飘出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午时下肚的半个馒头早已消化殆尽,带着薛衔读了半天书的李闻溪也终是忍不住望向门口。 薛叔往常早就归家了。 淮安可是有宵禁的,毕竟并非太平盛世,犯夜禁能就地格杀,百姓们因此都会早早归家,轻易不会在外逗留。 眼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薛丛理都不见踪影。 上一世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怎么她刚重生回来,记忆就有了偏差呢? 李闻溪咬咬牙,将薛衔推回屋里,叮嘱他千万不能出门,自己则匆匆往淮安大街而去。 街上几无行人,整条大街一眼就能望到头,因此她立刻注意到街角被掀翻的桌子,以及跌落在地的半块砚台。 这是薛丛理的东西。 他平时用的文房四宝,虽都是铺子里最便宜的下等货,却是他安身立命之物,自然看得格外仔细。 此时只剩半块砚台,其余东西不见,人更是不知所踪,肯定是出了事! “何人在此?还不归家?”宵禁鼓点还未响起,因此被巡逻衙役发现时,对方只是斥责,并无打杀之意:“速速离去!” 乱世求生,男子比女子要安全得多,她这许多年,一直做男装打扮,此时倒也便宜。 因此李闻溪并未慌乱,只连忙转身,恭敬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官爷。草民见叔父临近宵禁,迟迟未归,因此出来寻人,不知二位官爷可知,这摊子发生何事?” 巡街的衙役遇到闹事的肯定会管,现场没有发现血迹,薛叔应该没有受伤。 “他害了人命,关进山阳大牢了。”两名衙役瞥了眼李闻溪,见是个打扮穷酸的半大小子,肯定是榨不出油水的,自不愿多说,只一味驱赶她回家。 怎么可能?薛丛理这个人,连鸡都不敢杀,待人更是和气。 这么个老好人,会杀人? 第二章 牢狱之灾 但是此时已经没有时间了解更多细节了,眼看宵禁时分,李闻溪再执意不走,这帮衙役手里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她匆忙收拾了薛丛理留下的东西,上气不接下气地飞奔,赶在鼓声响起时,回到了家。 这一夜,两个孩子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有种惶惶不可终日之感,那是颠沛流离时留下的后遗症,家中无亲长,日子可太难了。 雄鸡破晓时分两人才勉强眯了一会儿,等到晨钟响起,李闻溪强迫自己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顺手抹均灶灰,她一张脸生得太好,哪怕做男装打扮,也很惹眼,灶灰勉强能遮掩几分艳色。 等到换上一身补丁少些的粗麻衣,她狠了狠心,将家里三十个铜板的积蓄全拿出来。 从巷子口花一文钱买了两个杂面馒头,留下一个给薛衔,她锁上院门,快步向山阳县衙走去。 山阳县是淮安府的附郭,一般的小案子自是不会惊动府衙。 到了衙门口,李闻溪先挤出三分笑,长揖一礼,一口一个官爷叫着,扣扣搜搜塞过去五文钱,好话不要钱似地求个不停,这才得以进了县衙大门。 到了大牢门口,再如法炮制,两名狱卒各塞十文钱,终于见到了正主。 薛丛理除了略显颓丧,下巴挂了一圈青茬,身上没有被拷打过的痕迹,还好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来之前真的担心薛丛理被屈打成招。 前世薛从理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与此时他鲜活的身形重叠,让李闻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吸吸鼻子,努力不流露出异样。 “您怎么来了?”一声舅父还没叫出口,薛丛理先抬头看到了她,吓得立刻从草垫上跳起来:“这地方,岂是您能来的,快回去快回去!” “您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李闻溪压低声音,还真伪装出几分少年变声期的沙哑:“我是您的外甥。”她连忙使眼色! 这牢里还关着七八个犯人呢,隔墙有耳!对着个小辈用敬称如何使得? “舅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能摊上命案官司呢?”天天在大街上安安静静写几个字都能杀人? “还不是这狗东西害的!”薛丛理朝着对面的一间牢房关着的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 能让一个文人爆粗口,显见得气得狠了。 对面的中年男子淡淡捋了捋胡子,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看都不看薛丛理一眼。 薛丛理气得跳脚:“他一个游医,学艺不精,开的药有毒,害死了人,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就是替人写了份药方子,当时他也在旁边看着,我亲耳听见他说,砒霜半钱,一字不落写上去,现在病人被毒死了,他翻脸不认,非说是我写错方子害死人!” “合着写张方子挣你铜板两个,还得拿条命去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笑我清清白白了一辈子,从未曾为非作歹,临了临了,要背着杀人犯的名头!”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薛丛理现在一头碰死的念头都有,要不是实在放不下家中的两个孩子,昨天晚上他就一死以证清白了。 “舅舅,先吃点东西吧。”李闻溪赶紧将馒头递进去:“县尉大人可曾过堂?” “还不曾。”薛丛理也是饿得狠了,三两口将馒头吃完,这大牢里的朝食就一碗能照人的黍米粥,还带着股霉味,吃下去只会让人更饿。 昨日事发突然,临近收摊之际,薛丛理已经准备归家了,突然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差役拘来县衙,嘴里嚷嚷着说他杀人。 直到见到对面关着的游医,听狱卒的议论,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开始喊冤,但这县衙大牢,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里面探监的,时间到了,出来!” “快走快走,莫再来了,如果......替我照看点衔儿。”薛丛理扒着牢门,眼神有些绝望。 李闻溪没有着急走远,而是蹲在县衙大门不远处,想看看今天薛丛理会不会被过堂。 听说山阳县新上任的县尉林大人是个勤勉的,自他来后这半年,淮安城内治安好转,打架斗殴、贼偷儿之类都少了不少。 果然,等到巳时一刻,惊堂木拍响,两班衙役列队,薛从理与游医被带上堂来,另一边跪着对年逾三旬的男女,应该是苦主夫妻,只不知死的人是谁。 李闻溪迅速占据前排位置,很快从周围聚过来的人群嘴里拼凑出了案件的大体情况: 淮安城西北角的七八条民巷,都是原住民的聚集地,陈汉夫妻祖上三代都是本地人,在外人眼里老实本分,奉养老母,至纯至孝。 陈汉是家中幺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嫁到了清河县,离得远些,鲜少归宁。 兄弟三人陆续成年后,赶上战乱,生计无着。 大哥从军搏一条生路去了,二哥带着二嫂自卖自身入了大户人家做奴仆,好歹有口饭吃。 大哥一去不返,至今已六年有余,音讯全无,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死了。二哥一家前年犯错,全家都被发卖,后来也断了联系。 做为唯一在家的成年男丁,在父亲亡故后,奉养母亲重担便全压在了陈汉一人的肩上。 他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性子,平时只靠卖苦力维持生计,家中母亲、妻室、一儿一女五张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跟薛家有一拼。 今年春末,陈母偶感风寒,病情来势汹汹,缠绵病榻一月余才有所好转,却到底伤了根本,轻易起不来榻。 陈家本就不厚的家底,因为昂贵的药费变得薄如蝉翼。 也因此,陈母再次病倒时,陈汉只得请回个便宜的游医。 居无定所的游医水平本就参差不齐,这一个,更是直接治死了人。 陈母喝了游医开的药后,昏昏沉沉睡下,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人早已经死去多时,死时脸色发青,双目充血圆瞪,甚是骇人,于是一家人慌里慌张地报了官,生怕去晚了,那游医离开山阳,再找不到罪魁祸首。 “陈家老二回来得真不是时候,连老太太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母子俩得有三四年没见了吧?” “可不是,陈山两口子被发卖的时候,陈老太哭得什么似的,平时她最疼这二小子了,没想那次去送行就成了死别了,唉!” “啪!”林县尉一身官服,端坐在大堂上,惊堂木再次拍下:“秦峰、薛丛理,今有苦主陈汉,告你二人庸医以毒杀人,医案书写有误,你二人可认罪?” “大人,草民冤枉啊!”二人忙齐齐喊冤。 第三章 当庭对峙 “肃静!”惊堂木再次拍下,年轻的县尉板着一张脸,从李闻溪的角度看过去,还挺吓人:“秦峰,本官问你,你是否曾为苦主家中老母看诊?” “回大人,草民是个游医,给病患看诊,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啪!” “本官问你什么,你作答什么,无须多言。” “是,草民曾经给陈老太看过诊。” “这张药方,可是你所开?”旁边立刻有衙役将一张粗宣纸拿到秦峰跟前让他过目。 “不是,草民开的药方,绝对没有砒霜!是他写错了。”秦峰一口咬定,将脏水泼向薛丛理。 薛丛理也急了:“大人明鉴,草民没有!草民与他们无冤无仇,且再不通医理,也知晓砒霜有毒,当时再三确认,秦峰都说这药方没错,草民才落笔写下的。” “你何曾问过我对错,一直都是自己埋头在写,我还怕你写错剂量,出了纰漏,再三叮嘱你写慢一些的。”秦峰立刻出言反驳。 两人将要开吵,县尉一声厉喝:“再敢扰乱公堂,板子伺候!”才让两人缩缩脑袋,安静跪着。 “陈汉,你来详细说说案发经过!” “小的请大人做主啊!小的的娘年初就病得起不来榻了,还是小的婆娘操劳,精心伺候,才勉强好转的。” “这一回小的的娘得了风寒,有些发热,小的想着只是小恙,手头又确实不宽裕,便想省几个银钱,才找了这游医。” “哪成想,这庸医开出的药方,竟要了娘的命啊!可怜老人家一辈子跟着小的这个不成器的,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竟如此惨烈地离我而去啊!大人,小的的娘死的冤啊!” “本官问你,你母亡当夜,谁人在她身边陪同?” “是小的,小的睡在地上的草席上。” “一夜时间,你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听到什么响动吗?” “没有,小的知道娘病了不舒服,夜里说不定要起夜,小的心里有事,睡得很轻。但老娘连翻身都无,一直安静躺着,小的当时还欣喜,以为老娘的病好了,谁想第二天天亮以后......” 陈汉一个大男人,跪在大堂上抹着眼泪,止不住呜咽。 “真是个孝子啊。”周围的人又开始小声议论,有那上了岁数的妇人更是满眼羡慕:“也不知道这陈老太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儿子如此孝顺,我家那个泼皮,娶了媳妇忘了娘。” “刚不是还说陈家媳妇孝顺吗?怎的她晚上不陪婆母,居然要自家男人操劳,陈汉白天还要到运河边卖苦力呢。”有人瞪了跪在陈汉边上的蒋氏一眼:“也是个假仁义的。” 李闻溪的眉头皱起,不对,陈汉撒谎了。 她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很简单,一个来路不明、医术不详的游医医死了人,麻烦上身,想找个垫背的一同拉下水,薛丛理只是倒霉,但凡碰上个讲理的官吏,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 人可能会在牢里关几天,但最终的责任应该不会落在薛丛理身上,所以李闻溪只是害怕万一山阳县尉是个只看政绩,想要立刻结案,不问是非的。 但此时听他们堂上分辩,此案恐怕另有内情了,错还真不一定都在秦峰身上。 就是不知,这位县尉大人有没有听出陈汉证词里的矛盾之处。 砒霜可不是什么良善的毒药,如果陈老太真是喝了药中的过量砒霜中毒至死,死前可是要经历一番痛苦的。 一般口服砒霜急性中毒后,最快半个小时,人就会出现剧烈呕吐,腹痛腹泻的症状,容易引起脱水休克,肝肾损害,患者会烦躁不安,血压下降,及至呼吸衰竭,七窍流血,最终死亡。 任陈汉睡得再沉,都不可能一点没发现老娘毒发时的异常,更何况他自己还说了,心里记挂老娘,睡得很轻。 那县尉停顿片刻,又接着问陈汉:“本官问你,以前可曾认识这二人。” “小的不认识。游医是正好出门寻大夫时碰到的,此前从未见过。这位代笔先生一直都在淮安大街街角支摊,小的上工放工时常路过,却从未照顾过生意,不曾相识。” “当时秦峰为你母亲开药,薛丛理代写药方时,你可曾在场?” “小的不在。小的不知这游医自己身上连笔墨都无,还要出去找人写方子,才随便在街边找了个代笔先生。” “方子还没写完时,小的心想已给过诊金了,这写字的钱便应由游医来出,便寻个身上药费未带够的由头回了趟家。等小的再过来时,方子已经写好了。这游医忒不讲理,代写费还是小的出的。”陈汉不满地嘟囔着。 “秦峰、薛丛理,你二人各执一词,可有旁证?” 薛丛理很是颓丧:“并无。”这是他前天午间代书的,大街上倒是人来人往,但周围关注他们的可没人,写几个字有什么好看的,远不如河下街口那边的杂耍吸引人。 秦峰也低下头:“草民行医数年,未曾出过开错药医死人的事,请大人明鉴。” 呵~~这个游医说话很有水平嘛。 李闻溪心底暗骂一句老狐狸,只说从未开错药医死过人,绝口不提自己开的方子里到底应不应该有砒霜这味药。 照她来看,现在案件的疑点集中在陈老太到底是怎么死的,中毒还是另有原因上。 如果是中毒,秦峰能否自证清白,证明药方无误。只要药方无误,那薛丛理也就没有罪责了。 如果不是中毒,死因有无可疑,是病故还是他杀尚待查验。 这个朝代的验尸水平怎么样啊?书里也没涉及这些官吏设置等小细节,她两眼一摸黑。 李闻溪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仵作在古代是贱业,只能算个不入流的小吏,后世子孙不能科举,被人忌讳,收入极低,但凡有点旁的本事的人,都不会入行。 很多地方官衙甚至没有专业的仵作,如有需要,由义庄临时派个人过来,也多是滥竽充数的。 事情要不好办了。自己是不是得想个办法,看一看陈老太的验尸报告呢? 捏了捏衣袖里还剩下的几个铜板,她唯有一声叹息,真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第四章 几处疑点 一声退堂后,李闻溪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陈家离他们租住的宅子不远,只差两条街巷,她想过去看看。 在此之前,得先回家一趟。 薛衔还小,独自在家不安全。当下人口再不值钱,一个八岁的男娃也能卖上五百个大钱,她不得不防。 她刚走到巷子口,就与匆匆奔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李闻溪身形就够瘦削了,这个冲出来的姑娘比她还瘦,皮包骨的手臂上布满青紫,有些地方渗着血,看起来颇骇人。 “小贱蹄子,居然敢跑,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中气十足的叫骂声由远及近,李闻溪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连忙想躲。 来者可不是善茬,乃是整条巷子都有名的泼妇,住在薛家隔壁的隔壁,孟家婶子彭氏。 那刚才撞到自己的人,就是他们家的童养媳喽。 这一家在巷子里挺有名。 孟家当家的是个掮客,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收入尚可,可惜生了个傻儿子。 他们家早几年为了香火,给儿子买了个童养媳。彭氏怕她不服管教,那是三天一小骂,五天一顿打。 李闻溪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几乎是夜夜听着他们家传出来的打骂与哭闹声入睡。因此见是他们家的破事,只想尽快避开。 但显然被打怕了的姑娘却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躲在她身后,一言不发,紧抿着嘴,手背青筋冒出,很是倔强。 李闻溪扯了几下,没能把衣袖扯出来,一抬头,就对上了彭氏喷火的目光。 ...... 这算不算无妄之灾? 彭氏生子时难产,才导致儿子智力低下,平素那真是爱如宝珠,现下看着儿子的媳妇跟个外男拉拉扯扯,本就生气的她立刻火冒三丈。 “好一对......” 料想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不想趟浑水的李闻溪脸色一沉:“孟婶子,这是你花钱买来的媳妇,若打死了,少不得还得破费银钱再买一个。” 银钱的话题,总能戳中每一个穷人的心,彭氏板着脸,没有再骂。 “你是薛家那小子?”薛家人穷得叮当响,但一家三个男人,无论大小长得都挺不错,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且识文断字,是以她有印象。 “正是,孟婶子,容在下劝你一句,你是娶儿媳妇,不是培养仇人,这般下死手打,不怕她记恨,日后报复你儿子吗?” “她敢!”彭氏色厉内荏地瞪了小姑娘一眼,举在手中的棍子却是缓缓放下来:“还不跟我归家,丢人现眼的玩意!” 那姑娘却还不想松手,李闻溪这下转身去训她:“你我非亲非故,姑娘是要陷在下于不义吗?”男女大防,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根红线,踩不得。 甩开孟家婆媳,李闻溪快步推开家门,见薛衔正眼巴巴从破窗张望,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九哥,爹爹呢?”见只有她一人回来,薛衔泫然欲泣。 “薛叔在县衙给县尉大人写贴子呢,还得过几天写完才能回来,衔儿自己在家呆着,要乖知道吗?” 安顿好薛衔,她这才有时间一路打听,找到了陈家。 陈老太没了,哪怕尸身因官非被县尉暂扣,移去了义庄,家里的丧事也断断续续操办了起来。 门前挂着粗白布和两只白灯笼,火盆里烧着纸钱,进进出出送一尺布两个鸡蛋的街里街坊,人来人往。以贫民百姓的标准来看,丧仪很看得过去。 一个与陈汉长相相似,只白净不少的男子跪在牌位旁,眼圈发红,显然哭过,想来就是好不容易得闲回家,却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二儿子陈山了。 李闻溪瞅准时机,寻了个刚吊唁完的老妇搭话:“这位阿婆,可否借一步说话。”她颇有些不舍地掏出一文钱递过去,阻止了对方拒绝的动作。 “小郎君,找我老太婆有事?”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阿婆,我想打听打听月娘的事。我家中兄长,原是想与陈家结亲的。没承想陈家出了白事,唉!” 陈汉的女儿名叫陈月娘,今年十三岁,前段时间正寻婆家,这借口是李闻溪来之前便想好的。祖母去世,孙辈只服一年齐衰孝,古代婚嫁麻烦,相互打探是很正常的事。 “月娘是到说婆家的年岁了。不是我老婆子夸口,这闺女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是勤快能干的,家务活里外一把好手,陈家两口子也不难相处。” 老妇人是个健谈的,把月娘的优点夸了又夸,李闻溪一直安静听着,适时问上一句:“听说这家惹上了官非?” “唉,陈家妹妹比我年岁还小,没成想却走我前头了,什么官非不官非的,多难听,是她命不好,被个庸医害死了。” “若是重病不治,那也怪不到医者头上,怎的严重到报官的地步了?”哪个老百姓愿意与官府打交道,有事没事,一进衙门,都是要被刮下来一层皮的。 “陈家三小子是个笨的,原本以为老娘是病死,想让她早日入土为安的,是刚回来的二小子见多识广,觉得他娘死的模样太吓人,像被毒死的,这才不管不顾地报了官。” 老妇人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听说经了官,是要验尸的,守节老妇,被人脱衣验身,造孽啊!” “陈家这位二叔,您了解吗?” “邻里邻居住了几十年了。山子稳重,自己有些主意。听说这次回来,是因为在老爷家里混了个小管事,存点银钱,想接老娘去享福。可惜啊,我这妹子命薄。” “那月娘的娘呢?真的好相与吗?听说是个孝顺媳妇,但您懂的,外界传言真假难辨。” “薛氏可是真的老实勤快。我每次来找陈妹妹说话,都是她忙前忙后伺候着,那叫一个周到。陈妹妹也说,她能活到现在,多亏有薛氏照料。月娘随了她娘,你就放心吧!” 李闻溪慢慢踱回家,心里对陈汉的怀疑又多了几分。 当初陈老太身亡,陈汉并不想报官,如果不是陈山回来,发现了陈老太死时的异状,很可能他们家就直接简办丧事,一埋了事。 而且薛氏真的是个勤快的儿媳,一直以来左邻右舍都看到了她对婆婆尽心尽力,怎么可能就死亡当晚,如此巧合地换成了儿子陪伴? 陈汉的嫌疑在不断加大。 但是子女杀父母,以下犯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个老实巴交的贫苦男人,真的会对身患疾病,不久于人世的母亲下此毒手吗?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第五章 撞个正着 一整天东奔西跑,水米未进,李闻溪脚步虚浮地回到家,用家里仅剩的一把粟米熬了清可照人的粥,两人囫囵吃下。 明明身体累极,可倒在榻上却丝毫睡意也无,明天的义庄之行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山阳县尉会不会着急结案,自己到底从哪能找到证据证明薛叔的清白。 她向来不是多坚毅的性子,在现代只吃过学习的苦,上一世更差点被纪家的圈养养废。 但是现在她身后空无一人,退无可退,便是再累再难,这片天,她也得撑起来。 最坏的打算,就是以后她得带着薛衔过了,小萝卜头才八岁,得有人照顾。 不不不,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统统甩出脑海。薛叔一定会没事,一定! 义庄离得偏远,哪怕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还是在近晌午时,李闻溪才赶到。整整十里路,脚趾被草鞋磨出了血泡。 她自嘲地笑笑,前世太平日子过久了,重生回来,居然一双脚也变金贵不少,想当初亡国之时,为了活命,她才多点大,能从天黑走到天亮,吭都不敢多吭一声。 官道边的这座义庄听说以前是个富商的别院,战乱时那富商一家倒霉,被兵匪一锅端了,全家老小连主带仆三十余口一个没活下来。 正逢战乱,到处死人,等到他们的尸体被人发现时,早就臭不可闻。 这座别院也一直无人问津,最终被山阳县充公,开了义庄,雇了个瘸腿的孤寡老头,收殓些无主尸首。 鉴于此地大大的不吉,哪怕毗邻官道也人际罕至,倒是正合了李闻溪想偷偷潜入的意。没办法,穷则思变,她可不认为兜里可怜的三个铜板能让她光明正大登堂入室。 选了处低矮的外墙缺口,李闻溪悄悄摸了进去,很轻松在后罩房找到了停尸间,她连忙用一早准备好的粗布包住口鼻,寻到了陈老太的尸身。 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直面死尸,没有了记忆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李闻溪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发现异样后,这点不适很快被她抛于脑后。 一般中砒霜毒死的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皮肤青紫,嘴唇发黑,七窍流血,口眼张开,中毒剂量越大,死者全身青紫就会越明显。 乍一看,陈老太的死因还真有点像中毒。她此时双目圆瞪,脸皮发紫,眼结膜点状出血,嘴唇发黑,嘴角也有血迹。 但是,只要稍微有点医学常识的人看到,就会发现明显的异样。 陈老太全身皮肤颜色深浅不一,脸部和身体前侧皮肤呈暗紫色,背部皮肤则呈现浅红色,有几分接近皮肤本来的颜色。 这就说明陈老太皮肤颜色有异,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尸斑。 她身体前侧皮肤颜色深,背部皮肤颜色浅,是因为死亡时是俯卧位的,面部朝下,且在死亡后许久,至少五六个小时以上,没有被人翻动过。 直到尸斑大体沉淀,却又未完全稳定时,才被人翻成了仰卧位,导致少量血液发生位移,重新在背部沉淀形成新的浅淡尸斑。 不够专业的仵作很可能先入为主,得知这个人大概率死于中毒,再看到尸体脸部皮肤暗紫后,便轻易认可了中毒的结论。 现在有主的尸首轻易不可能让人解剖检验,单凭尸表特征判断,不出错才是神话。 俯卧位,眼结膜出血,双目圆瞪,如果非得用这三个条件拼凑出死因的话,李闻溪更倾向于机械性窒息,有人用大力将死者后脑扼住,活活捂死了她。 那么死者的嘴唇为什么会是紫黑色?紫得这么发黑,又很像中毒啊!她轻轻扒开死者的嘴,看见一条同样黑乎乎的舌头。 奇怪,真是奇怪......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突然有人轻声问道。 “不是中毒,又像中毒,要是能解剖打开看看胃内容物就好判断了。”李闻溪条件反射地回答,手上动作没停,想看看尸首后脑有没有外力损伤。 突然,她僵立当场,缓缓缩回手,又慢慢转过身,止不住脸上惊愕的表情,看向了大门口处,背光立着的人影。 完了,被抓了现形! 来人身高七尺有余,着绿色官袍,再加上刚刚说话声音有几分熟悉,她立时便猜出来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位爷的身份。 山阳县的林县尉。 完蛋了,这下别说救薛叔了,搞不好自己都得搭进去。私闯义庄验看尸体,往小了说藐视官府,亵渎死者,往大了说意图湮灭证据,当以同案论处。 无论哪一个,她都没好果子吃......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跟对方说,自己是迷路了不小心进来的,能信吗? “什么叫不是中毒,又像中毒?”对方好像并不在意这突然出现在义庄的可疑人物目的何在,竟真心平气和地与她有问有答。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外面有两个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林大人,顺子在这儿。” 林县尉眯了眯眼,紧接着皱起了眉。 义庄以前只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汉看着,听说前几天收留了个孤儿,胆子大力气也大,背尸捡骨都不在话下,自己以前不曾见过。 刚刚是他认错了人,以为停尸房里的这位是顺子。 “你是何人?”既不是义庄的人,擅闯进来,还动了尸体,是何居心? “大人容秉!”本着坦白从宽的原则,李闻溪麻溜地双膝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头:“草民舅父薛丛理,草民知他秉性,绝不是杀人的宵小。今日草民斗胆前来,是想为舅父洗清冤屈。” 她不待林县尉开口,便连忙急着解释:“草民出身医学世家,对仵作之事也有些许研究,绝对没有妄图毁灭证据,实是看出陈家老太死因蹊跷,草民才忍不住动手翻了一下。” “烦请大人,听草民一言,如若半句有虚,查明草民舅父有罪,草民愿与之连坐!” 一番话说得情深意切,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 林县尉只静静听着,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闻溪心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浓郁。 人微言轻,到底如何能取信对方? 第六章 初次合作 停尸房常年阴暗潮湿,李闻溪的膝盖从冰冷到麻木,已不知跪了多久。 不知林县尉到底在想什么,站在门口有一柱香时间了,依然不发一言,甚至都不曾移动半步。 尸臭很好闻吗?停尸房是什么好地方吗?她不禁腹诽,反正早死早投胎,给个痛快行不行? 她悄悄地动了一下,想缓解腿部的不适。 “起来吧。”天籁之音自头顶传来,在她走神的这几分钟内,林县尉走进了停尸房,站在了自己左近三尺之地。 也是直到这时,她在第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居然是他! 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姓林,又在山阳县主抓刑名。 淮安府是纪家的大本营,山阳乃其附郭,重要程度不言而喻,纪家怎么会随便安排人。 都怪县衙大堂昏暗,当时他整张脸几乎隐于阴影之中。 林泳思,镇国将军林凯的嫡幼子,自幼聪慧过人,于刑名断案一道上颇有建树。 上一世,自己曾见过他两次。知道他是个真正端方的君子,且断案向来讲究真凭实据,绝不滥杀无辜。 薛叔没有被屈打成招的危险了。 她心下稍安,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腿。 “你说,陈老太不是中毒,又像中毒,何意?”林泳思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隐隐带着几分不耐。 李闻溪连忙将刚才自己的发现解释给林泳思听,怕他不信,还对着尸体的特征细细说明原委。 也不知此时的验尸水平如何,自己凭借的是解剖学知识,在现代算医学常识。放在此时此地,恐怕会有很大的质疑与局限性。 果不其然,林泳思越听越皱起眉头:“尸斑的形成我懂,宋公<洗冤录集>曾经介绍过,但是你怎么知道尸斑形成后,还会改变呢?” “林大人既读过宋公着作,应知尸斑本乃血液下坠堆积的表象。人身体内的血液,在死后心脏停跳,不再流动,渐渐凝固。” “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往往需要花费四五个时辰之久,在此期间,尸体未被移动,则血液沉淀方向一致,只在一侧形成尸斑,一旦移动尸体,血液沉淀方向改变,尸斑的位置自然随之改变了。” “有道理,你可曾验看过别的尸体?” “家学渊源,自是看过的。”李闻溪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林泳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最终我得出结论,死者应该不是中毒,而是面朝下被人捂死的。至于为何她的嘴角紫黑,明显像是中毒,大概率是因为死后才被人灌了砒霜。” “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她后脑上应留有被人扼住时形成的淤痕,剃掉头发,再用醋熏蒸一下就能显现出来。”李闻溪抬手指了指陈老太的尸身:“检验是否真的是中毒,只要切开食管,看看胃内容物,一切便见分晓。” “若我猜测正确,死者死后被人灌下毒药,嘴唇与喉咙附近会有中毒的痕迹,但是食道下端与胃部,必是没有反应的。人都死了,不能主动吞咽,能灌进去的十分有限。” 李闻溪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星爷的电影,当中灭门案受害者就是死后被人灌毒药,以达到伪装死因的目的。 林泳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事涉人命,但是没有苦主的同意,官府也没有权利随便剖人肚腹,尸体有损,是很忌讳的事。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就是可能不太准确,先用银针探一探。”受提炼方式限制,古时的砒霜不纯,银针试毒大概率会变黑。 林泳思差人去外面买银针去了,李闻溪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她嘴角弯起的一点弧度。 先抛出更难让人接受的方法,再换个同样会有损伤,但比之前温和得多的解决方案,被拒绝的可能性自然直线下跌。 而且最妙的是,能让林县尉放下一点戒心,选择利用自己,救薛叔一事,她就算成功一半了。 四根银针分别落在咽喉、食道上部、贲门之上以及胃部,再拔出来时,两根乌黑,两根光洁,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陈老太并非中毒而亡,那么凶手,就是陈家自家人了。”林泳思捏起一根变了色的针,冷哼一声:“好个刁民,胆子不小!” 证据摆在眼前,再结合昨日堂上供词,陈汉自己承认,陈老太身亡当夜,陪在其身边的,一直就只有他这个儿子。 凶手除了他还能是谁? “来人,速将陈汉捉拿归案!” 笠日,县衙大堂再次升堂,林县尉惊堂木拍下:“陈汉,本官问你,你母亲身亡当夜,你说你一直陪在床边,整夜都未曾离开,可是真的?” “是,小的忧心母亲病体,一直陪着她。” “你曾说,一夜浅眠,直到天亮才发现母亲中毒而死?” “是,天亮之际,小的放心不下,起身查看,才发现母亲已经死了。求大人为小的做主。”陈汉低着头,弯着腰,跪在地上,看起来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一派胡言!”林县尉再拍惊堂木:“仵作验尸结果,你母亲并非死于中毒,而是被人捂死,你以为,你在把人捂死后再灌下毒药,就能骗过本官?” “大人,小的没有,小的冤枉啊~”陈汉差点吓尿裤子,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陈蒋氏,本官问你,四天前,就是你婆母身亡前一天,你去通济药铺买了什么?”林县尉突然将矛头指向安安静静跪着的陈汉妻子。 在此次升堂之前,林泳思也没闲着,又找到了不少旁证,其中就包括蒋氏去药铺买了砒霜这一细节。 当时蒋氏给的解释是家中有老鼠偷粮,买做灭鼠之用,好巧不巧的,她婆母第二天就死了。 “大、大人,民妇、民妇家里闹了老鼠,把存在房梁上的肉都咬坏了,民妇真的是买来毒老鼠的,婆母的死,与民妇无关啊,求大人明察!” “毒药是你所买,你婆母又死的蹊跷,你既拒不交代,那就别怪本官无情了。来人啊,打蒋氏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如果衙役真的用力去打,能将蒋氏这个弱女子直接打死。 “大人饶命啊,民妇真的没有毒害过婆母,真的没有,民妇冤枉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大人,此事是小的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求大人开恩!”眼看着蒋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役按倒在地,几板子下去连哭喊都小了,陈汉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七章 洗清冤屈 林县尉挥挥手,禁锢蒋氏的衙役立刻松手。 陈汉颓然地跪在地上:“小的认罪,是我捂死了亲娘,我有罪。” “弑杀亲母,十恶不赦。本官听闻你一向老实本份,奉养高堂多年,不辞辛劳,你因何会下此毒手?”这是林泳思一直以来想不通的地方。 就西北角那贫民窟,房子低矮破旧,用料简陋,说句不好听的,你躺床上放个屁,隔壁邻居都能听见,邻里之间,可以说丝毫秘密都瞒不住。 可是衙役走访了这么多户人家,就没有一家说过陈汉不孝的话。 陈老太本就有病在身,命不久矣,再孝敬个一年半载,也就到头了,怎么可能十几年如一日都安稳度过,最后这点时间,反而忍不了了呢? “大人您就别问了,小的只求一死,为母偿命!”陈汉以头抢地。 “既如此,那便将你作案经过,详细说来,若有迁延隐瞒,本官定当重罚。” “是,小的不敢。” 原本守着陈老太的,一直是蒋氏,伺候婆母本就是儿媳妇的本份,陈汉在码头卖苦力,每每回到家中,早已疲惫不堪,吃饭都能累得睡着,哪还有精力管母亲的事。 只案发当晚,闺女月娘不知怎的突发疾病,上吐下泄,戌初时整个人都虚脱了。 城里宵禁,出去请大夫万一被巡街差役抓到,虽有正当理由,却也少不得费些口舌外加破费银钱。 家里穷得叮当响,实在拿不出钱,陈汉便让婆娘烧些热水给女儿,自己则睡到了老娘房里。 他想着反正在哪都是倒头睡觉,从来没伺候过老人的他第一次知道,母亲居然如此磨人,短短半个时辰,便连续叫了他三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用尿桶,一会儿又说屋里热要开窗。 等到第四次在快要睡着的档口被叫醒时,陈汉突然热血上涌,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爆发了。 “小的当时就像被鬼附身一样,只觉得无比烦躁,可老娘却不停嘴地数落,嫌小的没本事,嫌小的挣不到钱耽误了她的病,小的只想让她闭嘴。” “等小的再回过神来时,老娘已经面朝下一动不动了。当时小的真不知道自己失手害了母亲性命,只觉得终于清静了,能睡个好觉了。” “大人,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那天在码头扛了四十个货包,才挣到十六文钱。老板无良,每个货包都有五十斤重,真的累得狠了,这才做下错事,求大人开恩啊!” “你是何时发现,你母亲身亡的?” “直到第二天天亮,要上工的时辰。等小的睡醒,才发现娘依然一动不动,面朝下陷在被褥之间。” “小的当即将娘翻过来,可她已经脸色青紫,全身冰凉,死去多时了。” “小的失手杀母,本想尽力遮掩,毕竟娘久病,街里街坊的都知道,现在没了,也很正常。”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小的还没来得及将娘埋了,二哥突然归家,听闻母亲病故,非想再见最后一面。” “娘死时的脸色不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二哥嚷嚷着要报官,小的怕事情败露,不得已,才想出将责任推给游医的蠢主意。” 家里有妻子新买回来的砒霜,游医开的方子里也有这么一味药,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他还一度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可事实证明,他不过成为了个跳梁小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怎么就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这边陈汉垂头丧气地在供状上画了押,戴上镣铐,被关进大牢,另一边秦峰与薛丛理则一改之前的郁色,欢欢喜喜地被带了出来。 李闻溪被特批进大牢里看望薛丛理,当然将陈老太是窒息死亡,真凶另有其人的消息提前告之了他。 薛丛理既心疼她公主之尊为自己一个区区门客奔波,又欣慰哪怕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她也能独挡一面,好好活下去。 当年弱不禁风的女娃娃,真的长大了,甚好,甚好。 “本官现已查明,你二人与陈老太被害一案无关,这几天,你们受委屈了。” 两人忙说不敢,连连谢恩:“多谢大人还我等清白。” “秦峰,你那药方,原是先贤留下的经方,应有砒霜这味药相辅,是也不是?”林泳思话锋一转。 “大人何出此言呢?砒霜乃是剧毒之物,若入药必当慎之又慎,草民才疏学浅......”秦峰眼神闪烁,有些不愿意当众承认,自己胡乱攀咬了薛丛理。 门口可围着不少百姓呢,自己这名声要是坏了,还怎么在淮安府混口饭吃。 “陈老太并非你到淮安后的第一名病人,要不要叫人证上来,你们当堂对峙?”林泳思才懒得理秦峰那点小心思,如果不是念着李闻溪帮忙验尸的情分,他直接将两人一放了之,任他们自己去扯皮。 薛丛理摆的那个小摊,整个淮安府差不多的摊子不下七八处,百姓随便去哪一处都使得,只要薛丛理书写有误的误会不澄清,以后生意肯定受很大影响。 李闻溪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粗麻布告诉林泳思,她的经济状况欠佳,再因被冤枉断了生路,于情于礼,他都觉得过意不过。 秦峰脸上的喜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结结巴巴地求饶:“草民知错,确系草民攀污他人,求大人开恩。” “你既承认,那便杖责十五,赔苦主纹银二两,你可认罚?”秦峰被收监时,曾上缴过随身带的财物,里面正好有二两多银钱。 “草民谢大人开恩。”破财免灾,他得认。 薛丛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钱拿,当即便觉得这几天积郁的不快一扫而空,对林县尉千恩万谢后,欢欢喜喜拿着赔款回了家。 他摆摊一整天,生意好的光景,除去成本,最多能得三十几个铜钱,要想挣一两银,两个月都不见得能有。这回可真是因祸得福,必须庆祝庆祝。 去菜市割了一斤肥嘟嘟的猪肉,又买了几斤平时不舍得吃的细粮,这才揣着剩下的一两八钱银角子,快步向家中走去。 “衔儿,看爹爹给你买什么回来了。”薛丛理看见儿子自己乖乖地坐在屋檐下读书,明明才三日不见,却仿佛隔了许久。 “爹爹,你回来了?给县里的大老爷写完贴子了?哇!肉!是肉啊!爹爹,衔儿做梦都想吃肉!” 一时间,低矮的宅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父慈子孝。 李闻溪靠在院门外,听着宅子里的动静,不由神情微怔。 她有多久,没听到他们的笑声了。 第八章 再遇命案 “嘶~~”是夜,第三次被腹中翻江蹈海的剧痛折磨醒,李闻溪一脸生无可恋地爬起来。 天天连杂面馒头粟米粥都吃不饱的肠胃,偶尔来点油水,居然这么没出息,也就两块肥肉,折腾一晚上都没消停。 隔板外间,薛叔父子还在睡觉,她蹑手蹑脚地拎着恭桶来到墙根底下,刚解决完收拾利索,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什么动物窜进了小院? 家徒四壁的贫民窟,李闻溪想都没想过会有贼上门的可能,但等她借着月光定睛一瞧,就忍不住想要骂娘。 深更半夜,他们家里可住着一屋子男人!隔壁那童养媳怎么能翻墙翻到他们家呢? 这要是传出去,孟家母老虎非得打杀了她不可!顺道还连累自家名声! 薛丛理是个老鳏夫,自己这年纪不大不小也能娶媳妇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半夜有小娘子爬墙,他们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闻溪一个头两个大,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小娘子发现墙根有人,再惊叫一声,大家一起全玩完。 隔壁一直安安静静,看来彭氏还没发现人走失。 自这小娘子进来,就隐隐发出抽泣声,三更天的更鼓刚敲过,配合上女人轻轻的呜咽,无端端让李闻溪后背发寒,有种鬼片现场的即视感。 怎么还不走了呢?小娘子并没有继续翻墙的打算,也缩在墙根底下,小小的一团,不仔细看挺难发现。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墙东头低低地哭,一个在墙西头守着恭桶直皱眉头,对方没有发现她,她也没敢声张,硬生生忍了初秋凶残的蚊子,靠在墙角打起瞌睡。 “哎呀,您怎么能睡在这儿呢?虽才初秋,夜里也凉!”薛叔昨晚一夜好眠,端得是神清气爽,早早就爬起来准备做朝食,一踏出屋门,就看到了靠着墙睡得正香的李闻溪。 哪怕在一起生活多年,薛叔还是没能做到将她当成普通子侄对待,打心里怀着几分敬意,这是他多年在王府当门客时养成的习惯,无论她说了多少次,他都改不掉。 她猛得惊醒,墙角的另一边早已空无一人。 要不是墙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擦痕,她都以为昨夜是自己困得厉害做的梦。 这种破事,她自然不会说出来让薛叔烦心,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饭。 因得了笔意外之财,他们没再喝稀可照人的粗粮粥,而是用昨天剩下的肉汤捞了面条,直吃得薛衔捧着肚子舒服得打着饱嗝。 等到开市的钟声响起,薛丛理收拾东西出门摆摊,薛衔捏着笔愁眉苦脸写大字,李闻溪则打着呵欠回屋补觉。 昨夜她没怎么睡好,刚才吃朝食时就困得睁不开眼睛。 仿佛刚刚躺下没几分钟,屋门就被重重敲响:“闻溪,闻溪,你醒醒,林县尉差人来寻你了。”薛丛理带着两个衙役匆匆回来,听说李闻溪在睡觉,屋内虽用门板勉强隔出两间,但四处漏风,有走光的风险,自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她的女子身份得捂严实了,听说现下几拨争夺江山的家族打成一锅粥,谁也奈何不了谁,正想办法扩充己方势力,拼命拉扯前朝遗老遗少呢,可不能让自家公主卷进漩涡里。 “这是怎么了?”和衣而眠的李闻溪听到声音从床上爬起来,一拉开门就看到了两个衙役,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又来抓薛叔吧? “林县尉叫你去县衙,这两位衙役大人说是想请你帮个忙,你快去吧。“薛丛理连忙又解释一遍,李闻溪这才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 一路上收获围观群众无数,小巷子里难藏秘密,听到点动静,除去上工的人,男女老少都涌出来对着她指指点点。 “薛家最近怎么了?流年不利啊,前脚薛家老子犯了官非,刚澄清不是他杀人,转头他们家的大小子又被带走了,啧啧。” “他们一家文弱书生,看这小子长相,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你可别乱说话,什么带走不带走的,怪难听的。” “散了散了都散了。”两名衙役挥手赶人的同时,还不忘帮着解释两句:“林大人有公事请李公子帮个忙,我们是来请人的,不是拿人的。” 这可是林大人交代过不能怠慢的客人,衙役鬼精,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得恭敬些。说两句话解释清楚既不费什么力气,还能卖给李闻溪个好,何乐而不为。 衙役并没有带着她去山阳县衙,而是走出西北角的小窄巷后,牵了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来:“李公子,林大人要小的直接带您去现场,请吧。” 车赶了许久,颠得李闻溪差点将朝食吐出来,才总算停了下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要不是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林县尉一身绿袍站在一群皂色差役中很是惹眼,她差点怀疑接自己来的衙役是强盗假扮的。 这么好的杀人抛尸的地方...... 走到近前,李闻溪看着刚被挖掘出来的两具女尸,很是无语,她居然无意间跟个杀人犯所见略同了。 两具女尸都是整张脸血肉模糊,让人看不清长相,不出意外,绝对是被人谋杀的。 只不过,林县尉大老远的,叫自己前来干嘛? 李闻溪心下嘀咕,他不会真想把自己当个仵作使唤吧?那可不行。 首先,当仵作赚不到钱,哪怕山阳县经济尚可,发俸禄应该没问题,问题是仵作不算衙门正经役吏,给多给少全凭上官心情。 而且古代仵作是贱业,入了行几代人都翻不了身,薛叔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在自己身前长跪不起,哭诉自己对不起先帝。 要知道在最困难的时候,薛叔都没让她操劳过,哪怕他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之前的二两银虽解了燃眉之急,但长久下来,又能撑得了多久?薛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荤腥都闻不着,薛丛理起早贪黑挣的钱,交了房租只能勉强温饱。 自己是想找份工作贴补家用,但是她要怎么跟薛丛理解释,自己懂医会验尸这件事,毕竟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可从未提及过,更没有看过医书。 就连她认的那些字,一小部分是以前在宫中跟教习嬷嬷习的,大半部分则是在淮安定居后,薛丛理教的。 他们家里,除了一本粗宣写就的破旧三字经,连个带字的纸都没有。 于情于理,要是早知道是这事儿,她本不该来。 第九章 新的工作 “李公子,你终于来了。”林泳思刚跟班头交代完,让他带人手再在附近走动一二,看看还有没有异常,一抬头便看到站在一丈开外的李闻溪。 林泳思态度亲切,平易近人,并没有一般官员的颐指气使,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只现在李闻溪全身戒备,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拉下水,语气客气而疏离:“林大人,不知唤小生前来,所谓何事?” “今晨有里正上报,郑家村外的团山脚下,被两个采药人挖出了具尸体。” 尸体脸上毁伤得很严重,又无棺椁墓碑,连张草席都没裹,显见不是正常死亡、亲人下葬的,因此两人吓得连忙寻了保甲,经了里正,一层层报到了山阳县。 林泳思接到报案后,带着差役赶来,没多久居然又在附近发现一处土地颜色有异,似近期被翻动过,往下挖一尺有余,居然又挖出了第二具尸首,也是个头部被砸的女尸。 顺子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他只是个被义庄收留、以后准备接瘸腿钟叔班的小伙子,要不是为了口饭吃,谁会跑去跟死人打交道,收尸他能闷着头干,验尸真半点不会。 钟叔倒是会点,但技术不精,不然当初陈老太也不会被他直接断定乃中毒而亡,险些闹出冤案。 林泳思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李闻溪。小小年纪医药世家出身,对着尸体面不改色,有条不紊,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大人,小生虽家道中落,好歹也是清白人家出身,之前行仵作之事,是救亲长不得已而为之,此番却并非小生之责,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李闻溪言语恭敬,拒绝得很干脆。 “林某并无让公子入仵作行之意。”林泳思打量着李闻溪一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麻衣:“不若李公子听听某的提议,再拒绝不迟。” “听闻你舅父在街口的摊子,一日进项均算下来,左不过十数文,租住的宅子每月八十文,你家还有个已满八岁的童子,三个男丁,丁税岁三石粟。” “照这个收入水平,一家三口吃穿嚼用,精打细算才勉强糊口。公子处境堪忧,不想着出来寻份工,挣份银钱吗?” “山阳县衙还缺两名胥吏,平时负责誊写案卷供状,升堂记录,县衙忙碌之秋,也会跟着收缴赋税,清点造册,登记户籍,月俸五百钱,你可愿与你舅父同来?” 李闻溪万万没想到,林泳思居然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科举晋身无望,又没有太好的门路,能进衙门做个小吏,已经是天花板般的配置。 薛丛理一开始也曾谋过书吏之职,结果连衙门边都没摸到,就被人轰了出来,有句打油诗怎么说的来着: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现在两只热气腾腾的香饽饽摆在眼前,任君采撷,哪怕明知林县尉醉翁之意不在酒,李闻溪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忍看着薛丛理冬日苦寒,夏日炎热,两鬓随着时日斑白,更不忍薛衔总角之龄,瘦弱浑似五岁孩童。 银钱,是她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她略一思考,作揖道谢:“如此,小生却之不恭,多谢大人抬爱,只有一件事,还望大人成全。” “但说无妨。” “小生家里,因这一身医术,在前朝覆灭前夕获罪,家道中落,因此舅父最不喜小生与医术沾边,更遑论验尸。小生具体做什么,自是大人吩咐的算,但也请大人替小生保密,隐瞒舅父一二,免得他老人家生气。” 举手之劳的小事,林泳思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人,这儿有发现。”左侧三丈开外的皂役挖土动作不停,不一会儿,自土里又拽出具女尸来,头已经被砸得变形,整具尸身因腐败呈现巨人观,肿胀变形,臭不可闻。 凶手也太狠了,而且事关三条人命,在场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 所幸巡遍周围方圆一里,没有再发现第四具女尸。 既答应了要来县衙做胥吏,李闻溪十分有眼力件儿地拿过铁锨,在埋尸的坑洞及周围近处四下翻找。 土壤早已干透,淮安府今年季节有些反常,夏秋交际之时,非但没有雨水,气温还一直居高不下,眼看要有旱情。 如此高温,人死后腐败迅速,最快48小时就可能会出现巨人观,这三具尸身有两具还很新鲜,死亡时间应该不长。 “大人,死者头部受击至此,但埋尸地及其附近没有发现大量血迹,这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只是凶手出来弃尸的所在,当务之急,要查找到尸源啊。” 林泳思派了四个人到附近的五个村子查访,剩下的皂役则抬着尸体回城外义庄。 一来一回用时不少,此时天色微暗,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宵禁了。 “今日你先归家,明日便带着你舅父一起,来县衙上差吧,我会与董县令知会一声,文书明日也一并给你。” “是,多谢大人。”李闻溪心情大好,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哼着小曲,再回到家附近时,见好事的邻居又都凑在外面看热闹,隐约还有争吵声、哭闹声传来。 她瞅见人群中有几个面熟的,凑过去打招呼:“马婶,这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陈家又闹起来了。” 咦?陈汉不是判了秋后问斩了吗? 现在乃是乱世,朝廷建制不齐,不用像前朝似的,先呈报上级地方官府再送大理寺复核,只淮安府核准即可,今天回来的路上林县尉还提及,淮安府已经核准,再过两个月,陈汉便要人头落地了。 他们家人在这档口还有什么可闹的?准备棺材收尸就是了。 马婶好心帮她解惑:“陈汉眼看着要死了,他那儿子才不到六岁,不算成丁,这就相当于家里没男丁了。陈山不就看上了家里的三间破茅草屋嘛。” 二伯想要霸占家产,兄弟还没被砍头呢,他就想把孤儿寡母赶出去。 古代穷人单是活着就要用尽全力,什么亲情道义,什么体恤慈和,统统见鬼去吧。 哪怕大家私下里嘀咕,骂陈山的吃相太难看,这不是要逼死弟妹与侄儿侄女嘛,但是在心底里都有些羡慕,三间破茅屋,哪怕不值多少钱,也是代代相传的家产,陈山以后存点钱赎了身,回来还有落脚地。 至于亲戚的死活,与他何干? 第十章 说服舅父 蒋氏带着两个孩子,他们每人拎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至于他们以后去哪,过得好与不好,是生是死,与旁人再无干系。 有那沾着亲带着故的,偷偷塞两个铜板或一个馒头,仅此而已。 “造孽哦,蒋氏娘家还有容不得人的兄嫂,儿子又小,没办法给她撑腰,以后怕是艰难了。”感同身受的马婶感叹两句,转身归家生火准备暮食。 邻里街坊看了一场热闹,又纷纷散开,除了陈家三间茅草屋在这个黄昏傍晚易了主。 薛丛理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嘟囔了几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埋头整理自己重新配齐的吃饭家伙,一言不发。 李闻溪知他触景伤情,又想起了陈年旧事。 薛丛理出身前朝陇右望族旁支,幼时也曾显赫过,奈何嫡支不做人,寻了由头夺了生意,还将他们一家赶走,害得他的妻室病亡。 不过风水轮流转,做为前朝皇室铁杆,前朝一倒,薛氏这支最大的狗腿子也被各方势力围剿,还有没有人活下来都两说。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很压抑,连薛衔读书的声音都不由小了几分。 李闻溪拍拍他的手,递上一块归家途中现买的饴糖。 帮着薛丛理将散乱的宣纸整理好,她才斟酌着开口:“舅舅,这代笔摊子又操心费力又不挣钱。”本就是个看天吃饭的行当,下雨下雪刮风都出不得摊。 “唉,我何尝不知摆摊收入有限,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没本事,让您跟着我受苦了,您可是......” “要是没有您,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李闻溪忙打断薛丛理的话:“县尉大人说,先前冤枉了你,提出补偿,让你我甥舅二人一同去做个书吏,月俸500文。舅舅可愿前往?” 薛丛理狐疑地问:“今日县尉大人特意找你去,是与你说此事?”不能直接找他吗? “可是他发现了什么?”自家公主十四岁年纪,长得像极了她母妃,颜色太好,莫不是林县尉眼光毒辣,一早看出她女扮男装,因此才抛出诱饵? 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要一想林县尉二十出头的年岁,恐怕早已婚配,自家公主现在是落架的凤凰,莫不是想纳她做妾? 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 薛丛理内心警铃大作。 “我不过一介小小布衣,即便被关进牢里饮了几口馊粥,却未受皮肉之苦,最后也得以沉冤昭雪,这都仰赖县尉大人英明。” “咱们家贫,拿不出现样的礼物感谢也就罢了,怎的还能让县尉大人反过来照顾我等?还是赶紧回绝了吧,免得人家觉得咱们不知进退。” 天上掉的从来都不是馅饼,而是陷阱,这是薛丛理在近十年颠沛流离中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舅舅莫怕。您担心的问题,我亦同样问过林县尉,他那样身份的人,有何必要算计咱们?况且,衔儿也渐大了,总要为他考虑一二吧?” 薛衔是薛丛理的软肋,此时连吃一块糖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很让人心酸。 “那就舅舅一个人去,省着些,五百文也够用了。您莫问了,衙门口是什么地方,您一个女儿家,去男人扎堆的地方不方便。” “舅舅。”李闻溪突然正色道:“我是您的外甥,以后可再莫对我用敬称了。以免被人听见,多生事端。” “而且我这一生都从未想过嫁人的事,是打算长长久久地以男子的身份过活的。难不成等我七老八十,也要再让舅舅养着?” “既是承了林大人的情,便老老实实好好为他效力便是,我观林大人是个君子,可信。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先解了当下的困顿,其他的,从长计议,可好?” 薛丛理在外间坐了一整夜,李闻溪不止一次听见他轻声叹气。 古代的文人气节,她不太懂,却也知道薛丛理的底限这几年一再突破,他心里很苦。 因此她不催,只希望他能想通,毕竟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薛丛理没有出去摆摊,用过朝食后,带着李闻溪,一起到了县衙门口,说明来意,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还是之前鼻孔朝天的那名差役守的门,在听闻是林县尉要他们来此做事后,换上一副点头哈腰的笑脸,李闻溪笑笑摇摇头,这世间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林泳思就住在县廨,眼看着天光大亮,李闻溪还没来,义庄三具尸体等着验,外出查访的皂役在附近村子一无所获,案子可以说毫无头绪。 他吩咐班头带人扩大查访范围,案发地点附近的村子没有失踪人员,那便去更远处寻一寻,自己则在县廨随意拿本书装装门面,顺便等人。 “小生与舅父来迟,还望大人恕罪。” 林泳思心里乐开花,表面还得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带薛丛理下去先办手续入职,迫不及待地就想领着李闻溪去义庄。 薛丛理满是不安,他觉得之前自己猜测的真相了,林大人见到李闻溪,跟狼崽子见了羊似的,眼睛都放光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忍了半路,终是忍不住问了带路的衙役王铁柱:“这位兄台,林大人看起来很年轻啊,真是年少有为。” 林姓在淮安也算大名鼎鼎,王铁柱也是个爽朗健谈的,见薛丛理颇得林大人赏识,自是愿与之交好,况且林大人的家世,县衙里无人不知,他告诉薛丛理也不犯忌讳。 “那是,林大人的父亲,是中山王身边的大将军林守诚林将军,兄长也在王爷身边做参将,王爷临出征前,专门叮嘱林大人替他守护后方安定。” “不知林大人可有家眷?这么厉害的人物,不知哪家的仙女能配得上?” “林大人家里早就为他相看好了,也是陪着中山王打江山的同僚贵女,不过听说女方家母亲过世,三年孝期还未过呢,因而下聘之事便暂缓了。” 王铁柱摸了摸络腮胡子:“况且现在前方战事吃紧,想来双方长辈也无法分心出来操心小辈的婚事,不过不打紧,咱们林大人这么优秀,想要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我还听小道消息说,便是纪家,都盯上了咱们大人呢。” 薛丛理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放松,也渐渐放下了心。 是他多虑了,自家那位现在扮男装惟妙惟肖,一般人看不出破绽,他也是白操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第十一章 堪验尸身 义庄里,顺子与钟叔两人已经将三具尸体整齐摆放在了停尸房门口,一应工具也准备齐整,就等李闻溪前来了。 李闻溪也未再推辞,用布包好口鼻,边检验边与林泳思说着她的发现,至于记录尸格的工作,还得钟叔来。 当听说钟叔来做纪记录时,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一眼。 古代识字率低得可怜,但凡读过三百千,会写几个字的,都算文化人了,钟叔既然识字,怎会安心窝在义庄当个收尸工?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过她向来对别人的事没有好奇心,毕竟自己身上隐藏着的都是天大的秘密,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让顺子搭把手扒掉死尸的衣服,丝毫没注意林泳思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李公子还真是个猛人,小小少年郎,对着三具女尸,面无表情的。 “记录: 1号女尸(以被挖出来的顺序标注),尸长五尺一寸,头部被钝器反复击打致全颅崩裂,应是致命伤。 死者尸僵完全缓解,全身大面积出现腐败静脉网,推断死亡已超过五天。 背部、腿部与脚跟有拖曳形成的擦蹭伤,伤口泛白,无出血、红肿,为死后形成。 除此之外,尸身无其他损伤,未受过侵犯。 死者双手有厚茧,皮肤粗糙,衣物简朴,家境贫寒,推断死者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还没找到尸源吗?”查明死者身份,才能围绕其社会关系锁定凶嫌。 “发现尸体的附近村落都查访过了,暂时没有发现。” “不应该啊,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子失踪,夫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居然不报官。”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有个夫家呢?”林泳思刚问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刚才李闻溪验尸时都做了什么,他可全看在眼里。 不过为了找补,他还是嘴硬加了一句:“万一是丈夫长年在外,或者丧夫寡妇呢?” “那也总有婆家人或者孩子,不至于一个弱女子独自生活吧?”这个时代,女子可没有那么多人权,独居不仅艰难,还很危险。 李闻溪净了手,开始看第二具尸体。不需要解剖,只看表面损伤,她的动作要快得多。 “2号女尸同样是颅脑严重损伤,打击物应为棍棒一类,表面光滑,本身重量不大。”李闻溪指着2号女尸面部一处红斑给林泳思看:“这两名死者的致伤工具不同。” 1号女尸头面部的损伤多为不规矩形状,同时有挫伤与撕裂伤,如果要让李闻溪猜一样工具,她认为应该是砖块石头一类,而2号女尸头面部基本都是挫伤,更像是被木棍打死的。 2号女尸也是二十到四十岁的妇人,她的手上老茧不多,只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上有细小的茧子。 她身上脱下的衣服料子不错,虽是最低等的绸缎,也不是普通家庭穿得起的。 这应是个会做针线活的女子,且出身不错。她大概是两天前死的,尸体的尸僵还没有完全缓解。 至于最后一个被挖出来、完全呈巨人观的尸身,头面部血肉模糊,被打得很惨,只依稀能看出来凶手击打她时无论是次数还是力度,都远超另两具女尸,纯属乱打一气。 她也是三具尸体中,死亡时间最久的,应有七到九日之多。 林泳思背过身去,让顺子给三名死者穿衣,以后找到苦主,还得过来认尸。 “不过十日,连杀三人,这凶手太猖狂了!”他怒道:“董大人昨日便要求我尽快破案,还山阳百姓一片安宁。” 董佑在山阳做县令已经有二十余载了,从胸怀抱负的大好青年,到现在两鬓斑白的尸位素餐。 皇朝更迭对他没有影响,但是二十年的无出头之日,再加上林泳思任了山阳的二把手,让董县令开始寄情山水,做个闲散官员,一应事务,渐渐不再插手。 遇到这样的上官,林泳思的权力更大,同样的,担子也重,他刚上任才不过半年,一向民风淳朴的山阳便出了三尸命案,若破不了,他的面子也不好看。 家里的意思,是让他以山阳为跳板,以后步步高升,直至权力中心。他要是第一步就栽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在官场上混。 三具尸体检验完成,李闻溪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也因那具巨人观的尸体,恶心得连白面馒头也吃不下。 她在现代碰过的,都是被福尔马林溶液浸泡过的标本,绝不会是这么个臭气熏天的样子。 最惨的是她还没有带换洗衣服,一身粗麻,臭得顶风三里可闻,这让她怎么回家?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比她高壮,谁的衣服她也穿不上。 林泳思还打趣她,让她以后多吃点饭,也好长长个子,不然怕是娶不上娘子。 呸,她能娶才见鬼呢。 晌午刚过,出去查访的皂役气喘吁吁地跑来义庄:“大人,安南镇的里正上报,他们镇上有一户人家,丢了个奴仆。二十多岁,于两日前告假回家探亲,一直未归。” 安南镇在山阳县最西边,再往西便是清河县辖区,镇南就是大运河,有个地理位置不错的深水码头,是周边几个乡镇的货品集散地,往来人员众多,经济繁荣。 最重要的是,安南镇离发现尸体的团山不远不近,两里地路。 前来报官的肖宇,借着运河做点小买卖,手头有些余钱,家里三进院住着,也养了四个下人,丢的是个针线娘子,名唤赵彩凤。 肖宇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在里正家前厅,刚听闻县尉大人要亲自过问他家丢失女仆的事,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在何处,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与赵彩凤有关的细节。 林泳思开门见山地问道:“这赵彩凤母家住在何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于何时卖来你府上?又因何告假归家?你在报官之前,可去她家中寻过人?” “回大人的话,这赵彩凤是三年前成了寡妇,走投无路后,自卖自身到我家讨口饭吃,我家娘子见她擅针线,便留了下来。” “听说她家里双亲俱在,一个兄长已成亲多年,还有一个幼弟,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此番她告假,便是她幼弟新婚,回去观礼。” “草民的娘子给了她两日假,前儿就应该回来,但一直未见人影,娘子还等着她回来做活,今儿一早便遣了人去她家寻,可她家里人却说,早在吃完酒席,她便自行离开了。” “如此算来,她已失踪三日,草民这才来报官。” 第十二章 身不由己 肖宅。 除了肖宇外,连主带仆一行七人,都事先接到里正通知,恭恭敬敬等在前厅,见到林泳思连忙行礼:“见过县尉大人。” 肖家主子五人,除了肖宇夫妻,还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都尚年幼,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是个女儿,还不满周岁,窝在奶娘怀里打盹。 三个仆从,一个奶娘,一个肖夫人身边使唤的丫鬟,还有个高壮的家丁,平时看家护院,肖宇外出时,跟着赶车送货。 他们分别被几个皂役带下去问话,林泳思坐在前厅讯问肖夫人,李闻溪则由肖宇带路,去了赵彩凤的卧房。 肖宅三进院,第一进招待外客,第二进是主家夫妻的起居之所,第三进则归三个孩子,仆从下人,自然该住在后罩房。 就在她进了三进门槛,想继续往后走时,肖宇却转了个弯,带着她到了右侧的东厢房:“官爷,彩凤住在这里。” 奇怪,一个针钱下人,居然也能住在第三进院。肖宅挺新,东厢盖得宽敞气派,推门进去,陈设与前厅相比都毫不逊色。 最明显的,是卧房里不单一张拔步床,旁边还有张婴儿床。 呵呵,怪不得刚同肖家人打个照面,她就发现除了主家穿的是绸缎外,几个仆从穿的都是细麻。 赵彩凤根本不是什么针线下人。 李闻溪似笑非笑地盯着肖宇,直盯得他头冒汗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官爷,草民知罪。” 肖宇不过一介平民,做点小生意多挣了几两银,也摆不脱平民的身份。 按制,平民年满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凡有任何一条不满足,想纳个妾?行啊,大牢里住上一年半载再说。 肖宇是个聪明的,也算钻了空子。明面上,赵彩凤是签了契的下人,只一应吃用都比照妾的标准来,打了律法的擦边球。 这样的事,在民间屡见不鲜,一向秉承民不举、官不究的原则。 李闻溪才懒得管民间这些弯弯绕绕:“你现在一五一十将你所知的、关于赵彩凤的事都说与某听,再敢隐瞒,某必禀明县尉大人。” “是是是,草民保证,句句属实。” 赵彩凤也是个苦命人,出身庄户人家,父母偏心兄弟,对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从会走就开始做活。 集合了父母多数优点的赵彩凤长得美貌,哪怕被田里毒辣的太阳晒得很黑,也遮掩不住。 到了婚配的年纪,家里只看彩礼多寡,根本不问男方品貌。十五岁上,十两银的顶级聘礼,她被卖给了安南镇上一个杀猪匠。 杀猪匠刘大强长得又高又壮,已经打死了一任妻室,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赵彩凤在婚后没少挨打,哪怕怀孕生子时,都没被善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彩凤早晚要步刘大强前任的后尘时,却突然时来运转。 杀猪刘酒后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没了男人,守着儿子,这日子原也过得,哪承想刘大强的亲眷跳出来抢了孩子,收了家产,把赵彩凤赶回娘家,还一盆脏水泼她头上,说就是她克死了丈夫。 一个弱女子如何反抗凶神恶煞的男方亲眷,委委屈屈回了娘家,却没想到,已经成婚了的大哥第一个跳出来容不下她,父母也在一旁默许。 肖宇与赵彩凤的弟弟赵承祖相熟,见过赵彩凤几回,对她的美貌有几分意动,赵家父母便同样要了十两银,将赵彩凤卖与他为奴。 到了肖家,赵彩凤才算过了两年正常日子,虽日夜不停地做针线,在主母面前还得小意伺候,好歹肖宇是个知冷知热的,去岁还生了个女儿。 “草民之前说的,彩凤是回家探亲才失踪的,绝无虚言。官爷此番前来,可是找到彩凤了?她可还好?草民何时能接她回来?草民知她乃是二嫁,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嫌弃。” 一名女子,失踪两三日,会遇到什么,肖宇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对赵彩凤有几分真心。 唉,李闻溪叹息一声,赵彩凤也是命苦,遇到不慈父母与不善前夫,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安稳了,又丢了性命。 肖家所有人都被排除了作案嫌疑,肖娘子虽然厌恶赵彩凤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时常刁难,却也还算心地善良,做不出杀人越货之事。 剩下的几个仆从,彼此互为人证,没有作案时间。 至于赵彩凤的娘家,一家人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只追着李闻溪问,以后抓到凶手,有没有可能能赔点银钱,可谓冷血至极。 他们新娶进门的新娘子,则提供了一条线索:“二姑姐吃完酒后,专门来给我送了件首饰做见面礼,说自己要抽点时间去看望儿子,不能多留。” 赵彩凤与刘大强确实育有一子,小名柱子,在杀猪匠死后,孩子便被夫家抢走了。 李闻溪见到这个六岁孩童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喜。 穿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倒也罢了,只他撇着嘴,斜着眼看人的模样,外加得知亲生母亲被害身亡时的满脸不屑,都很讨人嫌。 “她死不死关我何事!”很难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会对生身之母恶意满满。 陪在他身边的三叔刘大鹏小心赔笑:“县尉大人莫怪,实是那赵氏不是东西,抛弃幼子,孩子才这般怨她的。” “哦?怎的本官听闻,是你等为了刘大强的家财,才想方设法夺了孩子,赶走赵氏呢?占了家财却又不好好抚养,真当本官是吃干饭的?” 那人连忙叫着撞天屈:“草民冤枉啊,六七岁的孩子,上树下河,正是淘气的时候,才上身的新衣,三两天便磨坏了,天天地里爬泥里滚的,这才脏了些。草民可真把他当自己儿子一样疼啊!” 就在这时,远远跑过来个十来岁的男孩:“爹,给我两文钱,我要买饴糖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刘大鹏嘴里骂着,手上掏钱的动作去一点不慢。 “三叔,我也想吃糖。”柱子眼巴巴望着堂哥。 “小叫花子,你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还想吃糖?找你那不要脸的亲娘去!她前天来看你,没给你塞钱?” “我可听爹说了,你那不要脸的娘给人做了小,现在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好不逍遥,可惜啊,她不要你喽!!”刘大鹏还没开口,他的好儿子一开口,嘲讽拉满。 柱子撇着嘴,哭闹起来:“她不是我娘,我没这样的娘!” 第十三章 略有分歧 “赵彩凤什么时候来看孩子的?”林泳思问刘大鹏。 “前日戌末时分。她突然上门,说想看孩子,倒不是我们拦着,柱子自己不愿意见她。”刘大鹏连忙道:“柱子,你快跟官老爷说说,是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出来见你娘的?” “是,我没娘,我没娘,她不要我,我也不要见她!”柱子梗着脖子喊道。 戌末天早黑透了,安南镇没有宵禁,不然这个点钟再敢出来乱晃,高低得挨顿板子。 林泳思道:“所以那天见到赵彩凤的人,就是你了。” 刘大鹏点点头:“我没让她进门,孩子哭闹声站在大门口都能听到,赵彩凤也是伤心了,没说什么,直接走了。” “当时她身上可还带着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来看儿子,总不能空着手吧? “带、带了二两银和两包糕点......”刘大鹏越说声音越小,这些东西自然不会落入柱子手中。 林泳思意味深长地望着刘大鹏:“她从哪条路离开的?” “往东走了。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彩凤很可能是在离开你家回肖宅的路上,被害身亡。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肖宅正在刘家的东边,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再往南穿过两条巷子,一里路。 刘大鹏的脸都白了:“大人,草民没杀她,她走了之后,草民还叫全家一起吃糕点呢,绝没杀人。”刘大鹏自己有三个儿子,一家人挤住在两间半屋子里,邻居离得也近,有什么动静瞒不过人。 他虽然抢占刘大强家产时穷凶极恶,骨子里却是怂人一个,也就欺负欺负无人相帮的嫂子,真动真格的,他没那胆子。 皂役早就找周围邻居问过话了,当天夜里发生什么事,邻居描述得与刘大鹏出入不大,因此一开始刘大强就不在他们的怀疑对象之列。 从刘家出来,林泳思带着一干人马重复赵彩凤可能走的路,一直到肖宅门口,巷子里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发现血迹残留。这一片全是密集的民宅,夜里安静,有点哭喊的动静不可能没人听到。 东奔西跑一天没收获,天将黑所有人灰头土脸地回了淮安城,早就过了放衙的时间。 薛丛理在县廨急得满头大汗,他左一圈右一圈寻李闻溪,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她被林大人带着出城查案,尚未归来。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查什么案?亏他还觉得林大人是个君子,哪家君子带着别人家的女郎到处跑,眼看着都要宵禁了,还不回来! 不行不行,这工作不能再干了。 “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薛丛理一直忍到带着李闻溪归家,才彻底阴沉下了脸。 李闻溪浑身发臭,发丝凌乱,哪有半点斯文模样。 “跟林县尉去安南镇查案。” 薛丛理倒吸一口凉气。 安南镇离淮安府二十余里,骑马尚需两刻才能到。 刚才他于县廨门口看到李闻溪奔马而来时,心跳都差点停了。她什么时候会骑马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书吏的活计,你还是推了吧。”薛丛理忍了又忍,还是放心不下:“淮安是中山王纪氏的地盘,现在可是最有实力的诸侯,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公主,我们赌不起。” 呵呵,上一世,她可一步都没行差踏错过,不照样万劫不复了。 “舅父慎言!大梁已经亡了,父皇母妃,还有我的兄弟姐妹,都已经不在了,我算哪门子公主。” “我最后再说一次,如若舅父还一直对我恭着敬着,才是真害人害己。舅父要是一直不改,那说不得,咱们需要尽快分开。” 薛丛理是个忠臣、好人,但是恰恰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愚忠。 李闻溪话说得一点余地不留,薛丛理只得按下百般忠心,转身去厨房做暮食。 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她无法强求,亦无可奈何,只希望他自己能想通。 天早已经变了,天之骄女的身份于她来讲,是牢笼,是原罪。 隔着门板,擦洗了身体又换了衣服后出来,摆在灶边的是一盘煮白菘,一碟咸菜,三碗稠粥,算是不错的晚餐了。 薛衔吃得很香,薛丛理替两个孩子夹菜,李闻溪与他们说着今日出城的见闻,当然隐去了验尸一事,三人也算其乐融融。 接下来几天,李闻溪没再见到林泳思,听门房上的差役说,他常常天不亮就带人出城去查案,赶不上宵禁回来,就索性住去义庄,十分勤勉。 然而三尸案进展缓慢,另外两具尸体一直都没能查清身份,林县尉的脸也一日沉过一日。 上官心情不佳,大家自当十分小心,县衙上下一片紧张气氛。 如此过了半月。 正逢中秋佳节,县廨休沐三日,众人总算得以喘口气。 在古代做官为吏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拿山阳县来说,衙役与书吏辰时上衙,衙役要么巡街,要么催税,一刻不得闲,书吏要干的杂活更不知凡几,直到酉初才放衙。 累得像狗一样,每旬才得两日休沐,年节礼也少得可怜,他们甥舅二人,中秋共得细麻一匹,月饼六块,红糖二两。 官府的五百个钱可真值钱。 倒是街坊们突然对他们热情了不少,便是孟家那母老虎,以前经常不正眼看他们的,现在在巷子里碰到,也会堆着笑与他们打招呼了。 这不,今儿放衙归家时,正遇上彭氏带着她那傻儿子抓药回来,居然客客气气给他们让路,让他们先走。 孟宝根是真的傻,两眼无神,嘴角流涎,彭氏让他叫人,他只会嘿嘿傻笑,完全没有自理能力,李闻溪很怀疑傻成这样,真的懂夫妻之礼,能像彭氏希望的那样,绵延子嗣吗? 可惜那小童养媳花一般年纪与长相,配了个傻子。 这吃人的世道。 “娘,我来接你们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小童养媳嗫嚅地走到彭氏身边,接过她拎着的药和菜。 只在与李闻溪擦肩而过时,似不经意瞥了一眼,秋水含情,波光粼粼,直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娘子还真挺勾人!彭氏打她,也不算冤。 不知日后万一彭氏不在了,这小娘子真能如彭氏所愿,照顾她儿子吗? 李闻溪心道:悬! 第十四季 原是故人 彭氏堆着笑的脸很快拉了下来,她向来不喜这小童养媳一个人跑出来。长得太好,怎么看怎么像不安于室的。 当她是瞎的吗?在她面前,都敢给别的男人飞媚眼了?薛家现在有了营生,青色长衫穿在身,与他们一条巷子里住着的其他泥腿子有了显着区别,就让这小践蹄子春心萌动了? 真是下贱!我呸! 她将手里的东西塞进童养媳的怀里,抬手就打:“刘妤,老娘给你脸了是吧?让你跟我儿圆房你推三阻四,对着别的男人装成一副狐狸精样!” “这么缺男人,老娘干脆提脚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得了!冲着你这张脸,也能多卖几百个大钱,正好遂了你的意!” 小童养媳被连扇好几巴掌,委屈地抽泣,好不可怜,却躲都不敢躲,只低低求饶:“娘别气坏了身子,都是媳妇的错。” 骂得上头的彭氏与低头哭的刘妤都没注意到,正准备避嫌离开的李闻溪听到小童养媳的名字,浑身一震,就想转身再仔细看看这小姑娘的脸,被薛丛理一把拉住,带着她快步回了家。 姓刘,名yu,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刘妤吗?李闻溪心里有些乱,丝毫没有可能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与欣喜。 “舅父,你也听到了对吗?真的是她吗?”她轻声问薛丛理。 薛丛理重重叹了口气:“看长相,确有几分相似。”他当年带着两个孩子逃来淮安府没多久,孟家就买了童养媳,他无意中见过几次,当时只觉得眼熟。 现下仔细回想几次遇见时,那孩子的模样。虽常年缺衣少食,瘦得脱了相,仔细看眉眼间依稀有那人的风采。 当年权倾朝野、能左右皇位更迭的左丞相刘恒,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嫡亲孙女会沦落至此? 当年不过六岁,内定为未来后妃人选,连郡主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高门贵女可曾想过,自己最终会当个傻子的童养媳? 一直到丰盛的暮食摆在桌案前,李闻溪都有些闷闷不乐。 薛丛理不禁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要救她?” 李闻溪摇了摇头。 且先不论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她与刘妤之间,还有旧怨。 父皇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闲散王爷,能位及九五,其间刘丞相功不可没。 权倾朝野的臣子最喜欢什么样的皇帝呢?当然是平庸无能听话的,她父皇恰恰符合。 便连小小的刘妤都知道,新皇是个傀儡,李闻溪这个九公主也是个水货,没必要太恭敬。 两人年纪相仿,见面次数也多,曾发生过多次争执,抢贡品,抢首饰,抢布料,抢奴仆,每每落下风的都是她,妥妥的童年阴影。 这样的人,她希望一辈子都别再遇见才好。 谁能想到,世界那么大,大梁亡国八年,京城与淮安相距两千余里,她们居然能在多年后,住进同一片贫民窟,还离得这么近!简直就是冤孽! “此地不宜久留,过几个月,咱们换个落脚处吧。”一开始选贫民窟居住,一来是银钱不凑手,二来是觉得鱼龙混杂之地便于隐藏。 再住下去,弊大于利。 “嗯,县廨后身的卖渔巷不错,宅子不大,环境清净。过完节我就去看看。”薛丛理盘算了下积蓄,点头应下。 今年中秋的天气晴好,明月高悬在空中,比点了灯烛还亮,薛衔捧着块月饼吃得满脸是渣。三人围坐赏月,薛丛理兴致起了,还即兴赋诗一首。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深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逃啊!” 远处,有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烟尘气息,附近越来越嘈杂。 李闻溪连忙穿衣起身,见薛丛理钻进床下拿出个布袋贴身装好,这才抱起薛衔,喊她一起跑。 自家这破衣烂衫,锅碗瓢盆虽然都是花钱买来的,到底没有命重要,谁也没想过再收拾其他东西,挤在人群里奔出了宅子。 贫民窟的房子,多是泥坯与木板搭制,易燃得很,这么一会儿功夫,火光又明亮几分,众人狼奔彘突,间或传出几声孩子尖利的哭声与大人的叫骂,忙乱非常。 等大多数人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青壮才反应过来,忙拿了工具,去附近的河边取水,开始救火。 幸得淮安是座水城,府内大大小小的河流遍布,众人齐心协力,在官府派来人手后,进展更快,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明火终于扑灭。 保住了家园的百姓喜笑颜开,回去各自收拾,十几间被大火焚毁的房子主人则跪在废墟前欲哭无泪。 家里几辈子的落脚地没了,他们也没有能力花钱再盖两间,以后可怎么活? “火是从陈山家着起来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得找他赔钱!” “对,找陈山,我新买的被褥,还没盖呢,全烧没了。” “咱们一块儿去!不信他敢不赔!” “千万别让他跑了,他上次在主家犯事,不知道被发卖去了什么地方,跑了咱们上哪找去。” 三十几个苦主浩浩荡荡往陈山家走去。 陈山家确实是起火的中心位置,被烧毁得十分彻底,三间茅草屋连断墙都没剩下。 “陈山人呢?在哪呢?”众人没找到陈山,以为这孙子看势头不对,跑了。 有不甘心的,想进灰烬里扒拉扒拉,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带回去一二也算弥补损失。 扒拉来扒拉去,能用的东西没翻着,死人倒是翻出来一具。 “啊!死人,烧死人了!” 一具烧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尸体,蜷缩在几根房梁之下,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那曾经是个人。 众人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离。 林泳思带人赶到现场,李闻溪自然在列,薛丛理一反常态地没有问,为何林县尉找她一个书吏去死人的地方,而是默默带着薛衔回了家。 案发现场可以算得上一片狼藉,到处乌漆麻黑,皂役们两人一组,艰难清理着,等到他们将被发现的尸体用麻布包好抬到空地时,才发现死的不仅只一个人。 不远处的墙根下,还有一大一小两具尸骸。 又是三条人命! 第十五章 共同特征 李闻溪以前没见过被烧得如此严重的尸体,等她来到义庄,心里很是没底。 三具尸体焚毁严重,已经到了性别都辨认不出的程度,只能勉强看出,三名死者应是两个成年人,外加一个孩子。 单纯尸表检验寻不到什么线索,必是要解剖才行。 在征得了林泳思的同意后,李闻溪拿起刀,深吸口气,对着尸体行了一礼:“得罪了。”打下手的顺子依然面无表情,钟叔则站得远远的,不肯进前。 没有专业的解剖刀,钟叔提供的刀具并不锋利,她动作有些艰难地在尸体气管部位下刀,切出条弯弯曲曲的蜈蚣。 “记: 1号死者气管内无烧灼痕迹,无烟尘残留,为死后焚尸。依盆骨形状判断,死者为男性。” “2号死者为女性,头颅多处骨折致颅骨变形,怀疑是凶手反复击打致其死亡,死后焚尸。 3号死者为男性,年纪不大。” 三具尸体残留的布料上发现了煤油的痕迹,有助燃剂,怪不得能将人烧到这种程度。 3号死者小小的一堆尸骨最触目惊心,她量了量腿骨的长度,心下不忍,这孩子最多不超十岁。 从陈山家的废墟中发现,死者一男一女一小孩,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陈山本人,蒋氏还有她儿子陈宝儿。 虽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但是陈山归家时孤身一人,未带家眷,蒋氏虽被他赶出家门,但是也有邻居看到不止一次,娘三个回来跟陈山闹腾。 蒋氏带着一双儿女被陈山赶走后,娘家人给她在巷尾搭了个窝棚,勉强遮风,听说她靠给人浆洗衣服,挣几个铜板,勉强饿不死。 但谁都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现下中秋刚过,天气还算暖和,等再过两个月,滴水成冰,刺骨的寒冷就算冻不死人,睡大街上也熬不住。 蒋氏不是没请过陈家族老出面,与陈山争那三间房的所有权。 陈山一个奴籍,在主家混得好,有屋有粮,又有家有口,为何偏偏要抢几间不值钱的茅草屋,断了侄儿的活路? 但是族老已经被陈山用五斤白面买通,无人向着蒋氏,她只得哭哭啼啼另谋他法。 验尸结果送到林泳思手里,他派出人去寻陈山以及蒋氏。 衙役一直到天擦黑才回县廨:“回禀大人,小的寻遍了可能的去处,都没见着人,陈汉的家眷也突然失踪。” 衙役寻到蒋氏的落脚点时,窝棚里还有两个没吃完的杂面馒头,几件清洗晾晒的衣物,人却不见踪影。 蒋氏的娘家兄弟被衙役带回问话时,脸色有些不好,他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讨饭吃的? 出嫁的姊妹天天给娘家兄弟找麻烦!出桩杀人的官非还不够,现下又被衙役找上门。 娘家人绝口不提当初蒋氏无家可归时,他们只肯给在巷尾搭间窝棚的事。 他们已经表明态度,她又不傻,没来自找没趣过。 至于女儿渐大,她马上新寡,住在街上就成了某些不怀好意的老光棍的目标,与他们何干?反正淮安宵禁,夜晚街上又没人,能出什么事。 蒋氏还有别的出路,卖了女儿,换些银钱,日子不是真走投无路。 陈月娘十三岁了,正是不大不小,能干活的年纪,很好卖。 娘家嫂子已经在帮她寻靠谱的人牙子了,卖了女儿,蒋氏就能活下去。 “你说什么?差爷,不会弄错了吧?”蒋老大听到衙役说他妹妹可能死于昨夜大火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管他们是一回事,听说他们死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我外甥和外甥女呢?” “你外甥也死了,至于外甥女,我还想问你呢?” “小的也不知道啊,我家婆娘还说给月娘找个好人家呢,都收了人家的定钱了,怎么人就没了?” 五十个大钱呢,到时候交不出人来,自己岂不是既要赔钱还得罪了人?蒋老大一张脸皱成苦瓜。 “大人,蒋氏的死因有些蹊跷。”李闻溪回想着女尸头颅外伤的情况,虽被火烧得发黑,有些变形,但是湿布一擦,损伤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蒋氏的死状,与郑家村外挖出来的三具女尸很相似,同样都是被钝器反复击打致死的。 “这就奇了。蒋氏与儿子,居然会跟陈山死在一处。”林泳思接过尸格仔细查看:“陈山与小男孩尸身上未发现明显外伤?居然死因还不一样。” 那么,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蒋氏,还是陈山? 如果是蒋氏,凶手大可以像以前似的,等到无人时再下手,只杀蒋氏一个。 杀了人,随便寻个河道,将尸体扔进去,就算有人发现尸体,官府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到凶手。 何必弄出这么大阵仗,放火毁尸灭迹。 如果是陈山,蒋氏又为何半夜也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男女大防,二伯与弟媳应该避嫌才是。 还有一个问题,陈月娘去哪了?是提前被母亲卖了,还是被凶手掳走杀害? 奇哉怪也! 周边邻居众口一辞,事发当晚,没有人听到呼喊声,火起时也是打更人最先发现,一路小跑过来拍门叫人起来,不然死的不可能只有三个人。 林泳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案情越发扑朔迷离,他一时半会儿束手无策。 李闻溪拿起纸笔,脑海不断搜索曾经看过的刑侦电视剧,开始写写画画,尝试分析案情:“一般连环凶手杀人,对受害者都有自己的偏好。” “凶手前三次杀的都是女人,这一次虽有男有女,但只有女死者的伤可以认定与前几起杀人案有关。” “我们不妨假设,凶手原本只想杀女人,因为别的原因,才不得不杀了陈山,他可以暂时忽略不计。” “那么这几个女人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年龄相近,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赵彩凤二十有四,蒋氏三十有三。” “赵彩凤是寡妇再醮为妾,蒋氏,基本上也算个寡妇,剩下两个,会不会也是此种身份?”林泳思眼前一亮,很快接上了李闻溪的思路。 他们之前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另外两名受害者的身份,至今未果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死者是夫家不容,娘家不理的未亡人? 第十六章 死者身份 寡妇这一身份,无论哪朝哪代都很尴尬,夫家有钱有闲,多养一口人自然无虞。 普通百姓之家,适逢战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生计都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只留孩子,赶走寡妇之事屡见不鲜。甚至有些心狠的,连孩子都一并赶走。 这些被赶出家门的可怜女子,若娘家心善,还能过得好些,若走投无路,卖身为奴或堕落为娼,下场凄惨的,亦不知凡几。 林泳思马上再派人手,寻找郑家村附近下落不明的寡妇,这一次,线索反馈得很快。 郑家村,以及离得不远的桃花坞各有一个符合要求的失踪者。 郑家村东头的陶家,老二陶敏十三年前意外摔死,时年二十三岁的刘氏丧了夫,被赶出家门,与儿子分离。 她是远嫁过来的,娘家人早断了联系,走投无路之下,听人说入了暗娼门。 她的儿子陶勇对衙役的讯问很是抵触,不愿意提及那个让他丢人现眼的娘。 刘氏离家时,他才五岁,所有人都在对他说,他娘不要他了,去城里当娼妇,他是娼妇的野种。 十来岁时,他跟同村的小伙伴打架,对方的爹娘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娘不要脸,他也不要脸。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娘这个字,代表的不是温馨关怀,而是耻辱。 所以哪怕刘氏时常会回来看他,这么多年未曾间断,送衣送食,他也还是看不起这个娘,因为她的存在,让他抬不起头。 他木讷地站着,听到衙役问他:“你最后一次见你娘,是什么时候?”郑家村离发现尸体的团山脚下太近了,刘氏很可能就是在附近遇害的。而她回郑家村只能是来看儿子的。 “上个月初十。”以前他小的时候,他娘一个月来一次,他嫌弃讨厌,恶语相向,后来他长大了,他娘三个月来一次,他沉默无言。 东西照收,但却从不叫她一声娘。 刘氏来郑家村的时间,与推断的三号女尸死亡时间很接近。 “你娘身上有什么特征吗?”尸体已经看不清长相了,只能依靠别的特征来辨认,这是李书吏交代的必须要问的问题。 “小的不知。”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他跟那个女人很熟吗?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说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注意到附近有什么人吗?” 一切都跟平常差不多,刘氏拿出五钱银子,三尺绸缎与两包细软糕点与他,说是给孙子的满月礼。 陶勇两年前娶妻,今年得了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很可爱。 五钱银子可不少,他农闲时节打零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得二钱银子。 果然当娼妇就是挣得多,他一面嫌弃这钱不干净,一面又心安理得地收下,对于刘氏得寸进尺想要见一见孙子的要求,拒绝得很干脆。 “有你这样的祖母,孩子日后会像我一样,在村子里抬不起头来,你还是别见了,晦气。” 刘氏是哭着走的,一面骂他好狠的心,一面跑远了。 他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个女人过几个月还会跟没事人一样来见他。 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可以有恃无恐。 陶勇对自己亲娘的了解,还没暗娼馆的老鸨多。 好歹在自己的场子里讨饭吃十来年,老鸨抹了两滴泪:“她呀,年岁大了,手头没几两余钱,无处可去,只能在我这继续呆着。” 三十几岁,是很多娼妓寻求后路,为自己赎身的年纪,老鸨也劝过刘氏,但刘氏只笑笑不听,身上的银钱还是源源不断送给儿子。 “她许久未归,你缘何一直不报官?”衙役追问。 “刘氏与我未签过卖身契,她是自由身,听她说,这次回去是看孙儿去的,奴家以为,是儿子回心转意,收留了她也不一定呢。” 谁能想到人居然死了。老鸨见不到人,以为留在儿子家,没报失踪,陶勇以为她回了娼门,当然也不会报失踪,这才导致案发至今已近一月,都找不到尸源。 老鸨提供了一些刘氏的身体特征,最明显的一处,是她生下来时,右脚上有六趾,被爹娘认为不祥,砍了一根下去,留了疤痕。 桃花坞的失踪者高小梅是几个受害者中最长的,今年已经三十九岁。 她原是家里的童养媳,早就没有娘家。 丈夫比她小十岁,身体自幼就不好,好不容易养到十五岁,两人圆房,没出半年,她刚怀上,丈夫便病重不治而亡。 夫家人嫌她克夫,在她生下儿子后,月子里就七百文钱将她卖给了同村另外一个老光棍。 老光棍好吃懒做,家里穷得叮当响,高小梅被迫嫁过来,每日洗衣做饭,还得跟着外出打短工挣钱给老光棍买酒,不然就会遭到毒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原本的夫家人对她的态度。他们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说她耐不住寂寞,跟老光棍不清不楚。 她丢掉半条命生下的儿子非但不认她,还时常上门辱骂她不守妇道,怎么还不去死。 就在两个月前,老光棍睡了一觉后再也没醒过来,与她也没有一儿半女,操劳半生,她再次面临被人赶出家门的困境,天大地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村里人在她失踪之后,都以为是她自行离开。 至于她有什么特征?两年前被老光棍打断一条腿,自那之后有些瘸算吗? 时隔月余,被发现的三名死者已然草草下葬,李闻溪顶着恶臭,挖来浅浅的埋尸坑,掀开草席,观察两具无名尸的对应位置,高度腐败的一个好处,就在于想要观察骨骼变得容易许多。 一具脚趾骨确有异样,应当是刘氏。 另一具右腿腿骨骨折后并未治疗,愈合位置有重叠自愈后形成的瘢痕,腿骨自然比正常的要短一些,八成就是高小梅。 尸源确定了,这些死者的共通点也一目了然。 都是丧夫寡妇,都有至少一个儿子,儿子留于夫家,她们自谋生路,都与儿子的关系冷淡甚至恶劣。 这样的几个社会底层妇女,无钱无权,生计艰难,又会招惹了谁,引来杀身之祸呢? 第十七章 哪里不同 又到放衙时间,薛丛理左等右等,不见李闻溪出来,进去找人时,居然发现林县尉与她面对面坐着,正相谈甚欢。 然而所谓的相谈甚欢,只是两人在分析案情: “本案的三名受害者并无交集,互不相识,至于蒋氏是否被同一凶手所杀,暂时不能下定论。”从各路衙役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这个案子哪怕寻到了尸源,依然棘手。 “属下认为,蒋氏之死,可以并案。”李闻溪则有不同意见,她今天又去了义庄一趟,再次检验了陈家的三具尸体。 “陈山与陈宝儿的死因都是颈椎断裂,断口齐整,凶手下手干脆利落,一毙命。绝对是个练家子,那么既然杀这两个人对于凶手来说并不费力,他又为何非得以外物击打蒋氏头颅致其死亡呢?” 武力压制之下,有一击毙命之力,还非得采用一个笨办法,如果蒋氏在凶手第一次击打之下,还有反抗呼喊之力,岂不是很容易引人注意? 既不安全,又不效率,完全没有必要。 “你的意思是,蒋氏之死,与陈家叔侄二人被害,是两个凶手所为?” “属下不敢轻易下断言,只能说凶手的行凶手法明显不同,若非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并非一人所害,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他们三人会出现在同一火灾现场,恐怕只有抓到凶手,才能问个究竟了。” 林泳思点点头:“那我们下一步,应如何寻找凶手呢?” “既然尸体在郑家村附近被发现,凶手想来住得不会太远,应就在附近的几个村子当中。”古代交通不便,郑家村离官道还远,附近只有几条土路,能勉强通牛车。 掩埋现场与杀人现场不是同一地点,再加上两名腐烂程序轻的死者,背部有明显拖拽形成的伤痕,说明凶手弃尸时并无交通工具,全靠自己搬动,而且力气不大,背不起体重七十余斤的女人。(注:古代一斤等于十六两) 夜晚,没有灯光的野外,照明全靠月亮,不熟悉附近的地形,迷路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综上判断,凶手肯定离弃尸地点不远,体型偏瘦。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李闻溪接着道:“凶手是如何取得了几名受害者的信任呢?” 这个时代可不太平,陌生人之间遇到了,彼此都会担心人身安全,尤其是女性,很多黑心的人牙子才不会关心货的来路是否正当。 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几位不同处境,不同职业的女性,同时放下戒心,跟着其走呢? 这个人肯定在她们眼里没有威胁。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熟人或者小孩子!” 无论是谁,对自己认识的熟人都会放下戒心。 而且这几个人都是为人母的,如果遇到孩子受伤或者迷路等等情况,她们会动恻隐之心,选择帮助,再正常不过。 毕竟一般人谁会对熟人或者小孩子设防呢? “咳咳!”薛丛理再也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大人,时候不早了。” “瞧我,竟没注意到。”林泳思抱拳:“对不住了,李书吏,快随舅父归家吧。明日清晨,咱们再访郑家村。” “是,大人。” “你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直到两人回了家,薛丛理才幽幽地道。 李闻溪愣了愣,是吗?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重生回来,她与上一世相比,已经变了许多。 而且不单她变了,这一世自她睁开眼睛,一切就仿佛不一样了。 上一世,薛丛理从来没有遇到过牢狱之灾,陈家当时默默无闻,她也并不认识,他们一直陷姓埋名住在贫民窟里,直到被纪凌云找上门。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才导致她醒过来后,发生了这么多原本没有的事呢?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的现在,她一直缠绵病榻,吃药比吃饭都多,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薛丛理几乎整日守着她,无心摆摊挣钱。 还是后来纪凌云将她带回中山王府,请来了名医,吃上了各种名贵的补品,她才渐渐好转。 这一次,她重生了,没有病得那么重,所以薛丛理接着摆摊挣钱,才碰上了陈家的事? 不对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上一世她一直吃了近半年的药,每副药都得三钱银子,明明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薛丛理到底是哪来的钱,能硬撑着给自己治了半年的病呢? 家里藏钱的袋子在西墙根的水缸下,里面最多的时候不过一两纹银,吃不了四副药,更别提多数时候,里面连银子都看不见,只有几十个铜板。 她突然回想起火灾那夜,薛丛理顾不得叫自己,也顾不得抱薛街,而是先钻进了床底下,掏出件小包裹,那里面放的什么? 她回过神,有些疑惑地问:“舅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上一世自己治病的钱到底是哪来的?她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 “你在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咱们还是快些归家吧,眼看都要宵禁了。”薛丛理加快脚步,在李闻溪看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小老头绝对有事瞒着她! “爹爹,九哥,你们终于回来了,衔儿好饿啊!”一开门,小小身影便撞进薛丛理怀里。 “都快十岁的大孩子了,还这么不稳重!”薛丛理努力板起脸,古时讲究抱孙不抱子,严父慈母才是正经。 薛衔撅着嘴跑开了。 李闻溪则掏出一把从林泳思桌案上顺的蜜饯,后者碰碰跳跳地欢呼着:“谢谢九哥。” “少吃点,不然吃坏了牙,仔细你爹扒了你的皮!”她摸摸薛衔的脑袋,自顾自打来水洗手。 这墙上的印子怎么又多了几条?一边洗着手,眼角余光瞥见了院墙。 他们隔壁院是两个走镖的镖师临时赁作落脚之用的,一个月有十几天不在这住,几乎相当于半空置,再隔壁就是孟家。 上一次,刘妤就趁夜偷偷翻进他们家,缩在墙角,也不知所谓何事。 难不成这家伙来过不止一次? 小时候的隔阂太深,李闻溪不太愿意与刘妤多接触,虽感慨过她现在过得可怜,可自己自身难保,当然没有圣母心要去救别人。 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李闻溪只能做到不对处境不如自己的人落井下石,却实在没有兴趣以德报怨。 所以希望刘妤别再给她找麻烦才好。 第十八章 一个盲童 第二天卯正,一行人从县廨出发,骑着马向郑家村而去。 “你的马骑得不错。”林泳思轻夹马腹,拎着缰绳,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 “属下幼时曾学过几年,许久不骑,都快忘了。”李闻溪笑笑,不多解释。 幼时学过骑马的是真正的九公主,而不是她这个半路来的冒牌货,上一世教会她的,还是纪凌云,不提也罢。 因受害者几人之间没有查到共通点,他们依然倾向作案的人年纪不大的结论。 “不知今日我等要寻的孩童,是个怎样的人?”林泳思问:“年纪太小的,恐怕没有杀人的能力,太大的,又不可能引起那些女人的同情。” 他昨夜想了许久,觉得这是个悖论,既要年纪够小,又要心狠手辣,且有足够体力,这样的孩童,真的存在吗? “大人着相了。谁说骗了人的孩子,与杀人的凶手,非得是同一个人了。” “请问大人,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对丧夫寡妇有恨意?而且那三个寡妇都还有个儿子。包括蒋氏,似乎也符合这一规律。” “难道凶手有个同样的娘?也是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己过得很凄惨?” “幼年丧父,生活凄苦那是一定的,但是母亲是否改嫁,却不一定。” “这几个死者,有自愿改嫁的吗?她们可有为夫守节的机会?”夫家根本容不得她们,被赶走后千方百计想活下去,难道都是她们自己的错? 自己辛苦生下的骨肉,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想想都很可悲,奈何她们已经不能自己诉说冤屈了。 李闻溪迫不及待想抓住凶手,顺便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所以我们这次要找的凶手,年纪应在十几岁,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身材偏瘦,带着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生活。这个孩子需有正常的行走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至少三岁以上。” “不与长辈同住,没有成婚或者丧妻,幼年丧父,经历比较坎坷,以致心理扭曲。” 两人边走边讨论,得出了个双方都认可的结论时,目的地就在前方。 郑家村人口不多,老老小小加起来,左不过百余户,四百余口,一条小河绕村而过,土地平整肥沃,也算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民风颇为淳朴。 郑家村的地曾经属于前朝某个姓郑的大地主,全村人都是地主家的佃户,以陶姓居多,里长陶成亮,同时也是陶氏族长,对村子里的人与事了如指掌。 林泳思带着人来时,早就接到消息的里长在村口迎接:“大人一路辛苦,还请随小老儿到寒舍喝杯茶,歇息一二。” 两进的宅子,青砖瓦房,在周围一圈泥坯草屋之间,鹤立鸡群。 “不知村子里现有三岁以上的孩童几何?”捧着热茶轻轻刮着茶沫子,林泳思觉得陶成亮似乎有些紧张过头了。 村子的里长,每年征税、徭役、兵役之时,与官府之人打交道颇多,林泳思来山阳的时间不长,他可能没见过,但是也不应该这么紧张。 坐立不安,两股战战,不会主动暖场找话题,机械地问一句答一句,过于拘束。 “回大人的话,有七十余人。”林泳思啜了口茶,满意地点点头,劝课农桑,关注人口也是他这个县尉应该做的,一个小小的郑家村就有这么多孩童,何愁战乱太久,人口下降,后继无人。 “可有双亲不全、生计艰难的?” “有十几个。” “将他们带来,本官有一点抚恤下发。”衙役捧出一早准备好的物资,两斤装糙米和分割好的腊肉。 “小老儿替他们先行谢过大人,大人稍坐,小老儿这就唤人来。” 很快,门厅里挤满了瘦小的孩子,林泳思态度和蔼,一一将东西送到他们手中,还关心地询问他们现在与何人一同居住,能否吃饱穿暖,十足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 直到所有孩子都欢欢喜喜提着粮肉离开,林泳思与李闻溪交换了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孩子虽都衣衫褴褛,面黄饥瘦,细问之下,却都有家中长辈照顾,与他们原本的猜想对不上。 “本官在村子里随便走走,里长年事已高,就不必跟随了。”既是县尉大人发话,陶里长将人送到门口,恭敬行礼,便止了步,面上却带出来几分担忧之色。 也不知这小老头有什么秘密,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擅长遮掩自己的心事。 正是农忙季节,家家户户但凡能动的,都在田间忙碌,割稻的割稻,挑担的挑担,就连三岁孩子都跟在大人身后捡着麦穗。 此时还坐在家门口玩泥巴的孩子就显得格外惹眼,尤其这孩子一看至少六七岁的年纪。 河边孤零零两间破旧的泥坯房,院墙都塌了半边,离得最近的邻居,都在几十米开外。 毕竟河水时常泛滥,挨水太近又潮,除非没得选,不然村民盖房都不会选邻水的宅基地。 林泳思带人直直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才看出这孩子的异样:他双眼无神,没有焦距。 是个盲童,且不在刚才领取救济粮的行列。 “小郎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大人呢?”盲童耳朵挺灵,他一早就听到了有不少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过来,停下了和泥巴的动作,突然有人跟他说话,他有些害怕。 “小郎君莫怕,这位是咱们山阳的林县尉,特意来给你送米粮来的。你摸摸。”李闻溪将糙米袋子打开,递到盲童跟前。 小男孩连忙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手,才摸索着粮袋,颗粒分明的触感,真的是米,他小脸笑成一朵花:“多谢大人。” “还有一块腊肉,一会儿让你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小男孩笑容隐褪:“我爹娘不要我了。”他的眼睛是先天性的,生下来就看不见,三岁的时候,娘生了健康的弟弟,就把他扔进了山里喂狼,要不是明叔心善将他捡回来,他早就死了。 “那你现在跟着谁过活?” “我跟明叔一起住,他打工去了,戌时才能归家。” “狗儿!唉呀,刚才居然把你给忘了,都怪我老糊涂。”陶里长远远奔过来,两条老腿可以算得上健步如飞。 “大人莫怪,实是这孩子平素就在屋子里猫着,刚才来喊人的小子把他落下了。” “无妨。这孩子现在跟着谁过活呢?” “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陶明。” “他人现在何处?” “他在安南一家点心铺子做学徒,得傍晚才能归家。”陶里长越发不安了,林大人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第十九章 不良于行 在安南镇上的点心铺子里当学徒? 赵彩凤失踪前,就曾去过点心铺子。 “马聪,带几个人,去将陶明请回来。”马聪是皂役的班头,长得人高马大,当下领命便离开了。 陶里长想要阻止,嘴唇微张,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说。 李闻溪摸了摸狗儿的衣物,粗麻已经洗得糟了,略一用力都能扯破,院里的竹竿上同样晒着几件破破烂烂的短衫,穷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陶里长家中几个儿女啊?” “小老儿有三子。” “家中可分家了?” “不曾分家。” “那陶明为何不随你同住,要带着个盲童住到四处漏风的破宅子里?老人家可不能太偏心啊。” 陶里长老脸一红:“与小老儿无关,是明儿自己非要收养这孩子的。”陶里长到现在都不明白,一个别人遗弃不养的病孩子,眼睛看不见,身子又弱,家里什么活都做不得,陶明到底被什么山神精怪迷了眼,非得抱回来养着。 把累赘当宝,还为此跟家里闹翻,搬出来单住。 “他父母高堂可健在?” “明儿命苦,我那二小子前朝时就一场瘟病没了,他娘守不住,再醮了。这孩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 幼年丧父失母,与孩童单住,都对上了。林泳思眼中浮现出两分欣喜。 马聪回来得很快,马背上被捆着的年轻人想来就是陶明了。 “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我们刚见着人,表明身份,这小子就想跑,叫弟兄们给按在街上了。为了防止他再跑,只好先捆上。”马聪将人从马上拽下来。 “无缘无故的,你跑什么?”林泳思居高临下盯着这瘦小少年郎。 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神倔强,骨瘦嶙峋。 “一堆兵匪来抓我,为什么我不能跑?”他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小兔崽子,敢骂老子。”马聪一个巴掌,陶明的左半张脸瞬间肿起,疼得他眼泪直流:“老子就骂了!老子才不去当兵,不去卖那不值钱的命!” “马聪,住手。”林泳思及时喊住还想再打人的衙役,命人将陶明搀扶起来,先行松绑。 等陶明站直,众人才发现他居然是跛脚,右脚脚后跟不沾地,身子也有些佝偻。 “这是......天生的?” “是,打出娘胎,就不良于行。”自家孙儿没有要回大人话的意思,陶里长怕他还得挨打,连忙帮着解释。 “走几步给本官看看。” 陶明不情不愿地动了。 “娘的,怪不得这小子能轻易被我们扣住,原来是个瘸子。”马聪是个粗人,说的话不中听,陶明听在耳里,狠狠瞪着他。 林泳思吩咐衙役准备了个七十多斤的麻袋,要求陶明拖着走两步。 陶明咬牙切齿拖了半天,才走出去十来米,就累得直喘气,他实在太过瘦弱,再加上腿脚不行,走得极慢,极耗费体力。 别说将尸体拖到山脚掩埋,他能不能拖出村都两说。 怎么又不是? “陶里长,你怎么了?”马聪的大嗓门把众人的目光拉回陶里长身上,后者盯着孙儿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大、大人,此番您前来,可是为了调查凶案的?”小老头颤颤巍巍地问道。 “陶里长何出此言呢?”林泳思不承认也没否认。 难不成这小老头知道些什么?曾经也以为自家孙儿涉嫌杀人?所以见了官才如此紧张? 陶里长的眼睛不断瞟向前院的那小块菜地。 因疏于打理,菜地里一片草盛豆苗稀之像,离门最近的一块,近期有翻动过的迹象,既没草,也没苗。 李闻溪走到近前,拿起一旁的锹挖了几下,抓把土闻了闻:“这土里有血腥气。”正常血液有血腥气,但是干涸之后,味道会减淡很多,这片土里已经看不出血色,却还能闻到血腥气,除非土壤里曾经浸入大量鲜血。 “大家一起再挖挖看。” 随着表面黄土被挖开,大量泛着黑色的土块被挖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有血液本身的淡淡腥气,更多的则是腐败的臭味。 李闻溪拿着刚从附近农家买来的细筛子,仔细给颜色有异的泥土过筛。 “三具女尸头部均受到多次重击,以致全颅崩裂而亡。如果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受害者头部有多处骨折,脑浆溢出,必然会有头骨碎屑、脑浆组织等遗撒在土里。” 她只是习惯性跟顶头上司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忘了此番并不是在义庄,跟随而来的衙役虽出过现场,却还没如此详细地听过解剖学的专有名词。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尤其是刚才还翻过地摸过土的衙役,以马聪为首,纷纷扭过头去,听取哇声一片。 “要吐离远点,谁敢污染了现场,板子伺候。”林泳思一声令下,小菜地立刻清净下来。 “找到了。”李闻溪捏起一块半个铜板大小的骨头:“这是头骨无疑了,你看这纹路,表面黑色的是干涸的血迹。” “很好。你祖孙二人可还有话要说?”陶里长与陶明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陶明抿着嘴,显然不想说什么,陶里长看看孙儿,又望望林泳思。 “大人,我看见凶手了。”陶里长这句话可把陶明惊到了:“祖父,你看错了,人是我杀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要抓抓我吧。” “呵呵,今儿真是奇了,见过抢着喊冤的,还没见过抢着认罪的。”林泳思皮笑肉不笑:“陶明,你可当本官是酒囊饭袋?任由你黑白颠倒,信口雌黄?” 就他那小身板,刚刚不是已经证实了,移尸他根本就做不到吗?怎么可能一个人完成整个犯罪过程?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陶明在凶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至少眼前这三个人,是没有能力单独作案的。 是有其他同伙,还是被人利用? “陶里长,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小老儿其实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但这菜园里的血迹,确系小老儿帮着遮掩的。” “白日里明儿不常在家,这孩子又看不见。小老儿上次过来,看见那么大滩血,可真吓坏了,还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敲开门才知,明儿上工时间早,天还没大亮就走了,只狗儿一个人在家里睡觉。” “他们谁都没看见发生什么事,小老儿也没声张,直接垫了土。” “谁知道过了没几天,地上居然又出现血了!不久之后,山脚又挖出死人来了。两厢一联系,小老儿以为是明儿所为,所以......就帮着遮掩一二,把这片土再翻过,深埋了。” 他到底没做过几桩亏心事,因此官差上门时,才表现得很紧张。 第二十章 是我杀的 “来人,立刻去点心铺子里查,刘氏推断的死亡日期当天,陶明的行踪,他是否在店内打杂,几时去,几时回的,中途是否离开过,是否有何异常,都给本官查清,查实。” “是!”几名衙役领命离开,陶明一脸绝望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完了,他在铺子里当学徒已经四个月有余,每天到得最早回得最晚,时不时还得听掌柜的安排,夜里留下守店,累得像狗一样,每每回到家只想躺着休息。 既没时间,也没体力杀人,他们一查便知。 自己刚刚的认罪就像跳梁小丑。 “陶明,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既能帮人顶罪,肯定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小的不知。”陶明的话音未落,陶里长一拐棍砸到他后背上:“逆子,你给我闭嘴!”因怜惜他小小年纪没爹娘在身边,陶里长难免溺爱,竟将他养成了如今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当着县尉大人的面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真是嫌命长了!万一惹恼了大人,直接拉他顶罪,绝不会有人为他喊冤,毕竟案发第一现场就在他家中! “是小老儿没教好孙儿,求大人宽宥。”陶里长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小老儿大约知道凶手是谁。” 他这孙儿,从小性子倔强,认准了的死理,别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再加上他腿有残疾,内心自卑,对别人有意无意的嘲讽之意分外敏感,不是个多讨喜的性子。 因此与同村年纪相仿的孩子玩闹时,一言不合就会与人打架争执,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愿意跟他玩了。 除了一个人,陶勇。 陶勇比陶明大上四五岁,却很懂事,也很会看人眼色。他与陶明一起玩时,哪怕起了冲突,也是一笑了之,转头接着一块玩,不会往心里去。 幼时的友谊一直持续了许多年,陶里长甚至专门为此事上过陶勇家门,郑重道过谢。 “你说的陶勇,可是受害者刘氏的儿子。”李闻溪都有些惊了,那个上次见面时,虽显绝情,却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不仅杀了亲娘,还残忍地接二连三下手? 可是怎么会?就算他有杀刘氏的便利条件,但是其他人呢?陶勇已经成年,长得也不瘦不小,这么个有威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拐走赵彩凤和高小梅? “除了这个人,小老儿肯定,不会再有旁的人能让明儿如此维护的了。”陶里长肯定地说:“明儿,你再不说实话,我就一头碰死在此处,也好过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作势往地上磕去,陶明连忙伸手阻拦:“祖父,您从小就教导我,要懂感恩,知忠义,怎的如今,却让孙儿做那背信弃义之徒?” “他与你有何恩义?你保护的是一个凶徒,我何曾教过你与匪徒为伍?” “从小到大,我被人欺负的时候,都只有他挡在我面前!”陶明怒吼道:“我无父无母,他有娘跟没娘一样,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只有他懂我!只有他!”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不会说到陶里长面前,小小年纪的陶明和陶勇,却遭受了很多白眼,人们似乎天生讨厌没爹娘的孩子,就好像这是他们的错一样。 陶勇的爹死了,娘抛弃了他去做暗娼,哪怕有嫡亲的爷奶又如何? 爷奶一天天老去,家里都是大伯伯娘说了算,他缺吃少穿,每天干那么多活,却连吃碗稠些的黍米粥都得看伯娘的脸色。 他们叫他娼妇的野崽子。 不单他们叫,村里的其他大人孩子也会叫。 只有同样受欺负的陶明愿意跟他玩。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彼此间找到些许安慰,一同磕磕绊绊长大的情谊弥足珍贵。 陶里长不了解,陶明无法怪他,因为是这个老爷子在家庭中给予了他关怀,让他避免与陶勇一样的命运。 陶勇很快被衙役带了来。 他一看跪在地上的陶明,以及旁边被挖出来的带血的泥土,便全明白了。 牵着脸上有些僵硬的肌肉,他突然笑了,大步走到陶明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勇哥!对不起!”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以后哥没法照顾你了,你莫要再跟爷爷赌气,搬回去吧。” “至于狗儿,你省碗饭给他吃便罢了。” “呵呵,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林泳思言带讥讽:“一个出了五服的兄弟都能让你如此关照,死到临头也放心不下,那你母亲呢?刘氏又做错了什么?” 李闻溪淡淡地接着说:“她头上伤得最重,被击打的次数最多,整个脑袋几乎全被砸扁。你就这么恨她吗?恨你的生身母亲?” “恨?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当然,我更情愿她早早就死去,当初我爹死的时候,她怎么不一头碰死,说不得还能挣回座贞洁牌坊呢,也好过她活着当个娼妇!” 陶勇再也无需掩饰什么,脸上的表情仇恨与嫌恶并存:“我从小被人骂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娼妇的崽子,我娘十五个铜板就能让人随便宽衣解带!” “祖母说她是坏女人,丢了我爹的脸,大伯说家门不幸,让我千万要跟她划清界限,伯娘看不起她,更因此看不起我!” “我十三岁上开始,就干家里最重最累的活,吃最少穿最差,还不都是拜她所赐!” “村北头的三叔公,老光棍汉一个,家里无半亩田,房子旧得快要塌了,脏得三个月都不洗一次澡,村里人人都看不起。”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我娘身材真好,叫得更好听!” “这么个泼皮腌臜货,她都接!” “她天生就是个婊子!她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娶妻生子,终于看到生活的希望时,非要想回来跟我一起生活呢?” “她已经把我毁了,就连最后的尊严都不给我吗?”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为人母?” “她该死!” “是我,都是我杀的,你们抓我吧!”他一条烂命,换了几个坏女人的命,值了! 第二十一章 占尽便宜 “你恨你娘?”李闻溪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陶勇的情绪宣泄。 “她不是我娘,我为自己是这样的女人生的而恶心!”陶勇似乎一听人提起那个女人,就条件反射地生气。 “那她送来的钱物,你却收得心安理得。上次的银子,花光了吗?” “她这个人那么恶心,可她送来的东西却不恶心。”李闻溪看不惯这个又当又立的狗男人:“她委身于人挣卖身钱你觉得恶心,花着她的卖身钱的那个人岂不是更恶心?如果不是为了你,她替人浆洗都能养活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你,她远离此地,再嫁一次也未尝不可。” “都是因为有你这个白眼狼,她舍不得,放不下,才无奈选择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最不想选的方式。” “你才真的恶心!” 陶勇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他看到的都是那个女人带给他的伤害,所有人都在说那个女人不好。 此时听李闻溪如此骂他,他想反驳,却无从还嘴。 吃的用的钱财,这些年他没少花用她提供的物质资源。 “那她挣了钱,老了不想干了,便自赎身养老去啊,为什么还非想要回来跟我生活?她不缠着我,我又怎会生了歹心害她!” “啊对对对,都是她的错!”李闻溪翻了个白眼:“衙役曾搜过她的遗物,左不过旧绸衣两件,珠花两朵,以及几十个大钱,别无他物。” “你也知她去的是低等的窑馆,进的是暗娼门子,十五个铜板便能委身。那你怎么没算过这许多年,她花在你身上的钱财几何?她还能剩几个养老钱?” “可怜啊,刘氏承了骂名,你得了实惠,反过来嫌她怨她,甚至亲手砸碎了她的头。生身之恩未还,供养之情不报,反而举起屠刀。” “如此无情无义刻薄寡恩之徒,请问大人,他该当何罪?” “子杀母,乃十恶不赦,最轻也是绞监候,中山王他老人家最重孝道,这样忤逆不孝之子,本官判他凌迟之刑,也在情理之中。” “来人啊,将这不孝子拿下!” “是!”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干脆利落地将陶勇捆了,剩下的,就到公堂上去说吧。 得知会被判得这么重,陶勇真的害怕了,他浑身发抖,被人推搡着。 “哦,对了,不知你被凌迟之后,你的妻室会不会落得跟你娘一样的下场,毕竟你们家里,从不会养着丧夫的寡妇白吃饭。”李闻溪最后添了一句。 一击毙命,陶勇猛地抬起头:“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婆娘,是个胆小木讷的性子,上事翁姑,下育子嗣,样样做得,这么个温柔可人儿,家里上下一致夸赞的媳妇,怎么会被赶出家门? “你的母亲,曾经也是村里有名的贤妇,结果又如何呢?” 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还真是不知道疼呢! 在山阳县大牢里一夜未眠的陶勇,不知是想通了还是破罐子破摔,第二天林泳思升堂问案时,有问必答,整个作案过程交代得十分详实。 刘氏是第一个遇害者。 他本想拿了东西就走,可刘氏先提出要看看孙儿,被他拒绝后居然妄想与他同住,由他奉养终老。 她怎么敢?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女人,死有余辜! 陶勇隐忍了多年的怒火突然就控制不住了,他假借散步闲聊之名,将刘氏引至河边陶明居所,那里偏僻,鲜少有人走动,再加上陶明不在家,只剩个小瞎子,自己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 事情也如他预想的那么顺利。 刘氏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还在憧憬未来新生活,浑然不知一步之遥的亲生儿子已经举起石块,朝她头上重重拍去。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夹杂着脑浆喷溅在陶勇脸上,这感觉,很刺激,多年的怨气似乎有了发泄口,哪怕刘氏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还是一下又一下重重拍下,直到累得举不动石头,才停手。 自己的耻辱,从今以后,便消失不见了,真爽! 他整理了下略显散乱的头发,深色衣物哪怕溅了血也不打眼,胡乱擦干净脸上沾的脏东西,他吐了口唾沫,施施然回了家。 先将钱物交与妻子,又逗逗可爱的儿子,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处理刘氏的尸体。 陶明今儿得在店里值夜,不会归家,昨天就特意嘱咐自己,帮他给狗儿煮点粥吃,因此他丝毫不急,先把给狗儿的粥煮好,看着对方吃完,又乖乖躺上床睡觉,这才出去。 他扛着尸体快步走向远处的山林,这片山都是城里有钱老爷的,外人来得很少,他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将刘氏扔进其中,填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死了娘什么的,有什么可伤心的,那对他来说,就是除掉一个麻烦。 陶勇妻子的娘家在桃花坞,儿子满月后,娘家来人送过红鸡蛋和糖水,这次正赶上岳丈四十整寿,他特意备了两样礼,陪妻子回了娘家贺寿。 高小梅被老光棍的亲戚轰出门,坐在门口哭闹不休,场面一度很难看,连她的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出声骂她还不赶紧滚。 本就是再醮的女人家,死了老公又无子嗣,被收回家产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还有脸在这闹? 儿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个娘丢了他的脸,他恨不得她也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陶勇心里嗜血的一面又开始隐隐欲动。 他劝妻子在娘家小住,自己一人先归家,路上果然发现站在村口无处可去的高小梅,主动搭讪示好。 因着妻子的原因,高小梅见过他,知道他是本村亲戚的女婿,见他主动想帮自己,说郑家村有空房,不若她先暂时容身时,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这一答应,便送了自己一条命,同刘氏在山脚一起做了冤死鬼。 而赵彩凤的死,则源于她的一片好心。 陶明值夜,狗儿高热,撑着病体去找陶勇求救,陶勇只得带着他到安南镇寻陶明,看能不能在镇上请个大夫瞧瞧,他们郑家村小,连个赤脚医生都没有。 赵彩凤正好在点心铺子买东西,陶明与之闲聊,知她是要去看儿子的,这些话好死不死让陶勇听到,便上了心。 及至听到赵彩凤被儿子哭闹拒绝,知她乃二嫁之身,抛夫弃子,他觉得这个女人同样该死,把狗儿放在她要走的路边,引她往郑家村走,最终,送她上了黄泉。 之所以有尸身背上有伤,不是他一个人背不动,而是他觉得扛着这样的女人,太脏。 第二十二章 孰是孰非 “那些贱女人,就是该死!”陶勇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哪怕跪在大堂上,担忧着妻儿日后处境,他对亲生母亲的恨意依然支配着他。 “可曾来过淮安府?到过西北角的河下街?”林泳思想知道,蒋氏之死到底与他有无干系。 “哦,差点忘了,那个贱人也是小的杀的。”陶勇无所谓地随口承认。 “蒋氏何曾有过抛夫弃子的举动?”陈山要霸占房产,连弟妹同侄儿全都不要,蒋氏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凄风苦雨,怎么也跟抛夫弃子扯不上关系吧? 陶勇是偶然进城找零工,因晚上没来得及回去,城门关闭后,害怕被巡街捕快抓住,才躲到河边人家的房后角落里的。 不曾想正撞上蒋氏拉着哭闹的儿子往陈家走去,边走嘴里还边念叨着没活路了,孩子她也豁出去了云云,陶勇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看着蒋氏不管不顾地将儿子扔在陈家门口,儿子哭闹声引出了屋里的男人,两人小声争执着,最终蒋氏头也不回地想走,那个男人没办法,将孩子拖进去关上了门。 好狠心的娘啊,陶勇操起旁边地上的石块,冲上去砸向蒋氏的头,直到把她也砸扁才觉得畅快! 等到他冷静下来,才觉得后怕,城里可不比他们村子,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他要怎么选个安全的地方把尸体藏起来呢? 他想将蒋氏运到河边,扔进河里,可还没走几步,就差点被打更人撞个正着,他吓得情急之下,直接将尸体扔进了陈家院墙,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你承认蒋氏是你所杀,之后陈家起火,可与你有关?” “那个贱女人是小的杀的,小的认,剩下与小的无关的,小的不认。小的没有放过火。” “案犯陶勇,你因一己之私,殴杀亲母,牵连无辜,前后四条人命,本官依律判你凌迟之刑,待上报淮安府后,秋后择期行刑,来人啊,将人犯押入大牢!” 陶勇被带下去了,门口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 凌迟之刑,都多少年没人被判得这么重了。 陶勇杀了好几个人是不假,可听他的意思,那些女人难道就没有错吗?她们被夫家驱赶,生计艰难,难道就能再醮?就能为妾?就能不顾孩子的想法?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开始同情陶勇。 甚至有些思想偏激的,已经开始大骂几名受害者不守妇道,活不下去就应该一根绳子吊死,下去陪亡夫,也算全了一场夫妻情谊,而不是苟且偷生,活着给孩子丢脸,让夫家蒙羞。 李闻溪作为今日的执笔书吏,在一旁围观就了全程,恨不得撬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面粉与水的结合体,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智障的话来? 抛弃寡妇的夫家他们不骂,不管不顾的娘家他们不骂,被养歪了的孩子他们也不骂,偏偏来骂仅仅想要活下去的女人。 人群中,有一个小孩神情茫然地站着,他是被家里长辈带来的,小小年纪的他还不能充分理解死亡的意义,他只知道,以后那个女人不会再来骚扰他了。 他本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总感觉不舒服呢?尤其是当听到伯父也说,她该死的时候...... 退堂后,李闻溪回到县廨后衙书吏集中办公处,她还需要将刚才堂上做的记录存档,就接到了县尉大人的召唤,忙放下案卷,匆匆往中庭奔去。 她心下很忐忑不安,刚才退堂之时,林县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临走之时还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案件真相揭晓,与当初她的判断出入较大,凶手并不是身材瘦弱的少年,也并未与孩童单住,除了猜对了他有童年创伤,幼年丧父之外,其他的都不准确。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看来半路出家,仅靠在医院的精神科实习几月,以及从电视上看来的微末理论知识,带入到真实案例里使用,还真是太牵强了。 这一次,是自己的错,是她草率了,幸好阴差阳错,最终他们抓到了凶手,如果因为她的错误判断,让凶手再害人命,她难辞其咎。 “大人,属下越矩了,请大人责罚。”李闻溪很是愧疚。 林泳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说的哪里话?本案能告破,多亏你指明了方向,虽有小的出入,但瑕不掩瑜,本官怎会怪你?” 他亲自起身,扶李闻溪站起:“某亦初涉刑名,于此道并不擅长。若无你相帮,恐怕现在还满山阳寻受害者的身份呢,你莫要妄自菲薄。”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若谦虚过头了,可是怪我这个上官没有褒奖?” “属下不敢。” “诶~~有功当奖,有过当罚,本是常理。此番你先是验明尸身,串并起了蒋氏被害一案,又得你抽丝剥茧,找出关键线索,这才拨云见日,终将真凶擒拿归案。” “闻溪贤弟,本官记你一功,这是你应得的!”林泳思将一锞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递了过来。 见李闻溪不动不接,他假装板起脸来:“怎的?嫌少?” “属下多谢大人赏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却之不恭。 银子谁不想要,她月俸500钱,一年都没有十两银,高门贵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有了这笔钱,他们搬离贫民窟的事,就要提上日程了。那个地方,既脏且乱又不安全。 林泳思勉励了她几句,让她日后继续好好干,然后话题一转,又回到陈家失火案上。 “陶勇应当说的是实话,与咱们之前怀疑的一样,陈山与陈宝儿的死,是他人所为,只不过先后遇害时间相近。” “大人可曾查过陈山的来历?” 一个常年不在本地生活的人,得罪过的只有蒋氏母子三人,现下几人一同遇害,陈月娘又离奇失踪,若让李闻溪猜凶手的犯罪动机,只能是陈山之前得罪过什么人。 在奴籍的人,身份都会有官府备案登记,主家又怎会允许一个奴仆久出不归。 两人的讨论还没什么结论,就听有人急匆匆赶来禀报:“大人,大牢里打起来了,陈汉把陶勇一只眼睛捅瞎了!” 第二十三章 真实身份 “怎么回事?”两个已经判决了的死刑犯,在牢里肯定看守最严,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狱卒都是吃干饭的吗? 两人匆匆赶到大牢。 陶勇的惨叫声还未进门就能听见,陈汉已被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另一间牢房里,他依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陶勇,不停吼道:“月娘呢?你把月娘怎么了?我闺女才十三岁,你还是人吗?” “到底怎么回事?”林泳思盯着两间牢房相连的地上一片血迹,有些生气。 几名当值的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纪最大的老赵头嗫嚅着回了话:“是小的们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这才让陈汉知道,陶勇杀了他婆娘。” 事情要从陶勇被押回大牢开始说起: 长日无聊,身为死刑犯,又不用参与劳动改造,陈汉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躺在满是霉味的稻草堆上,捉自己身上的虱子。 好不容易又来个跟自己一样,等着上断头台的哥们,他便起了攀谈之心,套了几句近乎,在听说了陶勇的壮举后,还夸他来着。 “女人三从四德,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那婆娘也不是个好的。”陈汉心有不甘。 “平时装得多贤良淑德,每天给老子打洗脚水,结果怎么着?老子进来得有二十天了,她居然就来看过一次,还只带了件旧袄子和两个杂粮馒头。” “老子每天累死累活地在码头扛活,挣的都是血汗钱,可一分不少全交给她养家了。虽说我娘生病花了不少,好歹还给她留了几间房,以后我不在了,租出去两间,也够他们嚼用。” “可你看,我还没死呢,她就要翻天,不给送点好吃好穿来也就罢了,这么久了,再没露过面。” “女人啊,都没良心,早知如此,我先宰了她!” “兄弟,你是条汉子,给咱们爷们除害了!” 臭味相投的两人相谈甚欢。 旁边有押送犯人的狱卒看不过眼了,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指着陈汉的鼻子骂他:“见过认贼作父的,还没见过认杀妻犯当兄弟的。” 另外一个狱卒拍拍他的牢门:“你婆娘想来看你,怕不是得等到半夜,那血呼啦啦的模样,再把你吓着。至于你想见她就不必急了,再过一个月,你自能下去找她!” “你什么意思?”陈汉没听明白这俩狱卒话里的讽刺,他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老赵头提着粥桶过来送暮食,闻言大笑:“你个傻子,他杀了你婆娘,你还给他拍手叫好,可怜你女儿失踪,儿子殒命,便连你那绝情的亲哥也死于非命,一家老小不得善终。” 算上老太太,三代人都要死光了。 他家那婆娘,一直没再来看他,是因为被杀了?凶手就是隔壁牢房,刚才还与自己相谈甚欢的男人? 而且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儿子,也死了?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二哥答应过自己的,会好好照顾他们娘几个,怎么这才几天,就全死了呢? 这些狱卒在骗人。 “哎哟,你还不信?”老赵头望着陈汉直摇头:“傻子,你那亲哥,早早把你婆娘儿子闺女都赶到大街上去喽,可怜你那婆娘日夜给人浆洗衣衫,还吃不饱饭!” “哦,你闺女没死,不过也不知所踪,以后怕是你坟头上连个烧纸的都没有,做鬼都得做个穷鬼!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 陈汉麻木地问陶勇:“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婆娘,可是住在西北角里的贫民窟,长得挺瘦,眼角有颗痣,鼻子有点塌?”陶勇回想着最后被他杀的女人的长相。 陈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努力假装镇静,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兄弟杀得好,反正老子都要死了,黄泉路上拉着婆娘,让她做鬼也得伺候我,挺好。” “兄弟,这黍米粥我早喝够了,这碗也给你吧。” 陶勇不禁感叹,这大哥真是个好人啊,不但不怪自己,还给自己饭吃。 牢里的伙食太差,他才被关进来,还不习惯,正饿得难受,便千恩万谢地凑到了牢房边上,伸手想接陈汉递出来的碗。 碗没接到,他被陈汉一把抓住,铁钳一般的大手让他动弹不得。 跟常年在码头扛背包讨生活的壮汉相比,陶勇的力气小得可怜,根本挣不脱,他还没来得及求救,眼睛就是一阵剧痛。 陈汉用手指头戳瞎了陶勇的一只眼睛,在作势要戳另一只时,才被冲进来的狱卒拽开。 “大人,小的还有事要禀明大人。”老赵头赶紧把不久前无意中听到的事告诉林泳思,以求宽大处理。 “就在陈汉被收监后两天,他二哥陈山曾来牢里看他,给了我们两个守门的一人三钱银子。” 这价格一出,让李闻溪与林泳思都不禁侧目。 想当初李闻溪来探薛丛理,十文钱就进了去,三钱银子着实是太多了,顶得上狱卒一个月月钱,远高于市场价。 如若林泳思这样身份的人前来探人,给三钱银子不算什么,他身家丰厚,三钱都不够他出去吃顿酒的。 但是陈山是奴籍,又连家里三间茅草屋的归属都要争,甚至不惜赶走弟妹与侄儿,他哪来的那么多钱,能随手贿赂狱卒几钱银子不心疼。 这合理吗? “小的听到陈汉对陈山说,咱娘就当我失手捂死的吧,真正原因我不会说出来的,但你以后,得养着我婆娘和宝儿,还得给月娘备些嫁妆送她出门子。” “陈山自是满口答应下来,走的时候心情颇好,哼着窑子里的曲儿。” 什么叫就当他失手捂死的?难不成陈老太的死,还另有隐情?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陈汉身上,他仍然死死瞪着陶勇:“大人,小的有一事相求,只要您答应了,想知道什么,小的绝不隐瞒。” “你有什么资格配跟本官谈条件?”林泳思根本不吃那一套:“爱说不说,反正不管你杀人动机是什么,你就是凶手,本官没有冤枉好人,便够了。” “至于你们家的破事,本官才懒得管!”林泳思吩咐狱卒:“看好他们,死之前别再给本官找事。”说完便想走。 “大人,我二哥,他是细作!”陈汉急了,忙喊出声。 第一章 双龙玉佩 林泳思猛地回头:“此话当真?若敢欺瞒本官,你这斩立决也不是不能改。”他抬抬下巴,示意陈汉看一旁还在嚎叫的陶勇,让其想清楚再说。 “大人,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浑说的。小的别无他求,只求死在陶勇之后,让小的亲眼看着他被活剐了。求大人成全!”陈汉也是乖觉,知刚才自己要挟之意惹到县尉大人了,连忙找补。 此等小事,倒是不妨。 大牢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将人押回县廨中庭自己的地盘,屏退其他人,只留了马聪一个,以防陈汉暴起伤人。 林泳思这才仔细问道:“你说陈山是细作,乃何人所派?有何证据?你可知他此番潜回淮安,要做什么?” 因着父兄的关系,他很清楚,淮安府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水到底有多深。 中山王纪氏是前朝初立时,因军功受封的,淮安是纪家的根,盘踞于此上百年,比前朝国祚还长。 大梁是个奇葩的王朝,短短几十年,天灾人祸不断,历任的六位帝王全都是庸碌无为之人。 九年前,长江黄河全流域大旱,粮食颗粒无收,统治者醉生梦死,各路诸侯纷纷扯起大旗,开始新一轮的逐鹿中原。 这一任的中山王纪无涯有勇有谋,顺势揭竿而起。 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礼贤下士,知人善用。 经过八年征战,掌握着十数万军,兵强马壮,手下更是人才辈出,是诸多势力中最庞大,最有可能一统中原的。 然而皇帝梦谁都有,纪氏就算再强大,现在也只是一方诸侯,自有与他分庭抗礼的对手。 西北王吴佑德,崇王江昭寒,三方势力正在前线胶着,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便开始有人往各自的后方渗透。 林泳思为何会来山阳坐镇,便是遵父亲大人之命,替纪家看着淮安的。 淮安是纪氏的根,更是纪氏族人聚集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 会有人派细作进来搞破坏,是纪无涯和林守诚之前就料到的,林泳思在习武一道上天赋不显,但是脑子好使,此等抓细作守家门的精细之事,交给他,他们放心。 奈何他上任半年有余,只抓了些小偷小摸,不曾想一桩普通的杀人案,背后居然牵出细作的线索来了。 只陈山对外的身份又太低,围着贫民窟打转,能接触到什么机密?派这么个人来,能有什么作用呢? 林泳思表示怀疑,愿意听陈汉之言,也是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出于谨慎罢了。 “是小的二哥亲口向小的说的。”陈汉怕林泳思不信,连忙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二哥自小就得娘偏爱,我们三兄弟她最喜欢二哥,也养成了他拈轻怕重的公子哥性子。”陈汉对这个二哥印象很不好,小时多吃多占,大了又不事生产,想寻捷径,一张嘴抹了蜜似的甜,哄得老娘掏了棺材本给他娶了媳妇,明明当时大哥还没娶妻。 结果怎么着?最得娘疼的,最先跑路了。 大哥去当兵讨一条生路是不得已,当时战乱,中山王征兵役,一家必是要出一个成年男丁的,大哥不愿兄弟送命,自己去了,结果一去不返。 彼时父亲已逝,本来奉养母亲应是二哥的责任,然而陈山怕吃苦担责,竟都不与家人商量,与二嫂双双卖身为奴,进了富贵人家,不愁吃穿。 他卖身钱没拿回家里,还哄骗着娘将最后的棺材本也一并贴补给他,刮干净家里的血肉后,丝毫不管他们死活。 家无隔夜粮,世道又不好,陈汉没得选,咬牙做苦力,挣些血汗钱,勉强过活。 他撑了这么多年,一直善待母亲,其实也不全出自于一片孝心。 他们陈家,有一块家传宝玉,他也是成婚后才听娘提起。 那是一块青绿色的龙纹玉佩。龙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娘说他们老陈家祖上出过皇帝,后来亡国落魄了,其他东西都没了,只这块玉佩一代代传了下来,以后会留给陈汉。 毕竟大哥多年音讯全无,可能已经死了,二哥入了奴籍,凡事不得自专,又出事被发卖,下落不明,娘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结果呢? 陈山竟过了几年后,修书一封,向娘讨要玉佩! 要不是那天自己搬货时砸肿了手指,早些返了家,捎信的人来,陈汉都不会知道。 他终于急了,自己惦记多年的宝贝,怎么能让二哥又占了便宜去!可当他问娘玉佩到底会给谁时,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就是不表态。 这样的表情陈汉从小到大见过的太多了,每当娘想偏心二哥时,总会如此,像是很为难自己一碗水没端平,最后当然还是二哥心想事成。 凭什么啊? 都是爹娘生养的同胞兄弟,娘怎能一直只偏心二哥?陈汉心里不服气,一次又一次逼问娘玉佩的下落,娘一次又一次拒绝回答,就是不给他。 他知道,娘是想拖延时间,等二哥回来! 终于,再一次逼问未果后,陈汉耐心告罄,失手捂死了亲娘。 陈山终究慢了一步,回来时老娘已经死了。 兄弟二人背着所有人发生了争执,也是直到此时,陈汉才明白,那块玉佩代表的意义,以及陈山急吼吼地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山自被第一任主家发卖后,就辗转到了西北王麾下一个参将家里为奴。本来我们兄弟二人大约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隔着千山万水,两军交战,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活着通过前线战场。 “但前方战事一直没有进展,来来回回打了三年了,谁也奈何不了谁,西北王听说中山王一直在暗暗寻找前朝皇族,准备打复国的旗号,便也依样画葫芦,开始寻人。” 某天陈山做为参将的随从跟着一起出门时,无意中看到参将身上有张图。图上画的是块玉佩,双龙纹饰,他觉得特别眼熟,细想之下,才想起是几年前曾在家中见过的那块! “大人,他此番被西北王的参将送回来,就是为了寻这块玉佩,他们在找东西,同时也在找这块东西的主人。” “他说,要找到玉佩,再把我闺女带回去,她以后就是前朝公主了,有享不尽的容华富贵!” 月娘年十三,与前朝下落不明的公主差不多年纪。 第二章 竹篮打水 听陈汉说得轻描淡写,林泳思忍不住嗤笑一声:“混淆皇室血脉,你们还真是胆大包天。”虽说前朝的剑砍不到本朝的官,但到底曾为皇族,一般平民百姓哪敢肖想。 况前朝别的不论,听人传说容貌绝对一等一,皇室成员个个俊男美女,很是养眼。 至于陈汉的闺女嘛~ 很不幸,这对夫妻林泳思都见过,陈汉宽脸小眼,蒋氏有个塌鼻梁,想来他们俩的女儿,即便挑两者的长处,也好看不到哪去,众人的眼睛不可能全瞎。 “所以你家祖传的玉佩,现在何处?” “问题就出在这儿,小的翻遍了娘的屋子,一直都没找到。”他一怒之下杀了亲娘,要被砍头了,两条人命搭进去,想找的东西却连影子都没有! 等到他想再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找找,就被抓进大牢了。 “你入狱已有月余,为何不一早交代你二哥身份有异,偏等到现今才说?” “小的哪知道,二哥如今比早年更冷血无情呢。” “他来看望我时,还口口声声保证会照顾好我的妻儿,没想到转身就把人赶出家门,大人,小的好后悔,当初鬼迷心窍想贪家财,后来又被二哥描绘的容华富贵迷了眼,以至一步错步步错,到现在已无力回天。” “大人,小的认罪,小的伏法,只求大人看在小女无辜的份上,费力寻一寻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被人掳走,下落不明,陈汉已经不敢去想女儿可能遭遇什么了。 明明错的不是她,明明她已经开始议亲,再过两年就能出嫁,一辈子安稳度过了。 “无需你求,既是我山阳治下百姓,本官定不会袖手。”林泳思提笔画了张草图:“你且认一认,你娘给你看过的玉佩,可是长这样?” “像,很像。”陈汉一眼就认出来了。 “奇怪。”林泳思嘟囔了一句:“怎会落入普通百姓家中。” 陈家的老底早被他查了个一清二楚。确系淮安府本地土生土长,往上数三代都扎根于此,一直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陈老头在前朝末年病亡,当时四个儿女都到婚嫁之龄,是陈老太以一己之力嫁了女儿,又给老二老三娶媳妇,很不容易。 这样的人家,若真有值钱的物什,早就该当了换钱过好日子去了,怎的穷得叮当响还留着? 但陈汉所言又不像假的,毕竟以他的眼界阅历,编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尤其是陈山与陈宝儿之死,李闻溪验看后也说,颈骨断裂,一击毙命,应是练家子所为。 如果陈山真的身份有异,来淮安月余未达目的,被杀人灭口倒在常理。 现下淮安府受多方势力关注也是有原因的,林泳思盯着自己画的草图出神,回想起半年前大军出征前夕,王爷特意让他留意之事...... 有传言,当年前朝覆灭,亡国之时,皇帝疯了一样血洗后宫,几乎杀光了自己所有子嗣,上至已成年的皇长子,下至襁褓中的十四公主,连带很多后妃都没逃过。 只有时年六岁的九公主,因当时母妃提前得了消息,将其藏进密道,才得以逃脱,同时,她也带走了传国玉玺。 大梁开国皇帝是个风雅之人,不喜笨重的印章,特制了一枚能随身携带的玉佩充当玉玺,半个巴掌大,足有两寸厚,一边为双龙纹饰,一边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 现在几方势力在找的,便是这块玉佩,以及携带玉佩的九公主。 小道消息,说九公主当年与奶娘失散之地,便在淮安府左近的几个州府,甚至还有人传言,在淮安遇到过与淑妃娘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而淑妃娘娘,正是九公主的生母。 所谓空穴不来风,林泳思一直认为,九公主很可能真在淮安府。 一个当年六七岁的孩子,在乱世之中真能活下来?当年与她一起出逃的人,在大梁亡了之后,还会豁出性命保护她吗?这些都是未知数。 这半年来,林泳思一直在秘密调查周围疑似人员,但始终没有进展。 难不成,这一次真的查到点眉目?陈家与九公主曾经有过联系? “你且仔细说说,当初你娘告知你等这块玉佩是你家传家宝的具体情形。” 陈汉记得很清楚,那是爹死后的春节。 彼时天灾人祸,淮安虽还算太平,但大旱后粮价高涨,便是最便宜的黍米,他们都要吃不起了。 就在此时,爹又病又饿,缺医少食,撑不住没了。 娘匆匆寻了户人家,要了一两银的聘礼,将唯一的女儿嫁出去,换回几日嚼用。 然而这点东西杯水车薪,家里很快又揭不开锅,却再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嫁。 大哥原有份跑堂的差事,但年头不好,酒楼倒闭,他也跟着失业,二哥能说会道,原在茶楼里说书,年景惨淡,有钱人无心风月,茶楼便辞了他。 至于自己,无甚本事,当个闲汉打杂,可替代性太高,三五日接不到活做。 一家人眼瞅着活不下去,兄弟几个都表示想要出去闯闯,至于老娘,她年岁不大,守着几间祖屋应该能活下去,即便活不下去,那也是世道不给穷人活路,他们尽力了。 娘是知道他们想抛弃她的,她不声不响的哭了几日,直到他们打好背包,准备离开之时,才将他们喊住,拿出了那块玉佩。 青绿色的玉佩,极为透亮,入手滑润,是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们这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等宝贝,当即便想当了换钱,是娘极力反对,小心将玉佩收好,才没让他们得逞。 “娘说,乱世里,玉不值钱,卖不上价,咱们暂且忍一忍,全家一齐努力,世道总有太平的一天,到时候,这东西再出手,够我们全家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于是三兄弟哪也没去,留在家里孝敬老娘,饥一顿饱一顿地挨了几年。 从那以后,这玉佩再没人见过。 陈汉每次问娘,她都说自己也没几年活头了,以后她没了,东西还不都是他的。 可惜,自己临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但他,还有二哥,都赔上了命,也没得到想要的东西。 第三章 必须搬家 “好好搜,仔细一点,边边角角都要搜到。”更深露重,林泳思一袭黑色劲装,站在陈家废墟门前,身后跟着的,不是衙役,而是父亲留给他的四名暗卫,赐了林姓,取名甲乙丙丁。 四人没有多说话,一人拎着个灯笼,迅速分开,搜寻那块玉佩。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可以肯定这几间不大的房子,任何一处都没有被遗漏,可东西却始终没有发现。 陈家老宅茅草为顶,泥坯筑墙,哪怕凶手用了煤油助燃,温度也到不了能烧毁玉佩的程度。 林甲向他回报说一无所获时,林泳思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凶手拿走了玉佩,很可能同时带走了陈月娘。 无论陈月娘真实身份是公主还是草鸡,这块玉佩一旦与她一同出现,她不是也是了。 到那时候,中山王可就要被动了。 蛰伏待机的梁朝遗老遗少蠢蠢欲动,这一大助力,谁不想要。 林泳思急忙第一时间派林甲去前线送信,也不知这细作带着个女娃娃,是不是已经赶在他们发现之前,溜过边境了。 至于细作是单独行动,还是多人协作,淮安有没有其同伙,就要他继续追查了。 又到了每年收税的季节,县廨里一片忙乱,董佑坐镇主持大局,林泳思似是告了假,接连七八日没来过衙门了。 李闻溪等书吏忙着誊写归档各处送上来的账目,越看越心惊。 上一世,粮价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波动,穷人赖以续命的粗粮直接翻了五倍有余,薛丛理每日都为生计发愁。 但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新年刚过,她便被纪凌云接回王府,锦衣玉食,薛家父子也得了笔不菲的银钱。 几年养尊处优,让她淡忘了食不裹腹,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既重来一次,要躲过纪家的搜索,要好好活下去,她不可能一点准备没有。 家里余钱,无论是从秦峰处得的赔偿,还是林泳思给的赏钱,除却日常开支,都被她买了粮食回来藏着。 直到此时账目白纸黑字写着,她才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力量在大自然的面前有多渺小,自己原先对形势的预判有多浅薄。 淮安地处偏南,作物一年两熟,两次产量加在一起,比往年一次都不如。 战乱带来的创伤刚刚过去,贫苦人家对风险的抵御能力基本为零,一到灾年,卖儿鬻女,举家逃荒。 哪怕自己家中有粮,没有自保之力时,也得沦为为流民准备的肥肉,被偷被抢都算轻的,便是被打死了,也不过被人叹息一句流年不利,生活不易罢了。 李闻溪默默关注同僚的去向。 县廨里但凡经手与赋税有关事宜的官吏,全都默默开始屯粮,为了不引人注目,几乎都是全家老小一齐出动,少量多次换人购买,放弃价格昂贵的精米白面,转向了量大管饱的粗粮。 有余钱的,抬高院墙,加固房门,挖了地窖。 整个县廨的官吏,住的地方最差的就属他们家了,摇摇欲坠的门就是个好看的摆设,院墙矮得连瘦小的刘妤都能来去自如,房子又逼仄,藏只老鼠都费劲,更别提藏粮了。 搬家,必须搬家! 趁着休沐,薛丛理三人便寻到了牙行,说明来意,刚想让掌柜的推荐一位靠谱的庄宅牙人,就听到有人爽朗地笑着大步走了过来。 “薛大人,李大人,没想在这里遇见!两位大人近来可好?今儿来牙行,不知有什么是小弟能效劳的?”居然是孟顺!他们隔壁邻居。 李闻溪皱了皱眉,淮安府好几间大牙行,他们居然能一下就选中孟顺所在的那间。 老早就知道孟顺是做中人生意的掮客,他们为何没直接寻上门,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贫民窟那一带,人员繁多,鱼龙混杂,孟顺又是个嘴碎的,不保险。 薛丛理敷衍地跟他打着招呼,绝口不提自己的来意,一直顾左右而言它。 许是看出他们对自己并不热情,孟顺没再多说什么,借口一会儿还有客,便告辞离开了。 薛丛理一行人也未再多留,而是换了另外一家牙行,寻了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牙人苏会,告知了自己的需求。 卖渔巷因与县衙毗邻,离主街不近不远,属于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因此常年一房难求,租金也不便宜。 苏会有些为难,他手头还真没有卖渔巷的好房源,得知二人在山阳县衙做事后,咬了咬牙,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二位客官既在县衙工作,不知胆量如何?” 这话问得蹊跷,租赁屋宅,与胆量何干? “客官有所不知,卖渔巷的房向来好租,东主根本不需要来牙行挂单候客,只有巷尾东数第三间,小可却不知该不该向客官介绍。” “我们诚心求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客官有所不知,那间房三年前死过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屡有闹鬼传闻,因此一直无人问津。” “如若客官不怕,那小可便带您看看,或者客官再看看,还有哪的房子合您心意,小可帮忙打听一二。” “不过那房子租金倒是低廉。只每月一百文,要知道卖渔巷旁的宅子,最低也得七百钱。” 本还有些犹豫的李闻溪当即便表示想去看看房,此等低价当真诱人。至于什么鬼不鬼的,这世间还有比穷更可怕的事吗? 宅子确实有些荒废,满院杂草,窗户纸残破不堪,很显萧条。 苏会生怕这单生意不成,没口子夸道:“主家说了,真租出去,第一个月不收房租,一百文钱买窗户纸绰绰有余,院子里的杂草小可明日便帮着收拾了,客官意下如何?” 薛丛理没立刻表态,四下打量一番,见确实是三间宽敞的青砖瓦房,厨卫皆有,最难得的,是院内还有口独立的水井。 住在贫民窟,最麻烦的事就是提水,虽淮安河流众多,城内小河里的水随便可取,但是每日取水也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要小心上游刷马桶洗衣服洗菜的污水。 李闻溪也喜欢房子的方正格局,他们终于不用挤在一间房里,仅隔一张木板睡觉了。 搬家事宜就此敲定。 第四章 偶遇同僚 这间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齐顺。 他头发花白,整个人干瘪瘦小,有些木木的,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苏会请他过来签契,薛丛理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这间房原本是儿子儿媳居住的,谁知道儿子儿媳都先走一步,他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这间屋就是他儿子当年殒命之所。 他似乎很急切地想将房子赁出去,不但没收第一个月的租金,还同意不收押金,每月付房租。 薛丛理甥舅二人都在衙门工作,苏会帮忙跑手续异常顺利,连打点的银钱都只象征性意思一下,比平常少了许多花用,不到一个时辰,便都办妥了。 等送走东主与牙人,拿着钥匙,站在院中,李闻溪还有些恍惚。 就这么简单,她就要换个新地方居住了吗? 上一世她直到被纪凌云接走,一直都没离开过贫民窟。 重生后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天知道她有多少次被噩梦惊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秒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她最不想见的人。 换了地方,至少可以证明,她在努力朝着一条生路上行走,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都是有意义的。 忙碌半天,天色不早,这房子还需好生收拾一二才能住人,李闻溪喜滋滋地锁了门,同舅父商量一会儿要买点什么好吃的打打牙祭。 房子的租金比想象中低了很多,他们手有余钱,自然不必再在吃上省钱。 也是赶巧,还没走出卖渔巷,他们就碰到了县廨同僚。 姜少闲也是县衙里的书吏,因岁数大资历老,家里三代都是衙署里的胥吏,连林泳思的账有时都不买,是个喜欢端着架子的人。 薛丛理一直对他敬而远之,每每遇见,礼貌客气,工作上有接触多是忍一时退一步,倒得了他另眼相看,平素也能看到他的笑脸。 此番遇见,自然都和和气气地打着招呼。 “姜兄。” “薛老弟,今儿难得休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卖渔巷周围都是民居,没有店铺,除了住在这儿或者走亲访友的,平素难见生人。 “原先赁的房快到期了,此番是来看房的。” “这里的房?你租的起?”姜少闲虽没什么坏心眼,但一张嘴着实不讨喜,总是一出口自带几分阴阳怪气。 “不才捡了个便宜。已是赁下了。”薛丛理不卑不亢地答道。 姜少闲回道:“我也住在不远处,从这儿数第二间,有空来喝酒。”便与二人道别,哼着曲往里走。 这里数过去第二间?还真是不远?倒是巧了。 “爹爹,九哥,新屋子大不大?”薛衔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父亲归来,就连他们带回来的烧鸡都没能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第一时间先问了房子的事。 他还只是个孩子,对蛇虫鼠蚁有天然的畏惧,这间屋矮小潮湿,夏天一到,蜈蚣啊臭虫啊会从每个缝隙爬到你的身上,防不胜防。 他很不幸,被虫子咬过很多次,最危险的一次,一条手指粗的蜈蚣差点钻进他的耳朵。 能搬新居,最高兴的人,非他莫属。 “衔儿看,这是什么?”李闻溪拿出刚到手不久的钥匙给薛衔看。 “哇!我有新屋子住了!”小萝卜头欢呼地跑去收拾东西,想连夜就搬。 “现在跑出去,小心巡夜的衙役打烂你的屁股,快去洗手,咱们今天吃鸡!” 虽主食还是杂面馒头,但是配着外焦里嫩的烧鸡,那味道别提多美了。 三人吃完饭便开始收拾。 穷人的破家值万贯,他们的经济依然紧张,能用的东西必是要带走的。 换洗衣物,床单被褥,锅碗瓢盆,还有他们这段时间买的米粮。 薛丛理还想带着都快散架的旧恭桶...... 所有人都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进入梦乡,一夜好眠。 第二日上衙,林泳思依然不见踪影,薛丛理被派去与衙役入村做征收记录,只留下李闻溪与姜少问留守看家。 因着薛丛理的关系,姜少问对李闻溪还算过得去,中午一份清汤寡水的工作餐吃完,两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分别倚在自己的案几处打盹。 董佑踏进厅内,看到两位下属如此松弛,重重咳了一声。 “大人,属下失礼。”被吓了一跳的两人见着来者,忙起身肃立。 “老姜,你去将罗宏辉被害案的卷宗调出来,随本县走一趟。”董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吩咐道。 姜少问一脸苦相,夭寿哦,早知道会摊上这么个苦差事,他今天就不偷懒,跟着衙役下乡收税去了,也好过一会儿无缘无故挨顿臭骂。 “大人,您也知道属下于刑名一道毫无建树,即便跟着大人同往,也帮不上忙,还得带累大人受诘责。” “不若您带闻溪贤侄同去,上次那宗三尸案,就是他一直协助林县尉破获的。”姜少问转了转眼珠,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李闻溪推了出去。 “你就是李闻溪?”董佑听林泳思提及过这个人,能得林泳思青眼的,他原以为怎么也是上点岁数的老刑名,没想到居然是个不及弱冠的书生。 “正是属下。”李闻溪不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姜少问避之如蛇蝎,想来这倒霉差事十之八九要落到自己脑袋上了。 果不其然,董佑道:“那便你去寻卷宗吧,动作快点。” 县衙的西南角,是库房重地,靠墙的三间便是档案室,至于剩下的几间守卫森严的嘛,就是银库与粮库所在了。 原本以为想要寻个陈年旧档会费些时间,没想到她才刚与今儿当值的衙役说出罗宏辉这个名字,对方在五分钟之后,就甩了本卷宗出来。 对方笑着上下打量李闻溪几眼:“哟,小哥瞅着面生,新来的?某劝你一句,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他摇了摇头:“每年都得闹这么一出,真不知道咱们府尹大人怎的就被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吃得死死的了。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一头雾水的李闻溪拿着档案,与等在前厅的董佑汇合。 董大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 李闻溪跟着轿子,一路来到淮安府署,没走正堂,直接到了二进院的偏厅。 此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何董佑不像是来见上官,倒像是上刑场一般,表情悲壮。 不过,她很快就懂了...... 第五章 殃及池鱼 淮安府署比山阳县衙气派不知多少倍,五进深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董佑端坐在偏厅下首,丝毫未动小厮呈上的香茶,一副如丧考妣之态。他左手不停地捏搓着官袍,足见心情紧张。 这份紧张也感染了李闻溪。 姜少问的推托,档案房衙役的同情,明明是应召前来府署,被请至偏厅后,却晾了半日无人接待,以及董佑做了多年县令,早已是官场老油条,此时异乎寻常的紧张情绪。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无一不显示这趟淮安府之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终于,日头偏西,眼看着下衙时辰已过,他们依然无人问津。 董佑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缓缓站起身来,吩咐李闻溪:“走吧,我等明日再来。” 话音刚落,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挑起:“哟,这不是董县令吗?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董佑见到来人,脸沉了下来。 自己好歹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现在被纪怀恩如此打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怎么可以来偏厅?简直荒谬!纪府尹呢?”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丝毫没给眼前粉衣女子留面子。 实是这个女人真让人尊敬不起来。 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睛疼,活像个行走的首饰展示柜,一副暴发户作派,偏头发也梳得勾栏式样,已经深秋了,还穿着单薄的纱衣,大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李闻溪看过一眼后,连头都不敢抬。非礼勿视啊! “董大人何必这么大火气,奴家能来,肯定是我家老爷应允的。怎的?董大人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想见奴家?”来人大大咧咧地坐到上首主位,接过递到手边的热茶,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 李闻溪能感受到有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不一会儿,上首的女人又说话了:“董大人,这回你又带个毛头小子来搪塞,可是一点也不将纪大人的吩咐放在眼里?” “事关人命的重案,历经三年还未破获,任凶手逍遥法外,董县令,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可还当得起这一方父母?” “本官当不当得起,还轮不到你来作主!”董佑冷哼一声,他是平时佛系了些,不太理事,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搓圆捏扁,尤其不可能被眼前这个女人拿捏。 什么东西!不过是纪大人宠着的玩物而已,就敢跑到自己跟前大呼小叫! 要不是看在她背后主子的份上,今儿还真想教训教训。 “如若纪大人没空,老朽明日再来,告辞!” “我有让你走吗?”上首女子突然摔了手中茶盏,啪得一声脆响,瓷器渣子四溅。 “你还要如何?”董佑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要还我弟弟一个公道,我要杀他的人伏法!怎么?董大人是办不到,还是不想办?”女子阴恻恻地低语。 “凭什么我弟弟年纪轻轻,变成地下白骨,杀他的人却依然活得好好的?我是个没见识的,但也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三年了!三年了!我夜夜梦到小弟在哭,他说他疼!” 董佑张嘴想回击,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英儿怎的这么生气?都是为夫不好,来得迟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挑帘进了屋。 来人身穿绯色官袍,五官俊朗,英气勃勃,明明是很好看的一张脸,此时却因为对着爱妾笑得谄媚而破坏了原本的气质,猥琐之气扑面而来。 这还是重生以来,李闻溪见到的第一个纪家人,庶长子纪怀恩,纪凌云的大哥。 人人都知道,纪家这位庶长子是个不成器的,纵情酒色,家里纳了十几房小妾,文治武功样样不行,纪无涯只得给他谋个闲职混日子。 可是李闻溪却知道,这些都是表象,纪家三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天生玩权谋的高手,如果非得说这三人谁稍逊一筹,恐怕还得是纪凌云自己。 只要一想到,未来纪家得了天下,坐稳皇位后,三个儿子立刻会开展新一轮夺嫡之争,其惨烈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致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她就想笑。 纪凌云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早就成了庶兄和嫡亲弟弟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夫君,你再不来,奴家要被欺负死了!” 明明咄咄逼人的是你好嘛!李闻溪低着头,内心吐槽,她忍住想要抬头看看纪怀恩如何装相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不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偏厅里的这三个人,她一个都惹不起,还是小心一点别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哪个敢欺负你,为夫第一个不饶他!”纪怀恩说着话,眼神却瞪向董佑。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还不是普通的官,董佑再文人风骨,也不敢在纪怀恩跟前造次,只得憋屈地行了一礼,闭口不言。 “爱妾莫哭,你哭得为夫心都碎了。”两人旁若无人地开始秀恩爱,尺度之大让李闻溪光是听声音就面红耳赤,夭寿哦,这两人光天化日,还是在府署前院! 好在纪怀恩不是真的风流纨绔,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安慰好了爱妾,便开始装模作样地训斥董佑尸位素餐,听说最近山阳不太平,连发命案,他这个知县难辞其咎云云。 他倒也懂得分寸,只图嘴上爽快,骂了一会儿便算完,在他喝茶的功夫,李闻溪一度以为没她啥事,没想到,纪怀恩放下茶盏,居然将炮火对准了自己。 与七品官相比,自己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是最好的出气筒。 她对三年前罗宏辉被害案一无所知,自然纪怀恩问的很多问题都答不出来,也因此招来一顿又一顿的责骂。 纪怀恩也是个妙人,骂得很有文采,要不是李闻溪也读过几本书,很多典故甚至都听不出来,通篇不带一个脏字,就是让你听了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照着对方的鼻尖砸下一拳。 好容易熬到天黑透了,宵禁的最后一遍鼓点停止,纪怀恩才大方地挥手放他们走:“半个月内,我要看到凶手。” 三年都没能破的案子,半个月要抓出凶手?真当破案是地里挖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有了? 李闻溪哭笑不得,这样的人放在淮安当府尹,淮安还能不乱,也是奇迹。 第六章 各自盘算 李闻溪并没有把刚才纪怀恩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纪怀恩不过是为了配合爱妾演一场戏,顺带骂骂人出出气,以免自己压抑得久了,心理变态。 纪家枝繁叶茂,嫡支庶出加在一起,人员众多,他的生母冬梅,乃是纪无涯身边的通房,按规矩,这样的人家,是不会生出庶长子的。 嫡妻未诞育嫡子之前,妾室通房避子汤当水喝,防的就是庶长子出生,乱了纲常。 他的出生,有多方面原因。 一来当时纪无涯马上要披甲上阵,战场上刀剑无眼,留下子嗣很必要。 二来冬梅原是纪无涯母亲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他对她真心喜欢,同母亲求了许久才求到,自是与别的妾室不同。 三来他娶的妻子师燕栖是个强势的,一直不得他喜欢,夫妻俩除了初一十五,轻易见不到面,关系可谓恶劣,师燕栖也懒得管纪无涯后宅之事。 等到庶长子生下来,纪无涯已经随军出征,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抱在怀里,纪老夫人如何会不喜欢,哪怕师氏请来娘家人撑腰,还是没能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庶长子,甚至都没能让纪家松口,处置胆大包天的冬梅。 纪怀恩大概是随了他娘的七窍玲珑心,长大后也是个心思敏捷的人物,而且他一直表现得很无能好色,没有谁会去针对这样一个废物。 “前面的人,站住!”在府衙门口与董大人别过,李闻溪刚拐出河下街,离家还有三条巷子时,突然被巡夜的衙役发现了。 这批巡逻人员是淮安府的,李闻溪一个都不认识,小心地赔着不是,再拿出腰牌说明原委才得以脱身。 好不容易回了家,薛丛理居然也不在。 最近的赋税越来越难收,他们下乡征收时常都不能按时返回。 她问:“用过暮食了吗?”薛衔做饭手艺一般,只会煮粥。 “吃过了,是隔壁刘姐姐做的。” “哪个刘姐姐?”这左邻右舍没有跟薛衔同龄的孩子,要么刚出生还不会说话,要么已经是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姐姐了? “就是孟家那个刘姐姐,她还在屋里歇着呢。”薛衔一边说,一边从从厨房端出一碗还温着的黍米粥配煮白菘:“九哥,这是给你留的。” 李闻溪没有去接碗,而是皱着眉头进了屋。 刘妤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半个屁股,正就着昏暗的油灯,帮忙补薛衔一件旧衣的破损,她显然有些慌乱,针扎进了手指,惹得她哎呀一声叫唤。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小的月牙挂在天上,合该是家家户户洗漱休息的时辰,一个身份敏感的童养媳,居然呆在三个男人的家里,是何道理? 李闻溪静静地看着灯光下的刘妤,她年岁渐长,脸上的风华显现,很是美丽,那鼻子,那眼睛,都像极了她祖父。 不过自己透过她这张脸,看到的只有小时候的骄纵任性、蛮不讲理。半点好感也提不起来。 刘妤肯定感受得到她的注视,一张粉面含春,不知在想什么。 李闻溪只觉得烦闷恶心,想立刻赶人。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叫彭氏来接你?”她冷冷开口,不带一丝感情。 刘妤有一瞬间的错愕,她明明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精心收拾过,连坐姿都选的最能展现自己身段的,怎么眼前这个男人,油盐不进呢?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晓得吃? 她紧咬着唇,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羞辱。自己已经放低身段,去迎合一个小小的胥吏,在以前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小角色,现在居然看不起她。 她该怎么办?彭氏的步步紧逼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了,还有公公看她时黏到拉丝的眼神,她不想一辈子陷在孟家,陪着个傻子。 如果,如果李公子看上她了,愿意为她出钱赎身,她还有条活路。 这是她仅有的活动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薛家原来是穷得讨饭,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脱了短打,换上长衫那天,刘妤就知道,薛家要出头了。 这几天,薛家人收拾东西的动静瞒不了人,再加上公公前几天撞见过他们去牙行,大概率他们要搬家了。 刘妤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心急如焚地想寻找机会,跟李闻溪单独相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儿薛丛理遣了人来传话,晚上不回来了时,被刘妤听见,她便趁着薛丛理不在家,李闻溪未归之际,登堂入室了。 又是做了暮食,又是缝补衣服地显示着自己的贤惠,再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姿色,刘妤觉得,拿下李闻溪至少有七成把握。 然而此时李闻溪的反应,像在她头上浇了一盆凉水,熄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她失败了,她居然失败了! 这个男人,对她一丁点都没有怜惜,更遑论爱慕了。 可是,明明之前他还帮过自己,帮她挡下婆母的毒打,帮她求情。 难道是她会错意了吗?不可能的。 她心乱如麻,呆坐着一动不动。 李闻溪等了一会儿,见刘妤没有反应,居然还坐着不动,心下怒火顿起,这个女人,以前没脑子,现在还是没眼力见儿,已经被生活揉搓进泥里去了,还学不会看人脸色! “还不赶紧滚!” 刘妤是捂着脸跑出去的,没多久,隔壁就响起了打骂声,彭氏的嗓门很高,刘妤却一直只是闷闷的哭。 李闻溪和衣躺在床上,暗骂一声活该,明知道彭氏平日最讨厌的,就是这小童养媳到处乱跑,她还偏不听。 只看刚才的做派,李闻溪就很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同时又十分庆幸,再过几日,选个宜搬迁的好日子,就能离了这泥潭。 那边新赁的屋子,自家人没空亲自去收拾,薛丛理给了苏会十个铜板的劳务费,让他帮着擦洗干净,只等搬进去再贴个窗户纸,就能住人了。 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李闻溪进入梦乡。 一屋之隔,刘妤蜷缩在卧房里,她的傻丈夫嘿嘿笑着望着她,嘴角的口水还在不断流着,一口黄牙,怎么看怎么恶心。 “娘子,娘子,你是我娘子。”孟宝根谨记娘亲教他的话,扑过来脱刘妤的衣服。 瘦小的她,怎么可能是肥头大耳的傻子的对手...... 第七章 一桩旧案 无论别人家怎么凄风楚雨,李闻溪一律不知,她一夜好眠。 第二天上衙之时,在大门口居然就碰到了姜少问。 她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才卯正二刻,离辰初还有两刻钟。 李闻溪来得早,是为了上县廨用朝食。 山阳县财大气粗,为官吏提供一日三餐,虽算不上美味好吃,但量大管饱。 对比自家稀得照人的粥配两根咸菜,当然是县廨的朝食更合她的意,因此风雨无阻,她与薛丛理两人,都是赶来县廨吃的,家里早起省出来的,就留给薛衔多吃一点。 姜少问家境尚可,又是个会吃爱吃的性子,亏了什么都不会亏了自己的嘴,好吃的东西吃多了,自然看不上县廨的清汤寡水。 他惯常是个踩点上衙的主儿,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来,今儿难不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叔早啊。”姜少问与薛丛理称兄道弟,李闻溪自然在他面前矮了一辈。 姜少问笑得很和蔼:“昨日可见着纪府尹了?” “自是见到了。” “他可说过,让你多久结案了?” “给了半个月时间。姜叔对这案子有兴趣?”李闻溪不明就里。昨天姜少问好不容易才把差事推出去,今天居然如此上心,一大早就堵门来问。 要是此时还看不出姜少问是特意在等她,她就是个棒槌。 “切~鬼才对案子有兴趣!别怪当叔的没提醒你,就为了这一个案子,咱们县廨三年革了三个书吏。” 姜少问一脸同情地望着李闻溪,他倒是对自己昨天临时甩锅的行为没有丝毫羞愧,仿佛对方现在陷入要被开除的境地与他无关。 “董大人是大梁朝廷任命的县令,正经科举晋身,后又得中山王赏识,稳坐山阳县令的位置。纪府尹就算是中山王的儿子,也轻易动不得他。”怕李闻溪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姜少问将来龙去脉说得很详细。 “但是纪府尹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见不得自家爱妾难过,所以每年这桩沉年旧案被翻出来,都得有人吃挂落,以平息纪府尹家爱妾的怒火。” 今年不巧,轮到了什么都不了解的李闻溪顶了雷。 姜少问同情归同情,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不能丢,自家可是三代世袭的书吏,以后还得传给自己儿子,怎能半路中断。 李闻溪脸色沉了沉,暗骂一句这老不休忒也无耻,不过倒是谢谢他还愿意告诉自己事情的严重性,看来她还得好好看看卷宗,争取寻点线索出来,应付了纪府尹才行。 至于可能被革职的担忧,她倒是没有,林泳思只要还需要自己帮他做事,就会想办法保她,哪怕真被革了,也有机会重新再招进来。 因与姜少问聊得时间久了,耽误了吃朝食的时辰,她饿着肚子进了吏房办公,拿起卷宗仔细读了起来: 三年前,冬月。 寒风阴冷潮湿,刮在人身上似钝刀子割肉一般难受,临近宵禁,大街小巷都人烟稀少,齐升紧紧身上的破袄子,匆匆向着平安大街行去。 平安大街是淮安府非常着名的烟花一条街,三步一个妓馆,五步一间赌坊,别的街巷宵禁后安静如鸡,这个地方却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只要你有钱,选一家过夜,在楼里随你玩乐。 齐升的目标,是长乐赌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十赌九输,却仍然妄想着回本。 “哟,齐爷,您里边请~~”散财童子前来,门口的小二自然热情招呼。 一声爷叫得齐升整个人都飘飘然,他在外只是个平头百姓,见到里长都得点头哈腰,存在感低到极点。 可是在这儿,他也是爷,是人上人。 “齐爷,最近在哪发财啊?”齐升脸上的笑容在见到面前同他说话的人后,渐渐凝固,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在哪。” “今儿来长乐,是来找我们罗爷还钱的吧?”面前如铁塔一般的汉子名叫罗三,是罗宏辉身边最忠诚的一只狗腿子。 而罗宏辉,则是淮安新任地头蛇,整个淮安府一半以上的印子钱,都是他放出去的。 其实半年前,淮安府里压根没有罗宏辉这一号人物,他能强势崛起,靠的是自己亲妹。 全淮安府都知道,纪府尹年初新得了一房美妾,宠爱非常,便是连原配正妻都得避其锋芒。 世人都传纪府尹的爱妾美貌过人,可与昔年杨妃比肩。 只要见过罗宏辉的人,大概都会觉得此传言非虚,这一对兄妹,都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的毕业设计,而他们其他人,大概就是娘娘随手甩的泥点子。 罗宏辉男生女相,皮肤细腻,唇红齿白,再配上一身新做的杭绸长衫,大冬天的握着一把折扇,有没有精神病另算,端得上一句翩翩佳公子。 他背有靠山,做事手段又狠辣,短短几个月,就成为了淮安府里能止小儿夜啼的一号人物。 任何敢于欠他钱逾期不还的,断只胳膊丢只手都算轻的,重则家破人亡,妻子儿女被拖走发卖。 这些苦主白纸黑字签过契,便是告到官府都没人管,罗宏辉曾放言过,他的一切手段都合理合法,众位借款者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然而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从贷了那一日起,每天都是利滚利地往上翻,谁能还得起? 齐升腿一软,直接跪下:“罗爷,您宽限我几日,就几日,我家老爷子已经应承我了,等过完年,开了春,便把宅子卖了,到时候,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求您开恩!” 齐升出身小康家庭,家里有宅,城外有田,他是家中独子,这些家产以后也都是他的,提前花用了也不为过。 罗宏辉扇着扇子,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罗三笑着冷哼:“齐爷,现下才冬月,离开春还有两个多月光景,我们爷怕是等不了你这么久。您借了五十两银,应当偿还一百三十六两,再加上逾期的罚息和兄弟们的辛苦钱,您总共欠银一百七十五两整。” “这样吧,您也算老主顾了,我们爷给您面子,照顾照顾您,先收点利息,如何?” 齐升瘫在地上忍不住抖了几抖,五十两,不过月余,就翻了两倍有余,罗三所谓的收利息,可不仅仅只是单单要钱啊,他摸摸自己的左手,知道他快要离开自己了。 第八章 为了报复 “嗳~齐爷莫误会,咱们罗爷是个体面人,要你断手断脚的,这么血腥,不好不好。”罗三皮笑肉不笑地拍拍齐升的肩膀。 一向爱好砍人手脚的人突然说不砍了,那肯定想要的东西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齐升的脸白了又白,嘴里不断求饶:“罗爷,罗爷,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我有钱,我有钱!”他掏出刚从娘手里抠出来的私房钱,膝行递到罗宏辉面前。 区区一丁点银钱,罗宏辉现在丝毫不放在眼里。 罗三拎小鸡似地把齐升拎回自己跟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爷看上你媳妇了。明儿给罗爷送来,便免你两天利息。”也不再跟齐升兜圈子,罗三提了要求。 齐升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他媳妇?罗爷要他媳妇? “不知是送来两日便由小的接回家去,还是......” “先送来再说,至于什么时候接回去,等罗爷玩腻了再说!废什么话,玩你的去吧,明儿想着送来!” 宵禁已过,齐升不可能现下归家,不过罗爷不砍他手脚,只要媳妇陪几日而已,齐升觉得是笔很划算的买卖,便喜滋滋地拿着五两银去赌钱去了。 那一晚他手气格外地好,等到晨钟响过,走出赌坊时,他手里已经有了十几两雪花银。 见齐升哼着小曲走远,罗三向罗宏辉汇报,有些不解地问:“爷,以您的身份地位,齐升的媳妇未免辱没了您,您为何......?”还特意给他放水,让他赢了银钱。 这家长乐赌坊,东家就是罗宏辉,要不是他示意荷官放水,齐升还得输得当裤子。 呵呵,为何?罗宏辉摇了摇折扇,垂下眼皮,当然是为了报复。 罗家原本在淮安名不见经传,要不是他妹妹争气,入了纪怀恩的眼,现在他罗宏辉也不过就是赌坊里的监场,靠帮人看场子打架挣几个辛苦钱。 罗宏辉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赵芳儿,两家人毗邻而居,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时双方父母早就过了定礼,换了庚帖。 等到罗宏辉十六岁上,他少年怀春,很是喜欢性格温柔的赵芳儿,正正经经遣了媒人去请期,希望能早日抱得美人归,结果如何? 赵芳儿家里嫌弃罗家父母高堂亡故后,丢了营生,家底太薄,罗宏辉这差事又不太正经,毫不留情给拒了,丝毫不顾忌当年情谊。 罗宏辉以为是赵家父母绝情,赵芳儿一定难过得不行,还偷偷跑去见她,提出希望能先私奔,等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赵家父母不接受他这个女婿都不行。 然而赵芳儿居然不同意,非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聘为妻,奔为妾,如若父母不同意,那他们便不宜再见面了。 狗屁的聘为妻奔为妾,他是那种会纳妾的人吗?嫌他穷,不想嫁,那便直说,找这么蹩脚的借口,瞧不起谁? 在罗家最困难的时候,赵家拿出十两银子,买回了庚帖,执意退婚,两家因此交恶,老死不相往来,一年后,赵芳儿出嫁,丈夫就是齐升。 两年后,罗宏辉的妹妹罗宏英在一次外出买粮时,偶遇纪怀恩,被其收用在身边为妾,甚得宠爱。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罗宏辉很清楚,自己行事高调,手段狠毒,着实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在等着他妹妹失宠,他被打回原形那天,再痛打落水狗。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苦他吃过,福他也享过,这辈子值了。 可是赵芳儿,他不想她好过。 齐升的赌瘾就是罗宏辉派人勾引他染上的,这玩意一旦沾染,那必会家破人亡。 罗宏辉就是想让赵芳儿看看,什么清白厚道的小康之家,都是狗屁,赵家千挑万选的好女婿,将她卖掉,也不过就区区十两银利息便足够了。 讽刺吗?他不屑地笑,只要想想,不久之后,赵芳儿会像狗一样跪在他面前求饶,他就觉得解恨。 然而,他没等到赵芳儿的人,只等来一条死讯。 齐升高高兴兴地揣着赢回来的银钱归家,还顺路带回了一只烧鸡。 自从齐升沾上赌瘾,把家里余钱花光,能当的都当了后,家里的饭食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气得老父亲将他赶到隔壁院单过,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赵芳儿则守着自己的嫁妆,勉强保证两人不饿肚子,饭食很是粗糙,肉类已经绝迹餐桌久矣。 因此今天的这只烧鸡闻起来格外鲜美,尤其齐升还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鸡腿。 夫妻俩送给公婆半只烧鸡,和和美美地吃着朝食,气氛融洽,赵芳儿斟酌着又再劝齐升,别再赌了,找个正经差事谋生才是。 “娘子,你看,这是我昨夜赢的。”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放在她手心,可赵芳儿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能赢五两银子,齐升又怎么能甘心做月俸不到一两的差事去呢?体会到了一夜暴富的爽快,谁愿意脚踏实地地干活挣钱? 可两年了,齐升败光了家财,只剩点不动产暂时处理不了,才将将赢这一回,难道不该早日回头是岸吗? “娘子,求你应承我一件事可好?”齐升温柔地开口。 “你我夫妻一体,夫君何至于求。” “好好好,我就知道,芳儿最是温柔知礼。”齐升激动地握着赵芳儿的手,37度的嘴,却说出零度的话:“我欠了点外债,罗爷允我宽限几日,只必须你去陪陪他。芳儿,我知这委屈你了,但我也没办法了,你帮帮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眼前的男人嘴还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赵芳儿却一句也听不见了,她只觉得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醒来,她在床上躺着,齐升还坐在桌上兴致勃勃吃酒:“娘子醒了,罗爷刚才派人来过,说晚上有人来接你,他还给你送了首饰衣裳,你一会儿就沐浴更衣吧。” 赵芳儿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再跟齐升说一句话,起身走出卧房,到了堂屋,一根绳子吊死了。 等齐升酒足饭饱,踱出卧房,才看到早就断气的赵芳儿。 第九章 恶霸之死 吊死的人,死相都挺难看的,赵芳儿双眼圆瞪,脸色惨白,身体还因惯性在微微打晃。 齐升从小被父母娇生惯养,哪见过这场面,哭爹喊娘地爬出家门,喊来隔壁的爹娘。 “到底怎么回事?”齐顺见儿媳妇悬梁自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抡起拐杖,毫不留情地向齐升身上砸去。 儿媳妇一向贤惠,能把她逼得走向绝路,定是这逆子的错! “爹,爹,真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要送她去享几天福的,是她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跟我无关啊爹!”齐升现在在家啃老,拿人手短,也不敢躲着不让齐顺打。 听闻事情的来龙去脉,齐顺只觉得拿拐杖打轻了,他应该直接抡锄头,砸死这祸害,也好省心! “你干的好事!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亲家啊!”人家好好的闺女嫁进门,才不过几年光景,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而且最让齐顺难堪的是,齐升这不孝子还花用了人家的嫁妆,甚至为了几两银的印子钱利息,逼死发妻。 听着就令人发指! “爹,爹啊,现在芳儿死了,我跟罗爷那怎么交代,他会砍我手脚,打死我的啊!” “打死你才好,省得让你祸害得,我跟你娘都没了活路!” “爹,我求你,把家里的十亩地卖了吧!卖了让我把欠的钱还上,我发誓,以后一定重新做人,好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爹,拿不出钱来,你可得给儿子我收尸啊!” 齐升拉着老爹的衣袖哭得声嘶力竭,齐顺却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 这就是他养大的好儿子,自己贤良淑德的妻子死了,他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做错了,而是怎么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凉薄至此,令人齿冷啊! 自己与老伴的未来,真的能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吗? 齐顺思考良久,最终他疲惫地开了口:“田契给你,你自便吧。” 齐升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他老爹继续说:“这两间屋,你还可以继续住着。不过从今往后,你我父子义绝,稍后我会请族老前来做个见证,以后你好自为之。”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齐升有些不明白,他可是父母唯一的儿子,离了自己,他们还能靠哪个? 父子关系,血脉相连,最是亲近不过,怎么能说断绝就断绝呢? 齐顺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后,由老伴肖氏送来了十亩地的田契,边哭边道:“儿啊,这可是咱们老齐家的根啊,你当真要卖?” 田地,于农人来说,就是命根子,齐家祖上三代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置办下了些许家业,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一家人衣食无忧。 现下卖了,以后可怎么办?城里居,大不易,连根菜叶子都要银钱来买。 “哎呀娘,地没了还能再买,等儿子以后挣了大钱了,给你买回一百亩来!”齐升夺过田契,匆匆往牙行跑去,丝毫不在意身后老娘叫他慢点的提示。 田地挂出去了,但乱世土地掉价厉害,十亩上好的水田,才做价一百一十两,还不知何时能有买主上门。 齐升心急如焚,却也别无他法。当他还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不惹怒罗爷的情况下,再让对方宽限几日时,刚回家,就被罗三堵个正着。 赵芳儿的尸首已经被放下来了,就摆在堂屋里,身上盖了块白布,娘家没人通知,葬礼不知如何举行。 齐升不是个顶事的,现在齐顺再撒手不管,他两眼一摸黑。 “三爷。”齐升点头哈腰。 “人呢?”此时宵禁的第一遍鼓声已响,罗三还真是掐着点来的。 一台两人抬的粉色小轿,纳妾专用色,配上纳妾专用规格,罗宏辉是成心想要恶心赵芳儿。 只是没想到赵芳儿是个硬气的,先走一步,让这群狗男人的算计一个都没得逞。 “三爷,那个,芳儿今儿身体不适,要不您跟罗爷说说,过两天等她身子好了,我亲自给他老人家送去?” 罗三抬手一巴掌扇在齐升脸上,五个指印一点没浪费,全印上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替我们爷做起主来了?” “实话告诉你,今儿我只管抬人回去,哪怕就是病死了,也得把尸体抬回去。小的们,给我进去带人!” 两名同样浑身肌肉的轿夫抬腿踹开门就进去了,自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堂屋里盖着白布的尸体,他们大着胆子掀开一看。 “娘的,那小娘们儿真死了!”罗三黑着脸查看了赵芳儿脖间勒痕,冷哼道:“且看罗爷怎么收拾你,我们走!” 竟真的带着赵芳儿的尸体走了。 齐升瘫坐在地上,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罗宏辉还沉浸在报复前未婚妻的喜悦之中,不承想手下带回来的竟会是这样的坏消息。 他砸了手中拿着的茶盏,根本不在意这是价值不菲的前朝孤品。 “她怎么敢?”真是从嘴到骨头都硬的,宁愿一死了之,让自己的报复计划落空。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的他冲了出去,嘱咐任何人不得跟着他,他那一晚,先是在春熙楼喝了两壶烈酒,打了两个姑娘,接下来又去赌坊掀了两张桌子,打了几个客人,最后冲进夜色中,骂骂咧咧的走远。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罗宏辉。 自那之后,他失踪了足有五日有余,罗宏英心急如焚,求着纪怀恩借她几个府兵去寻人。 最终,府兵在城外寻到了具河漂,面容已经被鱼啃咬得不成样子,但是身形衣着,都很像罗宏辉。 还是关系最亲近的罗宏英说出了几个哥哥身上的特征,确定这具河漂就是罗宏辉。 明明在平安大街闹腾了大半个晚上的人,怎么会离奇出现在城外的河沟里呢?罗宏英哭闹着一定要个说法,她哥哥死了,一定得有人为此负责才行。 罗宏辉死得挺惨的,当时给他验身的还是钟叔,尸格写得挺简单。 他身体肿胀,全身上下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除了被鱼咬形成的死后伤外,连其他轻微的生前损伤都没有。 鉴于罗宏英不同意解剖检验,因此钟叔给出的死因是,罗宏辉死于溺水。 纪怀恩将案子交给山阳县去查,这一查就是三年,始终没有进展。 第十章 毫无头绪 李闻溪看完卷宗,心情有些沉重。 以这个时代的办案能力,别说三年前,便是三个月前的案子,都不好查啊。 钟叔的尸检能力......啧啧,恕她不敢恭维,她这个半调子,都不知道比他好多少倍了。 这案子要从何查起呢? “李书吏,门口有人找。”王铁柱的一嗓子,打断了李闻溪的沉思。 “来了!谢谢王叔。”她一向深居简出,认识的人不多,能来衙门找她的,不用想,除了苏会别无他人。 果然,苏会弯着腰等在门外,一见她出来,便笑着上前招呼:“公子,小院已经收拾齐整了,小的特来知会您一声,随时都能搬家了。您可要随小的再过去看看,哪里不合心意,再收拾也使得。” 新居离得不远,现下林泳思不在,自己闲得很,便与姜少问打了个招呼,趁着午饭时间溜去看看。 苏会是个仔细人,房子可以说是大变样了。 小院里杂草已经被除干净,连地都被重新翻过,抓紧时间种点波菜白菘,还能在冬日吃口水灵灵的青菜。 井边破旧的麻绳也换了新的,水桶也仔细擦洗过,透出几分原木的清爽,就连窗户纸,苏会都帮着重新贴上了。 屋内的家具不多,两个旧衣柜,一个圆桌并四张椅子,还有两张半新不旧的床,倒是擦得纤尘不染。 厨房里的灶台砌得不错,有掉泥的地方露出半块青砖,旁边是简易的操作台,台下放着一捆干柴,只要添些锅碗,立时能用。 这柴显然也是苏会帮着买来的。 “让你费心了。”李闻溪看在眼里,领了苏会的好意。她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窗户纸、柴和麻绳,多谢了。”这些钱买三样东西,略有十文的富裕,便当作工钱了。 苏会客气了两句,收下银钱,笑着告辞。 等舅父回来,问问他哪天日子好,他们搬家! 因没在县衙吃午饭,李闻溪便到淮安大街上随便买了两只素包子对付一口,粗粮皮加上缺油少盐的白菘,味道谈不上好,但胜在便宜,三文钱两个,比干嚼馒头强多了。 “吃这么省?前不久林大人不是才给了你赏钱吗?”姜少问见李闻溪边走边吃,伸着脖子瞅着一眼,有些嫌弃地收回了视线。 他才不屑吃这么便宜难吃的东西呢。 李闻溪闻言顿了顿:“姜叔消息很灵通啊。”当时林泳思给她赏钱时,身边可没别人,自己与林大人都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自不会满世界宣传,他怎么知道的? “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姜少问撇了撇嘴:“董大人午间来过,让你去他那一趟。” “我说你肚子不舒服跑茅厕去了,反正你脾胃弱全县衙皆知。到时候你可别在大人面前说漏嘴。” 李闻溪挑挑眉,山阳县衙的茅厕有两个,一个是供给大人们用的,在二进院西北角,还有一个是剩下所有胥吏衙役使用的,在后院。 所幸茅厕够大,格局与现代的公厕有几分相似,有隔间,有小便池。李闻溪每每上厕所都目不斜视地进隔间,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她脾胃不好,总拉肚子,对于这一误会,她倒也乐见其成。 “董大人,属下求见。” “进来吧。”董佑放下笔,轻轻吹着自己刚写的大字:“闻溪啊,来看看本官这副字写得如何。” 额,大人,您这个问题超纲了,她虽然两世为人,但是书法却一直纯纯都是外行,现在勉强能看的小楷还是上一世在中山王府苦学出来的。 她还记得,教了自己四年之久的老师傅摇着头对她说,字有形而无神,朽木不可雕也,她是既写不太好,更不懂字的好坏。 董佑又恰恰写的草书,她通篇看下来,愣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额,大人这副字......洒脱,飘逸,一看就知道写字之人,胸中有丘壑。”好话谁都愿意听,她只说好就行了。 “呵呵,莫拍老夫马屁。”董佑拿起茶啜了一口,表情比刚才愉悦了一些,显然对她的夸赞很受用:“距上次淮安府之行已过三日,不知你可寻到什么线索了?” “属下无能,还未曾。”李闻溪连忙行礼请罪。 “唉,三年前本官也曾亲自盯着这案子,奈何时不我与,一直没什么发现。” “不知大人可曾讯问过哪些嫌疑人?”李闻溪借机问道,有当年的直接参与者口述,总比卷宗里干巴巴的文字要详实。 “当时纪府尹盯得紧,本官确实抓了不少相关人员。” “案发后,跟罗宏辉走得近的人,像他的几个手下,青楼里的粉头,包括他妹妹,本官都问过。” “案发当晚最后见到他的那一批人,春熙楼和长乐赌坊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衙役盘问过。” “最后是与他有过仇怨的。这个范围就太大了。他放印子钱,砍断过不少人的手脚,还逼得人家家破人亡过,这些人加起来大约百余人,当时都一一排查过,没有发现。” “哦,对了,当时案件前后调查了近三个月,本官记得在被我们调查过的人中,一死一失踪。” “失踪的,就是罗宏辉的左右手罗三,死的,则是一个欠他钱的小老百姓,叫齐升的。” “这个齐升,是死在家里,被人割喉而亡的,脖子几乎被利刃割断,喷出的血都溅到了房梁之上。” 因死得太惨烈了,是以几年过去,董佑依然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 “你别太有压力,这案子破不了是常事。回头我与泳思说说,让他为你求情,保住你的饭碗。”李闻溪是林泳思推荐来的人,在董佑看来,自然身上打着林县尉的标签。 “多谢大人美言。” “这是怎么了?”说曹操曹操到。林泳思跨过门坎,风尘仆仆。 刚一回到县衙,他来见上官销假,就听到他们说起自己。 “林贤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如果这位早点回来,自己何至于要跑到淮安府挨欺负,纪怀恩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在林泳思面前造次。 一个是中山王的庶长子,一个是中山王股肱之臣的嫡子,两人论身份肯定是纪怀恩要高一些,但论受重用程度,纪怀恩拍马也赶不上林泳思。 第十一章 过往交集 全淮安都知道纪怀恩是个纨绔,中山王把他放在淮安府尹的位置,与其说是抬举自己的儿子,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自己的爱妾。 因王妃娘家得力,中山王打江山还要仰仗人家良多,便不敢做得太过分。 生了庶长子已经让王妃很恼火,再过于抬举宠妾岂不是更打王妃脸?因此这许多年下来,自己心尖尖上的小冬梅一直都是通房的位份,低得可怜。 纪无涯给不了心爱的女人名分,有些愧疚,便答应要给儿子谋个前程,奈何纪怀恩又太废,懒得读书习字,更懒得学习武功兵法,怎么都扶不起来。 终于到他二十多岁了,便被纪无涯扔到淮安府尹的位置上,言明只用他挂个名头,给他丰厚的俸禄,也能过过当官的瘾,至于具体事务,文有主薄长史同知,武有卫所千户探察司,很用不着他。 事关稳定与民生大事,他没有发言权,唯一让他折腾到的,只有治下的各个县衙的芝麻小官,比如李闻溪之流。 只要不出大纰漏,其他人自不会在革了某个书吏这样的小事上驳他面子,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家可是中山王的儿子。 林泳思此番请假时日可是够长的,董佑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他回来,好把一应繁杂事务甩给他,自己得个清静。 “林贤弟来得正好,若再不回来,你这小书吏就要被罢免归家了。”董佑笑着指了指李闻溪。 “出了什么事?”林泳思一直都在淮安,这段时日没来县衙,主要是追查陈山的同党去了,因此十分清楚,最近淮安府风平浪静得很。 “你才来山阳任职不久,大约是没听过纪府尹每年都会折腾的一桩旧案。”董佑将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一二:“你这小兄弟,老朽是没办法帮他了,就交给你了。” 林泳思微微沉思,他还真听说过罗宏辉的案子,倒不是因为纪怀恩,而是因为他母亲。 林家同样家大业大,亲眷姻亲着实不少,大家族人多,难免会出几个纨绔败家子。 这一位,是母亲丁氏的表哥谭向远,四十几岁的人了,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直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老婆孩子能卖的统统都卖了,十足的烂人。 林泳思会知道这么号人物,是因为他时常来林府找母亲打秋风,几乎到了一月两次的地步,每每得几两银子,便直接跑去平安大街醉生梦死一场,没钱了就再厚着脸皮来林府讨饭。 这样的人,给他钱就是对他的纵容,林泳思劝过不止一回,想要阻止母亲的圣母心。 奈何母亲未嫁前与小姑母的关系最好,现下她老人家不在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反正他们家也不缺几两银子养个闲人。 谭向远因此有恃无恐,后来更是打着林府的名义在外借了印子钱,数额不少,足有五百两之多。 而给他放印子钱的,就是罗宏辉。 后来谭向远不出意外地还不上钱,罗宏辉找上林家门,还是林泳思接待的他。 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地痞流氓似的人物,可是罗宏辉给林泳思的第一印象却很好。他打扮得很中规中矩,唇红齿白的小生,态度恭敬,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林公子,叨扰了,小生此番前来,是有些误会想与公子澄清。”他直接拿出谭向远的借据,递给林泳思。 “小生未打探清楚,便轻易信了那谭向远是林府贵亲的说辞,私自借与他大笔钱财,是小生的不是。”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还这借据。” 林泳思有些诧异:“罗公子的意思,是这钱不打算要了?”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林泳思十三岁上参与家族事务,很清楚府里的银钱往来,五百两相当于林家三四个最旺的铺子,在最好的年景,一整年的收益。 普通家庭有这么笔钱,几辈子吃穿不愁了。 罗宏辉说免就免了?他可是专业放印子钱的,只要拿着借据,林家为了谭向远的小命,以及自家的名声,就得捏着鼻子认下。 “这本是小生失察,损失自然小生一力承担,小生此番前来,也有与林公子交个朋友的意思,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恭敬又不失得体,既表达了尊敬之意,又没将自己的身份放得太低,一切都恰到好处,林泳思在心里暗赞,此子倒是个人物。 这样混于市井,又有靠山的聪明人,他自然不愿意轻易得罪,与之相谈甚欢,也算结个善缘。 至于他那始作俑者的不成器表舅,被盛怒的父亲扔到山里挖矿去了,母亲委委屈屈哭了一场,也丢开了手。 之后罗宏辉也多次邀请过自己吃酒游船,林泳思应承的少,拒绝的多,唯一过去的几次,也没被带去低俗的地方,两人只说风月,倒是相谈甚欢。 没想到过了不久,就传出噩耗,罗宏辉溺水身亡,当时他还有些惋惜。 “罗宏辉不是溺亡的吗?还有什么可查的?”林泳思有些不解。 董佑摇了摇头:“老钟鉴定的死因是溺亡不假,但架不住他妹妹不信,非说他面朝下被鱼啃出来的伤都是人为,非得要找个凶手出来不可。” 那些都是死后伤,伤口附近肌肉组织没有收缩,亦没有出血,老钟白纸黑字写在尸格之上。 “而且他妹妹一直说,是罗三害了他哥,事后罗三也确实失踪了,咱们找不到人,交不了差,只能年年被她折腾。”官大一级压死人,董佑认命。 “也罢,那便再查查看,能寻到罗三最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追查不知道躲在哪个耗子洞里的细作,还不如换换心情,查个积案。 “大人,永安村出事了!”有衙役跑步来报。 永安村?这是薛丛理去的地方吗?李闻溪心头一紧。 “二位大人,永安村的河道里露出了两具白骨,现下村里两个姓氏的大族马上要火拼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火拼?这还得了!林泳思抬步就走,放心不下的李闻溪立刻也一同跟上。 第十二章 河道白骨 永安村坐落于淮安城南的河边上,是山阳县下辖的最大的村庄,有人口一千三百余。 村中张姓与王姓两大家族积怨已久,常年为着抢水源、抢渔获,抢滩头而械斗。 林泳思带着一班皂役快马加鞭赶到时,两方人马已经蓄势待发,手中操着锄头扁担,时不时朝着对方挥舞几下,嘴里正不干不净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县衙派来收田税的小吏居然被这帮人全捆了,此时正丢在河边晒太阳。 李闻溪仔细观察了一下薛丛理,见他稍有些萎靡,发丝蓬乱,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情绪稳定,才终于放下了一路悬着的心。 “王二麻,你个老王八蛋,当初非冤枉我儿与你媳妇私奔,生生在我家闹了月余,还讹了我二两银子,现下你看到了吧?我儿早已化为白骨!” “如若不是老天有眼,连天大旱,让我儿尸骨现世,还不知道要被你怎么骂呢?” “哼,乖乖将银钱还来,连带你家那两亩薄田,再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以后见着我绕道走,不然今儿这事没完!” 张进喜憋屈了几年,一朝终于扬眉吐气,自然不会放过咬下王二麻一口肉的机会。 “对,没完,别当我们老张家人是好欺负的!”周围一群附和他的同族。 “我呸!他们两个要没奸情,又怎么会死在一起,我可看了那两具白骨,到死都抱在一起。你儿子勾引我媳妇就是事实,你赔钱是正理,想让我还?行啊,你赔我一个媳妇来。”王二麻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拎着把木掀,毫不示弱。 “二哥,我听说他家的小闺女也十五了,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不如你委屈些,娶回来得了,到时候张进喜当了你老丈人,二两银全当是嫁妆,不需他还了。”王家人高声大笑,边笑还边谈论着张进喜的小闺女长得如何标致。 两边人你来我往,骂得越发不堪入耳,也不知谁先大叫一声“我c你......”抡起扁担砸了另一方人。 混战即刻开始,快得让李闻溪目瞪口呆,她虽经历乱世,也没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打群架,场面一度失控,她还呆若木鸡。 林泳思一把拽着她后退,到河边与自己人汇合,先将被捆的人放出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至于这两帮打架的人,那便打呗,打死打伤不论,他只管拿了首犯回去交差便好。 河沿上,还放着两具草草被收敛的白骨,因时间久远,又是埋于河道之中,受流水长期冲刷,两具白骨腐蚀得厉害,血肉与筋膜组织几乎已经腐化殆尽,尸骨被二次移动后,很多已经混在一起。 李闻溪戴好羊皮手套,小心地分捡起来。 两个颅骨,一个骨面平滑,较薄,另一个骨厚,粗糙,眉弓突出,前者是女性,后者为男性。 盆骨就更好确认性别了,男的窄小女性宽大。 股骨男性相较于女性更为粗壮。 大骨头很好区别,这一男一女身高差异显着,一个大约六尺二寸,一个才五尺出头。李闻溪毫不费力地分捡开,两帮人架没打完,尸骨已经大致成型了。 工作得浑然忘我的李闻溪忘了,围观的众人之中,还有薛丛理。 他心惊肉跳地望着李闻溪,只觉得自己亲手带大的九公主陌生至极,她何时会这些仵作之事了? 明明医书都没看过几本,现在却对着一块块长得都差不多的骨头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连林大人都在旁边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来县廨当书吏的好差事会掉在他的脑袋上,林泳思真正想要的,是李闻溪,而自己是个打掩护的添头。 怪不得他当时从大牢里被放出来时,还有衙役笑着说他好运气,原来不是自己运气真的有多好,而是李闻溪,是她救了自己。 当年那个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小丫头终于真的长大了,至于她会什么,想做什么,都随她去吧,自己老喽,只希望能看到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别无所求了。 薛丛理压下心中疑虑,打定主意只要李闻溪不主动提及,他绝不多问,无论他有多想知道。 “大人,永安村三年前出过一桩丑闻,张进喜的儿子张贵跟王二麻的媳妇高氏私奔了。当时两家还闹得很凶,没想到啊,他们两个居然就死在河里。” 如果不是今年天旱,河道里水位下降得厉害,这两具被卡在河床中的尸体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这对男女一直背负着私奔的罪名,连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分好了尸骨,李闻溪又踱步到他们的埋尸之地。 永安村虽附近有条大河,却没有安南镇的便利,河道两岸以泥沙堆填为主,河道中水流湍急,最窄处不足一丈,不适合商船通过,做不得码头,两岸村民只能下几网打点鱼虾帮补一二家用。 此时干涸的河床裸露,泥沙在烈日的烘烤下早已干透,一踩一个坑,一不小心掉入河中,都不一定能及时打捞上来,十分危险。 因此直到今日,有贪玩的孩童趁家中长辈忙着交税无暇管束,偷偷跑到河边洗澡,正巧一大块干透的泥沙掉落,露出了内里的枯骨,吓得几个孩子尖叫四散,这才引来衙役,发现了死者。 李闻溪小心地走了下去,蹲在尸坑中向头顶张望,除了沙土什么也看不见,旧日河水浸漫的痕迹犹在,正好盖过尸坑。 刚才她已经检验过了,两具尸体上都有几处很明显的骨折,男死者左臂与左腿有共五处没有愈合过的断裂伤,女死者更惨,整个肋骨碎成一片,拼都拼不回来。 永安村附近一马平川,连个山包都没有,村内建筑也是低矮的泥坯为主。 排除在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出现的高坠伤,如果非要说个死因,李闻溪觉得,两名死者更像是被人打死的。 她转头看向打得正起劲的两伙人,他们也是被这样的群殴致死的吗? 可如果真是被他们打死的,他们现在又闹个什么劲? 第十三章 都有苦衷 一个时辰过去,打架的两伙人终于渐渐停歇下来。 他们大概是打出经验了,有几个看着头破血流的好不狼狈,李闻溪查看一下,发现都是皮外伤,不会致命,便叫他们各自去寻大夫开点药止血消炎。 衙役驱散走了其他人,只留下王二麻和张进喜。 他们两人都带着伤,王二麻右手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张进喜混战中不知被谁砸到了脚,布鞋面上已经渗出了血,看起来都挺凄惨。 他们轻轻颤抖着,有些不知所措。 面前的几个衙役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他们才觉得有些后怕。 万一今天双方的族人因他们而重伤身亡,恐怕他们的命也得搭进去。 “说说吧,当年为什么你们都认定张贵和高氏私奔了?”林泳思问道。 张进喜与王二麻对视一眼,彼此依然很看不惯对方,纷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张进喜道:“小老儿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是王二麻一口咬定就是我儿勾引他老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加上小老儿确实找不到阿贵的下落,这才不得不相信。” 王二麻打断了张进喜的话:“大人,我真的不是胡乱冤枉人的,他儿子跟我媳妇,在我们成婚前就不清不楚了!” “你血口喷人,我儿清清白白一个人,死了还得被你泼脏水,你个丧良心的,不怕他晚上去找你啊?”张进喜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们家跟高家以前议过亲,是也不是?你儿子与高氏早就相识,是也不是?”王二麻跳脚:“你们都把我蒙在鼓里,要不是我有两次撞见你儿子与高氏拉拉扯扯,都不知道这绿帽子要戴到什么时候!” 张进喜指着王二麻的鼻子:“你还好意思说!高家与我家是姨表亲,两个孩子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儿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是真心拿她当妹妹一样疼爱!” 高氏的娘家就在对岸的河西村,两家多年来一直来往密切,关系亲近。 当年是两个孩子感情不错,双方父母确实也想撮合他们两个来着,张进喜还专门备了礼,想等选个好日子就定下婚事。 当然,他事先已经跟高家父母通过气了,只等过了定礼,再告诉儿子。 在他的心目中,结婚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自己的意见当然不重要,或者说,他没想过儿子会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个,因为就连高氏,都含羞带怯地应承下了。 结果过了定礼,换了庚帖,张贵知道了,却激烈反对,直言自己对高氏绝对没有男女之情,对她跟对自己亲妹妹是一个样的。 为此还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甚至跑进淮安府里当了木工学徒,索性连家都不回了,还放言如果一日不退婚,便一日不归家,谁定下的婚事,谁去结婚去,他肯定不娶! 两家闹了个没脸,高氏也日日以泪洗面,张进喜虽然不理解儿子的想法,但眼前的烂摊子还得解决。 好在两家定亲的事他还没有宣扬出去,知道的仅限自家人,便悄悄地把婚退了,过定时送的布匹钱粮就当给高家的补偿,他们再寻个好人家把女儿嫁出去吧。 于是后来高氏嫁与王二麻为妻。 至于他口中张贵与高氏拉拉扯扯,张进喜一开始真没在意,两个孩子是相熟的,偶尔在村里碰上,说说话问问近况也说得过去。 “你怎么不说,你三番两次毒打高氏,就连她脸上都时常有淤青,生生想把人磋磨死?” 肯定是王二麻自己占有欲太强,连个正常的说话都能编排出黄谣,自己非得给自己安个绿帽子戴,表面上冠冕堂皇,实际就是想找个借口打妻子,这种男人,真叫人看不起! “妹妹?这鬼话也就只有你信!”王二麻气急败坏:“我今儿也不怕丢人了!就把高氏的丑事都说出来!免得我当了活王八,还得被人指指点点!” “那高氏,婚前失贞,不是你儿子干的好事,还能是谁?自己提起裤子不认账,找我当接盘侠,我花了二两银子娶个残花败柳,你赔我点银子不应该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王二麻也是憋得狠了,他一直以来胸口就有股郁气。 怪不得自己长得丑,家里条件也很一般,母亲早亡,父亲有病,只得两亩薄田,勉强饿不死,高家居然还能遣了媒人来找自己,主动说要结亲。 他欢欢喜喜地应了,还想着不能让新娘子太委屈,别人有的她也得有,等她嫁过来,自己一定好好对她。 他掏光了家底,去码头做了几个月的苦力,勉强凑出二两银,过了定礼,娶回了新娘。 谁能想到,新婚夜,他被狠狠打脸了。 倒不是说自己非得要个黄花大闺女,他条件差,如果有大户人家的通房丫鬟放出来嫁人的,他也愿意。 但问题是必要事先说清,不能有隐瞒的,把他当傻子骗,就别怪他下手黑了。 自此以后,他是稍有不顺就对高氏拳打脚踢,但他也是被逼的,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不可能!我儿子才没有!这都是你的借口!”张进喜见王二麻还是在寻自家儿子的不是,气得一张老脸发青:“反正我儿已经不在了,家丑扬就扬了,我也舍下一张老脸!” “我儿他,他不能人道!怎么可能跟高氏有首尾!” 当年与高家退婚后,张进喜心里憋得慌,以至憋出病来,出气多进气少,差点没挺过来。 张贵得知后回来,跪在他床前请罪,也对他讲明事情原委。 他早就发现自己不算个男人,所以才不想坑了高氏,强烈要求退婚,张进喜一夜白发,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张家的香火,到他这断了,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同时他也原谅了儿子,身体原因真的不是儿子的错,事已至此,一切都是命啊。 王二麻还是不服气:“你儿子都变白骨了,鬼知道你是不是瞎说的!”却也有些相信了,毕竟张家条件挺好,张贵当年也二十出头,却一直没有婚配。 村里与张贵同龄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也没瞎说啊,谁让高氏只与你儿子相熟呢,我怀疑他们也很正常吧?”王二麻嘟囔着。 第十四章 私奔传闻 林泳思继续问:“既然都是误会,又怎会传出风声,说二人私奔呢?” 张进喜指着王二麻:“都是他传的。” “怎么什么都赖我?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俩故意背着人,在一起说悄悄话,张贵还对高氏拉扯了好几下,几乎将她抱进怀里!” 王二麻记得很清楚,那天正值农忙时节,他爹体弱多病,不能下田,还需要人照顾,只他一人起早贪黑伺候庄稼。 眼看着日上三竿,他口渴得厉害,本来应该给他送饭食的高氏却迟迟未来,他忍不住骂了几句,便往家里走。 刚走进村不久,就看到一个男人扯着个女人,往背人的房后走去,王二麻觉得那个女人身形很熟悉,便紧走了几步,想去看个究竟。 还没看到正脸,两人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 “他又打你了?”那个男人的声音王二麻一开始没听出来。 “嗯。”女人一张嘴,他便知道,是自己的妻子高氏。 “要不我跟表姨夫说说,你们和离吧。” “你以为我没回娘家说过吗?可我娘说,男人都这样,她也总挨我爹的打,肯定是我犯了错,才被打的,让我以后谨小慎微,听男人的话。” “还说老高家八辈子没有和离归家的女人,他们丢不起这个人。”高氏哭哭啼啼的:“当初我还觉得他是个老实能过日子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王二麻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忍住冲出去马上暴打高氏一顿的冲动,想听听他们还想干什么。 “阿贵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他昨天打得我晕过去好几个时辰,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头晕得厉害,还恶心想吐。再这么下去,我早晚得死在他手里。” “阿贵哥,这都是你欠我的,当初要不是你悔婚,我爹娘也不会匆匆给我寻了这么个男人。”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现在我去找表姨夫说,让你和离,我娶了你吧?”张贵叹气,他也有些后悔,就算不能有夫妻之实,他娶了高氏,也能让她平安生活。 “那你就眼睁睁看我被打死吗?阿贵哥,我求求你,帮我想想办法,救救我。” “你莫哭,我帮你想办法,莫哭了,快去地里送饭吧,不然去得迟了,又要挨打了。”张贵好不容易哄住了高氏,两人分开,一个归家,一个去了地里。 王二麻比张贵年长几岁,身形比张贵瘦弱,他不敢冲出去正面与之较量,装作若无其事,回家的路上却越想越气。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高氏去地里送饭,却没看见人,紧赶慢赶回了家,迎接她的就是王二麻的暴打。 她不知道自己与张贵说话被王二麻撞个正着,还以为是自己送饭送迟了,连忙边躲边解释:“我送饭去地里,你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你才不在了,你全家都不在了!是不是天天盼望老子死呢?小贱人,你背我勾引哪个野男人了?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高氏听到不守妇道四个字,突然就不再躲闪了,表情麻木,眼神绝望,任由王二麻打在她身上。 直到他打累了,见高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坏了。他可没银钱再讨个老婆,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死。 “喂,还活着吗?”他凑过去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有呼吸,便又踹了一脚:“娘的,吓死老子了,装什么死,还不赶紧爬起来!” 高氏机械地爬了起来,去做家务,王二麻则吃完饭后,匆匆去接着干活。 这是夫妻俩最后一次见面。 当天傍晚,他回家之后,听爹说高氏回娘家了,锅里给他们留了饭,也没在意。 高氏该打,高家骗婚。他们只要敢过来向他兴师问罪,他也不怕把事闹大,看到时候丢脸的是谁。 于是他该吃吃该喝喝。 第二天下午,眼见天都快黑了,他回到家,高氏还没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父亲换洗下来的衣物还未清洗,透着股尿骚味,他心里很是不满,心道昨天一顿打还是没能让这贱人学乖。 于是他随便洗了把脸便出了门,直接去对岸寻人。 高家父母把王二麻迎进家门,听他说明来意时齐齐变了脸色:“春花没有回来过啊!” 一天一夜,高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已婚妇女,离家不归,行踪不明,肯定是找别的野男人去了! 王二麻脸色铁青地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等高氏回来,他发誓这一次一定打断这婆娘的腿,让她还敢乱跑!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三天,他没等回来高氏,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张进喜的儿子阿贵也失踪了。 还是淮安城里的木匠铺子找上门来,张进喜才知道。 张贵自去当了学徒,便不常归家,他一般是住在铺子里,帮着晚上守着店,又免去了来回往返的劳顿。铺子一天管两顿饭,比家里吃得还好。 他一个月只得两天休假,几天前回来是难得的连休,在家吃了顿午饭,就说有事要办,便没再回来。 家里人都以为他回铺子上工了,哪里想到自那时起,张贵便不见踪影了呢。 王二麻一听说这消息,马上联想到张贵与高氏失踪的时间十分吻合,都是三天前的下午,高氏说回娘家,张贵说有事要办。 好啊! 肯定是两个人相约私奔了! 王二麻气势汹汹跑到张进喜家闹事,还把王姓族人喊来不少,为他撑腰。 张进喜见这架式,既不想说出儿子隐疾让人议论,又实在没有旁的借口平息王二麻的怒火。 况且儿子那天确实跟他说过高氏挨打之事,说想帮她。 难不成真是自家那不成器的想出来的馊主意?带着人直接跑了?他查了家里的钱箱,发现儿子平时的换洗衣物少了两件。 最终他自知理亏,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赔了王二麻二两银。 “你们可确定,这两具白骨,就是张贵与高春花?他们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比如以前受过严重的外伤,骨折之类的?” 不借助专业工具,死者又被埋在河道泥沙之中,已经白骨化到如此地步,李闻溪也判断不出来准确的死亡时间。 第十五章 乔迁之喜 “我儿从未受过严重外伤。”张进喜最先回答。 王二麻眼神有些躲闪,他可是几次三番将高氏打到晕厥,头破血流家常便饭,可算得上严重外伤? 没有具体特征,无法判断死者身份,但林泳思派人在周边几个村子走访,淮安府治下,最近几年太平得很,附近村子只有张贵与高氏失踪,别无他人,他们便也顺着这条线索接着查。 李闻溪指着几处骨折伤说道:“这几处伤痕应该是在死者死前很短时间内同时形成的,一点断端愈合的痕迹都没有。” “其中女死者的这几根肋骨上的骨折伤很集中,冲击力极大,凶手应该是个很强壮的人,或者本身武艺高强。”她可没忘了这是书中世界,主配角身边各个都有武林高手护法,说明这种人存在具有合理性。 “肋骨碎裂成几段,想必死者的内脏受到的冲击更大,女死者大约是内脏器官出血致死。” “男死者的伤主要集中在身体一侧,凶手第一时间不想或者不能立刻致他于死地,仅仅是控制他逃跑,至于他的死因,从尸骨上看不出来。” “两名死者的骨骺线均已闭合,说明女死者年纪至少在16岁以上,男死者在18岁以上,勉强算与失踪人口年龄吻合。” 永安村虽离淮安府最近,却没什么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平常出入走动的以村民居多,有陌生人前来很是惹眼。 衙役们打听了一圈,时隔三年,所有人都提供不出有价值线索,林泳思只得命人先收殓了尸骨回县衙。 “舅舅,苏会已将钥匙送来,咱们搬家吧。”李闻溪将自己的马让与两副骸骨,自己则跟薛丛理一起在后面走。 “等我回去翻翻万年历,我记得下一次休沐就是个宜迁宅的好日子。” 离休沐还七八日呢。 自看过收拾整洁、焕然一新的新宅后,那贫民窟的猪窝,李闻溪是一分钟都多呆不下去:“没有再近些的吗?咱们告上半日假也使得。” “哪能因这点小事就要告假?使不得使不得。”薛丛理语重心长地劝道:“咱们得林大人的恩赐,能得了体面的差使,不为生计发愁,更应好好当差,为大人分忧,你怎的敢肖想请假。” 现下对官吏的要求颇严,无故旷工迟到是要被当众打板子的,虽然衙役们都会放水,打得不算多疼,更不会伤筋动骨,但是在同僚面前那绝对丢死人啊。 因此连最惫懒的姜少问都掐着点来上衙,绝不敢迟到,薛丛理这样的老实人又岂敢随意请假。 在他的观念中,请假那必须是家里的重大事项,比如婚丧嫁娶,亲人重病之类的才算。 只要一想到还得睡回臭虫窝七八天,李闻溪整个人都不好了。 “哟,兄弟这么快就乔迁新居了?”王铁柱这次是同薛丛理一起来收税的,就走在他们左近,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个自来熟的,整个山阳县衙上到董佑,下到厨房的帮厨,他都能搭上话聊几句,为人性子爽利,老大哥一般的人物。 搬家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薛丛理大大方方的回答道:“正是,原先经济不宽裕,便赁了荷花坑的一间宅子。现下有条件自然得住得舒服些。” 原本西北角那一大片贫民窟虽然各条巷子都有名字,但不住在附近并不熟悉,一律以贫民窟称呼,薛丛理当着同僚没好意思直说,便用了它的真名。 王铁柱略微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哪里的地名,点点头:“确实,那一带条件是差了些。” 他说得已经很委婉了,连巡夜都懒得每条都走的破旧小巷,狗都不住。 “薛兄以前是不是未曾搬过家?” “是,到淮安多年一直住在荷花坑,惭愧。” “哈哈,咱们淮安搬家,讲究宜早不宜迟。”王铁柱拉过他细说:“所谓宜早,必是要在太阳初升之时动身,搬完再放一挂爆竹。” “以前前朝不曾宵禁之时,淮安人常常鸡叫就开动,现在不行了,都改到太阳初升。” “所以你挑个好日子,某与巡夜的兄弟们打声招呼,早点搬动,上衙之前把东西送过去,下衙之后再收拾一二,晚上就能住新宅,岂不美哉?” “需要搬的东西可多?到时候某可以去帮忙,也能省两趟腿脚。” “这如何使得?”薛丛理有些难为情,他与王铁柱算不得熟,只这一趟出行说得话多些,知这位爷性情不错,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居然如此热情。 “诶,同衙为吏,咱们都是兄弟,能帮当然帮一把手。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是个好日子,明儿一早,我去寻你。”王铁柱不给薛丛理拒绝的机会,仔细问了住址,拍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尝惯人情冷暖,颠沛流离,一直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人,最怕就是外人突如其来的温暖,薛丛理微微红了眼眶。 他转头对李闻溪说:“那便明日搬家!明日咱们买些酒菜,好好招待铁柱兄弟。” “好。”李闻溪笑开了花。 等到了下衙时间,薛李两人匆匆归家,告之薛衔这个好消息,大多数东西已然收拾齐整,余些日常要用的,在吃过暮食后也被一一收起,只等着明天一大早,便开始搬家。 在贫民窟的最后一夜,李闻溪不出意外的失眠了,听着外间薛家父子两个不停在床上烙饼的声响,她知道睡不着的不止有她一个。 高兴吗?当然高兴。 不止因为新居干净整洁,而是因为她终于踏上了改变上一世悲惨命运的坚实一步,她有种直觉,离开这儿她会更安全。 这种直觉没有缘由。 因为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前世纪家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更鼓敲过,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了,三人很默契地摸黑起床洗漱,连最爱睡懒觉赖床的薛衔都一副神采熠熠的模样。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很快有人来敲他们家门,压低了嗓音叫着:“薛兄。” “来了来了。”薛丛理赶紧开门:“辛苦王贤弟了。” 第十六章 闹鬼凶宅 王铁柱见屋里的木板床上摆着的区区几只包袱,连连摆手:“薛兄哪都好,就是总这么客气。兄弟是个粗人,大哥别嫌弃我粗俗才好。” 薛丛理心道,就是那些所谓的高雅饱学之士杀人不见血,他才落到这个地步的,粗人好啊,粗人直来直去,不会背后捅刀子。 一行人欢欢喜喜地提着东西往卖渔巷走去,刚才在李闻溪与薛衔的强烈反对之下,薛丛理终于歇了把旧恭桶也带上的念头。 他们离开时,没注意到左近的一户人家的门,在夜色中悄悄拉开了条缝,一双神情复杂的眼睛向他们张望,直到人走出巷口再也看不到了,才收回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重新变回原来的漠然。 四个人走得很顺利,王铁柱事先跟巡夜的衙役都打好了招呼,因此没被为难,就到了卖渔巷的新宅门口。 王铁柱放下东西,他背了最沉的厨具,额头上毫不见汗,等着薛丛理开门。 进了家后,他将东西放到厨房,又回到院子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再退回到屋门口,仔细打量了这间宅子的位置,脸色微变。 怪不得他看宅子的布局有些眼熟! 可不得了,薛兄赁到凶宅了! 他连忙跑进去,阻止了薛丛理解开包袱的动作:“薛兄且慢!” “薛兄可知,这宅子以前发生过凶案?”他一脸严肃地问道。如果有牙人敢坑他们官府中人,看他让不让这狗东西在淮安混下去! “自是知道。”薛丛理笑道:“兄弟可知这宅子,我等花费几何赁到的?” “月租一百个铜板,第一个月还免费,甚至无需支付押金。” 此等便宜价格,便是死了人又有何惧?他们也是战乱年代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了的人,跟一堆腐肉无甚区别,有何可怕? 至于鬼神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在他们看来,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王铁柱见他们知情,再一听这价格,天大的火气也消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淮安人,又是混于市井的衙役,自是知晓此等地段宅子租赁的行情,便也帮着收拾了些许东西,又拿出买的爆竹,趁着鼓声响过后,放了起来。 这动静很响,惊起了左邻右舍开门探头查看,见是那处久无人住的凶宅搬了新人来,又都动作统一地关了门回去,只除了一家。 “薛兄!铁柱兄弟,你怎么??”姜少问穿着松松垮垮的夹衣,揉着惺忪的睡眼,踱了过来,探头见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恍然上一次在此地见到薛丛理,是他们来租房的。 “哎呀,大哥呀,你可知......”他压低声音:“这里面死过人啊,还是横死,老惨了!” 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知道得很详细,招呼众人进了堂屋,指着房梁上几个黑点给他们看:“当年,齐家的儿子被人砍死在家中,那血喷得老高,连房梁上都溅上去了,你看,现在还有呢。这房可住不得,听人传,这里闹鬼!” “老哥,你想在卖渔巷赁房,咋不先跟我扫听一二?趁着刚搬进来,快快收拾了换个地方吧!我不瞎说,这里真闹鬼!” 世人皆有畏神惧鬼之心,然而李闻溪来自后世,又是医学生,死亡见得多了,鬼却从未见到。 “鬼?你叫他出来,让我问问,当年是谁害了他,咱们给他报仇,抓住凶手不就是了。” “你个娃儿懂什么!”姜少问听着李闻溪这副不在意的口吻,有些着急,他跺着脚:“那鬼闹腾的时候,我可听见过两次,哭得可渗人了,绝对不是个良善的。” 可无论他怎么劝说,李闻溪是下定决心不再回贫民窟了,便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用些早饭,不然来不及上衙了。” “你们啊!唉!”见劝不住,姜少问叹息一声:“算了,你们以后可别半夜来砸我的门,哭喊遇到鬼了,到时候我是不管的。” 他顿了顿又道:“瞧我,今儿是你们升迁的大好日子,相逢即是有缘,朝食我请了。走,我知道有家包子铺味道不错。” 五个人吃饱喝足,先顺路送了薛衔回家,叮嘱几句莫出门乱跑的话,然后一行人便直接去了县衙。 临分别之际,薛丛理盛情邀请:“两位贤弟,晚上我做东,来寒舍替我暖宅如何?”两人答应下来,各自去忙了。 中午薛丛理没在县衙用餐:“咱家厨房还未收拾好,衔儿中午没饭吃,我便随便买点,给他送去,正好还有时间,把原来屋子钥匙归还了去。” 他还劝李闻溪不用跟着,在县衙吃了午饭,给家里省点粮食,李闻溪想想也是:“如若时间充裕,舅父还应先割些羊肉回来,不然等到放衙,恐剩不下什么好肉了。” 放衙后一个时辰就宵禁,市集上摆摊的所剩无几,请人吃饭,总不能没有几道能撑门面的大菜。 薛丛理满口答应便走了,直到午歇时辰将过,他才气喘吁吁地回来,还拎着个菜篮子,里面摆了块看着不错的羊腿肉、五条鲜鱼,并几样新鲜时蔬。 姜少问最爱吃羊,一看便眉开眼笑地凑了上来:“哟,这羊腿不错,晚上可得好好喝两盅,我家还有坛五年的花雕,温一温,配羊肉最香!” “还有这鲫鱼,虽个头不大,煲汤吃最鲜,如若再配上点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下雪时吃上一顿,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鱼羊鲜,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什么食材搭配最好。”姜少问开始侃侃而谈。 这一下午便在谈论美食中度过,他于工作上懈怠,于吃上却是行家,随便一碟小凉菜,都能说出些与众不同的吃法,直勾得李闻溪流了半天哈喇子。 中午县廨虽供餐,但是没啥油水,坚持到申末就饿了,配合上听得见吃不着的各色美食,五脏庙自然开始造反,一声比一声更大地发起抗议,就连薛丛理的肚子,都跟着叫了几声,真是痛并快乐着。 以后等她有钱了,必是要将这世间美食都吃上一遍才好,李闻溪暗暗想着,好不容易熬到放衙,王铁柱提着几只河蟹迎了过来。 美食当前,还废什么话,赶紧回家做饭去,今儿必得不醉不归! 第十七章 暖房宴席 王铁柱本来想帮着打下手,实际上跟添乱也差不多。先是给鲫鱼刮鳞用力过猛,差点片了鱼片,后来又让他择菜,一颗好好的白菘被揪成了秃尾巴,薛丛理嫌弃不已,将他轰出厨房。 薛衔早已无心读书,却又因家教关系,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丢人,一直坐在书桌前,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时不时吸吸快要溢出来的口水。 他感觉现在的日子像过年似的,短短三个月,他就吃上了三回肉!炖得烂呼呼的肥猪肉,香喷喷的烧鸡。 这一次,他看到薛丛理跟两位叔叔一起回来时,手上拎的河鲜、猪肉还有羊肉时,眼睛都差点瞪圆了。 要是以后天天能过这样的神仙日子,该多好。 “看不出来,薛兄一个文人,这做菜的手艺居然如此高超!” 半个时辰以后,姜少问抱着一坛刚从土里起出来的酒踏进小院,空气中已经弥漫起诱人的肉香。 “什么文人武人的,都是需要吃饭的普通人。”薛丛理摇摇头,将炖好的羊肉端下,再撒上一把芫荽和小葱,又麻利地换上铁锅,准备煎鱼。 “薛兄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怎的没想过续一房妻室,也好帮着操持家务,你们三个男人,总归需要人照顾。”姜少问连忙将收拾好的几条鱼递过去,有些好奇地问。 “老夫一把年岁,又家无恒产,谁会看上我这糟老头子?”薛丛理岔开话题:“不知姜贤弟可擅厨事?” “诶~圣人有训,君子远庖厨,我可真的不会这些。”活了半辈子,姜少问很少踏入厨房,小的时候有母亲操持,成婚之后自然有妻子接力,再过几年,等他儿子娶媳妇了,便交由儿媳妇打理,如何轮到他一个大男人。 李闻溪在旁边帮着切菜切肉,闻言暗骂,万恶的封建社会男尊女卑那是历史,没办法更改了,怎么接受过新社会教育的现代人,写的书里的角色,也能重男轻女到如此地步。 要不为毛刚结婚的女人叫新娘呢,完美接替老娘的工作,一进门就收获好大儿,哦不对,该叫逆子一枚才是。 幸亏她英明,这么多年一直以男装示人,吃得又差,身体发育缓慢,现在根本没有明显的女性特征,混在男人堆里毫不违和,以后也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不然怕不是能被这个时代的男人气死。 姜少问其实是个不太有眼色的人,他见薛丛理不接他话茬,没有选择从善如流地换个话题,反而接着说:“我认识一位仁兄,家中有寡居姐姐,要不我帮着你说合说合?咱们山阳的书吏,可是很吃香的职位。” “这家里没个女人,总是不行的。薛兄以前经济略差,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放心,我那位仁兄的姐姐今年芳龄三十三,长得不差,绝不会委屈了薛兄。”姜少问滔滔不绝地夸赞起对方。 “历经多年战乱,人口锐减,淮安一直都是鼓励寡妇再嫁,不提倡守节的,咱们也是响应官府号召嘛。等你二人成婚,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见他说得实在不像样,薛丛理连忙制止,明言道:“我与亡妻鹣鲽情深,并无另娶之心。能于乱世之中,保全下她一点骨血,于我留个念想,我已知足了,现下只想好好把孩子带大,以后等天下太平,我亡故那天,必是要与她合葬的。” “姜贤弟还是另选他人保媒吧!” 李闻溪知道,这些都是薛丛理的心里话。 当年他被逐出家门,别无长物,只余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还是妻子不离不弃,陪他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要安顿下来时,妻子积劳成疾,一命呜呼。 这么多年,他始终放不下亡妻,常常提及,她死在了他最爱她的年华里,终其一生,薛丛理可能都走不出来。 而且,他们一家都身负着大秘密,怎敢轻易接纳陌生人。 月上柳梢头,小院正式开宴。堂屋逼仄,坐五个人吃饭有些勉强,王铁柱将圆桌搬至小院,姜少问又跑回家拿了把椅子,终于,五人坐定,饭菜上桌之时,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等待是值得的,几道肉菜肥美油润,几道时蔬鲜嫩脆爽,再配上温好的酒,就连一向被薛丛理管束着、禁止饮酒的李闻溪,都忍不住多喝了一杯。 实在是太好吃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而不是那些难以下咽的粗粮,也不知道这粮价要涨到什么地步去,李闻溪昨儿将近期攒下的粮食都清点了一遍,还远远不够让三个人吃上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粮价是直到明年九月才渐渐恢复正常的,淮安府里都有人饿死,更遑论城外了。 届时很多村民无以为继,变成流民四散,山匪路霸横行,民不聊生。 对于普通百姓是天塌下来的大祸,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纪凌云与纪凌风这对嫡亲的兄弟,便是在平乱之中很得了些好处,他们让其他人看到了他们的本事,收获了各自的支持者,为今后兄弟阋墙打下基础。 李闻溪有那么一瞬间,曾经想过要不要在此间给他们捣捣乱,毕竟这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上一世一个直接害死自己,一个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十分看不惯。 她只要将消息提前透露给纪怀恩,让他们三个狗咬狗,自己坐山观虎斗。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死死地按回大脑深处,就她那三脚猫的权谋本事,单凭一点知晓剧情的优势,敢招惹他们任何一方,都是与虎谋皮。 纪怀恩不是傻子,相反他很精明,从他十来岁开始就知道伪装自己便可见一斑,如若自己引起他的重视和怀疑,身份曝光,她就会再次离死不远了。 她绝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将来,再赔上自己的命,再牵连身边的人! 还是吃肉吧,她刚才绝对是酒喝多了,才壮了她一颗兔子胆。 羊肉好吃,鱼肉刺有点多,唉,这些菜什么都好,就是缺点滋味,她好怀念辣椒和黑胡椒啊。 第十八章 女鬼夜哭 一顿饭宾主尽欢,所有菜被一扫而空,整坛酒都喝了个精光,姜少问摇摇晃晃回了家,王铁柱则被薛丛理留了下来。 月亮高高升在半空,外面早已宵禁了,四周安安静静。 新家一共只得两间卧房,王铁柱住一间,他们三人住一间。 因今儿早上特意早起了一个时辰,李闻溪困得厉害,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鼻间还萦绕着些许霉味。 她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想着,早知道就应该多留些银钱,再做几套铺盖才是,这旧的真是不能要了,还带着股贫民窟的气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有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在寂静的夜晚,总能将人从沉睡中惊醒。 “衔儿哭什么?可是晚上吃多了,肚子疼?”李闻溪有些不情愿地闭着眼睛问道,她可看见了,这小萝卜头吃了整整两碗饭,三大块羊肉,一条鱼,不少炒菜。 “九哥,我害怕~”薛衔这话一出口,李闻溪瞬间睁开了眼。 不对,不是薛衔在哭,那是谁?总不可能是薛丛理和王铁柱吧? 哭声是不知是从何处传进来的。 三人都已经醒了,叮嘱好薛衔呆在床上不要动,剩下两人披上外衣,打着灯笼,小心推开房门。 隔壁房间里鼾声如雷,李闻溪不禁有些羡慕这位仁兄的睡眠质量真好。 站在小院里,哭声变得更清晰了,却让人一时判断不出声音的来源,似乎近在耳边,却总也听不真切,仿佛四面八方都被哭声包围。 “难不成这世上真的有鬼?”她小声同薛丛理嘀咕了一声。 然而话音未落,那哭声却戛然而止,瞬间消失,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不远处,传出一声鸡叫,天要亮了。 剩下的一个多时辰,哪怕依然很困,但是李闻溪再也睡不着了,她内心唯物主义的大厦岌岌可危,必须得寻到一个合理解释才行! 这个世界是没有鬼了,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重要的事说三遍,她给自己打气,勉强合眼再休息一会儿。 顶着大大的熊猫眼,她上衙的时候被姜少问好一顿嘲笑:“哟,哪个之前信誓旦旦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他凑到他们跟前,压低了嗓音:“半夜你们都听到了吧?那女鬼哭得可真渗人啊!” “女鬼?”李闻溪疑惑:“死在我们赁的房子里的,不是个男人吗?” “嗨,你有所不知,就在那姓齐的死前一天,他老婆也死了,听说还是自杀的。能让好好的女人想不开悬了梁,那得多大怨气!” “但是她男人也死了,如果真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应该直接去阎罗殿告状吗?天天跑到上面来哭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可能她不是自杀的吧,凶手另有其人?因为真凶没抓到,她才夜夜不得安宁的?” “他们家的事我都是听老齐头说的,真假难辨,你们也就听一耳朵得了。不过我觉得你们最好还是听我一句劝,早些换个地方吧。” “说实话,要不是我娘在卖渔巷住得久了,死活不想挪动,我都想卖了那的宅子换个地方!” “既是一直有闹鬼的传闻,为何周围的房子还很难租到,一直奇货可居?”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还不是因为这女鬼虽隔三岔五地哭上一回,但从未伤过人,就是晚上有些吵而已,而且离得稍微远一点就听不见了,况她也不是天天哭,一个月哭上一两回,大家也都习惯了。” “卖渔巷清静,周围去哪都方便,住的都是有些余钱的本地人。赁出去的房子本来就少,因此很不好租。哪怕有人暂时不住,一般也不差那几个租金,房子是空着的。” “就比如你们隔壁,那间房是顾同知府上管事的私宅,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回来住几天,我家对面那间房,是周千户一个小妾在外偷偷置的产。”姜少问对自己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聊了一上午的八卦,李闻溪精神上的一丝紧张得到缓解,开始犯困,点头如捣蒜地打起了瞌睡,被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林泳思看个正着。 “听王铁柱说你昨日搬家,怎的?兴奋得一夜未眠?”他敲敲李闻溪的桌案,后者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溜口水,模样要多呆有多呆。 “确实不曾睡好,失礼了。大人寻属下可是有事?”李闻溪连忙站起身行礼。 “嗯。跟我出趟现场,王二麻死了。” 再次来到永安村,上次斗殴的两帮人再次聚集,王二麻那体弱的老爹被王氏族人簇拥着,哭得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老天爷啊,你可让我怎么活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也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我丧妻丧子,老无所依啊!!!” “到底是谁杀了我儿子,我要他血债血偿!” 王氏族人对着张进喜怒目而视,有人高喊着:“张进喜是杀人犯,张家人谁敢包庇他,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家伙明显比上一次认真多了,多数都是锄头一类的铁器,抡到人身上,绝对不会像上次似的,雷声大雨点小,只伤几个人完事,必是要见血的。 “干什么干什么?谁敢闹事,通通抓回衙门!”林泳思这一次带了两班衙役,足足二十人,他们一到现场,便默契地抽出配刀,将所有人都围了起来,马聪更是直接把刀架在王氏领头人的脖子上。 “想试试爷的刀磨得快不快吗?”他黑着脸,跟铁塔似地戳在那,很有威慑力。 武力压制就是比讲道理好使,刚才还吵闹不休的两拨人被手动闭麦,就连王二麻老爹都从铃声改为震动,只敢时不时抽泣两声。 “王二麻现在何处?”林泳思问前来山阳县衙报案的保甲。 “就在河边。大人随小的来。” 王二麻死得着实不太好看,他满脸是血,胸骨塌陷,双目圆瞪,表情狰狞,足见死时很是痛苦。 李闻溪蹲下观察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尸体还有余温,显见刚死不久,轻轻按压之下,还有血液从他的口鼻涌出。 第十九章 似曾相识 这死法似曾相识啊。 李闻溪剥开死者上衣,发现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胸口大面积凹陷,皮肤颜色发白,这是血液大量流失的症状,但死者身下出血量却不多。 用手沿着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果然摸到了几处断点,24根肋骨,多一半都断了,甚至她可以肯定,至少有两根断裂的骨头向内弯折,极大可能戳破内脏,造成内出血。 至于王二麻的死因,她翻看了死者的眼睑,发现有眼底出血,擦干净嘴上的血迹,唇色微紫,种种迹象表明,他死于窒息。 “肺脏出血,呛咳后引起窒息死亡。”李闻溪最终得出结论:“他的死法,与之前属下判断的高氏的死法,有些类似。这种程度的肋骨断裂伤,肯定受到了极大的外力作用。” 这武林高手挺有意思,三年前杀人侥幸没有被人发现,三年后居然胆大包天又杀一人,生怕别人抓不住他吗? 当然了,严谨地讲,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高氏与王二麻的死是同一人所为,但是如此相似的死因,两名死者又是夫妻关系,难道能分别得罪两个武功高强之人?可能性也太小了。 王二麻一个人跑到河边干什么?他是发现了什么被凶手灭口,还是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呢? “王河,你儿子几时离家,去做了什么,你可知晓?”王二麻的老爹已经被族人抬回屋里,他斜靠在床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面对林泳思的提问,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摇摇头,一言不发。 保甲了解王河的性子,知他倔劲又犯了,抬腿一脚踹过去:“大人问你话呢,你装什么死?咱们王氏一族少说也有八百口,在永安村立足百年有余,何曾饿死过哪个鳏寡孤独?” 这老爷子自六七年前下河捕鱼时差点溺死后,身子一直都不太好,后来更是轻易起不得床,最怕的事就是儿子不管他,将他饿死。 现下儿子没了,他更担心日后生计,自然无心顾及其他。 保甲的意思很明确,让他放宽心,肯定能有他一口饭吃。王河无神的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保甲有些不耐烦:“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死的可是你嫡嫡亲的儿子!” 怎的还能拿儿子的死和自己知道的内幕来威胁他们?简直岂有此理! “二麻子自得知高氏早就死了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连着两天在家连话都不说一句。昨儿突然跟小老儿说,要去亲家那走一趟,讨个公道。” “小老儿知他是想要回当初过定时的那二两银子。那可是我们口积肚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二麻子一直不满自己娶了个残花败柳,想找亲家问问清楚。” “今天一大早,我们在家吃过早饭,他就离了家。” “对了,昨儿在二麻子走后不久,张进喜就找上门来了。在家里破口大骂,让二麻子还他钱。我说了二麻子去了岳丈家,让他晚些再来理论,他才气鼓鼓的走了。” “因二麻子说了,中午饭就在岳家吃,中午我便喝了碗早上准备好的剩粥,睡了会儿午觉。” 剩下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张进喜跑去找保甲报案,说王二麻死在了河边,他很惊慌,连跑丢了一只鞋都没注意。 也正因此,王河才一口咬定,是张进喜害了他儿子,两姓族人因此差点再次火拼。 张进喜则是一见到林泳思就跪地磕头:“青天大老爷,求您明察,小老儿冤枉,小老儿平日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小老人真的是无意中发现了王二麻,当时吓得魂都丢了,这才慌忙跑去通知保甲的。” “你莫要着急,将你如何发现王二麻尸体的详细经过一一道来,记住,不要落下一点细节。”林泳思态度很和蔼,主动上前扶起张进喜,并让保甲给他倒了杯茶,等他情绪略缓和了,才开口询问。 “小老儿最近因儿子的死心神不宁,总气不顺,在家与婆娘吵了一架,觉得烦闷,这才想四处走走,透口气。” “村里人来人往的,每个见着小老儿的人,都会问候两句。他们都是好心,怜惜我丧了儿子,但是小老儿心里十分抗拒承认儿子已死的事实,因此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于是便出了村,到河边散步,也不知为何,就走到了儿子被害的位置。” “小老儿心神不定,一直也没注意,直到被块石头绊了脚才回过神,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沙堆里,躺着一个人。” “再走近些,就看到王二麻一脸是血地仰面躺在那,我当时吓得半死,大喊一声杀人了,就飞奔回村找保甲了。” “王二麻的死相确实挺吓人,普通人乍见之下,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林泳思顺着他的话说道:“你今儿一早去寻王二麻做什么?” “还是为了之前被他冤枉,骗去了二两银钱的事。在他家没寻到人,小老儿就走了。” “你说你是随意走动,无意识走到河边去的?” “正是。” “可曾碰到过什么人?” “小老儿不记得了。”张进喜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张鹏,你今天遇到过他吗?” “是本家的侄儿,今儿没见过。” “嗯,你是没见过他,但他见过你。而且不但见过你,还跟了你一段。哦,就是你往河边走的那一段。” 张进喜的脸白了,身子开始不断哆嗦起来。 “带张鹏进来。” 衙役将等在一旁的一个黑瘦男子领了进来。 “小的一开始看见堂叔往村外走时,有些不放心,贵兄弟没了,小的怕堂叔想不开,便远远地跟着他。” “一直到看他过了桥,往对岸河西村去,远离了河边,小的见没什么危险了,才离开。” 张鹏绝对是出自一片好心,怕这堂叔真出点什么事,家里的老婆闺女生计更艰难,没想到他的坦诚却成了张进喜说谎的证据。 “小老儿......小老儿真没说谎,王二麻不是小老儿杀的,小老儿过河去河西村是去追王二麻不假,可小老儿过了桥后,便冷静下来了。” “春花也死了,他们也是受害者,王二麻不仁义,去闹一趟就算了,小老儿再去表亲家里闹,不是平白让邻里看笑话?因此小老儿又返回了河边,真的就沿着河随便溜达溜达,绝没杀人!” 第二十章 这都是命 “你可曾习过武?”林泳思打断了他的哭天喊地。 张进喜看上去身材结实,因此林泳思才有此一问。 他连连摇头否认:“小老儿种了一辈子田,勉强养家糊口,哪能有余钱习武。” “马聪,试一试他。” 马聪应是,一把将张进喜从地上拎起来,不遗余力地拳拳到肉,打得张进喜哭爹叫娘,左躲右闪,退避毫无章法。 真正的练家子下意识的反应无法隐藏,那是已经刻进骨血里几十年的习惯。林泳思相信张进喜真的不会武。 看来他们要去王二麻的岳家走一趟了。 高山是个个子矮小,长相有些猥琐的男人,他与他婆娘罗氏哆哆嗦嗦地行礼,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带着官府中人前来的地保面容严肃:“王二麻死了,县衙里的大人来问话,你实话实说,不得隐瞒,可知?” “是,是,小的知道。” “王二麻几时来的你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是几时离开,你说说吧。” “他大约辰初就到小的家了,那时小的在整修农具,婆娘在做朝食,就听到砸门声。” 王二麻此番就是来找事的,当然不会给前岳家留什么脸面,高山开了门,发现是他时,还曾微笑着问他可是商量女儿的丧事。 王二麻呸了一声,骂他异想天开,此等淫妇,还妄想进王家祖坟,也不怕脏了老祖宗的安息之所。 他反复询问高山,为什么故意要将一个不贞的女儿嫁给他,是贪他礼金还是看不起他。说得高山有些发懵,他清清白白的女儿,怎的到了王二麻嘴里,就连死都得给她泼脏水? 罗氏做完朝食端出来时,听见王二麻骂高春花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被王二麻看个正着,便捉着前岳母逼问。 就连高山都有些急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春花到底怎么回事?” 罗氏放下朝食,吱吱唔唔,不知从何说起。 高氏是个好姑娘,一直以来安分守己,哪怕与张贵感情很好,两人也从未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 事情要从张家退婚说起,彼时高春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自己被人嫌弃,一直会错了意,心情烦闷之时,她姐姐归宁,在家小住了三日,见妹妹闷闷不乐,便带她去家里做客。 高家这姐妹俩年纪相差七八岁,春花自小都是姐姐春桃带大的,两姐妹感情甚笃,自姐姐出嫁后,只逢年节能见上一面,她也很想姐姐,便欢欢喜喜跟着去了。 但是不到两天,春花自己从姐姐家回来了,并无人相送。 春桃嫁进了淮安城里,离永安村虽然路途不远,却也没有让云英未嫁的小姑娘一个人回家的道理。 高山是个男人,心粗,没有觉得有什么,只以为是女儿不习惯住别人家里,回来就回来了。 只有罗氏身为母亲,自小亲手带大的两姐妹的性子她最了解,知春花不是个任性的,春桃更不会这么不靠谱,肯定其间有事发生。 在她的再三追问之下,春花只说她在姐姐家一切都好,可是出门逛街之时,却被个陌生人抓走,关了起来,将她给糟蹋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后,春花羞愤难当,又不敢声张,这才悄悄跑回了家。 罗氏一听这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这个年代,失贞的女子,哪怕是被强迫的,亦为世俗所不容,如果报官闹出来,更是要命,这哑巴亏只能自己认了,谁让她非要出去逛街呢。 罗氏又问,春桃可知她自己跑回来了?别久久未归,再连累姐姐操心。 此时他们才得知,春桃昨天被查出来有孕,这一胎怀得不太稳妥,大夫要求静养几日,春花本也是打算今日归家的。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到底只能认命。便约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叫第三个人知晓,又劝服了高山,特意找户条件差的人家。 春桃成婚时,男方给了六两银的定礼,因此他们觉得春花成婚,只要二两银,并不算过份。 谁能想到,二两银,王二麻看得比命还重要。 王二麻有些恍然,说了句“怪不得!” 但他还坚持让高家赔钱,不还他钱,便把春花婚前失贞之事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高山狠狠心,答应了王二麻的要求,只希望宽限几日,普通庄户人家,一时半会儿这笔钱肯定拿不出来。 最终在给了他五百钱后,将人打发走,罗氏捂着脸呜呜地哭,不知是哭女儿遇人不淑,还是在哭自己当年一时侥幸心理,害了女儿。 “王二麻什么时辰离了你家的?” “他是吃完了午饭才走的,午正时分。”此时农忙已基本结束,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日常不会那么奢侈地吃三餐,今儿纯粹为了招待王二麻,才加了一餐。 张进喜是未时初跑去找保甲的,从河边到保甲家得半柱香时间,从高家出来,过了桥,走到王二麻遇害地点,大约需要一刻钟。 也就是说,王二麻离开高家不久,就与凶手遭遇了。 凶手与死者应该是认识的,不然解释不了王二麻一个成年男性,身上没有抵抗伤,会跟着凶手一起走向偏僻无人之地的行为。 可这个人是谁呢? 王二麻在村里口碑一般,既没有多慷慨大方,也不是个爱占别人便宜的性子,为人有些倔强,却也没有与谁家结过生死大仇。 况且永安村全村人,都没有习武的,全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老百姓,不说穷得吃上饭,但也没有富到能挥霍银钱习武的地步。 淮安府里有两家武馆,想要进去学点本事,一两银子一个月起步,不算贵得离谱,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按现在的购买力来算,一两银约等于一万多块钱,至少薛丛理摆摊那几年,薛家就很少见到银子。 王二麻跟高氏,再加上张贵,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老百姓,从哪招惹来的灾祸? “难不成真得把淮安会武的都查一遍?不能是外地人作案吗?”马聪接了任务,苦着一张脸吐槽。 没有线索时,就得靠衙役的两条腿到处跑着找了,他们都是盘踞在本地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都有人脉,打听消息速度快,不劳烦他们劳烦谁。 第二十一章 拳拳爱心 “哟,马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正辉武馆看门的阿彪远远的就看到,一行人身着皂役服,径直冲他们大门而来,连忙一边命人去喊大当家的,一边迎上前去打招呼。 “我们当家的早就想喊您喝一盅,怕打扰了您老人家的正事。”马聪黑着脸并未搭话,阿彪极有眼色地止了寒暄的念头,掀开帘子:“各位爷,您里边请~” 武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个客人,剩下多余的几个陪练在旁边打瞌睡。 陈楚被匆匆喊来也是一团雾水,仔细回想了下,确实是月初时已经缴过税银,甚至各种牛鬼蛇神,该孝敬的他都孝敬了,没把山阳县衙役们漏下啊,怎么马聪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有些忐忑,像他们这种没有后台,单凭点子本事,挣几个辛苦钱的,最是惹不起这些个兵匪,一言不合砸了场子,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他好欺负呢。 “马爷。”他赔着笑脸小心问道:“不知您今次前来,可是小的做事不周?” “去,把你们最近五年的学员名册拿来,某查个案子。”马聪倒不是故意黑着脸吓唬陈楚。 连续奔起了几天,全淮安的武馆这里是最后一家,再查不到线索,他无法交差,说不得还得再筛查一次,费人费功夫。 要知道县衙的三班衙役可是没有月俸的,平时全靠上官发些补贴,这些城内的商户再帮衬一二,勉强混个肚饱。 手下的兄弟们跟他跑了好几天,连个回头钱都看不见,他这个当老大的,也不好意思再差遣他们。 陈楚老老实实地捧出名单,马聪扫了几眼,还真有几个眼熟的,都是镖局里有名有姓的镖师,看来武馆查完要是没有线索,少不得他们还得走一趟镖局。 现下时局动荡,镖局的生意很好,淮安城里少说也有十来家,工作量大到让他头疼。 马聪没头苍蝇般奔走在武馆里,企图从大海里捞上来一根针,在县衙的李闻溪则更加头疼。 王二麻的尸体才刚放入义庄,写完尸格,带回县衙存档,她才得以喘息,凳子都没坐热,就收到了淮安府尹传她前去的消息。 算算日子,一晃十天过去了。 不是说好半个月吗?就这么迫不及待?堂堂朝廷四品大员,如此惦记她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果然这官当得很闲。 她磨磨蹭蹭地去了,先是在门房被刁难半天,舍了一钱银子才进了大门,然后到了偏厅接着等。 同上一次一样,夕阳西下,眼看着要宵禁了,才有人珊珊来迟,李闻溪连忙抚平衣衫褶皱,端正立好,准备行礼。 谁知进来的居然是林泳思,他一挑眉:“谁让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林泳思忙着核对收上来的税银单子,等他知道消息,距离李闻溪进淮安府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自己的人被个草包欺负,林泳思可不愿意,他放下手头的活计,专门过来保人,见她还一个人呆着呢,心下松了口气。 只要纪怀恩还没发疯,事情就有挽回的余地,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薄面。 直到宵禁的第一遍鼓声敲过,还没人来偏厅,林泳思有些坐不住了,他随便喊住一个路过的小吏问道:“你们府尹大人呢?” “府尹大人去顾同知家吊唁,已走了一个半时辰了。”见对方身着官服,小吏回答得很痛快。 嗯?顾家有丧?谁亡故了? 淮安府同知顾仪德今年三十有九,双亲早在几年前就相继去世。 按制他应为父母服丧六年,但是淮安府有个吉祥物府尹,一应政务基本都是他在打理,中山王便对他夺了情,继续任同知一职,林泳思记得很清楚。 打发走了小吏,他寻了差役送李闻溪归家,自己则直接去了顾府。 林家与顾家沾些拐弯亲,他的堂姑嫁给了顾仪德的一个堂叔,两府又都有人在淮安官场上混,因此婚丧嫁娶时常走动。 顾仪德身着素色常服,并未披麻带孝,只腰间系了条白布,在他身后,几个儿子跪于灵堂之上,都是重孝打扮。 林泳思立刻反应过来,居然是顾仪德的妻室康氏去世了! 怎么会?康氏比顾仪德还小几岁,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顾兄,节哀!”林泳思进门上了香,走到顾仪德身边打算寒暄两句就先告辞。 顾家夫妻伉俪情深,膝下四子一女均为嫡妻所出,身居高位多年也未曾纳妾,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骤然丧妻,林泳思怕他承受不住。 此时站在灵堂上的顾仪德哪还有官场上的雷厉风行,满脸茫然,欲哭无泪,其他人与他打招呼,他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呐呐的,还是他的长子在帮忙应对前来的亲眷故旧。 只林泳思出声时,顾仪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忍不住皱眉。 “林贤弟,帮我寻一寻洛儿,找不到她,我妻子死不瞑目啊!我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呜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顾仪德的哭声在灵堂上回响,他身后的四个儿子都沉默了。 顾洛的失踪,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母亲,伤得最深。 三年多了,顾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刚失踪那会儿,顾仪德在第一时间关闭了淮安城门,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 自那以后,康氏连精神都有些恍惚,夜夜哭泣,整宿整宿睡不着,好好一个人,熬得皮包骨头。 直到死,她都没能看到女儿被找回来,因此死时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家人合了许多次都没成功,他们都知道,她这是放心不下。 可人海茫茫,顾洛可能在任何地方,他们要到哪里去找他们苦命的姐妹呢? 顾仪德纯属病急乱投医,明明淮安府署的衙役更多,自己部下调配更灵活,哪用得着舍近求远找山阳县尉。 但他顾不得许多了,只要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一丝希望,多一个人总是多份力量的,因此他眼含希冀,盯着林泳思。 失踪几年的人,想找出来谈何容易,林泳思沉默了半晌,终是不忍心拒绝一位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十二章 活不见人 没想到吊个唁还能给自己接回来个烫手山芋,林泳思心情不是很美丽,回到家时,与母亲丁氏请安时,被丁氏一眼就看出来他的不对。 “思儿,最近公事很忙吗?”林泳思是她最小的孩子,底下那几个更小的都不她亲生,自然倾注的心血更多,见他忧思不展,便不免多了几分心疼。 “母亲可还记得顾洛?”林顾两家关系不错,女眷自有她们的圈子,丁氏与康氏也时常来往。 “当然记得,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丁氏不免一声叹息:“思儿可是也去顾家上香了?” “是。顾同知在灵堂哭得情难自已,着实让人伤感,他委托孩儿帮他寻女,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了,谈何容易,孩儿不想失信于人。” “你呀你,我知你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但你需谨记,任何事都不可强求,尽力而为便是。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过犹不及。” “是,孩儿省得。” “洛儿当年的事,真是把我吓坏了。”丁氏想起往事,便多唠叨了几句。 顾洛失踪时时年16岁,已然是个定了婚的大姑娘了,转过年便要出嫁。 女子出嫁后的日子自然不会比在家做姑娘舒服,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康氏心疼她,希望在娘家这几个月她能过得舒心,便一直不大拘着她。 出事那天,顾洛在家觉得有些闷了,正巧她的嫁妆里还缺些日后赏人用的普通首饰,便想去金银铺子里逛逛,解闷办事两不耽误。 康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顾洛是带着两个大丫鬟一同前去的,淮安城里治安一向还不错,高门贵女出来闲逛只带两个丫鬟的比比皆是,顾洛并不出格。 一行人欢欢喜喜出门溜达去了,可这一去,却再也没回来。 康氏那一天都心神不宁,理家时没来由地发了好几通脾气,等到申末酉初,顾洛都没回家,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顾洛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相反,她性情娴雅,温柔可人,是个很听话的好姑娘。 她以前出门,从来没有玩这么久的时候,一般逛几个铺子,在外面酒楼里吃过午饭,再喝壶茶也就回来了,玩兴浓时,最多再听一场戏,也不过申初就到家了。 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康氏连忙喊来大儿子顾敏,又派了前院家丁一起出去寻人。 怕万一女儿听戏忘了时间,还特意叮嘱儿子别声张,毕竟谁家的女儿这么晚不回来,传出去是要让人笑话的。 然而寻遍了大街小巷所有顾洛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人,顾敏急了,将人手都撒开,自己则去府署找顾仪德。 衙役很快也四散开来,寻自己的耳目关系打探消息,倒是有人看见了顾家小姐今儿上午去了玲珑阁,晌午在德胜楼吃饭,午末离开酒楼之后,便再无行踪。 顾府大小主子外加三十余家丁一夜未眠,整个府署几十号衙役四处奔走,然而顾洛失踪得十分彻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天天亮后,开市的鼓声一直没有敲响,城外等着进城的百姓都被驱赶回去,淮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被敲开门,询问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女子,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午末离开酒楼后,顾洛到底去了何处。 直到三天后,城内的河道上飘起了两具有些肿胀的女尸,打捞上来一辨认,身上穿的正是顾府一等丫鬟的服饰。再由顾府内宅中的妈妈们来认,确定就是跟随在小姐身边的那两个。 两个丫鬟已经殒命,小姐会是什么下场,顾家人想都不敢去想,他们除了发疯似地寻人之外,就只能枯等,等什么时候河道里再浮出一具女尸。 然而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三年多时光流逝,康氏熬干了自己的精气神,终于走了,顾洛依然没有找到。 “幸亏我没有女儿,唉!”丁氏感慨:“你是不知道,当时顾洛失踪后,淮安府有女儿的人家都吓坏了,再也不准自家闺女出门,以免被坏人害了性命去。” 顾洛可能很早就已经死了,顾家人也并非非要寻个活生生的女儿回来,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个结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这就是他们所有人永远无法释怀的执念。 这事要从何查起呢?因顾同知主持淮安府的工作,所以当时根本没有正式的报案登记,衙役谁负责搜了哪一片,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都不是搜查的重点,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找到顾洛。 太过专注于一点,也因此会忽略其他细节。现在想重新回顾当年案发后的情形,已经不可能了。 比如顾洛出门后与何人有过交谈,可曾有生面孔接近? 两个丫鬟是怎么死的?疑犯为何要杀害她们? 是因为顾家反应太快,他带人出不了城,还是他的目的很明确,想抓的只有顾洛一个,其他人都是碍事的,只有杀了才是最快掳走人的办法。 很多问题萦绕在林泳思心头,他第二天迫不及待地来到县衙,想带人去寻当年的知情者讯问。 纪怀恩居然不请自来了,他吊儿郎当地斜靠在窗边的榻上,还有两个小厮在给他捶腿。 “林县尉早啊!”他打了个呵欠,早起可真不适合他,还是软玉温香更有吸引力。 “纪大人。”林泳思不咸不淡地揖了一礼。 纪家三兄弟中,他与纪凌云纪凌风关系亲近,从小一起长大,性格相投,只年纪渐大,领了差事后各自奔忙,疏远了些许。 唯独纪怀恩,两人大概是天生的冤家,自相识以来就有些不对付。 林泳思总觉得这个人很假,说话做事没有章法,纪怀恩觉得林泳思太装,总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也不知道累不累。 两人话不投机,这么多年关系平平。 “不知纪大人来山阳,有何贵干?”真有事为啥不去找董佑,跑他的办公室里,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老大不小了,一点也不庄重。 “哦,昨天我传了你们一个小书吏去府署,但他面子太大,狗仗人势,我请不动,今儿便亲自来了,可有何不妥?”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第二十三章 多事之秋 “据我所知,那小书吏接到传话,早早就去府署候着了,一个下午都呆在偏厅等待召见,恐怕不是小书吏拿大,而是纪大人贵人事忙,后来去顾同知家里,忘了吧?”林泳思出言为李闻溪辩解。 这句句都是实话,听在想要找茬的纪怀恩耳里,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林泳思:“啧啧,向来不好管闲事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书吏,在这与我据理力争。” “还别说,那小书吏长得倒是标致,弱柳扶风,面白无须,比女人都好看。” “你到年都二十二了吧?怎的?林世叔还没有让你成婚之意?是他们不急,还是你不想啊?” “泳思啊,我忝长你几岁,便说教两句,你莫嫌烦。” “虽你乃家中幼子,不用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然而林世叔最不喜后辈有龙阳之好,你可不能往他老人家的枪口上撞啊!” 纪怀恩以长辈之姿滔滔不绝,林泳思冷哼一声,打断他的狗屁言论:“哼!以己度人,纪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吧,我昨儿还听母亲说,纪大人给个花魁赎了身,嫂夫人被气回了娘家。” “一屋都扫不净的人,还能成什么事业?不管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划拉,与禽兽何异?” 这两句话可是着实一点面子都没给纪怀恩留,偏林泳思说的都是事实,他还反驳不得。 但他还是嘴硬:“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这样的妒妇,回娘家就回娘家吧,我还能清静清静!” 算了,论嘴皮子,自己再多读十年书都比不上林泳思。 他此番前来,也是因妻子回娘家之事,被生母又训了一顿,心里的无名火无处发泄,淮安府里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才想着来寻寻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的晦气。 没想到却碰上有人给个小吏出头,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更是烦闷,还是找个地方喝花酒听小曲去吧! 李闻溪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场麻烦,此时正跟姜少问聊着八卦,准确说,是姜少问在说,她与薛丛理在听。 譬如纪怀恩那个生母,最近几年与纪无涯聚少离多,颇有些觉得色衰爱弛,偏儿子又没本事,很是窝火,在家便不消停,竟打起了寻王妃不痛快的主意。 以通房之位挑战妻室,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是什么,她若是个有脑子的,也不会养出来个纨绔儿子。 李闻溪一边听一边剥着栗子,内心可不敢苟同。 这对母子,都是狠角色,通房冬梅女士更是在纪无涯登基称帝后,一无娘家帮衬,二无得力子侄的情况下,一跃封为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而王妃之所以能当皇后,还是因为娘家父兄得力,军功卓着,纪无涯不敢不封她。 由此可见,冬梅与纪无涯绝对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真爱。虽然站在王妃的角度看,也是被恶心了一辈子。 而庶长子纪怀恩就更了不得了,扮猪吃虎了几十年,起兵造反时差点就成功了。 要不是纪凌风的隐藏实力关键时刻超水平发挥,纪怀恩还真能灭了他老爹外加两个嫡出弟弟,自己称帝。 让李闻溪想不明白的是,纪怀恩是从哪搜罗到足够的银钱,来招兵买马的? 他担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家里给的那点月例银子,供他逛青楼都费劲。 冬梅再能耐,小钱她有,大钱中山王也不会给她。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她也就听一听八卦而已。 只听姜少问接着说:“王妃才不会直接跟一个通房计较,那太掉价了,让庶长媳董氏去收拾她就够了。” 嫡母婆婆没找事,生母小妾婆婆蹦出来,放着好日子不过要闹腾,这哪个高门贵女受得了? “听说这对婆媳折腾得可热闹了,到后来闹得实在不像样,才以纪怀恩纳青楼女子的借口,跑回娘家躲清静去了。” “昨儿你们听说了吗?顾同知的妻室没了,唉,才三十多岁,真是天不假年!”他们这些小吏,攀不上同知府的大门,连吊唁的资格都没有,知道的并不多。 “听说人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他家那小闺女,到了也没寻回来。可惜了,如珠如宝养到十几岁,快要出嫁的年纪。” “她原本定的夫家也算有情有义,等了三年,就是不肯退婚,坚信顾小姐还活着。” 顾同知有四子一女,对唯一的女儿自然爱重得很,从她呱呱坠地起,便开始给她物色婆家,稍微有一点不妥,都不行,非要寻个四角俱全的。 人选筛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选定的,是项家的嫡次子项言衷。 初听到这个名字,李闻溪浑身一僵,手不自觉地抖了抖。 她扯扯嘴角,自己上一世直到临死前,一杯鸩酒端在手里时,见到的那个人,正是小说女主项言韵。 重新来过后,她倒没刻意打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她以为自己只要藏得够好,别被人发现,是基本没机会与他们打交道的。 可惜,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总是不断出现,提醒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危险。 姜少问再说什么,李闻溪都提不起兴致,她捧着茶杯发呆,心思流转到最近还没破的几个案子上去了。 似乎淮安府三年前出了很多事啊!即便一府之城,人口众多,死几个人很正常,但是这么多非正常死亡,在同一时间集中出现,也有些怪异吧。 如果要按时间线来排,应该是这样的: 三年前阳月初(农历十月),顾家小姐失踪。 之后冬月初(农历十一月),赵芳儿自缢,不久后齐升被杀,罗宏辉失踪,三日后被发现溺水身亡于城外河中,他手下的第一号狗腿子罗三也于不久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与此同时,永安村张贵与高春花失踪,后被发现死于离村不远的河中。 再就是近期死亡的王二麻,死因与高春花高度相似,怀疑是同一凶手所为。 事隔三年,凶手有什么理由再杀一人呢? 除非...... 除非王二麻没说实话,他当年根本早就知道高氏并非与张贵一同私奔,甚至更清楚是谁杀了高氏! 凶手杀他,大概率是为了灭口! 可三年前失踪的和死亡的这些人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他们的死,到底是同一时间不同凶手所为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存在某种联系呢? 第二十四章 登门查访 要想从一团乱麻中寻求解开线绳的方法,那就要能拎出来线团里的第一根线。 难不成要从顾小姐失踪一案入手?可她一个富家小姐,怎么会与市井赌徒、混混头子与乡野村妇有关联呢? 对于她的失踪,李闻溪倾向于是偶然。因为自她失踪之后,淮安城这几年来一直没再听说过谁家十几岁的闺女走失。 如果真是人贩子所为,那作案的人可能早就逃之夭夭了,顾小姐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别说拎出来一根线了,连最开始的那点灵感都消失不见。 大约是她想多了,几个毫无关联的人几乎同时死亡,大概率只是巧合。 她自嘲地笑笑,喝光杯子里冷掉的茶,吐了口茶叶沫子,就听到有人叫她:“李闻溪,林大人叫你跟他出去一趟。” 也好,八卦听多了,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她很不感兴趣,又不好驳姜少问的面子,装得辛苦。 她连忙起身应是,又跟聊兴正浓的两人打声招呼,便到大门口等林泳思去了。 因不需要远走,他们没有骑马,林泳思拒绝了两人抬的小轿,带着李闻溪一路向东走去。 淮安府的规制,跟京城大差不差,南富北贫,东贵西贱。 穿过热闹的淮安大街,路过几处生意兴隆的镖局,林泳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嗯?难不成这次出来,不是来查王二麻的案子? 最近淮安又新发了命案了吗?不然林大人为何要带自己一个仵作出来? 直到他们两人站在顾府门口,门房将他们迎进偏厅奉茶,李闻溪都有些懵。 大门口挂着醒目的白灯笼,府里的小厮也都腰系丧布,一看就是府中有白事,这正门看着气派,又是顾姓,想来便是淮安同知顾大人家了。 他们不请自来,在这种时刻打扰主家,所谓何事? 顾同知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满脸疲惫,见到林泳思时明显有些激动:“林大人可是寻到小女下落了?” 居然是为了失踪的顾小姐?李闻溪刚听完顾家的八卦,就跑到正主儿面前来,心情有几分微妙,林泳思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三年前的一起失踪案了? 难不成他也与自己一样,觉得顾小姐的失踪,与罗宏辉等人的死有关? 紧接着林泳思的回答让她明白自己真的是想多了。 只见他微微摇头:“三年前的旧案,想查起来岂能那么容易,顾大人莫怕,此番不请自来,做了恶客,实是找不到别的线索,只能来府里,问问知晓当年之事的人,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顾仪德没有多失望,找了三年了,哪怕直到现在,他还养着几个江湖中人专门为他搜集线索,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绝望,再多一次又何妨? “林大人言重了,你如此为小女之事上心,顾某承了你这份情了。然家中事杂,恕某不能亲自作陪,便由府内管事陪同林大人,府中人等,必会全力配合你的。” “如此甚好。” “顾明,便由你亲自陪着林大人,一应要求,照做便是。”顾仪德吩咐跟在他后面进门的男子。 “是,老爷。林大人请。” “你在顾府多少年了?现在是什么职务?”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家生子,进府当值二十五年了,早先是老爷的陪读小厮,后来便做了外院车马管事。” “夫人的奠仪事忙,也就车马上清闲一些。”家里大小主子都忙着治丧,自然无人外出,他只负责安排好采买用车就行了,因此最近时常陪在老爷身边,叮嘱他吃喝,怕他遭不住。 听顾明这么说,倒是个与顾同知情谊情厚的忠仆,顾仪德是前朝最后一位状元,三岁启蒙,五岁进学,寒来暑往,无从间断。能当他的陪读小厮可不容易。 “不知大人想先寻谁?” “那不如你先说一下,小姐失踪之时,还有后来发现两名丫鬟尸体时,你都知道看见了些什么,你是管着车马的,便从车马说起吧。” “小姐那日出门,未用马车。”顾明仔细回想着,慢慢道来。 因婚期将近,哪怕天性爱热闹,顾洛也在家安安心心绣了许久的嫁衣,这是她近一个月来唯一一次出行。 康氏是吩咐安排了她平时常用的马车,但顾洛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便没坐车,直接带着人选择步行。 淮安大街离顾府距离不算远,普通人慢慢走,一柱香也尽够了,如果小姐累了,随便差个丫鬟回来叫车都来得及,反正都是专车专用,车夫也是现成的。 顾家家大业大,主子也不多,一个主子专门有台马车不过份吧。 “至于发现丫鬟尸体那天......”一想起那天的惨状,顾明有些脸色发白,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被泡肿的尸体,尤其她们活着的时候,他也见过许多次。 毫无血色,不成人形,惨不忍睹...... 因小姐失踪,整个顾府都陷入一片低气压,所有人忙忙乱乱,以找人为第一目标,府中的生活秩序几乎被破坏殆尽。 他们车马上的奴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跟随各路人马,出城的出城,远行的远行,就连他都亲自上阵,当起了专职车夫,拉着老爷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着找人。 府署来人通知他们河里打捞上来尸体时,老爷腿都软了,还是他搀扶着上了车,平生第一次在淮安城里纵马,以最快速度赶来。 还好还好,发现的只有两个丫鬟,没有小姐,只要见不到尸体,他们就还有希望。 老爷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通知丫鬟的亲人来收尸。 亲人前来,自是哭得肝肠寸断,还是顾明帮忙,才将尸体收殓,抬上马车。 当时那种黏腻滑溜的触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触第二次了。 “当时两个丫鬟的死因为何?”李闻溪出声追问了一句。 “河里捞上来的,想来是淹死的吧?”顾明不太确定。 “府里后来没有验尸吗?”顾洛失踪是没有报官纪录的,自然没有仵作会来给人验尸。 “没有。”当时整个府的人都在忙着找小姐,死了两个下人,他们当然更着急寻人,哪还有空关心两个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十五章 驱逐出府 “那便先去这两家问问情况吧。” 顾明有些为难:“他们早已不在府中了。” “却是为何?”世家大族的习惯,近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必是家生子,一来全家身契都在主家手里攥着,忠诚度高,二来从小就教规矩,培养出来的奴仆用着更趁手。 “是大公子做主,将这两家发卖了的。”顾明微微叹气:“他们触了夫人的逆鳞。” 顾府不小,下人也多,不可能都住在府里。因此他们成家之后,便能在顾府北面的后街拐角处分间下人房。 彼时两名丫鬟的遗体是直接送回到他们家里去的,主家忙乱,顾不上,着他们自行安葬了。 康氏自女儿失踪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茶不思饭不想,短短几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家里人都怕两个丫鬟死的事刺激到她,纷纷帮着遮掩,愣是将消息瞒得铁桶一般,只说人都还没找到。 原本他们还能多瞒些时日,让康氏自己慢慢消化悲剧带来的影响,别受太大刺激,奈何这两家不做人。 小姐还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呢,做为懂事的下人,就应该悄悄一口薄棺,匆匆埋了得了,日后府里念着她们被牵连的无妄之灾,其他人说不得还能沾点便宜。 偏偏就有脑残蹦出来,在主家的敏感神经上蹦迪。 顾洛身边的两个丫鬟兰香和兰叶年纪相仿,两家离得又近,父亲都是府里的小管事,是从小培养出来,专门给小姐准备的。 兰香的爹张挺在两年前丧妻,又新娶了一房续弦秋荷,这个女人长着一张挺不错的脸,却是个十足没脑子的蠢货,说话做事毫无章法,在扫洒上当个粗使婆子。 张挺原来还算是个明白人,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没过多久便被秋荷同化,也变得不精明起来。 兰叶的父母没问题,可却有个扶不起的哥哥,常年流连花丛,入府后当个管花草的小厮也不专心工作,后来出了纰漏被革出府后,赋闲在家,手头缺钱,便惦记上了妹妹的买命钱。 这一次坏事,就是坏在秋荷和兰叶的哥哥身上。 他们两个显然都很不满主家的态度,自家死了女儿,主家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丧葬补贴也不给,简直冷血。 难不成小姐的命是命,他们这些下人就是草芥?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 在一天工作刚开始时,秋荷使了点银钱,调换了差事,专门进了主院打扫,趁着几个贴身服侍的不注意,扔了扫把冲进里屋,跪到康氏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自己的继女鸣不平。 康氏惊闻噩耗,当场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要不是身边的管事妈妈反应快,府里又备着大夫,说不得康氏这一口气上不来,人当场就没了。 一直费心费力瞒着她的事,此时终于瞒不住了。 顾敏听说家里出事,怒气冲冲地奔回府,却在入府后被半路跳出来的兰叶哥哥挡住去路,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哭诉自己妹妹死得冤,主家只关心小姐等不着四六的话。 顾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给了兰叶哥哥一记窝心脚,命人先捆了,然后到了主院,再对着秋荷狠狠一鞭子抽下去。 见母亲没有生命危险后,他压根没理会两家人如何跪地求饶,直接叫了相熟的人牙子上门,将两家人整整齐齐发卖出府。 至于已故的两个丫鬟,尸身被家人一同带走了。 李闻溪听完都有些无语,还真是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啊! “那便先将当年小姐身边的人都找出来吧。本官有些事想要问他们。” 这次顾明的动作很快,将人都召到二门外的偏厅,又给林泳思奉了茶点,为其一一介绍这些人的身份: “这四名原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这六个是三等小丫鬟,这两位是小厨房的厨娘,这七个是院内扫洒门房上的粗使。” 李闻溪粗略扫了一眼这些人,不禁有些咋舌,乖乖,古代的高门贵女生活还真是奢靡啊,顾同知官位才从四品,也不算高,家里一个小姐身边就有这么多人伺候。 联想起自己可怜的身世,穿过来没多久就开始逃难,好日子一天没过过。 啊呸,上一世纪凌云将自己圈养起来,她以为就够顶级够奢侈了,可她身边的下人,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凡纪家真拿她当世子妃对待,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她!她怎么当时就眼瞎看不清呢? “顾小姐身边,没有奶娘或者管事妈妈吗?没有出门专用的车夫吗?”林泳思问道。 “小姐身边原是有一位管事妈妈的,但去年冬偶感风寒,没熬过去没了。” “至于小姐的专用车夫,已于三年前小姐出事后,便从府中赎身离开了。这车夫叫顾亮,是我那不成器的幼弟,若大人有需要,小的现在就叫他来回话。”顾明连忙解释道。 “嗯,那就差人去叫一下吧。”林泳思端起茶,随意地说。 顾明连忙应是,吩咐小厮跑个腿去喊人。 林泳思问的问题不多,基本都是小姐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有没有与谁结过旧怨,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表现之类的。 得到的信息就是,顾洛就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不出彩,也不出格,在画好的条条框框里规规矩矩地长大,生活每日几乎都差不多。 早起去给父母请安,回来绣一个时辰的嫁妆,再弹弹琴,看看书。 吃了午餐后睡一会儿,下午起身去小花园里走走,吃点小厨房做的汤水点心,然后练练字。 吃完晚饭后再去向父母请安,回来沐浴护肤,与丫鬟们说说笑笑,困了就安置休息。 每逢初一十五外出上香,偶尔有手帕交的小姐妹互相请吃茶聊天,陪母亲回娘家,去嫂嫂院里串个门走动走动。 都是很普通的贵女日常,并不会因此得罪了谁。 所以当初顾洛失踪之后,家里人才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一气。在她的生活中,应该不会有处心积虑想要掳走她的人,她的失踪,可能只是随机事件,自然无从查起。 第二十六章 四处打探 “小的顾亮,见过县尉大人。”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有小厮引着个年青人来到偏厅。 这个人长得与顾明有六分相似,身量很高,长的偏瘦,一双眼睛过于灵活,在林泳思与李闻溪的身上扫来扫去,被顾明踹了一脚,才收敛了点,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林泳思抬抬手,问道:“你既是顾明的幼弟,应该也是顾府的家生子,为何会选择脱籍呢?” 这个世道,奴仆除了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外,比普通的平民百姓日子可好多了,尤其是像顾明家这样,得了主家器重,赐了主子姓的仆从。 只要一辈子规规矩矩,别行差踏错,肯定衣食无忧,再有点能力,能为主家分忧,生活质量更是直接起飞。 所以想方设法进府的可能很多,想方设法出府的却没几个,顾亮的行为无疑是有些怪异的。 顾亮收起脸上的笑容,低下头,用委屈的眼神偷看自家哥哥,不敢说话。 “大人勿怪,是我这幼弟太过不争气了些。”顾明又忍不住踢了顾亮两脚:“一边呆着去!” “因他是老来子,爹娘都有些溺爱,包括我这个长他十几岁的哥哥,都免不了多疼爱几分。” “一家子人从来都由着他性子来,他愿意当车夫,便入府赶了马车,为了让他清闲点,小可徇了私,专门让他服侍出门最少的小姐。” “可这混账东西竟觉得闲得无聊,听多了说书,幻想自己是个游侠儿,想要外出闯荡一番,在家里闹腾数月,非要脱籍当个平民,浪迹江湖去!” “爹娘拗不过他,腆着脸求了老爷恩典,将他放出府去。” “他便想当个镖师,四处走走,可他是个野马性子,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哪里像耐得下性子押镖的,镖局做了不到一个月便辞了,找其他工作,也是干不了几天就哭着喊累,三年过去,依然没个正经营生,在家混吃等死!” 顾明说完又狠狠瞪了顾亮一眼:“顾府不是由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再想回来,那是万万不能的,便是爹娘,也没脸开口为你求情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顾亮瑟缩着不敢回嘴,只讷讷陪着笑脸。 见这些人里问不出什么线索,林泳思又转战顾家的几个儿子,他们有的在读书晋学,有的打理家族产业,问及妹妹的事,都是一声叹息。 “我们真的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大哥带人,不眠不休寻了两天两夜,淮安府里家家户户都去了,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贫民窟,就连常年没人住的空房,他们都撬锁进去搜查了一遍。 妹妹一定是长翅膀飞出淮安了,不然为何怎么都找不到? “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回县衙的路上,林泳思突然问道。 “嗯,有点印象。”李闻溪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的三年前,确实有一夜,她正睡着觉,迷迷糊糊被砸门声吵醒,当时真的吓坏了,还以为是身份暴露,被人找上门来。 哆哆嗦嗦开了门,进来的府署衙役如虎狼一般,掀翻了木板床,砸了厨房的缸,四处搜检一番后,又匆匆走了。 他们是过了几天才听到风声,说哪户贵人家丢了小姐,全城戒严在找。 虚惊一场后,他们自然也没把个不认识的贵女放在心上,继续他们的清贫生活。 全城都搜不到人,是他们封城门封得太晚,顾小姐已经被掳出城了,还是就藏在城里一直没被搜到的地方呢? 此时已近午时,林泳思出了顾府,带着李闻溪拐了个弯,从小巷往淮安大街走去。 这条街很窄,勉强能通一驾马车,也很长,从头走到尾,腿脚快些也得一柱香。 从顾府旁边的街巷穿出,便来到大街中段,这里金银铺与绸缎庄林立,门面装修得富贵气息满满。 “晌午了,咱们随便对付一口吧。”林泳思突然开口。 李闻溪心想着失踪案的事,对吃喝便没那么上心,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等二人站定,已经到了德胜楼门前。 望着三层小楼上挂的烫金招牌,她不免有些无语。 她从未来过此地,但也不妨听说过这座淮安府第一贵的酒楼,这就是林泳思所说的随便对付一口?她现在很想知道,正经吃一顿好的,这位爷会选择哪里。 两人落坐,点了四凉四热并一份汤,要不是李闻溪及时劝住,林泳思还能再加几盘。 原还想着自己得他照顾,一直没怎么表达过感谢,今儿这顿饭便由她请,但是现在,不好意思,她没那经济实力,只能厚着脸皮占他些便宜了。 饭菜确实好吃,色香味俱全,李闻溪吃得欢快,连干了两碗大米饭还意犹未尽。 林泳思笑了:“看不出来,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饭量倒不小。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嘛。怎么样,这些菜可够?要不要再加点?” 李闻溪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这桌上大半的菜都扫进了她肚子,着实太没出息了点。 “叫你们掌柜的来。”叫来店小二结了账,林泳思这才说出此行目的:“本官乃山阳县尉,有关三年前顾小姐失踪一案,想与他问些事情。” 掌柜的来得很快:“林大人。小老儿有礼了。我们东家早就吩咐过,有关顾小姐的事,一定知无不言。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当年接待顾小姐的小二,可还在店里?” “在的,小老儿也一并叫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呢。” “叫他进来,再说一遍当年发生的事。” 店小二得到允许后,进来行了礼,便将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又回答了一遍:“顾小姐是午初两刻来的店里,点了酿鸭脯,清蒸鳜鱼,八珍糕和清炒藕片,并一小壶梅花酒。” “菜送上后,顾小姐给了小的一串钱的赏钱,让小的候在外头。” “差一刻午末,顾小姐用完午饭,下楼离开。” “小的就知道这么多。” “当时可有人接近小姐所在的包厢?或者你可曾看到有人跟着她们进了酒楼?” “并不曾。”店小二几乎不用犹豫,因为他当初被顾家人反复盘问过,所有的细节他都清晰得记得,那位小姐在出酒楼之前,都很正常,没有人接近她,也没有人怀着恶意打量她。 毕竟能来德胜楼用餐的,非富即贵,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盯着有权有势人家的小姐,不要命了。 第二十七章 初露端倪 “掌柜的,烦劳将店里其他当年也在的小二叫来,本官还有些问题想问。” 德胜楼月例银子给的高,员工的流动性很低,楼里基本上都还是当年的老人,掌柜的很快叫来了所有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当初顾小姐用过午饭,离开酒楼时,有谁看到她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看到了。”一个专门负责迎来送往的跑堂站了出来。 “小的当天接的顾小姐,也目送她离开了。” “那你把当时的情形具体讲一讲。” “是,大人。” “顾小姐是从玲珑阁出来后,直接来的楼里,她的两个丫鬟各抱着只首饰匣子,东西不多,但顾小姐显得有些疲累,进门时先叫了壶茶送到楼上。”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顾小姐就离开了,出门时我看到两只首饰匣子都由一个丫鬟抱着,另外一个丫鬟应是得了小姐的吩咐去办事了,走得很快。” “她们是往来时的方向走的,顾小姐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许多。” “小的最后注意到那快速离开的丫鬟很快又折返回来,笑着对顾小姐说了什么,顾小姐点点头,继续向前走,然后拐了个弯,小的就看不见了。” “哦,对,她们拐弯的地方,就是回顾府最近的一条巷子。” “这些事,当年顾家人知道吗?” “自是知道的,小的都仔细说过的。”不然也不可能时隔许久,还记这么清楚,他每天要接待的客人,打底近百人。 “不瞒大人,当年我们东家小姐得知出事后,就有吩咐,一定要全力配合,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失踪的这位,是我们东家小姐的未来嫂嫂。” 原本还有半年就要迎进门的新娘丢了,不但顾家着急上火,便是项家,都心急如焚,好好一个媳妇说没就没了。 “嗯。如此有劳了,你们先下去吧。”林泳思给了打赏,便准备离开,见身后的李闻溪依然站着不动,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 后者双眼迷离,显然是在走神。 听掌柜的话,他们东家小姐的哥哥,是顾洛的未婚夫。 顾洛的未婚夫是项言衷。 那么也就是说,德胜楼,居然是项言韵的产业! 咦~她突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也没那么好吃了,正疯狂地在她的胃里打转,想要从上边冒出来。 这些人,真是哪怕听到名字,都让她有些生理性反胃。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线索?”林泳思的提问让她回过了神。 “从此地回顾府,已经很近了,那个丫鬟去做什么了?” “如果说顾小姐逛街累了,想要坐轿或是坐马车回家,那也应该派丫鬟回去送信,自己继续在楼里等着,直到车轿来接再下楼才是。” “既是派丫鬟送信回府,那为何咱们去过顾府问询,却无人提及此事?”李闻溪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赶紧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嗯,确实有些可疑。”林泳思接着说:“顾小姐一向身子康健,很少生病,又时常走动,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体格。” “那天从她离了顾府,到到达德胜楼用餐,中间只去了玲珑阁买东西。怎么可能离府两个时辰,而且大多数时间还是坐在金银铺里选购首饰,就累得走不动了呢?” 这点运动量,远比不上她在自家小花园散步的强度。 “除非她那天身体有异,必要立即回府的。” 李闻溪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女孩子的月信。 没有现代各种卫生用品,这个时代只有这一点,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忍受。 哪怕顾小姐身为高门贵女,也躲不掉这种种不适。 逛街不久就觉得疲累,明明可以等车来接却急匆匆离开,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这种可能。 幸好冬季衣裳尚厚,若不然可要丢大人了。 当然,这些都是猜想。他们没有证据。 两人又回了一趟顾府,寻三年前的门房问话。 小姐出事当天,当值的两人十分确定,没有见到小姐派回来的大丫鬟。 奇哉怪也! 他们刚刚过来时,就穿过一条小巷,如果顾小姐是在巷子里失踪,嫌疑人要么是她相熟之人,要么就是团伙作案。 不然三个少女,哪怕力量再小,被一个人同时制服,还不发出喊叫声,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大人,有发现了。” 在顾洛失踪一案上,他们问了一圈,疑点不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越来越多,无奈只得先回县廨,明日再查了。 不料东方不亮西方亮,刚一回来,便有衙役来报,竟是查证王二麻被害案的人发现了点不同寻常之处。 “属下查到,王二麻在死前一天,曾经进过淮安城,还去了顾府。” 王二麻是永安村的一个普通的贫民,一不是顾家亲眷,二无亲眷在顾府帮佣,三非顾府田庄佃户,换句话说,他与顾府,八竿子也打不着,他去顾府做什么? “可查清了他去做什么?”这对王二麻来说,是十分反常的行为,不知与他被害有无关系。 “他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门房上的人当乞丐给赶走了。”衙役特意问清楚了才来回报:“那天王二麻是醉酒状态跑到顾府门房撒野的,当时居然口口声声说知道顾小姐在何处。” “门房不敢怠慢,就想通报,结果接下来王二麻居然又说,他婆娘跟顾小姐在一起,都在地下。” 什么人会在地上?死人啊!这不是诅咒小姐死了吗? “这话一出,他便被一拥而上的门房给打了一顿,丢了出去,也没跟主子禀报。” 李闻溪皱了皱眉头。 王二麻不会有认识顾洛的渠道,但他老婆确实死了。 一个醉汉说瞎话很正常,吹牛更正常,但是会随便乱说不相关人的是非吗?尤其还跑到人家家门口来说。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事出必有因,空穴不来风。 万一,哪怕万一呢?如果王二麻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王二麻的婆娘高氏被害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意中碰到了顾小姐呢? 李闻溪之前就觉得这些事的发生时间太过趋同,似乎冥冥中有某种联系,如果事实真相果真如此呢? 高氏又是如何会与顾小姐产生联系呢? 第二十八章 浮出水面 一个高门贵女,一个贫下中农,门第之差如天渊之别。 正常情况下,这两个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或者说,她们俩离得最近的一次,大约就是顾洛十里红妆出嫁,高春花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运气好捡到几个沿路扔下的喜钱。 高春花如果还活着,她说她认识顾小姐,别人会觉得她吹牛,偏偏她死了。 王二麻如果还活着,可能不会有人理会他的醉话,偏偏他也死了。 这一对夫妻,时隔三年,死法类似,同一凶手所为的可能性极大,之前李闻溪就觉得王二麻的死很可能是被人灭口,再结合他死前的反常行为,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被灭口的。 难道王二麻与高氏夫妻二人之死,与顾小姐失踪一案有关?张贵只是倒霉,无意中当了替死鬼? 带着满肚子疑问进入梦乡的李闻溪果不其然做了半宿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的顾小姐瘦骨嶙峋,被埋在地下,却伸手向她呼救,她无论怎么抓也抓不住顾小姐的手。 对方一双好看的眸子凝视着她,突然张开嘴,尖利地哭泣起来,哭声大得直冲人天灵盖。 然后她突然惊醒,尖细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 不是梦!是那女鬼又开始哭了! 李闻溪没有动,趴在床上,静静听着哭声,大脑在飞速转动。 她不断告诉自己,自己是身处一本书里,主线任务是夺江山,权谋官场后宫,唯独没有鬼。 因此这哭声一定是人发出来的。 姜少问曾经说过,卖渔巷闹鬼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似乎就是从这间屋里死了人之后。 住在这间屋里的一对夫妻全死了,女的自杀,男的被害,凶手并未抓到,他们的死,除了老父亲在意,娘家亲人在意外,还有谁会为他们的死啼哭吗? 不可能啊。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才对,况且一个赌徒,有什么好怀念的? 既被吵得睡不着,李闻溪索性穿好衣服,提着灯笼,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哭声从何处传来依然分辨不出,今天月亮是个小小的月牙,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光能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她走过每一户人家时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终于发现离家越远,哭声越小,直到走出四五家距离,站到姜少问家门口,哭声已经几不可闻,只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丝。 再向回走,声音越来越大。 这所谓的女鬼,看来真在自家附近啊。 她家左邻,是死了儿子的齐顺老两口居住,右邻听说是顾府的管事置的私宅,平常没有人住。 这个时代的奴仆几乎没有人权,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包括自己买的田宅,存下的金银,主人想要夺走,只需一句话,合理合法。 因此奴仆在外置产其实风险很高,除了在主人跟前得脸的大管事,一般没人这么干。 她推了推院门,很结实,锁上有些生锈,还有浮土,院内看不清什么,黑乎乎一片。 突然,一直持续的哭声停了,传来几声轻笑,寂静无人的半夜,令人无端的汗毛倒竖! 她宁可听哭声,这笑得也太渗人了! 窜回被窝后,还有些有手脚发凉,她索性将头一起埋进去,双眼一闭,睡觉! 天光大亮时她才惊醒。 糟了!要迟到了! 迟到可是要褪去外裤挨板子,丢死个人的! 她慌忙拽过外衣穿戴起来,打开卧房门就与薛衔撞个满怀,小萝卜头捧着盛着早饭的托盘,差点洒自己一身粥。 “九哥,你终于起来了,爹说让我叫你嘞。” “衔儿乖,九哥上衙要迟了,快些让开。”李闻溪想推开他。 “九哥上衙上傻了吧?今儿不是休沐日吗?爹爹出去买菜种去了,说一会儿吃完朝食,咱们要种菜呢。” 这么快就到休沐日了?最近瞎忙一气,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李闻溪松了口气,接过食物,敲了敲薛衔的头:“敢说九哥傻,回头不给你买烤鸡了。” “我错了,九哥不傻,九哥最聪明了。” 他很乖觉地屈从于肉食的魅力,转移了话题,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昨儿夜里九哥可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故意反问道。 “啊?你们都没听见吗?”薛衔是个真小孩,哪能不害怕,立刻瘪了嘴想哭,他昨夜一直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老爹在旁边打着呼噜。 “听见了。”李闻溪不再逗他,摸摸他的头:“别怕,过几天九哥带你去抓鬼。” “我才不去。九哥你也别去。”鬼多可怕,他可不敢。 “闻溪贤侄,在家呢吗?”大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王铁柱的声音。 李闻溪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穿着,吩咐薛衔去开门,自己则麻溜地钻进厨房,往脸上蹭点锅底灰抹了抹,往水缸里照了照,还行,挺均匀,这才出来见人。 “您怎么来了?”王铁柱穿的是上衙时的衙役服,显见不是随便过来串门,而是寻自己有事。 “是林县尉让某来寻你的,快跟我去趟县廨吧。” 李闻溪认命地捏起个馒头咬几口当朝食,叮嘱薛衔跟舅父说一声,就跟王铁柱一起走了。 “寻习武之人这条线,有了点发现,你看看这份名单,可有眼熟的名字?”林泳思没着官服,而是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上一根通体透亮的白玉簪,显得书卷气更浓,显然也是临时过来的。 李闻溪道了声问候后,接过名册看了起来。 她扫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最后一行停住了:“这是?” 他们不久之前刚刚见过的人,顾亮。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长得瘦瘦高高,还习惯性地佝偻着身子,表面上看起来,一副窝囊相。 可自己手里这份名册上,书写的名字墨迹陈旧,不似作假,看时间,已经是七八年前的登记册了。 “倒是小看了他,今年二十,习武七年,据武馆的师傅介绍,顾亮天生力气就比一般人大些,又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轻轻松松能一掌劈断五块青砖!” 这个时代的青砖,全是粘土烧制出来的实心砖,密度高,透气吸水,是建房最好的材料,结实耐用,普通人劈一块都不一定能劈断。 五块是什么概念?至少在李闻溪的见识里,属于绝世高手。 第二十九章 大胆假设 如果顾亮是凶手,在他背后,还有他哥哥一直在保护他的话...... 电光石火之间,似乎一直笼罩在李闻溪心头的迷雾散去了。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灵感,将自己对王二麻夫妻之死的猜测,包括齐升与罗宏辉之死,可能都与顾洛失踪一案有关的事说了出来。 罗宏辉是谁,林泳思上任时间不短,其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是齐升又是谁? “你且仔细讲来。”林泳思示意李闻溪坐下慢慢说。 “我们先说顾小姐与高春花。”李闻溪行礼道谢,从善如流地坐下,呷了口茶,整理整理思路,这才开口。 高氏是村里的一个普通姑娘,且尚未出阁,在父母的关注之下,生活规律,一切行动轨迹有据可查。 顾小姐三年前的阳月失踪,高氏在不久后曾经进过淮安城,还惨遭侮辱。 如果假设她的死与顾小姐有关,那么她一定是个知情人,曾经无意中撞见了顾小姐被绑架,或者曾与顾小姐有过共同经历。 高氏比顾洛幸运,或者说凶手的主要目标不是她,管理松散,给她寻了机会逃了出来。 然后她回家以后,闭口不言,匆匆嫁人,后被夫君嫌弃,整日受责打。 她或者本来就认识凶手,或者后来又偶遇凶手将其认了出来,在她决定不再沉默,想要反抗之际,凶手为了自保,杀人灭口。 张贵要么是想帮高氏撑腰,要么就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变成了附加伤害,总而言之,杀高氏灭口,才是凶手最初的目的。 包括后面凶手藏尸的行为,都可以从侧面论证,凶手不想让人知道,高氏已死。 事实上他也成功地隐匿了杀人行为,长达三年之久。 然后便是王二麻,他与高春花是夫妻,肯定知道的远比他当初对官府说的要多得多。高春花被打得受不了时,八成对他吐露了不少事。 结合他爱财如命,一点亏也不想吃的性子,知道自己婆娘几年前被人害死后,他连当初的定礼都想要回来,又如何能不去找凶手索赔呢? 就连他去顾府被拦的行为,都可以作为旁证,说明当初高春花可能知晓一些与顾洛有关的事。 王二麻不一定是真心想去顾府报信,靠着一条从高氏嘴里说出的、不知真假的、且事隔多年的旧消息,就想从顾府换来钱财的可能性并不高。 他这么做,更可能是做给凶手看的,以此来要挟凶手,达到敲诈钱财的目的。 可惜他太自负了,凶手手染鲜血,已经害了不止一条人命,又岂会在意再多一条。 至于齐升和罗宏辉,李闻溪有些迟疑。 如果说王二麻夫妻之死算得上有根有据的推理的话,齐罗两人的死与凶手有关这一点,听起来更多的则是牵强。 “属下纯属猜测,还望大人莫要被属下搅乱思路,误入歧途才是。” “诶,你我讨论案情,本就是从现有证据出发,大胆假设,小心论证。莫非闻溪觉得,在下是个是非不分的昏官?以后此等自谦之词,莫再说了。” “罗宏辉之死,我亦略有耳闻。他被人发现时,已溺亡多时了,且尸首现于城外河道,难不成顾小姐也被凶手藏于城外?” 淮安府城外良田千里,各式各样的田庄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因为战乱加重赋税,百姓生活艰苦,时常有山匪流寇,还会更多。 如果顾小姐真被关在哪个庄子上,顾府派人遍寻不到还是很正常的,毕竟家大业大的高门大宅,顾同知也不是个个都得罪得起,不买他的账的比比皆是。 “非也。顾小姐应当就在城内。当初顾小姐被带走后,顾府的反应速度极快,关闭城门找人,派人出城寻人,哪哪都不安全。” “凶手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深思熟虑过,他自己都没有离开过淮安城。灯下黑的道理,想必大人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 “之前属下一直有些不确定,但是如果这个凶手是顾亮的话,那属下确定了,有顾明这样身为顾府管事,还专门带人搜捕的哥哥,想要安全地躲藏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凶手是顾小姐认识的人这一点,想必无须论证了。”一个高门贵女,不可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带着两个丫鬟,悄无声息地被陌生人掳走。 但如果本来就是自己的车夫赶车来接呢?顾小姐又岂会怀疑常年跟在自己身旁之人对自己居心叵测。 如果掳人的是个陌生人,目标一直都只有顾小姐一人,多杀两个人就多两份暴露的危险,杀人以及弃尸的过程,都有可能被人看见从而引来衙役追捕。 更安全的方式,是在绑架之时将碍事之人直接格杀,或者击昏后扔在原地。事后杀人弃尸,只能说明凶手有不得不灭口的理由,那就是她们认识他! 当初凶手的作案经过中种种不合理的行为,此时得到了答案。 “嗯,掳走顾小姐的人是她认识的人,这一点我认同,那罗宏辉与齐升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齐升是死在自己家里的,也就是属下现在赁的房子。就在县廨后街的卖渔巷。”李闻溪笑道:“大人可知,卖渔巷赁一间屋,租价几何?” “一两银上下。”林泳思也通些经济,母亲丁氏的嫁妆,有些事还是他帮着打理一二。 “大人可知,属下赁的这间屋,月租几何?”李闻溪没再卖关子:“不过百文钱。” “因着横死过人?” “正是,却还有个原因。这间屋,闹鬼。” “齐升之妻赵氏,在齐升身亡前,也在屋内悬梁自缢,他夫妻二人死后,卖渔巷便开始闹鬼,夜半时分常闻鬼哭。” “属下搬进去尚不足月余,已经听过两晚的鬼哭了,还是个女鬼。” 林泳思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在讨论齐升罗宏辉被害与顾小姐是否有关吗?怎的还拐到闹鬼传闻上去了呢? “大人容禀。”见林泳思面露不解,李闻溪将最后一块拼图归位:“那夜属下曾提灯外出,想寻寻这鬼哭声从何处传来,走在巷子里时才发现,鬼哭声,就在我家左近,走出二十米开外,便几不可闻。” “而属下两个邻里,一侧是齐升父母所住,另一侧空着,听闻,是顾府某位管事置的私宅......” “你的意思是说?” 第三十章 地窖女鬼 “我们只能希望,顾小姐还好好活着。”李闻溪脸色多了几分沉重:“只是不知,顾府寻了她许久,是真想寻她回来吗?” 林泳思也反应过来李闻溪的意思,不由严肃了几分。 一个高门贵女,被歹人掳走,时隔三年,会经历什么事,简直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样的一个贵女,死了都比活着好些。 死了,叫贞洁烈妇,活着,叫家族耻辱。 等到她活着归家那日,家里的至亲,到底是救命的亲人,还是催命的仇人,很难说。 尤其她的母亲还刚刚亡故。 还有三年深情等待的未婚夫...... “算了,不想这些,我们负责破案,剩下的,交给她家里人自行解决吧。” 林泳思情绪抽离得很快,交代马聪暗中盯紧顾亮,又派人监视顾明,一有异动,先抓了再说,哪怕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就凭顾亮会武,顾明帮其遮掩未说实话,抓人没毛病。 王铁柱则又拎着好几样菜,带了几个关系不错的衙役,来薛家蹭饭,他的大嗓门,离很远都能听见:“老薛,你那做饭手艺真不是盖的,某回去吃婆娘煮的都不香了,今儿便带几个兄弟不请自来了,薛老哥莫怪啊!喏,菜肉我们都备齐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吃吃喝喝到深夜才慢慢安静下来。 入夜后,万籁俱寂,刚才还像喝得酩酊大醉的衙役们都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进了隔壁空屋。 薛丛理有些不情愿地看着李闻溪也翻了进去,叹息一声,公主越来越像皮小子了,怎么办? 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中,他们站到了正房门口,被一把大锁挡住去路。 王铁柱低低骂了句娘,谁好人家空房子栓这么多把锁,不知道前线打仗吃紧,铁器珍贵吗? 换了个瘦瘦小小的衙役前来开锁,几人谁都没有打灯笼,靠着个火折子的微弱光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锁打开了,一行人才得以进屋。 屋里布置得很齐整,一水儿的青石板砖铺成的地面,厅堂里七八个摆件,卧房里连被面都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溜光水滑,还沾着一层厚厚的灰,众人都有些无语。 万恶的有钱人,连一个小管事都能这么暴殄天物,怪不得现在很多人削尖了脑袋要卖身为奴,这日子过得比他们刀头上舔血的,不知好多少倍。 李闻溪没理会这些衙役的感慨,好歹她也是见过富贵的。这间屋的布局与隔壁她家大同小异,屋子里布置得虽精致,但是看使用痕迹,并不像有人用过。 她蹲下盯着地面打量,被面与桌子上都有厚灰,这地面摸起来却还算干净,只有少量浮土,足见隔三差五还真有人过来。 而且屋里没人,顾小姐会被关在哪里呢? 回想起那两晚的鬼哭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连天上地下都有回音,真真吓人。 李闻溪敲了敲地砖,声音略显沉闷,她一连换了很多位置,反复敲击,都不像地下有空洞的样子。 难道是她猜错了?顾洛并没有被关在这间屋子的地底下? 她有些不死心,要过王铁柱的配刀,用刀柄继续敲击。 这回声音大了不少,虽然依然有些沉闷。 她从卧房到堂屋,再到卧房,甚至院子里铺了石砖的地方也没放过,都敲了个遍,没有异常。 大概真的是她猜错了,她有些气馁,将刀还给王铁柱,准备带人回去。 就在此时,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传来,吓了众人一大跳,随即便是狂喜。 在这间院子里,他们听得分明,声音是自厨房传来的!越接近厨房,听得越真切。 厨房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里面除了个灶台还有立柜,看不清其他还有什么,王铁柱带了一个手下进去,四处翻找。 “头儿,这,这声音最大!”衙役指着灶台道。 “一个灶台还会哭不成?”王铁柱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他是个粗人,习惯用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收刀入鞘,伙同手下一同推了推灶台,发现推不动后,又拎了拎铁锅。 本是试探性的动作,没想到用力过猛,铁锅被两人合力搬起,他们收不住力道,差点摔倒。 原本灶台间的铁锅,应是砌死在里面,拿不下来的。 取下来后,铁锅原本的位置露出个大洞,哭声更清晰了。 李闻溪挤进厨房,向洞内张望。王铁柱胆大,直接伸手进去摸。 “我摸到层铁板。”王铁柱命人多点几个火折子,借此才看清灶台底部的异常。 正经家用的灶台,底下也是砖泥混合砌成一体,这个它下面垫了层寸许厚的铁板,卡在一条不显眼的凹槽中。 将铁板抽出来后,一个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洞出现了,洞口足能容纳一个人轻松进出,哭声还在继续从内传来。 “走吧,还等什么,下去救人!”李闻溪肯定底下的人就是顾小姐,第一个跳了进去。 但众衙役都有些哆嗦。实是夜半三更,配着黢黑的洞穴以及女鬼哭声,很难让人不害怕。 王铁柱咬咬后槽牙:“娘的,今儿我老王也开开眼,见见女鬼长什么样,兄弟们守好门,在此等着某!” 他对着洞口喊道:“贤侄,你躲开点,某也下去!” 李闻溪此时已经落地,这洞并不高,只有两米多,旁边墙上有凹凸不平之处可供攀爬之用。她闻言连忙闪到一边,给王铁柱让地方。 不远处传来铁链的晃动声,但毫无光亮,她看不清那是什么。 既是进了洞里,不怕传出光亮被外面看见,她掏出准备好的蜡烛点燃,与王铁柱一起,朝发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洞里空气似乎不太能流通,一股排泄物的味道灌进鼻中,让她忍不住干呕一声。 随着他们的移动,光源越来越接近,铁链那传来的哭声更惊恐了:“啊啊啊!救,救!”声音微弱如蚊蝇,语句并不连贯,不仔细听都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 蜡烛的光终于照到个人影,李闻溪心头一紧:看不出年龄的女子,头发蓬乱,骨瘦如柴,衣衫破旧,几不蔽体,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全身都在发抖,嘴里不断喃喃自语,显见害怕至极! 第三十一章 家贼难防 李闻溪拉住王铁柱,阻止了他想要上前查看的步伐。 她现在身着男装,王铁柱也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如果异位而处,她虽然渴望被解救,但一定不愿意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被两个男人看个精光。 在名节比性命还重要的古代,可没有什么生命权高于一切的说法,女子失了贞洁,连苟活都是罪过,外人不会同情,反而会诘问为何不自杀以保全家族名誉。 他们慢慢退了出去,交代衙役们守在此处,莫要离开,也莫要下地窖,然后闯了夜禁,以最快速度回到山阳县廨。 今晚夜探私宅当然是林泳思批准的,他也一直在等结果,并未休息。 见李王两人行色匆匆地闯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可是寻到人了?” “寻到了一个女子,但属下均不认识顾小姐,无法判断。”哪怕有顾府给的画像,李闻溪也不敢百分百确认,实是那女子瘦得脱了相,再加上乱发遮面,匆匆一瞥,无从辨认。 “走,我们现在就去顾府。” 听闻可能寻到了失踪三年的小姐,整个顾家都被从沉睡中惊醒,尤其是顾仪德,自妻子病亡后,他最近一段时间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全是妻子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带着在家的两个儿子就想立刻去接人,还是李闻溪大着胆子拦住了他,极力说得委婉一些:“顾大人,最好还是请些女眷一同前往吧。” 顾仪德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连忙叫大儿媳收拾些衣物,带着丫鬟婆子,一起跟着去。一路上,他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包括身后的两个儿子也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世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那名女子的身份,我们还没有最终确定,万一不是......”林泳思先给顾仪德打预防针。 “我懂。”顾仪德抓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一如既往得镇定:“无论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他此时无心多言。 林泳思本意并不是想居功,见他误会了,此时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得按下,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千万不能搞出乌龙,地窖里的最好就是顾小姐本人。 卖渔巷不算宽阔的街道被突然涌进的马匹挤满,顾仪德近乡情怯,吩咐儿子们先过去,自己则在门口徘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顾敏抱着自家媳妇小心下了地窖,点亮灯笼,让媳妇上前查看。 “洛儿!是洛儿,是洛儿!”顾家长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顾家所有人再也忍不住,一拥而上,趴在洞口向下张望。 仿佛过了许久,顾敏黑着脸从地窖里爬出来。 “洛儿呢?洛儿怎么样了?”顾仪德没见到女儿,急忙追问。 “父亲别急,婉秋帮她收拾一二,一会儿父亲就能进去看洛儿了。” “说什么傻话,这地窖是什么好地方?还不赶紧下去把你妹妹接出来!” “我倒是想,洛儿脚上扣着的铁链足有指头粗细,被一把大锁锁住,没有钥匙,儿子救不出来人!” “什么?”顾仪德险些昏过去,他想过女儿的处境不会太好,没想到竟如此糟糕。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林县尉,你可曾查明?本官要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下官不敢欺瞒,恐还是家贼。” 顾家人全体都是一惊,家贼?他们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道是他们中的一员,害了自己亲妹? 见他们明显误会了,林泳思连忙解释:“乃顾小姐原本的车夫,顾亮所为。这处私宅,便在顾明的名下。现下顾亮与顾明两兄弟,俱在县衙皂役的监视之下,下官原是打算找到顾小姐后,便去拿人的。” “好一个顾亮,某自认待他们一家不薄,为何害我女儿至此!”顾仪德当即踏出院门,飞身上马,急驶归家!空等下去也救不了女儿,他必须得做一些事来缓解心中的怒火。 找到钥匙,救人,再顺便弄死顾亮一家。 顾府后街那一片低矮的下人房里,最高大宽敞的一间,便是顾明一家所住。 他们的老父亲是顾府的老奴,在十几年前救过顾仪德一命,自那之后,一家人被赐了顾姓,受到重用,日子过得顺风顺水,逍遥自在了十几年。 哪怕他们的老父亲本事平平,也谋到了外院采买管事的美差,哪怕他两个儿子同样资质平平,也得了清闲又体面的差事,便是后来想要小儿子脱籍,顾仪德也一口就答应下来。 原来这么多年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养了两头活脱脱的恶狼,最终害了女儿! 他勒紧缰绳,马儿受力吃痛,嘶叫一声,停了下来。 一脚踹在门板上,只听咣当一声,门开了,内里被惊醒的人突然蹿了出来。 顾亮习武多年,反应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他是最先从屋里跑出来查看情况的,对上顾仪德快要喷火的双眸,他陡然间明白过来,东窗事发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徒手攀上屋顶,就想逃。 “给我抓住他,谁抓住了顾亮,本官重重有赏!”顾仪德话音未落,不但他带来的几个家丁行动了,隐藏在暗处监视的山阳衙役也通通出动,一时间房顶上小巷子里,全都是围追堵截的人。 顾亮在掳走顾小姐后的最初几个月还有些警惕,睡觉都握着菜刀,时间长了,早就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成功,可以高枕无忧,失了戒心。 他又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手无寸铁,无法与带刀的衙役正面硬扛,再加上他并非以速度见长,不久后便被腿脚利索的追了上来。 他知道被抓住就是个死,便一出招就下了狠手,招招用尽全力,在打落了两个家丁一个衙役后,最终被团团围住。 蚁多咬死象,顾亮力有不怠,左突右支,无力逃脱,最终前胸后背以及双腿都结结实实被砍了多刀,整个人像个血人似的,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因顾仪德又喊了几句要留活口,他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出血多了些,并没有伤到大动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说,钥匙在哪?”顾仪德拨开众人,上前踹了一脚,喝问道。 “呵呵,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有顾小姐陪着我一起上路,幸甚至哉!哈哈哈哈!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哈哈哈哈!”顾亮吐了口血沫,仰天大笑。 第三十二章 一波未平 “你放屁!堵住他的嘴,进他家里给我搜!”钥匙一定不会被藏得太远,要么在那间私宅里,要么就在顾亮家里。 私宅有林泳思的人在搜,顾亮家便由顾仪德出面了。 这一家子老老少少都已经被结结实实绑了起来,刚才被顾亮打伤受伤的家丁和衙役已经被抬走送去医馆救治,地上只余两滩血迹,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并不显眼。 因此其他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已经退休荣养的老管事,顾亮的爹,本姓彭,名沾。 “老爷~”他有些不解,还有些委屈地望向顾仪德,这眼神把顾仪德恶心到了。 教出这么胆大包天,以奴欺主的儿子,这老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的自己以前还觉得他老实本分,其实就是没脑子还好大喜功!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了! “彭沾,老子要你一家老小赔命!”他恶狠狠地骂道:“要怪就怪你养了两个禽兽不如的好儿子吧!” 一个私欲熏心,大逆不道,一个隐瞒包庇,欺上瞒下! 顾明在旁边抖若筛糠,他边哭边喊自己知道错了,他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他是知情人,很清楚被主家发现,他会是个什么下场。他不由地看向旁边同样被捆住的妻儿,眼里全是懊悔。 他成婚得早,妻子也是家生子,儿子今年都满十三岁,进府做工了,凭着老父亲的余荫,原本一家人还有挺不错的前程,现在什么都完了。 他是真的后悔了,可惜已经太晚。 顾亮是父母的老来子,比他小十来岁,他是真把这个弟弟当儿子养的,平时父母溺爱,自己也不忍苛责,活生生养出个贫穷贵公子来了。 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顾亮还以为自己真是金凤凰,进了主家做工后,也没能改掉他盲目自信的性格特点,求着顾明,将他安排到了小姐身边做车夫,其实就是存了高攀小姐的心。 顾明知道这不可能,高门小姐就算再低嫁,也不可能嫁给自家的奴仆,但顾亮不信,他觉得自己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还读过几本书,家里也有田有屋,哪里就配不上小姐了。 也罢,便让他自己去撞撞南墙,认识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们这些家生子,在贵族眼里,根本连人都不算,时间长了便会收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踏下心来,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到底低估了自家弟弟闯祸的能力。 直到顾小姐失踪,顾亮得意洋洋来到他面前炫耀,他才终于明白,弟弟这性子,没救了。 然而为时已晚,顾小姐被弟弟掳走,哪怕他现在去告发,主家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全家,因此,怕弟弟的事牵连到自己身上,他不得已只得继续帮着遮掩隐瞒。 事到如今,一步错,步步错,终究害人害己,他再如何哭喊自己真的知道错了也没用。 顾仪德听得心烦,命人堵住顾明的嘴。现在救出女儿要紧,处置这些宵小不着急。 钥匙很快被找到,顾小姐被顺利救出那黑洞洞的地窖,相关人员全部收监。至于这些人要怎么处置,几起命案的真相到底如何,端看顾仪德的心情了。 案子被整体移交给淮安府,由顾仪德亲自主审,因事涉隐私,没有公开审理,李闻溪还是在月余之后,才从林泳思嘴里听说了后续。 顾洛被救出来时,早已神智不清,哪怕被接回家休养,也一直认不得人,便是亲爹亲哥靠近,也会惊恐尖叫,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 她身上外伤不多,顾亮并没有伤她打她,只到底清白已失,疯癫已久。顾家无奈,将她送到了姑苏城外的清水庵去,希望远离淮安城,能让她放松下来,清醒几分。 至于与项家的婚事,其间还出了些许波折。 项言衷一直在外立的都是爱妻人设,深情一片,痴心不改。然而就在顾洛被寻回来之后,顾家还没表态说要退婚,莫耽误了项家公子,项言衷就被曝出来了丑事。 原来早在几年前,他救下了位卖身葬父的孤女,偷偷置了外室,连孩子都三岁多了。 在这么个顾府全家人着急上火担忧小妹的节骨眼上,项家明晃晃打他们的脸,便是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更何况顾仪德并不是泥捏的。 两家退婚还算顺利,没人拿顾洛失节一事嚼舌根,反倒是项家颜面丢尽,听说那个外室被项老夫人出面直接打杀了,孩子送去了远在外地的亲戚处抚养,以后都不会冠项姓,入族谱。 至于始作俑者项言衷则被打包发配前线。 李闻溪对此嗤之以鼻,项家武将出身,项言衷本身就领了个参将的职位,此番前线战事,听闻中山王占着优势,现在去前线,那不妥妥的积攒军功去了吗? 外面的女人死了,孩子送人了,他却能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建功立业去了,所付出的微小代价,就是大家茶余饭后议论两句,说他伪君子罢了,啊呸! “顾项两府交恶,其实于很多人来说,比结亲来得更好一些。”林泳思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他觉得他们发现顾亮的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像被人精心设计一样。 明明当时两班衙役寻遍了整个淮安城,都没找出这么号人物,偏偏某一天,线索自动上门了。 已经查过一次的武馆,老板陈楚又急匆匆来寻马聪,还拿出份年岁久远的旧档,远超当时他们寻的三年期人员名册。 就是在这份旧名单里,他们发现了顾亮的名字,才顺藤摸瓜找出了人。 当时只顾着高兴,现在冷静下来回想,一切都太巧合了。 包括项言衷被曝出有外室,时间点也拿捏得正正好。 若早些时日,大家只会同情这位失了未婚妻的男子,觉得他有情有义,不愿娶妻,甘心等一份不确定的未来。 若再晚些时日,顾洛已经疯了,能安稳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哪还能为人妻子,顾家一定会主动退婚,一个未婚男子,养个外室虽德行有亏,却算不上什么大错,大家可能谈论几句,却不会苛责。 只有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顾洛刚刚被解救,并且疯了,可怜至极,项言衷一向深情的人设崩塌,众人心生反感,格外排斥。 做为当事人的顾仪德肯定更加愤怒,秦晋之好反目,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两家,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如果这两家结了亲,恐怕纪家有人要睡不着了。 所以林泳思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整件事背后的推手,是哪位? 第三十三章 殃及无辜 当然,这些算中山王的家务事,林泳思牢记父亲的叮嘱,绝不站队,哪怕与纪凌云兄弟私交不错,他们林家也不算世子党或三公子党,效忠的只有中山王一人。 “顾亮都交代了吗?齐升和王二麻夫妻,可是他所杀?”李闻溪追问道。 “正是。”林泳思合上了手头由顾仪德送来的卷宗,递给她:“你自己看吧,切记,莫再外传。” 顾仪德看在是山阳县的人帮他寻到女儿的份上,才给了这份誊写的卷宗,却再三叮嘱,绝不能让事情传扬开来。 顾洛以后还得好好活着呢,他们顾家并没有舍弃她的意思,被掳走囚禁并不是顾洛的错,送去尼庵静养是因为对她有好处,而不是嫌她丢人。 李闻溪郑重地道了声是,这才接过卷宗查看。 顾亮自进了府,做了小姐的车夫,第一次相见之时,便对顾洛有了非份之想。 然而在顾洛的心中,恐怕连经常载着自己出入的车夫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或者说,一个普通的下人,根本不需要被顾洛记住,入不得她的眼。 她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身边服侍之人众多,他们是家里的奴仆,几两银钱便能通买卖之物,玩意一般。 身份地位,天渊之别。 但是顾亮不这么认为,他孔武有力,一拳能打死一头猪,长得也阳光帅气,不比小姐那千挑万选的白面小生未婚夫好上千万倍? 上个月出门时,小姐对着他笑了,上一次回来时,小姐还关心他,让他慢点,还有一次,小姐买了糕点,还送了他最爱吃的绿豆糕给他。 小姐一定也对他有意思。 李闻溪看到这份供词,心里默默骂了顾亮几句,这不是典型的自恋型人格吗?别人普普通通的举动,在他看来全是爱意表达。 真不知道堂审的时候,顾仪德是怎么忍住没有当场打死这货的。 她接着往下看: 顾洛一年年渐大,婚事提上了日程,开始绣起了嫁妆,出门渐渐少了许多。顾亮见到她的机会变少,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亮心中的不甘愈演愈烈,他强烈地想要占有这个女人,将她关起来,以后再不许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男人靠近她。 终于,他等到了。 他知道,这会是顾洛在结婚前的最后一次出府,再不行动,他便再没机会。 原本顾府给顾洛准备了出门的马车,车夫自然就是顾亮,但顾洛没坐,自己走出去了。顾亮得到消息时很是气馁,他没有回马厩休息,而是驾着车,等在了小姐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午后没多久,他正昏昏欲睡,却听到了兰香惊喜的声音:“亮哥儿,你怎么等在这?快随我走,接着小姐!” 兰香跑走了,顾亮却没驾着马车跟上,前边可是淮安大街,人来人往,他必要等到小姐自己走进巷子,四下无人,才好动手...... 一切都像他预想得那么顺利,小姐似乎有些不舒服,两个丫鬟忙着照顾她,谁都没有注意到顾亮走的,根本不是回顾府的路。 他们的马车越走越偏,来到了顾明在外赁的私宅,两个丫鬟刚想下车,就被顾亮一掌拍得吐血,晕死过去。 他堵住了顾洛的嘴,将她扛进地窖。 这地窖是他这几年来慢慢挖出来的,因着地下黑暗,挖偏了位置,挖到隔壁邻居房子底下去了,不过无妨,隔壁是个败家子,家里又没余粮,不会也挖地窖存东西的,发现不了。 他原本想将两个丫鬟也扔进去一起关起来,可惜他手劲大,刚才又是使了全力的,两个丫鬟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很快就不行了。 冬夜天黑得早,他赶着马车,寻了处人迹罕至之处,偷偷将她们扔进了河里。这才施施然回了府。 回府后,顾洛失踪之事已经引起主家注意,顾亮却丝毫不怕,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亲哥,想要帮他遮掩刚才未在府里,理由不要太多。 反正当时小姐出府未乘马车之事,门房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再被哥哥派出去另办他事,顶多会被斥责,轻易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至此,一个既不周密,又不高明的掳人行动顺利完成,顾洛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哪怕顾同知封了城门,按户搜查,也查不到原本不存在的地窖里去。 顾明得知自己亲弟弟胆大包天干下如此大事,不得不帮他打掩护,在几次搜寻时都特意选了自己私宅所在的片区,提心吊胆地守护着秘密。 王二麻夫妻二人的死,与李闻溪的猜想大差不差。 高春花因与张贵退婚一事心情烦闷,被姐姐接来淮安城散心,外出闲逛之时,被顾亮掳走。 顾亮并非非她不可,抓她来的目的,说出来有些荒谬。 彼时顾洛自被关进地窖后,不吃不喝不说话,一心求死。 顾亮费尽心机掳来的人,怎么可能让她一死了之,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顾洛屈服,包括用高春花来威胁她。 他当着顾洛的面,毁了高春花的清白,还扬言要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她,如果她再不吃东西,他就杀了高春花泄愤。 可惜,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对于顾洛来说,分量不重,她不在乎,她只想一死了之。 顾亮原本是想真杀了高春花的,但是顾明临时找了过来,顾府再次点齐人手出城寻人。他们兄弟俩走得匆忙,地窖没盖严,高春花手上的绳索被她想办法磨断后,逃了出去。 至于顾洛,已经被锁在铁链之中,没有钥匙她断断跑不脱的。 她嘴被堵的严实,根本说不了话,只能在黑暗中眼泪汪汪注视着高春花逃跑的方向,期冀高春花逃出去后,到顾府报个信,她家里有钱,一定会有重谢的。 但高春花失了贞洁,心情恍惚,再加上刚才自己都快要死了,这个女人却冷漠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高春花根本不想去什么顾府领赏钱,她只想远离这里,赶紧回家,只当刚才的经历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好了。 顾洛左等右等,没人来救她,日复一日的等待无果后,她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第三十四章 死不承认 顾亮两三天会过来一趟,一开始她还能根据他来的频率,来推算自己被拐走的时间,但渐渐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顾洛绝食之际,每次饿到晕倒,顾亮都会撬开她的嘴灌水灌食,她敢不吃,他便嚼碎了嘴对嘴喂她,恶心至极,却无力反抗,顾洛最终不得不开始恢复饮食,屈辱地在地窖里活着。 她一直被锁的牢牢的,嘴里永远塞着破布,发出呜咽的哭声已是极限。只在顾亮来时,能去掉破布,让她得片刻喘息,只这片刻喘息她并不想要…… 清白没有了,未来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得活着,最初是没得选,后来是为了重获自由,是希望亲眼看到这个畜生得到应有的惩罚。 顾家丢了小姐一事,终是动静太大,哪怕顾府为了小姐的清誉着想,一开始用了别的借口,但随着知情人越来越多,瞒不住了。 整个淮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后来顾府干脆出了悬赏,告知小姐失踪有关的线索的,赏银百两,寻到小姐下落者,赏银千两,整个淮安一片哗然。 百两银已经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千两更是直接暴富的节奏。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都变身侦探,想要从自己认识的左邻右舍,族亲姻亲家里寻找到蛛丝马迹,希望自己是幸运地发现顾小姐的那个人。 齐升在婆娘死后,很是忐忑,生怕下一刻就有罗爷的人凶神恶煞地破门而来,砍他手脚,尤其是赵芳儿的遗体被罗三带走,直到夜深,都没见归还。 他要怎么向岳家交代?焦虑得睡不着的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无意中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响动。 隔壁一向空置,无人居住,他是知道的,此时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前来?莫不是偷儿歹人? 他缩了缩脖子,偷了隔壁就不能偷他们家了,他可才赢了十几两银,还没捂热乎呢。 可那动静越听越不对,怎么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呢?似是在求饶?他来到院墙处,伸长了耳朵,声音比刚刚清晰了些。 “你还想回家?你以为回去了,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顾小姐吗?像你这样失贞的女人,一根绳子吊死都是轻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求你放我回去,你可以领赏钱,就说是你找到我的,求求你了,一千两不够,我可以让我爹再给你加钱!” 齐升心思一动,我去,这是不是顾府在寻的那个小姐?一千两银子啊!够他还清债务,玩乐许久了! 钱壮怂人胆,他悄悄翻墙过去,试图听清楚一点,涉及到一大笔银钱,他得仔细听,不能闹乌龙。 位于厨房的地窖入口处敞开着,齐升趴在洞口,对着里面闪着的火光,有些紧张,他知道底下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大概就是顾小姐,男的则是那个绑了她的人。 自己这单薄的小身板能不能制服绑匪,要不要下去呢?要不还是稳妥些,等天亮了,直接去顾府报官,让他们自己带人来救。 他这么想着,便蹑手蹑脚想退回自己家,没想到在翻墙头时,踩碎了一块瓦,啪得一声脆响,让地窖里的声音顿时消失。 坏了,被发现了。齐升手脚并用,跑回家中,栓上房门,抵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只希望刚才的动静没人听见。 结果自然事与愿违,他被顾亮拿着一把砍柴刀一刀割喉,生命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自己脖子喷出的鲜血,喷溅到不久前赵芳儿上吊的房梁上。 被齐升意外发现自己囚禁顾洛之事,顾亮才惊觉自己计划中的漏洞,顾洛是个人,会动会叫,绝对安全隐患。 自那之后,他便更小心地日日绑着她的双手,嘴巴也堵得严严实实,因此顾洛只能发出呜咽的哭声,坚持了一年多,终于疯了。 高春花与王二麻本身不必死的,但是好死不死的,顾亮千方百计脱了奴籍,进了镖局,第一单生意的主顾,就是永安村的地主,被高春花认了出来。 看见高春花的瞬间,顾亮也是一愣,他心底泛起恐慌,万一这娘们当场喊出来,自己怕是要玩完。 哪知道高春花被他身后的男人一脚踹在地上打骂,而自己则被镖师叫走,两人擦肩而过时,顾亮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知道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工。 他必须得杀人灭口,以绝后患才行。 于是他先辞了工,后又偷溜到永安村,找到了高春花,连同跟她一起的那个男人一并杀了,尸体扔进河里,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高春花与张贵的尸体为何会陷进河床,这么多年后居然奇迹般保留下来,恐怕只能说一句天意了。 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错杀了张贵,而不是当时高春花的丈夫王二麻,以至于三年后,还有人到镖局打听他的下落,并一路摸到顾府门上。 幸亏顾明当时正在门房办差,第一时间将王二麻挡了回去,并立刻通知顾亮,他不得不再次杀人灭口,以至引来官府中人详查。 李闻溪翻看完卷宗最后一页,有些不解地抬头:“这些杀人经过他都交代得挺清楚的,为何没有提到罗宏辉?” “奇怪就奇怪在此,顾亮始终都不承认,罗宏辉的死与他有关。难不成真是意外?”林泳思若有所思地敲着案几:“罗宏辉是怎么出的城,城门卒都说当天夜里无人出城。” 宵禁期间,以罗宏辉的本事,叫城门卒开门轻而易举,但是当值那夜恰恰没人看到他出去过。 顾亮自然不可能叫得开城门,神不知鬼不觉将罗宏辉运出城去。而且他杀人一向暴力,要么几掌下去,震伤内腑,要么手起刀落直接割喉。 罗宏辉可是溺水而亡,身上无伤。 “我自是相信顾亮与罗宏辉之死无甚关联的。”林泳思见过被顾仪德过了堂的顾亮,十指全断,后背皮开肉绽,两条腿也打断了,各种能用上的刑罚一个没落,给他上了大全套。 在如此重刑加身的情况下,反正顾亮是死定了,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想来罗宏辉之死,真与他无关。 李闻溪啧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别的案子阴差阳错地破了,偏最初最该破的没破。 得~~还得接着忙活! “泳思兄甚是敬业啊!”抬腿进来的人笑着打趣,却让盯着卷宗的李闻溪后背发寒,全身止不住颤抖。 是他! “世子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未时进的城,换了身衣服便来看你了!怎的?这山阳县尉还做上瘾了?” 来人正是纪凌云,他瞥了眼站着不动的李闻溪,见是个长得还算眉清目秀,但皮肤有些黑的少年,也不关注,勾过林泳思的肩膀:“今晚定好了,咱们醉春楼不见不散,凌风也回来了。” 第三十五章 不可磨灭 李闻溪丝毫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强装镇定地离开,怎样熬到放衙时刻,怎样机械地走回家的。 她浑身冷气直冒,大脑一片空白,一回到家便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到了前世,她最想忘记的痛苦经历。 自重生以来,她每天都在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粗糙的吃食,简陋的居所,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困境,她都可以忍,只要她还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只要她在乎的人都好好陪在她身边,足矣。 她以为,找份工作,换个住所,就能一步步远离上一世被他人左右的命运。 然而纪凌云的突然出现,哪怕不是因她而来,依然让她瞬间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的笼罩。 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一旦泛起,便如波涛汹涌,瞬间将她伪装的坚强击碎。 六岁。 在御花园里扑着蝴蝶的她被奶娘迅速抱起,母妃焦急地催促她们离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父皇满身是血,提着宝剑直冲而来。 母妃用自己的生命为她们赢得了逃跑的时间,奶娘捂着她的嘴躲进假山缝隙里,趁着夜色钻了狗洞,才得以逃出升天。 九岁。 战火四起,天灾频仍,奶娘带着她流浪三年,风餐露宿,无数次险象环生,最终奶娘忍受不了,再也无力带着她逃命,将她扔在了淮安府郊外的一间空房里,一去不返,她饥寒交迫,濒临死亡。 是薛丛理及时找到了她。她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国破之后,他便一直在寻她。还有人千里万里,为自己而来,她喜极而泣。 十四岁。 病入膏肓之际,她以为这一次自己真的要死了,再也不是任何人的拖累,毫无建树地过完凄惨又短暂的一生,她不明白,自己穿越而来,到底有何意义。 是纪凌云温柔地将她抱起,许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为她延医问药,娶她为妻。夫妻俩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他给她锦衣玉食,还说未来会与她共治这天下。 二十岁。 天下初定,她随他入主东宫。登基大典上,她站在阶下,望着身旁意气风发的男子,幻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然而人还是同样那个人,依然满怀深情,笑得温柔宠溺,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 他说爱妃也不想因自己的出身让他为人诟病吧?他说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不应该存活于世。 薛叔与长大后的薛衔拼命想要救她,被他乱箭射死在她面前。 鲜血的气息是那么令人作呕,她小时便觉恶心,长大了依然没有改变。 一杯鸩酒下肚,痛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就立在一旁,连带着他的好弟弟与未来弟媳,三双眼睛注视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她在临死之前,得知以后他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她好过时,没有悲伤,只有不甘。 也许就是这份不甘,才让她回到了十四岁这年。 她一直考虑的是如何避开纪家,避开纪凌云,如今毫无思想准备之下地碰上,着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失态了,上一世六年的圈养生活,还是对她本就不够坚强的性格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至于再次遇见,她差点露出马脚。 她在梦境里沉沉浮浮,早已被遗忘的血腥场面在她眼前闪过。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放眼望去,饿殍遍野...... 战马飞奔,众人四散,躲闪不及,变成肉泥...... 国破家亡,命如草芥,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具象化了。 等她再睁开眼,已是三日后的傍晚时分。 她又病了,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薛丛理急得跳脚,顾不得宵禁,夤夜去请了大夫上门。 “大夫说你思虑过重,营养不良,这才一点风邪入体,便呈沉疴之势。都怪我没本事。”薛丛理满脸愧色,是他无用,不会赚钱,才让他们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多年。 “别听大夫瞎说,我这烧不是退了吗?”李闻溪觉得自己身上除了没啥力气外,并无异样:“大夫看病嘛,总得寻个缘由,他随口一说,你就对号入座,舅父,再没有比你更好骗的人了。”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岔开这沉重的话题。 思虑过重吗?也许吧。李闻溪自嘲地笑笑,自己这脑子就是普通人水平,再不思虑几分,还不得被人扒皮拆骨。 “坏了,我这三日未上衙,可如何是好?” “无妨,莫慌。”薛丛理止住她想下床的动作:“已是向董县令和林县尉告过假了,官府也没有不近人情到连生老病死都不给假的地步。” 病假还是很好请的,尤其是像李闻溪这样,来势汹汹病得不轻,连林泳思都送了薄礼来的,虽少不得扣些银钱,却不像迟到旷工那般,要当众打板子处罚。 既然纪凌云回了淮安,以他跟林泳思的关系,以后少不得要常来常往,自己在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还是少见他为好。 毕竟前世六年的夫妻,一朝决裂,自己于他依然有恨,有惧怕,再见面很容易露出马脚。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他现在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自己,自己怎么能送上门去。 每天好吃好喝好睡,享受着薛丛理无微不至的关怀,一日三餐恨不得喂到嘴边,等她完全大好了,整个人都胖了三五斤。 果然猪羊鸡鸭就是养人啊,真香! 回到衙门上工,与她相熟之人纷纷打趣,谁生病还胖一圈的。 回来销假时,就连林泳思都笑着说:“看这样子就知道病好了。” “说正事,罗宏辉的案子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不如你随我走一趟,去淮安府大牢见见顾亮?” 上峰吩咐,李闻溪岂敢不从,忙应了是,两人一同前去。 顾亮的模样属实凄惨,但只要想想那天解救顾洛的全过程,她觉得这个狗男人还可以更惨一些。 听说他全家都受他牵连,被发卖了出去,顾家放了话,要把他们卖到山里挖矿,连顾明两岁的小儿子都没放过。 这个时代挖矿是最要命的差事,简陋的矿洞随时可能坍塌,下矿窒息中毒死亡都不是新鲜事。 再加上吃得不好,一般只有被拐进去的或者卖进去的奴隶才会干,监工在旁凶神恶煞,一言不和直接鞭子抽下去,很多矿工都活不过五年。 顾明也算罪有应得,知情不报,遮掩隐瞒,打杀了都不为过。 第三十六章 重查旧案 顾亮受伤颇重,顾同知还是让人请了医生来诊治,并非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不想让他在行刑之前死在牢里。 腰斩弃市,无人收尸,才能解顾府心头之恨。 他见有人来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能拉个千金小姐的一生陪葬,他也没白活。 林泳思命人带了好酒好菜,给他摆了一桌,顾亮倒没客气,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你可认识淮安城里放印子钱的罗宏辉?”李闻溪得到林泳思的首肯,上前问道。 “不认识,听说过。”顾亮夹起一块肘子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回道:“罗爷的大名,淮安地头上混的,谁人不知。”他不缺钱,没借过印子钱,与罗宏辉没打过交道。 “他于三年前,齐升遇害前后,落水淹死了。” “齐升是谁?哦,对,我哥私宅隔壁那个倒霉鬼。他要是不多管闲事,也许现在还活着。”顾亮对杀人一事反应平平,仿佛他不是划断了一个人的脖子,只是杀了只鸡。 “他并非你所杀?” “你不是说他落水淹死的吗?关我何事?”顾亮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杀的我都说了,别的人不关我的事,这肘子火候欠些,有些塞牙,不好吃。” 顾亮说话时神情坦然,不像有所隐瞒,李闻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不觉得失望,她向林泳思提出想去走访一下平安大街最后看到罗宏辉的人。 平安大街鱼龙混杂,那里边生存的人,无论妓子还是监场,个顶个都是人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了得。 恐怕李闻溪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搞不定,他小小山阳书吏的身份更不够看,恐怕问不出什么。 林泳思主动提出陪他一起去,为了安全起见,还叫马聪带上几个人手一同前往。 因纪凌云兄弟二人的回归,纪怀恩几次碰了不冷不热的软钉子,憋了一肚子气,正找出气桶呢。 林泳思因与纪凌云走得很近,被纪怀恩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利用上下级关系已经打了两次麻烦了,他都巧妙化解,未伤分毫,这就让纪怀恩更不爽了。 罗宏辉案这次不破也得破,不然有这么个借口在,总能让纪怀恩当成撒气的地方,怪让人心烦的。 “哟,几位爷里边请~”春熙楼的龟公见一众人身着官服就进来了,显然不是来找乐子的,忙满脸堆笑招呼:“咱们楼里的管事宋妈妈马上就下来,诸位爷稍等。” 宋妈妈是个年过四旬,依然看得出年轻时妩媚之姿,双眼都透着精明的老鸨,她人还没来,笑声先传出来了:“我说今儿一大早怎么有喜鹊喳喳叫,原来是贵客来了。小六子怎的还不看茶?” 候在一旁的龟公连忙下去端茶去了,厅里只剩几人与老鸨。因还未到营业时间,楼里的姑娘多数并没起床,很是安静。 “本官此次前来,还是为三年前的旧事。” 宋妈妈一张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心道一声晦气,都三年了,他们楼里的姑娘都不知换了几茬,罗宏辉还阴魂不散呢。 “不瞒官爷,当年接待罗爷的两位姑娘,如今早就不在我们楼里做了,她们从良后去了江宁,断联许久了。” “那便由你来说吧,当初发生了什么?罗宏辉几时来的,又是几时离开的?” “他是夜里子时初刻来的,显然心情不太好,黑着张脸,一进门理都没理我,就叫喊着让桃红来作陪。” “你说奇怪不奇怪,桃红长得并不好看,在我们楼里只能算三等,罗爷偏偏次次都来寻她。” “桃红那日身子不适,不能接客,奴便私自给他安排了两个最漂亮的姑娘,没想到,罗爷一人给了一巴掌,把两位姑娘都打懵了,哭着跑的。” “奴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去劝,罗爷肯定是喝多了,不认人,他抓着奴的手,当时嘴里还骂着,你这小贱人,老子现在有钱有势,你还敢看不起老子?以为死了就能逃吗?等老子把你全家都送下去陪你之类的混话。” “奴吓坏了,知道罗爷的性子,真是能干出杀人全家的事的,连忙叫龟公来送他回房休息,但他不愿,打了去扶他的龟公,自己摇摇晃晃走了。” “既活生生出了我们楼门,之后发生的事,便与老奴无关了。奴也没想到,他会死啊。” “你亲耳听到,他当时说,要全家下去陪你?” “亲耳听到的,老奴可不敢瞎说。” “桃红可还在楼里?” “在呢,她在后院浆洗,当个粗使。” “叫人过来。” 桃红确实姿色平平,没有过人之处。 “罗宏辉是你的常客?”李闻溪问。 桃红闻言抖了抖,嗫嚅道:“是。” “你在害怕什么?”虽说平民百姓见到官差有些紧张很正常,但桃红显然已经超出有些紧张的范畴,她脸色苍白,双手不自由地抱紧小臂,一副防卫的姿态。 “没,没害怕什么。”她侧过身去,眼神躲闪。 “小娘们还不老实!”马聪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粗鲁,无意中将桃红的手拉开,露出卷起的衣袖下的皮肤。 那上面有伤,纵横交错的旧伤。 桃红吓得不敢动弹,马聪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桃红是个不老实的,心里有鬼才会紧张,现下看来,似乎是他会错了意。 “宋妈妈,她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怪不得好好一个楼里卖了身的姑娘,不在前面接客,会沦为最低等的洗衣女。 哪怕桃红姿色平平,也比随便买个奴仆要值钱些,她年纪又不大,且还有的是利用价值呢。 原来是因为,桃红身上有伤。 “这、这、这些伤,是罗爷弄的,他有些特殊癖好,喜欢打人。” 桃红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天知道三年前,她在听说罗爷死的时候,有多高兴,哪怕现在每日从早到晚浆洗不停,累得像狗一样,她也觉得踏实,终于没有人再虐打她了。 “他说奴婢长得像抛弃他的贱人,每每来寻奴婢时,必定一顿毒打,骂奴婢水性杨花,嫌贫爱富。最严重的一次,奴婢三天都没起来床,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呜呜呜......”明明她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被虐待? 第三十七章 追本溯源 桃红这一哭,就收不住了,断断续续诉说了不少当年受的委屈,中心思想就是罗宏辉是个变态。 他觉得自己前未婚妻全家都对不起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悔婚另嫁,却不能直接杀上门砍了她,只能寻个替代品来找找存在感。 冤有头债有主,拿别人撒气算什么男人? 那天罗宏辉在春熙楼大闹一场后,醉熏熏地离开了,据说之后去了赌坊,还打了人。 长乐赌坊自罗宏辉死了之后,产权一直都在他胞妹手里,委托给纪怀恩打理,纪怀恩对此并不上心,全权让掌柜负责,三年都没过问过。 掌柜的倒是配合,详细说了罗宏辉最后一次出现的情况。 喝得酩酊大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此时心情很是不爽,几乎就是明着在找顾客麻烦。很多客人害怕惹事,都纷纷躲着他,最后他才怒而掀桌,甩袖离开了。 是掌柜的亲自送他出的门,当时罗宏辉嘟囔着,他又被那臭婆娘摆了一道。 自己还没报复出气呢,那小娘皮居然敢自尽,他定要去寻齐家晦气,不出了这口恶气,以后他还怎么有脸在淮安地界上混。 说完就推开掌柜的,自己走了。 自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活着的罗宏辉。 李闻溪反反复复问了许多次,掌柜的说法都大同小异,想来是实话无疑了,他属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那么罗宏辉真的去了齐升家吗?从时间上来算,如果去了,他应该正撞上齐升的尸体。 顾亮杀齐升的动作很干脆利落,他甚至没想过要掩藏尸体,伪装现场,杀完人便离开了,连杀人用的凶器都随手丢在地上。 罗宏辉如果真看到齐升死了,为何不报官呢?要知道齐升之死的发现人,还是他爹齐顺呢,齐顺报官的时间,离齐升死亡时间,相隔一天之久。 还有失踪的罗三,他的嫌疑也不小,这个人又去了哪里呢? 罗宏辉失踪当晚,目击者并没有提到罗三,他的第一号狗腿子,在主子醉酒心情不佳的时候,没有陪伴左右,合理吗? 罗宏辉死后,董佑还审问过罗三,那时他的回答也合情合理。主子因没能报复成功,一口气憋得难受,不想让任何人陪着,他便识趣地在家休息。 董佑没将罗三列为嫌疑人,既没拘传也无刑讯,可还没过两天,罗三人就不见了。 既无嫌疑,为何闹了失踪,从此淮安城查无此人。 身为一个花瓶小妾,罗宏英头脑简单,她觉得既然罗三跑了,不是畏罪潜逃又是什么,凶手肯定是他。 李闻溪也想将罪名推到罗三身上,直接让淮安府发海捕文书,去拘人就行,也算是给罗宏英一个交代,能堵住纪怀恩想找茬的嘴了。 抓逃犯这等大事,山阳一个小小的附郭可没本事,还是淮安府自己出力吧。 但问题是罗三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罪犯作案一定有其合理动机。无论为求财,还是为报仇,或者单纯为了自保,哪怕纯粹觉得杀人好玩,总得存在利己性。 罗三跟在罗宏辉身边三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罗宏辉很器重罗三。 虽然外界人都传罗宏辉心狠手辣,冷面无情,但是身边跟过他的人也说过公道话,他对自己人没得说,仗义,大方,护短。 不同于他妹妹的花瓶性子,光长脸蛋不长脑子,罗宏辉是个精明人,他为人处世周全细致,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得罪,什么样的人需要笼络,什么样的人他得罪不起,得恭着敬着。 这一点从他处理与林家的债务纠纷上就能看出一二,他是个很会做人的,不然也不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就在淮安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光靠一个不成器的中山王庶子的招牌,可不够。 罗三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到黑道上的二把交椅,在淮安府里买了大宅,养了马车,添了佣人,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肯定很明白,自己离了罗宏辉啥也不是,他是好日子过够了,自断生路? 所以罗三不是凶手,这一点李闻溪从最开始看完罗宏辉案的卷宗就认定了。 一行人从长乐赌坊出来,沿着大街向卖渔巷走。穿过淮安大街,再走过两条短巷,就到了。 夜晚的淮安,宵禁严格,淮安府署与山阳县衙都会派衙役巡夜,别的偏僻小巷不好说,但是主街上能有人通过而不被发觉,几乎不可能。 马聪领命回山阳查看三年前的巡夜记录,淮安府的则由林泳思亲自去找。 因着顾同知打了招呼的关系,再次来到淮安府署,他们的待遇好多了,没再被扔到无人的偏厅,而是由班头带着,直奔档案室而去。 当年带班之人是个即将退休的老衙役王全,他儿子王小刚三年前就接了班了,见到是山阳来人,一开始还想拿捏一二,被班头两脚踹回现实,连忙跪下请罪。 当年王小刚初次上任,王全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将巡夜之事交与儿子,便回家休息去了。 王小刚年方二十,于人情事故上是个愣头青,难免血气方刚了些,又有眼无珠,不认得罗宏辉。 他们一行巡夜衙役在淮安大街将人拦住时,手下有与王全不对付的,想看王小刚笑话,也没人指点他,告之他罗宏辉可是纪府尹的便宜小舅子,得罪不起。 他们言语上有了冲撞,王小刚被甩了两个耳光,准备拔刀之际,才有人出来打圆场,罗宏辉本就在气头上,打得王小刚一张脸肿成猪头才停手离开。 一众人目送他拐进卖渔巷,纷纷嘲笑王小刚倒霉。 等到罗宏辉出了事,已是几天之后,没有人来查问衙役可曾看到过人,他们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都闭口当了蚌壳。 也因此,在当年回溯罗宏辉失踪后的轨迹时,没有人知道,他曾犯了夜禁出现在淮安大街上。 至于被打的王小刚,他当天夜里一直老老实实巡夜,顶着众的群嘲,没有一个人离开过,哪怕他对罗宏辉心怀怨恨,也不可能有作案时间。 山阳县的衙役则回忆道,当时并没有碰上过人,那夜风平浪静,他们一切正常。 那么罗宏辉肯定是进了卖渔巷的,甚至有可能直至天明,都没有离开。 焦点又回到了齐家。 第三十八章 认错凶手 卖渔巷其他人都是有些资产的普通百姓,既不嫖也不赌,与罗宏辉并无交集。 只有齐升,因着赵芳儿的关系,被罗宏辉重点关照。 不然区区几十两银的借款额度,哪里轮得到由他亲自出面要账。 赵芳儿新亡,罗宏辉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落空,想要收拾齐升出出气,确实像他会做的事。 那么假设他进了齐家,顾亮此时应该已经杀害了齐升,离开了现场,罗宏辉看见了齐升死亡的惨相,为何没有直接报官呢? 他背后有人,自是不怕被官差随意诬赖为凶嫌。 如果说他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见到的血腥多了,死的还是齐升,更合他意,拍拍屁股离开也合理,那么为何没有任何巡夜人员再看到他呢? 走进巷子口,到达齐升家,进门发现死人,脑子因酒精的作用再晕乎一会儿,加起来用不了一个时辰吧?还远远到不了天亮开市的时间,罗宏辉却再没被人撞见过。 极大的可能,他压根没有活着离开齐家。 顾亮没说谎,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站到家门口,李闻溪代入罗宏辉的角色。 那夜,他趁酒劲来到齐家,寻找齐升。 既是来找茬,肯定不会太友好,上来先砸门,齐升新丧妻子,又怕讨债,慌乱之中可能连门都没栓好,罗宏辉用力过猛,直接跌入院内。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身,冲着堂屋而去,发现堂屋的门也敞开着——顾亮入室杀人时踹坏了。 堂屋内应该点着灯(齐升死亡现场记录里,有被烧光的蜡烛头),他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齐升,吓得酒都醒了。 顾亮已经逃走了,罗宏辉来到现场。 如果此时有人进来,会不会直接把他当成凶手? 罗宏辉自是不甘心被人冤枉的,以他的性子,更懒得与人争辩,肯定会第一时间离开现场,那么后进来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 联想到罗宏辉的死因,溺水身亡。如果老钟这一次的尸检判断是正确的呢? 李闻溪将目光转向了小院里被块大石封住的水井。 原本他们赁这个院子的时候,还很高兴如此低廉的价格,院内竟有一口井,方便每日取用,当时牙人苏会还贴心地帮忙换了根新麻绳,又擦干净了许久未用的水桶。 然而等到他们搬家当日,想取些水来再擦拭一下家具时,就被匆匆赶来的齐顺阻止了。 老爷子忒也不讲理,蛮横地禁止他们使用水井,还说街上有卖水的水车每日落过,两文钱就够一天所用,他们要想用水井,得加钱,不多不少,每月200文。 用个水井比房租还贵,而且哪怕天天在外买水,每月也不过五十几文钱,这老头狮子大开口,亏他们之前还觉得遇到好人了,这么便宜赁房子。 但事已至此,他们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房子再搬家,只得忍了,老爷子还不放心,怕他们偷用,不惜花了五文钱寻了力工,又花十文钱买了块大石头,将井口严严实实封了起来。 如果,是她误解了齐顺的意图呢? 两名高壮的衙役将压井石挪开,井口直径两尺半,罗宏辉不胖,完全可能落到井里。 “大人,可否让差役大哥将齐顺带来?”李闻溪抱拳。 齐顺就住隔壁,来得很快,同来的,还有他的妻子肖氏。 他佝偻着身子,头发几乎全白了,耷拉着眼皮,走路都有些打颤。 李闻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齐顺现在这副样子,与之前来家里封井口时判若两人,像老了十几岁,露出几分行将就木之气。 “草民见过官爷。”他看了看被推开的井口,叹了口气:“罗宏辉是草民所害,草民认罪伏法。几位官爷若不是找上门来,草民也是想要去自告的。” 他这几年一直以为当时是罗宏辉杀了自家儿子,他杀人是给儿子报仇,行为正当,理由充分。 齐老头子一辈子都是良善的好人,勤俭持家,友爱乡邻,善待妻子,没想到临了临了,变成了杀人犯。 就在几日前,顾亮落网,失踪三年的顾家小姐被寻回,人已经疯了的传言在淮安城再次不胫而走,齐顺起初未上心。 自儿子死了之后,他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因事涉齐升,官府后来派人通知他,他儿子被害案结了,犯人顾亮已经认罪,日后自要明正典刑。 顾亮是谁?齐顺不认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明明当年儿子的仇,他已经报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凶手? 但官府送来的消息总不能是假,顾亮才是真凶的话,当年他杀的人,岂不是无辜? 齐顺整个人吊着的那股气一散,一夜白头。 齐升被害当夜,齐顺上了年纪,觉少眠浅,被咣当一声响震醒。 赵芳儿刚刚悬梁,尸骨未寒,他真怕儿子再出意外,万一因外债还不上也一死了之,他该如何是好? 为人父母,只要不到闭眼的那一天,永远都会操心牵挂自己的骨肉。 他披了外套,起身向儿子院子走去,见大门敞开,心下不安,等进了堂屋,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地上,旁边倒着的尸体正是他的儿子。 齐顺心停跳一拍,哆哆嗦嗦去探儿子的鼻息,哪里还有。 那人浑身酒气,站起来就想走,齐顺想要拉住他,却没有成功,两人一路拉扯到了院中,那人口口声声说齐升该死,老天开眼,还满不在乎地哈哈笑了几声。 齐顺红了眼,儿子再不好,也是亲生的,从小小一团,这么多年辛苦养大,花费心血无数。 他气血上头,不知哪来的力气,矮了半个头的他,硬生生将人直接推到井边,一用力,那人掉进了井里。 井水很深,那人挣扎许久后,再也不动了,缓缓沉到水里。 杀人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齐顺冷静地在井边等着,等到扑通声停止,才跌坐在地上。 他给儿子报了仇了! 痛快过后,便是后怕。 官府一向禁止民间滥用私刑,无论自己理由多正当,杀人就是杀人。 他不想给这样的人渣偿命,要怎么做,才能将尸体处理掉呢? 第三十九章 棺中藏尸 齐顺在井边枯坐一夜,直到晨钟响起,街巷上有了动静,才回过神来。 这么大个死人还在井水里泡着呢,要怎么办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呢?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挖个坑埋了,然而放眼整个小院,因疏于打理,小院有时日未耕种过,新挖过的痕迹太显眼,只要有人来查,根本逃不过。 要不趁着夜色扔到河道里?反正淮安到处都是水,只要扔进河里,很难查出来是哪里漂来的。 可齐顺早已过了壮年,近五十的年纪,又多年不曾干过重活,身子骨不如年少时硬朗,罗宏辉是个成年人,他连将尸首从水井里拽出来都费劲,更别提运到河边了。万一路上被人发现怎么办? 扔也不是,埋也不是,这么个烫手山芋可如何是好? 他老泪纵横,想着干脆去衙门出首自告算了,回头看着儿子躺在血泊里的尸体,突然就有了主意。 罗三找不到罗宏辉,也觉得一直留着赵芳儿的尸首不像话,到底是别人的妻子,娘家人都还在呢,扣在罗家算怎么回事?第二天一大早,又赶着马车将尸首送了回来。 远远的,就看到卖渔巷有官差进进出出,夹杂着刺耳的哭声,得知齐升出事,人已经没了,他吓得没敢多说话,跟相熟的衙役打了招呼,扔下尸首就跑了。 齐顺偷偷观察众人反应,感觉没人怀疑他,稍松了口气。 三天后,齐家出殡,并排的两口棺材将巷子堵得满满当当,肖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齐顺搂着,送儿子儿媳最后一程。 帮忙抬棺的乡亲只觉得其中一口很沉重,很是费了些气力,丧礼倒是一切顺利,棺材运到城外齐家祖坟,草草埋了,众人四散,齐顺带着肖氏也回了家。 原本小辈去世,长辈既不戴孝也不送葬,奈何齐升是独子,还没有留后,齐顺这一脉至此断绝,他们也需要服一年齐衰丧期。 自回了家,齐顺便闭门不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老两口伤心欲绝,不想见人,便都识趣得不去打搅。 谁能知道齐顺早就混出城外,分三天时间,昼伏夜出。趁着夜色悄悄挖开儿媳的坟,从棺材里拽出罗宏辉的尸体,扔进不远处的河里,再将新坟恢复原样,神不知鬼不觉。 这其间还有个小插曲。 原本赵芳儿的娘家人是不干的,好好的闺女被逼得上吊,他们不甘心,想拦着不让下葬,差点就开棺了。 齐顺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他儿子体格不轻,再放进去具尸首,重量偏差太大,容易引人怀疑,他才将尸首放在赵芳儿的棺材里。 儿媳一向瘦小,再加一人,也能抬动。 齐升死得太是时候了,人家老齐家丧了独生儿子,也算一命偿一命了。 再加上齐顺真诚跪地道歉,动了自己的私房钱,将赵芳儿这几年亏空掉的嫁妆补上,都归还给赵家,两亲家也算互相放过,只可怜两个孩子做了黄泉路上的同路鬼。 不得不说,这种藏匿尸体的办法很有效,齐顺的灵机一动,让罗宏辉遇害一案三年悬而未决。 守城人未见过罗宏辉出城,他的尸首却出现在了城外。他溺毙于井里,又被扔在河里,尸检结果都只能做出溺亡,以这时代的技术,检验不出人到底死在了哪一片水里。 天衣无缝。 李闻溪感慨,如果不是齐顺自知杀错了人,他本质上是个良善之人,内心受到谴责,主动交代了作案经过,单凭没有证据这一点,只要他咬死了不认,这案子还真不一定能破。 齐顺被带走,肖氏站在门前,无声落泪,看向李闻溪时,内心很复杂,她与老伴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当时抛尸她也是帮凶,但老伴为了保她,没有说出来。 此时再面对赁自己屋子的书吏,总在后悔,为何当初她要提出将空屋赁出去。如果不是赁给了山阳的书吏,哪能仅凭一口不再使用的井便怀疑到自家老头子身上。 她也只是想要走出儿子被害的阴影,想给这间空宅子重新换换样而已,怎么就阴差阳错,惹来了阎王爷呢,她真的好后悔啊。 到后来,肖氏将屋子卖掉,同娘家侄子搬至城外村里居住,就暂且不提了。 林泳思的效率很高,三天后,齐顺过堂,坦诚杀人罪行,因其并非蓄意,乃激情杀人,最终定了绞监候。 三年的悬案终于告破,纪怀恩翻看卷宗时却脸色阴沉,就连腻在他身旁的罗宏英,都因小声呜咽被他一巴掌扇翻在地,连哭都忘了。 “夫君......”她满脸不敢置信。 “夫君也是你能叫的?”纪怀恩冷笑一声:“来人,将罗姨娘送到秋荷院,没我的命令,不准其出府。”这就相当于将人软禁了。 李闻溪站在林泳思身后,头埋得更低了,早听闻这个男人翻脸无情,真见识到了还是忍不住让她心惊。 想起前两次他们俩卿卿我我的模样,她心里泛起股恶心。 罗宏辉家她也看过,书房里只剩几本装门面用的诗集,诸如借据,账本,现银之类的,一概没有。家里干净得跟雪洞似的,要是没人提前收拾过,拿走了这些东西才有鬼。 罗宏辉未婚,父母双亡,唯一的妹妹作了小妾,三代之内都没有关系不错的亲戚,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要让李闻溪猜的话,纪怀恩是头号怀疑对象。 他是想要干大事业的男人,既想养兵养人,谋求那个位置,没钱怎么玩得转?他没有别的来钱渠道,盯上灰产不足为奇。 既身为中山王府的人,要个面子,不能亲自出面放印子钱,那罗宏辉这个四邻无靠的便宜小舅子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需要对罗宏英好,再把罗宏辉捧到地头蛇的位置,自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流入他手里,这买卖不亏。 所以现在罗宏辉死了,罗宏英自然就没用了。 为什么之前不翻脸,一定要等案件侦破以后,李闻溪大胆猜测,那是因为他原本是不是阴谋论来着,认为罗宏辉的死背后另有隐情,希望借着这起案子,牵出其他大人物。 比如矛头直指自己两个好弟弟。 结果事与愿违,罗宏辉的死纯属意外,他自然算盘落空,再没有跟罗宏英装相的必要了。 第一章 天降横财 辞别纪怀恩,往外走时,李闻溪有些沉默,她在回想上一世的现在,都发生了什么。 纪凌云再过两个月便要寻到自己了,在此之前,淮安府确实不太平了一段时间,宵禁比之前管得要严上许多,就连薛丛理摆摊都被反复盘查,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顾家小姐倒是没听说被找回来,纪怀恩那时候传出来的名声都是花花公子醉生梦死,没人看出来他的野心。 项家的风评一直不错,直到几年后,项家才在顾家三番四次主动退婚后,为项言衷另结了一门亲事,两家关系和睦,常来常往。 可能也是她当时所处层次太低,与这些人没有交集,道听途说毕竟当不得真。 “走吧,顾同知要见你。”林泳思没有带着她直接离开,而是拐进了三进院,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顾同知正与一名小吏交代工作,见两人进来,挥挥手让小吏出去。 他表情有些严肃,眉眼间倒是轻快几分,无论如何,女儿寻到了,还活着,他很知足。 “之前本官曾经发过悬赏,你帮忙寻回了小女,居功至伟,这笔赏银便收下吧。”他打开桌案上的一个红漆黄梨木盒子,露出里面的银锭子。 十两一枚,足足百枚,闪瞎人狗眼。 说实话,前世今生,李闻溪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银票倒是见过,可绝没有这么大的冲击力。她有些穷人乍富的忐忑,这钱真的能拿吗?她不过是尽县衙书吏的职责,原本是分内之事。 “怎么?可是嫌少?”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身为书吏,查案乃职责所在,不敢居功,这钱受之有愧。” “唉,我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女儿就在眼皮子底下受苦,若不是你心细,我也不知此生可还能见到小女。区区几两俗物,是我能表达谢意最简单的方式。你便莫要再推辞了。” 顾仪德说得很诚恳,李闻溪望向林泳思,后者冲她微微点头。她连忙又行一礼:“如此,小的却之不恭,多谢大人赏赐。” “合该如此,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找本官。”顾同知自然知道纪怀恩刁难过李闻溪之事,说这话就表明真要给她撑腰了。 她自是千恩万谢地出来,抱着这沉甸甸的盒子,大几十斤在怀,沉得要死,走一步就得喘两口,还是林泳思看不过去,帮她找了个小厮,两人一同抬着,终于出了淮安大门。 这么大笔银钱,放在家里不安心,她直接租了马车,先去钱庄,换大部分换成银票,又将三百两换成碎银子,装回盒子里包好,回了县廨。 天大的好处总不能自己都占了,夜里跟着探地窖的衙役,查问顾亮之事的差役,只要沾点边的,一人分得五两银,其余的也多多少少沾了点光。连带着林泳思和董佑那都没落下,三百两分得干干净净,整个县廨从上到下,几乎人人都有赏钱,大家一片欢声笑语,比过年放假还高兴。 董佑笑呵呵地拿着二十两银子去找林泳思:“这小书吏有点意思,一般人得了这么多钱,很容易左了心性,他倒还大方,肯拿出来分给同僚,是个会做人的。” 这是顾同知赏他的,他一分不拿出来,也没人知道。 “居然还给了咱们分红。”林泳思低笑,案几上也是两锭银子,在他眼里实不算什么,但是第一次收到分红,还挺有意思。 “晚上我做东,咱们聚一聚,叫着你那小书吏,还有王铁柱和马聪吧。”董佑早就放下了官架子,跟下属相处要比跟同僚还有上峰舒服多了。 跟上峰面前装孙子,跟同僚都得戴着面具,真话假话掺着说,勾心斗角,一句话在唇边回味三次才敢说出去。 县廨的这些衙役书吏都是父子相传的老户,与他没有利益冲突,他乐得清静,常与他们饮酒作乐,也算与下属打成一片了。 “什么?你要去醉春楼?不行不行!”薛丛理不在邀请之列,一听李闻溪不回家,要去与他们一同用晚膳,去的还是个大名鼎鼎的青楼,立刻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里哪是你一个女儿家去的地方!”他压低了嗓子,都快哭了:“小祖宗万万不可啊!” 李闻溪双手一摊:“你以为我想去?董县令的邀约,要不舅父帮我推了去?”她要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就不搞什么分红了。 青楼里的女人眼睛都毒,万一看破她身份怎么办? 现在却是骑虎难下了,拒绝不得。 醉春楼里,香风阵阵,娇笑声声,李闻溪浑身不自在,身边的几个家伙却如鱼得水似的,每个人都笑眯眯地上了楼,进了包间,再点几个唱曲的姑娘,便边吃边聊起来。 董佑颇为有趣地望着李闻溪,刚才进门时,她一路走来的拘谨与窘迫,他都看在眼里,指着她打趣道:“我们这还有个雏儿!” “哈哈,李贤侄才不到十五岁,是个雏儿也正常。跟王叔说说,有没有看上的姑娘,王叔给你叫去。” 李闻溪连忙摆手:“不可,不可。” 这几人倒不是下流之人,见她满脸通红,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纷纷哈哈大笑。 “官员不可狎妓,哪怕你不是官,吃着县衙的饭,也得遵守这一规定。”林泳思笑够了,出言解释:“我们来醉春楼不是为了找姑娘,这地儿是中山王世子的产业,我来能打扣,给咱们大人省点钱。” “那可不,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下属给的分红,可得省得点花,来来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把你们楼里的好酒给我上一坛!” “闻溪啊,你酒量如何?一坛够喝吗?” 这李闻溪哪知道,她以前只跟女眷喝过果酒,别看甜甜的,后劲却大,两杯下肚,她就晕乎乎的,想来酒量算不得好,一会儿可得小心,莫被灌醉露了破绽。 然而进了狼窝,她可就身不由己了。几人来回车轮战似地灌了她五盅酒,一口菜都没捞到,趁着酒劲还没上来之前,她跑出来透气,让龟公带她去个空房间醒醒酒。 她迷迷糊糊地有了困意,想躺床上睡一会儿,又怕弄脏了人家干净的绸缎被褥,便转进了内室,趴在窗边的案几上睡着了。 第二章 如此算计 夜风阵阵,从开着的窗户中吹进室内,李闻溪是被冻醒的。 她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抬头看天,黑压压的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揉了揉还有些发紧的太阳穴,也不知那几个酒鬼喝好了没,今儿还回不回家了,她还没跟家人一起庆祝呢。 银票她已经给了薛丛理,不知他们父子二人今晚上睡不睡得着觉,反正她是有点睡不着了。 别怪她没出息,实是前不久还为生计发愁,突然天上砸下来块纯肉馅饼,换谁谁都得迷糊。 嗯,到时候花点钱,跟肖氏商量看能不能买下宅子,自家也修个小地窖,再送薛衔去学堂,裁几床被褥,那充满霉味的肯定不要了,她老早就想换。 再做几身新衣服,破了的有补丁的都扔掉换新装,咱也豪横一回。 当然最最重要的,以后家里伙食不能差了,肉蛋奶蔬菜瓜果一个都不能少。 要不要买几个佣人回来? 她努力甩甩脑袋,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刚有点钱,就思想腐化,扛不住糖衣炮弹的袭击,啧啧。 但是买几个佣人就不用自己动手洗衣做饭了,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来,现在住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小呢?要不要一步到位,索性买个大宅子? 她迫切地想要花钱,想要改善生活条件,也算人之常情吧,谁让她上一世已经许多年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呢。 就在她还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的时候,外间房门被推开了,老鸨的声音谄媚地响起:“爷,这旁边两间房都清了场,老奴给您送些酒水。” “嗯,你去吧。” 门吱呀一声合上,过了也就几分钟,老鸨将酒水送到,摆在桌上,又再退下,室内恢复了安静。 李闻溪原本还想请罪离开,在那客人出声之后,就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到底是有多倒霉,居然能碰到纪凌云,而且还好死不死地被堵在里屋。 她恨刚才带她来休息的龟公! 是立刻出去,搬出林泳思这尊大佛挡一挡安全脱身,还是在屋里等着这人吃饱喝足离开? 虽然天已黑透,三遍暮鼓早就敲完,外面宵禁了,但那政策是针对平民老百姓,管不着中山王世子。 就在李闻溪在不想正面面对纪凌云,当缩头乌龟还是勇敢地先逃走之间犹豫不决时,纪凌云开口了,直接帮她做了选择。 “三弟那边的事,可办妥了?没留尾巴吧?”这是纪凌云惯常的声音,和蔼可亲中带着几分矜持。 “世子爷放心,三爷绝对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他以为是大爷做的,在家发了不小的脾气。”这个声音也很耳熟,纪凌云身边的狗腿子兼军师,钟莫离。 “嗯,那就好,项言衷那小子,自己屁股擦不干净,就别怪爷拿他做筏子。”纪凌云轻笑,市井是个很好玩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各有他的用处。 俗话说,垃圾放对地方就是人才。要不是他们养着的市井混混,怎么能如此顺便地盯到了项言衷的外室子,毕竟他把人藏得还挺严实。 “听说顾仪德怒气冲冲杀上项家,指着他的鼻子好一顿骂,最后把庚帖甩在他脸上,他连屁都没敢放一个。之后更是被罚跪了祠堂。”项言衷多高傲的一个人,也硬生生受了。 “哼,本以为能废了他呢,结果只是发往军前效力。啧,倒是本世子低估了他在项默心中的地位了。”项默是现在项家的当家人,中山王的股肱之臣,一员猛将。 “不过顾项两家这一次彻底闹掰了,爷最担心的事不可能发生了。” 三爷纪凌风与项家嫡女项言韵联姻,项家便一定会站在三爷那头。如果再让顾项两家联姻,顾同知这个中立人士倒向三弟,绝对不是纪凌云愿意看到的。 钟莫离筹划许久,这次一击必中,也在情理之中。 “顾明呢?可料理干净了?” “世子爷放心,他们一家都被卖去矿上,想来活不了多久了。” “嗯,顾亮呢?” “他应该真什么也不知道,顾同知判了他秋后腰斩,我就没插手,以免节外生枝。” “也好,左右都是要死的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别人知情了吧?” “没有,顾明是个嘴严的,他弟弟受他挑唆,得他遮掩,都做得很隐蔽,就连家里人都未必知情。再加上顾洛现在疯了,哪怕顾亮跟她说了什么,也无法再告知任何人了。” “嗯,当初顾亮这步棋,本就有些险,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啧啧,顾明也是个人才,亲弟弟说坑就坑了,一点不心疼。” “倒是可惜了顾家小姐,原本多标致的美人,救出来时皮包骨头,疯疯癫癫。” “要怪就怪她姓顾,还要与项家联姻。”纪凌云对美色浑不在意,一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有。像他这样地位的人,要什么美人找不来。 两人边吃边聊,很快话题转移到罗宏辉身上:“大哥心也忒贪了。”纪凌云呷了口酒:“那姓罗的刀还挺好使,三年时间,就能让他收拢几万两银子,看得我真有些眼馋。要不是为了爱惜羽毛,我都想伸只手了。” 印子钱向来暴利,只他不能像大哥一般随心所欲,真是遗憾。 “他死得真是时候,果然老天有眼。可惜那笔钱落到大哥手里,也不知他会怎么兴风作浪。” 李闻溪死死咬着嘴唇,才止住浑身发抖的冲动。这个披着人皮的恶狼,从一开始就不是好东西! 听纪凌云话里话外的意思,顾家小姐被绑架一案,根本就是他一手策划,利用人性弱点,笼络顾明,表面上是亲哥成全弟弟,其实内里全是算计! 三年前,纪凌云才多大,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就已经有如此心计手段了,怪不得上一世自己被他玩闹于股掌之中。 仅仅是想削弱三弟未来的羽翼,便牺牲了一个贵族小姐的人生,手足之间,没有亲情,全是争斗。 权利真的这么诱人吗?权利之间的斗争这么肮脏吗?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可以被舍弃被利用的吗? 这还是李闻溪第一次正视这些权谋争斗背后的血腥残忍,她是牺牲品,顾洛是牺牲品,如果有必要,相信对纪凌云来说,他的父母兄弟妻子乃至以后的儿女,也都可以是牺牲品。 第三章 宿醉之后 等到夜半三更,两人谈完正事,纪凌云还是离了醉春楼回了王府。他是个很会做面子活的人,眠花宿柳于他名声不利,因此他只要在淮安城内,便从不在外过夜。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闻溪揉着麻木到没有知觉的腿,很是松了口气,这才慢慢站起身回去。 王铁柱与马聪还在拼酒,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空酒坛子,董佑已然和衣躺到了床榻上,林泳思倒是耳清目明的模样,见李闻溪过了这许久才回来,略挑了挑眉,笑容变得有些暧昧地往她身上瞅。 她尴尬地一笑,没有解释自己干什么去了,端起酒一饮而尽。 知道了很多本不该她这个小人物知道的内幕,还不能与外人道也,她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吗?她也试试。 试试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她是被王铁柱摇醒的,昨夜又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整个人腰酸背痛腿抽筋。 一瘸一拐回了县廨,对上薛丛理望眼欲穿快要喷火的眼睛,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宿醉后头疼欲裂,她可怜兮兮地求饶,薛丛理还真就吃这一套,立刻心软了,拿出早就买好的肉包子塞进她手里,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吃。” 五文钱一个肉包子就是料足,薄薄的白面皮下,是小孩拳头大小的肉丸,咬一口qq弹弹,别提多好吃了。 有钱真好,不用再吃杂面馒头了。她舒服地感叹,将三个包子全部吞下,满足地摸着肚子。 昨天夜里偶遇纪凌云以及他的狗腿钟莫离,她突然回想起上一世发生过的一件事,当时街头巷尾曾经热议过中山王世子当街打死人了,着实让我们这位神仙般高贵的世子爷被诟病了一段时日。 好在后来澄清,不是世子打死的,是世子的随从,一个叫钟莫离的下人。世子爷亲自出面,给了苦主不菲的赔偿,还将这下人发卖到军前,得了个礼贤下士,赏罚分明的好评。 大家以为,发卖军前是极苦极重的惩罚,毕竟战乱时期,刀枪无眼,这些被卖过去的奴隶都是充当马前卒的炮灰,一场战斗下来可能就尸骨无存了,比直接判死刑还吓人。 可世子身的红人到了军前,跟鱼放入水池有什么区别?钟莫离只是被送出去暂避了风头,几年后跟着纪凌云进了京,做了官,平步青云。 只要一想到纪凌云马上就要倒霉,李闻溪就觉得开心,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有人能给他添点堵,她高兴在一边看戏。 因着头疼,李闻溪迷迷糊糊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县廨放饭,她跟着薛丛理一起往饭堂走去。 一人两个杂面馒头,并一碗看不到蛋花的青菜蛋花汤,外加盘没油拉水的凉拌豆干,整个饭堂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小猫三两只。 王铁柱是个块头大的,昨夜又只喝酒,没怎么吃菜,早上更是没有一个舅父给他送朝食,等到了晌午,肚子里雷声轰隆响。 看到这等午饭,鼻子差点没气歪,外面老百姓还没吃不起饭,他们要先受灾了! “这帮贼厨子,做的饭都要淡出鸟了!老子真想掀了他们的灶台!”他坐到薛丛理身边,嘴里骂道:“以前还能捞上来两片肉呢,现在可好,连个蛋腥味都闻不到!” 李闻溪也有些吃不下,她现在有钱了,何必在吃上委屈自己,眼神希冀地望着薛丛理:“舅舅,咱们下馆子去吧!” 县廨旁边就有个小馆子,卖些卤味小菜,听说炸鱼做得一绝,她还没吃过呢。 “也好。走吧,王兄一起去啊。”王铁柱连忙放下喝了一半的青菜汤,跟着一起走了。 这家小馆没有名字,地方也不大,总共四张桌子,他们三个占了张空位,点了炸河鱼、煮田螺,凉拌藕片和蒸白菘,再来三碗满满登登的杂粮饭,一桌菜统共四十六文,称得上一句经济实惠了。 足足扒了半碗饭,王铁柱才放慢吃饭速度,跟薛丛理闲聊起来:“听说后天那陶勇就要被凌迟了,咱们这一班衙役要到现场去维持秩序。不知薛兄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已是深秋季节,粮食归仓,税收上缴,县衙里的众人又重新清闲下来,又到了一年一度清理牢房的时候。 该砍的砍了,该放的放了,不然留着过年吗? 往年淮安治安不错,一年到头也砍不了两个,现在山阳就有四个,淮安府有一个,还不都是平常的砍头,一个凌迟,一个腰斩,普通百姓权当乐子看,已经开始翘首以盼了。 “四个?还有一个是谁?”李闻溪只知道其中三个,陶勇,陈汉和齐顺。想来这最后一个,是她来之前判的吧。 “是个十来岁的乞儿,没名儿,大家都叫他二黑子,开春儿那阵他饿极了,闯了一户人家,进去偷东西,被发现后,挣扎反抗过程中,打死了人,是被他家人当场抓住的。” “死的是个老头子,刚过60大寿,谁能想到啊,好好的在家呆着,都能撞上此等祸事,这乞儿别看年纪小,已在街面上混了多年,滚刀肉一般,不过他对案情交代的倒快,没让董大人费事。” 午休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吃饱喝足溜溜食,麻利地回去继续办公。 放衙后又去小饭馆打包了炸鱼回了家,一家三口吃罢暮食,薛丛理拿出银票摆在桌上。 厚厚一沓,是他们以后美好生活的保障。 “这钱,咱们花些存粮,其他的就先不动了。”薛丛理道:“以免花用起来没有节制,再度返贫。”几百两不是小数目,他们别太铺张浪费,能够花两辈子。 “嗯,伙食上不能亏了,另外还要送薛衔去进学,被褥必须换,其他的我没意见。”李闻溪连忙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你呀你呀,看不出来还是个馋丫头!其他都好办,不过进学之事,还要从长计议。”想找个好老师不容易,达官显贵家的教习先生他们就别想了,民间开的私塾可真良莠不齐,着急不得。 趁着休沐日,他们将家里的东西全换新了一遍,晚上,趴在香软新被上的李闻溪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几里之外的中山王府里,纪凌云盯着张图纸发呆,如果李闻溪能看到,肯定能一眼认出来,上面画的便是熟悉的双龙玉佩...... 第四章 大牢死囚 “还是没有下落吗?”纪凌云微眯着眼,对着空屋子说话。 “属下无能。”不知从何处传出一声回应,这是他身边的暗卫首领。 “再探,务必抢在其他人之前。”他的妻室空置,为的就是等着发挥最大作用。 “属下发现,林县尉也在秘密调查玉佩之事,似是有了些新线索,属下有两次差点被他发现。如果再跟他的人手遭遇,属下求世子爷指点,要如何应对?” “莫伤他性命,这个人还有用,至于他的手下,不必留情。” “是。”暗卫应了声,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纪凌云暗暗思忖,林泳思这个人,他还得尽力争取,想来凭着他们旧日情分,应该不难。 虽然林家一向标榜自己是中立派,不倒向任何一方,只忠心于中山王,但是林泳思可是林守诚最心爱的小儿子,只要他支持自己,林家不会成为阻碍,这便够了。 他在思考着如何能寻到前朝公主以壮大自己势力时,一墙之隔的纪凌风也没闲着,正与谋士密谈。 “三爷,顾家与项家,怕是真反目成仇了。顾仪德那老狐狸不好对付,我们不得不防。” “那是项家对不起他,又不是我对不起他,他还能怪到我身上来吗?” “都是属下不好,当初是属下极力引荐项言衷,从中撮合了两家的亲事,本以为能添一员猛将,没想到......” “呵呵,顾洛被个下人掳走是意外,但是项言衷突然被曝私德有亏,背后没人捣鬼,骗三岁孩子都不信!给我查,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跟我做对!” 怀疑对象就那么几个,自家好兄弟,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敌国细作? 王府里的明争暗斗轮不着李闻溪操心,她第二天上衙时,就被指派去给死刑犯验明正身,今日午时便要押赴刑场了。 山阳县里,今儿要上刑场的是陶勇,大概是吓的吧,他脸色苍白,整个人神情都有些恍惚,被架着画了押。 “你临走之前,有什么想吃的吗?”李闻溪循例问道。 他家里人已经送来了干净的衣物,供他上路穿,大牢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不会让死刑犯饿着上路,最后一餐,在责权范围内,可以让他自己选。 本来很正常的提问,没想到陶勇一张嘴,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快叫个大夫来看看!”如果行刑前,让死刑犯死在牢里,少不得狱卒得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罚银打板子可少不了。 老赵头有些讪讪:“不妨事,是这帮小兔崽子把他吓着了。” 实在是山阳已经有许多年没出过凌迟的犯人了,大家都瞧着新鲜,再一听这个人弑杀亲母,连取四条人命,都有些看他不起,便嘴上与他逗趣,绘声绘色地讲凌迟的整个过程,故意吓唬他。 什么要连剐三天,少说下刀三百余下,这三天绝不会让人犯毙命。 什么临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的肚肠,到时候他们都要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透了。 什么野狗会围在刑台四周,哄抢他的肉,到时候只抬一具骨架去乱葬岗,轻巧。 陶勇就是个乡野村夫,自然被吓得魂不守舍,一连几天吃下去的东西都紧张得吐了出来,现在体力不支,直接晕过去了。 大夫请来一看,确实是饿晕的,交代喂他点米汤就走了。 李闻溪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去准备一份断头饭吧,平常别人点什么最多,就给他上一份得了。” 她对陶勇同情不起来,今天马上要遭受的惩罚都是他应得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受着。 “哥哥,砍头疼吗?”她的工作做完,收起画押凭证,刚想走,就有一只瘦小干瘪的手从牢门里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衣摆。 “应该是疼的吧,不过很快就会不疼了。”李闻溪一低头,看到个身形很像薛衔的孩子,头大身子小,瘦得皮包骨,但他的年纪应该大一些,得有十一二岁吧。 人不可貌相,这么一个看上去瑟缩老实的孩子,恐怕就是昨天王铁柱嘴里说的杀人犯吧。 小小年纪便手染鲜血,啧啧,到底是世道不行,还是人心不古。 李闻溪回答完这一句,懒得再多说,便抬腿就想走。 “哥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了,我没杀人,钱我也不要了,求求你了,我真没杀人,别砍我的头啊!” 男孩带着哭腔再次抓住了她的衣摆:“我没杀人,我是收了钱,收了钱才认的。可钱我也没花用到,我后悔了,我不认罪了,求你了,我想活着!” 什么?李闻溪自然听懂了男孩哭诉的意思,她只是一时间难以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逃避惩罚的托词。 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小乞丐,为了活命,早就练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他如果说的不是真的,自己贸然插手,案件重新调查劳心费力不说,让原先主审的董县令怎么看自己。 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自己不管不顾,让无辜之人即将成为冤死鬼,她又过不了心里那关。 李闻溪一时间沉默了,心里快速盘算着。 旁边的一个年轻狱卒有些看不过去,一脚踢在小乞丐伸出来的手臂上:“娘的,死到临头还想翻供?当山阳大牢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 “犯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编出来,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李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老赵头说:“这小乞丐当初认罪认得很痛快,把怎么作案的整个过程都说得特别详细,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说出这么多细节,而且他还是在案发现场被当场抓获的,不会有错。” 当场被抓,放在现在,这就是铁证了。 李闻溪点点头,往外走,小乞丐扒着门,眼泪汪汪地望着他的背影大喊:“有人给了我银钱,让我顶罪,他给我的钱我给我小花儿了,大人,求您,去找小花儿,小花儿会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哪怕出去讨饭,我真的不想死啊,我错了!大人,大人!!!” 一路走出大牢,身后小乞丐绝望的呼喊声都没有停。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第五章 想要翻供 放在后世,还只是个孩子,却温饱不继,终日为着生存而奔波。 是很可怜,但是这样一个街头混混似的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在林泳思来山阳任县尉之前,长达一年时间,这一职位空悬。 董佑本身并不擅长刑名,所以错判的机率肯定有。 李闻溪可不认为,自己一个小小的书吏,还能寻出县令大人的错处来,别指着在一起吃过顿饭的情谊,便能行事无所顾忌。 一上午时间,她都有些走神,终于趁着大家都跑去围观凌迟之刑,她跑去了档案室,想看那小乞丐的案卷。 “是哪位大人让你来的?可有手令?”档案室的书吏瞥了瞥她,手一伸问道。 李闻溪一愣,调个卷宗还需手令?之前拿罗宏辉案她不就是直接空手来的吗? “那是大人吩咐过的,真当咱们存档随便阿猫阿狗都能调?”书吏无奈摇摇头,把她赶了出去。 得了个没脸,她耸耸肩,索性也出去看看热闹。 淮安大街与牛尾巷交口是平日里行刑之所,现下围满了人,时不时发出惊呼,有胆子小的纷纷侧身捂眼,嘴里哎哟哎哟叫着,似乎那刀割在了他们身上。 李闻溪扫视了一圈人头,没有发现认识的,薛丛理也来了呀,人呢? 她不敢往里挤,那场面想来都不会有多好看,陶勇的惨叫声透过人群传来,配合着众人兴奋的脸庞,有些诡异。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是姜少问认出了她,挤到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可是来寻你舅父的?他看不得这些,已经回去了。” “衙门里没事,我也出来凑个热闹,对了,姜叔,你可记得年初,一个小乞丐入室杀人的案子?”李闻溪突然觉得可以问一问消息灵通的老书吏。 “自是记得,我还是当时的执笔书吏呢,问这个干嘛?那小乞丐三日后也要问斩了。倒是会比陶勇痛快些,不用活受罪。”小乞丐定的斩监候。 “今日我去大牢,为陶勇验明正身,这小乞丐抓着我哭求,说他是被冤枉的,人不是他杀的。” “他在说谎!”姜少问斩钉截铁地说道:“暂且不说这小乞丐被抓时手里还拿着刀,当时堂审之时,董大人可从未用过刑,这小乞丐直接招了。” “从怎么翻墙进的杜家,怎么潜入周老爷卧房偷窃,怎么被发现,怎么随手拿了桌上的水果刀捅死了人,到被家丁发现,都跟现场完全吻合。” “杜家?可是大地主杜仲然杜家?这周老爷又是哪位?” “不错,正是这个杜家。周老爷是他们家女婿的亲爹,过来暂住的。”姜少问解释道:“杜仲然万贯家财,只得一个独养女儿,五年前招了上门女婿。” “啧,这小乞丐挺有本事啊。”杜家乃是淮安数一数二的大户,城外农田五成都是他们家的,名下还有无数产业,就连中山王北伐的开销,少说一半也来自杜家。 李闻溪会知道杜家,是因为上一世,中山王立国之后,除了分封儿子大臣外,还封了杜家为皇商,也不枉杜家散了八成产业购买军资,成就了一段君臣相和的佳话。 当时杜家的领头人,好像是叫杜裕的。她没见过,但听人说是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有很多人想与他联姻来着。 就连纪凌云也想方设法拉拢过他,明明是个男人来着,怎的这会儿杜家只有个女儿? “那小乞丐说有个叫小英儿的,能为他作证,姜叔可知小英儿是谁?” “哦,他啊,也是个小乞丐,堂审时想扰乱公堂,被马聪掌了两下嘴后,拖出去了。” “这小英儿可还在淮安?” “那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小乞丐,过一天算一天。淮安天天都得有饿死的。”乱世平民都不好生存,更别提无父无母的孤儿乞丐了。 两人边说边往县衙走,剐人真没什么好看的,看多了怕夜里做噩梦。 “几位官爷行行好,求求你们,放我进去见我哥一面吧!求求您了!”县衙门口吵吵嚷嚷的,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守门的衙役满脸不耐烦,挥挥手:“滚滚滚,县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不滚,别怪老子手上的刀不长眼!” 本来站岗守门就烦,别人都能从想进去的人手里捞点油水,换成自己就碰到个身无长物的乞丐,手里捧着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都是好东西了。真是倒霉! 见地上跪着的小乞丐不听,他作势想要拔刀,被李闻溪拦下:“大哥莫动气,跟个小乞丐计较犯不上,这几个铜板,给大哥吃酒。”她塞过去十个大钱。 衙役们自是认得李闻溪的,对同僚的态度立刻温和下来:“得咧,这小乞丐你得领走,不然一会儿让大人们看见了,哥几个可兜不住。” “那是自然。走吧,跟我进去,我带你去见人。” 小英儿不哭了,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眼前这人他压根不认识,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大牢。 “黑哥!”小英儿扑到牢门前,泪流满面地叫道。 “小英儿!你怎么来了?” “哥,英儿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要是没有你,我早死了。”如今黑哥要被砍头了,他便是拼了命也得进来看他最后一眼。 “大人,大人,你是不是相信我的话了?”见小英儿身后跟着的李闻溪,二黑子眼睛都亮了。 “非也,实是看他在门口磕得头都破了,着实可怜,心生不忍罢了。” “大人,您信我,小英儿在这儿呢,你问他!” “问他什么?我怎知不是你二人串供,当初你可是认了罪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现在你又是红口白牙地一说,就想翻供,世上可有如此便宜之事?” 二黑子死死拉着栏杆,泪流满面:“我也是没办法啊!小英儿病了,一直发热,连口米汤都吃不上,眼见不行了,我这才走了偏门,进杜府偷盗。” 他不知自己是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途中没碰到一个人,顺利进了守卫森严的杜府,摸到了装修豪华的屋子,刚想偷个摆件出去典当,就看到一个死人躺在地上。 第六章 替人顶罪 “你之前说,有人给了你银子,让你顶罪,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又是谁?可有证据?”李闻溪步步紧逼,不想给二黑子留喘息时间。 如果他在撒谎,那么前后几个问题的回答很容易出现矛盾疏漏,毕竟回忆真实记忆和现编答案可不一样。 “是杜府的一个家丁,我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当时我没想到地上会有死人,还以为是哪个老爷喝多了酒,醉倒在地,后来想想不对,老爷们都有人伺候,即便自己喝多了,还有下人帮忙,怎么也不会让他躺在地上的。” “我大着胆子凑上前去看,就看到那老爷胸口插着把刀,还有血正从刀口一点点往外渗。虽然我以前也见过死人,但那些要么是冻饿而死,要么已经死了许久了,血早干了。” 如此直面一个刚死之人,他的双眼还大大地瞪着,就像隔着阴阳界,瞪向了自己一样,怎么能让二黑子不害怕,说到底他才只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 “我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然后就知要糟。那可是杜府,引来了人,自己还跟死尸共处一室,根本解释不清楚。因此我没顾得上顺东西,立马想逃。” “还没跑出门,就被人堵住了,他穿着杜府家丁的衣服,蒙着面,手里还拿着棍子,将我逼回室内。” “杀了人就想跑?”蒙面人冷哼一声。 “小的没有!”二黑子连忙跪下求饶:“小的只是个偷儿,进来就撞见这位老爷死在地上,真不是小的,求求您了,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这屋里没有其他人,除了你还能有谁?你认下这杀人案,还能进牢里吃几顿饱饭。” 二黑子又不傻,此时哪还不明白蒙面人是什么意思,他指着对方:“你、你才是凶手!” 蒙面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掏出五银的银窠子,在手上抛了抛:“你可还有家人?从了我,这五两银买你一条命,给你家人花用,如何?” 乱世人不如狗,买一个大活人根本用不了五两银,二黑子盯着银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个小乞丐。七八岁上,身为佃农的父母死于山匪,他是被他们藏在地窖中,才侥幸留下一条命,辗转来到淮安讨饭。 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确实艰难,有好几个冬天,他要不到吃的,都以为自己马上就会冻死,刚开春,家家户户都缺粮,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还有小英儿。 他与小英儿是三年前初到淮安就认识的,小英儿比他还小两岁,却从生下来就被抛弃,是老乞丐拉扯着他长大,前几年老乞丐饿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 乞丐也是有地盘的,二黑子初来乍到,被人欺负排挤之时,是小英儿收留了他,教会他淮安城的生存规矩,要到的吃的也会分他一半。 两个人相依为命三年了,可现在小英儿病得很重,烧得直说胡话,他讨不到钱,看不起病,就连吃食都没能喂小英儿几口。 如果自己一条命,能换小英儿看大夫活下去,他是愿意的。 活着这么难,不如死了干脆。每当日子太艰难的时候,他总会这样想。 现在他一条命还能值五两银,能换回自己最好的兄弟的命,何乐而不为呢? 看出他的心动,那蒙面人又加了一把火:“我可以保证,让你的家人好好活着,至少不会饿死。” 小英儿才刚九岁,以后日子还长着。二黑子再也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却又有些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的?” 万一他被抓走,判了死罪,这个人改了主意,不给小英儿钱了,自己岂不是白死了? “我允你拿着钱回去,处理好家人的事,再来投案。如何?” 二黑子听到这话,心头一喜,淮安这么大,到时候自己猫狗洞里一藏,这蒙面人要去哪找他,嘿嘿,白捡五两银,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当然,我跟着你一起。”他心猛地一沉,是了,他本人才是那个傻子。 既然答应了,那就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十分顺利地走出杜府,甚至都没用再从他进来狗窝钻出去,而是直接来到了一处无人把守的角门。 二黑子因此更认定,这个蒙面人一定是杜府的人。 他找到小英儿,让蒙面人抱着送去医馆,又付了诊费和治疗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蒙面人回到杜府。 那蒙面人很是细心地把前后所有细节都为他串了一遍,从他如何进府,如何杀人,刀是哪来的,插中了人什么部位,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蒙面人离开后,二黑子的惊叫很快引来了家丁,他老实认罪,被判了斩监候,一直安安静静在牢里等死。 别人都觉得难吃的牢饭,却让他不再腹中饥饿,能吃得饱饱的,近一年的阶下囚生活,是他流浪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但是越临近行刑日期,他越害怕。 狱卒们看他小,时常逗他,说像他这样的杀人犯要下地狱的,以后不能再当人了,要当猪当狗,被人打被人吃。还说砍了头,他的尸身不完整,再无人收殓的话,就要永远当个孤魂野鬼了。 总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他死之后,还要继续受罪。 再加上他们吓唬陶勇的话,都刺激着小少年的脆弱心灵,他终于受不了了,内心深处求生的渴望占据了上峰,这才跳出来喊了冤。 却是有些难办,李闻溪不知该如何做。 二黑子现在的说辞也有道理,她该不该管这闲事呢? 一个小小的书吏质疑上官,开了她都算上官仁慈。但到底是条性命,她还是心软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找林泳思汇报一下情况,如果他也不让自己掺和,那自己就丢开手。 林泳思听明白她的来意,皱起了眉头:“你确定他是替人顶罪,并非真凶?” “不能说确定。”李闻溪哪敢打包票,只含糊地说:“就是觉得一条人命,有疑点必要查清才是,是他杀的,绝不姑息,不是他杀的,便当做了善事。” 本来一个县衙,判了死刑得有三层核准,本县判决一次,州府复查一次,大理寺核准一次,最后才能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现在官府建制不全,淮安府的审核就是走过场,难免会有纰漏,再确认一次也无可厚非。 第七章 上门女婿 “也好,董县令那,本官去说,你调卷去吧。”林泳思写了手令,李闻溪终于拿到了卷宗,她先看了尸格。 钟叔这一次验尸写得倒很详细,死者周正,殁年四十有二,身材偏胖,左胸一处平刺刀伤,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而亡。凶手一刀毙命,端的是干净利落。 凶器乃是把时下常见的普通单刃匕首,刀身较窄,总长六寸上下,一般用来切些水果糕点,轻便小巧。 这把匕首后来被证实,是在案发前的一个时辰,由丫鬟连同水果一起送进屋的,周老爷没让人伺候,自己一个人慢慢用些茶点水果。 李闻溪把整个卷宗翻完,有些头疼。越是简单的案情,时间一长越是难查。 二黑子翻供只是他一面之词,他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小英儿与他算一伙的,证词能不能采纳还在两可之间。 要从何处寻到突破口呢?再过两天,二黑子就要被明正典刑了,时不我待啊! 她去求了林泳思,希望能到案发现场看一看。杜家与中山王关系匪浅,没有林泳思带着,她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正好今天是杜老爷六十大寿,还给林府下了帖子,我本打算备份礼,人就不去了,既如此,你便随我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杜家占地不小,内里还引了活水,其上亭台楼阁建得小巧精致,很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借了林泳思的光,他们两人被引至前院正堂稍坐,好酒好茶伺候着,还专业安排了大管事严庆陪客。 “林少爷莫怪,实是中山王世子早您二位一柱香到了,老爷刚去作陪,实是抽不开身,您且稍等片刻,老爷这就来了。” 本来贺寿也是顺带,林泳思无所谓地回应了两句,一边吃茶,一边与李闻溪介绍杜家的情况。 杜家几代单传,于子嗣上很是艰难,特别是到了杜仲然这一代,他十五岁娶妻庄氏,三十八岁续弦纪氏,乃是中山王同族旁支。 他前几十年妾室通房纳了无数,折腾了半辈子,也只得了一个女儿。 杜丽华是杜仲然的原配所生,彼时这一对夫妻也三十五岁高龄了,后来这个孩子更是要了她亲娘的命,原配难产而亡。 杜丽华是被继母养大的,不过继母自己一直也未生出一儿半女,对她也很爱护。 十七岁时,杜丽华坐产招夫,康裕当了上门女婿。 这个时代,没有几个儿郎愿意当赘婿的,从社会伦理到律法都很歧视。赘婿不得科举入仕,不得私自和离,从自己家族除名,入女方族谱。 康裕的经历比较坎坷,听说从小被亲爹抛弃,他娘康艳带着他住在娘家,看惯了亲戚的白眼。后来生活不如意,不想再受亲戚的压迫,才选择当上门女婿的。 杜丽华对于招谁为婿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得长得好看,她是标准的颜控,从身边的丫鬟到外院的扫洒,都比旁的府里生得标致些,尤其是她的四个大丫鬟,个顶个的绝色。 康裕生得极好,说一句貌若潘安都不为过,也是因着这张脸,杜丽华当时一百个愿意,不在乎他曾经有过一段婚姻,最终两人喜结连理。 七年多时间,他们夫妻恩爱,伉俪情深,育有两女,现在杜丽华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孩子,感情是真的好。 因是家中独女,杜丽华难免被养得娇气了些,脾气算不得好,但康裕一向包容她,让着她,全淮安府看着这一对璧人,都没口子地夸赞。 就连杜仲然都很满意这个女婿,将家中的生意慢慢交给他打理,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女儿没能生个儿子傍身,也不知这第三胎能否如愿,让他在临死前看看孙儿。 他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竟已成沉疴之势,此番大摆宴席,庆祝六十大寿,也有冲喜之意。 两人聊着杜家的八卦,分析着周正可能的死因。 周正是康裕的亲生父亲,在康裕还在襁褓之中时,便宠妾灭妻,寻了个不敬翁姑的名头休了康艳,连带着亲儿子也不管不顾让她带走,生生气死了自己老娘。 养一个孩子很艰难,娘家人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十几年下来,康艳父母离世,兄嫂不容,寄人篱下的日子很是艰难。 而周家原本是大地主,有良田千顷,在康艳带着儿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时,周正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现世报来得也很快。 周正没有长辈约束,又是个贪图享受的性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入不敷出,家里的良田卖了又卖,及至康裕成年,周家已经败落,周正最后沦落到仅守着间乡下的大宅和十亩田过活。 他不事生产,不会种地,佃出去得的粮食又不知精打细算,常常半年大鱼大肉,半年忍饥挨饿,日子过得与之前相比,一个天一个地。 然后康裕翻身了。 他第一任妻子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他悲痛了小半年后,进了杜家做上门女婿。杜家的钱车载斗量,康裕没在金钱上受过刁难,杜丽华还十分慷慨,允许他继续赡养亲母。 他给康艳买了个二进小宅子,又添了两个女仆伺候,康艳也算苦尽甘来。 周正听说后,偷偷跑来看过,见康艳过得不错,心里也泛起涟漪。 无论怎么说,康裕身上流着的,都有他周正一半血,父母不养子女又如何,给了他生命,便是打杀了也是为人父母的权利。 既如此,康裕就应该养自己,不然就是忤逆不孝,十恶不赦。 他闹上了杜家的门,把泼皮无赖的本事全用上了,最终还是杜丽华看不下去,让人给安排了房间暂住,至于要如何解决,还需从长计议。 康裕从小没有父亲,成长过程受了不少罪,怎么可能愿意养周正,他正在气头上,连杜丽华的劝解都听不进去,执意想将人赶走,不希望便宜他一丝一毫。 但杜丽华知道,如果周正真不要脸去告官,康裕必须得养,搞不好还得吃上几年牢饭,得不偿失。 她不缺钱,如果能用一些小钱解决了麻烦,她不在意。要不也跟婆母似的,买宅子仆从,养在外面得了。 可惜周正蹬鼻子上脸,赖在杜家不走,非要住在家里,一应吃用还必须得是上等的才行,这让杜丽华很是头疼。 第八章 六十寿宴 林泳思正跟李闻溪说些杜家旧闻,纪凌云人未至声先到:“泳思兄,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他大踏步进来,后面跟着个瘦成竹竿,白色惨白的老头,脸上渗出一层薄汗。 已是深秋时节,这几日百姓都穿上了厚夹衣,这老头还能走几步路出这么多汗,身体定是虚到了极点。 见老者衣着不俗,又跟在纪凌云身后,恐就是传言身体虚弱的杜家家主杜仲然了吧。 李闻溪跟着林泳思一起站起身来,悄悄退后半步,低眉顺眼站在了几人身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世子爷安好。” “泳思兄真是越来越多礼了。”纪凌云真有些不悦,他与林泳思称兄道弟,林泳思喊他世子爷几个意思?他们之间,何时如此生疏了? “世子爷也是专程来给杜老爷贺寿的?”看来中山王对杜家是真看重,竟派了世子亲自前来,不过一个商人,如此礼遇到底为何? 古代士农工商,商人虽然有钱,但地位却是太低,中山王府派个得脸的管事前来,就够给他面子了。 “是,父王特意叮嘱。”纪凌云道:“泳思兄也是专程前来贺寿?”林家跟杜家也如此相熟?他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突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在。 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在林泳思身边就见过的那个小吏,长得有些黑,五官阴柔那个。 他们俩怎么会一块来?纪凌云只瞥了一眼的功夫,心里思绪万千。这俩人的来意恐怕并不简单。 “贺寿的同时,也是有些事想请杜老爷帮忙。” “林大人折煞老朽了,您请吩咐。” “不急,今天是杜老爷的好日子,怎的不见令爱与佳婿?” “他们在宴会厅布置,贵客临门,恐招待不周,稍后老朽再带他们来拜见世子爷与林大人。” “不必麻烦,时辰差不多了,不若我们一同移步如何?”纪凌云很想知道林泳思的真正来意,便替杜仲然做了主,打断他们一来一回的客套话。 “世子爷请,林大人请。”杜仲然自然不敢有异议,忙前面带路。 杜丽华在后院招待女眷,康裕在前厅指挥仆从重新摆位。纪凌云与林泳思的出现出乎大家意料,原先的座位摆放已经不能用了,众人手忙脚乱地才布置好,杜仲然便带着两人出现了。 “见过世子爷,林大人。”康裕在慢慢接手杜家生意,这些淮安的大人物他几乎都看过画像,此时连忙上前见礼。 李闻溪依然悄无声息地跟在几人之后,半抬起头,打量起了康裕。 果然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说一句貌似潘安不为过,比后世的电影明星还好看。别说杜丽华这样的颜控,便是自己从小在宫里见惯了俊男美女,都忍不住心跳加速几分。 纪凌云拉着林泳思落坐后,李闻溪被请到了后面的一个空座,满厅宾客因他们的到来都拘束了几分,连说话声音也小了下来,她坐下时并没有引人注意。 跟李闻溪同席的,是杜家的几个远亲。因杜家几代单传,这些远亲都是一表三千里的真远亲,有些甚至八竿子也打不着。 她还没吃几口菜,就见旁边的一个黑脸大汉盯着主桌,愤愤地摔了筷子:“哼,把个外人抬举得这么高,杜当家的是老糊涂了不成?” 主桌那边,杜仲然身体欠佳,勉强陪了杯酒后,便被扶下去休息,是康裕以主人的姿态在陪几位贵客谈笑风生。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赘婿,哼,且看吧,有他们家后悔的时候。”另外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子也酸溜溜地顺着黑脸大汉的话说。 “呵呵,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初谁没动过用自家子侄入赘的念头?还不是长得丑,丽华看不上!”坐在李闻溪右手边的一个年轻人讽刺地笑道。 “你......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捧康裕的臭脚,还不是因为进了杜家绸缎庄讨生活,一个月给你几个大钱,就让你变成他的狗了?还有没有身为杜家人的骨气?” “杜家人?在坐的各位,哪个是真正的杜家人?我姓冯,你姓刘,哦,你倒是姓杜,可惜早出了五服,如今还硬着头皮攀附,不是为了沾点光还能是什么原因?” “说我在杜家讨生活变成狗?那是你们想做狗没机会吧?”年轻人一点情面也不讲,说的话句句扎心,又句句都是实话,他们连如何反驳都想不出来,不由地涨红脸,重新拿起筷箸。 “还不是看不惯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亲爹才死不到半年,你看他身上穿的什么!” 父母丧乃是重孝,子女需服三年斩衰,穿麻制衣服,忌酒宴忌娱乐。 可现在康裕在做什么?一身绯色绸缎衫,打扮得比新郎还光鲜,端着酒杯开怀大笑,吃起肉来毫无顾忌,可有半点为人子的模样? “他是赘婿,自然入了杜家的族谱,以后生是杜家的人,死是杜家的鬼,便是把姓改成杜,又有何不可?” 李闻溪暗道,上一世他可不就改了姓了。 但是不对啊,她明明记得,那个杜裕没有妻室。 自己虽然是纪凌云为了利益娶的,但在大位未得到之前,她应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成婚之后,做为世子妃,接待这些下属女眷的工作她也做了不少,认识很多夫人小姐,但她对杜丽华一点印象也没有,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真是奇怪。 “更何况,那样一个爹,只管生不管养,十里八乡都知道,便是他告上县衙,县令大人不打他几十板子,都说不过去。还为他的死难过?不得感谢上苍有眼,恶有恶报吗?” “你说,他爹怎么死的那么巧?”有人怀疑这其中有猫腻:“周正那人,可是个狗皮膏药,粘上了撕不开的。听说杜家已经准备出血本,答应给他养老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人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了康裕身上,他是最大的得利者,最有动机杀人的,由不得大家不怀疑。 “嗨,你们别瞎猜,是个闯进来偷东西的乞儿做的,过两天都要问斩了。人家家大业大,有的是钱,你以为跟你们一样,穷得叮当响,为了几两碎银杀人啊?” 第九章 渐行渐远 “呵呵,这鬼话也就你相信。还一个乞儿!”黑脸大汉一脸不屑:“杜府那么多家丁都是吃干饭的?能让个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的乞丐误打误撞闯进了外院客房?” “他连进门都困难,还溜进去杀人?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杜家有的是钱,花钱买人顶罪,只要价码合适,有的是人愿意。” 听他这么说,众人沉默了,这是实话。乱世难熬啊,今年光景眼瞅着又要不好,已经有人家断粮了,靠卖儿卖女过活。 李闻溪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但是他们刚才提出的疑问,确实也是她现下最关心的事。 今天她来到杜府,亲眼看到了遍地家丁小厮,哪怕是因为宴会临时抽调了人手,也能看出来,府内的安保工作做得绝不粗糙。 乞丐二黑子以前没来过杜府,哪怕发现了杜府的院墙底下有个无人留意到的狗洞,成功钻进府里,这数不清的院落,时不时出现的巡夜人,都没能阻止他的脚步,让他一路长趋直入,本身就很违和。 更何况他描述的那蒙面人带他出府的经过,连角门都无人把守,怎么可能? 种种巧合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那蒙面人早知晓杜府的巡逻路线,或者本身就权利更改巡夜人员的配置和路线。 要么是对杜府中极为熟悉的奴仆,要么就是杜府的几个主子之一。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最好了。蒙面看不清脸?那就听声找人吧。 这一顿饭吃得相当漫长,流水送上来的席面八碟四个碗,有很多食材放到后世,妥妥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主角,吃一口三年起步的那种,她每样都尝了一筷子,很享受美食当前的时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众人哪怕没停下谈论主家是非,也一点不耽误吃,抢着吃的饭菜最香,等到她惊觉有些撑时,宴席已到尾声,众人开始拿出自带的盆抢着打包剩菜,她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林泳思今日喝了不少酒,不知道纪凌云抽什么风,以各种借口一杯接一杯灌他,偏还不好拒绝,只得按捺下不耐。 康裕是个人精,他敏感地察觉到世子爷的不快,虽不知这不快来源何处,他只能以主人之姿小心调停。 最终还是林泳思装醉,被扶下去休息离席,才让纪凌云放下酒杯,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爷,林大人今儿可是得罪了您?”钟莫离在回去的路上小心问道,他全程伺候着纪凌云,自然发现了不对。 “那倒没有,只是我最讨厌他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嘴脸。”纪凌斜躺在软垫上,满不在乎地说。 “爷要顾忌着林家才是。” “我便是再顾忌又如何?他都叫我世子爷了。”纪凌云沉下脸色。 “呵呵,自从他入了山阳县,便越来越与我疏远了。” “之前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现下可以肯定了。” “前次我约他吃饭,他是去了,每次我提起让他来帮我,给他换个更好的位置,他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一次,更是直接叫我世子爷,连凌云兄都不叫了。” 称呼的变化看似是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外人都如此称呼他,但他知道,林泳思不再只是泳思兄,他是林家人,开始站在林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终是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了。 纪凌云很清楚,自己不应该为此而任性发脾气,可在他心中,林泳思一直都是不一样的,他们自幼相熟,少年情谊,难道抵不过家族利益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平息心中的不甘,突又自嘲地笑了笑,是了,自己现在接近林泳思,向其示好,本身动机也不单纯,又有何资格苛责他人。 但到底是意难平...... 林泳思从客房的榻上起身,双眼清明,并无醉态。他无奈笑笑,世子爷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眼了,人总会长大的,如何能像小时那么单纯? 他原先也以为,自己与纪凌云的私交,不会影响到林家的立场问题,他们只是朋友,这份友谊很纯洁,不掺杂其他,可惜,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林家只做纯臣,他便不能自专。 两人终是渐行渐远,往事不可追...... 他推开门,就见一个仆从站在门外。 “大人可要用些醒酒汤?” “不必,不知与我同来的小吏,现在何处?” “也安排在旁边的院内歇息,小的去把他叫来。”小厮自去叫人,李闻溪来得很快。 “大人,那乞儿二黑子虽从未见过蒙面人的样子,但两人说了很多话,想来听声音应该能分辨出来,不若我们将出事那日,说不清楚行踪的家丁带回去,让他辨认。” “也好,随我去见康裕。”刚才小厮就说过,杜老爷精神不济,吃了大夫开的药,已经睡下了,姑爷正恭候他们的大驾。 “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吩咐?”康裕全了礼数,小心问道。 “带我们去出事的房间看看,现场可还保存着?” 康裕有些为难:“当时房间的地面上沾了血迹,案犯被抓后,县太爷判了斩刑,家里便重新收拾了屋子。是以现场早已不在了。” “无妨,去看看吧。” 外院的客房不少,足有十来间,康裕领他们走到一间看起来很新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推开了门:“自出事后,这间屋始终没有住过人,但内里的摆设装饰全都换了一遍。” “内人胆小,因先父乃是横死,内人刚查出来怀有身孕,怕冲撞了,因此更换的东西多了些。” 事实是连门窗地砖带桌椅柜橱,全都是重新铺设的,原先的痕迹一点也没留下。原本康裕的意思是,把地砖换了就得了,还是杜丽华更忌讳家里有人横死,坚持要全拆了。 此等小事,康裕自不会与爱妻争辩,最终整间房翻新,变成了现在他们看到的样子。 李闻溪随着林泳思一起踱步而入,她掏出卷宗,查看关于案发现场的描述,寻到周正死时的位置站定。 光可照人的地砖上打了橱柜,三层柜子只摆着一只鎏金佛像,观佛像前香灰的数量,显然时常供奉。 第十章 死罪可免 这到底是有多心虚啊?冤有头债有主,心里有鬼才会敬畏至此吧?李闻溪心里嘀咕,继续翻看记录。 “周正身长约五尺五寸(约180cm),体型偏胖,小乞丐属下目测约摸四尺半,比属下还要矮半个头。大约这么高。”她微微曲腿,比划了一下大致高度。 “大人,您的身高与周正差不多,属下斗胆,您站在此处,扮演下死者,属下演那小乞丐,我们还原现场。” “康裕,寻个还记得这屋内摆设的仆从来,重新布置一下,尽量还原。”康裕自然点头应是。 一切准备就绪,林泳思站在屋内,李闻溪退出客院。 如果小乞丐是凶手,那么当时应该是这样的:杜府的东墙根下有个狗洞,他进去之后,看到一进套着一进的深宅大院,有些无从下手,便胡乱选了条僻静的,一路走进客院。 外院的客房在杜府靠东南的位置,距离不算太远,因这一排房子长得很像,他便随意挑了一间进去。 东西还没偷到手,便被周正发现,想要逃离时,周正上前阻拦,小乞丐顺手抄起水果刀,捅进他胸膛,刺破心脉,周正一刀毙命,小乞丐被人发现,人赃并获。 李闻溪矮下身子,拿着一把小木剑,长度与凶器相同,站在林泳思对面。不到一米四与一米八的对比,有点惨烈。 举刀,平刺,只能戳到林泳思小腹,上挑,才能够到胸膛。 而周正身上的刀伤,是以平行的角度刺入的,小乞丐身高不够。 如果换成死者当时是坐姿呢? 室内有两套桌椅,无论林泳思坐在哪一套上,都不可能受伤后摔倒在周正死亡时所在的位置,而钟叔当时验看时也记录了,死者死亡后没有被移动过,这一点从现场血迹的分布上就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周正死时,排除坐着的可能性,以小乞丐的身高,平刺角度不可能形成周正身上的致命伤。 凶手另有其人,小乞丐没有说谎。 “不知府上家丁小厮,在案发时有多少人行踪不明?当值的人员之中,除去有人证,没有作案时间的、请假外出的,剩下不能说明自己所在的,都找出来吧。” 周正已死了几月有余,时间有点长,一一调查要费些功夫,林泳思很大度地给了宽限,他们明日辰末再来,到时候会将二黑子一并带来,听声寻人。 一回到县衙,林泳思便去向董县令汇报。 “既确有冤情,那小乞丐的斩刑便押后执行吧。”董佑老脸有些挂不住,被下属抓了错处出来,实在有些丢人,他只庆幸之前没有强烈反对林泳思再查此案。 董佑绝对算少有的真心爱民如子的好官,当听说可能会有冤假错案,且他还是主审时,他第一时间没有考虑所谓上官的威严,而是想知道自己到底做没做错。 哪怕是个小乞丐的命,他也没有枉顾,这一点十分难得。 “本官于刑名一事上确不擅长,泳思费心了。” “董大人言重了。小乞丐当时自行认罪,下官想,换任何一人去审,都会直接判案的,大人何错之有。这小乞丐哪怕死罪可免,活罪依旧难逃,伪造口供,蒙蔽大人,应徒三年。” 董佑笑了笑:“那便照泳思说的办。至于捉拿真凶之事,你也一并做了,让老夫清闲清闲,来来来,看老夫这篇字写得如何?” 林泳思松了一口气,开始不动声色地拍起了马屁。 下衙回家,薛衔拎着张刚写完的大字跑来炫耀,他最近好吃好喝,褪去了脸上的蜡黄,人也显得精神了几分,对学业比以前热情多了。 李闻溪表扬了他几句,薛丛理又想好为人师地给儿子讲讲三字经,被两人强硬地拒绝了,开玩笑,暮食可还没吃呢,他们一点也不想饿着肚子去梦会周公,相信他们,薛丛理有这本事! 李闻溪揽下教薛衔认字的活计,赶薛丛理去做饭。 他走到厨房,准备将刚买来的粮藏起来。 因手头不缺银钱,他们最近的存粮大业便不拘泥于粗粮,今儿买回来的就是十斤粳米,只随着粮越藏越多,如何存放是个大问题。 要不也学隔壁挖个地窖?只要小心些,别跟隔壁挖穿就是了。听说隔壁已经被顾府没收,准备回填呢。 薛丛理到底还是个文弱书生,这种体力活真干不了,最终还是决定等休沐日去街市上雇两个人。地窖不需要挖得太大,对外就以想要存菜过冬为借口。 想明白处理办法,他美滋滋地开始做饭,两菜一汤,一荤一素,再配上粳米饭,三人吃得香喷喷。 买个厨娘这事,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总归多有不便,还是他劳累一些,自己动手吧。哪天实在懒得做,上街买些现成的便是。 饭后薛衔继续读书,薛丛理从李闻溪手下抢过碗筷,自己去刷碗了。 厨房里,他压低了声音,心疼地说:“我是个没本事的,这么些年让公主跟着我吃了许多苦,连以真面目示人都做不到,委委屈屈地在县衙当个小吏,哪还能让您做些家务事?” 他是真的心疼李闻溪,金尊玉贵的人儿,顶顶好的出身,现在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不让她洗衣做饭刷碗,是他最后的倔强。哪怕就连李闻溪也觉得他很迂腐,他也坚持了下来。 世道再怎么变天,皇位不管换成谁来坐,他也谨记着曾经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是先皇收留了他,给了他与儿子一条生路,现下先皇就剩下这么一丁点骨血,他必要好好护着。 自己能力有限,但爱无限,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一切,他心甘情愿。 李闻溪默默地在内心叹息一声,自己拼命想忘却这个麻烦的身份,舅父却一直坚持将自己当公主看待,这一矛盾始终无法调和。 她也不与他争辩,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今儿粮价又涨了,黍米已经十八文一斤了。老百姓又要有吃不起粮的了。”平常五文钱一斤的东西,翻了两倍有余,穷人家肯定是买不起了,等家里存粮吃完,怕是淮安要显乱象。 薛丛理有些后怕,更多的则是庆幸,咱家公主出息了,都是沾了公主的光,他们现在手里有钱又有粮,一点不带慌的。 第十一章 是他指使 李闻溪多了一世经历,自然更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现下只是最穷苦的贫民要活不下去了,他们得卖儿卖女卖老婆,最后剩下自己,落草为寇,劫掠为生,淮安府的几个县,连官道上都会出现劫匪。 及至年关,在敌对势力的挑拨之下,灾民头脑发热,直接进攻府城。 纪家两兄弟也是在此时大展身手,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了叛乱,保住后方安定。淮安城受伤不重,死人不多,也成了他们的功绩。 眼下已经十月中,离年关仅一月有余,安定的日子不多了。 第二天一上衙,李闻溪便被林泳思带着去了杜府,一同前去的,还有王铁柱等一干衙役,押着小乞丐一起。 二黑子被提出来时差点就吓尿了,没有人告诉他行刑暂缓了,原本他应该问斩的,他以为日子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 因此当李闻溪告知他一会儿要他做的事后,他跪下来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大人再造之恩,小的无以为报,下辈子必当牛做马......”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铁柱一把提溜起来。 “个小屁孩从哪学的跟街尾的闲汉似的。”在这个时代,闲汉可不是什么好词,二黑子连忙乖如小猫,麻溜地跟着他们走。 杜府,康裕一早等在门前,头上染了些露水,态度十分诚恳,让人十分受用。 但是现下李闻溪怀疑他与亲爹之死有关,再结合上一世,他最终掌握了杜府,怎么看他都觉得虚伪。 一个人伪装到极致,是能连自己都骗过的。反正李闻溪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面面俱到,毫无私心的人。 “大人,按您的吩咐,草民已经将人带来的,请大人过目。”刚到偏厅落座,不用林泳思催促,康裕已经将人带了进来。 厅下站着四名家丁,年龄都不大,每个人脸上多少都有些惶恐。 这人数倒是出乎意料了,李闻溪以为偌大的杜府,怎么也能查出来十个八个,怎么才这么点? “大人,杜家虽是商贾,却一直秉承着无规矩不成方圆的理念,驭下极严,府中当值,至少两人一组,巡夜的家丁更是五人一队。因此查找下来,只这四人无人佐证。” 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泳思点点头:“分别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案发之时,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他端着茶轻轻吹了吹,话音透出几分冷意:“定要据实回话,若敢欺瞒,衙役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王铁柱配合着拔出刀来,怒瞪着四人,十分有威慑力,众人齐声道不敢,便开始一五一十说自己那晚落了单的原因。 “小的江二,是杜家的家生子,差使是门房上的。那日小的吃坏了肚子,一连跑了十几趟茅房,拉得站都站不起来,因此才与同日当值的门房上人打了招呼,躲进无人的空房间偷懒去了。” “小的陈风,是杜家的家生子,是客院扫洒上人,那日客院只周老爷一位居住,小的知主家不待见他,便也有所怠慢,该干活时偷懒,同几个小厮在茶水间偷偷赌钱,中途输光了本钱,便一个人离开生闷气去了,小的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真没杀人。” “小的余海,是巡夜的,小的那几日脚上生了火疖子,沾地就疼,忍着巡了半个班就走不动了,一个人在班房休息,哪也没去。只期间没有其他人来过,无人为我做证。” “小的涂新,是车马上人,车马房当天夜间只小的一人当值,另一个车夫被派出去到清河县为老爷买药,当天没能回来,管事的没再安排别人替班,因此小的也无人证。” 四个人的理由听起来都挺充分,不过重点不是他们的理由,而是小乞丐能不能听出那个蒙面人的声音。 二黑子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可是关乎于他小命的大事,岂敢有失,他拼命回想着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却还是迟疑地一次又一次摇了摇头。 尤其是第三个,他觉得有些像,但最终也不能确定。 李闻溪又引着几人多说了些话,连康裕也没落下,可二黑子始终没能辨认出来。 “你们四人,把脸蒙上。”蒙着面说话的声音与不蒙面还是有些差异的,她打算死马当活马医。 这一次,二黑子在对方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听出来了:“是他,他!”他激动地指向余海:“就是他,他就是给小的银子,让小的顶罪的人。” “你确定吗?” “确定!我确定!”怪不得他刚才就觉得有些像却又不敢认呢,蒙上面后味道就对了。 余海转身想跑,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不然也不能当巡夜人,但王铁柱比他更快,先是一脚踹在腿上,反剪了两只胳膊,吩咐手下结实捆了,再押到林泳思面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抓住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把李闻溪都看呆了。乖乖,这身手真不赖。 “余海?这人什么来历?”林泳思问的是康裕,后者顿了顿,看向大管事严庆。杜府下人多如牛毛,他认识的都是得用的管事和身边的人。 “回大人的话,余海是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当时他说自己是逃难而来,父母兄妹俱亡,孤家寡人一个,小的见他手上有些功夫,人长得壮实,便买来当个护院。”严庆忙道。 “他平时手脚可干净?” “自是干净的。”杜府用人一向严格,不会允许下人有偷盗行为,一经发现,肯定就地发卖。 “你可与周正有旧怨?”林泳思看向被捆住的余海。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没有杀人!求大人明查!”余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的与周老爷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杀人呢?” “没杀人,你跑什么?”刚才他那要逃跑的动作可相当丝滑。 “小的......”余海低下头,也不解释,只一味求饶。 那就只能回去好好审了。 “带走。”余海被押走,眼看快晌午了,康裕想留林泳思用个便饭,被后者拒绝,一行人刚行至大门处,不远处的水榭花园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有忙乱的丫鬟飞奔而来。 “姑爷,小姐昏倒了!”康裕只来得及向林泳思说一句失陪,人便飞快向水榭花园跑去。 杜府的家事,他们不好掺和,便自行离开了。 第十二章 杀人动机 余海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无论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重刑加身,他都始终只有一句话,他没有杀人,但又不解释自己为何要有逃跑的举动。 很是难办,再加刑,林泳思都怕他熬刑不住,死在堂上,自己本意也并不是屈打成招,断案当有理有据才是。 一连拖了几日,余海一口咬定自己冤枉,是那小乞丐害怕被砍头,胡乱攀咬,他当时想跑也是怕被误会,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对他的外围调查也没什么进展。他自述自己本是流民,三年前从北方交战区逃难而来,一路上妻儿老小俱亡,一家七口,只自己九死一生才赶来淮安,找不到活糊口,不得已入了奴籍。 这番说辞真假难辨,乱世的户籍制度早已明存实亡,本地左近还有迹可查,其他地方来的流民可真查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林泳思在淮安城里找细作一直很艰难的原因,每个人的身份都可能是假的,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流民二字即可遮掩一切。 二黑子依然被关在牢里,他每日就干一件事,坐在牢门处,隔着栏杆盯着余海的脸,想从他的动作神态语气中,再找出些旁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林泳思暗暗吩咐林甲盯着大牢,看这两人私下里都干些什么。甚至还叫来小英儿,假装探监,实则试探余海。 可惜,余海根本不上钩,只要不是林泳思来提审,他始终一言不发,将沉默进行到底。 二黑子心里越来越没底,他害怕自己认错了人,害怕依然把他当杀人犯砍了了事,害怕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机转瞬断绝,夜不能寐。 林甲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汇报给林泳思,将他心中对二黑子最后一丝不信任也排除得一干二净。 无论余海是不是真凶,二黑子肯定不是。 终于,半个月后,就在林泳思都快把余海淡忘了的时候,他突然招供了。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刑讯的伤都快好了,余海主动叫住前来巡监的老赵头:“天天清汤寡水,吃得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你一个犯人,还想吃香喝辣?”想屁吃呢。 “这样,你跟大人说说,给我送只酱猪肘,再来壶好酒,等我吃饱喝足,我就交代,如何?” 老赵头狐疑地打量着余海,答应帮他把话带到。 不过一顿酒肉,林泳思直接派李闻溪去,送东西的同时带好了笔墨,等着录口供。 余海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好不欢快,他的几根手指被夹板夹得骨折变型,捧着猪肘的姿势有些难看,却并不耽误他吃饭的速度。 风卷残云过后,他打了个饱嗝,一抹嘴上的油:“不错,周正是我杀的。” “动机呢?为什么要杀人?”这也是李闻溪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她想弄明白余海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比如康裕。 “杀便是杀了,要什么动机?”余海想了想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大家都知道。” 余海是个驴脾气,一言不和就翻脸的事没少干,杜府里认识他的下人都被他呛过。 “那天巡夜,我脚疼,走不动了,就与领头的打了声招呼,准备先休息会儿。路过周老爷屋门口时,被他叫住。”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老爷们,不挣钱好好生活,偏败光了家产后,还有儿子可以依靠,怎么这么命好?” “他使唤我给他削水果,削就削了,还当着我的面说杜府全家都没好东西,我们这些奴才都狗仗人势,说我一个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骂我也就算了,他骂我活该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呵呵。”余海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寒意让牢房之外的李闻溪都不禁打个哆嗦。 “我儿子闺女都死了,爹娘也死了,就连婆娘最后也死了。他们在我面前活活饿死!我已经够惨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活该!” 余海水果也不削了,直接削人,他一句废话也没有,只向前走了两步,将来回踱步喋喋不休的周正一刀刺死,让其永远闭上聒噪的嘴巴。 世界清静了,他的怒气消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后怕,周正不是一般人,他是姑爷的亲爹,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肯定不会善了,他早晚会被查出来。 怎么办? 就在余海绞尽脑汁,到底是把尸体处理干净,让人以为周正失踪,还是自己先逃跑时,一个小乞丐摸进了屋。 送上门来的活路,余海欣喜若狂,他以银钱引诱,果然很奏效,小乞丐被当做杀人凶手明正典刑,他继续逍遥自在过活。 “早知道那小乞丐靠不住,我当时就应该把他也杀了,死人总不会反咬一口,白瞎我五两白银了。”余海不满地瞪着小乞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可倒好,吃干抹净反水,呵呵。” 二黑子勇敢地回瞪着余海:“杀人的是你,这才叫天网恢恢!感谢青天大老爷还我清白!” “你在杜府做护院,月俸几何?”李闻溪问道。 “七百个大钱。”余海虽不明白李闻溪问他这个干嘛,但是一查便知的事,他也没必要说谎。 乖乖,杜府果然有钱,要知道一般的小厮一个月能有三百个钱就不错了。只有大丫鬟和管事月例银高。 “你平时爱吃肉喝酒?花销可大?” “谁不爱?你不爱吗?自是够用。”余海自己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你哪来的二十两纹银?”哪怕杜府开给他的月俸他一分不花,三年时间也就勉强存下二十两纹银,但他还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挣俩恨不得花仨。 余海卡壳了。 他怎么就忘了,自己的房间钱匣子里,有还未花用完的二十两雪花银! 糟糕! 李闻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想看看他如何能将此事圆过去。 在他被抓回来后,林泳思第一时间安排人搜查了他的住处,别的异样没有发觉,只钱财上,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可做不得假。 这是个杀手锏,从前只问他杀没杀人,从未问过他这多余的银子从何而来,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起作用。 因为他们怀疑,余海真正的杀人动机,就是为财,有人买了他去行凶,他如法炮制,将罪名推给小强。那二十两纹银,就是买命钱的一部分。 第十三章 城外偶遇 余海恼羞成怒:“我都承认杀人了,你们还要怎样?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别整用不着的,给我个痛快!” “你熬过了这么多刑罚,一直喊冤,现在不审不上刑了,怎么突然想要交代了?别说你是为了一只猪肘子。” 李闻溪看着写好的口供,白纸黑字写着的作案经过倒是详细,与他们现场勘查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让她怀疑的只有杀人动机。 周正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这个人贪图享乐,做事无赖,却没人说过他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而且他住在杜府,杜丽华和康裕都曾交代下人好生伺候着,一定不能在明面上得罪他,既然如此,周正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很舒服,又怎么会对一个下人如此口出恶言呢? 他一向习惯一个人吃用茶点,无需人伺候,又怎么会突然随便叫一个护院来伺候他? 李闻溪去杜府蹭了顿席面那天,她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哪怕跟着林泳思一起来也很不起眼,但杜府依然照顾得很周到,她临时进客房休息一会儿,都一直有小厮在门外随时听凭吩咐。 更何况周正这样的身份。他再有不是,也是康裕的亲生父亲,康裕自己可以看不起他,但府中下人如此做,那便是打姑爷的脸,以杜家父女对康裕的重视程度,他们失心疯了才敢。 余海交代的动机,实在过于牵强了,而且周正已死,死无对证,是最好用的借口。 李闻溪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余海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人是他杀的,他承认,什么买凶不买凶的,不知道。 “最近可有人来看他?”李闻溪走出大牢,问老赵头。 “还真没人来看他。”大牢里进出的人都有数,这两天只来了一个人,是来看个刚关进来的劳改犯的,那人是个惯偷,这次判了徒一年。 那余海为什么会突然认罪呢?好奇怪。 “查不下去,就先不查了。”林泳思倒是不纠结,有证据的该判判,没证据光靠他们推测,也定不了罪。他当即升堂,余海判了斩立决,二黑子改判徒三年,皆大欢喜。 余海几天后就被砍了头,周正被害案盖棺定论。 李闻溪始终怀疑他受人指使,却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转眼到了十月底,按照他们原来的习俗,是给过世的亲人烧寒衣的时间。 薛丛理早早准备好了用品,香烛纸钱,肉食点心,晨钟刚敲响,昨天约好的车夫上门来接,他们三人便动身出发了。 薛衔打了个呵欠,靠在车尾补眠,薛丛理手里叠着元宝,李闻溪双眼发直,正在走神。 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母妃的样子了,记忆中她是个温柔的人,长得很好,出身一般,外祖父只是外任上的四品武官,不受重用,不然也不可能让掌上明珠入王府为侧妃。 可惜她不得父皇的宠爱,在王府中默默无闻,入宫后得封高位纯属走狗屎运,其他妃位人选斗得乌眼鸡似的,惹了父皇心烦,不争不抢的母妃最终占了便宜。 她死时才仅仅二十三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虽那时李闻溪才刚穿过来不久,与这位母妃感情平平,但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性命拖住杀红眼的父皇,为她换来一条生路。 像他们这种逃难到淮安的,自不可能在城外寻到祖坟去祭奠,薛丛理带着她来到淮安的第二年,在城外的梅山脚下,做了个衣冠冢,便是他们今日的目的地。 摆好供品,烧了香烛,薛丛理絮絮叨叨跟亡妻说着现在的生活,他这一次笑得很开心:“衔儿也大了,都知道自己洗衣了,公主更是出息,我们有钱了,住的也好吃的也好,以后我可要跟着她享福了。” 李闻溪一边烧着元宝,一边低声说:“今年的元宝管够,这几年也是难为你了,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人嘛,总要有个念想,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却希望自己的亲人有来世,也挺矛盾的。 梅山附近风景挺好,山顶上还有个不太出名的寺庙,薛丛理想去拜拜,给亡妻点一盏长明灯。 他们便沿着一条羊肠小路上了山,不得不说淮安附近的山都带着水墨江南的韵味,都快午时了,半山腰上薄雾未散,泉水叮咚,还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一路边走边欣赏风景,不知不觉爬到了山顶。 寺庙看起来有些年头,写着正德寺三个大字的牌匾都有些歪,墙砖上长着青苔,几名身着僧袍之人在寺内打扫,似乎没想过会有香客上门,看到他们一行三人时颇为惊讶。 还是一个圆脸和尚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扫把,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 他们进了寺,请了香,说明来意,圆脸和尚有些为难:“寺里并没有供奉长明灯之处,恐怕要让施主失望了。” 确实,正德寺不大,只有前殿后堂两排建筑,前面供奉了地藏菩萨,后面供僧人起居之用,两个配殿门窗紧闭,不知做何用处。 薛丛理确实有些失望,原是想着,条件好了,莫要委屈了逝者,没想过心血来潮选了间寺庙,却是不能供灯。 “如此,我等叨扰,就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 李闻溪跟着薛丛理转身要走,这时一名负责厨事的僧人端着粥锅走了出来,他抬头看到了李闻溪。 只听咣当一声,刚做好的一锅热粥打翻在地,有一些撒在了这名僧人身上,他的僧袍下摆全都湿了,还冒着热气。 李闻溪循声望去,也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有何反应。 这位有些年岁的僧人,是她外祖父! 他怎么会在此地?明明上一世,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她当了世子妃、纪家对外宣布她身份后月余。 原来上一世他说,隐姓埋名躲在寺里,居然就是正德寺。 此时自己不应该认识他,淑妃自入了王府,鲜少能见到娘家人,后来进宫,更是难见亲人,而李闻溪也只在原主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外祖母的模样,外祖父一次也未得见。 既不能相认,李闻溪只得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十四章 不想相认 薛丛理不认识她的外祖父,毕竟他一直跟在父皇身边,而外祖父只是外放的武官,四年才能回京述职一次,也不够格被皇帝接见。 他将李闻溪的沉默理解为想起了以前的糟心事,心情不好。 李闻溪也没有解释,她自己并没有纠结多久,便下定决心,暂时不与外祖父相认。 前朝官员的下场分为两种,一种是像董佑一样,对谁当皇帝坐天下没那么在意的。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说白了,他们读书科举或者习武当兵,本质上就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忠君爱国之情有,但前朝那些换得比衣服还勤的狗皇帝,不值得他们卖命。 良禽择木而栖,他们自然也会择良主而侍。 还有一种,就是像外祖父这种。 因与前朝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斩不断逃不脱,被各方势力围剿。 他们得不到别人的信任,想要活下去,要么自己拉一张大旗,割据为王,要么就低调一点,好好隐藏起来,等待时机反扑,或者新朝建立,他们躲藏一辈子,沦为普通人。 李闻溪一直记得,外祖父上一世的下场。 就在攻进京城的最后一战中,外祖父中了十几箭,被射成刺猬,当场没了。 彼时她得到消息,难过是真的难过,却也觉得,外祖父是武将,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 可重活一世,她想的就要多得多。 进攻京城之际,已是纪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时。 彼时西北王吴佑德病重身亡,他的几个儿子反目成仇,内乱不断,根本没有能力对抗中山王。崇王几次大战败北,手下精兵十不存一,无再战之力,俯首称臣。 盘踞在京城的守兵,是吴佑德第三子的人马,人数少不说,实战经验根本无法与十来年征战的纪家军相比,几乎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攻进京城,纪家军死伤将将过百,其中以她外祖父为最大官职。 他并非第一个冲上去的马前卒,为何偏偏他死了呢? 外祖父是当时的她最大的倚仗,纪家不需要她了,自然更加不需要她外祖父。 这一世,她暂时不想与外祖父相认的主要原因,就是她最大的危机还没解除,不想再拉至亲下水。 当个和尚挺好的,安全自在,超脱世外。 车夫将他们送回家,也才将将过了午时,随便煮了些粉当午饭,薛丛理匆匆吃完便出了门,他得趁着休沐,将挖地窖的事敲定下来。 因他提前与隔壁的肖氏知会过,还额外给了几十个铜板,肖氏虽对他们依然没好脸色,却看在钱的面子上没说什么。 齐顺被判了斩首,临死前这段时日,她还有求得着这俩人的时候,不敢将关系搞僵。 三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汉子一口应下差使,反正现在他们不差钱,在工钱上开得很大方,只有一个要求,要挖得快些,越快越好。 五天之后,一个崭新的地窖做好了,都是老实的庄稼汉子,做这些活有一手,还特意用糯米灰浆刷了墙壁,结实耐用,防虫防霉。 钱货两讫,双方都很满意。 薛丛理又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将前段时间存的粮放进了地窖。他们大约存了三百多斤粮,多是粗粮,粳米是最近刚开始买,还远不够吃。 李闻溪多次提出帮忙,都被薛丛理拦了回去,一脸不赞同地唠叨着:“我的殿下啊,您就让我省省心吧!!” “一张挺白嫩的小脸,每天用锅底灰涂黑也就罢了,那是为了上衙时不被人认出来,但是您的这双手可不能再糟践了。” 薛丛理的脑海中突然就蹦出来上一次,在永安村时,李闻溪淡定地翻看人骨头的模样,他打了个寒颤,非礼勿视...... “你还记得,自己是大梁皇族吗?哪有皇族自己种菜洗衣的?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来做家务!” 李闻溪继续叹息,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怕了怕了,她说不过薛丛理,他总有一大堆乱理邪说在等着她,她惹不起,还是躲远点。 见她回了屋,薛丛理终于松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在还空着的小院里,盘算着应该可以买点菜种了,地里也能种点时令蔬菜。 江南地区比北方暖和许多,很多菜都可种。冬日里能吃上棵新鲜的绿叶菜,是多美妙的事。 进了十一月,淮安的温度跟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昨天阳光明媚,气温高得穿不住夹袄,今天便阴雨绵绵,冷得人骨头缝生疼。 李闻溪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往县衙走,嘴里嘟囔着,自己在现代时从未到过江南,还一直觉得烟雨江南很美很浪漫,现在嘛...... 一不小心踩到被雨水浸润松了的青石板,顶着被冰凉的脏水湿透的鞋袜办一天公,相当的烟雨江南...... 这样的天气,除非必要,没几个行人在外面走,而她必须出来的理由,是薛丛理病了。 虽是个文弱书生,薛丛理的身体一向还行,这么多年没怎么病过,昨天天热,他穿得太多,今天上衙之时便不听劝,非得少穿了件,结果冻着了,半下午发起了热,一张脸红成熟螃蟹。 林泳思本来准备找李闻溪探讨探讨案情的,看见薛丛理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怎么了?可是病了?那快先回去吧,赶紧请个大夫。”这脸着实是太红了。 薛丛理也不坚持,道了谢,被李闻溪搀扶着回家,幸好离得不远,他还能坚持,一到家就躺倒在床上,李闻溪这才着急出门寻大夫。 好说歹说,加了诊金,才求得一位老大夫出了诊,没想到刚出门,居然被人截了胡。 “快快快,快跟我去杜府走一趟,这是十两银的出诊费,后面还有重谢!”来抢人的管事直接甩出银子,拉着老大夫就走。 “喂,是我先请的大夫,你这人忒也无礼!” 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被塞进了李闻溪的手里,对方连连道歉:“对不住,我家老爷眼看着不行了,小姐一时心急,动了胎气,马上就要生了,家里实在是忙乱,您原谅则个,另请一位吧,对不住了。” 李闻溪一愣:“可是杜仲然杜老爷?” “正是!”那管事远远回了声,将抢来的大夫塞进马车,一转眼跑没影了。 既是人命关天,李闻溪也不计较,匆匆继续去寻其他大夫,她记得旁边的大街上还有一家医馆。 第十五章 父女皆亡 然而李闻溪再次扑空了! 一个学徒在她敲开门说明来意后作揖赔礼:“不巧的紧,我家师傅早些时候已经被人请去了,暂未归来,您不若再去别家医馆寻寻。” 一连三家!几乎走了半个淮安城的她突然意识到,不会这些大夫都被杜家请走了吧? 最后一家,再次被以大夫不在的名头拒绝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请走你家老爷的,可是杜老爷家?” 那学徒微一愣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歉意地笑笑,但李闻溪已经从他的表情动作间读懂了。 她咬咬牙,说不看病,要买药。 “没有药方,小的可不敢随便卖与客官!”那下仆忙摆手。 “无妨,我家道未中落前,也曾是医药世家,虽我学艺不精,但治个小小风寒还是没问题的。请帮我抓两副药,柴胡三钱、防风两钱、陈皮、生姜、甘草各一钱。” 听到这些药名,确实是常用做辛温解表的,那下仆便没再拒绝,麻利地称了药,李闻溪付了钱,匆匆往家赶。 她其实刚才是装的,对中医中药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受了多年的西医教育,把脉开方这些中医技能她一个也不会,还是实习时在药剂室呆得时间长了些,听过一些皮毛。 感冒在中医上分为风寒和风热两种,薛丛理是气温骤降受了寒,风寒感冒的可能性更大,这些药材应该对症,问题是用量多少,她心里也没底。 她不敢多用,每种都取了极少的量,一碗水煮成三分之一,喂给薛丛理,再多给他盖了床被子,整夜陪在他床边,没敢合眼,生怕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再把人给治严重了。 好在凌晨时分,薛丛理的热度缓缓降下来了,又被李闻溪灌了不少温水,等到晨钟响起,他虚弱地睁开眼睛。 “老夫何德何能,让公主为老夫操劳至此......”这该死的刻在他骨子里的忠君之心啊! 李闻溪仰天长叹,一声不吭地走了,买回来了不少吃食,又煮了一罐粥,叮嘱薛衔好好照应着,自己则去上衙。 她怕再不走,薛丛理会绝食抗争,她老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惹不起她躲~ 支着胳膊打了半天瞌睡,好容易过了午,李闻溪准备买些吃的回家,刚想问问姜少问,淮安城里有哪家药膳做得好,没有大夫,直接买点补品总成了吧,林泳思便黑着脸进来了。 他冲着李闻溪道:“同我走一趟杜府。” “可是杜老爷没了?”李闻溪起身同时问了一句:“听说昨天半个淮安的大夫都被他们家请去了。” “连你都知道了?”林泳思冷笑:“不光杜老爷,杜小姐也一起没了。” 这着实让大家没想到,就连旁边的姜少问都支起了耳朵。 “姜叔,帮我买点吃食送去家里可好?舅父还病着,薛衔不怎么会做饭呢。”李闻溪掏出些碎银子:“现下请大夫难,不知附近可有卖药膳的?若有,能否一并买些?劳烦姜叔了。” 姜少问挥挥手:“你放心,定不会饿着他的。就说你们一家三个男人,病了都没人照顾,让你舅父续一房他又不愿意。不过闻溪啊,你也有十五了吧?要不要叔给你介绍一个?” 李闻溪落荒而逃,姜少问选错职业了,做什么书吏,合该去做媒婆才对,一天天的,净想着给人拉郎配。 林泳思听着两人一来一去的对话,黑脸都好转不少,也顺便关心了薛丛理两句:“你舅父如何了?请不到大夫,你不会给他看看吗?” 李闻溪现在想再次穿越回到刚认识林泳思的时候,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胡编个身份都编不圆,看吧,现在要露出马脚来了。 医学世家出身不会把脉开药,但会验尸剖尸,死嘴,快想办法解释啊!!! “家中遭遇变故时,属下年纪尚小,中医药学博大精深,无人指导时,这验尸还能靠读两本书,敢自己操刀,但是把脉开药,事关人命,属下轻易不敢,尤其舅父是属下亲近之人,更怕有差错。所谓医者不自医。” 林泳思停下脚步,与李闻溪面对面站着,突然严肃地开口:“你有事瞒着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李闻溪瞳孔猛地一缩,她是被发现了吗?就知道林泳思是个真聪明的,不然未来也不可能成长为刑名第一人,年纪轻轻封侯拜相。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看穿的?他会把自己交给纪家吗? 要不要现在逃跑? 就在她心里思绪万千之际,林泳思接着问:“当初你去义庄偷偷检验尸体时,可是平生第一次?” 李闻溪头顶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不是,哥们,咱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啊?而且,就她那熟练程度,那专业用语,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从容态度,能是第一次吗? 啊,对,你说的都对。 她连忙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对不住,属下也是救人心切,不是有意欺瞒于大人的。” “你很聪明,也很有潜力。以后继续好好干。”林泳思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就这?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吓死老娘了! 杜府已是一片缟素,气氛沉闷,往来吊唁的宾客都没有几个,冷清得很,与那日杜仲然做六十大寿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短短几日,物是人非。李闻溪站在门口感慨了一下,便随着林泳思进了府。 他们并非为了吊唁而来,但也先进了灵堂,给逝世上了柱香。 灵堂之上,康裕面露悲色,身着重孝,跪在一旁,机械地答礼,在他身边,是两个年幼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来应该是杜丽华的两个孩子吧。 听说她身怀六甲,算算日子,正应差不多临盆,难不成是难产而亡?那孩子活下来了吗?不会一尸两命吧? 李闻溪心里犯嘀咕,她还不知林泳思的来意究竟为何,是杜仲然死得突然,还是杜丽华死因有异,如果一会要开棺验尸的话,她可真的一点也不想验看一尸两命的尸体。 一个小生命,还未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便离开了,多么让人心疼....... 第十六章 不由分说 “来人,将康裕拿下!”林泳思吩咐道。 康裕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似乎没有听见林泳思的话,直到他被衙役一左一右地从地上架起,上了镣铐,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问:“大人,这是何故?草民正在操办丧事呢。”送的还是岳丈与妻子。 “呵呵,本官问你,杜丽华因何亡故?杜仲然因何突然离世?你可有解释?” “这......爱妻是因难产,在生下儿子后,失血过多而亡,岳丈大人则是关心女儿,忧思太过,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焦急之下,才跟着去了。” “那为何,杜老爷身边的小厮出首告发,说你毒杀杜老爷,又害死发妻,意图霸占杜府家财呢?他还拿着杜老爷留下的血书一封,内容本官已经看过了,字字泣血!” 康裕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喊冤:“大人,草民没有,草民、草民真的没有。” “有或没有,查了才知,杜府一夕之间,父女皆亡,你要本官如何相信你没有动手脚?”万贯家产此时尽数归属于康裕支配,怎么看他也不像无辜之人。 毕竟之前周正之死,已经让林泳思怀疑他了,只是因没有证据,死的又是个人渣,官府懒得追究。 “带走!” 听康裕的意思,杜丽华腹中的孩子最终是生下来了,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李闻溪明显松了口气,等着衙役带尸体去义庄后再行查验。 康裕被押上山阳县大堂,正门口拼满了旁听的百姓,李闻溪坐在下首,准备记录,抬眼一看,好家伙! 旁听的人数多到吓人,怕不是整个淮安有空闲的父老乡亲都集体出动了。 马聪不得不带人在门口和大街上守着,以免人员太过拥挤,再出什么事。 很快,杜府父女二人死因有异,上门女婿康裕已经被官府捉拿,万贯家产花落谁家尚未可知的消息在淮安不胫而走,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凑热闹。 有钱人家的恩怨情仇,是很好的佐餐调料,尤其康裕的身份还敏感。 从古至今,上门女婿谋害妻室,夺取家产的事屡见不鲜,再多一个康裕,似乎也很正常。 “啪啪啪!”林泳思一连拍了七八下惊堂木,都没能阻止旁听群众的议论之声,还是马聪黑着脸,抓了个撞到他枪口上的倒霉蛋,不由分说给了十板子,杀鸡儆猴,才消停下来。 “堂下何人?因何事由?状告何人?”与康裕一同被带上堂的,还有个身着杜府下人服装的小厮,想来就是他出首告的康裕。 “小人乃是杜府下人钱三巧,是伺候老爷的二等小厮,今上得公堂,是为了替我家老爷讨个公道,状告姑爷康裕谋夺家财,杀害老爷小姐两条人命!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钱三巧,你且仔细道来。”林泳思此番迅速升堂,而不是先等着尸检结果出来,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他受到了来自州府和中山王两方面的很大压力,无论哪一方,都要求他尽快结案,杜府的家产归属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前方战事。 纪凌云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让他从严从重处罚康裕,最好杜府的家财能由官府查没才好。 一个杜府,牵扯这么广,林泳思知道自己之前是小瞧了他,怪不得连纪凌云这种自视甚高的世子爷,都能纡尊降贵去给一个商人贺寿。 恐怕前线打战,粮草军饷,大头都是杜仲然掏的吧。也不稀奇,纪氏想在淮安站稳脚跟,肯定不能像别的势力那般,刮地皮似地征税。 一边要休养生息,让民众恢复生产,繁衍人口,一边是前线战事吃紧,人吃马喂,粮草断断不能出问题,中山王能支撑这么多年,背后怎么可能没有银钱支持。 杜府是很合适的选择,遍布江南的生意,后继无人的弱势处境,如果不依附于中山王,杜家早被群狼吞吃入腹了。 可惜,即便如此,杜家依然逃不过被吃干抹净的命运,依现在的形势,无论两人真是凑巧同时逝世,还是背后真有猫腻,都不重要,康裕也得成背锅侠,有何冤屈,去阎王爷跟前哭去吧。 在林泳思这儿,已经给他判了死刑了,刑名一事,说到底也是统治阶级的工具罢了,非利益相关时,可以公平正义,一旦需要为大局服务,一切靠边。 自被父亲按到山阳县尉的位置上,林泳思就很清楚,他终究有一天要面对这种事的发生,准确地说,他还得纵容,甚至一手推动。 可能是之前为百姓主持公道的事做多了,让他产生了错觉,竟觉得心里无比不舒服,他只得连拍惊堂木来掩饰不适,就这么听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康裕膝行几步,被衙役拦下,打了两板子后又退了回去,再度陈情:“大人,求大人明查!草民与爱妻结缡七载有余,恩爱有加,育有一子两女,感情甚笃,草民从未曾杀妻!” “她是死于产后失血过多,只来得及将襁褓中婴孩托付于草民,临去之前,她拉着草民的手,满眼不舍,已然让草民悲痛万分!” “草民的岳丈,一向视草民如亲生,手把手教会草民经营之道,是个慈和爱护的长辈,草民有今日,全赖岳丈教导!草民又怎会害他,行那猪狗不如之事?” “草民冤枉啊!草民虽幼时艰难,亦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草民绝不是那等贪图钱财,便能谋害人命的恶毒之辈!” “都是这宵小血口喷人,草民不知他目的为何,但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求大人明察!还草民清白!”康裕恨不得跳起来打死钱三巧,他怎么没早看出来这家伙是个祸害。 “大人,他胡说,就是他杀了我家老爷,呸,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爷真是看错你了,本以为是个好的,没想到也是条中山狼!如果不是你干的,老爷怎会临终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写下血书,痛陈你的罪行?” “之后亦是你,锁闭府门,不准人离府,要不是小的机灵,将血书藏得严实,早就被你搜到毁掉了!” 第十七章 各执一词 “我通知严守门户,是因为府中连丧两位主人,要操办丧事,诸事繁杂,怕有像你一样的宵小,趁机捣乱!”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老爷小姐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敢守在他们的灵堂之上,以主事人自居,真不怕他们半夜三更从下面爬上来找你算账!”钱三巧十分不屑地吐了一口浓痰,正中康裕衣服前襟。 李闻溪记录得飞起,恨不得化身八爪鱼,还是跟不上他们互怼的速度,心中焦急,看着这些繁体字就头疼。 “啪!肃静!”林泳思又拍了拍惊堂木:“来人,将血书呈给钱三巧。” “这可是你交来山阳,做为证供的那封血书?”上好的蜀锦上,有一团团微微发黑的字,李闻溪离得远,看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好奇,原来真有血书这样的东西存在啊。 话说回来,杜府是富到不用纸的地步了吗?上好的蜀锦啊,做一身衣裳要半匹布,就得七十两银子,别说普通人,就是一般有钱的人家都用不起,贵得一批。 放在前朝,这玩意都是贡品,现在嘛,中山王倒没说别人不能穿用,但价格摆在那呢。 寸金寸锦的好东西,变成了帛书,李闻溪有些肉疼,再一次对杜府的豪富有了认识。 钱三巧拿起来读了两句后,点点头:“回大人的话,正是!这是小的看着老爷写的,开头就痛陈了康裕的几大罪状!求大人做主!” “你放屁!”一向斯文示人的康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一个三年前买来的小厮,家贫无以为计才自卖自身,以往是个粗使的小厮,花园子里打理池塘,跟臭鱼烂泥为伍!” “半年前,原本在岳丈身边伺候的小厮得了瘟病,没挺过来没了,他老人家自己看中了手脚勤快还嘴甜的你,调你为二等,月例银子涨了几倍,才让你个咸鱼翻了身了!” “你自幼家贫,应是没读过书的,怎的会认这血书上的字?别说你半年来自学成材,莫非你是神童不成?” “是、是、是老爷教的,老爷愿意教小的,小的学得也快,现在认了不少字了,有何不可?” “你胡说!岳丈大人早在几年前便有些眼花,轻易连字都写不好。他因身体变差,心生不悦,平日里读书,都是家中的先生读与他听的,自己的卧房和书房,连文房四宝都收起不用了!如何教你?” “而且岳丈大人虽家资不菲,却是个节俭的性子,常常教育我等要惜才惜福,此事阖府皆知,他老人家连拿蜀锦做件衣裳都舍不得,又如何会如此糟蹋东西!” “你拿个来历不明的血书,便说乃岳丈亲笔,如此蓄意陷害,到底意欲何为?” 康裕是个脑子很聪明的人,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钱三巧还能保持镇定,却一时语塞,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僵在原地。 康裕激动地对着林泳思道:“大人明鉴,这个刁奴所言皆是假的!” 他瞬间占了些上风,外面旁观的百姓哗然,原以为是恶毒女婿,没想到剧情突然反转,貌似是恶奴诬陷,精彩啊精彩!大家看得很是过瘾。 只听林泳思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天色已晚,今日便审到这儿吧,退堂!” 很快有人将钱三巧和康裕都带了下去,康裕被关进大牢,钱三巧则被送到后罩房的空屋之中,严加看管,以免他出去乱说话,被抓到把柄。 在衙役一片威武声中,老百姓悻悻地四散归家,有人嘴里还抱怨着“什么嘛,审到一半不审了,明显那个奴才都被问住了。” 吃瓜吃一半,真难受! 等到李闻溪补完记录,整个衙门除了值夜的兄弟们就再没旁人,她从角门出来,径直回了家。一路上还撞见波巡夜的府署衙役,靠着山阳县书吏的腰牌顺利过关。 薛丛理吃了李闻溪配的药后,没再发烧,今天一天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见李闻溪迟迟不归,不免有些着急,一直未睡,直等到她进门。 “舅父,您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渐好,便不按时休息了?”她沉着脸,不赞同地望着薛丛理。 “哎呀,别说我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这么晚归家?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父皇交待?” “有什么可交待的?当初要不是我奶娘带我跑得快,他早一剑劈死我了。”李闻溪一句话噎死了薛丛理,于是世界清静了,薛丛理躺下睡觉,她自去洗漱。 几乎是头碰到枕头,她立即进入了梦乡,第二天要不是薛衔将她叫起,一顿板子恐逃不过。 幸好现在有钱了,她买了戏子用的深色颜料,薄涂一层便能将皮肤颜色变暗沉,遮掩自己的容色,不用再小心涂抹锅底灰,还得时不时对着水盆照照看掉色没有。 脸与脖子手背,三分钟搞定。 今天得出城验尸,中午肯定回不来了,她留了钱,叮嘱薛衔出门买吃食时当心些,拿起他用小泥炉热好的肉包子,匆匆走了。 当她到了县衙,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城去义庄时,被王铁柱拦下了:“大人交代,不用去验尸了。” 李闻溪愣了愣:“案子破了?” “嗯。康裕认罪,三日后斩首示众。” 这么快?昨天下午退堂之际,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康裕还稳稳占据优势,怎么一晚上时间,就尘埃落定了? 昨天半夜整个县衙根本没有其他人在,排除了林泳思睡不着觉又提审了一回的可能。 什么情况?李闻溪一头雾水地回了屋,姜少问把玩着茶壶,揶揄道:“看你脸色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啊,还真是单纯。” 他嘬了口茶,啧啧两声,甩给她几本卷宗:“喏,誊写一份存档吧。” 定睛一看,正是杜府父女被害案的卷宗。 她翻开一页读了起来,这字写得甚好,正是林泳思亲笔。 能劳烦县尉大人亲自执笔,想来内情不小啊! 李闻溪开始认真看下去: 康裕承认,因杜丽华终于诞下男丁,哪怕杜老爷与小姐两人都身亡,家财也会归自己的儿子所有,不被官府没收,因此终于对发妻动手。 至于杜老爷,则是痛失爱女后,才发觉康裕的不对,这才写下血书,托小厮带出,自己则因病而亡。 第十八章 阴谋诡计 康裕的口供上有画押摁下的手印,人证物证齐全。 除了钱三巧与那封血书外,还有不少杜府的奴才都一口咬定康裕谋害了杜家父女。 他是如何吩咐下人下毒,用的药是何时差人所买,去的哪家药店,请的稳婆如何信誓旦旦地说,当时生下孩子后,杜丽华一切都好,是喝了一碗参汤后才突然大出血的。 仿佛一夜之间,这些证据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将康裕钉在死刑架上动弹不得。 如果说周正之死,李闻溪本能地怀疑康裕有嫌疑,那么此时看这份卷宗,她又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不过再有阴谋也与她无关,她自己麻烦缠身,还生怕躲不开呢,如何会上赶着分担别人的麻烦。 既然用不着她,她也乐得躲清闲,中午便回了家,美美吃了顿大酒楼的大餐,再请大夫为薛丛理开副正经的药,这才踱回县衙继续打工。 县衙生存的第一法则,收起无用的好奇心,李闻溪此时算是彻底做到了。 原本想着,三日后,康裕人头落地,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县衙的日子还会继续,哪承想第二天便杀出个程咬金来,来得十分突然,还让人无法选择忽视。 府署门前的鸣冤鼓,今儿一大早晨钟刚响过,便被人敲响了。 前来敲钟的,是三个人,两男一女,为首的男人衣服料子不错,显见略有家资,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均为奴仆打扮。 府署看门的衙役此时正是困倦之时,只想着换岗之后,能回家安心睡个踏实觉。鼓声一起,他被吓得瞬间清醒。 薄怒上头,他开了旁边的小门,喝道:“外面什么人?” “草民杜建平,因毒杀杜老爷,前来投案,请大人明察。” “奴婢迎春,因毒杀杜小姐,前来投案,请大人明察。” “小的江二,是人证,特来作证,请大人明察!” 三个人跪在府署门前的大街上,在人来人往中,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姓名和罪行。 直到围观人员多到将大街堵得水泄不通,衙役才反应过来,通知值夜未下衙的同僚,先将人绑了,等上衙后再由大人处置。 守门衙役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 击鼓鸣冤的时常听说,这击鼓投案的可真是闻所未闻,什么时候杀人犯都这么自觉了?真是奇哉怪也! 他摇摇头下衙回去补觉去了,刚刚上衙就得知此事的顾仪德却一头雾水。 什么情况?杜府父女被人害死了?什么时候的事?顾家向来不与商贾过从甚密,他只知道杜仲然是个会做人的,四时两节都会给顾府送礼,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没听说杜府有丧事啊?要是顾家知道了,看在节礼的份上,也会吩咐管事送份奠仪去,聊表心意。 “将人带来,本官且审问一二。”真的假的,一问便知,如果冒认杀人,那他可得教教他们规矩,如果真的杀人了,那他自然秉公处理,绝不姑息。 “草民真的害死了杜老爷,因着害人性命,这几日草民一直心神不宁,昨日又听闻有无辜之人顶了我的罪过,草民过意不去,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出首自告,无论如何责罚,草民心服口服。” “奴婢也是。请大人治罪。” “小的是人证,迎春毒杀杜小姐所用的药材,是小的买来的。” “哦?那你可不是人证,而是共犯。杀人偿命,而且观你二人穿着,应是奴籍,奴仆殴杀主人,乃以下犯上,是要罪加一等的。” “你二人想好了再说。” “奴婢\/小的认罪。”就在顾仪德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认罪,一点犹豫时间都没有。 顾仪德眯了眯眼睛,能让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这背后要有多大的利益啊! 这几日他是告了假,去庵里看女儿了。今天一大早刚刚进城,只来得及匆匆回府换身衣衫,是以根本不知被传得满城风雨的杜家父女被害一事。 还是有属下小声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乖乖,怪不得小小一桩富商被害案,他们不去山阳自告,偏偏来了府署呢! 敢情人家山阳已经判完了,凶手还是杜家姑爷,这几个人此时蹦出来认罪,意欲何为呢? 顾仪德有些懊恼,他怎么没再多陪女儿呆两天呢,此时回来,正好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到底是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物,听明白事情前因后果之后,他马上就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人想要捞康裕,存心让他与林泳思打擂台啊! 与林家家主是中山王身边的红人不同,顾仪德并非出身豪门,区区地主之家,爬到今时今日,是师父提携,有贵人相助,外加他的几分聪明伶俐,安分守己。 师父他老人家早在几年前便驾鹤西去了,如今一家老小都倚仗他自己,而他背后,没有了靠山,如何敢与林泳思叫板? 而且细算下来,林泳思于他还有救女之恩在,自己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唯今之计,最好的选择还是眼前这几个人知难而退,不然的话,可就别怪他辣手无情了。 “你三人可知,擅自越级上告,敲响鸣冤鼓,无论是否有隐情,都要先挨四十大板的?” 府署的板子可是又大又厚,净重都有十几斤,四十大板打下去,他们有没有命在都两说。 “草民\/奴婢\/小的知道,任凭大人处置。”三人继续异口同声。 顾仪德挥挥手,自有人为他叫来心腹,他只需要一个眼色,对方便知他的想法,当下行了一礼,命人带三人出去,选了几个老手,开始行刑。 此时外面围观的群众还未散去,甚至有越聚越多的趋势,索性杖刑也在堂内公开执行,心腹还特意向百姓解释了为何要打他们。 “四十大板,这岂不是要人命??” “对啊,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制度。根本就是不让你上告的,你既敢告,便得有必死的觉悟。如此才能证明你真有冤屈。”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把告状的人打死了,就能天下太平?怪不得前朝亡了呢,亡得好!” 第十九章 浑水摸鱼 在一众人批判大梁这个短命王朝之际,堂内的板子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三人一开始还生生忍着,从迎春开始,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二十板子下去,体质最差的迎春已经脸白如纸,气若游丝,眼见着不行了。 “真要打死人了啊!”有围观群众发出阵阵惊呼,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即将消逝,心惊不已,对府衙更添惧怕。 “娘诶,以后就是冤死也不敢告状了,不然状没告下来,一条小命怕是不保。” 迎春在第二十八板子时彻底断了气,被当场打死。 “大人,死了一个。”有人向顾仪德汇报。 “嗯。”简简单单一个嗯字,没说停手,底下人意会,继续行刑。 眼看着杜建平也要不行,被打得直翻白眼,上官丝毫没有让他们停手的意思,这是要将三人全都打死?外面可还有几十双眼睛盯着呢,上官莫不是糊涂了? 众目睽睽,将告状者都打死,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杜建平眼瞅着也要不行,他拼尽全力嚷出一句:“山阳县误判案件,想置无辜人于死地,草民前来投案自告,却又要被生生打死,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中山王大人,您快来看看您的子民啊!” 刚喊完,便气绝身亡。 此时四十板子尚未打完,只剩下个江二还在苟延残喘,命悬一线。 高高举起的厚重板子又要落下之际,终于行刑的差役受不了了。 他将板子直接扔掉,高喊着:“大人,您身居高位,一点爱民如子之心都没有吗?刚刚便暗暗支会我们,要将三名告状之人全部打死。” “我等是在衙门里做得久了,知道打板子如何看起来伤势不重却能要人命,但这三人有罪,却也不应由小人生生打死啊!” “惩治他们自有国法,而不是滥用私刑,小人虽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却也再下不去手了!” “大人,您治小人的罪吧,小人不打了!” 他话说的又快又急,声音也洪亮得很,外面围观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下,全场哗然! “乖乖,常听人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啊!” “这里面的门道,咱们外人不知晓,还以为打板子都一样,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原来咱们的命,既不由我,也不由天,而是由这行刑之人的手法,和当官的的意思啊!” “咱们老百姓的命如草芥吗?说打死就打死?王法从来不是用的,而是摆来看的,对人家官老爷来说,王法就是个工具,怎么说怎么用都有理!” “大家可看真切了,这衙门啊,满门上都写着吃人!” “大家快散了吧,万一聚在门口旁观,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也有罪,被抓去打板子可怎么是好?”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渐成燎原之势。 “天灾不断,粮价飞涨,我等生存本就艰难,如今还指望着中山王为咱们平定这天下,换来太平日子,现在看来,无论换了谁当家,咱们都没个活路,既如此,我等为何还要拥护他?” 这番言论就有些杀人诛心了,顾仪德听见后暗道不妙,这是有人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带节奏啊! 怕不是哪个敌对势力派来的细作? 他刚想下令先将当堂反水的衙役抓了,再把人群中闹事的人揪出来,只听一声惊呼:“啊!” 刚刚当堂反水的衙役撞柱自尽了,只留下一句:“大人,小的有罪,不劳大人动手的,小的问心无愧!” 血顺着柱子流下来,那抹鲜血,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明明昨日还一起喝酒吹牛的同僚,转眼间横尸当场,怎能不叫其他人心寒。 与堂外的嘈杂相比,堂内沉默得有些窒息,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江二在轻声呻吟着。四周矗立的衙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顾仪德心猛得一沉,全身似乎都被冻住了。 此时此刻,如果他再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歹人的毒计了,他也枉做了这许多年的官。 身为官场老油条,他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趁着自己外出、对城内发生之事不了解之际,突然蹦出来个疑似另有内情的冤假错案,他第一反应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压便压下来。 这也是为官的最基本原则,官场上除了政敌死对头,会抓住对方的小辫子,趁他病要他命,其他人,哪怕并不熟悉,也会留三分薄面。 谁知道以后自己会用到谁,积攒点人情没毛病。 更何况事涉山阳县,那可是林泳思的地盘,于自己有恩之人,他肯定第一时间是想帮忙遮掩的。 于是乎寻个明面上说得过去的借口,先弄死这三个人,然后一推六二五,熬刑不过死了的,只能算他们自己倒霉,与己何干? 如此死无对证,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冤假错案了。 然而他忽略了,既有人设局,怎会让他安稳打死几人,就此天下太平。 于是便有了杜建平临死前喊出的话,句句都在引着百姓往阴谋论上想,这是第一步棋。 然后便是行刑的衙役突然反水,好似良心发现,将顾仪德架上火架,用自己的性命保证,他上去轻易下不来。 最后,躲在人群里化装成普通百姓的人开始疯狂带节奏,一定要把中山王也拖下水。 你不是总立一个爱民如子的人设吗?那我便让百姓看看,你手下的官员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至此,一个用四条人命做饵料的毒计便实施完成了。 顾仪德坐在堂上,目光缓缓从衙役的脸上划过,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内有跟着他多年的衙役寒了心,外有不知内情的百姓被人煽动,影响之坏,恐怕不是简单罢官就能了结的。 他叹息一声,顾家能不能保全,全看此事能不能善了。 “来人,将江二带下去,好生医治,至于其他人,收殓厚葬吧。”他匆匆忙忙地退了堂,直奔山阳而去。 这个局,困住的不止有他,还有林泳思,一个处理不好,林家可能都跟着倒霉。 该死的,杜府一个商贾,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出个命案,居然攀扯上这诸多人,还有人处心积虑在背后算计,所图为何??? 第二十章 城门请愿 淮安府署发生的事当天就传进了林泳思的耳朵。 他身边的几个暗卫也算林家的精锐了,耳聪目明,时刻关注着淮安城里的动静,自然第一时间把此事汇报给了他。 他盯着茶壶上的花纹喃喃道:“康裕暂时不能死了。” 原定是明日午时,便将康裕明正典刑的,现下嘛,天王老子来了,也暂时砍不了他的头了。 “到底是何人,如此大手笔。” 林甲已经将这三个投案之人,连同触柱而死的衙役的身份查清了。 表面上看,除了杜建平以外,其他人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底层人物,甚至有两个还身在奴籍,但想要同时指使他们所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做筏子,设局保康裕的命,也不是谁都可以的。 想要康裕命的是谁?是中山王府的人,准确的说,是世子爷的意思,中山王本人虽未出面,却也字里行间透着想吞并杜家的意思。 能头铁地跟他们对着干,别说满淮安城,便是放眼整个华夏大地,一只手也能数得出来。 要么是纪家那两个不安份的兄弟,要么是别国细作,要么就是康裕自己。别无人选。 林泳思有些好笑,人命在这些人眼里到底算什么?他只想安安静静当个好县尉,抓抓杀人犯,打击打击山匪,怎么就这么难呢? 主动参与权利斗争是一回事,被迫卷进去又是一回事,他是家中幼子,按理来说,上面还有父兄,他负责吃喝玩乐就够了。 真是心累。 别的他管不了,但如果此间真有细作手笔,康裕真想通敌叛国,那明天一刀砍了反而痛快,怕就怕,是其他人的意思。 他需得加紧排查了,如果因此能挖出几个潜藏多年的大鱼,也算因祸得福。 与此同时,中山王府。 纪凌云阴沉着脸,隐忍的怒火到了爆发的边缘。 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东西,现在突然想要拍拍翅膀飞走,做梦!几条人命就想破了他的打算?呵呵,那他便再加一把火,越乱越好,风浪越大,越好浑水挥鱼。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巡夜的差役瞪大眼睛,一刻也不敢懈怠,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过去,才松了口气。 再过半个时辰,天塌下来,也有白日当值的同僚顶着了。 然而他们一口气松得太早了。 城门将开,他们刚各自来到山阳县和淮安府准备换班,就同时得到命令:东边城门口有不少百姓闹事,别管什么下值的和当值的,都一块麻溜过去,该驱赶驱赶,该捉拿捉拿。 他们一边为了要加班暗骂几句娘,一边晃晃悠悠向东城门走去。 他们想得挺简单,以为没啥大事。因天旱,收成不好,许多贫民家里都要断粮了,因此淮安城附近最近也出现了流民,可能是他们饿得狠了,抢了过往百姓的吃食,动静闹得有些大。 这也是最近的日常了,一套流程他们熟。 真到东城门一看,他们都有些傻眼。 城门外,整齐地跪着少说百十号人,乌泱泱一大片,都穿着孝服,最前面摆着六个盖着白布的死人,还拉起了一条横幅,上书:“苍天无眼”四个大字。 乖乖,十几号人他们敢抓,这么多人怎么搞?人家没哭没闹没抢没打,只静静跪着,甚至连城门都没堵,真抓了,万一处理不好,激起民变,怎么办? 虽说衙役就是爪牙走狗,一切行动都听上官吩咐,但真出了大事控制不住,想要平息民愤,他们是多适合当替罪羊的角色! 一个个人精转头看了看彼此,默契地交换了眼神,他们分散开,将这群人围了起来,驱赶走看热闹的旁观人员,赶紧去请上官了。 山阳县里,董佑一听消息,躲得比兔子还快,报到林泳思处,他借口昨夜办公太累,头痛得很,也没立刻前去。 淮安府署,纪怀恩是个万事不理混吃等死的性子,大手一挥推给顾同知,至于顾仪德,也想躲清静,百十号人上书请愿,一听就不会有好事。 但是其他人比他消息更灵通,先一步请假的请假,公出的公出,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他被架在了火上烤,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东城门。 “大人啊,请为小民们做主。”见终于有官员现身,为首的一排孝子贤孙连连叩首,口呼青天,开始喊冤。 “尔等有何冤屈,为何不到公堂上告?跪在此地,是何道理?” “大人,小的们不敢去,四十板子小的们身子骨怕是撑不住啊!小的们想为长辈讨个公道,却也不想送了自己的小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请大人原谅则个。” 顾仪德被噎了回来,心想这帮人是不是故意来给他难堪的。 “堵塞城门,静坐示威,本就触犯刑律,念尔等事出有因,便不与追究了。尔等派几人主事,随本官前往府署,其余人等抬着尸首先回家去吧。让死者入土为安才是正理。” “大人啊,小的们的长辈原本不必死的,可他们为了让小的们活命,才自行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大人,杜家逼死这么多人命,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杜家?哪个杜家?” “自是咱们淮安首富,杜仲然杜老爷家。” “哦?可杜老爷已于几日前仙逝了。”顾仪德心里警铃大作,不对,这些人怕不是也冲着杜家来的! “当时强行加佃租的,乃是杜家的姑爷,康老爷,吾等状告的也是他。” “求青天大老爷明查,杜家随意增加佃租,让我们几十家佃农无法过活,他逼伤人命,逼良民入贱籍,强掳小的们的女儿为奴,此时她们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求大老爷还小民们一个公道!” 前方出首之人话音未落,很快就有更多的人在他们这些披麻带孝之人身后跪下,竟一眼望不到头了。 众人一齐高呼:“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那场面,谁看谁都会心惊不已,因人数着实庞大,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就连顾仪德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快去请世子爷!”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淮安这一亩三分地儿上,说话比他管用的人还有不少,自己搞不定请外援没毛病吧? 想让他这个小脑袋瓜顶雷?呵呵,不好意思,锅太大,自己背不动。 第二十一章 当街行凶 纪凌云迟迟不见踪影。 顾仪德站在东城门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都没看到这位世子爷的人影。 啧啧,架子还真是大啊,这位爷要真不来,自己该怎么收拾眼前的残局? 冬月冷到骨子里的时节,他脑袋顶上硬生生憋出一排细小汗珠,内心再煎熬,表面也得云淡风轻,还时不时需要出言安抚不停喊着叫他主持公道的百姓。 就在他第n次将纪凌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完时,突然有个身着中山王府奴仆服饰的人匆匆向他跑来。 那人被旁边衙役拦住时直接甩了对方一个耳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王府的人,瞎了你的狗眼!” 被打的衙役讷讷,连忙退到一边,那人黑着脸向顾仪德行礼:“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见他的紧张不似作伪,顾仪德忙问。 那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世子爷出事了,刚才有个兵甲被他推搡,摔倒在地后便倒地死了,世子爷被兵甲的同僚围了,您快带人去看看吧!” 什么?世子爷怎的如此不小心? 这都什么事?他不敢怠慢,连忙准备带人先救世子爷。 城里这些兵甲怎的如此胆大,连世子爷也敢拦着不放?哪怕他们是军中小卒,不识世子爷真容,但世子爷不可能一人出行,不带护卫属下,他们自会替世子爷表明身份。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想闹事? 顾仪德自动将这些兵油子的行为归结为闹事,实在是眼下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似乎是别有深意。 不该死的死了,不该闹事的闹事了,不该被困住的困住了,还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纪凌云坐在轿子里,被几名护卫守着,对面则是虎视眈眈的一群兵油子,有一个人态度漠然地怀抱着个满脸是血的人,不错眼珠地盯着轿子。 顾仪德到达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刚想让衙役驱赶走围着的这些兵匪,突然顿住脚步,有种转身想逃的冲动。 这是什么样的修罗场哟喂! 刚才说死的是个兵甲的那个仆从哪里去了?过来看他不打死这孙子! 他心里叫苦不迭,还得硬着头皮上前,向抱着死人的男人行礼。 “项将军。”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项家家主的亲兄长,项奉淳。别说顾仪德惹不起他,就连纪凌云也不敢轻易与此人硬碰硬。 此人为何能在淮安横着走?概因他为纪家,为中山王牺牲了很多,为此受了重伤,不能再披甲上阵,同时失了家主之位。 中山王视他为座上宾,礼遇有加。 再加上项家许多子侄正在军前得用,项家骑兵的威猛世人皆知。 纪家小辈哪个敢惹他?哪怕纪凌云身为世子也不行。 而所谓的死了个兵甲…… 能得项奉淳如此看重,连死了都得抱在怀里的人,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兵甲才有鬼了! 纪凌云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居然还敢派人避重就轻地喊了自己来救场,坑死人不偿命吗? 再次问候了纪家的十八代祖宗,顾仪德恭敬地上前行礼:“项将军。”他是中山王亲封的大将军。 项奉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仿佛没听见顾仪德的话,只死死盯着轿门,似要透过门帘,看清里面坐着的人。 顾仪德硬着头皮站到项奉淳的视线前方,以期获得他的注意力,成功是成功了,就是代价有点大,项奉淳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令人瞬间头皮发麻。 “项将军。” “滚!” “将军息怒!” “怎么?你要替世子爷偿命吗?”项奉淳轻声问道。 顾仪德哪敢回答,项奉淳自重伤后性情乖张,谁的面子都不给,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再废话,被当街砍了,也是死了白死。 他不得不装作为难的样子,错过身,站着不再多言。 自己搬来的救兵这么快就歇菜了,纪凌云心中更看不起顾仪德,却不能继续待在轿中躲避,只得掀帘下轿,想要前去赔罪。 等他走近两步,到项奉淳面前,还没容得他道歉,项奉淳突然放下手中的尸体,一拳狠狠砸向纪凌云面门。 身为世子爷,又赶上乱世,纪凌云是会些武艺的,但他到底并非醉心钻研此道,又没多少天赋,仅能在战场上自保,与项奉淳比,哪怕对方老了残了,他也依然拍马不及。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纪凌云恐怕也得吐血身亡,幸好他身边一直有暗卫保护,时刻关注场上局面,反应更快,挡在他身前,替他受了项奉淳的全力一击。 一口鲜血喷出,刚才还硬朗的壮汉转眼间面如金纸,瘫倒在地,纪凌云心有余悸,连连后退,受伤的暗卫都顾不得管了。 项奉淳作势再次出手,被顾仪德死死拦住:“项将军,不可!不可呀!” 打一下可以说一时激愤,再打可就有故意之嫌。世子爷犯错,律法可以惩治他,父亲可以惩治他,臣子却不可以。 顾仪德今天要拦不住项奉淳,让世子爷在他眼皮子底下重伤或者殒命,他的脑袋是真别想要了。 “你给我滚开!”项奉淳将顾仪德狠狠掼在地上,继续像疯了似地追击纪凌云。 大街上人来人往,围观的百姓虽然害怕,但更多的却是兴奋,涉及到权贵的八卦,谁人不爱看? 也正是这些人的存在,限制了世子一方人员的行动,纪凌云还是要脸的,做不出抱头鼠窜的狼狈举动,只靠着护卫们的保护,努力在躲闪的时候维持身为世子的体面。 项奉淳再强,他也仅有一个人,并没有让自己带来的兵甲一涌而上,很快便被护卫制伏。 “哼,有本事,你便今日在此地一刀砍了某,不然某必是要到中山王跟前讨个公道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项奉淳发泄够了,也表明了态度,便开始一言不发,任由护卫将他捆了,送回项府。 至于已经死了的兵甲,自有淮安府收殓。 等擦干净死人脸上的血迹,能看清容貌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项奉淳会发疯! 第二十二章 两虎相争 八年前,大梁亡国,天下群雄并起,纪无涯看准时机,占了淮安附近几个州府。富庶的鱼米之乡,让他有钱有粮有兵的情况下,迅速崛起。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足够多的马。 北方广大适合放牧的领土非他所有,敌人自然不会向你提供战马,有钱都买不到。 至于西北,山高水长,极难通商,却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项奉淳主动请缨,买不到马绝不回转,带了队人马便出发了。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跋涉,带回来几百匹马,其中有一些母马和马驹,伺候得好,这些马能自行繁衍,多少能解他们燃眉之急。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一趟,他们打通了与西域通商的道路,以后还能源源不断地买来。 如此利好之势,也为纪氏后续扩张打好了基础。 项奉淳居功至伟,纪无涯问他想要什么时候,他却激流勇退,回家养伤了。 外面传言,是项奉淳回来的路上,遇到敌人埋伏,九死一生,伤了腿脚,不良于行了。 可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议论的真相是,项奉淳这一趟走得太长也太急了,一年多的时候,除却睡觉,几乎全在马背上度过,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了。 他不幸患了病,腿伤是真的,同时身体某处重要器官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以后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彼时他三十出头,早已娶妻生子,一直膝下单薄,只得一个儿子,再无旁的子女。 项奉淳给他取名项言瑾,希望他像美玉一样无瑕,是寄托了很多爱意在里面的。 尤其是后来他遍访名医,确定自己终其一生,大概只会有这一个儿子后,更是对其倾注了无数心血,亲自教养,从不假他人之手。 长到今年,项言瑾还未及弱冠,尚未娶妻,就这么没了。 换成谁,谁能受得了? 自己如珠如宝疼爱长大的孩子,从那么一点点小豆丁到现在的快要成家立业,再到躺在棺材里。 孩子永远不应该比父母先离开这个世界...... 顾仪德头发都揪掉一大把了,也没想出个好办法,能体面地把项言瑾的遗体送回项家。 纪怀恩晃悠过来,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为啥要把死人放在府署?你不认识去项府的路吗?我可以指给你。” 顾仪德懒得搭理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他一直在想要找谁从中说和一下。 这一拖就是三天,第三天夜里,淮安大街上响起了久违的马蹄声,一路飞奔,直到顾府门前才停下。 疲惫的驿卒敲开了大门,求见顾仪德。 顾仪德披着外套起来时,心里直打鼓,前方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如此快马加鞭,想必不是小事。 他万万没想到,接的是纪无涯的手书,上面写的内容更令人心惊。 世子下狱,不得迁延。 彻查,要彻查项言瑾之死的真相!而且并非由他来查,而是责成山阳县尉林泳思。 顾仪德看完信,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项言瑾之死,事涉世子,但凡中山王对他还有信任,就不可能将案件移交给山阳这个小小的附廓去查。 明明淮安府才是属地...... 那为何信又送到自己手里,而不是直接找上林泳思呢?顾仪德有些看不懂纪无涯的意思了。 那驿卒见他看完信,才说道:“大人,王爷有封密信给你。”接着又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上面的印鉴清晰可见,并无破损。 验看完毕,顾仪德这才接过,小心拆开,看着里面的几行字,身子不稳,险些腿一软,摔倒在地。 驿卒完成任务,径自离开,留下顾仪德站在门口,久久不能回神。 “老爷......”身后有人小声唤他。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今儿是残月,又赶上阴天。 “天真冷啊。”他喃喃道。 淮安城最近风雨飘摇,李闻溪是有感觉的,县衙里不乏消息灵通之士,姜少问便是其中翘楚。 是以顾同知打死上告鸣冤之人、东城门佃户跪地拉横幅、世子爷打死项家少爷等等大新闻,李闻溪都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她在听姜少问说起事情来龙去脉时,心底猛得沉了沉。 不对,不对,不对。 上一世她明明记得,纪凌云打死的那个人,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家无恒产,靠说书为生,一家七口等着他养活呢。 明明纪凌云态度恳切地求得了原谅,当然,所谓态度恳切,其实就是赔了很多钱,再亲自去他们家里,向家人赔礼道歉,再推出身边的钟莫离顶罪,他就全身而退了。 这一次,怎么死的人变成了项家少爷项言瑾呢? 这位爷上一世可是一直到她被毒死,都好好活着呢。 项言瑾的名声,在淮安城可不怎么好。 身为大将军的独子,自小被溺爱长大,性格可比他爹还喜怒无常,听小道消息传闻,项言瑾身边跟着的仆从,就没有几个能超过一年的,不是被他打死,便是瞧着不顺眼被发卖了。 如此性格暴虐之人,死了还便宜些。 不过接下来是不是要有好戏看了? 项言瑾的亲生父亲可不是省油的灯,而且项家也不缺钱,怎么可能被纪凌云出点钱就买通呢,一个钟莫离这一次可不够看了。 就是不知道当项奉淳与纪凌云站在对立面上时,谁会压谁一头。 一个是世子爷,一个是于纪氏有大功之人,啧啧,这场戏,够精彩! 李闻溪迫不及待想要看纪凌云倒霉,这样一来,他便腾不出手来寻自己了,可喜可贺,当浮一大白! 哼着小曲下衙的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拉着薛丛理去淮安大街上买了几道酒楼里的招牌菜,又包了两个酱肘子并一瓶五年陈酿,这才满意地结束了购物。 “薛叔,李大哥,真的是你们?好巧啊!”眼前笑得一脸灿烂的,居然是刘妤。 她已经换了装,完全是副妇人打扮,他们刚才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哦,是你啊。”李闻溪笑容淡了几分,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走,她可没忘,之前薛丛理有一夜公干未归时,刘妤还想勾引她来着。 弟二十三章 生计艰难 一个对自己抱有不纯目的的人,李闻溪自然想要敬而远之。 薛丛理自从认出刘妤的身份后,对她也十分警惕。 因此两人迅速变脸,从刚才轻松愉悦地边走边开心聊天,瞬间摆出副对待不熟悉的外人的冷淡。 刘妤又不是瞎子,看得分明,心里暗恨,可面上却一点也没带出来,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让他们注意到自己支起来的小摊。 “李大哥,薛叔,今儿是有什么好事要庆祝?买这么多好吃的。”她以十分熟稔的口吻与两人聊起了天。 伸手不打笑脸人,薛丛理有些磨不开面子,勉强应付道:“哦,家里终于都安顿好了,招待同僚吃顿便饭。”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敷衍,他们已经搬完家快有两个月了,哪有这么迟恭贺乔迁之喜的。 刘妤假装没听出来,开始推荐自己小摊上的东西:“看薛叔买的多是肉菜,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小菜?都是新鲜蔬菜现做的,味儿好着呢。” 淮安久旱,粮价涨得太厉害了,彭氏天天在家变着花样克扣她的口粮,每天只给一碗稀可照人的黍米粥,她实在饿得受不了。 穷则思变,她便打起了做点小生意糊口的主意。 她于做菜之事上还真有些天赋,拌的小凉菜虽用料简单,却也颇清爽可口,便想着试上一试,看能不能贴补家用。 彭氏起初不同意,怕她不安分,再出去闹出乱子来,万一人跑了,岂不鸡飞蛋打。 刘妤很绝望,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饿死在孟家。 转机出现在半月前。 世道艰难,牙行的生意冰火两重天,人口买卖如火如荼,房产租售门可罗雀,孟顺辛苦两个月,拿到的佣金低得可怜,不如以前一个月多。 彭氏拉着脸问孟顺,可是私藏了,孟顺工作不顺利,回家妻子还跟他闹,心情烦闷不已,当真出去跑到青楼喝了花酒,一个晚上,花掉了全家整月的生活费。 等他第二天天光大亮,还带着宿醉的酒气回到家后,彭氏再想大闹时,就被孟顺两拳头教了做人。 挨了顿打,还没捞到钱,彭氏气得脸都绿了,拿刘妤撒气都没能让她心情好转。 自此孟顺便开始放飞自我,钱不给家里,儿子老婆都不想管。彭氏管不住他,还会挨打,家里的经济情况越来越紧张。 老本是不能动的,那是以后他们老两口没了后,残疾儿子安身立命的保障。 可活人就得吃喝拉撒,在淮安城里,连倒夜香也得一个月花五文钱,哪哪都贵。 现实摆在眼前,彭氏无奈之下,掏了几个本钱,准了刘妤出去摆个小菜摊,还威胁道,如若挣不到钱,到时候便将她卖去最下等的娼馆回本。 刘妤在害怕被卖与更怕饿死之间,咬咬牙选了后者,她害怕姑娘家打扮出去会引来宵小,便故意梳了已婚的发饰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出摊第一天,就碰上了李闻溪。 快两月没见了,李闻溪比之前在贫民窟住时圆润了不少,身量似乎也抽高了些,刘妤脸有些红,如果当初...... 她含羞带怯地凑上前打招呼,哪怕李闻溪反应平淡到甚至有些冷淡,她也不在意。只要能搭上话,以后慢慢来,自己总有机会让他转变想法的。 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自家那个,傻到连人事都不懂,也知道偷看她洗澡呢,就连公公还会眠花宿柳呢。 李闻溪就是个雏,不懂女人的好,刘妤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只要她有耐心,早早晚晚,一定要拿下他! 还别说,小摊子上几个木盒子里放的几样菜看起来挺新鲜,已是冬月,菠菜白菘为主,薛丛理看在刘妤是老邻居的面上,买了点。 三文钱一小份,五文钱一大份,薛丛理掏了五文钱,刘妤笑着给他们称了一大份,够他们三个人吃了。 “小女子以后会经常在这儿附近摆摊,薛叔常来啊!”刘妤将油纸包递过去,笑着说。 “好说好说。”薛从理应付道,与李闻溪一同离开了。 以后他们怕是会绕着走还差不多。 李闻溪却是笑了笑,刘妤这小菜摊能开得下去才怪了。 家家户户生计艰难的时刻,一文钱恨不得掰开两瓣花,每一文钱都得用在刀刃上。 大户人家养着厨子,自不用出来大街上找个游摊,买这佐粥小菜。 普通人家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色香味俱全。三文钱买白菘,能买一整颗! 现下马上宵禁,刘妤的脸上都有些灰尘了,显然在此地摆了不短时辰的摊,可那些蔬菜还满满的,没卖出去多少。 再加上油盐酱醋哪个都不便宜,恐怕本钱都没卖出来,回去有办法交差吗? 果然是以前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乱世哪怕落魄成童养媳了,也没怎么挣过钱。 啧啧,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挨打。 让李闻溪猜中了,当宵禁的最后一遍鼓声敲响后,刘妤忐忑地推着车回了家,彭氏黑着脸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第一句便问:“今儿收成如何?交给我看看。” 刘妤磨蹭了好半天,直到被彭氏扔过来的扫帚打到头,才不情不愿地将十个铜板放到对方的手心里。 彭氏本来就黑的脸更黑如锅底了,她忍不住讥笑:“一天时间,才卖出去这么点?”满打满算,也就两大份拌菜的价格。 “莫不是你忘了,前天给你打的这推车,就花了五钱银子,菜是当院自种的,暂且不与你算成本,这麻油是你点名要的,一小罐二钱银子。其他杂七杂八,哪样不要钱。” “光成本就一两银了,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出月余,便能将成本都挣回来了?” 刘妤惶恐地不知说什么才好,明明她觉得应该挣钱的买卖,怎的如此清淡,任她将喉咙都要喊破了,都没有几个人过来买菜。 这十个铜板,有五个是薛丛理买走的一份,另外一份,则卖给了一个长相猥琐的大叔,那人根本不是正经想买拌菜吃的,而是色眯眯趁着她收钱递菜之际,两次摸了她的手。 色眯眯的眼神,盯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要不是为了挣钱,她当时就想骂人。 为什么她想干点什么,都不成功呢?为什么她的命要这么苦呢?明明小时候,她是高门贵女,所有人都围着她打转的。 那个时候,十个铜板扔地上,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第二十四章 各怀心思 彭氏收了钱,骂道:“还不赶紧去做饭!你个赔钱货还有脸哭?”自己也没把她怎么样,既没打死又没饿死,居然天天就只知道哭丧个脸,像个丧门星似的! 刘妤咬着嘴唇,将眼泪憋了回去,她知道再哭就要挨打了,她身上还有没完全好的伤呢。 李闻溪丝毫没受到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影响,一回到家,八碟四个碗摆了出来,薛衔眼睛都直了,直嚷嚷着又过年了,迫不及待坐在饭桌前眼巴巴瞅着。 她弹了他的脑门一下:“小馋猫,赶明儿就送你进书院去,天天吃食堂就老实了。” 淮安左近就有家闻达书院,规模尚可,师资也不错,以前一直满员,未对外招生,听姜少问说,就在前日,闻达书院贴出了招生告示,预录十三名学生,薛丛理便动了心思。 明日他是打算请一天假,亲自带着薛衔去闻达书院面试的。 孩子上学,是正经的大事。 哪怕现在他在山阳当个书吏,按理后世子孙是不能科举的。 但现在国家尚未统一,也没个正经的制度,他便先干着聊以糊口,等以后新朝建立,就辞了这工作,还是让儿子走科举晋身之途是正经。 至于薛衔是不是这块料,这些都是后话,为人父母的,至少得替孩子打算一二。 薛丛理炒了个素菜,便宣布开饭。薛衔小大人似地一板一眼夹着菜,李闻溪不顾薛丛理的劝阻,一连喝了三杯酒,又夹了一筷子肘子皮吞下肚,冲着薛丛理傻笑。 问她为何如此高兴,也得不到回答,薛丛理只好由着她,自去煮醒酒汤。 啧啧,舒爽!酒不醉人人自醉,只要想想此刻纪凌云肯定满脑门子官司,日子极其不好过,她觉得她还能再喝三杯! 等她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爬上床,开始梦会周公,薛丛理收拾了桌上的杯盆狼藉,站在她的房门口,良久都没敲下去。 共同生活久了,他当然能看得出来,今天李闻溪是真的喜悦,但他不明白,这份喜悦从何而来? 他们家肯定是没有喜事的,薛衔进学之事还八字没一撇呢,算不得喜,县衙每日按部就班,繁琐无味,更谈不上喜了。 他能感觉出来,自家公主有事瞒着他,他不由地叹息一声,安顿好儿子,熄了灯,进入梦乡前还在想,孩子到底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想当初,他刚于淮安城郊寻到公主时,她还哭得跟只花脸猫似的...... 京城被叛军攻占之时,他就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 与其他人醉生梦死似地,在京城里做着达官显贵不一样,薛丛理已经认识到大梁早已积重难返,新皇即位之前,民间就已经战火四起。 但他说白了,只是个表面光鲜点的家奴罢了,吃穿不愁,国家存亡,他无能为力。 城破之时,他带着儿子躲在地窖里,里面备了些干粮食水,坚持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叛军的目标是皇城,是豪门,像他这样的小官根本无人问津,他平安地活了下来,等出地窖之时,天下都乱了,京城里也无人继续烧杀抢掠,高门望族早已十室九空。 听闻皇帝疯狂屠杀后宫后自尽身亡,薛丛理以泪洗面,恨不得随着去了。 听闻九公主已经逃出升天后,他欣喜若狂,踏上了南下寻人之旅。 他从家带出来的盘缠原本很丰厚,可他一个文弱书生,于乱世之中携带资产,无疑是一块肥肉,没过半年,被抢被偷后,便变得一文不名了。 一年又一年,他沿街乞讨过,与饿狗抢食过,好几次与死神几乎擦肩而过。 茫茫人海,上哪去寻个才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呢?他一个成年男人都生计艰难,更何况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孩子呢? 绝望之下,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他不能更不敢停下搜寻的脚步,终于,老天保佑,他最终寻到了。 淮安城外,被遗弃的女孩子无声地哭泣,脸脏得像只花脸猫,全身上下瘦得只剩皮包骨,却仍然用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叫了一声薛先生。 公主殿下居然还记得他!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发誓以后有他一口吃的,便绝不会让公主殿下饿着。 他翻了个身,将曾经的往事压回心底,连同莫名的担忧一起。 公主是个聪明又有主见的,自己只管信任她便是了,她肯定不会害自己的。 第二天,李闻溪自己去上衙,薛丛理则带着薛衔买齐了四样拜师礼,去了书院。 薛衔是有些基础的,至少三百千已经基本读完,能上个中级班了。 “衔儿莫怕,到了书院,教习先生问什么便答什么,不会的可以直接说不会。”李闻溪拍拍薛衔的头:“你抖得都能筛糠了。” “衔儿不想给九哥和阿爹丢人。”薛衔有些讷讷,他朝食都没吃几口就说饱了,一直很紧张。 “九哥只希望衔儿快快乐乐地平安长大,读书呢,是为了让自己明理,不是为了让我们不丢人的。再说了,书院的山长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有什么可丢人的。” “可是......” “没有可是。衔儿是个乖孩子,九哥以你为荣。此番进不去书院,咱们还有别的选择,不用放在心上。” 话是这么说,可薛衔在颠沛流离中长大,吃过的苦比吃过的米都多,他一心只想出人头地,有此功利心,如何能淡定得了。 哪怕父亲与九哥轮番劝他,他也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心里却更下定决心,必是要进了书院,不让家人失望才行的。 李闻溪自不知薛衔小小的人儿心里的想法,她低着头进了县衙,开始一天的工作。 县衙里气压依然很低,康裕关在牢里安静得很,牢房早已布置一新,锦缎被褥、青瓷茶具,除了不自由以外,其余与在家无甚区别。 一日三餐,也由杜府的厨房做好送来。十几样菜色,每天不重样,看得狱卒眼睛都直了。 偏偏无论是董大人还是林大人,都对此似乎默许了,狱卒们得了杜家的赏钱,自然更得好好伺候财神爷了,一点气也不敢给康裕受。 坐牢做到这份上,康裕也算山阳县头一份了。 第二十五章 千里奔波 殊不知,为了他的事,林泳思都几天没睡好觉了。 杀也不能杀,放又不能放,这不是活祖宗嘛! 父亲兄长送出的密信,于昨日到达,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此事他不能掺和太深,得想个办法撇清关系,如若实在没法撒手不管,则一切都以中山王马首是瞻。 在纪凌云与项家起冲突之时,消息便递到了军前,中山王收到飞鸽传书后,便将前线指挥权全都给了项家,自己则连夜动身回转淮安。 算算脚程,再有两日便能到了。 林泳思明白纪无涯此举的深意。 以他的性子,凡事都喜欢自己做主。征战到今时今日,他完全无需冲在第一线,手下大将无数,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很能打。 但他不放心。一应军情必亲力亲为,对手下人散钱很大方,但是军权上,必得在他手里牢牢掌握着才有安全感。 其实说到底,还是他对手下人不够信任,总觉得天底下就他一个能人,其他人都会坑他。 总而言之一句话,中山王在这一点上,有些小家子气。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多简单的道理,他不明白吗?恐怕是性格上的缺陷,他也懒得改正罢了。 这不,项奉淳与纪凌云起了冲突,威胁到他了,他不也很痛快地将兵权交给项家,以示信任了吗? 能做到如此地步,恐怕他回来之后,纪凌云且有难关要过啊,一个搞不好,项奉淳只要咬死了他不放,这世子之位都得易主。 林泳思很是为纪凌云担心,到底相交十余年,哪怕大了,各有心思,各为其主,幼时的情谊也做不得假。 说老实话,虽然纪家无论是谁当下一任的中山王,甚至天下之主,都与他们林家无关,林家只需要当个直臣,很多是非是牵扯不到他们身上的。 可林泳思直觉此事另有内情,纪凌云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他平时礼贤下士的样子不可能都是装出来的,这么爱面子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做出当街打死兵甲的事呢? 尤其是这个兵甲还不是普通人,而是纪奉淳捧在手心里的独子! 听说项言瑾的尸身还在淮安府署里摆着,有没有可能,让他们山阳验验尸呢? 淮安府倒有个老仵作,那是真的老,快古稀之龄,牙都掉没了,耳聋眼花的,水平能有多高。 还是李闻溪的手艺更得林泳思的心,要怎么说通顾仪德,让他们验看一二呢。 林泳思没抱太大希望,项奉淳就是个疯子,倔脾气犯起来,连纪无涯的面子都不给,顾仪德现在供着他都来不及呢,哪敢随便自专,让人验尸。 他叹息一声,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罢了罢了,他还是好好当他一个小小的山阳县尉,听从家里吩咐,撇清关系,别自找麻烦的好。 可惜,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的。 疾驰的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纪无涯风尘仆仆地赶回淮安,一行人没有第一时间回中山王府,而是停在了项府大门口。 中门洞开,项奉淳顶着厚重的黑眼圈出来,直接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默默看着纪无涯流泪。 纪无涯从马背上下来,第一时间想扶起项奉淳:“项将军,你受苦了,是我没教育好儿子。” 纪奉淳依然无声流泪,只臂下用了些力气,纪无涯拖不动他。 “你放心,我赶回来,就是为你主持公道的。若是云儿当街行凶杀人,我必会亲自废了他。若是被人陷害,也得抓出害了令公子的恶人。难道奉淳信不过本王?” 项奉淳低下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纪无涯心中将纪凌云骂得狗血喷头,但儿子到底是亲生的,还是师燕栖的心头肉,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会让纪凌云给项言瑾偿命的,这个保证他说不出口。 这可如何是好?项家一门将领,自己不可能寒了他们的心。项奉淳若是个懂事的,此时就应该顺着他递出来的梯子下来,而不是将他架在半空,不上不下得难受。 身为上位者时间长了,纪无涯内心里早就将自己视为帝王,他对臣子宽容慈和,是他有胸襟有肚量,小事不想计较,却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踩自己面子的理由。 项家这是居功自傲了吗?如此不知进退。 他微微收敛了笑意,也不再扶项奉淳,而是轻轻问道:“项将军想要如何了结此事?让凌云给言瑾偿命如何?” 项奉淳抬起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大约一分钟时间,项奉淳慢慢低下头去:“下官不敢。下官所要的,是一个真相。” 是真相,而不是公道。 就在刚刚,项奉淳从纪无涯的面部表情以及眼神中读懂了很多,他不免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什么往日恩情,什么与诸君共治天下,人家说着玩的,谁信谁傻。 而他,差点当了这个傻子,还以为纪无涯回来了,纪凌云就不会逍遥法外了。 他怎么能忘了,自己对儿子什么心态,纪无涯肯定也是一样。纪凌云是人家的亲骨肉,疏不间亲的道理他懂。 项家不止他一个,项家下一代更不止言瑾一个,他身后有一大家子人,他不能任性地不给纪无涯面子。 “本王都允你。快起来吧,地上凉,你的腿可受不得寒。”纪无涯再次来扶他时,他便顺势站了起来。 “多谢王爷关心。”项奉淳借着灯火背光处,隐下了心底的愤恨与不甘,将纪无涯请进项府。 两人进府之后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等纪无涯再次从项府出来后,他们一行人便直奔王府,他拎着马鞭,直闯进了世子的院子,踹开门就看到这个逆子睡得正香,旁边还抱着个丫鬟。 “你干得好事!居然还有脸睡大觉!”自己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骑着马飞奔,他在这儿岁月静好。 一鞭子下去,纪凌云吃痛惊醒:“哪个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 后面的话,在他看到纪无涯的瞬间闭麦。 “父王,你怎么回来了?” “别叫我父王,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来人啊,将他给我绑了,送去山阳县大牢!案子没查清楚之前,不许放他出来!叫林泳思来见本王!” 第二十六章 烫手山芋 林泳思被带到纪无涯的书房里时,还一脸困意,时不时打个呵欠。 “参见王爷。”他努力睁开眼睛,丝毫不知此时身上的袍子穿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似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 纪无涯对林泳思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几年前,他还是个小屁孩,目含敬佩地跟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起看他射箭的模样上。 此时再见,发现他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有几分肖似他的长兄,只眼神依旧单纯,带着几分孩子气。 无论长多大,在他面前,林泳思始终都是子侄辈,跟儿子们一样,都还是孩子。 他的心忽然就软下来,连闷在胸口的气都仿佛一下子散去不少,有些后悔当时答应项奉淳答应得太痛快了,居然把林泳思牵扯进了这桩麻烦官司里。 项奉淳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淮安府插手此案,他只信山阳县的调查结果。 因为当时项言瑾出事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是淮安同知顾仪德,他是被纪凌云的人叫来的,而且一直在现场与世子眉来眼去,说话更是句句都向着对方。 纪无涯根本不在意谁查案,只要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查出笔糊涂账,平了项奉淳的怨气,悄悄保下自己儿子就好。 哪怕最终查不出来什么,寻个官员当背锅侠也使得,底下人的用处,不就是关键时刻抛出来顶雷嘛,至于谁顶,不重要。 林泳思是林家人,一个小小的山阳县尉的职务,对林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丢了也就丢了。 本来项林两家同为武将,称得上纪无涯的左膀右臂,私心里,他也不希望两家交情太深。 左膀右臂有些矛盾,互相牵制,才是上位者愿意看到的,如果他们相交莫逆,他才该睡不着觉。 所以哪怕深更半夜,纪无涯也还是将林泳思叫了过来,可见到人之后,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此事没办好,林泳思生命无虞,但为了安抚项奉淳,恐怕有的苦头吃,这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于心不忍。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忍的念头只从他脑海里闪了两下,便被压下去了。 “泳思啊,几年不见,你也长这么高了。”纪无涯笑着说:“本王手头有件棘手的事,恐怕得劳烦你出头,替本王分忧了。” “请王爷吩咐。”林泳思心下一叹,果然,他的预感没错,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凌云那个逆子,与项家公子之间的纠纷,终归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哪怕有委屈,也得做个表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王已经命人将其押入山阳大牢了。” “待山阳县彻查此案,定要分个清楚明白才是。” “微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还世子爷一个清白。”林泳思连忙表态。 “嗯,时候不早,泳思再回去休息会儿吧。就让那逆子在牢里反省反省。” “谢王爷体恤。” 一走出中山王府大门,林泳思脸上的困倦之态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中山王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把我儿子是无辜的,你必须得帮他证明直接说出来了,既如此,为何不让当时在场、更了解情况的顾仪德来查呢? 明明世涉权贵,淮安府更有资格,一个小小的山阳县,配不上世子爷和项将军的身份啊。 所以自己就是背锅的。林泳思心里明镜似的,这实在是个巨大的烫手山芋,搞不好连他都没法全身而退,纪无涯这是想坑自己。 自己故意打扮得很随意,想唤起中山王的几分旧情,也没有成功,就说明此事推拒不得。 要怎么办才好呢? 他回到家后,第一时间给父兄修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触动了他们任何一方的利益,丢官事小,丢了林家的体面,可就与项家结仇了。 纪无涯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量,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他做的没错,如果林泳思需要以此方式来离间下属,他恐怕也会立刻这么做。 但现在他是要被牺牲的那个了,让他乖乖束手就擒,纯属做梦。 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破局才行? 项言瑾的死,如果他无中生有捏造另一个凶手出来,替纪凌云开脱,项奉淳会一刀劈死他,如果他直接将纪凌云定为凶手,让他声名尽毁,纪无涯不会放过他。 怎么看对他而言都是两难的死局。 半夜未眠,晨钟响起时,林泳思才就着一杯浓茶,将书案上写写画画了一晚上的东西全部扔进火盆,一把火烧个干净,起身更衣,去了县衙。 这段路他走过许多次,唯独这一次觉得无比艰辛漫长,一想到一会儿还得去牢里看看纪凌云,他就有些烦躁。 “林县尉。” 没想到,刚到县衙大门口,林泳思还没进去呢,突然有人出声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顾仪德,他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车上还放着具棺材。 这里面装的恐怕就是项言瑾的尸身了吧。顾仪德也是个消息灵通的,居然一大早跑来县衙门口堵自己,送尸体,竟连多一刻钟都等不得。 他抬头看看天,此时还不到上衙的时辰呢,也是难为顾同知了。 林泳思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自己好歹也算救过顾仪德的女儿,于他们顾家至少有两分香火情,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不想与顾仪德虚以委蛇,沉着脸,准备让守门的衙役接下牛车,转身想走。 “林县尉留步。”顾仪德小路地追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同知可还有什么指教?”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 “林县尉可否借一步说话。”顾仪德四下看看,衙门口人多眼杂,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林泳思带着顾仪德到了自己办公的厢房:“顾同知现下可以有话直说了。” “林大人,项言瑾之死,恐怕真的是有人针对世子爷。” 林泳思皱了皱眉头,顾仪德这是来为世子求情的?不能够啊,人家亲爹都不敢直说放人,还得做个样子给项家个交代呢。 “顾大人何出此言呢?” 顾仪德踌躇了半晌,就在林泳思耐心告罄准备赶人时,才迟疑地拿出张纸条递了过来。 林泳思有些不明就里,但依然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就立刻脸色大变:“是何人送给你的这字条?” 第二十七章 连环毒计 “两日前,随同王爷的另一封密信一同送来的。”顾仪德阴沉着脸回答。 “我已经暗中查过了。送信的驿卒那日凌晨,在回去的路上堕马而亡,被发现时已经让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家人收殓下葬了他。” 顾仪德有些愤恨,就差几个时辰,唯一的线索便被抹除干净,人一死,死无对证,他便无从查起了。 好狠辣的手段! “大人可曾怀疑过这内容的真实性?”林泳思低头又仔细读了一遍,方方正正的楷书,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就变得这么陌生了呢? “我倒宁愿这上面说的都是假的。”顾仪德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两日时间还太短,不足以让他查得很详细,派出去寻顾明的手下还未回转,女儿神智依然不清,问不出什么。 可惜顾亮已经在他的监督下腰斩了,连尸首都被他扔进了乱葬岗喂了野狗。 顾仪德内心再怎么焦急慌乱都无用,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只有身为父亲的本能,让他想冲进大牢里,将纪凌云掐死。 然而他是个臣子,还是背景不够硬,只凭一身学问自己打拼到这个位置的纯臣,只要他敢动纪凌云,纪无涯肯定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他还有四个儿子,每一个都有大好前程,再心疼女儿,他也不敢拿全家人的命去赌去拼。 无论他最后有没有证据证明纸条上说的都是真的,他都无法对家里任何人说一个字。 鬼知道这两天他是怎么过来的,每日里魂不守舍,食不下咽。 一晃是女儿消瘦的身形与涣散的眼神,一晃是妻子死时无法瞑目的双眼,一晃又是白白胖胖牙牙学语的孙儿,再一晃是偌大的顾府上百口的性命。 怎么选择都有道理,怎么选择又都是错。 人命本不是能权衡利弊的,可一旦放到天平之上,他内心自动向后者倾斜,也只能对不起唯一的女儿了。 他躲在屋子里长叹一声,昨夜淮安城里的动静瞒不过他这个一府长官,他没想到,纪无涯先派了人来送八百里加急密信给他,自己也快马加鞭回了淮安。 他真的寻了林泳思来主审,没淮安府什么事。 想想也是,林泳思背靠林府,项家也得顾忌三分,行事自然比自己要便利得多。 顾仪德在书房踱了半夜的步,终还是忍不住,找上山阳县衙来了。 他不知道为何纪无涯会在纪凌云出事的节骨眼上,给他送来这么一封密信。 如果中山王有意废世子而另立,那么林泳思必须得有所了解才是,别到时候会错意办错案,得不偿失。 林泳思于他有恩,他没忘记,于是他早早便来堵门了。 他连来的理由都想好了,直接拉着尸首一起,哪怕被有心之人看到也无妨。 林泳思盯着密信出神,突然问道:“顾大人肯定这信是王爷送给你的吗?”据他所知,这字迹可不是出自中山王之手,中山王武将出身,于书法一道上只能说说得过去。 而这手楷书形神皆备,应是狠下功夫学过的才是。 顾仪德想了想说道:“驿卒当时说得很清楚,是王爷给的密信,当时漆封还在。它与另外一封信是一同送来的,那封信可实实在在是王爷手书......” 他刚说完,自己都微微一愣。是啊,同时送来的两封信,也不一定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王爷明明可以一封信直接将两件事同时交代清楚,有什么理由非得换个人再写一封呢? 是他着相了。 尤其是后来驿卒死了,他更应该有所警觉,这其中可能有人捣鬼才是。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针对世子爷?这信上所说之事,十有八九是假的?”顾仪德灰暗的眼神都亮了。 林泳思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封信,既不是王爷亲笔,很可能是被人做了手脚,夹带了私货。有人将此事透露给你,肯定是针对世子爷的。但是这信上所说之事是真是假,还需再查。” 他之前在查顾洛失踪案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查来查去,围着过去三年发生的一系列案子打了好几个圈,都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当时县衙里的衙役追查所谓的武林高手那么久,恨不得整个淮安都掘地三尺了,结果呢? 他们拼命去查的时候一无所获,后来想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不跟武馆镖局死磕了,线索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那个武馆老板叫什么来着?哦对,陈楚,他突然捧着本泛黄的旧名册给马聪过目,这名册里正正好好有顾亮的名字,与顾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一个旧下人。 然后案子就顺理成章地破了,破得如此丝滑,与之前他们如在泥淖中寸步难行形成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顾洛的前未婚夫项言衷被爆包养外室,私德不修,项顾两家婚事做罢,反目成仇。 项家嫡女与三公子纪凌风有婚约,项家是有实权的武将,顾家是淮安的中流砥柱,两家一文一武,如果真的结了姻亲,也是不小的能量。 他们因姻亲关系,会自然地倒向三公子,对此最不愿意看到的人,自然是世子爷。 兄弟都渐大了,羽翼丰满,以后都会是他的劲敌。 将敌人按死在萌芽状态,从根本上打压下去,才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世子爷有理由对顾项两家出手,这一点林泳思可以肯定,他只是没想到,这密信上说的,连顾洛被顾亮掳走,这背后都有纪凌云的手脚。 顾明是纪凌云的人,怎么会呢?他明明是顾府的家生子,父亲得顾仪德器重,他也领着不大不小的管事之职,要钱有钱,要脸面有脸面,有什么理由背主呢? 为此还葬送了全家人的前程,甚至亲弟弟还死了。 损人不利己的行为,真的会有人做吗? 林泳思想不通,所以对密信上所写,顾明其实是纪凌云的人,也是顾明得纪凌云指使,背后一直教唆自己弟弟绑架顾洛,以达到暂缓顾项两家结亲一事,持怀疑态度。 至于后来事不可控,几桩人命官司牵扯下,顾洛被找到则并不在纪凌云的计划之内。 他果断采取了补救措施,直接导致顾亮被抓,项言衷被爆黑料,顾项两家彻底断了结亲的可能,这些才更像他的手笔。 第二十八章 蝴蝶效应 顾仪德离开县衙时,有几双眼睛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纷纷通报给各自的主子去了。 林泳思一直没有露面,至于他们两个人进厢房后的这一个时辰,都谈了什么,暂未可知。 李闻溪今天自己来上衙,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姜少问居然直到过了时间才缓缓踱步进来,李闻溪有些惊讶,压着嗓子问:“姜叔迟到了?没被守门的衙役抓住吧?” 来山阳县好几个月了,李闻溪也学到了不少小吏们的处世哲学。 尤其是她上次得了顾家的大笔赏银,在县衙做了一次善财童子后,人缘更是好到了新高度,自然不会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把上班迟到当成个天大的事。 只要守门的同僚睁只眼闭只眼,上官们才没那闲工夫天天盯着谁迟到早退呢,挨不挨板子,都他们自己说了算。当然啦,也不能太过分,让别人难做。 姜少问笑了:“像闻溪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在县衙还真是股清流啊!昨儿后半夜,世子爷被关到咱们大牢里了,你还不知道呢吧?” 李闻溪确实不知,闻言不由心花怒放,哈哈,可以近距离围观纪凌云倒霉了!开森ing~ 不对,等一下!她脸上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不由一僵,忙问道:“事涉王府,怎的由咱们小小山阳来办?” 纪凌云就算要关进牢里,也得关进淮安府署大牢吧?弄到山阳算怎么回事? “啧啧,这可是王爷亲自下的命令,要林大人主审。” 李闻溪深深觉得今天实在不是个上衙的好日子,她也应该一同请假,送薛衔去书院才好! 她内心哀嚎,就不能让她离这些权贵远一点吗?如果林泳思接了项公子被害一案,是不是自己不久后就得去为项言瑾验尸了? 验尸结果无论如何,都肯定会得罪一方权贵,他们任何一方对本案有任何不满,按不死出身林家的林泳思,还按不死一个小小的书吏吗? 为何这一世发生的事,与她记忆里有如此大的偏差? 明明上一世自己是个底层贫民时,纪凌云活得别提多潇洒了,一直是大家赞誉有加的世子爷,就连当街杀人这种事,最终也能演变成他爱民如子的好口碑。 现在她不过是得了个芝麻小吏的工作,搬了个家,小有钱财,剧情就崩了? 不太可能吧,她就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炮灰角色,在原着中出场不超过二十章便光荣杀青了,应该没有能力当蝴蝶翅膀,扇一扇剧情就像龙卷风一样面目全非。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李闻溪开始努力回想,似乎从她重生回来,就有些不一样了。 上一世,自己一直病重,薛丛理照顾她,没有陷入牢狱之灾,他们与山阳县衙并无交集,顾洛一直下落不明,没有寻回这一段戏份,甚至项言衷也一直都是好男人人设。 纪凌云与自己成婚后一直顺风顺水,稳坐世子之位,纪氏三兄弟表面上看起来兄友弟恭,内里的龃龉也是几年后才逐步显露出来的。 难道她在其间真的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自己重生回来,病好得很快,薛丛理得以继续摆小摊,碰上陈家命案,自己硬着头皮为他洗清冤屈,被林泳思看中,当了书吏。 顾洛被绑架一事,背后全是纪凌云的影子,她的回归,直接导致顾项两家反目,以致于纪凌风想要拉拢顾仪德的目的告吹。 项家可以说与纪凌风是穿一条裤子的,那么此番纪凌云下了大牢,会不会是纪凌风的反击呢? 可项言瑾是项奉淳的独生儿子,哪怕是纪凌风要做局,需要项家牺牲一个主子,怎么选也轮不到项言瑾才是。 别说项奉淳不可能答应,纪凌风更是压根没胆子提才对。 说实话,以项言韵的身份,便是嫁给世子也使得。 几年前议亲之时,纪无涯本身也是想把她定给纪凌云的,是纪凌云觉得项家本就是自家的助力,无需用婚姻关系绑定,他的妻子应该更有用处才对,才让纪凌风捡了漏。 所以与其说项家是纪凌风的助力,倒不如说纪凌风沾了项家的便宜,互惠互利之事,互相帮助没问题。 但是让项家损失一位举足轻重的公子,纪凌风可没那么大脸。李闻溪有理由相信,项言瑾之死,纪凌风根本设计不了,肯定另有原由。 那么上一世纪凌云失手打死了个平民,这一世却打死了项家公子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一时半会儿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李闻溪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轻易不钻牛角尖。生活已经够苦逼了,何必为了别人的事恶心自己呢? 她心里默默祈祷,林泳思接的这块烫手山芋千万莫要牵扯上自己,她很难保证会秉公处理,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哪怕不是纪凌云的错,也想寻个借口给他扣上一口黑锅。 毕竟她不是圣母,他可欠着自己一条命呢。 “闻溪贤弟,门口有人找!”突然,外面有人喊自己,打断了她的沉思。 “多谢小哥,马上就去!”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就想往外走。以往林大人叫她出现场,基本都是直接派人来喊她,刚才还在走神的她根本没听出来叫的衙役刚才话中的区别。 他说的是门口有人找,而不是林大人找。 李闻溪走到县衙门口,看见陪着笑脸、往守门衙役手里塞油纸包的刘妤时,愣了愣,随即黑了脸:“你来干什么?”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刘妤刚想打招呼的话被噎了回去,她有些讪讪:“李大哥,对不住了,实是没办法,我才来寻你的,求你帮我一个小忙,真的只是一个小忙。” 她怕李闻溪拒绝,连忙继续说道:“今儿我又在大街摆摊卖吃食,可围上来几个闲汉,非说我要给他们交占位费。” “他们欺我一个弱女子,开口就跟我要五十个钱。可怜我两天才卖出去十五个钱,还都被婆母收走,实无力负担,他们便对我拉拉扯扯,不怀好意。” “我也是真的怕了,撒谎说我大哥是在山阳县衙里做事,才得以脱身,他们说明天还会过来,如若见不到我在县衙里做事的哥哥,就掀了我的摊子。” “求你了李大哥,能不能帮我一把,这对你来说,真的是举手之劳,绝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第二十九章 心生怀疑 跟你很熟吗?一口一个大哥地喊这么亲热,你一个已婚妇女的身份,让别人误会了怎么办? 李闻溪有些厌恶地想要离她远些,既然知道她就是个得寸进尺的性子,就不能给她留任何错觉,觉得自己对她不错。 刚想狠下心来赶刘妤走,旁边打开油纸包的衙役孙超说话了:“这位嫂嫂也不容易,淮安大街要是治安不好,有地痞流氓捣乱本就是我等看管不到位造成的,李贤弟便帮她一把吧。” 他上下打量着刘妤,目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与拢起的前胸停留了下,又很快错开眼神,随意拎起根白菘丝扔进嘴里。 “啧啧,味道真不错。咱们左近的小饭馆也卖拌菜,可惜实在不算好吃,不若某给这位嫂嫂搭个线,你将菜卖与他家吧。” 刘妤没想到,来一趟县衙还能遇到如此好心的大哥,忙不住地道谢,脸笑得像一朵花。 她确实生得不错,底子在那摆着呢,哪怕脸色有些不好看,也折损不了几分美丽,这发自内心的笑容又给她添了不少风情,看着守门的一众衙役都直了眼睛。 娘的,哪来的这么好看的小娘子。 于是便又有人开了腔:“这位嫂嫂,你现在摆摊的地方,某等做不得主,万一以后还有坏人来扰怎生是好?李书吏到底是个文弱书生,碰上不讲理的,也不能直接跟人动手。不若你将摊摆到县衙旁边来吧,咱们多少也能照应你一二。” “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山阳县衙门口人流量可比现在她呆的地方好多了,倒霉了许多年,突然来临的好运让刘妤有些语无伦次。 “嫂嫂莫要客气,还不知你怎么称呼?” “小女子姓刘。”刘妤盈盈下拜,并没有说夫家姓氏,几个衙役眼珠一转,彼此露出个会心的笑。 李闻溪皱起了眉头。 她可太了解这些衙役们的心思了! 他们随便客气两句,不需要任何付出,举手之劳的事,以后在言语上吃些豆腐,占占便宜,每日看看美女养养眼,零风险高回报。 如此看来,刘妤的性子,这许多年下来,真是一点没变,一直非常懂得审时度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自己谋取利益。 人家两厢情愿,自己何必做恶人,只说不得以后每次上衙放衙,都得看到她戳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一日遇到两次,会有些心烦。 自己与刘妤并无生死大仇,如果她过得好些了,不会再来烦自己,也不算坏事。 李闻溪默默走开,没有注意到背后正与衙役们相谈甚欢的刘妤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群衙役,刘妤推着送空了的车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思考。 自第一回见到李闻溪,她就觉得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但她小的时候,基本没有见过几个外男。 除了父兄,便是自家亲戚长辈,有数的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就只有宫里的几个皇子了。 可她的父兄死了,亲戚长辈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再相见时无动于衷。 至于宫里的皇子,他们应该都在城破之际,被他们的疯子爹杀了,现在早该变成一堆白骨,不可能活蹦乱跳地,还进县衙当书吏。 据她所知,县衙里的小吏们都是世袭制的,后代不能科举,虽比普通人强些,却绝不在以前的自己的交友圈子里。 那李闻溪会是谁呢?自己为何会对她有熟悉的感觉呢? 这个名字倒是没听过,但李姓确实是前朝皇族姓氏,只民间李姓之人更多,也不能以此来判断他可能是某个漏网的皇子。 刘妤想了一路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迎接她的就是彭氏的喝骂殴打,怨她将好好的拌菜都免费送了出去,一文钱都没卖到。 刘妤全身心投入到抵抗殴打之中,满院子乱窜,顺便再说几句软话让彭氏消气,再没闲心想李闻溪的身世之谜。 彼时回到办公室抄公文的她丝毫不知,自己与身份曝光的危险擦肩而过。 她能认出刘妤,刘妤自然也有认出她的可能。 她的名字,前朝宫里知道的不多,父皇有太多子女了,除了亲近之人,一般人称呼他们,不是按排行就是按封号。 九公主,封号坤宜,宫里人或直接叫她九公主,或喊她封号坤宜公主,闻溪这个名字,反而只有母妃会喊,至于父皇嘛,能不能记住她的长相都不一定,更遑论外人了。 李闻溪很快将刘妤的事抛到脑后,只要她不来打扰自己,各自安好,那自己也可以当她不存在。 下衙后,薛丛理早就已经从书院回来了,屋里有些安静得过分,薛衔乖乖地坐在书桌前写大字,薛丛理则在厨房忙碌,准备晚饭。 薛衔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李闻溪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书院那碰了壁,没能成功。 她拍拍薛衔的头:“衔儿可是很想读书进学?你可知以咱们现在的身份,很可能你读了很多书,也没机会考取功名?即便如此,你依然想进书院吗?” 薛衔一心是想要有所建树的,小小的孩童心里的执念,早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 “爹爹说了,等新朝初立,他就辞工不做了,那样我就能考功名了。” 李闻溪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薛衔说,以自己的身世,以及他爹窝藏自己多年的事实,新朝皇帝最想干的,大约不是招他入朝为官,而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以绝后患。 但薛衔还小,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因此薛丛理一直没有明确说过,只含糊得避重就轻,有个一直追杀他们的仇家,因此在外不能对任何人说家里的事,对李闻溪也要一直叫九哥。 距离新朝建立还有许多年,李闻溪也不想打击小小少年的雄心壮志,只得安慰他:“那我们再寻个比这家书院还好的去处,到时候科举取仕,做了大官,让他知道,不录我们衔儿,是书院的损失,好不好?” 小小少年破涕为笑,用力点点头。 第三十章 锒铛入狱 纪凌云做梦都梦不到,自己居然会关进山阳县大牢这样肮脏幽暗的地方。 自小锦衣玉食的他自然受不了,没有雕花床榻,没有黄花梨桌椅,没有美酒美婢,什么都没有。 他阴沉着脸盯着眼前仅能容下一人侧卧的旧榻,上面铺着的都是普通货色,也不知道会不会剌皮肤,地上全是稻草,动一动就有无数碎屑纷飞,呛得他想咳嗽。 最过分的居然是牢房角落里放着只仿佛几百年没有刷过的恭桶,看一眼就倒足了胃口。 隔壁关着的,是个脏的都要看不出皮肤原色的懒汉,纪凌云可以肯定,刚才这懒汉从身上抓出来的绝对是只虱子,他居然直接放嘴里吃了! 呕~~ 时间一晃就到晌午了,狱卒送来了饭食。 因没有桌椅,饭食被直接放在了榻上,一荤一素,虽然都像是酒楼买来的,看着也算色香味俱全,但周围环境弥漫着股挥之不去的骚臭味,让他如何吃得下? 牢头老赵头战战兢兢地立在牢门处,纪凌云的脸色实在可怕,他有些想逃,却不敢。 中山王哪里是送世子爷来坐牢了,分明是想要了他们这些底下小狱卒的命啊! 半夜得到消息时,世子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们值夜班的一班狱卒忙得四脚朝天,好不容易才收拾干净一间牢房,搬来床榻。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如何住得惯又脏又臭的牢房? 老赵头内心哀嚎,世子爷啊,冤有头债有主,您老人家一定要明白,不是我们非得把你关在这,给你这么烂的条件,实是王爷发话,不可过多优待,不然唯他们是问啊! 这简直就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他叫苦不迭,硬着头皮站在旁边,只希望有人能来救救他。 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就在纪凌云接近爆发的边缘,准备发一发少爷脾气时,林泳思来了。 “泳思兄,你终于来了,快放我出去,我与父王之间,有些小误会,容我去向他解释。”纪凌云转怒为喜,忙说道。 林泳思没有接他的话,恭敬行了个礼后,站直身子,轻轻说:“世子爷便先在此小住,稍安勿躁,等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 “你什么意思?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林泳思,爷素来对你不薄,你却如此坑我,还有没有良心?” “我怎么坑世子爷了?关你进来的,是王爷他老人家。不准我优待于你,要一视同仁的,还是他老人家。世子爷要我怎么做?把你放出来,我自己进去吗?” 纪凌云一时语塞,论嘴皮子他也不是林泳思的对手,只得讷讷地说:“那也得干净点吧?”他昨夜喝多了酒,被纪无涯两鞭子抽起来后,一直没来得及上如厕,憋到中午已近极限。 可那脏兮兮的恭桶,他就算尿裤子都不想用。他心里如是想,脸上便带出几分,眼睛瞥向墙角,嫌弃之意很明显。 林泳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老赵头,去给世子爷换个新恭桶来,小心伺候着。” “是。”老赵头像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了。 四下再无他人,林泳思这才放下刚才摆出的公事公办的架子,凑到牢门处:“世子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当街把项言瑾打死了呢?您到底知不知道您惹了多大麻烦啊?” 纪凌云原本还想拿拿乔,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谁?你说谁死了?” ”项言瑾,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是谁!” 纪凌云可太知道了,淮安城很少有他需要放在心上的人物,项言瑾绝对能算一个。 他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何父王这一次,一点情面都不讲,居然动真格的,直接将他扔进大牢了。 “那个穿着兵甲服的人,是项言瑾?”他扒着门,有些失神。 “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世子爷还请一五一十与我说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才是。”林泳思严肃地说。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纪凌云颓然地一屁股坐在榻上。 他在前线行军打仗,风吹日晒,日子肯定没有在王府里呆着自在,自回来后,他憋得狠了,因此回来这许久,基本夜夜笙歌,都喝得醉熏熏的。 早上起来人便有些不大清醒,尤其出事那天,他被顾仪德派来的人叫起来得尤其早,头疼欲裂,喝了两碗醒酒汤都不大管用,坐上轿后还昏乎乎的。 轿子颠得纪凌云犯了困,他闭目养神之时,突然感觉轿子一个不稳,猛地摇晃了下,似是被人冲撞了。 他这次用的轿不算低调,四人抬,轿子四周的围布都绣着三爪金龙,一看便知,乘坐之人权势滔天,一般老百姓只会躲着走,谁敢撞上来? 轿子很快落地,纪凌云问道:“出了什么事?” 抬轿的轿夫与跟随的护卫都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个人影就晃晃悠悠扑上前来,直冲轿门而去。 护卫自然冲上前拦着,那人也似喝多了,手脚并用,连踢带踹。 本来早起就烦,又碰上个喝多了闹事的兵痞,纪凌云想都没想,下了轿后,一脚踹在那兵甲胸口,还顺带骂了几句。 谁能想到,一脚就踹死了个项家公子,怪不得当时项奉淳一副死了亲儿子的鬼样子,还不嫌脏地抱着那死人,替他强出头,原来死的真是他儿子。 纪凌云很后悔,怎么当时就忍不住下了轿呢。 要知道他一向装得很好,在外人眼中,他是个和蔼可亲,脾气很好的世子爷,冬天施粥舍衣,夏季赠药赠食。 装得久了,连他都认为自己是个好性子了,怎么会喝点猫尿又原形毕露了呢?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大错已成,要怎么办? “泳思,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当时踹他的时候,真没用力,而且你也了解我,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踹死人呢?项言瑾可是习武多年,身体好着呢!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 林泳思再三询问,可是纪凌云避重就轻,没说实话,一口咬定,自己当时确实没用太大力气,对付一个酒鬼而已,他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的随从,他们都能作证,还有跟项言瑾一起的那些兵甲,他们都看到了,我真的只轻轻踹了一脚啊!”纪凌云为自己叫屈。 第三十一章 冤家路窄 大抵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一切以自我为中心吧。 林泳思暗暗叹了口气。 纪凌云到底在想什么,一开始以为死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卒,他甚至都没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 现在知道那个兵甲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项大将军的独子,他也只是在后悔自己欺负错了人。 兄弟,你哭错坟了吧?死的那个,无论是谁,都是条鲜活的生命啊!你在为自己喊冤的同时,有没有想过,逝去的生命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可惜,无论是律法还是现实生活中,人命都是有价的,买一个奴隶只需要几两到几十两不等的价格,主人打杀奴仆,只要交了罚金,根本不会有任何刑罚。 所以纪凌云所做所为,也是大多数有权有势之人的正常反应。 “好了,你先安心在此住下,一应用品,有需要的,都跟狱卒提,暂且忍耐几日,王爷他也很为难。” 中山王不得不拿出态度来,以免寒了众将士的心。 到底得怎么替纪凌云开脱罪责,还让项家能接受这一结果,他且得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林泳思离开了,纪凌云一点不客气,开始使唤狱卒跑腿。 不过半日,狱卒都乖乖退守到大牢之外,谁也不想往这位祖宗跟前晃,万一被抓包叫他们送东西进去怎么办,没看见老赵头脸都绿了吗? 给这位爷换了恭桶之后,他又要桌椅,又要笔墨,还要看书,老赵头一趟一趟,买了上好的蜡烛,换了上好的银丝炭,全都得自己先掏腰包。上官会不会给报销,还是未知数。 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月俸,全靠牢里关着的这些人的家属孝敬,一年到头落不下多少,这回老赵头把两年的收入都快搭进去了,还没看到头呢,谁还敢进去当显眼包。 送过暮食后,牢里彻底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纪凌云正捧着本兵法看得起劲,就听到一声轻笑:“世子爷,天涯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能做邻居,呵呵。” 这声音他熟,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林泳思怎么办事的?这货为什么还没被砍头? 他扔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在牢里逡巡一圈,将目标锁定在角落里一间牢房上。 牢里阴暗得很,仅靠几根火把照明,因此他进来这一天始终没发现,角落里还有间装饰得一点也不像牢房的隔间。 康裕坐在其间,正捧着杯茶轻啜,那样子不像坐牢,倒像是在生意场上与人闲聊般悠闲。 “你居然还活着!”纪凌云分明记得,他曾施压给林泳思,让他将康裕尽快处决的,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意思,同时也是他爹的意思。 只要康裕一死,杜家只剩两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和襁褓中的婴儿,王府有一万种办法悄无声息弄死他们。那让人眼馋的家产与各种商路还不全都归于王府所有了。 林泳思好大的胆子! “你这种贪得无厌的人都能活着,我为何不能?”与纪凌云的勃然大怒不同,康裕则云淡风轻,一派你奈我何的模样。 “贪得无厌?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倒是正合适。”纪凌云忍不住嗤笑:“我可能很快就能出去,但是你,恐怕没这个可能了。” “当了杜家的女婿,你若安分守己,不缺你的富贵日子过,是你自己欲壑难填,想要大权独揽,害死了妻子与岳父,我只不过顺水推舟,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妻子与岳父死于凶杀了?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了呢?”康裕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世子爷,这天下,并非你一人会算计,也并非凡事都由你一人说了算的。” “想杀我?也要看我同不同意,别人同不同意。” 纪凌云眯了眯眼,自己真是虎落平阳了,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商贾都能舞到他面前了。 “来人!”他高声大叫,门口的狱卒不敢装听不见,推着老赵头赶紧去看看。 “世子爷,您有何吩咐?”老赵头声音有些发抖,他真没钱了,再要买什么贵得要死的东西,他就得到林县尉跟前哭诉了。 “把林泳思给本世子叫回来!” 林泳思刚下衙,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被老赵头深一脚浅一脚追上来:“大人,世子爷唤您过去。” “可是出了什么事?”林泳思挑挑眉,纪凌云的性子他太了解了,明明刚安抚好的,短时间绝不会如此反复无常。 “是康裕与世子爷吵了几句。” 他怎么把这个麻烦给忘了! 当初王府传出来消息,让他尽快判死康裕,此事经手人众多,任何一环都可能有人泄密,康裕有钞能力,会知道不足为奇。 林泳思再次回到大牢,纪凌云面色不善地诘问:“此人罪大恶极,为何还不处决?” “世子爷可知,前些日子淮安府署上告而亡的三人?两人当场就被打死,另一位重伤不治,不久后也死了。” 纪凌云自是知晓的,早有属下报给过他。 “其中两人当庭承认,杜家父女乃他们所害,甚至还贴心地带来了人证。当时围观百姓众多,很多人都亲耳听到了。” “那又如何?” “康裕的罪名,便是殴杀岳父,逼死发妻。既这罪名有人认了,且还死无对证,臣要如何行刑?直接不管不顾砍了他吗?如何堵得住百姓的攸攸众口呢?” 影响太坏,淮安可能会乱的,别说一个林泳思,就是纪无涯也赌不起。这可是他后方根基所在。 “那、那些在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呢?上告康裕为富为仁,逼杀人命的呢?难道就不做数了吗?” “当然不可能不做数,可世子爷后来当街行凶,那件事的热度就盖下去了。”林泳思懒得与他纠缠,自己要烦心的事够多了。 纪凌云懊恼不已,淮安城最近水似乎有点深啊,他想做点什么事怎么都这么不顺! “臣告退。”林泳思走之前,以警告的眼神瞪着康裕,希望这位能消停点,等他腾出空,再想怎么处置这位。 第三十二章 模棱两可 康裕的事不急,将所有事涉杜府的案子暂时放下,项言瑾被害一案,就成了山阳县目前唯一的命案了。 李闻溪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当她提心吊胆了几日,怕被抓壮丁后,发现林泳思忙得飞起,根本没空搭理自己后,便放松了警惕。 结果今儿一上衙,先是在衙门左近碰到了热情向她打招呼的刘妤,勉强扯出个假笑,与薛丛理压低声音吐槽两句。 接着屁股还没坐热乎,林泳思就派人来接她前往义庄了。 大意了!居然还是躲不过! 等她到了义庄,还没做好到底是秉公办事还是落井下石的心理斗争,就被眼前的工作量惊呆了! 为什么小小一间停尸房,满满登登摆了一屋子尸体,她大概扫了一眼,不下十数具! 没听说淮安最近出过什么灭门大案啊,哪来这么多死人? 义庄虽然也会收殓些无主尸首,草席一裹帮着埋了,但是这些尸体一般都只会随便放在后院,一两天之内肯定草草掩埋了,能在她来时放进停尸房的,肯定是需要检验的。 李闻溪一脸苦大仇深地望着林泳思。 合着最近一段她的清闲都是假象,出来混迟早都得还啊。 她认命地蒙好口鼻,套上羊皮手套准备干活,只听林泳思开口说道:“等等,先验这些。”他抬手指向地上放着的六具遗体。 嗯,您是领导,您说了算。反正早验晚验都得验,她无所谓,死了的人可不会怪你不讲先来后到。 因天气寒冷,停尸房的地面更阴凉,尸体只轻微腐烂,体表的特征清晰可见。李闻溪一一查看,因不用解剖,她手上的动作很快,仅用了一个时辰,六具尸身她便全看完了。 “如何?”林泳思一直在旁边等着,中间一言未发,直到她看完最后一具站直身子,这才追问。 “这五具,是自缢身亡。”她用手一一指给林泳思看:“他们脖间勒痕平行,眼球突出,面部充血,尸斑向双下肢聚集,符合自缢的所有特征,死因无可疑。” 地上有六具尸体,李闻溪显然还没说完,林泳思安静听着,等着她继续说,这剩下的一具,大约就没那么简单了。 “至于这一具,恐怕是先被人勒死,再伪装成上吊的样子的,死者脸色发白,脖子上的勒痕有两条,一条深的在颈后交叉,一条浅些的呈平行分布。” “这分明是先被勒死,后又伪装出自杀的样子。” “老钟,这具尸身是谁?” “回大人的话,是杜府佃农孙二牛的母亲段氏。”钟叔翻了翻尸身送来时登记的名册回道。 “嗯。马聪!”林泳思略提高了些声调,将在外等候的衙役班头喊了进来:“带两个人,将孙二牛先关进大牢。” 现在真顾不上查这些小案子,只能先抓了人,容后再审了。 马聪领命走的时候,脸有些微微发白,一副想吐又生生忍住的可怜样。 李闻溪不由莞尔,她直到前不久才听人八卦,说马班头天不怕地不怕,居然怕又凉又硬的死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面对几个山匪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刀砍过去,喷一脸血,眼都不带眨的,然而等到义庄,却立刻怂得跟个鹌鹑似的,连门都不敢进,也算一朵奇葩了。 “再看这两具。”林泳思站到屋子东侧,那的床上放着两具尸体。 这是一男一女两具尸身,男死者年岁很长,须发皆白,死得非常安详,除了脸色异常苍白,就像睡着了一样。 女死者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她竟然看起来比男死者还白,李闻溪翻动尸身,没有看到明显尸斑,下身还有大量干涸的血迹,腹部隆起尚未消退,按压还有弹性。 男死者她认识,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淮安第一富商杜仲然,想来这位女死者,就是那位与他前后脚一同离世的女儿杜丽华了吧。 这两具尸身检验起来着实花了李闻溪不少时间。 奇怪,男死者身上几无外伤,只四肢腕部有些轻微愈痕,眼底有出血,看起来像机械性窒息死亡,却又没有证据支持她得出被害的结论。 常见的机械性窒息的原因很多,可能是自杀、意外、谋杀,在没有旁证指引的情况下,单凭这一点,是无法准确判断死因的。 除非用上现代的解剖手段,不然李闻溪无能为力。 至于杜丽华,她的死因如果直接判断,大约是产后大出血。这一点从她浑身苍白,尸斑浅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上可以确定。 但是产后出血也可以是意外或者人为,同样没法断定,她到底是生孩子意外死亡,还是有人借机谋杀她。 李闻溪踌躇良久,给出的都是模棱两可的结论,这让林泳思微微皱起了眉:“没有办法更准确判断了吗?” 康裕拒不认罪,甚至停尸房里还摆着三具替他扛下罪名的人的尸首,现下尸检还得不出谋杀的结论,这小子到底是走运还是心思缜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想要康裕死的又不是他,而是中山王府,既得罪了淮安的地头蛇,他不死也得死,大不了寻个旁的由头。 林泳思将李闻溪的思绪拉回到今天的重头戏上:“这具,你要好好得验,知道吗?” 他又转头吩咐钟叔:“老钟,今天所有的尸检,都是你做的,尸格上检验人那一栏,填你自己的名字,明白吗?” 李闻溪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想要阻止钟叔。 钟叔冲她摇了摇头,笑了:“小子,老头儿无牵无挂,又体弱多病,不妨事的。” 她张了张嘴,扭头看向林泳思:“大人,不可......” “谁都不会有事,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以防万一什么,林泳思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而也笑了:“莫不是你们都信不过我?好歹我也出身林府,想保个仵作又有何难?中山王还有项大将军都是顶天立地的人,还会跟个底层讨生活的小老百姓过不去不成?” 钟叔才是山阳名正言顺的仵作,李闻溪一个顶着书吏名的,放在平时无人深究,真让人点出来,却不好解释,会被人质疑检验结果是否正确。 他是知道李闻溪的本事的,可外人不知道,他这么做,并不是一定要牺牲钟叔,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第三十三章 醉酒闹事 李闻溪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盖在项言瑾身上的白布。 顾仪德送他来山阳之前,显然已经命人好生收拾过遗容了,洗去了脸上的血污,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除了面部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痛苦以外,没有死时的狼狈了。 李闻溪开始动手检查,用细长的竹篾裹着纯白棉布,分别擦拭着项言瑾的七窍。 “大人,且再说说,此人死时的模样。” “我亦未曾在现场亲眼看见,只能道听途说了。”林泳思回想着属下报给他的案发细节,开始给李闻溪科普一些项家背景:“听说项言瑾是被项大将军捉回来的。” 因他乃项奉淳的独养儿子,做老父亲的未免担忧了些,管束严厉了些,也溺爱了些。 这三种情愫混和在一起的结果,就是项言瑾成长经历里吃了不少苦,习得一身武艺,却没办法像自己的几个堂兄弟一样,上战场杀敌建功,害怕万一有个闪失,项奉淳绝了后。 这是做为父亲的一点小小私心,他也知此举委屈了儿子,因此在其他方面,便尽可能地满足溺爱,那真是想要月亮都会想办法摘下来的程度,最终养成了项言瑾的霸王性子。 他没办法去战场,但项家子十四岁后,都会在军中谋个职务,说出去好听些,也利于说亲,项奉淳给儿子寻的好差使,便是淮安卫所里当个小小百户,正六品官职,不高不低。 既没堕了项家子的身份,又没什么危险。毕竟治安上,淮安府有衙役,卫所里有兵甲,轮不到他一个不高不低的小百户出头。 他对此相当满意,项言瑾对此很苦逼。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身为世家大族,项家同样并非铁板一块,项奉淳以嫡长子身份,未能成为项家家主,已经与现任家主项默有了嫌隙。 再加上其他族人各有心思,导致项家不论嫡支旁支,争斗不休,比唱大戏都热闹。 项奉淳积威久矣,族人不敢触霉头,便全将心中不满发泄到项言瑾身上,背地里嘲笑他贪生怕死,一辈子都生活在老爹的羽翼之下,是个十足的窝囊废。 项言瑾心中苦闷无人理解,更无法排解,酗酒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常年夜不归宿,一大清早再醉熏熏地去卫所衙门上班,直接导致其他人更取笑于他,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项奉淳打过骂过,终究还是对独子下不去狠手,他也知儿子的症结所在,却并不想如其所愿,放他上战场。 刀剑无眼,项家子弟战死沙场的已经有三个人,勋贵出身又不是保命符。 出事那天清晨,项言瑾已经三天没有回过家,更没有出现在淮安卫所了。 卫所的指挥使郑大人昨日委婉地提醒项奉淳,让他管管儿子,别做得太过,让他们这些当上官的都不知该如何管束了。 淮安卫平时没啥事,一年到头可能就进山剿一趟山匪算是正事了,其他的时间,基本都在驻地附近操练。 因为卫所太平得紧,关系户就有些多了,哪个大族里没几个不成器的子侄,送到卫所挂个名,面子上挺有光的。 郑指挥使也是个能人,这些人来,旁的闲事他不管,但是一天三个时辰的练兵,谁敢不来,便捉来打板子,以示警戒,谁来说情,加倍处罚。那板子的厚重程度,比衙门可狠多了。 谁也不想挨板子。皮肉受苦不说,还丢脸得紧,因此卫所里的人都很老实,但项言瑾又不一样。 他一向皮糙肉厚,脸皮这玩意,他早就丢尽了,根本不在乎,打便打了,训练是不可能训练的。 郑指挥使又不可能真将项言刑打坏,又怕其他关系户有样学样,实在没招了,只得选择向项奉淳告状。 他知道儿子不是荒唐到过分的地步,郑指挥使一定不会告到他跟前的,于是他黑着脸去审了儿子身边的小厮,这才知道他已经连续几天人影不见了。 他又急又气,宵禁一解,便来平安大街的妓馆一家家找人。 终于找到人时,项言瑾酒还没醒,与一众手下的兵甲在一间房里,醉得横七竖八的,连他踹开门时发出的巨大声响,都没能将他们惊醒。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变成个十足的酒鬼,项奉淳又急又气,拎起儿子的衣襟,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觉得还不解气,又连扇了好几下,将人打醒,才停了手。 项言瑾在项奉淳放手后,又摔回地上,着地时发出嘭地一声脆响,这才终于醒了。 “爹,呵呵~”项言瑾指着项奉淳又哭又笑:“真特么的丧,居然又梦到那老王八!娘的,连做梦都不想放过我吗?上辈子我挖你家祖坟了吗?要这么阴魂不散!” “老子怂?老子一拳能打死两条狗,老子怂什么怂?” “狗东西,是老子不愿意上战场去真刀真枪拼吗?居然骂我软蛋!你们才是软蛋,你全家都是!” 项言瑾哭喊了几嗓子,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可他身边的兵甲全被惊醒了,见到脸色黑如锅底的项大将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忙七手八脚将项言瑾扶起来,喂水的喂水,换衣的换衣,不一会儿将人收拾停当,乖乖跟在项奉淳身后一起离开妓馆。 回去的路上,正碰上大清早出城往东门而去的世子的轿子,他们一行人看清轿身上画的金龙,纷纷避让。 谁也没想到,此时项言瑾突然又开始发疯了,他甩开了扶着他的人,抱着头猛摇,又蹲下身吐了些未消化的酒菜出来。 就在众人想上前将他再次扶住的时候,他突然一个加速,冲进了轿门,与纪凌云撞个满怀。 项言瑾随意扎着的头发披散开来,状若疯癫,再加上酒气熏天,身上还有刚才吐出来的脏东西,恶臭难闻,纪凌云哪里受得了此等委屈,抬起腿就将人踹了出去。 项言瑾完全没有还手,摔倒在地,又开始呕吐,吐着吐着,吐的东西就由酒菜变成了暗红色的血。 最后,不但嘴中,便连眼睛和鼻孔,都流出殷红的血,项奉淳手忙脚乱想帮他止血,都止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自己怀里断气。 第三十四章 无从判断 听完林泳思的讲述,李闻溪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而是快速开始对项言瑾的尸身进行检验,以证实她的猜测。 项言瑾七窍都有出血,两只眼睛瞳孔散大情况不一致,鼻腔和口腔中还有残留的呕吐物,大小便失禁,体表有轻微擦伤,轻轻按压头颅,没有骨擦音。 她停下动作,将尸身整理好后,又盖上白布,若有所思地直起了腰。 “如何?”林泳思迫不及待地问道。 “像外伤导致的脑出血。”李闻溪对这一结论很肯定,种种迹象都支持她的结论,就连验尸水平一般的钟叔也略点了点头,如果是他来检验,同样会得出此等结论。 林泳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么说,真的是世子爷的错。”这可如何是好?项奉淳如果知道了,还不得大庭广众之下,跪到王府门口,要求个公道啊! 王爷可是要他想办法开脱,保住世子爷,而不是想办法为其定罪的! “问题就出在此处。”李闻溪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我怀疑并非世子爷踹的那一下,而是在此之前,项言瑾就已经受过伤了。” “你说什么?确定吗?”林泳思眼前一亮,忙追问。 李闻溪苦笑地摇摇头,确定的方法是有,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代:“全凭经验。” 她解释道:“脑出血致人死亡其实可以细分为许多种类。” 人体的大脑就像一件高精度的仪器,越是精度高,容错机率就越小,这也是为何脑出血致死率致残率都相当高的原因。 因高血压等原因,脑内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一般发病迅猛,伤者从生病到死亡的过程会很快,病理性的死亡我们暂且不说。 外伤导致的脑出血则成因复杂,有些伤者发病也很快,重度损伤基本来不及救治。 但也有些会延迟发作,比如脑内破裂的是小血管,出血量轻微却长时间持续。 如此一来,等到病人发病,可能与受伤之时隔了许多时间,从半年到几天不等都有可能。 这也是为何在现代,车祸伤者,哪怕没明显外伤,都必须送进医院做详细检查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免此类悲剧发生。 照林泳思刚才的描述,在项言瑾接触到纪凌云之前,他便已经有些似乎是脑出血的症状了,无论是他对四肢控制力减弱频繁摔倒,还是呕吐不止,步履踉跄,这些症状说他宿醉未醒也好,可能是脑出血也罢,现下已经无从判断了。 李闻溪只尽职尽责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剩下如何判断,再如何查案,都不归她管了。 不得不说,她甚至有几分窃喜,既不违反自己的职业道德说假话,也不用为纪凌云洗白出力,她很开心。 她由衷地希望,让我们这位世子爷更倒霉一些,这样一来,在过年前想必他就没空寻自己麻烦了。 要知道上一世,就是在这段时间,自己的身份曝光了。 她哼着小曲回到家时,早已宵禁了,薛丛理心神不宁地一遍遍站在门口张望,哪怕知道她是跟林县尉一起去了义庄,也放心不下。 公主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喂! 哪怕现在她涂黑了脸,裹平了胸,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这世道乱得很,就算是个长得不错的男娃,半夜不回家,也不安全。 直到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丛理看到李闻溪不疾不徐地回来,才终于吐出口气。 等人的滋味太糟心了! 他端出一直热在灶上的饭食,关切地说:“饿坏了吧?快吃吧!林县尉也真是的,让你一个……”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就被李闻溪一个眼神给顶回来了。 行啦行啦,他不啰嗦了,于是转换话题,聊起了旁的事:“今儿可是去看了项家公子的尸身?” “嗯。” “到底是不是世子爷打死的?”薛丛理很感兴趣地问道,在办公室里他可跟姜少问聊得火热,猜测了几种可能的结果。 纪氏风头日盛,这于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来说不算什么好事,他也乐得看些纪氏的笑话。 “不敢下论断。我只负责告知林县尉项公子的死因,至于查案,则是他自己的事。”李闻溪咽下一块羊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舅父最好也别瞎打听。” 想来纪无涯那老匹夫此时也烦躁得很,他们山阳县站在风口浪尖上,所有人还是低调一点得好,省得被拉出来当出气筒。 “那是什么?”薛丛理还想说什么,只听李闻溪指着挂在堂屋房梁上的一张黄裱纸问。 她很肯定,出门之前,上面还空空如野呢。 “哦,这个啊,是一个老和尚送来的。”薛丛理满不在乎地说:“那和尚是正德寺的,出来行脚,傍晚时分来跟我化个斋。” “我给了他一碗粳米饭和蒸白菘,他便塞给我一个这玩意,说能驱邪,治闹鬼。咱们这何曾闹过鬼?不过盛情难却,最后我就收下挂上了。” 顾亮一案未公开审理,老百姓自是不知,卖渔巷的一间屋底下有地窖,曾经关过一位官家小姐,还以为此地的哭声真是鬼哭呢。 “正德寺?”李闻溪闻言一顿。 薛丛理以为她忘了,忙提醒道:“就是上次,咱们去烧寒衣时,梅山顶上的那间寺庙。今儿来的老和尚你可能还有些印象,是那天摔了饭食的掌勺师傅。”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摔了饭食才被罚出来化缘的。行脚可是个苦差事。”乱世生存艰难,多少人家没有隔夜之粮,能施舍的饭食就更少得可怜了。 他将李闻溪按在桌上,自己手脚麻溜地收拾走了碗筷。 外祖父来过? 李闻溪不知他是特意打听了自己来寻,还是误打误撞走到家门口的。 之前她曾不想与外祖父相认,害怕不久的将来,万一她身份真的曝光,再牵连上不必要的人,可如果他真的来寻自己,自己也绝不会躲着他。 知道还有亲人在世,会为了自己全心全意奉献,这种感觉让人温暖,更能给人不少安全感。 她现下最缺的,就是安全感了。 第三十五章 找上门来 果不其然,等到第三天下衙时间,李闻溪与薛丛理一回到家,外祖父就又来寻她了。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老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很有几分佛缘,薛丛理不敢怠慢,忙同样双手合十,口念佛号。 “师傅稍等,今日暮食尚未准备,在下这就去做些来。” “施主,贫僧今日,不为化缘而来。”老和尚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李闻溪看:“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丛理一时有些不知该不该答应,这老和尚自他们第一次见他,似乎就有些不靠谱啊。 “请进。”还是李闻溪开了口。三人进了堂屋,薛衔还在卧室里写大字,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探出头来打了声招呼,便缩回去了,只有些好奇,这老和尚怎么又来了。 落座后,谁也没有立刻说话,薛丛理不认识这老和尚,李闻溪想等外祖父先开口,老和尚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忍不住又朝李闻溪看去,像,真像啊,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跟他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眼睛和脸型随了她父亲。 如果她再白一些,脸上挂着点笑意,活脱脱他可怜的女儿在世啊。 自己有子三个,女儿仅得了一个,自出嫁后,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连做梦都没想到,会再遇到与女儿如此相像之人。 那天在寺庙中无意瞥见此人,他便开始夜夜做梦梦到女儿,梦中的女儿不停向他哭诉,说自己过得不幸福不快乐。 他忍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下山来寻人了。 身为一城武官,各地反叛势力抬头之时,他全家老小都第一时间被杀了祭旗,只他跟大儿子仗着武艺高强逃了出来。 他才七岁的孙儿被人砍死在家门口,还不到而立的儿子与他在逃亡过程中伤重不治也没了,留下他一个孤寡老人。 在骑死了三匹马赶回京城时,大势已去,京城也人心惶惶,叛军马上要兵临城下,他只来得及递送了外面已经乱了的消息进宫,不久后,便听说整个后宫妃嫔到皇子公主都遇难了。 他最后一点骨血也不在了,心灰意冷之下,才躲进寺庙,剃度出家。 他是很清楚的,自己的女儿只生了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世界那么大,他会碰到个长相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可这也太像了吧,而且越看越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下山来化缘,又在几乎踏遍了淮安城后,终于在卖渔巷碰到了那天见过的中年男子。 民间一直传说,前朝皇族没有死绝,还留下九公主一根独苗。 而自家女儿生的公主,便行九。 不知再次碰到薛丛理是天意还是他的坚持,他只知道,不来问个究竟,他不死心,纵使机会很渺茫,他也不想错过。 他凝视着李闻溪的目光太过灼热,让薛丛理有些愤怒。 出家之人应六根清净,这老秃驴怎么能盯着自家公主看得目不转睛呢?于情于理都说不出去!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站起身,挡在老和尚面前,怒视着他。 “若不为化缘,那师傅还是走吧,天不早了,很快就要宵禁。”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贫僧,是来找这位公子的。”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后,突然就有了说下去的勇气:“敢问这位......公子,母族可是姓方?” 薛丛理愣了愣,然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九公主的生母淑妃娘娘,的确姓方! 他不由警铃大作,不好!此人是敌是友尚不明确,可绝不能承认!他刚想矢口否认,只听李闻溪点点头:“不错,我母亲,的确姓方。” 公主殿下啊!您怎么能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呢?这位要么前朝故旧,要么就是纪氏的人,无论哪一种,于现在的他们而言,都是大大的麻烦啊! 不能认,不能认! 他连忙找补:“这天底下姓方的多了,姓方怎么了?老秃驴你意欲何为?” “敢问公子,今年贵庚?”老和尚眼睛一亮,不理会薛丛理,继续问。 “马上就要十五了。”她的生辰很好记,三月三,上巳节。 老和尚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追问道:“公子在家,可是行九?” “不错。” 这一问一答,根本没容得薛丛理反应,李闻溪便和盘托出了。 “您可是,九殿下?”老和尚热泪盈眶,颤抖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李闻溪这次没有回答,只认真地望着他:“你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她此时不应该认识自己的外祖父,哪有对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人如此不设防的,因此她不便再回答了。 “什么殿下?你在瞎说八道什么?我们就是普通的平民小老百姓,快走快走,你这老和尚忒也无理!”薛丛理顾不上什么书生体统,拽着老和尚的胳膊就将他往外拖。 老和尚是武将出身,哪是薛丛理能拽得动的,微一用力挣开他的手,直挺挺跪倒在李闻溪的面前。 这一举动可吓坏了李闻溪! 夭寿啊,长辈跪小辈,要天打雷劈的,她连忙跳到一边躲闪:“您这是干什么?” “九殿下,我是您的外祖父啊!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您还活着,真是老天有眼,让我们再相聚了!”他老泪纵横,几度哽咽。 “您先起来,咱们慢慢说。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您年长我许多,如何能让小辈受了您的跪拜呢?快快请起吧!” 薛丛理听到这老和尚说自己是公主的外祖父,狂跳的心才慢慢冷静下来了,想来亲外祖父总不至于坑自己外孙女,他没必要太担心了。 两人一左一右,将哭得不能自已的老人从地上扶起来,后者抓住李闻溪的手不愿松开:“殿下,您受苦了!” 他看着李闻溪一身素色的绸衫,头发仅用一根木簪盘着,脸黑得跟包公有一拼,这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老妻生前曾经多次前往王府探望,每每回来都与他说,咱外孙女长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可此时站在自己眼前的,如若不是太过相似的五官,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她与粉雕玉琢联系在一起。 “你怎么能穿了男装呢?日子这么艰难吗?是外祖父没用,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能早些来寻你,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沁儿啊。” 第三十六章 面目全非 直到女儿命殒,他才真正后悔,自己当初被权势迷了眼,居然将女儿送入那吃人的皇家,年纪轻轻,就让他体会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为什么他这个老帮菜还活着,儿女双双身故了呢? 好在女儿还有这一点骨血留存,不然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自己有何颜面去见她。 祖孙俩这一世的头一回见面,就以抱头痛哭的方式结束了,主要是外祖父在哭,李闻溪在抱着他的头。 明明比自己高出不止一个头的壮汉,此时委委屈屈佝偻着腰趴在她肩膀处,也不嫌难受...... “好了,外祖父,时辰不早了,咱们做些饭菜,边吃边聊可好?”再哭下去,此处闹鬼的传言怕是要更添几分色彩,以前有个女鬼,如今又来个男鬼。 那画面太美,李闻溪甩甩头,将其赶出脑海。 如今天气冷了,蔬菜种类少,却不妨碍存放肉类,他在地窖里存不少风干鸡鸭和腊猪肉腊肠之类的。 薛丛理手脚很麻利,一柱香时间,两荤两素就端上桌了,还很贴心地将荤菜放得离老和尚远了些。 老和尚看着自己面前的两碟子蒸得蔫蔫巴巴的菜,又看看另外两盘香着热气的腊肉,有些不满:“诶~你这人忒也小气,肉放得那么远,让我老头子吃菜。” 他吹着胡子,瞪了薛丛理一眼。 后者也很委屈啊:“你不是和尚吗?不需要守戒吗?”明明前两天给他素菜吃,他也没说什么。 “那能一样吗?以前老夫孤家寡人一个,生无可恋,在哪都是混吃等死,当和尚吃素倒也罢了,如今寻到了外孙女,自然要跟着她保护她,再不可能回去寺里了,自然不用再当个兔子。” 薛丛理无语,起身将一盘肉菜挪到了老和尚跟前:“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在下薛丛理,是先皇龙潜之时,王府幕僚,现与公主甥舅相称。” “老夫方士祺,原怀庆卫副指挥使。”方士祺夹了一筷子腊肠,细细嚼了,又问:“可有酒?” 薛丛理起身去拿酒,桌上只剩祖孙二人,方士祺小声问道:“你这么多年,一直跟在他身边?过得可还好?” 刚才薛丛理说,两人甥舅相称,方士祺心里其实是有些介意的。李闻溪的舅舅,应只有自己儿子能担得起,现下三个儿子都死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顶替了儿子们的身份,让他很不是滋味。 “若没有他,我恐怕早在几年前,就死在淮安城外了。”李闻溪叹息一声:“亡国之时我才六岁。” 方士祺没再多问,他又夹了一筷子肉,低下头用力咀嚼着,但是落在桌上的两滴泪出卖了他。 果然还是她记忆中的外祖父,铁汉柔情,用刀砍人时比谁都猛,碰到伤心处那是说哭就哭,两种无比矛盾的性格在他身上互补存在。 等薛丛理拿了酒来,方士祺对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热情不少:“托您的福,让我今儿看到个全须全尾的外孙女,老夫敬您一杯。” “不敢当,这都是在下应该做的。想当年在下受先皇照拂良多,他就剩下这么一点骨血,如若真寻不到便罢了,既有幸寻到,必是要好生养育的。” “说来惭愧,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年,在下让公主受苦了。” “薛先生客气了,如若此等住所,这般饭食还算受苦,那天底下恐怕没几个老百姓享福了。九殿下说得对,咱们现在,也是小老百姓了。”方士祺一口闷了杯中酒,语气有些沉重。 “在下不敢居功,这许多年来,拼尽全力也仅勉强温饱,有今日之成就,全仰赖公主殿下英明。在下现与公主在山阳县衙做书吏,原本县尉大人看中的是公主自己,在下只能算个添头。” “如若再早数月,我等还住在贫民窟里,朝不保夕,生计艰难。幸好那时未见您,不然恐怕在下实没脸与您同桌用饭食了。”薛丛理有些惭愧。 “县尉书吏?女扮男装倒也罢了,还混在男人堆里?殿下啊......” 李闻溪听着他们两个来来去去的场面话,外加一会儿蹦出来一句公主,一会儿又一句殿下,只觉得满口牙都疼。 大梁亡了,亡了!已经亡了八年了!全天下的老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人真心想看到大梁复国,他们这为数不多的遗老遗少还在这伤春悲秋个什么劲? 她啪地用力放下筷子,阴沉着脸。 薛丛理与她在一起年深日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知道她生气的点在哪,连忙放下酒杯,端正坐好,等待批评。 方士祺刚与李闻溪相认,还不了解她的脾气秉性,兀自说教:“殿下,如此使不得啊,你快快去辞了差使,明天就去!” “等老夫寻个镖局做镖师,定能让你过上安稳日子,您不需要抛头露面啊,您可是大梁的公主......”巴啦巴啦一长串,丝毫没注意李闻溪的脸已经黑得要滴出墨来。 “外祖父慎言!”她小脸板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温柔似水的母妃,反而更像她父皇,气势这方面,她几乎无师自通,拿捏得死死的。 方士祺愣愣地看着她。 “大梁早已灭亡,如今这屋里坐着的,只有山阳县书吏李闻溪,没有什么大梁公主殿下。如果您是前来寻公主的,那您请回吧。” “可是......”方士祺还想分辩什么。 “没有可是。我的人生路,由我自己来走,未来如何,我都认了!”她深知外祖父的性子,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她必得将话说清楚,说绝对,才能为日后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见她表情十分认真,方士祺有些委屈:“老夫还不是希望殿下能活得轻松一些嘛,山阳县衙,那毕竟是男人扎堆的地方,万一哪天他们看破了殿下的身份,可如何是好?” “那是以后再需要考虑的事。还有,我再强调一次,这里没有殿下,您可以叫我闻溪,或者小九。” “唉!”方士祺苦闷地勉强应了下来,但可以很明显看出来,他在借酒消愁,一坛酒大半都进了他肚子,最后醉倒在桌边,还是薛丛理咬着牙才将人搀扶起来,送进卧室。 李闻溪摇了摇头,也不知此番早早与外祖父相认,是福还是祸,会不会带来更多的变数。 说实话,她都快要以为上一世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了,重生回来后,一切面目全非。 第三十七章 身患重病 这夜,伴随着隔壁屋传出的呼噜声,李闻溪又做梦了。 梦里,很多早已被她忘却的上一世的记忆片断飞快地在她脑子里闪过,很多都是按时间线来,即将发生的事。 饥饿的百姓堆在城门口,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的那天....... 她躲在家里,将仅有的一口粥省给薛衔吃,薛丛理回来,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杂面馒头的那天...... 纪凌云带齐人马,出城剿匪的那天...... 她被带进王府的那天...... 她成亲的那天...... 还有,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她曾经遇到过项言瑾! 她猛地清醒,外面天还没亮,远处只传来零星几声鸡叫。 再次闭上眼,她努力回忆着...... 像她这样的贫民,上一世自然不可能真直接与项言瑾有什么交集,只不过她饿着肚子走过漫漫长街时,旁边贵公子们在打架之余,砸的那一地酒肉实在太香,让她格外记忆深刻。 味觉是所有感觉里,留存得最久远的。 彼时她已经有两天时间没吃过一顿正经饭食了,每天只依靠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勉强保证不饿死。 淮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一派死气沉沉,就连沿街的店铺也被阴沉的天气影响,变得灰扑扑的。 她的怀里搂着件半新不旧的兔毛大氅,目标是不远处的一家当铺。 这件大氅还是前几年添的,薛丛理有一次得了笔有钱人的大额打赏,直接买了回来送她。薛家父子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她何德何能,用得上如此珍贵的大氅? 她要薛丛理拿回去退了,买些米面,可薛丛理固执地不听。他说,公主已经十一岁了,是大孩子了,连件像样的大衣服都没有,是他的错。 记忆里她原本有一柜子比这要华丽名贵得多的外衣,但那又如何?她不是真小孩,生存都难的时候,谁会追求华而不实的穿戴之物? 可她说服不了薛丛理,在某些方面,这位士大夫简直迂腐得可以。不过同样感谢这份迂腐,让她于乱世之中,还有一个成人可以依靠。 她被冷风吹过时,冻得直打哆嗦,也打断了她的回忆。怀里倒是暖烘烘的,只可惜这件她都没舍得穿几次的好衣裳,很快就要再次不属于自己了。 几年了,每每生计艰难之时,她都会当掉这件华而不实的衣服,每次只要一有闲钱,薛丛理就会锲而不舍地再赎回来。 此次家无余粮,这件衣服又能当几个钱救急了,她加快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德胜楼,正值饭点,内里饭菜香气顺风能飘出百余米,李闻溪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腹都开始不停地造反尖叫,满满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她羡慕地望着一楼影影绰绰坐着的人们,直到几声冷嘲热讽从近旁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项百户嘛?这么急着走做甚?来来来,咱们进楼里再坐坐,哥们请客!” 她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强迫眼睛从酒楼转向不远处的几个少年。 四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其中一个被另外三个团团围住,脸色有些发青。 “别左顾右盼,你那两个亲兵和下仆都被我的仆从打发走了,呵呵。项百户,咱们练练吧,刚才在演武场上的可做不得数。”为首的高个男人说话了,一副找茬的模样。 “哼,手下败将!”中间的青年毫不示弱,想扒拉开拦着自己路的人,赶紧离开。 “着什么急啊,难道说离开了郑老头的视线,你就变成怂蛋了?”高个男人说话语气嘲讽拉满,周围他的同伙也都笑了,丝毫没给项百户留面子。 “让开!”中间的青年冷冷说道。 “我要是不让呢?你敢动手吗?呸,花拳绣腿就老实在家里绣花,非得出来装相,害得老子们还得陪你演戏,你以为你姓项了不起啊?” “就是,你清高,你了不起,项家那么多子弟都上了前线,建功立业为国捐躯,结果你顶着这么个姓,占尽便宜,所有人都得让着你,凭什么啊?” 四人显然不满中间的青年许久了,一旦有人领头对他动了手,大家几乎同一时间一拥而上,开始拳打脚踢。 那青年一开始还能抵挡一二,后来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倒在地,只能尽量收缩身体,勉强护住头胸。 “好了,别真把人打死了。”他们到底还是有分寸的,知道项言瑾背后的势力他们惹不起,小打小闹可以,真闹大了,谁都不好交差。 项言瑾从地上爬起来时,形容很是狼狈,流了很多鼻血,连前襟都染上大片,他看上去有些苍白无力,虚弱地坐在地上,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喂,你还真是个软脚虾啊!别装死,我们可没怎么着你。”高个青年显然有些害怕,不敢再动项言瑾,只把他刚从酒楼买来的酒菜一脚踢翻,又狠狠踩了几脚,这才带着人迅速离开了。 那酒菜的香味很快蔓延开来,原本几近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从何处蹿出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也顾不得被人踩过的饭食有多脏,抓起来就狼吞虎咽地连菜带沙土塞进嘴里。 不一会儿,地上连个菜叶子都没剩,乞丐做鸟兽散。 李闻溪压抑住自己也想冲过去抢食的冲动,连忙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到她拿着当衣裳所得的几个钱,再原路返回时,项言瑾已经不在原地了,地上残留着的,除了菜汤酒水,还有一片不小的血迹。 乖乖,如果不是当时她就在现场,看得很真切,他仅仅是流了鼻血,肯定会怀疑有人在此地受了很重的伤。 啧啧,贵公子还真是羸弱,项家不是武将世家吗,怎么养出来的公子这么不禁打?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冬日里天亮得晚,李闻溪知道再不起,她就要迟到了。 最近几个月吃食上没被亏待,她的身材曲线已经隐隐有发育的趋势了,每次穿衣前,都得在胸部裹上一层,很是麻烦。 等她穿戴整齐,踱出卧室,就看到方士祺在院里练拳,他手上的绝对是真功夫,在他挥拳的同时几乎能听到破空声。 年约六旬的老者尚且有如此力道,相比之下,项言瑾那些还真可以算花拳绣腿。 啧,人都没了,自己还讲死人的是非,多少有些不地道了。 她匆匆吃过早饭,不理会方士祺满眼不赞同的注视,走出家门。 第三十八章 反常表现 与外祖父重逢的喜悦渐渐褪去后,剩下的更多的则是烦躁,烦躁自己以后的日子里,耳根不得清静,又要多一个时不时唠叨自己的人。 薛丛理是打心眼里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供起来,哪怕关心,也带着小心翼翼,自己黑了脸他便自动禁声。 可方士祺不一样,他是正经长辈,又是个被封建礼教熏陶了大半辈子的卫道士。 上一世,自己与他重逢时已经是世子妃的身份,依然免不了时常被他耳提面命,要早日诞下子嗣,让大梁的血脉在新朝延续,要懂得做妻子的道理,对丈夫三从四德。 那时候她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在深宅内院,与外祖父见面机会不多,偶尔听他唠叨几句便唠叨几句,就这么一个至亲,何必每次见面掐得跟乌眼鸡似的。 但她着实不喜外祖父的这些言论,便找各种理由躲着他,以致后来直到阴阳两隔,他们已有七八个月,再未相见。 这一次,听外祖父的意思,是想与他们同住的,既然以后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想让她像上一世那么隐忍退让是不可能了。 听着不顺耳的话,必是要当场怼回去的,不合时宜的称呼,必是要纠正过来的。 她与薛丛理绕了点路,特意不经过刘妤的小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衙,刚迈进二进院门,就撞上了林泳思。 物理意义上的撞上了。 林泳思居然是从紧挨着院墙的连廊上转过来的,步履匆匆,看他模样,面露疲色,眼带血丝,官服都有些皱皱巴巴,怀里还抱着几份卷宗,八成昨夜又熬了通宵。 李闻溪连忙作揖道歉,心里为这位县尉的敬业程度点了个赞。 “是本官着急未看清路,你们自去忙吧。” “大人,您的东西掉了。”薛丛理见地上多了张宣纸,连忙喊住已经走出几米开外的林县尉,弯腰想将纸张捡起,还与他。 他捡起了纸,随意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手都不自觉有些打颤,还是李闻溪注意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挡住林泳思看过来的视线,用力握了握薛丛理的手。 薛丛理很快调整过来,将纸张小心摆回那一摞卷宗之下,两人这才向办公室走去。 这一天,薛丛理都显得心事重重的,李闻溪几次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也只说没事,多余的话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李闻溪有些后悔当时自己没偷瞄两眼。 午休刚过,林泳思便差人来寻李闻溪一同出去查案了,她收拾好要用的文房四宝,薛丛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只比以往都更忧虑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们这一次的目标是淮安卫所,寻项言瑾手下那几个当时案发时在场的兵甲录口供。 听闻林泳思要来,卫指挥使郑佩安很给面子地等在卫所,与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林贤侄,倒劳烦你跑一趟了,应该让那几个兔崽子去县衙找你才是。” “许久不见郑世叔,小辈也是过来给您老请安的,查案只是顺带。” “林将军可一切安好?唉,说实话,在淮安卫呆得都要头顶长蘑菇了,某还真喜欢战场上直来直去的刀箭火拼,也好过上山下河抓那些滑得跟泥鳅似的山匪水匪!” “有郑世叔在淮安坐镇,父兄才能安心战场杀敌,父亲常说,郑世叔对王爷忠心耿耿,是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林泳思是个会夸人的,一顿马屁把郑佩安拍得放声大笑,很是受用。 郑佩安出身林家军,对林守诚很恭敬,自然爱屋及乌,林泳思在卫所没有受到任何刁难,想寻的几个兵甲一早便候在了校场。 他们都有些惶恐不安,从项言瑾身亡到现在,短短十天时间,他们已经被各种不同的大人物轮番提审过一遍了,现下又来个山阳县尉,几人对视的眼神里,意思都差不多:还有完没完? 他们将之前重复过无数次的证词又说了一遍,李闻溪笔杆舞到飞起,写完一张又一张纸,觉得她简直是在浪费公家的东西,这几个人的供词,与之前林泳思告诉她的,出入不大,尤其是项言瑾死前的异常表现。 啧啧,她衷心地希望,林泳思找不到证据,证明项言瑾在被纪凌云推之前就已经受了严重内伤,最好死罪能逃,活罪难饶,她有些恶毒地想着。 只听林泳思话锋一转,不再追问出事当天的情形,转而问起了项言瑾平时的表现。 “听说项公子武艺高强,校场之上,几无敌手,这传闻可是真的?”一个高手,被人随便推一下就死了,传出去多少有些可笑。 “这......”一直对答如流的几人此时突然卡壳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原本是很简单的问题,这几人一直跟着项言瑾,对他更是再了解不过。 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李闻溪瞬间想起自己昨夜梦到的上一世的记忆。项言瑾被几个同僚围殴,基本没有还手之力,与他武艺高强的人设十分不符。 而且区区一个鼻子流血,半天也止不住,这正常吗? 她默不作声,旁观几人的眉眼官司,直到林泳思重重地冷哼一声,才让几人吱吱吾吾开了口:“大人,小的们就是讨口饭吃,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哼,你们不说,那本官便去寻来郑指挥使,向他老人家问一问,是不是本官官职太小,使唤不动尔等,连句实话都不肯讲?” “别别别,大人息怒,不是小的们不愿意讲,只是项百户已经过身了,咱们再在背后说三道四,未免有些小人行径。” “项百户的死有蹊跷,本官如此询问也是为了还他一个公道,尔等但说无妨。” “这......既然大人想知道,小的们自不敢欺瞒大人。项百户的功夫,勉强能算三流,吾等在比试时,亦不敢动真格的,万一伤到他就糟了。” “他身体不好,身上有伤,便会出血难止,因此项家额外给了我们赏钱,让我们多照拂一二。” 合着外面传的武林高手是个病弱菜鸡啊。 第三十九章 遗传疾病 回去的路上,林泳思问李闻溪:“什么样的病症,会让人受小伤就血流不止呢?” 额......这可把她问住了。 回想着项言瑾鼻血流了一地的模样,其实她是有个猜测的,但是在中医上这一病症叫什么名字,她真的不知道,总不能告诉林泳思,这人得的大概率是血友病吧。 要怎么向他解释血友病是什么意思呢?李闻溪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选学中医理论知识。 她只得用起了拖字诀:“容属下确认一二,再回禀大人。” “属下依稀记得,此种病症一般都会有家族遗传倾向,属下未曾听说过项家人有相关健康问题,以防弄错,还是先不说出来打扰大人办案思路了。” 她这完全就是托词,因为如果项言瑾真的身患血友病,做为一种非常典型的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应该是他的母亲家族才会有病患存在,而不是项家。 与林泳思分别后,李闻溪先去书店买了几乎所有的医学着作,准备回家恶补,诊脉开方她可能学不太会,但是基础知识都不知道,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个时代的书是真的贵,她身上只带了几钱碎银子,结账的时候不得不让店小二跟着她回家去取。 七本书,花了她十二两银,够普通五口之家生活两年的银钱,怪不得文盲率那么高。 薛丛理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表情十分凝重。李闻溪还以为他是心疼钱了,便解释这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工作,现在家里富裕了,这点钱花得无关痛痒。 薛丛理破天荒头一次没有理会她,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倒是今天出门想要找份工作却处处碰壁的方士祺凑了上来。 “殿下对医术有兴趣?” 李闻溪装没听见,理都不理他。 “殿下?殿下?”方士祺又叫了几声,十分确定李闻溪一定是听见了,故意不理他,他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什么原因了。 “家里又没外人,叫一句殿下怎么了。”他有些不服气地嘟囔着:“我在外面不这么叫就是了。” “你叫习惯了,顺嘴秃噜出来,是打算让别人全都选择性耳聋吗?”李闻溪寸步不让:“外面想寻我的人可多着呢。” “寻到您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想为大梁效力的,让他们以您为旗帜,团结协作,有何不可?” “外祖父天真了。纵观历史,哪个亡国流亡的皇子能成功复国的?要么死于非命,要么为他人作了嫁衣,自己也逃不过早夭的命运。” “可你是公主,你并不能坐上大位,于想问鼎中原之人毫无威胁,只有助益。你以后的儿子登基了,身上流着大梁的血,与复国何异?” 李闻溪叹道:“如若依靠我得了天下,那么天下初定之时,便是我这前朝公主该死之时。” “怎么会呢?你居功至伟,哪个敢动你一根毫毛?” 呵呵,天真,幼稚。 她已经都经历过了,唯一遗憾的就是无法向方士祺证实。 话说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一样单纯呢?皇权更迭,连父子母女兄弟姐妹之间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戮,区区一个亡国公主,又算什么呢? 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光凭一番话就说服外祖父一直以来坚持的想法,但她必须给他划定底线:“我是绝无意复国的。你若在外面随便乱说话,那么今生今世,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方士祺惊得瞪大眼睛,何至于此?见李闻溪脸上全是认真严肃,也相信她能说到做到,到底是多了几分忌惮。 “今日找工作,还顺利吗?”李闻溪转移了话题。 “嗨,别提了!”原想着自己一身武艺,想找个镖局当个镖师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结果呢?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先不说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还顶着戒疤,就脸上那点皱纹就让人望而却步。能当镖师的,至少外表要非常能唬人,高大威猛,让山匪望而却步最好。 礼貌点的,对他说一句对不住您了,咱们镖局最近不缺人手,您老到别处扫听扫听,无礼点的,直接跟赶乞丐似的将人推出门去,警告他别再来捣乱。 “要不,您先回寺里住着去?咱们知道彼此都好就够了,您不用为了我,打乱正常生活。” 而且家里也住不下。 他们赁的这间屋只有两间卧室,古人讲究大客厅小卧室,连以前的皇宫寝殿都小得可怜,更别说普通百姓家的宅子了。 现在李闻溪自己住一间,剩下的三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连翻身都困难,她提出让薛衔跟她一起睡,薛丛理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男女七岁不同席,薛衔过了年就十岁了。 “不可,殿下身边没人保护,我不放心。”方士祺眼里,薛丛理顶多算个照顾衣食起居的总管,手无缚鸡之力,他如何放得下心。 那便等休沐了,再打一张小床,给薛衔睡吧,卧室里的衣柜搬到堂屋来,将就一下。 虽然两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还是有些别扭,也好过现在挤得像沙丁鱼似的,李闻溪心道。 薛丛理这次做饭速度有些慢,同样还是四个菜,端上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外面早已黑透,薛衔懂事地点了两根蜡烛拿过来照明。 上好的白蜡烛,以前家里穷的时候,晚上偶尔需要照明,用的都是煤油灯,李闻溪对那味道很不习惯,一闻就咳嗽,家有余粮后,薛丛理第一时间买了蜡烛替换。 今天这一下午,过得又费腿又费脑子,李闻溪早就饿了,等众人落坐开饭后,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呸!”刚嚼了两下,她忙不迭地吐了出来,同她一样反应的,还有方士祺。 菠菜味道要多难吃有多难吃,又咸又苦,如同喝了一口腌咸菜的酱缸水。 薛丛理也被咸得拧紧了眉头:“唔......” 在一起生活多年了,薛丛理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难吃的饭呢,李闻溪放下筷子,望着神情焦虑的他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薛丛理低下头:“刚刚厨房里黑,我没点蜡烛,可能是放错了调料,这盘菜别吃了。” “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第四十章 与我无关 这句话,屋里一半人听不懂,但李闻溪很肯定,薛丛理是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的。 他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下了碗筷,面色复杂地说:“那上面,画的是双龙玉佩。” 李闻溪与方士祺齐齐变了脸色。 李闻溪惊讶的原因,是她并不知原来林泳思也是寻找前朝遗孤中的一员。 方士祺则是先惊讶再狂喜:“可是先皇留下的那块传国玉玺?它在何处?”玉玺可是皇权的象征,得到它,才能名正言顺地取了这天下,自然让人趋之若鹜。 “寻便寻呗,你紧张什么?”薛丛理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怎么能为了一块不知身在何方的死物,连晚饭都烧难吃了,这盘中餐,可得粒粒皆辛苦啊,淮安府的饥慌近在咫尺了。 “好了,别想那些没用的,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惊讶劲过去,李闻溪很快恢复淡定。 前世这块玉佩,是自己成婚之后,纪凌云送给自己的,曾经跟在她身边多年,每每有重要场合,需要她这个世子妃出场时,纪凌云必会亲自将其坠在自己腰间。 上一世,这块玉佩最终落到了纪凌云手里,那么这一世呢,还会如此吗? 不过这些她都不关心,在她眼里,玉佩更多的是装饰品而非什么皇权象征。 说来可笑,都群雄并起,纷纷造反了,造反成功后,还必得为自己主宰天下,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推翻了前朝的江山,还需要用前朝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得位乃天意,岂不是很可笑? 李闻溪撇撇嘴,她平等地嫌弃着每一个被某些腐朽思想浸入味的脑子。 众人各怀心思地吃了饭,每样菜都剩了不少。 倒也不是他们没胃口,只今天薛丛理发挥失常过了头,四样菜没一个味道正常的,不是咸了就是甜了,还有一个干脆根本没放盐。 哪怕再心疼粮食,这饭食也相当难以下咽,扔掉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 第二天再见到林泳思时,李闻溪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以为在山阳县廨里当县尉的他,就是个单纯的贵公子出来体验民间疾苦,为日后成为刑名专家打基础。 却原来在表面的工作之下,他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看来以后与林泳思打交道时,她可得更加小心一些了。 昨夜她烧光了一整只蜡烛,才在晦涩难懂的医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今儿开了衙,她便来找林泳思汇报了:“属下判断,项言瑾很可能身患血证。不知大人可要查查他以前的就医纪录?” “恐怕不太好查。”项府家大业大,自有专门请的府医,根本无需外出请医馆里的坐堂大夫上门看诊。 既是项府自己人,他想去查,惊动了项家,又得起不必要的波澜。 毕竟在外人看来,案发过程大家都有眼睛看到了,林泳思不判案,却来过问项言瑾的身份状况,多少有为纪凌云开脱的意味。 林泳思昨天下衙后,专门请了郑指挥使用晚宴,问了与项言瑾有关的不少事。 项言瑾手下的兵甲都是郑指挥使精挑细选出来的,手底下有些真功夫,却没什么身家背景的普通人,再三叮嘱他们,好生照料着项言瑾。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项奉淳打点过他们整个淮安卫所数得上号的大小管事之人。 郑指挥使很给项家面子,除非项言瑾闹得太过,不然平时他基本睁只眼闭只眼,连打板子吓唬人,用的也是外表吓人的空心板,行刑的兵甲很有分寸,绝不会出现打伤人的情况。 也就是说,项奉淳是知道儿子有病,病得还不轻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一向将儿子看得很紧,压根不敢送他去战场,哪怕自己受人非议,阻了儿子的前程,也从不多解释。 大约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吧,哪怕这个深远不一定是儿子想要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也无所谓,他只想让儿子平安长大。 林泳思还在感慨项奉淳这个父亲尽职尽责,很不容易,就听李闻溪又说道:“不知项言瑾的母亲身体如何?她的族人可有与项言瑾类似症状的?大人能查到吗?” 林泳思眯了眯眼睛,项奉淳的妻室啊...... “此问何意?” “血证有家族聚集性,既然项家没听说过其他病患,那极有可能是母族那边的问题。”李闻溪简明扼要地解释两句,只为让林泳思听懂。 “项奉淳的妻室啊,淮安倒没有她病弱的传闻。她是武将之女,父亲做过镇北大将军的,想来身子康健。” “只她身份有些敏感,乃前朝宗室出女,自前朝亡国之后,轻易不在人前走动,想查她,必会引起项家人的反感。” 林泳思给李闻溪科普了下。 项奉淳的妻子柏氏,她的生母乃是前朝郡主,高外祖父是正经的皇帝。 若论血统,比李闻溪还要纯上一些。毕竟她的亲爹,亡国皇帝可是以旁支入嫡支,以郡王的身份继承的皇位。 她脑子昏昏乎乎地想搞清楚自己与柏氏是否存在亲属关系,简直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这些不重要,毕竟是个许多年没在公众场合露过面的女眷,与现在的她八竿子也打不着。 “既她身子无恙,为何一直听说是项奉淳一人教养孩子?母亲不闻不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个时代的男人,九成都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至少在七岁之前,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区别大概就是有钱人家会有丫鬟奶妈照顾,母亲也就每天陪着玩玩,五六岁启蒙,开始读书识字或者骑马射箭,七八岁分院子半住。穷人照顾到三岁就放养了,生死由命。 无论哪个,小时候都是母亲照料得多,相夫教子乃天职嘛。 可项言瑾似乎因是独子的关系,一直都是养在项奉淳身边的。可这却有些说不通,独子,亦是母亲的心肝,父亲看重,难道母亲就不想念吗? 可纵观项言瑾的整个成长过程,父亲占比过重,母亲则完全是缺位的,这正常吗? 第四十一章 又遇故人 临离开前,李闻溪偷眼瞥了下林泳思桌案上的文件,没看到昨日的那种一张单宣纸,她不敢造次,告辞走了。 林泳思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奇怪,是他的错觉吗?总感觉今日的李闻溪有些过于拘谨。 大约是他太敏感了吧。林泳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他最近查案办事,都喜欢叫李闻溪做记录,是因为与她在一起时,觉得放松。 自小他接触到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与他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人,他们或是他的长辈亲戚,或是纪凌云这样的天之骄子。 他与他们相处时,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端着所谓世家的体面,很是累得慌。 但凡他有一点出格之处,便很快就会有人教育他,如此如此有失身份。长年累月熏陶下来,礼仪是深入骨髓了没错,但与礼仪一同深入的,还有厌烦。 什么狗屁规矩,大多数都是折腾人的存在。 另一种则是身份地位均不如他之人,要么有求于他,要么妄想攀附,这一大类人的成分比较复杂,从下级官吏,家里的仆从,到街边偶遇的百姓,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他们仰视他,羡慕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无端奉承于他,把他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人,只为求一点利益。 但李闻溪却是个例外,似乎在她的意识里,自己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上官,但也仅此而已。哪怕自己给了他这份工作,解救他于经济困难的水火,他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承。 平等,对,就是平等,林泳思喜欢这种感觉,有一个人,不论身份地位,能与你平等相交,实是难能可贵。 可今天却又不一样,刚才李闻溪的小心翼翼从何而来?自己可是做了什么事,让他害怕了? 薛丛理今天还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李闻溪回来后,看到他坐在位子前整整一个时辰了,笔上蘸的墨都快干了,还一个字都没落下,她翻了个白眼,重重咳嗽一声。 “你这死丫头,故意吓我干嘛?”薛丛理扔掉被墨迹毁了的纸,有些无奈地抱怨。 “舅父大人,您现在抄录的,是一份户籍名册,今天要不写完送回,恐怕明儿典籍官便要告你一状,到时候挨了训斥,别怕我没提醒你。” 薛丛理心虚地低下头,终于开始老老实实干活,连午饭都没去吃,终于赶在放衙之前抄完。 李闻溪跟着姜少问去库房盘点,也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放衙,才在大门口与薛丛理汇合,直言明日说什么也不跟姜少问搭伙计干活了。 这位惯会偷奸耍滑的,跟他组队就意味着自己得一个人完成大部分工作,指望不上他一点。 这不,一进库房,姜少问就跟看守衙役套近乎去了,聊得兴起,几人还泡了壶茶,抓了把栗子。 留下李闻溪对库房并不熟悉,问他们又顾不上回答,只得一个人多辛苦跑来跑去寻对应的物品,在库房里生生练了个长跑。 鉴于薛丛理心情还未平复,为避免昨日暮食的经历再重复,他们今天买的现成的饭菜,路过刘妤的摊位时,这一位没脸没皮的,还阴阳他们不来买她的小菜。 顺便说一句,仗着一张好看的脸,最近她还真做成了不少县衙中人的生意,他们乐得花些小钱博美人一笑,可能的情况下再摸摸小手吃口嫩豆腐。 于是拌菜西施的名头逐渐传开,大家纷纷围观美人,很是让刘妤的小摊火了起来,以前管她管得紧的彭氏,在每日有进项的情况下,竟开始睁只眼闭只眼,对她也和颜悦色得多了。 也因此,刘妤觉得自己又支棱了起来,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她认识了那么多衙役书吏,有身份背景比李闻溪强上不少的,眼界得到拓展,有更好的选择,自然下意识反感拒绝过她的人。 李闻溪一笑置之,名门千金,落魄至此,一半是时代变迁的偶然,一半是自己作死的必然。她何必跟个真小人一般见识。 大街上此时正好有辆颇显寒酸的马车经过,前面的车夫满面风霜,拉车的马匹也显得有气无力。 此时正好内里坐着的人掀开了窗帘,探出大半张脸质问车夫:“怎的走得这么慢?还要多久才能到?” 那车夫本身疲惫得要命,再加上这一趟出车连个定钱都没收到,要去的又是淮安城一等一的权贵之家,这又老又丑的妇人到底能不能出得起车费都还不好说。 万一他被涮了,这就是个想去打秋风的泼皮,再被人打出来,他要如何是好? 耽误两日时光送她,一路上人吃马喂,开销不小,自己当初怎么就被她给忽悠了,听信了她的鬼话,同意不收定钱了呢? 两日的相处下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老妇了,明明穷酸得要死,每日吃些干饼充饥,身上的衣服也打了补丁,说话却总有股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老妇态度不好,他心里有火,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催催催,催命啊!我连你一文钱定钱都没收到,赶了这么远的路,马儿连把好料都没吃上,哪来的劲跑?” “再说了,这里是淮安大街,内城范围,在这奔马,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吗?” 老妇哪里会服软,冷哼一声:“还不是你的马太劣,才一百里路,就要走上两天,我看你就是想多挣我的车资!” “你现在能拿出钱来,我打对折都心甘情愿,你倒是拿啊!” 老妇将帘子放下,开始装死,一句话也不跟车夫说了,车夫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路边,李闻溪在第一眼看到这老妇时,就躲在了薛丛理的身后,而薛丛理则侧过身去,微微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皱了皱眉头,赶紧拉着李闻溪回了家。 直到关上院门,两人才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都隐隐感觉到了几分山雨欲来之气。 家里只有薛衔一人在,方士祺一早就出去了,说想再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找旁的工作。 薛丛理打发走了薛衔,对李闻溪郑重的说:“有一事,不能再瞒着公主了。” 第四十二章 玉玺现世 薛丛理很少有如此肃穆的神情,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在淮安城外初相遇之时,他抱起骨瘦如柴的自己。 难道是因为刚刚他们在淮安大街上遇到了自己曾经的奶娘赵嬷嬷,让他又有了严重的危机感? 没错,刚刚在破旧马车里,那个看上去形容狼狈、谈吐粗俗的老妇,就是几年前将她抛在淮安城外,让她自生自灭的奶娘。 上一世,在她成为世子妃后,赵嬷嬷也曾经短暂地回到她身边来,似乎是纪凌云千方百计寻到的人。 “总要有几个以前熟悉的人伴着你,这样我才放心。”那时,纪凌云深情款款地对她说。 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份好意,虽然她很讨厌自己这个奶娘。 当时没吃没喝,生计艰难,她知道,赵嬷嬷已经尽力了。 李闻溪不是怪赵嬷嬷将自己抛在城外后独自逃命,只是不喜欢她在自己发达之后,又厚着脸皮贴了上来。 既当初选择了各奔前程,那便生死由命,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毕竟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以前背叛过自己的人,哪怕有再不得已的理由,都不可能再信任了。 难道纪凌云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当然不是。 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她的感受,说到底,自己于他只是个工具,谁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想法呢? 没想到,这一世,赵嬷嬷这么早就出现了。 她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笑了,纪凌云还在山阳大牢里头着呢,听牢头老赵头,他天天与康裕闲来无事就斗斗嘴,日子过得挺充实。 不知这回赵嬷嬷会不会碰个大大的钉子,如果可能,最好撞得头破血流,赶紧远远离了淮安,再也不敢回来才好。 “是因为咱们刚才看到的赵嬷嬷?”薛丛理心情不宁已经有两天了,之前无论李闻溪怎么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薛丛理都始终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想说。 结果现在居然主动提及。 “是也不是。”薛丛理一撩外袍,结结实实跪在堂屋的青石砖上,那响声让李闻溪听着都有些牙疼,可他却面无表情。 “舅父何至于此?快快请你,你我之间,还有何事,需要行如此大礼?”李闻溪想要扶薛丛理赶紧起来,可他执意要跪着说。 “公主,是老奴不好,老奴恐要连累公主了。” “此话从何说起?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咱们早已是一体,何谈连累不连累?” “老奴身边,私藏了一物。” 李闻溪慢慢站直了身子,表情也阴沉下来,她突然明白了薛丛理想说什么。 不可能吧....... 自薛丛理捡了林泳思掉下的纸张后,才开始神思不属的,而那张纸上,画的是前朝玉玺,双龙玉佩。 现下他说,他私藏了一物。 如果是普通的前朝之物,哪怕是进上专用的贡品,又有何妨,自亡国后,流入民间的御用之物多如牛毛,无非是进当铺能多当两个钱使使罢了,他不必如此郑重。 但玉玺却不一样。 此物在中山王西北王崇王任何一方势力手中,是号角是归属,放在平民老百姓手里,只能是催命符! 玉玺上一世最终是到了自己手里,由纪凌云亲自交给她的,这一世,为什么会出现在薛丛理手中呢? 这不科学。 李闻溪觉得自己脑子乱得快要爆开了,她有些不耐烦。见薛丛理跪在地上,居然没有赶紧将事情解释清楚,而是闭口不言,她再开口时,语气中不免带出几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薛丛理站起了身,走进卧室,蹲在墙角,用力挖掘着,不一会儿,起出一块砖来,从砖底下掏出个小包,然后将砖塞了回去,又走回李闻溪身前,重新跪下。 他将手中还裹着些许泥土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公主恕罪。” 她接过,将外层的油纸包小心揭开,然后又是一层油纸包,一直打开三层,才露出内里的绸缎荷包,她拿起荷包捏了捏,有些没有勇气打开它了。 荷包落地,一件精致的玉器出现在李闻溪手心中,同上一世的那块,一模一样。 正是传国玉玺,各方势力都绿着眼睛在寻的双龙玉佩。 “当年,城破之时,我得知消息赶去皇宫,已经太迟了。先皇血洗了后宫,然后拔剑自刎,那时我便知晓,大梁完了。” “当时宫里乱糟糟的,所有宫人都在偷东西逃命,我原也想趁乱先跑的,毕竟家里还有襁褓中的孩儿。” “但临走之前,我去找了先皇,想着如果可以,能将他收殓了最好,以免叛军进城,再侮辱了他的遗体。” “我是在他的尸身上发现这双龙玉佩的,当时真的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东西最好别落在外人手里,便鬼使神差地拿了。” “这许多年,我过得再苦再累,当了很多东西,都没敢将它拿出来,自是知晓此物现世,必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那你为何不将其毁掉?” “自是舍不得。”至于到底舍不得什么,薛丛理也不知道。 李闻溪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起来,似乎自她重生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的原因,她终于找到了。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这块玉佩,通体青绿,水头极好,寸许厚,却灯光一照即透,实乃玉中极品,价值不菲。 为什么上一世,这块玉佩不是由薛丛理给自己,而是落到了纪凌云手里呢? 她突然想起了个几个月前听到的流言。 牢头老赵头跟姜少问关系不错,他们两个都在县衙多年,又都喜欢偷懒耍滑,有很多共同语言。 她记得姜少问曾经跟他们八卦过,以前关在大牢里的那个杀母凶手陈汉,他家里曾经出现过传国玉玺。 当时她还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八辈贫民,家里会有如此稀世珍宝才见鬼,对这一流言她半个字都不信。 但姜少问很肯定,林泳思当时信了,是不是自那之后,他才开始认真寻这玉佩了? 陈汉家离她原来住的贫民窟不远,万一真是他们无意中看到过这玉佩呢? 不对,不对,哪怕陈家人见过,也不可能会编出自己家里有传国玉玺的谎言,他们的认知决定他们的说辞,这里面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觉得头比之前更大了一圈,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思绪,令她更加烦躁。 第四十三章 原来如此 “咱们到淮安这几年,你都将它藏在何处?”贫民窟的一间破屋,小到不能再小,两个人随便同时转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生存空间极其有限。 可是这么多年,李闻溪竟一点都不知道,这玉佩与她一直近在咫尺。 “埋在床底下的泥里。”那屋子本来就是泥地面,没有铺砖,他随便挖了个坑埋了进去,这些年,只在着火之时,才冒险挖了出来带走。 李闻溪恍惚想起,陈家着火那日,薛丛理是钻进床下取东西来着,她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又觉得,他真有大事不会瞒着自己的,可能就是一些应急用的存款,他不说,她也不便多问。 早知道、早知道,她当时定要逼问出来,将这玩意往火灾现场一扔了事! 不对,等等!!! 上一世,似乎薛丛理也有一回,钻到过床底下取东西,然后匆匆离开...... 李闻溪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好像正是她此次重生回来的节点上。 上一世,她病得严重,高烧不退,水米不进,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家里还是靠着薛丛理摆的代书小摊维生,实拿不出多余的钱财来给她治病,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勉强抓来的一副药,被反复煎煮直到完全没了药味才舍得倒掉。 她当时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想挣扎着说几句话宽慰薛丛理,让他不要难过,自己说不定能穿回现代,继续当个实习医生。 可她说不出话来,一天之中,大半时间都昏昏欲睡,仅有的那么点清醒时间,也张不开嘴,发不出声。 薛丛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知道他尽力了,无论哪个时代,没钱就是原罪。她以前是公主又如何,现在拿不出钱来,自不会得到医治。 直到那天,她觉得自己比之前好多了,身上也轻快了许多,连神智都难得得清醒,勉强伸出手,勾住了薛丛理,她希望他能带着儿子好好生活,别再为她烦心了。 可薛丛理大约是会错了意,他咬咬牙,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然后毅然地扒拉开她的手,钻进了床底,很快再次出来时,手上多了个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大约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她那时对时间已经没什么概念了,薛衔还站在她身边哭的时候,薛丛理又回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个老大夫。 老大夫诊脉开方,薛丛理出去抓药,她喝到嘴里,尝出了参汤的味道。 自那之后,她的汤药再没断过,连伙食也好了不少,时常有些荤腥。 如此过了月余,她的一条小命被保下了,虽身子仍然虚弱,却已经能起床走动,无生命之虞了。 如果、她是说如果,上一世为了救自己的命,薛丛理无奈之下,当了这玉佩筹钱请大夫了,导致这玉佩流了出去呢? 纪凌云送自己这玉佩时说过什么来着? “你本是你的东西,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她当时以为纪凌云的意思,是说此乃皇室的象征,归还给她这个亡国公主算物归原主。 但如果,他是通过被当的玉佩,才顺藤摸瓜找到自己的呢? 淮安大街上的那间当铺,可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家,这些年,他们也在光景不好时,陆陆续续当过一些东西,又赎回不少,当铺的伙计,认识薛丛理,也认识她。 李闻溪突然笑出了声:“呵呵呵!” 现在剧情与她记忆中出现了很多偏差,她以为她一个小人物根本影响不了剧情走向。 但她错了,从她重生回来那一刻,很多事都已经改变了。 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每一次翅膀,都引起了不小的连锁反应。 她重生之后,病便好了,没有上一世薛丛理在家照顾她许久,因此碰上了陈汉杀母一案。 她为救薛丛理,遇到林泳思,成了县衙书吏,救了上一世从来没有被找到的顾洛。 此举间接破坏了纪凌云想要离间顾家与项家的计划,以至于他不得不曝光项家丑事来补救,因此得罪了想拉拢顾家的纪凌风。 纪三公子又不是泥捏的,被人算计了,怎么可能忍着毫无动作,必会想方设法坑害纪凌云。 所以这一世,纪凌云打死的,不再是无名小卒,而是项家人。毕竟项家人如果不傻,也应该发现纪凌云在项言衷一事上,是最有可能出手的人。 如此算来,项言瑾的死便大有猫腻啊,说不得就是被推出来的牺牲品。 李闻溪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既她没有再病入膏肓,薛丛理没有穷到去当玉佩,那么,是不是说明,纪凌云再不可能顺着玉佩的线索寻到她了? 她是不是安全了? 不用再日夜担忧,纪家人随时会上门来,自己身份曝光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渐渐理清大脑内纷乱的思绪,说不得是更担心玉佩被人发现,还是更放松自己暂时安全。 事已至此,总体来说,利大于弊,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舅父请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需要再传入第三人之耳了。这玉佩,你还是好生再埋起来吧,找个合适的时机,毁去最好。” 不得不说,她很理解薛丛理。 虽然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将玉佩直接摔碎,却每每看到时便有些不忍。 这是一个朝代的印迹,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并存的珍品,毁了与暴殄天物何异。 好好埋起来,不让它再出世,可能是最好的归宿。 唉,心软是病,无药可医。她不禁嘟囔着。 薛丛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闻溪的意思,是不再追究他的过错了?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公主殿下真的是太仁慈了,他不由老泪纵横,双手接过玉佩,又小心地一层层包好,放回原处。 李闻溪盯着他的动作,直到从表面上看不出痕迹,才再三询问,他可曾将这玉佩拿给其他人看过,薛丛理一口咬定没有:“只是......” 他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李闻溪语气十分严厉,她现在把玉佩挖出来摔了还来得及不? 第四十四章 仿冒假货 薛丛理有些不好意思:“真没给任何人看过这玉佩,只不过,大梁还没亡之时,我到过淮安府公干,当时一时心软,帮个老妇做了个仿品。” 彼时他只是个普通的王府幕僚,因得王爷赏识,被委派到淮安处置些闲置的田产。 当然,这是文明一点的说法,真实情况就是王府的日子不好过,要养的家眷太多,入不敷出,索性将离得远些、收益低些的产业变卖,换些现银花用。 薛丛理够忠心,派他出来,王爷放心。 他到了淮安后,事情处置得还算顺利,虽社稷乱象已显,大旱时节田庄卖不上价,但因着王府的面子,总有官绅愿意接手,也谈好了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 买卖已成,薛丛理欣然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去他家里赴宴,美美喝了顿酒,回去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坐在马车里,被一个急停吓出身冷汗。 却原来是一个老妇从小巷中冲出,车夫反应不及,撞倒了她。 老妇人被扶起,哭得难以自已。 薛丛理皱着眉头下了车,一开始他以为老妇是为了讹些钱财故意为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她点钱打发了也就是了。 可老妇人却不是为了讹钱,纯不想活了,找个地方寻死,却又没死成,还伤了胳膊,心里难过之下,才啼哭不止的。 见这老妇人哭得十分可怜,头发花白皮肤粗糙,穿得也很破旧,日子肉眼可见十分艰难,他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同样穷困潦倒差点活不下去,幸得王爷相救。 于是一时心软,他掏出点散碎银子递过去,希望老妇别再寻短见,咬咬牙,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这世道啊,唉! 老妇却没收下这些钱财,他皱了皱眉问道:“可是嫌少?” “不敢,不敢。只我家里揭不开锅,几个儿子要放弃我各奔前程,任我自生自灭,早早晚晚,我都是要死的,何必再挣扎呢,不如现下死了干净,还能有人帮我收尸。” 她怕再晚些时日死,便是臭在家里都不会有人注意了。 养了三个儿子,还落得无人送终的下场,那就太悲惨了。 “这是为何?”薛丛理问,父母在不远游啊! “人老了,不中用了,总是会遭嫌弃的。”老妇人唉声叹气。 “那你想想办法,求求情,让他们留下一个人照顾你也好啊。” “自他们的爹去世,我就成天被他们嫌弃,都怪我,没跟着他们爹一块去了,非得留下来做个未亡人。” “要不,某帮你想个办法?他们三人,可有贪财之人?” “可老身没有钱财让他们贪啊?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帮我?”老妇人一辈子看惯了世态炎凉,怎么可能相信自己随便一撞,还能撞出个贵人来。 “大概是因为,在我最绝望最潦倒的时候,也有人帮过我一把吧。”薛丛理板起脸:“我只问你,还想不想好好活下去?” “自是想的。”刚才她头脑发热之下寻了死,可现下没死成,她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想活着。 “那便好。这样,后日此时,你便还在此处等我,我替你想个办法。” 薛丛理想的这个办法,有些剑走偏锋,同时也对人性拿捏得十分准确。 他坐车到隔壁县城,寻了个金银铺子,找了个老师傅,给出纹样,仿着传国玉玺雕了个双龙佩,为了让老师傅少问东问西,他还特意多加了钱。 不过他选用的原料却要次上许多,是青绿色的玉髓。玉髓以红色为上品,价格昂贵,其他的都要逊色很多。 等师傅雕完,薛丛理定睛一看,不错,还真与真品有几分相似。 第三天,老妇一早等在原处,薛丛理将雕好的假玉佩给她,还教她编了一通谎话,只说是祖传的宝贝,让几个儿子相信老娘还有利用价值。 至于这假玉佩,当然是给儿子们看过后赶紧销毁为妙,不然哪天被儿子们偷走了,老妇再被抛弃是迟早的事,只有他们所有人一直找不到这玉佩,老妇人才能安享晚年。 老妇人看着这漂亮的玉佩十分不舍,还是薛丛理骗她说,这东西是假的,最多值十个铜板,拿去当也就三五个钱,不值得冒那么大风险,才让她勉强同意。 他再三叮嘱老妇人,用后必要销毁这玉佩才是,这才回京复命去了。 “咱们再在淮安落脚之后,我在大街上摆摊之初,无意中又撞见这老妇,才想起这些陈年旧事,她对我千恩万谢,也确实依我之言,早早将那玉佩埋进了祖坟里,没告诉过任何人。” “舅父可知,当初你染上的人命官司,死的那妇人陈老太,便是当年你赠假玉佩之人。” 薛丛理当年没问过那位老妇人姓甚名谁,自他逃来淮安也在最初那次见过一回,后来再不曾遇到。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到最后,她还是因为这玉佩才死在了儿子手里,那我当年多此一举,又有何意义?”兜兜转转一圈,老妇人还是死了。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薛丛理有些落寞地回了卧室,合衣躺在床上。 李闻溪无从安慰他,大约真的是因果循环吧。 “哈哈,老夫寻到差事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比方士祺先传回了屋子,他提着一只烤羊腿,整个人红光满面。 能让他有个营生,不用天天在家呆着胡思乱想,也是好事,李闻溪笑着问:“不知外祖父在哪家高就啊?” “杜家!他们家在招护院,不签卖身契的,月俸七百文,签了的,月俸翻倍。” 方士祺喜滋滋道:“我只露了两手,就将三个家丁打趴在地,当场就被录用了,从明日起开始上工。不签契,工钱还高,一两一个月,怎么样?” 杜家? 李闻溪脸上的笑容微凝:“可是淮安首富杜家?” “应该是吧,宅子挺大,看着挺气派。不管那许多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看年龄身份的,这份工我做定了!” “杜家如今是多事之秋,当家人父女月余前皆亡,现下他们家女婿还在牢里等候发落呢,杜家只剩一屋妇孺,其中三个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外祖父,进去做工我不拦你,但你凡事莫要冲动才是。” 第四十五章 桃色旧闻 今日的暮食,味道总算正常了,薛丛理将心底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整个人都仿佛变得通透了几分,饭桌上又恢复了以前的和谐气氛。 方士祺惊讶于他们会在吃饭时边吃边说话,毕竟以世家大族的规矩,食不言寑不语是最基本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不好意思指出这一点,今儿寻到了差事,腰杆子硬了,便有些不快地批评了薛丛理:“小九之前还小,不太懂礼仪,但是你出身不差,也不懂吗?怎能在饭桌上闲谈呢?” “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李闻溪淡淡地说:“若外祖父看不惯,给您单独盛一份,您进屋里吃吧。” 哪怕上一世,王府规矩重,也仅在大宴之上守着规矩,私下里没有外人之时,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规矩从来都是约束别人的,地位越高,规矩越少。想当年,他爹喝醉了酒,在大宴之上解了外袍高声吟诗,众人只赞他豪爽,哪个敢说一句没有规矩? 他们现在反而被要求守着所谓规矩,活得累不累啊? 行吧,这是自己亲外孙女,不惯着又能怎样?被怼了的他也不生气,连忙转移话题:“今儿在衙门里可顺利?” “还行。”薛丛理脸又沉了一沉,最近字写得太多,每天都埋头苦抄,手腕子都疼,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县衙里能有这么多需要誊写的东西。 “对了,倒有一事想问。”李闻溪想起项奉淳那位宗室出女身份的妻子,如果不是太不知名的,薛丛理这个将皇家族谱印进脑子里的人,应该有印象吧。 “项奉淳的妻子,听说是前朝宗室出女,不知舅父可有所了解?” 薛丛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真让他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位。 “哦,你说她啊!是有这么一位。” 前朝也是有能人的,治国如何暂且不论,这带兵打仗的武将可是个顶个的真本事,不然以方士祺的文治武功,也不至于多年来才混个四品。 “武宗时期,哦,论辈份你得叫声高祖父,南疆部族首领叛乱,平南侯郭怀远领兵出征,万余精锐对抗南疆三万大军,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匪首尽皆伏诛。” “这本应是大功一件,按常理来说,平南侯的爵位肯定能再升一升。但他功主盖主,武宗对其不甚放心,不想给他加官进爵。” “可他功劳又在那摆着呢,没有赏赐恐寒了将士的心,最后,武宗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联姻。” “他送了个宗室郡主过去,还特意给了个公主的封号,十里红妆将人嫁了过去。郭怀远那时候都四十有三了,妻室三年前去世,儿子孙子都有了。” “可怜这郡主才十六,一树梨花压海棠,不愿意也无可奈何,谁让她父王与武宗有宿怨呢,只得捏鼻子认了。” “听说她后来生了个女儿,郭怀远五十岁上就去世了。郡主守着女儿过活,后来听说这女娃娃好像是嫁到了一个武将家,原来就是项家啊。” “因是宗室出女,皇族玉牒上记得没那么清楚,我知道得也就这些了。”薛丛理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讲清。 “不知这位贵女,身子可康健?” “康健,康健得很,因是老来女,幼时平南侯宠她,对她很好,她不爱红妆爱武妆,还学过几年拳脚功夫呢。” “连这些你都知道?”李闻溪很诧异,这样出身的人,在前朝虽然不能说一抓一大把吧,但也绝对不少,远远到不了能让薛丛理如数家珍的地步。 “她是不怎么出名的,但是架不住,她有个出名的大哥。” “难不成这位是郭阳的妹妹?”方士祺都笑了。 “正是。” 李闻溪听得一头雾水,郭阳又是谁?他们不是在说郭家的这小女儿吗? “郭阳此人,原是要袭爵的,他是正经的长子嫡孙,根正苗红,自己又是一员猛将,平南侯的爵位给他,也是武宗原本的打算。” “奈何这位在亲爹死后,本性暴露,闹了个大大的笑话出来,让郭家上下脸都丢尽了,后来不堪流言,远走他乡,下落不明。” “大伯哥一丝不挂,从兄弟媳妇的卧室里走出来,被家人围观全程不说,闲话传得满城都是,郭阳到底还要点脸,从此之后,离了家,无人知其去向,这爵位,自然也落到了旁的兄弟身上。 “这其中可有内情?” 别以为世家大族的人各个恪守礼仪,这其中的腌臜事说出来都怕脏了自己的嘴。各种奸情层出不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做。 只要不闹出来,大被一遮,都能糊弄过去。 “谁知道呢。郭家自己都不关心,其他人更当个玩笑话听了。反正全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想来郭氏远嫁,其中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真是郭家其他人算计,呵呵,那他这个平南侯的爵位可有些烫手。”好不容易求到的,可惜没过几年好日子,大梁就不行了,最后还玩完了。 前朝的爵位,除了让一家变成叛军的目标,被烧杀抢掠,死得更快外,毫无用处。 这些八卦早就陈得不能再陈了,李闻溪兴趣不大。 既郭氏身子无恙,郭家一门子武将常上战场,想来也不太可能会有血友病的家族遗传。 前朝皇族就更没听说谁有此病了。 那么项言瑾怎么就成了一个病患呢?至少他的母族得有此类基因才行,突变的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难搞哦,项家也不能随便查,纪家更不能随便判,她替林泳思捏一把汗。 与此同时,林泳思正站在纪无涯面前奏对。 “这么说,三天过去,还是毫无头绪吗?”纪无涯语气平平,无喜无怒,但林泳思知道,他对自己不满了,连忙将他的怀疑细细道来。 “从尸体情况来看,他确实是摔跌导致的脑出血而亡,但现在关键在于,他是因世子推倒而受伤,还是身体本就有恙。” “卑职查到点线索,淮安卫所有人证,可以证明项言瑾身子不好,疑似患有血证,有一受伤就流血不止的毛病。” 纪无涯眼睛亮了:“既如此,还不赶紧接着查,他是不是之前就受伤了,死亡与云儿无关。三天,再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云儿洗脱罪名,平安归家。”这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第四十六章 伪装天真 身为他未来的继承人,纪凌云不能有任何污点存在,不然以中山王的实力,弹压下一个过气的大将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项家又如何,这天下早晚都得姓纪! 他微眯着眼,望着林泳思离去的背影。不是说他与云儿关系很好,少年相交吗?怎么似乎在此事上,一点也没有着急的意思呢?是林家授意,还是? “王爷,三公子求见。”纪无涯的思绪被候在门口的侍从打断。 “嗯。” “三公子请。” “父王!”纪凌风面露焦急之色地冲了进来,顾不上行礼:“孩儿要与项家退婚。” “胡闹!”纪无涯黑着脸将手里的书砸了过去:“一边呆着去,别净给我添乱!” “父王!孩儿想好了,只要他们不放了二哥,我就要去退婚!孩儿绝不与害我二哥之人成亲!” 纪凌风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小青蛙,纪无涯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二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呢?你看看你二哥。” 虽嘴上这么说,纪无涯心里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他这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之中,老大不必说了,小的时候他也哄过抱过,可越长大越上不得台面,常常让他帮着收拾烂摊子,文治武功一样不成,根本扶不起来。 看在真爱的面子上,他给了老大许多机会,最终还是失望居多。 老二占着嫡的名分,自幼被教导得成熟稳重,一点孩子样都没有,他也没什么机会体会当父亲的乐趣。 只有老三,非嫡非长,以后没有承爵的担子,他便一心只想让三儿子过得开心快乐,直接导致他现在性子耿直,看法简直,做事直来直去。 他很喜欢老三的性子,与这样的孩子相处,才是真正的父子天伦,可如果老二真出了问题呢?老三以后可能替代得了老二? 其他几个庶出子年岁都还小,他最近几年忙着打仗,无心后宅,对他们也不甚相熟,对这些孩子自然更不亲近。 以前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反正无论如何,只要不出意外,他这么多儿子,总不至于后继无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眼看前程一片大好,这天下都要改姓纪了,那么他便是开国皇帝,以后族谱单开一页。总不能自己儿子转回头学了胡亥,让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二世而斩,沦为后世的大笑话吧? “父王,求你了,让我退婚吧!”纪凌风拽着爹爹的衣袖撒娇。 “好了好了,莫缠着父王了,你二哥的事,我自有打算,绝不会让他受委屈的。你且放宽心,昨天给你布置的策论可写好了?拿来与我过目。” 纪凌风身子一僵,慢慢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远远有声音传来:“父王,孩儿还有点急事,先走了。” “这孩子。”纪无涯笑骂着,被老三搅合了一通后,觉得心里的郁气都消了不少。 纪凌风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直到进了正屋,平息了喘息,喝了口热茶,这才沉下脸来,略带几分狰狞,哪里还有刚才的天真幼稚。 “三公子,可探出王爷的口风?” “哼,我那二哥还真是命好,有个一心为他的亲爹。”都是一母同胞,只因自己晚生了两年,就凡事都得让着二哥,凭什么? 爵位他要让,婚事他要让,二哥得到一切理所当然,他就得装得像个傻子似的,当父母的开心果,才能让所有人都放心。 什么狗屁的兄友弟恭!他偏不! “可是计划出了问题?” “没用的,咱们计划得再周密,都抵不过老爷子想保二哥的心。”他又不是真的幼稚,怎么可能寄希望于只因项家一个公子的死,就能废掉二哥的世子之位呢。 他只是,顺水推舟做个局,给二哥点教训而已,不然所有人都会当他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两下。 项家恨纪凌云比他更甚,今日之局面,都是项家人一手促成。 而他只是确保项家的计划能成功,提供了纪凌云的行踪。再加上把事情闹大一些,当时出事后迅速聚拢来的围观人员,有一多半是他的手笔。 借此机会,让二哥自顾不暇,别再找康裕的麻烦,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纪凌风早在两年前就收服了他。这步暗棋对他可太有用了,自己秘密发展势力,所需银钱一半都来自康裕,他怎么可能让二哥摘桃子。 掌握了康裕,就等于掌握了南方几省的经济,源源不断的资金来源,这一直是他想要的。 “主子,属下有一事不明,项家与世子爷有何仇怨?”纪凌云之前确实与项家有过一点小冲突,他们已经查明,顾洛一事,乃世子爷一手策划。 能拿一个无辜女孩的人生做局,所图也只不过是不让三公子的势力添砖加瓦,只能说,世子爷够心狠手辣。 只可惜他手下做事不够干脆利落,顾明这样的把柄怎么能留下呢?当时就应该在顾仪德将其全家发卖后,在路上动手灭口,一家老小死在荒郊野岭,才算毁尸灭迹。 也该他们走运,顾明最终落到了他们手里,被秘密保护起来。 世子爷不是想算计顾仪德,破坏项顾联姻吗?他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将消息透露给顾仪德,让他知晓自己女儿被害的幕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属下看不懂世子爷的行事风格。顾仪德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一个世子爷,费了这么大的周折。 “二哥会费什么周折,不过是顺嘴的事。”只需要提一嘴,不想两家联姻成功,剩下的事自有手下人为他们办好。 看似是个跨度长达三年、耗时费力的局,其实纪凌云参与其间,恐怕也就情况有变时,需要他拿个主意罢了。 “他是个聪明人,但不排除手底下蠢人太多。”这位二哥的性子,纪凌风简直不要太了解,刚愎自用,做事极端,偏还要在表面上装出礼贤下士,和善随和的模样。 久而久之,不心理变态才怪。 “项家到底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们牺牲一个公子的性命去设计陷害?”那名属下还是有些不理。 “项言衷,在前线出事了。” 第四十七章 因果循环 项言衷是项家家主项默最看好的一个儿子,此番因避风头,被项家人送上了前线。 这本身没什么,项家在前线的子侄亲戚一抓一大把,本来妥妥地安全无虞,还能顺便积些军功,升升官职。 然而意外总是不长眼的。 项言衷被派去押送军粮,这条后方的路线一直十分安全,没有遭受过一次袭扰,因此押送人员不多,气氛亦十分轻松。 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一次,他们就遭遇了敌军,还是百余人的精锐。无论是人数上,还是实战经验上,项言衷他们都力有不及。 他们虽然拼死抵抗,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押送的粮草也被敌军放火毁了。 因距离前线不远,这边烟火一起,我方人员很快有所反应,项默带了人迅速赶来了。 敌军也不恋战,看毁坏粮草的目的达成,很快撤走,留下一地血泊。 项默找到项言衷时,他已昏迷不醒,腿上还有条深可见骨的刀伤。他还算幸运,倒下时被另一名同袍的尸身压着,没让敌军发现还有活口,不然再被补上一刀,小命不保。 最终项言衷的命是保住了,可保住的也仅仅是命。 敌军的武器平常不用时,都是泡在粪池里的,带着毒,他受伤的腿没有保住。 自被救回来后,所有能寻到的好药,项默都给儿子用上了,但收效甚微。 军医颤抖着身子,向他禀报,要救命,恐怕就要舍了腿时,项默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项言衷倒是哭喊了许久,宁愿死也不要做瘸子,但没人听他的,他被牢牢绑住,以免锯腿之时乱动。这个时代可没有麻药,可以想见会有多疼。 没有人知道项默站在军帐外,听着儿子在里面被锯断腿的持续惨叫声时,在想什么,他就一言不发地那么站着,最后安慰少了一条腿的儿子好生养伤,便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动了真怒,恐怕会有人因此倒霉了。 之后不久,就出了项言瑾被纪凌云打死的事。 “可项言瑾也是项家少爷,难道他的命不值钱吗?难道项奉淳就愿意?他不是与项默不合吗?”那名属下听得更迷糊了。 项言瑾是项奉淳的独子,项默儿子可有一堆呢。到底谁比谁更珍贵。 “这可问住我了,我只知道,项言瑾可是自愿的。” 自愿去死?除了死士,居然还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 而且自愿以身入局,世子爷这下麻烦大了,想捞他出来可不容易。 纪凌风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他的目的达成,其他的他也懒得再管,左右他已经探明了父王的态度,绝对不会放弃纪凌云。 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虽有些失望,但不至于无法接受,现下最关键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日你可看清了,当真是母妃将人好生接进了府,还安排人小心伺候着?” “三公子放心,春桃看得真真的。”春桃是王妃身边的嬷嬷,早几年就被他收买成功,可以信任。 “确定了身份了吗?” “大差不差。到底过了许多年了,前朝宫里能认得她的人几乎都不在了,但她对九公主之事,知之甚详,除非贴身亲近之人,无人能编得出来。” “可九公主之事是真是假,不同样无人能佐证吗?还不是由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年前朝灭亡后,宫中起居录却是留了下来,那上面记录了不少事,此物辗转到了王妃手里,已是拿了些事仔细询问过了。” “呵呵,传闻九公主风华绝代,教养无双,怎的她身边得用的奶嬷嬷却如此粗鄙不堪?” 那老妇入府时,可是颇费了一番波折,好一顿在王府门前唱念做打,换另外一个真正的平民百姓,八条命都不够打死的。 纪凌风几乎围观了全过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传言不可尽信。况这老妇在宫中时,九公主才刚多大,六岁的娃娃,哪能风华绝代。” “你可问清楚了,她当真是二哥寻来的?” “不错,王妃也是找了世子爷身边的丫鬟来确认,得到亲口承认的,她这才被王妃接入府中。” “我这二哥,心眼子就是多,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的功夫天下一流。不过此事也总算解释了我另一个疑惑。” “父王将项家的婚事给我时,我就有些不明白,明明二哥尚未订婚,项家又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为何这桩好事会落在我头上。” “原来,我那个哥哥,所图甚大啊!他也不怕胃口太大,把自己撑死!” 寻个奶娘有什么用?自然想通过奶娘,找到丢失的九公主啊!纪家只要放出风去,世子爷的未来妻子,是前朝公主,前朝那些还在各地苟延残喘的残存势力,还不渐渐都能收拢。 “公子可是真要退了与项家婚事?” “自然是真的,尚公主啊,我二哥尚得,难道我尚不得?不过嘛,公主在哪,还八字没一撇呢,等她真现身了,再谈其他吧。” 万一人早就死了呢。 “属下有些发现,是关于大公子的。” “那废物点心又干什么了?”纪凌风有些意外,能报到他这来,说明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属下发现大公子在杜家事里,也掺和了一脚。当初东城门外闹事的佃户,就是他安排的。” “哟,我这大哥,终于要长脑子了?你派人盯着就行,只要不妨碍咱们的事,别管他,让他们两个狗咬狗去。” 坑不到自己身上,纪凌风乐得看戏。 “你先回吧,我去给母妃请个安去。” 那下属有些不解,此时去?恐怕王妃都快安置了吧。 纪凌风径直走出了自己的院落,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着天真的笑,变脸之熟练,可以看出肯定修炼时日不短。 纪凌风与属下的密谋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却说林泳思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明日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寻项奉淳,他得当面问一问,为何要隐瞒项言瑾身患血证一事,看看会是个什么态度。 第四十八章 秉公处理 天还未亮时,远处传来零星的几声鸡鸣,方士祺已经精神抖擞地起了床,耍完两套枪法热身,这才喜滋滋去杜府上工了。 薛丛理准备的朝食是昨夜剩下的包子和米粥,他嫌没多少油水,准备去杜府再吃,当时说好的,三餐主家管饭,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也不知杜府现在怎么样了,毕竟当家主事的,两个死了,一个进去了,只剩个深宅妇人和几个小娃娃。”薛丛理由杜府想及自身,他们这个小家一路走来,也同样风雨飘摇。 如果他这个唯一的成年人不幸亡故,剩下李闻溪与薛衔两人过活,还没人杜家的孩子有钱,更悲催。 李闻溪拿起个包子,有些奇怪地望了薛丛理一眼,大早上的这么伤春悲秋干嘛?人家家财万贯,再落魄也轮不到小老百姓去同情吧? 薛衔第一个吃完饭,回了卧室继续读书了,他最近话一直挺少,连存在感都低了不少。李闻溪烦心事也多,对他的变化虽然有所察觉,却一直没空出时间来关心一二。 “舅父,衔儿这心事,似是从书院落选之后便有了,不若你今日下衙,与他商谈一二,再寻个旁的书院读书,不然孩子天天一个人在家,时间长了要出问题的。” “我省得,可这书院哪那么好找。眼看要过年了,还是再缓缓,等年后吧。”也是,离过年仅剩不到四十天了。 “家里的年货还是要多备些,不知县衙会放几日假?” “听说从小年开始,一直放到元宵,咱们书吏还不用值班。” 哇~~李闻溪眼睛都亮了,在现代没有实现的长假自由,穿书后让作者帮忙实现了,哈哈。 二十多天假,月俸照发,想想都爽! 她一路哼着小曲来上班了,为即将到来的大假而兴奋。 “你呀你,还真是个孩子!”薛丛理望着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李闻溪,宠溺地摇摇头:“再让你高兴高兴,冬至还要放三天呢!” 嘿嘿,假期嘛,多多益善! “李书吏,林大人叫你跟他去查案。”李闻溪欢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跟着林泳思来到项府门口。 她脸微微沉了下来,项府的门岂是好登的? 因清晨便遣了家丁送来拜帖,他们很快就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人物项奉淳,李闻溪摆开笔墨,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旁,充当合格的书吏。 项奉淳瞥了一眼李闻溪,见是个书吏打扮的年轻人,没怎么放在眼里,他瞪向林泳思:“贤侄迟迟不升堂问案,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本案还存有些疑点,因此此次登门,是想听听项世叔您的解释。” “疑点?哼,我看你是不敢判案吧?是中山王给了你压力,还是林守诚不让你得罪中山王府呢?” 这问题绝对是个坑,林泳思不打算回答,反问道:“不知项四公子身患血证一事,世叔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呢?”项言瑾,在项家大排行里,行四。 “我儿身患什么疾病,与本案有何关联?他明明是被纪凌云当街打死的!” “仵作尸检,得出的结论是项公子死于脑出血。项世叔还记得您和在场其他人的证词吗?” “所有人都证实的一件事,就是在世子爷还未触碰到项公子之前,他就已经有步履摇摆、神智不清,恶心呕吐的先兆了。不知府里的府医可在?不若叫他来问问,这些症状说明什么。” “说明我儿喝多了酒,宿醉未醒!” “非也,说明在此之前,项公子头部就已经受到过攻击,得了内伤,脑内一直在出血。终于等到案发当天,他撑不住了。” “你莫要编个理由来诓骗于我,别以为你是林家人,我便不敢打杀了你!你胆敢跑来项府信口雌黄,就要有当炮灰的觉悟。” 项奉淳腿脚不够利索,手上的功夫却一点没落下。他满面怒容,一掌就拍断了上好的黄花梨方桌的一角。 李闻溪嘴角一抽,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些,乖乖,林泳思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明知对方死了独子,正在气头上,还上门来找打是为哪般? 林泳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也不看断裂的桌子,还极有闲情逸致地呷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开口:“不知项世叔是真的想寻到害死你儿子的凶手,还是只想拉世子爷下水?” 这话比刚才项奉淳问林泳思,他为何而来的问题还要诛心。 “你怎么敢?”项奉淳果断更怒了,直接暴起就想伤人。 “如若想寻凶手,那便听我把话说完,如若意在世子,那咱们便去王爷面前分说一二。他老人家会支持谁,想必不需要我说吧?” 项奉淳的巴掌贴着林泳思的面颊挥下,又砸断了黄花梨的椅子扶手。 李闻溪大气都不敢出,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写字声。 “你当真不是为纪凌云开脱,而寻的借口?” “不敢欺瞒世叔,为世子爷开脱,和寻真凶,在这起案子中,并不冲突。我有理由相信,杀害项四公子的,另有其人。项世叔,您可千万别被仇恨蒙蔽双眼,与王爷离心啊。” 项奉淳缓缓坐回座位,陷入沉思,良久,他才悠悠问道:“你此行全为公事,无半点私心,也绝无包庇之意?” “是,晚辈敢对天发誓!”林泳思毫不迟疑地朗声道。 “也罢,老夫姑且暂时信你。不过若你查来查去,找不到证据证明,凶手另有其人,又当如何?” “那即便有王爷的压力,晚辈自会秉公办理!” “好!爽快!说吧,要怎么才能找到你所谓的别的凶手?” “晚辈有几个问题想问,在项公子出事的前三天内,见过他的人都有谁,最好一个不落。” “他那几天都没回府,连我都是在出事那天早上才见过他一面的,至于他都见过谁,我叫方圆来与你详说。” 方圆是项言瑾的贴身小厮,他得了项奉淳的死命令,无论去哪都必须跟着公子,半步都离不得。 自项言瑾出事后,项奉淳内心苦闷,平等地怨恨着所有与项言瑾有关的人和事,包括跟在他身边,却没照顾好他的方圆。 方圆便一直老实呆着公子院子里,不敢露头,此番突然被传召,心情很是忐忑。 第四十九章 十分可疑 得知是县衙来人,要问公子的事,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项公子在去世之前几天内,可曾撞到过头,受过伤?”林泳思问道。 “不曾。”方圆一口咬定:“小的一直跟在公子身边,他肯定没受过伤。”以项言瑾的身份,很多人捧他还来不及呢,真欺负他的没几个人。 李闻溪突然又想到,上一世项言瑾挨打时,身边并没有仆从跟着,而且这个小厮,回答得太快太笃定了,让人觉得可疑。 距离项言瑾死亡已经有段时间了,正常人的短期记忆不会存留那么久。 哪怕别人问自己,昨天中午吃的什么,都要花上点时间想想,能脱口而出的,要么记忆十分深刻,要么就是敷衍的谎言。 林泳思问的是出事前几天项言瑾的行踪,这小厮没理由一点回忆的时间都不需要啊。 可疑,很可疑。 李闻溪只要一想到,此行是为了帮纪凌云脱罪而来,就有种吞了苍蝇的感觉,她能做的,就是默默当个好的书吏,绝不多言一句。 对不住了林县尉,这一次,她要冷眼旁观了。 “带本官去公子的院子里看看。” 方圆先偷偷看向项奉淳,见他没反对,这才引着林泳思往后院走去。 林泳思有些奇怪:“四公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住在内宅之中?”未婚的成年男丁,一般会在七八岁搬至前院才对。 “是老夫人心疼咱们公子。”项奉淳的亲娘还活着,老人家如此溺爱孙儿,不让搬出去也是有的。 林泳思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公子每日晨昏定省想来得多花些时间,父亲,母亲,祖母,三处都需请安,这距离不近啊。”项奉淳很少回内宅一事不是什么秘密。 “夫人为少爷祈福,一直住在城外的道观里,除了过年,轻易不会回来。”方圆有问必答。 这倒未曾听说过。林泳思皱了眉头。项奉淳住在前院,自己的妻子在城外道观,夫妻俩颇有些永不相见的意味。 是因为,郭氏的出身,还是另有原因?他有些好奇。 世家大族里,貌合神离的夫妻不知凡几,但大多数会维持表面的和平,做到相敬如宾,像项奉淳夫妻俩这样明显的,还真没听说过。 毕竟不能合离,那便各过各的,井水不泛河水就行了,何必闹出笑话,让两家人都难堪呢。体面,脸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项言瑾的院子位置不算近,可以称得上有些偏了,离主院挺远,环境一般,地方还小。 如果是在林家,这样的院落基本是给不太受宠的小妾住的。 唯一能算得上优点的,只剩下清幽了,大片大片的竹子环绕。 李闻溪有些咋舌,谁这么勇,敢在自己家里种这么大片竹子,也不怕过几年家都被拆了。 这玩意看着雅是雅了,可地底下蔓延的根系极难控制,哪天下完雨,从屋里生出根新笋,顶破屋顶都不新鲜。 她顺着竹林边缘走过,仔细地看了看地面,果然有几处青砖已经被顶得变形了,地上的砖成色不一,想来每年都有更换。 竹林美则美矣,实维护有些困难。 她刚准备收回视线,跟着林泳思进院子,就被角落里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白灰相间的一只死鸟。每日都有下人打扫,地上连片落叶都看不见的地方,会有死物,本身就很奇怪。 她走近两步,发现那是一只鸽子。 这个时代的人,养鸽子的用途有二,吃和传信。 这只鸽子显然新死不久,身上还没有腐烂的痕迹,李闻溪小心将其捧起来,掂了掂份量,不似专门养肥的肉鸽,脚上还带着个圆环。 绝对是信鸽无疑了,只它怎么会死在此地? 项府有养信鸽的必要,但项言瑾应该用不着吧?难道是它迷失方向,飞错地方,最后病饿而死了? 她将死鸽子翻了过来,表面没什么损伤,只这头的歪斜方向不太正常,她摸索着脖子的位置,轻轻按压。 颈骨断了,这只鸽子是被人害死的。 奇怪,为何有人要害一只信鸽? 她拿着鸽子尸体进了院子,四下打量。西厢的房顶上,有个方形的木箱,箱子侧面有两个圆形的开孔,看大小,拿来养鸽子正好。 她爬了上去,在箱子里发现了些散落的谷物和浑浊的水,还有几根鸽子毛。 啧,这鸽子还真是项言瑾的,怎么又死了呢? 如果是只活鸽子,恐怕没人会关注,富家公子哥,别说养一只鸽子了,养个百八十只,只要他自己不嫌臭,鬼才管呢。 但问题是鸽子死了,还是被人扭断了脖子,其间便增添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既是信鸽,不知项言瑾可还会留着与他人的通信呢? 她走进正堂,就看到林泳思立在书桌前,方圆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大人,小的发现院外的竹林里,有只死鸽子。” 林泳思抬头望了望,又低下头在书桌上翻找,几乎每一本书都被他翻动过,页间也没落下,统一拎起来抖了抖,想来他与自己一样,都想到了可能存在的通信。 然而一无所获,项言瑾本身也不是个喜欢读书的性子,书房基本就充个样子,书至少都九成新。 林泳思又踱步进了卧房,客厅,一间间走过来,没发现异样,也没找到信件。 “你们公子养了几只鸽子?” “就一只,是养来玩的,不会送信。”方圆连忙解释:“信鸽需要专门训练,公子只说买一只来玩,这鸽子长这么大,都没飞出过项府。”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鸽子叫声,一只胖乎乎的大灰鸽子缓缓飞回了西厢顶的箱子里,见里面没有多少吃食,又咕咕叫了两声,表达不满。 林泳思锐利的眼神射向方圆,方圆硬着头皮解释:“这鸽子长得都一样,小的以为大人手里抓着的这只,是公子养的。现下看来,是小的眼拙,看错了。” “你且仔细看看,是不是以前从未见过这只鸽子?”李闻溪将死鸽递到他跟前。 “是,小的从未见过。”方圆又极快地回答道。 第五十章 少爷吩咐 “你在撒谎。”李闻溪说的是肯定句,根本不需要方圆回答。 说完她就后悔了,不是作壁上观吗?她怎么又忍不住了? 唉,说都说了,后悔也晚了。 “小的、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人,请大人明鉴!” “你已经有至少三次,回答问题的时候根本无需思考,直接脱口而出。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的记忆力异于常人。你觉得,你是哪一种呢?”李闻溪定定地望着方圆,想看他如何解释。 “小的没有说谎。”他一口咬定。 “行了,莫与他废话,你去将项奉淳叫来此地,他既是四公子的贴身小厮,想必写有身契。贱籍奴仆,打死了事。”林泳思语气平平地说。 李闻溪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项奉淳来得很快,他身上的怒气已经几乎实质化了,上来就给了方圆当胸一脚:“好呀,是我看走眼了,以为你是个好的!” 方圆挨了这一脚,跪倒在地表忠心:“大老爷,小的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说谎?没有害了瑾儿?没有背叛我?” “没有,小的没有,小的都没有。大老爷,小的对四少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方圆几乎绝望地嘶吼,可在场的人,没一个相信他说的。 “说吧,这只死鸽子是怎么回事?可是你家少爷与谁通信所用?他在死前,曾与谁有过接触,头部可曾受过伤?”林泳思再度开口,打断他喋喋不休地表忠心。 疑心一旦泛起,身为统治阶段出身的林项二人,他们都很快认定这个奴仆有问题。 以他们的惯有思维,一个奴仆撒谎,唯一的可能就是背主。 然而李闻溪仔细观察方圆的行为举止,他跪地求饶的时候,说自己忠心的时候,眼神没有飘忽,十分自然,不像刻意为之。 既说了谎话,却又没有背主。 那么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李闻溪上前一步:“林大人,属下可否问他几个问题。” 林泳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若再不说实话,本官就带你回县廨,大刑伺候!” 方圆哆嗦了一下,有些抗拒李闻溪的突然靠近。 “你说,你对四公子忠心耿耿?” 方圆点了点头。 “可你刚才的确对我们说谎了。你很清楚四公子死前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只信鸽的来源,没错,我们知道,这是只信鸽,至于出处,也并不难查。”李闻溪回头看了一眼项奉淳。 “不错,在外人眼里,鸽子都长得差不多,可经过专门训练的信鸽,都带着主人的一丝痕迹,只要有心想查,就能查到。哪怕鸽子脚上的铁环被摘下也是一样的。” 项奉淳早就看清这只鸽子的两只腿,有些地方颜色不一样,那是其中一只长期戴着个铁环导致的,也是军中最常用的,识别信鸽身份的方式。 他眸色暗了暗。 项言瑾没去过前线,在那能认识的人,也只有项家自己人。 如果光明正大的通信,他不会多想,可这小厮却将辛苦豢养的信鸽杀死,如此欲盖弥彰的行为说明什么? 方圆想掩饰什么?他望向跪着的小厮,心底升腾起强烈的烦躁之情:“你再不老实交代,我便将你一家人都卖到矿上去。哦,你小妹不用,就直接送去醉春楼吧。” 方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眼底闪过挣扎,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看起来,家人的安危威胁不到他,此人心肠倒是狠。 “让我来猜一猜。你既对我们说了谎,又坚持没有背主,那么你的所作所为,尽皆是项四公子授意,我猜的可对?” 李闻溪笑了,她很满意看到方圆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呵呵,这么简单的排除法,只有像林泳思这样,处于上位的时间太长,思想很难转变过来,才会一时半会儿猜不透。 “是四公子与人通信,看完信件之后,做了某些事,还特意嘱咐你,莫与任何人讲,让你在他死后,若有人来查,便将信鸽杀死,是也不是?” 这鸽子刚死不久,李闻溪捡到它时,还热乎着呢。 方圆不想承认,可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他了。 到底是个困于公子身边,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厮,他撒谎的技术不高明,掩饰自己情绪的技术更不高明。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人已经不在了,你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算背主,为主子尽忠,也得分情况。” 项奉淳派了人将方圆一家老小全部绑过来,就连项府相熟的人牙子都叫来了。 面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方圆几次别过脸不看他们,最终却还是不忍心。 “少爷与小的说过,此事同谁都不能说的。”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放在后世,还正上初中的年纪,此时小脸上全是惶恐无助。 一边是已逝主人的命令,一边是一家老小的性命,多年奴隶教育让他内心挣扎着。 “此事干系太大,连中山王世子都被连累其中,相信我,你一家老小的命,在这件事面前,一文不值,只要我们愿意,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不若晚辈将人带回大牢,直接用刑吧。时间紧迫,就不必浪费了。”林泳思大手一挥,就想将人带走。 “嗯,我也将这些背主的东西都卖掉,眼不见为净。”项奉淳示意人牙子上前点人。 李闻溪也摇着头站起身,回到林泳思身侧,不再劝说。 ?不再劝劝了吗?方圆有些茫然,你们这流程不对啊,不是应该他三次表忠心,他们三次劝他交代吗?这才第二次,就放弃了? 已经有人在拽他妹妹的身子了,才九岁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醉春楼是什么地方他相熟得很,四少爷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进了那里的女孩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心里的天平在极速倾斜:“小的说,小的说,求大老爷放过我家人,求大老爷。” 项奉淳一个眼神,人牙子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下去。 方圆低下头:“四少爷头上的伤,是小的弄的。” “是你!你居然敢!”项奉淳又惊又怒,好个狗胆包天的小厮,居然敢弑主! “不不不,是四少爷让小的做的,是四少爷自己想死!” 第五十一章 复杂身世 “你胡说!” “小的没有!四少爷什么都知道了!大老爷,您还不明白吗?四少爷,他、他、他是为了二老爷啊!” 此言一出,项奉淳浑身一僵,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颤抖着嗓子问方圆:“他都知道了?” “是,去岁秋,他的亲娘舅,找上了门......” “他知道已经这么久了,却为何不来与我分说一二?” “少爷他、他觉得是您从二老爷身边抢走了他。” “这话是他那娘舅说的?”项奉淳握紧了拳,手指捏得噼啪作响。 “不是,是二老爷亲自说的。” “好好好,我可真有个好兄弟啊!”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将项默打死! 当年,明明是他帮着那不成器的弟弟收拾烂摊子,是族中的长辈专制地将襁褓塞给了他,同时将屎盆子也扣在头上。 为此,他与郭氏多年的夫妻情分被消磨干净,从此成为怨侣,多年相看两生厌。 到头来,他得到什么了? 一个更大的屎盆子,以及多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弃他而去,离心离德。 妻离子散,都是当初他自己活该,活该太心软了! 而且明明这些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一无所知,足可见如今的项家,早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对外还是那个名声很响的大将军,在家里却啥也不是。 “项世叔,事到如今,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项四公子的生母是何许人也?他并不是你与尊夫人亲生的吧?”林泳思说话语气很平静,一点不觉得意外。 “你早就知道?这怎么可能?”项奉淳惊讶,当年的事,林泳思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就连项家人,知道的都没几个! “项四公子身患血证,并且病情严重。此症多家族聚集发病。而你夫妻二人身子康健,家里其他亲人更没听说过有类似病症。” 还有一点,林泳思没有直说出来。项奉淳并无其他子女,可他妻妾加起来,高达十数人,连个旁的蛋都没生出来,那么项奉淳极大概率有些隐疾。 其实高门大户里,其中一个男丁膝下空空挺常见的,基本上都会过继个同宗兄弟的孩子,不算个大事。 如果项言瑾的生父乃是项二爷,林泳思真不明白为何项奉淳偏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为了自己所谓的尊严吗? 项奉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屏退了其他下人,就连方圆的家人都被带走了,这才缓缓说道:“不错,瑾儿确实是二弟的儿子,我当年将他认在自己名下,也是逼不得已。” 说起来不过是个十分俗套的故事。 前朝末年,他们兄弟俩彼时尚年轻,在长辈的带领下,从了军,当个小官,以剿匪和抓流寇为主,危险性不高。 项默当年未及弱冠,还是个愣头青,仗着自己武艺不弱,时常逞能。 又一次进山剿匪之时,他贪功冒进,被几个流寇追到崖边,激战后不敌落崖。 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哭了一场,岂料三个月后,他带着一身好得差不多的伤回了家。 原来他掉下悬崖后,被山中猎户所救,因断了腿,只得暂时休养,不能归家。 猎户有一子一女,儿子身子不好,不能做重活,女儿倒是长得乖巧懂事,一直照顾着项默的起居。 两人日久生情,情难自禁之时破了男女大防,等猎户发现,愤怒之下想要杀了项默,他便骗人家说自己尚未娶妻,与猎户女儿是真心相爱,愿与她结为夫妻。 猎户信以为真,两人最终在山林的小木屋里结了婚。 可在项默看来,一个乡野女子,只是玩玩而已,他在家中,早有妻室,等他伤好得差不多后,便直接不告而别,完全不顾女子腹中,已有两个月身孕。 等到过了几个月,猎户抱着个孩子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指认项奉淳抛妻弃子,禽兽不如。 无辜躺枪的项奉淳:??? 项默当了缩头乌龟,当初用的就是项奉淳的假名,如今欠下的债被人找上门,他不敢认。 因家中妻子也怀了身孕,怀相还不太好,受不得刺激,项默便跪在项奉淳面前,希望他能帮自己认下这桩烂事,反正他成亲多年,膝下犹空,以后这个孩子就给他养了。 家中长辈偏心小的,一心偏帮,还搬出友爱手足的大旗,说什么日后你要承继项家,这么点事都扛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项默打的什么主意,当时他不是看不出来,家主之位弄不到,那便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未来的家主之位。 哪怕自己不愿意,哪怕妻子不理解,他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顶了他嫡长子的位置,他还逼妻子躲去乡下,假装有孕,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毕竟项家知道此事的人不多,猎户来兴师问罪的事,很快被弹压下去了。 郭氏宁愿过继也不想认这奸生子,两人一度闹到和离的地步,最终,郭氏生母去世,家里兄长不容,相当于没娘家可回,无奈妥协,可夫妻关系却再也回不去了,她连这孩子一眼都不想看。 于是原本应是小辈中最大的孩子,因晚了一年“出生”的缘故,变成了项四少爷。 多年之后,他还因残疾丢了家主之位,只能说造化弄人。 猎户在见到项奉淳本人时,才知自己找错了人,却无奈人微言轻,家中儿子有病,还等着他养活。 哪怕因生这孩子,自己女儿搭进去一条命,他也只得收下项家给的几十两银钱,将孩子扔下,回家去了。 直到他临去世,才将此事的真相对儿子一一说明,告诉他如果实在活不下去,投奔外甥还能有条生路。 去年,他真活不下去时,便寻到了项四公子跟前,无他,实是项四公子与他姐姐长得实在太像,他一眼便将人认出来了。 也是直到那时,项言瑾才知他非父母亲生,这么多年被蒙在鼓里,他不明白父母为何要这样对他,自己生身父母又在何方。 后来,还是项默主动接触他,告知了他的身世,也是从那时起,他对项奉淳,再无父子之情。 明明他原是项默的长子,是有机会承家主之位的,但现在,他是众人口中的废物四少。 他跟他娘舅一样,都身患血证,磕不得碰不得,像尊瓷娃娃。在军功起家的项家,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第五十二章 心理失衡 心理严重失衡又无法及时排解的人,会做出的事,有多匪夷所思,李闻溪想都不敢想。 要么伤害自己,要么伤害别人。 项言瑾更绝,选择害人害己。 方圆边抽泣边交代: 四公子这一年以来,心情都相当烦躁,他那些叛逆表现,都是对现实无力改变的愤怒。 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项奉淳,质问他当年为何要毁他前程。 明明,明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项默一声爹的,明明,明明他还是项言衷的长兄,却要反过来喊他一声哥。 他甚至恨上了项默,哪怕他表现得再无奈再无辜,都改变不了项言瑾被他放弃的事实。 他疯狂地想要报复所有人! 之后项言衷被曝出养外室的丑闻,被迫前往军前效力,项默便开始频繁地与他飞鸽传书,一边小心地表达自己的不易,一边诉说着想把他要回自己名下的艰难。 项言瑾得到过父爱,但是不多。 项奉淳不是个会表达爱的封建大家长,他给了项言瑾足够的物质保障,宠溺的同时还十分严厉,对这个父亲,项言瑾亲近不起来,于是越来越慢慢倒向项默的甜言蜜语,以及小恩小惠。 一张管家偷偷塞来的银票,一份别人都没有的北方特色吃食,一筐庄子上新运进来的瓜果,以项默的名义送来,就好像多了很多意义。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项言瑾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以及一个真正对他好的,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他心里的天平倒向了项默,开始与方圆描述,幻想如果他一直在项默身边长大,现在会有多幸福。 听到这,李闻溪不由大大翻了个白眼,替项奉淳不值,他也许不是个百分百合格的父亲,毕竟谁也不敢打包票,自己做父母就是完全合格的。 但二十年养育之情,竟比不过小恩小惠,也着实讽刺。像项言瑾这样的孩子,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白眼狼吧。 大概项默为他描绘的从未曾发生的事太过美好,以至于让他忘了自己奸生子的身份,哪怕项默与女方正经拜过堂,在项家人眼里,他的生母身份依旧经不起推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迎进门的才是嫡妻,各种流程,缺一不可。 长在项默身边,那必是连庶子都不如,嫡母更不会待见一个野种,扔给奶娘照料,饿不死就行。大概率与项默其他庶子比,都远远不及。 她不明白,项家发家后也传承了几代了,算有些底蕴,在子女教育之上应有一套章法。 怎的后世子孙还有如此糊涂之辈,看不清形势,认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想以后当家主,做什么春秋白日大梦? 但项言瑾就是天真过分,对项默的话照单全收了,到了后来,他对这个二十来年正经见面,话都没多说过几句的便宜爹,产生了严重的雏鸟情结。 在他死之前五天,他又收到了项默送来的一封信,欢欢喜喜拆开看完,他僵立不动,好半天都没回神。 方圆有些好奇,像往常一样,凑上前去想与自家少爷斗趣:“可是二老爷又送什么新奇玩意来了?小的也想开开眼。” 这次来的信字有些多啊,为保证信鸽能带动,每次二老爷发来的信都挺简短的,这一次居然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满整张巴掌大的纸。 方圆是不识字的,他只觉得看着头大,原本还想问问少爷,信上写了什么内容,但看到少爷难看得吓人的脸色,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四少爷从那时起便有些不对,他吃饭时走神,看书时走神,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睡觉也不说话,呆呆坐了一夜。 方圆在门外,打着呵欠陪着,无论他说什么,都没能得到回应,更劝不住少爷爱惜点自己的身子。 到底怎么了? 他的疑惑在第二天一大早得到了解答。 四少爷笑着问方圆:“你说过,你这条命都是本少爷的,当真?” “自是当真的,方圆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 “那是不是本少爷吩咐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那是自然!方圆什么都听少爷的。” “好,那我要你,杀了我。本少爷也就只有这条命,还有点用处了。”他笑得很轻松,就像在开玩笑一样。 “少爷,你说什么?”方圆拿不准四少爷到底什么意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少爷疯了不成? “怎么?你刚才说什么都听我的,会为我做任何事,其实是骗我的?”项言瑾收起脸上的笑:“方圆,咱们到下面,再做一对鬼主仆,你可愿意?” 方圆再也不敢说愿意了,他真的怕了,要不要告诉大老爷,少爷他有点不正常? 项言瑾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愿意,我也另有办法,你下去吧。以后重新找个好主子,好好生活。” 这话一出,方圆立刻意识到,项言瑾是认真的。 他立刻跪下表忠心:“好奴不侍二主,小的虽鲁钝,便也愿追随少爷。” “你便如此这般地做,事成之后,帮我善后,少爷不要你的命,少爷要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项言瑾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方圆用力点了点头。 剩下几天,他陪着项言瑾每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打心底里希望少爷是一时上头,过后就会缓过来,不再想什么死不死的事。 可是第三天的夜里,项言瑾让他动手了。 “少爷说,拿布包上小锤头,不间断地敲击头部一个点,持续几个时辰,人很快就会死,不受罪,而且谁都查不出来。” 方圆哭着敲了一夜,第二天项言瑾居然奇迹般醒了过来,跟没事人似的。 项言瑾让人通知项奉淳自己所在,与他一同上街,演了出被纪凌云打的好戏。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会被家里人带回家,然后死去,由方圆跳出来指证是纪凌云打死了人,可谁能想到,真正的结局比他们设想得还要完美,项言瑾直接在被纪凌云推倒之后,当场死亡。 项言瑾的确死于脑出血,但这种死法,却是他一手策划的。 第五十三章 负荆请罪 “那封书信何在?”林泳思听完方圆的讲述,问道。 “少爷看完就烧了。” “你可有其他证据,证明你刚才所说?” “没有。小的到现在都不知道,少爷到底是因为我的关系,还是因大老爷的原因,才死的。”方圆老实地说道。 那天早上,项言瑾在方圆讶异的目光中清醒过来,起床后,身体没有太明显的异样,因方圆选择敲击的地方,在头发之间,确实看不出伤痕。 此等杀人之法,他闻所未闻,便连项言瑾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会生效。 他只对方圆说,是信里项二老爷出的主意。 然后项奉淳确实按照他们的计划来找四少爷了,还出手打了少爷。 他们要项奉淳到场,是为了计划成功之后,得有个强有力的人物,能弹压住纪凌云。 论身份,纪凌云比他们都要高太多了,如果没有项奉淳强势干预,恐怕赔上项言瑾一条命,也没多大用处。 “为什么要害世子爷?你家少爷与他有深仇大恨?”林泳思仔细查过,这两个人的交集真的少得可怜,项言瑾进不了纪凌云的交际圈子,他始终是个三流人物。 “是为了给大少爷报仇。” 项言衷与纪凌云有仇?没听说过啊! 李闻溪却很快想起了她被董县令叫去吃酒,在青楼里听到的纪凌云说,坑害项言衷的事。 项家这么快就查清楚,对他动手了?只这手段太阴毒了些,项言衷实际上受到的惩罚不重啊,值得用一条人命来报复吗? “大少爷押送粮草时,被敌军偷袭,丢了一条腿,已然残疾了。” 众人又是一惊。 乖乖,李闻溪感叹,怪不得呢,如果不是纪凌云坑项言衷,他还好好在淮安当他的豪门公子,这笔账算到他头上,也没毛病。 果然不作就不会死。 林泳思则有些诧异,如此重大的事项,家里竟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看来项家对三军的掌握力度,比他们原先以为的还要大些。 项奉淳则想得更多。 他早已淡出项家核心决策圈了,族老开会的场合,一般他也进不去。不知是项默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项奉淳在项家,现在就是个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恭敬有余,尊重不足。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他更多的是种说不出的畅快。 项言衷是项默最看好的儿子,倾尽心血培养多年,亦同样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原是准备日后接任家主的。 可惜,就像他一样,命运再次开了个可怕的玩笑。 他当年长途跋涉伤了身子,不良于行,项言衷断了一条腿,终于残疾。 而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只要还有选择,都绝不会让一个身体有疾之人继任家主的,要么退居幕后,当个智囊,要么像项奉淳一样,被慢慢边缘化。 家族斗争的残酷性可见一斑。 项奉淳有些想笑,想知道项默在儿子受伤时会是什么反应,他机关算尽,可曾料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如此下场? 同时被压抑太久的无名之火,在其内心熊熊燃烧,利用他精心养大的孩子的性命,陷整个项家于不义,这样的家主,项家真的敢要吗? 只要中山王知晓了真相,有没有证据都不重要,项家会被王爷牢牢记在心中,早早晚晚要清算一二。 眼下前方战事胶着,项家正得用,如若纪氏日后得了天下,他们这些手握军权的将门,便是其眼中钉肉中刺,夹着尾巴低调过活,尚不知能否善终,行差踏错,那便肯定万劫不复! 到时候,恐怕龙椅上那位,对他们这些功高盖主之人,没毛病还得寻些名目来收拾呢,更何况他们还将把柄明晃晃递了上去! 项默糊涂啊!他这个二弟,一向浅视,不是个胸有大才之人,平庸的脑子,再配上勃勃野心,外加刚愎自用的性子,加在一起,项家危矣! 但是项家如何,与他何干?他当了大半辈子项家人,换来的是什么? 妻子陌路,儿子身故,剩下他一个半老头子,索性随他去吧。 他对自己出身的家族,直到此刻,彻底失望了。 林泳思则在盘算此事中,林家能否得利。 领头的陷入深思,方圆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李闻溪则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撇了撇嘴,暗骂,tnnd,明明上辈子是纪凌云这孙子欠她的,怎么反过来好像自己欠了他一样,每每想置身事外,都阴差阳错地相当于帮他了呢? 项言瑾的死另有文章,只要项奉淳不再闹了,纪凌云这货的大牢几日游马上就要结束,又将继续拍拍屁股,做他高贵的世子爷了。 算他走运! 林泳思很快告辞离开,他没有第一时间到王府汇报,而是先回了山阳,将纪凌云恭恭敬敬地从牢里放出来。 到底是大牢,阴暗不见阳光,哪怕坐牢条件已经与一般罪犯有了天壤之别,可身娇肉贵的纪凌云还是狠吃了些苦头,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 他冷哼一声,看都没看林泳思一眼,径直走了。 得赶紧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去,那只离床榻几米之遥的恭桶,因他水土不服有些腹泄,哪怕狱卒每日都为他换个新的,也不能完全阻隔排泄物的气味。 在牢里呆着,沐浴总是不方便的事,他觉得自己身上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翔味,一会儿沐浴不褪层皮,他绝不出来! 项奉淳则从项家出发,赤着上身,背负荆条,三步一叩首地行至中山王府,口称:“臣误会了世子,特来请罪。”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围观,听他所言,议论纷纷。 “不久前刚说世子爷当街打死人了,王爷都一生气将他下狱了,难不成居然是冤枉的?” “嗨,说不定就是权宜之计呢,毕竟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王爷可是咱们淮安的地头蛇。”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项将军可不是一般人,他是苦主啊,听说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独子。既然他出面请罪,想必应该是真的。” “真的假的,与咱们小老百姓何干?” “你们干嘛这么消极?世子爷是清白的好人,岂不是喜事一件?我就说嘛,咱们世子爷向来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可能打死人。” 项奉淳的举动显然有很大收获,至少大部分百姓在有心人的引导下,都信了这是真的,同时也消除了世子爷打死人的流言。 行到王府正门,他端端正正跪了下来:“王爷,奉淳特来请罪,请王爷责罚!” 第五十四章 冰释前嫌 他跪下后,跟着他一路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围拢过来,都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事。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没过多久,纪无涯连外袍腰带都没系好,趿拉着两只鞋,急步从门内小跑着出来。 他头上能看见汗珠,只随意抹了一把,便连忙大力将项奉淳从地上一把捞起,说道:“项大将军这是做什么?你爱子心切,被歹人蒙蔽,何错之有?本王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后背可受伤了?寒冬腊月,你原就有暗伤在身,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快,把这外袍穿上。”纪无涯一脸关切,连忙亲自动手,将项奉淳身上的荆棘条取下,又脱掉自己的外袍披在项奉淳身上。 好一个倒履迎客、君臣相宜,周围有人拍起手来,满口称赞王爷如此体恤下属,爱民如子,譬如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夸耀的话不要钱似的说个不停。 纪无涯拍了拍项奉淳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们戏唱得差不多了,可以华丽退场了。 林泳思自放走纪凌云后,便打发走了李闻溪,自己则回了县衙写文书,直到看看天头,距离他离开项府已经一个多时辰了,想来差不多够项奉淳表忠心了,他可以找王爷复命了。 走出县衙,刚到大街上人多些的地方,就能听到周围百姓对刚刚王府门口发生的一幕的议论声。 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一切舆论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之前世子当街杀人的负面影响一扫而空。 林泳思弯了弯嘴角,看来项奉淳真够机灵的,很快便权衡利弊,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他给足了王府面子,是个聪明人。 至于项家其他人,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承担事情败露的后果。 项默骁勇善战没错,但他到底不是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眼界与城府都差了些,此事过后,想来项家也会慢慢放弃他吧。 到那时,他的下场,肯定会比项奉淳惨得多,纪凌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想到纪凌云,林泳思微微有些头痛,刚才出了大牢时,他最后突然站定,回头看自己那一眼,无端让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哪怕这一次,自己真的尽力帮了纪凌云,但是在对方心中,始终都会记得,他狼狈的一面,被自己全都看到了。 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怎么能容忍呢? “王爷。”项奉淳的戏演完了,人自然也十分识趣地悄悄从后门离开,纪无涯此时心情不错,最疼爱的儿子全须全尾回来,前线又传捷报,今儿好事扎堆,他心情美丽。 “泳思啊!此番你破案有功,本王要给你升官,到淮安府来当同知如何?”七品到四品,跨越得有些大,虽不合官员升迁的规矩,但他的规矩就是规矩。 那顾仪德呢?这么多年,在淮安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在天下未定之前,各州府之间联系不紧,能做到一府的行政长官已经升无可升了,总不能将纪怀恩的位置让给顾仪德吧? 况且仔细算下来,顾仪德这段时日尽心尽力,只因打死了三个越级告状之人,便如此处置,真不怕寒了大家的心吗? 林泳思不敢接话,只得岔开话题,询问项言瑾一案,最终如何定论,虽有一小厮口供,但终究没有实质证据,项言瑾到底死因如何,是自杀还是他杀,无从判断。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便就此揭过吧。项家人还得用,本王也不是小气之人。” 他如何不知,这一次,是自己儿子手伸得太长,犯了别人忌讳,才有此教训。项家还不能动,战事吃紧,他怎么可能临阵换将,就让此事由项奉淳的和解告终吧。 苦主不追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是简单。 至于撤换顾仪德,纪无涯还没拿定主意,他怕此人因女儿之事,对凌云心生芥蒂,万一以后惹出乱子,又是麻烦事一桩,可林泳思不接话,其实也很说明态度。 他也是爱子心切,但淮安同知一职至关重要,他手头暂时也没有合适人选,只得按捺下暂且不提,但心里到底扎下根刺。 放衙回家,李闻溪饭后与薛丛理谈及项言瑾之死背后的种种隐情,他还有些不相信。 “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从来不想要自己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做局帮他?”这个时代更讲究的,是生而不养,断指可报,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李闻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项言瑾这短暂的一生,快乐吗? 郭氏拒不认他,表现得很明显,对他十分冷漠,在孩子的眼中,他有一个完全不爱他的母亲,以及一个控制欲特别强的父亲。 养孩子不是养宠物,吃饱穿暖就够了,哪怕物质再富足,他的精神世界如此贫瘠,也支撑不了他一直坚定地走下去。 满腔抱负,被病体拖累,出身武将世家,偏只能混吃等死。项言瑾心理失衡不是一天两天了。 项默想认回他这一举动,是把危险的双刃剑,他一面贬低项奉淳,一面拉拢项言瑾,是他浪子回头吗?不,是他打压项奉淳的手段而已。 说到底,就是他哪怕做了多年家主,依然对自己这个被放弃的亲哥哥不放心,恨不得把人按进泥里,赶出项家才满意。 夺走项言瑾的关注,于他而言只是顺手的事,只要一切能让项奉淳痛苦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之后他利用项言瑾报复纪凌云,大约是压死项言瑾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是那封信里说了什么,也许是敏感的项言瑾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亲生父亲以前没想过要他,现在更没想过好好待他。 信念崩塌,求死是最简单的方式。如果自己的死还能让他一无是处的人生有点用处,他很乐意成全。 总而言之,项言瑾的人生,在他自己看来,完完全全是个悲剧,或许他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除了项奉淳,可能没有一个项家人为项言瑾真心难过,他们对他的感情,还不如从小一起长大的方圆来得真实。 三天后,方圆死在了牢里,他是趁狱卒不注意,用腰带半跪着将自己勒死的。 老赵头吩咐手下给他收尸,暗骂晦气,囚犯自尽,他们可是要负监管责任的,罚钱少不了。 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装饰光鲜的牢房里,康裕似乎格外安静。 他走近几步,看到的却是个脸色青黑、七窍流血的死尸,直挺挺靠在牢门上,脸上还带着几丝诡异的笑容! 第一章 偷梁换柱 我滴妈呀! 老赵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差点陪着康裕一起去了! “快快快!快去请董大人和林大人!”他努力吼出这句话,哆嗦地瘫倒在地,忙拿出颗药丸塞入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董佑不在县衙,林泳思来得很快。 康裕在县衙关着,本身就是个麻烦,杀不得放不得,如今死了,看这副模样,还不是自然死亡,更是个大大的麻烦! 他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让李闻溪仔细瞧瞧,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真是多事之秋! 李闻溪走进牢房,先捏了捏四肢大小关节,确定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 在摸完死者的手后,她站起身,盯着死者的脸看了又看,突然出声问道:“此人是谁?” “是康裕,杜府的上门女婿,你应该见过的。”林泳思提醒她。 “不,大人,此人不是康裕,您仔细再看看。” 身形相似,年龄相仿,但是死者五官与康裕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是因为他穿着锦衣,坐在康裕应该在的牢房里,脸上又因中毒变了色,略显肿胀,没人仔细观察,先入为主,认定死者就应该是康裕了。 刚才李闻溪也是直到摸到了他手心里的粗茧,才发觉不对的。 康裕入赘杜府已有近八年时光,不常年做重活,手心里的茧不可能还这么多。 林泳思盯着死者的脸仔细打量半晌,点了点头:“确实不是康裕。”他转向还瘫在地上的老赵头:“怎么回事?” 人死在大牢,他们可能会有麻烦,但现在死的另有其人,康裕被偷梁换柱,不见了,他们的麻烦更大了! 现今最关键的,是在别惊动任何人之前,把康裕捉拿归案。 老赵头十分后悔,他刚才怎么没直截了当装晕,他哪知道好端端的,怎么能逃了人犯呢。他将头一偏,看向自己不争气的几个手下。 狱卒们统一低下头,别好事轮不到他们,背锅就让他们啊!这老赵头忒也不讲究,明明涉及到与康裕有关的事,他都自己搞定,赏银也揣自己兜里,别人见不到一个子儿。 现在看着他们干嘛?撒泡尿照照自己才对啊! 李闻溪继续她的验尸工作。 死者现在是全身尸僵最硬的时候,连手指尖都掰不动,推断死亡时间在6-8小时前,也就是昨天夜里子时前后。 死者身侧散落一个纸包,内里还残留着白色粉末状物体,轻嗅之下,没有特殊气味,结合死者的死状,李闻溪认为,这个纸包里很可能装的是砒霜,而这个人是自杀而亡。 林泳思踢了老赵头一脚:“说说吧,昨天可有人来看望过康裕?” 这间牢房布置得相当奢华,比之前纪凌云住的那间还好,桌椅板凳一水儿的名贵木料打造,桌上放着的一把铜镜都镶金嵌宝。 他瞥了眼老赵头,贪也得有个度,如此乱了纲常,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老赵头觉得刚才的药吃少了,他又胸口疼。 “回大人的话,昨天一日三餐,杜府都曾来人送过。”老赵头头都不敢抬地回了话。他昨天还喜滋滋地收了一两银子的赏呢,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 “原来咱们这山阳大牢,比乡下的庄子,更像度假之所。”林泳思平静无波地说:“可是每日如此?” “是,每天他们都来送饭。”不光给康裕,还会顺便给自己留一份,再加点赏银,如此稳定的收入,老赵头每天乐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谁能想到,就偏偏出了事呢? 一个大牢里关着的人犯,还能飞了。 “每次几人前来?出入可有搜查?” “每次都是两个人一起来,进去俩人,出来俩人。小的都看过,人数不会有错。” 是啊,人数是没错。 杜府下人来得习惯了,每次都是前面一个赵爷长赵爷短的叫着,嘴甜得像抹了蜜,后面一个提着酒菜低眉顺眼的小厮从来不大抬头,听说是个哑巴,怪可怜的。 进出之时,老赵头都随便看一眼,与领头人打声招呼,只要人数没错,便放人离去。至于检查检查进去之人与出来之人是否对得上,费那事干嘛? 于是昨天,神不知鬼不觉,康裕与后面那哑巴小厮换了衣着,低着头从狱卒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留下个李鬼,为了怕被发现后熬刑不过,特意服毒自杀,以绝后患。 恐怕什么哑巴小厮是假,从一开始康裕就想好了逃跑计划才是真! “既然你觉得坐牢舒服,那便你替他去坐吧!”林泳思示意狱卒将老赵头关进一间空牢房,临走之际放了句狠话:“如若康裕被抓回来,本官还可饶你一次,如若寻不到人,哼!” 玩忽职守,与人犯同罪! 山阳的两班衙役迅速列队出发,直奔杜家,李闻溪干完手上的活,安排人手将尸体送去义庄,一回去,就对上了四只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县衙自薛丛理来之后,还没像今天这么空过,所有的衙役,连看大门的都只留了一个人,全派出去了。 “康裕跑了。大牢里死的,不是他。” “啥?他从牢里跑了?怎么跑的?”这可真是新鲜事,别说姜少问,就连姜少问的爹当差之时,都没听过哪个人犯越狱成功的。 李闻溪简单跟他们解释了两句,坐下休息,听他们继续八卦。 “话说康裕现在关在牢里,到底能定什么罪?就这么不明不白总关着也不是事啊!” 他亲爹周正的死与他有无关系,杜氏父女的死是否得他授意,还有那三个被淮安府打死的告状之人,以及东城门外跪过的几户佃农家自杀他杀的老人一大堆。 这些人可以大体分成两派,一派拼命想拉康裕下水,证明他是杀人凶犯,另一派人呢,则拼命想捞人,为他洗刷清白。 师出要有名,他们哪怕是县衙,也不能空口白牙将人判死,因此康裕关起来这么久,案子迟迟没个定论。 别的案子是发愁人证物证不足破不了案,康裕的案子,则太过盘根错节,证据多到分不清真假,也是奇事一桩! 第二章 下落不明 县廨衙役在王铁柱和马聪的带领下,看守住了杜家各个方向的门,所有人只进不出,至于下一步要干什么,他们乖乖地等待命令。 林泳思则第一时间又去见了纪无涯。 他原是想要瞒着的,如果自己私下处理好,县衙上下都不会受牵连,但他转念又一想,康裕背后势力复杂,牵扯太大,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调动了三班衙役,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从县衙一涌而出,都不需要有心人,但凡有眼睛就能看出来,肯定是出事了。 既然瞒肯定瞒不住,那还不如第一时间汇报,他相信,对康裕越狱一事,纪无涯肯定是高兴多过不高兴的。 杜家的产业太大,太惹眼了,中山王早就瞅着眼馋,如果有机会合情合理变成自己的囊中物,谁会不动心呢? 这也是为什么杜家父女一死,他就下令让自己想办法置康裕于死地的原因,两条人命的真相,在巨大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后来因背后搞小动作,下场搅浑水的势力太多,在谁都摸不清脉之前,康裕的小命就变得有那么点重要了,毕竟牵一发动全身,为了个小人物不值得,暂且让其多活几天。 前朝有一条律法,人犯越狱,无论原本因何入狱的,只要坐实,格杀勿论。 中山王沿用着前朝律法,这一条自然同样适用。 康裕既然敢越狱,杀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事。只要找到人直接砍了,剩下的事便简单多了。 杜家只剩下一个寡妇,还跟中山王沾亲带故,和三个孩子:两个黄毛丫头和一个吃奶的娃娃。 如果中山王这样还得不到杜家的产业,他也不用争什么天下,回家种地去吧! 果然,等林泳思踏入王府前院书房,将此事汇报给纪无涯时,他只淡淡地吩咐了句:“我派淮安卫的官兵一同前去,务必要将此贼捉拿归案,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听说康裕越狱之事,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似乎早就知道了似的。 山阳县衙有他的眼线,林泳思如是想。他不禁在心中给自己敲了警钟,以后行事,万万不可自专。 同时也有些后怕,他当初可是想先找到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虽然他的本意,是觉得康裕现在还不能死,他涉的几桩案子都未查清。 那又如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中山王想要康裕死,此时又正好抓住了把柄,越狱之人,谁还能帮他洗白? 他领命告退,等赶到杜府里,淮安卫指挥使已然带人到了现场。 自己从王府出来,一秒钟都没多耽误,淮安卫居然都能与自己前后脚,恐怕在自己未至王府时,他们就收到命令了吧。 他与郑佩安打了招呼,两人商量好了分工,县衙衙役负责外围警戒,他们带人进去搜查,郑佩安很满意林泳思的知情识趣,笑着拍拍他的肩。 进去搜查是个肥差啊,听说杜府连地砖都镶金边,值钱的玩意海了去了,进去的人随手顺几件,就够几年吃喝了。 自己手下这些人,油水不多,能给他们点创收的机会,郑佩安很满意。 林泳思则要想得多些。 如果是林泳思自己,从被关进牢里就开始计划如何保命,先搅浑池水,再麻痹看守,一步步走得很稳很精确。 康裕会选昨日越狱,恐怕也并非随心所为。 纪凌云也被关着时,他不好动静太大,好不容易大佛走了,他再不走,大概就没机会走了。 康裕恐怕早就知道,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其中就有世子爷。在他麻烦缠身之时,没空对付自己,这回空出手来了,自己就是俎上之肉。 既然方方面面他都考虑周全了,那么越狱出来后的藏身之地的选择,肯定须慎之又慎。 昨天康裕在狱中与人调换,是暮食前后,彼时宵禁还未开始,城门未关,他极可能出城离开淮安,此时身在数百里之遥都不奇怪。 或者他要寻个安全的藏身之地避风头,那么这个地点一定很隐蔽,并且知道的人极少,最好在明面上,与他干系不大,轻易不会被查到才行。 所以林泳思认为,他大概率不会身在杜府,这个一旦被发现越狱,绝对会是第一个被搜查之处,危险系数太高了。 入府既寻不到人,想来回王府复命之时,总得有人要当替罪羊,承受王府的叱骂。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郑世叔您老人家皮糙肉厚,但愿骂完您就不会骂我了...... 他下了死命令,所有衙役不得擅离职守,连只耗子都不允许从杜府跑出来。 这一搜,就从天亮搜到了天黑,又从天黑搜到了天亮。一天一夜,郑佩安脸都绿了。 淮安卫基本上就是个闲差,与正规军比不了,无论是待遇还是受重视程度,都远远不及。 他的本意,是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定要在王爷面前刷刷存在感,不然时间久了,他都害怕王府想不起他这号人。 原本在战场之时,他也是陪在林将军身边,能与王爷并肩而立的人物啊! 结果这差事他又办拉稀了,露脸变成打脸。他当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换了批人,第三次开始重新搜查。 不管是有人住还是没人住的房间,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就差把耗子洞和蚂蚁洞都挖开看看了,连康裕的毛都没见到。 杜府总管严庆带着两个小主子战战兢兢陪在郑佩安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康裕去哪了?”郑佩安斜了严庆一眼。 “老奴真的不知,自姑爷被县衙的差役带走,就再没有回来过。” “将那每日送饭的仆从给本将找来!” “大人,老奴也在寻他啊,可他也找不到了,家里没人,府里今天也未来当值,老奴实不知他的去向啊!” 一问三不知,好,很好,他气笑了,将刀插回刀鞘,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泳思想了想,也跟着一起回了王府,沉默地站在一边,听王爷训斥。 比他想象得要好,纪无涯只骂了半盏茶功夫。 “你再多带些人,将杜家抄家吧。”他出够了气,又给郑佩安下了一道命令。 怪不得王爷没那么生气,是他狭隘了,林泳思心想。 康裕抓不抓得到不要紧,他的家产落入王府口袋就行了。没了钱,康裕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逃犯而已,慢慢抓便是。 第三章 不翼而飞 凶神恶煞的淮安卫再次来到杜府,下手可不像前一次那么温柔了。 衙役全被赶到远处观望,现在暂时不需要他们守着门了。 杜府的主子连同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带出府外,搜过身后,直接绑了。自有专人核对他们的身份,卖身的仆从算杜家的私产,以后可能要发卖。 没有签卖身契的自由民在查明身份后,可以放走。方士祺混在人堆里,有些焦躁。 他的身份可经不起详查,别再牵扯出旁的枝节才好。 李闻溪也有些放心不下,方士祺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过家了,几乎音讯全无。 她知道这是因着杜府被围,所有人不得外出造成的,想来抓住康裕,官府就会放人了。 哪知道今天一上衙,便听到了杜府被抄家的消息。 她与薛丛理对视一眼,心情很是沉重,好不容易熬到下衙,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杜府。 围观的百姓人数众多,他们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在一堆五花大绑的人里,他们看到了饿得发晕的方士祺,后者耷拉着脑袋,看起来精神尚可。 只要人没事就行,等风头过了,他们再想办法把人接回来就行了,方士祺不是杜府奴仆,入府时日又短,想来捞人难度不高。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杜府抄出来的东西,车载斗量,那一箱又一箱又笨又重的大木箱子里,装的全是宝贝,金银玉器、名贵草药、名家陶瓷、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让人看了都挪不开眼。 不愧是首富之家!真有钱啊! 围观百姓在赞叹,郑佩安则十分焦躁。 杜府的库房建得又高又大,一眼几乎望不到头,内里堆着的箱子像小山一样,全部装满了钱财。 他一开始还很兴奋,命人清点搬运,这些东西可是王爷想要的,他一丝一毫也不敢动。 “大人,您看,这些东西,有些不对。”身边的副将带着人手往外搬得正起劲,一个兵甲动作着急了些,站立不稳,踩在块掉落的银碇子上,人摔了,连带着抬着的箱子一块翻倒。 这一摔,居然摔出问题了。 银碇子这么结实的东西,有几块在受力之下,居然摔成了两截,断口呈灰黑色,不像银子的质地。 兵甲不敢耽误,连忙举着给自己上官看,最后一层层报到了郑佩安处。 郑佩安在库房里走动,随手抓取不同的银碇子摔在地上,一块又一块,每摔一块,他的心都跟着沉一下。 这满仓库,除了靠近门口的七八箱装的银子没问题,剩下的竟全都是假的! 他转过头去,又抓了块金子。 都不用摔,拿在手里的重量明显偏轻,就已经证明这些金子十有八九也是假的,他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逐一掂量下去。 好家伙,银子还有点真货,这金子竟连一块真的都没有! 堂堂淮安首富杜家,库房里装的全是样子货! 郑佩安急得满头汗,骑马飞奔去向中山王禀报。 “你说什么?”纪无涯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郑佩安又重复了一遍:“王爷,杜府库房里的金银全是假的!都是泥土与石灰做的!”这造假技术之拙劣,简直是装都不装了。 纪无涯觉得自己的喉头有些腥甜,前方战事吃紧,他早先便修书一封给过杜仲然,向他索要一笔银钱,用以购买兵器和厚军服。 北地苦寒,入冬后犹甚,衣服不够厚,那是真能冻死人的,很多兵甲对气温不适应,已经难以发挥全部实力,严重影响作战进度了。 当时杜仲然答应了,只这笔钱还未交到王府手里,他便死了。 纪无涯一直没太着急,反正东西他已经挑好,只等着到时候由杜家付钱便是,钱先放在杜府和存在王府并无本质区别。 可现在郑佩安居然告诉他,杜府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的银钱,全是假的! 这要如何是好?纪无涯的心在滴血,那么大笔钱啊,几十万两啊!就这么没了? “叫林泳思来!不,叫他去杜府,本王现在就赶过去!” 林泳思再次被叫来,路上他已经听传信的管事大致说了情况,杜府的库房里全是假钱,那么真钱去哪了?是杜家走了严重的下坡路,入不敷出了,还是钱被人偷偷换走了? 如果是前者,恐怕中山王有的头疼,缺了这么大笔资金来源,淮安今年税收还较往年少了,往后要吃紧了。 如果是后者,那真正的银子去了哪里?是康裕干的,还是杜家父女生前转走的?要怎么追回呢? 既然能把自己叫过去,恐怕这活计还得落在自己头上。 纪无涯默默站在库房里,盯着刚被他砸在脚底下的一堆假银碇,等着林泳思过来。 顾仪德他不想用的,只有林泳思在他看来,确有几分本事。 “参见王爷。”林泳思礼还没行完,就被纪无涯直接扶了起来:“泳思啊,这一次,本王遇到难处了,十天,我最多只给你十天时间,追回丢掉的银子,你可能做到?” 这叫林泳思怎么回答?还带限期破案的?但纪无涯显然怒到极点,自己还不能不答应。 “臣自当尽力。”他斟酌地说:“可若是杜家早已败落,本无银钱,又到何处寻去?”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纪无涯摸了摸胡须:“我的人也跟过杜家的几条生意线,无论南下还是北上,利润都相当可观。王府破产,杜家都不会破产。” “王爷,池塘里浮出来具尸首!”有兵甲匆匆来报。 林泳思随着兵甲去了现场,严庆被带过来认人。 “这是......这就是给姑爷送饭的小管事,李大米。跟着他一块去的,是他的哑巴弟弟李小米。”尸体在水里泡了许久,一个人肿成两个大,严庆被恶心得不行,扭头就吐了。 得~去牢里的两个人,一个李大米死在了池塘里,一个李小米死在了大牢里,这对兄弟对康裕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杜府的火把通宵未灭,人来人往。 李闻溪都已经睡下了,夜半被敲开门时,才知道杜府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与薛丛理连忙披衣起身,匆匆来到杜府。 林泳思召来了所有书吏,他们一人配一个衙役,要将门口捆着的众人一一过堂。 第四章 银钱危机 薛丛理私下寻了王铁柱帮忙,将方士祺分给了自己。李闻溪刚审上第一个下人,就被马聪叫走,林泳思需要她验尸。 杜府里人员繁杂,有刚被调来的衙署众人,有一直没撤走的淮安卫,也有王府来的护卫。 所有人都忙乱得很,毫无章法,她亲眼看到几拨人在同一处地点来回搜查,恨不得连地上的草都拔了去,看看蚂蚁窝里有没有藏东西。 人员太多,指令重复,效率自然低下,她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脸上的不屑一顾,都吹纪无涯英明,治下治军都如何如何严格,亲眼所见之后,也不过如此。 池塘边刚才围观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哪怕入了冬,尸体腐烂得慢,泡三四天也足以让任何人变成个臭不可闻的黑胖子。 李闻溪就地验看,很快得出了简单结论:系溺水身亡,腰上有绑缚痕迹,按腐败情况推测,应是在康裕越狱不久就死了。 这个池塘水不算深。尸体经过这么久才浮上来,肯定有东西坠着他,林泳思派了人下去,摸出来块绑着石头的绳索,断端齐整,大约是绑得不牢,从腰上脱落,才让尸体浮出水面的。 李小米是自己服毒身亡的,那么李大米自杀的可能要比他杀大得多。 让林泳思感到奇怪的,是淮安城大了,城外更有那么多人迹罕至之处,李大米为何要跑回杜府,在这个平均只有一丈深的池塘里自杀,他有什么必须回杜府的理由吗? 通过审问门房上人得知,李大米确实在四天前回了府,只谁也没见到总跟在他身后的哑巴弟弟,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像往常一样与相熟的人打着招呼,没有任何异样。 至于杜府库房里的银钱,从门房到护院,都只看到时不时有装着银钱的马车进进出出,在地上留下很深的车辙印。 负责护送银钱的,不是他们杜府自己的仆从,而是从外面请的专业镖师,据严庆交代,他们府里的押送业务,一向都是给镇远镖局的。 镇远镖局是淮安城首屈一指的大镖局,光镖师就有百余众,内里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更放言只要价钱合理,他们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听说这间镖局是中山王妃师燕栖的产业,在前朝就有了,原是王妃的陪嫁。 纪无涯一听镇远镖局的名字,眼神闪了闪,找了个借口,带着自己的人回王府了。 此时才卯初,冬日天短,黑灯瞎火,师燕栖还未起身。 纪无涯很不给面子地直接闯进了王妃的院落,还打了试图阻拦他的嬷嬷。 “王爷怎的这么大火气?又是妾身哪里没做好,惹着您了?”师燕栖说话间还带着浓浓的倦意,她披着件夹袄,半靠在瓷枕上,微微打了个呵欠,对纪无涯的到来很不以为然。 这狗东西轻易不踏进自己院子,自他回来,夫妻俩只见过三次,还都是为了儿子之事。 如今夜半闯进来,还黑着脸打人,肯定又出事了。 “镇远镖局,可是接了杜府的银钱押送生意?”纪无涯对师燕栖并无感情,两个性格都很强势、谁也不想低头的人,做夫妻其实是不适合的。 反正他们之间育有两子,二儿子很合他心意,师家又是百年世家,底蕴丰厚,师燕栖不需要虚伪的爱情,只要她有王妃应有的体面,能保证儿子的未来,其他的不重要。 相敬如宾这么多年,让纪无涯这么不管不顾的,还是第一次。 “你也知道,我是个懒得管俗务的,镇远镖局是我的产业没错,但你问我都接了什么生意,那得天亮之后,叫来白掌柜才能知道。” 师燕栖不缺钱花,名下的产业都是管家在打量,她只管一年一次听听汇报,知道今年又挣了多少钱,给两个儿子分一分,自己留些花用,轻闲省事。 只要中山王和师家一日不倒,她就有底气,这些管事不敢坑她。 “不用等天亮了,姜平,你走一趟,把白掌柜叫来。”姜平是王府的大总管,这老太监最得纪无涯信任。一般小事也轮不到他亲自出马。 师燕栖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坐直身子,喝了盏浓茶,这才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他们夫妻再合不来,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前方战事吃紧,我本想着有杜家出军资,应是够用,没承想,从杜家抄出来的银子,全是假的。”几十万两的缺口,一时让他去哪找这么多现银去。 马上就要过年了,赋税刚收缴不久,今年他控制的地盘收成普遍不好,尤其淮安周边,已经有流民存在了。 此时不开仓赈济也就罢了,百姓死一些就死一些,影响不了大局,但是再加重税却是万万不能,收不上多少银钱不说,还得官逼民反,到时候后方乱了,前线压力会更大。 由不得他不上火,实是这笔银钱真的太重要了。 师燕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默不作声地梳妆,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莫慌,总会有法子解决。我手里还有三万两银票,你先拿着应急。” 纪无涯心底有股暖流淌过,到底是出身名门的嫡妻,有眼界有肚量。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些年冷落她太过,以后定不会如此了。 白湘来时,抱着一摞账册,听闻主家询问镇远镖局的事,先偷偷瞄了瞄王妃的表情,这才小心翼翼回道:“主子,您早在两年前,就将镇远镖局交给三公子打理了,小的此处只有账本,一应进项和具体生意,小的没再过问......” 他虽然依然是镇远镖局的掌柜的,但平时只负责做账,实际上早就被架空了,三公子与王妃是亲母子,他只是个外人,当然是三公子要他如何做,他便听话照办就是了。 是以这些账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多一半都是假账,他当着王爷王妃的面,没好意思明说。 “把老三叫来。”纪无涯心底怪白湘糊涂,老三还不及弱冠,又是孩子心性,他一个当掌柜的不看着点,还能撒手不管,王妃在人员管理上,确实太松散了。 如果白湘知道纪无涯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大概得哭一场自己比窦娥还冤,他一个当下人的,还能不听主子吩咐吗?三公子让他少插手,他还能指手画脚不成? 第五章 锱铢必较 纪凌风来得很慢,外袍都没系好,睡眼惺忪。一进屋,就窝到了师氏身边撒娇:“娘,这天都还没亮呢,叫孩儿来干嘛?孩儿好困!” 因是小儿子,他自小就被母亲娇宠得紧,此时撒起娇来丝毫不违和,便是纪无涯都多了几分宽容。 孩子还小呢,跟父母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 纪无涯自小被做为继承人培养,基本没有过真正的童年,起五更爬半夜,文治武功,哪个都不能落下,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是常态。 等到他做了父亲,承了爵位,对二儿子的教育也是如此,倒是这三儿子,则多了几分宠溺,似是要把自己没有得到童年全补偿给三儿子一样。 况且他也有私心,不承爵的儿子,还是教养得单纯些为好,以免以后骨肉相残,他真的喜欢现在三儿子不谙世事的孩子心性。 他清清嗓子,柔声道:“风儿,爹爹有点事想问你,这镇远镖局的买卖,可是你在管?” 纪凌风双眼圆瞪:“爹爹问这个干嘛?不是说了,挣的钱给儿子当零花,可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啊!” “那肯定不会,爹爹就是想知道是谁负责给杜家押镖,爹爹有些事想问他们。” “哦,他们家啊,事又多钱又少,每次让谁去谁都不愿意去,只能将他家的活计都包出去了。”纪凌风满不在乎地说。 白湘低下了头,有些不理解三公子为何要说谎。 杜老爷为人可是出了名的仗义,无论是自家人还是外人,只要帮他办事的,绝不亏待,往年镖局赢利的大头,就是这几个老主顾。 怎么到了三公子嘴里,就变成了舍不得出钱的吝啬鬼了? 他不过是个下人,哪有在主子面前多嘴多舌的资格,因此他只能低头沉默。 “包给谁了?” “哦,就是二哥,最近不是想要给他的武馆拓展些门路吗?也想吃镖局这碗饭,开了个小场子,好像叫武威什么的。我便想着帮衬一二,就将杜府的生意介绍给他了。” 纪凌风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将不挣钱的生意介绍给二哥,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啊?他挠了挠头。 纪无涯却觉得老怀大慰,兄友弟恭,多和谐啊。 “好孩子,快回去睡觉吧。”他声音温柔得让一旁的师燕栖听着直起鸡皮疙瘩。 等到纪凌云过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到了请安的时辰。 “好孩子,你受苦了。”自从大牢回府这几日,每每来请安,母亲第一句话必定是这句,纪凌云都听烦了。 “凌云啊,听说你最近开了个镖局,接了杜家的押送生意?可押送过大额银两?”对着二儿子,纪无涯就收起了慈父样子,板起脸来。 那日项奉淳前来负荆请罪,纪无涯曾派人叫纪凌云送项奉淳出府,表现一下他的大度,可纪凌云以要沐浴为由推了,让那天君臣相和的戏码少了些许效果。 纪无涯为此有些许不满,认为这个儿子城府还有待加强,上位者必备技能,就是得会笼络人心,多好的机会啊,怎么能不珍惜。 “是,多亏三弟帮衬。”纪凌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心底却不屑地冷笑,杜府的买卖,谁做谁知道,怪不得老三肯让他占这便宜,却原来是因为杜府话事人换了。 杜仲然是个好的,也与他有几分交情,为人大方,一向提倡做生意乃合作共赢,双方都有得赚,才能长长久久。 这也是杜府能混成淮安首富的原因之一,老头子会做人。 但谁让他身体不好,命不久矣呢? 换了他那女婿接班之后,呵呵,谁跟他们打交道,谁咬牙切齿地骂人。 说句不好听的,康裕那就不叫个人,粘上一身毛,他比猴都精。 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小出身不好,对金钱格外看重的缘故,还是这人本身就心胸狭窄,锱铢必较,不是做大买卖的料。 总之,自从换了他当家,杜府对外的生意,那真是不给别人活路,成本压缩得极狠,吃相难看得紧。 纪凌云也是听了自己手下的汇报,才知道武威镖局与杜家做了两个月的生意,不但一分没赚,还赔进去了不少人工费,鼻子都差点气歪。 他早就知道老三没安好心!就知道在父母面前装一副纯洁小白兔样,背地里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哼! 纪无涯才不管儿子手下小小的产业挣不挣钱呢,他急于知道,押送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可知,杜府出了事?” 纪凌云手下暗卫眼线一个不缺,杜府银钱是假的消息对外保密,对他却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的事。 “儿子知道。” “这些银钱,你们交接镖的时候可查验过?” 这个时代的银票虽也十分盛行,但不同钱庄之间兑换还存在很大问题,尤其远距离,因此很多跨州府的大宗交易,还是现银为主。杜家各条商路,现银用量极大。 押镖是个繁琐事,货主交货怕被掉包,镖局押镖也怕收到假的。因此查验很是严格。 杜府那堆粗制滥造的假银碇,逃过查验的可能性极低,纪无涯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如果是别的镖局,他肯定会抓来押镖之人好生审查,但问来问去,问到自己儿子头上,他只是循例问上一问,也就死心了。 “未曾听说,最近一个月,因康裕被抓,杜府很多生意停摆,镖局没再接过他们的镖,之前押送的,都没什么问题,一路上连个劫匪的影子都没看见。” 他们的人出去送镖,可是扛着纪家军的旗子,哪个不长眼的宵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莫不是嫌命长。纪凌云因此一直觉得这一行的钱来得实在太容易了。 既不是镖局掉包,杜府仆从又没见过银箱被无故搬动,那真银子都哪去了? 纪无涯真的发愁起来了,林泳思十天之内,能找回银钱吗?如果不能,他要怎么办? 王府现下还有七万两银票能够动用,加上王妃的三万两,才区区十万,还差大约十五万的缺口,税银如果其他方面先不动用,还能再补上八万,这剩下的七万两,让他上哪找去? 第六章 疯妇真言 唯今之计,最好能将康裕找出来,只要抓到人了,钱总有办法能让他吐出来。 杜家发家也有近百年了,这宅子经过几代人的修缮、扩建,才有了今日之规模。比如这水榭花园,就是因着杜丽华喜欢,杜仲然在她十岁上才新修的。 想要找出张杜府的蓝图,比对下有没有暗室之类的,还挺不容易。 据严庆交代,杜府多年前曾经失过火,因扑灭及时,别的地方没受灾,只存放着旧账册的一间库房被毁坏严重,其内物品十不存一,包括杜家老宅的设计图纸,都跟着化为了灰烬。 淮安卫对杜府的搜查一直没有停止,林泳思便不再多掺和,带着人手,转去寻了康艳。 自小相依为命的母子,感情应比寻常人要好些吧,康裕越狱之事,她会不会是个知情人呢? 康艳比她实际年龄看起来要老得多,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个老妪,耳聋眼花,几乎无法交流。 提及康裕,康艳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死了,死了。”竟似神智不太清醒的样子。 林泳思将审问的工作交给李闻溪,自己则盯着马聪搜院子。 无论李闻溪如何变着法地提问,康艳始终有些不清醒,还是照顾她起居的两个丫鬟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向她解释:“亲家老夫人以前吃了太多苦,早在姑爷与小姐成婚前,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亲家老夫人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每每姑爷来看她,她都大喊大叫,赶姑爷走,姑爷对老夫人那是真没得说,吃穿用度,只要有好东西,都想着她。” 可惜了,明明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儿子也熬出头,好日子就在眼前,她却这个精神状态。 李闻溪只得转移目标,问两个丫鬟:“你家姑爷最后一次来看康艳,是什么时候?” “挺久了,还是十月初呢。距离现在一个半月了,之后就听说姑爷被抓,自然也来不了了。” “康裕越狱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几天,你们确定没有见过他吗?”在询问丫鬟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盯着康艳,想知道听到儿子越狱失踪,她有什么反应。 康艳在旁边低着头,拽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李闻溪话音未落,她突然暴起,抓住离她最近的一名衙役,嘴里狂叫着:“儿子,儿子,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衙役受惊之下,甩开她,拔出了佩刀。 康艳见到刀,更疯了:“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林泳思听到动静,连忙叫衙役收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老夫人,老夫人别怕,没事,没事的啊。” 康艳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嘴里不断念叨着“杀人了,杀人了。”“儿子,还我儿子”之类的疯言疯语。 马聪一直带人在搜这二进小院,里里外外都搜过了,确实没有能藏人的地方,林泳思便想先行离开。 康艳却在此时挣脱了丫鬟的束缚,想冲到林泳思跟前,被马聪拦住时,她抬了头,眼里溢满泪花:“还我儿子,还我媳妇,求求您了,别杀他们!” 李闻溪皱了皱眉,这疯妇疯得还真有些奇怪。 虽说精神病人的世界,正常人很难理解,但是身为一个母亲,平白无故妄想儿子儿媳都死了,也挺少见的。 如果康裕不大管她倒也罢了,问题是看这住处,再看康艳穿戴,干净整洁,显见丫鬟伺候的尽心,康裕也常来常往。 一个活生生总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人,怎么就能想象他死了呢? 李闻溪扶起康艳,准备再多问问,她示意其他人先退出去,小小的天井挤十几个人,老太太害怕。 “老夫人,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啊?”当周围只剩下李闻溪与两个丫鬟后,康艳又已恢复到之前老老实实玩头发的状态,她才开始发问。 “阿裕,阿裕,阿裕死了,儿子死了。”康艳说着说着又开始哭闹。 “那你儿媳妇呢?她叫什么名字啊?” “媳妇?媳妇?好媳妇,给我蛋吃,死了,也死了,海棠也死了!” “海棠?老夫人喜欢养花?”李闻溪环顾四周,整个家里,连株草都没养。 “海棠,大着肚子,死了。媳妇没了,儿子没了,都没了。”哦,海棠是个人名。 “这海棠是谁?我记得你们小姐,叫丽华。”这句话是问两个丫鬟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迟疑地回答:“可能是我们姑爷前头的那位。” 康裕在入赘杜家之前,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只可惜那女子命薄,怀孕生产这道鬼门关没过去,一尸两命没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康家旧识都知道,只杜丽华不喜人提及,是以下人们只私下里八卦过,明面上不敢说起。 康裕那张脸,着实勾得小姐喜欢,连他是二婚都不在乎了。 这名叫海棠的女子确实死了。也就是说,康艳说的不全是疯话。 那她认为儿子也死了,到底是疯话,还是真实发生的? “你儿子,什么时候死的?是前几天吗?还是好几年了?” “好久,好久,好久,儿子啊,你在哪啊?快来救救娘啊!没有儿子,儿子死了,死了。” “好久是多久?” “吃七八碗红糖鸡蛋那么久......”康艳喃喃地回答:“好久了,儿子死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老夫人每年的四月初九,都要吃一碗红糖鸡蛋,别的时候,便是给她,她都不吃的。” “四月初九,是我们姑爷的生辰。” “听姑爷说,他们以前家里穷,一年到头连个荤腥都见不着,只有生辰那日,他娘会给他做一碗红糖鸡蛋吃,他便会跟娘一起分吃,娘不吃,他也不吃。”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下来,哪怕后来跟了我们小姐,家里不缺吃穿,每年生辰,姑爷还是会跟老夫人分吃一碗红糖鸡蛋。姑爷真是十分孝顺。” 既如此。七八碗红糖鸡蛋之于康艳,就是七八年之久。 假设她说的都是真的,康裕七八年前就死了,那现在跑掉的又是谁? 一时间,李闻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老妇的话了。 第七章 判若两人 “大人,卑职想查一查康裕原配妻子,恳请大人恩准。”李闻溪将刚才康艳所说重复了一遍。 “那便去查吧。” 康艳的娘家是个小地主,在很远的外县,离淮安城有些距离,几乎都要出州府界了。 原本这样的出身,不至于在被休之后连容身之地都没有,娘家不缺一碗饭吃。 要怪只能怪康艳自己,她从来不是个随和的人,未嫁人之时,在家把小姑子的作派拿捏到极致,很是磋磨了嫂子许多年。 于是因果循环,等她被周正休回家,嫁妆也没带回来多少之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嫂子不打她也不骂她,只不让哥哥接济,至于老两口愿意惯着女儿,嫂子也不拦着。 几年过去,父母离世,家里兄嫂当家,哥哥到底是男人,没得时时在内宅盯着的道理,康艳便吃了很多暗亏。 以她的性子,还以为继续能在家称王称霸,丝毫不收敛着些,终于有一天,嫂子放了大招,将他们母子赶了出去,就连哥哥都顾忌自己小家,没有为她出头。 她的苦日子开始了,为了过活,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才三十出头,就熬得白了头发。 等到康裕长成十七八的大小伙子,家无恒产,一事无成,好人家的姑娘谁也不愿意嫁这样的婆家。 拖来拖去,有人给他们介绍了海棠。 海棠是个孤女,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早就没人了。她是大户人家放出来嫁人的丫鬟,年纪比康裕大三岁,说不嫌弃康家穷,自己为奴多年,也存了些体己,只想找个正经人家过活。 对于康裕来说,海棠绝对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三书六礼能省则省,半个月后,海棠嫁进了康家门,成为康裕的原配妻子。 李闻溪在康家附近打听了一圈,认识康艳的人不少,但是与康裕或者海棠相熟的,一个也没有。 康艳虽然穷到连隔夜粮都没有了,却还是将康裕当成富家公子一般养活着,家里的活什么也不让他干,也快二十的大男人,成天闲在家里,靠老娘打零工过活。 娶了妻之后,更是靠着妻子的私房钱生活,更不需要工作了。 众人大多看不起这样的男人,无论是康艳不舍得康裕出去工作,还是康裕被宠得根本啥都不会干,都不重要,大家对他们一向敬而远之,生怕交往多了,将家里的男人也带歪了。 及至海棠难产而亡,康裕入赘,带着康艳搬走,众人也只感叹康裕命好,前半生靠老娘,后半生靠新娘,天生享福的命。 倒是当年给他们过礼的媒婆张氏感叹了句:“都说女大十八变,原来男人也可以十八变啊。” “我当年见到的康裕,长得一副小家子气,见到生人就低个头,连句话都不会说,整个人又黑又瘦,后来居然变成咱们淮安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 “杜家千金多挑的人,居然见到康裕的第一眼就相中他了,那得长得有多美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闻溪会来查康家旧事,就是对康裕的身份有些许怀疑,此刻见好不容易终于拎到点线头,自然不能放过。 她哄着对方再多说些:“康艳长得也就那样,算不上个顶顶美人。”张氏撇撇嘴:“鼻子太塌,嘴巴又大,也就一双眼睛能看。” “我也见过她那夫君,胖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了,一对招风耳。” “这两人生的孩子,能好看到哪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不过小哥儿你长得可是真俊,就是黑了点,在县衙当差?”张氏一双眼睛放光,在李闻溪身上来回打量:“小哥儿可婚配了?奴家手头有不少好姑娘,你挑挑?” 职业病犯了,张氏一个劲地推销,李闻溪心里几只草泥马狂奔,大姨,你要不要这么敬业? 见张氏十句话八句不离开为自己保媒,再也问不出有用的信息,她立即决定赶紧走,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打听,寻到了康艳兄嫂门上。据说当年海棠死后,康艳受了点刺激,与兄嫂大吵一架,几乎断了亲。 康艳的哥哥康鹏也是个长相普通的人,李闻溪扫了两眼,没发现与康裕有相似之处。 他的妻子冯氏被请过来后,知道李闻溪的来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丝毫不掩饰自己与小姑子不和的事实。 “我那外甥是个有大本事的,我等既不想沾便宜,也不想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自康艳被赶出家门后,两家几乎断了来往,及至海棠死后,两家更是连年节礼都不会互送。 “康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氏顿了顿:“内向,不爱说话,敏感。” “长相呢?从小是不是就特别好看?淮安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呢。” “那孩子小的时候我也抱过,当时还觉得跟我长得挺像呢。长大后见得就少了,特别是......”康鹏望了妻子一眼,给她留面子,没再继续说。 冯氏冷笑:“自我将她母子赶出去后,一年也见不上两次,但那孩子现在跟小时候,可真没啥相似的地方。”他们在康裕大婚时,也曾想攀攀交情,去送了新婚贺礼,远远的见过穿着新郎倌衣服的他。 五官大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与他们印象中腼腆内向的黑瘦小孩完全对不上号,到底是生分了多年,他们熄了攀附之心,打道回府。 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地提到,康裕从性格到长相,幼时与成年后均判若两人,让李闻溪心中的怀疑更甚。 康艳被夫家休弃,与娘家关系恶劣,独自拉扯孩子长大成人,娶的儿媳妇又是没有娘家的。 这样的社会边缘人,被人冒名顶替,偷偷换掉,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八年前,杜丽华坐产招夫,条件可以说很宽松,唯一的要求就是长相,至于家世、婚史之类,一概不论。 如果有一个人,长着一张貌比潘安的俊脸,直接上门去就好了,顶替别人的身份何用? 李闻溪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个顶替之人,身份见不得光。 第八章 巧合太多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李闻溪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康艳家,想找些康裕幼年时写过的字帖。 康鹏告诉她,哪怕家里吃不上饭,康艳对儿子的教育也没落下,康裕磕磕绊绊地学完了三字经,比睁眼瞎强出不少。 两个丫鬟面露难色:“这位差爷,不是奴婢们故意为难,实是家中失过火,以往姑爷的旧物全都不在了。” “哦?是何时发生的事?怎么起的火?可烧到人了?” “大概得有七年了,就在姑爷刚入赘不久,把老夫人接来住以后。” “是冬月里,姑爷那屋。他不常在家留宿,便在屋里搭了个架子,放上炭盆子,专用作烘干衣物之用。” “那日我等摆好衣裳,便去睡了,谁承想半夜火便起来了,大家手忙脚乱将火扑灭,房子没事,只离得近些的书桌被烧得不成样子,连带着书桌里存的东西也都没了。” “奴婢们回想起来也是后怕,可能是衣裳下摆不小心沾到火星了,自那之后,再不敢无人盯着,烘烤衣物了。幸亏姑爷好性子,没处罚我等。” 火起得不大,没造成严重后果,人员财物无虞,只烧了个书桌。 李闻溪到这间房看了看,挺宽敞,有的是地方可以摆炭盆,偏要靠着书桌。 丫鬟解释说,是姑爷不常住,来的时候也多是在书桌前忙碌,炭盆子取暖效果最好,这才这么摆放的。 但是书桌是实木家具,哪怕表面刷了桐油,也不可能比一旁的床缦更易燃,为何离得同样不远的床缦没事,只有书桌烧得不成样子了呢? 她又想起,林泳思之前与手下人说话时,她偶然听到的一件事:杜府的设计图连同旧账册,也在之前烧毁了。 同样是火势不大,没有别的损失,烧掉的都是些不大常用的旧物。 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看,与其说是火灾,不如说,是为了毁灭证据,毁灭对康裕不利的证据。 康艳家的火灾,是为了掩盖自己冒名顶替的事实,毕竟一个人的笔迹,是常年累月练习后行成的,很难改变。 杜府的火灾,是为了隐瞒可能存在的暗室的位置,以便自己隐藏。 之前李闻溪被叫去杜府验尸,李大米溺毙于池塘之中,像是自杀。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因为据杜府看门人交代,李大米是自己进府的,后面没跟着任何人,也就是说,在表面看来,康裕压根没跟他一起回来。 那么问题来了:天大地大,能自杀的地方数不胜数,李大米有什么理由偏偏选在杜府自杀身亡,还得费力缠块大石,以免自己的尸体浮出水面,被人发现。 他随便找个江河湖海跳进去,随波逐流,要么尸体不及发现就被人鱼吃干抹净了,要么冲到外地无人认识,被当无主河漂直接就地掩埋。 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是更能保密? 如果说李大米有不得不回府的理由,更有不得不死在杜府的理由呢? 李闻溪更倾向于康裕藏身于杜府,而这个藏身之地,不便进入,只有有人帮忙之下,才能成功,而李大米就是那个帮忙之人。 至于非得死在杜府,要么是有什么意外打断了他离府的步伐,要么就是他不得不如此做。 至于康裕到底是由谁冒名顶替,他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李闻溪猜不透,她只能想到一种人:逃犯。 可周边州府这么多年了,真的没有听说过有人犯越狱,毕竟狱卒也不都是吃干饭的。再遥远点的外地逃犯,又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就说自己是流民不就得了? 她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的怀疑,既然书信之类的寻不到,她还能怎么办呢? 同样许久未曾休息,林泳思与李闻溪几乎形成鲜明对比,前者胡子拉碴,面露憔悴,后者精神矍铄,满脸亢奋。 她将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只苦于无法验证,等她说完后,满脸希冀地望着上官,等待他的同意。 “照你所说,如果康裕是假的,那真康裕又在哪里?” “如果属下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一定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原主,再将尸体藏好,不叫人发现。康裕一家四邻不靠,少亲无友,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很有可能,杀手将尸首藏在了海棠的棺木之中,大人,我们去开棺验尸吧!”李闻溪也是受了齐顺的启发,把死人藏在棺材里,简直天衣无缝。 康裕又不是罗宏辉,被人冒名顶替就相当于这个人没死,不会有人费力寻找,只要短时间内尸体不被人发现,天长日久,化为白骨了,鬼才能认得出来死的是谁。 林泳思好笑地摇摇头,有些怀疑李闻溪是不是乱世里外地逃难来的。 如她假设的都是真的,八年前康裕被人掉包,正是前朝灭国的乱世,天下大乱,死人多如牛毛,便是很快稳定下来的淮安,也死了不少人。 百姓那个时候看到具死尸,根本不疑有它,报了里正,由里正派人一席草席裹了,深埋了事。 要不是怕死得太多,暴尸荒野容易爆发瘟疫,尸首都不会有人埋。 还放在棺材里干嘛?给自己留下把柄吗? 但是李闻溪前面说的,他觉得都有些道理,如果康裕的身份有异,李闻溪能想到的是逃犯,他想得则更深远一些。 如果是细作呢? 想想看吧,杜府因家资丰厚,又掌握着数十条商路,地位十分重要,便是中山王府已成气候,在杜仲然活着的时候,都不敢轻易打他主意,还得小心交好。 那么杜丽华这个独女的丈夫的位置,被细作盯上就很说得过去了。 如果是随便一个流民,杜府可能也不敢轻易松口,无论他长得有多好,其背景必须说得过去,至少得过得了中山王那一关才行。 康裕的身世在明面上摆着,借用他的,省心省力。 他微眯着眼,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胡茬,很好,他遍寻不到的细作的线索,这一次看来是有些指望了。 “你刚刚说,李大米死在杜府,很可能是帮了康裕藏身之后,无法走脱?那康裕现在还在府中?” “是,属下认为,有这种可能。” “走吧,咱们现在再探杜府!”淮安卫的人还没撤离,杜府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康裕肯定在藏匿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第九章 验尸疏漏 如果是林泳思自己越狱成功,肯定第一时间远离淮安,跑得越远越好,有可能的话,跑到敌对方的地盘,就暂时安全了。 那康裕有什么理由不走,反而要藏身杜府呢? 明知道一旦发现他不见了,第一个被搜捕的地方,就是杜府,其次则是与他有关的任何产业, 没看见现在淮安卫的兵甲全员上岗,城里的商铺,城外的田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仔细搜查过了。 找人归找人,疑惑归疑惑,他毕竟不是凶犯,怎么会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想的呢。在自己没有断案思路时,他很愿意听从他人意见,尤其是之前展现过聪明才智的李闻溪。 杜府很大,每进院都有不少房子。淮安卫已经开始拆地砖敲墙壁了,还喊来了专业的建筑匠人,想看看有没有夹墙暗室的存在,依然没有发现。 李闻溪放弃了那些被人不知搜查过多少遍的房屋,将目光集中到不惹眼的亭台楼阁、花园、池塘等地。 能让康裕放弃外逃,安心躲藏之所,肯定足够隐蔽,各个院落太扎眼,肯定会被仔细搜查。 李大米死在了水榭花园的池塘里,杜府花园有三处,后宅的小花园,偏院的水榭,还有前院最大的这一处。 每处花园都有池塘,深度相近,其中又以偏院水榭去的人最少,除非主子兴起前去游玩,不然一般都只有负责扫洒的仆从会去。 前院的这处,则是前往杜府其他地方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很难长时间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放眼望去,一应建筑低矮平整,实不像个能藏人的好地方。 围着池塘转了两圈,李闻溪没发现什么异常,池塘里原本养着些荷花,冬季天冷,荷花枯萎了,没有及时收拾,烂在水面,看起来有几分破败。 她将目光放在了距离岸边不远的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江南的园林,用石上讲究又皱又丑,李闻溪虽然不很理解,但也略有耳闻。 这个池塘里石头放得不多,三三两两,加起来十来块,相较于其面积已经算少的了。除了她注意到的平整石块外,其余均是露出水面又皱又丑的怪石,充作景观造型。 只有这块最平整,只有这块完全沉在水中,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让人不关注都难。 在她指向那块石头,说觉得它有问题时,林泳思笑了。 李闻溪可能在破案验尸方面有些特长,但于生活常识上,却不敢恭维。 “这块石头的作用不是观赏,大概率底下是进水口。叫严庆来。”林泳思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准备叫杜府大总管来确认。 “大人说的没错,这池塘里的水是引的府外不远处的运河,因是活水,水质不错,后期的维护就能省很多力气。此处是个进水口,露在外面不美观,便盖了石板遮掩一二。” 李闻溪脸微微发红,她哪里知道怎么设计这些东西,仔细观察,确实好像有水流自石板底部漾出。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去其他地方寻线索。 “大人,义庄来的顺子在外求见。”林泳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顺子是谁,钟叔对这个捡来的孩子很是疼爱,轻易不让他出来,是以林泳思印象不深。 他来干什么?义庄距离淮安城可不近。 “让他进来。” 顺子显得有些紧张,走路时都同手同脚了,向着林泳思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结结巴巴说:“大人,钟叔让小的来给您送……送尸格,李大米的脚腕有……有伤。钟叔让小的务、务必尽快告知大人!” 林泳思接过尸格,翻开细看。李大米的尸体,李闻溪曾经看过,当时除了腰间的勒痕外,其他地方没看到损伤。 怎么脚腕还验出来伤了? 只听顺子继续说:“钟叔说,像是蛇咬的,毒蛇。” 奇怪,当时李大米的尸身可没有中毒症状啊! 李闻溪回来得正是时候,林泳思顺手将尸格递给她,指着钟叔画的草图给她看:“又找到李大米身上的一处伤,是蛇咬的。” 钟叔以经验判断,确定是淮安常见的毒蛇无疑。 江南地区有蛇不奇怪,蛇会咬人也不奇怪,奇怪就奇怪在,冬天的水里,居然还会有能攻击人的蛇。 李大米死的那天,淮安可是接连下了好几天连阴雨,天冷得几乎都要滴水成冰了,李闻溪记得,自己恨不得将所有衣服都穿身上,但还是觉得冷。 蛇是冷血动物,维持不住体温,冬天会寻个地方冬眠,轻易绝不出来。 李闻溪有些懊恼,自己居然看漏了伤情。 如果他被蛇咬了,那他的死很可能根本不是自杀,要么是意外,要么是被害。 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好的抗毒血清,想要杀一个人,有的是比用毒蛇更好的办法,因此李闻溪倾向于李大米是意外死亡的。 “大人,此次是属下的错,请让属下再去看看李大米的尸首。” 得到同意后,李闻溪跟顺子一起去了义庄。 顺子不会骑马,他是靠着两条腿跑来的。这么远的路,她可跑不动,便就近租了辆马车,两人同乘。 顺子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李闻溪寒暄几次,都很快冷场,便不再出声。车厢里安静得很,气氛十分尴尬。 好不容易熬到义庄,让车夫稍等,她进去再次验看李大米的尸身,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漏掉这处伤痕。 伤口很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咬人的蛇应该还是个宝宝。别以为毒蛇宝宝不会咬死人,其实蛇越幼小,越不能控制排毒量,反而更容易咬死人。 尸身被发现时已经巨人观了,李闻溪在现场草草验看,自然没有注意到。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溺水身亡的人,还能先被蛇咬了一口。 钟叔倒是对毒蛇颇有研究,先教她如何辨认蛇咬伤口,又从伤口附近皮肤肌肉组织的表现判断是何种毒蛇。 咬伤李大米的这只,大概率含有的是神经毒素,一旦进入血液循环,能在很短的时候内让人麻痹昏迷。 如此看来,李大米的死,大概率是意外。他在下水之后,被毒蛇咬伤,身子被麻痹,跌入水中溺亡。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不是自杀,他为何在下水时,腰上缠着块石头呢? 第十章 舅父太多 那片池塘到底有什么秘密? 带着这一疑惑,李闻溪坐车返回杜府。 一来一回耽误了些功夫,进城之后,很快就要宵禁了,她紧赶慢赶,赶在最后一遍鼓声落下,进了家门。 这案子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破得了的,林泳思不是个苛待手下的上官,有压力自己扛了。 与淮安卫所有兵甲连轴转、累得直打晃不同,林泳思一早就将所有人分成两班,调换休息,既保证排查有序推进,又能让人员得到休息,以胜任高强度工作。 薛丛理已经做好饭了,方士祺也被他带了回来,再加上薛衔,老中小三只脑袋,直直望着门口,盼她归来。 “外祖父,你无碍吧?”李闻溪又惊又喜,杜府那边,是谁松口放人的?她早些时候不是没私下里寻过关系,想救他出来。 满打满算,方士祺进杜府打工还不满半月,就算府内下人有帮他越狱的,这个人也绝不可能是方士祺。 按理来说,问完口供,查清事实,方士祺早就该放了,却一拖再拖,哪怕李闻溪塞了银钱疏通,都被铁面无情地驳回了。 淮安卫那头,她可一点脸面也没有,钱财开路的计划泡汤,她也只得偃旗息鼓。 虽然人身不得自由,每日被反复提出来问话,到底他们还有分寸,没搞刑讯逼供那一套,方士祺的安全无虞。 老爷子很沮丧,自己也做了几十年家里的顶梁柱了,养活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怎么临了临了,还反过来成拖后腿的那一个了? 他可是亲眼看着薛丛理给看守自己的人塞了银子,赔着笑脸,才将他救出来的。 半个月时间搭进去,分币没挣,倒欠了人情,回想当初刚跟外孙女相识时,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养她。 心里落差太大,方士祺情绪很低落:“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住。” 薛丛理道:“是林大人帮忙,才将世伯放了回来。” 被看守的杜府下人虽然不会挨打,但是伙食却很差劲,傍晚薛丛理跟同事交接好,准备回家时,正好看到卫所的兵甲骂骂咧咧给下人放饭。 每人一个又干又硬的饼子,连杯热水都没有,吃一口噎死人,伸得脖子都快能打鸣了。 薛丛理看不下去,便又去找看守的兵甲求情,本也没指望着能将人带走,私下里给口热汤吃也是好的。 没承想正好被路过的林泳思听个正着,他好奇地问薛丛理与方士祺是何关系。 薛丛理与李闻溪对外甥舅相称,李闻溪前两次想捞方士祺出去时,介绍过他是自己的外祖父,很多人都知道。 听林泳思这么一问,薛丛理冷汗都冒出来了,自己姓薛,方士祺姓方,一个舅父一个外祖,真论下来,他们两个应该是父子关系,居然不一个姓...... 他情急之下,只得谎称自己是李闻溪的表舅,自己的母亲与方士祺是姐弟,方士祺是他的舅父,勉强圆了过去。 林泳思并未细究,关系亲近的亲戚,表啊堂啊之类的称呼省略也很正常,他还亲自帮忙,向郑佩安说情,将方士祺放了出来。 李闻溪:.......她的脑袋里自动播放很久之前听过的戏曲: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换到她这,变成了我家的表舅数不清,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真心希望以后别再遇到熟人了,不然关系太乱,有心人细查之下,恐怕要露出马脚啊! 无论如何,人放回来了,都可喜可贺,大家吃了顿饱饭,各自去休息暂且不提。 第二天,李闻溪又回到了池塘边转悠,先打草惊蛇,以防再次出现中毒事件,她现在想将这池塘的水放干,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林泳思则亲自去追造假银碇来源去了,昨天他们找到个烧窑的老手前来辨认。 假银碇实在做得无甚技巧,泥坯塞进模具里一次成型,外面再镀上层薄薄的银水,挂得也极不均匀,任何人只要有设备,都能做得出来。 唯一具有辨识度的,是造假之人所用的泥土。 这土与土,差别可就大了,内里的学问,非专业人士肯定看不大出来,但烧惯了陶瓷的老手几乎都能一眼认出来。 刮掉外面草草镀上了银子,假银碇的芯已经有陶瓷化的迹象,呈现少见的暗红色,阳光底下一照,有种低调内敛的美。 烧窑老手又迫不及待地多刮开几个假银碇,忍不住满脸惊叹:“这可是很难得的色彩啊!”又忍不住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这不是糟践东西嘛!多难得的富铁土啊!” “大人,不知这几个泥坯,可能送给小的?”他厚着脸皮问林泳思,手艺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 林泳思答应得很爽快,催着他解释解释这泥坯有何特殊之处。 “其实说出来不值一提。这玩意放在十多年前,不是金贵东西,但现在,想要找这么块原坯,可是真不容易。” “此土含铁量极高,可以直接用作原料提取铁水了。”他这句话一出口,林泳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连年征战,费钱费人的同时,铁器是最费的。 中山王的地盘虽大,但是铁器出产地不多,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想要满足军需尚有些吃力,每年都得花费重金,从南疆人手中购买一批,因此对铁矿管制十分严格。 非常时期非常举措,铁矿石拿来烧陶瓷,被抓到可是要砍头的。 他默默地转向了库房内依然堆积着的大量假银碇,让老手自去抽查,看看是不是所有泥坯都是如此。 抽查的结果,就是这些泥坯,越往里颜色越淡,最里面多是正常的白色,只有新堆的几箱是暗红色的富铁坯。 离淮安最近的一处矿产在百余里外的深山里,如果那里出了问题...... 林泳思赶紧将关于假银碇的最新进展禀报给中山王。 “那处矿产,是云儿在打理,月初才刚将一批新武器装备给了兵甲,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没问题,这些假货不太可能出自那里。” 纪无涯对自己的儿子肯定十分信任,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林泳思想多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都查查看。 “淮安附近的那处,还有较远些的另一处,你都一并看看吧,我找人带着你去。”深山里的矿区,具体地点知道的人很少,两只手数得过来,林泳思以前不在此列。 第十一章 奔马急行 万万没想到,中山王说的找个人带他去,这个人居然会是纪凌云。 林泳思在见到他时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不动声色地低头行礼:“世子爷。” “免礼。”纪凌云语气平平,甚至有几分冷淡,与以往见到林泳思的热络形成鲜明对比:“我们这就出发吧。” 林泳思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他让手下人分成几拨休息,自己可是整整两天两夜没怎么合过眼,身体疲惫已极。 他只得躬身应是,让马聪赶紧备马。他们来王府汇报工作,骑的是县廨里的两匹老马,在城里代步还能凑合,出城赶路怕不是能累死在途中。 “不必麻烦,我这里有准备。”纪凌云一挥手,钟莫离便牵着三匹健壮的枣红马走了过来。 “林大人请吧!”纪凌云率先上马,钟莫离紧随其后,剩下那匹是留给林泳思的,这么说来,纪凌云的意思,是不让他再带其他人了。 就他们三个去吗?他皱了皱眉,还是提出了异议:“世子爷,此去这一趟,恐不算太平,不若再带些人手,以防不测。” “铁矿区事关机密,无关人员不便前往,林大人莫如此胆小,城外有我的人接应,放心吧,会将你平安带回来的。”纪凌云看都不再看林泳思一眼,夹紧马腹,直接蹿了出去。 钟莫离是他的心腹,自然紧跟步伐也走了,剩下林泳思,只来得及吩咐马聪先回杜府继续寻人,便不得不也跟着走。 在淮安城飞奔了一条街,惹得百姓惊呼连连,林泳思手心起汗,好几次都忍不住爆粗口,纪凌云是疯了不成?将百姓的生命视作儿戏?名声还要不要了? 淮安大街是什么地方,整个淮安城最繁华的一条主街,此时正值年底,很多人家已经断断续续开始置办年货,大街上人来人往,摆摊卖货的也比平常多。 有好几次,他能清楚地看见,纪凌云几乎是擦着百姓的衣襟通过的,稍有差池,马毁人亡。 心惊肉跳的十来分钟过去,他们一行三人终于出了城,纪凌云这才慢了下来,不屑地瞪了林泳思一眼,嫌弃他速度太慢,拖了后腿。 “世子爷。”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一队人走到他们近前。 这些人是谁?怎么穿着镖师的衣服?纪凌云难道想带着他们探查矿区? 县廨衙役算无关人员,不便前往,换成几个野路子的镖师就不需要保密了? 纪凌云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他想问,可纪凌云不给他机会,人到齐后,他只说了一句“跟上”,便一马当先走了。 林泳思是知道纪凌云心里对他有怨恨的,原因很简单。 在山阳大牢里关着的那段日子,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人生的至暗时刻,林泳思身为他的朋友,围观了全程不说,给予的优待亦十分有限。 关他进大牢的命令是中山王直接下达的,他不敢怨,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林泳思一点不打扣地真把他关进去,这梁子便算结下了。 至于后来是谁卖力查案,还了他清白,都不重要,他只记得,他在大牢里那段苦难岁月,内心还怪林泳思查得太慢,居然用了那么久才放他出来。 还有项家,自己是世子,以后会是太子,及至天子。 以后这天下都是他的,他算计一个小小的项家子,项家居然胆敢反击,呵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等着! 心里一口气憋得难受,一个两个的臣子都不省心。偏他还得在父王面前装成明事理、分是非的乖孩子,憋得久了,心理多少有点变态。 此时林泳思撞到了枪口上,纪凌云会给他好脸色才见鬼,知他不擅武功,骑术一般,这一次出门,得先给他点苦头吃吃。 得~希望这位世子爷别太意气用事,毕竟正事要紧。 飞奔了一整个时辰,连马的喘息声都大了,纪凌云终于勒紧缰绳:“就地休息一刻钟。” 这急行军的速度委实让林泳思有些受不了,下马之后,两股之间火辣辣地疼,准是磨破了皮,他们跑出五十多里路了,照这速度,怕是用不了天黑就能到,最近的一处矿区,应在百里之外的深山之中。 就是不知天黑入山,会不会不太明智,不点火把随意进山,大概率要给饿了许久的山里猛兽送自助餐,点了火把,山里的草多数已经干了,稍有不慎,他们会将自己烤了给猛兽送餐。 但愿世子爷别太抽疯。 镖师之中,有一位拿出事先准备的水和干粮,分给众人,递向林泳思时,那人笑了笑:“林大人,自我介绍一下,草民陈楚,是武威镖局的总把头。” 陈楚?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说过。 他眼神一凛:“你不是开了个武馆吗?”怎么现在以镖师的身份又再出现了? 林泳思一直觉得,顾亮被抓,顾洛被解救的背后,有一只隐藏着的手在操纵。 当初拿来那本名册的人,正是陈楚本人。 这么说......林泳思的目光,在陈楚和不远处的纪凌云身上来回逡巡了两趟,便低下头吃干粮了。 之前项言瑾之死,方圆所说毕竟只是他的一面之辞,林泳思没有全信,只以他的官职,不便再深挖下去。 现下陈楚出现在此地,非纪凌云心腹不可能。那么很多之前的怀疑都可以实锤了。 呵呵,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林泳思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也没有完全看透纪凌云,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终于在他的心目中死得彻底。 一路再无交流,等到天擦黑,纪凌云留下一个人看着马,他们之后的路,就得步行了。 直到到了山脚下,林泳思才明白,纪凌云飞奔而来,天黑进山的用意。 附近放眼望去,山连着山,他一路都忙着追赶前面的马,完全没注意走过的路,此时四处黑乎乎一片,肉眼看上去都差不多,他根本就没有可能会记得住路。 为了矿区的位置保密,这帮人可真煞费苦心啊。 有必要吗?他是不知道怎么来,可他爹知道啊!父子之间,如果他真想知道,自己亲爹会不告诉他? 所以纪凌云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十二章 山中受屈 一行人闷头赶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上爬去。 只有陈楚手里打着个火把,顾着照纪凌云脚下,其他人都捏着个火折子,借助微光摸索着前进,不敢有怨言。 林泳思抬头望天,繁星点点。 很好,今天还是朔日,一点月光都借不到。 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听到了几声远远的狼嚎,鬼知道黑暗中这些捕食者,会不会下一瞬间扑到近前。 他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外加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跟纪凌云这种行过军打过仗的没的比。 渐渐的,他被故意落下一大截,使出吃奶的力气都追不上,最终在转过个山坳后,他彻底迷失了方向,看不见陈楚拿着的那明亮的火光。 四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木草丛的沙沙声,林泳思真的慌了,手里小小的火折子连眼前的路都照不亮,他该怎么办?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险,他立刻决定不再继续乱走,留在原地等有人前来寻他。好在附近树木不少,他手脚并用爬上一棵,在枝桠处靠着树干坐稳。 安全有了保障,疲惫再次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眼一闭瞬间进入了梦乡。 酣睡了不知多久,他做起了梦,梦到自己坐在花轿里,被五花大绑,准备送上山给老虎当压寨夫人。 那老虎长得又丑,嘴巴还臭,冲着他一张嘴,就将他熏得彻底清醒过来。 身子还在一颤一颤地动,他睁开眼迷茫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树杈上,而是被捆在一根粗壮的竹竿上,四肢绑得结结实实,像抬猪一样倒吊着。 负责抬他的,是两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男子,他们头发凌乱,浑身散发着恶臭。 他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开路之人的背影,想喊,嘴还被堵着。 出了什么事了?自己是闯入禁区被巡逻的抓了,还是这个矿区真出什么事了? 那世子爷他们呢?已经平安到达,正等着看自己笑话,或者也像自己一样,被人当猪对待? 如果是前者,那纪凌云做得也太过了。如果是后者,他要怎么办? 该死的!明知道矿区可能有问题,为何还要只带这么点人手前来?为何半路故意甩下自己?纪凌云你个奸佞小人! 林泳思在心里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祝福了一遍,还不解气,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忍着倒吊的不适,尽量屏住呼吸,不让前面抬竿之人熏死他。 各种感官被无限放大,时间也仿佛停滞,每一秒都度日如年,他的头因充血而眩晕,四肢因被绑缚而失去知觉,腰疼,腿疼,肩膀也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终于,一行人翻过山头,来到平坦开阔处,人多了起来,到处都有穿着兵甲制服的青壮在鞭打扛着重物的奴隶,那些奴隶瘦骨嶙峋的背上很快渗出血来,却连惨叫都不敢。 没有人对一个倒吊着抬进来的人表现出好奇,奴隶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挪,兵甲骂骂咧咧地挥着鞭子,打人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等到他终于被放下来时,已经到了个天然溶洞的洞口,抬人的匆匆离去,领头的走到近前踢了踢他,想看是不是还活着。 林泳思这才看清了这人的脸,他是跟着陈楚一起来的镖师之一,此时已经换了身兵甲制服,他不耐烦地说:“活着就别躺地上装死,赶紧起来!” 双手的束缚未解,捆着脚的绳子已经松开了,林泳思活动了下发麻的脚腕,小心站起身。 “走吧!还等着谁请呢?”这个人的态度很恶劣,与之前略带小心的讨好判若两人。 纪凌云究竟想干什么?林泳思阴沉着脸,跟着这个人往溶洞里走。 洞里很宽敞,抬头看不见顶,每隔三丈就插着个烧得很旺的火把,居然也不觉得闷。 转了两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热浪扑面而来。 这矿区里的冶炼设备竟然能放在溶洞里,既避免被发现,又不受天气影响,着实聪明! “快走啊,看什么看!”林泳思被等得不耐烦的镖师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爬起来后,安静向前继续走。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震得耳膜生疼,幸好大约再往里走了一柱香,再转到另一个洞穴后,身后的声音迅速小了很多。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被这么糟蹋了......林泳思借着火光,能看清洞穴到处都有被挖掘的痕迹,像一块又一块顽固的牛皮癣。 这个洞穴更像起居之所,只不过比外面那间感觉要闷得多,而且越往里走,憋闷感越强烈。 “老大,人带来了。”那镖师带着他一路走到底,黑黢黢的洞穴里只剩两只火把,火把底下,站着个人。 一开始离得远,林泳思还以为那人是纪凌云,这一整套又抓又推的动作,是他幼稚的报复行为,等真的走近,借着火光看清这人的人脸,他的眉头狠狠一拧。 居然是陈楚! 但他又不像陈楚,不仅换了衣服,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 “林大人莫怕,某不会伤害于你,只需要麻烦大人,在此地多停留几日了。”陈楚对他的态度还是那么和蔼,如果他的双手不被绑缚的话,他可能会很乐意见到此人。 “世子爷呢?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纪凌云不在此地,这个洞穴里只有他们三人。 “世子爷赶了半天路,也累了,已经下去休息了。某也为林大人安排了住处,大人请吧。” 他继续被推搡着往里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发现原来此处洞穴不是死路,还连着另一个出口,仿佛桃花源记照入现实,从一个狭窄的通道挤过去后,他们进了间牢房。 不错,就是跟山阳大牢差不多的地方。 他被推进其中一间,除了绑手的绳索,这才发现,大牢里现下只有他一个人。 纪凌云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连面都不想露? 被关在此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中山王留给他寻找银两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陈楚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如果此番纯属报复,那么等他出去,定要在中山王面前告上一状! 第十三章 水底密室 林泳思身陷囹圄无人知晓,李闻溪这边则有了重大进展。 马聪没能跟着林泳思去矿区,便听从吩咐回了杜府,见李闻溪一直蹲在池塘边发呆,有些好笑。 “看啥呢?一个破池塘有什么好看的?水底绿得发黑了。” 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杜府诸事繁杂,下人们也有所懈怠,这池塘一看就许久未曾清理,底下长满了苔藓,再加上荷花的枯枝败叶,十分影响视线。 “马哥,你说一个正常人,在腰间系块石头,跑池塘里干嘛?”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如果李大米是自杀,这一点倒好理解,偏偏他又是被毒蛇咬伤,身体麻痹,失去了行动能力后,才溺水身亡的。 也就是说,他有正当的下水理由,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这水要能抽干该多好。”她喃喃地说。 “那就抽啊!” “嗯?这池子引的活水,怎么抽?”一边排水一边放水吗?小时候被为难了许多年的数学题终于舞到眼前了。 马聪被逗笑了:“谁告诉你引的活水,就管控不了了?那外面万一发大水,岂不是连府里都得冲毁?” 李闻溪看到水闸时,除了佩服老祖宗的智慧和鄙视自己的愚蠢,已经无话可说了。 进水口关闭后,水位缓缓下降,等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水就基本放干了。 严庆带着几十个下人下了塘,用清水冲刷掉孳生的苔藓,还原了它的本来面貌。 水闸已经关闭了,可进水口依然有少量清水涌出,出水量不大,却很稳定。 “可能是水闸坏了吧。”严庆有些拿不准。 杜仲然是个节俭性子,一向主张钱要花在刀刃上,修花园掏几千两眼都不眨一下,检修设备除非必要,他一个子儿都不想出。 淮安府最近几年十年九旱,府里的池子水位比平常还要低些,根本没有开合水闸的必要,因此多年未收拾过的零件坏一两个也不出奇。 李闻溪自己下了塘,底部的鹅卵石铺得十分齐整,足以看出当年修建池塘时是用了心的,一应质量都很不错。 进水口附近最深,她盯着塘壁的水印,又看看进水口的石板,最终将目光转向了旁边不远处,特别突兀的两块多余的石头上。 水未抽干之前,这两块不起眼的石头从水面上望下去,几乎看不见,它们的颜色偏深,体积也不算太大。 两块? 李大米腰间系着条断裂的麻绳,她推测是腰间绑缚着重物,很可能就是这其中的一块石头,那另外一块,又为何在此呢? 刚才几十号人清扫池底时她可注意到了,这两块石头上并无苔藓,显然扔入水中时间不长。 她突然自嘲地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李大米不是自杀,却身绑石块潜入池塘,还能是干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很可能他当时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是跟康裕一起,潜下水里的,这两块石头就是证明! 那么李大米死在此地,康裕人呢? 满池塘的鹅卵石铺得密密麻麻,根本无法移动,刚才李闻溪已经试过了,整片塘底一体通铺,不存在机关暗室。 那么...... 她的目光又定格在了进水口的石板上。此时缓缓流出来的水已经形成了一小片水洼。 她悄悄与马聪耳语几句,马聪没多问为什么,转身就走,很快带回来一个衙役,两人跳进塘底,合力挪开了石板。 四尺见方的出水口显露出来,内里居然另有乾坤。 在出水口的左侧,有条三寸宽的缺口,正有水流缓缓从其间淌出,乍一看是个完全多余的设计。 李闻溪挽起袖子,要来一个下人手中的水瓢,出水口还溢满水呢,看不清内里的状况。 她奋力舀水,一柱香之后,三面平整光滑的石墙显露出来,而另一面,则是整块黄铜制成的暗门。 就在缺口的正下方,还有个铜制的把手。 马聪将李闻溪拽出来,自己抽刀下去。幸亏出水口修得宽敞,不然以他的体型,想在其内有所动作还挺困难。 他扭动把手,以为会费很大的力气,没承想抽干了水,没有压力,门很轻松就被平推开了。 门后涌出不少水,将无处可躲的马聪冲了个正着,他狠狠咳嗽几声,缓过气定睛一看,里面还有另一道同样的铜门! 再次拉开另一道门,一间暗室呈现在眼前。 康裕正舒舒服服地翘个二郎腿,斜靠在榻上看话本子,因点着两只蜡烛,室内很明亮。 门口突然传来动静,也是吓了他一大跳。 这个暗室很机密,当年为他们修池塘的工匠已经被杜仲然调到外州府谋生去了,这辈子都不能回淮安了。 乱世里用来保命的东西,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阖府上下,只有杜仲然父女和他三个人知道,连严庆都被瞒得死死的。 现在杜家父女早已去阎王爷那报道了,康裕以为自己可以当枕无忧,安安全全地躲在此地,反正他带下来的吃食够他吃用大半年的。 因此当听到动静时,他很是慌张,想躲却不知往哪躲,拿起防身用的刀想要砍向对方,已经先被一把佩刀架在脖子上。 “康姑爷,真是让我们好找啊!”马聪没想到这货居然真躲在水底下,密室位置之隐蔽,简直闻所未闻。 要不是李闻溪仔细,还真找不到这坑货! 康裕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了,满脑子只想着,完了,这回可真的完了! “走!”暗室的出入口就那么大点,马聪在后面拿刀举着,外面还有人接应,康裕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李闻溪好奇心重,在康裕被带出去后,她还特意下来看了看。 暗室不小,足有六七十个平方,像极了后世楼房三室一厅的格局。 哟~设计得真巧妙啊!用活水引了条三寸宽的渠,饮水问题顺利解决,多余的水再从出水口排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间有厨具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包吃的,干货腊肉米面油俱全,通风口只有角落里一个,不知外面开口位置在何处,居然连做饭油烟排放问题都考虑进去了。 果然是个不错的避难之所,双层铜门解决了水里压强的问题,活水解决了饮水问题,通风口想来设计得很不错,康裕已经在此做过饭了,桌上还有没刷的碗,也没被人发现异样。 真不知道杜老爷要是知道,自己煞费苦心准备的暗室,被个白眼狼利用了,会做何感想。 第十四章 认知分歧 康裕面如死灰,跌坐在池塘底,他知道,这一次他再无生路。 “你们怎么会找到这来的?”多安全的藏身之所啊,第一次被杜丽华带进去的时候,他都震惊了。 水底下还能有暗室,入口如此隐蔽,简直匪夷所思。 也是从那时起,康裕便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他还年轻,过惯了好日子后,谁会想死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闻溪淡淡地怼了他一句,审康裕大概轮不到自己审了,淮安卫的人已经上报中山王,这个人马上就要被押入王府了。 毕竟丢了那么大笔银两,总要问出下落来才行,中山王这几日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总不会是着急几条人命案子。 目送着康裕被押走,李闻溪只希望他命硬一些,能顽强地活下来,杜府的案子,事涉那么多条人命,总要有个交代才行。 各路人马纷纷撤离,不相关的仆从下人恢复了自由,两个半大的女娃娃站在严庆身侧,满脸惶恐无助,看上去颇为可怜。 李闻溪在心底暗暗叹息,起了几分怜惜之情。万贯家财又如何,没有自保能力,在强权社会,有钱反而是催命符,尤其是有钱到,连地头蛇都眼热的程度。 中山王暂时没动这些人,也没有查没杜府的家产,只要他们交出商号,守着田产,低调过日子,也未必没有出路。 她们还有个襁褓中的弟弟,想来以后不用重复母亲的命运,万一再招个中山狼似的赘婿,那才叫真没活路。 林泳思不在,李闻溪毫无负担地成功偷懒,与马聪打个招呼,回家补觉去。 这一次抓康裕,她居功至伟,连中山王都知晓了她的名字,众人都很有眼色地与她行方便。 薛丛理还在县衙,方士祺闲得发慌,主动教薛衔读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薛衔摇头晃脑地背着《大学》的开篇,还真有几分读书郎的模样。 方士祺抚着胡子,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 李闻溪没有打扰这一老一小的学习兴致,自去吃了饭,便安安稳稳午睡去了。 一觉睡到黄昏时分,薛丛理放衙回来,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明日休沐,咱们明日去集市逛逛,备些年货吧?”离过年已经不足十日,冬至这个大日子,今年他们忙乱得紧,已经很简单地过了,没道理年关还如此。 县衙还有三日便要放假,小年也要操持起来。好不容易有钱有闲了,怎么能不好好过个肥年。 李闻溪则皱皱眉:“咱们还是莫要太高调才是。” 不说城外有多少贫民活不下去,便是原来他们住过的贫民窟,还有摸上县衙大门,大着胆子来寻薛丛理借钱的呢。 就连姜少问都抱怨,粮价高得吓死人,青菜更是贵得没边,一小把发黄蔫巴的菠菜都要五文钱,怎么不直接去抢。 邻居都在节衣缩食,他们要是还大鱼大肉,未免太惹眼了些。 “什么都要小心翼翼,这日子过得不憋屈吗?”方士祺听得直摇头,自找回了外孙女,每天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劝他要低调,要小心,别让人认出来,听得他头疼。 “中山王府昨日贴了告示,在寻九公主呢。”这几日李闻溪忙得脚不沾地,薛丛理更轻易见不到人影,反而就他是个闲人,在家实在呆不住时,也会上街逛逛。 李闻溪脸色骤变:“你干了什么?” 此时将近年关,上一世就在这几天,她被纪凌云找上家门! 这辈子,她做的所有努力、所有改变,就是为了避免再重复上一世的悲惨命运! 方士祺没有那么缺心眼吧? 她浑身发抖,说不好是吓的还是气的。 见她这么大反应,方士祺吓了一跳,连忙澄清:“没有、没有,我就是溜达到了大街上,看到了告示牌,知道中山王府在寻你,我可没去告密。” 微松了口气,李闻溪沉着脸:“如此,外祖父更应知道,我们的处境有多危险,万事需再多加小心才是。” “中山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危险的?他们寻前朝公主,又不是为了斩草除根的。你也马上十五了,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普通的平民百姓太委屈你了,我看世子爷就不错,长得也一表人才,以后纪氏登基称帝,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族。”方士祺就是个封建卫道士,他守护的不是自己的外孙女,而是前朝公主。 同样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方士祺可能不觉得厌倦,但李闻溪真的累了,她改变不了这个顽固的老头,又没可能真丢下一切远离淮安。 “纪氏寻到我的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他们可以抬九公主进中山王府,但是抬进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如果再怎么努力,都只能重蹈覆辙,做个毫无人权的提线木偶,那么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结局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死,那她为何不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式死去呢?至少那样,不用被纪家占便宜,利用得彻底再毁掉。还能落个清白。 方士祺目瞪口呆:“何至于此呢?” 他始终认为李闻溪太倔了,一个女娃娃这样的脾气实在不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大梁的江山好,怎么她就不能理解呢? 以后她的孩子当了皇帝,对各方人都没有伤害啊! 自己委屈求全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怎么李闻溪就不能理解呢?明明女儿温柔似水,怎么这个外孙女一点也像呢? “我还是先回杜府看看吧。要是时间太晚,便不家来了。”他没理会薛丛理的挽留,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出去了。 李闻溪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方士祺与薛丛理真的不一样,他听不进去自己的劝说,固执古板,始终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九哥,你吃肉。”刚才饭桌上的气压太低,薛衔一直低头扒饭,此时举着块炖得极烂的羊排递到她嘴边:“九哥,你别生气了。以后衔儿考了功名,挣了大钱,带你走得远远的,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十五章 虚惊一场 薛衔虽是个孩子,也被薛丛理耳提面命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家里的事一概不得往外乱说,九哥不开心要哄九哥,他都记得。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小小少年眼中的认真让李闻溪说不出拒绝的话,接过羊排,勉强笑笑,摸着薛衔的头:“衔儿乖,以后九哥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终是败了兴致,一顿暮食草草散场。 直到最后一遍鼓敲响,方士祺也没回来,薛丛理不禁有些担忧,原本以为乱世中能遇到前朝旧人,大家可以抱团取暖,没想到,三观不合,理念相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个噩梦。 谁都说服不了谁,谁也奈何不了谁,彼此与其说是救赎,不如说是折磨。 他慢慢捡拾碗筷,低低地向李闻溪道歉:“对不住了,都怪我多事,非要点什么长明灯!” 他都后悔死了,如果当初没上过山,没进过寺,方士祺还会当他的和尚,李闻溪也不至于因此三番五次地心烦意乱。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第二日一大早,李闻溪还没睡醒,他们的大门就被敲得梆梆作响。 好不容易全家一起睡个懒觉的梦想破灭了,李闻溪心情十分烦躁,对这不打招呼,清晨扰人安宁的恶客恼怒不已,暗骂两句,将头缩进被子里,试图再次会会周公。 薛丛理起身去开的门,见门口站着两个带着刀的兵甲,瞌睡瞬间跑了,小心行礼,不敢怠慢:“两位兵爷,不知有何贵干?” “可是李闻溪李书吏的家?” “正是。” “你可是李书吏?随我等走一趟吧,淮安卫奉中山王的命令,请!”两人侧开身,就想让薛丛理跟他们走,语气不容质疑。 “二位且慢,在下并非李闻溪,乃是她的舅父,请稍等,在下这就喊她来。” “动作快些!” 薛丛理往屋里跑时,腿肚子都在打颤,满脑子都是那句奉中山王的命令。莫不是方士祺昨夜告发了他们,如今公主殿下要被带走兴师问罪了?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也顾不得尊卑有别男女大防了,直接推门进卧室:“殿下,快起来,出事了,中山王府来寻你了!” 李闻溪心跳都漏了半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难道真的躲不过? “来者何人?”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可能的,自己这一世重生回来,玉佩一直都好好的被薛丛理收着,没有当出去,中山王找不到她的! 至于方士祺,昨日自己说得那么决绝,他是知道自己会言出必践的,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背叛自己。 “是两个淮安卫的兵甲。”薛丛理说:“公主,你快逃吧!翻墙到隔壁,先躲地窖里,我拖住他们!” 他想上前拉着李闻溪先跑,被她一把按住了手:“莫怕,不是来抓我的。” “?你怎么确定?” “我好歹是前朝公主,他们想要利用我笼络人心,抬举自己的身份,又怎会在寻到我之后,只派两个兵甲清早砸门。” 纪无涯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绝不会干让自己吃亏的事。 上一世,纪凌云可是排开了阵仗,深情款款来接的自己,光拿着衣裳首饰的婢女就站了半条街,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今儿才来两个兵甲?看不起谁呢? “人呢?快点啊!”门口等得很不耐烦的兵甲大着嗓门朝里嚷嚷,惹得邻居都探头出来想表达不满,一看到人穿着兵服,又纷纷缩回去扮鹌鹑。 他们越是如此态度,李闻溪才越是平静。她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穿戴整齐,细细涂了脸和脖子,这才出了屋。 “两位兵爷,不知寻小生有何贵干?” “怎的这样啰嗦?王爷叫你去帮着审康裕,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啥? 王府那么多人,再不济还有淮安府署的人,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小卡拉米?中山王脑子没发烧吧? 刚说他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就出这种看不清路数的招,李闻溪还真有点怕了。 一路无话地进了王府,她没见到王爷王妃以及王府的任何人,直接被领去了前院的地牢里。 等她眼睛适应了地牢里的昏暗,才看清楚前方不远处被吊打得不成人形的,正是昨天才抓到的康裕。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到处都在流血,真的是十分凄惨。 “好了,先住手吧。”有人出声。 李闻溪定睛一看,审他的居然是郑佩安,她之前曾经见过他一面,此时连忙上前行礼:“指挥使大人。” “嗯,你来了。”郑佩安是知道李闻溪要来的。 上次林泳思带来卫所的小书吏,听说也是他找到了康裕的藏身之所,连王爷都点名要他来审。 郑佩安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他完全看不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吏,因此说话就有点阴阳怪气:“喏,康裕交给你了。王爷如此信重于你,可别让他老人家失望啊!”吹得跟朵花似的,到时候也审不出来,看看谁更丢脸! 他甩甩袖子冷哼一声,直接抬腿走了,留下累得直喘气的行刑官,以及半死不活的康裕。 “这位大哥,不知怎么称呼?”行刑官光着膀子,满头是汗,显见累得不轻。 “兄弟客气了,某叫邵保乐,是王府守地牢的杂役。” 李闻溪心头一紧。 邵保乐说他是守地牢的杂役,这话真假参半。守地牢不假,是杂役绝不可能。 纪无涯将王府前院看得极紧,毕竟不出征时,他多数都在前院书房办公,与幕僚商议大事,肯定有很多双耳朵想听。 前院的杂役,多数都是王府培养的暗卫,手上功夫不弱,对王爷忠心耿耿。 自己与他打交道,可要小心再小心,别露出马脚才是。 “邵大哥,在下李闻溪,乃是山阳县的书吏,不知王爷唤小的来,要如何审这康裕呢?”王爷迫切想知道什么?康裕身上事可不少,看他伤成这样还不吐口,恐怕是块难啃的骨头。 “自然是银两的下落。”邵保乐道:“事关前线将士的军需,李书吏还得抓紧点时间才是。王爷说了,两日,至多两日,他要结果。” 第十六章 软硬不吃 李闻溪皱了皱眉,这时间有点太赶了些。 她站到康裕面前,自然能看清这个人身上伤得不轻,经过一夜的严刑逼供,还能活着就不错了,指望着再如此熬个两天,命都得熬没了。 这倒霉差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她是不是太高调了,当初为毛一定要跟个池塘的出水口石板死磕,现在好了,回旋镖扎自己腿上了。 她斟酌着开口,小心不让语气中带着丝毫抱怨:“邵大哥,卑职就是个小小的书吏,这审问犯人之事着实不算行家,贸然接手,万一耽搁了王府的大事,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嗯?”邵保乐斜着眼瞪她:“据说你曾经救过顾家小姐,逮连环杀人犯时也冲锋在前,无论顾同知还是林县尉都对你赞不绝口。怎的到了王府,反而推三阻四?” “莫不是王爷使唤不动你,嗯?”邵保乐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仿佛开玩笑一般,但李闻溪知道,自己再推辞,恐怕就要得罪人了。 她连忙解释:“是卑职胆小,生怕做得不好,毕竟王爷吩咐的事,肯定十分重要,卑职并无推脱之意,卑职惶恐。” “你莫怕,王爷的意思是,林大人既不在,你便来试一试也无妨,左右不会比现在更糟。” 邵保乐挥挥鞭子,抽在地上:“康裕的骨头真是够硬的。咱们这十八般武艺都给他用上了,还是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 “卑职于审问一道,真的一窍不通,不过卑职调查到一些与康裕有关的事。”见邵保乐脸色不虞,李闻溪再不敢说些有的没的,连忙进入主题。 “康裕,我知道你能听清我说的话。不若这样,咱们换个审问方式,不需要你交代了,我来替你说,有什么不对、或者不解之处,再劳烦你如何?” 李闻溪也不等康裕回答,对邵保乐道:“邵大哥,他再这么吊着,身上的伤不治一治,恐活不到两天后,王爷既没要我们下死手,这个人便不能死,不若先寻个府医来治一治,保他性命,如何。” 邵保乐点头答应,叫人来给康裕治伤,还十分贴心地给他送来干净衣服和吃食。 康裕依然不发一言,被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还用僵直的手指抓菜,大口大口吃着饭。 李闻溪松了口气,还知道吃饭,说明有求生欲。 只要他有所求,就有吐口的希望,怕的就是无欲无求的囚犯,那才真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她清了清嗓子,问出一直以来想知道的问题:“在咱们正式开始审讯之前,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对你来说,不难。”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你不是康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正的康裕,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很可能是跟他的妻子海棠一起被你杀害的。我说的可对?” 康裕吃饭的动作一点也没停顿,似没听到李闻溪说话。 “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那我就叫你杜女婿吧!” “哦,你被抓走之后,你的三个孩子还生活在杜府,听王爷的意思,以后大概会抄了杜家老宅,家资一概抄没的话,六七岁的孩子,领着两个更小的弟妹,真不知道她要怎么活下去。” “这世道艰难,连年青力壮的男子都有冻饿而死的,更别提三个孩子。” 康裕已经吃完了盆里的饭,他抹了抹嘴,紧紧刚换的新衣服,合衣往地上一躺,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 邵保乐一鞭子抽过去,靠,这狗东西当他们王府大牢是自家炕头啊? 还是李闻溪阻止了他想再抽几下的动作:“打人有用的话,你们昨天就应该审出来了。” 康裕到底是吃软不吃硬,还是软硬都不吃,现下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再打也不会有结果,何必费那力气,还将人犯推到他们的对立面。 审讯技巧李闻溪的确懂得很少,但是取得对方的信任,戳中对方的痛处,揭开对方最在乎的东西,永远都可以打动人心,屡试不爽。 孩子和以往的身份都打动不了他,李闻溪一时也没了主意,她以为,身为人父,对子女应该有天然的爱护之情,听说以后孩子可能生计艰难,总归应有些恻隐之心的。 但她错了,康裕是真的不在乎。如果他当年是有计划地冒名顶替,进而接近杜丽华,以达到控制杜家的目的,那他的背后究竟会是何人? 上一世,康裕可是最终成了杜家的话事人,杜丽华与杜仲然肯定也死了,但他们的死没有被曝出来存在猫腻,他掌握了杜家巨大的财富,一辈子荣华富贵。 问题出在哪呢? 这一世,是谁出首告发了康裕杀岳父与妻子的罪行呢?是杜仲然身边的小厮钱三巧,他又是谁的人呢? 钱三巧还在县衙的后罩房住着呢。若他背后真的另有其主,自己一个小吏去找他对峙,大概率没结果。 重来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李闻溪心里迅速整合盘算自己已知的信息。 康裕与杜仲然不同。 杜仲然是个儒商,又因家中子嗣不丰,一心求佛,做生意惯常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向宽以待人,合作共赢。 杜府给中山王的资金支持,应该占了很大比例,一旦出现问题,才让中山王如此急迫。 轮到康裕主事后,看看都发生了什么:加了佃户的租子,导致很多人口多的家庭活不下去,老人为了后代,选择悬梁自尽。 拖欠合作商家的银两,以各种理由,迟迟不肯结账,多年的老商号信誉出现危机。 听说就连王妃的老镖局都被康裕坑过,后来更是断了合作。 没有了互惠互利的基础,他吃相如此难看,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都揽到自家,这样的合作伙伴,谁还敢要? 也正因如此,中山王才想要除掉康裕。 他是属铁公鸡的,不但自己不能拔一根毛,还想从别人身上蹭下来几根,如此贪婪成性,中山王又如何忍得了他。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两世差别如此之大,毕竟康裕这个人没变,杜家父女双亡的事实没变。 为何上一世,康裕没有做得太过分,至少没克扣中山王所需军资,这一世,却成了各方势力都想围剿的肥肉呢? 李闻溪想不明白,更不可能直接问出来。 第十七章 李代桃僵 林大人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一人微言轻,无足轻重的小吏,工作干得不好了怕是要脑袋搬家,工作干得太好了又一不小心被人惦记。 这么重的责任顶在头上,臣妾做不到啊! 无论她内心的悲伤如何逆流成河,再如何呼唤林泳思前来帮忙,眼前的难关也得自己来过,前面无人为她站台撑腰。 邵保乐寸步不离地守着康裕,看得出来,他不是个十分有耐心之人,抽顿鞭子要简单得多。 “我曾经去找过康艳,也了解了些康裕的过去。都说她自从海棠死后,就有些疯疯癫癫,是个没福气的。吃了这么多年苦,眼看着儿子终于能带她过好日子了,她却疯了。” “但要我说,她实在很有福气,如若她没疯,恐怕早就到阴曹地府与儿子儿媳团聚去了,哪能像现在似的,有人伺候,不愁吃穿。” “她说的也不全是疯话,至少她心里很明白,你是个假的。只是她说的话没多少人能听见,听见的人又全都不相信。” “其实你们调包的手段并不高明,只不过机缘巧合,你们选的调包对象实在是太独来独往了。真正的康裕是个沉默寡言,六亲无靠的人,了解他的左不过一个妻子,一个亲娘而已。” 在古代社会,亲友时常抱团取暖,一个村子一个姓,多数沾亲带故,都是有原因的。 一来社会法制制度不够健全,许多时候比的就是谁拳头硬,男丁多,打架厉害,更容易获得资源。 因此才同姓聚群,发展出了宗族制度,对外守望相助,不受欺负,对内将优势资源向一家一户集中,混出个名堂全族受益。至于什么公平啊,扶老爱幼啊,就别想了。 康裕这种父族驱逐、母族不亲、无亲无朋的,还真是少数。 “想来你们当初物色人选时,也费了不少功夫吧?海棠即将临盆,众人皆知女子生产,如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一尸两命也不会有人怀疑死因有异。” “你们当初肯定是想也杀了康艳,以绝后患的。虽然婆媳两个同时没了,有些说不过去,可康艳身子骨本身就不算好,悲伤过度跟着去了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这样一来,康裕就是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小时候见过他的人,也不一定会了解他长大后是什么样子,毕竟康艳将他看得命根子似的重要,生生把个儿子养得跟闺女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们的第一步计划,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好,海棠难产而亡,婆母受刺激精神不太正常,你走投无路之下,去杜府入赘。看似合情合理,绝对不会引人怀疑。” “杜丽华对夫婿的唯一要求就是长得好看。因此你的一张脸很快让你成为杜家女婿,八年时间,你得到了两个女儿,还有岳丈的信任。” “照顾康艳的两个丫鬟说,你时常会去看康艳,其实你看的不是自己亲娘过得好不好,而是她有没有好转一些,说话有没有条理。你害怕她哪天突然清醒过来,你的身份曝光。” “等你在杜家彻底站稳脚跟,岳丈的身体每况愈下,这里边有没有你的手笔,我不知道,你可愿告诉我?” 康裕依然没有回应,他的脸色比之前凝重,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了。 李闻溪一直在暗暗观察他的反应,很好,只要听进去就好,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就在一切都很顺利,你拿下杜家指日可待之时,突然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 “原本抛弃你的父亲周正,日子过不下去了,找上门来要求赡养。”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一个你从小没见过面、一直并未与你共同生活的人,与陌生人没什么两样,想些办法打发了便是,大不了也就花点钱,跟康艳一样养起来。” “杜家又不缺钱,你知道杜丽华不会在这些小钱上为难于你。” “但问题就出在周正身上。” “他发觉了你的不对劲。进而通过某些方法,确认了你不是他的儿子。是也不是?” “如果他出去满世界嚷嚷,你精心实施了多年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因此,周正必须死。” “让我来猜一下,周正是如何发现你是假的的。” “二十多年没见,他都能认出来,是真的康裕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胎记?疤痕?还是某些周家子孙都带有的特征?” “总而言之,你现在有个很大的麻烦,但你还要稳住杜家女婿的人设,无论如何,周正的死绝对不能牵连到你头上。” “余海原本就是你的同伙,还是临时收买的?”其实李闻溪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余海到死都没供出康裕来,很能说明问题了。 看看二黑子就知道了,临时收买的忠诚度低,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天王老子都照卖不误,余海大概率一直是他的同伙。 这么个庞大的布局,康裕一人之力,不可能算计得方方面面如此周全,他的身后,必定有一方势力存在。 而这一方势力,是最有可能拿走银两的,找到这方势力,银两的下落才有可能浮出水面。 “我们再接着往下说。余海被砍头,你是不是很松了口气?你怕他也像二黑子一样,也在大牢里反悔,将你供出来?” “也是直到此时,你才反应过来,你们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还未达到,你每多浪费一天时间,就多一分凶险。你不能再等下去了。杜府必须尽快属于你,杜府的家产也必须属于你。” “只要你的岳丈和妻子活着一天,你的身份就永远只是个赘婿,哪怕衣食无忧,也永远被人瞧不起。杜府所有的下人,称呼你时,只会是姑爷,明明确确提醒着你,你的身份。” “你不是杜府的主人,只是小姐的丈夫。” “我想,你跟杜丽华生活八年,迟迟没有大的动作,不是你心慈手软,也不是你优柔寡断,只是因为她还没生下个儿子来吧?” 古代就是重男轻女,女子未出嫁前,如丧了双亲,还没有兄弟,那么她的家产大部分收归宗族,等她出嫁时,仅会得到一副嫁妆。 如果杜丽华死得太早,她的两个女儿可能比她还不如,至少她招了赘婿,在律法上就如同男子一样了。 康裕奔着杜府家资去的,不可能甘心自己最终被扫地出门。 第十八章 来龙去脉 因此两个女儿才让杜丽华多活了这许多年,等到她第三胎终于诞下一个男婴后,她的生命便也开始了倒计时。 还是那句话,想杀一个孕产妇,简直不要太容易,一碗不对劲的汤药,或者一个手黑的接生婆,各种能做手脚的地方,防不胜防。 更何况近八年时光,已经共同孕育了三个孩子,杜丽华怎么也不会想到,身边的中山狼一直算计着她吧。 “杜丽华的死,是你精心策划的,甚至杜仲然溘然离世,恐怕其中你也动了手脚。” “他身体近几年来药石无用,你到底用了什么毒?不对,毒物哪怕再稀有,也有被检测出来的可能性,而且慢性毒药大多需要长久服用,你除非买通了他身边所有人,不然实施的难度太大了。” “如果不是中毒,还能让人的身体缓慢衰败,那必然是饮食问题了。食物相克吗?”李闻溪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康裕狠狠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平静,但李闻溪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他片刻的不自然。 这是猜中了?她笑了笑,没有揭穿,接着往下说:“钱三巧是不是忠仆我不知道,只他的反水应该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吧?杜老爷身边其他的仆从被发卖了,你下手的确很快,却也正因如此,才让我确定,杜老爷的死,有猫腻。” 林泳思在查康裕时绝对是花了心血的,杜府宅子大,需要的人手多,买的下人数量也多,其中自然有不得用再被卖出去的。 人牙子来来去去,并不显眼。杜老爷身边的几个仆从,都不是在杜老爷死后被卖的,而是生前便以伺候不周,怠慢主人的名义远远卖出去了。 身边剩下的钱三巧,也是提上来充门面的。堂堂富商,总不至于身边没人伺候。 了解内情的都卖了,新提上来的忠诚度不高,康裕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无人知晓。 但是林泳思也不是普通人,衙役们不方便查的地方,他可以派林家人去查,还真让他查出了些端倪。 如果不是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康裕也蹦跶不到现在。 先是有人出首自告,承认杜家父女之死是他们所为,又被顾仪德当堂打死,引起舆论哗然。 接着便是东城门聚集的佃户喊冤,痛陈康裕心黑手狠,不给人留活路。 再然后便出了纪凌云当街打死项家公子一事,让顾仪德失了中山王的信任,林泳思因此不得不接过烂摊子,分身乏术。 康裕这才得以苟活至今,趁人不备,逃出生天。 “那三个敲了淮安府署鸣冤鼓的人,是你安排的吗?杜建平家在他死后突然名下多了良田百亩,而他逛窑子逛多了,染了脏病,本身就命不久矣。” “迎春的母亲重病弥留,等着钱救命,在她死后,她的家人将她母亲送进了庆春馆,淮安属一属二的大医馆,得以保住一条命,现在病情好转,已经可以下床行动了。” “至于江二,如果我没猜错,他跟余海一样,是你的同伙,同样几年前以流民身份卖身入府,同样没有亲人,同样有不明来源的银钱。” “他们三个人想救你。城门外的佃户想杀你。两者大约不是同一伙人所为。杜女婿啊杜女婿,你到底招惹了多少拨人?” “这还不算完。你为何放着好端端的大牢不呆,千方百计想要越狱,越狱出来后却不着急逃走,反而龟缩在杜府,做好了长期躲藏的准备,是在躲着谁?” 康裕浑身一僵,勉强扯了扯嘴角,第一次开口:“当然是躲着官府呢。我知道世子爷的案子一结,就是我的末日了,想求生而已。” “那你又有什么理由躲回杜府?官府在得知你跑了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查封与你有关的地方,杜府首当其冲。” “你不应该跑得远远的才对吗?明明你有一整夜的时间逃跑,外面的野地可没有宵禁,天大地大,到处都可以去。” “这不是灯下黑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哦?那你想过没有,要如何从池塘底下出来呢?你躲在里面,连外面是天亮天黑都不知道吧?”熄了蜡烛,暗室里可没有一丝光亮。要是辛苦躲藏许久,大白天众目睽睽地从水底下钻出来,可就好玩了。 “原本是有李大米接应的,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要想人能够到出水口,三米多的水深,腰上不缠点东西还真不好下去,他们都会水,会本能地想要往上游。 李大米是打算送他进去后,自己再找个地方藏起来的,连地方都选好了,就在城外的不起眼庄子上。 因为李小米还在大牢,早早晚晚都会被人发现是冒名顶替的,李大米兄弟两个天天送饭,是狱卒和杜府其他人都知道的事,康裕逃跑,他们两个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都已是深冬时节,池塘里居然还有毒蛇。 李大米被咬的时候,只觉得脖踝疼了一下,他还用手去摸,并无大碍,还帮着搬开石板,送康裕进去,等到两人一里一外准备将石板恢复原状时,李大米突然向后倒仰,浑身抽搐,很快便一动不动。 他们下水是用荷花茎秆伸出水面换气的,康裕潜进进水口后,茎秆长度不够,他已经有些憋气了,此时石板合上大半,他再不搞定外面,冲进暗室,恐怕会卡在进水口里溺死。 因此他没办法再管李大米,只能任由他浮在池塘里,自己使出吃奶的力气合上石板,又连开两道闸门,终于捡回一条小命。 至于怎么出去的事,容后再说吧。 李闻溪终于进入正题:“库房里的银两,是谁造的假,真的又被运去了何处?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对此一无所知,都是已经死了的杜家父女二人所为啊。” 康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李闻溪说了他想说的话,把锅推到死人身上,原本再稳妥不过,他只是个不掌权的赘婿而已。 哪怕杜仲然已经放手将很多事交给他打理,但是经济大权依然由杜丽华掌握,账本是每旬必查的,就连她即将临盆也没落下。 第十九章 你是细作 “你可知道,杜仲然身边的那几个小厮,被卖去了哪里吗?”李闻溪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事。 邵保乐想要出言阻止,李闻溪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让他有些退缩。奇怪,他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了,居然会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书吏? 康裕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几个小厮而已,他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无关紧要的人,爱卖哪去卖哪去呗,出了杜府的门,生死与他不相干。 “那我告诉你吧,他们被卖去了北直隶顺天府。”李闻溪也没卖关子,直接说出了地点。 康裕与邵保乐听闻,齐齐色变! 康裕没想到,李闻溪是真的知道,而不是诈他! 邵保乐则惊讶这样的消息,一个小小的书吏,基本上等同于社会底层,居然能知晓,看来是他小看了人了。 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邵保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闻溪,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书生,难道他的身份还有猫腻不成? 为何顺天府的名字一说出口,这两人的反应这么大呢? 无它,只因此地现在归属西北王吴佑德统治,两军在保定府附近交战,重兵把守的城关隘口,所有交通已断,任何人也无法自由来往两边。 换句明白点的话说,就是顺天府,淮安的人根本过不去,别管你是人牙子还是细作,哪怕你亲娘在那边十里的地方住着,你也别想过去见一面。 就连林泳思探明这一消息,也是动用了潜进顺天府的我方细作,才证实的。这些消息,都写在了康裕的卷宗里,因各方势力的持续关注,才让林泳思费了功夫仔细打探。 “你一定好奇我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吧?”李闻溪的视线,从康裕身上,转移到旁边的邵保乐身上。 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就要把她扎穿个窟窿了,再不解释一二,恐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关进地牢里的人犯,对付这些疑心病重当成职业习惯的暗卫,她才不会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下乱说话呢。 林家有实力查出来的事,她拿来用而已:“林大人为了杜府父女被害一案,可谓尽心尽力了,这些资料,全在卷宗里夹着,大人并未禁止我等书吏查看。” 邵保乐的态度再次缓和下来。 “我想请问杜女婿,你到底是从哪找来的人牙子,如此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啊?还是所谓的人牙子,根本也是你的同伙,他之所以往来两方敌对势力如入无人之境,概因你本就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吧?” “你是细作。”这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邵保乐都被吓了一大跳,他可真没往这方面想,因为康裕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生活在本地,他有父有母,有亲长还有妻子,身份上没有问题。 “他是细作?某先去向王爷禀报!”邵保乐匆匆离去了。此事大到超出他的想象,相信王爷听闻也会惊讶不已。 同时这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如果康裕是敌方细作,那么被调包走的银两恐怕早就运走了,王爷要有麻烦了! 果然,中山王立刻坐不住了,直奔地牢而来。 “参见王爷!”李闻溪头埋得低低的,行了个礼后,便准备退向一边。 这个前世很和蔼的公公,这一世再见,李闻溪心情复杂。 父子俩都是惯会虚情假意那一套的,他对自己和蔼,只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与项奉淳无甚分别,当自己没用之后,他变脸同翻书一样快,再也没有以前的温和,有的只是像看死人似的无情。 “免礼。你可确定,他真的是细作?” “卑职只是依现有证据,做了个推理,却无实证。但从他种种不合理的表现来看,这个推理应有八成可靠。” “所以,卑职认为,那些银两恐怕已经落入敌方手中,追不回了。”李闻溪越说到后来,声音越低,生怕自己一个不好,被当成泄愤的炮灰。 纪无涯可不是多讲道理的人,杀人可不需要证据,谁倒霉撞他枪口,死了也只会无声无息。 因此回完话后,她便大气都不敢喘地小心退了两步,留出充足的时间给纪无涯消化这一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军需这玩意,牵一发而动全身,闹不好会让中山王好不容易打拼来的领先优势荡然无存。 战场上瞬息万变,纪无涯肯定明白军心不稳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不是有句话说,阎王还不差饿鬼呢嘛,为他拼命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再被有心之人一撺掇,哗变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的可是真的?”纪无涯说话的语气还算冷静,无悲无喜,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他已然怒极。 康裕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 “动刑吧。”纪无涯甩了甩袖子,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立刻就有人上前拽起康裕,将他高高吊起,邵保乐一直没离手的长鞭抽了上去。 李闻溪在一旁,想走不敢,想看伤眼。 抽鞭子什么的实在太低级了,邵保乐很快转战其余刑具之上。拔指甲断手指都是小儿科,火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冒出的阵阵烤肉味让人觉得很恶心。 整整一天时间,地牢里行刑之人换了又换,康裕被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发出的惨叫越来越大声,像条白条猪一般在刑具上扭来扭去,几次熬刑不过晕死过去,都被一盆冰冷的盐水泼醒,接着发出更大的惨叫,听得李闻溪都觉得身上疼了。 他终于受不了了:“我说,我说。我是西北王派来的细作。” “那些银两现在何处?” “一个月之前,已经秘密运往顺天府了。” 一个月?那不是康裕被抓的前夕吗?算算时间,哪怕他们动作再慢,也应该早就到了。 纪无涯整个面皮都在抽搐,起身离开之前,丢下句“处理干净”。 李闻溪登时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所谓的处理干净,自己在不在被处理之列? 邵保乐面无表情地冲她招招手:“你刚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李闻溪忙恭敬答道:“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倒是个机灵的。邵保乐点点头:“你走吧,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市井之间传出些有的没的,某便全算在你头上!” “不敢,不敢。” 第二十章 山雨欲来 直到出了地牢,冷风吹过,李闻溪才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她身上穿的衣服就在刚刚几分钟时间内,全被冷汗浸透了。 邵保乐眼里转瞬而逝的杀意她可没有忽略,只要刚才自己哪怕说错一个字,恐怕都没办法活着走出来了。 她缩着脖子,低着头快速回了家,连灌了两大杯热水,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关于康裕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跟薛丛理提及,只问:“舅父,粮食可曾买够了?” “够吃半年的了,如果再省着点,还能多坚持两个月。 李闻溪低头盘算着,上一世的明年还算风调雨顺,饥荒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么剩下的,就是过年这段时间的安全问题了。 原来这才是上一世淮安城突然乱起来的开端啊!她长叹一声。 原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正值年关,淮安突然加了赋税。就连他们家这样住在贫民窟,还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的家庭,都被加收了三个人的丁税。 三十文钱放在现在看着不多,但是那时的他们已行至末路,连饭都吃不起,根本拿不出来。 要不是纪凌云迎她进王府,恐怕当时他们就饿死了。 他们幸运地躲过一劫,可其他的穷人就没这个机会了。 淮安城里一片哭号声,家中老者自杀减轻家里负担的,不知凡几。 再之后,不甘的百姓开始反抗,城里城外乱得似当年亡国之时,虽然中山王家的两位公子很快出兵镇压了叛乱,但血流成河的街巷与遍地死尸的惨状依然深深刻在了每个幸存者的心底。 她以为,这一世已经有那么多不同之处了,加税之事也许也会因各种她不知道的原因,不再发生。 可今天她在地牢中亲耳听见康裕说,银两早已运走后,便知道了,有些事根本无法避免,淮安城又要乱了。 她人微言轻,不可能向中山王直接谏言绝不可加税,甚至连对任何人说起有这种可能都不行,不然自己小命难保。 “还有两天就放假了,咱们一切都要小心才是。”相信到不了过年,加赋税的消息就会传出来,她有些隐隐的担忧,如果要收税,他们还能正常放假吗? 这活计派到谁头上,都是个苦差事,加班加点倒也罢了,面对着老百姓的鄙夷与哀求,还要公事公办,需要极硬的心肠。李闻溪但愿这辈子都不用做这样的工作。 中山王等不了太久了,为了前线安稳,银钱缺口是必须要堵上的。 提心吊胆过了两天,董佑主持给大家开了个短会,安排好值守事宜,其它人都开开心心准备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按北地的习俗,今日是小年,他们一家三人齐上阵,分四趟买回来许多东西,尽量不惹眼。 桌上的暮食凑了六个菜,照最近的伙食标准并不丰盛,可能只有薛衔是一门心思好好吃饭的,薛丛理不断盘算着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未买,李闻溪则有种楼上的靴子还差一只久未落下的不安。 比她的不安更甚一筹的,是纪无涯。 中山王府的书房内。 纪无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望着他面前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全都低下头去,不敢看纪无涯的眼睛。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绝不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很清楚这一纸告示贴出去,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民生多艰啊!老百姓活着不容易,但凡有法可想,他都不会走这最后一条路。 加赋税,多简单的三个字,落到贫民身上,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变成压弯他们脊梁的不可承受之重。 站着的人都默不作声,他们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眼前几万两银子的缺口不算太大,可却不是只这一笔支出就够用的,至少到开春之前,有三十几万两刚需。 杜府靠不住了,那些挣钱的商路就算现在让中山王收回来,也是需要本钱周转的,不投入光想产出,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杂七杂八加起来,绝不是笔小数目,况乱世的金银又很值钱。 中山王府都开始节衣缩食,就连王爷的暮食,也只剩下四个菜了,他们真的再想不出其他短时间内能筹集大笔资金的办法了。 加税是唯一可行的。 “明日便推行吧。着淮安府——不,着淮安卫一旬之内加紧完成首批赋税。” 他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将众幕僚全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深思良久,烛火映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八年呕心沥血,他此时深深感到力不从心,到底是老了。他踱出书房,想找人说说话。 云儿外出怎的还未归来?已有六七日了,也不传个信回来,莫不是矿山上真的变故?他不免有些担心,叫来暗卫:“云儿外出,可有人跟着?” “回王爷的话,他带了镖局的人手。足足十数人。” 嗯,纪无涯略安下心,云儿也知道培养自己的人手了,不错,孩子总要长大,自己这么努力打拼,为的不也是孩子嘛。 风儿不知最近在忙什么,要不找他聊聊?纪无涯有几分意动,又马上想起三儿子还带着稚气的脸,他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呢,别用这些破事污了他的耳朵,自己糟心就够了。 他转进后院,路过嫡妻院子时,顿了顿,还是径直走了过去,进了冬梅的院子。 王府后院是师燕栖的地盘,发生什么事她都知道,纪无涯前脚进了冬梅的院子,后脚就报到了她耳边。 “去便去吧,我知他最近心烦,还不得寻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师燕栖浑不在意,她有两个儿子,还争男人做什么。 “王妃辛苦卖了几个铺子,消减了开支,省下来的银子都准备好了,王爷不来,您要如何给他呢?”身边的嬷嬷很替王妃不值,正室妻子想着为他分忧,他倒好,天天往个通房房里跑。 “等云儿回来,交与他,让他给王爷便是。” “世子爷出去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的还不回来?过年还要开祠堂祭祖呢,有什么紧急公干,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要耽误,别平白让那小妖精占了便宜!” 谁不知道王爷对那贱人生的大儿子好得很! 师燕栖撇撇嘴,她可从未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放在眼里。 第二十一章 民怨沸腾 第二天的晨钟刚响完,赶着进城购买年货或兜售农产品的百姓就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甫一开门,卖货的人们挤成一团,都想第一个进城抢个好位置,就被一声呼喝打断:“都让开!”身穿甲胄的兵甲手上拿的可是锋利的真家伙,众人连忙向旁边避让。 乖乖,被这些兵痞伤了可白伤,还要自己赔笔医药费。 好不容易兵甲走光,终于轮到他们进城了,城门卒盘查得比以往要严得多。 众人心里犯嘀咕,虽然最近流民比之前多了些,但他们光看衣着就分辨得出来,城门卒将人驱逐也就完了,今儿怎么查得这么紧? 出了什么事了吗? 直到进了城,想摆摊的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往淮安大街走去,才发现大街上也多了不少的兵甲,他们一个接一个向摆摊卖东西的小贩收取占位费。 卖青菜的,收五文钱,卖杂货的,收十文钱,占地小的,少收,占地大的,多收。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卖的东西多是自家产的,本就价值不高,怎的还有兵甲来收税了? 现下物价是高了些,但同样的,他们想要活着,花费也同比上涨了。 白菘菠菜三文钱一斤,鸡子一个五文钱,六斤重的公鸡一只三钱银子,像黍米这类饱腹扛饿的粗粮,老百姓能拿出来卖,几乎都是寅吃卯粮,过不下去了应急的。 可怜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嚼用拿出来换几个钱好过年,还得被扒一层皮。 有人觉得占位费太贵,转头就走,有人家里还等米下锅,不得已咬牙交了钱,坐下卖货。 不少原来准备卖货的人准备出城回家,这时才发现,淮安城居然开始收出城费了,每人一文钱。 tnnd,天不亮就起床往城里赶,又冷又饿跑了半把时辰才到,进了城一文钱没挣到,这回想出去,还得交钱! 还有没有王法了?有脾气大的刚想骂两句娘,看见一旁虎视眈眈的兵甲,又忽然想起,这收钱的就是制定王法的人,他们再不服气也得憋着。 多数人交了钱出去,阴沉着脸回家,还有小部分真穷,舍不得多花一文钱,便倚在城门边观望。 新规第一天,可把不少人折腾够呛,人们惊讶地发现,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从这天开始,里正带着保甲,开始挨家挨户收丁税。 “大老爷,这丁税不是交租子时就已交过了吗?怎的年根底下,还要再收?小老儿一家七口,家无隔夜之粮,委实是交不起了,求大老爷给我们条生路吧!” 一家老小都跪在屋门口,又跪又哭又磕头,他们衣衫褴褛,面黄饥瘦,瞅着相当可怜。 可里正有什么办法?这钱又没有一分能进他的腰包,可这恶人却要他来做。 “这是中山王下的命令。前方战事吃紧,军需庞大,尔等身为淮安治下子民,幸得前方将士用命,方能安稳度日,如今让尔等提前几个月交些丁税,如何还推三阻四?” 家有余钱的不甘不愿地交了,家中实在无钱的怎么办呢? 城里城外,村里镇里,很多地方都在上演着这一幕,百姓敢怒不敢言,民怨正在不知不觉之中累积。 从加税的第三天开始,小范围的冲突不断发生,兵甲动用了武力,从百姓家中抢走锅碗、粟米、棉被等一切能抵税之物,有那爆脾气的忍不了,出手还击,伤了兵甲。 家住清河县下洼村的谭四牛最近一直愁眉不展,概因妻子要生了,他却连请稳婆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半年前父亲病故,兄弟四个分家,他这个最小的儿子几乎没分到像样的家产,一亩薄田,养活自己都费劲。 奈何三个兄长个个拳头比他硬,比他还不讲理,他只得忍气吞声,想方设法打短工补贴家用,勉强糊口。 每日睁开两只眼睛,他只惦念两件事:干啥能挣点钱,老婆这一胎可千万要是个儿子。 收税的兵甲被里长带着登门时,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啥?他眼瞅着都穷到卖老婆了,还交税?交什么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他也不想活了! 活着太累了,不如死了干脆。 谭四牛很想破罐子破摔,但兵甲这几日忙乱下来,他这样的百姓见得多了,对付他的招数都是现成的。 一个人拔刀横在他脖子上,一个人进屋看看,有什么值点钱的,拿去抵税。 “啊,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嫁妆匣子!”谭四牛是知道妻子有个妆匣的,那上面嵌了点银子,看上去挺漂亮,是岳母生前为她留的念想。 兵甲才懒得管这些东西的来历呢,够顶税就行了,他蛮横地推了下前来阻拦的女人,谁能想到,她才不过往地上摔了一跤,下身就开始流血。 老话说,七活八不活,现下妻子怀孕八个月了,出血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白,等到谭四牛求爷爷告奶奶寻了个稳婆回来时,屋里安静得可怕,再没有了惨叫声。 他老婆,连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一齐死了。 谭四牛踉踉跄跄地扑到妻子已经冷了的尸身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些兵甲早就走了,还带走了他妻子的嫁妆匣子。 第二天,那些兵甲继续在村里其他人家催税,谭四牛一夜未眠,将家里生锈豁口的菜刀磨得闪得寒光,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直接拎着刀出门,趁着兵甲根本没反应过来之前,抹了他的脖子。 下洼村三面环山,谭四牛杀完人,也不恋战,躲进了深山之中,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成功摆脱了兵甲的追捕。 这样的事,随着收税时日的延长,在各地零星发生,兵甲时有死伤,郑佩安不得不派出更多的人手,以确保安全。 今年的年关,注定难过了。 李闻溪送走前来收丁税的兵甲,几十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她自然痛痛快快交了,只街巷里的其他人家可就没那么痛快了。 卖渔巷里住的多数还算小有资产,都这个样了,不敢想象比他们更不如的,要怎么办。 薛丛理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有些感慨:“听说咱们荷花坑里很多老街坊,都准备逃荒去了,现在就连出城都要交出城税,唉!” 第二十二章 盗匪横行 大年二十七。 淮安城里流民渐多,准确的说,他们也不算流民,只是进城卖货的附近庄户人家。 因心疼出城还得多付一文钱的人头税,便硬撑着在街巷里靠着墙眯一晚,第二天再接着把没卖完的东西处理掉。 五文钱的占位税交不起,便拎着筐抬着盆,走街串巷叫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有之,在连续发生了好几起当街暴起行凶伤人的案子后,那些兵甲们也有些怂了。 哪怕伤人的凶徒很快被抓获,死伤的兵甲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收上去的钱没他们一分,年关之下,有钱有势的官老爷们都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吃香喝辣,让他们苦哈哈地从更苦哈哈的老百姓牙缝里抠钱。 他们自己私下里都得骂自己一句缺了大德了,因此对于新出现的游摊,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众人见此法可行,纷纷效仿,大街上空无一摊,街巷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成了淮安新景。 小偷小摸、溜门撬锁的也渐渐多了起来,里正保甲这点人手早就不够用了,董佑被迫从家里回来县衙,连带着三班衙役被叫回来两班,加强巡逻。 薛丛理已经不允许李闻溪和薛衔随便出门了,采买之事已经告一段落,他们只用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堂屋里,一只小小的砂锅里正坐在红泥小火炉上,里面传出阵阵香气,他们将门窗紧闭,尽量不让味道散出去。 幸好左邻空着,右舍是个独居老太太,没能力找他们的茬,不然在一片惨淡的炊烟里,他们还真不敢天天拉仇恨。 内里的羊肉炖得软烂以后,摆在周边已经清洗干净的菜肉就派上了用场。 三人每人捧着一只碗,里面调好了喷香的芝麻酱,简简单单又好吃又方便的火锅雏形就出来了。 李闻溪眯着眼享受着美食,放了那么多茱萸,辣味依然很淡,花椒因战事四起,商路不通,在此时可是个稀罕物,少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佐料,一锅火锅就变得逊色不少。 好在食材新鲜,弥补了些许遗憾,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望望窗外。 薛丛理去了一趟杜府想找方士祺,叫他回家过年,却连人影都没见到。 据说是杜府除了这处宅子,其余产业被官府查抄,大小姐小小年纪还得到场签字画押,严庆带着她还有一群护院一同去了,不知道几时能回来。 薛丛理回来之后感慨万千,他是亲眼见过国破家亡的人,推己及人,感同身受,不免有些唏嘘。 明明不久前还门庭若市的地方,今天再去,连下人都被遣散了大半,变得冷冷清清,原本厚着脸皮贴上来的所谓远房亲戚,第一时间作鸟兽散,杜府成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所。 也不知方士祺现在安不安全,过年还回不回家。 火锅吃到一半,李闻溪正闹着要吃杯酒的时候,大门又被敲响,与兵甲的砸门不同,对方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只敲了三下就停手了。 要不是屋内三人正好没说话,可能都听不见。 会不会是方士祺回来了? 薛丛理心底一喜,那老匹夫是个好面子的,能回来就说明自己服软了,忙欢欢喜喜去开门。 结果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是缩手缩脚的姜少问。 “过年好啊,姜兄。” “薛兄,在下不请自来,还请勿怪。”他神情间很是尴尬,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 薛丛理没有问他来干什么,直接将人请进了屋内:“可吃了午饭了?我们几个懒得做饭了,烫些肉片吃吃,姜兄要不要来一碗?” 姜少问刚张嘴想推辞不用,肚子很拆台地叫了一声。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左右都是厚着脸皮了,不介意再厚一点。 他勉强笑了笑,接过薛丛理递来的空碗,夹了些菜,猛吃几口,真香啊! 姜少问家境不错,何至于一口吃的让他如此失态?这烫肉的吃法也不是他们独创,早几百年就有了,味道谈不上惊艳。 “出了什么事了?”薛丛理问道:“姜兄有事还请直说,你我同僚一场,无需客套。” 姜少问这个人,有些小私心,但总体不是坏人,该提点之处也不藏私。 要不是因着他的缘故,自己在县衙站稳脚还且得费些力气,真自己力所能及,薛丛理不介意帮他一把。 姜少问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嗫嚅半晌,终于还是咬牙说了:“不知薛兄家里吃食可宽裕?在下想借些度过年关。” 这话一出,薛丛理可是真愣住了。 姜少问家境不错,真的不错,已经高出略有盈余的标准了,怎的大年关下的,还找同僚借粮来了? 李闻溪放下碗筷:“姜叔,你仔细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最艰难的开口一关闯过,姜少问说话就流畅许多了:“唉!说出来不怕薛兄和贤侄笑话,家里备着的年货,叫偷儿偷走了,连带着十几两碎银子。家里真的是没米下锅,也无钱买粮了。” 就在放大假的第一天,姜少问的舅家来信,孙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后天洗三。 这种喜事,他们肯定是要到场的。 姜少问母亲年事已高,天寒地冻的,便不去了,由姜少问带着妻儿同去。 没承想去时好好的,回来便见母亲被五花大绑,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竟是早早被贼偷儿惦记上,趁他家只剩下个老人家,闯了空门。 好在老母亲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受伤,家里大额的银票也藏得严实,没被翻走。 可过年的物什都没了,这个年要怎么过? 已是大年二十七了,街上的店铺早早就关了,剩下的那些游摊他又不敢拿着银票直接买。对方认不认事小,再被惦记上抢一回可真吃不消。 姜少问只得厚着脸皮,先来借些应急。 薛丛理拿了些肉菜米给他,与现代不同,这个时代的新年是个很重大的节日,讲究点的商铺都早早关了,不到正月初十以后不会开市。 这个时间,还真是有钱都不一定有地方去买。 姜少问拿了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咱们以后也得紧守门户啊。”薛丛理盯着旧门窗,有些后悔,为何自己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没在挖地窖的同时将门窗也一并改了。 世道乱起来,总会有人铤而走险的。 第二十三章 夜半惊魂 薛丛理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 第二天就是大年二十八,街巷上的游商都少了许多。 眼瞅着马上年三十了,哪怕再吝啬的人也得想方设法回家团圆,大抵是藏在国人骨子里的执念,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这一天,吃过朝食,李闻溪翻出一早准备好的红纸,细细裁成对联大小,准备大门外贴一对,堂屋门再贴一对。 她央着薛丛理执笔,又扔给薛衔两张小的,让他自由发挥。 贴完春联,扫了房顶,炸了丸子,吃了暮食,一家人其乐融融度过美好一天,待天完全黑透,谁也不想早早去睡觉,又凑成一堆聊天,说说笑笑,读读话本子。 薛衔是个小馋猫,在灶坑里扔了栗子,不时噼啪作响,他也跟着时不时溜出去偷吃,薛丛理装没看见。 记不得薛衔是第几次偷溜出去了,回来时嘴上还粘着灶灰,李闻溪拽着他想给他擦嘴时,才发现他神情有些惶恐。 “这是怎么了?”明明出去前,他还笑得很开心呢,吃个栗子的功夫怎么就像被吓到了似的。 “外面好像有人在撬咱们的门。”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有些瑟缩,想往薛丛理身后躲。 “站好!”薛丛理沉下脸:“翻过年就十岁了,你也老大不小了,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他训完薛衔,轻手轻脚地出了堂屋,凑到院门口,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听了好一会儿,差点就以为薛衔神经过敏,外面明明安安静静的时候,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了:“铁头哥,要不咱们换一家吧,这家人的锁也太难撬了。” 薛丛理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堂屋,神色凝重:“外面果然有人。” 这帮贼人胆子真不小,居然敢在宵禁后跑来溜门撬锁,也不怕巡夜的衙役将他们抓去。 家里三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柔弱女子,一个半大孩子,都不能打,听刚才那句话,来的还不止一人,硬拼他们肯定要吃亏。 李闻溪当即立断,去了厨房生火烧水,连小火炉也没放过,也坐了壶水。薛丛理则将菜刀仔细缠在手里,保证不会被对方夺去。 “衔儿,回屋去。”薛丛理压低声音将薛衔往卧室里赶:“去把值钱的物什都仔细藏好。然后你锁上门,不许出来。” “爹,我不是孩子了。我不走。”薛衔小脸煞白,却坚持地站着不动:“东西藏哪也不保险,他们只要能进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候人和东西一个也逃不掉。 姜少问的老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们之前是没有害命,但听姜少问说,他们也打了他老娘,为了问出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藏了银钱。 薛丛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刚才他还骂儿子不是个孩子了,这回旋镖扎得真快。 门口再次传来细微的响动。薛丛理不知道自家的门锁还能坚持多久,他领着儿子赶紧进屋收拾东西。 家里现银很少,只有几两,剩下的还是原来换的银票,没有动用过,他将这些全装进钱箱子,抱着来到厨房。 “爹爹,咱们要不躲进地窖里吧?”薛衔还有些印象,很小的时候,是随父亲躲在地窖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 “咱家那地窖太小,通风又不好,里面还放着些菜,很危险的。”平时他下去拿吃的东西,都得先掀开地窖门通风一段时间,再点根蜡烛试试安不安全才敢进去。 现在他们三个人进地窖躲藏,跟自断后路没什么两样。 李闻溪静静地将水舀子握在手里,看锅里的水终于开了,心底松了口气。 任你再牛的硬汉,被滚水浇头也硬不起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自救之法了。 门口的锁终于被撬开,门吱呀一声,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进了院子。 堂屋的灯已灭,只有厨房有些火光,三人窃喜,看样子屋里的人已经睡下,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大赚一笔了。 “铁头哥,咱们快点,地窖入口应该在那边!”这三个贼居然第一目标不是进屋行窃,也不是厨房这等放着吃食的地点,居然直奔开口并不明显的地窖而去。 黑灯瞎火的,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般,连停顿都没有,就摸到了地窖边上,打开了窖门。 领头的那个壮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小心点燃了个蜡烛头,放下去试了一试,蜡烛没有熄灭。 “走,咱们下去!”三人欢欢喜喜进了地窖,留下薛丛理与李闻溪面面相觑。 合着还是熟面孔! 刚才蜡烛点燃后发出的光,照在三个笨贼的脸上,让薛丛理从厨房的窗缝里看得分明,正是当初他请回来,给他们挖地窖的人! 当初这三个人老实憨厚的模样与现在急切的贪婪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想想当初地窖完工时,因为活计干得又快又好,还多给了他们些工钱,那感觉就像咬到半只苍蝇般恶心。 三人都进了地窖,薛丛理一个健步冲了出去,将窖门盖上,站在上面充当负重,李闻溪也很快反应过来,拽来袋米压分量,自己也挤了上去。 地窖不大,入口也狭窄,不可能容得了三个壮汉一起用力开门,一个人的力量,在不好用力的姿势下,掀不开几百斤压着的门。 那三人在听到窖门的动静时,就知道他们被发现了,没有想象中的奋力挣扎,他们只不停地敲击着窖门,嘴里连连求饶。 “薛大爷,您行行好,我们实在是家里过不下去了,这才走了偏门,对不住了,我们知错了,求求您,放我们出去吧,再也不敢了。” 然而之前他们溜门撬锁的行为已经完全破坏了薛丛理的信任,他一言不发地坐在窖门上,懒得理这三个贼。 只要坚持两刻钟,这几个贼都得因缺氧而晕过去,到时候再将他们交给官差,就省事多了,也更安全。 谁知道现在放他们出来,会不会又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之前他对他们礼遇有加,工钱上给得足足的,换来的是什么结果?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都是他们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第二十四章 饿殍遍野 终于,当地窖里的求饶声逐渐微弱到无声后,薛丛理赶紧打开了门。 虽说按照此时的律法,进了家宅的贼子,打死勿论,但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手上沾染上人命,尤其是当对方并没有给你造成伤害的情况下。 这几个人可不能死在家里,大年下的,太不吉利了!而且这间房子里再出命案,他们可就真住不下去了。 巡夜的衙役被薛丛理喊来自家时,他们都有些惊讶,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毫发无伤地抓住三个壮汉,到底是壮汉太菜,还是他们运气太好。 来的这一班正是王铁柱带队的,薛丛理热情地打了招呼,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了:“铁柱兄弟,咱家发生的事,叮嘱弟兄们嘴严一些,别出去乱说话,也别让这几个人乱说话,行不?” 王铁柱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做到,他没下到地窖里抬人,却也借着烛火看清了里面满满登登堆着的东西。 啧,想想几个月前,薛丛理还住贫民窟呢,这一转眼的功夫,人家鸟枪换炮,财大气粗了,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再看自己家,过年割了十斤肉,听着挺多,可他们一家子老老小小加起来,有七八口呢,这些肉得分着吃到正月十五,可真算不得多。 谁让现下什么都贵,他还得咬咬牙才买得起肉。 “我给众位兄弟准备了些东西,实在是麻烦大家伙了,一点心思,大家别嫌弃。铁柱兄弟,你那份我单独放的,别拿错了。”薛丛理拍拍他的后背,没容对方拒绝,转身就跟李闻溪一起,拎东西出来了。 因是临时准备的十几份礼,包装得十分简陋,但也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两斤粳米,一斤猪肉,都是现下用得上的好东西。 众人欢欢喜喜地拎着礼品,押着犯人走了,临走时,王铁柱又特意返回来,神神秘秘地说:“兄弟我给你们提个醒,这个年过不消停了,尤其是闻溪贤侄,可能马上就会被叫回去。” “出什么事了?我这外甥可是个书吏啊,又不会拿刀。”薛丛理脸微微有些白,担心地追问。 “从昨天到现在,县里接了好几起报案了,吉庆班你知道吗?淮安最有名的戏班子,一夜之间,死了五个名伶,还都是被人砍断了头的,连县太爷都惊动了,林县尉又不在。” “几个伶人,犯得着兴师动众吗?”薛丛理有些不理解。戏子乃是下九流,尤其是乱世之中,比奴仆的地位都不如,死便死了,破草度一卷扔了了事,哪还能在大年节下劳动县令大人? “嗨,几个伶人是不算什么,但架不住有宠着他们的官老爷,董大人有位知交好友,是将作监的监正贺振哲贺大人。他平生没别的爱好,就好听戏,死的其中一个,是他一手捧红的。” “所以......”王铁柱意味深长地一笑,眼神有些暧昧,又马上正色道:“所以这案子董大人肯定是要查的,而且要快,既然林县尉不在,那闻溪贤侄名声在外,连王爷都知道了,自然也躲不了清闲。” 人怕出名猪怕壮,古人诚不欺我。李闻溪抽抽嘴角,送走了王铁柱。 三人盯着一锅开水,索性一人打一桶,回屋洗澡去了。为了还未发生的事发什么愁,县里真来人叫了再说。 这一夜他们洗洗涮涮折腾到很晚,第二天自然没有人愿意早起。 刮了一夜的风,到晨钟响起时又下起了雨,又阴又冷得难受,谁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敲门声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时,李闻溪已经连骂娘的欲望都没有了,她认命地穿衣起床,跑去开门。 果然,王铁柱又来了,这一次,是带着董大人的命令来的。 “快多穿点吧,今天可真是冷啊!大人叫你去验尸,你这样子出城,手指头都得冻掉了。” 半个时辰后,李闻溪收拾妥当,跟着王铁柱一起往城外走去。 临近年关,车马行都关门歇市了,县衙里仅有的几匹马成了紧俏货,轮不到小小书吏借用,他们得靠两条腿走着去义庄。 “城外最近可不太平。”王铁柱摸摸腰上的佩刀:“一会儿出了城,你必要时刻紧跟着我的步伐,莫要随意停留,也千万别滥好心!” 临出门时,薛丛理爬起来给他们热了馒头,还夹了几片肉,盯着他们吃完,又多装了几个让他们带着当午饭。 义庄那么远,走着去中午肯定回不来。 王铁柱将吃食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塞进怀里,他长得壮实,胸前鼓出来点也不显眼。 好几天没出门,再走在大街上,李闻溪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怎的到处都是流民了?哪怕是淮安大街,街角都躺着几个人,阴冷之气如附骨之蛆,她内里穿着貂绒,走了这么久,都觉得冷,这些浇着细雨吹着寒风的人,还能一动不动躺着?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她提心吊胆地凑近一个,能看见胸前有些起伏,这才放心地退后几步。 王铁柱已经走出不远距离了,她赶紧小跑几步跟上,选择无视街道两旁的流浪汉。 城门卒哈着气跺着脚,抱怨这该死的连阴雨天,不住地看向旁边的沙漏,希望当值的时间赶紧过去,让他们能进屋烤烤火缓缓神。 身着县衙的役服,为他们省了很多事,在一众排队的百姓羡慕的眼神中,他们直接走出了城。 城门外的景象,竟比城内还要凄惨。 城内躺着的人好歹衣着完整,条件好些的铺着油纸防潮。 城外的则更像难民,他们一个个神情麻木,衣衫褴褛,多数人躺着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尤其老人和孩子,李闻溪可以肯定,她刚才看到的一个老人,肯定是已经死了。 他露在外面的手脚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这些可不是伤,而是尸斑。 离城门有两三百米的位置,支着几顶破破烂烂的篷布,生着火,聚集在它周围的难民是最多的。 概因内里摆在火上的几个大锅,熬着比水稠不了多少的粥,几个身着王府下仆衣服的青年忙忙碌碌,不时驱赶围上前想讨口饭的难民。 李闻溪的心情不由有些沉重。 上一世,也是如此,难民们聚集在城门口,每日靠着两碗清可照人的稀粥度日,饿死者不知凡几。 重活一世,惨剧又在面前上演,她还是无能为力。 第二十五章 四条人命 王铁柱脚程快,李闻溪追得辛苦,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她直接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都喘不匀气。 “怪我怪我,走得太快了,贤侄跟不上为何不叫住某呢?”王铁柱有些不好意思,世道不太平,外面不安全,他只顾着快点赶路,以免被有心人盯上,忘了考虑李闻溪的身体了。 人家可是拿笔杆子的文化人,跟他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此时正值晌午,钟叔听到动静,连忙放下碗筷,有些惊讶于年节下还有人来:“哟,快进来,外面不太平!” 外面不但流民多了,山匪也多了,活不下去的人,要么逃荒,要么抢劫。 就连义庄这么晦气的地方,也被不少人打过主意。 幸亏有顺子在,不然指着钟叔一个人,老胳膊老腿的,早就不知道被人打劫多少次了。 钟叔与顺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过年别人回家团圆,他们两个依然留守义庄,抱团取暖。 李闻溪缓过神,走进了堂屋。 桌上摆着的伙食简单得可怜,只有两小碟咸菜并两碗稀粥,明显顺子那碗要稠上不少。 钟叔见她盯着吃食看,还以为她饿了,忙招呼着:“锅里还有点薄粥,你们要不嫌弃,一起用些吧,我去盛粥!” 顺子则上前一步,拦住了钟叔的动作,他涨红了脸,憋出来一句:“叔,咱们没碗了。” 一直以来,钟叔都是一个人生活,官府给的那点钱都不够过活的,现下又加个顺子,添个人添张嘴,却没有添多少钱,县衙不可能平白养两个仵作,顺子是没有工钱的,完全是钟叔在养他。 两个人的生活很清贫,连只多余的碗都没有,钟叔一时间没想到这一点,此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王铁柱掏出薛丛理给他们备的午食,里面有四只夹肉馒头,纯白面做的,市面上可看不到。 淮安地处偏南,此地不适宜种麦,白面都是从外地运来的,价格自然更贵。 他掏出自己的那两只,看向李闻溪。 “早上吃得饱,我还不饿呢,这些你们分吃了吧。”家里条件好起来后,薛丛理从来没有亏待过她的嘴,她也乐得做做好事,总不能他们吃肉,钟叔吃咸菜吧。 顺子接了馒头,依然红着脸不抬头,更不敢吃,还是钟叔发了话,他才连忙道了谢,狼吞虎咽地吃了。 王铁柱只吃了一个馒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也坐到李闻溪身旁,等着这一老一小吃完午食。 “某先与你说说案子。” 年节时分,是戏班子最忙的时候,别人都歇业放假,他们反其道而行之。 做为下九流的伶人,收入微薄,手停口停,有的唱自然都得唱。 吉庆班是淮安数一数二的大班,武生花旦都十分拿得出手,邀约最多,班里百十号人都不得闲。 大年二十七,有三家都请了吉庆班,他们兵分三路,分别去了中山王府、贺大人家和一位丝绸商人米唤雨家。 热热闹闹的大戏唱完,曲终人散,他们回了戏班里。 因生意好,有了进项,班主常欢大发慈悲,特意炖肉发酒,让所有人都好好吃上一顿,就当提前过年了。 毕竟年三十和初一的堂会已有老爷预定了,注定是不得闲的。 众人高高兴兴吃了夜宵,纷纷回屋睡觉,第二天还有的忙呢。早起要练功,下午要化妆,晚间则还有安排好的堂会。 第二天天还未亮,鸡叫声起,常欢就开始挨屋敲门叫人,生怕大家昨夜喝多了误事,可千万不能在最忙的时候,谁把嗓子耽误了。 到时候老爷夫人公子小姐对谁不满意,砸了戏班的招牌,他就活剥了谁的皮。 敲到四喜的房门时,内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人应声。 常欢对四喜的不满已经有些时日了,当下便沉了脸。 仗着贺大人抬爱,越来越耍大牌,先是独占了一间屋,把原本同住的雪梅赶去了隔壁,接着又挑捡活计,哪个赏钱多便抢哪台戏,连自己这个班主都不放在眼里。 真是反了天了!常欢今年四十出头,从二十岁组建吉庆班到现在,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什么妖魔鬼怪没收拾过,还能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拿捏? 贺大人喜欢的名伶多了去了,他是出了名的戏痴,谁唱得好就捧谁,看谁对眼了就给谁撒钱,四喜真以为贺大人非他不可? 呵,天真! 他也不惯着,直接一脚踹开门,刚想喝骂几句,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见正对着门的床上,青色的旧幔帐被溅上了斑斑血迹,一具尸身仰面躺着,头颅不知去向。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哆哆嗦嗦手脚并用退到屋外,喊来别的伶人前去报官。 因着过年,县衙里早就不办公了,来出现场的衙役本想走个过场,先将尸身送去义庄,至于破案抓凶手的事,年后再说吧。 谁能想到,衙役还没到呢,常欢叫班里的人都集合时,发现还少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住一间屋,同样房门紧闭,同样无人应声,常欢大着胆子再次踹开门,忍不住惊叫连连! 倒不是又发现三具无头尸身给了他太大冲击,毕竟已经有了不祥的心理准备,只是因为死的这四人,正是他们吉庆班现下最红的四个伶人! 正是最赚钱的时候啊!他都定出去这么多台堂会了,现在能唱主角的人没了,剩下的都不成气候,这可如何是好啊? 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不惜杀人,难道就为了毁了吉庆班吗? 不得不说,城里的戏班竞争得确实厉害,场子就那么大,你多唱一台,我就要没饭吃。 同行是冤家在他们之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吉庆班一家独大,已经有很多人看他们不顺眼了。 但常欢一直认为,他们虽然沦为下九流,也是守规矩的,有些红线绝不能碰。 各凭本事吃饭,偶尔小打小闹,吵架动手,他都可以理解,但是杀人害命的性质可就变了。 来出现场的衙役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一夜之间,小小的戏班之内,连出四条人命,还都是被统一地砍了头的死法。 他们的头呢?初勘现场后,衙役们没有找到死者的头,只得连忙派人去向董大人禀报。 四条人命案可不是小事,他们再懈怠,也知此事拖延不得。 第二十六章 无头尸首 这边厢王铁柱讲述完了案发经过,那边钟叔也终于放下碗筷。 油纸包里还剩下一个夹肉馒头,无论怎么劝,顺子都不肯再吃了。一个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年纪,钟叔让他吃,他却连头都不肯抬,开始收拾桌子。 看着他匆匆走进厨房的背影,钟叔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过懂事了些,他知道,这个馒头肯定是他留给自己当晚餐的。 钟叔年事已高,平时吃得又差,营养不良,一到半夜,腿就时不时抽筋,他虽咬着牙不敢惊动旁边熟睡的顺子,但以这孩子的敏感,恐怕早就知道了。 从嘴里省出的这口吃食,是不善言辞的孩子,最真诚的孝心了。 钟叔既感动又心疼:“是我没本事,可怜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李闻溪回想起之前饿肚子的光阴,她唯一比顺子幸运的事,就是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了吧。 “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地儿睡觉,顺子感激你还来不及呢。”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哪怕之前住贫民窟,吃最便宜的粗粮,她也时刻谨记,没有薛丛理,她早死在淮安城外了。说不定义庄里就会多一具幼童的尸身。 顺子与她,在这一点上,是同类人。 堂屋的气氛有些凝重,王铁柱打了个哈哈:“还是快去验尸吧,不然今儿咱们赶不回淮安了,城外的夜里可比白天危险多了。” 四具无头尸摆在停尸间里,钟叔已经给他们做了清洁,掀开草席,就能看到断口位置暴露得很明显。 断端十分齐整,利器所伤,一刀形成。 尸体苍白至极,几乎看不到尸斑,脖颈部断裂的动脉收缩,再结合刚才王铁柱所言,案发现场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这便是致命伤了。 几具尸身上除了没头之外,没有其他利器伤,在人睡梦中取了四人性命,其中三人还同住一屋,半夜三更,黑灯瞎火,一刀毙命,这凶手武艺高强啊! “王叔手上力道如何?这伤口,你可能做得出来?”王铁柱长得魁梧高大,手上有些功夫,用做比较再合适不过。 王铁柱盯着伤口看了得有一刻钟之久,才赧然地摇了摇头:“某的刀不够快,力道也许能及,但准头未必这么好,恐怕一刀直接砍断得费点劲。” “那王叔认识的人里,可能有谁有这样的武艺?” 王铁柱摇了摇头:“武艺如何不敢说,但至少胆子肯定大,某的交际圈里,同行多,别看咱们衙役佩刀,还总招摇过市,其实都是些花架子,真刀真枪地杀人,那帮怂货可不行。” 是啊,这得是专业人士才能干出来的,比如战场杀敌的老兵,或者专门培养的暗卫,甚至敌方细作,都有可能。 现在铁器紧俏,刀剑枪戟都是严格管制的,普通人可弄不到。没看方士祺天天拿个空有杆子,没有枪头的长枪练功,还宝贝得不行。 淮安最近怎么回事?净出些蹊跷的杀人案。 几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戏子伶人,还能跟这些人有生死大仇不成?大过年的,见血杀人。 紧赶慢赶,他们在城门关闭前好不容易赶回淮安,李闻溪也顾不得两只腿像灌铅似的沉重,先回县衙复命。 董佑少有地等在县衙,见到李闻溪,十分急切地询问情况,她说了验尸结论,对作案人群的大体推测后,董佑便有些为难。 上战场杀敌的老兵不大可能,他们学的都是杀人的招数,单论武艺并不算出众,胆大再加点运气而已,要说他们能一刀捅人个对穿董佑绝对相信,但是黑暗之中精准砍掉四个人头,他们做不到。 剩下两种可能,董佑都惹不起。前者他接触有限,后者他连影子都捉不到。 这可如何是好?老友那边还等候消息呢。 说起贺振哲,也是一朵大大的奇葩。 他出身地方豪族,汝州贺氏也是大名鼎鼎,一门三宰相,满目无白丁,最差也得是举人。 贺振哲是个庶子,还是贱妾生的最卑微的庶子,他的生母就是个名伶,后被他父亲看中,赎身纳成了妾。 伶人少有女子,为数不多的几个下场也很惨淡,他的生母因长期节食,身子骨极弱,三十出头就去了,贺振哲在她身边长到十岁,亲眼目睹了家中其他人是如何欺负生母的。 纳了她的父亲贪她颜色,在她年华不再后再未登门,任家中其他嫉妒她的姬妾欺负,主母更是不喜她的出身,逢年过节,便要生母登台献唱,借机羞辱。 文化人就连骂人都不带脏字,生母心里难过,却无处倾诉,久而久之,本就羸弱的身体又添心病,终于熬不住去了。 她的死,似乎终结了她带给整个家族的不堪。 贺振哲不是读书的料,接连四次参考才吊车尾中了举,被同族嘲笑伶人之后,有颜无脑,后侥幸中了进士,进了工部,后远来淮安,谋了个一官半职。 他感念生母不易,便对与她同样处境的伶人心生怜悯,大撒银钱捧着他们,对他们倾注了真情实感。 昨日还活生生在台上唱戏的人,转眼成了无头尸,贺振哲生怕官府见他们是伶人就轻视,不积极捉拿凶手,这才央了董佑,不为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 老友与董佑结识十数年,志趣相投,他还从来没有如此郑重地求过自己,董佑不忍拒绝,这才年关下兴师动众。 为何这个时节,林泳思公干不归呢?董佑有些心塞,刑名之道,他真是既无兴趣,也无建树啊! “此案本官便全权交由你负责,王捕头由你调配,四条人命,又正值年关,影响太恶劣了,你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捉拿凶手,本官会重重有赏的。” 她就是个小小的书吏,何德何能? 刚想开口拒绝,董佑一句话就给她堵回来了:“你的本事,是连王爷他老人家都夸赞过的,交给你,本官就放心了。” !林大人你在哪啊?李闻溪内心狂吼,查暗卫细作,是她能干的活吗?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话说中山王那老匹夫到底夸赞过她什么?她怎么觉得,这不是夸赞,是催命呢? 第二十七章 固执己见 董佑将任务下放,自己拍拍屁股回家过年去了,留下李闻溪有些呆滞地望着王铁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宵禁的暮鼓声传来,她只得挤出来个干巴巴的笑意:“王叔,咱们先回家吧,明儿一早去现场看看,您看行吗?” “成。”王铁柱一口答应:“县太爷让我听你的,你就尽管吩咐便是,咱爷们都是敞亮人!”他看出李闻溪的局促,特意为她解围,让她宽心。 “走吧,我送你回家。” “这么短的距离,我自己回去就行,王叔还是也快回去吧,今儿都年二十八了。”谁好人家还在外面奔波? “外面世道这么乱,你个细胳膊细腿的,叫我如何放心?”见李闻溪还想拒绝,他大手一挥:“你叫我声叔,我便真当你是自家子侄,你不通拳脚功夫,还是当心些好,如今这世道!” 想起淮安城主街上都有席地而眠的流浪汉,李闻溪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薛大哥,把你外甥送回来了,今他可累坏了,你们快早些休息吧!”谢绝了薛丛理要留饭的好意,王铁柱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丛理心底升起股暖意。以前自己是平民老百姓时,生怕与官府中人打交道,听闻他们各个赛过活阎王,吃拿卡要,嘴脸难看。 真接触了这群人,无论是热心肠的王铁柱,还是能说会道的姜少问,亦或面冷内热的马聪,都称得上一句真性情。 县衙里有互相倾轧,耍心眼子的小人吗?那自然是有,但大多数人都还算不错,求同存异,都是能相处的同僚。 他关上门,转头一看,李闻溪已经靠在椅子上打盹了。 他心疼不已,昨夜家里闹贼,折腾到半夜,公主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叫起来忙碌,还跑了趟城外义庄,一来一去,少说三个时辰! 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了公主去。他小心地将人抱进卧室,盖上被子,便退了出去。 他向厨房走去,准备炖点滋补的汤水,不经意间一抬头,吓得他一哆嗦,院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影。 不是吧?昨天刚送走仨,今儿又闹贼了? “谁?”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顺手抄起门边放着的扁担。 “嘘!是我。”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了睡着了的李闻溪。 薛丛理听出来了是方士祺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又怒意上涌:“你还知道回来!” 自家公主什么性子,薛丛理哪有不知道。最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不开心也全自己消化,绝不给别人添堵。 方士祺的固执给公主带来了很大困扰,偏这位还是血脉至亲的长辈,轻不得重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怎么劝都不听。 薛丛理以前也觉得,也许分开远离是最好的选择,互相不对付的人,没必要生活在一起内耗,但昨夜的惊吓,让他意识到,他们三人的自保之力太弱,对外界的伤害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如果昨夜方士祺在场,那三个小蟊贼还不手到擒来,哪用得着公主去厨房烧水。 可昨夜,方士祺在哪?也许在陪着杜府的小姐游山玩水,吃香喝辣呢。 现在回来算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方士祺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衙役们是半夜来的,人带走时都还缺氧晕着呢,是以邻居都不知情,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薛丛理没好气地将昨夜之事讲述了一遍,顺带提了提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他们真的是坏人怎么办?他们没进地窖,而是直接进屋了怎么办?” 好在那三个笨贼只想搞点吃的,不是前段时间闯进姜少问家里的歹人,不然有他们受的! “你每每嘴上叫她公主,心里可曾真当她是公主看待?”薛丛理压抑着愤怒,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万一受伤受辱,你还有何面目去见你九泉之下的女儿?” 这话可真一点脸面都没给方士祺留:“想想吧,到底是所谓的复国大业重要,还是一个活生生、开开心心的外孙女重要!” 他身为先皇谋士,都不想着复国了,这些阿猫阿狗一天天的还做什么春秋大梦? 要兵没有,要将没有,什么都没有,凭一张嘴复国吗?还是送出去牺牲九公主,用她的自由和未来,来换一个孩子,曲线复国? 人家纪氏几年辛苦,就为了给你作嫁衣?到时候是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 武将的脑子就是简单,果然营养都长四肢上了。 做饭的心情没有了,他气愤地转身回屋,咣当一声关了门。 方士祺一夜未眠,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任阴冷的雨丝落在身上,染白了他的头发和眉毛,一动不动地望着已经熄了灯的西卧室。 他知道,那里躺着他唯一活着的骨血。 明明他是最关心最在乎她的啊!明明他来认亲的本意,是好好照顾她的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的呢? 是自己太固执,还是她太不知好歹? 纪氏已经寻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够有诚意吗?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世子爷这样的夫婿呢?他打听过了,世子爷光风霁月,斯文俊朗,两个人天作之合啊! 可她就是不愿意,甚至自己连提都不能提,为此还跟自己说了重话,哪怕祖孙决裂,也绝不妥协。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方士祺想不通,他又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要是自己将她献给纪氏呢?等到时候,是不是她就能发现世子爷的好了?是不是就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些压不住了。他现在就想去,只要进了王府,她的安全就有了保障,生计也有了保障,再不用苦哈哈地在县衙讨生活了。 脚步微动,刚一转身的功夫,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不久之前,两人的争吵。 李闻溪面无表情,声音淡淡,语气却决绝又坚定:“如果纪氏真找到我,他们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具尸体,至少生死,还是由我自己掌控的。” 她绝不是开玩笑的语气,她是真的想这么做的,宁死都不做纪氏媳。 方士祺的脚步顿住,他不敢赌。 第二十八章 滑不溜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远远传来的鸡鸣声打断了方士祺纷乱的思绪。 东边的卧室亮起一盏灯,薛丛理起了身,他轻手轻脚开了堂屋门,向厨房走去,路过方士祺时,连个眼角都没扫过来,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自己被无视了。 方士祺的心底涌起股恼怒。 说白了,薛丛理不过一介家奴,无名无姓,自己一个四品武将,他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就凭对公主有几年养育之情吗? 他忽然泄气了。 乱世之下,这几年的养育之情,可是有救命之恩在里面的,自己与公主有血缘关系又如何?在公主心里,他只是从前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血缘从来不是感情的基础,相处才是。 可自己昨天夜里都想干什么来着? 想向纪氏告密,通知他们公主的下落,想单方面决定外孙女的命运,想无视她清楚明白表达过的不满。 自己为何这么顽固不化?是冷风上头,让他失去了分辨能力吗? 如果,他是说如果啊,前夜来的贼子伤了或者杀了公主,自己会如何? 肯定懊悔万分,自己为何会负气出走,不在家中保护他们,甚至有可能会活不下去,自刎谢罪。 毕竟这是自己唯一的骨血,他肯定希望她能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至少得比自己这个老头子活得长吧? 对啊,明明一开始来寻她时,就是只想守着她,保护她的啊,为何相认之后,却无端生出这许多妄想,想操纵她的人生呢? 他错了! 真的错了! 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方士祺走进了厨房,真诚向薛丛理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把公......小九放在心上,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如果要改变,便从称呼上开始吧。 只要外孙女不喜欢的,他不做便是。 薛丛理手上动作不停,鼻子里冷哼一声。 方士祺是有前科的,道歉有什么用?他想看的是行动,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时间长了,才知道对方到底是人是鬼。 从嘴里说出来的话轻如鸿毛,他才不信呢。 “我来我来,我知道几样滋补的汤水怎么做,给小九补补身子。”他说出几样食材,恳求薛丛理找给他。 薛丛理就坡下驴,去地窖拿东西去。 他们需要一个知根知底,手上有功夫的人,方士祺是现成的,那么现阶段,他们就必须绑在一起。 因生物钟的关系,李闻溪起得不算晚,面对塞得满满当当的饭桌,以及对面笑得有些讨好的方士祺,她没多说什么,招呼大家吃饭。 饭后,同样不给方士祺前来搭讪的机会,王铁柱来接她出门。 吉庆班缺了台柱子,手上的顶级大单丢得差不多了,只剩些小富之家的三流单子,油水少,好在要求也低,总算凑齐支队伍,常欢亲自带队过去。 他们来时,戏班只剩些老弱和学徒,他们便自己上了楼,去案发现场看看。 门上的封条没有人敢动,两间最好的房间封得严严实实。 常欢好歹在淮安打拼了二十来年,手里有些余钱的时候,便置了这处产业。 牛尾大街街头,前店后宅的布局,店里很宽敞,正中还有个大戏台,此时台上小猫三两只,卖力地表演着不怎么精彩的杂耍,台下一个客人也没有,十分寂寥。 后面的住宅则昏暗脏乱,私搭乱建得十分没有章法,远远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像贫民窟。毕竟要住下百多人,通风、环境之类的就别想了,能有个床铺,对很多伶人来说,已是奢求。 案发的两间房,真的条件不错了,至少有个窗能通通风。 四喜单住的房间门口,王铁柱撕下封条,李闻溪推门进入。 血腥气已经淡了,冬日里血迹干涸快,也不易腐败,黑色的点状喷溅血迹依然清晰可见,中间存在一片空缺,想来凶手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杀人的。 地上还有几处滴落状血迹,一路延伸到窗口,王铁柱大着胆子翻出窗外,追着血滴一路走到另一处案发现场窗口。 凶手先杀了四喜,才去了另一间。 另一间是三人混住,遇害的三人分别叫白玉、伍生和草果。跟四喜一样,他们都是吉庆班里唱的最好的青衣角色。 四喜有贺振哲一路捧着,他们则是自己摸爬滚打一步步闯出来的。 因此一个恃宠而骄,另外三个安份守己。 结果四人同年同月同日做了黄泉路上鬼,是为什么呢? 据戏班留守的学徒说,他们四人当天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唱戏,回来后都累得连话也不想说,没有共同经历,更没有明显与谁结仇。 凶杀案最怕的就是这种说辞,查不出死者的社会关系,找不到与之有矛盾之人,指望着大海捞针?这案子一百年也破不了! 几个学徒说得也不一定可信,他们是伶人中的底层,胆子不大,年岁又小,说的话能不能做数尚在两可之间,还是等戏班做主之人回来再说吧。 常欢回来的时候脸色还很难看,这一百多号人,寻几个替补都难,平时争强好胜,谁也不服谁,关键时刻需要他们上的时候,才知道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别说平时时常听四个台柱子唱戏的老爷们了,就连常欢自己,听这些二流货色在台上矫揉造作,都恨不得掐死他们了事。 这样的人放出去,别说挣钱了,不被打死都算好的! 他这是养了一群什么废物! “二位差爷,实在是对不住了,多事之秋,二位爷原宥则个。”常欢背弯得很低,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李闻溪再三询问这四名死者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没有,都被他矢口否认,竟还不如从学徒嘴里了解得多。 奇了怪了,最想破案的不应该是他吗?怎的一问三不知? 果然是混社会时间很长的老油条,滑不溜手。 反正董大人也没规定破案期限,有什么可急的? 王铁柱自戏班出来后,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进了李闻溪家,才若有所思地说:“贤侄可注意到,常欢这个人,似是有些武功在身上的?” 第二十九章 城中内乱 李闻溪对这方面一窍不通,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王铁柱算半个行家,想来不会乱说胡话。 “他是伶人,如果年轻时唱的是武生,会些拳脚也正常吧?” 王铁柱很快否定道:“并不是那些花拳绣腿,你没注意他的站姿,甚至在与咱们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弯腰低头间带出来的,都是长期习武才会有的。” 可一个戏班班主,会不会武有什么要紧?会又如何? “王叔是怀疑,四喜等人,是他自己杀的?”李闻溪有些不解,图什么呢? 杀了自己的台柱子,让戏班陷入低谷,他能得到什么利益? 而且他们也勘察了现场了,凶手确实是从窗户进入屋里行凶的,如果常欢是凶手,他有什么必要走窗户呢?直接敲门进去不就行了?这几个人对他肯定是不设防的。 “我没有怀疑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时间不早了,我也回了。”王铁柱也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常欢是最没有动手的理由的人。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一大清早,李闻溪就被薛丛理叫了起来,拜先祖、梳洗沐浴,收拾一新后,四人围坐在桌前用餐。 所有人都说着吉祥话,一句也不往别人的雷区上踩,气氛其乐融融,轻松愉悦。 一切顺顺利利,开开心心,持续到夜晚。 撤了丰盛的年夜饭,薛衔捂着鼓鼓的肚子瘫坐在椅子上,活像只小青蛙,众人莞尔。 薛丛理还在包饺子。年三十夜里吃饺子,是北方过年的习俗,意味着更岁交子,饿不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仪式感必须有,哪怕吃一个应应景也行,他还特意包了两个藏了新铜钱的,求讨个好彩头。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应是哪家富户在放烟花,李闻溪有些孩子气地跑到院子里,循声望去。 这个时代是有火药的,只是受工艺限制,制作粗糙,原料不纯,威力有限。做成爆竹的更是其中的次品,天空中只零星有些火花,远不如后世的绚烂多彩。 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回屋继续闲话家常。 方士祺在讲古,说些前朝旧趣事,无关政治,都是些她以前没听过的传闻,倒有几分意思,薛丛理从旁附和补充,两人哪还记得昨天还差点翻脸之事。 堂屋里因生着小火炉,温暖舒适,亲人在侧,美食琳琅,上一世进王府的悲剧没有重演,让她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上一世的这一天,中山王府同样也在守岁,一屋子大小主子得有二十来个,连冬梅都有一席之地,热闹是真热闹,但与她无关。 她是新嫁娘,从被接回王府到成亲变成世子妃,时间短得可怜,身边也没个老嬷嬷提点,这点大小主子她没几个能对得上号的,仅在成亲第二日说过两句话。 害怕叫错人出糗,她只得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纪凌云跟纪无涯相谈甚欢,王妃与纪凌风说说笑笑,其他人更是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前世的自己觉得有些难堪,现在回想起来,分明从一开始,那一家子人便不重视自己。 好在重活一世,她这半年来的辛苦没有白费,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她也凑趣拉着薛衔下起了五子棋,被薛丛理批判胡闹,也乐此不疲。 饺子包好,正要下锅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竹声响,震得窗户纸都要吹破了,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探出头张望。 东边靠近城门的地方,传来不弱的火光,喊杀声与马蹄声迅速逼近,安静的大年夜迅速变得嘈杂。 不好,出事了! 上一世也有叛军攻城之事,只很快被纪凌云带兵镇压了下去,真正上过战场的正规军,收拾这些散兵游勇的流民武装,那真是手拿把掐,相当于送上门的军功。 听说世子爷压根不在淮安,与林泳思一起,出城公干,许久未归了。 她暗暗猜想,恐怕这次,得让纪凌风出个大风头,露一露脸,在王爷面前挣几分颜面了。 军国大事,与小老百姓无甚干系,他们只需要防着,万一叛军被打散,杀红眼后,随便冲入民宅,想拉几个垫背的,别当了池鱼就行了。 现在跑出去才更危险,鬼知道哪条街巷转角就会遇到鬼。 方士祺拎起他的长刀,薛丛理吹灭了蜡烛,堂屋门被锁上,四个人就着小火炉的光挤在一起,静等外面太平的消息。 如果不太平,想来第二天的晨钟也不会再有卒役敲响了吧。 后半夜的几个时辰尤其难熬,每当砍杀声近在咫尺时,方士祺都默默站到门边,如此反复三次,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渐渐亮了,晨钟果然没有响起,几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外面的情况不太妙。 朝食时间,周围几条街,连一缕炊烟都没有升起,薛丛理在小火炉上煮了些饺子,但谁都没心情吃,浅尝两口就放下了。 今儿是新年第一天,太阳公公难得出来露个脸,院子里阳光明媚,可人们的心情大抵比阴雨天还阴霾。 淮安城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声,没有钟鼓声,什么声都没有。 大年初一来了,又走了,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往年街巷里人来人往,碰到面了都会互相道一声新年好,您吉祥。 整整五天,不明真相,不知内情,盲目等待的五日,龟缩在家里,生命安全到底有没有保障,无人知晓,很可能下一秒,就有歹人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是等死。李闻溪现在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终于,熬到初六的傍晚,一阵鼓声突然响了起来,是平常宵禁时的鼓点,节奏还是那么沉稳,仿佛在昭告全城,危险过去,所有人可以继续之前的生活,该干嘛干嘛了。 方士祺手中的刀落了地,他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一直守着门口,熬得眼睛红得像兔子。 李闻溪有些感动,大概这就是血脉至亲吧,无论以前有多少分歧,关键时刻永远靠得住。 第三十章 流民暴动 睡梦中被晨钟叫醒,李闻溪睁开眼睛时,第一次不觉得这钟声烦人,反而令人十分心安。 该是做朝食的时间了,这几日一家人浑浑噩噩,不知饥饱,吃饭也仅用剩下的年夜饭凉着对付一口,谁也没胃口,连多说两句话都怕引来叛军。 薛丛理也早早起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做饭。 钟鼓声是响起来了,但外面真的安全了吗? “做饭吧,没事的。”上一世有惊无险,这一世虽然拖得时间略长了些,想来结果不会改变。中山王府还在淮安坐镇呢,要是连自己老巢都保不住,也未免太无用了些。 众人应该都只是在观望,只零星有胆大的点了几缕炊烟,渐渐的,炊烟四起,袅袅上升,安静的街巷终于又传来响动。 有人敲着锣走街串巷地喊“平安无事喽”。 吃罢朝食,方士祺要出去探探情况,李闻溪也想跟着,被极力否决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方士祺回来了,衣衫未乱,脸色尚可:“外面没事了,不过这两天还是莫要出去,到处都是血迹,还没清理干净呢。” 李闻溪是十天后,县衙开衙,她回去上班,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不由吓出一身冷汗,暗道几声凶险,太凶险了! 没想到啊,年三十一大早,纪无涯就接到了前线发来的战报,原本的自己人中,有人突然反水,让纪家军一时忙乱,造成了伤亡。 纪无涯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便奔马离了淮安城。 早就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动向,年关当下,如此急切地离去,明眼人都知道肯定出了十万火急之事。 淮安城里,主事之人没有人了,正好被有心人浑水摸鱼。 进城免费,出城缴税,这一政策收没收到几文钱暂且不论,它的直接影响只有一个,让淮安城遍地躺满了人。 这些人里,不想多花钱来回进出城的占一部分,更多的,则是趁机混入的细作! 纪家军能力很强,人数又多,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正面对抗,谁都讨不到好,于是自然而然的,有人另辟蹊径了。 收拾不了前线军队,那就搞你后方老弱妇孺。 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细作和被收买的人,加一起其实数目不小,无论是西北王还是崇王,手段与心眼一个不缺,他们不动则已,动就给中山王来票难忘的年节礼物! 混入城中的大批细作在大年夜里集结,用早就备下的炸药炸开了城门,放城外海量的流民进城,还十分贴心地提供了武器。 在城外仅靠每日一碗薄粥度日,不知道哪天就会饿死,还不如举起刀砍向别人,说不定还能混顿饱饭,也好过日复一日等死来得痛快。 越是被压抑得厉害的底层穷苦人,越有仇富报复的心理,凭什么我过得如此苦逼,你还能在家里吃香喝辣?凭什么我就得等着饿死,你们却能活下去?不公平! 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流民被煽动起来,他们以为进城就能有好日子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纪凌云率领的留守纪家军。 虽然人数不多,但对付这些流民,以一当十都是少说,他们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切瓜砍菜,流民涌入的东城门附近,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这也是大年夜里,大家听到的动静。从城门被炸药爆破,到纪凌云武力镇压,前前后后不过两个时辰。 纪家军的军刀都砍得卷了刃,虎口发麻,剩下的流民虽然已经扔了刀枪,跪地求饶,但反了就是反了,不是说放下屠刀就能被原谅的过错。 这些人还是死了,上至七十岁老妪,下至几岁的娃娃,都没放过,直到方士祺出门查看,东城门附近还一片狼藉,尸身来不及掩埋,就草草堆在城门外,给其他别有用心之人以威慑。 既然这么快流民就被镇压了,为何城内还安静如鸡了这许多天呢? 那是因为细作的目标根本不是期待着流民能创造奇迹,流民只是个诱饵,吸引火力专用,细作的目标很明确,是淮安府的府署、县衙、各官家豪门。 府署和县衙的库房里,还存着下一阶段前线要用的军粮,各官家豪门是淮安安定的基础,能多杀一个,多抢一个,淮安就会多乱一分。 淮安越乱,他们越有利。 这些细作兵分几路,想要摸进以上地点,没承想,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却不过也是只螳螂罢了,还有黄雀在等着他们! 林泳思能动用的人手不多,淮安卫、两府衙役,以及各家的家丁护院,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安排上了。 细作原来的打算是运走些粮,连年战争,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么多的粮食虽然不能都运走,但是偷一小部分,剩下的再放火烧了,多完美。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连县衙的门都没摸进去,就差点被包了饺子。 意识到不可能成功后,这帮人也不恋战,四散奔逃,他们本就是豢养的死士,见大势已去,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出城逃命,而是本着杀一个保本,杀两个挣一个的念头,潜入夜色中隐身,能藏便藏,躲不掉的,直接大开杀戒。 抓他们可着实费了些功夫,淮安城太大,天色又黑,找人可着实不容易。 五天功夫,这些人才一点点被抓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漏网之鱼只能慢慢再找了。 直到开衙,还有几个人实在找不到,被抓到的细作也都第一时间服毒自尽了。 李闻溪由衷佩服姜少问的消息灵通程度,明明他也只比他们两人早来不过一柱香时间,便打听得如此清楚。 “我这还有个消息,是咱们县尉大人的大八卦。” “听说他跟世子爷去巡查的时候,被歹人抓了,差点两人都活着回不来!” “别看咱们听着世子爷带队杀敌挺英勇的,其实当初被人关起来时,还吓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咱们林大人机灵,他们还活着逃不出来呢!” 哟?这么凶险吗?李闻溪不禁有些后怕,这么好的上司,可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三十一章 偶遇故人 李闻溪第一时间跑向了林泳思所在的二进院,一直以来关着的厢房门终于开了,有个人影正端坐于桌前,在奋笔疾书。 她偷偷伸长了脖子向里打量。 嗯,手脚都在,没缺胳膊断腿,整个人看着是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甚好甚好。 “进来吧。在门外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李闻溪跑动的身影那么明显,林泳思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属下失礼了。”她赧然笑道。 “多谢关心。”林泳思放下笔,捏了捏眉心,斟酌半晌,才说:“坐吧,陪我说说话。” 淮安城虽大,家人虽多,林泳思一时竟不知和谁能说几句真心话。 他这次死里逃生,确实凶险,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父兄不在家中,只留下满府妇孺,不知不觉中,他变成了家人的主心骨,自然也开始学着父兄的模样,报喜不报忧。 众人只知他外出公干了几天,又在淮安城乱象渐起时如神兵天降,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果然不愧是林家后生,虎父无犬子。 面对母亲慈爱的目光,他说不出自己的怯懦,面对将士殷切的神情,他说不出自己的恐惧,面对下属崇拜的眼神,他说不出自己的害怕。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被迫当了回英雄,可说实话,他很后怕,很怕很怕......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回归正常生活,等他的情绪真正平静下来,就会好起来了。 可惜事与愿违,他每天白天将自己埋进如山的工作中,就是怕闲下来胡思乱想,可每当夜晚来临,四周安静下来,他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他就又回到了阴暗的溶洞地牢之中,担心着自己的安危...... 陈楚将他关起来后,对他不闻不问,只每日给一个黑面馒头,死活不论。 这种态度让林泳思很是心慌,到底出了什么事?世子爷呢?总不至于是他授意陈楚做的吧?这手段未免有些太低级太上不得台面了吧? 那段时日,林泳思根本不敢细细回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即便现在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还是有些发抖:“要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表舅,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不光是我,连世子爷,都得死得不明不白,再背个黑锅!”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对其他人一个字都不敢吐露,但是面对李闻溪,林泳思说得相当顺畅,似乎眼前之人,不是县衙里的普通下属,而是多年的知心老友。 可能是李闻溪太没有攻击性,亦或是她从不随意评价他人,又或者是她曾经给予自己的帮助让他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她。 总之,能将压在心底的负责情绪宣泄出来就好,打开了话匣子的林泳思根本停不下来: 阴暗的地下监牢里,林泳思万念俱灰之时,碰到了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挨过饿,原来饿起来,胃里跟着了火似的感觉竟然这么难受,他不想承认,每日最渴望的事,是有人送来干硬的馒头,并一碗冰牙根的凉水。 除了食物,什么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致了。 有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远远得传来,他躺在地上一动没动,饿得狠了,身上没有力气,反正无论来者是谁,都不可能是救他出去的人。 “泳思?”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居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谁?他猛地睁开眼,无奈那人站在阴影处,一张脸挡得严实,完全看不清楚。 “真的是你,你怎么被关在这里?”那人又惊又喜,抓住牢门,凑到跟前。 这下,他看清楚了。 “表舅,你怎么会在这?”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狂喜:“表舅,救我!”既然对方能自由活动到这儿来,想必有办法能带自己出去。 此人正是母亲于氏的表哥,谭向远,之前因为滥赌成性,被林守诚教训,送到山中挖矿。 他居然在这里!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林泳思欣喜地想。 谭向远突然哭了:“我在这儿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很多重活,天天都想着姐夫能派人来救我出去,可这都过了这么久了,你们都不来找我。” 他越说越委屈,甚至心底升腾出了几分怨气,自己吃过那么多苦,都是拜林泳思家人所赐!自己凭什么要帮他?让他在此自生自灭不好吗? 他转身就走,连水都没留下。 林泳思一直觉得这个表舅除了有些滥赌的毛病,还算不错,小的时候也抱过自己,还陪自己玩游戏,虽后来脸皮厚了点,时常上门要些钱财,但本质上也算个好人。 转身就走几个意思?还顺带带走了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 饿到第二天,一直没人来送吃的,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当时他真觉得,自己会死在溶洞监牢里。 直到又过了好久好久,才再次有人匆匆走来。 “快走快走!”谭向远手里抓着一串钥匙,因手抖得厉害,很是费了些功夫才将门锁打开:“他们要杀了你们!你快走吧!”他不由分说地将一套破破烂烂的衣衫往林泳思头上套。 “跑到外面遇上有人拦着,就装你是干活的奴隶。”他手上动作不停,先帮着穿了衣,又解开他的头发胡乱抓了几下,再往他脸上抹些泥,略打量了下,嗯,有几分像奴隶了。 “快快,走吧!”他拽着林泳思的胳膊就往外冲。 一路还算有惊无险,干活的表情麻木,连扫他们一眼的欲望都没有,看守的兵甲见林泳思跟谭向远抬着筐矿石,也没多在意,只在快出溶洞时,被个小管事叫住了。 “站住,你瞅着面生啊!”那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泳思,矿上还有这么胖乎的奴隶呢? 谭向远点头哈腰:“这是新来没几天的,白老让小人带带他,熟悉熟悉地形。” 那人一听白老的名字,便不再问了,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外面还是黑夜,终于再次看到满天繁星,林泳思恍如隔世。 “快走吧,别管往哪走,先走出去再说!”谭向远推了推停下脚步的他,不断催促道。 “表舅不跟我一起走吗?” “走?往哪走?在这儿好歹还有一口饭吃,可外面全是大山,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着,很容易喂狼。” 那你还催着我走?林泳思想起进山之时,确实听到了几声狼嚎,忍不住有些害怕。 第三十二章 出问题了 “你倒是快走啊!”谭向远见林泳思站着不动,有些恼火。 他们只是离溶洞口稍微远了一点,如果有人发现林泳思跑了,追出来一留心,一抓一个准,那自己刚才的努力算什么?算有病吗? “跑啊!你是不是傻了?他们要杀你们啊!”谭向远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外甥似乎有点二啊! 刚才林泳思就觉得他话里哪里不对,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我们?哪个我们?”被关在牢里的,只有他一个人啊。 “跟你一块来的啊!这不是废话吗?” 跟他一块来的,正是把他关起来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一块被杀? 林泳思不顾谭向远的反对,拽着他一起往树林深处又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一点灯光了,这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这板起脸的样子,像极了林守诚,谭向远是个浑不吝,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林守诚真能收拾他。 吞了吞唾沫,谭向远说:“我就是送饭进去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要把你们都杀了,这才来救你的。” “这个你们,到底是说谁?” “跟你一块来的那个,他们叫他,哦,对对,柿子,我不知道他关在哪,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什么柿子,自然是第一时间来救你了。” 这几个月虽然过得很苦,但谭向远嘴皮子溜,拍马屁有一手。 关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应娱乐皆无,这些守卫们也闷得慌,有这么个逗趣拍马之人倒也多些乐趣,便不大管他,给他安排些轻省活计,比如给守卫送饭,打扫房间之类的。 比起吃不饱穿不暖,每天睁开眼睛就干活,什么时候一头栽下去累死的纯牛马好太多了。 昨天他之所以会去给林泳思送饭,纯属意外,原本应该去的守卫人有三急,便将活派给了他,这才有了后来的两人偶遇。 表姐一向待他不薄,姐夫虽然手段雷霆,也并不是想要他一条小命,只他上次犯的错再不纠正,迟早有一天,他得死在赌桌上。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昨天一时情绪上头,控制不住,生了埋怨,其实只是人之常情,等他平复了心情后,也有很懊悔的。 这不,一听到对林泳思不利的消息,他不顾自身风险,第一时间来救人了。 “哎呀,我的亲外甥啊,你还不赶紧跑等什么呢?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儿就只能等死了。那帮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自己这个表舅一向抓不住重点,四五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也是有原因的。林泳思有些心累,跟他说话真的好费劲啊,话题说歪就歪。 林泳思急于弄清楚为何这帮人连世子也不放过,这矿不是中山王自己的地盘吗?在他的地盘上,杀他儿子? “表舅,你说来听听,他们为何要杀世子爷?” “你说谁?世子爷?wc!”谭向远爆了句粗口:“娘的,老子还纳闷呢,谁好人家叫柿子。” “此处矿产,是中山王管辖下的地盘啊,爹当初会送你过来,也是知道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能约束你戒了赌,并非想要你的命。” 谭向远恍然,怪不得哪怕刚来之时,做过些重活,自己也从来不曾像这些奴隶似的被过分苛待,原来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 他还以为都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呢。 “那些管事的,最近可有大的变动?”如果这些人出了问题,自成一体,欺上瞒下,完全可以瞒得过王爷。 所以在他们前来查探时,才会被关起来,世子爷自然也必须得死,不然矿山的问题就全暴露了,这些同流合污的人都得死。 “换过,全换了,以前的那些人一个个都不在了,连守卫都全换新的,我以前认识的全都走了。新来的管事说,他们是来换防的,以免同一批人呆得时间太长,滋生贪欲。” 见鬼的滋生贪欲,恐怕是这些人已经被秘密杀死了,有歹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了这矿。 林泳思敏锐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后来他们又多了一批人,这些人看着都不好相与,话也不多。”谭向远在给他们送饭时,凑趣多两句嘴,都会被一个眼神瞪出来,久而久之,他也闭嘴了。 “这帮人是不是五天前来的?个个孔武有力,像是练家子?”林泳思描述的正是陈楚等镖局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人。” “你可见过他们的头儿?” “见过,三十来岁,长得不错,就是总阴沉着脸。” 三十来岁?谭向远这说的像是陈楚啊。 “你见到过世子爷吗?” “没见过。”中山王府的世子爷,随军出征时,谭向远曾远远见到过,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与这帮五大三粗的人一眼就分辨出来。 林泳思这才恍然,是他先入为主。 自进了山,走丢后,他就没再见过纪凌云,出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陈楚。 他以为,陈楚是奉了纪凌云的吩咐,故意给他难堪,这才五花大绑地将他押进溶洞,又关起来不给吃喝。 如果纪凌云也早就沦为阶下囚了呢?陈楚表面上是他的人,其实暗地里另有其主呢? 让我们来猜一猜,谁会希望占据个不能私自开采、出售的矿区呢?还得在王府眼皮子底下不被发现。 除了敌对势力的细作,林泳思想不出来,谁还这么胆大包天。 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居然会在此地发现了。 他现在孤身一人,面对这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为今之计,还是先想办法救出纪凌云,两人先下山逃命去吧,至于他们逃跑会不会惊动陈楚,让他起了戒备之心,都不重要,命要没了,其他都是浮云! “世子爷被关在哪?” “这我上哪知道去?”能遇到林泳思已是偶然。 “我还不能走,我必须得找到他,救出他来,不然哪怕逃得生天回了淮安,中山王也不会放过我的。” 林泳思这趟出来,是中山王指派的,如果他活着,世子爷却死了,中山王怎么可能不迁怒。 第三十三章 逃出生天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不见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再不跑就跟世子爷一块陪葬吧!我可不跟你胡闹了,再不回去,被他们发现,我也是个死!” 谭向远骂骂咧咧地想走,他觉得林泳思一定是饿傻了,开始说胡话。 不行,自己对这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想短时间内找到纪凌云,没有熟悉的人带路绝无可能。 “表舅,帮帮我,我带你回淮安!” 谭向远脚步顿了顿,他刚来的时候,也是日盼夜盼想回去的,只是时间长了,不得不认清现实,努力生存。 “回去又如何?我一没田二没宅,回去流落街头吗?”他的家底,早都扔在赌桌上了。 “只要表舅别再去赌,泳思愿奉养您终老。” 这可真戳中了谭向远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当真?” “表舅知道我从不说空话。” “好!我也豁出去了!走,救人要紧!” 趁着天黑,他们又偷偷潜了回去。 “世子爷会关在哪呢?”整个山坳并非只有一个溶洞,面积相当大呢,他们两人伏在高处,俯看下面的点点星火,林泳思有些犯难。 不惊动看守,不惊动细作,仅靠他们两个不会武的人的力量,真能成功救人脱险吗? “那里面据我所知,就只有关你的那一处是个监牢,其他地方,要么用作冶炼之所,要么是管事们的住处。” 比起山坳里的寒意,溶洞冬暖夏凉,算是个好去处。 林泳思脑子飞速运转,陈楚的真实身份,纪凌云肯定不会知道,那么在自己没被五花大绑抬进来之前,他一定已经料理了纪凌云了。 但为何没把自己与纪凌云关在一处呢?监牢挺空的,有的是地方。 另关一处地方,大体有两种可能。 一则纪凌云对他们毫无用处,不必理会,那么随便关在哪都行,就像林泳思这样的,陈楚不需要他干什么,顶着林家子的身份,绝无可能为他们所用,何必浪费时间说服呢。 所以林泳思被扔进监牢里自生自灭,每日一顿干粮饿不死而已。 如此看来,纪凌云就应该是第二种情况,陈楚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给他的待遇肯定会比给自己好。 纪凌云肯定是没让陈楚如愿,这几天下来,陈楚耐心耗光,没必要再与他虚以委蛇,杀了了事。 那么,纪凌云住的应该比自己好,或许就被囚禁在某个小管事的居所里。 林泳思放弃外面那一大片乱七八糟的奴隶住宅,将目光重新锁定在溶洞之上。 听到他要再进溶洞,谭向远嘴角抽搐:“大外甥啊,里面可全是人,刚才你也看到了。咱们上一次是命好,勉强逃过,你再来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表舅,这几日,溶洞里可有哪处把守比之前严格许多的地方?” “你别说,还真有一处。” “白老是他们这伙人原来的头子,这几日狗腿的跟在新来的人后面,连住处都让出来了,门口至少两个人,守得特别严,我想去送饭都不让,得他们自己人送进去。” “这地儿在哪?快带我去!” 谭向远为了以后的生计,一咬牙,领着林泳思又冲回了溶洞,刚才拦着他们的管事见他们拎着个空篮子进来,只随意瞥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们一路往里,拐了好几道弯,谭向远才拦住了他:“再往前走就是那些管事们的住处了,你在这儿藏好了,我先去探探虚实。” 谭向远这一去,许久都没回来,林泳思心急如焚,怕他出事,怕纪凌云出事,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 还没走出十几米远,就与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撞个满怀,对方低低惊呼一声,林泳思听出,正是谭向远的声音。 “表舅,是我。” “你怎么跑进来了?快走快走,人找到了,咱们先出去再说!” 林泳思只能模糊地看清谭向远身后有个人影,他怕表舅认错人,忙追问:“世子爷可还好?” “还成,咱们快走!”纪凌云有气无力地说。 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个人这一次各背着个装满矿渣的筐,闷头往外走,门口的管事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兀自打起了瞌睡。 出了溶洞,被山间凛冽的夜风一吹,他们扔掉矿渣,也顾不得分辨方向,朝着树林里跑就对了,因为后面的溶洞里已经热闹起来,一片喊叫声传来,隐约能听见是有人呼喊:“人跑了,快追!”之类的。 他们被发现了,再不走可就真的完蛋了! 三个人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在黑暗中穿行,慌不择路,越走越深,连个小路的影子都看不到,地上的杂草都有半人高,显然是人迹罕至之所,他们肯定是走错了方向,偏离下山的大路。 却也因此甩开了后面的追兵,他们本能地沿着路追下去找人,肯定得无功而返。 先保住性命,再考虑如何走出深山的问题吧! 林泳思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既比不过有些武功底子的世子爷,也比不过至少还能每天吃饱的谭向远,他摆摆手:“休、休息一下吧!” 四周除了树叶沙沙声,什么也听不到,应该暂时安全,盲目瞎跑,可别一脚踩空摔下山去。 纪凌云没想到,他还能活着逃出来,而且还是被这样两个不会武的人救的,简直不可思议。 陈楚的背叛是他没想到的,哦,不对,准确的说,人家从来不是自己的人,又何谈背叛,他蠢而不自知罢了。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三年前也是陈楚主动向他投诚,请他庇佑,他没多想,觉得自己手下多几个江湖人也不是坏事,出钱给他们开了武馆,让他们在淮安帮他打探市井消息。 后来,陈楚展现的才华越来越多,得了他越来越多的青眼,也得到了越来越大的权利。 纪凌云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这一次,差点把小命葬送在此地! 怪不得陈楚能那么快得知自己要前往这处矿山,还能堵在门口毛遂自荐要陪自己来,他以为这是陈楚的忠心。 呵呵,杀心还差不多。 他此时再不明白,杜府库房里不翼而飞的银钱,都是陈楚搞的错,他就是个实心棒槌! 第三十四章 识人不清 一生顺风顺水长到二十出头,纪凌云从来没有被人当猴耍的经历,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陈楚跟前,一刀砍死他。 可悲的是,陈楚武功高强,他远不是对手,单打独斗,谁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之辱,他日后必定千百倍奉还! 等待天亮的过程很漫长,他们几人衣衫单薄,根本抵不住夜晚山里的寒意,谁也不敢睡,老老实实蹲在草丛里,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才敢站起来稍微活动活动腿脚。 寂静比喧嚣更能放大人的感官,时间仿佛凝滞了,太阳公公久久都不愿意出来上班。 最后还是纪凌云先受不了开口说话了:“林县衙,这几日,你在哪里?”语气有些生硬,带着些质疑。 “自然是比不得世子爷好吃好喝好住,您不知道,这溶洞里还专门有个监牢吧?”林泳思一点也没惯着他。 要不是他识人不明,自己走这一趟绝对不会如此凶险,需要大冷天躲在草丛里,既得防备追兵,又得防备蛇虫鼠蚁。 纪凌云泛起丝不怀好意的笑意,哈,堂堂林大公子,也有今天!嗯,这下心理平衡了。 既然对方开了口,林泳思索性将自己想知道的问了出来:“陈楚到底何许人也?” 听林泳思提起了陈楚,纪凌云也无心再嘲笑他了,板起了脸。 他很不愿意承认,他对陈楚几无了解,只知道他算是个很好用的手下,办事能力强,不用他费心,简直就是一个上位者最梦寐以求的下属。 现在回想起来,完美得有些不真实的,果然都是假的。 谭向远是个自来熟的话痨,对世子爷身份的畏惧淡下去后,便有些憋不住了。 大家都有一起夜蹲山沟的经历了,也算难兄难弟。 见他久久不说话,自己便开了口:“我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曾经听到过那些人,叫他六殿下。咱们淮安还有这号人物呢?” 淮安府只有中山王一家独大,而纪无涯又一向是个低调性子,王爷的封号是以前就有的,叫着便叫着了,他的子女都只以公子小姐相称,无人称呼他们为殿下。 那这个六殿下是谁呢?谭向远一头雾水。 别说他不知道,就连纪凌云都一脸懵逼,难不成是前朝活下来的皇子?他们是前朝余孽? “这不可能吧?”不是都说前朝皇子全被疯了的末代皇帝砍死了吗?只余一个公主命大逃了出来。这六殿下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们忘了崇王出身了吗?”林泳思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居然是他!怪不得近几年都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原来早早就潜入淮安府当了细作啊! 纪凌云恍然:“江楚陈!原来是他!” 这下轮到谭向远懵逼了,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看在谭向远救了自己,又提供了有用线索的份上,纪凌云居然好心地解释了起来: 崇王江昭寒,出身南诏,是原南诏国王的孙辈。 大梁建国之初,南诏被灭,江家投降,从皇族降为蕃王,但南诏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们为殿下,以示怀念。 毕竟大梁对所有子民一视同仁地不好,南诏在大梁治下,生活困苦,百姓眷恋旧国,也是人之常情。 江楚陈是江昭寒一母同胞的幼弟,文治武功都十分了得,少年成名,广为人知。他在家行六,因此便有了六殿下这一称呼。 江昭寒比江楚陈大了近二十岁,是把这个幼弟当儿子一样养大的,兄弟俩感情相当好,为了崇王,江楚陈来淮安搞事,合情合理。 纪凌云都气乐了:“我何德何能,能得此下属,呵呵!” 他犹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陈楚时的情形。 他不是直接上门毛遂自荐的,而是由钟莫离引荐,不卑不亢地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口称一声世子爷。 钟莫离......一想到他,纪凌云心头泛起几分苦涩。他恐怕早做了陈楚的刀下鬼了吧。 他是自己身边第一位谋士,这许多年下来,感情自是旁人无法比拟的,不夸张地说,他跟钟莫离在一起的时候,比跟任何人都长,哪怕是父王母妃,都不能比。 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会劝自己莫要冲动,永远能提出中肯的建议,也是他提醒自己要小心三弟,才让他看清了纪凌风披着的幼稚外衣下的勃勃野心。 他以为,他们还要一直这么走下去,以后等他做了太子,乃至皇帝,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是君臣相宜的一段佳话。 谁能想到呢?他们都被江楚陈骗得这么惨,钟莫离丢了一条命,自己失去了一个知己。 “莫离!莫离被他们杀了,都是我害了他!”他真心难过,连说话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你亲眼所见吗?” “他们把他拖走了,就因为他非要跟我在一起,不愿意他们将我们两人分开,以他们的手段,没有用的人,怎么可能一直留着活口。莫离一定是已经死了。” 纪凌云哽咽地说:“就算那时候没死,现在他们发现我们逃走了,也绝无理由还会放过他!” 林泳思心下腹诽,说是你最忠心的属下,刚才从溶洞里逃出来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想起来还有什么用? 最忠心的也只换你几滴眼泪,难道还让人对你感恩戴德吗? 林泳思没信心,以后纪氏立国,有个这样的继任皇帝,能比大梁好多少。 但林家没得选,他们在纪无涯身上付出了太多心血,沉没成本太大太大了。 “说说武威镖局的事吧?” 武威镖局的总镖师就是陈楚,他还有他那点手下,恐怕全是崇王的细作,那么被他们暗戳戳掉包的银两,恐怕都送去了崇王手上吧。 包括他们占的这处矿山,出产的武器,恐怕也有大部分都落入了崇王的手里。 既给银钱又给兵器,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了。 陈楚能在淮安搞风搞雨,还一直平安无事,到底是他太狡猾,还是纪家父子太蠢? “武威镖局,也是陈楚力荐的。我那时候,手头上缺银子花。” 第三十五章 千钧一发 天,终于亮了。 他们远离了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尽量往密林里钻,虽道路难行,却没有与追兵遭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等到纪凌云逃到了最近的一处兵营,调了人手杀个回马枪,对方已经比他更快一步撤离了。 不但他们的人撤走了,还杀光了所有的活口,破坏了两台冶炼设备,远远的,都能看到此地升腾的浓烟。 山坳低洼,今日还没有风,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只将部分靠近火源的尸体烧得焦黑,连人形都快看不出来了。 谭向远转头就吐了,这里面有很多是他曾经认识的人,活生生的。每个人都在好不容易的夜晚休息时间畅想过,有朝一日离了这地狱,定要吃顿饱饭,睡个饱觉,再也不想如此劳累了。 可他们却到死都没等到,在那些细作眼里,他们只不过是会说话的牛马。 林泳思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他哪见过如此尸横遍野的场景,胃里也一阵阵翻涌,忙退后几步,远离了空气中都弥漫着烤肉味的山坳。 纪凌云大踏步走了过来:“我带人去搜山,你留在此地善后。” 纪家经营此处矿山已十年有余,虽然他们并非善男信女,对待买来的奴隶也并不仁慈,但干活与虐待是两码事。 现在江楚陈毁了他们多年成果,不抓出这帮畜生来,难解他心头之恨! “世子爷留步!”林泳思连忙叫住气头上的纪凌云:“恐怕搜山没有用处。” “下官斗胆,可否问一问,这几日陈楚究竟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他们不杀纪凌云,必是有所求的。 “他想要淮安城的布防图。”这是高度机密,每旬一换,除了他与父亲之外,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守城的将领知道,其余人只会了解自己负责的一小部分。 淮安城的布防图江楚陈要来干嘛?前线离此还有少说七百里距离,想要突破纪家军的前线封锁,一路攻打到淮安来,他们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哪怕现在从纪凌云嘴里问出来布防图了,一旬一过,图纸失效,有什么用呢? 崇王是三方势力里最弱的一方,实控区域多穷山恶水,深山老林里人迹罕至,他们连兵源都远远不及,还妄想能短时间内吞掉另外两方势力呢? 到底是江楚陈太天真,还是他们另有打算? “不好!世子爷,咱们必须马上赶回淮安!他们肯定要在城里下手了!快快,我们快走,还有可能追得上他们,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该死的,林泳思怒骂自己,他怎么就忘了呢,淮安城里如今多事之秋,各种层出不穷的案子让人头疼,很是给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尤其杜府的事,明显没必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如果,他们都是转移视线,让大家麻痹的炮灰呢? 陈楚在淮安城里蛰伏数年,又得到了纪凌云给的诸多便利,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都会给他些面子,便宜行事之下,他探明淮安城各府的地形只是时间问题。 除了布防图这等高度机密外,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那么陈楚的第一目标到底是哪? 占矿山是为了兵器,从杜府偷走了万能的银钱,那么淮安城里还有什么能让他垂涎的呢? 林泳思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答案:粮食! 粮草可是大军的命脉所在,如果后方支援的粮食出了问题,中山王只会比单纯缺钱还要难过数百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毕竟饿着肚子还讲奉献的,天王老子也不行啊! 快啊!快啊!众人马鞭子挥出残影,生怕来不及,让歹人先得了手! “莫怕,父王还在,淮安翻不了天!”纪凌云不知是在安慰林泳思,还是在安慰自己,纪无涯的存在,就像根定海神针,让纪凌云底气十足。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驿卒打扮的兵甲听到他们说话,忍不住出声:“王爷回前线去了,说是大军有异动,出了点事,他回去主持大局了。” 当时第一个换马的驿站就是他们的兵营,还是他亲自牵了马给王爷递过去的。 纪凌云:…… md,他又抽了胯下的马两鞭子,死马,快跑啊!老窝有危险了! 近了,更近了!城墙近在咫尺,就在纪凌云一颗不安的心回落后,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城墙处传来。 烟尘散开,坚固的城门只剩个大洞,离一里地都能看到,纪凌云抄起了家伙:“兄弟们,随我平叛擒贼,杀十人者,升百户,杀百人者,赏游击将军!” 众将士热血沸腾,他们是前线换防下来休整的,此等天上掉馅饼的军功,不要白不要啊! 一群嗷嗷叫的狼兵冲进流民里切瓜砍菜般单方面屠杀。 林泳思则带着几个人直接冲进城里,他分别派他们去城里不同的官商家里报信,让他们警惕有人趁虚而入,尤其是淮安府,府署后面的粮库里,还有数以万斤的粮食。 他自己则赶去了县衙,组织起了所有的衙役,并自己身边的暗卫,还有林府调给他的数十名老兵。 果然,城门口的流民土崩瓦解、喊杀声迅速减小没多久,县衙被人爬了墙头,为首之人,正是陈楚。 等他们分批小心地跳进院内,林泳思开口了。 “六殿下,既来了我淮安地盘,怎的还走起了偏门呢?这是何道理?”林泳思端坐在太师椅上,还十分有闲心地给自己泡了壶茶,守株待兔。 被人叫破身份,江楚陈没有丝毫懊恼,他对比了一下自己带的人手,又望了望院子里黑压压一片,心里很清楚,他的计划只适合悄悄的背后搞鬼,正面硬刚,他毫无胜算。 眼看着大势已去,江楚陈当断则断,一个眼色,手下人便扔出钢爪,准备再跃出墙外逃跑。 “来都来了,别着急走啊!”林泳思懒懒地抬了下手,自己身边的暗卫们跃上墙头,将逃生工具踢飞出去。 江楚陈脸色一沉,也不废话,直接开打! 他们且战且退,十余人配合默契,几无破绽,一时间两方人马打得很胶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们撤到了后门附近,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他们在林泳思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从门里窜了出去,融入黑暗之中。 再想全都抓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第三十六章 无数迷团 时至今日,江楚陈这个主犯依然下落不明,淮安城现下外松内紧,一直都由林泳思秘密主持查找此人。 “听说康裕是你找到的,连王爷都夸赞你有大才。”林泳思笑着打趣。 求别提了...... 李闻溪后悔得要死,早知道后续有如此多的麻烦,她当时就等着林泳思回来再说了。 早早抓了康裕有什么用,他对寻找被调包的银钱一点用也没有。 她果断转移了话题:“所以陈楚是崇王的人,康裕是西北王的人?咱们这小小的淮安城,还真是热闹得紧。是不是抓完崇王的人之后,你还得继续抓西北王派来的细作?” “康裕亲口承认,他是西北王的人?”林泳思有些不解,忙问道:“你可是亲耳听见的?” 李闻溪把她如何被王爷请进王府,审了康裕,后来王爷在听闻银两已经运走后,如何震怒用刑,康裕这才招认自己是西北王的细作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在听闻康裕冒用了他人身份,真正的康裕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之后,林泳思挑了挑眉,很确定地说:“他在说谎。” 如果说康裕身份造假、八年前便冒名顶替一事是真的,那么他肯定不是西北王派来的。 八年前,天下初乱,西北王还忙着在边塞替大梁守江山呢!彼时淮安府确实在中山王的铁腕治理之下安定下来,中山王也渐渐成为一方割据势力。 但西北王决定角逐天下却不是在八年前。这么说吧,西北王是少有的忠君爱国将领,对大梁感情更深更复杂。 与其说他一开始就有反叛之心,倒不如说是后来实力强大后,被形势架到藩王的位置了,哪怕他不想打江山,也得看手底下的追随者答不答应。 所以八年前,绝不可能是西北王派了细作来淮安!甚至康裕可能压根就不是什么细作!他在撒谎! 这下换李闻溪不解了:“如果他不是细作,承认了有什么好处?杀人尚且能用银钱斡旋一二,送够了,可能能换回一条命,但是细作,任何势力抓到其他人派来的细作,必会斩草除根。” “对啊,所以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比是个细作更要命的秘密呢?” “咱们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康裕很可能已经被中山王处决了,有些秘密,是注定要带进棺材里,不为人知的。” “绝无可能。以我对王爷的了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挖掘康裕背后还有哪些人,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照大人这么说,康裕如果不是西北王的细作,会不会是崇王的人?您刚刚不还说,陈楚就是崇王的人,也是他将杜府的巨额银两调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的吗?”李闻溪接着问。 她跟康裕接触得不多,但从他说话滴水不漏就能看出来:“康裕这个人,属实精明得很。” “收成不好的旱灾年,他都能从佃户嘴里克扣口粮,这么一个锱铢必较,对钱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宗假银子在他面前入库而不自知的呢?” “当时咱们可是问过严庆了,每一笔大额现银入库,都是康裕亲自交接清点的。要知道那些假银碇假得太过,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康裕又不瞎。” “肯定是他故意放任!” “大人,大人!”马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急切地说:“顾大人受伤了!” “出了什么事了?”林泳思连忙跟着马聪一起去府署。 “听说是在家里受的伤,他家也进了细作!” “他人现在何处?” “就在顾府,大人,听说他受伤颇重,情况不太好......”后面的话,两人离得远了,李闻溪没有听清。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李闻溪有些替中山王担心,上一世虽淮安也闹过几场变乱,但她当时是个局外人,对内情了解不多,只知道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也都没牵连到她身上。 虽然她很高兴看到纪凌云倒霉,不过她现在生活在淮安,自然不希望她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她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了。 做为一个小人物,要想长久地、安稳地活着,安定的环境是必须的。 姜少问还在不停地八卦,真不知道他哪有这么多消息来源,李闻溪时不时听一耳朵,思绪却飘到康裕的身份问题上。 纯属老生常谈,她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为何康裕越狱后不走,非要藏在杜府这一行为。 如果换成是李闻溪自己的话,能藏到这么严实的地方,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外面的仇人太多,个个都想要她命,她跑到天涯海角都不安全,不得已只能先藏起来,静待风声过去。 如果他在说谎,肯定不是西北王的人,那么他真的会是崇王的人吗?如果是,为何不跟陈楚联系,远远的送他进矿山,一时半会绝对不会被人找到,多现成的藏身之所。 这个问题,恐怕只能等抓到江楚陈本人,才能搞清楚了。 县衙外,一个新年假期都没怎么出过摊的刘妤又来了,她笑得极开心,分别给所有她能见到的衙门中人拜年,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甜。 众人也很给面子,与她打着招呼,放衙时分,她的摊位热闹得像菜市场。 李闻溪远远望去,选择避开,她实在不太喜欢刘妤的性格。 方士祺在开年后又回了杜府——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杜家了,不能用府这一正式称呼。 家里的下人剩的不多,那么大个宅子,打理起来很是吃力。 杜仲然的继室夫人纪氏做主,将大宅子挂出去准备卖掉,他们又买了个三进的小宅子,一家五个主子并十来个下人住,倒也合适。 方士祺是唯二被留用的护院,用纪氏的话说,在淮安城里,如果有人想动他们杜家人,光靠护院是护不住的,她堂堂纪氏旁支出身都搞不定的事,谁也搞不定。 “唉,那三个孩子可怜啊!”被迫迅速成长起来的两个小姐,人前得装成大人模样,只敢回屋里关上门哭几声,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之中,压根不知他以后与孤儿无异。 第三十七章 再次相遇 因着城内不安稳,这个元宵节无论上官还是百姓,都没什么兴致,哪怕那天夜里不再宵禁,街巷上也很难看到几个人影。 人心惶惶过后,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薛衔期盼了许久的灯会草草收场,他拎着方士祺为他做的兔子花灯,满脸不开心。 以前他就最爱元宵灯会,只那时候家里穷,连只花灯都买不起,薛丛理手艺也不好,做得很丑。 好不容易今年有钱有闲,他拿着盏漂亮的花灯,却无人陪他欣赏。 李闻溪看在眼里,觉得必须得给薛衔找间学堂了。家里三个大人,自己心理年龄可能比方士祺都要大,薛衔没有玩伴,一个人天天闷在家里,时间长了会出问题的。 “走,九哥陪你去看灯!”到底还是不忍小孩子难过,李闻溪决定惯他一回。孩子嘛,就要有个孩子样,自己两世都没有享受过童年的欢乐,这些遗憾,折射到薛衔身上弥补一二也是好的。 方士祺想阻止的,外面现在还有那么多细作没抓到,万一倒霉碰上了怎么办?后来他干脆也跟着一起去,既不扫兴,又能贴身保护。 李闻溪将方士祺的改变看在眼里,有些欣慰。 淮安大街两侧还是应景地挂了几盏灯的,只原本熙熙攘攘的人和摊位都不见了,唯二碰到的两拨人,都是巡夜的衙役。 今日不宵禁,连暮鼓都没敲,这些衙役只好奇地打量,谁有这闲情逸致跑出来玩。县衙的衙役都认识李闻溪,还笑着与她打招呼,寒暄几句。 溜达了一大圈,薛衔走得累了,便想回家,一行人正准备往回走,就听到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妇人被撵了出来。 “走走走,你快点走,别让我再看到你!我是花钱请个老妈子帮着照料几天孩子,不是养大爷的!这么矫情,别吃这碗饭啊!” 门嘭得一声关上了,那老妇还想分辩两句,只可惜雇主并不想听。 原本只是路过碰到的小插曲,李闻溪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放在心上,但是下一秒,那老妇转过身来,与她的目光正好对视,双方都愣了一下。 李闻溪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赵嬷嬷则喃喃出声:“娘娘~”怎么会?天底下还有与娘娘长得这么像的人!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对,她肯定不是娘娘,娘娘比这个男人有气质得多,肤白胜雪,温柔端方。 她低下头想要走开,眼睛又一动,看见了跟在李闻溪身边的方士祺。 哪怕许多年未见,哪怕方士祺头上只留个寸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惊呼道:“方将军!” 她是娘娘还在王府时,就跟在身边的老嬷嬷,也曾替娘娘回娘家送过东西传过话,与方士祺有过几面之缘,她向来是个眼光独到、很会认人的。 她脸上的震惊来不及抹平,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在李闻溪与方士祺之间不断逡巡,然后以极缓慢的动作,慢慢滑跪到地上。 “殿下......” 李闻溪心底狠狠叹息了一声,她就知道,只要赵嬷嬷看到了她这张脸,肯定不可能认不出来。 她与母妃长得很像,加上她们两人分开才不过几年时光。 连方士祺这个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的人都能凭着长相认出来,更何况更亲近的赵嬷嬷。 “赵嬷嬷快请起吧。这可是大街上,让人看见,成何体统。”李闻溪示意方士祺拉起她:“你不是应该在中山王府吗?怎的?” “唉,说来话长......” 原本她是应世子爷的邀约,自隔壁州府来的淮安。 彼时她过得很惨,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除了会照顾人点,又无旁的一技之长,乱世之中,想要安身立命是很困难的事。 她吃了不少苦,沦落到在河边淘沙为生,这可是个体力活,要不是看在她要的钱极少的面子上,人家老板根本不愿意要她。 每天劳作不休,收入勉强糊口,赵嬷嬷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纪凌云的人会在月余前寻到她。 那人是专程来找她的,听说也是辗转找了许多地方,最终才靠着零星的线索摸到河边来的,大约一年多光景里,他找了不下数十个老妇人,每每乘兴而来,失望而归,都不对。 没想到这一次终于寻到了正主儿,原本打算欢欢喜喜带回王府邀功,赵嬷嬷却有些不情愿。 她虽是亡国公主曾经的奶嬷嬷,可与公主也分别几年了,当年她一个人带着公主这么小的孩子,生计实在艰难,活不下去时,她便自私了一回,做了背主的事,将公主抛下,独自逃命。 她心里很清楚,此番中山王府想寻的并不是她,而是公主。但她委实不知公主下落,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公主可能早就死在淮安城外了。 自己跟着这个仆从回王府有什么好处呢?找不到公主,自己就是现成的被迁怒的对象。 退一万步讲,就算找到了公主,自己还能回到公主身边伺候吗? 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被身边信任的人抛弃,发达了之后,也绝不会再容许这样的下仆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了。 背主的恶劣性就在于此,信任一旦被破坏,想再重新建立,根本不可能。 那下仆好不容易寻到人,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赵嬷嬷,好说歹说,甚至许了重金,无论如何都想带她回淮安。 赵嬷嬷被说得有些心动,如果有机会重新过上好日子,谁愿意每天泡在河水里讨生活,最终她点头答应,两人约定第二天辰末碰面,他去租辆马车,一起回淮安! 结果第二天,别说辰末了,一直等到午时,下仆都没有出现,赵嬷嬷觉得自己被耍了,还白白浪费了一天的工作时间。 像她这样一穷二白的底层,手停口停,这一天不干活,明天就要没钱吃饭。 她是到第三天下工才知道,那下仆被人给害了,脑袋后面被敲了个大洞,尸体扔进了河里,今天才刚飘上来,他随身携带的行李都不见了,恐是被人谋财害命。 赵嬷嬷想得更多,万一有人不想让她去淮安呢?那下仆死了,是不是自己的行踪也暴露了?万一有人也要害自己呢?不行,此地不宜久留! 她好说歹说,才让前来查案的衙役相信她不是凶手。衙役前脚走,她后脚连哄带骗地租了马车,赶来了淮安城。 第三十八章 驱逐出府 赵嬷嬷还是太天真了,她以为既是中山王府的世子爷派人专程来寻她,那她入府应该很容易。 没想到自报家门后,她在等着被人礼遇有加地接进府里,王府守卫的卫士却不耐烦地想将她驱逐。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婆子,打秋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卫士连眼皮子都没抬。 “呵呵,你是公主的奶嬷嬷?若你是真的,我娘还是公主的亲娘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另一个则乐呵呵地望着她,掩饰不住眼底的嫌弃。 赵嬷嬷这几年也尝惯了人情冷暖,早不是宫里高高在上的老嬷嬷了,她只得赔着笑:“二位爷,您自进去通报,老婆子如若有半句虚言,您当场打死我,都是应该的。” 卫士们唾她一口:“每过几天就得有个老婆子过来,声称自己是公主的奶娘,她们好歹还知道换身干净衣服,梳个整齐的发饰,你可倒好,就这么蓬头垢面地来了。” “公主的奶嬷嬷?你给公主提鞋都不配!” 赵嬷嬷一双手被河水泡得又白又肿,手心里全是老茧,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能让蚊子崴脚。稍微体面点的有钱人家里的奶娘,都不可能是她这样的。 她紧张地搓了搓手,拉拉自己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袄子,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这王府,她横竖都得进去才行,不然...... 她回过头,看到车夫还在门口不耐烦地等着,这么远的路,车钱她是万万负担不起的,今日要是王府的人不肯帮她出了车资,这车夫能当街卖了她。 见示弱并不能达到预期效果,赵嬷嬷果断改变策略,拿出以前在公主身边训小丫鬟的本事,指着两个卫士就开骂了。 还别说,自己气势全开,对方居然软了下去,唯唯诺诺进去通报,最终又经过一番盘查,确定她真是公主的奶嬷嬷,被客客气气留了下来,好吃好喝伺候着,那车钱自然有人结了。 赵嬷嬷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只等着帮王府把公主找到,就能安安心心在府里养老。 结果她等来等去,除了见过王妃几次外,连世子爷的面都捞不着见,后来旁敲侧击了几次,才得知世子爷压根不在府里,外出公干,许久未归了。 无妨,她只管等着便是,左不过多些时日,她有的是耐心。 过年,王府大宴,以她的身份自然上不得台面,所幸也能单开一小桌,满满当当摆了六样菜,赵嬷嬷吃得很满足。 吃饱喝足,准备歇息时,她被两名护卫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只穿着亵衣的她被一路拖到王妃面前,瑟瑟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气的。 她都几十岁的人了,何曾受过如此侮辱?几乎被两个男人看光了身子! “赵嬷嬷,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真假,只能劳烦你为我解惑了。”师燕栖面有薄怒,说话的语气中,寒意森森。 赵嬷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端正跪好,等着王妃开口。 “我听说,当年你将公主扔在了城外,任其自生自灭,可是真的?” 赵嬷嬷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们知道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当初做过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过! 她之前明明说的,是她与公主因流民冲击,两厢走散了,这些年来,她也一直在苦寻公主的下落啊! “没、没有的事。老奴乃公主奶娘,自她下生,小小的一团,就是我带着的。这许多年下来,说句僭越的话,早就视公主如亲生,老奴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绝无可能抛弃公主!” “那你倒是解释一二,为何你自离开淮安后,再没有回来过?你不是说一直在苦苦寻找公主下落吗?既然如此,当年你二人在淮安城外失联,你若是要寻她,不应该时常往返?就近居住才对吗?” 很简单的逻辑,真心想要找人,必不会舍得远离,除非自己心里有鬼,才会远远躲开。 赵嬷嬷的人他们是放进府了,可他们又不是傻子,哪怕认定她确实是公主的奶娘,也得将她这许多年的经历查清楚,不为怀疑她,只为了寻找公主在何处的线索。 结果查着查着,查出来很多不合理之处。 赵嬷嬷经年未返回过淮安是其一,寻到她的下仆想带她即刻返回,她却不愿,与她在河边拉拉扯扯来来回回反复数次,可是有很多眼睛都看到的。 她当时不愿回来,结果下仆一死,她反倒自己跑来了,这合理吗? 别把别人都当傻子!师燕栖最讨厌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来人,将她扔出去吧!” 既然当年狠心将公主抛弃,这样的人留在府里,于找回公主一事上,也无助益。 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会喜欢背主的下人,哪怕她有再迫不得已的理由,都不容宽宥,背叛就是背叛。相信未来找到公主,也不会喜欢赵嬷嬷在她眼前晃悠。 赵嬷嬷哪里想到,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她连正主儿都没见到,就落得个被驱逐出府的下场了。 幸好王府中人也不想她就冻死在大门前,好歹让她换了身厚衣服,才赶了出来。 身无分文的她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缩在牙行门口躲了一夜,等第二天牙行开市,寻了牙人,想要自卖自身。 幸好牙行年节不休,不然她恐怕活不下来。 当得知她以前是做奶娘的,专精育儿,那牙人倒是立刻给她寻了份差事,报酬不丰,却也能让她有个落脚之处。 那牙人倒是心好,善意提醒以她的年纪和本事,恐怕卖身也得不了几个钱,还很难卖出去。 赵嬷嬷千恩万谢地来了这家,谁知道才不过半月,居然又被赶了出来,理由都是现成的。 他们只是一般富户,比真正有钱的人差得远,赵嬷嬷把养公主的精细劲都拿了出来,用力过猛,对他们为孩子提供的吃穿用度十分不满,常常劝谏,时间一久,谁都受不了。 他们是请个奶娘,不是找个婆婆,大事小情上全都拎不清,哪怕真心为孩子好,这尊大佛他们也用不起。 好死不死的,前脚她被赶出了家门,后脚就碰上了真公主。 第三十九章 不计前嫌 “殿下......”赵嬷嬷还想说什么,被李闻溪抬手制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起来,我们还是先走吧。” 一会儿巡夜的衙役还会回来的,碰到了算怎么回事,赵嬷嬷可还跪着呢。 家肯定是不能回的,不但不能回,还得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她还不知道赵嬷嬷到底是什么心思,会不会拿她到王府邀功,自然不得不防。 转了大半个淮安城,才找到一家正在营业的客栈,方士祺主动开了间上房。 进入房间,打发走小二,屋内再无外人,赵嬷嬷重又跪了下去,默默流着泪,不敢乱说话了。 “莫要如此,你我主仆情分已尽,以后再见,便当陌生人相处吧,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殿下......” “大梁都亡了这许多年了,哪还有什么殿下。” “殿下可是还在恨老奴?当年是老奴不对,一时想岔了,走了极端,这才做出背主之事,求殿下宽宥。” 李闻溪上前搀扶赵嬷嬷,赵嬷嬷却执意不想起来,两人拉扯几回,李闻溪便放弃了。 她还得回家,明日还要上衙呢,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赵嬷嬷消磨,索性一次能将话说清楚,她无意与人结怨,大家好聚好散。 “当年我虽年幼,却也不是万事不知的傻子。你抛弃我,我也确实恨过你。”独身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被丢下后,自然恐惧。 甚至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害怕一个人呆着,害怕被薛丛理再次抛弃,惶惶不可终日。 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是有怨恨的,她恨了赵嬷嬷很多年,以至于后来纪凌云将赵嬷嬷带回到自己身边,自己也对她爱搭不理,甚至故意刁难。 可是重活一世,生死之间,很多事她都看开了。 离开金光闪闪的皇宫,赵嬷嬷也只是个普通的老妇,她们相依为命的那几年,这个老妇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让她平安活着到了淮安。 她尽心尽力养育自己多年,城破之时带着自己逃亡,没吃没喝之际,为了口吃食跟牛高马大的壮汉打架。 她早已不欠自己什么了。 自己怪她抛弃了自己,让自己差点饿死,但如果当年她没带自己逃走,可能这世上早就没有九公主了。 归根结底,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心困住了他们这些幻想回到过去的遗老遗少,而自己将她的好也当成了理所当然。 所以自己还有什么可怨恨的。 李闻溪说的都是大实话,奈何赵嬷嬷自己不自信,一遍又一遍,跟祥林嫂似的,哭诉当年有多么多么情非得已,一遍又一遍,请求她的宽宥。 “殿下,中山王府想寻您,是要给世子爷婚配的,听说世子爷已经找了您好多年了,这样的良配,也不辱没了殿下,不若老奴带您回府,如何?” 只要自己将公主殿下一起带回去,谁还会怀疑她的身份。 不但赵嬷嬷觉得此法甚妙,就连站在门边的方士祺都点头应是,理应如此才对。他们这些人,都会拥护公主的,连想法都能想到一处去。 “赵嬷嬷,你真的很想让我死吗?”李闻溪语气平平,不带一丝起伏,却无端让人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方士祺心里暗骂自己一句,三天不打他就想上房揭瓦?怎么又打起了替外孙女做主的主意?不是已经说服自己了吗?凡事不可自专! 赵嬷嬷则立刻低下头:“老奴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李闻溪轻笑,将这屋内的一男一女的两位遗老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们在想什么,这其中又有什么利益,她很清楚。 “赵嬷嬷,我绝无意被中山王寻到,去做什么劳什子的世子妃,如果你敢跑去他们面前,将我献给他们,呵呵!” “要么我动作快些,他们找到一具尸体回去,到那时,你就彻底没用了,我想,到时候你的下场可就不会是简单的驱逐出府了。” “要么他们动作快些,将我活捉回去,十二个时辰不离人地看守着,当个傀儡世子妃。而你,还只会是世子妃身边不起眼的奶嬷嬷,我抗衡不了纪家,还收拾不了你个老嬷嬷?” “只要我一句话,你猜纪凌云会不会为博得我的好感,杀了你替我出气?” “总而言之,只要你向王府告密,说出我的下落,我保证,你死定了!” 赵嬷嬷张大了嘴,愣在当场,这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她以为,跟着公主,以后就能在中山王府养老了。 她所求不多,只希望能吃饱穿暖,平安终老,不用像现在那么辛苦,每日劳作不停,吃糠咽菜都吃不饱,还得饿肚子。 经历过乱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会更惜命,她一点也不想死,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丢下公主自己逃命去了。 她有些后悔,为何要到淮安走这一趟,还不如下河淘沙,挣几文钱吃饭呢,折腾了许久,连工作都丢了,得到了什么?竹篮打水而已。 昔日的孩童已经长大,变得连她都不认识了,她左右不了公主,正相反,自己的小命反而攥在公主手里。 她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说道:“我明日就离了淮安,终此一生,再不会回来了,求殿下饶我一命。” 李闻溪摇摇头:“只要你管住你的嘴,我从无意伤害于你。此地你先安心住下,明日我会送些银钱与你,你以后,好自己为之吧!” 李闻溪带着人离开,赵嬷嬷还跪在原地,久久不敢起身,她突然抬起手,使劲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是她不是东西,先背主,后又想卖主求荣,她以后,一定离得远远的,再不出现在公主面前,惹她不开心了。 公主真是个善良的好人啊,自己这么对她,她还要给自己银钱花用,自己怎么对得起她啊? 第二天快午时,方士祺才出现,他掏出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赵嬷嬷:“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去乡下买间小宅子,余钱省得点花,也尽够你安度晚年了。”乱世的田宅不贵。 这么多钱!赵嬷嬷彻底震惊了。公主真是慷慨! 她老泪纵横,捧着荷包,小心收好,当天便离了淮安。 李闻溪听方士祺说他一路跟踪,亲眼看到赵嬷嬷租了马车出了城,这才稍微安心下来。 她想知道,纪凌云还能通过什么办法找寻到她。 第四十章 鸡犬升天 第二天一上衙,姜少问就带来了个惊天大瓜:顾仪德伤重卧床,已经上了条陈,要辞去淮安同知一职,据小道消息传,接替的人选,就是林县尉了。 他感慨道:“咱们林县尉要高升了,啧啧,我早就知道,以他的家世能力,咱们山阳这座庙,可留不下。” 李闻溪想的就要更多些了。 昨日才传出顾仪德遇刺受伤的消息,就连林泳思也是昨日下午才刚刚知道,怎的顾仪德今天就上了条陈呢? 要是他真伤得极重,可能昏迷不醒,肯定是上不得条陈的。 也就是说,他大概率神智清醒到能写折子的地步了,那有何必要,非得在自己刚刚受伤,便马不停蹄地上条陈辞职呢?他完全可以慢慢养伤,等一段时间,看看愈后情况再做决定。 病榻陈情,啧啧,这里边没有猫腻,她名字倒着写! 最绝的就是,一府同知换人,此事在没有正式揭锅之前,居然能传出来小道消息,而且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小道消息是谁传的?顾仪德自己?中山王府?林泳思?不不不,林泳思没那么无聊。那就是前两者之一。 是顾仪德太有眼色,还是中山王府想换了他? 李闻溪猜得很准,就在姜少问他们议论新晋淮安同知人选之时,林泳思正在王府,纪凌云似笑非笑地端坐在上首,将王爷今晨新送来的手书递与他看。 “泳思啊,父王的意思,是淮安城最近不太平,抓细作的事也得抓紧,你既是最熟悉内情之人,又是最有能力胜任之人,此番便莫要推辞了。”竟是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林泳思接过王爷的信看了看,也没有过多挣扎:“谨遵王爷吩咐,多谢世子爷。” “行啦,那你回去交接,明日便到府署报道吧。”纪凌云见林泳思知情识趣,很爽快地放了人。 “呵呵,总是这么一副伪君子的嘴脸。”从原来的知交好友,到现在有救命之恩牵扯,纪凌云越发看林泳思不顺眼了。 他怕他挟恩图报,更讨厌他现在这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好像救他一命,只是顺带,无足挂齿一般。 纪凌云眯起了眼睛,林家,好一个林家,养出来的小儿子都精明成这样,哼! 林泳思自然不知道,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意中招惹了纪凌云,他踱回山阳时,董大人已经携全体书吏并三班衙役在门口迎接他的到来了。 已经有人先一步,将他要升任淮安同知之事传回了县衙。 董佑抱拳行礼:“下官参见同知大人。”四品与七品,云泥之别,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董大人何必如此多礼,你我同僚一场,相处融洽,以后还需常来常往,不必拘于礼节。”林泳思连忙扶住董佑:“董兄何必如此。” 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两面三刀之人,董佑虽然自诩了解林泳思良多,也害怕万一自己看走眼,被穿小鞋。他都是半隐退的人了,再晚节不保可如何是好。 恭着敬着、放低姿态总没毛病。 他笑着与林泳思寒暄,终是带着几分拘谨,林泳思暗道一声官场老油条,终是熄了平等论交的心思,不再多说,将手头上剩余未处理完的事宜一一交接给董佑,这才提了另外一件事。 “董大人,当初薛丛理与李闻溪两位书吏,是经我引荐才进的山阳,大人亦知,这李闻溪手头上有些真本事,淮安府署的那名仵作老眼昏花,比钟叔还不如。不若这两人,我还是带走吧。” “只是不知,董大人是否愿意割爱?” 漫说本就是林泳思的人,即便不是,上官发话,董佑哪敢说个不字,自是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等李闻溪接到通知,明天他们甥舅二人随同林泳思一起上淮安府署报道,整个人都麻了。 淮安府里,还有纪怀恩在呢,这货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工作环境肯定没有山阳的舒适。 她刚在山阳县衙稍微吃开了些,上上下下都混得很熟,不用担心迟到被打板子了,又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心里怎一句苦逼了得。 但她只是个小人物,上官发话,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第二天,她无奈地起了个大早,因为淮安府署离山阳县衙距离可不近,走着需两刻钟时间,他们租住的卖渔巷就在县衙后身。 本来上班怨气就重,还得早起,就更重了! 她一路拉着长脸,脚走得生疼,早晨吃下去的肉粥都要消化没了,才终于摸到淮安府署的侧门。 像他们这样的小书吏,是没有资格走正门的,也不知林泳思可曾知会过府署的人,他们过来报道,有没有人知道。 薛丛理上前搭话,他们身上穿着的,还是山阳的书吏服,那守门的打量了两人几眼,也没过多为难,只明言并未接到通知有新来的书吏,让他们暂且等候。 守卫小声嘀咕:“府署的书吏都多如牛毛了,怎么又来两个?托的谁的门路,这么牛x。” 直到日上三竿,还没人想起他们来,他们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尴尬地贴墙站着。 李闻溪又饿又冷,十分后悔早餐吃得少了些,要不还是先回家算了,看样子今天大概率进不去府署的门。 “哎哟,两位大人怎么跑到侧门来了?且让小的好找,林大人已经问过你们三回了,两位大人快随小的进去吧!”就在此时,门里跑出来了个下仆,李闻溪定睛一看,这不是林泳思身边的小厮榆树嘛。 在山阳的时候,董佑身边都没有下仆贴身伺候,林泳思入乡随俗,尽量低调,因此榆树跟在他身边的次数不多,李闻溪仅仅见过两次。 他叫自己跟薛丛理大人?府署的书吏称呼都这么高级的吗? 无论如何,不在门外站岗,经受来来往往的人群的注目礼,李闻溪就很开心了,她迈开腿,进了府署。 跟着榆树,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三进院,被引入了一间空屋。内里家具齐全,无论面积还是布置,看着都像极了原来山阳县衙里,林县尉的办公场所。 她以为林泳思还没来,榆树领他们先来候着。 “李大人,这是你的办公室,薛大人,请跟小的来,您的在另一进院。” 什么? 第四十一章 一步登天 榆树是林府的家生子,自小跟在林泳思身边的,李闻溪相信,他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间办公室一看就不可能是普通书吏该呆的地方,府署再比县衙规格高,也断不会做如此越矩之事。 所以林泳思此番到底是如何吩咐的?大人何解? 她拦住正想要引着薛丛理离开的榆树:“到底怎么回事?” 榆树比她更不解:“小的引着薛大人去看他的房间啊。” “林大人可在府署?” “在呢,他正与知府和通判大人开个短会,特意叮嘱小的来接二位大人的。”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二人来府署当个小书吏,可当不起你一句大人。” “小书吏?”榆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家公子恐怕是临时起意,特意做出的安排,并没有提前支会这两人。 “小的得到的命令,是李大人您任淮安知事,薛大人任司狱司司狱。”他恭敬地解释。 这下轮到薛李二人震惊了! 淮安知事,正九品,淮安司狱,从九品! 虽然都是最低级的官员,几乎在不入流的边缘,可到底也算是脱离了吏的范畴,是正经的官身了! 放在大梁,想当个九品官,也必得有举人功名才行!现在这么草率的吗?新上任的同知一句话就能搞定了? 而且,衙役书吏不仅自己不能科举,后世子孙更是多数只能子承父业,想要为官是万万不能的! 真是礼崩乐坏啊……不过放在他们身上,倒是好事。 薛丛理有些狂喜。虽然他只得了个从九品,但这就意味着,哪怕新朝初立,薛衔也可以科举考试,入朝为官,不用受他牵连,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李闻溪则隐隐有些抵触,一来她是女儿身,正经当个官,万一以后漏陷可如何是好,她从来也没觉得她的这些伪装能瞒一辈子。 二来这不也算变相给纪家打工了吗?以前是没办法,她一个小市民,为了生存,凭本事吃饭而已,现在又算什么? 林泳思还真是会自作主张啊! 对方绝对是好意,意在抬举他们两人的身份,要知道有多少知识分子,终其一生,想要越过官与吏的这道坎而不可得,她轻而易举得到了,再推辞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淮安府署的官这么缺吗?林泳思上任头一天,就能给他们安排上了。 其实这两个位置原本都有人在,李闻溪他们纯属是占了便宜,捡了漏了。 林泳思昨天已经与顾仪德见过面了,知道府署最近除了排查抓捕细作外,没有特别紧急的工作,交接什么的就不必了,顾仪德早将所有卷宗都整理妥当,就等着移交呢。 “泳思啊,在你面前我就不装了。王爷对我已有不满,世子爷更是瞅我不顺眼。”顾仪德半倚在床头,脸色惨白。 他这一次确实受伤不轻,左胸被利器刺伤,大夫说再偏一点,人就没了。 以他的年纪,且得静养好长一段时间。 顾仪德说,是闯入他府中的细作所为,他也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让林泳思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细作入府,怎么只伤了顾仪德一人呢? 要知道,府署库房才是细作们的首要目标,顾仪德提前得了林泳思传来的消息,对库房严防死守,这些细作只得四散奔逃,以夜色为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仪德在府署忙到快天亮才回家,回家后没有立刻遇刺,而是又过了半天,下午才突然受伤的。 顾府其他人没人见过伤害顾仪德的人,连看家护院的都不知道,你说奇怪不奇怪。 要不是林泳思很肯定顾仪德没有理由骗他,绝对会认为这是个拙劣的谎言。 只听顾仪德又道:“我这仕途啊,早就到头了,再占着这个位置就不礼貌了,便借此次机会,体面退场吧,也算全了这许多年的情谊,不至于撕破脸。” 难不成他是自伤? 不可能吧,谁会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再偏一点,小命不保,苦肉计也不用做到这个程度吧? 林泳思带着这样的疑问回了家,正好碰上了谭向远吃完暮食,准备出府去。 “这么晚了,表舅想去哪啊?” 谭向远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林泳思在回到淮安后,也履行了对他的承诺,将其接回府中,当个长辈供着,好吃好喝从无亏待,就连于氏,也很是护着这个表弟,谭向远的日子好过得紧。 大约就是太闲了,让他的某些旧时毛病又有些蠢蠢欲动,这不,刚老实没几天,就又想往外跑。 马上就要宵禁了,还能供他玩乐之所,不是青楼楚馆,就是赌坊了。谭向远对女色不太上心,但赌之一字,他越不过去。 “泳思回来了?可曾用过暮食了?”谭向远笑着打着哈哈,绝口不提自己想要出府之事,陪着他一同往内院走去:“今儿我还没见过表姐呢,同你一起,去给她问个安吧。” 别以为插科打诨就能糊弄过去,林泳思正色道:“表舅,当初可说好了,我奉养你的前提,是你改邪归正,永不再赌。如若再犯,王爷名下的矿山还好几座呢,我让父亲选个远的给你。” “别别别!”谭向远头皮一紧,想起在矿山当苦力的日子,手痒难耐的症状立时缓解,乖得不得了。 他已经领教过这个表外甥的言出必践了,还是别以身试法的好。 望着谭向远落荒而逃的背影,林泳思笑出声:“有的怕就好,就怕他无法无天。” 他跟母亲请了安,随便用了些暮食,便将自己关进书房,直到鸡都叫了,才合了合眼。 第二天与府署的新同僚甫一见面,火药味就很浓重。 纪怀恩本就与林泳思不对付,他在官职上还正好压他一头,想给他个下马威,只要稍微表露出丁点意思,自然有爱拍他马屁的人帮他出头。 顾仪德是个圆滑性子,对纪怀恩恭着敬着,很多事睁只眼闭只眼,但是林泳思却不打算这么做。 他又不是泥做的,谁都能捏两下,本来接任同知一职,他心里就憋着火呢,纪怀恩既然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谁敢触他霉头,他就用谁祭旗,杀鸡儆猴嘛,他熟。 结果,两个九品芝麻官先跳出来给他添堵,他一点没惯着,直接当场罢官撵回家。 第四十二章 天降馅饼 这两人也是没得选。无权无势,本身只能攀附着纪怀恩才能生存,自然得唯他马首是瞻,让干什么干什么。 因着纪怀恩得了个芝麻官的位置,又因着他失去。 林泳思叫来人将他们赶出去之时,他们还希冀着纪怀恩能救他们一救,没想到啊,纪怀恩只是挑挑眉,连个屁都没放。 林泳思将他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抽了抽嘴角,碰上这么个草包一样的主子,活该他们倒霉。 就这样,两个九品的位置空了出来,林泳思当即立断,安排了自己人,纪怀恩到底慢了一步,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天大的馅饼便因此砸在了李闻溪和薛丛理的脑袋上,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 前朝科举考试入场时,是要脱衣验身的,从根本上杜绝了女扮男装的可能,自己现在捡个便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淮安知事其实算个闲职,给上官打下手,有需要的话,还可以下巡各州县,权利大小,由上官说了算,其实还挺适合李闻溪的。 这半年来,她几乎已经成了林泳思查案的御用书吏,每每都带着她,这下更可以名正言顺跟在林泳思身边。 得上官器重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会让很多看人下菜碟的墙头草不敢造次。 昨天晚上,姜少问和王铁柱来他们家吃了顿饯行酒,他们也曾多次提醒,府署的水可比县衙深得太多,各种势力、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刚去的新人需得做好心理准备,谨言慎行。 县衙的庙小,利益冲突少,工作人员之间还有几分真性情,相处久了,人心换人心,可府署不一样,你太软和了,别人只会当你软柿子,想方设法捏几下。 尤其是没背景没后台的,吃闷亏吃到有苦说不出,他们整人的方法多着呢。 听得李闻溪脊背发凉,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前去。 她讨厌勾心斗角,八百个心眼子用在算计别人身上,累不累啊?她本身活着就挺累了,工作再这么糟心,真是生无可恋了。 王铁柱倒是比他们想得开,他拍了拍薛丛理的肩膀,端着酒杯喝了个底朝天:“你们是林大人带进来的,又被他一同带着高升,他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放心吧,那帮孙子且得敬着你们呢。” 这真放不了一点心,林泳思到府署也是初来乍到,再有个本来就有些旧怨的纪怀恩在,怎么想未来日子也好过不了。 还是那句话,纪怀恩堂堂知府,收拾同知收拾不了,收拾两个小书吏,那还不手到擒来,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只简单透露那么点意思,自然有想拍马屁之人帮他办妥。 谁能想到,报道首日,就有这么大的惊喜。官身与小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至少比他们低的人,不敢明面上为难了。 整个淮安府署,正经官身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人,其中大多数还是像他们一样,刚入流的九品芝麻官,李闻溪细数了下,才惊觉她似乎已经是淮安府的五把手了。 知府纪怀恩,同知林泳思,通判曹令柯,再加上推官黄逡,再往下,就轮到她这个知事了。 这、这、这,也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吧?她就是那个抱着林泳思大腿的鸡犬...... 她甩甩头,将某个不太雅观的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向榆树道了声谢,目送他带着薛丛理离开,司狱司的办公地点隔得稍微有点远,在三进院内,旁边就是通往府署大牢的侧门。 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坐在太师椅上,舒服地长叹一声,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娶老婆,至少她前两个成就都已达成了。 很快,榆树去而复返,送来了淮安知事的官袍和官印,有些歉意地道:“林大人还在忙,李大人请先更衣吧。”他抖开官袍,想要伺候李闻溪穿戴。 “用不着用不着,哪管劳烦小哥,在下自己便可以了,小哥请快些休息去吧,都忙乱大半日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榆树,她这才松了口气,自己换上官袍,偷偷臭美了会儿。 这一天剩余的时光都在安静中度过,林泳思一直忙于公务,还没空召见她,她也乐得轻松,拿起桌上摆着的大梁律读了起来。 她没怎么细致地了解过这个时代的律法,既想吃这碗饭,还是得多读读才行。 一直看到放衙时辰,她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踱出了府署。 虽然她是新人,认识她的没几个,但是看着她身上的九品官服饰,也不敢怠慢,行礼的行礼,问安的问安。 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府署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早已传入他们耳朵里了,这位新来的,肯定是林大人身边红人,得罪不得。 李闻溪点头回礼,不卑不亢,反倒让他们又高看一眼。 薛丛理出来得比她迟些,刚一上任便不得闲,这一天光听汇报都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了。 府署大牢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罪犯,什么盗挖坟茔的、入室抢劫的、偷盗牛羊的、不顺父母的,等等等等,司狱司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监督他们劳动改造,繁琐至极。 薛丛理虽然有些应接不暇,随便抱怨两句,可心里是愉悦的,这一点从他买了许多吃食,又给薛衔多买了几本书上就能看出来。 “衔儿,爹爹再给你寻个书院可好?”身份转变,以后衔儿也算官宦之后,再也不用担心不能科举了,他已经十岁了,读书进学之事可得抓紧了。 “当真?”薛衔早就想读书上进了,薛丛理不是个好老师,方士祺也一样,他们俩一个不善教学,一个没啥耐心,前者能将人催眠,后者讲两遍不会便懒得再讲。 薛衔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笨了,一章课文背了五遍都背不下来,一篇大字写了两遍还记不住,他都有些厌学之意了。后来被李闻溪及时发现,结束了方士祺的教育,这才恢复了点信心。 “自然是真的。薛丛理笑容明媚,不带一丝阴霾,开年就好事连连,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第四十三章 柯南附体 晚饭时分,方士祺举箸踌躇,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他憋了许久的问题:“小九,康裕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人是死是活,有消息吗?” 人老多情,一点不假,放在以前他年富力强的时候,砍杀山匪眼睛都不眨一下,哪里会管他们剩下的老弱妇孺会如何。 现在天天面对两个年幼的女娃,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也不由想管管闲事。 到底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如今生死不知,连想收尸都办不到。 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大着胆子问问,毕竟之前李闻溪见过康裕,人还是她亲手抓的呢。 “这件事,外祖父还是别打听了。我只能告诉你,他人应该在王府关着呢,至于是死是活,可能还活着,但是想见面是不可能的。” 王府一般人可进不去,原先杜仲然还在的时候,也没进过几次王府,更何况现在杜家败落得很彻底。 方士祺十分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再过几天,是你母亲的生忌,我已经请好假了,不知你能不能一起去拜祭一二?” 这却是李闻溪一直不曾知道的。薛丛理是外男,不可能知晓后妃的生辰,彼时李闻溪又太小,记不住也正常,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给淑妃过过生忌,只逢年节到衣冠冢前烧些纸钱。 “这许多年亏欠母亲了,这次不若便隆重些,三牲祭品都准备了如何?”李闻溪忙道。 “不可。”方士祺严肃地说:“眼下外面的流民虽不敢造次,但仍围在城墙外,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出城税还在收,加上来的赋税并没有减少,老百姓日子艰难,城外乱得不得了,他们大咧咧地扛着这么多祭品出城,太扎眼了,也不安全。 “多烧些纸钱就是了。死者已矣,还是活着的人最重要。”方士祺想得很开。 “也好。那等我们先请个假吧。” 第二天上衙,李闻溪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发现里面已经有翻动的痕迹,窗明几净,显然是有人打扫过了。 “李大人。”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她并没有习惯被尊称为大人,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喊她呢。 她缓缓转过身,见是个书吏打扮的年青人,自己并不认识,便笑着问:“敢问这位小哥,如何称呼,寻在下何事?” “小的不敢,小的荀非,是吏房中人,但凭大人差遣。” 李闻溪明白,这是分给自己的专用书吏,以后诸如打扫卫生、誊写记录之类的杂事,就可以交给他处理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连个九品小官都有专人伺候,啧啧。 自己刚来府署,对一应人与事都不熟悉,能有个知情人带着,也是好事,她温和地笑笑:“荀公子不必拘礼,我这人不是个多事的,以后咱们慢慢相处。” 荀非又低头称不敢,见李闻溪确实没有工作吩咐他做,便退了下去。 第三日上午,林泳思终于想起来了李闻溪,叫她来了自己的办公室。 敞亮气派的堂屋,比原先规格高多了,果然从四品与从七品云泥之别。李闻溪暗暗咂舌,也替林泳思高兴。 “林大人。” “闻溪不必多礼,坐吧。”林泳思态度也十分温和:“这三日,在府署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劳大人挂心。”李闻溪忙道:“闻溪谢过大人提拔,感激不尽,今后必效犬马之劳。” 她衷心地希望林泳思步步高升,永远不要有跌下神坛的那一天,自己身上贴着林党的标签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日后你便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会为你额外分配旁的活计了,这一点,我已与知府大人和通判大人说明白了。” 至于到底是说明白了,还是单方面通知他们,就不必细说了。 看得出来,这三日林泳思的变化是明显的。 在县衙时,董佑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也不摆县令的架子,林泳思投桃报李,处事十分低调,凡事也不自专,很给董佑面子。 到了府署,纪怀恩想跟他龇牙,给他难堪,他手段雷霆,态度强硬,绝不允许旁人爬到他头顶拉屎。 不错,做人做官,都当有棱有角才对,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欺我一寸,我还他一尺,这样的性格很合自己的胃口。 “哦,对了,四名戏子被害一案,我接过来了。回头你跟我再查一查吧。”林泳思接着忙活,示意李闻溪可以离开前,突然又说道。 李闻溪愣了愣,戏子被害,哪怕死了四个,也用不着劳动府署吧?他们身份太低微了些。 而且当初她会查这个案子,完全是因为董佑跟贺振哲的关系匪浅,私人面子。林泳思难不成也跟贺监正关系很好? 这些不重要,上官让干,她干就完了。找来荀非,要来卷宗,整理好准备跟林泳思汇报,今天的工作也很轻松嘛。 谁知道荀非给她的卷宗比她印象中要厚上一些,翻开来看,豁~~多了两名死者啊! 怪不得引起了府署的关注啊,后面死的这两个人,可不再是戏子了,虽只是平头百姓,但死法如此高度统一,说明八成以上是同一凶手所为,六条人命,也算个大案了! 淮安府署已经有些日子没遇到过这么重大的案子了,看看日期,得~这两名死者正是林泳思进淮安府任同知的当天夜里被害的。 再细看死者身份,荷花坑的贫民,看名字可能不认识,但没准曾经说过话,亦或在某一条路上碰到过。 这么老实巴交的底层,居然也能招来杀身之祸,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凶手还真没人性。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不是非酋啊~亦或自带柯南体质,走到哪哪死人,他不当刑名大拿谁当?这碰到命案的概率,比一般人高这么多! 如果换薛丛理在此,恐怕会戳戳李闻溪的眉心,同样的话放在她身上一样合适,别忘了,自她重生回来,就围着命案打转,与林泳思的相识,还是因为薛丛理牵连进了人命官司里。 所以到底谁是非酋,谁是柯南还不一定呢。 第四十四章 生荣死哀 一下午的时光,便在浏览卷宗与恶补府署生活常识中度过,当得知自己九品官的月俸高达一两三钱时,李闻溪不禁感慨,果然中山王是懂拿捏人心的。 为何中山王敢留用这么多前朝官员,可能原因也在于此。 大梁的皇族太贪婪了,颇有点想将天下财富统统收归己用的雄心壮志,当朝一品的宰相,岁俸才一百两纹银,平均下来,每月不到八两半。 就这么点俸禄,还不都是以现银方式发放,可能还得给你点大库里快要被虫蛀的黍米和年久褪色的布匹。 所以每天发俸日,便是附近的米铺与绸缎庄宾客迎门的日子——将这些普通老百姓都嫌弃、官宦人家下人都不会吃用的东西贱卖。不然拿回家继续生虫吗? 至于九品芝麻官,恐怕不贴钱上班就不错了,还妄想从官府拿月俸? 寒窗苦读多年,起五更爬半夜,好不容易一举高中,然后发现当个官挣的钱,没有乡下养猪挣得多。 这些官员手握权力,不贪等着干嘛? 为何大梁末期到处都是起义与反叛?还不是一茬茬的官刮地皮刮得太狠,再赶上天灾,老百姓活不下去。 这样的官员,前朝亡了后,他们可没多少忠君爱国之心,纷纷转投其他势力,毕竟良禽择木而栖。 中山王显然是吸取了这个教训,给自己手下人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至少凭着俸禄,一家人能过得颇不错。 半年时光,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能让李闻溪不感慨。 直到下衙,她还有些缓不过神来,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问方士祺:“外祖父,您说有很多人想要以我为旗帜,光复大梁,是真的吗?” 方士祺先是一愣,而后狂喜:“殿下,您终于想通了吗?” 李闻溪一点遐想空间都没给他留:“并没有,只是想知道,真有傻缺被前朝虐了千百遍,还一直待前朝如初恋吗?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几脚。”她是真不给自己祖宗留面子。 方士祺被噎得难受,索性气呼呼地跑去厨房,跟薛丛理吐槽。 连续两天早起,让她有了以前上学时早八的痛苦,走到主街时,她还有些迷糊,要不是薛丛理及时拉住她,她可能就一头撞上人家出殡的队伍里去了。 此时城门才刚刚开启,天色尚早,按照淮安人的习惯,出殡一般会选在中午或傍晚,很少有清晨的。这家人也挺奇怪。 李闻溪不免多看了几眼,意外发现队伍里居然还有熟面孔。 纪凌云身边小厮,她能认得清的、比较得用的,有五人,取仁义理智信,加一个为字,倒是好记。 队伍里的,就是纪凌云身边最得用的为仁。 她挑挑眉,死的是谁?这是谁的葬礼,居然能让纪凌云身边的红人抱着牌位。 眯眼打量,她终于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名字:钟莫离。 ?上一世活到新朝建立的人,居然此时死了? 她只惊讶了一瞬,便没事人似地走了。 很好,纪凌云身边的这个幕僚可不是什么善茬,颇有三国时期,贾诩的风采,纪凌云很多狠辣手段,可能都是出自他之手,早死了也好,省得祸害其他无辜之人。 看得出来,咱们这位世子爷还挺有情有义。 整体乌黑的油亮棺材,八人抬都费劲,足见用料扎实,出殡的队尾扛着猪牛羊,举着金童玉女,开头还有王府得脸的小厮抱牌,场面不可谓不盛大。 至于到底是真心疼自己的谋士,还是做给别人看的,李闻溪就不得而知了。 迈进府署,她就跟个人撞了满怀,捂着撞疼的鼻子,一抬头,她有种骂娘的冲动。 不都说碰到出殡的是吉兆吗?有见棺发材之意,怎么她就这么倒霉,一不小心冲撞了知府大人。 纪怀恩双手背后,阴沉着脸,瞪着李闻溪,活像自己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她知道之前与他有些旧怨,因林泳思维护,没有被纪怀恩折辱,此次她来府署工作,又占了纪怀恩的人的位置,肯定被记恨了。 所以这几天她都很低调,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如无必要,轻易连办公室都不出,就怕一不小心撞到纪怀恩的枪口上,被他找借口收拾一顿。 结果小心再小心,也没防住。 “下官失礼,请知府大人原宥。”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道歉,纪怀恩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掌嘴。”在他身后,早就摩拳擦掌的小厮恶狠狠地冲上前来,抬手就往李闻溪脸上扇去。 李闻溪心里骂道:“你跟以前那姓罗的小妾真是一家子,连恶心人的方法都一模一样,能不能有点新意?” 她不敢躲,站着没动,已经做好了挨耳光的准备,没想到薛丛理却一跃而起,将李闻溪拽到了一旁,自己顶上,这耳光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小厮是个练家子,手劲不小,又特意用了全力,薛丛理被打得偏过头去,等再转回来时,嘴角有鲜血流下,脸上是个清晰的巴掌印,已经微微有些红肿了。 “谁让你躲的?”纪怀恩看都没看薛丛理一眼,示意小厮上前再打,今儿他非得看着李闻溪出糗不可。 明明身份低微,却攀上了高枝,从小吏变官身,明明平平无奇,林泳思却屡次回护,甚至来了淮安府都要带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既然李闻溪是林泳思的人,那么打他的脸,就相当于打林泳思的脸,也算出口这几日来,自己被林泳思处处压制的恶气。 哼,一上任就提出要查淮安府署的账,美其名曰他乃同知,管账天经地义。 要知道以前府署账面上的钱,他想支用就是一句话的事,谁能不卖他面子?可自从林泳思来了之后,短短几天,府署再也不是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凡事都得按规矩来?凭什么?凭你林泳思脸大? “知府大人!下官虽渺小,却也是府署正经的官身,冲撞了您,是下官不对,但掌掴是不是太过了些?下官不才,昨日才看了大梁律,所谓刑不上大夫,知府大人此举,有失身份!” 李闻溪知道躲着没用后,便主动开口,先搬出来大道理,疾言厉色地指责纪怀恩不讲武德,只要她的声音够大,听到的人够多,她赌纪怀恩并不敢把事情闹大! 第四十五章 冰山一角 如果这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能让纪怀恩暂时熄火,缓和几分情绪,李闻溪倒是不介意的,这个年代当小官小吏没人权,被上官欺负压榨的事多了去了。 林泳思是个好的,对待手下人很平和,很公允,就连董佑都有几分文人风骨,干不出丧尽天良的事,但他们其实只是少数,官场,本就吃人不吐骨头。 纪怀恩不过是个直来直去的痞子,色厉内荏罢了,比他还不好对付的笑面虎一抓一大把。 但是薛丛理替自己挨了这巴掌,她知道他是心疼她想护着她,不允许别人折辱她,纪怀恩的小厮再想打她,薛丛理还会不管不顾地挡在面前。 上一世自己到死都没护住的人,这一世,她不想他再受欺负。 正是上衙的时段,府署几个门口最是人来人往,很多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的驻足观看,八卦吃瓜。 纪怀恩在府署是个笑话,有职位没权利,大家明面上不敢得罪他,背地里也乐得看他笑话,因此不过半柱香时间,人是越堆越多。 众目睽睽,那小厮也多了几分胆怯,在王府生活多年,他早就知道自家主子是个纸老虎,万一有事兜不住了,第一个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想想自己这个职位的几个前任是怎么死的,他只得可怜巴巴地回头望向自家主子,期待大公子别再发疯了。 纪怀恩一言不发踏出门去,消失在众人视野里,那小厮见状也跟着一块走了,李闻溪狠狠松了口气,她还真怕纪怀恩狗脾气犯了,不管不顾。 但她也不由地更生警惕,纪怀恩生生忍下了脾气,这何尝不是一种能屈能伸,她不断提醒自己,纪怀恩的伪装之下,可不是冲动无脑的草包,千万不能被他的表象骗了。 林泳思的消息很灵通,李闻溪前脚刚帮薛丛理冷敷了下脸,后脚就被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纪怀恩又想为难你了?”林泳思也不明白,为何一个好好的世家公子会三番五次地跟李闻溪过不去,他只能用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合来解释。 就比如他跟纪怀恩,从小到大就互相看不顺眼,李闻溪与自己走得近,而自己让纪怀恩不好过,报复不了自己,找更弱小的出出气,一贯是他的风格。 以前他们在山阳,离得远,以后都在淮安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真得想个办法,把纪怀恩的臭毛病给治上一治的好。 只要闹得不太过分,相信中山王不会怪罪,至于世子爷,呵呵,他可能还巴不得纪怀恩倒霉呢。 “走吧,与我一同查案去吧。” “大人还主抓刑名吗?那要不要知会黄推官一声?” 淮安府署杂事更多,因此各位大人更需各司其职,刑名理应由推官一职主抓才是。 林泳思这么勇吗?一上来不但干翻了纪怀恩,收拾了他的两个小爪牙,现在连正经的七品推官也不放在眼里了? 黄逡也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三十出头,听荀非说,是个很有理想抱负的年轻人,以前顾仪德对他弹压得就有些厉害,现在换了林泳思,还是接着压制他,为什么呢? “不必了,咱们这就走。”林泳思懒得解释,如果黄逡没问题,可以用,顾仪德也不必拖着病体专程叮嘱自己,要小心此人。 黄逡这许多年来,在淮安府可以算得上兢兢业业了,与同僚相处也算融洽,他身为推官,对刑名之事不算上心,偏爱收税巡夜等算得上有些吃苦的工作。 顾仪德一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刑名他便帮忙兼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分了不少给黄逡,对方完成得都挺漂亮。 直到后来,发生了两件事,才让顾仪德回过味来。 上次公堂之上,行刑的衙役突然反水,曝光他想要打死上告之人,然后撞柱自杀。 这名衙役死得很决绝,压根没有给自己留生还的机会,当时顾仪德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的手段太过激,才让他良心发现,不惜以性命为祭,当堂揭穿。 顾仪德还可怜他来着,吩咐人厚葬于他。 后来他才发现,这个衙役是黄逡的铁杆,平时便时常跟他穿一条裤子,衙役死后,黄逡跟没事人似的,既不悲伤也不愤怒,顾仪德觉得很不对劲。 还有细作突袭淮安府署当天。 几乎全员到岗守卫的淮安府里,黄逡迟迟未到,后来打起来了,那些细作逃跑之时,有人帮他们开了后堂的后门。 过了没多久,黄逡才匆匆赶来,解释说他记错了时辰,以为是子时前后到府署来。 这解释过于牵强,因为顾仪德让人通知大家回来,根本没有提时辰的事。 但他没有证据,暂时动不得一个七品官员,只得先暗中派了顾府的护院监视他的行踪,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顾仪德害怕黄逡就是细作的一员,不然他为何喜欢干与钱财有关的工作,又怕他是哪位大人物的手下,专门来给自己添堵。 无论是哪种情况,林泳思接任,黄逡对他也不会有益处,还是小心些好。 这些事林泳思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李闻溪一些的,以免她初为官员,不懂其中的规矩,再被人当枪使唤。 他屏退了其他人,与李闻溪边走边聊,将其中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听。 “总之,对黄逡,暂时敬而远之,不惹他,也不能跟他交心,你可明白?” 绝对是一番肺腑之言了,李闻溪感激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指点。” 林泳思摆了摆手:“官场的水既深又浑,闻溪需得小心谨慎,多思多想,唉,也不知我这次贸然举动,到底是成全你还是坑了你。”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官场黑暗的,李闻溪的眼眸太清澈了,总让林泳思觉得,有种不符合她年纪的清醒。 但愿自己没有看错人吧。 一进入西北角的贫民窟,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荷花坑还是老样子,破败,脏乱,路过的人衣衫褴褛,面黄饥瘦,为着生计奔波,已经失去了生存之外所有的好奇心。 半年前,李闻溪还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第四十六章 甩锅高手 再次回来,却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现在的她,衣着光鲜,身上是这里的贫民一辈子都没穿过的绸料,因最近几个月每日营养均衡,她长高了些,气色也肉眼可见的好了。 周围的贫民百姓见到他们这样的贵人,纷纷瑟缩着头,侧着身子,根本不敢与他们对视,生怕冒犯了,极尽卑微之能是。 给他们带路的是老熟人,王铁柱与马聪一前一后地陪着,他们显得有些拘谨,一路无话,直到到了案发现场。 “听说这现场是你们第一个赶到的?”林泳思观察了下两家被贴着封条的木门,斜对面的两户,离得极近。 “是,卑职那日值夜,正赶上与马班头换班之时,听打更的来报,说荷花坑死了人,我等便一起来了。” 李闻溪没见过王铁柱如此正经的样子,前后对比差别太大,再联想他平时与人勾肩搭背的猥琐气,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立刻道歉:“大人,恕卑职无状。” “我才离开山阳不足七日,怎的就如此生分了?”林泳思有些好笑,他自认为不是个特别严肃、吹毛求疵的人,为何一个两个,再见到他时,还学会打官腔了? 别说李闻溪没忍住笑了,就连他自己都想笑。 又不是没见过这些衙役没正形的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铁柱嘿嘿一笑,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这不是怕大人嫌弃我们粗鄙,怕给大人丢脸嘛。” “滚蛋吧!你们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好好说话!” “得令!”见林泳思确实没有嫌弃的意思,王马两位班头瞬间轻松下来,恢复了原样,开始介绍案发经过: 王铁柱说:“那天夜里,我们照常巡夜,街面上还挺清静的。好不容易挺到换班,我与马聪聊了几句闲天,正准备回家补觉,就看到段瘸子跟后面有鬼追似的,从巷子里跑了出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死人了,死人了。转眼跑到我们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荷花坑死了个人。” “我们当即便带人过去,一路跟着段瘸子,找到了他说的那户人家,是这一家。”马聪接过话茬:“当时死者尸身横陈在门槛上,我们看到他的两条腿都伸着,身下还有大片血迹。” “段瘸子这个人,其实不瘸,他腿没毛病,不然也干不了打更的活,他其实是眼神不太好。” “据他说,荷花坑这一片,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月亮不太亮的时候,他经常偷懒不来。不然摔上几跤,假瘸都要变成真瘸了。”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他人有三急,实在憋不住了,不能解在大街上,这才没头没脑地扎进了荷花坑。” 结果可想而知,又急又吓之下,直接尿了裤子...... 倒没人觉得是段瘸子自己胆小,居然这么没出息,尤其是亲眼看到案发现场的尸身的这些衙役。 段瘸子被伸出门外的死人腿绊倒,叫骂着倒霉之际,一抬头,就看到个无头尸,脖颈处喷出的血延伸了几丈之远,没晕过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看到有些没见过世面的衙役都转过身悄悄地干呕了几声嘛。 王铁柱看看天色,已经快要开城门了,派了衙役去请义庄的钟叔过来验尸,无头尸啊,肯定是凶杀无疑了,另派人回了县衙,等上衙时间,告知董大人一声。 现在县衙又没了县尉,这刑名之事还得董佑自己多费些心思。 死的毕竟只是荷花坑的贫民百姓,王铁柱没太着急,哪怕他看到尸身的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吉庆班的那几名同样无头的死者。 马聪则准备带人先回去巡逻,临离开时,一不小心踩进了水坑里,重心不稳,下意识地撑向旁边的门板。 谁能想到,这家人晚上睡觉居然没锁门!马聪这下彻底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闯进人家里,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等他站稳,看到这人家里屋门也没关。 奇怪,自己在外面发出的动静不小,这家里人睡觉都挺死啊,而且这才刚开春,滴水成冰的冷意并没有退去,这家人连屋门都不关的吗? 他起了几分警惕,抽出配刀,进了屋想一看究竟。 屋内只有一间卧室,其上躺着的,看衣着是个上了年岁的妇人,但她的头颅也不知去向!竟是也被人所害! 又是两条人命!王铁柱当即立断,亲自去了董大人府上,将他直接请来了现场。 董佑看完两具尸身,脸色有些白,林泳思怎么就高升了呢?哪怕再晚几天升迁也行啊!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压根不是搞刑名的料啊! “你说,你到达现场,见到死者后,觉得与吉庆班的那四名戏子的死状极其相似?”他沉吟半晌,突然问道。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都被割了头而死?而且现场都没找到头颅吧。”王铁柱拿不准董佑的意思,他可不想乱说话扰了破案方向。 “这么多无头尸首,传出去是要让百姓恐慌的。既是事涉这么多条人命的大案,咱们县衙再办下去,万一给了凶手可乘之机,再害他人可不得了。” “还是让林大人来查吧,本官亲自去趟淮安府说明情况!”董佑急忙走了,留下王铁柱刚回过味来,啧啧,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扔烫手山芋这一手玩得真6,大人不愧是大人。 于是转来转去,此案重新摆到了林泳思面前。董佑还怕林泳思拒绝,甚至主动提出,将自己手下的两大班头借给林泳思,直到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为止。 林泳思也正发愁,淮安府的衙役书吏派系复杂,各有背景,自己在没有摸清他们的脉络之前,不想什么事都通过他们来做,而且自己的命令,万一他们阳奉阳违,自己也暂时没办法。 董佑倒是想得周全。林泳思投桃报李,痛快地应下。 “这两名死者的身份和社会关系查得如何了?” “小的愚钝,只查到他们都是独居在家,未曾与人结过生死大仇,算得上老实本份的百姓。这两名死者间还有些隔了几层的亲戚关系,因住得近,时常走动,关系不错。” 第四十七章 无辜牵连 死者一男一女,倒在门边先被人发现的是男子,名叫马俊,殁年二十有一,几年前掏光家底娶了一房妻室,转年生了个女儿,也算是和美的三口之家。 可惜马俊不是个正干的勤快后生,光凭妻子一个人给人帮佣,家里勉强吃饱。 今年日子太艰难,一家人没了活路,马俊居然将妻女一同发卖,得了几个银钱,撑到现在。 如今他住的这间屋,还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年久失修,漏风漏雨。 死在床上的女子钟氏,是个独居的老寡妇,她老头子早十年前就去世了,她唯一的独子被征了兵役,已经有几年没回过家了,只时常有兵饷寄回来,老妇人日子过得相对好些。 但这个相对,也仅是相对其他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贫民,能住在这处的,家境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差别。 马俊是个怂包,别人骂他都不敢回嘴,只嘿嘿一笑,钟氏更是除了采购必要的生活物资以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十分守规矩的寡妇。 当王铁柱问附近的邻居,他们是否与人结怨时,众人都只一句话:他们两个会与人结怨?那全天下都没有老实人了。 总而言之,这两人之死,查不出谁有犯罪动机。 这是李闻溪最讨厌碰到的一类凶案。 无论是几名戏子,还是这对邻居,表面上看,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交际圈干净,接触的人十分有限,在他们接触的圈子里,还找不出有能力做下此等凶案的人选。 砍掉一个人的头,听起来很简单,相信很多人都觉得,一个人在用尽全力的情况下,砍头是十分容易的事吧? 且看看在菜市口专门砍人脑袋的刽子手都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了。 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还得有些人体解剖功底,熟知下刀位置,专挑颈骨连接的缝隙下手,很多人都是家学渊源,子承父业,有人教有人带,尚且做不到万无一失呢。 普通人,尤其是这些死者能接触到的人,连吃饱饭都成问题,能不能举起刀都两说,还想每次都干脆利落地一刀成功,简直痴人说梦! 一次两次可能是凶手运气好,偶然成功,那么六具尸身伤口断端都十分齐整,没有复砍的痕迹,就足以说明问题。 以前李闻溪就怀疑,那几名戏子是死于细作之手,排除了其他不可能,只有这类人,有此能力。 可细作疯了?要杀也杀当官的,杀中山王去啊,杀几个贫民戏子,是来练手艺的吗? 不能通过死者的社会关系去查的案子,通常都很麻烦。 林泳思新官上任,总不能第一把火就烧不着吧?李闻溪很替他担心,可她能做的又实在有限。 只见他踱到马俊家门口,望着地上用白矾草草画出的人形,问道:“那打更人发现尸体是黎明时分?” “正是,我等刚刚准备交班,尚不足卯正。”天仅微微亮,城门都还没开的时辰。 “听说马俊是个懒汉?平常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的人,会起得这么早?居然被杀死在家门口。” 不事生产的人,根本没有早起的概念,尤其寒冬尚未过去,普通百姓都不会起那么早,更何况一个懒汉。 这就有点不太正常了。 “卑职这就去查问一二。”马俊早起总得有个原因,林泳思关注此事,是因为他感觉,凶手的目标应该是死在床上的钟氏,而不是横尸门口的马俊。 如果有证据能证明,马俊之死,纯属意外,他只是无意中撞见了凶手刚刚行凶完毕,从钟氏家中离开,被杀人灭口,那么他们就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到钟氏身上了。 虽然一个寡居的老太太被杀同样难查,至少也给了他们点方向。 王铁柱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脸色还有些难看,他身后跟着一对眉开眼笑的父子。 “这两位是?” “回大人,这小娃娃说,那天晨起,他肚子受凉,跑出来去茅厕时,撞上过马俊。卑职便将他带回来了。还不快见过同知大人!” 这对父子可能根本没听过同知是个什么官职,只胡乱行了个礼。 “将你那天看见的,再仔细与大人说一遍。” “那天傍晚,我只吃了一碗稀粥,半夜饿得狠了,睡不着觉,便起了身去厨房喝了点凉水,不小心着了凉,还没睡几个时辰,就觉得肚痛难忍,想要方便。” “家里没有痰盂,只能去巷角的公厕拉了,我便摸黑出了门,拉了好久,才感觉肚子没那么疼了。” “脚蹲得有些麻,起来时差点掉进粪坑里,还是马叔及时拉了我一把。” “他也是肚子疼来出恭的。” “之后我缓了一会儿,跟他道了谢,就回家了。” “你接着说啊,别说一半藏一半,快说!”王铁柱有些不耐烦,这小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可你剩下的钱还没给我爹呢。”小孩子理直气壮地说:“你给一半钱,我便说一半话,有何不可?” 王铁柱气得要命,旁的百姓见官都乖得跟鹌鹑似的,唯唯诺诺,换成这对混不吝,还想着从他身上刮油水,刚才给了他们二钱银子还不够,居然拿起乔来了。 但他身上只带了这点散碎银子,再多真没有了,此时当着上官的面被这对父子拿捏,王铁柱很是气愤。 林泳思倒没动气,当人连饭都吃不起的时候,保得住礼义廉耻的只有少数,况且他们提供线索,要几钱银子,他出便是。 得了钱,那小孩子眼笑眯成一条缝,这才接着道:“我回家时看到,不光马俊叔家开着门,就连钟奶奶,她家门也开着。” “钟奶奶一天到晚都不出屋不开门的,我当然就觉得很奇怪,跑到她门口叫了她几声,她没理我,之后我太困了,就回家睡觉了。” 等他再起床,就听说马俊和钟氏全都死了的消息,他将早上自己看到的事跟父亲说了之后,也没放在心上。 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死活,贫民窟的生存法则之一,就是帮忙可以,前提自己先吃饱。 父子俩千恩万谢地拿着赏钱美滋滋走了。 看来,以现有证据来看,马俊确实是无辜受牵连的死者,凶手只想杀钟氏一人。 第四十八章 以势压人 至于钟氏碍了谁的眼,林泳思没时间再深究了。 “公子,世子爷有请。”榆树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 林泳思挑了挑眉,纪凌云自从大牢出来,到后来身陷矿山,就一直瞅他不顺眼。这次主动找他,八成也没什么好事。 且看看这位爷到底想干什么。 放身边人各回各府,各找各主,林泳思自己带着榆树去了中山王府。 纪凌云显然心情极好,见林泳思人到了,特别热情地大步上前亲迎,还热络地拍拍他的肩膀:“泳思兄,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又叫自己泳思兄了,林泳思听得牙疼,胳膊上条件反射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不知有何事,卑职能为世子爷效力的?” “哦,还是有关康裕的事。他一直关在王府的地牢里像什么样子。父王上前线,走得匆忙,也没有交代该怎么处置他,我呢,也不想当个屈打成招的恶人,还是劳烦泳思兄好好审一审。” “毕竟那么多条人命干系,总得有个说法才是。不过莫再对他动刑了,他受了不轻的伤,再动刑,恐怕小命难保。” “世子爷,这恐怕不妥吧!康裕之事,牵扯甚广,他很可能是敌方细作,所知之事亦涉机密。” “府署人多眼杂,万一再泄露出去,造成恐慌,王爷如若得知,世子爷也难辞其咎,不如还是将人暂时关在王府,好生将养着,等王爷回来,再定夺吧。” “你这是,要替本世子做主?”纪凌云前一秒还笑眯眯的,听出林泳思有意拒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他板起脸不笑的时候,其实面相自带几分狰狞,一看就知道,不好相与。 “实是当初他被送来王府,就是王爷亲自下的命令,不许他与外人多接触。现在世子爷却要将他押回府署大牢,那里面关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确实不够保险。” “如果我偏要如此做呢?林大人刚当上淮安同知,便要驳我的面子?嗯?”以权势压人这招,林泳思以前见过,也用过,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被用在自己身上时,滋味如此难受。 “请世子爷三思。” “为仁,你亲自跟着林大人走一趟,务必要将康裕送进府署大牢看管好,再不能让他逃脱第二次了。如若林大人不允,那便扔在府署门口,你带亲兵看着。” 站在纪凌云身后的贴身小厮忙应了一声:“小的遵命,林大人请吧。” 林泳思有拂袖而去的冲动,又知道自己惹不起纪凌云,只得生生忍下,跟着为仁一同出了会客厅,便头也不回地回府署了。 他知道,以纪凌云的性子,康裕他是不收也得收,得赶紧让薛丛理腾出一间牢房来,防守要严,周遭要清静,以免乱说话被有心人听到。 也不知那些老油条似的狱卒听不听薛丛理的话,空降下来的上官,很容易被地头蛇拿捏,进而架空。 他当时罢免纪怀恩的人,再推薛李二人上位的举动,到底还是太着急了些,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一个弄不好,会让自己很被动。 既然如此放心不下,林泳思当即决定他亲自走一趟司狱司,给自己提拔的人撑撑腰。 然而他发现自己低估薛丛理的本事了,无论这些狱卒内心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薛丛理的吩咐还是很管用的。 林泳思一说明来意,薛丛理立刻照办,安排人转移犯人,清空了四间挨着的牢房。 惯会偷懒耍滑的狱卒们这次很是痛快,吩咐什么干什么,连句怨言都没有,不到一个时辰,地方就整理出来了。 他进去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是自己杞人忧天了,薛丛理适应良好,到底比李闻溪年长,经历得多,有底气。 为仁的动作很快,等他再回到府署的门房处,想要歇息一会儿,盘算要不要给中山王写封书信,言明此事,先把自己择出来时,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为仁与为义从车上跳下,动作十分粗鲁地将马车内蒙着头的犯人扯了下来,丝毫不管自己的动作让康裕本就没好的伤滴出了血。 林泳思吩咐门房上的将康裕接过,送至牢房,便想转身离开。 “大人请留步,世子爷让我们带一句话给大人。”为义突然开口。 “世子爷还有什么指教?” “世子爷说,大人莫怕,世子爷永远都是大人您的靠山,出了任何问题,都有他顶着。” 林泳思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高高挂在东边,尚未升得太高,啧,他还以为今儿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无论纪凌云憋的什么屁,只要他不审康裕,又能如何? 然而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强硬地将人送到林泳思手上,纪凌云怎么可能会让康裕安安稳稳在牢里呆着被雪藏,这样他何必费劲让人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呢,继续在王府关着,不是更省时省力。 林泳思以后且有的头疼。 下衙后,薛丛理到家的时候,方士祺还没回来。 他们现在离得远了,下衙又迟,一般都比方士祺到家更晚,今儿怎么了? 该不会前脚康裕扔进了淮安府署大牢,后脚杜家就得知消息,又不安分了吧? 直到最后一遍暮鼓都敲完许久了,他们都以为方士祺今天不会再回来,摆饭开动,才听到院子里一声轻响,紧接着人就推门进来了。 “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他闯了夜禁回来。虽然有武功在身,但巡夜的衙役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被发现也是麻烦事一件,他一向都挺守规矩的。 “没啥大事,就是大小姐病了,我帮忙跑腿买了药回来,就有些迟了。”方士祺简单解释了两句:“也是难为大小姐了,硬扛了这么久,小姑娘柔柔弱弱的,还得支撑着整个家,不思虑过重才怪。” “世伯,今天康裕被王府送到府署大牢来了,虽然伤得不轻,但人还活着。这个消息,你可以告诉杜家,但是旁的咱们做不到了,千万不能来探视,大人严令,任何人都不能见康裕。” 方士祺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好好好,知道人还活着就好。” 康裕再禽兽不如,对两个女儿以前还是很好的,无论是装的还是真心的。 第四十九章 至孝之女 李闻溪放下碗筷,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两个孩子,对康裕,很孺慕?” “嗯,反正我感觉,她们两个爱父母比母亲更多一些吧。听其他下人私下里说,当时在她母亲的灵堂前,两位小姐都没怎么哭,倒是康裕被抓,她们更伤心难过些。” “这些时日,大小姐手里头的钱,全花在打探康裕消息上了,听说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就连纪夫人都被她怂恿成功,登了王府大门。” 虽然最终没打探出来太有用的消息,但是大小姐那上蹿下跳的态度大家可是看在眼里,都称她一句孝女,足见父女感情很好。 这还真是奇怪。 李闻溪明明记得,自己去王府见到康裕那回,跟他说了很多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其中就有拿他的两女一子打亲情牌的手段。 然而当时康裕是什么反应? 哦,想起来了,他压根就没有反应,听到女儿的名字,跟听到两个陌生人没有两样。 当时李闻溪可是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微表情,分析他的心理变化,他就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冷漠得让她觉得,肯定是这货当上门女婿受了不少气,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也爱不起来。 难不成是两个孩子突然遭逢巨变,痛失这么多亲人之下,应激了,对唯一可能幸存的亲人产生了雏鸟情结? “既然如此,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告诉杜家,康裕在淮安府署的事了吧。”她赶紧说道:“舅父现在在司狱司,如果走漏了消息,他肯定是最先被怀疑的。” “是我欠考量了。”薛丛理也反应过味来,因为他的多嘴,万一杜家大人还好,小孩子没轻没重,跑去府署想进大牢见人,该怎么办? 林大人已经明令禁止任何探视,让大家都闭上嘴巴别泄露消息了,这才一个晚上,转头杜家小姐就来打他脸,自己不得跟着吃挂落? “行,不说就不说。”方士祺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他是心疼这两个孩子,但是自家人显然更重要些,这么点在杜府当差的时间,还不能让他生出多少死忠之心。 然而他不说,也自有别人愿意将消息透出去,反正第二天一大早,李闻溪上衙之时,就看到了门口跪着的两姐妹,身穿一身重孝的白,不停叩首:“求大人开恩,让我们见见父亲!” 中山王一向标榜以仁孝治民,两姐妹跪求见父的行为,很仁孝,没毛病~ 这种时候,自然少不了围观的吃瓜群众。 “哎哟,这么小的两个孩子,头都磕红了,造孽哦。”这是纯心疼孩子的。 “杜家父女都死了,留下三个孩子,不想着替母亲申冤,光喊着要见父亲。啧啧,还真是孝顺啊!怕不是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这是替杜丽华不值的,养的女儿是白眼狼。 “孩子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了,说不定杜家父女之死,与康裕压根无关,他是被冤枉的,这才让孩子这么急切地想要救他,人间大义被你们贬得一文不值,简直不可理喻!”这是酸秀才发声。 林泳思路过时,也没停留,吩咐榆树将人带进他的公廨。 杜家的两个小姑娘,大的今年七岁,名叫杜尚荷,小的今年五岁,名叫杜尚梅。虽然只差两岁,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杜尚荷挺直了腰杆,眼睛犀利,杜尚梅微低着头,跟随在姐姐身侧,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小姑娘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她在害怕。 没了外人,杜尚茶的眼神越发锐利,先发制人:“大人,请允许我们见见父亲!” “谁告诉你们,康裕现在府署大牢的?又是谁一大早送你们来的?” 杜府现在住的院落离府署可不近,两个小姑娘不可能在没人陪的情况下单独出门。 “这与大人何干?”杜尚荷说话毫不客气,语气十分生硬,杜尚梅在身后轻轻拽着姐姐的衣角,提醒她此处不是杜府。 “有人故意挑唆你二人前来闹事,你说与本官何干?两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还真以为你们的父亲是清白的好人吗?他杀人、赵狱、通敌,桩桩件件的犯罪证据车载斗量,就是本官现在打杀了他,也在情理之中!”林泳思漫不经心地说。 杜尚荷微微愣神,通敌?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都是污蔑,我爹爹没有杀人!他越狱,是因为你们要杀他,他为了自保才不得已的!” “哦?这些都是你父亲亲口对你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娘是生孩子难产死的,祖父、祖父、祖父是是是祖母害死的!” “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杜尚荷,别看你今年仅只七岁,但律法有载,恶意栽赃,一旦罪名成立,无论疑犯年龄大小,便要至少徒一年,年幼不减等,你可明白?” 杜尚荷站得笔直:“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就是祖母杀了祖父!” 杜家姐妹姓杜,在家称呼杜仲然为祖父,他的继妻纪氏为祖母。 “那你将你祖母如何杀人的过程,细细说来!”林泳思一个眼色,榆树便悄悄退下了,他带了两个人手,在府署大门外转悠两圈,很快便将一直躲着的严庆抓了出来。 “严大总管,好久不见了啊!”上一次杜府被抄家,榆树就跟在林泳思身边,也见过严庆几回。 “这不是榆树小哥嘛,嘿嘿,我就是路过,路过,小哥抓我做甚?” “当然是让你跟你家小姐团聚,让两个几岁的娃娃在前面冲锋陷阵,你躲在后面看戏,这不对吧大总管?” “祖父是被祖母亲手捂死的,我亲眼看到,她拿着被子盖在祖父的头上,祖父想要挣扎,最后也没逃过,就那么死了。祖母是个坏女人!” 严庆被带起来时,听到的就是杜尚荷尖叫着指认纪氏的罪行。他的嘴角微微一抽,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妈呀,大小姐也太勇了吧? 他带着两位小姐来府署,完全是大小姐的命令,他也只是不放心才等在外面的,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牵扯。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谁家好好的大管事,三番五次被官差抓来抓去啊? 第五十章 指认祖母 严庆连忙跪下求情:“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两个孩子计较,她们都还小,不懂事呢!” 林泳思还没表态,杜尚荷先不干了:“你跟祖母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为着杜家的家财!你们都不是好人,大人,他肯定与祖母是同谋,一起抓了吧!” “大小姐!”严庆声调突然拔得老高,略带几分尖利:“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清清白白了大半辈子,杜仲然年轻时就跟在他身边,从小厮做起,一步步熬到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是杜家下一代的小姐,也不能如此诋毁他的名声。 “你跟祖母,眉来眼去的,真当我们都是瞎的吗?就在去岁冬月,听涛亭下,你们俩搂抱在一起说悄悄话,都被我看到了!”杜尚荷的嗓门嚷得比严庆还高,眼珠子瞪得鼓鼓的。 严庆恨不得一头碰死在地上,也不想受此侮辱。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要不是榆树眼疾手快,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恐怕就真喋血当场了。 林泳思很不高兴,他用力拍了案几:“都闭嘴!当本官的公廨是你们家菜园子吗?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还有你!”他瞪向严庆:“脏了本官的地儿,本官让你全家老小下去陪你!”他真是气得狠了,为着一个康裕,还要赔上多少条人命? 府署可不能再因杜家的破事死人了,大堂之上,反水的衙役撞柱自尽留下的凹痕可还没修复呢!那可是四条人命的血债,顾仪德丢了官也有这一诱因。 自己刚刚上任,内忧外患一堆,在办公室里再出一条人命,传出去像什么话? 严庆萎在地上,有后怕,也有庆幸,老老实实挨训。反倒是杜尚荷,依然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丝毫不顾忌自己的小妹在后面都急哭了,一抽一抽地不敢出声,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怎么?府署公堂,不让人说实话了吗?小女敢对天发誓,那天看到的就是他们俩!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杜尚荷将小妹劝解的手拂开。 古代迷信的人多,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轻易不会说天打雷劈这类话,如果拿来发誓,真的就是毒誓了。 林泳思也是倾向于相信她的,一个小孩子可能会说谎,前提得是有人教她。 她家中仅剩一个长辈,被她指证为杀人凶手,接触得较多的年长之人,也变成了同谋,除了纪氏与严庆外,她接触其他人时间都不算长。 这些人要编故事的话,肯定能编出来更多细节更多佐证,来说服林泳思,让他相信杜尚荷的话。可现在,她并没有讲多少细节,只反复强调都是她亲眼所见,甚至连毒誓都发上了。 有些时候,离谱的故事反而是真的。毕竟编的都得尽量像真的,不敢如此离谱。 这么说,严庆与纪氏,有私情? 林泳思的目光转到严庆身上,这货倒是人高马大,人模狗样的,比起杜仲然体弱多病的小身板强上不少。 纪氏是杜仲然的续弦,比他小十多岁,杜仲然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爹了,她若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严庆当了这么多年杜府的大管事,也是人精一个,哪能看不明白林泳思的情绪变化,他苦笑地摇摇头:“大人,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人今天真是领教了!” “小人无论如何解释,这脏水都要泼到小人身上了,那便叫夫人前来对峙吧!小人不敢说一定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对杜府对老爷,一向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如果发誓能让大人相信的话,那小人也在此立下誓言,小人与夫人,绝无半点私情,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好家伙~一柱香功夫,两个天打雷劈了。 杜尚荷一口咬定严庆与纪氏有私,严庆也一口咬定自己清白无辜。 本来私情这种事,就是两个人私底下的事,外人很难得知,想要验证也非易事,要是当事人咬死不认,谁也没办法。 要不然为何老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拿双,就在于此。 “好了,都闭嘴!”林泳思愣神的这点功夫,杜尚荷又跟严庆吵了起来,一老一小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谁也骂不过谁,无端得让人心烦。 老子这里是府署公廨,不是你家炕头! “你先说,严庆你住嘴!”林泳思叫来杜尚荷:“跟我仔细说说,你看到了纪氏捂死你祖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当时是站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周围可有其他人?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仔仔细细说与本官听听。” “我要先见见我爹!”杜尚荷谈起了条件。 “爱说不说,你不说,那康裕就是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该不会你编出番漏洞百出的鬼话,就是为了给你爹脱罪吧?” 笑话,林泳思向来不受人威胁,绝不会允许来个阿猫阿狗就随便跟他提条件。 “不不不,大人,我说,我说。”小孩子果然好恐吓。 “祖父遇害的那天夜里,我一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见伺候的小丫头在床边打瞌睡,我便偷偷溜了出去,想透透气。” “夜里有风,很冷,我没穿披风,便顺着抄手游廊避风的方向走,一路走到了祖父的院外。” “祖父的院子里常年都是药味,隔老远都能闻到,我不太喜欢那味道,刚想往回走,就听到祖母说话的声音。” “她说:‘那老东西发现了我们的事,怎么办?’她似乎很惊慌,我以前都没听过她这么害怕。” “然后是个男人说了什么,但他的声音压得太低,我听不太清楚,就只能听到祖母后来又说了一句‘好,就这么办。等老东西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觉得害怕,知道祖母可能要使坏,听到她回屋的脚步声后,便悄悄跟了上去。” “祖父院子没有围墙,只种了一圈竹子,我沿着房檐走到西厢,从开着的窗户缝里,看到祖母将被子蒙在祖父头上,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拼命压住祖父的头。” “祖父露在外面的双腿乱蹬,过了不一会儿,便再也不动了......” 第五十一章 一波三折 杜仲然的死因,当时是怎么记录的来着? “将李闻溪叫来。顺便派人捉拿纪氏。”林泳思吩咐榆树道。 杜尚荷说的话,他再不能只是当个小孩子浑说了。有细节有时间有作案经过,还是那句话,编故事编不成这样,既有漏洞,又似合理。 他开始认真对待起来,在等纪氏被抓回来的这段时间,反复多次询问杜尚荷,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问上好几遍,每一次,杜尚荷虽然越来越不耐烦,可回答的内容基本都是一致的。 经历过的事形成的真实记忆,与生搬硬套的假故事,其实很好分辨。 前者基于亲身经历,鲜明连贯,随便拎出来一段,都能与前后完美契合,后者是强行背熟的桥段,打断顺序就可能卡壳。 林泳思越问,心里越倾向于相信杜尚荷,在杜仲然遇害一事上,并没有撒谎,她真的看到了纪氏的行凶现场。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纪氏为何要杀杜仲然呢? 她是杜仲然的继妻,中山王与她有着远了些的亲戚关系,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当年杜仲然续弦一事,以中山王的性子,绝对会插一只脚进来。 庞大的家财,并无实用靠山,纪氏与杜氏联姻,于两家都有好处,只可怜真正嫁进来的人,但谁会在乎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女子的想法呢? 在他们看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已经足够给她保障了。 纪氏是否这许多年来心情怨恨,对丈夫爱不起来,才另投他人怀抱,做了败德之事呢? 那个男人会是严庆吗? 林泳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旁边跪着的人身上。 李闻溪一迈进林泳思的办公室,听到的就是严庆叫着撞天屈:“大人啊,小的从来没有与夫人有过私情,小的连想都不敢想啊!求大人明查!” 在来的路上,机灵的榆树已经将事情大体经过简单地讲了一遍。 小小一个商贾之家,发生了这许多事不算,查案过程中,居然如此一波三四五六七八折,每每当她以为自己现在所知就是真相时,总会有人跳出来提供新的证据,顺便刷新她的三观。 果然与人斗其乐无穷,应该让后世那些创造力思想力都匮乏的编剧们好好来古代取取经,真是没有他们做不到,只有自己想不到。 纪氏红杏出墙,谋杀亲夫,啧啧,真没看出来。 李闻溪只见过纪氏一次,是杜府抄家那次,她急着想救方士祺。 杜家上下,连主带仆都被气急败坏的淮安军赶出来时,纪氏还穿着一身重孝,在周围仆从惶惶不可终日的衬托下,她淡定得仿佛一朵遗世而独立的天山雪莲,抱着个婴儿小心哄着。 周遭乱七八糟的哭泣声与呵斥声对她毫无影响,李闻溪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冷静、强大、独立,在这个时代很少有。 后来又听方士祺提过几次,现在杜家靠纪氏撑着,各方打点,十分不易,好在她一直稳稳的。 现在再次听到她的名字,却是顶着谋杀亲夫的罪名,准确地说,是要被以杀人犯的身份拘传。 李闻溪也听了一耳朵杜尚荷的供述,哪怕她不愿意相信那么个娴雅宁静的女人会杀夫,也得承认,杜尚荷确实不像撒谎。 “民妇纪氏,见过同知大人。”纪氏来得很快,衙役王全带着她在外禀报,被叫进来后,纪氏稳稳地跪倒,行了大礼。她说话柔柔弱弱,毫无攻击力,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林泳思没有叫起,纪氏也没吱声,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纪氏还穿着重孝,一身素白色麻衣,头上只别了两条浅色珠花,通身没佩戴任何首饰,与她相比,一旁站着的姐妹花就穿得鲜艳多了,未及总角之龄的丫头,就戴了七八样发饰。 要知道,她们的母亲也才死没多久,热孝未过呢。 “纪氏,康裕前段时间招认,杜仲然与杜丽华父女,均是他所杀,本官已经上报王爷,将他判死,核准后便要斩首示众了。今日趁着杜家主人都在,便将命案告破的消息告知于你。” 杜尚荷差点跳脚,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说出了实情,这狗官居然理都不理,就想把屎盆子往她爹头上扣,是不是看到纪氏一副小白花的样子,不忍为难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张嘴想骂人,被林泳思一记严厉的目光瞪回,僵住了。 好可怕的眼神,仿佛能吃人!等她缓过神来,榆树已经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了后面。 纪氏又磕了三个响头,语带哭腔:“多谢大人!亡夫在天之灵终于能安息了!” “你且先起来吧,地上凉。严庆,还不快扶你家夫人起身。” 严庆迟疑着不敢上前,林泳思似乎话里有话。 纪氏则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看都没看严庆一眼:“多谢大人美意,民妇自己能行。” 地上阴凉,她跪得时间不短了,膝盖处跟针扎似的疼,站起来后微微有些晃。 “还不快扶一扶你们夫人,没看到她都站不稳了吗?你这大管事怎么当的?” 严庆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向纪氏身旁移动。 “不劳严管事费心,大人,民妇自己可以,无需外男相助。”竟是直接将严庆划分到外男的范围。 林泳思冷眼旁观,发现纪氏还真是对严庆守着男女大防,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直以来的习惯,做得十分自然,反观严庆,更多的则也是抗拒。 人的下意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假的就是假的,哪怕装得再像,习惯成自然,刻意伪装只会显得生硬。 看来严庆与纪氏之间,十有八九是清白的。 那么纪氏的这个所谓的奸夫,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是杜尚荷听错了?还是她小小年纪,亲眼目睹祖父被杀的惨剧,无人倾诉,所以才心生幻想,虚构了一个男人出来? 无论如何,他得验证一下。康裕身上到底背多少条人命,他不在意,反正这货死定了。 他在意的,是案件的真相,纯属自身的好奇心作祟。 “杜老爷被害一案,本官尚有些细节没弄清楚,需得你们几人配合一下。如此你等便在府署暂住,也免了来回舟车劳顿。”他吩咐榆树,就在他的公廨旁边的小跨院,给他们安排两间房。 第五十二章 亲人背刺 纪氏想要拒绝:“民妇一家住得不远,况且还有三个女眷,住在府署多有不便,还请大人体恤,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诶,来回得一柱香呢,本官要找人就太慢了。你们克服克服,住下吧。” 话说到这份上,纪氏只能无奈应下,道了声谢,跟着榆树走了。 榆树安排的,是三间还算干净的厢房。姐妹俩选了一间,纪氏与严庆各占一间。 打发走了杜家人,林泳思敲着案几问李闻溪:“杜仲然之死,你怎么看?” 他们父女死的时间太巧合了,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有阴谋,被人蓄意谋杀。 现在看来,他们猜对了一半,这对父女之死确实是谋杀,只凶手很可能并不是同一人。 康裕杀了杜丽华,纪氏杀了杜仲然。 至于动机。杜丽华只要活着,康裕一顶赘婿的帽子就永远也摘不掉,所以他忍到了自己有个儿子之后,立刻动手了。 倒不是他有多爱儿子,只不过有个男丁,才能更好地将杜府的家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纪氏则是私情被人发现,杜仲然哪怕再年老体弱,他也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忍不了女人给他们戴绿帽子。 如果他不死,纪氏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到底是代表着中山王与杜家的联姻工具,浸猪笼就太打脸了,和离更是不可能的,大概率会不明不白地一觉睡过去,猝死了事。 既全了两家面子,又处理了不干净的女人。 生命危险当头,纪氏不可能坐以待毙,她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夫妻共处一室的深夜,没有外人在,她想弄死杜仲然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杜仲然身体不好,人尽皆知,他早晚会死,现在死了也不稀奇。 可惜啊,杜丽华也在此时死了。 杜府两代主事人前后脚都死光了,如此反常之事,立刻便引起了关注。 之后钱三巧出首告发康裕,纪氏完美隐身,躲在官府的调查视线之外这么久,居然被她一手带大的孙女给供了出来。 杜丽华每天要忙的事太多,没时间没精力照顾孩子,两个女儿一下生,就被她送去了继母身旁教养。 康裕是赘婿,杜仲然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一个赘婿捧得太高。 说得好听点,康裕出面打点各方事宜,是下一代杜府的话事人。 实际上,与其说杜仲然将生意交给了他,倒不如说他们把康裕当成个高级长工,还是不要工钱的那种。 杜府的人脉、钱粮、账册,还有那些忠心下仆的身契,都在杜丽华手里把着的,给康裕点小恩小惠,花点小钱,能换他死心塌地,是笔十分合算的买卖。 没想到的是,他们以为普通人出身的康裕,实则是被细作调了包的冒牌货,一旦寻到机会,就会露出獠牙。 当周正找上门,发现儿子是假的时,康裕不得已动手杀人后,便知道他得抓紧时间掌控杜家了。 他应该是早就设想好了,杜丽华什么时候生个儿子,什么时候就会是她的死期,要想对一个产妇动手脚,简直不要太容易。 “杜家的水,还真是深啊!康裕此番被世子爷送来府署,到底意欲何为呢?”林泳思发出疑问,他竟有些摸不准纪凌云的路数。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对大人您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李闻溪不假思索地回道。 以自己上一世对纪凌云的了解,他可不是善茬,既与林泳思生了嫌隙,不想办法坑人就不错了,还指望着他抱着善意?别逗了,等公鸡下蛋可能还快些,那位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这一夜,纪氏的房门外三次被严庆敲响:“夫人,是我,开门啊。”严庆压着嗓子说。 他实在是被赶鸭子上架,林泳思还是有些不死心,让他再来试探纪氏一二。 自己可是有妻有子的人,出了此等事,以后还怎么在杜府混啊?丢死个老脸了啊! “严管事,原本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我不愿与你这样的府中老人为难,但是你实在太过份了。等回了杜府,你便请辞吧,这一屋子孤儿寡母的,要不起一个以下犯上的管事!” 纪氏怒极,严庆到底想干什么?自己偏还没什么办法收拾他。 严庆早在杜仲然身体不好时,便被他发还了身契,脱了奴籍,放他自由。但严庆自己不愿离了杜府,便一直当着大管事。 此事全家上下谁都不知道,还是抄家时,找不到他的身契,纪氏才发现的。 现在被个奴才恶心,纪氏比吃了一碗蛆还难受,一夜都抱着被子,没敢合眼。 第二天天一亮,严庆和杜家姐妹俩便被放了回去,纪氏也想跟着一起走时,被薛丛理拦了下来:“夫人,请您移步吧。” “敢问这位大人,民妇还要去哪呢?林大人不是说了,放我等回家吗?” “夫人谋杀亲夫,还妄想能出府署吗?”薛丛理示意身后的衙役动手,将纪氏拷起来,毫不留情地拖着人往大牢走去。 纪氏身形单薄,衙役人高马大,一步迈出的距离,纪氏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没走出多远,就摔在地上,形容狼狈。 她梳的堕马髻本就松散,这一摔,直接披散开来,配上沾了泥的白衣,有种扑面而来的破碎感。 薛丛理特意吩咐狱卒要给纪氏些苦头吃,林大人有个想法,他想验证,交代给薛丛理,带纪氏进大牢时,一定要让她看起来非常狼狈。 就这样,她被狱卒拖拽着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杜尚荷甚至露出了些许笑容,压根就没有养育自己多年的祖母再也不会回来的伤感。 严庆不禁有些心冷,他还记得,大概在四年前,杜尚荷出了水痘,烧得不醒人事,迷迷糊糊之中不停抓挠身上的痘,还是纪氏整夜抱着她,帮她止痒,不让她乱抓,才没让她破了相。 还有一次,大小姐贪玩,差点从假山上摔下去,还是纪氏不顾自身安危,扑过去将她救下,她没事,纪氏却伤了脚踝,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 照说哪怕是条狗,从小养到大也养熟了吧?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能一点都捂不热呢? 难不成随了她那冷血无情的爹了? 第五十三章 引蛇出洞 这可冤枉康裕了,他哪是冷血无情,他的热情与爱意有的是,只是从来都不在杜丽华身上而已。 爱屋及乌,屋都不爱,乌只有被打死的份还差不多。 他既不爱杜丽华,又会对她生的孩子有多大的爱意? 林泳思派薛丛理盯着康裕,想知道纪氏被抓进大牢里时,他的一举一动。 因为林泳思在确认严庆不可能与纪氏有染后,想到了另一个人选。 纪氏在杜家的生活滋润,保养得宜,看起来并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康裕与她的年纪差距并不大,做为府里的主子,行动自由,他们两个会不会...... 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纪氏被拖拽得如此狼狈,就是林泳思特意吩咐的。 康裕对生死似乎早就看淡了,自进了淮安府的大牢,比回自己家还放松,往牢房的稻草席上一躺,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问话一句不答,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笑话,死路一条,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最无所畏惧。 直到纪氏也被拖了进来。 他一开始还躺着闭目养神,对外界一切事物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薛丛理早就吩咐了狱卒,将纪氏关在康裕旁边的空牢房里,言语侮辱与物理惩罚都要装得真一些,营造出他真的想欺负纪氏的假象。 “哟,稀客啊,咱们大牢好久没进来过女囚了。”看门的狱卒高山色眯眯地帮着负责押送的孙以打开了牢门:“咱们兄弟今天有艳福了,嘿嘿~” “这一位,是谋杀亲夫进来的,大概率出不去了,咱们只要别把人玩死了,其他随意。”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纪氏整个人抖若筛糠!她知道大牢里的女囚,落在一帮如狼似虎的狱卒手里,不会有好下场,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会如此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他们的欲望。 这也是属于狱卒的隐形福利之一,只要别太过分,一般不会有人管,毕竟进了大牢,沦为囚犯,便失去了人权。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女性犯罪率一直很低的原因之一,即便有犯了罪的,在被抓之前也会千方百计地自杀以免受辱。 纪氏最后的冷静自持终于被打破了,她尖叫道:“不要,我有钱,我给你们钱,求你们,别伤害我!” “呵呵,你杀了杜家家主,你觉得,谁会来给你送钱?杜家的下人?还是杜家的主子?” “我是纪家人,与中山王府有远亲,你们敢折辱于我,不怕知府大人发怒吗?” 高山与孙以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纪氏族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吧?知府大人认不认识你都还两说!” 纪氏脸一白,但她还不死心地挣扎:“我有贴身丫鬟,他们不是杜家下人,是我买来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们不会不管我的,她们能拿到我的私房钱,一定会帮我出钱的,一定会!” “别做梦了,你都进来了,她们在杜府,就是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自身难保,巴不得撇清与你的关系,还有空管你?” “你一个深宅妇人,果真没甚见识。放心吧,咱们哥俩知道,小娘子身娇肉贵,我们会疼你的~嘿嘿嘿嘿。”他们准备抬腿走进牢房里,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开裤腰带了。 高山与孙以几乎算是本色演出,不但将纪氏吓个半死,隔壁牢房一直装死的康裕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是真睡着了,被吵醒后也懒得理外面的动静,反正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听到了纪氏的声音。 怎么可能?她不会被关进来的,不可能的。 不对,就是她的声音,那是他心爱的女人,无论如何不会听错!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缓缓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形容狼狈到了极点的纪氏,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泥泞满身,满脸惊恐。 曾经高雅如天宫仙子,皎皎如明月的女神,怎么会被这些狱卒如此折辱? 眼看这两头走狗那肮脏的手快要碰到纪氏了,康裕从地上一跃而起:“住手,你们快住手!” “哟呵,原来徐娘半老这么大魅力啊,让个活死人都恢复如初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住手就住手?滚,别坏了大爷的好事!”孙以瞪了康裕几眼,又朝着纪氏逼近。 娘的,终于把这小子诈出来了,他再没反应,自己不得硬着头皮当众上演不雅视频啊,这大牢里看似没几个人,实则暗地里全是人,他又不是变态,没有当众那啥的爱好啊! 幸好幸好! 纪氏在听到康裕的声音时也是浑身一震,她猛地转身:“你真的在这!” 杜尚荷一直在找康裕,为此败了不少家财,杜府早已不复之前的财大气粗,虎落平阳后,日子也开始紧紧巴巴,纪氏对她大手大脚散财的行为有些不满。 两人有过争吵,纪氏开始限制杜尚荷去账房领钱的权利,也正因此,原来还算和睦的祖孙情荡然无存,几乎反目成仇。 就在昨天夜里,杜尚荷兴奋地来找纪氏,说自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康裕已经被关进了淮安府大牢里,明日她得想办法去探监,看看父亲。 纪氏对此早就要免疫了,杜尚荷以前被骗的次数还少吗? “说吧,这次又花了多少银子?” “不多,只要十两。” 确实不多,都不够以前杜尚荷做件裙子的,但今非昔比,十两银,是他们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纪氏拒绝付钱,杜尚荷放了狠话,直言让她别后悔。 她对这种孩子气的威胁一笑置之,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一次,杜尚荷不仅真寻到了康裕的下落,还顺带将自己送了进来。 康裕浑身上下都是伤,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的,有很多地方甚至仍在渗血,那模样凄惨的,哪还有原先玉树临风的样子! 无数次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却受了这么重的刑,纪氏心疼不已,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她哭得凄惨,让康裕的心都碎了,隔着栏杆艰难伸出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莫哭,莫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左右我被抓回来的时候,就肯定是死路一条了,咱们已经好好告过别了。如今还能再见,已是上苍眷顾,应该笑才是。” 第五十四章 苦命鸳鸯 隔着厚重的栅栏,康裕脸上难得地温柔,他伸出手,想要擦干纪氏挂在腮边的泪珠。而纪氏也抬起了手,想要与朝思暮想的人再触碰一次。 他们的动作做得毫无顾忌,高孙两位狱卒并没有阻止,而是很乖觉地退到了一边。 突然一阵击掌声自角落的阴影处传来,林泳思缓缓走入大家的视线范围,身后跟着的,还有薛丛理与李闻溪。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虐恋情深!只是不知,九泉之下的杜仲然与杜丽华,看到这一幕会做作感想。”林泳思语带戏谑,十分不屑。 他是正统礼教教养下长大的,向来是个正人君子。情之一字,须合法合理,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三书六礼,人伦大防,缺一不可。 康裕与纪氏,这对名义上的妪婿,有了私情,且一个谋害发妻,一个谋杀亲夫,所作所为,都是踩在林泳思的禁忌上蹦迪。 这种人,要是能直接浸猪笼该有多好,让他们去地底下做鬼夫妻得了,免得活着恶心别人。 康裕与纪氏这对野鸳鸯,丝毫不在意林泳思的讽刺,他们彼此的眼中再无他人,抓紧每分每秒的时间,双手紧紧相扣,深情款款,难舍难分。 林泳思一个眼神示意,高山与孙以便如饿虎扑食,将两人强硬分开。 纪氏被拽到了另外一间牢房,再也不可能与康裕有肢体上的接触了,她的胳膊直直伸向康裕的方向,一脸深情,依依不舍。 康裕则愤怒得失去了理智,这是他仅剩的一丝慰藉了,就连这么点愉悦,这些当官的都要剥夺,还是人吗? 他终于将目光从纪氏的脸上挪开,瞪向林泳思。 林泳思则看都不看他一眼,打定主意不理他,只对纪氏道:“一会儿本官便亲去王府,向世子爷禀明一切,你谋杀亲夫,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凌迟处死。” 杀人当斩,妻杀夫,相当于以卑幼犯尊长,按律要罪加一等,等待纪氏的,将是最残酷的死法。 纪氏本来就白得吓人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紧紧抓着牢门的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然而她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死便死吧,临死前能再见到自己的爱人,一切都值得了。 可康裕却接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当众扒光,片得七零八落,受尽折磨而死。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纪氏换取一线生机,哪怕自己也已经在泥潭里挣扎,都不重要,他当时来淮安,就注定是早晚都要被放弃的棋子,死不足惜。 但纪氏不一样,她本来有机会能活下去的,他心甘情愿地缄默不语,担下一切罪名,就是为了她能活下去的啊! 现在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早就没有意义,他受了这么多罪,熬了这么多刑,最终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让纪氏多躲藏了一阵,真相还是曝光了。 不不不!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纪氏死去!他必定要再尽自己的一切努力,为她换取一线生机! 她有不能死的理由! “不,大人,纪氏身怀有孕,您不能杀她!” “哦?”林泳思冷笑:“一个来历不明的奸生子?那纪氏岂不是更该死了。” 两人居然早就珠胎暗结了!众人的目光落在纪氏宽大的衣裙下并不明显的腹部上,啧啧,怪不得康裕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这或许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吧。康裕与杜丽华生了三个孩子,哪个孩子的降生,都没唤醒他多少父爱,甚至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抱过。 杜尚荷以为,康裕总去纪氏处看她与妹妹,是父亲对孩子的爱意使然,殊不知她们两个只不过充当了最完美的借口,让康裕能多跟纪氏相处罢了。 爱与不爱,区别真的很明显。 众人鄙夷的目光又挪回了康裕脸上。 林泳思这次连话都不想说,拂袖便想离开。 康裕与其打过几次交道,已经十分清楚林泳思是什么性格的人了,他连忙端出自己的筹码:“只要大人能放纪氏一条生路,康裕愿效犬马之劳!” “听闻大人一直在寻六殿下,小可不才,正好知道他们不少事!或许能帮到大人一二!” 林泳思停下了移动的脚步:“这些细作不过是个添头,没有你,本官亦能寻到他们。”整个淮安城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搜查,早早晚晚,该抓的一个也跑不掉。 康裕的筹码还不够重,林泳思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还有隐情,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康裕低头沉思了不过半刻钟,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决绝之色:“大人......” 后面的话被纪氏的惊呼打断:“不要!”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说了也活不成的!别说了!你得罪不起他们的!林大人,太有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事!”纪氏似笑非笑地盯着林泳思。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大人不会不懂吧!”竟威胁意味满满。 “素欣。”康裕低声呢喃,纪氏微微一愣,旋即拼命摇头:“别、别!不可能的!我活不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你并没有大的罪过,要你办的事你也都办到了。我们做得够多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救这个孩子,你也肯定希望他平安降生,健康成长吧?” 纪氏几次张开嘴,最终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大人。”康裕再次将目光聚集在林泳思身上:“只要你愿意保护她,让她平生产子,我便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 林泳思挑了挑眉:“如果我不答应呢?” “事涉中山王府内斗,相信无论是中山王,还是世子爷,都会很想知道,那些被偷走的巨额银钱,都流向了哪里吧?” “听说王府时至今日,依然为军饷发愁,淮安的出城税,收得时间可有点久了。”久到老百姓依然怨声载道,平静的生活下是日益困苦的百姓艰难的喘息,反叛与起义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如果能解决银钱上的困境,那么以上问题都能寻找到合适的方法解决。 林泳思这次真的心动了。 相信中山王也十分乐意知晓,他还能不能追回这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第五十五章 落入彀中 林泳思这一次答应得痛快:“好!一言为定!” “不!”纪氏发出凄厉的惨叫:“不!康裕,你不能!” 康裕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不!你听我说,康裕,你千万不能乱说话!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官,怎么斗得过他们?如果、如果你一定要说,叫世子爷来!叫中山王来!我要纪家当家人在场!不然什么许诺都是假的!我一个字也不信!” 纪氏阵阵刺耳的尖叫让康裕动摇了,是啊,林泳思看似身后实力雄厚,自身发展又不错,可他到底是个外臣,做不得中山王家的主。 他也冷静了下来,冲着纪氏点点头:“我省得,你别急,别急,莫动了胎气。” “叫世子爷来,呵呵,你告诉他,他把我送来淮安府大牢的目的达到了,只要他保住纪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成全他!”康裕缓缓坐回稻草上,又恢复跟纪氏深情对视的模样。 再多看一眼都要长针眼,林泳思一行人赶紧退出了大牢。 “看来本官真要去中山王府走一趟了。”林泳思有些不情愿。 “大人,您要三思啊!”李闻溪忙劝道:“康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身后可能会牵扯出来什么人,大人难道没想过吗?您何必非要被世子爷当枪使呢?” 听了康裕最后的那句话,如果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纪凌云在背后下黑手,就真是棒槌了。 恐怕从康裕被扔进淮安府大牢开始,他们所有人就被迫变成了纪凌云的一枚棋子,借他们之手,查出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一定会让纪凌云获得巨大的利益! 他们明知事态会如何进展也没用,一张又一张织得密密的大网,早已将所有人都缠住,挣不脱,甩不掉。 林泳思叹息一声,他何尝会愿意如此?但他别无选择。 林家只忠于中山王,中山王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大笔银钱,只要有一丝希望,他既得了线索,便没有不帮的道理,哪怕前面是个深坑,把自己埋了,他也得闭着眼往里跳。 但是他也不是不能挣扎一下。 中山王在淮安之时,纪凌云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等中山王走了,他便又抖起来了。 那便把王爷叫回来呗,反正林泳思最近新得的消息,军中上下已经被王爷梳理了一遍,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小股叛乱成功镇压,前线无虞了。 王爷此时,正好腾出手来,想来会愿意为了下落不明的银两奔波回来。 纪凌云想一手遮天?他偏不想让其如愿!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向空中的同时,纪凌云也从暗卫口中得知了大牢里发生的一幕,他吃着身旁美婢递到嘴边的橘子,笑了笑:“呵呵,速度不慢。我那傻瓜哥哥如何?” “大公子对此还一无所知。” “好,很好,无知好啊,无知多快乐。最近老三在忙什么?”如果不是上一次他开的那间小镖局出了事,他都不知道,原来母亲名下那些产业的收益,都在老三手里。 老三要那么钱做什么?明明他也没有太多烧钱的爱好,生活上并不奢靡啊! 这让纪凌云心生警惕,一查之下惊掉了下巴。 老三也是个伪装的能人啊!表面上人畜无害,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甚至项家陷害他一事,也有老三的手笔。 啧啧,他原觉得老三有些小聪明,自己顺带打压打压也就是了,现在看来,是他小瞧了自己的这帮兄弟,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泳思可通知了父王了?” “盯着他的人,看到有信鸽飞走了。” “很好,这出戏,没有父王,还不大好唱呢。” 林泳思岂会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正中纪凌云的下怀。 三天之后,淮安府署大门紧闭,正堂内鸦雀无声,却坐得满满当当。 主审的位置,是林泳思再三请辞不过,无奈坐了,在他的左下方,坐着低着头的李闻溪,她一个小小的知事,又被拉来充当书吏了。 堂下没有两班衙役,多摆了几张太师椅,纪无涯父子四人均在。 这是纪凌云提议的。纪怀恩好歹是淮安府知府,哪怕顶着名,堂审时都理应出席,至于纪凌风,老三也不小了,转年都要弱冠了,总不能一直孩子心性。 纪无涯点头应是,叫来了另外两个儿子。 康裕与纪氏是一同被带上堂的,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纪氏轻轻发出一声痛呼,康裕满脸心疼地扶着她:“草民斗胆,可否请王爷赐座?” 纪无涯是昨天飞奔回来的,只睡了个囫囵觉,任何人在疲惫下心情都不会太美丽,他急着知晓银钱下落,可康裕上堂来,不先交代他最想知道的事,反而为了个女人叽叽歪歪。 他按压下心中不满,略一抬下巴,李闻溪是这个堂上官最小、最不起眼的存在,其余人等一个不在,只得由她充当小厮的角色,为纪氏搬来个圆凳,让她坐了。 “康裕,如今人齐全了,你可以说了吧?”林泳思看出纪无涯的不满,不肯怠慢,连忙出声提醒。 “不知大人,想知道什么。” “杜府的巨额银钱,到底去了哪里?” “库房里那些吗?自然是被六殿下换走了,此时恐怕已经被崇王花用了。” 在场所有人都有点坐不住了,康裕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小的要交代的,并不是库房里的银钱,而是杜府账面上,这么多年被亏空、转移到其他人手头上的银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万两之巨,王爷找到这笔钱,也能勉强解了眼前的困境。这笔买卖,您不吃亏。” 用这么多银钱的下落,换一个女人活着,对纪无涯而言,举手之劳。 “少废话,这些银钱,现在何处?” “现在何处,我确实不知,但是现在何人手中,我可以立刻告诉你。” 康裕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缓缓抬高,指向了纪怀恩:“他,您的大公子,从杜府拿走了大约十三万两银钱。” 纪无涯脸色微变,转向自己的大儿子。 还没等他说什么,只见康裕又有动作,他缓缓指向坐在另一边的纪凌风:“他,您的三公子,从杜府拿走了大约十五万两。” 第五十六章 蛇鼠一窝 现场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如果说康裕一开始指证纪怀恩,纪无涯还有些出乎意料的生气的话,那么当纪凌风也被康裕指认为同谋时,纪无涯就只想笑了。 合着他们家出硕鼠都是一窝一窝出了呗?自己成年的儿子一共三个,两个都有问题? 再加上原本关在自家地牢里沉默寡言的康裕,一到淮安府署就变得如此健谈,本就心思颇多的纪无涯更加要多想了。 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是翅膀硬了,准备飞了吗?把康裕丢到公众视野里的是他,引导出今天这一幕三堂会审的还是他。 这矛头就华丽丽地指向了另外两个成年的手足,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泳思下意识地看向了李闻溪,后者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向林泳思,他们眼里都有一闪而逝的惊惧。 这才是纪凌云的根本目的!找回丢失的银钱只是幌子,把自己的竞争对手一网打尽才是目的! 李闻溪紧紧地捏着毛笔,心里不断问候他的十八代祖宗。 你们一家子打官司,那便回自己家去,关起门来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何必要闹出事来,牵连无辜呢? 上辈子坑死自己还不够,这辈子还得提早送自己上路吗? 知道了王府内斗这样的秘辛,她要如何全身而退?指望着王爷的良善? 战场上砍人如砍菜的杀神,会良善到哪去? 死了死了!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要远离这一家变态,好好活着的,为毛每次都得身不由己地被他们祸害???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得一忍再忍,静观其变。 纪无涯轻笑:“怀恩,凌风,你们手里有这么多钱,还不快拿出来孝敬爹爹,前线正缺钱花呢。” 纪怀恩斜靠在椅子背上,很没有坐相:“没钱,爹爹每月就给那么点月俸,都不够我喝花酒的,要不是姨娘常常资助,儿子都要揭不开锅了。” 纪凌风相比之下则有些紧张:“父王,儿子没有,儿子不敢!”他小脸煞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好似委屈至极。 “莫哭,莫哭,你什么心性为父怎会不知?”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纪凌云心底冷笑,表面却装作很是关切:“大哥与三弟若真有银钱,早就在当初父王焦急时拿出来了,哪会等到现在。父王,这小子胡乱浑说,就地格杀吧!” “对,他挑拨我们父子关系,杀了他吧!”纪凌风愤恨地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康裕既然已经把话说出口,为了纪氏和他未出生的孩子的命,就不可能在此时闭嘴。 “两位公子,别觉得账册毁了,小的便拿你二人没办法。小的可还有很多佐证呢,而且,王爷英明,自然能分辨出来,小的说的是真还是假。” “此事还得从纪氏与杜仲然联姻说起。王爷您可能不会想到吧,早在二十多年前,便有人在您身边埋钉子了!” 二十多年前,中山王还只是淮安的小小异姓王,为了避免被龙椅上那位猜忌,平时很是低调,王府名下产业有限,生活只能算勉强过得去。 杜仲然却在那时便已经挣下了巨额家资,一度让纪无涯十分眼红,在这个关键时刻,杜仲然的原配妻子去世,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女儿,他的妻子之位,便被众多人盯上了。 纪无涯是最终的胜利者,他以为他挑选的人,肯定是自己人。 “王爷当年遍寻纪氏宗族,最后选了素欣,你可还有印象?” 纪无涯面无表情,静等康裕的下文。 “纪素欣因家贫守孝,被前未婚夫退婚,你看上的,就是她家中有兄弟,母亲又病弱,急需银钱。你以为,推个这样的人出来,以后好掌控。” “可惜啊,你身边人比你更早一步,收买了素欣。” “素欣是个烈性子,被退婚后她羞愤欲死,跳河自尽,是您身边的通房,冬梅救了她。” 冬梅这个名字一出,纪无涯再也不能淡定了。 自己身边的通房丫头,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人叫她名字了,虽然没有名分,但她得自己宠爱,早就已经私下里被喊一声梅姨娘了。 康裕知道她叫冬梅,还能点明她的身份,这说明什么? 纪无涯开始认真听他说话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自然是冬梅吩咐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了。于是纪素欣以纪氏族人、中山王府远亲的身份,嫁进杜府做了继妻。” “杜仲然那时已经三十六七,都能当她爹的年纪了,能产生什么爱情?纪素欣生活富足,内心却越来越空虚。” “中山王并没有要求她有过多回报,只要杜仲然与王府交好,四时节礼恭敬对待就好。可冬梅要的,却越来越多。” “挟着救命之恩,冬梅每月都从纪素欣手中得笔百两的银钱。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纪素欣负担得起,又不会有多为难。因此两方勉强相当无事。”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呢?” “哦,是从三年前。纪怀恩从冬梅手中,接过这一资源的时候。” “纪素欣愿意被人威胁一生吗?她显然是不愿意的,冬梅胃口不算大,她便当施舍了,但纪怀恩不一样,张嘴便是两万两。” “杜仲然是个很精明的商人,自己妻子这么多年来,带女儿带孙女,也算尽心尽力,他也不克扣她,每月几百两银的花用随便取,甚至都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但是几万两不是小数目,纪素欣在杜府二十几年,手里的体己全加上,都没有那么多,纪怀恩狮子大开口,也得看看被敲诈对象有没有那二两肉。” “纪素欣自然一口回绝,言明再向她要钱,便要跟杜仲然与纪无涯摊牌,反正她这么多年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捅出去看看冬梅完美女人形象还怎么维持。” “素欣还是天真了,居然一直瞒着我。”康裕苦笑:“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背地里还与中山王府有些联系,被纪怀恩这种人盯上,他怎么可能碰了钉子就回头呢?” “没过多久,便东窗事发了,我与素欣的事,被纪怀恩查了出来。这可是个大大的把柄。” 第五十七章 一池浑水 康裕温柔地回望着纪氏:“我本浮萍一朵,命早就卖与了六殿下,自八年前潜入淮安,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是崇王的家养死士,为崇王而死是早晚的事。 可是自入了杜府,见了纪氏第一面后,他便不想死了。 “凭什么从小捡了我,教养大了我,便要我用命来还?我也是有思想,有血肉的人啊!”康裕仰天大笑:“凭什么我要当个无知无觉,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机器!” 他也想开心地活,放肆地笑,大敢追求爱的权利。 自见了纪氏后,他便开始给自己规划未来,琢磨退路了。 杜府里两个逼不得已的人,自相见之初便惺惺相惜,他们有那么多的无奈,那么多的不甘,互相吸引再正常不过了。 可这么相爱的一对人,却非要被套上世俗的枷锁,他们的爱恋是不允许的,抓到了就是个死。 纪怀恩以此威胁,让纪氏给他大笔钱财,如若不从,后果自负。 群狼环伺,摆在康裕面前的路很窄,很难走。 一边是六殿下一次又一次催促他尽快掌控杜家,弄走钱财,一边是大公子虎视眈眈、贪得无厌,一边是精明异常、不好糊弄的杜家父女。 康裕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他不是习武的材料,本来是被培养做小倌的,只会些迷惑人的招数,可偏偏杜丽华不吃这一套,看重他这张脸的同时,却很看轻他。 走投无路之下,康裕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将本就浑浊的一滩死水搅和得更浑了些!他主动找上了纪凌风。 与中山王与世子爷相比,纪三公子最不惹眼,但康裕偶然与他打过两次交道,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与世无争的外表下,那颗勃勃野心。 还是那句话,他们本质上都是一类人,同类之间,很容易就嗅出了对方潜藏的隐暗面。 纪凌风因是幼子,不被重视,但身在王府,又怎么可能全无想法?他不可能明面上与世子对着干,只能背地里猥琐发育,银钱自然也不能少。 康裕提出的条件纪凌风拒绝不了,只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杜仲然,杜家以后当家人变成康裕,那么杜家的银钱,便任纪凌风予取予求。 听到此处,李闻溪瞪大了眼睛,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上一世的最后,新一轮夺嫡之争的最终赢家会是纪凌风! 彼时康裕的计划成功了! 他成功地在崇王兵败后独善其身,没被株连;成功在害死杜家父女后依然稳稳掌握着杜家,成为新的杜家家主;成功押宝在纪凌风身上,斗败了纪凌云! 重重阻碍都没能困住他,九死一生之间,他真寻到了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但这一世,他暴露得太早,杜家父女一死,便被捕入狱,没有熬出头来,于是有了今天这对薄公堂的一幕。 这么一号人物过早陨落,那么纪凌风少了如此强有力的后援,还能斗得过纪凌云吗? 如果最终纪凌云真的成为九五至尊,李闻溪怕是会呕死! 只听康裕继续说道:“杜仲然的身体每况愈下,根本不是生病,而是三公子请了能人,专门为其配了相克的食物,放在他的饮食里,一点点让他的身体衰败了下去,又查不出病因。” 纪凌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几次想要出声喝止康裕,都被纪无涯轻飘飘的眼神挡了回去。 在老父面前装乖巧装惯了,如今被当众撕下脸皮,露出真面目,他多少有些羞恼。 “自杜仲然身子不好后,很多事,杜丽华也渐渐交到我手上了,纪怀恩要的那笔钱,也被我拆东墙补西墙地凑齐了,勉强稳住了他。” “这三年来,大公子与三公子都从我手里得了不少好处,甚至就连我的那亲爱的老父亲,哦,不对,是真正的康裕的亲爱的老父亲,也是三公子的人帮我除掉的。” “杜府近几年买回来的奴仆,有一半都是三公子安排的人,粗粗数下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厨房上的厨娘,采买的管事,身边跟着的小厮丫鬟,到处都有三公子的影子。” “不然当初我因谋杀获罪入狱,怎么会有四个人站出来,用命帮我洗白?那些也都是三公子的手笔。” “哦,对了,钱三巧,就是当初出首告发我谋杀的人,他不是,他是我的人。” 这着实让人没想到,康裕当初是自己主动将自己送进大牢的?为什么? 在场的人心里都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康裕也没藏着掖着,痛快地交代:“还不是因为六殿下逼得太紧,我实在是做不到啊!杜府的钱财就那么多,给了大公子与三公子不老少,剩下的数目无法让六殿下满意。” “我主动进大牢里来躲个清净,没想到居然引出了各方势力。” “想置我于死地的,恐怕是王爷与世子爷的手笔,哦对了,还得加上个大公子。城门外的佃农是你安排的吧?你以为我死了,王府占大头,你能跟着喝点汤,比跟我要钱要方便得多。” 佃农家里的老人也不都是自愿为了儿孙赴死的,还有一位是被家人勒死的呢,那人现在还在山阳的大牢里关着,纪怀恩这计策是临时起意,做得没那么周全,一查便知。 他尴尬地挪了挪屁股,没理会纪无涯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以为,此番进大牢呆一段日子的缓兵之计会有效。六殿下在策划攻陷淮安城,让王爷您后方起火,自乱阵脚,所以我只需要拖上一段时日,便安全了。” “到时候,随便谁出来顶罪,我身上的罪名洗清,便能重新回到杜府当家。” “我承认,这步棋走得太糟糕了。当我意识到王爷与世子爷想置我于死地时,立刻就想补救,却为时已晚。” “各种麻烦缠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连大牢都不是安全之地时,我还能去哪?” “我越狱出去后,才发现,天大地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原本我是打算带素欣一起走的,偏偏此时,素欣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年岁渐长,怀相不稳,赶不得路,而我绝不愿丢下她独自逃离。” “杜府的暗室成了我最好的选择,既能离爱人近些,又能实时掌握淮安城动向,进可攻退可守,端得是个好计划。” 第五十八章 背主叛徒 “六殿下的计划就要在年底实施了,我只需忍耐十数日,他成功,则我会继续为他效力,他失败,那我从此消失于人前,改头换面。” “你们不知道,当暗室被人从外面打开时,我有多震惊。” “杜仲然十分胆小怕死,他是经历过战乱之人,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在藏身之地的选择之上,慎之又慎!” “藏进水底,一般人都不会想到,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在场的几个知情人目光一致望向李闻溪,后者将头再往宣纸上埋了埋,娘诶,真是一次出风头,换来终身内向,她错了行不行,求放过~ 纪凌云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他相信,康裕交代的事纪无涯已经相信了,自己这一兄一弟伪装了许久,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他十分期待纪无涯的反应。 做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他敢说以他对纪无涯的了解,这位父王是十分自得,自己家里妻妾和睦,兄弟友爱,没有别的权贵人家乱七八糟的内斗的,如今被明晃晃打脸。 父王在恼羞成怒之下,会怎么收拾他们呢? 自己这一局,完胜~ 然而可能是连老天爷都听不下去他的暗自得意,康裕将目光转向了他。 “世子爷,您今天组了这个局,做了东家,我便不能太过冷落了你。那便来说说六殿下吧。” “你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就没怀疑过,为何他能在你身边潜伏多年,手底小动作不断,将淮安里里外外的城防都要摸个遍了,却一点也没引起你的怀疑吗?” “世子爷可还记得你身边的那位谋士,钟莫离吗。” “他已经死了,你还要诋毁于他吗?”纪凌云沉下脸:“他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亦师亦友,你以为单凭你两句话,就能黑白颠倒,肆意污蔑?” “世子爷可曾见到过钟莫离的尸首?如何便认定他肯定死了?” 纪凌云:...... 这叫他怎么回答?那晚他能侥幸逃出生天,钟莫离却不见人影,到了第二天,深山的矿区里已经只剩下大火后的狼藉,到处都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战场都没那么惨,纪凌云不敢细看,想当然地以为,既然全体人员没有生还者,那钟莫离肯定已经死了。 而且自己在平定了淮安的暴乱后,还将其风光大葬,立了个华丽的衣冠冢...... 要是钟莫离有问题,自己可就要丢大人了! 纪凌云大冷天的,脑门上立刻起了一层冷汗,他能感觉得到,父亲正盯着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他想甩甩脑袋,怎么能被康裕带节奏呢?钟莫离跟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他绝对不可能是崇王派来的细作,不!可!能! “那你又如何肯定,他没死呢?如果他还活着,人现在何处?” “自然是跟六殿下在一处。帮了我们大忙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会弃之不顾呢?”康裕笑得极灿烂,配合上他一脸伤痕,更显狰狞。 “世子爷可还记得五年前发生的事?” 五年前?五年前发生了什么?纪凌云很是不耐烦:“有话快说!” “五年前,钟莫离的祖母病逝。” 纪凌云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来。 是了,当时钟莫离还跪地掩面,痛哭不止,哀求着要为祖母守孝三年,自己好生劝了半天,最后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只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虽说孝道大如天,但是为父母守孝三年也就罢了,怎么祖母也要守三年?孙辈守一年顶天了。 钟莫离是自己用顺手的人,不可能让他离开三年那么久,三年过去,兄弟万一翅膀硬了,黄花菜都得凉。 “世子爷恐怕不知道吧,钟莫离的父母早亡,他是由祖母含辛茹苦带大的。” “我读的书不多,也是知道《陈情表》的。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他在你身边当差,连给祖母戴孝的机会都没有,你猜他有多恨你?” “你恐怕永远都理解不了,钟莫离当时的悲痛之情,你对他夺情,成功将他推到了六殿下的怀里。” “彼时六殿下在淮安根基尚浅,接触不到大人物,钟莫离的出现,给了他站稳脚跟的机会,也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小人物的大作用。李闻溪暗道,千里之堤,从来都是溃于蚁穴的。 上一世康裕没暴露,钟莫离也没暴露,一直好好跟在纪凌云身边,就是不知,是不是同样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对身边相伴多年的人都这么不了解,完全不放在眼里,纪凌云会最终失败,一点也不冤。 身为上位者,永远要记得恩威并施,不可仁慈太过,更不可目中无人。往往收买人心的,都是不起眼的善举。 纪凌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父王会怎么想他?前有陈楚,后有钟莫离,合着崇王在淮安的细作大本营就在他身边啊! 这些都是他识人不清的铁证! “证据,证据呢?口说无凭!” 康裕熟练地报了三个地址:“这三个地点,是六殿下曾经告诉过我的,万一计划失败,撤退不成,可以做临时避难之所。不若世子爷亲自带人过去看看吧,万一捉到钟莫离,不用谢我。” 江楚陈每日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他一点也不着急跑出去,舒舒服服躲着多安全,回去反而要被哥哥骂,银钱送回去得不够多,粮草更是一点没毁掉,淮安城反叛也被镇压了。 任务相当于失败了大半,他还得想些后手,不能让纪无涯那老王八太好过,在前线压着他们的人打。 入夜,房间里传来高低起伏的呼噜声,就连守夜的人都靠着房檐打瞌睡,几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一把捂住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江楚陈哪怕拼命反抗,半刻钟不到,也被三把刀架在脖子上,再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点燃了灯台,纪凌云慢慢踱了进来。 钟莫离脸色青白,却还倔强地站着,一点也没有见到旧主要行礼的意思。 纪凌云的最后一丝希望,在看到钟莫离的脸时,破灭了。 “带走!”他看都不再看这位昔日的属下。 细作落网,剩下的事林泳思便激流勇退,不再过问。 那日纪无涯带着三个儿子起身离开后,李闻溪就觉得,她以后得避免总在这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晃了。 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容易死得太快。 她现在拼尽全力努力的方向,就是避免再次死在这家人手里。 第一章 私塾拜师 方士祺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杜家,在纪氏进了大牢、严庆请辞后,沦落到由个几岁的娃娃做主,没少受欺负。 年纪幼小,还有些家产的女娃娃,是最好的吃绝户对象,杜尚荷哪里想到过,有些恶人的嘴脸能变得那么快。 现在的杜家已经不能算杜家了,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姓亲戚挤了进来,还将方士祺等人全都辞了。 羊入虎口啊羊入虎口!昨天晚上,他多喝了些酒,拍着大腿痛陈这些人的恶行,心疼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李闻溪与薛丛理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要是见过杜尚荷告发纪氏时的模样,恐怕就不会这么心疼她了。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一句咎由自取。 康裕已经被纪无涯下令秘密处死了,他临死之前还天真地以为,为纪氏和他的孩子换了一条生路。 殊不知纪氏前脚前被放出淮安城,后脚不知哪里来的流民就抢了她的细软,还顺带砸碎了她的头骨。 这尸身还是顺子收的,由消息来源十分广泛的姜少问友情提供。 义庄找上杜家门时,杜尚荷拒绝收尸,最终,纪氏一张破草席被埋进了乱葬岗。 如果康裕在黄泉路上走得慢些,大约两人可以一起过鬼门关,下油锅里还能炸在一起。 总而言之,历经数月,杜府的官司终于了结,康裕背后的势力已经被一网打尽,不用再听到与他有关的事了,李闻溪觉得很开心。 想来纪无涯应该从两个儿子身上抠出来不少油水,就在昨天,城门贴了告示,自去年年前执行的所有新税收政策全部废止,什么出城税、摆摊税,都不再收取了。 又到了休沐的日子,王铁柱一早就约了薛丛理去喝茶,李闻溪则要带着薛衔去城东的一家私塾看看。 这家私塾还是姜少问推荐的。开私塾的是个前朝的老举人,名叫贾咏,因家资颇丰,有些恃才傲物,不想入朝为官,便没有再继续科考,转头开了个私塾,打发打发时光。 他收学生,与其他书院不同,便是得看这个学生合不合他眼缘,有没有慧根,太笨的、太功利的,他都不要。 原本薛丛理是不想考虑这家私塾的,他还在物色更远一些的书院,尤其是在他成为九品官身之后。 薛衔想要出人头地,功利之心肯定是有的,放在这么个闲云野鹤般的先生手里,能行吗? 但是薛衔却愿意试试,每天自己闷在家里,他早就受够了,反正只是学得比启蒙深一些,哪个先生能教不会? 他们脚程快,只一柱香时间,便站在这座两进小院前,大门打开,左边的院墙上挂着块古朴的牌子:宁远私塾,正对着的影壁墙上,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内里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第一印象,干净,清幽,看起来还挺像样。 “一会儿进了私塾,要记得懂礼貌,尊师重道,明白吗?”站在两进小院前,李闻溪能察觉到薛衔的紧张情绪。 “莫怕,成与不成,顺其自然便好。”她伸手替薛衔抚平了新衣服两个不起眼的褶皱,领着他一起进了门。 一位精神矍铄的干瘦老头坐在天井里晒太阳,半眯着眼,跟着读书的节奏摇头晃脑。 “不知可是贾咏贾老先生?在下前来带舍弟拜师。” 老头没有搭理,兀自摇头晃脑,李闻溪也不着急,便带着薛衔静静站着等。文人嘛,总有些古怪脾气,尤其这位在外的名声一向如此。 直到一段书背完,老头才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径直落在薛衔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个遍,在对方越来越紧张后,点了点头:“备好拜师礼,明日便来吧。” 这是收下了?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忙行礼道谢,又被老头无视了:学堂里又响起了读书声。 薛衔在走出私塾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整个人步子都轻快了许多,他终于可以正经入学,不用闭门造车了! “九哥,我饿了~”因为紧张,他早上连朝食都用不下,勉强喝了半碗粥,现下目的达成。 在往回走的路上,碰到还没收的早点摊子,闻着香喷喷的羊肉汤的味道,饥饿感回归,他向李闻溪撒娇。 “好好好!吃!九哥请客!小二哥,来两碗羊肉汤,两个烤饼!” “好咧~二位客官请坐!” 在初春的寒意中,喝碗热乎乎的羊汤,真舒服啊~ 两人边吃边聊,十分开心。 “诶?顺子?你怎么在这?”饭吃到一半,有人路过,李闻溪随意瞥了一眼,没想到居然是个熟人。 他怎么这个时辰入城了?义庄离淮安城步行可不近,哪怕是脚程快的男子,也得走上一个时辰,现在才刚辰时,开城门不足半个时辰,那岂不是天还没亮他就出来了? “李大人,好巧啊!”顺子笑得有些勉强,他刚才真没注意旁边坐着谁。 “你进城来干嘛?吃早饭了吗?” “哦,看个朋友。”顺子闻着好闻的肉汤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刚想说已经吃过了,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声。 他瞬间脸涨得通红,这是他第二次在李闻溪面前如此失态了。 “小二哥,再来碗羊肉汤,两个烤饼。顺子,坐下吧,这个点别的地方也找不到啥吃的了。” “不不不,李大人,小的不敢!” “我都已经点了,小二哥也做上了,你不吃,浪费了怎么办?” “如此,多谢大人了。”顺子低着头坐在凳子上,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闻溪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聊天,上次同乘一辆马车时n次聊不下去的经历记忆犹新。 “顺子,你是哪里人,这朋友,是你以前认识的?” “哦,不、不是,是新认识的。新认识的。” “义庄那地方,还能认识新朋友呢?钟叔最近可好?” “劳烦大人惦记,他还是老毛病,腿脚不好,一下雨就睡不好觉。” 饭上来后,终于不用尬聊了,李闻溪松了口气,又过一刻钟,三人都吃差不多了,她便结了账,与顺子告别,带着薛衔去买了拜师礼,然后回了家。 吃得有点撑,中午饭都能省了。 第二章 官员被害 第二天天还未亮,薛衔已经穿戴整齐,将薛丛理唤醒,一遍又一遍清点拜师礼,确保万无一失,等到晨钟一响,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出了门。 薛丛理昨天吃完中饭回到家,听说了薛衔被私塾收下的好消息,晚上一个不留神,就与方士祺喝多了。 他们两个一个高兴,一个苦闷,竟能稀里糊涂地聊到一起去,也是奇了。 纪怀恩已经有日子没来府署了。 自那日被康裕揭穿,纪氏与冬梅的那层隐蔽关系暴露,纪无涯心中这么多年单纯善良的白月光一夕塌房,纪怀恩便不大露面了。 李闻溪曾私下偷偷问过林泳思,可有什么内部八卦,林泳思瞪了她几眼,嫌弃她好奇心太重,同时与她分享了一点“坊间传闻”。 听说咱们那位情深意重的王爷,这回是真伤心了。 少时情谊,情窦初开之时第一个喜欢的女人,这么多年都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的人,原本以为是纯洁无暇的小白兔,此时才发现居然是只巨齿鲨。 这不,逼着两个儿子将非法所得交出来,解决了心头大患之后,纪无涯第一时间就给了冬梅大大的没脸。 收回了她独居的跨院,抄了她所有财物,送去了家庙,美其名曰为家人祈福,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冬梅这次是彻底失宠了。 纪无涯最近为了钱发愁的事,王府里上到各路主子,下到倒夜香的低等仆役,基本都门清,冬梅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深情款款地捧出堆首饰,说自己这些年没多少体己,但也愿尽绵薄之力,替王爷分忧,姿态做得足足的,让人心疼不已。 结果您猜怎么着?抄她的财物时,发现了好几十张千两的大额银票,她藏着掖着扮清贫,这么危急的关头都不愿拿出来。 如此两面三刀,欺瞒夫君的通房,纪无涯发现真相还会轻饶于她? 自己的生母能保住一条命就谢天谢地了,纪怀恩岂敢不老实?他每日在自己的房中闭门思过,轻易连门都没出,就怕纪无涯心情不好,再拿他当出气桶。 毕竟他那张脸,与冬梅有六成相似,纪无涯看到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二十多年的真心喂了狗的感觉,谁经历谁知道。 一向找自己麻烦的人走背字倒大霉,李闻溪乐得看戏。 说起来上一世自己与纪怀恩也没有太多交集,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人对自己总有股无端的恶意。 如今这个人不来了,她觉得连府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听了一耳朵令人心旷神怡的八卦,再吃个午饭——不得不说,府署的伙食水准比山阳好太多了,每日两荤两素,色香味俱全,能把人吃撑。 吃完饭,她随意溜溜弯,半个时辰后才哼着小曲踏进办公室,就碰上了一直在焦急等她的荀非。 “大人,山阳县的董县令正在偏厅等您呢,已经等了三刻钟了。”他在府里跑了半天,都没见到李闻溪的影子,无奈才回来守株待兔的。 董佑来了?可是为什么要找她呢? 乖乖,让人家等自己这么久,真是罪过,她连忙跟着荀非一起去了偏厅。 “董大人,下官来迟,请大人恕罪!”董佑正坐着喝茶,看起来还挺气定神闲的,没有半点不耐烦。 “诶,闻溪怎的还与我见外了,我也是路过府署,这才顺路来看看你的,还没恭喜李大人呢!”随着李闻溪被破格拔擢为九品知事的消息在山阳县衙里传开,众人羡慕之余,也纷纷前来贺喜。 但来的人也多是姜少问、王铁柱这样的书吏或者衙役,就连刘妤也闻着味寻了来,被李闻溪回绝了。 董佑可是正七品,不可能专程为这么点小事来见她。因此李闻溪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两人又寒暄几句,说了些彼此的近况,董佑便进入了正题:“不知吉庆班的案子,林大人可还在查?” 林泳思没在府署用午饭,他被家里来的仆从叫回去了,董佑没见到人,便退而求其次,找上了李闻溪。 “查着呢,前几天忙着抓细作,因此便暂时搁置下来,现在手头不忙,肯定要查的。” 纪无涯为了稳定淮安城的民心,这些细作被抓后,在东城门外公开斩首,声势闹得很大,众人皆知。 这其中少了两个人。钟莫离被纪凌云要了去,听说是被恶犬活活咬死,尸骨无存;江陈楚毕竟身份尊贵,崇王愿意割一个州府的地盘换他一条命,纪无涯答应了。 “可有线索了?” “暂时还没有。”以前李闻溪怀疑,如此快狠准地砍人脑袋的不是一般人,很可能是细作所为,这次抓到的这些,林泳思也参与审讯着,他们没有一个人承认杀过几个戏子。 董佑真的只是顺路来问问,见没甚进展,便告辞离开了。 结果当天晚上,淮安城便出了件大事! 贺振哲死了!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寝室之内,他,连同他最近新收的爱妾,两个人的无头尸身横陈室内,死状凄惨,差点吓死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丫鬟! 一直瘫在旁边地上捂着脸哭的,就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值夜丫鬟,小姑娘跟李闻溪差不多大,哪里碰到过这样的场面,整个人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不时俯下身子干呕两声。 站在她旁边的嬷嬷照着她后背就是一掌,声音清脆,一听就知用了大力:“哭,你还有脸哭,让你值夜是伺候主子的,不是让你睡大觉的!且等着一会儿夫人过来,立时把你提脚卖了!” 小丫鬟瞬间僵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想求情又不敢,模样十分可怜。 李闻溪跟着林泳思一起去的现场,受害者的血液尚未完全干涸,整个现场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几乎无从下脚。 又是清晰的利器离断伤,断口整齐,一刀形成,凶手杀人时,没有丝毫犹豫。 她初步推断,此次贺振哲被害案的作案手法,与吉庆班的四人、荷花坑的两人,高度相似,极大概率为同一凶手。 她现在已经对身首分离四个字有些应激了,全算下来,这个杀人恶魔已经前前后后夺走了八条人命了,作案手段令人发指,十分凶残。 第三章 两名凶手 淮安府署专用的老仵作姓罗,今年已经七十有一,上次荷花坑的命案现场,有衙役叫他去,差点没要了老人家的命。 老人家好不容易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地到了,刚蹲下观察马俊的尸身,就听嘎巴一声,腰骨脆响,直不起腰来了,他扶着腰想站起身,又踩到了水坑里,结结实实摔倒在地,又把尾巴骨给砸了。 老人家到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前来接人的儿子瓮声瓮气地替老爹辞了工,麻溜地抬着人走了,生怕再晚一步,他得直接收尸。 林泳思的意思是,反正这是李闻溪的老本行,她一块兼着得了,免得再重新找人,又麻烦,还信不过。 于是当她进去验尸,又拿着笔墨开始画现场图时,周围看到的衙役都有些吃惊,乖乖,咱们这位新来的知事大人还真是多才多艺,连这等阴间活计都会干。 李闻溪对此充耳不闻,她在仔细观察现场的血迹分布。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呢...... 贺振哲躺在床的内侧,身上没有任何抵抗伤,他应该是先遇害的,因为他旁边的小妾死在了床边,她原本躺的地方,血迹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 显然是凶手先对贺振哲下手,旁边的小妾惊醒之后,想要逃离,终是慢了一步,也被砍死。 但是这些血迹分布很有些问题。 死者贺振哲的正对面有大片留白,可以解释为凶手当时是钻进了床里,那小妾遇害时,这喷溅出来的血,怎么能形成两处大面积留白呢? 李闻溪换了个角度再次观察,突然冲着门外的衙役王全、王小刚父子一招手:“你们两人过来一下。” “来,你过来,站在此处。”她指了指小妾身侧的一处血迹稀少之地,示意王全站过去,又冲着王小刚指了指床尾:“你,探头进去,把刀拔出来。” 两个人各自站定,嘿~果然如此。 她将林泳思请了过来:“大人请看,贺振哲遇害之时,凶手应是在这个方向向他挥出的刀,喷溅出来的血迹滴在了旁边的小妾身上,将其惊醒。” “她本能地想逃,却被等在旁边的第二位凶手一刀毙命,喷溅出来的血有一部分沾在了两名凶手身上,这才形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血迹分布。” “你的意思是,凶手一共两人?是团伙作案?” “属下只能确定,这一次作案,是由两人完成的。”其实除了血迹,还能从两名死者的颈部断口看出来。 虽然都是一刀致死,两名凶手的力道都不弱,但贺振哲的伤口是左高右低,凶手应是惯用左手,而小妾的伤则正相反。 凶手都与死者面对面下手的情况下,那另一名凶手就是惯用右手的。 一个人用手的习惯很难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在验尸完成后,李闻溪对现场血迹进行仔细分析的原因,这两人的伤口不像同一人所为。 她记得很清楚,吉庆班的那四名戏子遇害时,所有人的致命伤,都是右高左低,应是同一人所为。 至于荷花坑的钟氏和马俊,他们的尸身她还没验看过,得抽时间赶紧确认一下了。 淮安城仅只有一个义庄,钟氏和马俊的尸身也在那,李闻溪骑了马,很快便到了。 钟叔对这么晚还有人会来有些意外,见是李闻溪,一张老脸笑得很真诚:“李大人来了,这天有些晚了,可是有要事?” “钟叔,最近一向可好?我想看看荷花坑抬来的那两具无头尸。怎么不见顺子?” 钟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不自然地掩饰过去:“那孩子进城找朋友耍去了,咱这地儿,死人比活人多,让个孩子呆在这儿,也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他想去另谋生路。” 这话听着有抱怨的成分,更多的则是心酸。 李闻溪不知道怎么接话。 钟叔一开始收留顺子,确实是有些私心,想着自己老了,腿脚不好,以后需要人照顾,像顺子这样,已经成年的孤儿是他最好的选择,没有家庭拖累,还不用他怎么照顾。 但他也确实尽心尽力给顺子一条活路,还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希望自己以后不在了,顺子能有门吃饭的手艺。 除了工作不太体面,在义庄过活,倒是能有口饭吃,活下去的。如今这世道,能活着就是幸福了。 也是顺子没赶上好时候,中山王缺银子缺得厉害,各家各户都被刮了层地皮,义庄这边,山阳自顾不暇,已经连着两个月没有给过多少银钱了,他们才饥一顿饱一顿的。 顺子今年十七,还在长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被迫饿了许久。 人一饿,情绪就容易失控,两人话赶话地吵了起来,顺子一气之下,便跑了。 什么进城找个朋友,完全就是借口,他没地方去,又不好意思回义庄,这才躲进城里,毕竟城里比外面安全,只要晚上躲好,别被巡夜的撞见就行。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他过几天兴许就回来了。”钟叔叹了口气,希望顺子只是说说气话,而不是真去别的地方当学徒,真不打算再回来。 “走吧,那几具无头尸都在后罩房呢。” 李闻溪掀开白布瞅了几眼,心底便有了数。 钟氏是被右利手的凶手所杀,马俊则是左利手的动的手。 同样是两名凶手所为。恐怕这两人,一人放风,一人杀钟氏,放风之人被出门如厕的马俊撞见,街坊邻里互相认识,生面孔自然很容易分辨,那名凶手便杀人灭口了。 “钟叔,我昨天还见到顺子了,他看起来挺好的,你也别太挂心,若我下次见到他,便帮你劝劝他,让他早点回来。”李闻溪骑上马,对钟叔说。 “如此多谢大人了。”钟叔站在义庄门口良久,直到已经看不见一人一马的身影,官道上空无一人,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了义庄,关上大门。 回府署还了马,李闻溪跟等了她许久的薛丛理一齐归家。 “今儿您怎么没去接薛衔啊?他才第一天上私塾,您就不担心吗?” “还是莫要给他太大压力的好,顺其自然吧。”提及薛衔,薛丛理有些担心:“昨天夜里,这孩子做梦都在背书,可他脑子随了我,不是个很灵光的,唉!” 第四章 钟氏生平 贺振哲之死带来的余波比李闻溪想象中大得多。 他乃正经官身,品级不低,淮安府近百年来,还没有哪个官员被这么无情地杀害。 哪怕前朝灭国之时,淮安也乱过一阵子,死了不少将领。但他们都是两军交战之时,被当众砍杀,不是死在家中的。 家,是每个人都觉得安全的场所。贺振哲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的家里,这让很多当官的都觉得脖颈发凉,纷纷要求尽快捉拿凶手的同时,也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干什么缺德事。 毕竟能死无全尸,必然得是做了极大的错事,才让人找上门来的。 但贺振哲是个名哲保身之人,既不热心别人家的私事,又不愿意结党营私,搞小团伙,他几乎是游离于淮安城官员交际圈之人,唯一能算得上至交好友的,也是同为咸鱼的董佑。 将作监这个部门,其实还是很重要的,大军前线所用的弓箭之类军需,多数都是由将作监制作而成,纪无涯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贺振哲,有他的深意。 中山王需要的,是一个只对他忠心的下属,而不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人物。哪哪都吃得开,也就意味着接触的人多事杂。 所以贺振哲能在这个位置上一呆多年,足以说明,他很得纪无涯的青眼。 这样一个社会关系十分简单的官员死了,头疼的就是接了案子的林泳思了。 贺振哲是前朝末年中的进士,因对奇淫技巧十分感兴趣,得了一位老太监的赏识,入了工部任给事中,后来左迁至淮安将作监做监正。 他是少有的能将工作与兴趣相结合的人才,从同僚下属到自己的家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他醉心于搞各种发明研究,废寝忘食,十分痴迷。 还有便是因着生母的出身,对戏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了。 除此之外,贺振哲真的是个十分简单的人,家里的一应杂事从不上心,完全交给妻子打理,虽然也纳了不少妾室,但没做过宠妾灭妻的事。 以现行的社会道德体系来评判,他绝对是醉心工作、照顾家庭,方方面面都做得相当到位的五好先生,谁会杀一个,这样简单纯粹的人呢? 李闻溪想得则要更多一些,这些看似相似的凶杀案,其背后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系。 贺振哲爱听吉庆班的戏,是多年的老习惯了,死的四个戏子,是吉庆班的台柱子,自他们死后,吉庆班在淮安都快查无此人了。 但除了爱听戏,这些戏子也出入过贺家外,他们之间还有别的联系吗? 贺振哲捧四喜,会不会还有旁的原因呢? 钟氏表面上就是贫民窟里挣扎求存的小市民,她既不听戏,又与将作监监正八竿子打不着,她又是因何被害的? 这几起恶性杀人案想要破获,都得归结到犯罪动机上,这些不相干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惹到同一伙杀神呢? 而且为什么明明杀害四个戏子时,凶手是单独作案,结果半路上反倒又多一人,杀区区一个老妪钟氏,都要出动两个人了? 李闻溪主动请缨,仔细查访钟氏的生平。 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最不起眼的人身上,反而能查出更多的线索来。钟氏的背后,到底会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荷花坑这个贫民窟,最大的好处就是,邻里之间,相处的时间都很长,对彼此的生平过往都互相了解一些,在金钱的作用下,忙着讨生活的贫民也愿意停下脚步,分说两句别家的八卦。 钟氏是外地远嫁过来的,在本地并无亲属,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行脚的货郎,专门到乡下地方卖些新奇廉价的用品。 钟氏就是他在行脚卖货时看上,用两袋杂面娶回来的。原本他们家条件还行,货郎这行当,虽然挣不到大钱,但是细水长流,收入不断,生活很过得去。 只是好景不长,钟氏生下一个儿子后才不过几个月,货郎居然一病不起,很快便不治身亡,留下他们孤儿寡母,日子便开始艰难起来了。 行脚的买卖,钟氏一个带着婴儿的女子是没法做了,货郎的族人还想霸占他的家产,将钟氏赶走,要不是她足够泼辣,足够坚强,恐怕早就被逼得跳了护城河了。 后来她卖了一间宅子,又靠给人做奶妈,好不容易拉扯大孩子,就赶上了中山王征兵役。 幸好儿子命大,这么多年积功升至了小旗(注:低等军官,正八品。),寄回家的军饷也比以前多了。 众人嘴里的钟氏,是个敢爱敢恨,有勇有谋的奇女子,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她至少没有在困难与挫折面前选择屈服,没有像其他失了丈夫的女子一般,护不住孩子,也护不住自己,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知道反抗,知道利用人性为自己争取权利,已经比太多人强了。 钟氏初嫁之时,还有人看她不顺眼,说她听不懂本地人说话,不了解当地习俗,闹了不少笑话,其实她的娘家离淮安也就百里之遥,放在现代,开车一个小时而已,这个时代,就算远嫁了。 等到她落了难,失了丈夫,大家便开始同情她年少守寡,带儿不易。 现在儿子出息了,人们又觉得她过于张扬,这才惹来杀身之祸,感叹两句她的命真苦,眼看着终于能享福了,偏偏又丢了命,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你是何人?”李闻溪站在钟氏的院落内,目光从一旁的厨房上掠过,及至刚冒芽的菜畦,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 来人身着下级武官的官服,牵着匹老瘦的驽马,进了院子后,径直将马栓在旁边的树杈上,动作十分熟稔。 李闻溪明白,此人一定是钟氏在军前效力的独子了,他是回来奔丧的。 而对方在见到李闻溪转身时,看见她身上的官服,也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位应该是来查案的。 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行了礼,互道了身份。 “在下淮安知事李闻溪,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梁桐,乃是纪家军军前的一名小旗,见过李大人。” 论品级,一个九品一个八品,对方比自己还高。 第五章 山匪作祟 梁桐有些哀伤:“不知家母的遗体,现在何处?在下可能领回?早日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得知母亲横遭不测,他是武将,特殊时期,守孝三年别想了,但回家安葬老娘,是他身为人子的义务。 他好不容易三求四请,才请下来十日假,一路上不敢多做歇息,就想早日归家。 “此案尚需调查,梁小旗稍安勿躁,等在下请示大人后,尽快发还令堂的遗体。” “如此,多谢李大人了。” “令堂可曾与谁结仇?她的娘家具体在何处?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通知他们。”亲娘舅大,除非直接完全失联,不然一般生老病死的大事,还是得通知娘家,让亲人来见最后一面的。 梁桐本就哀伤的脸色,更悲戚了:“她的娘家,早在前朝就没了。” “不光她家,整个村子都没了。当时要不是娘机灵,带着我躲进了山里,恐怕连我们俩都难逃一死。” “发生了什么事。” 梁桐叹了口气:“这便说来话长了!” 前朝不但只有末年,才民不聊生,纵观整个皇朝,从建国之初,到几十年后灭亡,一直战乱频仍,山匪流寇数不胜数。 有一伙山匪不知何故,流窜到了钟氏的娘家,山脚下安静祥和的钟家村。 钟家村人口不多,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二百余人,七十余户。 此地乃是深山腹地,周围群山环绕,如果没有熟人带路,其实很难进出,容易迷失在茫茫大山之中,成为豺狼虎豹的食物。 也因此,外面到处打成一片之时,钟家村里还很和平,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钟氏出嫁后极少归宁,原本货郎是说过,等孩子大些,带他回去认一认娘舅的,可惜那短命鬼死得早,之后她一个女子支撑门户,活得艰难,这才迟迟未归。 等到梁桐七岁上,家里的境况好些了,钟氏便动了带他一起归宁的心,咬咬牙付了租车的车资,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两天后,他们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大山脚下的钟家村。 那是梁桐第一次见到外祖家的亲人,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一开始,一切都那么完美,母亲抱着满头白发的外祖母哭得十分伤心,被众人劝住后,才忙将他推到人前,介绍这是她的独养儿子,夫君病没了,她带着孩子过活。 三个舅父与外祖连连心疼娘的辛苦,将他们迎进家里,烧了野鸡野猪肉,满满摆了一大桌子,生怕他们吃不饱。 他受宠若惊,要知道父亲那一脉的亲人,因为母亲守住了家财,没让他们占到便宜,对他们很是不爽,往来极少,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亲人的关怀。 母亲家里的这些娘舅,还有表兄表妹,都好热情,他恨不得以后都住在外祖家! 美好的一天,以他安然进入梦乡告终。 山里虽然安宁,但是收入微薄,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全靠打猎为生,危险性极大。 钟家并不宽裕,钟氏也不好带着孩子在娘家白吃白喝那么久,几个兄弟也要生活,她第二天便提出告辞,婉拒娘家的挽留,拎着哭闹的梁桐走了。 梁桐哭累了,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见到的不是熟悉的家,也不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奇的舅家,更不是满天繁星,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紧紧捂着自己嘴的手。 他惊恐之下,用力挣扎,只听到钟氏贴着他耳朵根细声说:“桐儿莫动,外面有坏人!” 母亲的声音让他渐渐冷静下来,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身处一间狭小的山洞之内,外面窸窸窣窣总有响动,他不敢哭闹,老老实实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这一坐,就坐到了天亮。 天光大亮,从洞口照到身上,钟氏一夜未敢合眼,梁桐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里布满血丝,神情十分惶恐。 他们谁也没敢动,外面什么情况,安不安全,他们一概不知,直到天亮了又黑,一天过去了,钟氏千咛万嘱,让他不要动,自己出去看看。 梁桐乖乖的窝在洞里,钟氏回来后,魂不守舍地一把将他抱起,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 他不理解母亲当时为何如此仓皇,只隐约知道,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等他们踏着齐腰高的草下了山后,他一回头,能看到远处有道道烟气升腾。 那绝对不是炊烟,他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问出了想问的问题。 钟氏沉默良久,才最终回答:“钟家村,没了,舅舅舅母,外祖外祖母,都没了。” “表兄表妹呢?” “也没了。钟家村,没了!”钟氏整个人都在颤抖,脚下不敢停留,抱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深山里一个小山村,二百多条人命,在前朝不算什么,甚至淮安城里大多数人都没听过,某个偏远小山村一夜之间死光了。 但梁桐记得很清楚,那里曾经有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别经年,只来得及匆匆见上一面,就天人永隔,到底有多痛苦,恐怕只有钟氏一个人知道了。 至此后,梁桐经常半夜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他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一直到现在,母亲也离他而去,这些遗憾伤悲,再也没有弥补的可能。 这也是为何他投入军营后,拼死杀敌的原因,后来,他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钟家村,大概是毁于山匪之手。 奇怪,山匪居然会屠村烧房? 大家一想到山匪,就觉得他们无恶不做,杀人放火的事肯定不少干。 但其实大多数的山匪流寇都是混不下去的百姓,靠劫掠讨口饭吃,他们的目的不是称王称霸,而是能活下去。 说他们骚扰百姓,打劫家财,拦路抢劫,那是肯定的,但会丧心病狂到随便就屠村,将所有人都杀了,那可真是少见得很! 毕竟山匪说白了,就是靠他势力范围内的百姓滋养,偶尔打打秋风。类似于竭泽而渔的行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把他们势力范围内的人都杀光了,谁给他们粮食吃? 杀鸡取卵之道并不可取,因此山匪杀人者有之,但屠村的,还真是闻所未闻。这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钟氏也真是倒霉,几年不归宁,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就遇到此等大祸,全村人都死了,她能带着幼子逃出生天,真不知该说她是命苦,还是命大了。 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也算没白活了。 第六章 值得怀疑 李闻溪反复追问钟氏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梁桐都摇头表示不可能。 他直言,母亲是很典型的贤妻良母,平日里一直是个谨守礼教之人,除了他父亲那边的亲戚对她评价不高外,邻里真没有说她不好的。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李闻溪与梁桐告辞,让他稍安勿躁,等她回去请示上官,如果上官同意,便派人告知他,前去义庄领回母亲遗体安葬。 “大人,快晌午了,可要回府署用饭?”眼看着快中午了,荀非提醒道。 “咱们顺路去一趟吉庆班,再回府署。”查案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走访、重勘现场,以期能发现新的线索,无功而返是常态,有所发现是意外。 吉庆班比上一次李闻溪来时,人显得多了些。常班主正在给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大的孩子压腿,小孩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院内,但所有人都对此没有多余的反应,仿若无睹。 “大人。”见到官府中人,常欢不太高兴,但也扯出个笑脸迎了上来。 他很想将往事翻篇,赶紧培养新人,重现往日辉煌,但官府却一直不肯放过他。 那两间最好的上房到现在还封着,不能住人,这些衙役小吏小官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哪个走时也不空手,长此以往,他可吃不消啊! 别看平时他挣得不少,他开销也大啊,各路神仙都得打点,自己手下这帮人也得吃喝,戏服彩粉都不便宜,哪哪都是钱,耽误一天,他就少挣一天钱! “不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小的最近又买了些人手,实在住不开了,不知那两间房,什么时候能解封?”常欢凑到李闻溪身边,动作很隐蔽地想往她手里塞些碎银子。 李闻溪还是头一回遇到给她上赶着送钱的,有些烫手似地回退了两步:她一向不习惯有人与她如此接近,无论打扮得再怎么像个男人,她骨子里都是个正经的女人,自然不喜外男接触。 常欢却会错了意,他以为是自己这点碎银子给的太少,对方看不上,心里暗骂两句狗官,想再从兜里掏些银钱。 只听李闻溪道:“常班主且再与本官说说,那日去贺大人府上的情形。 唱戏的死了,听戏的也死了,其中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这也是今天她来吉庆班走一趟的主要原因。 “该说的,小的都说过了,确实那天没发生什么事,四喜上台唱了两折戏,贺大人还专门点他下台,给了重赏,足足纹银十两呢,然后雪梅、白玉唱得也很不错,大人夸了两句。” “除此之外,贺大人与这些人私下再无接触?” “绝对没有。大人不知,咱们这个行当,要是盯不住这帮猴崽子,他们肯定要私下昧了老爷们的赏钱的,因此小的一直注意着呢,之后他们绝对没有接触。” 李闻溪在院子里和戏台前转了转,依然没多少人来听戏,门可罗雀,台上咿咿呀呀唱曲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浓妆艳抹到看不清五官。 “常班主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小的是徐州府的,离此不远。大人好耳力,小的来淮安已有二十余载,还以为本地话说得够地道呢。” 大可不必如此恭维,是李闻溪打听过,吉庆班是二十年前异军突起,一来淮安便打出了名声,将当时最火的客家班挤得换了地盘。 常欢是伶人行当里的传奇人物,她一打听,知道的人可不少。 徐州府大了,钟氏娘家那山洼洼里的村子也算徐州府,这说了等于没说。 “常班主可是习过武?本官见你下盘扎实,走路的步态也与一般伶人不同。” “幼时曾经学过几年,后来家贫无以为继,这才入了伶人行当。” “这么说来,常班主也会唱戏,不知本官可否请常班主来上一段?” “大人吩咐,小的莫敢不从。”常欢不明白李闻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是来查案,问的话与查案似毫无关联,思路跳跃得厉害。 他也不在意,只要能客客气气打发走了,他陪着唱跳一段又何妨。 “小的献丑了,久不登台,望大人海涵。” 常欢这一段白蛇传唱得极好,青衣唱腔比以前李闻溪听到过的都好听,她同时也注意到了,常欢是拿右手耍花枪的。 有武功底子,右利手,如果不是死的人有他手底下的四根台柱子,她都要将常欢当成嫌疑人了。 贺振哲死在了自己的卧室之中,贺府占地不小,院落众多,夜幕之下,如果不是熟人,可能连方向都分不清。 所以凶手必然对贺府了如指掌。 能出入贺府,对其家中地形有所了解之人不多,常欢绝对算一个。 “大人,大人~”李闻溪听完了戏就离开了,还没走出去多远,旁边突然传出轻微的喊声,她转头看过去,正是之前在台上唱戏的小孩子。 他还没卸妆,只来得及换掉长袖拖地的戏服。 “你找本官有事?” “大人可是来查草果被害之事的?”小男孩声音有些沙哑,可能快到变声期了,他缩手缩脚站着,佝偻着背,显得很紧张。 草果是另一屋被害的几个伶人之一。 “你可知什么内情?” “大人,小的草蔻,是草果的同胞弟弟,那晚他从贺府回来后,并没有异样,还很兴奋地跟我说,今天贺大人给了班主很大一笔赏钱,他们要有肉吃了。” “可是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肉是上桌了,草果却吃不下去,他脸色有些苍白,一直偷眼望着班主,神情十分惊恐,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 “那天晚上,草果就死了。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就应该拉着他不放,缠着他告诉我怎么回事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草果知道了什么。都怪我,都怪我。” 李闻溪连忙安慰:“傻孩子,不怪你的,如果当时草果告诉你了,很可能那天晚上做了刀下鬼的,就多你一个了。你哥哥是为了保护你,他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你记住了,回去戏班之后,一个字都不要再提你哥哥当时的异常,更不能让人知道,你来找过我,明白吗?” 草蔻用力点了点头,在李闻溪答应一定会帮他哥哥抓住凶手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戏班。 第七章 阴魂不散 李闻溪直起身,定定地望着草蔻离去的背影。 所以这几个人,从贺大人家中回来时没有异样,是在戏班里,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才变得害怕的吗? 草果为何要惊恐地望着常班主?是有事想跟常班主说却不敢,还是常班主本人让他感到恐惧? 难不成一开始李闻溪的怀疑是对的,常班主才是杀人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能让他下狠手杀了自己的几根台柱子,自断生路,又砍死了最大的主顾,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的同伙又会是谁?那个惯用左手的帮凶。 不不不,冷静,冷静,不能光凭一个孩子的一面之词,就武断地下结论。 断案最忌讳的,就是将答案往问题里套,那样你就会不自觉地为种种不合理的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被主动臆断牵着鼻子走。 她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还有,保护草蔻的安全。 回了府署,打发荀非去吃午饭,李闻溪则迎上了同样准备去饭堂的林泳思。 “大人,可否跟您借几个人,我想派人监视吉庆班。”她将草蔻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下官怀疑,五名戏子被害一案,常班主有些嫌疑。万一他再想杀人灭口,那草蔻就会有危险。” 草蔻是贱籍,属于常欢买回来的人口,她没办法随意带走,不然肯定会打草惊蛇,置草蔻于更危险的境地。 戏班子那样的地方,他能在草果出事后,又平安地活了这么久,足见是个嘴严的,常欢还不知道他发现了哥哥的异样。 今天自己走这一趟,也让常欢明白,官府还盯着这案子呢,无论他是不是真凶,都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暂时只要盯住人就行了。他们需要更多时间,查找证据。 林泳思十分痛快地答应分她几个衙役偷偷盯着常欢。 钟氏与常欢都是徐州府人士,也算是勉强找出点共同点了,她有个大胆的想法...... “不知贺大人可曾在徐州府任过职?” “未曾。他自前朝便一直在淮安,王爷很满意他这个监正,他一直未曾动过地方。他造火器有一手。” 这个时代还有火器?李闻溪惊讶极了。 见她感兴趣,两人边走边多聊了几句:“火器早在百年前就出现雏形了,只火药的制作技术不够稳定,做出来的成品时好时坏,火器的进展就更慢了。” 杀伤力不够,危险性还强,更重要的是,用到的铁器对冶金工艺要求甚高。 射程不如弓箭,稳定性不如长枪,还有炸膛的风险,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实战的应用上,一直没有长足发展。 贺振哲是少数会制作精良火器的人员,虽然产量极低,不足以武装全军,但是弄两个给王爷保命,外加震慑敌人,效果还是不错的。 “至少我见过的,从他手里出来的三把火器,质量都相当不错,而且从来没出过事故伤了自己人。”林泳思不禁手有些痒,身为男人,对武器有天然的热爱,哪怕他根本不会用,也不妨碍。 可惜啊,这玩意千金难求,根本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就连他父亲都没轮到,全被中山王收入囊中,珍藏起来了。 居然还是个不可多得的枪械专家? “那他被害,会不会是细作所为?”毕竟这么个大杀器,万一再让他研究下去,哪天整出量产的来,怎么办? 想想吧,前线都是冷兵器对砍,砍得好好的,其中一方掏出火器来,啪啪啪几梭子下去,毫发无伤全歼敌军,谁与争锋? “不会。王爷得的火器,前线从未用过,将作监生产的最多的,是长矛和弓箭。他们杀贺振哲没用,里面好些工匠都会做,除非将整个将作监都灭了才行。”林泳思马上否决了这种可能。 也是啊,淮安城严打了这么长时间,略有嫌疑的流民都抓完了,哪来那么多潜伏细作,她是一朝被蛇咬,有些草木皆兵了。 林泳思工作效率很高,当天就派了人盯常欢的梢,至于他以前的生平,要查起来难度较大,只得徐徐图之。 他同意将义庄的尸首放归,可由家人领回安葬,倒不是专为梁桐开后门,主要是贺振哲的家属闹得厉害,嫌弃义庄条件不好,委屈了自家人。 李闻溪自得了消息,便直接回了荷花坑找梁桐,告之他上官同意,可以操持丧仪了。 梁桐千恩万谢,她又趁机问了些钟氏的事。 “不知梁大人可曾见过令堂还有没有以前的旧识在世?”钟家村被屠了,但是屠村之时,不见得全村人都在,可能有外出务工的青壮,或者像钟氏这样走亲戚离开的。 梁桐想了又想,抱歉地摇了摇头,时日久远,他当时还小,实不记得,只知这许多年来,钟氏一向深居简出,常年在不同的人家做帮佣,没听她提及过娘家还剩下谁。 事实上,自那次他们侥幸从大山里逃生,钟氏带着他回了淮安后,便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梁桐跑去买丧葬用品,李闻溪自行离开。 看来是她想多了,徐州府那么大,钟氏与常欢虽年龄相仿,认识的可能性也很低,她不能仅仅因为两个人出身同一个州府,就硬要将两人扯上关系。 荷花坑还是老样子,满地污水横流,排泄物与食物的味道混和在一起,难闻至极,她掩着口鼻就想赶紧离开。 “李先生!”这熟悉的称呼,这阴魂不散的声音...... 李闻溪实在不想停下脚步,奈何她离开的路被两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是刘妤与她那智力低下的丈夫。 看得出来,刘妤十分不情愿带着他出来,这条小巷太窄,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一尺距离,刘妤一面身子都擦到墙了。 “好巧。”李闻溪面无表情地说:“劳烦,借过。” 刘妤一脸的灿烂笑容淡了下去,她不甘心放弃好不容易见面的机会,还想厚着脸皮寒暄两句。 一段时间不见,李闻溪身上的衣服越穿越好了,听山阳的衙役说,他现在当了个小官。 官身啊,刘妤就是官宦人家出身,虽然放在以前,九品肯定连她家门都进不去,但现在今非昔比,只要是官,就比身边这个傻子强上百倍。 第八章 前朝故旧 刘妤不避让,李闻溪也不可能从她身边硬挤过去。 男女授受不亲,她绝不会给刘妤机会。 见刘妤依然站着不动,只含情脉脉的望着自己,一双眸子里浸着泪水,仿佛自己给了她什么委屈受似的。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想笑。 “孟夫人,借过!”她将孟夫人三个字加重了些语气,你一个有夫之妇,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为毛每次遇见这蠢女人都这么晦气!自己上辈子挖她家祖坟了吗? 别说她其实是个女人,就算是个正常男人,得多失心疯才会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制度下,肖想别人的妻室?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 要不是这位真实打实是她幼时见过的,那张脸如假包换,李闻溪都该怀疑她才是真的穿越者,这么大胆且恬不知耻,说句三观不正都是轻的! 本就淡薄了不少的笑意,在听到李闻溪嘴里吐出那句孟夫人时,终于再也挂不住了。 “夫人,夫人......”孟宝根在旁边想要拉刘妤的衣袖,他脸上挂着两条清鼻涕,模样邋遢,双眼无神,一看便知不是正常人。 刘妤嫌弃得不行,她又一次在李闻溪面前丢了大脸,又羞又恨,将孟宝根丢下,自己转身便走,她的脚步飞快,孟宝根两条小短腿怎么追也追不上,不停地喊着夫人夫人,嚷嚷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目送两人离开,李闻溪暗暗叹息,刘妤是个不安分的,她以为凭着她的几分姿色,可以摆脱孟家,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惜啊,山阳县的那些衙役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吃吃豆腐揩揩油,抱着的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可如果说刘妤提出让他们中任何一个将她娶回家做正室,十个有十一个会摇头。 刘妤活了这么大,还不明白一个事实吗?这个时代,对已婚女人不安于室的容忍度是很低的,寡妇可以再醮,但有丈夫的女人红杏出墙,就该死。 只要她挂着已婚的名头,就得遵守规矩,犯了七出之条,等着她的会是什么,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 听说她那个拌菜摊因为衙役们的照应,还算不错,每日能进几十个大钱,彭氏因此也给了她几分好脸色。 趁着这功夫,多掌握些家里的主动权,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刘妤偏偏喜欢作死,往自己身上贴。 自己何曾给过她任何暗示明示,让她产生误会了呢? 算了,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好,尽量不要再与刘妤有交集了,只要两人见不到面,也就相安无事了。 奔波了一天,带着一身疲惫回了家,就撞见方士祺乐呵呵地往外走。 杜家的工作丢了,又为两个小主子担心,他已经有日子没这么开心过了,一向愁眉不展的人突然开怀大笑,李闻溪狐疑地打量着他。 “外祖父碰上什么好事了?” “哦,没什么,遇到个旧日相识,他说要介绍份好差事给我。”家里四口人,两个忙于工作,一个忙于学业,就剩下他一个混吃等死,方士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才一直情绪不佳。 他又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哪能心安理得地让外孙女养他! 也是巧了,他在家呆得实在无趣,本想下下厨做些事,在连续两次差点把厨房点了之后,只得歇了心思,改成每日前半晌上街走走,碰碰运气,万一还有哪个府邸招人呢。 就在今日,他照常吃过朝食,出了门,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溜达,目光在周围的店铺上打转,最后停在一家牙行上,踌躇了半天,终归还是觉得没脸,不想进去。 他在门口来回逡巡之中,被人看到了。 毕竟一个花白胡子的短发男子,无论在哪都很惹眼,对方越看他越觉得熟悉,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将他认了出来。 “你是,方指挥使?” 方士祺浑身一僵,不敢回应,会叫他指挥使的,想来都与前朝有关,他身份敏感,如何敢应? “方指挥使,是我啊,我是瞻泊啊!” 孔瞻泊是当年他的副手。城破后,方府全府上下都被叛军杀了,方士祺得知消息赶回家后,他们便再没见过。 没承想,八年之后,居然会在淮安大街上偶遇了! “瞻泊,真的是你?”眼前的男人比之八年前,除了两鬓多了几根白发外,并无二致,不像自己,落魄了,头顶上的戒疤还清晰可见,人也老了,连根空心的假长枪都快挥不动了。 “指挥使,这些年,你受苦了。”孔瞻泊语气有些哽咽,当年两人年纪相差十多岁,方士祺是将他当成子侄辈在教导保护的。 当年意气风发的将领,如今似剃度出家了,日子可想而知,很是艰难。 “还留有命在,怎敢叫苦,想当年城破之时,多少将士为国捐躯......”方士祺想刚感慨两句,又觉失言,大梁已经亡了,为国捐躯这个词大大得不合适。 “唉,不提当年,我们都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对对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方士祺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遇到以前的熟人,会是什么场景。 孔瞻泊很聪明,见方士祺紧张得手足无措,再看他的形容,便主动开口:“指挥使可是想找份差事?” 方士祺摆摆手:“可莫再叫什么指挥使不指挥使,没得听了让人笑话。”他现在就是个总被人嫌弃的糟老头子,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孔瞻泊从善如流:“那您年长我十几岁,一向待我不薄,我便僭越些,叫您一声世伯。世伯,如今我跟在一位士绅身边,做他的贴身护卫,不若我帮你引荐,你我再度联手合作,可好?” 方士祺连连拒绝:“我年岁已长,手上的功夫也生疏了些,如若因我的缘故,让瞻泊丢了脸面,牵连到你,我如何过意得去?这份好意,我心领了。瞻泊放心,我有吃有穿,日子很过得去。” “诶,咱们当年一起喝酒时,就说过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世伯同我一道去见见我的主顾,如若世伯觉得他人不行,那我绝无二话!” 对方如此热情,方士祺拒绝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他口中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主顾去了。 第九章 冥顽不灵 孔瞻泊带着方士祺走向了一旁的一座酒楼。 与德胜楼相比,它看起来外表要低调得多,但一进去,就很快发现内里别有洞天,装饰得十分清雅,桌面上随便摆着的瓷器,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十分奢华。 方士祺是个识货的,越看越心惊,乖乖,王府也就这个规制了吧?他不由看向孔瞻泊,士绅能有这么大的手笔?骗人的吧。 孔瞻泊但笑不语,带着方士祺一路走进后院。 天井中间的石桌边坐着个面目和善,四旬出头的男子,手中正拿着本书读得入神。 “宋大官人,这位是我的故旧,方士祺方大人,这位是我的主顾,宋临川宋大官人。”孔瞻泊如此介绍,可让方士祺惊出一身冷汗! 哪还有什么方大人!现下他跟过街老鼠差不多,就差也住进洞里了! 他可是板上钉钉的前朝余孽! 孔瞻泊一向最是有分寸的,怎么这么多年没见,变成个大嘴巴了,什么都往外说! 他还是赶紧走吧,别给自己惹麻烦! “方大人。”宋临川一听孔瞻泊介绍的人是谁,立刻站起了身,恭敬行了揖礼:“久仰大人威名,今日终能得见,请受小可一拜!” 什么跟什么?自己有什么威名?前面几十年浑浑噩噩,混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四品,结果国与家都没了,飘零半生,一事无成。 他觉得宋临川一定是涵养好,可看他的举止又似真的认识他似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孔瞻泊解释道:“宋大官人不远千里来到淮安,又照顾咱们这些前朝故旧,不但对你,对其他的前朝老臣都恭敬得很,你莫要害怕,在他面前,无需伪装。” “正是如此。”宋临川也温和地说:“我也是出身前朝贵族,家里入朝为官者有数十人,也算煊赫一时,无奈小可生不逢时,刚刚考取了功名,前朝却不在了,空有报国心,实乃生平最大的憾事。” “不过小可比众位幸运的是,因远离战火,家族未受太大牵连,因此如今做个闲散富家翁,安稳度日之余,能将几位护于羽翼之下,也算小可为前朝尽绵薄之力了。” “宋大官人,方大人他现下苦于生计,不知......” “自是在下荣幸之至,只不知方大人可愿屈居于小可之下,做个护院?您放心,钱财之上,小可必不会苛责。” “大官人客气了。老夫如今也就空有把子力气,如若大官人不嫌弃,便劳烦您赏碗饭吃。” 三个人客气来客气去,客气了半天,最终敲定方士祺每月得银一两,不过有一点,他得住在宋临川处。 “此处是间私房菜馆,小可还有个宅子,就在城东,因刚盖好不久,内里装饰还需花些时间,便先暂住于此。” “宋大官人以后可是要长居淮安?” 方士祺这回可长了心眼了,没有像上次似的,被个掉在头上的大馅饼砸晕了,而是先问清楚,以免过不了多久,再度失业。 他唯一的亲人在淮安,因此他绝对不会离开淮安的。 “自然是要长居。” 如此甚好!他欢欢喜喜地回来收拾了衣物,准备明天一早便去宋家上工,原本是打算暮食时再与李闻溪知会一声的。 谁知道孔瞻泊还要请他吃个晚餐,说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了,有很多话想要说,地点就选在私房菜馆里,他们在此地可以放心交谈,无需害怕隔墙有耳,喝多了就更不怕了,就地休息。 方士祺想了想,便留了字条,这不,刚准备出门时,就碰到了李闻溪。 她之前还总抱怨前朝不好,不会有人真心喜欢那么一个无脑治国、只会动用武力、天灾人祸不断的短命王朝的,看吧,这不就被打脸了吗? 贫苦百姓可能不喜,但是有的是地主阶级的人喜欢啊,毕竟前朝针对读书人那么多免税政策,对他们好得不得了。 李闻溪听完方士祺讲述了与老部下重遇的整个经过,以及他如何顺利寻到了新的差事后,眉毛又拧了起来。 这世界那么大,怎么一个又一个熟人出现在淮安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生母的出身不是秘密,有心之人随便查查都能查到,那么认识方士祺的人只要稍微一探他的口风,自己岂不是就暴露了? 方士祺仅有一个女儿,而他的女儿也仅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众人苦苦寻找的九公主。 她不由地警铃大作! 这危机不亚于纪凌云又找到了前朝玉玺啊! 实在是太太太危险了! “外祖父,如果我不愿意你去呢?你可能老实在家呆一段时间?” “为何?大不了我不说跟你相认的事不就得了?我并没有告诉孔瞻泊,是跟外孙女住在一起的,他以为我已经出家了。”自己这短的跟光头似的头发很有说服力,几个月时间只长了寸许,戒疤都能看到。 “您不觉得,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孔瞻泊这个名字,她上一世是听说过的,在她当上世子妃之后,纪家打着她的名号,招揽来的武将之中,就有一个叫孔瞻泊的。 自己与他不熟,只听过这个名字,连面都没见过,他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知。 至于宋临川,听都没听说过。 前世的记忆早就已经偏离得面目全非了,李闻溪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些人的出现合不合理,她只是本能地讨厌一切超出预期的人与事。 “巧合?有什么巧合的?孔瞻泊绝对值得信任,你就放心吧,外祖父不是轻易受骗上当的人。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提及你的名字,绝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李闻溪还想再劝,可方士祺直接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她再次无比后悔,当初为何要与外祖父相认,如果只有薛丛理与她一起生活,她绝对不会如此糟心。 薛丛理身上没有破绽,以前在王府时,他就是幕僚,认识的人不多,况他与家族联系不多,亡国时早就覆灭了,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可方士祺不一样,认识他的人,知道他身份的人,很多很多,多到防不胜防! 她觉得,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每一次她逃离了故事剧情后,都再次将她笼罩住,一点点强行拉回。 那她的挣扎还有意义吗? 第十章 分道扬镳 那天傍晚,红霞满天,美不胜收,可李闻溪站在门外,望着方士祺远去的背影,内心无比悲凉。 她漂泊两世,数十载形单影只,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少得可怜。 她以为,这一世会有很大的不同。 可惜...... 她静静望着他,直到转过巷口,再也看不到了,这才转身进了家门。 李闻溪知道,自此之后,他是自己生母的亲生父亲,却不再是外祖父,但愿此番能相安无事,如若不然......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李闻溪都像惊弓之鸟。 方士祺欢欢喜喜地开始了他的新生活,搬进了那家新开的私房菜馆,名字很朴实,就叫宋记。 薛丛理力劝李闻溪离开淮安,重新寻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们手里还有几百两的现银,哪怕没有官身,换个地方也够吃够喝,不用再为生计发愁,那便天大地大,各处都可以去得。 唯一对不住的可能就是林泳思的提拔之恩了,但他说白了,也是中山王的人,他们在他身边打转,万一真因为方士祺的缘故,暴露了身份,那真是连跑都不用跑了,直接自投罗网。 因着之前杜府牵连,无论李闻溪还是薛丛理,都曾明言过,方士祺乃是李闻溪的外祖父,嫡嫡亲的那种,就连林泳思都是知道的。 现在碰到的这些故旧不可能不知道,方士祺有一女后来当了皇妃,他的外孙女会是什么身份! 他们劝不动方士祺,最好的方法,就是趁着别人发现之前,赶紧溜走。 李闻溪被说得心动了。 是啊,他们现在有钱了,不像以前困在贫民窟哪哪都去不得。 而且最重要的信物,那块双龙玉佩还在他们手上,无论藏得再深些还是毁掉,都不会再落入纪凌云手上,给他顺藤摸瓜的机会。 唯一的隐患变成了方士祺,这更要命,因为他是个大活人,固执守旧,软硬不吃。 上一世他后来惨死,还让李闻溪愧疚了许久,这一世重新来过后早早再相遇,让她以为这是老天爷给了她弥补的机会,她一时心软,不忍心看一位老者为了已去世的儿女伤心难过。 可事实是,自那以后,方士祺差点为他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虽是血亲,他们却从未共同生活,唯一的联系只有血缘。 还是那句话,他当年能做出将唯一的女儿送进王府做小,对女儿的爱可见一斑。 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会为他们选门当户对的另一半,希望他们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而不是将她当成自己往上爬的工具。 方士祺既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够爱,又怎么会在意女儿的女儿呢? 或许,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是他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失了所有亲人,幡然醒悟,对曾经的行为懊恼不止,想要弥补。 他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只后来的行为,与他的说法,背道而驰。 忠君爱国之心有之,攀龙附凤之心有之,争强好胜之心有之,企图复国之心亦有之。 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能容下的东西就那么多,其它的成分太多了之后,边角料似的亲情又占有多少分量呢?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两次不欢而散,本就没有生出来的多少亲情,此时也消磨殆尽了。 对方士祺而言,永远有新的事物比李闻溪的安危更重要。 比如纪氏递来的橄榄枝,杜府几个小孩子的未来命运,以及偶遇的故旧和心向前朝的陌生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方士祺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为何他在外漂泊了这许多年,就没遇到过几个故旧,才定居淮安,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还打着热爱前朝的旗号,是为了什么呢? 纪无涯要的是九公主这个名头的号召力,宋临川未必没有同样的盘算! 可方士祺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跑了,自己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 血脉至亲?还是可以利用亦可以抛弃的工具? 为了不相干的人,内耗自己做什么?李闻溪甩了甩头,迎上薛丛理焦急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嗯,离开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舅父觉得,徐州府怎么样?” 这一次,她不想选府城了,便找个依山傍水的乡村,买几亩薄田,远离是非,做个田舍翁。 “徐州府啊?会不会太近了些?” 这才跨一个州府,还都在中山王的地盘上,区别可能仅仅只是从眼皮子底下跳到了脸颊上,被发现的风险依然很高。 既然逃离一回,为何不索性走得更远些呢? “那舅父可有想法?” 薛丛理将三方割据的势力范围大体分析了下,提出一个选择:“阿九觉得松江府如何?那里民物繁庶,海运发达,如果实在危险,还要躲避追兵,我们最后的退路,就是出海。” 这其实是薛丛理一直以来的最后打算,如果不是之前经济条件不允许,他早就带着李闻溪去松江了。 松江府吗?初听闻这个名字还有些陌生,后来李闻溪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代大名鼎鼎的魔都吗?在此时它就已经很繁华了吗? “松江府最大的好处,就是外来人口众多,咱们混进去容易,也不会轻易被人怀疑。”这该死的户籍制度,以前当流民还能钻空子造个假,随便上个户口,编个来历,但随着淮安越来越安定,再想编假户籍难如登天。 方士祺那边要是个嘴不严的,李闻溪的身份必定得换,不然跑到天涯海角,只要还在中山王的地盘上,他们都不安全。 “好,那就去松江府!咱们就跟林大人说,找到了亲人在世的消息,要去探亲,少则两旬,多则三个月,先别说辞官的事。”万一说了,林泳思非得追问原因,又是麻烦事一桩。 薛丛理兴奋地开始准备收拾东西,家里很多新添置的也顾不上处理,只能丢了,他们三个人,只有薛丛理一个成年男丁,李闻溪瘦弱,薛衔年幼,行李都不宜过重。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也不可能大包小包地什么都带着。 早知道在这儿住不长,就不买这么多东西了!薛丛理有些哀怨地盯着快被他堆满的地窖,晚饭没搂住,做了八个菜。 第十一章 世子遇刺 薛衔吃美食的好心情,在听到薛丛理说,要举家搬迁时荡然无存。 “什么?爹爹,咱们在这呆得好好的,为何要离开啊?” 之前住贫民窟,夏天被蚊子咬,冬天冻脚趾头的时候,他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能离了淮安这鬼地方。 但是自从搬了家,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现在还能顿顿吃肉,上得起学,简直神仙都不换啊,他不想走。 贾先生看似是个很严厉的老古板,可他对学生真的很疼爱,教不会的学生从不嫌弃,一次听不懂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分有耐心地教了又教,直到学会为止。 上了几天学后,薛衔已经爱上上学了,从来没有叫过苦与累,先生布置的课业总能第一时间完成,让他写五篇大字,他就努力写满十篇,动力十足。 好不容易入的私塾,又有这么对胃口的先生,他不想走,一点也不想。 薛丛理只得敷衍道:“你九哥父族那边的亲人送来信了,他们在松江府,无意中知晓九哥还活着,都十分期待见上一面。” “你还有我,但九哥没了爹爹与娘亲,这么多年最想的就是能有个旁的亲人,现下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于情于理,是不是都应该去见见?” “可是,那九哥一个人去不行吗?咱们也学大师兄,雇几个镖师保护。”贾先生私塾里的年纪最长的一个弟子,今年十七,闹着不想读书,非要游学,家里人拗不过他,请了几个镖师同往。 “胡闹,你九哥今年才将将十五,她一个人去,我如何放心得下?” “那爹爹便与九哥同去,我住在私塾里也使得。”贾先生的私塾不小,他本人又不住在里面,后面一进院便供了路远的学生住宿,提供三餐,每月只要五钱银子。 “如果松江府那边能找到合适的差使,我们可能就不回来了,如此你还愿意一个人留在淮安吗?” 薛衔:“......”不要啊,爹爹,你家崽吃得不多,养大了还能看家护院,千万不能把他丢下啊! 如此便再无争议,只等时机成熟,全家一起请辞逃离淮安。 李闻溪这一夜做的梦很美,梦到了她来到松江,平安喜乐过完后半生。 事实证明,梦境与现实确实是相反的。 第二天一觉起来,淮安城居然再次戒严了,四个城门处,等着晨钟响了好进城的百姓发现,大门迟迟未开。 该不会又要加赋税了吧?日子真没法过了。 很多贫民家中已经断粮了,山上地里野菜还没长出来,这个节骨眼上再征税,可要死很多人啊! 众人忐忑不安,城门卒这才黑着脸站出来:“王爷有令,自即日起,淮安四门只进不出,你们要不要进城,可想好了!” 出了什么事了?怎么会只让进不让出?众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四散开来。 进城肯定没好事,索性都回家不去也罢,只要不是收税,城里天塌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城里的天倒没塌,是纪凌云受伤了,伤得还不轻,从左肩到右锁骨,深可见骨的刀伤。再往上去几寸,恐怕脖子都要被削掉。 这么个好消息,李闻溪上衙时才听说,顿时嘴角比ak都难压,连忙低下头去,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其实在笑。 “你随我去一趟王府,现在就走。”林泳思对她说:“一会儿还得麻烦你验看一二,一死一伤。死的是世子爷身边的通房,另外世子爷身上的伤,你要仔细看看,判断下与那几名死者,可有联系。” “大人,这验尸之事,下官还有一定把握,但是检查活人,下官不敢。世子爷千金之体,下官笨手笨脚的,还是让专业的医师来看吧。” “到了再说,先上来吧。”府署门口早已备了马车,看得出来,这次纪凌云受伤,纪无涯很是生气,他们到王府之后,先挨了顿骂。 “本王是看你有几分本事,才将淮安城交于你负责,结果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死了个将作监监正还不算,就连我这王府,都能让人如入无人之境?” 这才是纪无涯震怒的根本原因,纪凌云遇刺地点,就在王府,他的地盘之内! 这是他的老巢,他的家!他能真正感觉到安全与放松之所!现在全毁了! 王府明里暗里的守卫,加在一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顶个都不是酒囊饭袋,这是全淮安最安全的所在! 林泳思连连赔罪,李闻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后面,弓着腰一言不发,心里默默为刺杀纪凌云的人物点了个赞,就是有点可惜,没成功。 纪无涯骂够了,开始笼络人心了:“泳思啊,我知你上任时间还短,但此案现在是重中之重,你先放下手头其他事,全力以赴,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抓到凶手,莫要搞得人心惶惶才是。” “是,卑职遵命!” 李闻溪继续当背景板,心里一直在吐槽:人心惶惶的只有你,外面的老百姓只会当谈资。 案发现场居然不是纪凌云住的鹏程院,而是前院靠近书房的一间休息室。 浓厚的血腥味在揭开门帘时扑面而来,纪凌云已经被太医送回他的院子里休息了,此处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惊讶的表情。 她的脖子上有条整齐的伤口,切断了气管与大血管,虽然没有完全将头砍下来,但死状也很狰狞。 凶手只对她砍了这一刀,足以毙命,没有补刀。 她死得应该很快,用不了一分钟,她周围的喷溅状血迹,应该都是她本人的。 墙壁、床缦以及地板上的几处血迹,应该也都是死者的。 而纪凌云的血则流得屋里哪都是,出血量不大,更多的则是他受伤后逃避凶手时,无意中留下的,桌子背面、窗台上,甚至房梁上都有。 能让我们堂堂世子爷左冲右突地逃命,弄得满屋都是血手印,这名凶手身手不弱啊! 真是可惜,王府的守卫太多了,凶手一击未中,纪凌云受伤之余,肯定会出声呼救,凶手不敢恋战,踹破窗户逃之夭夭了。 他下手再利索点,该多好啊~ 第十二章 一石二鸟 纪凌云的伤已经被仔细清洗、小心包扎过了,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外,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如果李闻溪没有看到现场到处散乱的血手印,应该会夸一句世子爷牛x,遭遇袭击还那么淡定,现在嘛,呵呵,装的,这孙子惯会装了。 行完礼,纪凌云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林泳思客气地询问他的伤情,得到的答复是皮外伤,无甚大碍。 刚才婢女当着他们的面,端出去了两盆血水,真的无甚大碍吗?纪无涯的表现可不像啊。 熟悉中山王的人都知道,他对纪凌云真的十分看重,自幼年便延请名师仔细教导,刚满六岁便为其上折子请立世子。 要知道中山王自己,都是十几岁上,有了战功后,才被封为世子的。 而且空穴不来风,众人传说纪凌云身上的伤深可见骨总不至于一点依据都没有。 但上司说自己没事,那便是没事,林泳思便开始按常例询问事发经过。 纪凌云皱着眉想了半晌,明明事发不过两个时辰,又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生死局,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些细节了。 昨天夜里,他与父亲在书房里对坐品茗,顺便聊聊前线局势,以及今年内的大体计划,多数时候,都是父亲在说,而他洗耳恭听。 难得的父子相得的时光,这些年来,他们都忙,聚少离多,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面对面地坐着,说这么多话了。 “云儿,爹爹老了,这江山真打下来,未来也会是你的。爹爹的心愿很简单,就想看着一家人,永远和睦相处下去。”纪无涯抚着胡须,有些感慨地说。 纪凌云知道,父亲这是点他呢。 他也明白,之前对付两个兄弟,用的手段并不算高明,父亲只要有心,一查便知,是他动的手脚。 无论是将康裕送至淮安府大牢,还是游说杜尚荷告发她的继祖母,从而引出后续,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他一点也不怕父亲查出来。 生在王府这样的家庭里,没有手段心机,跟傻瓜一样的继承者,绝对不是父亲想要的,他更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勇有谋,纪凌云的表现刚好十分合他心意。 推波助澜,却不兴师动众,将家庭内部矛盾最终归于家庭内部解决,没有丢人丢到外面去,还顺带收笼了一笔资金,解了中山王的燃眉之急,一石二鸟,十分巧妙。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做这一切,压根没想瞒着父亲,表现出了对父亲的全然信任。 看吧,我是个多好的孩子,虽然兄弟们一直上蹿下跳地找我麻烦,但我只是小惩大诫,还不忘帮父亲一把。 父子之间相处,也是有分寸的,尤其是在多子女家庭,纪凌云可谓将老父亲的心理摸得透透的,每一次下手都戳在他的爽点上。 至于康裕最后供出了钟莫离反水一事,纪凌云初知此事,真的像被狠狠打了脸,恐怕上一次他能被项言瑾当街算计,都少不了他在背后通风报信,告知地点。 纪凌云还只是世子,在纪无涯眼中,是尚需教导的孩子,识人不清又如何?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教导儿子,如果儿子做得太面面俱到,羽翼丰满,他反而才更担忧。 因此此番兄弟相争,纪凌云是最大受益者。 这一仗,纪怀恩摔得最狠,冬梅失了宠,纪无涯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已经让人送去了家庙,终身不得踏出半步,以后两个人,死生不复相见。 纪怀恩本人则赔了夫人又折兵,手头上东拼西凑,终于把银子凑齐,说不得连之前挣到的印子钱都搭了进去,听说,还动了夫人的嫁妆。 他这个淮安知府名存实亡,离了生母,他什么也不是。 纪凌风终于没有办法再在父亲面前装幼稚,就连母亲都感到失望,自己看走了眼,没想到小儿子居然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手上挣钱的几个大铺子都被母亲收回,众人也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攒的私房折了大半,无论他还想做什么,都得暂缓。 纪凌云知道,父亲肯定会点他,无论私下里斗得怎么像几只乌眼鸡,表面上的和平必须维持,而且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都是残忍之辈,骨肉相残。 现在可以打杀亲兄弟,以后是不是当他这个老父亲挡路时,也可以毫不犹豫地除掉呢? 你看,人性就是这么矛盾,你得有心眼有手段,但是不能六亲不认,你可以打压兄弟,但不可以对父亲不敬。 纪凌云忙虚心受教,顺便为自己辩解几句,说自己只是不想兄弟们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往重了说,拿康裕的钱,与通敌叛国都能扯上一点关系,换成别人,那就是诛九族的罪过。 只是让他们退了赃款,已经很便宜了。 父子两个默契地一笑,各自起身散场。 原本是纪无涯要住在旁边的,他最近心情很烦,白月光突然烂掉了,他也很难过,因此很少进后宅,就怕再走到伤心地,且得在前院缓一缓。 但是鲜少会找他的王妃突然派人来叫,说是有些事想与王爷说,纪无涯不敢怠慢,连忙去了王妃的院子,他刚得了王妃给的几万两银票,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纪凌云则好兴致地继续拿起兵书读了起来,父亲这一关过了,他心里一颗大石彻底落地,悠闲地享受着胜利的滋味。 等到小厮提醒,已是子时末了,他才发觉眼睛酸涩,有些疲惫。 懒得回自己的院落,他便直接移步旁边的空屋,又叫来自己的新宠,一番云雨后,准备安歇。 此时早已夜深人静,纪凌云遣爱妾去倒水,自己则半靠在枕头上,眯起了眼睛。 爱妾的水很快端回来了,他刚想接,就被斜刺出来的宝剑划伤了手。 乖乖,好险!他坐直身子准备喝水,离开了原本靠着的枕头,不然这来势汹汹的剑尖刺中的,就会是他的脖子了! 现在他两手空空,没有兵器,他很吃亏!容不得他多想,在下一剑刺来时,他将爱妾推了上去抵住,自己则慌忙奔下床,想拿放在架子上的兵器! 第十三章 脱不了身 纪凌云会些武艺,却并不精通,因此躲避得十分狼狈,在屋子转了一圈,接连三次剑光擦着他的脖子,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求救。 守卫们来得很快,可那凶手跑得更快,在他发声叫人时,便收了剑,跳窗逃了。 事发突然,从第一剑划伤到凶手逃跑,当时他觉得时间过了许久,转头看看香炉,才惊觉不过片刻。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纪凌云大口喘息着,胸前火辣辣得痛,他很没形象地瘫到了地上,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有暗卫惊呼:“世子爷,您受伤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搀扶起来,高叫着快请太医。 那时的他相当骇人,胸前的衣襟上全被血迹印染,地上那具头首几乎要分离的女尸让守卫们后怕,如果死的是世子爷...... 他们呼唤太医的声音更大了! “当时凶手可曾说过话?” 纪凌云摇了摇头:“一言未发,举剑便刺。”长到二十多岁,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只要剑锋再偏一寸,他可能就当场无了。 “那世子爷可看清那人长相特征?比如身高多少,有无胡须,哪只手拿着武器之类的。” “没看清。”或者说,他还在后怕的恐惧之中,大脑一片空白,当时只顾着保命,根本没注意想杀他之人是什么样子。 室内是点着两根蜡烛的,只是都离得比较远,还在跑动之中被他不小心带翻了。 纪凌云现在无比后悔,是他因招了新宠前来,才特意命令暗卫避远一些的,他没有让人听床角的爱好,因此每次都是如此,没承想却被坏人钻了空子。 “下官不打扰世子爷休息了,如若世子爷想起了什么,还请派人告知下官。” 像纪凌云这一类的目击证人,是查案时最不喜欢遇到的。地位比自己高那么多,问话轻不得重不得,更质疑不得。 不过看到他被吓得够呛,李闻溪觉得全身上下都很舒畅。自己是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伤害他的事,每每都得克制,不敢流露出来对他的厌恶,憋得很是难受。 但总有能人能治他,无论此人是谁,敬他是条汉子! 要不要趁此机会请个假溜走呢?帮纪凌云抓伤害他的凶手,她真的一点也不想。 择日不如撞日,趁四下无旁人,她简洁地说了之前编好的理由:“于乱世初便失联的亲族,这次终于联系上了,下官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他们,望大人恩准。” 林泳思有些吃惊:“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寻到的?” “据舅父说,我长得与父亲极为相像,是一位族叔前来淮安做生意时,无意中遇到过我,便留了心,多方打听之下,确认我可能是他们的亲人,这才递了消息。” “既是亲眷,我也不可能阻你相认,但现在淮安你出不了,可否过些时日,先将闯王府伤人的凶徒抓住,再走呢?” “为何出不了淮安?”这下轮到李闻溪惊讶了。 “你这消息,也够闭塞的。昨日半夜,王爷有令,淮安城城门关闭,只进不出。” 离了姜少问,李闻溪向来没有主动听八卦的爱好,今日她早起并没有发现异样,刚来府署就被林泳思抓壮丁了。 “多年未见,下官实在有些归心似箭了,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放下官出城?”她还不死心,想争取一下。 “按理来说,放你出城这点小事,我确实能说了算。但如非必要,还是建议你不要如此,毕竟是王爷严令,此时出城的人都会显得有些可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暂且忍耐吧。” 得,没戏,还得替纪家卖这不值钱的命~ 当晚回家,几人一通气,可能唯一高兴的,只有薛衔了吧,他得以继续在私塾念书。 方士祺已经正式从家里搬走,李闻溪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怀念与他一起的日子,如此也好,以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吧。 王府将死去的通房的尸体直接送来了淮安府署,吩咐他们就地验尸,检验完后,尽快交回王府。 为仁有些倨傲,高昂着头说:“世子爷有令,蒹葭是为了救世子爷而死的,定会为她风光大葬,全了这些年的情分。所以她的尸首,得尽快交还。” 额...... 如果李闻溪的耳朵没出什么问题的话,当时她可是亲耳听纪凌云说,情急之下,将这可怜的女人推出去挡了凶徒的刀啊!如此也算是她救了他吗? 认真的吗?以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脸皮这么厚呢? 还风光大葬?上一个被他风光大葬的钟莫离,现在坟头都挖平了!花两个臭钱买心安呢?上位者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也就算了,毕竟封建社会没那么多人权,咱也改变不了时代。 但是咱能不又当又立不?真的很下头。 懒得与这傲慢的小厮废话,李闻溪接了尸首,拉到早已准备好的后罩房,开始干活。 从死者身上的伤口来看,这次的凶手惯用手是右手,快狠准的一刀,没有半丝犹豫,也是个杀人的老手了。 死者的右手有一处抵抗伤,很奇怪,照纪凌云所言,凶手是顺势杀了被他推过去挡刀的这个女人的,那她哪怕情急之下,下意识地举手想要自卫,也没道理伤得这么浅啊。 要知道她的脖子都差点被砍下来,凶手力道之大,如果是正常的抵抗伤,削掉她一整只手都不是难事。 怎么会有这么浅的一处伤痕呢? 李闻溪抓着死者的右手研究,很快确定此处并不是利器伤,皮肉外翻的程度轻微,仅划破了真皮层,造成了少量出血,裂口不整齐,更像是被铁器勾住,造成的划伤,很可能与凶手无关。 查了半天居然是无用的线索,她有些泄气,拎起死者的衣物,想要帮她穿戴回去。体表检验已经完成了,可以让王府把人接走了。 死者原本穿着的,是一件绣满各式各样花朵的罗裙,薄绸几乎能透光,乍暖还寒时节,这么穿也不嫌冷。 李闻溪抖了抖裙装,自其上掉下来一物,居然是朵绢花。 她捡起来看了看,作工简单得有些粗糙,作价五文钱都是多说。 这绝不是王府之物,哪怕是个通房,她头上插的也是真金白银,并无绢花,身上的料子都值五两银,也绝不会配如此廉价之物。 难不成这是凶手遗失的? 第十四章 闻风丧胆 这绢花体积很小,直径不过寸许,很不起眼。 李闻溪又仔细翻看了罗裙,在靠近腰部的位置,多了个小洞,很像是被绢花突出的花茎扎出来的。 也算是难得的一点线索了,为保险起见,她特意在为仁来领取尸首时,拿着绢花询问:“劳您掌眼,此物可是王府所有?” 为仁淡淡瞥了一眼,冷笑两声:“王府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世子爷更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哪个女眷会用此等寒酸之物?” 既不是王府所有,而且一个通房前去见主君,也没道理穿件破了洞的衣衫,那这绢花,十有八九就是死者被害时,不小心从凶手身上拉扯下来的,最终勾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半夜潜入王府刺杀的刺客,随身带着廉价绢花?这又是什么鬼? 虽然想不通,但怎么也算是个证物,她便拿去给林泳思过目,正好薛丛理与他有事商议,她便安静等在一旁。 “大人,大牢里现有的四十二名人犯,已经全部重新登记造册,这其中有两名是死刑犯,没有赶上上次秋决。不知大人是打算等到今年秋后,还是选个合适的日子,先斩了?牢里开销,着实不小。” 淮安府署关着的人犯,那些徒几年的暂且不说,至少还能干活,判得也不重,没有逃脱的风险,当个免费长工用,每日两顿饭饿不死就行,性价比挺高。 这死刑犯却不一样。不可能放他们出去劳作,万一跑了怎么办,相当于白养。 现在才刚一月底,离秋后还远着呢,人吃马喂,可不是笔小开销。 早斩早省心。 林泳思点点头:“嗯,那便选个日子斩了吧。”都判死了,早死早投胎:“听说牢里还关着个女囚?注意点,别惹出麻烦。” 这些狱卒收点孝敬他不管,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是搞其他乱七八糟用不着的,脏了他的眼睛,他也绝不轻饶。 “是,大人,定不叫他们胡来。那名女囚乃是死刑犯,到时候砍了了事,以免夜长梦多。”狱卒们占惯了便宜,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了的。 女死囚?那可真是少见。林泳思有些惊讶,也没放在心上,随口说了句:“嗯,过了二月二,便送她上路。” 正事谈完,薛丛理退到一边,看看时辰,准备等李闻溪一会儿,便可以直接一块去饭堂了。 李闻溪上前行礼,将绢花递给林泳思:“大人,此物乃是从死者衣裙里发现的,已与王府中人核实过,并非王府之物,下官看此物做工粗糙,又是恰巧挂在死者衣裙之中,怀疑应该是凶手身上掉下来的。” 林泳思脸上同样显出几分疑惑之色:凶手随身带朵绢花干嘛?而且这朵花还挺香,自李闻溪进来,他便闻到了。 林泳思刚想将绢花接过来时,薛丛理不顾上下尊卑,抢先一步抢到了手里,他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紧盯着手里的绢花,身子都在颤抖! 这是怎么了?李闻溪从来没见过薛丛理这副模样,她试探地开口:“舅父,出了什么事?” “公......”字出口,他惊觉不对,又闭上了嘴,目光有些飘忽,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宫里的人,他原是宫里养的杀手!” 顾不得其他人的吃惊,薛丛理自顾自地说下去,似乎生怕一停下,他就再也没勇气提及此事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居然又出现了,我一直以为,前朝灭亡时,他也跟着一起死了的。” “宫里还养着杀手?”李闻溪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她以前没听说过。 “你怎么知道?”林泳思则板起脸来。 坏了! 薛丛理立刻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这不是在他们自己家,关起门来跟李闻溪独自说话。 当着林泳思的面,他熟练地谈及前朝宫廷隐私,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如数家珍,问题大了! 他不应该知道的,以他的身份,他不可能知道的! 怎么办?要怎么圆回去?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是、是因为、因为姐夫告诉我的!对,姐夫说过,我当时太害怕了,故而记得很牢。” “你姐夫,又是何许人也?” “就是闻溪的生父,我是她的舅父嘛,她的母亲是我表姐。” 林泳思脸上的疑惑不减,只将目光转向李闻溪,准备听她解释。 死脑子,快想啊! 人在感受到压力时,确实能爆发出无穷的潜力。 李闻溪假装一声叹息:“大人是知道的,我本出身医药世家,祖上几代都是医者,父亲大人更是进了太医院,只因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便被扣上得罪权贵,庸医害人的罪名。” 多说多错,她的话中很多留白,避免说出太多细节,被人发现端倪。编谎话也是有技巧的,框架搭出来,除非必要,不能填充太多细节,话说得太死,容易出问题。 现在这样刚刚好,自己不露痕迹地引导,让林泳思自己去脑补。 至于这不该知晓的事是什么,那就到时候需要什么编什么,放之四海皆可。 “对,当年我也是临危受命,姐夫将他知道的告诉了我,让我当个保命符,一定要带闻溪逃出来,这么多年了,我都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既是隐秘,李闻溪的父亲又怎敢再告之其他人?知道得太多,连家族都保不住,还指望着能保住女儿一条命?这逻辑似乎有些问题。 但前朝的糊涂账多了去了,几任皇帝都昏庸无道,被抄家灭族的家族更多,他们冤不冤,不归自己管。 “嗯,你接着说。这绢花有多大来历。”林泳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将重点重新放在绢花之上。 “杀手寅成,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放在前朝末年,他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林泳思脸色微变,这个名字,他真的听过。 那是从父亲林守诚嘴里说出来的,他那时还小,不到十岁,父亲已经是威震三军的大将军了,手下那么多将士受他管制。 在他眼里,父亲是顶天立地般的人物,天底下最勇敢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父亲,在提及寅成时,居然面露恐惧! 第十五章 威名赫赫 “可是那位,一剑封喉?” “正是。”薛丛理神情严肃地回答道:“寅成出手,鸡犬不留。” 这俩人打什么哑谜?李闻溪听得一头雾水。 “你当时还小,不知道,那是当时很多官宦之家最深的恐惧。” 寅成是只忠于皇帝的顶尖杀手,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寅成的本意,是指十二时辰中,三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他得名的由来,是因他昼伏夜出,夜半灭人家满门。 想想看吧,一个官员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帝,皇帝很生气,却又得装得表面宽宏大量满不在乎,但他小心眼地也不想咽下这口气,那怎么办呢? 这官员一家老小全都“消失”,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李闻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杀人全家?皇帝老儿是疯了吗?” “可不就是疯了吗?十多年前,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毫无理由地杀害朝中大臣,甚至血腥残暴到连家眷都不放过,当皇帝为所欲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也无怪他被宫女下毒害死,这才轮到李闻溪的亲爹即位。 “那位丧心病狂的皇帝死后,寅成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没想到啊,居然还活着,算算年纪,也得四十往上了吧。” “你怎么能单凭一朵不知来历的绢花,就认定是他呢?”李闻溪也是仔细看过绢花之人,这花真的没甚特别之处。 “传闻寅成最讨厌血腥味,可他却是个以杀人为生之人,见血比咱们吃饭还平常,因此他便自己编制了绢花佩戴在身上,这花的花蕊之处,藏着香囊,味道经久不散,可以压制血腥味。” “如此小的一朵花,还有这么浓的香味,你们不觉得很反常吗?”薛丛理上手将绢花的花蕊掰下,果然内里应该是花茎中空的位置,填满了香料。 “你们看,除了寅成,谁还能干这么变态的事。” “既然前朝皇帝都死了,他也不用再听命于谁,这么多年一直隐姓埋名生活,怎的突然跑来刺杀中山王府的世子爷了?而且居然还没成功?” 有杀手混入了淮安,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如果此人能为中山王所用也就罢了,但他伤了世子,显然并不是来投靠的。 “传闻此人武功高强,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便是亲爹亲娘也不放过。” “而且,最重要的是......”薛丛理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他灭人满门后,目标人物的头颅,是要带回去,向皇帝复命的。” “之前那几个案子,死者的头找到了吗?” 自然是没找到的,应该是凶手行凶之后,带离了现场。 谁能想到,一个销声匿迹十多年的人卷土重来,那之前的无头案,是不是都是他做下的? 果真如此的话,抓这么危险的杀手,公主岂不是很危险? 他不安地望着李闻溪,当着林泳思的面,他没法明说。 好不容易熬到放衙,一回到家,薛丛理就迫不及待地劝道:“殿下,这个案子太危险了,咱们整个府署的人都加起来,也不是寅成的对手!您还是不要管了,咱们快想个办法离开淮安吧!” “问题是现在走不脱啊!”李闻溪也很头疼,这些上一世从未出现的人物,怎么现在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了呢? 淮安城还封着呢,他们根本出不了城。 如果伤了纪凌云的真凶就是前朝谈之色变的御用杀手寅成,那么封城门根本没有必要,他既然能出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区区城墙拦他不住。 ”殿下万万不可掺和太深,保命要紧!”怂一点有什么错?他们这么多年平安苟活,靠的就是一个怂。 “舅父莫慌,抓人的事,轮不到你我。你再多与我说说这个寅成的旧事吧。” “唉,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 “先帝被选为继任之前,寅成就已经失踪了。听说前任逊帝之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坊间传闻,逊帝是被宫女毒杀而死,死状不佳,因此停灵不过七日,便草草葬入了皇陵。其实真相是,逊帝是斩首而死,死状相当惨烈。 “实是逊帝做得太过了,似乎一日不杀些人,他就睡不着觉似的,疯魔到了癫狂的程度。” “听说是再一次得到命令,要杀一家官员,寅成执行完任务回来后,一言不发进了逊帝寝宫。” “守卫们以为他是前来复命,都未阻拦,谁知他进去后,直接拔剑杀了逊帝,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跳上宫墙,几个起落就消失无踪了。” “为了逊帝的颜面,才传出他暴毙而亡,被宫女毒杀的版本也是以讹传讹。” “那你觉得,他现在又重出江湖,是为哪般?求财,还是认了新主?” “认新主的可能性不高。逊帝之事,普通百姓可能知道得不多,但是当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门清的,他弑主叛逃,还曾经被各级官府通缉,都有据可查。” 哪个头铁的敢用这样的下属?一不小心就反噬自己。 “那就是为了钱了?” 可他并没有成功,世子爷虽然受了伤,但于性命无碍。想来雇主——如果真存在一个雇主的话,不会愿意做冤大头的。 李闻溪压住了想问一问薛丛理会不会认错,那朵绢花可能就是个巧合的冲动。 武功高强,随身带着绢花当香囊,内里塞满了香料,这三点加在一起,全天下符合条件的找不出来第二个。 自此之后,李闻溪开始消极怠工,不再往林泳思跟前凑,林泳思则放弃了淮安府署衙役,开始动用林家的力量来追查寅成的下落。 就连中山王在得知凶手很可能是寅成后,都不淡定了,直呼吾儿命大,又加派了精兵强将守卫王府,争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淮安城门重新开放,薛丛理一日日催着她赶紧请假,他们好尽快离开。 如果不是怕不告而别会让林泳思放心不下,派人来找,有心探查之下,他们不好躲藏,他们真打算傍晚出城,直接一走了之。 瞻前顾后的结果,就是他们迟迟没能离开。 第十六章 公主现世 如此过了一旬,纪凌云重新出现在人前,已经再次生龙活虎了。李闻溪对此深表遗憾。 好不容易休沐,姜少问为答谢他们年关之时伸出援手,几次三番提出要请他们吃顿大餐。 薛丛理已经婉拒好几次了,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了,因此临近中午,一行人便出了门。 没想到一转向主街,就碰到了前面全副的仪仗队伍,几乎望不到头,打的旗子远远就能认出来,正是世子爷的。 走哪都能碰上这瘟神,李闻溪暗自感叹,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货是属蟑螂的吧?不是说伤处深可见骨吗?才这么短时间就好了?寅成是不是太老了,不行了?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世子爷身体健康,恢复能力惊人,真是吾等小民之幸。”同时也松了口气。 现下纪无涯给林泳思的压力就不小了,要是他迟迟没有好转,可想而知,府署首当其冲。 薛丛理瞥了眼旁边的姜少问,没敢笑出声,李闻溪这句恭维太假了。 “你们没听说吗?”姜少问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咱们世子爷,好事将近,他这伤啊,不好也得好!” “好事相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喽,世子爷已经二十有余,早就该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了,没看大公子儿子都有两个了。他再不抓紧,岂不是连三公子都能将他比下去。” “纪三公子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项家的姑娘,成婚也就是转过年来的事了,只有世子爷一直没有成婚,连个定婚对象都没有,你们没想过为什么?” 李闻溪心想,那还不是想等我这个大冤种自投罗网。 只听姜少问卖了个关子后,接着说:“就在昨天下午,中山王府迎了位姑娘入门,你道那姑娘是谁?前朝的九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咱们世子爷要娶的人,就是她!” “啧啧,中山王真的了不起,前线战役接连小胜,后方又要与前朝公主联姻,真是双喜临门,咱们中原大一统的太平日子,指日可待!” 姜少问很高兴,只有乱世人,才知和平有多珍贵,他兴奋地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的两个人异样的目光。 等到坐上了饭桌,在薛丛理有意无意地打听下,喝多了的姜少问便将他知道的,都一股脑吐露出来。 “昨天我一个当城门卒的朋友,亲眼看见一架豪华的八抬大轿入了城,他还挺没眼色地上前去拦,结果还挨了两鞭子。” “那个拿鞭子的小厮好生无礼,下手丝毫不留情面,要官凭路引也不出示,嚣张跋扈得很,跟上赶着找茬似的。” “他还没得及生气,就见中山王府下仆打扮的两个人,跟随着姜平一路小跑到轿前,行礼请安,低声询问。” “姜平是什么身份,便是咱们董大人见了他,也得客气着,那可是王府的大总管,中山王的头号心腹。” “他能对这一行人如此礼遇,肯定也是身份了不得的贵人。我那朋友缩缩脑袋,生怕被贵人迁怒。” “他当时站得离轿子很近,因此听清了姜平的话。” “姜平问:‘九殿下恕罪,王爷因前线有变,公务缠身,未能亲迎公主。’” “啧啧,前朝都亡了快九年了,一个亡国公主,还那么大派头,前呼后拥,呼奴使婢,真是羡煞旁人啊~” 姜少问喝了整整一坛酒,打了个饱嗝,昏昏欲睡,薛丛理一路搀着他回去,李闻溪安静地跟在后面。 “是谁这么大胆,敢冒充您的身份!”薛丛理忍了一路,回到家便忍不住沉了脸色,满面怒容。 “舅父也喝多了吗?谁冒充我的身份了?我有什么身份?”李闻溪发自内心地笑了:“他们找到了公主,不是好事一桩吗?” “可是,那是假的啊!” “那舅父想要怎么做?跑过去质疑吗?还是公开承认我的身份?说我才是真公主?”李闻溪追问。 薛丛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他呆呆地望着她,嘴巴微张。 “中山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九公主这个人,而是可以让他将前朝那些顽固分子的势力收归己用的旗帜。谁都可以是九公主,只要能给中山王带来利益。” 这帮遗老遗少啊,为何不论平时有多精明,一遇到与复国有关的事,脑子都如此不清醒呢? “现在纪无涯找到九公主了,也就意味着,以后我安全了。” “那、那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发现这个公主是假的,要怎么办?” “她肯定是真的,也只能是真的。如果有假,公主也就该病逝了。”死无对证,从来都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为了家国利益,一个人的死活,无关紧要。 李闻溪在上一世,就用自己的性命,见证了这一真理。 “我就是为殿下不值。”薛丛理心有不甘,一个假的,也敢招摇过市。 “你应该为我高兴,从今以后,没人会再想方设法地寻找九公主了。我们不用走了。”这一次,她真的是发自内心地轻松笑出声来。 松江府再好,一切重新开始也是很难的,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都没处说理去。 “也对,衔儿会很开心的。”薛丛理经历过大风大浪,性子也够豁达,从牛角尖里钻出来后,也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件坏事。 等到了第二天上衙,前朝公主现世,世子爷要与之结亲的消息早已经在淮安传遍了,这背后没有纪家人自己推波助澜都不可能。 “今儿闻溪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林泳思中午在饭堂偶遇李闻溪时,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 “大人,这淮安府署的伙食真好啊,刚才下官吃了一整条鱼呢!比山阳好多了。” 看不出来,这还是个小吃货啊?林泳思包容地笑笑,又说道:“你不是想要去探亲吗?我与董大人打了招呼,有空赶紧去开路引吧,趁着现在府署不忙,早去早回。” 之前撒下的谎,现在也得圆回来,李闻溪扯扯嘴角:“多谢大人,下官明日便去。” 做戏做全套,她跟薛丛理怎么也得出去一趟,就当游山玩水了,至于去哪?松江府太远,不若就旁边的徐州府走一走吧。 第十七章 明争暗斗 于是两人第二天便告假前来山阳开路引。 两人的官职虽小,却也算有了官身,因私离开汛地百里以上,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姜少问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询问了目的地,停留时长等细节后,大笔一挥,两张新鲜出炉的路引到手。 薛衔送去私塾借宿一旬,他们此行还得回来,便不带孩子了。 薛丛理从县衙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路引,是他草率了,忘了此等重要凭证。 幸好他们还没动身,不然可要出麻烦。 现在早已不是刚亡国那会儿,哪哪都乱,流民众多,没人认真去查你的路引,能逃出命去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淮安近几年一直还算太平,社会制度一步步恢复,出入没有官方文碟的流民,哪哪都去不了。 远的不说,就淮安城门外,那些被纪凌云杀剩下的老弱病残,到现在都进不了城,还靠两碗稀粥苟活呢。 不开路引,进不了城,开了路引,走到哪都得登记备案,一查一个准,他们要是真去松江府,只要有心探查,肯定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到那时候,一旦被追查到,除了出海,别无出路。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种未来的悲惨可能,现下能安稳在淮安谋生,已是万幸。 幸好幸好,无论那个假公主是何方神圣,他都对其充满感激!真是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被他感激着的这位假公主,此时正在中山王府的跨院中,她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此时正目光倨傲地打量着前来联络感情的纪凌云。 “有劳世子爷费心。”纪凌云是打着来送些淮安特产的名号来的,身边跟着的两个婢女手上,满满捧了两托盘。 九公主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命人收了,客气地打发了他,没有多聊几句的意思。 那态度那作派,就像纪凌云平日打发他的小厮似的。 “目中无人,反客为主!”纪凌云刚回自己的院子,就忍不住砸了两个茶盏撒气。 他也是自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天之骄子,以后这天下说不定都得姓纪,区区一个亡国公主,有什么可傲气的,要不是她现在还有些用处,哼! “世子爷息怒,此时千万要沉住气,莫让三公子得了便宜才是!”为仁直接跪下劝谏。 纪凌云不是傻子,他只是气得狠了。 “老三那边,可搞定项家了?” 自己曾经没要,主动让给老三的婚事,自上一次项家诬告自己杀人,被父王记恨上之后,前线项家军被连消带打,已经吃了好几个暗亏了。 项家从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变成了急于甩掉的包袱,他乐得看老三上窜下跳地折腾,妄图撇清关系,嘿嘿,便宜不能都让老三占了,也该他倒倒霉才是。 听说项言韵是少有的美人胚子,只是平时很低调,连女眷的聚会都很少主动出风头,所以名声不显,其实若单论容貌,她合该是淮安第一美女。 项家教女比教子有方,他们上一辈的姑奶奶就是出了名的德才兼备,这一代也各个都才貌双全。 放在以前,是权贵人家联姻的首选,现在有聪明的已经隐隐能感觉出来风向变了,项家女便没有那么受欢迎了。 前线战事重要,项家军暂时还不能动,父王选择了隐忍。 因此当时项言瑾之死,便以他突发疾病,不治身亡了结了,并没有提及此间的阴暗一面,项奉淳是知情人,但他与项默不是一派的,压根不会提醒自己这个野心勃勃的胞弟。 项默忐忑不安了一段时间,观望发现中山王对他并无不同,虽然项家军有了些许变动,也都在正常调动之列,哪怕碰上几个硬点子,打了败仗,也应该是他们运气不好。 纪凌云当时得到消息时,还嘲笑项默这样的脑子当家主,他也配。 纪凌风是自家人,肯定瞒不住他,但他想退婚的,却被中山王强势拒绝了。 项言韵并没有品德上的问题,纪无涯还不想跟项家直接撕破脸,所以这婚事如无重大变故,绝不能退。 纪凌风有苦说不出。娶了项言韵,得不到项家助力也就罢了,现在反而要被她带累,更尚不了公主,里外里损失太大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些阴损手段,制造点意外,让项言韵名声有瑕,这样退婚便顺理成章了。 可惜,项家女是出了名不爱外出交际,什么迷香啊,落水啊这些低级手段,压根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公主出现了!身上没有婚约的纪凌云就成了唯一尚主的人选。 纪凌风咬得后槽牙吱吱作响,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甩掉这门婚事,争一争公主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收到了项言韵送来的一封信,要求与他见一面。 已有婚约的未婚男女,私下里见面并不是什么大忌,只要有下人跟着,发乎情止乎礼,没人置喙。 德胜楼三层包间里,项言韵捧着茶轻啜一口,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映月第三次从外面进来,见到自家主子望过来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主子约见未婚夫,对方明明回信答应相见了,怎的都过了约定时间半个时辰了,还迟迟不见人影,这不是成心给自家主子难堪吗? “小姐,咱们回吧,三公子恐有事耽搁了。” “无妨,我再吃盏茶。”项言韵脸上神情淡淡,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就着四碟应季点心,靠在窗边,浑不在意被人放了鸽子。 如果今天纪凌风不来,那她还是想办法主动退了亲事吧,一个没什么大局观、鼠目寸光的夫君,她也不屑主动攀附,上赶着的从来不是买卖。 又过了两刻钟,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项小姐,纪某来迟,还望海涵。” “三公子请进吧。映月,去换一盏热茶来,不知白茶三公子可喝得惯?” “都听你的。”纪凌风虽然很想跟项言韵退婚以甩掉这个包袱,但是现在对着她这张闭月羞花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长得好看,很多时候就是有优势,能让一个恋慕权势之人暂时忘却自己来的目的。 纪凌风甚至开始考虑,解除婚约后,将她纳为侧室的可行性。 第十八章 婚事变故 “三公子,此番劳您前来,是有些话想与您分说明白。”项言韵将热茶斟满,递到纪凌风手上。 “你且说。”纪凌风声音中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项家,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爷?” 项奉淳早已被胞弟和族老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自负荆请罪后,便一言不发地搬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忙着与郭氏修复感情去了,连半个字都没提点族里。 至于项家是死是活,与他何干,横竖中山王心里明镜似的,冤有头债有主,牵连不到他这个弃子身上。 项言韵是家中嫡出的小姐,一应吃穿用度上,项家不会亏待她,可于族中大事之上,她的消息并不灵通。 项默是十分传统的封建家长,女子只为联姻之用,好生教养着,一副嫁妆嫁出去,相夫教子,为项家换来名声与人脉,这便够了。至于族中的大事,自有他这个族长做主。 纪凌风啜着茶,没有出声,他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能让项言韵主动退婚最好,如若不能,此次她出门了,也是个好机会。 他来得迟了,本就是故意为之,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宵禁了,天一黑,很多事都好办。 “三公子有话不妨直说。”项言韵放轻了嗓音,她现在是有求于人,得拿出求人的态度。 她敏锐地发现,项家女眷收到的帖子比以前少了,淮安城真正的顶级权贵与他们的联络变少了。 最近的一次,就在上周。中山王府的二小姐,纪凌风庶妹纪羡鱼的及笄礼,几乎遍邀淮安城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小姐,但项家人,谁也没有接到帖子。 纪羡鱼与自己一向关系要好,常来常往的,自己虽不爱参加宴会,但与手帕交的来往很是密切,书信、茶话会几乎每月都会有几次。 项言韵还记得去年自己过生辰时,就家里姐妹几个小聚,没请外人,还被她埋怨,嫌她太生分了。 自己准备好的及笄礼,也被纪羡鱼退了回来,理由很冠冕堂皇,以后她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让未来三嫂如此破费。 破费吗?一套金嵌宝的头面而已,并非名家手笔,百十两银子,送王府千金,在正常的价格范围之内。 项言韵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最近也没有得罪过谁,怎么突然就被自己的那群小伙伴疏远了,现在回想,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跟她们聚会了。 明明以前,年节前后聚会是最多的,今年项家清静得很,不光她,就是其他的姐妹亦如此。 去除所有的可能性后,项言韵得出结论,是项家本身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可能还不小。 今天她便给纪凌风送了信,想要问个明白。如果项家真出事了,她该怎么办,纪凌风又会怎么选择? 纪凌风迟迟没有开口,父王三令五申,不让自己退婚的原因,就是不愿在此时动项家,他与项言韵的婚事一日未黄,项默就一日不会怀疑自己所作所为已经被父王知晓了。 在外人看来,两家还能成为亲家,就说明问题不大,对吧? 室内一片安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纪凌风是不想说,项言韵则是无需多言了。 很多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默认。 项言韵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最坏的结果,项家果然因为某些事,得罪了中山王。 是因为四哥的死?不应该啊,大伯父都去负荆请罪了,他又不是故意栽害世子爷的,是因为父亲在前线节节失利?也不应该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也打过几场漂亮的胜仗啊。 那自己要怎么办?纪凌风与自己见过几次面,以前他比现在热情多了,人也更温和,每次都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能从诗词歌赋谈到历史政局。 可现在,他的举动告诉她,他已经有些不耐烦,想要离开了。 这个男人自己了解,他哪怕对自己是有些喜欢与不舍的,身体都很诚实地在告诉自己,他对自己厌烦了。 美色带来的诱惑也仅进门的那么一瞬间,理智回归后,才是最真实的他。 生在中山王府这样的地方,她还指望着这个人能是什么多情种吗?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对女色看得很淡,因为得到的太容易了,什么样的都见识过了。 离开了门第、父兄的官职、彼此之间能得到的利益,一张漂亮的脸蛋又有什么用?美貌永远只能是加分项,单出一张,以色侍人,那是底层女人才会干的事。 如果项家完了,那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云英未嫁,很可能要没入奴籍,成为官妓,如果出嫁了,没了娘家倚靠,自己的生死就完全掌握在夫家人手里了。 有些良心的,可能也就是将她雪藏,轻易莫在人前晃悠,能安稳度日,若碰上个没良心的,病逝也就一包药的事。 深宅大院里死个女眷,还是没娘家的女眷,谁会在意? 唯今之计,她只能尽量稳住纪凌风,看中山王的态度,短期内项家不会倒,他们明年就要成婚了。 只要自己出了嫁,离了项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既然中山王短期内不愿意动项家,那他为何对自己的态度前后差距如此之大呢?是有什么变故,让他想要尽早摆脱自己吗? 怕被牵连?中山王会因为娶个儿媳妇,迁怒自己儿子? 另有所图? 项言韵拧了拧秀眉,她也听说了,前朝公主高调来了淮安,入住中山王府,中山王有意让其与自己的儿子联姻。 这传闻,淮安只要有耳朵的,都听说了。 难不成,纪凌风也想要尚公主? 呵呵,项言韵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纪凌风闻言,回头,被她的美又晃了一下:“你笑什么。” 项言韵没有立刻回答:“你们退下吧。”映月听令出去了,可纪凌风身后的小厮却没动。 纪凌风出声道:“出去候着。”小厮这才行了一礼,退出包厢。 “三公子,可是有意那个位置。”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向上指了指。 纪凌风所有的心猿意马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十九章 达成一致 项言韵清楚地看见纪凌风的眼神逐渐锐利,甚至带上了几分杀意。 她浑不在意地露出了笑容,男人有野心没有错,她也同样有野心,如果能达成合作最好,达不成,那也要暂时让他打消退婚的打算,直到她逃出项家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 至于以后,她相信,到时候她会想出更好的办法,保住自己的命。 她前面,以后会有个明晃晃的靶子,她的未来二嫂,身份带来的麻烦只会比自己更甚。 “三公子莫怕,你我虽然未曾大婚,但亦是正经定了亲事的,斗胆说一句夫妻一体,我有什么理由害你呢?” “而且,大位本就有德者居之,三公子德才兼备,有上进心是好事。”项言韵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很快安抚住纪凌风。 他也第一回开始仔细审视这个未婚妻,除了长得漂亮家世良好外,她似乎还很有脑子。 “这亡国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娶的。娶了她,好处你得到了,坏事也得照单全收,日后有朝一日,纪氏问鼎天下,她的下场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到那时,亡国公主必须得死,不然她便不再是助力,而是掣肘。但她无论怎么死了,只要是一死,天下人便有了遐想。” “说狡兔死,走狗烹也好,卸磨杀驴也罢,总之,她的夫君名声终归有损。而一个帝王,是不能有这么明显的瑕疵的。” 如果李闻溪听到项言韵的这些话,会由衷地为她鼓掌,眼明心亮,绝对是个人物! 上一世,在她死了后,书中有载,纪凌风最终高举反对的旗帜,讨伐檄文里有一条,便是纪凌云虐杀功臣,谋害结发妻子。 “你的意思是……?”纪凌风有些迟疑。 如果尚了前朝公主会有如此大的弊端,为何父王这么执意想让二哥娶她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哥是最得父王心的儿子,他悉心栽培、教育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以后的事呢? “王爷也没有错,三公子请仔细想想,与西北王这一役,王爷靡费几何,将士伤亡几何?” 保定府附近地势一马平川,西北王据城不出,易守难攻,中山王三次亲征,三次铩羽而归,精锐部队死伤不轻,人困马乏,士气衰减。 八年了,八年时光,中山王仅仅拿下了部分中原地区以及东南部沿海。 广大北方以及西南边陲,另两方势力还很强大。 仗打得久了,不光老百姓疲惫,将士也很烦躁,最近几年,各方势力征兵都很困难,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就连纪家的嫡系部队,都出现了逃兵。 这个节骨眼上,中山王也别无他法提振士气,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强号召力,多多招揽能人异士,让前线看到希望,继续撑下去。 谁撑不下去,谁玩完,为何现在三方互派的细作都动作频繁呢?正面战场占不到便宜,只能从后方想想阴招了。 所以纪无涯才会这么急切地想让纪凌云尚了公主,毕竟他三个成年的儿子里,属纪凌云地位最高,这也是他彰显诚意的办法。 “这么说来,现在娶不到公主,反而是好事?”纪凌风喃喃道,低下头仔细考量。 项言韵也不催他,如果此人听不进劝,冥顽不灵,退婚未必是坏事,她可不需要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 她自斟茶喝着,过了不久,纪凌风的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模样:“是我想左了,果然有个贤内助很重要。” 两人相视一笑,无声之中达成了共识。 “父王说,来年三月初九是个好日子,二哥成婚后,应该就会轮到我了,我求父王请期如何?” 项言韵羞涩地低下了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子不敢自专。”这话说得也很有艺术性,不敢自专,翻译过来就是我答应了,但你得问我爹妈。 项凌风脚步轻快地离去,留下项言韵目送。 “小姐,咱们现在得回府了。”暮鼓已经敲过两遍,时辰不早了。 “嗯,咱们回吧。”项言韵坐上小轿,沿着平常惯走的路线回家,殊不知埋伏在一条小巷里的两个闲汉刚刚被纪凌风的人掩住口鼻拖走。 这个女人很合他心意,既然要娶,那就不用再想着污她名节退婚之事了。 项言韵压根不知道自己与危险擦肩而过,一路平安地回了家,先向母亲请安,而后回了自己的小院。 跨进院门,她才垮下脸来,纪凌风的口风还真是严,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来项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越不说,越能说明,项家肯定出事了,而且这事还不小。 明年三月,还得一年多呢,期间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但她除了被动等待,毫无办法。 世家小姐,要矜持,要隐忍,哪有自己主动说,咱们还是早点结婚吧,以免夜长梦多,会显得自己很恨嫁,不值钱。 她烦闷地躺在床上,闭眼不去想这些糟心事,由不得她,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亡国公主重现江湖引起的余波在不停蔓延,第二天一大早,薛丛理开门倒水,就看到了在门外踌躇着不敢敲门的方士祺。 他在晨钟响后第一时间过来了,这几日,他寝食难安,今儿终于忍不住,偷溜出来,想问问李闻溪的打算。 她外孙女的名分,被个阿猫阿狗随便占用,这如何能忍得了? 薛丛理早知道他会来,但是李闻溪已经吩咐过了,她不想再见到方士祺,如果他真找上门来,直接由薛丛理打发掉就行,别来烦她。 “方先生,阿九说了,如果您想要这个名分,直接前去王府投靠即可,九公主的外祖,前朝四品武将,想来中山王会给您安排一个满意的职位,报效新帝,从龙之功,指日可待。” 说完,薛丛理直接关门,留下目瞪口呆的方士祺。 李闻溪与薛丛理已经向林泳思请了长假,将薛衔送入私塾住宿,便驾着租来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往徐州府去。 这一路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权当出来散心。 第二十章 不期而遇 李闻溪还从未看过这片大好河山,战乱年代只顾着逃命,重生回来后又忙着逆天改命,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也才不过几十公里。 放在现代随便开车个把小时就能到,在这个时代,能走得两腿发软。 薛丛理驾车技术不错,不紧不慢,走得丝滑平稳,哪怕车驾简陋,缺少减震装置,李闻溪并无晕车的不适。 没有污染的古代纯天然美景,额,怎么说呢,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官道也只是宽敞些的黄土路,能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但是走得快些,就能吃到马蹄踏起来的沙尘。 看似干净的水源,往上走几步,也许就有人在洗菜洗衣服,山上景色是真的美,但想上山,啧啧,且看你有没有逢山开路的本事,还要命好点,别被野生动物袭击。 出来郊游的乐趣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见越来越多,也跟着一点点流逝了。 到后来,审美疲劳,李闻溪索性趴在车厢里,放下帘子,阻止尘土进来。 等到夜幕降临,他们才走出去五十余里,离徐州府还有一百多里路呢。 因没雇护卫,他们不敢在山野里露宿,薛丛理赶着车进了路边的小村子,寻了离村口最近、房子看着挺多的一家,敲门求收留。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妪,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各自成家后,也繁衍了不少人口,一开始是想拒绝的,直到薛丛理掏出了一钱碎银子,讲明了不会白住,才得到收留。 一钱银子对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是笔不小的收入,他们两人得到了热情的款待,主人家不但将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居住,还特意整治了酒菜送来。 三个菜中,居然还有几块肥肉,这规格可不低。 两人草草吃过,洗漱休息。 无论赶车技术再怎么强,马车简陋都是这个时代无可避免的硬伤,坐得久了,那真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鸡叫声响起,李闻溪模模糊糊睁开眼,天已经微微亮了,她翻了个身,再次进入梦乡。 她是被薛丛理推醒的,天早已经大亮,喝了两碗粥,他们谢过主家,便准备继续前行。 马匹昨夜没来得及喂,庄户人家不养马,家中没有草料,还是今晨额外使钱,让主家多做了几个杂粮饼子喂给马吃了。 一切准备就绪,薛丛理招呼李闻溪登车,刚出院门,就碰上了另一辆准备出村的马车。 村道狭窄,薛丛理在看到对方时,第一时间拉紧了缰绳,礼让对方先行通过,对方也是个客气人,掀开帘子来道谢。 两厢看个对眼,李闻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谁能知道,随便一个山卡拉里不起眼的小山村,还能碰到熟人! 李闻溪迅速地打量了下对方的车夫,是位孔武有力的练家子,虽然穿戴上看着像普通老百姓,但他的眼神十分锐利,刚刚自己的目光扫到他身上时,他迅速地抬起头望了回来,足见五感敏锐。 赵嬷嬷怎么会跟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她又是准备去哪的? 电光石火间,赵嬷嬷深深望着她,笑着道了声谢,李闻溪则挂着个客套的笑容,拱手行礼,两辆马车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村后,分道扬镳。 “舅父可知,那老妪是谁?”终于四下无人,官道上只有他们一辆马车行走,李闻溪开了口。 “看着有些面善,但应该并不认识吧?” “她是我的奶嬷嬷。舅父没认出来吧?”如果薛丛理认出来了,此时恐怕不会这么平静。 上次他们在街上无意中撞见赵嬷嬷时,薛丛理并没有在场,但是以前在前朝,父皇龙潜于王府时,他曾经见赵嬷嬷几次,哪怕时移世易,赵嬷嬷容貌发生了变化,仔细分辨,还是能认出来的。 “她?她这是往哪去了?她不是答应你,不会再回淮安府,不会再跟中山王府的人有接触吗?她拿了你的钱,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薛丛理气得狠了,立刻就想调转车头,往来时路去追回那坑爹的老嬷嬷。 “舅父莫急,想来她也是逼不得已,那个驾车的男子不是普通人。”如果赵嬷嬷是自愿回去的,看见自己,怎么也会解释两句,但她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来接她走的人,她拒绝不了,原本已经很对不起公主了,此时再见,断断不再坑一次人。 所以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想来来接赵嬷嬷的人,就是中山王府派来的,目的说不得到底是希望假公主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旧人,还是想要鉴定真伪。 只要赵嬷嬷守口如瓶,别把她牵扯进去,她回不回王府,都无所谓。 薛丛理长叹一声:“殿下真是好性,如此背主的奴才,杀了才是正理。” “舅父,咱们现在是官,可不是贼,怎能随便杀人?” “那咱们还去徐州府吗?不若转道去松江吧?路引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莫慌,无碍的,去徐州。” 薛丛理还想再劝,可李闻溪已经闭上眼假寐了,他忍了又忍,重新挥起鞭子,赶着车硬着头皮往前走。 连续赶了两天路,他们终于正式踏上徐州府的地界,选择了路边的小镇子做为歇脚之地。 所幸,做为官道上的必经之地,这里还算繁华,有客栈,不用再投宿到民宅之中了。 “小二,来两间上房!”薛丛理将缰绳甩给店小二:“把爷的马喂饱点,两天没吃料了。” “二位爷,咱们店小,客店也少,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二位要不将就着点?”店小二有些为难。 “一间便一间,打桶洗澡水上来。”李闻溪吃了三天的尘土,觉得都要被土腥气腌入味了,住在别人家里不好要求洗澡,如今终于到了客栈,她早忍不住了。 “好咧,客官您楼上请!” 二楼一共有五间房,店小二将马栓好,带他们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请。” 房间还算宽敞干净,李闻溪点点头,掏了几个铜板赏给小二,以期他伺候得周到些。 薛丛理看房间里还有张榻,大小正好合适他蜷缩着对付一宿,也很满意:“嗯,洗澡水打来得快些吧。” 小二拿了赏钱,心情正好,眉开眼笑地应了是,便下去准备了。 第二十一章 荒村人头 “小二,水给爷端到屋去!”两刻钟后,店小二拎着桶温水准备上楼时,隔壁另外两间上房的客人回来了,他们风尘仆仆,看起来脏兮兮的,瞧见了店小二拎的水,不由分说便想截胡。 店小二委委屈屈不想给,但奈何他知道这几个人的身份,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只得照办,来来回回跑了六七趟,才终于将三间房的客人全部伺候周到,还不忘跟薛丛理道歉。 “实在对不住,耽误您二位休息了。” 刚刚楼下的客人难为这小二时,薛丛理从门缝看到了,那是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算他们半个同行,只不知他们怎么会选择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客栈落脚。 按常理来说,衙役非公干外出时,不会穿差役服的,公干的话,在外需要过夜,一般都住在里正或者保甲家里,毕竟客栈的房哪怕再便宜,也得真金白银自己掏,府衙绝不会给你报销。 衙役们搜刮百姓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正常公干跑来消费。 薛丛理心中疑惑,便问了出来。 那店小二想来是伺候这群大爷憋得狠了,正想找机会吐槽一二,遇上了瞌睡送枕头的,刚张嘴想倒倒苦水,旁边刚关上的房门又打开了。 “小二,一会送四碗阳春面上来,快点啊,爷还等着睡觉呢!”不等店小二回话,门又嘭地一声关上了。 小二凑到薛丛理跟前,小声道:“咱们老百姓可惹不起这穿官衣的,小的得先去煮面了。” “小二,那再多煮些面来,我们也吃两碗。” “哎好咧客官。”小二一溜烟地跑了,薛丛理避到门外,让李闻溪先洗澡。 这房间的隔音效果不算好,隔壁两个衙役交谈的声音时不时传来。 “咱们啥时候能回去?这一天天人吃马喂的,也不少钱呢。就两个光溜溜的人头,能盯出花来啊?” 原本李闻溪没准备听别人的墙角,人头两字一出,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没办法,最近见到的尸首都是没有头的,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你有本事去找吴县尉说去啊!跟我唠叨有什么用?这几日的房费都是我出的,赶明儿起,该你掏钱了。” “别啊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家有母老虎管得严,手头真没现银,等发了月俸,一定如数奉还!” 后面两人的说话声被小二敲门打断了,新鲜出锅的阳春面,虽然不算好吃,但很解饿。 小二送到他们这间房时,见薛丛理靠着墙站着,有些奇怪,却并没有多问:“客官,您的两碗面来了,不知是在房里用,还是到楼下用?” 客栈的一楼大厅,是用餐之所,摆着几套桌椅,李闻溪恐怕还得洗上一会儿,他先跟这小二聊几句,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因薛丛理钱付得痛快,对比隔壁又挂账的行为,小二热情不少,此时没有旁的客人进店,他也乐得多说几句。 “这碗面你先吃了吧,一会儿等我外甥洗完澡,再重新给她多煮一碗吧。”薛丛理又掏出五文钱给他。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店小二一时间受宠若惊,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们这一行当,都是伺候人的,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真把他们也当平等的人来看待的,少之又少。 “快吃吧,一会儿面坨了。” 此时外面天都黑了,忙了一天,小二早就饿得狠了,当下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面下肚,心里对薛丛理越发亲近,主动说起了楼上几位衙役来此的目的。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小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肯定都知道,也就薛丛理这样的外乡人不晓得。 “咱们镇子最边上的村里,闹鬼了!”小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一边说还一边不断地往四周打量。 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薛丛理看他那样子,突然感觉多出来了好多“人”...... 他配和着惊讶地张大了嘴:“闹鬼?” “嗯。真的闹鬼,还是凶鬼,那鬼不知从哪弄了两颗人头,摆在了村口的坟茔跟前。” “你这小二,净瞎说,哪个好人家的村子,会在村口起坟茔啊?”古人对死者尤其忌讳,最信风水迷信。 “诶~客官有所不知,这个村子已经荒废了。早在二十年前,一夜之间,全村尽被屠杀,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死了,而且,他们的尸身全在,可头颅却不翼而飞!” “自那之后,这村子便成了荒村,就是最胆大的猎户,都不敢往他们那边打猎了,听人说,每到夜半无人之时,村里还会传出哭声来,都是当年枉死之人,尸首不全,不能投胎造成的。” “那些冤鬼被困了多年,不能转世投胎,这不,开始出来找自己的头了!这两颗头就是他们寻来的!” “当年村里死了那么多人,需要那么多颗头,这才仅仅是个开始,以后说不定还要死很多很多人!”店小二说得声情并茂,薛丛理却不买账。 “既如此,你为何不赶紧跑,不怕厉鬼来找你,借你的头一用吗?” “客官别开这种玩笑了,小的又没惹那些村民,他们寻头也寻不到我头上。”店小二瑟缩一下,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你都说是闹鬼了,鬼还管你无辜不无辜吗?” “鬼可比人讲道理多了!官差大哥已经查过了,小镇上并没有失踪人口,那两颗头的主人,不是咱们小镇的原住民!” 薛丛理又顺着他说了几句,两人吃完面,便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李闻溪已经换好衣服,小二热情地先倒他屋里的洗澡水,期间又被隔壁的衙役使唤了好几回。 第四间上房自始至终很安静,既不要水,也不吃饭,店小二跑去敲门,询问客人要不要吃暮食,他们的厨房要熄火了,压根没有得到回应。 李闻溪嘴已经被养刁,不太爱吃阳春面,这小店的手艺更是一般,清水煮面加点盐,不是饿极了都吃不下去。 她挑着几根面条,一边想着隔壁衙役说的两颗人头的事,一边听薛丛理说刚才店小二告诉他的八卦。 “你是说,这镇子附近,有个二十年前被屠的村子?可是叫钟家村?” 第二十二章 众说纷纭 李闻溪追问,薛丛理却无法回答,他听那小二说了半天八卦,愣是没问这村子叫什么。 徐州府的一个深山小村,李闻溪又是怎么知道的? “前段时间,荷花坑被害的女子钟氏,她便是钟家村人士,她儿子告诉我,当年钟氏回娘家省亲,便碰上了屠村之祸,她母子二人侥幸逃过一劫,但她的其他亲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没想到那小山村竟然在此地附近。 “难不成真是厉鬼索命?” 李闻溪笑了:“舅父还信有鬼呢?这鬼怪背后,怕是有人搞鬼啊!” 就像上一次,隔壁的地窖鬼哭一样,分明是被囚禁的人,怎的好端端变成了鬼。 “咱们淮安出了几起无头案,徐州府这边偏偏多出两颗头,这其中会不会有所关联?”李闻溪挣扎着吃完最后两口面,若有所思。 “不会这么巧吧?这里离淮安可得百十里路呢,凶手提着人头在官道上走,是觉得其他路人都眼瞎吗?” 薛丛理还真是一点侦探头脑都不具有,总以正常人的行为揣测变态。夜间赶路或者置于车厢之内,谁能看见? 李闻溪则觉得此事应该查探一二。 纵观钟氏生平,无论是住得近的邻居,还是关系疏远的亡夫亲戚,对她的评价虽然褒贬不一,尤其是亡夫那头的亲戚,说她性格强势,得理不饶人,说她铁公鸡,对他们一毛不拔。 但他们都说不出来,钟氏会跟谁结下生死大仇,因为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丧夫寡妇,如果性格不强势,恐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剥没有活路了。 她的一生,只有碰上钟家村被屠一事,是出格的。 “既遇上了,就去看看吧。”李闻溪拍板敲定,没给薛丛理反对的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李闻溪早早起来,去找店小二。 “哟,客官起得真早,可要用些朝食吗?店里备了小米粥、凉拌白菘、豆渣饼,还有煮鸡子。”他擦地的动作不停,熟练地开始介绍。 “不急,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说二十年前被屠的村子,可是唤做钟家村?” “客官如何得知?”店小二十分惊讶,他是听祖父讲古时,才知道那个鬼村原来有名字,叫钟家村的,现在镇上年轻一些的人,早就叫不出鬼村的名儿了。 “你说说看,这钟家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招来山匪了呢?” 店小二不解:“山匪?此话从何说起呢?” “我听到的传闻,是钟家村得罪了附近的山匪,这才被屠村的。” “没有的事。咱们这镇子上一向太平得紧,穷得叮当响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满打满算就四五个村子,加起来不足两千人。” “客官您一路走来,也看到了,附近全是大山,人烟稀少,在当地活不下去,跑出去讨生活的人倒是很多,可活不下去上山落草的,我爷爷都没听说过!他老人家在这住了一辈子了。” “那当年钟家村的杀孽,又是谁人做下的呢?” “这......据说当年的官老爷也查过一阵,最终不了了之,此案也是徐州最着名的悬案之一。后来各种小道传闻倒是不少,但您也知道,这些传闻都是以讹传讹,不靠谱的。” “小哥不妨说说看,都有哪些传闻呢?”李闻溪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以示鼓励。 店小二喜滋滋收了钱,明显谈话兴致变浓了,他将他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有传是鬼怪所为,不然钟家村当时上上下下得有两百余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毫无反抗能力全都死了。” “也有人说,是当时的徐州卫官兵所为,他们当时应该是去淮水边上抓水匪的,但是河道错综复杂,水匪难抓,他们为了完成任务,杀良冒功,这才砍了钟家村村民的头颅。” “还有人说,是因为钟家村的村民祖上得罪了大能,被找上门寻仇,他们全村都沾亲带故,乃同一先祖之后,便同时被杀了。” “偷着跟您说,我爷爷觉得,就是鬼怪干的。” “您看啊,杀良冒功是需要人头,可淮水离这里远着呢,他们从哪找人头都比来山里方便,而且成年男人的头被砍走也就罢了,怎么连连妇孺老者都不放过?这些头真交上去,还不立时露馅?” “钟家村的人我爷爷也认识几个,他们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山里,已经有好几代人了,几代之前的恩怨,哪怕是抄九族的大仇,也没道理过了这么多代了,还报复呢吧?我爷爷的爷爷的坟头,都不知道在哪了。” 李闻溪觉得店小二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鬼怪之说就纯属无稽之谈了。她要了两份朝食,吃过饭,便拉着极不情愿的薛丛理出门了。 “走吧,咱们去钟家村看看。”她已经向小二问了详细的路线,沿着官道往前走三里,然后看到岔路就拐下去,一直走到没有路之后,下了马车,再往最高的山的方向走,两个时辰就能到。 “小九,你要三思啊!既然你不信鬼怪,那那两颗人头肯定是被凶手放过去的,他们很可能还在附近,咱们两个都手无缚鸡之力,上赶着送人头是不是不太好?” “这衙役都在客栈住三天了,每天都得去现场一趟,哪个凶手胆大妄为到上赶着跟官府对着干?他还在现场附近的可能几乎不存在,所以放心吧舅父,我们很安全。” 薛丛理放心不了一点。 经过艰难跋涉,终于看到远处破败的废弃山村,李闻溪心里在骂娘,那店小二肯定没有真正来过钟家村,都是听别人描述的,才给她提供了错误的时间。 望山跑死马啊,他们已经走了近三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高高垄起的坟茔。 听说当年钟家村的人都死绝了,这些无头尸身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官府索性直接将他们埋在一起,全村所有人的尸骸,都在这座坟茔里。 高耸的坟茔,倒塌的房屋,时不时传来的几声乌鸦叫声,再配合着周围的荒山,哪怕日头正高的晌午,也有几分阴森森的感觉。 尤其是还有两颗已经腐败的肿胀头颅,正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李闻溪十分自然地上前想要仔细看看,这两颗头颅上的损伤情况,就听到一声断喝:“呔~终于让老子等到你们了!来啊,抓住他们!” 第二十三章 必有关联 原本空旷无人的山沟沟里,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了几个衙役,佩刀出鞘,直指向他们二人。 薛丛理连忙解释:“误会,误会,我二人不是坏人,乃是淮安府的官员,这是我们的官凭。”说着便从身上掏出官凭,扔给了距离最近的一个衙役。 那衙役接过来看了一眼,啧,还真挺像真的呢,可是淮安府的九品官,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他们徐州府的地界来? 虽然萧县确实与淮安搭界,百姓来往密切,但正经人也不会一来就奔案发现场吧? 他们大人可是特意吩咐过,让他们守在此地,那凶徒十之八九会再次回来的。 他们苦等了这么多天,除了眼前这两人,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结果你告诉我你还是个官? 天王老子也得带回县衙,让大人定夺。 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所有人一拥而上,将薛丛理与李闻溪双手反剪,不由分说,押回了萧县县衙。 “大人,我们在钟家村抓到了两个人,但他们不承认是凶手,还说自己是淮安的官,这是官凭,小的们眼拙,分不清真假,还请大人验看!”为首的武班头小跑到后衙寻到吴县尉,呈上官凭。 这个年代能当官的,哪家没点本事,他们职责所在,该抓人抓人,但却不想将人得罪狠了,自然一切要如实向上官汇报。 “哦?淮安来的?”吴县尉接过官凭仔细查看,点了点头:“这官凭是真的。人在哪里?走,带我去看看。” 被塞进马车带来县衙,虽路途遥远,坐着累了些,这些衙役只是凶了点,却并不暴力,他们没受什么磋磨,见到主事之人时,尚能笑着与对方寒暄。 “快给人松绑!”吴县衙呵斥着手下:“你们一帮有眼无珠的,叫你们去抓凶手,怎么抓起自己人来了?” “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二位大人勿怪。”绳子解开,下了马车,活动活动手脚,薛丛理很大度地表示:“他们也是秉公办事,反倒是我们二人破案心切,唐突了。” “在下萧县县尉吴澄,手下人不知轻重,本官代他们赔罪了。” “下官薛丛理。”“下官李闻溪。”“见过吴大人。不知者不怪,确实是我们未经通报,擅闯现场,有错在先。” 两拨人马客气来客气去,将流程走完,吴澄热情地招呼他们到后堂歇息用茶。 “不知二位大人来我萧县,可是公干?”没见公文,未着官服,他们来干嘛? “不敢欺瞒大人,我二人原是打算去府城探望亲戚的,路过时,偶尔听说了钟家村命案。因与淮安新近发生的案子似乎有些联系,这才没忍住,去了钟家村。”薛丛理道。 “哦?淮安发了什么案子?你又是怎么觉得与此地的案子有关联的呢?”吴澄着急追问。 钟家村那两颗头都快烂完了,凶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坊间闹鬼传闻甚嚣尘上,他也很想破案的,但奈何凶手压根没给他留下多少线索可查。 最起码的,连这两颗头是从何而来都不知道,他们往前倒查了半年的记录,有主的无主的尸首,没有哪个是缺了头的。 萧县辖区多山少人,治下百姓名录清晰得很,根本找不出符合身份的死者,这案子连尸源都查不出,还如何推进? 他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只能将头颅放回,让衙役守株待兔,以期能引得凶手故地重游。 这么长时间下来,人吃马喂,靡费巨大,一无所获。 是以如果真有新的线索,他很想知道。 李闻溪接过话头,向吴澄解释:“吴大人,年关至今,淮安新发三起命案,死者甚至包括一名官员在内,共八人,这八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无头尸首。” 一个地方的命案,死者没头,另一个地方,只找到了头,离得又不算太远,确实很容易让人觉得,两地的案子有内在关联。 “那你们可抓到凶手了?”如果淮安有凶手落网,他可以顺带让他们审一审,问出头的下落,说不得萧县的案子也一并破了。 吴澄还没来得及兴奋,就看见李闻溪摇了摇头:“毫无头绪。”现下能判断的,就是凶手应有两人,武艺不弱,但具体高矮胖瘦,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一无所知。 吴澄的脸迅速垮了下去,杀了八个人都没抓到?可想而知压力多大,淮安的同僚实惨。 “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李闻溪想验看一下两颗头颅。 “你不是淮安知事吗?还会仵作之事?”那可是个腌臜活计,正经的小老百姓都没几个愿意干的,更别提眼前这俩人还是官身。 “下官出身医药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刑名之事,尸体能告诉我们的线索,至关重要。”这套话术她已经说的十分纯熟了。 吴澄特意留他们吃了午饭,又跟着一起重返钟家村。 “此地以前也算个风水宝地啊!”望着现在的满目衰败,吴澄不禁有些感慨:“三面靠山,勤快些的人家便饿不死,这山里产出不少野味与药材,想当年,旁边的镇子也因山而兴盛。” 只可惜后来出了命案,还是一夜之间屠村的凶案,附近山民忌讳,这山也渐渐没人来了,不管是猎户还是采药人,都想办法避开此地。 他站在村口,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 李闻溪则第一时间去验看头颅,因腐败严重,面容不清,只能看出这两颗头的主人,应是一男一女,岁数不相上下,因放在外面风吹日晒,推断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 头骨的断裂处很齐整,利器所伤,一次成型。 “吴大人,不知发现这两颗头颅后,可曾画过像?”既然广泛寻过尸源,应该有画像吧。 “画过,但是问遍了周围的村镇,都没人能认出来。” “可否再拿一份,去淮安碰碰运气?”李闻溪觉得,这两颗头颅,无论出现的时间,还是性别,年龄,都很有可能就是钟氏与贺振哲。 戏班的那四名小生、荷花坑的马俊以及惨死的贺府小妾都年纪尚小,不可能头发花白,除开他们,便只剩贺振哲与钟氏,他们四、五十岁的年纪,正好一男一女。 第二十四章 废墟死尸 吴澄当即便请李闻溪手书一封,连同画像一起,命人快马加鞭送至淮安府署。 他们一路坐马车慢慢走了三天的路,骑马仅用一天便能到。 李闻溪预计来回传消息,怎么也得三天,便安心地在小镇的客栈里继续住着,吴澄也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便也打算在客栈住下。 这小客栈一共四间上房,现下全住满了,他提出要求后,店小二一脸为难,自己肯定搞不定了,连忙把掌柜的叫来。 掌柜的连连赔不是:“不是小的为难大人,实在是小店地小房少,这四间上房,四名差大哥就占了两间,这两位爷挤了一间,剩下那间住的,是位老人家。” 能有缘住进他的小店的,基本上都是官道上来往的外乡人,那位老人家看起来年纪不小,他也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啊! “这样吧,将那老人家的房间腾出来,让他去住别的房间,他的房费,本官替他出了。如何?”客栈只是上房满了,中等房与下等房可还都空着呢。他贴些钱让人把房让出来,算讲理了。 “这个,小的也做不得主,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与客人沟通。”那位老人家穿着朴素,不像是有钱人,或许会愿意也说不定。 他都来客栈住了十多天了,轻易不露面,从不花钱买饭和额外的服务,也是个怪人,不知好不好说话。 “客官,客官。”掌柜的敲了好几下门,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 店小二也凑了过来:“掌柜的,这几天我都没看见他出来过了。” “不会是趁着咱们没注意,偷偷跑了吧?他还欠着两天的房钱没结呢!快快快,把门打开!” 门没锁,稍微用点力便能直接推开,小二进去转了一圈,声音有些焦急:“不好了,那老头子真跑了,里屋没人!” 掌柜的也冲了进去,见那老头的包袱还扔在床上,连忙上前打开,这一看,气得龇牙咧嘴,包袱里统共就一件粗布衣衫,值不了两个钱的! 这死老头子肯定是跑了!早知道自己前两天就来催房钱了,还不是看他年纪大,住得时间长,之前一直按时给钱,这才大意了! “行了,先将房子打扫干净吧,大人还等着住呢!” 所幸损失不多,还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掌柜的心态很平和。 吴澄就这么住下了,对于逃了房费的老人家,除了掌柜的会骂两句外,无人关注,直到...... 罗家旺是附近山里的采药人,今年已经三十有一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全家都等着他一个人养活,让他丝毫不敢松懈。 刚刚一月,周围的山里还没有返青,温度那么低,山里的野兽找不到足够的吃食,凶性十足,为此他们这些采药人已经休了两个月了。 过完年,家里的余钱所剩无几,因此哪怕明知进山收成不会太好,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出发进山。 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只采到一根何首乌,年份不算久远,值不了几个钱,他吃完带的最后一块干粮,决定明天再碰碰运气,傍晚回家。 眼看着太阳落山,他错过了宿头,最近的一处能过夜的山间小屋,在三里开外。山路的三里可不好走,等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不见后,不远处响起了一声狼嚎。 山里的狼,鲜少有落单的,罗家旺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他今天应该看着天色,按时回家的,而不贪心又多爬了一座山。 比起采不到药,丢了命全家老小更没活路。 听狼嚎声响起的方向,正在他要去的小屋附近,他想了想,决定立刻下山,这附近有个荒村,有不少旧房子,总能找到间暂时歇脚的。 都传荒村闹鬼,没人敢进,但他常年在山里采药,什么危险都碰到过,就是没见过鬼,仗着艺高人胆大,自然是不信这些的。 下山的速度就要快上许多,进了村他找了间门窗还算完好的房子,推门进去。 “呼,可真冷啊!”夜晚山里的寒风能吹透骨头,他哆哆嗦嗦地搓了搓手,将顺路带下来的树枝扔在地上,掏出火折子,点起堆篝火。 火光带来的温暖与安全感让他吐出一口浊气,饭是没得吃了,想办法喝口热水也好。他随身带着的只有竹筒,内里还有一半山泉水,将竹筒架在火上,他百无聊赖地等水开。 一阵风吹过,门缝嘎吱作响,屋内突然传来些响动,像是什么动物在啃食的动静。 这荒村里还能有什么动物?罗家旺第一反应就是田鼠,如果能抓到一只的话,他也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了。 他随手抄起根粗壮的树枝,蹑手蹑脚地朝屋里走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轻轻推开门。 一个人影在半空中轻轻前后摇晃,几对小小的、发着绿光的眼睛也随着人影在空中来回飘动...... 罗家旺只觉得看到这一幕时,灵魂都从身体里飞了出来,他怔在当场,浑身发凉! 夜路走多了,终于遇到鬼了吗?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视线追随着那人影。 直到仰起头,他才发现,在人影上方,还有一条绳子悬在房梁之上,而那些发绿光的眼睛,也真的是老鼠。 它们在挂在死人身上吃东西呢...... 不是鬼,是死人!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原本是想抓两只田鼠来吃的。 他歪过头,忍不住吐了! 退回他生着火的堂屋,喝点水压下恶心感,一直熬到天亮,他才又一次确认了,里屋确实吊着个死人。 缓缓退出屋子,再到离开村子,他撒腿就跑,与前来蹲守的衙役撞了个满怀。 “官爷,死人、死人!”罗家旺在看清对方身着差役制服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差大哥,指着不远处的钟家村说道。 “两个人头就把你吓成这样??”几名衙役笑罗家旺没出息,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个采药人了,还真是胆大,别人都不来的地方,他钻了进来,被吓到也活该。 “不是,不是人头,吊死的人。”罗家旺结结巴巴地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末了才反应过来:“人头,什么人头?” 第二十五章 上吊自尽 罗家旺提心吊胆地跟个死人共处一屋整个晚上,现在又听闻还有其他死尸,终于忍不住,两眼一翻,华丽丽地晕过去了。 衙役们还得拖着他一起返回钟家村,到了村口,将他用冷水泼醒,问具体是哪间屋子,他刚抬手指了个方向,就看到了坟头的两个腐烂的人头,仿佛在冲着他笑,又两眼一翻,再次晕过去了。 真是个胆小鬼,衙役们不再管他,径自向他说有尸体的房间走去。 被开门声惊动的老鼠抬起小脑袋,也不怕人,也不跑,还时不时在尸体上不断啃咬,就这么与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一整个人变得坑坑洼洼的恶心模样,可着实吓人,几个衙役不得不点起火来,将这些快要成了精的老鼠熏走,这才看清里面那人的长相。 其中一个衙役惊呼出声:“这、这不是隔壁那个老头吗?”客栈里那失踪了的老人家,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时,偶尔有人在过道里碰见过他,虽未有过交谈,但至少也算混个脸熟。 就在昨天,他们还以为这老头逃了最后两天的房钱,不告而别,居然转眼就死在了这传闻闹鬼的深山荒村里,不由让人脊背发寒...... 怎么好端端的又死一个?还偏偏死在钟家村?这是吴澄被叫来现场时的第一想法。 萧县的仵作也是个老掉牙的,眼睛都快看不清了,趴在尸身上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李闻溪只得让他退下,自己亲自上手。 “这如何使得,你可是官身,怎的能做这下等事?”仵作比下九流好不到哪去,哪个正经人会做?吴澄语带嫌弃,直接向后退了两步,离李闻溪远一些,好像生怕被她玷污了清白名声似的。 “人命关天,有何不可?吴县尉主抓刑名多年,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吗?”远远的有声音传来,十分不客气地反驳着吴澄的话。 这声音太熟悉了,李闻溪停下手头的动作,一抬头,果然看到林泳思身着绯色云雁公服,带着一队人马,正匆匆赶来,不过片刻便后走到近前。 “大人,您怎么来了?”薛丛理与李闻溪赶紧上前行礼,官员无故不得私离汛地,尤其是像林泳思这样,牧守一方的官员。 “你送来的画像,本官寻了梁家与贺家人认过了。那两颗头颅,正是贺大人与钟氏的。”同一桩命案,事涉徐州与淮安两府,林泳思特意禀明王爷,亲自前来调查,以示对贺振哲的重视。 “你不是要去徐州探亲吗?怎的走到这荒郊野岭来了?”林泳思有些好奇。 李闻溪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她总不能说自己其实并无亲可探,纯属出来闲逛,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吴澄在看到林泳思身上的官服之时,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徐州府与淮安府同属中山王治下,他身为县尉,消息并不闭塞,自然也知晓些淮安城内发生的事,这一位年少有为,最近一年声名鹊起,不可小觑。 “林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吴大人不必多礼。”这不是自己治下的官员,他也懒得多说:“本官不请自来,叨扰了。” “林大人折煞下官了。此地晦气,咱们还是换个干净些的地方说话吧。” “事涉淮安四品官员的命案,王爷特意叮嘱了,定要抓住凶嫌,不勘验现场,不查验尸身,如何破案呢?到时候王爷那里不好交代,吴大人是想亲自前去挨骂吗?” 不等他再说话,林泳思走到李闻溪身旁,问道:“这又是谁?”之前送来的信上,可没提又发现了尸体的事。 “一个不知名姓的老者。” “他是怎么死的?”尸身完整,头还在。 “上吊自杀。”李闻溪站起身来,有些失望。 “自杀?你确定?”林泳思看看死者,又看看周围环境。 哪个好人家自杀,大老远跑到个鸟不拉屎的深山沟里?要是没人发现,恐怕烂成白骨都没人帮着收尸! 这个时代的人最是讲究入土为安的!曝尸荒野、死无全尸,都是最恶毒的诅咒用语。正常人谁会让自己落得这么个下场。 “十分确定。”上吊自杀与他杀后吊上去的区别明显,如果她还看不出来,那也不用混了,回家种红薯得了。 “此人是谁?为何要在此地自杀?” “属下不知。这人的身份,据衙役说,是曾经在镇上客栈里住了十多天的老人家,一向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流。” “昨日店掌柜想跟他商量腾房之时,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还欠了两天房钱,以为他是故意脱逃。” “现下看来,他应该是专程来到此地,不知为何,自缢而亡了。” 住在客栈,就说明不是本地人士,这尸源不太好查。 虽然说这位老者选择自杀的地点怪异了些,但既然不是凶案,让义庄将尸体收殓了,以后若有家人来寻,指个上香烧纸的去处了便罢了。 他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这两颗人头上。 钟氏的人头同样也是被其他想要碰碰运气的采药人无意中发现,然后手脚并用去镇上报了里正,凶手压根没有遮掩自己恶行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将其摆在了坟茔之上。 那时天寒地冻,人头并未腐败,能明显看出是个满面惊恐的老年妇人,衙役将头放进了义庄,由仵作慢慢检验。 直到几天后,吴澄带人重走现场,才发现坟头上又多了另外一个头。 这一次,是个男人,同样满面惊恐。 吴澄这才下令将钟氏的头拿回来,重新放置回来,并安排了衙役盯梢,以期能在凶手再来时,将其抓获。 荒村门口的大坟茔,与周围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其他地方都杂草丛生,有新生的刚冒头的绿色,也有去岁留下的枯枝,只有坟茔上,不仅干干净净,没有多余野草,甚至还培了新土。 看得出来,钟家村无人居住,但这坟茔最近绝非无人照料,不然近二十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坟上的封土早被岁月的流逝夷为平地了。 当年除了钟氏母子,钟家村当真没有生还者了吗? 凶手将这两人的人头摆在此地,意欲何为呢? 第二十六章 辗转反侧 一个四品大员,一个贫民村妇,这两人又会因何得罪了同一凶手,惨遭杀害呢? 钟氏出身钟家村,还算与此地有些联系,可贺振哲却既非本地人,又没在本地做过官。 还有那几名伶人,他们的头颅亦被凶手从案发现场带走,却为何没有被摆在此处呢? 马俊与贺家小妾还可以说是倒霉,碰上了凶手被顺便杀人灭口,纯粹附带伤害。 那几个伶人,最大的不过十七岁,二十年前钟家屠村惨案发生时,他们都还未出生,如何能惹得到凶手? 李闻溪开始认真反思,是不是他们都太先入为主了,一看到无头尸身,便理所当然地归为了同一凶手所为的连环凶杀案,如果伶人被害一案,压根与后两起无头案没有关系呢? 伶人被害案,只有一名凶手,后面无论是钟氏案还是贺振哲案,都是两人所为,这是最显着的区别。 几名伶人的头颅下落不明,钟氏与贺振哲的头出现在钟家村,这是最好的佐证。 看来是时候先甩下伶人被害案,将注意力从常欢身上挪开了。无论他有没有砸了自家招牌,杀害几个伶人,钟氏被害的那天,他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李闻溪特意打听过,那晚整个吉庆班都去了清河县唱堂会,当天夜里所有人并不在淮安城内。 清河县离淮安最远,来去不便,而且淮安那高耸的城门又不是摆设,进来个大活人不可能愣是一点不知道。 刚刚经历过细作作乱,流民反叛,此时的城防安保级别直接拉满,五步一岗都是少说,常欢哪怕有武艺傍身,也不是能隐身的超人。 所以钟氏与贺振哲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吴澄将衙役打发回县衙,空出来的两间上房则好生安顿了林泳思及其随从。 他们在钟家村来来回回这么多趟,一点也没想着避讳,阵仗不小,山里都被硬生生踩出条小径来,想来那凶手只要不傻,就不可能再轻易露面了,再派人盯着毫无意义。 林泳思自己住了一间,隔壁的房里八个壮汉打地铺的场景也颇为壮观。 世道险恶,谁都不能轻易相信,鉴于上一次灾难性的外出经历,此番来萧县,他足足带了八个护卫,四明四暗,就这,于氏还嫌不够,眼泪汪汪地不舍得儿子出门。 天知道之前她有多傻,儿子如神兵天降般力挽狂澜,拯救了整个淮安府,她只觉得小儿子真有本事。 他半个字都没跟她说,当时在矿山里有多危险。 还是谭向远说漏了嘴,于氏泪眼婆娑地听完了整件事的经历,心里一阵阵后怕。 如果没有谭向远,如果那些人当时发现了他们,如果刀枪无眼...... 太多的如果了,她不敢想下去! 自此之后,哪怕林泳思去上衙,她都要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见小儿子的背影才肯回去,天一回,还看不到小儿子来请安就会焦躁不安。 林泳思对此不胜其烦,他从来不知道,母亲身为武将之妻,丈夫儿子都上了前线的妇人,心理素质居然会这么差。 自己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呢吗?一丁点油皮都没划破,有什么可害怕的? 他不由责怪起自己那不争气的表舅,管不住自己的手也就罢了,连嘴都管不住?瞎说什么大实话? 原本暗卫们还商量着轮流在林泳思的房梁上守夜,被他强硬拒绝,凶手又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怕什么? 忙碌了一天,李闻溪回到客栈,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她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现着不同的死者,乱成一锅粥。 凶手将死者的头颅供在钟家村的坟茔前这一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为了祭奠。 用人头祭奠死人,一般只会说明,这两个人,与死人的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 但凡凶手是随便找几个人杀了活祭,都不会等到过了这么多年才动手。 凶手怪钟氏,是因为当年她活了下来吗?还是梁桐知道的也并非真相,钟氏在其中做了不光彩的事。 不然没道理全村那么多比她强壮比她熟悉上山路况的人都死了,她一个弱女子还带着个小孩子反而能活下来。 之前听梁桐说,钟家村被山匪屠村,她就觉得很奇怪,来到萧县这附近,看过村镇分布后,便更奇怪了。 吴大人说,萧县附近,少有山匪,百姓稀少,既是个连山匪靠打劫都活不下的地方,又怎会冒出来屠村呢? 要知道钟家村以前以打猎为生,村中男子时常结伴进山,还有猎到野猪野狼的功绩,身体壮硕,手中还有家伙,与山匪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所以梁桐是在说谎吗?可他有什么理由说谎呢?不管当年钟家村到底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才几岁的他引起的,他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就是钟氏对他说了谎,告诉他的事发经过存在问题。梁桐也说过,他彼时尚年幼,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醒来时已经是在山洞里避难了。 钟氏不愿告诉亲生儿子的真相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她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能让他们母子二人毫发无伤地逃离了人间地狱? 当时除了他们,还有谁幸存下来了呢? 这凶手必定与钟家村有某种十分紧密的联系,才会在二十年后,还不忘复仇。 那贺振哲呢?他甚至都不算是个主官,将作监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战时,寂寂无名。纵观贺振哲生平,幼时坎坷,少年失母,最终脱离家族,远走淮安,醉心研究,是个痴人。 他平生只有两大爱好,发明创造,和听戏,哪一项都不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才对。 李闻溪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睡不着觉,几乎是盯着床帐到天亮的,第二天起身时,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将薛丛理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李闻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妨事,就是没睡好,可能有些择床吧。” 薛丛理白她一眼,出来到现在,四晚上了,在百姓家借住时睡得像猪一样,换了间客栈你跟我说择床,说瞎话都这么不走心。 第二十七章 进山走访 简单用些朝食的空儿,吴澄被衙役叫回了县衙,有百姓击鼓鸣冤,他只得告罪离开。 李闻溪一夜没睡好,此时晕晕沉沉的,连林泳思跟她说话都没听清楚,双眼直勾勾瞪着,没一点反应,倒是一旁的薛丛理正喝最后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林泳思在问李闻溪的,正是与方士祺有关的事。 自方士祺不再与他们住在一起,转头去投奔宋临川后,他们便几乎与他断了联系,他后来也回来过一次,但李闻溪没有见他,自那之后,同住一城,也音讯全无。 刚才林泳思说:“听闻淮安大街上新开了家私房菜馆,专精宫廷菜系,手艺颇为地道,闻溪可知,我去的时候,碰到谁了?” 李闻溪大脑宕机中,一点回应都没有...... 林泳思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说:“碰到你外祖了,他似乎不像是来吃饭的,能自由出入后厨,与掌柜的和跑堂都颇为熟悉。他这是换工作了?” 薛丛理脑门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他不知林泳思是察觉出了什么,还是真的随意闲聊。 方士祺真的是个大雷啊!而且还是不受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那种,危险程度五颗星! 你说宋临川也是,开菜馆就开菜馆,你低调点不行?卖什么不行,非得打着宫廷菜的幌子,吸引人眼球的同时,鬼知道同时还吸引了什么! 自前朝亡了后,宫里厨子出来讨生活的确实不少,毕竟大家都要吃饭,宫廷御厨是个现成的活招牌,东西好吃不好吃在其次,尝的就是个新鲜。 来吃的食客普遍心理就是,今儿我也享受享受前朝皇帝老儿的待遇。 至于那后面掌勺的到底是不是真前朝御膳房出来的,不重要。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淮安对前朝两个字有多敏感?刚刚蹦出来个假公主,现在又不知从哪钻出来个御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违和。 太吸引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中山王本就是生性多疑之人。 “大人,舅父他辞了林家的工后,在家呆不住,这不,又重新找了一份。”薛丛理见李闻溪依然神游天外,连忙接过话头解释道。 “我记得你舅父身手了得,怎的去了私房菜馆?有些屈才了吧?不若我跟山阳打声招呼,让他去做个捕快?”三班衙役,只有捕快是真正需要些身手的。 淮安的衙役书吏都处于超编状态,人浮于事,林泳思正发愁怎么精减些人手呢,短期内不会再招。 薛丛理内心腹诽,方士祺看不看得上一个小小的捕快另说,就他那性子,真进去还是分分钟惹祸上身,只得苦笑地谢绝了林泳思的好意:“舅父是个主意正的,我可做不了他的主,随他去吧。” 本就是随意闲聊,林泳思便不再坚持。 今日他们原定计划,是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访调查,看有没有一些村中老人还记得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事,想要在大海里捞根针出来。 现在案子很难推进,从尸身上找不到更多线索。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凶手一定与钟家村有莫大联系,很可能是当年屠村事件的幸存者,只要能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么离找到凶手也就不远了。 狼人沟是离钟家村最近的一个有人居住的村落,就这,还得翻一个山头,足见此地山多人少,道路难行。 李闻溪微微喘着粗气,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眺望。 一望无际的群山,甚至很多座山在她眼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没有当地熟悉路况的人带着,她恐怕分分钟迷失方向,走不出去了。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再一路向下,怎么看山脚下都不像有村落的样子,可大约再前行一里地,转了个弯,狼人沟就奇迹般出现在眼前了。 她向身后望了望,再次感慨人在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 狼人沟村其实严格来说,不算山脚下,几乎是建在半山腰上,几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分布着二三十座低矮的茅草屋,萧县登记的该村人口仅几十人。 从房子外观就能看出来,这个村子的经济条件不大好。 此时已近午时,家家户户都忙着做饭,只有一个拖着长鼻涕的脏小孩蹲在自家门口抓蚂蚁玩,突然出现一大堆陌生人让他吓了一跳,忙扔下手中的棍子,不住地叫着:“爹爹爹,来坏人了!” 稚嫩的童声在村子上空回荡,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至少一个男丁操着家伙迅速跑了出来,向村口集结,那脏小孩的爹更是凶神恶煞地将儿子赶回家门,拎着扁担盯着他们。 在看到他们手里有刀时,眼神瑟缩一下,与后面赶来的同村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站在最前面的人出声喝问,他们神情警惕,行动迅速,还真是团结。 负责带路的衙役出面:“萧县县衙公干,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想造反吗?” 听到县衙公干这四个字,他们似乎更紧张了,李闻溪眼底闪过一丝怪异,只见为首的男人放下了扁担,赔着笑:“原来是官爷,误会,都是误会。大家伙儿是被拐子吓的,这才反应过激了些。” “来来来,大家伙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回去做饭去吧!没事了,没事了。”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那衙役又道。 众人刚转身想走,闻言脚步一顿,家伙式又重新拿了起来。 “大人此番前来,是想了解隔壁钟家村的旧事,三十五岁往上的人留一下,其余的青壮可以先回去了。” “都听到官爷的吩咐了吧?强子,你们先走吧!”一批年青人走了,留下些稍微年长些的。 为首的人挠挠头:“官爷,钟家村离我们虽然近,但是路很难走,要翻过前面那座山才行。咱们两个村子其实以前的交流都少,还不若我们直接出山,到镇子上更方便。” “少废话,大人问询,你们知道什么,就直说便是,不知道也无妨。” “是是是,都听官爷的。”众人纷纷附和,一脸讨好的笑,哪还有之前的凶狠。 啧啧,萧县山沟里的村子,民风还挺彪悍啊。 第二十八章 狼人沟村 今日这日头正好,午时半山腰上也没有风,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 李闻溪昨夜没有休息好,此时更昏昏欲睡,无心听林泳思问什么,靠着一间院墙打瞌睡。 薛丛理心疼不已,一月的天,可没那么暖和,大家都还穿着厚夹祆呢,就这么坐在外面睡觉怎么行。 要不然,借间民宅休息片刻?大不了使几个钱,总得让小九睡得舒服些啊。 他抬腿就朝最近的那间走去。 “你干什么?”刚才为首的一个男人马上站起身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语气很凶狠,似乎想把薛丛理生吃了似的。 “我这外甥昨夜没休息好,想借你家屋子睡一会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不敢白住,川资奉上。”薛丛理手里放着十文铜钱。 那男人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拒绝了:“家贫屋小,脏乱不堪,不敢叫大人贵脚踏贱地。” 竟是被拒绝了。 薛丛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身后的茅草屋,有些不敢置信。 这穷山沟里,借住一会儿,十文钱不算少了吧?而且他们已经表明身份,是附近县衙的官员,为何这男人眼中戒备之色犹重,好像他们是坏人似的。 林泳思皱眉望着这一幕,没多说什么,转而跟眼前的老者交谈。 他坐在一棵大槐树下,虽身着官袍,却一点架子也没有,是以这些百姓也没看出来他才是这一群人里官最大的那个,与他聊天也带着几分随意。 老者姓岳,名三省,似是读过两本书,对答十分得体。 他介绍,整个狼人沟的村民都是一个祖宗的,全都姓岳,山里人家,多以打猎和采药为生,生活勉强过得去。 “钟家村那边出事时,您是怎么知道的?” 岳三省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这才笑笑:“唉,人老了,记性不好了。”他今年五十有七,是整个狼人沟村最年长的一位。 “当时山那边起了好大的火,我们村子里的人都看见了。”起火时间正是凌晨,太阳仅冒出个头,山那边的火势和烟雾,离得老远都能看清。 山里最怕的就是走水,这大山深处水源稀少,只有零星的小溪,像他们狼人沟,想要吃水,就得往前面山里再走两里路,才能在山涧之间接点泉水。 如果火借风势,烧到他们这边也是分分钟的事,到时候,他们可能连逃都没地儿逃。 于是村人分成两拨,一拨收拾东西准备逃命,一拨去钟家村看看情况,能帮着救救火就帮一把。 岳三省是帮着去救火的一员,好不容易翻过山去,整个钟家村已经陷入一片火海,连个逃出来的人都没有。 好在那天没有大风,火势最终没有蔓延开,他们来来回回跑着接来的水,也仅仅只能扑灭周围被引燃的杂草,对村里的火无能为力,只能等它自己熄灭。 在烧完了所有的可燃物后,大火终于慢慢灭了,等到温度也降下来,人可以进村查看情况时,大家才发现了不对劲。 全村人都死了。 不是死在各自的家中,而是被集中到了晒谷场的大片空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而且这些尸身,都没有头...... 哪怕时隔二十年,再想起当时的场景,岳三省依然止不住发抖,天知道他回来连续做了多少天的噩梦,梦里全是隔壁村的无头尸身站在他面前,问他要头的场景。 他们当时就报了官,然后匆匆回了家。 “那你们在事发前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有陌生人前来之类的?” 岳三省摇了摇头:“去钟家村不用从狼人沟路过,他们的东边有小路能出去,走也走不到我们这儿来,得翻座山呢。” “要说异常,真没发现。这都过了二十年了,还有什么可查的?”当时没抓到凶手,现在还能抓? 而且钟家村的事,已经是前朝的案子了,现在的官员都这么敬业的吗?连前朝的悬案都开始倒查了? 从岳三省开始,林泳思一个接一个地问过了这些人,除了更详细地知道了钟家村案发后的细节外,没有什么收获。 “你们村里其他年长些的女人呢?一并叫来,本官也问问她们。”在场的清一色都是男人。 “这~大人,这不太方便吧?男女授受不亲......” “本官问案,还分什么男女?再说了,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本官还能非礼人不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泳思有些想笑,这些村民比老古板还古板,男女大防是这么守的? 在淮安城里,男的女的都有出去做工挣钱的,收入低孩子多的家庭,一个男人根本养不起家,需要女人挣钱了,怎么不谈抛头露面的问题了? 这破败的小山村,贫穷也是有原因的。 见林泳思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度,几个男人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向村后走去,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女人。 “大人,咱们村人少,这些是当年事发时就在本村的,剩下的都是后来才嫁进来的。” 正值饭点,林泳思带来的人都在一旁生火热饭了,这些女人没在家中,反而是从村外的方向走过来的,真是奇怪。 “她们这是在村外做什么?” “回大人的话,咱们村后有片平整些的土地,可以养鸡种菜,这不,今儿天气暖和,便种些菠菜,她们在田里劳作呢。” 林泳思瞥了眼近处几家屋子的炊烟,没有多说,便一一向这些女人询问,当年可曾看到过什么可疑之事。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比起刚才五大三粗的壮硕男子,这些女人都很瘦小,她们无一例外连头都不抬,无论林泳思问什么,都只摇头。 审得无趣,林泳思挥挥手,让她们下去,领头的男子又将她们带至村外。 “你们先散了吧,本官自行在此处休息。”岳三省想带他们进屋坐坐,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山里建房不易,这屋子简陋,怕折辱了大人。” “不妨事,一会儿吃完午饭,我们还得赶回去呢。老丈便在此处陪我们一起用些吧,权当聊聊天解闷。” 他们这边的吃食有肉有白面馒头,放在火上稍微加加热,香气四溢,岳三省咽了咽口水,没说出拒绝的话。 第二十九章 愚昧无知 山里人日子过得苦,田地稀少,收成完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肉了,就连过年时,也仅吃了两口泛着苦味的猪油渣。 等饭食全部备齐,岳三省也分到了一只白面馒头并两块大肥肉,被火烤过的那一面还滋滋冒着油,看起来别提多诱人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块,又舔了舔沾满油的嘴唇,再舍不得吃另 他看到两种化解因果的方法,一种是他当场斩杀这条龙,另一种是他收服这条龙。 无尽岁月前,不死天皇真身降临不死山,将悟道茶树给砍伐了大半。 他从这个陌生和尚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佛性,丝毫不逊于他。 董知雨背起手来,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给了秦珂巨大的恩惠。 因为他的父亲也要杀他,他也被家族彻底抛弃了,杜变成为了他唯一的亲人。 狂风后发而至,把他的衣服穿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花瓶里的花都被吹折了。 青云子看着那妖异青年脸上露出冷笑,和邪修鏖战这么久,双方的高层都已对对方熟悉无比,眼前这赤瞳血祖就是邪修阵地中坐镇的渡劫境强者之一。 广西巡抚骆炆正在写请辞奏折,打算大骂皇帝刷声望的时候,听到家奴来报东厂去抄他的宅邸。 除了想跟他打招呼的秋花被他示意不要外,其他人都是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 它的到来,与禁区内石皇滔天气息碰撞在一起,无数毁灭雷光劈落下来,轰隆响动。 最后,是李泽律自己不自在了,转过头不再看凤心慈。凤心慈耸耸肩,这才打开电脑自己低头敲打起了键盘。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眼神中说不出的失落,属于他的冠军奖杯又在哪儿呢 他发现,柳心荷带来的人之中少了一个,便心存了疑虑,恰此时,吴大回来被他发现,便觉得不对,跟了上前。 凌静的心思不够深沉,但是手腕却够狠戾。她始终记得当初还没有提出选夫一事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态度宛若一个天真的妹妹,但却不知,原来她早已被利欲熏心,在她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也肯定都是假意的迎合。 吴天知道了王天雷才是幕后真凶,许大等兄弟的死应该算在他身上。 在影视部分,看得出顾恋对他抱有相当大的期望,电视剧从目前的男二分析以后做男一号的可能和前景,甚至还给他设定了走向大屏幕的简要路径——自然,也多半跟签约大公司受捧条件等脱不了干系。 端志安被问的哑口无言,尤其是每每抬眸望着冷月那张脸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顾萌听着记者的问题,皱着眉头,正打算不理不睬的你扭头就走的时候,关宸极居然拿出了刚刚买的戒指,当着众人的面,单膝下跪,把戒指递到了顾萌的面前。 叶天赐倒是想让人围攻,可是想到慕容老爷子的性子。明白,现在这还不是时候,必须让慕容老头知道叶天羽的厉害。不过,也不急,先消耗消耗叶天羽的真气再杀他不迟。 这也让韦神被推到风口浪尖,国内一些faker的粉丝和‘理中客’疯狂嘲讽韦神信口雌黄不自量力,最后教练白色月牙直接在微博贴出训练赛单杀后的战绩图才让他们闭嘴。 挨打一事,遗玉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里委屈下也不主动向卢氏求和,而卢氏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愿同她讲,吃饭睡觉时也不多看她一眼。 第三十章 拐带人口 一行人一路上都很沉默,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与来时一样,出山也很难走,翻山越岭间,个人体力在急剧消耗,李闻溪本就疲惫,刚才中午饭也没吃两口,越走越慢,很不好意思地拖了大家后腿。 “无妨,今日天色不早,咱们第二个村子便不再去了,直接回镇上休息吧。”林泳思用衣袖扇着风,他也有些体力不支了,爬 事到如今,玄恒也没有什么太好办法,只能是号召学校的所有老师,同时轰击这面墙,想办法把墙破坏掉。 “你真的愿意教我武义。”苒诺想到自己的复仇,那个昏庸的王和大祭司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所以如果想要杀了他们必须自己能学会这一招毙命,不然就算去报仇,只会白白的搭上自己的性命。 大娘子说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有这五千两银子打点疏通,或许能帮父亲程知远洗清罪名。人是活的,银子是死的,家人比银子更重要。 就在异种蜘蛛警惕着接近巨鼠时,局鼠忽然吱吱吼叫起来,猛地从水中跃起,身子向着相反的方向朝蜘蛛弹了过去,浑身的毛发变成了飞刺,瞬间就将蜘蛛扎成了马蜂窝。 但这毕竟是医院,她没有直接发作,而是阴狠的剜了几眼,嘴里嘟囔了几句。 啪啦啪啦,四散的血肉掉落在我的身旁,看着几乎成浆糊还带着尸臭味儿的腐肉,我差点吐了出来。 莫非说它可以增长魂力,但是那种比较大的魂晶中可能有魂族,所以有危机存在 这平日里欧阳莱总是会不依不饶地争执几句,今天突然偃旗息鼓,这让马薇薇摸不着头脑,也抓不住把柄,“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苒诺擦了擦嘴,从一旁起身,这些菜的味道还真不错,至少比她在天翼族吃的那些果子味道要好。 不过现在他领悟更深层次的太极真意,把握了太极真意在实体和虚幻之间转换的太始之道,便立刻克制了“死灵魔魂”。 “请。”颠僧不用兵器,使的是“抱月式”,回敬龙在天,身为后辈的龙在天不失礼数,他这个前辈自然也不能坏了规矩。 金铁兽听到这儿,也无声笑笑,暴龙神这个闷亏吃得实在,所以他才忍不住来攻打我们吧。 冈本并没有立马探头,而是掏出一个镜子凑上去观察了一下,接着就发现亮灯的是一个卧室,只不过卧室里并没有什么人在,整个二楼安静的过分,甚至已经达到了死寂的程度。 诡异的声响,万寿愣了愣,峰梨竟然不是实体,而是无数的雷霆形成,他散开,化作了雷电,就那样四散开去。 您的丈夫是一个伟大的天才,夫人,我真的没想到,这个世上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这一步,虽然还很稚嫩,虽然受限非常的大,但这已经足以让我觉得震撼了。 霙姐姐,在楣心里的地位,似乎悄然改变,她慢慢升高,直至连楣自己都无法触及的高度,触碰她的脚踝,都会缺氧窒息的高度。 我想甩开他,但这家伙就像是倔强的树袋熊,抱着我的胳膊就是不松手。我再一次看向宋哥,他根本没有在看我,倒是林白神秘地朝我笑了一笑。 只是刚才没机会,如果擅自离开,一定会被有心人注意,被抓回来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万寿面上露出喜色,盘坐下来,血瞳睁开,无尽的绿色氲氲雾气凝聚而来,被血瞳吞噬。 第三十一章 死不悔改 原力是一种很奇特的能量,哪怕有着同样的属性,却也有着不同的波动,如人类的指纹一样,绝对没有重复。 在座的。修为最低也是一线天中期的修炼者,在修炼界混了这么久,后天宝怎么可能没有听说。 而它们却对经过身边的巡逻战士毫不在意,有的甚是还会落在战士身上,根本没有攻击的意图。 至于她的姐姐云菩,虽然‘性’情完全不同,虽然比这丫头大了二三岁,不过‘性’情要稳重许多,做事十分的得体,只不过修为低了些,但不管如何,这两姐妹说是可造之材,那是丝毫不为过的。 “你。马晶晶怒道,自己虽然没黄怜怜名气大,但也是校花。而且自己的家世比黄怜怜好太多,所以看那些男生都捧着黄怜怜,就经常找她麻烦。 蜜琪大声呵斥着前面的开路前锋,告诉他们在不拿出吃奶的劲,就让他们去垫后。前面人一听让他们垫后,那不就是送死,赶紧憋红了脸纷纷不要命的向前冲去。 然而射手座和狮子座的招数,可也是从流星拳中衍生出来的超光速拳。 可惜眼前这个地方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两人毫不停留,继续像前面飞去。 一说到主人,这些人周身之上的魔气一下子变得忽明忽暗了起来,显然对这个主人十分地害怕。 白龙道长大吼一声,抖手从腰杆上拿出了一捆红绳,就跟西部牛仔似的扔了过来,套住了我的脚脖子,用力的拽紧。 “退后!”最后边的沧月烟也是见识到了前方那个的诡异情况,马上毫不犹豫的就命令着沧雨门的弟子后退。 那之后。就在李鹄才想重振旗鼓得再度进攻南屏山时,却传来了龙辉帝亡故、星罗畏罪潜逃等事故,紧接着还不等李鹄对这一系列的事情做出反应,昆野人已经大举入侵。 傻才相信蒂诺佐是立方,对卖出汽车公司闭口不谈就是明证。然而让出庞氏骗局,相当于蒂诺佐妥协了,也在暗示法尔孔再得寸进尺的话,大家一拍两散。 "传说中的天游氏族第二高手,今天我便领教一番!"男子说完松开天琴向中央地段走去! 原本还以为,那名实力之强大,远在他之上的出窍强者,暗中躲藏在某个地方,并没有现出身形。 陆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抓起王力军的衣领,大踏步朝着金鼎装饰公司里面走去。 唐劲在酒店住了一晚之后当天下午乘车回到阜海。在平海市耽误了那么多天元和公司那边王睿肯定在找自己了。 “呵呵,老大,那是什么玩意,太可怕了,天方八绝居然只能挡一会儿!”叶子洛心疼地把流光扣的碎片丢回翡翠叶,他的流光扣才重新炼制好没多久,没想到在这里毁成了屑子。 “子洛,你的修行现在到哪一步了”叶父摆出慈父的架式追问。 “呵呵!没什么,封龙原开放的时间过了,就会变成这样的。”丰战解释着。 “呼呼……”一下来卡卡西还是老样子第一个向鹿雪打着招呼,可鹿雪只是用稳定的呼吸声告诉卡卡西她睡着了,不要打扰到她。 说完,披上那件白色的貂皮短大衣,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出了咖啡厅。 但是冢田攻却看出来了,此于他的这一提议,杉杉元还是非常承情的。 梁飞果断一个闪现跟上去,直接带走了辛德拉最后的一点血量,雷克赛灰溜溜地逃走,梁辰拿了一个助攻,心满意足地继续刷兵。 刚坐到沙发上的吉星光一下子又跳了起来,趁他还没冲过来,张宸赶紧将自带超级嘲讽光环的陈枫影推出了包房,然后关上了包房的门。 剑侠客却不在原地,而是又向前走了一二十丈,护卫一般扬着长剑一动不动的把守在村口。 桃花心下一沉,很少见梨花有这样着急的时候,但仍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梨花拉了出去,带到一处僻静处。 把吉星光和他的朋友送走之后,张宸返回到陈枫影睡觉的那个包房,反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在包房过夜了,索性就陪着陈枫影在这里对付一宿,临睡前他还给陈枫影找了条被单盖上。 当然画画好可不是让伊鲁卡惊讶的地方,他都见识还是有的,在忍者的世界,画画终究只是拿来娱乐的,对于战斗可没有半点效果,用来扰乱他的课上更是不行。 可,现在的看到明显能够帮助到虔国有机械工具的扶锦心里生出了无力感。 沈夜一点都不生气,也没有半丝不耐烦的样子,就像一个和事佬一样,逢人就发东西和钱。 一人战八位比自己段位高的人,在力量即将枯竭之时,他又发动大招“黑龙斩”,让自己完全陷入力量严重透支状态,即使生命之树也没能让力量回复多少。 此时两人撕破脸,看着太后惺惺作态,再必定空气中填塞着的淡淡腥气是鸽子血,她有什麽想不清楚的 第三十二章 全员恶人 林泳思下令堵住了这些人的臭嘴,一行人又重新回到了狼人沟。 所有的青壮男性都成了阶下囚,只剩下几个与岳三省年纪差不多的老年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伸着头张望着。 他们显然没想到,林泳思等人会杀个回马枪,明明之前这伙人很怕他们,才匆匆离开的。 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三倍,居然还能惨败回归, 飞星大街,崔忆初沿着来时的路径直走在这条主干道上,四周皆是雕楼玉砌,琉璃碧瓦,朱漆大门,石狮守家,不需多问她也能够明白此处必是飞星国中的达官贵人居所,果不其然,不远处周府两个大字遥遥在望。 仅仅是为了给朋友面子就不舍得退出,将来影响的可是自己的发展。 “异火斩!”夏慕瑶将两种火焰力量融合在了一起,火焰巨人和她合二为一,“铸熔”剑放射出了璀璨的火焰,一下子将晁云堂的血影分身给包裹在了里面。 如此大张旗鼓的一起暗杀事件,按道理不应该出现这种落伍的武器,这非常不符合逻辑。 她不管到了哪里,先把安家的名头摆出来,一般人听说过安耀祖的大名,就不敢随意造次。 “你”感受到那股浓郁的煞气,年轻人微微一怔,不自觉的退后两步,他虽然已经是人境八重武者,但是却从未真正的杀过人,如今感受到眼前的这名少年一身却充满了杀伐之气,不禁有些底气不足。 安琪琪拿到试卷开始做题,根据今天她在这个星球接触到的考题,已经能默默摸清楚这个题的套路了。 同学们在上面的观战台上坐着,而安琪琪和顾一成也已经换好战斗服,在场地的两边热身。 思绪被打乱就拉不回来了,吴前走到办公桌旁打了个电话让姚昕璐来一趟。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风紫不屑施展这种封印人的招数,他喜欢凭借自己的本事,用拳头彻底的击倒敌人,但是如今的布欧却是个例外。 冯庸等人离开天津的第二天,张学铭便穿着一身西服前来拜访。 那和克兰同来的男子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冷声道:“朋友,还是留些口德的好。”克兰已经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那胖汉说不出话来。 静,从我第一步踏上这山丘,直到最后我来到城堡的大门前,在这段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的路上,我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就连遍布在大平原上的陷阱也没有看见一个,一切是那么的平静,平静的让人神经紧张。 紫雪微笑着点了点头,跑到她姐姐身边,把这两个好消息告诉了紫嫣。 7月10号那天,中东路事件就爆发了,东北军强行收回中东路的各种企业。 助理把通信转接后,就离开了陈思蓉的办公室,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虽然这些日子我并没有修练狂神诀,但自从路西法帮我改造了身体以后,我发现狂神斗气似乎在自行增长似的,而疯狂的念头也会随时因为我的怒气而突然迸发出来。 木柔冲我含笑点头,口中念动咒语,光芒一闪,她进入了一直漂浮在我身边的精灵之心。 单从能力上来看,南怀瑾绝对是个牛人。他20岁入川时还吃不饱饭,仅仅过了一年,就白手起家招募上万流民,不仅办起垦殖公司,还发展出地方自卫武装。 第三十三章 人间悲剧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去看半山腰那些小小的尸骨,因为谁都明白,自己会看到什么。 人间悲剧,莫过于此。 萧县小小的监牢立刻被一个村子的人填满了,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至今都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触犯律法的,纷纷喊冤。 抓人是容易的事,最艰难的,则是安置这些被拐卖的妇女。 让李闻溪最心痛的, 阳光透过被雷伊他们撞出来的洞窟,照射了进来,虽然阳光不能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射到,但也能够让雷伊他们看个大概。 “唉,看来又有麻烦事了!”刚刚进赤鹰大队没多久的姚池也愁苦的叫到。 “你们代表着什么““我们代表着中国!”虽然这些话,大家再熟悉不过,但是这毕竟可以增长士兵的士气。 经过声音的指引,大家把目光都汇聚到几辆汽车上。隐隐约约,众人看到车上好像有为数不少的狗。 这魔脊龙和赤脊龙追杀了半天,结果遇到了大唐取经人众高徒,几经拼杀血战,无法战胜他们只好放弃抢夺孩童的重要任务,飞身回到了虎脊山,将这大唐取经人已经来到山下的事告诉给了虎脊龙。 大片大片的灿烂的白色光辉,飘散在天地之间,原本是非常圣洁的画面,可是,白色光辉最浓郁的中间,却漂浮着一个精灵。一个,被刺穿了身体的精灵。 拉诺尔的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使劲摇了摇头,似是想把不好的念头都赶跑似的。 “您好,在下孤落,曾有幸从从长辈出听说过柯宇的特性。”他轻轻一笑,淡淡地说,一派处事不惊的模样。 不过,庄坚也是感受到,凌云彻的力量,与整片凌云洞天的力量还是有些差别的,这说明其洞天,尚还未曾圆满。 “我凭什么吃毒!我不服输!”说完就推开左轮跑回屋,只留下不知怎么办的左轮。 妖力被祖龙皮吸收,但是龙威却是融入到了huā离尘的身体里面。 甘碧私军一方九人顿时组成三个相互倚靠的三才阵,就是汀议首口中的二重三才阵,亦即“三三三”制的头二重战阵,脚踏虚空、阵如磐石,挺立在蛮巫几个变异巫师、法师面前。 所有人在震撼的同时,也在心里暗自祈祷,祈祷武锋能够再次创造一个奇迹。 还有十方皎月的月票红包,比平凡少一点、本命美琴、风从耳边过的一万巨赏都没有感谢,真是感觉很抱歉…… 当然,安立对这部漫画也有正面看法的,那便是对方的画技真的非常高超,和他妹妹相比,大概也只差那么一点点了,这个评价,在安立看来,已经很给那位藏头露面的作者面子了。 鲜血化作薄雾,弥漫在四周,远处,无数颤颤巍巍的士兵,举着手中的兵器,心惊胆战的看着这边。 不过在克雷米亚等人的坚持下,他们近卫队和纯血派的幸存者这次被作为了对付11区中第二号抵抗组织“武士之血”的作战先锋,准备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之前遭遇的失败耻辱! ……几个时辰的艰辛跋涉终于结束,仿佛走不到尽头的空间隧道那头,隐隐亮起一个白点。 武锋依然是微闭着双眼,旁若无人般的自顾自的调息恢复着他的法力。 功、仓、户、法、士、兵,几个部门的头头们都已统一行动要跟新来的刺史作对了,几人想不出来这位新来的赵刺史,能够把他们怎么样,可以说他们是有恃无恐。 第三十四章 无处可去 还是由他来选择吧,他顺着他们的意思去争储,让天下人都知道舒王心怀不轨,但他不会赢的。 萧寒叹气,要他以死谢罪,他还真做不到,对于赵家的灭族,他从来没觉着不该,单单是对赵嫣然的愧疚,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今天本公主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目中无人的死丫头。”说着,慕容西阳已经积聚浑身斗气于剑尖飞向容晚晚。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浓妆艳抹的面孔,容貌一般,眼神狠厉,一身的华贵装扮,金银首饰插在头上一堆,显得有些俗气。 天玄在那里恢复着,本来没对后方做出什么警觉,可是在这一刹那,他只觉一股致命般的危机袭来。 在慕雨看来,王凯是吃亏了,但对于王凯来说,事情却远不是这么简单。 手掌撑开,一堆烟尘徐徐落下,黎兮兮盯着灰烬蹙眉,难道真的没什么特殊的 再看方婕,此时也放下了那张冰冷的脸,整个脸‘色’都是‘潮’红,她还没有从龙兵抱她腰的事情中走出来,此时她的脑海里都是那个羞人的画面。 幽姬身后,有着一个秃头的中间男子,男子面色阴沉,噬人的眼光犹如毒蛇一般。 伤口已经被清水泡的发白,污迹已经冲刷干净,有鲜红的鲜血流出。黎兮兮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咬牙坚持涂抹了药粉,再也坚持不住,昏倒在锦绣穿上。 陈最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双腿搭在桌面,继续北京瘫。对于邱雪的表现,他能理解,这堆衣服分两套,是季思雨送给他和陈旭东的。准确的说,是他占了陈旭东的光。 “到时候我如何阻止他们,虽然借助你的力量我可以到达筑基,但是我毕竟没有学过任何的法术,如何和他们斗”林羽担心到。 苏易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之前,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阵法经不起检验,但是,现在看来,这阵法完全经得起考验,而且,远远比苏易想像的要强大的太多了。 最后两个字他是跟冒牌巨龙说的,冒牌巨龙得到命令立刻在空中绕了一圈,回头再次俯冲。 但吸引林羽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对手是被抬走的……而且那个裁判此刻还愣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对于这个迥异的情形,不少人都在暗暗赞赏,到底都是灵域内数一数二的老牌行会,在这般关键时刻还懂得如此克制,简直是殊为难得的事情。 只是她却不有想到,这个村子许多人都看不惯王家人的作风,自然也不会去附和她找王家姐妹的麻烦。 托亚看上去就像一个农家汉,但是他却比其他人更加认真地听着传达者的话。奥兰多与瑞茜都心不在焉,至于柱祭司则没有人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背后的情绪。 还是刚才的思路,要想活下去,关键还是在纳兰灵儿身上,指望着苏易这半瓶子的水平,她俩就只能玩完。 要不然炼制一下再失败几次,那一颗星球几百上千年,都不一定出上一炉呢。 交通是很发达,但安全隐患同样存在,虽然都受主神的洗礼,可国与国之间的摩擦是再所难免的,也就是因为骨都时刻受着各方国家和周边一些不受主神喜爱的病魔所带来的压力,骨都才兵多墙高。 只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盯上了自己。真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毕竟,当着公司的老总,以及未来可能的老板,做出了这么绝情绝义的事情,自己还有什么脸留在海州医药集团呢他自认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陆天羽肺都被她气炸了,刚建起来的威信瞬间被黄奕的一句话给土崩瓦解了。 巨大的宝剑也被这股如泉水一般的鲜血给喷红了颜色,场面一下子变得血腥,可怕。 “你不觉得肉烤熟后,焦焦的粘在金属骨头上,更加香脆好吃吗”黑白说。 “这是灵能毒素,跟隆斯的生化毒素远离不一样好吧”这德鲁伊大叫。 赵朝峰再次呆了,呆呆看了一眼才又马上看向赵轩。眼中依旧是那种惊疑不定的表情,这,这真的是赵轩 “你们皇朝前些天在视频里不是说广邀合作吗我们就来了。”坐在孙卓左侧的副审判长周通一边挖着鼻孔一边说道。 在人鱼大军中,有些人鱼出现了停止攻击的举动,这已经表明他们出现了退意。 这是一种奇怪的子弹,外壳是银色,弹头黝黑,子弹足有25厘米长,弹头上镌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 现在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佳选择,想要平静的度过这十分钟时间,可是她紧张至极的反应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十二神将也不过如此。”巫蛊师声音也不知道从何处发出,控制着大片虫海对木暮禅次郎攻击,其余阴阳厅的阴阳师也免不了被袭击。 很多超凡怪物能飞,也是因为他们的传承记忆里包含这些类型的秘纹。 他们的掷弹筒、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已经被叶天轰炸的差不多了。 “被现了!”开开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过并不紧张,他身上有着眼,还有技能,能够隔墙摸眼逃跑。 在乱水滩的军队逃走之后,机关城的军队,也陆续的退回了城中,老浅与阿炎,还有托格他们,也回到了城主府,商量一些善后的事宜,至此,机关城主城的这一次危机,才算解除了。 第三十五章 唯一活口 她知道,这命大的孩子,是五婶家刚下生不过半月的婴儿。想来也是五婶家的人拼命扔出来,想给孩子留条活路。 这是钟家村唯一的根了。 钟氏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望着岳四亩,她给他跪下磕头求他,情愿以后自己少吃几口,希望他能同意自己将孩子带回去养。 岳四亩铁石心肠,无论她如何哀求,半点都不动容。用他的话说,不能坏了狼人沟的规矩。 最终,钟氏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孩子走了,到了晚上,等他再次回来,那个孩子已经没有了身影,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每每她不死心地追问孩子的下落,岳四亩都是冷冷哼一声,早就变成鬼投胎去了。 可她是不信的,狼人沟扔孩子那个半山腰她也见过,离村子不过几十丈的路,用不着他出去一整个白天,这个孩子应该还活着。 二十年了,她时不时都会幻想,这孩子长大了吧?会像谁多一点呢?是五叔还是五婶? 李闻溪答应了钟氏,以后真找到这个孩子,一定会带消息给她,让他们见上一面,以全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终于捞到点有价值的线索了,她脚步轻快地进了监牢,将岳四亩提出来审。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孩子的人,理应知道孩子的下落。 岳四亩已经五十出头,看起来比岳三省要显得年轻不少,此时被单独提出来也是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们不懂什么律法,但也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这么多青壮劳动力,官府才舍不得杀他们,最多关几年,服几年劳役,等他们回了家,呵呵,咱们再看。 这些死女人居然敢动手打他们?还是之前的苦头吃得不够多。 就是眼前这个又矮又小的官员多事!他们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吗?非得要去他们村,查个二十年前都没人管了的旧案,牵连他们! 哼,想让他背叛自己的血亲兄弟,没门! 岳四亩是打定了主意绝不跟官府中人说话的,他属实是没想到,李闻溪问他的,居然是如此不相干的问题。 “岳四亩,二十年前,钟氏在草丛中发现的襁褓婴儿,你送去何处了?” 他龇牙咧嘴了半天,才将一句关你屁事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想到个讨价还价的好计策:“只要你向县太爷求情,放了我出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李闻溪忍不住乐了,他在想屁吃。 林泳思是个仁官,没当场宰了他们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还妄想全须全尾地无罪释放? 对付这种人,她眼皮子也没抬,只吩咐等在一旁的狱卒:“用刑吧。” 狱卒爽快地答应了声,拎来板子,不由分说将人推倒在长凳上,褪掉裤子,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不开玩笑,这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大人,出手是真大方,一两银说给就给了,他的命令,自然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这些狱卒自然更不在话下。 岳四亩也算条汉子,二十板子下去,连吭都没吭一声,狱卒见这招不好使,别急啊,还有好玩的呢。 等到他十根手指头断了四根,狱卒还继续用力上夹板后,岳四亩终于熬不住了,大声惨叫着求饶:“我说,我都说,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早知如此,何必呢,有些人就是不挨点打不长记性。 李闻溪抬了抬手,狱卒很有眼力见儿地住了手:“说吧。但凡有一个字不合本官的意,呵呵。” 最后两个字的意味,让岳四亩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哆哆嗦嗦地说:“草民将那孩子扔在育婴堂门口了,等在远处,亲眼看到有人抱进去,才离开的。” 这是他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善心。 “育婴堂何在?” 那狱卒抢着回答:“咱们萧县的育婴堂,前朝灭亡之后,就关了……” 前朝办的那些育婴堂抚老堂,也就名字好听,拨款全靠各级官府自理,官员忙着刮地皮还来不及呢,哪有闲钱给这些混吃等死的老小用。 因此多数无人照料的老人孩子进了此等地界,与等死无异。后来前朝亡了,中山王索性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机构全关了了事。 “原来这些地方的人呢?”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事,谁会多留心。 难不成线索又要断? 狱卒一拍大腿,冲着大牢门口喊:“头儿头儿,你老娘是不是以前在育婴堂干过?后来关门大吉后,才回家养老的?” 大牢外有人不耐烦地伸进张脸:“谁啊,叫魂呢?别提那不吉利的事,我娘现在还吃斋念佛呢!” “是李大人想查些育婴堂的旧事。他给赏钱可爽快了。”后一句话,是狱卒跑到牢头跟前悄声说的。 牢头刚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满脸堆笑:“啊,李大人,要不您跟小的回趟家,亲自问问我老娘,她在育婴堂呆了十五年呢,很多事都门清儿。” 牢头殷勤地自我介绍,他姓何。 何牢头的家离得不远,走着也就一刻钟。 刚一推开门,就能闻到劣质香烛味,着实有些呛人,李闻溪皱了皱眉头。何牢头十分有眼色地将老娘夏氏叫到了院子里,摆了两把椅子,又亲去端茶。 夏氏一看这场景,就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有些来头,忙堆笑着:“不知这位公子寻老身何事?” “本官想问一件事,二十年前,钟家村屠村惨案之际,育婴堂是否在门口捡到过婴孩?” 钟家村案,但凡是萧县本地上了点岁数的,就没有不知道的,当时是何等的人心惶惶,生怕哪天夜里,他们也死得不明不白。 夏氏自然知道,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确有印象。 “回大人的话,确实是有的,当时那几天时间内,育婴堂捡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这些孩子,后来怎样了?” 夏氏叹了口气:“老身罪过,育婴堂里缺吃少喝,送进来的孩子,每天只能喝些米汤过活,生死由命。” “前朝时,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宽裕,只有扔孩子的,没人来领。” 她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我记得这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一病没了,另一个男孩没几天就失踪了,那个女娃娃倒是被人抱回家当童养媳了,至于现在是死是活,老身不知。” 第三十六章 撇清关系 失踪? 李闻溪微微皱眉,前朝的育婴堂仅算个披着官办外衣的民间机构,管理混乱,真有孩子死在里面,也无人追究。 如果那个男孩早就死了,夏氏大可以直接也说病没了,她特意强调失踪,其内里还有别的缘故吗? 夏氏是个人精,她立刻就明白了李闻溪对这个失踪的男孩很感兴趣,连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孩子被送来时,包被很新,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 她解释道:“一般扔进育婴堂的孩子,要么父母都不在了、亲族无人愿意抚养,要么就是家里穷到活不下去,养不起多余的嘴,还有极少数的,就是未嫁的姑娘生的,家里嫌丢人,索性丢了了事。” “在育婴堂里做久了,就能看出些规律来,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的,孩子基本破布一裹,没良心的直接丢到河里。能放到我们门口的,都是原本舍不得孩子的。” “我们当时还说,这八成是哪个大姑娘生的了,自己再舍不得,家里的人肯定也容不下,这才想着为孩子谋条生路。” “这个男孩长得不错,唇红齿白,不爱哭闹,我们几个帮佣的都愿意带他,连米汤都特意打最上面稠一点的喂他吃。” “那天一大清早,我值夜迷迷糊糊起来,想着先把几个孩子喂了,第一个准备去抱他,这才发现,他的小床空了。” “天色尚早,其他帮佣还不到上工的时辰,我里里外外哪都找遍了,根本没这孩子的身影。” “他丢得蹊跷,是以这么多年来,我记忆犹新。”夏氏叹息一声:“想想那些孩子,能活下来都得靠命大,唉,都不记得有多少死在里面了,造孽啊!” 林泳思没想到李闻溪这一天收获颇丰,心情大好:“之前闻溪就通过尸首上的伤痕推断,此案的凶嫌应为两人所为,看样子,就是这两人了。” 二十年前钟家村惨案的幸存者,一个已经成年的,还有一个正在襁褓之中的。 成年的那个,不知因何原因,事发时并不在村里,逃过一劫,然后回来后又辗转找到了幸存的婴孩,将他偷偷带走,抚养长大,二十年后,两人携手报仇。 推断得倒是没问题,问题是,贺振哲与当年的灭门案到底有何关联?钟氏只不过回娘家省亲,母子二人没被杀害,就成了凶手恨他们的理由吗? 凶手的作案动机,依然不算明确啊!死者之间的联系,他们还是没找到。 “诶,你啊,哪都好,就是把这差使看得太重要了,案子是查不完的,你既请了假,便该走亲访友便走亲访友,等再过两日,此地事了,我也要回淮安了。” “怎的就你二人出行呢?方老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起吗?”现在去往徐州府的路上,虽然多数时间太平,但万一呢?万一遇到个坏人,两个文弱书生可是要吃亏的。 怎么没让会武的跟着呢?方老先生似乎武艺不错,不然也不会被杜府聘用。 既以后还要在淮安混下去,与方士祺的关系早晚还要被摆在明面上,李闻溪一时间想不出合理的理由解释,最终只得装作很失落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大人,他不是我外祖,我们认错人了。” “什么?”林泳思大吃一惊,这亲人还有能认错的可能吗?李闻溪今年已经十五了,就算前朝亡了之后,她因战乱与家人失散,当时也有六七岁光景,总不至于连外祖都不认得吧? 更何况,还有薛丛理呢,他也不认得自己的舅父了? 薛丛理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只手,没及时捂住李闻溪的嘴。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掩盖啊我的公主殿下!方士祺那死老头子还对此事一无所知呢,咱们就先信口开河了,万一那老小子再胡说些别的,两相对不上,岂不是问题更大? 为毛查案时脑子好用得像包青天在世一样,碰到别的事,又犯起了糊涂呢? 林泳思是他们的直属上官,以后必定要长长久久地相处的,他了解得越多,谎言就越有被戳穿的可能。 但是李闻溪已经说出口了,薛丛理只能在一旁帮忙找补:“当年,我与表姐都在京城生活,可外家却离得远,家里亲戚许久未见,认错也很有可能。” “那你们是怎么确定认错人了呢?”明明之前他看到这三个人之间的关切不似作假啊,杜府被抄之时,他们还为方士祺奔走呢。 “唉,在一起生活得久了,很多细节都对不上,便是连我母亲的生辰,他记得都是另外的日子,渐渐的,我们都反应过来不对了。” “是啊,我虽年幼,但是对父亲母亲的名姓、生卒都还是记得的。后来我们坐下仔细复盘,三方印证,这才发现闹了乌龙。” “方老丈也有个女儿嫁进了京城,同样也有个外甥在京城讨生活,而我母亲也姓方,外祖家与方老丈是同一处。” “许许多多的巧合凑在一起,让我们以为彼此是亲人,后来发现不是,除了难过就是惋惜了。” “大概率,我们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大家这么多年抱有的希望,最终变成了一场空。” 李闻溪低声说:“是我痴心妄想了,总想多个亲人疼爱,唉,还不如当初没有遇见,也不至于现在如此失落。” “也正因如此,我们此行,才走得如此缓慢,万一再是个乌龙,并非我的亲人,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林泳思渐渐接受了李闻溪的说辞,他认为对方没有骗他的必要,毕竟谁是她的亲戚都无所谓,自己也不会与他们有什么接触。 他有些同情眼前这小小少年,他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好好活着,父兄还在战场建功立业,林家蒸蒸日上,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骨肉之间,生离死别的痛苦。 “唉,你莫太伤心,老天爷总不会耍你两次,此番前去徐州,定能找到血脉相连的亲人。”林泳思有些嘴拙,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你个促狭鬼,看以后万一漏馅了,你要怎么再圆回来!”薛丛理戳了戳李闻溪的额头,有些无奈。 第三十七章 无妄之灾 李闻溪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时代又没有亲子鉴定技术,就算放到现代,外祖父与外孙女之间,也很难判断亲缘关系,只要她一口咬定,当初就是认错人了,别人能奈她何。 其实刚才与林泳思说出这番话,不是她被逼问得急了,随口敷衍之词,而是最近她一直在思考,既然决定不离开淮安,要如何与方士祺脱钩。 这个凭白无故多出来的宋临川给她的感觉,比方士祺还要危险,一个她一无所知的人,方士祺就敢跟着他跑,那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撇清与这些定时炸弹的关系。 否认他们之间存在亲戚关系,越早在林泳思这儿过了明路,以后万一爆雷,效果越好。 她也算是就坡下驴了。 离了糟心的萧县,他们剩下的时间真的在游山玩水,时间久了,从最初的赞叹环境真好,大山真美,变成了好山好水好无聊,她连驾车都学会了,才走出去三百里路。 没有美食相伴的旅途是不完美的,徐州府的官道上,能打尖住店的地方总共那么几处,能提供的饭食亦十分有限,除了酱鸭子称得上一句美味外,其余的菜品,李闻溪都吃不惯。 铁器被大范围征用的后果,就是一锅难求,清汤寡水的蒸菜煮菜,吃得嘴巴都要淡出鸟了。 她当初到底为何要一口气请一个月的假啊?为何林泳思略一沉思就痛快地批了啊? 剩下的十多天她要怎么度过?总不能还像来时蜗牛速度爬回去,一天仅行三四十里路吧? 瞪着一盘蒸过了火、显得蔫头耷脑的波菜,以及两块肥多瘦少的扣肉,李闻溪干呕了一声,推开碗筷。 算了,饿一顿又死不了。反正马车里还有点心吃。 她不经意地瞥了眼栓在旁边树林里的马车,那边有草,可以让马也填填肚子。 “嘿!有偷儿!” 一个还没有马车高的小身影,正在边上鬼鬼祟祟地,趁人不注意,打开了车门。 一应贵重物品都被薛丛理专门打了个小包袱,吃饭睡觉都揣在怀里,车里只剩下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点心。 只见小小身影抓着个点心包,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一头扎进树林里,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人了。 这么点东西丢了倒是没什么,他们两个文弱书生,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偷便偷了,下次莫要再将马车停得这么远,也就是了。 薛丛理这几年节俭惯了,饿肚子的感觉记忆犹新,对浪费食物的行为很是看不过眼,不但将自己那一份吃得干干净净,连李闻溪剩下的,也端过去塞进了肚子。 撑得他原地溜达了得有小半个时辰,茶水铺里其他歇晌的路人都已离去,他们才最后结了账。 店里只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在忙碌,点头哈腰地收了钱,忙不迭地收拾桌子,清洗碗筷,又加了新的木柴,重新开始烧水,一刻也不得闲。 唉,民生多艰,薛丛理感叹了两句,让李闻溪在此处等着,他去把马车牵过来,前面还有三十里路就到徐州府了,今天宵禁之前,他们最好能进城。 听闻徐州府城门外,像淮安一样,都聚居着不少流民。 现下才一月中下旬,离开春种地还有些时日,田间地头的少量野菜刚冒个芽就已经被挖干净了,他们返回家中,也会饿死,至少城门外的粥棚里,还有口薄粥喝。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他们有马车,车上有吃食,万一被饿得发疯的流民觊觎,凭他一个人,可不敢带着公主冒险,今日必是要进城住的。 两人赶着马车顺着官道继续向前走,他们速度比之前稍快,按脚程来算,暮鼓之前进城稳稳的。 “站住,前方的贼子,不要跑!”才行出不过三里路,身后传来一阵阵疾呼,李闻溪正坐在车架的另一边与薛丛理闲聊,听到动静,向后张望。 是七八个手里举着扁担的男人,看样子似乎正冲着他们的方向。 这官道上前后百余米只有他们一辆马车,莫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两人对视一眼,把自己从昨天到现在的行程细细想了一遍,没得罪谁吧?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一群来者不善的男人,薛丛理不再犹豫,本能地抽起了马鞭:“驾!”先跑到个有人烟的安全场地再说! “站住,别跑!站住!”车后长长的尾巴还挺执着,一直没有放弃,大约行了五六里路,前方终于看到镇甸了,薛丛理这才在一家开着门营业的脚店门口停下马车,等着身后的人跑来。 这群男人体力再好,也不是马车的对手,为了不将人跟丢,那真是咬着牙憋着气一路尾随,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此时终于能喘口气。 为首之人很是不爽,见薛丛理不紧不慢地扶着个少年跳下车,他怒向胆边生,跳起来就想打人。 薛丛理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抄起马鞭就抽了下去。 “哎呀!”那人吃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m的龟孙子,害了人就想跑!走,跟我们去见官!” 听到见官两字,李闻溪反倒不怕了。原本以为自己是碰到山匪了呢,看起来似乎还是被人冤枉伤了人。 他们自己就是官,见官有什么可怕的。当地的官员就是再不讲理,他们也不吃亏。 官官相护没听说过吗? “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阻塞交通,像什么样子??”本地的保甲接到报信,带着几个人手过来维持秩序。 来人显然认识对面这伙人的领头人,与他热情地打了招呼:“哟,郑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袁保长,您来得正好,他们两人投毒杀人,我们村里的郑谢氏吃了他们马车上的点心,中毒死了!我带人来追他们,他们还驾着马车逃窜到此。” 投毒杀人?袁啸天的神情严肃起来:“你二人为何要杀人?与郑谢氏有何恩怨?” 这真是人在马车坐,锅从天上来,他们两人连郑谢氏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哪来的恩怨,投毒杀人,好大的帽子哦~ 等等,刚刚这个姓郑的男人说了什么?吃了他们马车上的点心? 这是他们在上一个镇甸时新买的,当时李闻溪嘴馋,每样都尝了一块,淡淡的香甜,做得十分不错。 一路行来,她可没把点心分给其他任何人吃过! 不对,刚才有个孩子,从他们车里偷走了一包! 第三十八章 心思歹毒 这些人难不成还要倒打一耙?偷了他们的东西,随便找个理由说他们下毒,想把杀人的罪名栽赃到他们头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莫不是贼喊抓贼? 薛丛理站出来,将李闻溪挡在身后:“袁保长容禀。我甥舅二人自淮安往徐州寻访亲友,一路行来,从未与人结怨,更是不认识这几个人,以及他们口中的郑谢氏。” “此乃我二人的官凭路引,请袁保长验看!”薛丛理将东西递过去时,旁边几个男人表情十分惊讶,他们肯定没想到,自己追上的这两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文弱书生,居然是官身! 不可能吧?前朝都亡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能科举取仕,没看他们村的那个老秀才,都快熬白了头发,也没等到开科举。 这小少年看面相最多不过弱冠,他便是神童降世,也断没有十岁出头,便能考到举人的可能。 他们村唯一的老秀才,他们从小就看他科考,次次参与次次不第,哀叹题目太难,他学得不够。 袁啸天则半信半疑地将官凭接过,仔细查验了半天,最终确定,这是真的无疑了。 他内心对他们的怀疑立时去了大半,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是袁某有眼不识泰山了,两位大人莫怪。” “保长,您不能因为他们是官就偏袒他们吧?”郑本有些急了,官员有什么了不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想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去,也得问问他们全村的人答不答应! “你说他们投毒杀人,我且问你,他们如何投的毒,又是用的什么杀的人?你可有人证物证?” 刚才袁啸天上来就问薛丛理他们为何要杀郑谢氏,现在则反过来问报案人有何人证物证。 态度转变之快,让李闻溪除了庆幸就是担忧了。 这天底下断案,如果不讲证据,只看谁关系门子硬,要有多少冤假错案啊? 杀人的罪过可不轻,事关人命,怎能如此草率? 但此时占便宜的是他们,如果袁保长能将这群无理取闹的村民挡回去,他们便可继续前行,今晚仍然能按原计划进徐州府城。 反正他们可以肯定,那包点心里没有毒,他们也绝对没有毒害任何人,行得正,坐得端。 还是那句话,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显然郑本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是占理的那一方,他们村里死了个人啊!难道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吗? 他一个眼神,所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整个镇甸不大,他们还刻意高声,几乎官道两旁所有的店家住户和路人,都探出头来张望,此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袁保长很为难,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他就此将两位大人放走,肯定难堵悠悠众口,但是被郑本牵着鼻子走,他又十分不开心。 在他治下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尤以郑家堡的人最为团结,通常一家有事,全村出动,很是难缠。 他还记得,三年前,郑家堡与隔壁村争抢水源,打得头破血流,隔壁村有一个青壮被失手打死,他上门抓人时,郑家堡出来认罪的,是个七十多岁,路都走不稳的老汉。 老汉将现场场景描绘得丝毫不差,且又是主动认罪,隔壁村不干,行啊,那你倒是指认了凶手,拿出证据嘛。 最终老汉进了监狱,后来处决,听说他的儿子得了村里额外奖励的两亩上好田地。 袁保长不愿意惹这个村的人,他沉吟半晌,抱拳冲薛丛理道:“薛大人,您是司狱司的人,于刑名之道上肯定有所了解。” 他的态度十分客气,似在与薛从理商量:“不若便随袁某去现场看看,当面对峙,如若凶手另有其人,也得劳烦大人帮忙,还郑谢氏一个公道。” 但薛丛理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郑本等人就等着听他一句不行,然后好接着闹。 他望了望李闻溪,后者点了点头。 “如此,便有劳袁保长指个路。” 李闻溪坐进了马车里,袁啸天跳上车架另一旁的空位,薛丛理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往来时路走。 刚一进入郑家堡,便有一群女人一拥而上,着着素服,拉着个哭得快要晕过去的小孩子,跑到了马车前。 薛丛理连忙及时拉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几乎是擦着小孩子的裤腿落的地。 “你干什么?”薛丛理很生气,有没有点常识,怎么能往马车前站? 那些女人根本没理他,只拉着那小孩子不停追问:“是不是这辆马车?你是不是刚才就是从这车厢里拿的点心?” 小孩子点了点头,又继续哭。 “好啊!好啊!杀了我们家婶娘,还敢大摇大摆地进村!当家的,当家的,快来啊!抓凶手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家老太太耳不聋眼不花的,今年都六十七了,去岁年根没饿死,现下却没熬过去!” “哎哟我的婶娘喂,您死的好惨啊!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那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 可惜,哭得声音挺响,但是她的脸上一滴泪水都没有。 李闻溪隔着车窗默默观察着,发现这些女人不但没有多悲伤,甚至还有些喜形于色,似乎郑谢氏的死,于他们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 而且为何为郑谢氏出头的,是她的侄媳妇?亲儿子儿媳没有吗?亲闺女没有吗? 还有那个小孩子又是什么人?自己好好的点心,到了他手里,再送到郑谢氏嘴里,就变成有毒的了,这其中存在着什么猫腻? 他们今天会路过镇甸歇脚,是偶然事件,被小孩子偷走的东西是点心,更是偶然。 一般要远行的路人,身上带着干粮的居多,毕竟点心又贵又放不了太久。 所以李闻溪很肯定,要毒害郑谢氏的人可能蓄谋已久,但是往小孩子偷回来的点心里下毒绝对是临时起意。 算算时间,从事发到现在,左不过一两个时辰光景,凶手还来不及将所有痕迹掩盖,根本禁不起盘查。 他们倒是胆大,自己的屁股不想着先擦干净,反倒第一时间想找个背锅侠。 这次好教他们知道,这世上可不全都是软柿子! 第三十九章 一场闹剧 袁啸天最烦女人哭。 有问题解决问题,哭有什么用? 他跳下车,黑着脸吼道:“都给我闭嘴!你,滚一边去!”他手指着哭闹得最凶的女人。 那女人微抬起头,眼角扫到后面正气喘吁吁接近的自家男人,瞬间像想斗殴的公鸡一样,重新支棱起来,跳着脚指着袁啸天的鼻子开骂。 “你一个杀人犯还敢骂老娘,信不信一会儿把你们全都抓走见官!我呸,在车里放有毒的点心,你个黑心烂肝的下作货!” 袁啸天一点也没惯着她,照着她的脸,一左一右两巴掌下去,使了十足的力道。 女人惨叫一声,被打翻在地。 这次她是真哭了:“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袁啸天又抬起一脚,将人踹趴下。 此时郑家堡的男人们终于跟着回来了,那女人一看能给自己撑腰的来了,捂着肚子,拽着郑本的裤腿哭嚎:“当家的,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打死了,他们也想杀了我啊!” 郑本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又不瞎,袁啸天动手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到了。 自家婆娘没见识,不认识袁保长,冒犯了他,只挨了几下算轻的。 他只能拉长着脸,将女人掼在地上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们袁保长,是来给咱们做主的,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疯妇,还不向袁保长道歉!” 他在一旁陪着笑脸,拉扯着婆娘的头发,押着她磕头,袁啸天轻哼一声,懒得跟个妇人一般见识。 “郑谢氏现在何处?” “大人请跟小的来。” 郑谢氏的家,在郑家堡最核心的位置,与一般低矮的民宅不同,是青砖灰瓦的五间正房,高大气派,一看便知,此户家资颇丰。 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养出个出去偷盗他人吃食的孩子呢? 郑谢氏已经被后辈女眷净过身,换了寿衣,只不过她脸上的青紫依然骇人,确实一眼望去,不像善终。 李闻溪想上前验看尸体,被郑本与袁啸天双双拦截。 袁啸天本是好意,见她年岁尚小,害怕吓到她,而郑本则是一直将她当成杀人凶手,怎么敢放任她接近死者。 “你想干什么?”郑本眼神不善。 李闻溪没有理睬他,对着袁啸天一抱拳:“本官在淮安任知事,时常跟着同知大人出勘现场,于刑名之道上有所了解,这老妇人因何亡故,还是验清楚得好,免得有人想要栽害我们二人。” “袁保长如若不信,还可以去萧县问问吴县尉,之前本官也曾在萧县治下,协助他办过两个案子。” 袁保长一听吴澄的名字,脸色缓和不少,虽然萧县离此有些距离,但是吴县尉可是出身徐州府的望族,袁保长进城办事时,没少听说吴家的威名。 郑本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立时警铃大作,坏了,这俩人真有来历,怎么办?婶娘岂不是白死了? 不行不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大脑飞速运转,可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得力的靠山,让他能逼着袁保长秉公办案的。 他眼神暗了暗,欺负了他们郑家堡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大不了故技重施,直接自己动手,先报仇再说,最后再寻个老者出来顶罪。 村里谁家长辈身体不好,快不行了?想来是会愿意用一条不值钱的命为家人换取利益的。 打定主意,他也笑了:“人死都死了,有什么不能验看的,咱们是苦主,还怕人看不成?这位大人,请吧!” 李闻溪仔细查了郑谢氏的尸身,然后直起身子点点头:“不错,确实是中毒而亡。” “你居然还敢承认!袁保长,您可听清楚了,他是凶手,他承认了!” “你急什么?我只说她是中毒而亡,可没说这毒是我下的。” “继业,继业在哪?还不快把继业找来!”郑本推了推跟在他身后顶着个肿脸的婆娘。她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就牵进来个小男孩。 正是刚才见到的那个。 小男孩看起来白白胖胖的,被养得挺好,身上的衣服也是绸布,比村里其他人的衣料都好,但他此时目光呆滞,脸色发白,被女人打了两下,才畏畏缩缩地开口:“就是你家的点心有毒。” 说完就开始哭,两道混着泥水的泪痕挂在脸上,看起来是真伤心了。 薛丛理与李闻溪站在一处,没有说话,袁保长也不想对个孩子动手,也不吭声,郑本看不下去了:“哭哭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什么哭,不许哭了!” 小男孩被这一声喝骂吓住,止住了声,开始不停打嗝,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点心有毒,阿婆吃完就死了。 “吃剩下的点心何在?”薛丛理问。 郑本也追着说叫把剩下的点心拿来,让大人看看,那女人则目光闪了闪,往后退了几步。 小男孩抬手指着她:“婶娘拿走了。” “你个蠢婆娘,还不赶紧拿来,那点心有毒!” 她吱吱唔唔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站着不动。 郑本也抬手给了她两巴掌:“你个臭婆娘,到底怎么回事?” 小男孩哭着断断续续说:“是婶娘先拿去吃的,剩两块时,给了我,让我吃,我没舍得,给阿婆送去,阿婆吃完就死了,婶娘说,点心有毒,这才去找二叔你了。” 郑本一张脸憋得通红,他自诩主持正义,想替自家人撑腰,结果现在算怎么回事? 自家人吃了那么多都没事,剩下两块毒死了人,此时再说从人家车里拿的点心有问题,就说不过去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没有的事!”女子慌乱之中,想捂住小男孩的嘴,可这孩子已经九岁了,一点也不傻,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连忙跪倒在地,说出了这女人的险恶用心。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啊!我阿婆生病卧床,婶娘名为照顾,实则把粮食都藏起来,不给我们吃,我已经饿了三天了,实在受不了,才出去偷的。” “等我抱着一包点心回来时,正被婶娘撞着,她整包都夺了去,给她家的孩子都吃了,自己也吃了两块,才把剩下的假惺惺给了我,说要看着我吃下去。” “后来还是二弟还喊饿,她去做饭,我才有机会拿着点心给阿婆吃,没想到,却是害了阿婆。婶娘本来想毒死的人,是我!” 第四十章 贼喊捉贼 “周氏,你个毒妇!”郑本目眦欲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指着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早知道是自家婆娘干的好事,他肯定大被一捂,将婶娘安葬了事,也不至于引来了袁保长,搞得骑虎难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滋味,他算是体会到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就有些尴尬。 郑本望了望在一旁全然看戏般悠闲的三人,好悬没再喷出口血来。 他好想将时间倒退几个时辰,拦住头脑发热的自己。 这臭婆娘,自作主张行事之前,就不能跟自己先通过气吗? 郑本的妻室周氏是个纸老虎,胆大贪婪,却没什么脑子。 袁保长也不吃素的,连恐吓带毒打,她很快竹筒倒豆般,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吐露出来,连带着郑本的算计也没逃过,哪怕他现在想捂周氏的嘴,也来不及了。 郑谢氏是郑本嫡亲的婶娘,她的夫君三年前病逝后,只余下她与小孙儿相依为命。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原本膝下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十来岁上,下河玩乐,淹死了。 小儿子精心养到成年,娶妻生子,在当年亡国之际,夫妻二人一同陷在了徐州府城里,等事态平息,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只余下不足一岁的孙儿郑继业。 可怜郑谢氏将小孙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先丧了夫,等到今年孩子九岁了,她也病倒了。 郑谢氏知道,如果自己一病没了,孙儿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宗族是吃人的地方,他们一对老夫妻守着孙儿过活,就很得了其他叔伯兄弟的觊觎,如果老伴没了,这些人早就虎视眈眈,盯上了自家的财物。 她不是舍命不舍财的性子,如果单靠银两能让这些族人善待孙儿,在自己走后,将他视为郑家堡的一分子,让他长大后娶妻生子,延续香火,那她愿意散了家财。 可这帮人,看上的是他们家的全部财产,些许银两想打发他们,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们绝不想在钱财到手后,再多养一个拖油瓶! 这一点,从她倒在病榻之上,他们立时便以养老的名义,将他们一老一小圈禁起来,便可见一斑。 整整三天,别说延医问药了,便是一口热饭都没有,侄儿住进了他们家的青砖瓦房,吃香喝辣,却对他们不闻不问,外人还得夸一句,这侄儿孝顺! 郑谢氏抱着孙儿继业仔细地、小心地叮嘱,将所有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知道。她必须得为孙儿留下一条生路。 其实郑本想要什么,谢氏心里都清楚,只要自己死了,他打着养育孩子的名头,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占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家产,到时候万一继业再意外夭折,天大的好处,全归他所有了。 郑继业嘴上不说,心里将阿婆的话都听进去了。 阿婆吃了点心中毒身亡,他很害怕,害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只得先在村里嚷嚷起来,说他拿回来的点心有毒,是那驾马车之人故意给他有毒的东西吃。 没能毒死郑继业,周氏觉得有些可惜,但转念一想,老的没了,一个小崽子还不是任她搓圆捏扁,便假惺惺叫来村里人,一脸悲伤地操办丧事。 郑本一开始是不信一个陌生人会随意毒杀别人的,吃饱了撑的么?但郑继业说得有鼻子有眼,其他村里人还在一旁说酸话,中心思想就是,郑本一家准备吃绝户,才几天,就把原来身子挺硬朗的郑谢氏照顾死了,说不定啊,哪有陌生人毒杀,根本就是他们自己干的! 周氏躲在人群里拼命冲郑本使眼色,奈何夫妻间该有的默契他们一直没培养出来。 既然村里人不信,以为是他下手弄死了郑谢氏,那他就把凶手抓来,让大家都看看,也给自己洗清冤屈。 兜兜转转,居然把周氏装进去了,这死女人还哭哭啼啼说,都是他指使的。他啥时候指使她杀人了?不早就商量好了,要慢慢来,不着痕迹地让郑谢氏的病拖成不治吗? 她怎么连这么几天都等不得了呢? 而且他一个成年的大男人,居然被个九岁的娃娃给耍了。 郑本一脸阴沉地盯着郑继业,第一次没把他当个无知的孩子看,对方也抬起头,四目相对时,郑继业嘴角扯出个笑。 他可以肯定,正是这个孩子,将人心拿捏得如此到位,利用了他爱出风头,喜欢证明自己的性格特点,一步步将他逼上绝路的! 卑幼犯尊长,是要罪加一等的,他与周氏,一个也逃不掉。 好小子! 一桩闹剧般的毒杀案,最终以一对蛇蝎夫妇被袁保长绑走结束,郑继业站在自家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拖下道长长的影子。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们今天看来是进不得徐州府城,只能就近寻地方栖身,明日再赶路了。 “两位大人,如若不嫌弃,便在舍下将就一晚吧。”郑继业指了指空着的两处厢房:“院内哪怕办着丧礼,也比旁人家宽敞些。” 他已经接手操办阿婆葬礼事宜,村里其他人都不敢来帮忙,小小年纪心思深沉,保住了家业,还顺手将恶毒婶娘送进大牢,这一手玩得漂亮,却也让村里其他亲戚敬而远之。 他们都长了记性,知这个九岁的娃娃不好欺负。 郑继业打算明日去附近的镇甸请专门主持白事的知宾来。 李闻溪对生老病死倒没什么忌讳,便顺势答应下来。 简单用了些晚饭,不是郑继业有意怠慢,家中的粮食几乎都被郑本搬空了,有好心的亲戚送来碎米,薛丛理煮了粥,挑了咸菜,李闻溪从车上又拿了盒点心,几人凑合用了些。 郑继业看着点心,眼泪落在了粥碗里,无声地哭泣着。 谢氏是替他死的,往后余生,他可能都迈不过这道坎。 哒哒哒的叩门声响起时,郑继业愣了许久,才起身开门。天已经黑透了,谁会在这时候来他们家呢? “侄孙儿,不知两位大人可睡下了?老身有一事,想要报官,侄孙儿帮我通报一声,可好?”门外站着的不知是谁,听起来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妪。 第四十一章 无心插柳 郑继业有些为难,他很清楚,自己做不了任何人的主,可眼前这个老妪,是从小看他长大,对她很和蔼的伯祖父的妻室王氏,他还得叫一声伯祖母呢。 见他犹豫,郑王氏急切地说:“必不叫侄孙儿为难,你只要帮着问一声,大人不愿意见,老身即刻便走。” 她也实是没办法了,自家老头心神不宁了许多天后,离家出走,算算日子,已有十来天音讯全无了,她放心不下,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想抓住机会。 郑继业缓缓点点头,关上门,回了院子。 他们在门外的对话,李闻溪两人听得一清二楚,倒生出了几分好奇心。 他们并不是徐州本地的官员,现官不如现管,为何刚才袁啸天在时,这位老妪不去找他,反而盯上了留下来过夜的他们呢? “让她进来吧。”薛丛理发了话。 郑继业千恩万谢,麻利地小跑前去开门,将郑王氏引到他们跟前。 “老身郑王氏,叩见二位大人。”她确实岁数不小,看起来身子骨也不大好,跪倒时颤颤巍巍的。 “你缘何想见我们?你可知,我等并不是徐州府的官,管不到徐州府的事。”薛丛理语气颇为冷淡,也是怕这老妪打蛇随棍上,放着本地的官不选,想找个外地来不了解情况的,以图浑水摸鱼。 “老身实是没办法了!求大人听老身陈情,如若大人也不愿意管,老身绝不纠缠!”郑王氏急切地说,生怕薛丛理拒绝:“不会占用大人多少时间的!求求大人了!” 一个能当自己奶奶的人如此卑微,李闻溪还是心软了:“起来说话吧。” 郑王氏在郑继业的搀扶下站起身:“老身当家的,名唤郑向朝,今年五十有六,他失踪已有十余日了。老身曾向族长、袁保长、以及铜山县报过官。” 铜山县是徐州府的附郭,离此还几十里路呢,郑王氏这身子骨还能前去报官,可见确实是想尽了办法。 “他们都没有找到人吗?” 郑王氏绝望地点了点头:“他们都说,当家的神智清醒,离家时也与我知会过,不算失踪,让我回家耐心再等等。” 其实这也怪不得官府,想要在这个年代,寻个走丢了的人,简直比登天还难,每年能被发现的无主尸首,只是失踪人口的十几分之一,荒郊野外,蛇虫鼠蚁和大型动物,哪个都能吃人。 这天下大了去了,一个小小的人,能去哪找? “可你来找我们,又有什么用呢?”薛丛理有些不满,当地官府管不了,他们同样也管不了,总不至于放下手头的事,专程帮你去找人吧? “大人,老身有个猜想。当家的可能去的地方,也仅这一处了。老身知二位大人是淮安过来的,这才大着胆子前来。” “你是说,你男人很可能去了淮安?”那又如何?淮安府城天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他难道能站在城门外,一一盘查?鬼知道哪个是郑向朝。 “不,不是淮安,当家的可能去了萧县,他的目的地,只会是萧县那个废弃的村庄,钟家村。老身斗胆,二位大人回程之际,可否能帮着打探一二,看那附近有没有多出具尸首......” “钟家村?”听到这个村名,薛丛理与李闻溪微微一怔,不约而同地出声,打断了郑王氏。 “二位大人可曾听过?那处村子,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在了。” “为何你男人想去一个早就废弃的村子?他去那干什么?而且你为何认定,他已经死了?”薛丛理追问。 他们两人心里都隐隐有个猜测,那位住在客栈里、后来静悄悄吊死在钟家村废墟里的无名男子,年纪上倒是与郑向朝很吻合。 难不成居然是郑家堡的村民吗? 此地距离钟家村,少说二百里有余,为何他要悄无声息地跑去钟家村寻死?若真是单纯不想活了,郑家堡外就有一片树林,哪棵树都很适合自挂东南枝,收尸还方便。 李闻溪隐隐有些兴奋,似乎一直以来,围绕在钟家村屠村惨案的种种谜团,终于要有解开的机会了。 这是她等待许久的答案。 但郑王氏似乎有些踌躇,半晌一直搓着手,几次想开口,又都合上了嘴巴。 “你若不愿说,那便请回吧。”薛丛理端茶送客。 郑王氏惶恐地再次跪下:“大人息怒,老身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此事说来话长。” 她似是陷入了回忆:“当家的年轻时做过件错事,困扰了他整整二十年,从未释怀。我们成亲三十余载,膝下空空,他认为,这都是他年轻时作恶的报应,才让他无子送终。” “他年轻时,是淮安卫守备营的一名小卒,因作战勇猛,得了上官的赏识,成了一名亲兵。” 对于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卒来说,这也算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了,郑向朝十分积极,鞍前马后,希望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 前朝重武轻文,武将多如牛毛,军功难挣,很多出身一般的人终其一生,能当上个百户就很了不起了。 这也是郑向朝的目标,男人嘛,都有个建功立业的梦想,他家贫,读书不行,也就有把子力气。 他的上官也姓郑,当时是守备营里的一个千户。虽然两人八竿子也打不着,但是同一个姓氏的,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与郑向朝颇为投缘,很多私事也会让他去做,俨然将他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郑千户有一知交好友,擅长制作火器,而郑千户对此等不用近身便能杀人于无形的武器亦很感兴趣。 彼时这位姓贺的监正研究出了一款新型火器,却苦于性能不稳定,不能大范围测试,迟迟没有更多进展。 郑千户与贺监正坐在一处喝酒时,贺监正闷闷不乐提及此事,郑千户一拍胸脯,表示想找地方试验还不容易,平民老百姓不能随意毁伤,他们便找个由头,进山下河,前去剿匪。 到时候反正都是要以人头算军功的,怎么他们都得死,让这群渣滓临死之前能派上点用场,也算他们为下辈子积德了。 两人说干就干,郑向朝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调兵是需要上级命令的,不是能自己说了算的,郑千户怎么敢打这包票? 第四十二章 心胸狭窄 却原来,郑千户借着酒劲上头,压根也没想知会上官,走正规流程,调兵遣将,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贺监正拿着自己新作成的两把火器,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出发了。 这么点人去剿匪?送人头还差不多吧! 谁人不知,淮安附近的山匪都藏在深山老林、易守能攻之所,最少的也有五十来号人,个个杀人不眨眼,他们十几个人就是普通的亲兵,可没有以一挡十的本事! 郑向朝想要劝劝郑千户,您老喝多了酒出来玩命,咱们这帮弟兄可是连个子嗣都还没有呢,香火不能在他们手里断了呀! 郑千户满不在乎地推开他,一行人奔马前行,很快来到了山匪出没的地界。 奇怪了,明明隔三岔五就要出来打劫的这帮兔崽子,转悠了好多圈都没个人影,这怎么搞? 他们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几乎都出了淮安的地界,进了徐州府了。 私离汛地,被发现的话,二十大板跑不了,而且萧县穷山恶水,连山匪都活不下去的鬼地方,他们来干嘛? 而且为何要一路往山上走?这深山之中,恐怕村落都没几个啊! 其实郑千户到此时酒早就醒了,知道这点人手打不过山匪,便动了进山打猎的念头,反正野物与人,本质上都是肉加骨头,区别不大,打几只试试火器,有何不可? 贺监正却在一旁嘲笑他胆小如鼠,不敢与山匪正面冲突,也就欺负欺负山里的野兔子。 郑千户是个急脾气的,最受不得人激将,当即便放话说,今日必会让贺监正得偿所愿,在人身上试试他的新火器,但此时已近中午,一路奔走,人困马乏,还是先打些野味填填肚子。 他们常年在守备营里操练,进山打仗的技巧掌握了不少,但是打猎总差那么点意思,好不容易逮着几只野兔,都不够十几个大男人塞牙缝的。 这山看着林深草深的,怎么也没点正经玩意? 今天自出了营,就一路不顺,贺监正还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停在旁边拱火,一会儿笑骂他胆小,一会儿鄙视他连只兔子都跑不过,郑千户就更不高兴了。 终于,他们好不容易发现了只野猪,一行人追着它在林子里奔逃,跑得是又急又快,郑千户连射几箭,野猪也只是受了点轻伤。 “nnd,老子就不信了,老贺,将那火器给我使使!”郑千户夺过贺监正的火器,瞄准、发射一气呵成。 不错,正中目标,一小颗钢珠携着火药飞出膛,打在了野猪的屁股上,惹得这畜生凶性更甚,转过头咬伤了离它最近的一个亲兵,又一溜烟跑了! 这下轮到郑千户来鄙视贺监正了:“你这破玩意还没个烧火棍子好使!” 贺监正不服气地回怼:“还不是因为你射偏了,打到猪屁股上能好使才怪!” 众人继续追猪,却因地形不熟,七拐八扭,猪丢了! 郑千户骂了几句娘,也只能接受今天得十几个人分几只烤野兔的事实。 他倒是没有多吃多占,本着与众亲兵同甘共苦的精神,只吃了一只兔脚便不再吃了。 众人勉强垫补了肚子,便准备继续下山,寻些打家劫舍的小股山匪来开开荤。 然后他们听到了人声,似乎还是一大群人,他们兴高彩烈地议论着什么。 没一会儿,两伙人遭遇,对方是一群猎户打扮的壮汉,足有近三十个人,走在中间的四个人,抬着一头野猪。 郑千户眯着眼睛一看,哟呵,这不正是之前他打伤了之后,追出几百米便没了身影的那头吗?且看它屁股上还有个冒血的洞呢。 居然让这帮人捡了漏,啧啧。郑千户出声拦住了他们。 “众位好汉,本官乃淮安卫千户,不知众位怎么称呼啊?” “草民等是前头村里的猎户,姓钟。”对方好言好语问话,他们便也据实答了。 “你们这头野猪,是我们先发现并打伤的,且把它留下,你们走吧。”郑千户一抬下巴,他们是官兵,语气傲慢高高在上,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这一招以前在淮安很好用,一般的百姓都不敢跟他们炸刺,毕竟民不与官斗,真敢硬刚,到头来吃亏的还得是自己。 然而他忘了,此地乃是徐州府萧县的山区,十万大山,几无可耕之田。民风不彪悍一点,根本活不下去,官兵又如何? 他们人数众多,个个都是打猎的一把好手,知道就连官府都不敢进山追他们,自然也不会将眼前这些兵甲放在眼里。 三十对十几,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你说是你们打伤的,就是你们打伤的?我们抓到这野猪时,它比平常还难对付。而且山里规矩,谁抓到就是谁的,你们想白吃白拿,也要问问我们手里的砍刀答不答应。” 他们都是一个村里沾亲带故的亲戚,早就习惯于抱团取暖,共同进退,个个握紧砍刀,拉满弓弦,配合得十分默契。 郑千户没有再坚持,他的目光很缓慢地在他们所有人身上移动着,制止住想上前教训这无礼莽夫的亲兵,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不过一头野猪,这些草莽居然敢给他难堪! 今天受的气已经够多了,他忍不下。 这些猎户离开时,没有看到郑千户眼中浓浓的杀意,兀自沉浸在收获颇丰的喜悦之中,殊不知死神已经向他们挥起了镰刀,他们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郑千户眯起眼睛,盯着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内,然后带着人,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为了防止被他们发现,隔了有一百多米远。 走着走着,郑千户发现他们又迷路了,这山里的树都长得差不多,四周围的地形又很相似,极易分辨不出方向。 这一迷路,就一天一夜。在他们终于狼狈地摸到了山下,走出来时,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这么长时间在山里喂虫子,郑千户内心的愤怒值早已爆表,他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那群猎户,让他们尝尝他的厉害! 可这茫茫深山里想找一个小山村,难度系数太高了,万一再迷了路,他们还真不一定还有运气能走出来。 正当他想打退堂鼓的时候,碰到了小路上走来的两个人...... 第四十三章 鬼使神差 这是一对母子,行色匆匆,看来时的方向,与那伙猎户失去行踪时,前进的方向是一致的。 郑千户突然就笑了,如果天意如此,那这些人本就该死! 他指使郑向朝将这对母子带到他面前。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妇人,第一次见到官兵如此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神情惊恐,她只能依照母亲本能将儿子护在身后。 “你可知,这附近有个村子,姓钟的?”郑千户甩着马鞭子发问。 那小妇人拼命摇头:“民妇不知。” 一群兵痞要寻钟家村干嘛?她本能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娘,那不就是外祖家吗?”小孩子六七岁,从小被母亲保护得太好,根本还不懂如何看人脸色,天真地说了不该说的话。 一个无知村妇,都敢当着他的面,对他撒谎,郑千户本就怒气值爆表,此时再听那小男孩说出这么句话,当即抽出佩刀,一把将小男孩从他母亲身边拽走。 “桐儿!”那妇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般的哀嚎:“求求你,别伤害我儿子!” “他的命,掌握在你手里。”郑千户的刀在男孩浑身上下缓慢移动,似乎想要寻个下刀的合适位置,他冷眼睥着那妇人:“某再问你一遍,这附近可有个村落,姓钟的?” “想好了再说,不然我的刀,可是要见血的。”郑千户将刀架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已经将孩子细嫩的皮肤压出一道红痕,只要他稍微用力,殷红的血就能飙出来。 “有有有!那是我娘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放了我儿子,求求你,求求你!” “前方带路!”郑千户收了刀,将小男孩推到郑向朝手里:“看好他,万一这婆娘有什么异动,直接宰了。” 钟氏脚步踉跄,神色哀戚,每往前走一步,都仿佛千斤重。 他们在后面边走边商量,一会儿进了村要如何如何制服所有村民,还要试验什么火器。那是什么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伙兵痞来者不善,他们想去钟家村,绝对没有好事。 那是自己的娘家,有血脉相连的至亲,村里的很多长辈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这许多年没有回来过,此次回来,多出来好多张小脸,甜甜地叫她姑母。 她不想把灾祸带给他们。 可...... 身后是她唯一的儿子,她青年守寡,丈夫生前对她疼爱有加,他们之间仅剩这一点骨血,如果她保不住儿子的命,以后等她死了,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他。 一边是未知的危险,一边是唯一的儿子。她怎么选,都不对! 万一事情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糟糕呢? 万一他们只是想进村征兵呢?没有人带领的话,他们村落的位置确实不算好找。 朝廷穷兵黩武,每年都要大量征兵,百姓为此民怨沸腾,能躲就躲,像他们这种深山里的小山村,想躲藏最简单了,带上几天的干粮,直接进山找个洞住上一阵。 也许就是这样呢。 钟氏不停地在心里如是想,为自己背叛亲族的行为开脱,村里青壮不少,出几个人服兵役也不是坏事。 她就这么一直骗自己,一直将人带到了村口,大牌楼竖着,十分显眼。 郑千户摸了摸身边小男孩的脸:“不错,你娘是个乖觉的,救了你一命。”他目光冷厉地瞪向她:“敢进村通风报信,呵呵!” 最后这两个字语气森然,钟氏心头一凛,坏了! 这帮人来此的目的,肯定不是绑走几个兵源这么简单,自己给娘家招了大祸了! 她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可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有软肋被他们捏在手里,又能做什么呢? 这些人并没有直接杀进村里,而是转道上了附近的山,从山上很清楚能看到村里。 钟氏这辈子的所有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此时,她必须带着儿子逃跑,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这茫茫深山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等这伙人上了山,她拉着儿子,故意坠到了队尾,只有一个亲兵还在看着她。 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对村子附近的山了如指掌,知道再往前走不远,就有条小岔路,只要到了那里,跑得快些,就能甩开这些人。 她紧紧地攥着儿子的手,玩命地跑远了。 “随她去吧!”郑千户瞥了一眼蹿上小路不见了的母子俩,既是领他们到了地方,放他们一条生路又何妨,当然,前提是她放聪明一点,别再出现碍他的眼。 钟氏拉着儿子躲进了一个低矮的小山洞,将儿子哄睡,自己则焦躁不安地趴在洞口,听外面的动静。 正值半上午,村里只有聚在一起乘凉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女人们忙着收拾家务洗洗涮涮, 男人们则整装出发,准备进山。 前天一整只野猪的好收成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野猪一般都是成窝出现的,他们今天还想去之前的地方碰碰运气,如果能再抓到几只,村里几户到年纪的男娃,娶亲银子便能凑够。 他们高高兴兴地踏上出征的道路,丝毫不知巨大的危险已然近在咫尺。 郑千户盯着这群人离开,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这才下令让亲兵们行动,这个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不放过,先全抓起来捆了再说! 他们的动作可以称得上相当迅速,受到的抵抗仅来自几个没牙的老汉和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 只小孩子的哭声实在烦人,郑千户被吵得头疼,摔死了个哭得最响的两岁女娃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郑向朝呆呆地望着那小小的一团,殷红的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他突然就有点想吐。 据他听知,郑千户家里也有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儿,每每提及她时,郑千户的眉眼都比平时温和,显见也是爱女儿的人。 怎么自家的孩子疼若珠宝,对待别人家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娃就能如此手段残忍呢? 她才两岁左右啊,惊惧之下哭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们来到钟家村,到底要干什么? 郑向朝不敢想下去,他甚至连劝都不敢多劝几句,郑千户此时的状态,就像被恶鬼附身一般,他知道,这是郑千户想要杀人的先兆。 如果面对的是敌军,郑向朝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冲过去,砍倒一个够本,砍死两个赚一个。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其中大半都是妇孺。 第四十四章 惨无人道 郑向朝的良知与忠诚在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还是没有胆量背叛郑千户,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等待不可避免的悲剧发生。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到夕阳西下,这些外出打猎的男人们回来,等待他们的,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而是村里的老弱都被绳子结结实实捆在了晒谷场,在太阳下暴晒了大半天,一个个像脱了水的青菜,有气无力。 他们今天的运气真的好,打到了一窝野猪,两只大的,三只小的。大的杀了卖肉,小的养在家里,等大了再杀,原本应该是笔很不错的收入。 可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看,坐在高台上,好整以暇地啃着猪排的,不正是他们前两天在山里碰到的,跟他们要猪肉的官兵首领吗? 居然能被他时隔几天摸到了村子里,还绑了全村人,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么大阵仗,总不至于为了一头猪吧? 他们之中,领头的人站了出来:“大人,草民等无状,前几日不小心冲撞了您,这里是我们今天新打的猎物,全送与大人。” 郑千户不屑地看了地上的东西,当他是山匪还是乞丐?一点东西想打发他?不好意思,今儿他是奔着杀人来的,几头野物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见郑千户连话都不接,领头人复又跪下:“不知大人想要什么?草民一定竭尽所能。” 有亲兵在一旁扔出几大捆绳子:“束手就擒吧!” 这些绳子,是亲兵在各家搜刮来的,本是猎户上山捆猎物所用,如今居然用到了自己人身上。 这些男人自然不愿意,他们的人数是这帮兵痞的两倍有余,要不是顾忌着家眷在对方手里,他们哪会如此低三下四,早上前收拾他们了。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地上的血迹,他推了推周围的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地上的血迹、以及不远处,表情最哀伤的一个年轻妇人身上。 是了,全村人绝大多数都在,怎么少了两个最小的孩子呢? 年轻妇人望向自己夫君的眼神里全是绝望与疯狂,她被捆得结实,连嘴都被堵上了,但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家男人,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唯一的女儿被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摔死了,只是因为孩子多哭闹了几声吵到了他! “大人,不知这地上血迹是何人所留?可有人受了伤?草民家中备着些常用伤药,容草民取来献给大人。” “不必麻烦,区区小伤,无足挂齿。怎么?本官让你们束手就擒,你们是听不懂吗?”郑千户持马鞭轻轻在掌心敲击,回头对郑向朝说:“抓个村民过来。” 郑向朝只得服从,从旁边扯过来个得有六十多岁的老者。 “本官数到三,若哪怕剩下一人不听命令,这位老人家,便代你们去死吧。” “一” “二” 在场的青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很清楚,一旦他们所有人失去反抗能力,那真就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可不听这些官兵的话,他们这些家眷怎么办? “爹!”人群中有人冲着老者喊,老者猛烈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们绝不可投降,到那时,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 郑千户敏锐地看到了其中有危险,他们在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如果真再当众杀人,把这些人逼急了,他们可真打不过急红了眼的猎户。 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些村民,年纪大的不好欺负,年纪小的手起刀落,一刀一个轻轻松松。 他命令亲兵一人抱着个孩童,年纪越小越好,佩刀整齐地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只要这些猎户敢有异动,那便不管不顾,先杀孩童。 但凡是个有点良心的父母,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惨死眼前而无动于衷。 郑千户自己踱到老者身侧,冷冰冰地喊道:“三!” 他手上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挥向老者后背,啪得一声脆响过后,老者咬紧牙关,只发出一声闷哼。 啧啧,看来是他长久未曾实践,手头上的功夫不如从前了,他抬手又用尽全力地挥下第二鞭、第三鞭,直把老者抽得跪倒在地,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 底下传出噗通一声,是刚才喊爹的那个青年,他拿过绳子,递向一旁的兄弟,让他将自己捆好:“大人手下留情,小民愿替父受刑!” 这帮兵痞到底要干嘛?赔他们猪也不行,直接上来就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千户也抽得累了,停下了动作,将半死不活的老者丢下,又抓来个年纪不大的女人。 “媳妇!”又有一个汉子甘心跪下,将自己捆好。 其余人等见状,为了避免家人皮肉受苦,他们只得束手就擒了。 郑向朝被派下去检查他们的绳索捆得结不结实,在确保没人偷奸耍滑后,郑千户终于露出了邪恶的真面目。 三十来岁的千户,正是做事完全只凭一腔意气,不讲道理的年纪,他忍了这么久的恶气,终于可以好好出出了! “贺监正,这些靶子,够了吗?” 贺监正是个书生,脑子是好用,但是四肢并不发达,他一直躲在旁边看戏,原以为郑千户教训几个当时呛声之人,连带搜刮点东西,这事也算过去了。 可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监正惊恐地望着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人,只是山里讨生活的猎户,与匪字可一点边也沾不上,怎么能随意射杀呢??? “什么??你疯了吗?他们就是普通的山民!” “我说他们是匪,他们就是匪!”郑千户一抬手,将贺监正的火器抢了过来,不由分说,直接开了火! “不错啊,这火器造得真不错!”他两只火器交替使用,装弹填弹玩得不亦乐乎,对周围爆发出的惨叫与呜咽充耳不闻。 此时钟家村村民才反应过来,这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要将他们全都杀了的念头的! 他们怎么就这么傻呢?居然将命直接送到了他们手上,不然哪怕鱼死网破,也能剩下几条漏网之鱼的啊! 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郑千户以一己之力,屠了钟家村全村两百余口,就连孩子也没放过!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第四十五章 滥杀无辜 杀人还不够,郑千户还丧心病狂地吩咐亲兵将男女老幼的头颅一并割下,男的的头颅留着当成山匪回去领赏,剩下的老幼以及女人,则全部扔进了附近的山里。 这些人都是被火器所伤,头上那么大个洞瞒不了人,如果留着这些头颅,最终肯定会牵连到他身上。 他很冷静地清理着现场,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最终还是不放心,在临走之前,放火烧村。 亲手割下无辜死者的头是什么感觉?郑向朝害怕看到一双双无神的眼睛,这成了他往后余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呆在郑千户身边做个亲兵了,每每一看到这位曾经得他尊敬的上官,他都会想起那些冤死的村民。 谁能想到,因为一只无足轻重的野猪,能断送掉这么多条人命! 郑向朝在半年后,装了几个月的病,然后向郑千户请辞,回到了郑家堡。 哪怕过了这许多年,郑王氏依然有些心疼老伴:“他原本并不想将此事告知于老身的。”保家卫国的兵甲,成了某个上官发泄不满的帮凶,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地放下过去,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是,当每每午夜梦回,他都从噩梦中惊醒,越来越惧怕夜晚来临后,他还是没忍住,向枕边人吐了口。 郑王氏听完就吐了,她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完全能想象得出,那一天,钟家村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夫妻俩守着共同的秘密,携手共度了二十年,郑向朝一直愧疚难安,抑郁成疾,最近几年,他茶饭不思,整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几乎没有求生意志。 郑王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帮他。她有种感觉,二十年前,回来的只是郑向朝的肉身,他的灵魂,早丢在了那个深山喋血的小山村里。 就在前不久,有从村外回来的本家侄儿,带回来一条消息:萧县那边,出了大案了,早二十年荒废的钟家村,村口的坟茔上,多出来两颗人头!众人纷纷在传,是厉鬼复仇! 郑向朝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最终,在那天清晨,天还将亮未亮之际,他离开了家,没有给郑王氏留下一句交代,就这样音讯全无了。 郑王氏无论是报了族长,还是报官,其实是心里的最后一丝妄想在作祟,希望夫君只是出去散散心,而不是真如她所想那般,去了钟家村。 那是他梦魇所在的源头,她一直害怕,有朝一日,他会回到那个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薛丛理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怜悯,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你猜得不错,我等是从萧县过来的,钟家村里,的确出现了一具无名男尸,他是上吊自尽的。” 郑王氏晃了晃身子,闭上了眼睛。 无论做多少遍心理建设,当设想过的最坏的可能变成现实,她还是揪心地痛! “舅父,我们回淮安去吧!”听了个这么凄惨的事实,他们哪还有闲心游山玩水,原本就是为了遮掩谎言才出来的,随着在外的时间越多,李闻溪越讨厌这个时代的交通。 “也好。郑王氏,你便与我等一同前往萧县,认一认那具尸身,到底是不是你的夫君吧。” 郑王氏正愁这几百里之遥,要如何才能去一趟呢。他们家资不丰,要拿出这么大笔来回车马费,可不容易。一听薛丛理邀请,立时便答应下来。 天色已晚,郑王氏便是再着急,也只得先行回家,第二天再出发。 “没想到啊,当年的屠村真相,竟然是这样!”打发走了郑继业,两人回到房间,都没有睡意,索性又聚在一起说话,薛丛理忍不住感慨。 只是一点小小的纷争,值得如此大开杀戒,灭了一个村落不算,还杀良冒功,狗胆包天! 无论在哪个朝代,胆敢杀良冒功的,一旦查出来,都是定斩不饶的大罪! “郑王氏的这番说辞,确实解释了当年钟家村的真相,但对于寻找凶手,却无半点助益,到底那个还活着的漏网之鱼是谁?当年又是谁带走了被送进育婴堂的孩童?这两人的身份查不清楚,一切都是空谈。” “钟氏是当年为这群恶狼引路之人,贺振哲是制造火器之人,他们被害的理由找到了,那么郑千户会是谁呢?” 与文官不同,前朝的武将都是轮换制,基本上在一个地方呆不过十年就会换防到其他州府,以杜绝武将拥兵自重,反叛朝廷的可能。这个郑千户应该早就不在淮安了。 前朝的文官中山王敢用,这武将嘛,就得分情况了,不知他们此次回淮安,还能找到多少前朝低级武官的旧档记载,但愿从中能发现些线索。 案子好不容易有了进展,李闻溪竟兴奋地睡不着了,第二天她缩在车厢里补觉,连颠簸都没能将她吵醒。 回程他们走得快了许多,起早贪黑,除了打尖不再休息,只用了两天时间便回了萧县。 吴澄刚刚送走林泳思,看到他们回来有些惊讶,听完他们的来意,连忙领着他们来到义庄。 白布下的尸身,正是郑王氏失踪多日的当家人。郑王氏哭了一场后,千恩万谢地拉着尸首回了家。 又赶了一天的路,李闻溪觉得自己的尾巴骨都被颠散架了,远远的能看到义庄时,她说什么也要让薛丛理停下歇息片刻。 哪怕淮安城已经不远,她也坚持不到了,必须得跳下马车,活动活动筋骨。 薛丛理上前叫门,久久居然无人应声。 奇怪,钟叔这腿脚不好的老毛病有些日子了,平日轻易是不会出门的,今儿居然不在?车上带的水已经喝完了,薛丛理还想在此讨口水喝呢。 算了,还是回淮安再说吧。 两人略活动了下手脚,想继续赶路时,远处出现了一辆牛车,驾车之人似是看清了他们,朝他们挥了挥手。 正是外出归来的钟叔。 “二位大人怎的此时前来了?”钟叔抬头看看天色,马上天都要黑了,一般人到了这个时辰,都得着急回家了。 他身后的牛车上,放着具尸身,身上盖着草席,只能看到两只裸露出来的脚丫,看着白白净净的,死者年纪不大,出身不错,怎的也沦落到要义庄收尸的地步了?真是可怜。 第四十六章 又出命案 “你都这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好,怎的还傍晚时分,自己出去拉尸首了?顺子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薛丛理关心了几句。 钟叔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孩子大了,这行当毕竟不光彩,便由他吧!唉!” 李闻溪暗暗扯了扯薛丛理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没想到,自上次她来义庄,已经过去许久,顺子居然还没回来,可怜钟叔,到头来养出来个白眼狼。 他们没有多停留,喝了两口水,等李闻溪缓过劲来,便离开了。 他们虽然是淮安的官员,想在宵禁后叫开城门很容易,但城外的夜晚并不安全,他们也不敢冒险。 第二天一大早,林泳思刚到府署,就看到了等在他办公室门外的这对甥舅,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他们能回来得这么快,在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怎么到了郑家堡,又怎么遇上郑王氏,查清了无名男尸的身份,又了解了钟家村被灭的真相,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样的狗屎运?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正常人出门,一会儿撞一桩人命官司可还行?偏撞来撞去,就撞出了他们一直苦查不得的线索。 这便是天意。 “大人,我们想去档案房查查前朝武官的旧档。”这是李闻溪最不爱干却也不得不干的活,她相信,这里面一定能找到关于郑千户的线索。 她知道前朝的档案,现在不会得到多精心的管理,却没想到,能乱到如此地步。 满满一屋子摆放得乱七八糟,别说按什么年份了,没被当成厕纸用已经是万幸了。 她当即就有些想打退堂鼓,这些资料要能都看完,再从中找到有用线索,凭她一个人,没个一年半载可真够呛。 “李大人。”正当她发愁之际,荀非带着一行六人站在了她面前:“大人,林大人让小的们来帮您查旧档,具体要找些什么,听凭大人吩咐。” 瞌睡有人送枕头,李闻溪干脆利落地将工作分摊下去:“你们每个人占据一角,寻二十年前、淮安卫守备营,一名姓郑的千户的生平,他姓甚名谁,调往何处,现在何方,越详细越好。” 七名书吏齐声应是,纷纷开始干活,李闻溪微松一口气,不用在书海里徜徉了,当官真好! 她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待书吏传回好消息。 没想到,她先等来的,不是查清了郑千户的身份,而是另一个受害者。 沈克勤是个老鳏夫,妻室早在四年前便病死了,自那之后,他将家里的绸缎铺子的生意全都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则选择到乡下老宅独自过活。 外人都说,沈老头是个怪人,放着城里的宅子不住,偏要到村里闻鸡粪味,明明家里有钱到能养得起三个仆从奴婢,偏要自己亲力亲为,典型的有福不会享。 哪怕儿子儿媳双双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回城,他都不为所动,坚持说自己身子骨硬朗,用不着他们操心,以后等哪天爬不动了,再由他们照顾,便打发走了儿子一家。 他儿子沈凌拗不过他,只得使了些钱,与四邻打好招呼,多看顾一二,他也时常来看望,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 就在今天早晨,原本每日都起大早去村口挑水的沈老爷子,宅子里一直没动静,邻居们不放心,上前敲门,等了许久依然无人应答,他们便翻墙进了屋。 床上躺着的,是沈克勤的无头尸身,血腥味熏的发现人当场吐了一地。 林泳思在接到山阳转来的案子后,第一时间派人迅速赶去萧县,他想知道,钟家村的坟茔上,可出现了新的祭品。 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又出人命!还有完没完了?林泳思黑着脸等李闻溪过来,两人连马车都没坐,一人一匹马,直奔案发现场。 “嗯,与之前的几名受害者死因高度相似,利器离断伤,一刀致命,死者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在睡梦中被凶手入室杀害的。伤口断端左高右低,凶手是左利手。” 死者家属早就哀戚地等在一旁,林泳思问道:“你父亲在前朝可曾服过兵役?” 沈凌有些诧异:“大人如何得知?”他父亲在前朝亡了的时候,便偷跑了回来,等淮安太平了些后,拿着这许多年的积蓄,开了个小铺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对于以前在前朝当走狗之事,父亲甚少提及,一向讳莫如深,就连他这个当儿子的,也只是偶尔在父亲喝多了之后,听他说起些旧事。 他以为,是因为父亲是逃兵的缘故,可前朝都亡了,他们这些前朝的兵,算什么逃兵?话虽这么说,但在外面,沈凌也再没提及过父亲以前当过兵的事。 “可曾就在淮安任职?” 沈凌继续点点头,如果不是离家近,他可能还得小上十来岁,记忆里的童年,父亲总会隔个十天半月,便偷偷溜回家住,留下些银钱给他们,摸着他的头,让他照顾好娘亲。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父亲不在了。 “你可曾听他说起过,他的上官?” “听过。”这次沈凌回答得很快:“爹当年在守备营当千户的亲兵,就连兵服都与旁人不同,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他小时候在小伙伴面前吹牛的最高资本,与别的平民不同,他可是有机会,以后当个官宦子弟的,那时候,绝对是顶级的炫耀资本。 只是后来父亲再不许他在外随便乱说话后,这些事就都渐渐被淡忘了。 果然如此,沈克俭亦是当年钟家村惨案的直接参与者之一。 只要想想,外面像他一样的亲兵,可能还得十来个,再不抓住凶手,他还会将他们也一一找出来杀害的。 可是凶手是到底是如何寻到这些人的呢? 如果他们之前掌握的信息都是正确的,钟家村当年在场的村民全死了,有些亲兵,比如郑向朝,受不了心灵的谴责自尽了,剩下的人,这么多年可能死的死,逃的逃,早四散没影了。 哪怕当时有村民外出,侥幸存活,他是怎么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的亲人呢? 郑千户会去屠村,就是个一连串的意外事件导致的恶果,并没有预谋,之前更无矛盾。 这里面的逻辑,有些不通啊! 第四十七章 亲疏远近 想不通的问题,那肯定是真有问题了。 李闻溪不禁有些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 风平浪静的三天后,案子迎来又一转折。 荀非抱着本书册窜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行礼:“大人,有眉目的!”他喜形于色地指给她看:“大人您看,二十年前,守备营千户!” 李闻溪将书册接过,仔细研读。 年代有些久远,发黄的宣纸上,用陈色的墨迹写着:大梁建平七年八月初六,卫守备营千户郑佩安积功升任游击将军。 郑佩安! 居然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李闻溪的印象里,他不是跟着林家讨生活,一路爬上来的吗?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了前朝的正五品游击将军了呢? 前朝重武轻文,这也直接导致了武官秩序的混乱,人人都想升官发财,但上升通道就那么一点,为避免大量人才被卡在基层的窘迫,卫所制与营兵制双向运行也是一大特点。 卫所的功能是用来屯兵的,一边抓生产,一边抓战斗,这也导致了很多卫所兵甲更像农民,而军营里的兵甲则一门心思抓训练,是主要战斗力。 由此可见,一个守备营的千户,能升任游击将军,不仅仅是官职提升,更是从虚职向实权过渡。 李闻溪皱着眉又将这短短的一行字看了一遍,最终目光停留在积功升任四个字上。 为何放在别处很平常的一句话,表现的是这位将军如何杀敌英勇,放在此时此地,她仿佛都能看到郑王氏形容过的,钟家村喋血的现场呢? 杀良冒功而得来的升职,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郑佩安这么多年来,就一点也不为曾经的所作所为愧疚吗? 他凭什么手上有着小小的兵权,便敢将刀砍向平民百姓,甚至用他们的头颅,来铺垫自己升迁的道路? 在去找林泳思的路上,李闻溪心情异常沉重,她知道郑佩安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杀良冒功之人。 世人皆知,他是林守诚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就连中山王也是信任他的,将淮安的城防交到了他的手中。 最重要的是,前朝已经亡了,就像前朝的剑不能斩本朝的官一样,换过来,本朝的官,也懒得追究前朝发生的那点烂事,尤其是当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时候。 她十分害怕,林泳思也会如此,郑佩安哪怕做下了罪大恶极的错事,却因生逢乱世,很可能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毕竟与前朝一个小小的过失相比,他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他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与得了中山王与林家家主的器重相比,小小钟家村的几条人命,又算得什么呢? 林泳思看了书册,也像李闻溪一样,短短一行字读了又读,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位从小看自己长大的和蔼叔父形象的人,怎么能与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恶魔联系起来。 然后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才开了口:“此事,可还有旁人得知?” “这本书册是那几名书吏找出来的,他们有没有再告知旁人,下官不知,下官是一得到消息,便来寻大人了,谁都没有说过。” “嗯。”林泳思合上书册,端起了茶杯。 嗯?如果她理解得不错,这是被上官无情地送客了? 李闻溪只是愣了下神,很快便退了下去。 果然,她自嘲地笑笑,统治阶级出身的人,还真是反应够快啊,这么短短不过一分钟时间,已经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决定了。 如果她猜的没错,恐怕以后那本书册就会不复存在,二十年前的郑千户到底是何人,也不再重要。 至于凶手能不能也同样摸出郑千户的身份,再行动手,那便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了。 一直熬到下衙,这口气憋在胸口越憋越难受,倒不是因为林泳思的形象在她心中全面崩塌,单纯是因为她又一次体会到了,身为一个社会底层的无奈。 那种生死不由自己掌握,对错全由他人评说的无奈。 上一世便是这么憋屈死的,这一世她自以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与社会地位的提高,才让她死里逃生。 可真相是什么?是巨人对蝼蚁的绝对控制与绝对蔑视。 你还活着,不是你有多本事,而是上位者没把你放在眼里,压根不会花多余的精力对付你而已。 这一认知让她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像一场笑话,她依然身不由己。 好窒息的感觉! 走在淮安城热闹的大街上,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惊叹:“哇,那就是九公主啊?” “皇族后裔果然名不虚传啊,看这穿着打扮,这仪态气度!” 李闻溪抬起头,只看到一道身影从华丽的八人抬的轿中下来,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进了玲珑阁。 身旁还有人在不停地赞美公主的风姿,感叹着不知什么时候能一睹公主芳容,便死而无憾了。 只有李闻溪静静地盯着那道早已消失在街道上的身影。 以前她还挺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想不开,来冒充公主诓骗中山王,现在她只觉得,那也是个如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生死不由己的可怜虫罢了。 “诶,这不是顺子吗?”人群正逐渐散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他们擦肩而过,被薛丛理一把拉住:“顺子,你怎么还在城里?” 顺子也惊讶了一瞬,然后迅速低着头,低低叫了声:“薛大人。” “哟,小子,你消息挺灵通啊!”薛丛理升了官之后,也没大肆宣扬过,顺子一个在义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两天。怎么?最近回去看过你钟叔了?” “额,没呢,我最近、最近忙。” 薛丛理还苦口婆心劝他:“现在世道艰难,虽然义庄的名声不好听,但是胜在稳定,你别与老钟怄气了,快回去帮帮他吧。” 顺子不再说话,只低着头,似在抗议,薛丛理见劝不动,便也住了嘴,顺子匆匆离去,不一会儿便拐进了小巷子,不见人影了。 “唉,现在的孩子啊,一点也不让省心!”薛丛理摇了摇头。 第四十八章 用力过猛 “爹爹,你在说谁?”薛衔不知从何地跑到了他们眼前,一张小脸笑得灿烂。 “咦?你怎么跑出来了?”薛丛理板着一张脸,他没记错的话,私塾应是半封闭的,他们这些借宿的低龄学生不允许随便出入。 当时也是因为看到贾先生对孩子们的安全关注度高,这才放心让薛衔住宿的。 他们原本应是再过半个月才返回淮安的,回来后又忙于工作,薛丛理想,反正银钱都给足了,索性让薛衔住到月底,便没去接他。 “是先生带我们出来买些笔墨的,他进了那间书斋,我远远瞧着,便认出了爹爹和九哥,跟先生请示过来,才来寻你们的。” “不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李闻溪摸摸他的头表扬道。 自去了私塾,她能感觉到薛衔比未入学之前开朗不少,而且很多细节方面的规矩,也被贾先生教导得很好,就连一开始不愿意他去私塾的薛丛理也觉得,这先生找得很好。 相比一般只会照着课本讲死书的授课师傅,贾先生是个很灵通的,虽然严厉,却注重因才施教。 “爹爹,你们回淮安了,为何不来接我啊?”借宿的生活很不错,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大家虽偶有小摩擦,但总体相处十分愉快。 可做为一个从小到大极少离开父亲身边的孩子,他对薛丛理的依赖一直没有消失,此时站在大街上看到了父亲,他兴奋过后,不得不承认也是有些失落的。 “最近衙门事多,爹爹一直不得闲,原本是想让你住到月底的,如果你想回来,那爹爹今天就带你回去,明天下了学,再回私塾收拾东西,可好?”儿子的合理要求,薛丛理一向是尽最大可能满足的。 薛衔兴奋地拉着他进书斋,向贾先生说明情况去了。李闻溪站在原地等他们,又再次瞥见玲珑阁里出来的身影。 这一身华丽的衣裙,哪怕戴着幕篱都遮不住头上的珠光宝气,向等在一旁的奴婢伸出的纤纤玉手上方,露出节皓腕,都在彰显着她不俗的身份。 也许是心理作用,对于这个占了自己名份的女人,李闻溪感激她替自己顶了雷之余,不免有两分厌恶。 相信没有哪个正主会真正喜欢一个冒牌货,她对她,只想敬而远之,因此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望着这位“九公主”,只觉得她举手投足之间,全是刻意,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个人。就在玲珑阁二楼,一直紧闭着房门的雅间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贵人,女子端庄地坐着,她望向身边的男人,朱唇轻启:“三公子感觉如何?” 自九公主现身以来,无论是亲爹还是亲哥,都对他看得很紧,哪怕同处一个屋檐下,他也仅在大宴之上才隔着几个人影,勉强看清过她的脸。 至于脾气秉性、这么多年的经历之类的,他一无所知。 刚刚被亲二哥扒下了伪装的面皮,父亲虽然没有怎么惩罚他,但是他能感觉出来,父亲对他肯定是失望的了。 让他再顶着年轻的脸,去跟父母撒娇,他也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因此最近就连母亲处他也去得比以前少多了,乖得像个鹌鹑似的。 是以直到今日,他才近距离地目睹了这个前朝公主的所作所为,对她做出一个大体的判断。 他转头望向项言韵,这个女人无疑是聪明的,她肯定知道单凭她一番话,会让他犹豫谨慎,但想从根本上打消他的念头,最终还得着落在九公主身上。 他突然笑了,开始期待这次联姻,项家怎么样他管不着,但是项言韵,相信与她合作,他会很愉快的,至少她是真正的聪明人。 这九公主,除了个名头,也不过尔尔。 他闲敲着案几,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与二哥甚是相配。” 纪凌云与九公主,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某些地方表现出来的感觉,却又那么相似。 都同样的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仿佛全天下只有他们两个尊贵人,其他都是蝼蚁,而且九公主表现更甚,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高傲。 皇室贵胄,本来高傲不应是过错,但九公主只是亡国公主,前朝灭亡时,她才六岁,据说这许多年也是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头的。 前朝皇室给她的那点子教育,居然没在日复一日的苦日子里被磨灭,反而被她现在变本加厉地发挥了出来。 最离谱的是,居然还真有人愿意惯着她! 比如自己那个亲爹,九公主说了一句淮安的水果真无趣,爹爹居然为了她八百里加急,去往岭南运了两筐鲜荔枝过来,靡费的军资巨大,他是一句不提。 自己前几天收了副颜卿真迹,花的还是自己的私房,便被他一句一叹地在自己耳边嗡嗡,说前线吃紧,他都节衣缩食了,儿子还如此奢侈。 很好,收一副古董叫奢侈,运几箱吃完就剩个核的荔枝就是应当! 如果不是纪凌风很确定,自家老爹没有纳了九公主的意思,都要以为他要效仿唐明皇,夺了子媳呢!不然怎么那么多水果不选,偏选了如此有代表性的一种! 爹爹这一招,到底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达重视,还是要为以后整死九公主储备些罪名? 反正无论哪一种,纪凌风都不想与这个女人有任何关系。 他再次看向项言韵,至少这位,头脑不错,长得不错,出身不错,各方面都还不错,而九公主......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张侧脸,平庸、俗气,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颇有种山鸡变凤凰变了一半的即视感。 他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与项言韵又聊了会儿,将玲珑阁新到的一副红宝石头面买下送给她后,这才起身离开。 项言韵盯着那套头面盯了得有半柱香的时间,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勾了勾嘴角,起身归家了。 回家的路上,她还在琢磨,她要对九公主这个未来二嫂,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才合适,看得太重,难免会被人瞧不起,看得太轻,又要被说一句藐视皇族,也是桩麻烦事。 唉,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四十九章 虚以委蛇 项言韵离开时,玲珑阁外围着的百姓早已四散走开了,她上车时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事,没注意到,不远处向她投来的视线。 这是自重活一世后,李闻溪第一次见到项言韵,这本书中双商在线的大女主。 她怎么会也在玲珑阁里?是与九公主约好的?还是巧合? 纪凌风是从后门离开的,李闻溪自然看不到。 在上一世,项言韵与她关系不远不近,表面上说得过去,除了必要的作秀,私下里老死不相往来。 她们从来不算是朋友,可能上一世,项言韵很早就知道,纪凌风想做什么,自己只是她暂时需要小心应对的假想敌,不能得罪,也不需要用精力与真心去维护。 且看她是如何对师燕栖的就知道了,婆母病了,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事必躬亲,被连连夸赞至纯至孝,师燕栖自己没有亲女儿,那是真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当亲闺女疼爱了。 至于这其中,到底是人心换人心,还是几十年如一日地装样子,李闻溪便不得而知了,她只知道,如果有项言韵做纪凌风的妻子,那将会是他最大的助力,也是对纪凌云最大的威胁。 老天爷保佑,这一对可千万锁死,别再让剧情发生改变,给纪凌云再添助力了。 康裕连累杜家倒台、钟莫离暴露身份,一桩桩一件件,长远来看,都是对纪凌云有益之事,康裕与纪凌风私下的联系更紧密,主动寻求的合作,与被迫参与肯定不一样。 钟莫离身在曹营心在汉,等崇王垮了,他只能一心一意帮着纪凌风。 现下两根暗钉子都被拔了,纪凌风可能还不知道,他都损失了什么,但李闻溪心却在滴血。 项默那老东西现在还安全,不代表以后不会被清算,到时候项言韵该何去何从? 纪凌风啊纪凌风,你可要努力一些啊,这一世,请继续夺嫡成功!她还想好好活着,等着看纪凌云被打下神坛的最终悲惨结局呢,可千万不能让她失望。 薛丛理带着儿子回来,看到的就是李闻溪皱着眉头,盯着玲珑阁大门口发呆。 “阿九可是想要买些首饰了?”他小声打趣,为自家公主终于有些少女心而老怀大慰。 他就说嘛,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抵挡不了华美首饰的诱惑。 “天色尚早,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还有半个时辰才敲暮鼓呢,足够了。 李闻溪回过神来,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看薛丛理,她一身男装,买首饰做甚?便是常用的束发簪,都是大街上的小摊子上,七文钱两个的桃木。 “舅父还未买菜呢吧?今儿可还说要请姜叔吃酒呢。” “哎呀,差点忘了,走走走,快去割块羊腿,晚了可就真没了!” 羊腿自然是没买到的,只勉强包圆了最后十来条巴掌大的鱼,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焦焦脆脆,连刺都不用吐,权当个下酒菜。 姜少问晃晃悠悠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包熟食,闻到鱼香,眯了眯眼睛,他最爱吃羊与鱼了,这小香味,绝了!薛兄还真是个十全型好男人。 两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李闻溪在一旁边吃边听,突然想起个念头,便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到了郑佩安身上。 “额,郑指挥使?”姜少问嚼了口煎鱼:“他是跟着林大人一路升迁上来的,是个作战勇猛、悍不畏死的狠人,据说他最成名的一战,单枪匹马,一人收获了四十多个敌人首级,被记了大功。” “时间不长,就七年前吧,淮安刚稳定下来,王爷带兵攻占睢县那次。” “他那时都得快四十了吧?这么大岁数的大头兵?原来就没个官职吗?像他这样的人物,前朝时不可能默默无闻吧?” 就拿林家和项家来说,武将世家,传承多少年了。 郑佩安如果一直在淮安地界上混,游击将军虽然官小了点,但也不算无名小卒了,怎么会没人认识他呢?还能让他充了马前卒,重新一点点涨军功升职? 中山王是个很宽宏的主子,只要现在愿意忠于他,以前的事,他不会计较。 这是李闻溪自看到那本书册后,一直存在的疑问。 现在就连她认为消息来源最广泛的姜少问,似乎也不知道郑佩安以前的事,到底是郑佩安自己心里有鬼,还是前朝末年,他做了些什么,导致他不得不隐姓埋名呢? 要是能当面问问他该有多好,可惜林泳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前前后后这么多条人命,林泳思当真会无动于衷吗?这可是他坐上淮安同知之位的立威之战啊! 此时的林泳思正坐在案几后,捏了捏疲惫的眉心,捞起块点心勉强垫垫肚子,盯着李闻溪给他的书册,开始发呆。 派去萧县的衙役早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也与他预想的一致:在钟家村的坟茔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颗头颅,头也已经带回来了,由沈家人辨认过,正是死者无疑。 贺振哲死了,钟氏死了,现在就连当年的一个亲兵也被发现死亡了,而他才刚刚发现,他自以为了解的人,其实完全对其过去不知情。 郑佩安还抱过小时候的自己呢,他曾经在淮安最混乱时,投到了林守诚麾下,后来做了位亲兵,当时只要负责,在林守诚不在家时,守护他的家人。 他那时只觉得这个高大的男人十分可靠,可如果那双给人安全感的大手,曾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自己要怎么跟他开口呢? 他留下书册,一言不发,不是像李闻溪想的那样,想要官官相护,而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明明是光辉正义的形象的人,怎么突然就烂了呢? “榆树。” “公子。”一直守在门外的榆树终于听到林泳思唤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公子天天太辛苦了,公事要紧,但也得注意身体才是。 “咱们回家吧。” 可他走出了府署,迈上的却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与林府南辕北辙的方向,榆树不敢多言,只打着灯笼紧跟在身侧。 一连遇到两拨巡夜的衙役,见到他们纷纷行礼,林泳思都只挥挥手,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他站在了郑府的大门前。 第五十章 夤夜来访 “榆树,上前叫门。”黑暗中,四周安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林泳思就这么戳在郑府的大门口,站了许久许久,久到两条腿都有些酸麻,这才轻轻开了口。 大半夜的,未提前打招呼,直接上门做个恶客,是很失礼的行为,但林泳思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想了解郑佩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郑府门房上的原本正睡得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忍不住嘟囔几句,隔着门板,询问外面到底是谁。 “淮安同知林大人,有事前来寻郑大人商议,还不快开门!” 门房的瞌睡都醒了,乖乖,这位爷自己可惹不起,不知道自己刚才小声骂娘的动作,外面听见了没,忙不迭地打开了门,点头哈腰地迎了林泳思进门。 “林大人深夜到访,怠慢了。老爷已经睡下了,还请您在偏厅稍坐,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郑佩安今天宿在了内院,开二门花了些时间,等他披着外袍来到偏厅,时间已经过去三刻钟,林泳思案几上放着的茶,都凉透了。 郑佩安瞧见,骂了两句旁边伺候的小厮,茶都凉了也不知换盏热的来。 “不关他的事,是我想事情入了神,没让他动。”林泳思心头上的火气,在见到郑佩安本人时,着实有些按捺不住,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 “哎呀,泳思这是怎么了?更深露重,喝凉的对身体可不好,别仗着年轻糟践身子,还不快去换盏热茶来!”他扭头冲小厮吼道。 林泳思重重地放下茶盏,挥手道:“你们都下去,我想与郑大人单独谈谈。” 所有的仆从都退下去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郑佩安坐在他旁边,望了望他的脸色:“贤侄这是怎么了?可是府署有人为难你了?” “世叔没听说最近的几桩无头凶案吗?” 这语气着实算不上好,郑佩安微微皱眉:“某乃武将,这些地方治安上的事,府署有那么多官员呢,轮不到某来操心。” “呵呵,好一个轮不到你来操心,如若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案子,都是因你而起呢?”林泳思最生气的,就是郑佩安这一副我很无辜,我单纯就是关心你的做派! 以前会觉得很暖心,像多一个亲长般的长辈,现在只觉得他太装,太假,太让人恶心! 果然,信任的桥梁一旦崩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重新建立起来的。 郑佩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贤侄这话何意啊?你夤夜前来,是为了随便质问我的吗?”他从没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会这么对他说话。 他何德何能,还能左右凶案发生了? “二十年前,钟家村!”林泳思薄唇微启,轻轻地吐出这七个字,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想看郑佩安到底有什么反应。 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郑佩安被震得浑身一僵,脸皮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双手握拳,整个人迅速进入身为武将本能地迎敌之姿。 他听懂了,当年的事,真的与他有关!林泳思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郑佩安则很快反应过来,收回所有情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贤侄,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府歇息了。或者如若不嫌弃,便在外院住下,等天亮了再走。” “怎么?世叔心虚了,这么着急撵我走?”林泳思反而不生气了,他轻笑道:“此番是我以子侄的身份半夜来你府上,想求个真相,如若世叔不愿意说,那等到了淮安府的大堂上,郑大人不说也得说。”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本官实话实说罢了。还不知我爹与王爷听闻此事,会做何感想。郑大人隐瞒自己是前朝游击将军之事,以一兵卒身份,打入林家军,后得王爷青眼,平步青云,又如何解释?” 郑佩安冲口而出:“你连这都知道了?” 他复又落座,以手抚额,声音低沉:“你父亲,与王爷,都知道我的来历。” “我自去了行伍,便一直没离过淮安地界,因此认识我的人众多,当年,你父亲一眼就认出了穿着兵卒服饰的我,他也没有戳穿,反而提了我当亲兵。” 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郑佩安在前朝虽然官职不显,但是淮安这一亩三分地,他呆得年头太长太久了,比一般武将长太多,上上下下的人,认识他的、他认识的,不知凡几。 “都过去二十年的陈年旧事了,贤侄为何一定要刨根问底?让它埋进泥里,不行吗?”只要没人提及,那一切便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这些年来,郑佩安从来没有回想起过钟家村。 就连这个村名,也只听当年为他带路的女人提过一嘴,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郑大人,你搞错了,不是我要刨根问底,当年出事时,我才多点大。问题是钟家村血案,前前后后已经牵连了这么多条人命,甚至谁都不知道,凶手还打算再害多少人。” 林泳思顿了顿:“如若我的猜测没错,便连郑大人您,都在凶手想要刺杀的名单之上。他现在还没找上你的门,可能只是没找到一击必中的机会。” 与其他的受害者相比,郑府守卫森严,郑佩安多年从军,警惕性高,是最难的下手对象,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相信他们不会贸然涉险的。 “可是、可是......当年......”他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当着林泳思的面,将话说明白。 林泳思是个聪明人,见他这副样子,很清楚他想表达什么:“郑大人是想说,当年钟家村被你屠杀殆尽,并未留下活口,你很肯定,不会有人知道,当年血案就是你犯下的,对吧?” “而且除了钟家村人,不会有人蛰伏二十载,卷土重来地为他们报仇,对吧?” 郑佩安微转过脸,不敢看林泳思的眼睛。 “你错了,就目前来看,我们知道,当年钟家村的一位外嫁女及其儿子、一名襁褓中的婴孩,以及本案中的无名凶手,都是活口。” “郑大人,劳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当年真的没有外人知晓,你到底做了什么吗?” 第五十一章 出手相助 郑佩安一张老脸皱成菊花,很是冥思苦想了一阵子,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林泳思有些失望,他不甘心地追问:“你也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除了你的那些亲兵之外,无人知情?”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当年我也是鬼迷心窍,一时想左了,才走了极端,如果放在现在,我绝对不会像当年那么意气用事。不过是些小小的不顺心,不值当赔上那么多条人命。” 他说得很真诚,可林泳思一个字都不相信。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到的悔意更没有任何意义,大错已铸,说再多忏悔之词,有什么用呢? 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有任何实际行动,听闻钟家村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责怪林泳思多管闲事,这是悔过的态度吗? 这些武将的心,真的好狠,不光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同样狠啊! 真不知道为何父亲明知郑佩安的真实身份,还愿意用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泳思多一秒钟都不想再在郑府呆着了,他站起身,抱了抱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了陷入沉思的郑佩安,这一夜,注定对他来说是个不眠夜了。 没有人知道他枯坐在偏厅时都想了些什么,他的小厮守在门外,不敢进去打扰。 直到晨钟响起,他才慢慢起身,往内院走去。 他需要睡一觉,二十年前死去的人,当年都不对他有什么威胁,怎么可能二十年后,他还会害怕。 他得养好精神,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大女儿与大女婿早几天前来信,今日要回娘家看望他们,自十几年前大女儿出嫁,聚少离多,他也是想念得紧。 官道之上,一辆青布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走着,今天天公不作美,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过两个时辰便阴云密布,厚厚的云层低低挂在天际,随时都会下雨。 马车由一个仆从打扮的下人赶着,他挥到马鞭的次数明显比之前要多,想在下雨前能进城,不然这荒郊野岭,自己一个糙汉子无所谓,但是马车里坐着的夫人和小公子可受不得委屈。 然后忙中出错,他许是将马抽得狠了,一向温顺的马儿突然向左偏了一下,高声嘶叫,竟是偏离了官道,不受控制地向着路旁的树林里冲去。 “吁~~~”仆从咬紧牙关,想要将马车拉停,然而马儿发狂的力量,不是他一人之力能抗衡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车厢的右轮撞在树上,被巨大的力量拖得变形,内里坐着的主子惊呼出声。 最糟糕的是,马儿并没有因受阻而停止,还想继续向前冲。 他以为这下真的要车毁人亡了,拼命拉紧缰绳的同时,只得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少年不知从何处冒出,如神兵天降,在危机关头,跳上马背,两人共同用力之下,疯马终于停下了! 仆从狠狠松了口气,连忙打开车厢门,过问主人家的情况:“夫人,小公子,你们没事吧?” 坐在马车里的傅夫人与其子傅睿轩都一副惊魂未定之态,观其周身,似乎除了鬓角微乱外,并未受伤。 那仆从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着少年道谢:“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小的乃清河县县丞傅家的下仆,此乃傅家夫人与小公子,敢问少侠高姓大名?家居何处?他日必定登门致谢。” 那少年腼腆一笑:“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于公子是举手之劳,于我等不亚于救命之恩,这位兄台就不要谦虚了。”傅睿明扶着母亲下了马车,两人双双对着少年行了揖礼:“还请兄台告知名姓,他日必报。” “真不算什么大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是应该的,咱是个山野粗人,不习惯你们文邹邹那一套,我走了,你们还是也快点走吧,这天头不好,要落雨,前方再有几里路,就到淮安城了。” 还没等傅睿明想再说点什么,那少年一个轻身,移出去一丈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他们视野之内了。 做好事不留名,他们此番出行,虽遇到些小意外,但还真是碰到好人了,唉,只可惜恩公不肯留下名姓,这茫茫人海,不知何时还能相遇啊! 那便由他日后去庙里烧香拜佛之际,替恩人求个平安吧! 傅睿明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感慨,下仆想的则更现实些,傅夫人与小公子都是养尊处优之人,平日里最大的运动量可能就是在县城里逛逛街了。 现下他们的马车车厢轱辘坏了,马儿虽然看似已经恢复平静,谁知道一会儿还会不会再发疯,肯定是不敢再用了,他们三人要如何徒步这么远,走进淮安城去? 唉,早知道就不听小公子的了,玩什么轻装简行,能不带的都不带,现在怎么办? 傅夫人自然也想到这个问题,她果断做了决定:“带着银钱和食水,其余东西都不要了,咱们快走吧。” 天边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光,巳时的光景,看起来像暮鼓时分,这大雨恐怕来势汹汹,往前走一走,还可能寻到打尖住店的落脚点,再在此地等下去,也不会凭空变出间客栈来。 她着实高估了自己的体能,在走出两里路后,她的脚很痛,呼吸急促,几乎用尽了气力。 就在此时,压抑了许久的大雨终于降了下来,又密又急的大雨一点也没有江南初春季节应有的温柔,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浇着。 天地之间,除了雨,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只有一把油纸伞,除了傅夫人的头,三人谁也没逃过雨水的洗礼,泥泞的道路极难行,每抬一次脚都得用尽全身的力气。 最糟糕的是,他们三人都冷得要命,落在身上的水份迅速带走了身体里的热量,令人忍不住打着冷颤。 再寻不到地方落脚,他们肯定会得风寒的,这可是要命的病! 怎么办?怎么办?傅睿明望着疲惫的母亲,瞅瞅目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处境,这些都让出行经验不足的小小少年不知所措。 他十分后悔,为何不让父亲相送,为何不多带些人手,多赶两驾马车,非得逞能。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雨幕的尽头,缓缓驶来一辆牛车...... 第五十二章 突然失踪 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不过半个时辰,乌云退却,艳阳高照,除了到处的泥泞以外,已经看不出刚刚下过雨的痕迹。 一匹瘦马在官道上艰难前行,溅起朵朵泥花,驮着马背上仆从打扮的少年,两刻钟就到了淮安城门处。 他跳下马,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掏出路引验明正身后,终于成功进城。 郑府的偏门被小心地叩响,守门的老汉慢悠悠地端着饭碗开了门。 此处门僻静,并非开在主街之上,除了府里的下人,没人会用,因此老汉才不怕会怠慢什么贵客。 门外站着的人他却是不认识的,穿着也不是府里下仆的衣服,老汉愣了愣。 还是仆从少年先行了一礼:“老伯,小的乃清河县丞傅家的家仆,奉夫人之命前来,夫人在路上遇到点小意外,不知老爷可在府里?” 清河县傅家?老汉仔细想了下这家人与自己府上有何关联,哦,对了,府上的大姑奶奶,似乎是嫁到了清河傅家。 “你是大姑奶奶家的下仆?” “正是。” “可有凭证?” 少年掏出路引与腰牌,一并递与老汉查看,确认无误后,被引入了府里的门房上,老汉道:“你暂且等在此处,让小六子为你通报。” 小六子不情不愿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饭,跑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有个管事打扮的人跟着他一块回来了。 仆从少年连脖子都要伸长了,结果却只等来了个管事的,眼底失望一闪而过。 “怎么就你一个人?还走到偏门来了,大姑奶奶与大姑爷呢?”那管事听小六子说,是一个仆从只身前来的,也不敢直接惊动老爷。 “夫人淋了雨,立时便有些低热,留在城外休息了,老爷公务繁忙,不敢私离汛地,因此并未一同前来,只小少爷陪着,因路上遇了雨,马车也坏了。今日不能到府,怕老爷着急,少爷命小的前来府中报信。” “胡闹!”管事的斥责道:“如今外面不算太平,大姑奶奶又是女眷,怎么能无人跟随?”他跺了跺脚:“你且等在此地!” 这一次,郑佩安来得很快,大步流星,离得近了,能看到他脸上隐隐有焦急之色。 这个大女儿,是郑佩安与妻子成亲后的第一个孩子,彼时夫妻相合,鹣鲽情深,只要他呆在家里,对女儿的事几乎都是亲力亲为。 洗过尿布,拍过奶嗝,看着她从那么一点点大,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 到后来他有了更多子女,却再没有当初初为人父的那种心情,对第一个孩子,自然感情是不一般的。 听闻她有事,郑佩安如何还能坐得住。 “婠儿现在何处?”他挥手制止了仆从行礼的动作。 “幸得城外一户人家暂时收留。” “且带我快去。备马!再备辆车!” 重新骑上高头大马,少年在前方带路,郑佩安频频催促,渐渐的,他们两人将身后驾着马车的郑府下人甩在了身后,及至出城,更是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赶着马车的马夫一出城就傻了眼,老天爷啊,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怎么连扬起的尘土都看不见了?他不知道去哪找人啊! 马车上只坐了郑夫人身边派来的一个老嬷嬷并大丫鬟,三人都拿不定主意,最终只得沿着官道先走,万一能看到老爷骑出来的马也好,总能找到人的。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暮鼓都敲完很多遍,城门都在徐徐关闭,马车终于再次入城,以城内允许的最快速度前行着,最终停在了郑府靠近二门的侧门处。 大丫鬟跳下马车,三步并做两步地急行进了内院,寻到她的主子:“夫人!” 郑夫人也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己多年不见的大闺女,她露出喜色:“接到人了?婠儿可还好?还烧吗?” 大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婢跟着马车一路出了城,非但没有看到大姑奶奶,更是连老爷去向何处,都未寻到!” 他们一行三人,沿着官道少说走出去了三十里,既未看到老爷的马,也未寻到收留了大姑奶奶的那户人家。 城外三十里内,人烟不多,当初亡国之时淮安战乱,叛军与中山王的纪家军在城外大战之后,附近原有的几个村子几乎都被杀光了,余下的少数活口也吓破了胆,迁至城内生活。 剩余零星的几处庄子,守门的仆从都表示并未有外人前来求助,他们来回转了两遍,没有发现,还以为跟郑老爷走岔了路,看天色不早,连忙回府查看情况。 在听到夫人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大姑奶奶后,这丫鬟也明白了,大姑奶奶尚未回府! “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老爷临出门时,递进来的话,说婠儿已经到了城外,离家不远,他亲去接了。 结果接了这许多时辰,不但女儿没接到,连他都没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婠儿病得很重,现在暂时不能移动? 他们走的急,可没带大夫一同前往啊,城外缺衣少药的,婠儿的病情可不得耽误了! “快,快去叫上府医,随我亲自去找!” “夫人,不可啊!您身子骨弱,可经不得颠簸啊!”郑夫人早年生小儿子时,赶上亡国变乱,惊慌之下难产,命虽保住了,却落下了月子病,得了风湿,这些年越发严重,今日下雨,她浑身都疼得厉害。 “无碍,快快备车吧!”丫鬟劝不住母亲牵挂子女的一颗心,只得小心扶着她上了马车,叫开城门后,他们再次来到了城外寻人。 直到天光大亮,一行人熬得两眼通红,依然无功而返,郑夫人直接去了淮安府署,找了林泳思,她知道夫君与林家关系匪浅,林泳思肯定会愿意帮忙的。 “你说什么?”林泳思脸色十分难看。 郑夫人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夫君他,昨日出城,接生病的女儿归宁,之后不知所踪,我等昨日在城外寻了一夜,没有发现,这才前来府署,求贤侄帮忙找一找。” 这下麻烦大了! 林泳思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明明提醒过郑佩安,要他警醒一点,怎么才不过一天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第五十三章 亲兵哗变 、 凶手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地掳走一名淮安四品官员,又心思缜密到不露任何破绽??? 林泳思冷静了下来:“将你府上见过前来叫走郑大人的仆从的所有人,都带来府署!” 此事要不要先与中山王通个气呢?在等人的时候,他如是想。 郑佩安已经失踪了一整夜,以他的身手,如果脱困,早就回到淮安了。 现下人没回来,郑夫人找了一夜都没找到人,林泳思有不好的预感。 事关淮安城防,中山王一定会愿意知道。 他唤来李闻溪替他录口供,自己则前往了王府。 纪无涯听说郑佩安失踪,可能与最近淮安城多发的连环凶杀案有关时,手中价值连城的青花瓷茶杯承受了所有,粉身碎骨。 “这个郑佩安,居然还敢杀良冒功!怪不得当年他宁愿重新当个小兵卒,从底层做起,本王还以为是他大义,愧疚于手下的亲兵造反,自知驭下无方,才放弃的!”纪无涯听完林泳思的叙述,气愤地说。 “不知王爷可否将当年之事,与下官分说一二?郑大人身边的亲兵哗变?所谓何事?”林泳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何郑佩安明明可以直接以前朝游击将军的身份,投到王爷麾下,当时很多官员都是这么追随新主的,他却非得重头再来,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告诉你也无妨。”纪无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开始回忆起往事。 八年前,郑佩安任游击将军已有十余年了,却一直苦恼于上官弹压得太厉害,阻了他的出头之路,郁郁不得志,时常跟身边的亲兵醉生梦死,怒骂吏治。 这些亲兵很多与他同龄,跟在他身边年深日久,很值得信赖。 一夜之间,前朝亡了,淮安城也跟着乱了,有各种势力的小股叛军在城内外打成一锅粥,这其中最大的一支势力,自然就是中山王。 郑佩安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胆大心细,早就察觉到前朝种种腐朽外壳之下的隐患,知道此次是他另投明主、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他第一个选中的,就是中山王,纪无涯此时也正需要人才,对前来投奔的人,几乎来者不拒。 可是出城一场仗打完,郑佩安身边,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那些亲兵,都不见了,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半边身子沾着血,面如金纸,还不停地向中山王道歉。 他说,是他一厢情愿了,以为可以带着自己人都奔个好前程,择了明主。他没想到,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相处了许多年的亲兵,却在关键时刻背刺了他。 城外的混战之中,其实有很多小势力也在,大家打到最后,几乎都打乱了,也不论对方是谁,只要没有绑与他们一样的蓝布条,便统统当敌方处置,先砍了再说。 这些亲兵不看好中山王,觉得他就是个不显山露水的属地藩王,兵马不多,地盘不大,以后成不了气候,他们不愿让郑佩安投奔他。 但郑佩安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他决定的事,很少会改变,事关今后的荣华富贵,他当然更坚定自己的判断,因此这些亲兵的意见被他强硬镇压了,还夸下海口,此战之后,定会让他们从兵甲升上一级,至少也得做个小旗。 乱世之中,军功是最好获得的,砍够足够的脑袋,官职自来! 等到混战开始,这些亲兵见中山王的援兵迟迟不来,只他们一小股人在最前方顶着,认为中山王是想让他们做炮灰,根本没有诚意接纳他们,突然便倒戈相向,将屠刀向自己人挥去。 郑佩安不防之下,也被他们砍中了左臂,深可见骨,顷刻间血流如注,他一回头,看到的居然是如此熟悉的面孔,震惊之余,动作便慢了半拍,后背被砍了第二下。 他是怎么从反叛的亲兵之中杀出条血路来的,中山王不得而知,他失血太多,晕了过去,被抬下去紧急救治去了。 等到两个月后,郑佩安养好身体,淮安已经基本上被平定下来,他错过了最好的交投名状的机会。 经此之事,他有些颓废,婉拒了王爷让他留守淮安的好意,执意想从一名小卒做起,进了林家军的前锋营这个死伤最高、也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 之后他确实一直表现亮眼,几年后,便坐到了四品大员的位置,重新得了王爷青眼,将淮安城防交于他手中。 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也算是个很正当的理由。 林泳思认识的郑佩安,确实是个严谨又骄傲的人,如果真的在投诚的关口,因手下亲兵叛变差点贻误战机,他确定能做出主动请辞的举动。 回了府署,李闻溪已经录好了口供,但暂时没让这几个下仆离开,以免林泳思还有其他想问的问题。 这几人描述的少年的外貌,都是平平无奇,一直低着头,几乎没人看清他真正长什么样子,他身上穿的衣物与戴的腰牌,确实是清河傅家的无疑。 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各府之间的奴仆,彼此之间相认几乎都是靠着衣物腰牌,除非特别得用或者经常来往的人家,才能认得几张熟面孔。 “看来这个人本就是抱着防备被认出来的目的的。”林泳思说道,挥挥手让候在一旁的画像师毕蒙先下去了。 府署人员配置齐全,连擅长工笔的画师都有,他可以根据证人口供,凭一手丹青之技,将人物画出来,李闻溪初知还有这样的高人时,十分倾慕,偶尔一次见他为旁人作画,不由惊为天人。 栩栩如生,纤毫毕露,如果颜料再丰富些,后世的照相也不过如此了,古人还真是厉害! “如此说来,此人应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之一了。”李闻溪有些不甘心,他们明明可以从郑佩安的嘴里,了解更多钟家村发生的事,提醒他小心防备。 结果还是让凶手得逞了。 林泳思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她:“前天夜里——哦,不,准确的说,是昨天凌晨,我曾经去找过他,他什么也不愿意说,甚至责怪我多管闲事,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上揪住不放。” 李闻溪不禁有些讶然,这世上还真有人不识好歹! 林泳思又将八年前亲兵叛变之事告之了她:“他当年重新从小兵卒做起,也是有苦衷的。” 有没有苦衷,都不是杀良冒功、草菅人命的借口。 第五十四章 旁的可能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阴影的角落里,李闻溪得承认,她是希望凶手杀了这真正的罪魁祸首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人间悲剧,不会有现在残忍变态的连环杀手。 他的一意孤行害了这么多人,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一饮一啄,因果报应。 可站在林泳思的立场上,郑佩安是淮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前贺振哲的死已经引起不少骚动了,时隔不过半月,如若再死一个四品官员,中山王的脸往哪搁? 自己的大本营,连个凶手都抓不住,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而且这也算是林泳思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非烧不可。 可是凶手是谁,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抓出来,只知道大概率是当年钟家村惨案的幸存者,一老一少两个人,一个惯用左手、一个惯用右手,武艺不弱。 好不容易有几个仆从见到过其中之一,也只知道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长得很瘦削,一张正脸隐藏得严严实实的,让高超的画像师完全无用武之地。 郑夫人黑着脸坐着,几个仆从腰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暗道真是倒霉,为何偏偏今天赶上他们当值。 谁能想到,会有坏人冒充大姑奶奶家的仆从,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当着他们的面连老爷都被骗得团团转,轻易地相信了这贼子。 “林大人,你可得救救我家老爷啊!”郑夫人完全没了主意,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出身一般,与郑佩安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一路走到现在,她虽然脑子不笨,但在大事上,一向都有夫君在前面撑着,无需她操心。 此时真遇上事,除了会哭,也想不出什么可靠的办法。 “夫人暂且稍安勿躁,王爷命我尽全力寻回郑大人,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夫人还是先回府上去吧,一有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送走了郑夫人,偏厅安静下来,林泳思的目光落在几份口供上,想再看一遍,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李闻溪急需整理下自己的思绪,她提笔在纸上,将相关人员的名字写下。 按时间顺序来算,最先遇害的,是吉庆班的四名伶人,但他们年纪太小,不可能与钟家村惨案有关。 而且四人身上的伤都是同一人所为,他们的死与后面的案子有没有关联,依然存疑,她在这几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然后便是钟氏与马俊,钟氏的头颅被摆在了村外的坟茔前,她为了让儿子活命,给郑佩安指了路,间接害了钟家村二百余口性命。这是第一个确认与本案有直接关联的受害者。 接下来是贺振哲与他的小妾一同被害。贺振哲当初便是将作监监正,是他制造的火器充当了杀戮机器,算间接凶手之一,因此他的头,也被摆在了坟茔前。 再之后,是徐州府郑家堡的郑向朝,他在钟家村的废墟里悬梁自尽,做为直接参与者,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逃不过良心的折磨,最终选择一死了之。 最后一名遇害者,是郑佩安曾经的一名亲兵沈克俭,他在八年前前朝亡了之后,便离了兵营,回家过活,他的头,也被放在了坟茔前。 李闻溪写写画画,将这几人的关系标了又标,直到整张纸几乎都被墨迹覆盖,看不清原本写的字了,她才停下笔,闭了闭眼睛,又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 不对,不对,似乎总有哪里不对,她的脑海中总闪过一丝疑虑,但她抓不住。 直觉告诉她,这案子哪里有点问题,与他们之前的分析出入很大。 她再次集中精力,重新开始画人物关系图。 钟氏、贺振哲、郑向朝、沈克俭、郑佩安,这五人是明确的当年的涉案人员,凶手想杀他们的动机,是为了给自己的亲人报仇。 思及此,她愣了愣,抬头问林泳思:“大人,凶手是钟家村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人,对吧?去郑府将郑大人骗走的少年,就应该是当年从育婴堂失踪的那个男婴,对吧?” “咱们一直以来是这么分析的没错,可惜,年深日久,哪怕得了吴大人鼎力相助,都没能查出点有用的线索。” 除了之前他们意外解救的、被拐到狼人沟的钟氏女之外,再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 林泳思查得已经很细了,就连梁桐在案发时的去向,他都派了信鸽向父亲问明,梁桐确实一直在战场上,是收到家里传来的消息,才赶回来奔丧的,没有作案时间。 “那大人可曾想过,凶手到底是如何知晓当年之事,从而在跨越了二十年之久后,精准找到这些受害者的呢?” 二十年,可不是什么很短的时间跨度,在平均寿命才三十来岁的古代,几乎已经是一个人的一生了。 “难不成,凶手当时就潜伏在钟家村附近,亲眼目睹了郑佩安行凶的全过程?之所以时隔这么多年才报复,是因为要等孩子长大?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 “这也是我一开始的想法,可难道就没有别的解释吗?大人,如果凶手压根不是钟家村的幸存者呢?” “如果说,凶手是惨案的参与者,是原本郑佩安的一名亲兵呢?” “这怎么可能!郑佩安的亲兵,不是在亡国哗变之时,被他亲手处决了吗?” “如果这也是郑佩安的另一个谎言呢?我们现在真的能相信他的说辞吗?想想看吧,一个可以杀良冒功的人,有什么可信度呢?” 李闻溪指着沈克俭的名字说:“而且这也是他的亲兵,当年却没有死,是在八年后的现在,才被凶手杀了,当年郑佩安亲手处决所有亲兵的说法本身就不攻自破了。” “可是,如果凶手不是钟家村的人,而是当年屠村的亲兵,那他又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才开始清算当年的这些人呢?” 除了血亲,还有谁会将不认识的人的死记这么多年? “他很可能,在最近受了刺激,或者说,他的精神这么多年,就没真正正常过。” 毕竟真正的战场上,两军交战,互有杀戮,那时杀人,是为了活命,是逼不得。而钟家村惨案的实质,却是不折不扣的虐杀,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第五十五章 故意为之 郑向朝二十年了也没能走出来,最终选择自尽,那么凶手很有可能也同样走不出来,滑向了另一个深渊:杀人泄愤。 “那萧县育婴堂失踪的男婴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认为凶手就是郑佩安的一个亲兵,那他当时应是生活在军营之中,一群糙汉,除了蚊子就没有母的,怎么可能能带着孩子生活呢?” “是啊,这一点又没法解释。”李闻溪回答不上来。 正常人也不会在杀了人家孩子的全家后,再偷偷地将好不容易平安脱困的孩子偷走,自己抚养吧? “此事先放下不提,咱们带些人手,出城寻人吧。”找不找得到另算,态度必须得拿出来,积极搜寻的架势得有。 城外官道上,林泳思将三班衙役全拉出来了,整整齐齐百余人,董佑也带着山阳衙役一同出了城,开始地毯式搜索。 原本聚在门口的流民都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之中有一大批人因反叛伏诛,当时血流成河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由不得他们不哆嗦。 附近仅有的人家也都被搜过,包括许久没有主家来过的庄子,也无一幸免。 可郑佩安就消失得这么彻底,完全找不到一丝痕迹,所有人说辞一致,既没有收留过一对母子,也没见过什么大将军,家里完全没有来过陌生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见鬼! “大人,这边有新鲜的车辙印!”他们行至离城十余里的地方时,有衙役在偏离官道的林子里喊道。 官道上有车辙印不算什么,但是密林之中,怎么会有呢?那里别说车辆了,马匹都进不去。 林泳思跳下马来查看。 确实很新鲜,看路径,马车撞上了附近的一棵树,又向前滑行了一丈远,才最终停下来的。 当初郑佩安被引走之时,凶手用的借口,就是郑婠坐的马车出了意外坏了,她淋了雨生了病,被好心农户收留。 如果凶手说的大部分是真的,郑婠坐的马车真的坏了呢? “这附近可有人家?” “回大家,这里方圆两里只有个空庄子,还有、还有个义庄。” 李闻溪恍然,怪不得她觉得这附近看着有些眼熟,原来确实曾经来过几次。 林泳思带着人往空庄子去了,至于义庄,路过时扫一眼都得加快脚步的地方,一个官宦女眷应该不会选吧。 这空庄子还真是名副其实,就三间破屋,顶都塌了,站在屋里能看到天,地上布满灰尘,院中全是杂草,根本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扑了个空,林泳思也没有气馁,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找到人,郑夫人也不会连续找了那么久毫无线索后,来府署求他了。 “再扩大些范围吧,这方圆五里,重新再搜一遍,王全,你带几个人手,进刚才的林子里查查。” 众衙役听命令分头行动,林泳思又回到了车辙印处。 “傅夫人出行时,到底带了几个人手?”李闻溪正姿势不太雅观地半跪在地上,拿着一把枯枝,时不时插一根,林泳思回来时,就听到她问的这句话。 荀非等在旁边,对了对口供回话道:“听下仆们说,应只有三人,傅夫人是轻车简行,连丫鬟都没带,只带了小儿子,并一个赶车的车夫兼小厮。 官宦女眷出行,从清河到淮安府城,这么远的距离居然不多带些人手伺候,连贴身丫鬟都没带,这位夫人还真是特立独行啊。 “三个人?可这地上的脚印却有四种,这第四个人,会是谁呢?” 地上的脚印分成两种,一种是他们刚踩出来的新鲜脚印,还有些边缘泥土已经风干了。 风干的脚印,根据大小、着力程度,又能看出是一名女子的轻浅小鞋印、一个新鞋留下的花纹清晰的半大印迹,应该是傅公子的,还有一个几乎磨平的旧鞋的鞋印,应是下仆的。 这最后一个人,鞋印多在外围,踩得比其他人都深,显然当时正处于吃力状态,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凶手,他当时露面,是想干什么? 林子里有这三人通往官道方向的鞋印,说明凶手并未在此时动手伤害他们,他的鞋印也至此神秘失踪,附近没再发现。 “大人,马车在这呢!但是马不见了!”林子深处传来了王全的声音。 李闻溪连忙跟着林泳思扎进小树林。 向里走上几丈,便看到了辆断了轴的马车,车轮处还有明显的撞击痕迹,车厢内留有些细软,里面的几件衣服质地不错,确实很可能就是郑婠坐过的车。 这坏了的马车能出现在密林深处,绝不会是郑婠故意为之。很可能是被特意扔进树林里藏起来的,如此看来,郑婠等人所谓的遇到意外,很可能有人为的手笔。 他们对郑佩安还真是相当了解啊,知道他对这第一个女儿的感情最深,得知她出了意外,情急之下,只身前来的可能性很高。 两名凶手对付郑佩安一个,成功率可比潜入郑府动手要高得多。 林泳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不由替郑佩安的安危担心起来。 凶手出手狠辣,每次都是一刀毙命,不留活口,郑佩安已经失踪超过二十个时辰了,凶多吉少! 忙了半晌,众人沉默地吃着饭,雪白的米糕清甜可口,但大家都有些味同嚼蜡,搜寻漫无目的,看不到希望,大家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 偏偏天公还不作美,晴了半天的天,说阴就阴,转眼间乌云密布,居然又下起了雨来。 林泳思只得带着人往义庄避雨,钟叔开门时,被外面这乌压压一片人吓了一跳。 义庄何时这么热闹过,几间房里都站满了人,连转身都费劲,钟叔连忙进厨房烧水,给大家喝上一碗驱驱寒。 才刚一月,气温还低呢。他们虽然多是青壮,跑的也快,到义庄的速度不慢,也难免被倾盆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发抖,别提多难受了。 众人纷纷开始宽衣解带,将淋湿的外袍脱下,避免受凉生病,有那不讲究的,连内衬也脱了,只穿着亵裤。 李闻溪的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了,这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集体脱外袍,画面太辣眼睛了! 第五十六章 非礼勿视 当众人都穿着白花花的内衬——包括林泳思也不例外时,唯一还裹着湿漉漉的外袍的李闻溪,就显得十分不合群了。 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闻溪啊,天寒,你穿着湿衣服要生病的,还是快点脱掉,让钟叔给咱们多生几堆火,将外袍烤干了再穿。”林泳思以为李闻溪是因为年纪小,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劝道。 他哪里知道她的内心在尖叫,早知道出来会被浇成落汤鸡,她好歹也会拿把油纸伞啊!自己这外袍一脱,内衬的异样很容易被看出来,岂不是女扮男装之事要穿帮! 都怪薛丛理!这几个月的伙食委实太好,身体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下,生长发育被严重抑制,终于等到营养充足,她真的噌噌噌长——长得还不止是个头。 从以前的两圈布裹到现在四圈,才勉强抹平,虽然穿上宽大的官袍看不出来,但是只穿内衬就会很明显。 小小的个子,宽阔的胸膛,如此诡异的组合,有眼睛的肯定都会知道...... 怎么办?谁来救救她? 冷汗连同雨水一齐从发丝间滴落下来,李闻溪急得脸都红了。 可在林泳思看来,她却像是在害羞,他爽朗地笑着又劝:“这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没有女眷,你有什么害羞的?” “咱们李大人,怕不还是个童子鸡呢吧?哈哈哈哈......”有那活泼些的衙役,知道李闻溪是个好性,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大着胆子开她玩笑,逗得大人都笑出了声。 地上为何没有地缝?让她钻进去呆会儿可好? “咳咳!我、我先去个茅厕!”她只能硬着头皮选择落荒而逃,将后面又一阵大笑,说她肠胃不好的声音甩在脑后。 钟叔在厨房里烧水,见他拖着病腿行动有些迟缓,李闻溪连忙过来帮他搬柴。 “哎呀,怎敢劳烦大人,我一个人能行的,大人快坐,到这儿烤烤火,你这外袍都湿透了,还是脱下来吧。” “无妨。”李闻溪搬了两捆柴,擦了擦额角的雨水。 将捆着的麻绳解开时,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两捆麻绳捆起来时的习惯很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人所为。 难不成是顺子回来了?可她并没有看见人啊。 前面衙役挤得满满当当,后面钟叔忙得脚不沾地,要是顺子也在,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出来帮钟叔干活。 “钟叔,顺子最近回来过吗?” “唉,孩子大了,愿意出去闯闯就闯闯吧,我守着义庄,他哪天想回来,都随他。” 她站起身,在柴堆里打量,又抱了捆柴过来解。 奇怪,钟叔为何要撒谎呢? 这些柴火,应该就是从附近的小树林里砍的,一捆十来斤,都是旁枝侧节,最粗不过胳膊粗细,不算耐烧,但胜在好用,不必再费事劈开,与外面卖的粗壮柴火不同。 一看便知,是自己砍回来的。 除了顺子,还有谁会跟钟叔一起去砍柴? 李闻溪又仔细地研究了几根枯枝的断端,折痕新鲜,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顺子回来过,钟叔为何不愿告诉她?一个老仵作,收留个孩子想给自己养老送终,这些闲事只要本人同意,官府才不会管呢,自己更不是个多事的人。 “来啊,大人,坐近一点暖和。” “不了不了,是林大人让我来看看水开了没,大家都等着喝姜汤呢,这水也滚了,下几片姜就成,我去跟大人说一声,免得他等急了。” 钟叔笑眯眯地点头答应,李闻溪退出厨房,回了前院。 她的湿衣服已经不重要了,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急于向林泳思汇报。 她板着脸的样子让原本想再调侃她几句的衙役都收了声,默默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 “大人。”她挤到林泳思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大人,不好了,郑家的三少爷也不见了!” 什么?又丢一个? “出了什么事?”林泳思猛得站起身。 来报信的是淮安府署留守的衙役,在他身后,还跟着郑府的一个管事,他一进来,就扑到林泳思脚边跪下,哽咽着说:“大人,三少爷已经失踪十日有余了。” 自家孩子丢了这么久,怎么才知道? 郑家这位三少爷,名叫郑霍,是郑家唯一的庶子,郑佩安最喜欢的爱妾所出,现年十三,因一直在外地书院里读书,不常归家,是以他失踪许久,都没人发现。 就在昨日半夜,书院的池塘里浮起来一具尸首,今早被晨读的学生发现打捞上来。 有认识的人认出来了,正是郑霍身边的贴身小厮,书院这才急忙通知了郑家。 郑霍一向都是个顽劣性子,整日在家斗鸡走狗,实在不成样子,郑佩安不想儿子以后当个纨绔,这才将他送去书院管教。 可惜啊,连他这个当将军的老爹都管不了,就更别说书院里那帮文人老头了。除了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两句朽木不可雕也外,也管不住这混世魔王,索性随他去了。 郑霍偷溜出去玩的事没少干,因此在几天前他没再出现时,众人都以为他又跑出去了,谁也没当回事。 直到小厮的尸体被发现。这小厮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显然不是意外失足落水而亡的,郑霍无论去哪都会带着他一起,现下他死了,郑霍却不见踪影,书院这才着急了。 又一个郑家孩子失踪。 如果凶手意在郑佩安,抓他的子女有何用?以前凶手行凶杀人时,目标都十分明确,对其家人并未牵连。不然死的人可能远远不止那几个了。 是因为郑佩安是主犯,凶手对他恨意最深?所以连同他的子女一起都不放过吗? “郑大人的其余子女,现在可安好?”林泳思忙问。 “其他的公子小姐已经都被叫回府了,现在正陪着夫人,他们无碍。” 钟叔吃力地端着只砂锅走了进来:“姜汤熬好了,大家快趁热用一些吧。” 看到他进来,李闻溪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盯着那锅姜汤,突然开口阻止了想要盛汤的衙役:“都别动,不能吃,他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凶手,避免汤里有毒!” “什么?”众人惊呼,看看李闻溪,又看看钟叔,脸上都难掩震惊。 第五十七章 步步紧逼 他们没听错吧?李大人是不是穿着湿袍子时间太久,病糊涂了? 这些衙役或多或少都来过义庄,见过钟叔,虽然可能不够熟悉,但是钟叔在此地许多年了,应该是他们一边的人吧? 他会杀人?会脑子抽了往姜汤里下毒想毒死他们?图什么啊? 钟叔脸上的神情都没变一下,他只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然后笑了:“李大人不爱吃姜的话,这汤可以不喝,后面大锅里还有,哪位劳驾,帮忙搬一下吧,我这腿脚委实不太中用。” 当事人选择做和事佬,一点也没生气,众人刚想打个哈哈,将眼前的闹剧岔过去,李闻溪又开口了:“钟叔,十天前送进后罩房里的无主尸首,可找到人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衙役们听得一头雾水,但钟叔听懂了,他脸上的笑收敛起来:“李大人为何要跟小老儿过不去?小老儿没得罪你吧?” “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怎么了?”林泳思打发走了郑府下仆,一回前院看到的就是李闻溪与钟叔剑拔弩张,周围围满了衙役。 “林大人,李大人先是指控我是杀人凶手,在姜汤里下毒,后又问我十天前的无主尸首下落,小老儿自知验尸技术不如她,一直老老实实在义庄守着,没有与她争过什么,可、可似乎李大人容不下我啊。” 钟叔抹了一把伤心泪,模样十分可怜,众衙役望向李闻溪的眼神都不对了。明明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李大人,背地里竟是这么不容人的吗? 她从小吏当到知事,都位列九品了,还不知足,与底层人争一份工,是不是有点贪得无厌了? 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同情弱小,这是一种朴素的感情,李闻溪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里,摇了摇头:“说你在汤中投毒,是一时情急,害怕大家真的喝下,才脱口而出,确实有欠考虑,但是我们此番出城,寻的凶手偏偏是你,却是我万万未曾想到的。” 众人又是一惊,目光落在钟叔身上。 就他? 瘸腿、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一副窝囊样,在义庄守了许久了。 李闻溪说他是杀人犯,不亚于告诉他们,他们养了许久的小白兔,其实是大灰狼假装的,惊悚有余,却令人难以置信。 “其实早就应该怀疑你和顺子了,只是你是大家都熟识的人,顺子又极少出现在人前,便很自然地被忽略了。” “你假意误导,让我们以为顺子是弃你而去,其实他是杀人去了吧?” “李大人,你冤枉小老儿也就罢了,可顺子是个好孩子,你怎么能连他也一起栽赃?”他痛苦地连嘴唇都在颤抖:“莫不是林大人给你的压力太大,你无法交差,想让老夫顶罪?” 李闻溪不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她只盯住钟叔一个人:“十天前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李大人与薛大人路过义庄,小老儿正接了具无主尸体回来。二位大人也是喝过义庄的水的。” “那具尸体呢?” “这么久无人认领,自然是一卷草席,埋到后面乱葬岗了。” 义庄的规矩,收回来的尸首,有家属寻来,给几文钱的保管费,自行拉走处理,无家属来寻的,便隔过几日直接就地掩埋。 “哦?想必他下葬的时间不长,钟叔肯定还认得具体埋在何处了,不若咱们一起将其挖出来看看如何?”李闻溪侧过身子,做了请的姿势。 “李大人这是何意?小老儿人老了,记性不好,乱葬岗那么多无主孤坟,小老儿如何寻得到?李大人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吧?” “那我再问你。义庄是有辆牛车的吧?平时后院总栓着条皮包骨的老黄牛,如今这牛车何在?” “死、死了,前几天死了。” “那牛呢?别告诉我您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将一整头牛的肉全吃掉了。” “小老儿将其卖了,得了些银钱,换些糙米过活,府里许久没给过工钱了,再这么下去,小老儿得活活饿死。” “卖给谁了?走吧,带我去找他对证。” “是个路过的贩夫,他偶然路过,我上哪处寻去?” “钟叔不知,淮安有禁止私宰耕牛的律法吗?凡牛病死、老死,都需向官府备案、验过真假后,方才可以食用或者售卖?” “小老儿这辈子都没吃过牛,如何得知?” “你可以不知,那贩夫如何会不知,在没有经过官府确认的情况下,私买牛肉亦是犯法,要连坐的。他敢收你这来历不明的牛?” 钟叔终于闭上嘴不说话了。原本瞧着李闻溪不太对劲的衙役此时都站得离他远了些。 “顺子把牛车赶走了吧?也是他略施手脚,让傅夫人的马车出了意外被毁,又赶上下雨,他们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最近的一处容身之所,义庄。” “殊不知,此举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投罗网。” “想来郑三少爷也是你们从书院捉来的,那天我在牛车上看到的尸身,皮肤白皙,并未穿鞋,两只脚上却干干净净,脚底连泥沙都没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回想起来,他与死人不同,身上并没有尸斑。而你当时却跟我说,这孩子死了得有两天了,死了两天的人,无明显外伤大量失血,身上却没有形成尸斑,您是老仵作了,告诉我,可能吗?” 李闻溪步步紧逼,钟叔一言不发地任她继续说下去:“你姓钟,我早该联想到,毕竟钟这个姓氏,在淮安很少见,徐州府倒是有几个村落分布,其中以钟家村里此姓最多。” “所以你是钟家村当年留下的活口?那顺子呢?他便是你从育婴堂里偷回来的钟家村遗孤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郑佩安是当时屠村之人,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难不成,你当年就在现场附近,亲眼目睹这些兵甲的暴行?” 钟叔闭了闭眼,苦笑道:“你们知道得还真多,居然能查出钟家村二十年前的惨案。不错,人是我杀的,我承认。” “郑佩安现在何处?他还活着吗?” 钟叔又笑,他拖着病腿,坐了下来:“郑佩安,现在应该还活着,你们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毕竟,他对我,有救命之恩!”说到最后,钟叔咬牙切齿的模样颇为狰狞。 第五十八章 一丘之貉 救命之恩?这从何说起?钟家村村民此前甚至根本没见过郑佩安才对。 李闻溪皱了皱眉,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望着钟叔,神色复杂:“你不是钟家村人士,你曾经是郑佩安的亲兵!” 钟叔还是笑:“没想到啊,你小小年纪,头脑竟如此聪慧。不错,我原是那狗贼的亲兵。这么多年,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报仇血恨!” “所以你的手上,也沾着钟家村无辜村民的鲜血?那你取化名之际,又是如何能想到,要以钟为姓的呢?真不怕午夜梦回,冤魂索命吗?” “冤魂索命?呵呵,这世上若真有鬼神,该被索命的,且还轮不到我呢!郑佩安那狗贼都还好好活着,平步青云呢!” “李大人,坐下喝碗姜汤吧,你这湿袍沾身,想必很不舒服吧?放心,我没下毒。”钟叔自顾自地舀起一碗,自己喝了,他一抹嘴:“不知众位可愿听小老儿讲个故事?” 可能是憋得太久,不吐不快,他无需等到回答,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 钟叔原名蔡小鱼,家中兄弟二人,二十多年前,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赶上征兵役,弟弟还小,他便只能投了军。 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他九死一生,被郑佩安看中,做了一名亲兵。 相比普通的兵甲,跟在一名军官身边做亲兵,死亡率肯定是低了不少,而且好几次出兵,郑佩安都很护着他们,身先士卒,同甘共苦。 在一次进山训练时,郑佩安射杀了一只想要偷袭他的孤狼,救他一命,他由衷地感激,当时便暗暗发誓,定为郑千户效犬马之劳。 当时他以为,自己碰上了贵人。可现实却是,这位贵人,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钟家村惨案发生后,蔡小鱼有近两年的时间睡不着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血流成河的场景。 他有时候会羡慕郑向朝,做为一个家里有房有地的独子,还有退路,可以离开,自己家里弟弟还小,父母渐老,再也佃不动那许多田地,全靠他的银钱过活,他连离开都做不到。 众人对钟家村发生过什么事绝口不提,隔着一个州府的距离,身为一名小兵,行动没那么自由,他只知道附近村民向官府报了案,可却没了下文,一个村子的人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 再反观郑佩安,不但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心理阴影,还凭着那堆无辜的人头,换了个游击将军当,每天照样吃香喝辣,压根一点也不在乎。 时间转眼又过了十几年,蔡小鱼也快变成蔡老鱼了,不知道到底是郑佩安念旧,还是他害怕自己的秘密泄露,身边的这些亲兵还是原来的那批人居多,只新增了两三个。 郑佩安自己在游击将军的位置上一呆就是这么多年,连个窝都没挪过,按制前朝的将领每隔几年要动动地方的,但上头的人都忙着敛财呢,哪有空管底层腐朽的吏治。 蔡小鱼其实还挺喜欢那段咸鱼生活的,郑佩安不得志也不是什么坏事,一个什么都敢干还小心眼的人,当大官了,可能就是一方百姓的灾难。 八年前,前朝灭亡,天下大乱,郑佩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带着手下能信得过的兵马,打算投了中山王去。 淮安城外的一场混战,打得过于惨烈,郑佩安一方人马付出了很大的伤亡,可结果却不理想,杀伤的敌人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 这点战绩拿到中山王眼前,很不够看,郑佩安已经沉寂了太久了,久到这可能是他一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他必是要抓住的! 人头不够,怎么办?敌人就那么多,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又太难啃,自己的手下如果打光了,他以后可就被动了。 人啊,走过一次捷径,并因此得了好处,便会继续想走捷径。 郑佩安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淮安太过熟悉,熟悉得知道每一个村落的分布,以及村子里大致人口数。 说干就干,他吩咐下去,到附近村子里凑人头,越多越好。 蔡小鱼听到命令后,僵立在原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有些日子没想过山沟里喋血的小村庄了,如今郑佩安的命令,硬生生让他再次回想起了此生最不愿意想的经历。 再做一回,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他望向相伴多年的同僚,在很多人眼中,他看到了与他一样的绝望与无助。 直到八年后的今天,他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谁最先反水,拒绝执行郑佩安的命令,又是谁向其挥出了第一刀。 混战再次开始,这一次,是他们内部人员的火拼,曾经并肩而立的同僚,如今挥刀相向,不死不休! 他的腿就是那时候伤的,砍他之人,正是沈克俭,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这位不久前还与他同桌吃肉喝酒的同袍,便因伤疼痛难忍,晕死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才发现身在一处浅浅的坟茔之中,身上铺着块草席,显然,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战后将他草草掩埋。 他拖着伤腿,从墓穴中爬出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被埋的地方,就在淮安城墙外不远,附近应该有好几个村子在,他这腿伤疼得厉害,如果能找个赤脚医生治一治就再好不过了。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远远的,他便看到了曾经萦绕在他梦境里的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几个村子,男女老少,无一幸免,那些青壮男子,都没有头。至于他们的头颅干什么用去了,懂的都懂。 蔡小鱼抱着一丝希望将几个村子都转遍了,最后,他跌倒在村口,只觉得浑身发凉。 这一切应该不是郑佩安所为,当时他也受了不轻的伤,毕竟十几个亲兵,只余一两个是支持他的,剩下无一例外,全部反水,他没这个能力,还来屠村。 蔡小鱼欲哭无泪,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原来这世道早就烂透了,人心早就黑透了! 也罢!从此以后,这些烂事与他无关了!他只想回家! 第五十九章 赶尽杀绝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蔡小鱼可能就会回到老家,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像沈克俭一样,这也不失为刀头舔血了十几年之后,最好的结局。 但是树欲静却风不止,蔡小鱼腿上的伤,拖慢了回家的步伐。 等他好不容易终于回了家,村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纷纷催着他赶紧去见弟弟最后一面吧。 他离家之时,小弟才不过五岁,这许多年过去,应风华正茂啊,什么最后一面? 蔡小鱼一脸懵地走到自家门口,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院子里摆着的两副薄棺,村里沾亲带故的人都在家帮忙。 众人看到他时,都齐齐停下手头的动作,悲伤地望着他,他一路走进了屋里,床上躺着一个青年男子,眉眼间与自己有五成相似,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孩童模样,应该就是他弟弟吧。 “大哥,大哥!”青年男子前胸有一处新鲜的刀伤,他微一咳嗽,就嘴角渗血,整个人白得不像话,见他进来,一边咳嗽一边唤他。 “小虾,你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蔡小鱼沉下了脸,眼神狠厉。 “大哥,快、快跑!他们想找的是你,他们杀了爹娘,还想杀你,快、快跑!”蔡小虾一直提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许久不见的大哥回来,提醒他有危险。 现在他做到了,一口心气散了,他伤得太重,肺腑有伤,药石无效。 家人一夕之间都死了?而且还是因为有人追杀他,才牵连了他们?可是谁会来杀他呢?他被埋在坟里了啊! 不对、不对,知道自己在外当亲兵,又知道自己家具体住址的,都是他曾经的同僚。 他从坟墓里爬出来后,只顾着想回家,并没有将浅坟再埋回去,那痕迹一看就知,人没死,爬出来了。 如果郑佩安知道自己还活着,派人来杀他,确实十分合理,自己在对方身上,可是贡献了一刀的。以郑佩安的小肚鸡肠,绝对能干出斩尽杀绝的事。 自己就这仅有的三个亲人了!他知道小弟说了门亲事,就在明年便要成亲了,要不是家里穷,他早就应该娶妻生子了,十八岁已经很晚了。 他没空悲伤,如果他出现的消息传出去,不但他自己,连这些帮他的亲朋都会有危险,匆匆将身上仅有的三两银子交给叔伯,他在父母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响头,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自此之后,世上再无蔡小鱼,有的只是义庄里的瘸腿老头钟叔。 身份变了,但内心的仇恨从来没变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听说郑佩安做到了淮安指挥使之职后,钟叔心中滔天的恨意,终于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在亲人死绝的那一刻,他活着,便只为复仇。 郑佩安身强体壮,官职显赫,前呼后拥,他一腔孤勇,哪怕舍了这条命,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他不怕死,他怕死得没有意义。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的一腔热血也慢慢凉了,唯一没有放下的,只有这一身武艺,日日埋头苦练,不敢懈怠。 但想以此去刺杀郑佩安,他还不够格。 去年,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终于寻到了一丝希望。 那天义庄很清闲,他打完了两套拳,冲了个冷水澡,天擦黑,早早便睡下了。 睡到半夜,只听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来了。 钟叔一向浅眠,当即便醒了,掌了灯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只见一个青年浑身是血地趴在东边墙角,一动不动,钟叔连忙上前查看,才发现这一身血大多都不是这青年的,他胸前只有一道伤痕,失血不少。 钟叔在看清他的脸时,大惊失色,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曾几何时,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正是当年他在钟家村里、亲手杀死的那个男人!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像呢?怎么会呢?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要救他! 钟叔掏光了仅有的积蓄,为青年延医问药,悉心照料,第三天早上,人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的警惕性很高,武功也很高,条件反射般一把掐住了钟叔的脖子,在了解到自己被他所救后,才放开了手。 钟叔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问起了青年的出身来历,在对方再度掐上自己脖子之前,对他说了二十年前钟家村发生的事。 钟叔隐瞒了自己曾是郑佩安亲兵,同样参与杀人一事,只说自己是幸存者,而青年的长相,像极了曾经的一位兄弟。 顺子沉默了许久,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告诉钟叔他的来历,从他记事起,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人捡回去的孤儿,这些年,也在追查自己的身世,因此不再听师傅的话,这才会被师傅追杀。 钟叔与顺子,就这么意外地相遇了,他们都觉得,这是上天给他们知晓真相,报仇血恨的机会。 至此,一场血腥的复仇拉开了帷幕。 事情顺利得就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原本他们最先选定的目标是贺振哲,彼时钟叔根本不知道钟氏的住处,甚至他也没想过去杀她。 被逼无奈之下害了全村人性命,这个女人如果还活着,肯定也像他一样,寝食难安,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再伤害她呢? 可就这么凑巧,钟叔一次进城里买盐时,遇到了同样来买盐的钟氏。 这个女人苍老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跟同行人一起,有说有笑,显得特别开心,整个人还发福了些,看起来就像个慈和的老太太。 她与同行人高兴地说着,儿子出息了,在军中积功升官,也是个官老爷了。 等过几年天下太平,不用再打战的时候,得给儿子说门好亲事,到时候她含饴弄孙,也当个老封君,享享清福。 她脸上的笑容十分刺眼,与当年惊恐不安的女人判若两人。 在经历了当年的兵祸后,她怎么还能毫无芥蒂地送儿子去当兵甲呢?他的积功升职,真的是功吗? 钟叔悄悄跟着她,看着她走进了家里,不行,这个女人一点也没有忏悔之意,她必须死! 第六十章 杀人诛心 “复仇真的是十分美妙的事,顺子实在是合格的杀手,从不拖泥带水地留下活口,永远冷静沉着,比我更值得信任。” 钟叔摸着他那条伤腿,仿佛还在回味自己随同顺子一起复仇的快感。 只有当顺子提出想要回钟家村祭奠时,钟叔才显出几分心虚,推说自己实在不敢踏足那片伤心地,让顺子一个人前去。 “郑佩安同他的家人,现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是给郑家人一个交代。 从郑霍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以他们下手之狠辣,这些人还活着的概率几乎为零。 “自然是顺子看着他们。不过别担心,郑佩安不会死的,死太便宜他了。”钟叔一张脸笑得狰狞,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怎么会简简单单就让他一死了之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 “简单,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钟叔大笑着:“我心愿已了,早就活够了,来吧,抓了我吧,不过想抓顺子,那得看你们的本事。” 他也曾无数次旁敲侧击地问过顺子,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谁教的,可顺子哪怕差点死在师傅手上,依然对自己的来历守口如瓶,愣是一个字都没吐露过。 钟叔闭目养神地端坐着,那姿态一点不像马上要进班房的人。林泳思命人将他捆了,他竟真的丝毫未反抗。 抓到钟叔,对寻人一点作用也没起,衙役将义庄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有发现诸如密道、地下室之类的地方,顺子与郑佩安都不在此地。 这是钟叔报复郑佩安的谢幕之作,他一定在脑海中想了许久,每一步都计划得无衣无缝,绝不会轻易留下破绽。 难道他们只能在此地守株待兔,等着顺子回来吗? 李闻溪则在回想钟叔之前说的话。 这个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他自己一人,花了足足八年时间都做不到的事,在他身体每况愈下、几近绝望之时,就奇迹般地碰到了当年萧县育婴堂里失踪的钟家村幸存婴儿? 二十年啊,足足七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钟叔当真记得他曾经杀害过的人长什么样子?还好死不死地在自家后院发现了他的后人? 要让她说,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发生的概率,可能比买一张彩票中五百万的可能还低。 要么,钟叔骗了顺子,他只是看重了这个孩子一身武艺,想要利用他报仇,至于他的身世,纯是他生搬硬套上去的。 一个有心欺骗,另一方急于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两人一拍即合。 要么,就是钟叔自己都不知道,是他的记忆连他自己都骗了,他以为这是老天爷赏给他的机会,实际上,只是他混乱的脑子歪曲了事实。 他们两个既是悲剧的制造者,又是悲剧本身,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无论以上哪种可能,钟叔已经将顺子洗脑了,他们提出的异议,顺子一定不会信的。 被解救出来的钟氏还在萧县呢,要不让她来认一认顺子?万一他真是当年丢的那个婴孩呢?李闻溪给荀非送了信,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将钟氏接来。 林泳思在请示了中山王后,调动了淮安卫的守军,以义庄为中心,进行细致地搜索。 七天后,他们终于在几里之外的一处乱葬岗,找到了半疯状态的郑佩安。 他满身是血,拎着一把配刀,精神极度紧张,基本上不认人了,当第一个找到他的兵甲靠近时,他拔出了刀,一边砍一边叫着:“死吧,你们都死了,我才能活!” 那兵甲就是他下辖的淮安卫所的一员,就在前不久,郑佩安看他们练兵时,还亲切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勤勉,甚至问了他的名字。 他叫赵光复,郑佩安当时就说,他这个名字取得极好,以后中山王带着大家,光复新朝,到时候论功行赏,人人都是开国将军! 赵光复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正满心欢喜,终于找到郑将军了。 有了这么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其他人只能先将郑佩安围起来,再不敢离他太近,等林泳思前来。 可惜林泳思来了也没太大作用,郑佩安连他也不认得,甚至是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出现时,他眼里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紧紧抓着刀柄,如恶狼般,狠狠瞪着在场的人。 似乎只要他们敢上前一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挥出刀去,来一个砍一个。 明明前不久还很正常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像是完全疯了! “可找到郑大人的家眷了?”李闻溪躲在人堆里,小声问身边的衙役。 “没有,此地除了郑大人一个人外,再没找到其他人。”其实发现郑佩安也是个意外,要不是某个兵甲人有三急,他们当时只会绕着这种地方走,压根不会发现躺在地上的郑将军。 几次三番沟通无效,林泳思只得命暗卫动手,他们合力将郑佩安制伏后,直接打晕,先将人带回去再说。 “大人,这里有座新坟。”新坟就在郑佩安被发现的附近,与旁边别的坟茔相比,它显得有些过于巨大了。 乱葬岗里埋的都是无主尸首或者世家大族横死的下人,草草埋了了事,哪会刻意堆个这么大的坟茔。 挖开的结果,正是每个人最担心的:坟里有三具无头尸身,李闻溪粗略查看了一下,是两个少年并一具女尸,十有八九,正是郑婠与其子,以及之前失踪的郑三少爷的尸体。 顺子杀了他们,却没杀郑佩安?而郑佩安死了一儿一女一外孙,直接被吓疯? 这心理承受能力未免太差了些吧? 亏他还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一条生路的大将军呢,曾经屠村狠人,也会因亲人之死而害怕吗? 李闻溪有些不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子嗣说重视也重视,说不重视也不重视,尤其是家里孩子多的,死一两个稀松平常。 郑佩安还有两子两女呢,郑婠是他的心尖宝,郑霍却只是个不出彩的庶子,他更看重的,是他的嫡子。 顺子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而且最重要的是,顺子人在何处?抓不到他,只救回郑佩安,这个案子就不算完结。 第六十一章 一己之私 一个月后。 深山里废弃的村落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如果有人路过此地,定会觉得惊讶无比。 比人还高的荒草不知何时被拔得一干二净,长满青苔的道路也重新翻铺,最靠近村口的两间危房也似有了人气。 一切迹象表明,有人住在此地,并且看样子,似乎还想长住。 李闻溪暗暗摇了摇头,顺子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竟真觉得他们抓不到他吗?居然堂而皇之回了钟家村。 林泳思这一次没带衙役,只带了林府的十几名暗卫,顺子武艺高强,出入贺府不但自己如入无人之境,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个瘸腿的钟叔,自然不容小觑。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更为了不让他溜走,林泳思可谓在来之前做了万全的准备。 顺子比他们想象中气色要好得多,他确实是个机灵的,他们刚一到,就被发现了。 “你们居然能找到这儿来?”他还以为二十年过去了,曾经的血腥过往早被尘封进了岁月的长河里,没有人会知道他与钟家村的关系,钟叔更不会出卖他,他在这儿隐居原本应该很安全。 李闻溪实在无法将眼前满身戾气的少年与当初那个低眉顺眼、不擅言辞的顺子联系在一起,他们还曾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那时的他腼腆、内向。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顺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她肯定以为那个人疯了。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顺子,你束手就擒,跟我们回淮安吧。” 顺子只有些惋惜地看了眼他花费半月时间才修补好的石屋,便抽出了他随身的佩剑,态度再明显不过。 一场不对等的战斗,顺子再武艺高强,也仅只一人,他的对手有十余人之多。林家的暗卫要不是想要活捉他,他根本撑不过一柱香。 两刻钟后,顺子被两名暗卫死死压住,不甘心地瞪着林泳思:“你这狗官,跟郑佩安蛇鼠一窝,我真后悔有机会时,没连你一并杀了。” 林泳思冷哼出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钟家村后裔,所做的一切是在为先辈复仇啊?可笑,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身世不详的可怜虫!” “你浑说什么?” “你被钟叔骗了,顺子,你从来都不是钟家村的遗孤,无论被你杀害的这些人有什么罪过,他们应该没有伤害过你的家人。”李闻溪轻声道,真相或许对他来说,有些残忍。 “怎么可能!”顺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沫,他盯着李闻溪的脸:“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不像其他当官的那样高高在上,现在看来,天下乌鸦果然一般黑。” “我没有说谎,所谓你与他当年一个兄弟长得极像,这话根本就是骗你的。你还有钟叔,你们两个,谁都不是钟家村人士。” 顺子以为李闻溪疯了。一开始说他不是,现在连钟叔都不是了? “钟叔原名蔡小鱼,他非但不是钟家村人士,事实还正恰恰相反,他是郑佩安的亲兵之一,亲自参与制造了屠村惨案。而你,我们查不出你的身份来历,但可以肯定,你肯定不是当年被送去育婴堂的那个婴孩。” “你说谎!你们当我年岁小好骗是吗?难道你们以为,我连一点调查都不做,便全盘相信了钟叔的话?我可没那么蠢!” 他背地里查过的,钟叔告诉他的很多事,他查证之下,都能对应上,他这才相信了钟叔。 “你想要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才让摆在眼前的事实被忽略了。当年钟家村幸存下来的唯一活口,是个女娃娃。” 当荀非将钟氏接来,李闻溪想让他辨认顺子时,钟氏连看都没看便一口否决了:“大人,当年我们发现的那个婴孩,是个女娃!” 李闻溪仔细回忆了半天,确实,当时钟氏并没有说过,这个婴孩的性别,是她先入为主,以为肯定是个男孩。 “大人,狼人沟不养女娃,这才将这孩子扔去了育婴堂的!” 如此看来,育婴堂后来丢的那个男孩子无论是谁,都肯定与钟家村无关了。 顺子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不是?他真的不是?那他是谁?他到底是谁?钟叔为何要骗他?他是故意要利用他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不断地骗他、利用他? 从钟家村被押回淮安府署的整个过程中,顺子呆呆地坐在囚车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不跑不闹,安静呆着反而省心不少。他们一直害怕,这小小的一方囚车,困不住他。 林泳思迫不及待地升了堂,郑佩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得从他嘴里问出来,中山王还等着回报呢,他的一员大将,就这么被废了。 郑佩安的状态,已经让太医看过了,说是痰迷心窍、失了神志,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以后恐怕都会这么疯傻。 中山王还得费心思重新寻个接替之人,真是麻烦! 堂堂一个大将军,到底因何被吓傻的? 顺子见到钟叔时,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要不是衙役们眼疾手快,钟叔都等不到过堂,就得被顺子直接一掌拍死。 “我到底是谁?你当初说什么认出了我,都是骗我的,骗我的,你个老贼!” 钟叔很无所谓,郑佩安现在生不如死,他十分满意这一结果,目的达成,顺子就可有可无了。 “现在你能说说了吧?郑佩安到底为何变得痴傻,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钟叔掏掏耳朵,由跪姿改为坐姿,呵呵笑了两声:“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帮他家人收了个尸。” “他的儿子女儿,是你杀的?”林泳思没有理会钟叔的无礼,又转头问顺子,顺子摇了摇头:“是他自己杀的。” “我给了他选择,自杀,我便放了他的家人,或者杀了他的家人,便放了他。” “郑佩安手刃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悔恨难当,所以疯了?” “不,是在我告诉他,如果他坚持两个都不选,熬过七天,我一样会放了他们。而他,仅考虑了半天,便动手了。” 所谓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这一招确实比直接杀人狠多了,郑佩安疯得不冤。 第一章 人生百态 转眼间,就到了二月初,吹面不寒的风在告诉大家,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万物复苏,淮安的生产生活秩序在慢慢恢复。 田间地头的野菜纷纷冒芽,老百姓勒了许久的裤腰带,可以勉强解开一寸了。 城门口的排队大军,变成了众人蹲坐在城墙角下等着开城门出城,再伴着暮鼓声归家,每个人的臂弯里都挎着只竹篮,里面装着或半或满的各式野菜。 就连薛丛理,都兴致勃勃地拉着全家人于二月二出城踏青,还像模像样地想采点野菜吃,工具准备得甚是齐全,奈何却被满山遍野全是人的场景吓到了。 真真正正的人比野菜多,因争抢一株菜,时不时还能爆发小范围冲突,以至大打出手,引来保甲呵斥,哪有半点出城踏青的氛围。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一个时辰,薛丛理便又带着他们回来了,野菜自然是没有半根的,他又拐去集市,花两文钱买了一把充门面,李闻溪很贴心地没有嘲笑他。 最近衙门很清闲,每日例行打卡,开个晨会后,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到下衙,每天两壶茶,再加一顿有荤有素的午饭,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体重飙升。 李闻溪哀怨地摸了摸肚子上的一小圈赘肉,这可真是甜蜜的负担。 今天中午不吃饭了,以后也得跟薛丛理说,暮食不能整得太丰盛,她不想年纪轻轻就发福。 当别人都往饭堂走时,她一个人来到了司狱司。 “哎呀,小九来接舅父一起去吃饭吗?”薛丛理有些惊讶,忙放下手头的活计。 相比她的清闲,司狱司最近的事还是有些多了,进了二月,算是正式出了年节,可以杀人了,他们这的两个死刑犯也要明正典刑,他前期准备工作现在就得开始做。 李闻溪摇摇头:“舅父,我想去看看顺子。” “看他干嘛?他总也不说话。你去多少次,都没用的。” “你了解我的,最讨厌查案子留点尾巴的,吉庆班的事,我搞不清楚,不甘心啊。” 薛丛理有些无奈,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较真了,几个伶人的死活,早就无人在意,顺子承认不承认都不重要,这一批无头尸首,有一个算一个,全落在他身上了。 关在大牢里的顺子,又恢复了李闻溪初见他时的样子,安静、内敛,要不是胳膊腿都被手腕粗的镣铐铐住,任何人见到他时的第一印象,都会觉得他人畜无害。 可惜了,这么年轻,又武艺高强,当初在钟家村,以一己之力硬扛林家十个暗卫的围攻,撑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才最终落败。 明明他可以有大好人生,乱世之中,随便投个军,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却走向了杀人的深渊。 钟叔也关在不远处,他看见李闻溪进来后,一直扒着门,直到她走近后,才笑着问:“郑佩安有好转吗?”听说他每日也不间断地向狱卒打听,只不过没有人理他。 他急于知道自己精心为郑佩安设计的大戏,有没有按照他的想法顺利地唱下去。 “托你的福,淮安卫指挥使一职,至今空悬。”郑佩安的疯病这十来天并无好转,听林泳思说,中山王已经开始物色接替人选,显然是想放弃他了。 至于最终这个职位花落谁家,李闻溪都不感兴趣,左不过又一个忠于中山王的人罢了。 钟叔大笑起来:“好好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这比他预计得还要好。也不枉费他苦心孤诣,靠一口怨气煎熬了这许多年。 “你的仇是报了,但顺子呢?你利用了他,他何其无辜?” “无辜?这世上若无辜之人就不用死的话,咱们也不会以这种方式,在大牢里说话了。”钟叔冷哼一声,对自己利用顺子这一事,毫无悔意。 如果能重来,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如果要怪,就怪顺子自己命苦吧! “钟叔,咱们之前也算有几分交情,你们都要上路了,就别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了,告诉我,为何要杀吉庆班的那几个伶人?” 钟叔倒也没想隐瞒,他大仇得报,无牵无挂,早就不想活了。他抬抬下巴:“问他,那几个人可跟我没关系。是他干的。” 几名伶人的尸首被送来义庄的当天夜里,顺子便回来了,之前他们对外宣称,两人发生了争吵,顺子进城另谋生路去了。 钟叔当时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手笔,也问了许久,为何要动手杀人,大年下的弄出这么大动静,万一毁了他们好不容易制定出来的计划,可如何是好。 当时顺子就一言不发,现在顺子还是那副样子,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李闻溪走到他的牢门外,叫了两声:“顺子、顺子。”对方毫无反应。 她早就想到会是这样,倒也没觉得多失落,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顺子不会开口,转身离开了。 负责监视吉庆班班主常欢的几名衙役在案子结束后就被调了回来,常欢不是杀人凶手,便再没有必要盯着他了,而且这段时间,这位常班主很老实,每天除了带队外出唱戏,就是教导新人,轻易连门都不出,应该没啥问题。 她耸耸肩,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查案到最后有点瑕疵好像也很正常,她又何必苛求呢。再过四天,他们就要上路了,为死在他们刀下的许多条人命偿命。 她离开了大牢,离开了府署,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周围有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她穿行在人群中,脑海里回忆的,却是曾经看过的一部长寿动画,里面有句话,让她印象深刻。 人杀人总是需要理由的,或为情、或为利、或为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走着走着,她顿住了脚步,前面不远处就是宋记私房菜馆了,自开业以来,一直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她曾远远见到过方士祺几次,他忙着进货盘点、忙着跟着店主进进出出,脸上挂着的笑容多得有些刺眼。 可能跟她住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未真正开心过吧,如果这次他真的找到了归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时,李闻溪如是想。 第二章 书店偶遇 中山王最近有些焦头烂额,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堆在了他眼前,每天一睁眼,就要面对书房里的各式文件与几名幕僚,一直到太阳下山,他们都不打算放过他。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为了个世子大婚的吉日,每天两派人都能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连三天,还没吵出来个所以然,纪无涯终于愤怒地拍了桌子:“就用最近的那个,三个月后的五月初八吧!” “另外,我决定开恩科。具体流程你们写一份,明日我要看到结果。”给这群闲得没事天天就知道抬杠的家伙们找点事做,才是解决自己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有些郁闷,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怎么他手下的臣子就玩起了小团体和内讧呢?不行,他得重新选拔些人才,将那些尸位素餐混日子的狗东西统统换掉。 缺人手用,已经是现在十分突出的问题了,而科举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于是自三天后开始,中山王实控范围内的所有州府陆陆续续都贴出了告示,此番开科,旨在选聘人才,只开乡试与会试。 凡在前朝就有了秀才及举人功名的,均可应试,乡试由各州府自行筹备,半月后开考。会试地点便在淮安府,会试时间定在了三月底。 苦等多年、熬白了头的老秀才老举人们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原以为新朝建立还遥不可及,他们的一腔热血与抱负,也随着前朝的灭亡而破灭,没想到啊,峰回路转,时隔八年,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有那路途遥远的举人,已经开始准备收拾行囊,早早启程前往淮安了! 林泳思在晨会时第一件提起的事,就是开科的消息。 “王爷的意思是,淮安乡试由本官主持,题目则由王爷亲自出,曹大人,收拾考场、安排监考人员一事,本官就交给你了。” “是,大人。”曹令轲站起身行礼,接下了这一任务。 “此次乃是王爷首次开科,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务必尽善尽美,千万不能有任何纰漏。” “谨遵大人谕令。” “大牢里的这几个死刑犯,明日该验明正身、通知家属了,薛大人,可都安排好了?” “大人放心,明天一早,狱卒就会带家属前来见最后一面,验明正身一事,还需等到临刑前一天。” “嗯。不错。”林泳思随便夸了薛丛理一句,然后便叫众人都散了。 黄逡第一个起身离开,全府上下这些官里,就属他现在最闲,名义上是领着安防的工作,管着衙役巡逻之事,三班衙役都归他节制。 但实际上,三班班头已经被林泳思收服,有事也是直接向其汇报,他形同被架空。 如果他还看不出来,这是有意为之,他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前前后后好几次,他找林泳思明里暗里表忠心,都没有得到正面回应。 啧啧,咱们这位新来的同知大人,别看年纪不大,心眼可一点不少,比顾仪德那老狐狸还滑不溜手,软硬不吃。 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黄逡索性也破罐子破摔,每日来府署报道,开完例会,就打着巡城的幌子,出去闲逛,每日过得潇洒得很。 其实闲着是好事,李闻溪暗想,只要她闲下来,就证明淮安城歌舞升平,无事发生,林大人治理有方,岂不是好事一件。 至于纪凌云遇刺一案,林泳思私下里查不查的,就不关她的事了,寅成这号人物,就像风过了无痕似的,一击未中,销声匿迹,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熬到中午,喝光一壶茶后,她终于有些坐不住,决定出门逛逛,她可以买几个话本子放着,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没让荀非跟着,李闻溪熟门熟路向着常光顾的书店走去。 “哟,李公子您来了!店里新到了几本医学着作,小的领您看看?”店小二十分热情地招呼着她,来书店一次性买了十来本医书的大客户,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不了,今儿是来买话本子的,小二哥麻烦给推荐几本卖得最好的。” “得了,这几本都不错,公子您过目。”店小二十分利索地将平日卖得最好的几本递到她手上。 这个时代的印刷术技术等级不高,是以书还是以手抄为主,话本子的价格也不便宜,除了有钱有闲的公子哥,无人问津。 至于内容嘛,李闻溪随手翻了翻,嚯~真辣眼睛,总结下来分三种。 第一种,全天下女人都爱穷书生,逆袭当大官,三妻四妾都算最低级的,整本书放在现代,从写作到出版,不知道要判多少个。 第二种,武林世家被灭门,独子逃脱追兵时跳崖,后侥幸得了绝世武功,学成后报仇血恨,一统江湖,当然了,也少不了各路投怀送抱的美女。 第三种就更离谱,连仙女都愿下凡嫁给放牛郎,洗衣做饭生娃,被棒打鸳鸯后反抗天庭,最终名利双收。 她略翻了翻就放下了,打发走店小二,自己去找合心意的读物。 “小心些,这儿有台阶。”纪凌云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李闻溪手里正拿着本游记在看,她猛地抬头,就看到一对青年男女走进了书店。 纪凌云小心地跟在一个戴着幕篱的少女身旁,十分真诚地护着她,眼里满含深情,反观那少女,却有几分高傲之姿,对他的在意与保护更多的则是不以为然。 “难不成本宫连走路都走不好?世子爷,本宫只是出来买个话本子,不会出城跑掉的,无需世子爷跟随。” “阿九说哪里话,我们未婚夫妻,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多些相处机会,你难道不高兴吗?” “本宫有什么可高兴的?王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大婚之后,要将我圈在王府,轻易不得外出,本宫自由自在惯了,可当不得你那金贵的世子妃。” 少女侧过身,躲开了纪凌云想扶她的手。 纪凌云非但没有生气,还似乎十分爱她耍小性的模样,又凑上去与她赔不是,小心哄着。 李闻溪在书架后看得牙疼,上一世自己也是个清冷性子,纪凌云在他们没成婚之前也是这么小意温柔的,但大婚之后,便立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她不闻不问,再不装了。 啧啧,渣男还是那个渣男,只可惜大冤种换人了。 第三章 情意绵绵 此时此刻,李闻溪完全没有遇到旧情人的各种复杂情绪,只觉得万分庆幸,无论这位冒充她身份的人是谁,都希望一定要顺顺利利地装一辈子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了,现在不但话本子流行仙君仙子下凡尘体验民间疾苦,现实生活中的贵族也有这爱好?这俩人怎的独自外出了?纪凌云不带十七八个护卫,假公主没用她全副仪仗。 听林泳思说,中山王自得知刺杀纪凌云的是寅成后,可没少担心他的安危,更是把自己的几个心腹都派到了他身边,要求务必走哪跟哪,片刻不得离开,绝不能再让人钻了空子。 中山王也不年轻了,再整这么一出,纪凌云不一定没命,他的一颗老心脏可受不了了。 至于假公主,她肯定心知肚明自己是假的,便利用豪华的仪仗来填补自己的心虚,每每出行,那绝对香车宝马,侍女如云,不堵半条街不罢休。 李闻溪悄悄地伸出头去向外张望,书店大开着门,外面静悄悄的,既不见侍女,也没有护卫。 这两人难不成真是偷偷溜出来约会的?还是快走吧,不然大门就那一个,自己怎么出去。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啊!”这声音也很耳熟,正是自己幼时的奶娘赵嬷嬷,只见她急得满头大汗,冲进来想对着假公主说教。 “世子爷,您也在这里!”直到此时,她才注意到,公主并不是一个人在此,纪凌云还跟着呢。她连忙顿住脚步,有些忐忑地向他行了礼。 最近两三个月,她的生活经历了大起大落,全拜眼前这男人所赐,赵嬷嬷打心眼里害怕他,在他面前,一向谨小慎微,不敢大声说话。 “你还未向公主行礼呢。”纪凌云有些不悦,语气淡淡。 怎的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这么没规没矩的,对着主子大呼小叫,要不是知道这老嬷嬷是如假包换的公主奶娘,都以为自己费劲寻回个假货! 年后在他杀回淮安、平定叛乱之后,为仁告诉他,公主的奶娘寻来了王府,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说母妃将人赶走的消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当场。 师燕栖正躺在软榻上懒洋洋地剥着葡萄吃,许久不见的儿子回来,她脸上刚挂上了笑容,就收到了指责:“母妃,公主的奶嬷嬷是我一直以来想寻的人,您为何要赶她走呢?” 大年节的,既不行礼也不问安,闯进来开口就是怪她办错事,这一对父子果然是嫡嫡亲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目中无人。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就是你对你亲生母亲的态度吗?” 师燕栖向来不愿意与儿子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火,以防伤了母子情分,可这不代表着,当儿子指着她鼻子骂的时候,也能一点反应没有。 “娘,儿子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找到前朝公主于我、于父王都很重要,儿子寻了两年多了,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您怎么能把人赶走呢?” “她将公主弃于城外,独自逃命。这样的奶娘,给你你要吗?” 纪凌云哪里知道还有这段内情,有些懊恼自己太着急了,连忙低头道歉,将师燕栖哄好,这才回了自己院,派人赶紧将奶娘找回来。 天大地大,赵嬷嬷出城后的去向并不好找,这也是为何近月余之后,她才被纪凌云的人带回的原因。 赵嬷嬷信守了对李闻溪的诺言,绝口不提自己碰到了真公主一事,当假公主高调登场后,赵嬷嬷便跟在了假公主身边,时时提点她一些小时候的事。 既然真公主宁愿一死了之,也不愿当劳什子的世子妃,赵嬷嬷自然不会多事,告诉纪凌云这公主是个西贝货,还生怕她穿了帮,再连累旁人。 实话实说,赵嬷嬷打心底里对假公主就一点尊敬也没有,无论人品还是容貌,这个假公主都假得不能再假了。 有时生气或者焦急时,她便不自觉地带出几分不恭敬与不耐烦,她知道这样不好,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她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只要想想,这么个粗鄙的女人,鸠占鹊巢,她就觉得牙根疼。靠端架子就以为自己是公主了?山鸡插上羽毛也休想变成凤凰,她打小带大的公主,可不这样。 “殿下,老奴知错。”她乖乖地道歉,对纪凌云,她心里很犯怵。自第二次被接回,她已经吃足了来自中山王府的下马威,不敢造次。 “世子爷好大的威风,连我身边的人都想管!”假公主凉凉地道。 “哪里的话,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下人对你不敬,你是我放在心尖尖上,金尊玉贵的人,这些奴婢算什么东西,也敢指摘你。” 假公主似乎对他这番话十分受用,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买了两本话本子,这才相携着离开了。 赵嬷嬷临走时,回头向书架后张望,她刚才似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一张熟悉的脸...... 等他们都走远了,李闻溪才从书架后踱出来,将两本游记扔在桌上,喊小二结账,听着小二与她搭话。 “咱们淮安最近喜事可真多,一桩又一桩呢。世子爷与公主真般配,端得是金童玉女,不知大婚那日,掌柜的可让我去看看热闹,说不定还能抢几个赏钱呢。” 李闻溪笑笑没接话,这两位的婚讯传了许久,想来这回是真快了,按照上一世的经历,还别说,店小二只要出去看热闹,抢十个大钱不成问题,花轿游城一整圈,洒了一路的铜钱。 自书店不经意撞见这一对青年偷偷溜出来约会后,李闻溪就觉得自己与他们肯定是有点孽缘的。 她在大街上溜达,买了几根木簪,一抬头,这俩货说说笑笑地举着两串糖葫芦从她身边经过。 林泳思请府署官员聚餐,临散场时,纪凌云刚来,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们应酬几句,假公主就等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阴魂不散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尤其是每一次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都跟着几个护卫和越嬷嬷。而赵嬷嬷除了第一次正面与李闻溪对视时表现出了点讶异外,其他时候再看见她,面无表情,就像看见个陌生人。 如此甚好,甚得我意,李闻溪暗自想着,以后可不能随便在工作时间出来闲逛了,真不吉利。 第四章 街头殴斗 这天吃暮食的时候,薛衔对着自己最爱的猪小肘,却没夹几筷子,李闻溪注意到小家伙今天的兴致不高。 “这是怎么了?小馋猫不好好吃肉了?会长不高的哦~”男孩子发育得晚些,虚岁十一的薛衔还是副孩童模样,平日里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矮了。 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跳脚反驳,而是叹了口气:“唉!”像个小大人一样。 “你个小屁孩,成天跟大人似的长嘘短叹什么?” “九哥,为何这一次的科举,只能考举人和进士啊?为何不给我们一次机会?” “哟~~入私塾刚一月不到,你就想着要参加童生试?想当秀才?”李闻溪饶有兴致地问:“四书五经可都读完了?字能认全吗?” 童生试,听着很简单很基础,其难度系数却一点也不低。 远的不说,刚亡了的大梁,乡试会试三年一次,童生试年年都有,但是通过率呢?且看还有白胡子老头倒在最后一关府试上,便可见一斑。 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不是随便说说的,科举之路,注定是真正意义上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拼杀出来的,都是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 像薛衔这样半桶水都没有的,十成十考不中的。 其实李闻溪很理解中山王为何此时开科取仕。前朝吏治腐朽,科举舞弊之事层出不穷,取出来的歪瓜劣枣现在占着茅坑不拉屎,中山王想换人,都没得备选。 要不然林泳思也不会以二十出头的低龄坐上从四品的高位,主理淮安军政要务,是多么重大的责任。 再加上现在郑佩安又疯了,城防无人能接手。 眼看着地盘越来越大,后方想要安定,必须得有足够多的治世之才帮衬。 综上种种,此时开科,天时地利人和。 上一世似乎也是差不多这时候,自己与世子爷大婚当天,中山王还为新科状元摆了琼林宴呢。 “先生说他想去试试呢。我们这些学生,除了大师兄外,都没考过童生试,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薛衔很是郁闷,能不能过是一回事,能不能考又是另一回事,没有资格这四个字给他的印象极其不好。 以前他是小吏之子,没有资格考科举,现在好不容易自家爹爹成功混入官员的队伍,摆脱了身份限制,结果他还是没有资格,岂能让他不郁闷。 “现下是乱世,非大一统王朝,直隶府、保定府还在打仗呢,王爷开科,是为了选拔人才为他所用,你个小豆丁去添什么乱?哪怕你神童在世,他能用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当一城父母吗?” “放心,你且安心读书,以后必有你用武之地。等你长大了,这天下也太平了,做新朝的第一任进士,不香吗?”薛丛理拍了拍儿子的头,怎的送他进学了,还没改掉他急功近利的毛病呢? 香,薛衔夹了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 第二天快到晌午时,街上出了点乱子,有卖肉的屠夫与顾客打了起来,最终结果却是屠夫被打得头破血流,顾客被第一时间赶来的衙役控制住。 李闻溪接到通知的时候,她正在饭堂吃午饭,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条蒸鱼,便被荀非叫走了。 “林大人回家吃午饭了,不在府署,曹大人与黄大人都不愿意管这等刑名之事,小的只能斗胆来叫您了。” “只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怎么还轮到府署管辖了?”这等小事,不应该都是附郭的山阳县处理吗?怎么会闹上府署? “首问责任制。当时冲突发生时,咱们府署的衙役离得最近,最先赶到现场,也是他们抓的人。”荀非一边走一边解释。 “伤者情况如何?” “刚才来报信的衙役说,人还未醒,已经送医馆了。” 能将个五大三粗的屠夫打昏迷的,这顾客是何等神人。 抓住人的,是三大班头之一的秦奔,他见李闻溪过来,抱了抱拳:“李大人,正是这宵小将人打晕的。”他脚下踩着个长相不算魁梧的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啧,最近淮安城活跃的武艺高强之人有点多啊! 李闻溪让秦奔将人拽起来,问道:“你二人因何争执?为何要下此狠手?” 那青年被捆起来后,老实了很多:“真不怨我,是他欺人太甚,我买一斤肉,他只给十三两,差称差了这么多,我来找他,他还反咬我一口,说我爱占便宜,故意拿回家中,割下一块,又回来找茬。”(本文中重量沿用旧时一斤=十六两的设定。) “我与他理论,他就要拿刀砍我,我是为了自保,不是故意伤人的。周围这些人可都看见了,都能为我做证!” 青年手一指周围的百姓,很快就有人帮腔了:“对,罗麻子不是个好东西,他卖肉最爱缺斤短两,我们都不爱到他这买肉的!” 纵观整个市场,好几家卖猪肉的摊位,就只有眼前这家剩肉最多,足足得多半头猪。想来这青年所言不虚,确实是屠夫有错在先。 “能将屠夫打昏,你这手功夫,在哪学的?” “祖传的,我爹我祖父都是兵甲,他们教我的。” “很好,报上高姓大名,自会有人查证你说的话。不过屠夫比你伤得重,他的医药费用需你承担。” “什么?”那青年立刻不干了:“凭什么我自卫还要给他钱?这算哪门子规矩?不行,我不给,我没钱!你们看着办吧!” “既然不赔钱,那就得先将你收监,等那屠夫清醒之后,你二人再行商议。” “坐牢就坐牢,谁怕谁?我才不惯着他那臭毛病呢!想讹我?没门!” 青年像英雄人物似在,在老百姓自发的掌声中被衙役押走。 李闻溪摇了摇头,无论古今,律法在很多时候就是和稀泥,吃亏的永远都是老实人。 不过那青年急于坐牢的态度也挺奇怪的,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吃得差还得劳动,看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尚可,不像差钱的主儿,何必呢?争口气的办法有很多种,跟自己过不去的还真少见。 李闻溪没将这么件小事放在心上,一下午时间喝壶茶就打发了。 谁能想到,当天夜里,坏事就坏在这么件小事上了! 第五章 杀人劫狱 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这种事,李闻溪已经无力吐槽了。她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听到了隔壁薛丛理起来开门的声音。 “薛大人,不好了,有人越狱,还杀了咱们两个狱卒和一个人犯!”来报信的衙役嗓门很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 李闻溪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涂黑脸蛋,换好官袍,闷头直奔府署而去。 大牢灯火通明,两具狱卒的尸体还放在他们遇害的地点,林泳思下令保护现场,等着李闻溪前来验尸,不许人移动。 薛丛理迈步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被割颈而死的两个手下。 明明今天早些时候,他还跟他们说笑来着,等这批死刑犯处决之后,要请他们吃顿饭的,怎么才不过几个时辰,好好的人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了呢? 李闻溪与这些狱卒不熟,还不能一一叫出名字,但是她可以肯定,这两张脸她是见过的,也许是在饭堂,也许是她来找薛丛理时碰上过,他们肯定同她友好地打过招呼。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同在一个府署共事,或许一个差错,死的可能会是另外的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大牢里气压低得可怕,谁也没有开口,都默默地低着头,不去看李闻溪的动作,尤其是其余的狱卒,他们肯定更感同身受。 这本不应该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淮安府大牢一向很安全,关进来的人犯都很乖很听话的。 怎么突然就发生了命案了呢?还是在他们最放心最觉得安全的自己的地盘上。 “一击毙命。”李闻溪先观察了牢门口的死者。双上肢没有抵抗伤,他带着的佩刀都没拔出来过。 再拨动了一下死者的头颅,伤口还能冒出少量血来,擦干净血迹,她用手探了探:“刺创约一寸,深及经脉,应是短匕一类的凶器。” “凶手武功高强,应还在顺子之上。” “凶手劫走的就是顺子。”林泳思是第一个得知大牢出事的人,他骑马从林府过来,比薛李二人快得多。 很好!很好!林泳思低着头,盯着死了的狱卒看了好一会儿。 前不久在山阳,就跑了一个人犯,那时死的不是狱卒,是人犯自己家的下人。 现在到了淮安,人犯跑了,狱卒杀了。 林泳思气得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他黑着脸问牢头魏长青,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魏长青瞥了眼李闻溪,结结巴巴了半天,才将事情大概说了出来。 今天下午,大牢里关进来了一个在市场上与人斗殴的青年,他来时底气很足,十分不忿,看谁都不顺眼,张嘴小爷闭嘴小爷。 狱卒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看在这青年穿得不错、家里条件应该过得去,有油水可捞的面子上,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理睬他态度不好。 反正饿两顿之后,这些人的态度都会变好的。 果然,到了晚上,在尝了口大牢里比馊饭好不到哪去的伙食后,这小青年撑不住了,开始讨好地希望狱卒能帮着叫来家人,他愿意掏医药费了,只要能将他放出去,什么都好商量。 这种事狱卒们见得太多了,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怎么走,青年在表示家里一定会拿银子来赎他、并且不会短了各位狱卒大哥们的孝敬后,事情就更容易了。 放这青年人出去是不可能的,大人们都已经放衙回家了,放与不放那都得明天请早,他们倒是可以帮着寻了家人来,带些吃食被褥,让他舒舒服服地住下,不至于夜里被臭虫咬满脸包。 当夜,值班的狱卒一共四人,两个值前半夜,另两个便到专门的休息室里睡觉,等后半夜换班,因此大牢里真正看管着犯人的,只有两人。 死的其中一个狱卒杨容,正是他亲自去接了青年的家人,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未蓄须,身量不高不矮,五尺三寸有余,长得还有几分白净,像个文化人。 杨容引着他一路来到大牢,伺候得很周到,想来赏钱得的不少,因此与他同值的另一名狱卒万有财便自觉到地牢门口把风去了,以免被外人看见,多一个人分钱,他就得少得几个铜钱。 四旬男子没再停在青年的牢门处,反而走到了顺子跟前。 “错了,错了。你要找的家人在这儿!”杨容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白光一闪,他捂住了脖子,血从指间汩汩流出,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转眼功夫,就倒在地上,停止了抽搐。 顺子见到来人,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在对方打开牢门后,蹿了出来。 临走之际,他顿住脚步,抽出杨容的刀,打开了钟叔所在的牢房,眼都不眨一下,将其刺了个对穿,然后紧跟着救他的男子,一起往外走。 以上都是事发后,魏长青从后罩房被叫来时,一边派人分别通知各位大人,一边同其他人犯问出来的现场情况。 顺子肯定恨毒了钟叔,自知道他压根不是什么钟家村后裔,纯粹就是被钟叔给利用了之后,他看向钟叔的眼睛就淬着毒,一旦有机会手刃钟叔,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罢,这样的人,死便死了,还省了明天劳师动众地当众处刑。 只可惜两名狱卒,不过是有些贪财罢了,却为此搭上了性命。 薛丛理对着魏长青就踹了两脚:“老子告诫过你们多少回了,莫要盯着一点蝇头小利,莫要违了府署的规矩,谁让你的人半夜三更闯夜禁来探人的?谁让你们夜里分两拨轮流睡觉的?” 本来夜里安排四名狱卒值守,薛丛理还嫌少呢,要知道,白日里,当值的狱卒有十人之多,也是他大意了,没有在晚上过来看看,还以为他们挺听话的,没想到,都是群阳奉阴违的!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将这两具尸首收殓了吧,明日一早,再通知家属吧。” “把这个人提出来审一审。”林泳思手一指,那抖如筛糠的青年人脸色更白了几分:“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收了人家的五十两银,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啊!”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喊,两具狱卒的尸体还在地上摆着,他们先默默地收了尸,然后将青年拖到了用刑区。 这笔账必要算在他头上的,毕竟没有他,凶手根本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轻松进了大牢。 第六章 精心策划 如果此时李闻溪还不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越狱行为,她就是个棒槌。 说不定顺子一直什么也不肯说,就是等着有人来救他的! 来人会不会就是钟叔曾经说过的,顺子的师傅呢? 这一对师徒还真是相爱相杀,既能反目成仇追砍到力竭晕倒,又能策划出缜密的营救计划,不惜在府署杀人越货。 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青年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也终于明白,这些狱卒纯粹就是为了出口气,要不是还想从他嘴里问出点线索,他们早就打死他了。 现在他无比后悔,就为了几十两碎银,差点害了自己一条命,他当时怎么就头脑发热,认为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呢?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肯定会在昨天上午,被人找上门时,痛快地拒绝的。 青年名叫胡小光,对于他的身世,倒是没撒谎,父祖都是兵甲出身,他自幼习了武,有些功底,对付个膀大腰圆的屠夫不是问题。 但也正因一家好几代男丁死在战场上了,他母亲说什么也不愿意自己的独子再去送死,生生咬掉了他的两个手指头,从而让他逃过兵役,得以苟活。 家里余财不多,为父亲送葬和给母亲治病已经掏空了家底,唯一的两亩薄田变卖之后,他只得以打零工为生。 昨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蹲在东墙根底下,等着有主顾上门,他已经三天没找到活干了,饿得眼前发黑。 远远的,有个戴着草帽的中年男子越过其他同样渴求一份零工的闲汉,停在他面前问:“可是会些拳脚功夫?我这有份活计给你。” 胡小光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出来他会些武的,但是一听说有活计,便忙点头答应,只要有钱挣,他什么活都能干。 对方的要求很奇怪,居然让他去教训集市上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屠夫,叫他下手重些,哪怕打进医馆也不怕的。 胡小光却怕了,打人致伤,他会被关进大牢的,搞不好赔钱都是轻的,再判个徒刑,这辈子就毁了,哪有主动送自己进班房的。 他收回什么活都能干的大话,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可不敢作奸犯科。 当对方拿出两碇雪白的纹银时,他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老实说,五十两,买他这条命都够用了,不就是教训一个不老实的屠夫,顺便进大牢里呆几天嘛,而且对方愿意另赔医药费,这五十两纯赚。 没问题的,哪怕后面附加的条件既繁琐又具体,什么必须得等府署的衙役巡逻到附近才能动手,什么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将他关进府署大牢,必须得等到宵禁之后,才能提出来叫家人来大牢之类的,就连那个假的家庭住址,都是对方告诉他的。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不是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没想到这背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被官府当成了杀人犯的同伙,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也没逃过毒打。 他还能活着出去吗?就这一身伤,养好还不知猴年马月,与自己受的罪相比,那五十两真的不足挂齿,他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是天上掉下来馅饼了呢? 林泳思倒没有觉得他会是同伙,他连府署的衙役都打不过,与劫狱之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林泳思愿意相信,他只是被利用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狱卒打他一顿出气,是他应得的。 秦奔去了胡小光提供的地址查看,对方确实够谨慎,没有留下有用线索,房子空置有一段时间了,屋主挂到了牙行里出租。 负责的牙人说,房子是前天下午新租出去的,租房的是个中年男子,戴着草帽,看不清长相,但付钱很爽快,出示的路引看起来没问题,外地人刚来本地,有租房需要,签的契约也无可疑。 但经与城门司核验,这个路引十有八九是假的,本月内,没有对应名字和身份的人入城。 林泳思不禁有些焦虑,前有寅成差一点刺杀了世子爷,后又有神秘人士救走了顺子,这一对师徒都不容小觑。 中山王要开科举,世子爷要大婚,桩桩件件都是弄好了鼓舞人心、做不好士气大跌的要命事。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好几个武林高手,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出现在了淮安,由不得他不多想! 大爷的,淮安卫指挥使的人选到底能不能定下来?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为何还要操心城防与王府安危之事? 他自掏腰包,将两名狱卒的抚恤金提高了不少,让一众下属都红了眼眶,至少跟着这样的上官,哪怕真出事人没了,家里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薛丛理心里也不好受,他是司狱司的长官,自己手下丢了性命,自责是人之常情,他也悄悄拿了钱出来贴补遗属,狱卒们嘴上不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自此后,大牢夜间值守人员从四人变成六人,再不敢有所懈怠,也勉强算亡羊补牢吧。 大家几乎都熬了个通宵,押着另外两名死刑犯前往刑场时,个个眼红得像兔子成精,林泳思黑着脸坐在主位上,台下两名刽子手已经站到了人犯身后,只等他一声令下。 今天是个大晴天,不冷不热,下面围观的百姓比以往都多了不少,毕竟女死囚还是很少见的,大家自然好奇地都围了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人犯的家属,他们脚下各放着一卷草席,是一会儿准备收殓尸首用的。周围的百姓都离他们尽量远些,哪怕后面人挤人,在他们周围,还是自然形成了一圈空地,以免沾了晦气。 台上马上要被斩首的女子没想到还会有人来给她收尸,她惨淡一笑,近乎贪婪地望着才刚十岁的儿子,没机会看他长大成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就让她再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就好。等一会儿时辰到了,大哥可千万要将他带走,不能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娘亲被砍断头颅的鬼样子啊!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林泳思将两只火签令从案几上扔下。 两名刽子手同时有所动作,他们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喷在刀上,然后拔掉了各自人犯背后的亡命牌,将鬼头刀高高举起。 “刀下留人!杀我爹的不是娘,是我!” 第七章 事出有因 眼看鬼头刀就要落下,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胆小的百姓纷纷扭过头去,胆大的则兴奋地等着人头落地那一刻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衙役防守的空当钻了进去,三两下爬上了行刑台! 正是原本站在第一排的女囚的儿子,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母亲身上,任身下的身影如何挣扎哭求着他离开,都不为所动。 林泳思本来就黑的脸色这下更黑了!台下的衙役都是吃干饭的吗?连个孩童都看不住,让他随意闯进行刑台! 官府威严何在? 他抬手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孩童拉下!” “不!大人,我娘没杀人,是我、是我捅了爹爹两刀,娘是为了护着我,她不该死,该死的是我,大人,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放了我娘,砍我的头吧!” 百姓哗然~ 好个纯孝的儿子,只不过对自己的爹却没多少孝心,这女囚可是谋杀亲夫的罪名,砍头都是便宜她了,按制来说,他们今天应该能看到凌迟才对,尤其是女子被凌迟...... 至于这孩子的说辞,底下可没几个人相信。 谁不知道,冯连福已经被冯家抛弃,就因为他一直向着这个冷血的娘,现在是跟舅父一起生活的。 跟着谁过活就会心偏向谁呗,为了救自己的娘,当然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喽。 林泳思自然也不信,他被这孩子尖细的声音吵得有些头疼,有些恼怒这帮衙役动作太慢。 “福儿乖!跟你舅父回去,以后好好的啊!”女囚扭头望着被拖走的儿子,心里清楚母子这一别,再无相见之时。 “娘!娘!娘!不要杀我娘,她是无辜的,是我捅死我爹爹的,真的是我,是我,我爹爹打我,打我娘,我受不了了,才捅他的!大人,都说你是青天大老爷啊,你怎么能草菅人命呢?我娘没杀人!她是冤枉的!” “狗官,你们都是狗官,瞎了眼的狗官!”情急之下,冯连福口不择言,挣扎得越发厉害,闹得实在不像话。 底下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莫不是这案子真另有隐情?不然孩子对父母的孺慕之情乃是天性,不可能只心疼娘完全不在意爹吧? 林泳思抬头望望天,这一耽误,时辰都过了,今天这人是杀不成了,他挥挥手,让人将人犯先行带回,准备换个日子再斩。 这回选日子,他一定提前看看黄历。 冯连福被放开后,还想往母亲身上扑,被王全一只手拎了起来,跟在队伍后,回了府署。 公堂之上,衙役一左一右站了满满两排,林泳思拍了惊堂木,两班衙役呼喝“威武~” 冯连福小小年纪哪见过这架势,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直到他母亲被带上了堂。 “娘!”他紧紧地抓着母亲囚服的下摆,紧紧靠在她身上,这才勉强找回了些安全感。 林泳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闲得没事,开公堂要重审这桩谋杀亲夫的案子了。 明明他看过卷宗,犯妇赵幼凝是在凶案现场被抓,当场认罪的,彼时她手上,还拿着作案用的凶器,沾着她死去夫君的鲜血。 许是冯连福跪在府署门口三天三夜不曾移动过的决心吧。一个十岁孩童救母心切,他到底还是心软了,想给他一次机会。 但公堂上不是儿戏,林泳思板着脸说道:“冯连福,你可知,冒名顶替他人认罪,扰乱衙署正常秩序,一旦坐实,是要徒两年的。” “你已年满十岁,不再是个孩子了,到时候如本案查证无误,你母亲难逃一死,你也要接受惩罚,本官不会看你年幼,宽宥于你,你可明白?” “大人,草民明白,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爹爹是我刺死的,娘亲是为了救我,才主动认罪的,求大人明查,放了我娘,抓我去砍头吧!” “不!”赵幼凝还戴着重刑犯的镣铐,没办法抱住儿子,她本能地侧过身,将其遮在身后:“大人,小孩儿不懂事浑说,大人可千万别信他的啊!冯珉就是我杀的!民妇已经认罪了,只求速死!” 李闻溪坐在后堂听着前面一对母子争认杀人重罪,挑了挑眉,还真是稀奇,别的人上了公堂,巴不得互相推诿,这两人还真挺有意思的,怪不得林泳思动了重审的念头。 “赵氏,你再将作案经过讲述一遍。冯连福,你跪到一边去,不许多说一句话,不然板子伺候!”把孩子吓唬住,赵幼凝才将她烂熟于心的故事再次说了出来。 冯珉与赵幼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在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只两家门当户对,两人年龄相当,便被认为是门好亲。 可成婚之后的生活,很多不足为外人道也,哪怕过了十余年,赵幼凝依然记得,她在三朝回门时,崭新的大红衣裙下,有着怎样残破不堪的自己。 母亲抓着她的手腕时,她疼痛难忍,让她坐下时,她坐立不安。整个回门宴,她浑身都痛,一个劲地冒冷汗,可冯珉却像没事人似的,与岳父喝酒。 她不敢让父母担心,毕竟赵家百年内没有和离的女子,新婚便闹离婚,娘家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她忍了,装成一切都好,隐瞒了冯珉就是个禽兽,他靠打人为乐的真面目。 这一装,就装了十二年。 冯珉是独子,上面原本有一个姐姐,可惜六岁因病早夭,他被父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他们知道自己儿子不正常,却根本没当回事,反正挨打的不是冯珉,赵氏毕竟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不心疼。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赵幼凝几乎都要对肉体的疼痛麻木了,她所有能见人的地方,没有一丝伤痕,衣服遮掩的地方,新伤加旧伤,连块好皮都没有,布满青紫。 全家都捂着这个秘密,他们会劝她忍忍,说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日子的,挨打都是家常便饭。 明面上,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经营着一间小吃铺子,公婆和气,夫君勤快,儿子懂事,邻里都夸她好福气。 只有她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在那间卧室里,自己的夫君就像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对她拳脚相加,打她不需要理由,如果非要找一个,那便是他劳累了一天,对着顾客笑脸相迎,得打她一顿发泄发泄。 第八章 真假难辨 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认命了,也许是她上辈子作孽,这辈子才会过得这么苦。 但没关系,她还有儿子呢,守着儿子平安长大,不让他变成他爹那样的恶人,自己也算为未来的儿媳妇撑起一片天吧。 就这么一点朴素的愿望,也变成了奢侈。 儿子连福已经快十岁了,在自己的庇护下,他还算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然而事发前一个月,赵幼凝突然发现儿子的情绪有些不大对劲,饭吃得少了,人也有些呆呆的,自己跟他说话,他得过一会儿才有反应,对自己突然的触碰,会条件反射地恐惧。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再三询问无果后,强硬地脱掉了儿子的外衫,掀起了他的衣袖。 眼前的一幕刺激到了她:儿子胖乎乎的胳膊上,有几道青紫的鞭痕,她颤抖着摸了摸:“疼吗?是你爹爹打的?” 儿子似乎极难为情,将袖子放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儿子太笨了,学不会做蒸羊肉,爹爹生气我糟蹋了好肉,这才教训了我两下。不疼了,娘,您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她留在冯家,没有寻死,没有和离,怕的就是失了亲娘的庇护,这禽兽将魔爪伸向儿子! 冯珉带着儿子去小吃铺帮忙时,她觉得他终于有点做父亲的样子了,家里的手艺,慢慢教给儿子,让他以后安身立命,却没想到,在脱离了自己视线的地方,儿子也要重复她的命运了吗? 也许是她多想了?冯珉可能不在乎她,却不可能连唯一的儿子也不在乎吧,公婆最重血脉,将孙儿看得也像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儿子打孙子。 对,一定是她想多了,她如此地欺骗自己,直到儿子半夜偷偷地哭,惊醒了她。 连福身上的伤又多了,不光胳膊,前胸后背、大腿脚背,到处都有青肿的伤痕,有些甚至渗出血来。 赵幼凝趁着全家人都在家时,冲到冯珉跟前,将儿子的伤露出来质问他,是不是故意对儿子撒气。 一向疼孙子的公婆却都默契地起身走了,冯珉斜睥着她:“是又如何?老子的种,即便打杀了,你能奈我何?滚,不然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赵幼凝心底一条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她拿起一旁的针线筐里放着的剪刀,狠狠刺入了冯珉的胸口,又觉得不解恨,拔出来后又刺了第二下。 等她回过神来时,冯珉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瞪着两只死鱼眼,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讶,仿佛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欺负打压了十几年的女人,怎么敢突然发疯对他下手。 公婆听到动静赶来,一边忙着叫人来救冯珉,一边还不忘往她脸上扇巴掌,一口一个毒妇地叫她。 第一次过堂时,主审官还是顾大人,越幼凝十分平静地讲述了自己整个杀人过程,她一点也不后悔,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后悔的,那就是后悔自己下手太晚,让儿子见到了冯珉最不堪的一面。 谋杀亲夫,属于典型的以卑幼犯尊长的案例,按律确实是要罪加一等,判凌迟的。 赵幼凝其实觉得无论判什么都无所谓,她的人生已经烂透了,早死早解脱,但她不想让儿子看到她被一片一片片得支离破碎,那场面太血腥,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承受的。 被剥光了当众活剐,儿子一辈子都可能抬不起头来,因此她将冯珉长期殴打她的事说出来,以图轻判。 在这个男权世界里,丈夫打妻子在男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根本不能当做减轻处罚的依据,但赵幼凝身上的伤实在太多了,多到哪怕再混蛋的男人看了,也得说一句可怜的程度。 最终顾仪德判了她斩立决,算是网开一面了。 “大人,民妇该说的都说完了,确实是民妇杀了夫君,不关孩子的事。” “不,不对,大人,您可以找人验伤,我知道您有办法,能区别开活着还有死了之后造成的伤痕。” “是我杀了我爹,那针线筐原是放在我手边的。娘亲与爹爹对峙时,爹爹抬手就扇在了她脸上,她当时脸上的伤,不是祖父祖母打的,是爹爹。” “娘那么好,这么多年始终护着我,教导我,可爹爹是怎么对她的!他天天打她,我听到娘亲偷偷哭了好多次了。” “我知道,爹爹不正常,因为隔壁小伙伴的爹爹既不打娘,也不打他,但我爹爹谁都打,喝醉了打得更狠。” “我看他当着我的面打我娘,可娘不敢反抗,她被打了这么多年,早就怕了,我不能让她再欺负娘了,所以是我,是我拿起了剪刀,也是我刺了他两剪子。” “娘当时只顾着抱头躲爹爹的巴掌,直到见爹爹倒下,这才慌了。她见我抓着剪刀,满手是血,她把剪刀夺了过去,带我去井里洗了手,然后自己蹭了爹爹身上的血,这才出声,将祖父母引了过来。” “他们以为是娘杀的,可娘是为了保护我,替我认下了这杀人的罪过。” 冯连福年纪不大,口齿却清,将当时的事发经过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为了救亲娘编出来的谎言。 “冯连福,杀人偿命,你可知道?” “回大人的话,我知道。” “殴杀亲父,乃忤逆不孝的大罪,属十恶不赦之一,你确定要认?” “大人,我虽然年幼,却也懂些道理,是我做的,我不愿意让娘亲替我承担,她是这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她不该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啊!求大人成全!” “我的儿!”赵幼凝阻止不了儿子在公堂说什么,她几近绝望,这世上没有哪个父母会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去送死。 “大人,千万莫要听这孩子一面之词啊!冯珉真的是民妇所杀,这孩子亲眼目睹了全程,恐是受了惊吓,神智不清,求大人开恩!莫要治他的罪!” “先将这一对母子收监,待本官着人开棺验尸后,再行判断!” 竟是真要开棺验尸了吗?母子俩都浑身一震。 人都死了几个月了,还能验出来什么? 第九章 枉为父母 虽然古代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但是碰到有争议的案子,开棺验尸也时有发生。 李闻溪有些不情愿,她自重生以来,还没接触过高度腐败的尸体呢,上次李大米死在杜府的池塘里,巨人观的臭味仿佛还萦绕在鼻间,可想而知被埋于地下,虫吃鼠啃的,得恶心成什么样。 她只是个可怜的实习医生,不是法医出身啊!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她的不情愿,当李闻溪不得不听从吩咐,带齐人手去了冯珉墓地,准备开棺之时,他的父母跳了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极力阻止他们。 “我儿被那贱妇所害,好不容易入土为安,那贱妇也要为我儿偿命了,你们居然在刑场上将人开赦,现在还想把我儿挖出来!” “还有没有王法?我儿命苦啊!”冯珉的娘冯王氏拍着大腿坐在儿子坟头上,唱念做打,声泪俱下,控诉着官府的不公。 他爹冯洪则拎着把锄头,一副谁敢起我儿的棺材,便与谁拼命的架势。 这出闹剧很快平息了下去,官府的差役可不会惯着无理取闹的百姓,两人一组直接抓人,再扇上几巴掌,两个老东西的眼神立刻都变得清澈了,嗫嚅着站在一边,瑟瑟发抖。 李闻溪一开始以为他们是被差役吓的,直到棺材板被掀开,才明白,他们怕的是真相败露。 唯一的独子身故,用的棺材居然是棺材铺卖的最差的一种,木板薄的下葬才不到三个月,便被虫蛀得要糟了。 何至于如此亏待自己的独养儿子呢?要知道现在可是有厚葬的习俗,活着过得好不好不重要,永远的家必须得高级才行。 答案便在这副空空如也的棺材里,哦不对,说空空如也不准确,这里面没有尸骸,只有一套衣服,想必是冯珉的。 “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珉人呢?” 两公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还是秦奔的几个巴掌在恢复记忆方面比较好用,两人吃痛之下,结结巴巴地说:“卖、卖了。”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独养儿子的尸体,被你们卖了?”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 淮安有些地方,封建糟粕相当顽固,还保存着一些长久流传下来的旧习俗,这众人是清楚的。但一般被悄悄买走的,都是未婚女子的尸首,可没听说过哪家要已婚横死的男子的。 “我们独养儿子死了,以后没人给我们养老送终了,把他的尸首卖点钱财,有何不可?” 冯洪梗着脖子,听语气不像谈论的对象是他的骨肉,而只是自家养的个活物,如鸡鸭一般的存在,养的目的就是为了吃肉,为了得到好处。 现在这个好处不存在了,他在想怎么能尽力挽回损失。 律法里并没有明令禁止买卖尸体,虽然有些不道德,现在也严重妨碍了案子的重新侦办工作,但严格意义上来讲,这老两口并没有违法。 他们明明不算缺钱,小吃铺直到现在还在他们老两口手里运转良好,每天都有进项,可先是卖了亲儿子的尸体,又赶走了唯一的孙儿,只搂着他们的钱过日子。守财奴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切与李闻溪无关,她只负责回去复命。 没了尸体,这对母子依然各执一词,谁都不肯退缩,林泳思没得办法,只得先将赵幼凝继续收监,让冯连福的舅父将孩子带回家去,不准其离开淮安,也就撂下不管了。 他还得忙着准备乡试,半个月的时间看着挺长的,但其实真开始准备了,才发现时间完全不够用。 摆在眼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考场的选择。 淮安在前朝也就省会城市的地位,贡院是没有的,当时的乡试与会试,都要到直隶府去考。 现修一个贡院肯定是来不及的,考虑到第一次开恩科,前来赴考的学子数量肯定空前绝后地多,这场地还得足够大,不能丢人。 思来想去,林泳思把主意打到了早已废弃的府学上。 这里地方足够大,稍微修整一下,隔出单间来,就能直接做考场。 唯一的问题,是此地现下做了淮安卫的屯兵所,有不少兵甲和低级军官的家眷住在此地,现在必须立即腾退。 这是个很得罪人的活计,林泳思在与中山王报备得到允许后,曹令柯却有点打退堂鼓。他害怕坏人都他做了,在卫所的兵甲里留下不好的名声,然后功劳还全归了林泳思。 他多少是有些小私心作祟,因此三天过去,只有零星几个胆小怕事的兵甲悄悄搬走了,其余人等依然在观望。 林泳思坐不住了,如果腾退不及时,后续施工只会越拖越晚,到时候来不及了,坏了王爷的大事,他吃不了兜着走。 在很清楚曹令柯担不起担子后,林泳思选择不用他了,自己亲自监工。 他疏通了关系,专门在淮安卫下属的几个营里抠出了几十间住房,又专门拨了一笔资金,用于兵甲租房补贴,先到先得,晚了便自求多福,反正府学必须腾空。 府学里大几十个家庭,少说百号兵甲,一听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抢住房的抢住房,拿补贴的拿补贴,只恨自己动作太慢,没抢占先机。 到最后,有十几个什么便宜也没占到的,还想赖着不足,就被凶神恶煞的衙役们,直接连人带行李,抬着扔出府学大门。 想闹事?呵呵,区区十几号怂货,能闹成什么事? 至此,林泳思快刀斩乱麻,府学施工事宜有条不紊。 曹令柯见顶头上司这么快就把最难啃的骨头搞定了,又想贴上来,他在淮安五品的位置上也呆了许多年了,如果再不抓紧往上爬,等新科进士多起来,他的机会只会更少。 给他机会他自己不中用,就别怪林泳思晾着他了,他不是通判吗?正好,再过俩月就要到雨季了,淮水上游的河道已经年久失修了。 今年春汛雨水就较往年偏多,为了防止雨季决堤,现下正是修河堤的好时机,你便去干本职工作吧! 曹令柯这下傻眼了,修河堤可是个苦差事,以往可能还能捞些油水,银钱上落些好处,但今天中山王自己手头都不宽裕,拨给府署的钱就更少了,还能让他捞到什么好处? 他十分后悔,得罪点低级军官和小兵蛋子又如何,也好过被派去当苦役啊! 第十章 远房亲戚 宫九燕赶紧喝止:“汤叔,别杀他…”挣开掺扶之人弹腿跃起,拨出蓝弧月。 何建在一旁观战,眉头紧锁,能感觉到毒舌的实力不凡,牛涛虽然勇猛,但要战胜他恐非易事!便暗自思忖应对之策,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大学毕业后,家人找了一点关系进入了市中医院上班,一年半的时间里,天天除了写病历就是在手术台上给主任做助手,干着与中医根本完全无关的工作。 卫庄也不起身,顺势张开双臂靠在一旁,池莲媚眼如丝,两步跨坐在他胯上。 一路战争见了不少,但如此令人恶心的画面也着实让刘靖有些受不了。 说罢,在一众人员的目瞪口呆下,林昊拉起白芷的手,离开了白家。 军中上下颇有议论之声,大部分组成都是新募青壮,未上过战场,长社城外驻扎着七八万人,从城头看过去密密麻麻一大片,让人不寒而栗。 张梁将长刀上扬,以刀背击于傅燮铜鐏,将傅燮打得仰退卸力,攻势化解。 他盯着夏紫莹看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难道巧妹因为夏紫莹对她们家的恩情,产生了承让之心 但是,为了心中成为国手大医的执念,在这方面,他只能充当“聋子”和“瞎子”。 他担心着戚缭缭,哪里还顾得什么形象这急得手舞足蹈的样子,什么美将军的风仪都没有了。 这下子直把他摔的头晕眼花,缓了好一阵儿才觉得好点,他抬起胳膊想动一动,结果一动肩膀那个位置就剧烈疼痛。 这副恶狠狠的模样落入了韩舒芊的眼中,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国安局的特工工资也是不很高,但是以谢颖的能力做一些副业,请洪图和关佩佩来这里吃饭的钱还是有的。洪图和关佩佩也随便点了两个菜,谢颖就让服务员先给洪图和关佩佩上茶,毕竟饭菜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上来。 外祖家人多,关系也复杂,也不是天底下个个做舅舅的都有本事撑着外甥,因此实际上并不能给予她多少真心疼爱。 看起来本来收拾得极好的庑廊与花圃,这时候落满了断砖与木头残渣。 岸阳有些不开心的回答道,毕竟这好不容易才有的和张生单独相处的机会泡汤了。 “念念也会去地府沈桦南还不得和你拼命”何子桐瞪大了眼睛,谁不知道沈念就是沈桦南的命根子,万万就打算这么抢人了 沈茹潇好似没有放过傅琛的意思,总得扳回一局捉弄他一番。她渐渐贴近,踮起脚在傅琛耳边轻声说道。 换成旁人他们或许还不会这么来劲,但戚缭缭煞名远播,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却无别人动她的份儿。 看样子将人送来之前她还得好好敲打一番才行,想当通房去别地儿,她这儿不行。 司马懿笑了笑说道:“将军,我是说,他们既然答应了将军,却又没有实际行动,表示他们并不是不想与将军合作,只是有些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他们有些顾虑罢丕追跟着问了一句。 “我是昨天晚上挺晚过来的,那时候您已经休息了。”张蕊笑着答道。 那原本沉寂在草地上的孩子,突然自己站了起来,原本清澈眼睛,在眼眶内瞬间涌溢上来的泪水哇哇的哭了起来。 只是双方都很默契的没有立刻动手,都把目光投向了两军之间那看起来特别孤独的白衣少年。 提到胡夫人。顾铭原本还有些不自在。毕竟,胡夫人死得突然,他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咽了气,家中其他人亦然,说起来胡夫人那最后一刻身前竟是没什么人。然而,听到嘉兴公主那最后一句话,他的面色突然就变了。 “可不是,醋那哪是能随便吃的东西,会有一股味道在嘴巴里停留好久呢。”张蕊笑笑,用嫌弃的眼光瞄了一眼两个大男人。 李秀把汤端出来,我跟妈妈围着位置坐了下来,李秀长长的马尾垂在耳边,唇边带着笑意耳朵红红的,我则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里的青菜,很多时候,我会恍惚地后悔,后悔答应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布朗也腆着脸讨要亲吻,但刚才他亲鞋子的一幕,也被贝琪看在眼里呢,于是嫌弃地猛摇头,还嘟囔着“臭臭的”,让秦逸等人望着布朗发出善意的嘲笑。 他听到之后勃然大怒。建明终究是忘记了我们也曾相爱过。也曾相互扶持的携手至今。 “怎么了”吴莫愁问道,眼中划过一道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瞒大叔大伯,我阴气重,怕是不想沾上也难了,而且这个大嫂死的如此诡异蹊跷,恐怕是有鬼祟或者人为,我们还是早点防范才好”冷苒道。 江锦言瞥了眼电脑屏幕上热度不断蹿升某条新闻,语气不咸不淡。 现在的我,没房没车没家没存款,还真是坦荡荡的四无人员,嘿嘿。 “既然要和柳嫣订婚了,为什么还要设计那场绑架呢”江亦宁语气淡漠与江亦然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韵心底狐疑,蹙眉回头,刚好看到颜婉如唇边渐渐勾起的诡异笑容,楚韵眉间的川字又深了深,心里膈应的慌,转过头,目光放远。 任翔还当真不知道这一点,只因为他前一秒还在餐厅部。负责西餐的厨师虽然成功上任,可厨师长却舍不得放他走,所以让他继续在厨房部巡查。美其名曰巡查,其实就是帮忙烹饪研究新菜肴。 用途:生石灰可用来制造电石、液碱、漂液、漂白粉,也可用于鞣制皮革、冶金、净化废水。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百年雪花宴在场的所有人纷纷到序。 福元华起身迎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清隽如朗月的秦旭,眼底忽地就红了。 第十一章 乡试开场 马聪自己是个粗人,斗大的字也就认识一箩筐,他不知道一个书生在考试前应该干什么,只是直觉每天跟不算太熟的人喝得酩酊大醉,很不像话。 但马斯贤毕竟不是他儿子,说实话,这孩子长到十八岁,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得不说,这一对父子俩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很多方面过于相似,都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目中无人。 哪怕他们屈居在自己家里,也总是鼻孔朝天的看人,对马聪这个主人,一点尊重都没有。 所以马聪在外人面前,也从来不提这一门亲戚。 “呵呵。”姜少问端着酒杯,冷笑两声:“年少猖狂,说不得早就江郎才尽了!即便侥幸中了举,能不能中进士还在两可之间,咱们王爷此番开科,能人异士不会少的,还轮不到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了解姜少问的人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怒,才会如此批评素未谋面的少年。他家往上数好几代都是书吏,最忌讳别人看不起他这种出身。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世叔,我敬您,祝您福寿双全,万事顺遂。”李闻溪连忙岔开话题,一顿饭吃到最后,也算宾主尽欢。 当然,前提是要忽视薛丛理不满的目光,嘿嘿,她一不小心,又喝多了些,谁让王铁柱带来的酒真不错,带着股果香味,偏甜,其他人都不喜欢,大半坛进了她的肚子。 薛衔的私塾早几天前起便正式放假了,贾先生决定帮友人准备乡试,专心做学问,毕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这样的良师益友,还真是让人羡慕他的友人。 薛衔又感叹了一番自己生不逢时,每日写字读书,时不时与同窗师兄弟约个茶话会,倒是勤勉得很。 在淮安府署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乡试的日子。 这一天,李闻溪怨念十足地在鸡叫第一遍时就起了床,她还得在府学外,看着衙役们搜身,以免有人夹带违禁品入内。 乡试要分三场,每场考试为期三天,第一天的辰时末就要入场完毕,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监考之人还是考试之人,都得早起,带着被褥住在府学。 学子们出不来,监考人员一样出不来。 薛丛理昨天就整理好了两套被褥,硬塞了钱给姜少问,让他在考试期间负责薛衔的一日三餐。姜少问原本是不想收钱的,但奈何他不收,薛衔便不答应去他家吃饭。 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行色匆匆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清冷了许多年的府学外,现在早已排起了长队,百十号人却鸦雀无声,只等着大门开启。 为了照顾宿在城外的学子,今日城门也提前一个时辰开了,看看时辰,基本上应试的学子都到齐了。 李闻溪连忙将铺盖交给荀非,让他先帮自己拿进去安顿,她得到门口集合去了。 林泳思是与王爷一同来了,毕竟是头一次开科,纪无涯还是相当重视的,他简短地讲了个话,鼓励大家都好好考,早日成为栋梁之才,为社稷效力,便将主场让给了林泳思。 府学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学子们接要求排成两队,接受细致的全身检查,在带着寒意的早晨,脱得只剩条底裤,连被褥都被抖开细细查验,再三确认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有,这才得以入场。 李闻溪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怕看多了长针眼,索性站在一旁走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门口的队伍越来越短。 “这是什么?”大门右边的队伍里,一名衙役从考生的鞋里抽出鞋垫,质问着。 那名考生显得有些慌乱:“这、这、家母是个不识字的妇人,可能不小心用了我练字的纸糊了鞋垫。” 他眼神飘忽,额头开始冒汗:“学生不查之下,便随便穿了来,对不住这位小哥了,这鞋垫我都掏出来,不要了,可行?” “哼,你等着!”既然是第一届开科,所有人都希望一切顺顺利利的,他们在开会讨论这个检查的严格尺度时,曾反复好几次设想所有可能的情况。 如何区分故意携带与误带呢?李闻溪是主张如此重要的考试,三令五申不许带的东西还要再出现,那就应该一律按照故意对待,本科不予进场,下次请早。 林泳思则相对温和,觉得这些学子等待多年也不容易,如果携带的东西上面的字确实与考试干系不大,东西扣下,人还是放进去好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天下还要多久才能大一统,中山王三年后是否还要再次开科,机会难得,别挡死了他们的路。 谁官大谁说了算,因此一旦发现有人携带了有字的纸张,李闻溪就是最终鉴别之人。 衙役拿着个臭烘烘的鞋垫来找她时,她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不情不愿地捏起一角,翻过来看看写的是什么。 确实是随手写的大字,因裁剪的关系词句并不连贯,起不到作弊的作用,李闻溪手一挥,就想放行。 但那名学子的神态让她顿住了动作,他不盯着自己的鞋垫,为何时不时瞥向桌上他自己刚脱下来的夹袍呢? 二月底的天气,淮安正是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一般人穿个单衣就足够了,除非体寒怕冷之人还会穿着夹袍。 这名学子看起来气色不错,没有体虚的样子,难不成,夹袍有问题?鞋垫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工具? 毕竟已经从他身上搜出了点违禁物品,在验证是误会之后,之后的检查必然会放松警惕,这是人之常情。 李闻溪扔了鞋垫,慢慢走过去,在他的其他物品上翻捡着。 拎起被褥,他没什么明显的反应,检查他的笔墨,依然面无表情,直到李闻溪的手,伸向了他的衣物。 “大人,这些已经检查过了。”他忍不住小声提醒了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肢体语言告诉李闻溪,他在害怕,这夹袍一定有问题。 “拿剪刀来!”她突然说道,那学子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她直直看过去的目光,微微一震,又很快低下头去。 李闻溪亲自上手,夹袍被沿着线慢慢剪开...... 第十二章 浑水摸鱼 随着李闻溪的动作,那名学子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似乎随时都想夺路而逃。 这货心理素质不行啊,她瞥了他几眼,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些。 夹袍被完全打开,棉布内衬上,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内容自不必多说。 李闻溪招招手,将已经瘫坐在地上的学子绑了送去府署,后者连求饶都省了。 今天府署的绝大多数人手都集中到府学,为本次科考忙碌着,这样被查出来作弊的学子,只得先关进大牢,等考完再说。 如果王爷仁慈,愿意网开一面,他还有活着回家的可能,如果王爷想要杀一儆百,做为第一个被抓出来的学子,他死定了。 何必呢?已经有了秀才功名,在社会地位这一块,也是受人尊敬的,哪怕不能再进一步,只要不馋不懒,也能找到份工作养活一家老小。 如此铤而走险,连身家性命都可能得搭上,值得吗? 桌上的证物已经由衙役收缴,与这学子一起,送回府署了。 李闻溪又重新站在一旁监工,目光不时扫射向还等候排队入场的学子身上,所有人在被她视线扫过时,都不由地浑身一僵。 见识了她的本事,刚才在心里腹诽她年纪轻轻便有了官身,全靠身家背景算什么好汉的人,此时全都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衙役们的搜身越发严了,为了避免还有人耍小聪明夹带私货,夹袍一律不得带入,被褥也被打开细查,速度比刚才要慢上不少,眼看时间都有点来不及了。 巳正便要开考,到时候还进不去的考生,那就自认倒霉吧。 排在队尾的人隐隐开始焦虑,包括不久前刚刚跑来的一个少年。 在一丛蓄须的年长考生时,他显得尤其年少,在李闻溪看来,应该是这一批考生中,年纪最小的,绝对超不过二十。 他微抬着脖子,神情很是倨傲,才刚开春,远远到不了热的程度,他手上却拿着一把折扇,上好的杭绸长衫穿在他身上,如果非要找个词语来形容,大约就是沐猴而冠了吧。 说句实话,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的都是一股痞气,半点也不像读书人,李闻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眉目间与马聪还真有几分相似,血缘果然很神奇。这个年龄,这个长相,十有八九,他便是前朝最后一名连中小三元的案首,廪生马斯贤了。 老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马斯贤当年的童生试不会真是砸钱砸来的吧? 第一遍关门鼓敲响时,马斯贤前面还有十余人,他神色开始不淡定了,第二遍鼓响时,还剩六人,他嘴巴蠕动,轻声说着什么,等到最后一遍鼓响,只剩下他自己还没进去了。 “差大哥,能不能快点?要迟到了。”他不满地嘀咕。 “嫌晚,你怎么不知道早点来?”衙役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当在场的人都是瞎子吗?之前远远的,他们可是看着他如何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排到队尾的,彼时来得早的,已经搜完身进去了。 马斯贤没再说什么,抱着自己的东西迈进了考场。 李闻溪招呼众人一起进去,只留两名衙役守在外面,关门、贴封条。 考试正式开始,考场三日内是完全封闭的,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放任何人出去的。 其实监考挺无聊的,考生们已经按顺序坐在各自的小隔间里,隔间里已经放好了答题纸和草稿纸,林泳思亲自带人张贴了考题,高声唱和完之后,剩下的便看考生自己的本事了。 李闻溪对经史子集没什么研究,仅剩于会背一些名篇,知道大概意思,因此她其实连考题都没看懂。 这一场主要考的就是经义,一共三道大题,题型就跟现代的填空、阅读理解和写作文差不多,听说是三场中最简单的一场,只要四书五经读得好,基本上都能写出点什么来,就看谁将书本吃得更透,文章写得又漂亮又有内涵了。 至于第二场,则考论判诏诰表等官样文章的写作能力,第三场便是最难的时务策,只靠死记硬背的考生大概只能写出假大空的文章。 也就是说,在场的这些考生,大约二百人的规模,将整个府学的前院正厅占得满满当当,最终能考中的,不超过二十个,十不存一。 就这,林泳思还说,这次科考因是第一届,题目简单,录取率高呢。 ???李闻溪一副黑人问号脸,你是认真的吗? 十分之一的录取率还高?她看都看不懂的题目叫简单?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 抱歉,她是个绝望的文盲! 题目看不懂,出又出不去,她能干什么?只能一圈又一圈在考生的周围转悠,以消化消化有些噎得慌的水煮蛋。 马斯贤是个倒霉蛋,他的号房正好在茅厕的隔壁,那味道简直了,全场二百来号人,茅厕只有两个,来来去去跟菜市场似的,想不受干扰都不可能。 他白着张脸,一只手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不停地奋笔疾书,已经写满两大张草稿纸了。 李闻溪挑了挑眉,她大约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了。 这人也许是被家里人惯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学问方面,许是有真才实学的。 没看见许多比他年长的人还在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嘛,半天也写不出来一个字,更有甚者,已经放下笔,开始拿出小陶罐来煲粥了。 一场考试三天,考生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愿意浪费时间煮饭也可以,别把号房点了就行,不然哪怕是着火,考场大门都不会开的。 她走了两圈,已经大致知道这些考生的实力了,如马斯贤这等优等生,填空题信手拈来,两个时辰已经基本上写得差不多了。 差一点的,也信心满满地写完了一两道,盯着外面挂的考题,着手写简答了。 再差一点的,则在草稿纸上涂涂抹抹,有些拿不定主意。 剩下的则似乎就是想来凑个数,有几个东张西望的,被李闻溪严厉地瞪了回去,低下头不敢造次。 最过份的那一批,不学无术,要么开始做饭煮茶,要么已经躺平休息了。 小小一间考场,汇聚了人生百态。 第十三章 忙里偷闲 被关在考场的三天有多漫长?漫长到李闻溪已经开始有些害怕剩余的两场了。在薛丛理过来又提醒了她一句,再过一个月还有会试,需要连考九天时,她真的想哭。 终于,考试结束的锣声响起时,她仿若耳闻仙乐,盯着衙役将试卷收好,盯着考生出场,剩下的事便与她无关,她撒丫子往家跑,必须痛痛快快沐浴更衣,再吃顿大餐犒劳犒劳自己。 三天又三天,三天再三天,等到三场考试全部结束,再次走出考场时,无论是他们这些监考人员,还是考生,都跟刚出黑山老妖的洞穴一般,全身精气神已经被消耗殆尽。 她无比庆幸,之后的糊名、誊抄试卷和判卷工作概与她无关,做个绝望的文盲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像这样的工作,林泳思会毫不犹豫地放过自己。 啊哈,上官与一群老学究一起被关起来阅卷了,淮安府署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从上到下,所有工作人员都以各自的方式消极怠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 李闻溪来了个直接的,每日点卯都直接不到。 曹令柯在淮水上游监工修水利,黄逡公干外出去苏州府提人犯了,没有谁比她官还大。 权利不用,过期作废。她每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一日三餐直接变成了一日两餐,薛丛理拿她没办法,自家公主,自家宠着呗,他只得也跟着翘会儿班,下午早点回来做饭。 唯一每日恢复上课、必须得早起的人,变成了薛衔。再爱上学,孩子天性都是喜欢睡觉的,薛衔的森森怨念越堆越多,直到连着六天没吃到热饭,他终于忍不住了。 “爹爹,九哥是不是你的私生子?我是不是你捡来的啊?”他捧着已经凉透的米饭、明显剩下的两份半盘菜,哀怨地问。 头上立刻吃了个爆栗:“你瞎说八道什么?”小子诶,放在前朝,你这句话可算大不敬,乃十恶不赦的大罪啊喂! “那为何九哥睡懒觉,你朝食都做得晚了,让我去街上自己买着吃,九哥吃两顿饭,你便将暮食时间提前,你们吃新做的,给我留剩饭。爹爹,你偏心太过了。”薛衔委屈巴巴。 “放在几个月前,别说这凉了的大米饭,馊了的你都吃不上!现在还挑剔上了!爱吃不吃!不吃我收拾了!” 李闻溪放下看了一半的游记,从卧室里走出来,向薛衔道歉:“莫哭啊,都是九哥的错,咱们不吃这剩饭,现在就让舅父给你做新的,荠菜炒鸡子,如何?” 薛衔不好意思地抹掉腮边挂着的泪珠:“不用了,九哥,这大米饭香得很,不能浪费,我吃。”他大口地夹着菜扒着饭,吃得狼吞虎咽的。 “慢点,别急。”李闻溪倒了杯热茶给他,坐在了饭桌边,也拉着薛丛理坐下,陪着他吃饭。 “以后暮食我们一家还是一起吃,再不会叫衔儿一个人了,好不好?”她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明白他不是因为一碗凉饭才闹脾气的。 他们家一向一起吃暮食的,桌上摆着的是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大家白天各自忙碌,晚上才能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自己一天经历的事,也是彼此之间增进感情的最佳方式。 薛衔这是觉得孤独了,薛丛理粗枝大叶看不明白,她也大意了,好在现下明白还不晚。 “爹爹,本次乡试的试题,你还记得吗?”薛衔小口小口吃着饭,眼睛亮晶晶地问。 “你问这干嘛?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秀才都考不上。”薛丛理毫不留情地打击亲儿子。 “是贾先生,他最近一直在打听乡试的考题,说是想要来看看难度,为会试做准备。” 此次乡试试题,听说乃王爷亲自执笔,如果会试也是他出的,至少风格上会有些类似,难易程度差别应该不会太大。 “哦,那我誊写下来,你拿给先生看吧。”乡试已经考完了,这些题目便没有保密的必要,想来很多人已经找各种渠道搞到了真题。 “嗯,谢谢爹爹。” 薛衔第二天带着试题欢欢喜喜去上学了,却没有像平时一样,上满整天的课,中午时分便提前回了家。 李闻溪昨日看游记看上了瘾,点着蜡烛看到半夜才睡,午时未起,便被开门声惊醒了。 这个点可不该有人进出才是!她迅速起身穿衣,还没来得及将脸涂黑,便听到了薛衔的声音:“九哥,你在家吗?” “今儿怎的这么早回来了?” “先生说他不舒服,下午便不用去了。”薛衔放下书包,有些不高兴。 “能放假你还不高兴啊?九哥带你上街逛逛可好?你这身衣裳有些短了。”十岁的孩子,个子渐长,去岁秋才裁的新衣,如今已经有些不合身了。 “先生是看了我给他的考题,才突然推说身体不适的,他黑着脸打发了我。九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才惹得先生不高兴?” “你呀,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呢?你给先生的考题都是真的,即便先生看了觉得难,心情不好,也不是你的错啊。” 孩子还是很好哄的,李闻溪带着他出门,吃了好吃的茶点,又买了新的成衣和文房四宝,他一路上捧着回去,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跟个小麻雀似的。 薛丛理今天回来得依然很早,天还大亮呢,三个人难得聚在一起,自然得吃顿好了。 日子就在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中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月,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榜单原定是贴在府署门口的告示栏里的,晨钟刚刚响过,便有不少参加了本次科考的考生或其家属、仆从等在了府署门口,翘首以盼榜单出炉。 辰时三刻,两名身系红绸的衙役拿着红榜走出府署大门,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都紧盯着他们的动作。 等到榜单贴好,所有人几乎是一拥而上,将告示栏挤得水泄不通,时不时有人传出一声惊呼“中了!中了!”更多的则是看完榜单后,失魂落魄地从人群中出来,有的长叹一声,有的掩面而泣。 中榜人数仅有二十余人,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十四章 先生之死 等这第一批着急看榜的人散去,李闻溪远远瞧着排在前几名的烫金大字写成的马斯贤三个字,不由感叹,果然是神童在世。 十一岁小三元的案首,十九岁高中举人,如果一个月后,他侥幸再中进士,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不知他被这社会裹挟,由锋芒必露的天之骄子,变成官场中岌岌无名的一个,需要多久。 她眨眨眼,突然看到了马聪正带着人从山阳县的方向走过来。 “马世叔,今天不在家等着报喜的差役,怎的还跑出来巡街了?”说不得就是现在,报喜的差役已经登了马家的大门了,他这个当家的不在,多少是有些失礼的。 马聪冷哼一声,面露讽刺:“他们考完试的第二天,便搬去了云来客栈的上房,哪里看得上我那狗窝?” 很多人踏出考场时就知道,自己没戏,懒得等放榜,直接离了淮安府城,客栈的房源不再千金难求,像马联这样的人,早就不想住在族弟家中了,自然第一时间离开。 马聪是憋着一口气的,自己好吃好喝伺候着,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可马联居然不告而别! 下值回家,发现人去楼空,招呼都没打一声,还是妻子见他们住的那间房开着门,包袱都不见了,才发现的。 这样的亲戚,以后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 现在人家考上了,那又如何?便是以后马斯贤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妨碍得了他马聪当个衙役,月俸几百钱吗? 这话题属实有点尴尬,李闻溪只得顾左右而言它,又与马聪扯了点别的,才匆匆告辞离开了。 啧,马斯贤还真是个极品。 古代生存不易,聚族而居抱团取暖,都是人们基于经验,长久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真的不多。 不过这些事与李闻溪无关,乡试榜单已出,也就意味着林泳思回来督政,她偷懒的日子结束了,每天又得早起去上班。 薛衔放学回来后,一直乖乖坐在书桌前学习,他在家里其他人回来后,好几次抬起头欲言又止,有些惶恐。 “你这是怎么了?”李闻溪早就注意到了,等了一个时辰,直到饭菜上桌,都没等到他主动交代,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这孩子哪都挺好的,就是有些不太自信。 “九哥,先生叫您和爹爹,明天上午去趟私塾,他有事找你们。”薛衔有些不安地掐着衣角。 “哦?先生可说了,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薛衔摇了摇头:“我没不写作业,也没与其他同门师兄弟打架,真的,衔儿什么也没做。” 正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事了,突然被通知请家长,所以他才一直很忐忑。 “莫怕,明日我跟你爹爹去一趟,咱们早点去,争取在你其他同窗来之前,先见了先生,好不好?” 薛衔用力点点头,小声嘟囔着明日学堂放下,表面上看起来放松下来,可是他吃的饭变少了,连菜都没夹几筷子,还是暴露了他有心事。 贾先生也是,明知道这孩子什么事都容易往心里去,为何不事先与他分说明白,说好的因材施教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三人也顾不上吃朝食,薛衔已经催他们出发了。 “贾先生又不住私塾,咱们去这么早,他能在吗?”李闻溪打着呵欠,不情不愿地出了门,乍暖还寒的时节,路上行人都没几个。 “先生这几日都是宿在私塾的,一直没回家。他好像有心事,给我们讲释义都讲错了两处,还是师兄们问起时,他才反应过来的。”以前贾先生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行吧,还真是个敬业的小老头~ 私塾的大门虚掩着,薛丛理礼节性地上前敲门时,它吱呀一声直接打开了。 内里很安静,这就是个闹中取静之所。 “贾先生,薛某应邀前来,叨扰了。贾先生,贾先生,您起了吗?” 私塾里依然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爹爹,门房没人。”薛衔一路小跑回来,声音微喘。 宁远私塾平日里是有住宿的学生的,为保证他们的安全,平常贾先生会让家里的两个老仆在门房轮流当值,可今天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连炉上坐着的壶里水都是凉的。 门没关,门房没人,原本约好的先生也不见踪影。 贾咏是出了名的守时守信,自己提出来的约见,他居然会迟到,这很不寻常。 李闻溪立刻警觉了起来:“咱们还是暂时莫要分开,以测安全。” 学堂里同样空无一人,两间教室还上着锁,透过开着的窗户张望,里面也没人。 剩下的只有后院的几间学生宿舍了。 “衔儿,你不是说私塾有几位长期住宿的师兄吗?你知道他们住在哪吗?带我们去看看。” 薛衔在前面带路,指着其中的两间房说:“就是这两间,他们住了好几年了。我之前借宿时,是住东边的第二间。” 后院盖的原是厢房,房间不多,一共只有五间,西厢就是薛衔指的长期住人的,东厢一间客房,一间书房。 在后面靠近常年锁闭的后门处,还有一间,据说是贾先生偶尔不回家时,自己起居所用,面积最大,布置得很华丽舒适。 “贾先生,在下薛丛理,应先生之邀前来,不知先生可在?”薛丛理连续喊了三声,没有回应。 李闻溪示意他带着薛衔站着别动,她上前推开了起居室的门。 隔着门板就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了,这一推开门,血的味道更刺鼻。 贾先生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起居室里,他呈俯卧状躺倒在地,后脑一片血肉模糊,李闻溪甚至都无需上前确认,这么重的伤势,没有人能活得下来。 她回头望了眼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薛衔,有些担心,这孩子对贾先生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自己的先生如今死了,他要如何接受这一噩耗。 而且,贾先生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发生不测,所以才希望薛衔叫来家长,当初入学时,贾先生是知道他们两人的职业的。 无论是空无一人的门房,还是长期宿舍没有学生,都像是贾先生在为他们可以无人打扰下交谈创造条件。 只是凶手似乎快了一步。 第十五章 入室杀人 李闻溪沉默地从贾先生的起居室出来,对着薛丛理微微摇了摇头。两人一齐看向对发生了什么事还一无所知的薛衔,后者天真地问:“可寻到先生了?” 他们走出了私塾,拦住巡街的衙役,让他们守住现场,通知林大人与贾咏的家人前来。 薛衔不是傻子,见这阵仗哪还有不明白的,他颤声问:“先生......可是出事了?”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舅父,你先带他回去吧。”薛丛理不善查案,留在此地也没什么用,虽然她还有些细节想问薛衔,但此事不急,先让孩子缓和缓和情绪。 贾咏是极得薛衔喜欢的,他每日放学回家,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先生怎样怎样,课业更是突飞猛进。 现下贾先生死了,他肯定比在场所有人都更难过。 薛丛理前脚离开,林泳思后脚就到了。 他很认真地盯着李闻溪看了会儿,这才张口:“你怎么走到哪都能碰到死人?”与李闻溪相处时间越长,他越发现了这一规律。 她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不想理顶头上司。她这是偶然好嘛,是贾先生叫他们今日前来,又不是他们主动来找人的。 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除非是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很可能有危险,又怎会愿意与官府中人多打交道呢? 贾先生身亡的现场被衙役守着,还没有其他人踏足其间,就在他们打算勘查现场时,贾咏的家人也闻讯赶来,哭声离得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儿!我的儿啊!”这是他的老母亲肖氏,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一马当先,将一众家人甩在后面,狂奔着向后院跑来,这场面着实有些惊悚。 别说在平均年龄低的古代,哪怕是现代,70来岁的老人家也经不住如此大悲之痛,很容易出事的。 贾家其他人都是死的吗?怎么还能惊动老夫人呢? 贾咏有妻有子,连孙辈都有了,父亲在十年前病故,只留下个老母亲。他侍母至孝,时常彩衣娱亲,如果泉下有知,自己的死让母亲如此悲恸,恐怕死都不安宁。 林泳思目光落在其后跟着的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上,看其穿着打扮,应该就是贾咏的儿子了。 他脸上倒没哀戚之色,只是沉着脸不知想些什么,与祖母几乎要哭得昏过去相比,显得有些薄情。 “咏儿,咏儿啊!”老母亲想要扑进起居室,被几名衙役拦住,她到底上了年纪,体力不支,能奔跑着进私塾,全凭一口气撑着,此时脚下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后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忙着给老太太急救,好在他们带了老太太的常用药和大夫,这才好险没再出一条人命。 “胡闹!”林泳思见老太太被抬去前院休息,低声呵斥着贾咏的儿子:“你一个人前来便是,怎么能带着老太太?出事了你就是大不孝。” 贾懋觉得自己很委屈:“当时衙役来传信时,祖母就在身边,草民拦不住她啊!”他缩了缩脖子,藏起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因是他这一代的唯一男丁,他自小被祖母与母亲一齐惯着,打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压根不是个能顶事的人。 三十大几马上四十的年纪,孩子都有几个了,依然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习惯凡事有别人在前面帮他顶着。 听闻噩耗,他手脚发凉的同时,六神无主,贾咏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家里大事小情都由父亲做主,现下父亲没了,他没有应当担当的觉悟,全是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因此当祖母非要跟来时,他担心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松了口气。 “贾咏身边,为何无人跟着?这私塾的门房和借宿的学生,都去哪了?他最近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反常举动?见了哪些人?与谁有仇怨?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泳思懒得理贾懋的小心思,问出一连串问题。 “父亲最近都有些心事重重的,但无论草民怎么问他,他都一个字不说,只说有些事,他还需要查证清楚。” “门房上的两个老仆,昨天被父亲支回了家里,说私塾里的学生都归家去了,既然没人留宿,便不需门房看着了。” “大人,父亲虽脾气有些怪异,但对学生最是尽心尽力,寻常更不爱与人计较,绝不会与人结怨的。” “他生活真的特别简单,每天不是在私塾教书,就是回家读书,最多与老友聚会,吃杯水酒。他老人家报名了此次的会试,最近一直笔耕不辍,在为考试做准备。” 反正在贾懋嘴里,贾咏就是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好父亲,一点瑕疵都没有,全天下人民都应该爱他,绝不会有人伤害他的。 可现在贾咏的尸体横陈室内,李闻溪正验看呢,而且他伤在后脑,一个人如果自杀,俯卧位下,很难形成伤口的位置。 尸体的尸僵遍布全身,手指关节移动都很困难,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时辰,也就是昨天夜里申时到酉时。 尸表只有后脑一处致命伤,应是钝器反复击打导致,凶手当时想杀人的欲望非常强烈,他多次击打死者后脑,导致他颅骨多处骨折,按压能听到明显的骨擦声。 凶手多次击打死者后脑,却只造成了颅骨骨折,没有对内部的脑组织产生太大破坏,也从侧面说明凶手的力气不大,要么年纪尚幼,要么便是文人书生这一类非体力劳动者。 验看完尸身,李闻溪起身观察这处室内现场。 看得出来,贾咏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连书桌都收拾得十分干净,一张废纸都不留。 不像薛衔,爱写字是真的,不爱收拾也是真的,每每写完大字,都要薛丛理三催四请,才勉强清洗用过的笔,那些写废的宣纸就随意摊在书桌上,每次都是薛丛理看不过眼动手收拾。 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李闻溪凑进尸体,嗯,死者死前曾经喝过酒,闻这味道,喝得还不少。 但是起居室内并无吃剩的酒菜,是家里人来送过饭又收拾走了,还是他外出用餐了?可是自己一个人吃的晚餐? 谁是最后见过他之人? 第十六章 好友聚会 门房上的两位老仆被带来时,眼红的跟兔子似的。 他们也算从小跟着老爷一同长大的,平时受他恩惠良多,明明昨天还和蔼地跟他们说,让他们今夜不用守着了,回府休息,就当放假了,转天老爷就被人害了。 他们后悔啊!为何非要听老爷的话,偷这个懒,如果他们昨天坚持待在私塾,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你们老爷经常在私塾没人的时候,让你们回家休息吗?”林泳思问。 两人齐齐摇摇头:“回大人的话,并不常见,每年过年放假的时候,也是我们两个轮流在此地看门。” 私塾里有不少文房四宝,还有一部分藏书,虽然称不上顶顶贵重,但也价值不菲,哪怕他们有人守着,去岁也被饿急眼了的流民偷过两回,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你们老爷昨天为何坚持让你们回去呢?住宿的学生又为何都离开了?” “是老爷放他们回家的。至于具体为什么,小的们不知,这些学生走了之后,老爷才让我们也走的。” “你们离开时,是谁锁的门?”今天早上李闻溪一行人进私塾十分顺利,所有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并没有上锁。 两人又一起摇摇头:“我们走的时候,老爷还在私塾呢,他说还有点事要忙,门他自己会锁的。” “最近可有外人来找你们老爷?” “私塾来往的都是学生,最多也就是家里有事,临时来找孩子的家长或者家里的下仆,这些人应该不算外人吧?” “你们老爷的亲朋好友没人来吗?” “他们寻老爷都是直接去府上,没几个找到私塾来的。老爷上课时间比较固定,也不愿意有人打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规矩。” 从被派出去走访学生的衙役反馈来的消息看,门房上的两个老仆没有说谎,学生们的说辞几乎一致,这几日贾先生似乎有心事,教学时有些心神不宁,以他的敬业程度来说,这种行为实属反常。 几个住宿的学生都不知道贾先生通知了家长将他们暂时接回,给出的理由是自己还有月余便要参加会试了,想先停了私塾专心备考。 至于走读的学生,则是当天晚上放学时分,贾先生亲口说,自明日起不必来上课了。 只有薛衔事先被他叫出课堂,叮嘱他明日让家长来私塾一趟,然后直接放他回家了。他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贾先生停课之人。 所以贾咏想见李闻溪与薛丛理,到底所为何事?他绝对是特意小心地支开了所有人,结果却反而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他临死之前,与谁一同饮酒的? 据贾懋说,他父亲不善饮酒,酒量也不好,平时并没有小酌两杯的爱好,出去应酬或者逢年节之时,才会喝上一两杯。 案发现场没有发现酒菜,贾府也并未安排下仆为他送暮食,他很可能是真的在外面吃完,才回到私塾的。 既然自己吃饭时甚少喝酒,那他大概率是与人一同吃饭的,这个人很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贾咏的人。 至于这个人是不是凶手,还有待调查,唯今之计,先将一起吃饭的人找出来才是。 原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查访,没想到案发的第二天,他们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贾咏有四个密友,都是书生,年龄差异还挺大,最大的张照兴已经五十有六,最小的华岑才二十三,与贾咏结识时间最长的要属裴映,来往最密切的则是段沐南。 他们在得知贾咏被害身亡后,约好了一起上门吊唁,在得知官府正寻案发当晚,与贾咏一起吃饭之人时,主动表示,是他们五人一同用餐。 段沐南眼圈红红,十分懊恼地说:“贾兄那晚本不想出门,是我死活要拽着他一起的。张兄与华兄双双考中举人,乃是大幸,于情于理,他二人设宴,我们都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们一起玩得很好的五个人,哪怕家世背景各异,年龄差异巨大,但他们以文会友,纵情诗书,一经认识,便迅速打成一片,早就成了忘年之交。 贾咏是他们其中性格最孤僻的一个,也是最早高中举人的一个,华岑还小,根本不知道这八年战乱,停止科考,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照兴与华岑,整整差了一代人,却同科上榜,对张照兴来说,兴奋之余,剩下的全是蹉跎多年的郁郁不得志。 好在今朝终于扬眉,可喜可贺。 饭局之上,大家都很高兴,不知不觉便喝得有些多了,就连一向不爱喝酒的贾咏,也喝了四五杯酒。 段沐南是这五人之中,家世最显的一位,他家里出了两名武将,正跟着中山王北伐,不缺银钱,他也知道以他的水平,恐怕科考之途无望,是最早放弃晋身,安心打理家族产业的。 裴映家中条件最差,说好听点叫耕读传家,说实话,就是家里靠着几亩薄田供他读书,他于前朝考过两次乡试,屡次不第后便淡了心思,如今在一位乡绅家里做启蒙先生,也算衣食无忧了,此番参加乡试,他依然名落孙山,躲在旁边喝闷酒。 张照兴感慨良多,他直言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毕竟已经五十有六,比贾咏还大两岁,一直不死心想要谋个出身,家里靠着妻儿支撑,他身为人夫人父,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这次终于考中,苦尽甘来,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华岑到底还小,意气风发的同时,大言不惭地认为科举不过尔尔,等一个月后,必定再得个进士回来。 众人纷纷笑骂,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必定还得摔打摔打,才能成器。 贾咏在席间说话最少,喝酒最多,等到散场时,他也是唯一喝醉、需要被搀扶着送回家才行的人。 “你们哪位送他回的家呢?” “是在下的仆从搭着他回去的,在下一路跟着,直到把他送进了起居室。”段沐南答道。 “他既喝醉,平常又不在私塾居住,你为何没将其送回贾府,反而选择了空无一人的私塾呢?夜半口渴,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是贾咏自己要求回私塾的,他虽醉酒,却并未神智全无,他再三强调,要回私塾,此等小事自然由着他。”段沐南有些说不下去了,如果当时他没有听贾咏的话,将其送回贾府,人可能就不会死了。 谁能想到啊,好好的一场庆功宴,变成了生死诀别。 第十七章 全部排除 段沐南将贾咏送回私塾后,便带着仆从离开了,这一点也得到了两个仆从的证实。他与贾咏关系最好,应该没有害他的动机。 他们这餐饭是掐着点吃完了,没过多久,便到了宵禁时分,原本按照张照兴的计划,他们在用完暮食后,直接去朱雀大街寻个开心,晚上便直接睡在青楼了,全场消费,由他买单。 华岑与段沐南是赞成那一派的,他们都是爱玩的性子,但裴映坚决反对,别看他只是个穷酸秀才,骨子里文人的清高可一点没少,进青楼在他看来,就是有损气节之事,自然不肯。 再加上贾咏喝得大醉,开始耍酒疯,指着华张两位好友的鼻子,骂他们中了举就飘了,不思精进学问,反而整天醉生梦死,有负王爷选拔人才的初衷。 原本好友之间聚餐,喝酒玩乐正高兴,非得有人上纲上线,多少有些败兴致,到最后,后续项目便不了了之,等到暮鼓敲了两遍之后,他们散了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段沐南与妻子还一起吃了点宵夜,府里很多人都能作证。 华岑则酒意上头,觉得没玩尽兴,又临时约了两位朋友,一齐去了青楼眠花宿柳,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离开。 张照兴回到家后,妻子为他熬了醒酒汤,他通宵达旦地在书房里读书,为月余后的会试做准备,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再考不中,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考了。 裴映则回了乡绅家里自己的住所,倒头便睡。他的家小都在城外镇子上,无人与他同住,但他强调自己喝多了,回房立刻就睡着了。 看来贾咏的死与他们无关了。 查了两天,查到最后,有嫌疑的人都被排除了。 李闻溪一直在思考,贾咏在案发当天清空私塾,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是在等薛衔带着家长前来,还是等其他人。 说起薛衔,他已经连续好几个夜里做噩梦,薛丛理现在每天夜里都得抱着他睡觉,自己喜欢的先生被害,给他留下了不轻的心理阴影。 薛丛理问过他的意愿,想为他重新选一家书院或者私塾去就读。原本宁远私塾的学生,在这几天时间内,已经陆陆续续转投别家了。 自王爷开科取仕后,大家读书的热情高涨了许多,先生没了,也不能耽误孩子读书。 但薛衔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最近几天连书都没翻过,刚见有肉的小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可把两人心疼坏了。 李闻溪甚至一度后悔,怎么选来选去选了这么个私塾,先生是好先生,可惜没福气横死了。 他们除了多陪着薛衔,慢慢让他淡忘外,也没别的好办法,两人千方百计地引着他多说说话,不让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这一天的暮食,薛丛理精心做了大餐,薛衔原本还能吃几筷子,直到水晶鱼脍摆上桌,他盯着这道菜,半天说不出话来。 “衔儿,来,尝尝爹的手艺。”薛丛理刀功一般,这是费了好几条鲜鱼,才拼凑出来一盘薄厚合适的。 他还记得不久前薛衔说过,想吃这道菜,特意去学的。 薛衔依然没有动筷,眼泪却说掉就掉下来了,他一扔筷子,带着哭腔:“先生最爱吃鱼脍了,上次在课堂上与我们描述鱼脍有多鲜美......” 薛丛理连忙将鱼脍端走,他恨自己没搞清状况,弄巧成拙。 李闻溪连忙小心哄着,但她实在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可以借鉴。 用人仰马翻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薛衔足足哭了小一个时辰才停下,抽抽噎噎的细数贾先生的好,那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都是我的错,贾先生原来一向都很开心的,自从我将考题给了他,他就再也没笑过。”薛衔一直很自责,认为是他害了贾先生。这话憋在他心里许久了,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贾先生是觉得试题太难,自己不会做,担心会试他考不上吗?”贾咏早就中过举了,前朝的乡试与这一次没有本质区别,就连整个流程,林泳思都是照搬照抄的。 至于王爷出的题,听说他翻遍了四书五经,也是借鉴了前朝的试题,在保证难度差异不大的情况下出的。 一个已经考上的举子,怎么会觉得题目太难,这不太合理。 薛衔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贾先生看到试题时,眼神都不对了,他前一秒还笑着与入私塾的学生打着招呼,回应他们的问候,后一秒看了我递上的试题,脸就黑下来了。” “他还连续追问了我许多次,问我这题有没有写错。我说是爹爹你亲自写的,而爹爹是监考人员之一,想来不会有错。先生便心事重重地走开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便在上课时接连出错,心情越来越不好,到后来,一上课就让我们自学或者练字。” “阿九,你在案发现场,可找到那份试题了?” 李闻溪回想当时的情况,回答道:“没有,当时的起居室里很干净,书倒是有几本,但是宣纸,尤其是写了字的,一张都没有。” 薛衔有些奇怪:“先生每日都要写十几张大字的,他的起居室我们都进去过,靠墙的桌案上摆满了他的手稿。都由下仆每日打理,叠放整齐的。” “一天十几张纸,照这速度堆放下去,他那起居室两个月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都什么怪癖,居然喜欢囤写过的纸吗? “贾府的下仆每旬会来收拾一次,。贾先生会挑些写得好的自己留下,剩下的就由仆从带回府,做引火之用。” 出事那天是二月二十七,按照下仆来的频率,七天时间,足够贾先生攒一桌子了。 可李闻溪看到的现场,却连一张写着字的纸都没有,案几上倒是放着叠未曾用过的宣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凶手潜进现场,别的什么也没拿,奔着他用完的旧宣纸去了?这玩意又不值钱! 薛丛理忙着安慰薛衔,反复告诉他,贾先生遇害是有坏人作祟,不是他的错。 等薛衔哭累了睡着了,薛丛理出来,就看到李闻溪还坐在饭桌前,正在走神。 第十八章 贼心不死 薛丛理端着菜准备去厨房热一热。 刚才薛衔闹这一通,前前后后一个半时辰过去,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他们还没吃几口呢。 公主这几年一直吃得不算好,现在条件好了,一顿吃不饱,薛丛理都心疼得不行。 他还没重新生着火,外面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此时天早黑透,过了宵禁的时辰了,谁还敢这么胆大包天地跑出来?不会衙门又有事吧? 他忙不迭地跑去开门,今天阴天,没有月光,外面乌漆麻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人脸,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个男人。 对方没有说话,薛丛理心下不安,出声问:“谁?”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就想关门,一屋子老弱,碰上坏人他们可没什么反抗能力。 对方动作比他快,一只手抵住了门:“是我。” 听到这声音,薛丛理微微一愣,随后更用力地想关门了,但他推不动,只得压低声音:“你又来干什么?” 方士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不顾薛丛理的反对进了院子,反手带上大门。 “阿九不想见你,我们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各自安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好吗?你还来干什么?” 怎么好好的一个人,竟变成了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时不时出来诈诈尸呢? 方士祺倒是好脾气,被嫌弃了也不恼,他伸脖子向室内张望,没看到李闻溪的影子。 “我来是想问问,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九公主身份的信物的?” “你问这干什么?”薛丛理恨不得现在就把方士祺打出去,明知道李闻溪对前朝公主的身份避如蛇蝎,拼命想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这位还是亲外祖呢,怎么就一直想将她往火坑推呢? “你别害怕,我来真的没有恶意。现在在王府的那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的机会。” 方士祺眼睛仿佛都要冒出光来:“我这公主外祖的身份如假包换,无论谁占着公主的名分,只要我前去认亲,她肯定不敢不认。” 他是有雄心壮志的,现在的形势他看得很透,崇王偏安一隅还行,逐鹿中原他没那本事,至于西北王,确实兵强马壮,但奈何儿子太多,心也不齐,大多数精力都被内讧占据。 中山王是最有希望成功的,他现在投奔,还能挣个从龙之功,心底说没有一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毕竟从前朝起,他就是个官迷,混了半辈子才区区四品,放在前朝武将堆里,多如牛毛,他如何甘心。 现在有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如何不想再争取争取。 “哦?你现在跟着的主子,那个姓宋的,听说对你很好啊!”薛丛理有些看不上当了无数次墙头草的方士祺,文人都有的骨气,武将却没有,好马不配二鞍,忠仆不事二主。 “宋先生确实对我很好,我想投奔王爷他是知情的,也很支持。说不得我们会一块向王爷投诚,宋先生可是很有钱的。” “方士祺,我警告你,你愿意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我们管不着,但你想牵扯上公主,就是不行!” “这里不欢迎你,滚!” “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们吗?冥顽不灵的东西!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当个九品芝麻官,皇族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其他事少废话,我听说,那传国玉玺极有可能在你手里,如果你真有,拿来给我,以后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我必不会再来骚扰你!” “你浑说什么?什么传国玉玺?我一个小小的王府幕僚,怎么会有此等宝贝?”薛丛理心都漏跳了一拍,但面上神情不变,理直气壮地反驳。 方士祺又狐疑地看了看他:“你以为你在皇宫被叛军攻下前进宫一事,无人知晓吗?有人看见你想替先皇收尸来着,你当时拿了他身上的东西匆匆逃走。” “自那之后,多方势力想找传国玉玺而不可得,你敢说那东西不在你身上?”薛丛理心都凉了,原来方士祺是有备而来。 自己当时入宫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无人联系到他身上,是因为当时的宫人绝大多数后来都被叛军杀了,能逃得出来的,也都隐姓埋名去过自己的日子。 他悔不当初,一时想不开拿了这烫手山芋,但事到如今,传国玉玺绝不能露出去,他咬死了那些人是瞎说,他根本没见过这玩意,无论方士祺怎么问。 “舅父。”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压低了声音在院门口争吵,终是被见薛丛理一去不返,出来寻人的李闻溪撞个正着。 这一声呼唤让两个男人都住了嘴,纷纷侧目。 方士祺笑着上下打量她:“多日不见,看您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薛丛理焦急地跑到李闻溪身边:“你莫生气,我这就赶他走。” “无妨。方大人,不知夤夜到访,有何贵干啊?” 一声方大人,喊得方士祺咬紧了后槽牙。 “来寻薛贤侄问些事情。” “淮安府城是有宵禁的,方大人如此来去自如,不妥吧?” 李闻溪的表情始终淡淡,一点也没有见到亲人的感觉,方士祺脸上的笑逐渐挂不住了。 “舅父,送客,如若方大人不肯走,便去山阳寻了巡夜的同僚来,请他离开。” 竟是威胁要报官,一点情面不留吗? “你是真不怕我把你的身份捅出去?信不信我现在就去王府,告诉他们你才是真正的前朝公主。” “都随您的便,愿意去便去吧,我还是那句话,这条命,想要,您随时可以拿去。” 自己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活着可以,死了也行,半死不活也能凑合。还怕别人威胁? 她能豁得出去,但是方士祺还有理想抱负呢,于是很快就怂了,望了这两人一眼后,一转身消失在院内。 薛丛理连忙低着头跑去热饭,但再丰盛的饭菜,两人也着实没有胃口吃。只得草草垫了两口,各自洗洗睡下。 李闻溪很快进入了梦乡,薛丛理辗转反侧许久,压根没注意,小床上的薛衔比平时熟睡时安静得多,半天都没踢掉被子。 第十九章 欺师之徒 第二天清晨,李闻溪起床后,朝食已经摆在桌子上了。 淮安府署是提供一日三餐的,鉴于上衙路远,为了能多睡一会儿,他们已经许久不在家里吃朝食了。 显然,昨天夜里,薛丛理睡得并不安稳。 他们绝口不提昨夜方士祺来的事,转而谈论起了薛衔。 他还小,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但这状态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就不妥了。 不若下次休沐,他们带他去城外走走吧。据说现在风调雨顺,流民们可以先吃野菜,再从县衙领些救济粮回家,应该能活下去,基本都踏上了返乡之路。 剩下几个无处可去或者好吃懒做的,也已经被董佑想办法安置了。有劳动能力的懒惰者,送去修河堤,曹大人那儿正缺人手,老弱病残则送去福利机构,左不过一碗薄粥养着。 总而言之,淮安府附近海清河晏,安定得很,春意渐浓,出门踏青的人很多。 总让孩子自己闷在家里,没病也得闷出毛病来。 薛衔突然掀了帘子走出来,他惨白着一张小脸,眼里布满了血丝,肯定昨天夜里也没睡好。 李闻溪皱了皱眉头,薛衔的问题难道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回去再睡一会儿?”薛丛理柔声问。 “爹爹,我、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好,衔儿坐,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说,可好?” “爹爹,您教我,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能背信弃义,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对朋友要忠义,不能两面三刀,是也不是。” “极是。” “可、可、可若是、若是......”薛衔吞吞吐吐,脸在慢慢发红,这是他紧张害怕的表现。 “衔儿,圣人的话,要教会我们的道理只有一个,做一个正直的人,看到这世间不公,要想办法改变,看到有人做恶,能力范围之内要想办法阻止。如果朋友犯错,那么我们就更应该指正出来,让他改过自新。” 薛衔颓然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是谁害了贾先生。” 两人皆是一惊,薛衔在贾咏遇害当晚一直没离开过家,他不可能亲眼看到了凶手作案的过程,大概是在学堂听说了什么吧。 李闻溪追问:“你的同窗,与你说了什么?” “我真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我以为,我真的认为他就是一时气愤,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伤害先生!如果我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肯定当时就阻止他了。” “都是我没用,都怪我。”这份愧疚憋在薛衔心口,憋了这许久,让他寝食难安,一面是自己敬爱的先生,一面是对自己不错的同窗,他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薛丛理默默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任由他放肆地大哭,将心底压抑的悲伤全都发泄出来,直到怀里的小人儿终于平静下来,他才询问道:“衔儿,与爹爹一齐去府署可好?将你知道的告诉林大人。” 薛衔迟疑着,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他尊敬先生,不想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宁远私塾收的学生,有像薛衔这样,由贾咏亲自过目后点头送进来的,也有被亲朋好友各种名目硬塞进来的。 碍于情面,有些不好拒绝的,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但既进了私塾,便得守他的规矩,调皮捣蛋的会挨罚,惩罚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打手心,罚站,抄书和停课反省。 宁春和是贾夫人的远房侄儿,被溺爱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家里人实在管不了,这才求爷爷告奶奶地硬塞进了宁远私塾。 贾咏对宁春和一向十分严厉,基本上三天一小罚,五天一大罚,宁春和也发过脾气,不服管教,跑回家去,家里人再每次都将他送回来,如此反复多次后,宁春和老实了不少。 薛衔进私塾时,宁春和刚过了十六岁生辰,长成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站起来,比先生都高。 但他顽劣的本性未改,甚至还随着年龄增长,多了些恶习,竟开始眠花宿柳,整日夜不归宿。 贾咏几次追到青楼,将衣冠不整的宁春和揪回来,当着全体学生的面,狠狠地罚他。最严重的一次,就是一个月前,宁春和被带回来时只身着亵衣,先生不许他穿上外套,就那么在屋檐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上学时间,所有的学生看到他后,都指指点点,聚在一起哄堂大笑。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敏感的时候,他阴着张脸,什么也没说,直到下学后,回了宿舍。 彼时薛衔正因为家人出行将其放至私塾借宿,与宁春和分在一间宿舍。 宁春和无人可以倾诉,抓住薛衔吐槽了许久,他强调了四五次,如果让他逮住机会,一定要砸烂贾先生的狗头。 薛衔当时被宁春和狰狞的表情吓着了,力劝他可不能意气用事,先生也是为了他好,但宁春和听不进去,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丢了面子,此仇不报非君子。 薛衔为此提心吊胆了许久,但一直无事发生,宁春和也老实了许多,再不出去鬼混,他以为此事便算翻篇了。 直到贾先生遇害的前两天,宁春和再次行为不端被先生抓包,当众打了手心,还放话说,他再多犯一次错,便直接让家人领回去吧,如此顽劣,不堪教化,自生自灭得了。 宁春和坐下时,又恶狠狠地说一定要给先生好看,薛衔当时就坐在宁春和前面,听得十分清楚。 结果转过天来,先生就死了,死因还真是头被敲破了,薛衔当时听到就吓个半死,宁春和竟然真的敢杀人了! 宁春和的家就在淮安城东,家里条件不错,五进的大院住着,门房见到衙役上门,下巴依然抬得老高,在问明来意后,迟迟不放他们进去。 他们家老爷可是在外县做着七品官呢,几个小小的衙役就想带走公子,想都别想! 直到林泳思前来,宁府的门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宁春和被抓住时,还正抱着个小丫头上下其手。 “你们想干什么?” “宁春和,我们怀疑你与贾咏之死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宁家老夫人还想拦着,被宁夫人一把拽住,她只是个继室,并不是宁春和生母,这一对名义上的母子关系平平,她自然凡事以宁府利益为重。 第二十章 良心发现 因宁春和的父亲乃是桃源县的县令,林泳思给他几分面子,将人带走后,并没有立刻审理,而是先行看押在后罩房,等着宁百棠回来。 相信宁府中人已经派快马去向他报信了。 宁百棠是第二天下午风尘仆仆地回来的,他先找林泳思请罪,为了儿子的事给府署添麻烦了,再小心地表示,他的儿子他了解,确实顽劣,却不是个心狠手辣的,断断做不出杀人之事。 “望大人明查。” “本官自是不会诬陷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但也同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不若宁大人也留下来旁听吧。” 宁百棠求之不得。 宁春和见到亲爹时,一脸委屈:“爹爹,救我!” “和儿莫怕,爹爹在呢。” 林泳思一拍惊堂木,打断了父子深情:“宁春和,二月二十五日,贾咏被害当晚,你在何处?” “我回家了,贾先生让我们都回家去,到会试结束,再回来上课,家里人来接的。不信你问我的小厮!” 宁春和平时有两个小厮伺候起居,但在私塾贾先生不允许学生带下人,因此只在宁春和回家时,他们才会来接他。 衙役已经问过宁府下人了,看到宁春和当天下午回府的人很多,但是通过继续走访他的其他朋友,倒叫人发现了一点端倪。 “回家之后,你可曾外出过?” “不曾。”宁春和回答得极快。 “宁春和,此处乃是淮安府大堂,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本官再问你一次,当天可曾外出过?” 宁春和偷偷瞥了眼老爹:“确实不曾。” “带人证!”林泳思也不跟他废话,直接甩出证据。 被带上堂来的尚维是宁春和的狗腿子,两人也是私塾的同窗,但尚维家境贫寒,全靠母亲刺绣换钱勉强供他读书。 他却不是个好学的,拿着母亲的血汗钱挥霍,书也不好好读,很快就与宁春和打成一片,被对方带着吃喝玩乐,自己则成了他的小跟班。 宁春和瞪着尚维,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别乱说话。 尚维不敢看他,低着头跪下行礼:“大人。草民那天下午放学后不久,就被宁春和拉出去吃花酒,吃到一半,他大骂贾先生不给他面子,摔了酒杯就走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几秒,宁春和突然破口大骂:“tmd,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平时乖得像条哈巴狗,现在学会咬主子了?你什么东西!” 尚维双手攥拳,忍着没理宁春和,他能跪在这里说出实情,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的最坏结果。 但他不在乎了。 他是个混蛋,连累母亲日夜点灯熬油地供他读书,他却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不是那块料,却又不想承担家庭责任,躲在私塾里,当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不想承担的责任,都是母亲扛着,其中的艰难,要不是他那夜突然回去了,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以为母亲的钱挣得挺容易的,母亲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绣娘,那一手技术出神入化,卖的绣品都比别人贵。 可母亲在他面前从来不说自己的辛苦,每每他回家之时,母亲都准备好丰盛的晚饭,也同他一起早早歇息。 只有那晚,她不知自己会早早散场,偷跑回家了。 她屋里的灯,一夜未熄,烛火映照在窗户上,能看到母亲低着头绣东西,足足一个时辰,连头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一个时辰,他突然良心发现了,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推开门跪在了母亲面前。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学上不进去,他便去学点别的,只要不再让母亲这么辛苦,他干什么都可以。 当衙役找上他家门时,那天他半夜回来的事便瞒不住了,他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说谎,再次让她失望。在亲情与所谓的友情面前,他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前者。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听凭大人处置。” “宁春和,你再不说实话,别怪本官无情!”林泳思冷冷地道。 “爹,爹,救我!”宁春和慌了,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少爷,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些坏事,但他真的本质不坏啊,怎么可能让他一个官员公子给个穷教书的填命呢? “林大人,犬子顽劣,都是本官教子无方,恳请大人借一步说话。”宁百棠凑到林泳思的案几前,俯身轻声道。 “公堂之上,要让本官如何借一步?”林泳思没给他面子。 宁百棠是桃源县令,淮安府治下官员,林泳思提任淮安同知至今,曾召所有县令开过两次会,这其实也是官场惯例,换了新的上官了,大家总要过来聚一聚,彼此熟悉熟悉,以后也好开展工作。 但宁百棠每次都称病告假,并未露过面。 林泳思私下里打探,才知道他与纪怀恩关系匪浅,也是靠着中山王府大公子的人脉,才坐上县令之职的,此前他任桃源县尉足足有十五年之久。 知遇之恩,确实值得他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待新任同知。 也正因此,林泳思才会在没有事先通知宁百棠的情况下,先行将宁春和押回了府署。 面子是相互的,你不给我,我自然也不用给你留。 呵呵,不是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病弱不堪,骑不得快马,坐不得马车吗?怎么一听说自己儿子出事,回来得比兔子还快? 脸打得啪啪响,还想到林泳思跟前刷不值钱的老脸,呵呵,怪不得你当了十五年芝麻官都升不上去呢,这智商这情商,也是没谁了。 分不清大小王的傻缺! “来人啊!给宁大公子松松皮肉!”林泳思扔下一只签,立刻便有衙役拿着夹板走了上来。 十指连心,这小玩意已经够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喝一壶的了。 宁春和是个怂货,夹板刚套上还没用力呢,就大喊:“我招,我招,那老东西是我杀的!” 宁百棠浑身都哆嗦,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啊!原配是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就留下这么点血脉,便因病早逝了,自己疼得跟眼珠子一样的宝贝,怎么就变成杀人凶手了呢? 第二十一章 酒后争执 “宁春和,将你如何潜回私塾,如何杀害贾咏的经过,详细说来,若敢欺瞒,大刑伺候!”林泳思冷冷地问道。 宁春和真的只是个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而已,他哪见过这严肃的阵仗,连父亲都没办法救他。 挨了顿收拾后,他终于认清现实,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要怪就只能怪那死老头做得太过,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两样都占全了,让自己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 明明家里人一早就说过了,不需要他在私塾读出什么名堂,只要他混几年日子,父亲自有办法为他谋个出身,以后照样可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有捷径可走,谁愿意起五更爬半夜、头悬梁锥刺股啊!因此宁春和即便在读书做学问一事上稍有懈怠,也是人之常情吧? 毕竟他又不用苦哈哈地考科举。 在所有人都叹息这一次他们这些白身没有科考的机会时,宁春和已经在与父亲讨论,他要不要提前去桃源县占个名额,以免等这一批进士出炉,好位置都成了别人的,他无处可去。 父亲已经答应要考虑考虑了,宁春和激动之下,才翘课出去喝花酒的。 但自己的行为在贾咏看来,就是不务正业,好逸恶劳,贪图享乐,非君子所为。 他在同窗面前语言羞辱他,体罚他。 从生下来到长这么大,宁春和就没受过这样的罪。 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儿子,继母生的那两个弟弟与他根本没有可比性,在家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他一个不高兴,连继母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偏偏每次都在贾咏这丢人,父亲对他三番四次强烈要求退学的书信连回都不回。 心底的积怨越积越多,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那天散学,与尚维在青楼里喝了几口酒后,他开始吐槽,越说越生气,越想越憋屈。 酒壮怂人胆,他摔杯离去,直奔私塾。 此时暮鼓的最后一遍刚刚响起,街巷上已经空无一人,他进到私塾时,无人看见。 他原还想躲着门房上那两个老头子,走近才发现,居然没人守门,真是天助我也。 一路大摇大摆走到了后院,没想到贾咏居然不在家,他的那间起居室里根本就没人。 得,白高兴一场,宁春和此前喝了不少酒,酒意上头,他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开门的动静吵醒的。一群人闹闹哄哄地将贾咏送了回来。 这些人很快离去,起居室里只余那老东西一人,宁春和起身走了过去。 贾咏似乎喝醉了,却并没有安静地躺在床上安眠,而是与平常的文静老学究模样截然不同,一圈又一圈,在起居室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去告官之类的话。 贾咏又转了一圈,突然抬起头,看到了自己。但他似乎没有认出来站在外面的人是谁,只说一句你终于来了。 他肯定把宁春和当成旁的什么人了。宁春和转身想走,他的酒劲散了,对贾咏的恨意也消退不少,理智回笼后,他便打起了退堂鼓。 他还有大好人生,万一伤了先生的恶名传出去,以后对他自己不好。这点轻重他还是懂的。 “站住!”宁春和想走,可贾咏醉得厉害,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开始絮叨:“你不许走,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府署找林大人,必须把这事说清楚才行!” “你怎么敢,怎么敢啊!科考是多要命的大事,你居然敢舞弊!以后真查出来,那是要掉脑袋的,你快跟我一起去自首,还能想法留下一条命来!” 喝醉后的贾咏力气极大,宁春和反抗无效,被他拉进了室内,两人争执不下,宁春和一再强调自己是他的学生,没参加这次乡试,当然更不可能作弊了,他认错了人。 贾咏是真喝多了,离得近了之后,宁春和觉得对方身上的酒气比他重得多,很是熏人,两人撕扯半天,他甩不掉这糟老头子,内心不由升起股烦躁。 于是他顺手抄起书桌上的砚台,砸向贾咏的头。 对方闷哼一声,直接倒地,一动不动了。 宁春和骂了他几句,老东西还挺不禁砸,喝多了不睡觉非得发酒疯,然后他也大摇大摆地回屋休息去了。 因揍了自己的老师,出了一口恶气,他这一晚休息得非常好,第二天生物钟影响,晨读时间一到,他自动就醒了。 他翻身起床,觉得饿极,昨天晚上只顾着喝酒,饭菜都没吃两口,他想回宁府去用早餐。 他走出宿舍时还回头望了望,贾咏起居室的门是关着的,啧啧,肯定是那老头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关上门睡觉去了。 喝了那么多酒,老头子肯定不会记得昨天砸他脑袋的是谁。宁春和赶紧趁着四下无人溜回了家。 天知道当他知道贾咏死了之后,有多慌乱,他没敢跟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只扒在祖母衣襟上哭了一通,祖母吩咐要家里下人统一口风,大少爷昨天从私塾回来后,再没出过家门。 没想到家里下人的嘴堵住了,却忘了还有个尚维,这条喂不熟的狗将他给卖了。 “谁知道他这么不禁打啊,我只砸了他头一下,就死了。大人明鉴,我真不是有意要杀他,是他非得死死抓着我的衣襟不松手,我实在没招了,才动手的。” “我家有钱,大不了多赔他们家点就是了。”宁春和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宁百棠狠狠瞪着他。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要不是看在亡妻的面子上,他现在就拂袖而去了! 且不说贾家并不缺钱,不可能对害死自己亲人的犯罪分子轻拿轻放,退一万步讲,就算贾府出面表示谅解了,林大人很可能也不会答应。 宁百棠无比后悔,自己将儿子交于母亲抚养,老人家溺爱之下,将好好的儿子养成纨绔。更后悔自己非得要跟着纪怀恩一条道走到黑,与林泳思对着干。 如今报应已经到了眼前,他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救儿子一命。 真是造孽啊!他心里慢慢开始盘算家底,到底要拿出几成来表诚意呢? 第二十二章 科考舞弊 还没等宁百棠想明白,林泳思这边已经退堂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衙役带走,关入大牢,他急得直跺脚,赶紧回家想办法筹钱。 贾家与他们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不然最开始他也不能将管束不了的儿子交给宁远私塾,一会儿他备上厚礼,先让母亲出面,去求求情。 自己还是想办法在私下里去向林泳思赔不是吧,希望这位年轻的大人,看在钱财与他的诚意上,能给儿子留条活路。 林泳思如果知道宁百棠此时想些什么,恐怕会笑他如此沉不住气。 宁春和就是个愣头青,年轻气盛,想来没那个头脑临时编瞎话骗人,那他受刑之后,交代的口供就有很高的可信度。 他说他只打了贾咏一下,而且临离开时,起居室的门并没有关,第二天看到关着的门以为是贾咏清醒之后自己关上的。 可李闻溪现场验尸的结果,贾咏是被人反复击打头部而死亡的,且现场被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不仅没有他经常写剩下来的纸,更是连文房四宝都不全,缺个砚台。 正经教书先生,自己的起居之所缺了个砚台。之前他们以为是原先的老砚台可能坏了,被贾咏自己扔了,新的还没来得及送来。 做为家境不错,生活考究,性子带着点古怪的酸文人,想找个合适得用的名贵砚台可不是容易的事,一般的东西轻易入不了他的眼,存在空窗期也合理。 可现在看来,这砚台分明就是凶器本身,被凶手一起携带着离开了现场也说不定呢。 而且贾咏醉酒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科考舞弊的嫌疑呢? 此番科举取仕,除了考题不是自己出的以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可都是由淮安府操持的,如若有任何纰漏,他林泳思都首当其冲!玩笑不得! 退了堂后,他命榆树将本次乡试中举名单并他们的试卷拿来,一一看过去。 张照兴排在榜尾,倒数第二的位置,华岑的排名相对靠前,在第五名。 在看完两人的答卷后,林泳思觉得这位次排的很中肯,张照兴的文章,重在辞藻华丽,言之有些空洞无物,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学究最爱写的假大空套路。 他能中举,恐怕还得得益于此番科考时间仓促,很多人准备不足,让他捡了个漏。 至于华岑的文章,还别说,灵气十足,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时务论更是显得经验丰富,有几条小建议提得很是巧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行律法的弊端。 如果王爷麾下都是这样的人才,十几岁的年纪就见解独到,何愁治下无贤臣啊! 林泳思读得入迷,忍不住又看了两遍,几乎能将文章背下来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试卷,此等佳作才排第五,他有种想看看前四名试卷的冲动。 此次的解元,得是什么样的人才。 然而看完之后,他便失望了,单论这最后一道时务论,前四名的文章反而还不如华岑,其中不乏空有见解,根本不具备可操作性的官样文章。 他不由地看向了已经解除糊名的试卷卷首,这是第四名的文章,一个叫马斯贤的,看年纪确实轻些,以他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还算不错。 可科考看的又不是年纪,他到底为何能拿到第四呢? 林泳思耐住性子,将这几人前面的答案也翻了一遍,才找出症结所在。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就是说嘛,判卷之人是他联合几个淮安名儒一同审阅,这些试卷也找专人誊抄过,防止有人认出笔记,方方面面防范得很严密,基本不可能存在误判的可能。 华岑的文章确实做得精彩,可他前面的释义填空之类的小题却平平,甚至还有两处明显的错漏,能得第四,恐怕也是看在这最后一篇不凡文章的面子上。 他敲了敲案几,陷入沉思。 贾咏原本就是前朝举子,不需参加本次乡试,他既没有亲眼答过这些试题,又不是裁判队伍的一员,是如何认定有人科场舞弊的呢? “大人,李大人在门外求见。”榆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让他进来。” 李闻溪现在已经习惯在后堂听墙角了,这也是林泳思特意嘱咐的,以她现在的官职,不适合继续在堂上当书吏了,出现在大堂与礼不合,在后堂旁听是最好的选择。 “大人,下官有事禀告。” “可是关于贾咏之死的?他被凶犯多次猛击头颅一事,本官看了尸格,已然知晓了,宁春和不是真凶。” “此乃其一,还有一事。大人想必还记得,舅父家的表弟薛衔,投了贾先生门下。” “嗯。”林泳思与李闻溪闲聊时也听说过,他在等她的下文。 “舅父听闻贾先生想看看考题,以便判断会试时题目难易程度,便将乡试题目写了一份,由薛衔交予贾先生。” “贾先生自拿到考题后,便有些神思不属,更是在案发当天,由薛衔带了话回来,第二天一早想见一见我甥舅二人。当天晚上,他便出了事。” 在没听到科考舞弊这几个字前,李闻溪真的想都不敢想,她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一个弄不好,林泳思还没坐稳的淮安同知都可能保不住。 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与科场舞弊沾边的人,无论考官还是考生,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越早知晓内情,越早做打算,越好。 “你是怀疑,贾先生看了考题后,知道自己的一位朋友有舞弊之嫌,这才神思不属,特意支走所有人,想在见你们之前,再劝一次朋友自首?他却低估了人性,最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正是。” “此事干系重大,可还有旁人知晓?” “舅父亦有所怀疑,下官不敢与旁人乱说。” “很好,你先下去吧,本官明了了。” “是,下官告退。” 天渐渐黑了,三声暮鼓之后,还等在林府偏厅的宁百棠坐不住了,早就过了下衙的时辰,怎的还不见林大人? 莫不是大人故意晾着他,以惩罚当初他推脱不来的过错? 殊不知林泳思哪有空理他,他将所有乡试考卷都调了出来,想先确认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再去向中山王请罪。 第二十三章 谁人泄密 几乎不眠不休三天时间,林泳思看完了所有的试卷,并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 此次单从考生答题方面来评定,中举的二十余人实至名归,参与判卷之人可以信任。 至于整个考试过程,每次进场搜身、考中巡场,都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作弊这种事见不得光,大批人员共同作弊的可能小之又小。 排除了考试和判卷环节的问题后,林泳思的嘴抿得更紧了。 出题之人是中山王,考题是最后要开考前半个时辰,才由世子爷亲自送来考场,交到自己手中的。 在此之前,考题乃一等绝密,由中山王府小心保管。 林泳思认为,纰漏很可能就出在中山王府这考题之上。 “榆树,去备马。”他揉了揉疼得要命的太阳穴,嗓音沙哑。 为什么这恶心事都让自己赶上了呢? 瞒是瞒不住的,以林泳思对中山王的了解,自己越早去找他,越容易得到宽大处理,越是隐瞒迁延,越容易被迁怒。 中山王最近心情不错,递到他面前的都是好消息。 保定府前线那边,林守诚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西北王最得意的大公子损兵折将,夹着尾巴逃跑了。 凌云那孩子与九公主相处不错,两人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婚期已定,五月便要成亲。他的幕僚已经接收到不少前朝义士想要归顺的消息。 就连年纪还小的凌风都仿佛长大了,他亲自来求自己,想向项家请期,想要明年娶项家女过门。 此次科考,他也看了几篇佳作,几个考生确有治世之才。 战事胜多输少,孩子长大成人,手下能人辈出,三者都是兴旺之兆。 他最近虽然面上不显,但待人接物越发和颜悦色,连查出来的苏州府守备倾吞军饷的小事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足见心情真的非常之好。 林泳思站在书房里,忐忑地向他禀报,疑似有人科场舞弊,已经有人为此丧命,舞弊的最大可能还是从王府提前泄题之时,纪无涯依然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然后这丝笑容迅速消失了:“你说什么?”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知道,最近太过顺风顺水,十全十美的表面,太假了,总得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才算正常。 但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自己争战多年,地盘越打越大,自信心也越来越膨胀,他以为,开科一方面是他真的需要人才,另一方面也是昭告天下,他中山王有信心也有实力,能一统中原,改朝换代。 然后有人跑到他面前告诉他,科场舞弊了,还是自己的府里透出去了题? 纪无涯的脸许久没有如此黑过了。 他淡淡地说:“知道了,此事不宜声张,王府内鬼,由本王亲自来查,杀人命案,还是交由你来办吧。” “是,下官遵命。只是此次中举的举子,还留在淮安,等着参加后天的鹿鸣宴呢,可要如期举行?” “举行,为何不举行?本王要亲自参加,到时候要亲眼看看,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治世之才,有几个真才实学!”纪无涯冷哼一声,让林泳思后背上的寒毛直竖。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果然名不虚传,也不知道这二十人中,谁是靠舞弊上来的,谁是无辜受牵连的,总之,都不会有好下场就是了。 林泳思是个听话的,既然王爷不让他深究王府之事,那他索性连凶杀案都先放下不查了,只一心准备鹿鸣宴。 贾咏性子有些古怪,带着些文人傲骨,一向自律自持,不是个会乱管闲事之人,能让他失态到醉酒,又特意遣散所有人,不想太多人知道,那么凶手的身份必定是与他关系匪浅之人。 他的至交好友真的不多。 林泳思心里已然认定,当天晚上与他一同吃酒的几个友人,尤其是中举的那两个,有重大作案嫌疑,至于到底是谁,且鹿鸣宴上见分晓吧。 宴请地点就定在了府署后院,二十几名新晋举子加王爷、林泳思等主宾,才不到三十个桌子,完全坐得下,四周围拉上帷幔,再摆上炭盆,哪怕夜里降温,也不会冻到人。 至于吃食,就更简单了,德胜楼早就过来示好,递了菜单来给他过目。 做为淮安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德胜楼操办这样的小型宴席,是做老了的,十六道菜,荤素搭配,丰俭合宜,既有大宴的庄重,又有文人气息,林泳思当即便答应下来。 万事俱备,只等开宴。却出了这样要命的差错。 忙碌了好几天,他现在困得不行,很快便在屋内沉沉睡去。 “李大人留步,林大人现在在歇息,您有什么事,还是稍晚些再来吧。”榆树一直尽职尽责地守在林泳思的办公室外,拦住了想上前敲门的李闻溪。 “烦请通报一声,有人击鼓告状,告的还是新晋举子马斯贤。府署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了。” 事涉举子,百姓谈资正浓,可不能马虎了。 榆树知道轻重,虽心疼自家公子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刚躺下才不到两个时辰,却也不敢耽搁。 林泳思瞪着一双兔子眼,迷迷瞪瞪地拍着惊堂木:“带原告!” 一个未及弱冠之龄的青年板板正正地站在了堂上,礼数十分周全地行了揖礼:“学生见过大人。” 见他不跪,林泳思多打量了两眼:“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有功名在身?” 只有有功名和官职的人,才可以见官不跪。 看他年纪,前朝就得了功名的话,也算神童级别了。林泳思七八岁上也参加过童生试,卡在了最后一关府试被刷了下来。 淮安有那么多神童吗?他开始回想前朝灭亡前的那几年童生试的情况,因自己很想参加,他便格外关注,他记得不到十岁便是秀才的,只有一人,就是今年刚刚中举的马斯贤。 刚才李闻溪跟他说什么来着?这个人是要告马斯贤的。 告什么?告人家太聪明了,弱冠之龄便中了举,若下个月再中进士,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吗? 只听青年说:“学生要告马斯贤冒名顶替!他的秀才功名,本应是学生的!” 第二十四章 错位人生 平地一声惊雷的震惊程度,至少林泳思的瞌睡虫全都跑了! 怎么回事?先来个科场舞弊出了人命,又来个冒名顶替以假乱真? 你说王爷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得要开科取仕呢? 林泳思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你可知,马斯贤是本次乡试的新晋举子,他的文章,本官也是亲自看过的,很有些大才,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冒名顶替你的功名呢?” “到现在为止,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姓甚名谁,哪里人士。大梁律明文规定,诬告他人,可要反坐的!” 大梁律有载:伍人相告,且以辟罪,不审,以所辟罪罪之。即控告不实,以所告之罪反坐。 这个青年要告马斯贤冒名顶替、夺人功名,一旦查实,则要判对方死刑,同样的,如若查出来系诬告,那要被判死刑的,就是眼前的青年。 “大人认可马斯贤乡试所做的文章?觉得写得不错,觉得他有治世之才?”那青年脸色怪异,似是有些高兴,又有些狰狞。 “不错。”林泳思之所以记住了马斯贤这个名字,就是因看了他的文章,十分喜欢,真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大人可知,那篇文章,其实乃是学生所作。临考试前,他拿来的试卷,为此,他父子俩软禁于我。” wc! 林泳思差点就爆了粗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贾咏之死尚还未及查清,怎么这青年的意思,马斯贤也在科考开场之前,便拿到了考题,还找人捉刀代笔做了那篇自己觉得很不错的文章! 中山王出题的时候,不会是在大马路上被众人围观了吧?不然怎么绝密试题满天飞? 他没记错的话,马斯贤只是出身普通乡绅之家,有些钱财,却并无人在朝为官,与中山王府更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关系才对! “学生现在应该叫陈铁军,但学生在九年前,还是马斯贤!” 围观听审的老百姓已经不止一次发出惊呼了,这句话一出,绝对是惊呼声最大的。 “王全!” “卑职在!” “将马斯贤请到公堂上来。”林泳思扔了绿头签,王全很快带着人手去拿人。 他听懂了陈铁军的话。马斯贤是顶了陈铁军的身份,冒了他的名姓。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马斯贤并非孤家寡人,有父有母,祖上三代在试卷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来历并无可疑。 马家有一大家子人呢,而且马斯贤是前朝就出名的神童,并不像康裕似的,社会关系简单,周围人都几乎不怎么认识他。 想要李代桃僵,谈何容易。 王全对待这位新晋举人很客气,在道明来意后,马斯贤变了脸色,看向自己的父亲马联,父子俩强烈要求一同前往公堂对质,王全也并未阻拦,将两人都带了来。 马联与陈铁军显然是相识的,在公堂之上相见,瞬间便燃起了火药味。 “逆子,你还有脸上公堂来?” “你们都有脸活着,我怎么没脸来了?今儿也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你们将我关在庄子的柴房里,不允许我随意走动,到底意欲何为?” “小兔崽子,你怎么出来的?”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好歹我也养了你十多年,你当真一点旧情不念吗?快别闹了,让外人看了笑话,你跟大人说,咱们不告了,我带你回家,以后你也是我亲儿子,行了吧?” 不等陈铁军说话,马联连忙跪在堂上:“大人,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他是我的养子,觉得我偏心,气不过,这才闹上公堂了。草民这就把他带回去看管,绝不会再让他扰乱公堂的。” “哦?你当我这淮安府大堂是什么地方?你家的澡堂子吗?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告就告,想撤回就撤回?”林泳思似笑非笑地望着马联。 “陈铁军,堂下之人,可是你要状告的马斯贤?”他转头问一旁沉默不语的青年。 “回大人的话,正是。” “不是不是不是,大人,草民有内情,求大人开恩,容草民细细道来。” “可与案情有关?” “自然有关。” 陈铁军站着没动,他几乎已经能猜出来马联要说什么,无所谓,马联要说的话有一部分也是他必须要向大人交代清楚的。 毕竟,他与马斯贤如何被抱错,又是如何被换回来,再到现在,马联打起感情牌,前前后后,参与之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他一个人身处地狱有什么意思,这一次,他要让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事情还得从二十二年前,他娘刚嫁给他爹时说起。 孙家是桃源的中产家庭,开着间不大不小的粮铺,吃穿不愁。家有两姐妹,是少见的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对璧人,取名玉玲与玉珑。 二十二年前,玉玲与玉珑及笄了,一个嫁给了同样做小生意的陈家独子陈奉生,一个嫁给了当地大族马家的族长之子马联。 本都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孙家厚厚地给了两个姑娘陪嫁,希望他们日后和和美美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爱女之心拳拳。 两个姑娘自婚后,与各自的丈夫也都算得上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她们很快就有了身孕,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两个新生命的到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陈奉生外出收债,归来路上遭遇了山匪,连命都丢了。孙玉玲怀着遗腹子欲哭无泪。 夫君没了,日子却还要继续,因失了唯一的儿子,公婆思念过度,第二年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 她虽出身商贾,却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无奈只得卖了铺子,用余钱买几十亩地租出去,靠租子过活。 在娘家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家碧玉,孙玉玲哪吃过这样的苦,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孙玉珑与她姊妹连心,心疼不已,便央求马联帮忙,时常将妹子与外甥接过来照料,家里的田地也帮着打理,保证没人敢欺负孤儿寡母。 这样贴心的妹妹天上地下打着灯笼都难找,孙玉玲本应对妹妹感恩戴德才对,可这个女人,在娘家被宠得太过,嫁人后眼看着妹妹越过越好,自己却跌入泥里。 孙玉珑对她越好,她心理越不平衡,最终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她趁人不备,换了两家的孩子! 第二十五章 机关算尽 陈铁军与马斯贤,幼年时都肖似其母,而孙玉玲与孙玉珑是双胞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因此两个孩子乍一看,也很像双胞胎。 某一天在马家时,孙玉玲特意弄湿了两个孩子的衣服,趁着他们被脱光,她找借口支走了人,迅速将两个孩子换了位置。 神不知鬼不觉之中,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以在马家过好日子了。 只要想想,以后孙玉珑要替自己养儿子,孙玉玲就止不住想笑。 自那之后,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外甥,自己的亲儿子,别提有多好了,而她养的那个男孩,有口吃的活着就行了呗,谈不上虐待,但绝对不够宠爱。 马家对孩子的培养很用心,假马斯贤三岁启蒙,六岁读完了三百千,开始学习四书五经,教他的先生连连惊叹,这孩子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做文章也有几分灵气,是个好苗子。 马联还以为自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年节上坟时,三牲五畜都选最好最肥的。 孙玉玲既欣慰又心酸,自家孩子这么优秀,当娘的自豪啊,但这孩子每每见到自己时,叫的都是姨母。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她心底的酸水又止不住地往上翻,回头看看自己养大的马家孩子,同样是读书,他却连板凳都坐不住,总想着出去玩,一本三字经磕磕绊绊了两年才算背下来。 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九年前,马斯贤中了秀才的时候。 还不到十岁的年纪,连中小三元,成为案首,这在淮安府的历史上,都没发生过,马斯贤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提及时都得夸一句神童啊! 马联乐疯了,连开了三天的流水席。 孙玉玲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看着一圈又一圈妇人,围在自己胞妹身边,好话不要钱似的,一个劲恭维,她手里的绢帕被捏得不成样子。 那明明是她的儿子!她的!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案首之母的称呼,应该放在她身上! 凭什么自己这个胞妹运气这么好,什么好处都被她占了。 心理再次失衡的她,盯着远处玉树临风的儿子,那个想要把他再换回来的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了。 褪去儿时的婴儿肥,两个孩子也渐渐显露出父系血缘的特征,不像小时候那么相像了。 孙玉玲已经尽量避免让两个孩子同框出现,不然他们谁是谁家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果马家人发现他们精心养大的儿子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为他人做了嫁衣,会是什么反应?自己那完美的妹妹又会是什么表情? 孙玉玲心底隐隐的恶意又泛起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想来摘果子。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月后,是孙家姐妹的生辰,因马斯贤中了秀才,马联高兴,便想给孙玉珑好好庆祝庆祝。 做为胞姐,孙玉玲自然出现在了马家,这一次,她带着盛装打扮的儿子。 两个孩子往跟前一站,就接连被登门祝寿的客人认错了好几次,孙玉玲带来的孩子,五官更肖马联,而真正的秀才老爷则无人问津。 马联是阴沉着脸勉强对付完宴席的,丢人不能丢到亲戚面前。 等到客客气气送走了这些人,马联拦住想走的姨姐,强硬地将他们母子带到了自己妻子面前,一起被叫过来的,还有秀才老爷。 事到如今,两个孩子的身世之谜再也捂不住了,孙玉玲咬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不承认自己私下里偷换两个孩子的事,只坐在一旁哭,哭自己命苦,哭辛苦拉扯长大的孩子不是早逝的夫君的,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马联是不相信这个姨姐了,他与孙玉珑成婚多年,早就看透了姨姐小心眼的本性,联想到这几年孙玉玲极少让陈铁军在他们跟前露面,今天却大大咧咧地带了来。 如果说她无辜,他第一个不信。但他没有证据,这笔糊涂账是无论如何也算不清了。 孙玉珑则心疼地搂着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亲生的,一个是精心养大的,让她放弃哪一个她都舍不得。 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问题是怎么处理这场抱错孩子的闹剧,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古人重血脉,马联是倾向于认回自己的亲儿子的,但是假儿子又实在太有才华,太优秀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能给马氏一族带来他们从不曾拥有的荣光,他也不想放弃。 权衡利弊之下,马联提出,让孙玉玲长住马家,两个孩子由马家一同教养。 这其实算是马家最大的让步了,孙玉玲不应该有不答应的理由,她这几年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地卖的只剩十几亩,够吃够穿,却不能让她像未嫁时那样,吃得好穿得好。 当年还算丰厚的嫁妆已经被她动用得差不多了,往后日子还长,马家有亲妹在,总不会亏待了她。 但是还是那句话,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要替马家着想,凭什么马家既能将亲儿子认回去,又能让假儿子继续为他们带来荣耀呢? 她偏不! 小心眼的毛病又发作了,她死活要带自己的儿子回陈家。 她的原话是,老陈家就剩这么一点骨血,如果养在马家,她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陈家的列祖列宗? 孙玉珑便退了一步,她希望能将错就错。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恩不及养恩大,他们就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还是各养各的儿子好了,不要换了。 但是马联不愿意,孙玉玲也不愿意。 马家的产业以后也只能是马家人的,血脉绝不能混淆,这是马联的底线。孙玉玲看上的就是亲生儿子优秀有出息了,以后说不得能为她挣个老封君回来,她岂能便宜了胞妹。 于是最终结果,两个孩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陈铁军变成了马斯贤,马斯贤变成了陈铁军。 孙玉玲望着胞妹哭肿了的眼睛,再看看身边有功名的儿子,心底说不出的畅快。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了,以儿子的本事,中举人,再考进士,用不了几年,她便是官宦老夫人了! 可惜啊,她机关算尽,却挣不过命。 第二年,乡试没等来,等来的却是大梁亡国,四处战火,科举遥遥无期。 第二十六章 亲妈不爱 孙玉玲欲哭无泪,她与胞妹一家闹翻才好不容易带回来的优秀的儿子,除了顶着个秀才的光环外,再也没了用处。 前朝还在的时候,考中了案首的儿子每年还有几两银子的进项,现在前朝亡了,钱也没人给了,自己却要供着他读书的笔墨。 她从来不知道读书是这么烧钱的行当,一本书便宜的也要三两银,一块墨稍微好些的都得好几十两。 陈家家底再厚,她一个坐吃山空的寡妇也供不起! 她在感叹自己命不好的同时,也开始讨厌起这个儿子来。 再是亲生的,没有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经历,她还是心疼不起来这孩子,尤其是当他用两家的吃穿用度做对比时。 在马家,他是乡绅之子,有丫鬟伺候,粗活不用干,只一心读圣贤书就好了,母亲还会贴心地准备好夜宵。 在陈家,他是个可怜的遗腹子,六亲无靠,所有事都得亲力亲为,夜深人静头脑清醒,想读两页书,还得被骂浪费蜡烛。 交换孩子时,没有人会问孩子的意愿,他们两个就像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挑选。 回到陈家,日子过得清贫,母亲也没有想象中对他知冷知热。 但那些都无所谓,出身无法选择,无论他是陈家子还是马家子,他都是他,读进脑子里的知识不会随着他身份改变而改变,只要他肯努力,他的未来依然一片光明。 战乱怕什么,纵观整个历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等到大一统王朝建立,自有他发光的时候,他只需在此之前,做好准备,等待厚积薄发的那一天。 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的。他很乐观,可能是缘自娘亲——哦,现在该叫姨母了的教育,万事并不强求,顺其自然。 可惜,后认回来的这个亲娘,她们俩虽然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南辕北辙,相去甚远。他在跟着一起回了陈家,成为陈铁军后没几天,便发现了。 凡事都想争个头筹,掐尖要强,如果实力与野心相匹配,那叫本事,如果仅有野心没有实力,那就真的很烦人了。 自己的亲娘恰恰就是这样的人,天天耳提面命让自己争气,一定要压马家一头。 然后前朝亡了,她的念想断了,天就塌了。 自那之后,原本装出来的母慈子孝都不存在了,孙玉玲几乎不再正眼看陈铁军,而是转头勾搭上了个比她小两岁的姘头。 那个男人名叫刘伟,家里有点小钱,自己却是个五毒俱全的,前任妻子气不过他不正干投了河,他膝下有子,青楼里的姑娘又鲜亮又识趣,他便一直没有再娶。 孙玉玲徐娘半老,有种刘伟没接触过的风情,一来二去,两人便滚到了一起,甚至丝毫不避讳自己家里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常带刘伟回来过夜。 陈铁军不胜其烦,好几次都想干脆回马家得了,反正姨母也是心疼他的,常常背着人偷偷来看他,而姨父,估计看在自己神童光环的面子上,愿意收留。 他倒想得挺美,却忘了一个人。 现在的马斯贤,以前的陈铁军。 被孙玉玲散养了这许多年,他吃得苦头远比在马家的孩子要多得多。母亲不疼,父亲早逝,他从六岁开始,便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因为母亲压根不会管他。 托姨母的福,他得以读书习字,可用的都是最差的,先生看不起他,母亲嫌弃他笨,他渐渐的对学习没了多少兴趣。 现在好不容易他苦尽甘来,回到自己家了,有人伺候,有好吃的,能安心读书,这一切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一个野种,占着自己的名分这许多年,现在还想来分一杯羹?呸,没门! 他死活拦着母亲,不允许表哥进门,马联也觉得,战乱四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太平日子过,到那时,以陈家的条件,能供出个举人的可能性小之又小,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始终认为,自己能培养出一个案首,肯定还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是他给孩子创造的条件好,而不是两个孩子真有智力上的差异。 陈铁军等于被两方亲人全都放弃了,他心灰意冷之后,只埋头苦学,以抄书维持生计,倒也不需要孙玉玲养他,母子俩相安无事。 刘伟这么个浪荡子,对个寡妇倒是长情,两人一直相好到现在,时常来往,陈铁军倒是对他没了那么多恶感,除了不会叫他爹,平时遇见,也能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乱世之中,能有安全的容身之所,已经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福气了。 偏偏此时,中山王发布了科举的告示。 有乡试,有会试,偏偏没有童生试! 陈铁军如果想要再次参加科考,就得以新身份重新考试,因为马联为了两家的颜面着想,将抱错孩子一事捂得死死的,就连最亲近的兄弟都不知情。 自己已经不再是光环加身的小神童了,他只是名不见经传的陈家遗腹子。重新参加童生试他无所谓,他有本事一次性考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告示里,没有童生试,也就是说,陈铁军无论多有才华,此次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他只能用马斯贤的名义,才能参加科举。 他回了马家,他想让姨父姨母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给他一次机会,他考上了以后,会一辈子都顶着马家的名头,该给他们的尊荣绝对不会少。 他以为,马联一定会同意的,这可是马家的荣耀,马联怎么可能会拒绝呢。原本早在八年前,他就应该考中举人的。 但马联就是拒绝了,不但拒绝了他,还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顿,说他能考上秀才,是因为马家培养得好,而不是他有本事,现在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学了这么多年,也是个文化人。 亲生的就能考中,谁会要个野种? 陈铁军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他娘坐在床头抹着脂粉,随意瞥了他一眼,居然少见地主动关心了两句,问他怎么了。 他便将刚才在马家的遭遇说了出来,没想到一向不在意他的母亲,居然拉着他要到马家讨个说法。 她说,绝不让人随便欺辱了自己的儿子。 当时他还觉得心里暖暖的。 第二十七章 后爹不疼 也许是在极短时间内先后经历了国破家亡,此时的他对马斯贤这个身份已经渐渐放下了,却始终找不到陈铁军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归属感。 他能明显感觉到,亲生母亲并不爱他,更多的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巨大的利益,求而不得后便甩之脑后,像扔掉一块旧抹布。 他渴望被爱,像原先那样。但无论是张玉玲还是马家父母,都让他失望了。 十来岁,一个孩子的青春期,正是性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他的压抑与叛逆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露头。 此时被生母牵着,她的手不如姨母那样柔软,却也温暖,如果至此之后,母子俩能好好相处下去,似乎考取功名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想要考功名的唯一原因,是想离开这令他窒息的家。 可他又错了。 张玉玲带着他来马家,并不是真心想为他讨公道,讲道理的。而是一番讨价还价后,她再一次出卖了他。 她像介绍货物一样,向马联吹嘘着,他现在的学问有多么多么好。 那些他勤学苦练、挑灯夜读、笔耕不辍的日日夜夜,在张玉玲眼中的唯一价值,就是能为她换回更多的银钱。 到底是她把另一个孩子养大的,很清楚他学问的真实水平,哪怕如今已经时隔八年不太常见,她也很清楚,时间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学习习惯。 与自己儿子的学识相比,张玉珑的亲生子给他提鞋都不配。想考举人?做你的春秋白日大梦去吧! 马联很不想承认,但是张玉玲说得很对。 前朝亡国之后,这新认回来的亲生儿子便扔下了书本,每日只顾吃喝玩乐,反正国都亡了,哪还会有劳什子的科举取仕,他何必浪费时间呢。 虽然马联还是压着他的性子,给他请了先生在家里教学,但那一把白胡子的老先生已经数次委婉地表示不想再教了,毕竟给个不尊师重道的纨绔上课,双方都很痛苦。 他目光灼灼地盯向陈铁军,脑子在飞速转动,思考张玉玲出的主意的可行性。 陈铁军大脑早在听到了张玉玲的第一句话时就已经不转了,她说什么来着?这是他的亲娘能说出来的话吗? 张玉玲想要的,只有钱,至于功名,挂谁的名字她都不在乎。 她说,可以把儿子借给马家,让陈铁军以马斯贤的名义去参加考试,如果他考上了,便让真正的马斯贤去当官,马家出一笔钱给他们陈家做为补偿,等日后有机会,再让陈铁军重新参加童生试。 在场所有人都不认为冒名顶替是件多严重的事,兀自沉浸在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的美梦之中。 陈铁军嘴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让他们的美梦再多做一段时间吧,只要他能以马斯贤的身份踏进考场,一旦中举,他便有把握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他! 他们不会是第一个想钻空子的人,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如果没有严格的验身制度,科举数百年历史,这样的事早就层出不穷了,怎么可能随便换个人就能蒙混过关。 孙玉玲拿着两张面值不算大的银票,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她尝到甜头,见好就收,剩下的,就得看自己这儿子争不争气了。 她有比担心儿子能不能考中举人更重要的事。 刘伟已经有些日子不来寻她了,在她以为两人的关系很稳定了之后,他突然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孙玉玲知道自己没名没分,是不好直接登刘家门来寻人的,她只得按捺下心中的不安,继续等消息。 过年前几天,刘伟嘴上像抹了蜜似的,哄着她拿出几十两银的棺材本,给他投资做小生意用,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等过几个月挣到钱了,给她买副金头面。 可自那之后,孙玉玲再没见过刘伟,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狗男人是不是骗光了她所有的钱后,便觉得不值得再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了。 她不敢去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能另辟蹊径想办法将损失的钱再挣回来。 卖儿子是最简单的办法。他还能卖个好价钱,也不枉自己养了这许多年,浑忘了现在家里的一应开销,其实都是儿子在承担,她像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似的。 各取所需,两家人暂时相安无事,陈铁军也再次住进了马家,马斯贤因此看他很不顺眼。 马斯贤心里很清楚,自己那个脸皮又厚又没节操的姨母,绝对是当年两个孩子抱错一事的知情人。 他从小就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不像别人家的,她对自己嫌弃多于喜爱。 按理来说,遗腹子是母亲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孩子,寡妇被夫家抛弃的不要太多,而且做为张玉玲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直到真相大白,他才反应过来,张玉玲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所以自然疼爱不起来。 他恨张玉玲,更恨鸠占鹊巢,顶着他的名字生活了许多年,享了他没享过的福的这个表亲。 他以为,他们两个会老死不相往来,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谁心里都会有些盘算。 可现在他们又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而且这个人还要用他的身份去参加科举,哪怕以后做官的会是自己,但只要想想,别人顶着自己的名字,他就受不了。 以前那些苦他都白吃了吗?当然不能,他必会在这个表亲身上,加倍还回来。 于是送到陈铁军屋里的饭菜带着怪味,有时甚至还有泥沙,陈铁军轻易不能踏出家门一步,只要出去,就会莫名其妙被人撞倒,衣服被弄脏。 陈铁军看不起这些小孩子把戏,他也尽量不去惹马斯贤,在他看来,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甚至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如果以后成功了,会很对不起马斯贤,现在暂时忍忍他也无妨。 陈铁军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口干舌燥,他暂时停下来喘口气,也让林泳思消化消化听到的内容。 李闻溪在后堂有些坐不住了,她从府署出来,挤到人群中去,看堂上的两个年轻人。 她还年轻,视力正常,记忆力正常。 那个穿着绸布长衫的青年,正是她在考场上看到的马斯贤,而另一个衣着朴素的,她没见过。 想来衣着朴素些的是陈铁军,穿绸布长衫的是马斯贤,既然真正参加科考的就是马斯贤本人,陈铁军的谋算看来还是落空了。 第二十八章 终成泡影 马家父子一早就坐不住了,三番五次想要打断陈铁军,林泳思一个眼神过去,衙役们便将他们两个堵了嘴捆了手押在一边。 马斯贤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可是新晋的举人老爷,这几天被捧得都快不知道姓啥叫啥了,现在却被当成阶下囚对待。 如此丢人的模样被百姓围观,他羞得抬不起头。 陈铁军喘匀了气,接着往下讲,此时他才说出了林泳思最关心的问题。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他每日安心地在房间里读书备考,马家其他方面如何他也不在乎,只要有他的书读就够了。 没过几天,马联突然过来找他。 除了那天他娘带着他来马家谈判以外,马联这许多天一直没露过面,他不想见陈铁军,其中原因可能很复杂。 面对着这张记忆中和颜悦色的熟悉面庞,陈铁军也不由地柔和下来,他张张嘴,不知该如何称呼,叫了那么多年的爹爹,现在得改口称姨父了,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马联没在意这些细节,先说了些他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之类的关心的话,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就被带到了此次乡试上。 “军儿啊,我托人弄了套练手的卷子,是前朝考过的真题,你用心答了,先熟悉熟悉乡试的风格。听说这次考试的试题,也是参照前朝出的。” 马联将两页纸放在了桌案上,其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字迹倒还看得过去。 陈铁军没多想,谢过了马联,目送他离开后,便用心开始做答,题目颇多,他用了三天时间才将将写完,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觉得甚是满意。 如果乡试就这个难度,他觉得自己十拿九稳。辛苦多年,终于要看见回报了,他心里很高兴。 马联再次来看他时,见写得十分齐整的宣纸,满意地点点头,两人又友好地聊了会儿天,午饭便送来了。 两荤两素外加一碗汤,相当丰盛,他也确实是饿了,便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他只觉得有些困倦,这三天他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打了个呵欠,沉沉进入了梦乡。 越睡越冷,他好不容易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原来的床上,而是被人扔进了柴房,他想出去时,才发现门居然上了锁。 肯定又是马斯贤那小子搞的恶作剧,直接趁着自己睡觉,将他扔进柴房也太过份了。 才二月中的天,睡在稻草上很寒凉的,他乡试在即,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自己没跟马联告过马斯贤的状,以前那些小动作他都可以认为是小孩子发脾气,但这次不一样,他决定出去后立刻找马联好好说道说道。 然而他的高呼引来了这一对父子,马联脸上再没有之前的虚情假意,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屑与挖苦。 “叫什么叫?叫魂呢?这都夜半三更天了,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呢!”马联的斥责像一记耳光抽在陈铁军脸上,他愣了愣,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是他想错了,不是马斯贤的恶作剧,而是马联授意仆从做的。 “这、这是为何?没几天就要乡试了,咱们不都说好了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马联改了主意?他不想自己去参加乡试这一点,陈铁军已经从他的态度中看出来了。 “呵呵,你又不叫马斯贤,根本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真当我马家离了你,就发达不了啊?” 马斯贤在一旁高傲地昂起了下巴:“等我考个举人回来,看你还有什么可张狂的。” 陈铁军迅速冷静了下来,他恍然间反应过来,那试卷一定是有问题的。自己刚做完题,他们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但无论如何,自己的结局已定,当初的协定取消,马斯贤要去参加科举了,而自己被他们关了起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马斯贤如愿进了考场,他因事先得知了乡试题目,花了几天时间背下了答案,答得十分顺畅。 陈铁军在那几天时间里,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他的前途没了,未来没了,甚至自由都没了。 他不知道马家父子准备怎么处置他,以他的头脑,不可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他出去嚷嚷,马家上下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科举舞弊可是能诛九族的大罪!就算不是主犯,被轻判了,那也得至少赔上他们父子俩的身家性命。 他们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知情人仅他们三人,连孙玉珑都不知情。 她是从头到尾都反对让陈铁军去考试,由马斯贤摘果子的人。这个经历了亲姐姐的背叛后,依然善良的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背地里做了什么。 直到马家父子离家赴考,她才知道陈铁军被他们关了起来。 对这个曾经的儿子现在的外甥,她有疼爱也有怨恨,但怎么说这也是自家的实在亲戚,既然开考了,他进不了考场了,总关在自家柴房也不是个事。 是她将陈铁军放了出来,让他回家继续读书,静下心来,重新参加童生试吧。 以前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这次就当马家对不起陈家了,她也没有旁的办法,既做不了夫君的主,又不可能真坑了自己亲生儿子。 陈铁军回到家后,什么也没说,他现在没有证据,贸然嚷嚷科举舞弊,会被人直接打死的。 他得先忍一忍,忍到科考结束,忍到试题流出,到那时,便要送马家下地狱! 于是他忍到现在。 而马家父子呢?完全忘了他这个重大隐患,沉浸在中了举后被人奉承的舒爽中,还以为陈铁军依然被关在自家柴房里呢。 马联怨毒地瞪着陈铁军,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就不应该心慈手软,为了原本的那点情分,让这畜生先苟活几日。结果反倒害了自己,更害了儿子。 他想咬死了不认,陈铁军并没有证据,那份试题早在儿子背会后,就被他亲自烧了。 陈铁军的一面之词,实在没什么分量。 林泳思的话,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来人啊,本官现场出题,你二人为本官写一篇策论。” 马联脸唰得白了,他的儿子什么水平,他心里门清啊,他哪会写什么策论! 完了,全完了! 第二十九章 落井下石 两个时辰后,高下立判。 林泳思出的题目不难,几乎读过四书的人都能明白这题干是什么意思。 陈铁军略沉吟了一会儿,便开始奋笔疾书,而马斯贤也很快开始动笔,却时不时在纸上划来划去。 有没有真才实学,是装不出来的。 两份答题纸很快摆在了林泳思的案几前,他只看了个大概,便抬起了头。 马斯贤颤颤巍巍地缓缓跪下,不再摆新晋举人的派头,陈铁军则流露出几分报复成功的喜悦。 他知道,这一次,他赌赢了。 “来人,将马家父子收监!” “大人,学生还有下情要禀告大人。”陈铁军适时站了出来:“马联与孙玉珑,还杀了一个人。” 光抓这一对父子怎么够?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的才对。陈铁军恶狠狠地想。 “你的姨母,可一向对你不薄啊。”林泳思有些诧异,看向陈铁军。 他能理解,陈铁军恨马家父子断他前程,想把他们送进监牢,但是孙玉珑,无论是在他小的时候对他的爱护,还是不久前将他从柴房中放出去,怎么看都是对他有恩的人。 对自己有恩无仇的人,也如此落井下石吗?他以前还觉得这个青年人是真挺有才华的,看他的策论就知道,字里行间带着些灵气,十分难得。 现在嘛,做人只有才学,没有品德,也是不行的。看来老天爷挺有眼睛,他能有这样坎坷的命运,也算天理昭彰。 “对我不薄?呵呵,在她知道我非她亲生后,她抛弃了我,我不要这样的不薄。”陈铁军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根本不记得这位姨母对他的好。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在别人身上。 只听他继续说:“我母亲那个相好,叫刘伟的男人,被他们杀了。是马联砸烂了他的头,他们两个人一起,搬着尸体离开,我亲眼所见。” 马联已经没什么反应了,他知道自己死定了,罪名多一条或者少一条都不重要,他只是勉强辩解道:“杀人的是我,与我娘子无关,求大人明鉴。” 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就连堂外围观的百姓都依依不舍散去,各回各家,再不回去,就该被巡夜的衙役抓住打板子了。 林泳思并没有退堂明日再审的打算,他得赶紧将这桩案子报给中山王知晓,毕竟明天晚上就要开鹿鸣宴了,现在又一名举子被爆出来科举舞弊。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一批举子中存在的问题,比他们原来预想的都要严重得多。 别看林泳思现在端坐在桌案后,看起来很严肃,但是其实他内心慌得一批。 陈铁军真是个疯子,他自从来府署击鼓开始,就压根没给任何人阻止他说话的机会。 当科举舞弊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外面围观的百姓都听到了,如果此时再打断他,造成的坏影响会比让百姓听完事情的原委要严重得多。 真相也许会伤人,但是绝对比虚假的流言要好得多。 现在林泳思需要考虑的事,就是怎么面对中山王的怒火,毕竟就在昨日,王爷亲自吩咐,要让他对科举舞弊一事暂时保密,留点时间,等着王府里先清查一二。 可自己都做了什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理解顾仪德为何在受伤后,那么快就上了折子请辞。 淮安同知一职,不好干啊,案件背后的真相是什么,重要也不重要的,他的工作重心,更多的是配合王爷稳住淮安。 可自己做得却不够好,他还太年轻,不懂这其中很多的弯弯绕绕,就像这一次,他又搞砸了。 陈铁军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一桩普通的杀人案,林泳思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那还是年前的事。 刘伟与孙玉玲的事,几乎已经不避讳人了。 在陈铁军看来,就是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一个女人,连为亡夫守节都做不到,却还有脸花着夫家的钱,就应该浸猪笼才对。 他对亲生母亲的鄙夷达到了顶峰。 陈家这所房子,是祖辈留下的,属于陈家的祖产,但孙玉玲都干了什么?在自己的房间里跟个野男人鬼混,丝毫不顾忌旁边还住着她的儿子。 因此陈铁军在刘伟来他家时,便会避到外面去一段时间,以免听到些恶心的动静,脏了他的耳朵。 出事的那天,陈铁军出去买了本新书,回来时,居然在门口遇到了他的姨母。 孙玉玲与孙玉珑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两人自婚后过的生活差异很大,熟悉她们的人,现在一眼就能区别出来两个人。 “您怎么来了?” 孙玉珑低着头,不去看陈铁军,含糊得说:“进城来买些东西,顺便来看看姐姐。” 孙玉玲没在家,陈铁军将姨母请进家里,给她奉了茶,两人之间尴尬地沉默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铁军不太习惯这种死一般的沉寂,便找了个借口避出门去。 孙玉玲大概又去茶园子里听戏了,看看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要不自己去找找她? 将附近的两个茶园子都逛过,没找到人,陈铁军有些不高兴,姨母一个人在他家等着,做为主人,丢下客人太久,是很失礼的事。 他快步回了家,刚想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了阵阵惊呼,透过门缝,能看到刘伟一脸淫邪地将孙玉珑压在了身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小娘子,咱们都睡过这许多回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之类的荤话。 显然刘伟认错了人,将孙玉珑当成了她的胞姐,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反正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又不吃亏。 陈铁军刚想冲进去帮忙,却又停住了脚步。 姨母向来完美无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仿佛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倒霉的永远都是别人? 现在事情轮到她身上了,还是对女子来说最难为世俗所接纳的失贞,他很想知道,出事之后,姨母还能当个完人吗? 他小心地避到了院墙之外,听起了墙角。 刘伟常年五毒俱全,是个瘦弱的弱鸡,孙玉珑激烈反抗之下,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得不了手。 紧接着,马联找了过来,他是跟孙玉珑一起进的城,得知妻子想去看看姐姐后,他虽嗤之以鼻,却并没有阻止。 都过了这么久了,见妻子还没回来,他便找了过来。 第三十章 不孝不义 孙玉玲的屋子里传来了惨叫声,马联心头一紧,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进去。 刘伟身下压着的女人的穿着,正是自己的妻室。 相信没有哪个男人看到自己妻子被人欺辱,还能冷静自持的,马联钻进厨房拿了菜刀就冲进屋里了。 刘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人已经先去阎王爷那报道。 马联一连砍了十来刀,才终于缓过神来,住了手。 “当家的!”孙玉珑被溅了一身血,有好几刀差点砍在她的身上,此时正惊慌失措地手脚并用着爬起来。 自己的女人被旁的男人摸了,马联心里觉得膈应,张嘴就骂:“不让你来你偏来,遇到这倒霉催的色鬼!你看你干的好事。” 孙玉珑呐呐不敢回嘴,马联也没空再多骂她,转而开始头疼眼前的烂摊子。 虽说妻子受辱,他一时激情杀人,按照现行律法,还是有机会脱罪的,但进衙门那就是无底洞,万一说不清楚,可就死定了。 杀人是要偿命的,他是有点家底,却还没有有钱有势到能左右县太爷判案的地步。 他冷静下来后,脑子也回归了,拽下床上的被褥将刘伟的尸体一裹,扛着就扔到了院外他自己赶来的牛车上。 他忙着处理了尸体,孙玉珑也没闲着,寻了抹布来,将喷上了血迹的地方都逐一擦掉,她是个细心的,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偏深,血迹干了后没那么显眼,胡乱擦掉脸上的血迹,两人趁着陈家还没人回来,连忙赶着牛车走了。 孙玉玲是天擦黑才回来的,刚回来就冲进了陈铁军的屋子,骂他为何撤掉了她的铺盖。家里没有旁的人在,不是他还能有谁。 陈铁军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他要怎么说?说他亲眼目睹他的姨父姨母杀人之后,清理了现场,铺盖被你那死鬼姘头当裹尸布了吗? 孙玉玲骂了半天,儿子一点反应也不给,她自讨没趣,一掀帘子又走了。 自此,刘伟人间蒸发,马联还以为自己犯的罪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承想都过去快三个月了,居然在大堂之上,被外甥给翻了出来。 林泳思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审个小小的杀人案,一个泼皮无赖的命他真没放在眼里,科举舞弊坐实了的话,马联全家的命都不够填的。 他随便问了句:“尸首现在何处?” “埋进田里了。”马联停顿了一秒钟,又说:“两具尸首都埋那了。” 两具? “你还杀了谁?”这人还怪老实的。 “不不不,大人明鉴,那人不是草民杀的,草民只是买了具尸首回来,想冒充刘伟来着。” 马联害怕刘伟的失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万一刘家或者孙玉玲闹起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伟是孙玉玲姘头的事如果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他便想了个点子,在附近寻了个年龄身高身材相差不多的尸首,换上刘伟的衣衫,扔到河里沟里去,被人发现了肯定会当成失足落水处理,到时候他就安全了。 至于为何不能直接用刘伟的尸首扔河里,他那个头都快被马联砍烂了,得多瞎的仵作才能判定为意外啊。 可惜买回来的尸首出了岔子。那两个黑心肝的老东西,没说他们的儿子也是凶杀而死的。等马联扒了死尸的衣服换装时,才发现胸口的两道伤。 他做的事本就见不得光,只得咬牙认倒霉,直接将两具尸首全都趁着夜黑风高埋进自己田里,只要他埋得深一些,过几年变成一堆白骨,鬼才能找到。 林泳思都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合着之前的那桩在法场被叫停的命案,丢失的尸首被这大冤种给买走了。 他挥挥手,打发狱卒将人犯全都收监,就连陈铁军也没放过。 “大人,这是何意,学生可没做什么违法之事。”陈铁军不服。 “你先是知情不报,后又亲口承认曾经想过冒名顶替前来科考,怎么能算没做违法之事呢?”林泳思实在是觉得陈铁军冷血无情,不是君子所为,想给他点教训。 将他养大的亲姨母受辱,他都看见了居然不想救援,站在大堂之上出卖自己的亲人全无愧疚之心,不孝不义全占全了。 随便放他回去,林泳思自己都得骂一句律法不公,让小人得志,先抓进去让他吃点苦头,平息下心里的怒火吧! 陈铁军很快被一同拉了下去,狱卒还很贴心地将他与马斯贤关在了相邻的两间牢房,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吧。 夜已经深了,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脆响十分清晰,林泳思骑在马背上,心里很希望王爷此时心情能好些,别让他自投罗网,遭了池鱼之殃。 大抵半夜了,神仙都睡觉了,没人接收他的祷告,层层通报后进了王爷的书房后,他一脚踩在了碎瓷片上,他大着胆子略抬了抬眉眼,就看到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林泳思的心沉了沉,看来他选了个最不好的时机。 刚刚外面院子里跪着的人影,他只匆匆瞥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现下想来,恐怕真的是世子爷。 这对父子俩能有什么隔夜仇?将王爷气得连摔了一地的茶盏。 “什么事?”纪无涯开口了,声音低沉,毫不掩饰地心情不好。 林泳思不敢怠慢,连忙将他又发现了一名举子存在舞弊之嫌、并且还事涉命案一事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久久,上首坐着的男人都没有动静。 “滚进来!”纪无涯突然发出一声咆哮,纪凌云慢慢吞吞地进了屋,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瓷,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林泳思极有眼力见儿地退到了一旁,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咬了咬后槽牙,都替纪凌云觉得膝盖疼。 “说,你到底透了多少份题出去?淮安考出来的这批举子,有几个是你爪牙?” “父王息怒,都是儿子的错,求您保重身体!不然儿子万死难辞!”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现在就死了,好给你让位置!”纪无涯怒意爆表,什么话都往外说。 这要让外人听见,一个大不孝的帽子就要扣在世子爷头上了,就凭这一次,便能废了他世子的位份! 夭寿哦,这是我一个臣子能听的话?林泳思叫苦不迭,能不能让他先出去啊? 第三十一章 心灰意冷 纪无涯到底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强压下怒气,先敲打了林泳思一番,先别审案,出去也别乱说话便放人了。 至于纪凌云,先跪上一夜反省反省吧。 丢下儿子在书房面壁思过,纪无涯往后宅走去。 后宅住着的他的妻妾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十几个,但是他站在二门口好一会儿,一时竟不知往哪去。 唯一能让他什么话都说的白月光已经发配到尼庵去了,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小,他只图颜色,要么便是各方势力送来的,是不是眼线他都不敢在她们面前乱说话。 至于王妃,倒是个与他相敬如宾的,但现在他心里想的,是想废世子,王妃做为纪凌云的生母,自然也不适合让他发泄情绪。 唉,满府的人,一个懂他爱他的难道都没有吗?他人前风光,人后亦如此凄凉啊! “父王,更深露重,您怎么站在此地,还穿得如此单薄啊?冷不冷?”旁边的小径上突然传出了声响,纪无涯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哦,老三啊。” 是纪凌风,原来的开心果,现在终于在自己面前不装了,还有点好儿子的样子了。 是了,如果废了纪凌云,总得有人能接自己的衣钵,他拼命打下来的江山,将来总得传给哪个儿子才是。 他不是个纵情声色的王爷,王府里孩子不多,总共也就三个成年的,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并四个女儿而已。 最近几年更是连年征战,后宅再无新生儿降生。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几个儿子各有千秋,每个都对他至孝,虽然不一定都有大才,但品性不坏,守成是没问题的。 现在他后悔啊,为何早年没多生些儿子出来为自己分忧,导致以后要青黄不接了。 算了算了,大不了他多撑几年,效仿明太祖,直接传位给孙辈得了。 “风儿啊,言韵那孩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秀外惠中,与你十分般配,父王替你请期可好?” 纪凌风脸上露出微微喜意,前段时间自己求父王来着,可父王当时怎么说的? “长幼有序,你二哥还未娶妻呢,你着什么急?” 他轻轻摇了摇头:“父王,长幼有序,二哥还未娶妻呢,我再等等也无妨。” 纪无涯脸上闪过一丝愠色,这不孝子,脑子不大,胆子不小,哼,自己非得狠狠下下他的面子不可。 “不用管他。风儿啊,男子成家,可是大事,娶了妻,你便是大人了,得为父王分忧,最近前线的兵士还算得力,你替父王去劳军吧,回来后,便大婚!” 纪凌风心里都快乐开花了,劳军可是顶顶好的差使,没啥风险,还能收买一拨人心,稳赚不赔。 他再转念一想,前院今天发生的事恐怕不小啊。 早些时间,他的眼线传了消息来,父王将二哥叫去了书房,然后把身边所有人都支得远远的,发了好大脾气,没人听见他们这对父子到底因何争执,只知道世子爷一直在书房罚跪,王爷离开时都没叫起。 纪凌风也是得到了老爹进了后宅的消息,才匆匆赶来扮演个孝顺儿子,刷刷好感的。 没想到啊,顺手的事,居然收获了不少好处,想来二哥这回捅的篓子可不小。 哈哈,还没容得他动手给二哥挖坑呢,他自己倒是先给自己挖了,而且还成功地掉了进去,可喜可贺。 纪凌风又陪着王爷说了会儿话,把自己的披风解下,不由分说地给王爷穿上,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快,速速再探,二哥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父王。” 以父王对二哥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态度,就怕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才好在关键时刻加一把火。 第二天,街面上便有了些流言蜚语,中山王厌弃了世子爷,有意废了他另立世子,传得有鼻子有眼,似乎是王爷亲口说出来的似的。 纪无涯听说此事后,眯了眯眼睛,让人去查流言的源头暂且不提,他轻啜一口茶后,连朝食都没用,便起身离开了主院。 昨天他最终还是来了王妃的院子,一个字也没提纪凌云的事,两人对坐手谈了一局,天快亮时,才睡了个囫囵觉。 他知道会有烂摊子等着他,可这烂摊子都快烂到根上了,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中山王府是筛子不成?前能漏题,后能透消息,看来府里的这些护卫是时候该换换血了。 师燕栖梳洗完毕,踱到餐厅,才知道王爷已经走了,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坐下喝着燕窝粥。 前面的事她管不着,但是该她儿子的东西,她也绝不会让旁的人占了这便宜去。 结璃二十余年,她太了解纪无涯了,昨天夤夜前来,她就知道有异了,派人随便问了两嘴,她立刻便意识到云儿有了麻烦。 外面的消息也是她命人透出去的,呵呵,你纪无涯不是想废世子吗?现在还废吗? 越是流言广为流传的时候,他越不会轻举妄动,甚至还得与纪凌云表演父慈子孝,以破除传闻。 上位者的心思,不可能让人摸得着,什么都让人一眼看透,也就离死不远了。 至于纪无涯会不会知道这其中有她的手笔,都不重要,他不可能废了自己这个王妃。 虽然明知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十有八九都不会是真的,但这也不妨碍李闻溪一大早听到了好消息后,多喝了两碗肉粥。 哈哈,只要纪凌云倒霉,她就是高兴! 今日例会之后,林泳思叫住了李闻溪,他现在似乎已经习惯心里的事憋得难受的时候,找她聊聊天了。 相处这几个月,他知道她是个嘴严的,可以信任,便删删减减将昨天在王爷书房里看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唉,王爷似乎真有意要废世子啊。真没想到,科举舞弊一案,始作俑者居然会是世子爷。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要么穷疯了急于赚点快钱,要么就是手底下没人用了想拉拢人心呗。李闻溪暗道。 等等!她突然攥紧了茶杯,蓦地反应过来,外面的传言是有人想要救纪凌云,给他解围呢。 白高兴了! 第三十二章 认清现实 李闻溪不动声色地引着林泳思多说一些王府的事。 说实在话,上一世的种种过往,她没有一天能忘记,面对纪家人时,她每一次都得用尽全力,才能遮掩住内心的仇恨。 她必须时刻告诫自己,自己就是个小人物,纪家随便一个主子出来,都能像捏蚂蚁一样捏死的小人物。 想报仇吗?她不是没有扪心自问过。 自然是想的。 但想又有什么用呢?实力如此悬殊,露头就得被秒,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能苟活。 她想活着,好不容易重新得来的性命,她比任何人都珍惜。 她面对赵嬷嬷和方士祺表现的生死看淡,只是装出来的。 现在她过得很好,靠自己的本事,衣食无忧,还有自己的事业。能活着谁不愿意好好活下去呢? 所以哪怕再恨,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远离,而不是凭着一腔孤勇,没脑子地卷入纷争。 好好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亲眼看着纪凌云跌落神坛,被打入地狱。 当然,如果那一天能提前一些,而不是在遥远的许多年之后,就更好了。 “咱们这位世子爷啊!”似是听到了李闻溪的心声。林泳思端着茶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杯沿,打开了话匣子。 “自小就深受王爷喜欢的孩子,性格当然是很霸道的。”林泳思与纪凌云从小就认识,彼时林守诚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能攀上纪无涯,缘于一场马球赛。 纪无涯爱好这项运动,属于人菜瘾大那一拨的,骑射无压力,投球没准头。 谁让人家位高权重呢,底下自然会有一群想要巴结他的人投其所好,不动声色地输得漂亮,让纪无涯丝毫察觉不到。 林守诚是个中好手,再加上他为人圆滑,渐渐得了纪无涯青眼。 林泳思五岁上时,便被林守诚带到了纪无涯面前,原因很简单,王府里的小世子缺少童年玩伴,家里下仆家的孩子都太顺从,奴性太重,纪凌云觉得无趣。 再加上师燕栖看他看得极紧,从不让他与大哥一起玩耍,小小的孩童很孤独。 林守诚成功地又抓住了机会,第一时间贡献了自己的小儿子。 之后的许多年,林泳思受了很多委屈,而且都是那种说出去觉得自己矫情,不说又感到十分憋屈的小委屈。 他不大喜欢纪凌云,却又没办法与父亲明言。 其实说实在的,这不关纪凌云的事,林泳思心里很清楚,自己觉得委屈,不是纪凌云本身的性格问题,故意欺压人。 那只是身为一个王府小世子,与生俱来的傲气,在他成长过程中,所有人都惯着他的必然结果。 现在回忆起来,哪怕在外人看来,两人有着延续了十多年的情意,应是十分交心的好友,林泳思却一刻也没有真的成为纪凌云的朋友。 小世子需要的不是平等论交的朋友,他只需要别人的绝对服从,任何与他的意见相左的言论都是禁止的。 友谊这种事,一旦与权势相关,没那么纯粹,立时便变了味道。 成年之后,林泳思与纪凌云走到陌路,并非偶然。 身为一个大家族的嫡幼子,林泳思其实有很多他的兄长们不可能有的特权,不必为家族背负太多,随心所欲的机会更大。 于是他便真的随心所欲地将十几年前就想做的事贯彻到底了,他慢慢地与纪凌云疏远,不想再做他的跟班。 “刚愎自用。”李闻溪扯了扯嘴角,冒出四个字。她相信林泳思也有同感,不会怪她僭越。 果然,听了李闻溪的话,他突然笑出了声:“闻溪啊,不得不说,你的确比一般人敏感,看人看得很准,而且,也很敢说。” 不敢当,她看人如果真的准,上一世就不会被骗得团团转了,这些经验,都是她用命换来的,实在当不得夸奖。 李闻溪也笑笑,没说话,等着听林泳思的下文,看得出来,这位现在急需吐槽。 “是啊,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想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很可能是这天下的未来主人!” “人们总说前朝荒诞,皇帝老儿一个比一个昏聩,如果有朝一日,纪氏入主中原,纪凌云也不遑多让。” “他的胆子,与他的本事,实在不相配得紧。” 此次科举舞弊,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他手头缺钱,搞出来的。” 取仕是大事,为了点银钱,便能抛弃原则与底线,也不怪王爷会那么生气。 哪怕纪凌云是为了安插几个自己人,保着他们名正言顺地中举中进士,以后步入官场,相信纪无涯都能理解,他也不至于被罚跪在书房里。 “所以,王爷是真有心思,想要废世子另立吗?”李闻溪眼神闪了闪。 “以我的猜测,王爷确实是动了心思的。但他恐怕没有更好的选择。” “大公子虽占了一个长字,到底不是王妃肚子里爬出来的,生母还成了罪妇,自己又不争气,恐怕王爷不会考虑他。” “三公子善于伪装,实则是只不叫会咬人的狗,王爷发现这一点后,心里如何想,无人知晓。” 是啊,纪凌风这一次怎么暴露得这么早,纪无涯对他的心情有一点复杂,自己的儿子有心眼,有手段,他也许会替儿子骄傲,但当这份心机与手段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那就得另算了。 哪个身处高位的人,对儿子都得既教育又防备,历史血淋淋的告诉他们,天家无亲情。 所以纪凌风现在再装乖也没用,纪无涯心中怀疑的种子早就种下了,一时半会儿这种成见是不会消除的。 可以说,上次康裕之事,最大的输家就是纪凌风。纪凌云这招一石三鸟,砸得真准。 “所以哪怕王爷有废世子之心,沉没成本却太高,一时半会儿,他找不出比纪凌云更合适的人选。” “至于以后,那得再看,就不是你我能置喙的了。” 这句话一出,便代表着今天这一话题到此为止了。 李闻溪十分识趣地谈起了公事:“大人,今夜的鹿鸣宴,一切基本都准备就绪了,不若大人先行前往验看,以保万无一失。” “也好,本官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鹿鸣宴是真真正正的鸿门宴,今晚必是要有事发生的,林泳思无论如何也踏实不了。 第三十三章 满头官司 早有勤快的杂役在府署后院挂上了彩灯,摆好了桌椅,德胜楼的管事也一早就过来与人对接,最后确认菜单与上菜顺序。 一路上都有人向林泳思行礼问安,但他心思不在其上,略点了点头就一阵风似地往前走。 “大人,这是今晚鹿鸣宴最终定下的菜单,请您过目。”来府署的酒楼管事是项家的家生子,姓王,他是认识林泳思的,想着与上官搭上个话,替主人家卖个好,便凑了上去。 林泳思原本并不想看,这宴办得再华丽,吃的人没心思,哪怕龙肝凤胆端上桌,也就那么回事。 他原想拒绝,但后来却转念再一想,府署的经费挺紧张,中山王恐是年关手紧,穷怕了,拨给府署的银子比往年少了三成,他正发愁呢,现在如果能省点也好,便将菜单接了过来。 只见他伸手一指,将单子上的鱼翅与燕窝都给去掉了,河鲜也不要,至于颇费刀工,溢价严重的文思豆腐,也未能幸免。 一场宴席一共十二道菜,这下直接被砍了三分之一,王管事苦着一张脸:“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这些菜都是脸面,剩下的蒸羊羔、盐水鸭,很多饭店,包括寻常百姓之家都能做得,显不出鹿鸣宴的档次啊! 明明前几次他与府署核对菜单时,都没什么问题,怎么临近出餐,反倒被砍得这么严重? 八个菜,像话吗?这可是淮安城许久没有办过的鹿鸣宴啊!如此寒酸,中山王他老人家不怕丢脸吗? 况且,鱼翅和燕窝都是干品,泡发需要许多个时辰,从昨天夜里开始,后厨就已经备上了,现在说不要,这损失怎么算?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干嘛非得跑到林泳思跟前搭这个话,好好地缩在后面不行吗?现在好了,这单生意本就不算挣钱,这下更是赔得裤衩子都要掉了! 王管事可怜兮兮地求情:“大人,咱们楼里很多菜已经制备了一半,现在退菜,这些材料都得浪费,主子知道了,卖了小的全家也不够填窟窿的,您心疼心疼小的吧。” 林泳思倒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他打断了王管事的哭诉:“鹿鸣宴就按刚才我删减之后的标准做,你已经制备的食材,做成了送到林府去,我让我母亲结账与你。将这笔开销与府署的支出分开计算,听明白了吗?” 王管事虽然不明白林泳思此举的用意,但他知道不用自己赔钱,还是眉开眼笑地一口答应,转身就溜了。 可不敢再在同知大人身边晃了,万一他再砍几个菜怎么办。 当你知道不久的将来会有麻烦等着的时候,会格外希望时间慢一点,然而时间不但不会慢下来,反而还会不知不觉间过得飞快。 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色微黑,薛丛理脚步匆匆地来了后院:“大人,本次中举的新晋举子已经候在偏厅了。” 林泳思抬头望了望天色,点了点头,中山王还没有前来,不着急。 左等右等,茶水都上了三轮,等在偏厅的举子们有些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淮安府署可不是他们造次的地方。 他们在偏厅等得心焦,林泳思在后院也不好过。 明明定好的时辰早就过了,中山王却迟迟不见踪影,难不成是昨天气得太过,身子有恙?那至少也得派人来传句话吧? 直到天早已黑透,才有王府小厮匆忙来传话:“王爷带了世子爷与九公主一同前来。” 纪凌云会来,林泳思早有心理准备,但九公主跟着来添什么乱?如果只是平常宴席,来便来了,偏生今晚这宴无好宴。 他也只能在心里腹诽,动作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快快快,主位上再加一张桌子。” 饮宴的座位颇有讲究,定好了想再更改,着实费些功夫,杂役们前脚刚整治利索,后脚王府的人就进了府署正门。 林泳思早就率领众举子等在大门外,一顿繁杂的行礼问安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席。 九公主这次没戴幕篱,顶着张化着淡妆的脸,表情严肃,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公主威严。 坐在下首的宾客都只敢抬起半个头,没人直视她的容颜,生怕有不敬之嫌。 只有李闻溪没有入席的资格,站在较远的阴影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假公主。 还别说,她的用餐礼仪倒是周全,有几分高门显贵的意思,像是得过很好的教养。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用餐,可能没有对比看不太出来,但她旁边坐着纪凌云,上首还有个纪无涯。 中山王府源远流长,底蕴丰厚,那一套富贵权胄的玩意他们这对父子玩得很六,礼仪上与假公主相比,高下立判。 大约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她这套贵族礼仪像是特训出来的结果,没有骨子里带着的尊贵,满满的刻意。 再移到那张脸上时,李闻溪觉得让她顶着自己的名头,多少有些对不起前朝皇室多俊男美女的传闻。 一张很平庸的脸,无甚出奇,如果撤掉满头珠翠,属于丢在人堆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平头百姓。 啧啧,中山王到底是有多急切扩充自己的势力,才能信这个假得都不加掩饰的假货呢。可怜纪凌云一张挺不错的皮囊了。 很难说,他们两个,谁是鲜花,谁是牛粪了。 “大人。”耳畔低低地传来了声呼唤,将李闻溪的注意力从假公主身上移开,转头看向了身侧的老妇。 她的奶嬷嬷赵氏,不是早就说好,以后再遇见,要老死不相往来吗?她又来找自己干什么? 李闻溪皱了皱眉头,她在等赵嬷嬷的下文。 “老身是九公主身边的奶嬷嬷,不知我的席位设在何处?”赵嬷嬷语气中略带了丝倨傲,很符合她现在的身份。 “是下官失礼了,怠慢了嬷嬷,府署收到通知时间太赶,此地已经摆不下了,请随下官来,您的席位,设在了厢房之内。” “那便有劳大人了。”李闻溪引着赵嬷嬷顺着抄手游廊向厢房走去,并不惹眼,宴席上刚开始喝第一杯酒,气氛还算融洽。 第三十四章 真真假假 厢房里只摆了这一桌,赵嬷嬷入席后,很快便有杂役端着几道热菜上了桌。 公主身边的嬷嬷也不过是个奴仆,自然不会像正席上那么讲究先凉后热,她还得赶紧吃完去伺候主子呢。 杂役退了下去,但李闻溪呆着没动,满回廊那么多伺候的仆从,她单单找上自己,肯定不止是让自己带路那么简单。 果然,等厢房里再无旁人,赵嬷嬷飞快地凑到李闻溪身边,耳语道:“王爷恐怕早就知道,这个九公主是假的了。” 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盯着赵嬷嬷,怀疑对方在骗她。 怎么可能?世子爷与前朝公主的婚讯已经传得恐怕西北王与崇王的地盘上都家喻户晓了,你现在说纪无涯早就知道那是个冒牌货,还会牺牲自己的儿子? 万一哪天爆雷,中山王府的形象将受到极大的挑战,届时是福是祸,有眼睛的都知道。 百害而无一利的事,纪无涯那老狐狸会做? “殿下,老奴岂会诳你,殿下可曾记得,您六岁初入宫时,得过一场大病,险些救不过来?” 这事李闻溪有些印象,她就是那时候穿过来的,准确的说,真正的九公主,早在当时便香消玉殒了,她只不过是个顶着真壳子的冒牌货。 她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您当时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得了严重的疹症。” 哦,原来那倒霉的小姑娘是因为严重过敏而亡啊。 “当时您吃的东西,就是鲜荔枝!” 李闻溪笑着摇了摇头,她原还怕万一以后再碰上过敏源,恐怕小命要难保,但一听说是鲜荔枝,那没事了。 这玩意放在现代,某个水果生产大省十块钱三斤,但是回到交通落后的古代,别说她一个九品芝麻官,就是林家那样的满门高官,恐怕也不能想吃就能吃到。 等等! 原来如此! 李闻溪想起九公主刚刚现身后不久,外面的一则传闻。 传闻中山王对这位前朝公主十分看重,极其礼遇。在王府资金紧张的情况下,不惜靡费军资,千里迢迢运回了一箱鲜荔枝。 当时大家还暗暗骂过万恶的有钱人,现在回想起来,纪无涯果然真是个老狐狸,那么早就开始试探这公主的底细了。 赵嬷嬷见李闻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急了:“中山王没说要取消婚约,却又悄悄派人在寻公主的线索,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望着眼前的老妇人眉眼间难掩的关切之情,李闻溪心底久违地泛起一丝暖意,其实赵嬷嬷完全没有必要来提醒自己,可她却来了。 她相信赵嬷嬷是出于真心的,不然这冰冷的人世间还真让人绝望。 “嬷嬷也要保重啊!” 纪凌云将赵嬷嬷接回九公主身边,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照顾九公主,更重要的,自然是让她分辨一下九公主的真伪。 她当时一口咬定这公主是真的,现在被查出来了,以纪凌云的性子,又岂会放过她? “老奴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该受的罪也受了,现在又能有幸再遇公主,老奴做错过一次,这次不能再错,那便豁出去了,无论后果如何,老奴都认命。” 赵嬷嬷没再说话,坐回了小桌前,开始认真吃饭。 李闻溪也十分配合地离开,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此时宴席之上,已经酒过三巡,中山王再次举杯:“本王此次能与众位举子共赴鹿鸣宴,亦是幸甚,值此良辰美景之时,众位才子便以饮宴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众人自然纷纷应是,杂役呈上文房四宝,有人沉吟片刻,便挥毫泼墨,有人端着酒杯,手在微微发抖,迟迟不肯提笔。 区区一首诗,只要读过几本书,都能写出来,写得好与不好则在其次。 很快已经有人交上了自己的诗作,落后的人感觉到了压力,也匆匆写就呈上交差。 纪无涯接过,一一看完,然后递给了纪凌云,笑眯眯地望着他道:“云儿且看看,选出你认为写得最好的三首来,本王重重有赏。” 纪凌云接过那一叠纸的样子,活像接下了几块沉重的板砖,他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李闻溪在暗处盯着他,没有什么比看着仇人吃瘪更开心的事了,同时她也想看看,这二十几个天之骄子里,有多少个装成珍珠的鱼目。 纪凌云颤颤巍巍地看了又看,最终才小心翼翼地挑出三份来,递给亲爹过目。 “蒋凡,岳绍琤,李擎。”纪无涯念着他们的名字,很快便有三名举子站起来应是。 这三人,年纪不小,三十往上,最大的一个连头发都斑白了。 “你三人都考了第几名啊?”纪无涯显得兴致很高。 “学生蒋凡,不才十六名。” “学生李擎,第二十名。” “学生岳绍琤,惭愧,居了末位。” 本次中举人数,一共二十二个。 “你三人可是十分会作诗?于策论一道上呢?” “学生鲁钝。” “诶~口说无凭,咱们还是笔下见真章。” 三人退回到座位上,纪无涯又出了道策论的题,让众人再做。 好好的鹿鸣宴,众学子心里暗暗叫苦,他们知道宴会上会被考校学问,可当场写策论就太过了吧? 要知道在正经的考场上,一道策论最快也得花上几个时辰,从审题到立意,破题,关关都需要时间。 但他们谁也不敢不写,没看到上面王爷正盯着呢嘛。 肚子里有墨水的自然不怕,但那些靠着不正当的手段上来的水货,想也知道他们能坐在这儿可不是因为真有本事。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的连廊里,连炭盆都重新添了三四次炭,李闻溪隐在暗处,悄悄打着呵欠。 在场的这帮举子还在写,小桌上还没来得及吃多少的饭菜早已凉透,烛台上的蜡烛被夜风一吹,摇摇摆摆,更看不清落笔之处了。 身为局外人的爽点就在于,他们这几个时辰如何难熬,都与她无关,她负责看戏就好,除了没用暮食,有些饿之外,毫无压力。 场内静悄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纪无涯则十分惬意地吃着新上来的热菜,纪凌云正相反,一副如丧考妣的死样子。 第三十五章 宴无好宴 直到午夜的更鼓敲响,纪无涯也坐得烦了,这才让人来收这些人的答卷。 他们有人洋洋洒洒写满六张纸,有人将将开篇。 他们此时心里都明白过来,宴无好宴。 心里有鬼的人抬头看向纪凌云,这位口口声声说保他们中进士,许他们荣华,捞走他们大笔家财的世子爷,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饭桌,一动不动。 是了,他也不过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二世祖罢了,离了他的父亲,他啥也不是,当着他的父亲,他更连屁都不敢放。 明明在自己家人面前那么不可一世的人啊!现在怎么突然变成鹌鹑了呢? 科举舞弊被抓是什么后果,他们心里很清楚。想当初,可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让他们放心,他可保万无一失的。 见府署放榜,他们榜上有名时,确实让他们沉醉于以后要平步青云的幻觉之中,可现在,恐怕美梦要碎成一地玻璃渣了。 假公主在一旁不住地打着呵欠,她很少熬得这么晚,困得不行,可一向很宠她的这一对父子都无甚反应,尤其是纪凌云。 最近两人出双入对,颇有些形影不离的意味,自己也习惯了他像狗皮膏药似地黏着自己,放在平时,自己稍微露出点疲态,他早一脸心疼地让自己去休息了,哪像现在。 纪凌云就跟丢了魂似的,老老实实端坐着,大气都不敢喘。 她还真没见过他在王爷面前如此规矩,再联想到这两天府里府外的传闻,就算是她这样一位客居王府、行动受到很大限制、一直被人监视着的前朝公主,都听说了。 她的嘴角勾起丝玩味的笑意,怪不得呢! 怪不得今天一整天,纪凌云都有些神思不属,却坚持陪着自己这个臭棋蒌子下棋,明明眼神中的不耐烦都要透出来了,却一直寸步不离。 两个人的棋艺相去甚远,一起下棋,对他是很痛苦的事,但他一句也没有抱怨,甚至还时常指点自己,像极了称职的先生。 直到王府大管事来叫他,说王爷已经收拾好了,这就准备去赴宴了,他才如梦初醒般,顺势邀请了自己,并叫大管事去回复王爷,公主也去,他们还需要点时间。 纪凌云与大管事你一言我一语,三下五除二就定了这件事,可他们谁也没有问过一句,她可愿意前去,便单方面便做了主。 更令她不明白的,是他们甚至言语之间传达出来的意思。那分明要告诉王爷,是她自己主动要求去的。 吃个席而已,她不怕,她不可能永远只缩在王府里,谁都不见,渐渐融入纪家的社交圈子,做个合格的贤内助,是以后她必须要尽的义务,她不敢也不能排斥。 等她被纪凌云催着回去梳洗换衣,收拾停当,一起出来后,中山王的脸色很难看,他淡淡地瞥了自己几眼,没有说话,但能看得出,他是不高兴的。 于是一行人在晚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才终于姗姗来迟。 眼下宴上的情形,已经让假公主明白过味来了,纪凌云分明知道,此次宴席上会有事发生,而且极有可能关乎他自己的安危,这才想了个馊主意,让自己来当挡箭牌。 他打的如意算盘就是,中山王会给自己两分薄面,更会顾忌着她与世子爷的婚事,不会太当着外人的面,落他们的脸面。 连假公主都能看明白的事,李闻溪稍一思索,早就心下了然。 前世今生,纪凌云还真是一点没变,对他有用的人,他一向耐心十足,表现得无懈可击,那一双桃花眼,看着狗时都会觉得他深情。 摆在纪无涯案几上的,不单有刚才这些举子匆匆写就的半成品策论,还有他们此次乡试的原始答卷。 纪无涯慢吞吞地翻着,碰到觉得写得不错的,便拿起来凑到烛台下看得更清楚些,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举子的情绪都随着他表情的变化而变化,终于,纪无涯一张嘴,叫出了三个人的名字:“华岑、商夏知、耿若浦。”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李闻溪很快注意到,纪凌云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在灯光下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鬼怪。 她心情颇为不错地欣赏着他的丑态,就听堂下传来扑通一声响。 华岑跪倒在地,全身颤抖,头贴着地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外两个人也比他好不到哪去,只不过还能勉强站住。 李闻溪看向华岑,心底唉叹一声,虽然一早就知道,杀害贾咏之人,八成就是头天晚上与他一同饮宴的好友之一,甚至极有可能就在两个中举之人中间。 但无论是她还是林泳思,都是倾向于张照兴是凶手的,甚至这几天还派了府署的衙役秘密跟踪,以防人狗急跳墙,躲了出去。 毕竟张照兴名次靠后,是十分侥幸才勉强中举的,他的文章他们都看过,在中与不中的两可之间,水平着实一般。 张照兴自己也承认,如若此番不第,以后便放弃科举晋身之念,于情于理,他都是更需要作弊的那一个。 而华岑,他的文章很有灵性,最关键的是,他还未及弱冠,以后还有无数次机会,以他的才学,假以时日,必有出头之日。 所以相比较下来,张照兴的嫌疑更大。 可惜啊,他们都猜错了,华岑此时的反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反观张照兴,他是惊讶多于害怕。 人不可貌相,李闻溪再次提醒自己,以貌取人、以年龄取人,都不可取。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谁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无论这个人是你的枕边人,还是至交好友,都不可能。 一念之差,恐怕都有可能让事情的走向完全偏离,且看跪着的那个人吧。 “你缘何下跪啊?”纪无涯的声音里居然听不出怒意,城府之深,让人望尘莫及。 华岑到底年轻,心理素质不够好,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纪无涯早在昨天就已经冲着纪凌云发过脾气了,只要不是面对自己的儿子,他很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 没有得到回答,无妨,这烂摊子不是自己造成的,自然不可能自己来擦屁股。 第三十六章 怨天尤人 纪无涯端起酒杯,喝光了杯中酒,然后站起身。 见他起身了,在场所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注视着他。 “此事便交由世子全权处理了。云儿,来。” 纪凌云手脚僵硬地走到了纪无涯跟前,机械地转身面对着众人。 纪无涯拍拍他的肩膀:“莫怕,父王给你撑腰。”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府署,径直回了王府。 如果此次纪凌云的处理结果依然不能让他满意的话,那这个世子,不要也罢! 他这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转眼间,中山王的背影就看不见了,纪凌云目光下移,阴沉着脸,盯着地上跪倒的华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宁家好歹祖上也是出过高官的,直到前朝灭亡,家族中还有嫡系成员在外地做官,只不过命不好,死在了任上。 怎么后世子孙如此不争气,父王什么也没问,就叫了声名字,至于吓得跟丢了魂似的吗? 不堪大用,看来他一开始就找错了合作对象。 他心里将宁家上下也彻底怨上了,明明本家读书的文人不少,为何偏偏推出这么个胆小怕事的? 至于另外两人,不是说他们也是饱学之士吗?怎么能三个时辰才憋出两行字?别人读的是书,他们读的是草纸不成? 纪凌云心里很清楚,父王真正生气的,不是自己背着他偷偷敛财,透了题出去,而是透题的对象没有真才实学,能力太差。 他是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更觉得为了钱在科举之事上动手脚,有违储君的气度。 笑话! 纪凌云心中冷笑,他难道愿意做这种事吗?还不是因为父王太抠,对几个儿子下手太狠的缘故! 杜家倒了,中山王府吃下了原本归杜家的大部分生意,虽然一开始投入多产出少,但好歹都是赚钱的买卖,再过个把月,便能见到回头钱了。 结果呢?中山王自己将这些产业把持在手中,任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丝毫不给他沾手的机会,哪怕父王吃肉,他喝点汤也行啊! 再然后,他好心将大哥三弟贪墨银钱一事曝光出来,又便宜了父王一大笔钱,但结果呢?他一点好处没得到不说,还把本钱赔个精光。 父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知道他也不会不对杜家伸手,手里不可能没钱,现在前线吃紧,他身为世子,要以身作则,这钱不出也得出。 如此搜刮一顿之后,他连身边的护卫都快养不起了! 母妃那里又有些埋怨他将三弟卖了,连百两银都不愿意借给他。 他一个堂堂世子爷,身上居然连大额银票都没有,说出去都怕别人笑话。 抛开身份不谈,他也只是个需要银钱打点花销的普通人而已,没钱,自然得想挣钱的方法! 能快速来钱,那不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吗? 所以直到现在,纪凌云懊恼的都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而是做得不够隐蔽,居然能被人发现。 他不满地瞪了一眼在旁边装背景板,指不定是不是想看自己笑话的林泳思。 不过一个小小的四品官,那么卖力干什么?林家没了你的功劳,依然屹立不倒,就非得显着你能耐了?就非得每回都坏自己好事? 他心里又多给林泳思记了一笔账。 总有一天,当他得了权势之后,所有负了他的人,他都要一一讨回来,连本带利! “来人,将他们三人关入大牢。”纪凌云一边下命令,一边在想,要如何让这些人的家里别跳出来闹。 自己一家可是收了三万两雪花银的,虽然这三人家里都算有钱,可三万两并不是小数目,甚至已经有人家为此伤筋动骨了,让他们平白吃下这个哑巴亏,恐怕不容易。 钱财的损失还不算什么,总有能挣回来的一天,但家里人的命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谁能淡定得了? 尤其是吃亏受伤的只有他们三个举子,纪凌云连根毫毛都不会掉的前提下。 再是世子爷,德行不修,也不得人心。 父王心也够狠的,明明他可以出面替纪凌云摆平此事,至少不会让他在华家等人家面前太难做人,他偏不,偏要自己亲手将这三个下狱。 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个拿钱不办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什么都做不了主的小屁孩,以后他还要如何笼络人心? 在继怨恨林泳思之后,纪凌云连自己的亲爹都恨上了。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他自己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子爷能有什么错呢? 三人连求饶都没喊,就被衙役拖了下去,剩下的举子噤若寒蝉,等候着对他们的发落。 此次科举有问题,他们已经知道了,心底都很忐忑,到底他们考出来的成绩还算不算数,会不会重考,再考一次,他们还能中举吗? “此次乡试作废,五日后重新再考,明日府署会张榜公示,尔等务必要勤学苦读,再创佳绩,以后好为王府效力,都散了吧。” 纪凌云懒得理剩下的这些人,挥挥手便让他们离开了。 一场不成宴的宴席开得草率,散得悲凉,恐怕除了赵嬷嬷是吃饱了的,其他人连吃的是什么,都分不出滋味来。 纪凌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府署后院,压根没多看一眼在旁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假公主,还是赵嬷嬷见他离开了,上前推了推假公主。 “殿下,我们也该走了,夜里寒凉,您穿得单薄了些。”赵嬷嬷接过小丫鬟手里递过来的披风,搭在假公主的肩头,小声哄着她。 “哦,那、那走吧。”假公主这才惊觉,原来世子已经走了,居然都不叫她一起走,这个男人,还真是个翻脸无情的。 她起身,扶着赵嬷嬷的手离开了。 举子们也纷纷行礼告辞,林泳思招呼李闻溪一同往二进院走去,身后的烂摊子自然有杂役收拾。 “比预想得平和了些,至少不用赔德胜楼餐具钱了。”他设想的摔碗掀桌的事都没出现,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觉不觉得,九公主看着有点眼熟?”只听他继续说。 第三十七章 她像谁呢 “哦?大人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无意中见过公主呢?”李闻溪并没有多想,随口问道。 “以前绝对没有见过,她真的让我有些眼熟,但是究竟像谁呢?”林泳思呢喃出声,似在回忆什么。 见他陷入了深思,李闻溪没有多打扰,静静地跟着一起走。 薛丛理匆匆赶来,见林泳思也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两人在府署大门口目送上官离开,这才提着只灯笼,摸黑往家走。 两人一路无话,巡夜的见他们身着官服,也没多盘查,平安回了家。 薛丛理小心地插好门,又进屋看到薛衔已经自己吃过饭睡下了,这才放心地退回堂屋,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 “殿下,那假公主的真容,您可得见了?”薛丛理今日没在后院守着,他被林泳思安排在前院盯着点这些举子的随从小厮。 一晚上倒没出什么问题,客客气气地集中到偏院,奉上茶点,然后刚才再一一打发他们,哪怕连那三个被扣的举子的随从,也不敢在此造次。 他站在大门旁没回去,准备等着李闻溪出来一起回家的。 然后他看见了被嬷嬷扶着出来的假公主。 许是天色已黑,再戴幕篱恐怕连脚下的路都要看不清了,她的一张脸,有引路的灯笼照着,被薛丛理看个正着。 “见着了,长得差点意思。”李闻溪以当年看皇兄皇姐皇妃的眼光评价。 “殿下不觉得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吗?”薛丛理急切地追问。 李闻溪微微皱了皱眉,今天还真是奇了,一个两个的,都觉得这假公主看着有点面善,自己怎么没觉得。 她轻轻摇了摇头:“舅父觉得她像谁?”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只觉得她很面善,却想不起来她像谁。我心底有些不安,这似乎并非什么好事。万一她被人发现,并非真正的公主,到那时,您岂不是又要有危险了。” 别人的闲事薛丛理懒得管,但是牵扯到公主身上,绝对不行。 “恐怕纪家早就知道,她是个假货了。” “什么?” 李闻溪将今日赵嬷嬷避开众人,私下里与她说的情况都告诉了薛丛理,顺便问问他:“九公主不能食荔枝一事,中山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当年这也算宫中秘辛了吧?” “殿下不能吃荔枝吗?”薛丛理刚想说以后要注意着点了,才反应过来,那是荔枝啊! 极难保存和运输的珍贵水果,岭南距淮安千里之遥,除非像中山王府有这般实力,旁人轻易怕是连荔枝壳都见不到,更别谈吃了。 “舅父原先也不知道?” “不知。”薛丛理说:“在前朝末年,先帝并非最受宠的王爷,他甚至不在上一任老皇帝的禅位人选之中,能登基全是刘丞相只手遮天的结果。” 先帝相比其他候选人来说,性子要软弱一些,更好拿捏。谁也没想到这个公认性子软弱的人,会在亡国时先杀子女后又自尽,也算与前朝同生共死,表现出了身为一个皇帝该有的气节。 相比其他暴虐的皇帝,先帝的名声相对较好,得了个梁烈帝的封号,听说他的遗体也被西北王收殓后,附葬了皇陵。 相比较死后闻名,登基前的他在京城几乎默默无闻,宫里就算有鲜荔枝,也分不到王府头上,是以王府旧人都不知道九公主对荔枝严重过敏。 后来入了宫,大概觉得荔枝是个真正的稀罕物,才会特意分给所有皇子公主品尝,结果就要了九公主的命了。 李闻溪恍然,听说宫中的起居录已经落入中山王之手,想来他也是特意试探这公主的深浅,才演了一出千里运荔枝的戏码,没想到假公主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九公主以前吃荔枝差点死了,她吃完后还活蹦乱跳。 一个人的长相会变,教养会变,口音会变,但是过敏的东西可是轻易变不得的。 假公主还不知自己已经露馅,每天端着架子摆公主的谱,也亏得中山王忍功了得,竟将这蠢货瞒得滴水不漏。 王爷知道了,赵嬷嬷知道了,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唯独她自己不知道。 这样的脑子,以后怎么能在王府后院里安稳地活下去?别说活到新朝建立了,能不能活到大婚都两说。 唉!李闻溪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倒霉,才过了几天放心日子,又要开始提心吊胆了,她容易吗? 不过再回想之前纪凌云的表现,啧啧,这货的城府比以前深了啊,都能对着假公主虚以委蛇了,放在从前那个她记忆里的人,才不会对着个没多大用处的人虚情假意的。 大概是最近经历了兄弟倾轧,看惯了家族内部的龃龉,终于成长了吧。 李闻溪不知道,是她高估了纪凌云的本事,他之所以会这么对假公主,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这公主的身份有异,中山王得知真相后,谁也没说,包括对自己最器重的儿子。 不过现在嘛...... 王府外院书房。 纪无涯回王府后直接等在这里,他想看看,这次事件纪凌云到底怎么处置,在听说将这三个人下了大牢,又吩咐几天后重新再考乡试,他看向了手中无辜的茶盏。 算了,别再摔了,好歹一个也值三两银子呢,为着个棒槌气坏自己不值当的,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多纳几个小的,多生几个儿子。 只要他生得足够多,总能挑出来个像点样子的,不至于像现在似的,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不成器的身上,沉没成本太大,才让他畏手畏尾。 再开一科,重新取仕,那不就相当于昭告天下,上一科真的有问题吗?明明可以内部悄悄地解决,将这三人寻个旁的罪名直接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现在传扬出去了。 有不知内情的人瞎揣测,丢的只会是他中山王府的脸,是他纪无涯的脸! 这个逆子,明明一向都是副机灵相,怎么净做傻事呢? 纪无涯心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看人看走了眼呢?还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嫡长子,容貌肖似自己,所以带了厚厚的亲爹滤镜? 现在滤镜碎了,自己也要被他蠢哭了。 第三十八章 为达目的 “蠢货!你可知,如此一来,王府威信何在?连取仕大事上都能出纰漏,天下万民如何归心?” 纪凌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再厉害的臣子,也与他的家奴无异,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鲤,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更好的,何愁没有人才。 父王哪都好,就是太顾惜羽毛,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了,他们纪氏子孙,何需如此卑微?等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时候,分封百官,不也是全凭自己喜好吗?与现在提前提拔两三个亲信,有何区别? 他心里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当爹的小题大作,不给他留面子。 父子之间,这叫理念不合。纪凌云没有傻到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现在父王春秋鼎盛,自己不能太顶撞于他。 羽翼未丰之际,是龙得盘着的道理,他懂。 他像昨夜一样,老实地跪在父王面前,诚恳认罪,求父王原谅他的小小过失。 事已至此,纪无涯也懒得再发火,就像儿子说的,他不可能当着外人过于不给儿子脸,以后这些人对世子毫无尊敬之心可怎生是好。 罢了,不过一个州府重新乡试,影响不大。他又握了握茶盏,淡淡加上一点要求:“此次中举之人,无论以后能否中进士,切记不可重用,以示惩戒。此次乡试,便由你主考吧。” “是。”纪凌云乖乖答应。 “你先下去吧。”纪无涯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让他失望了不止一次的儿子。 纪凌云刚准备起身,只听纪无涯再次开口:“听说你最近一直陪着公主,两人感情甚笃?” “是,离婚期还有两月余,儿子想着,以后是要白头偕老的,能情投意合也是美事。” “哦?那你觉得,公主如何?” “知书达理,秀外惠中,儿子心甚悦之。”虽然长得丑了点让他很失望,说话做事也有点拿腔拿调,但是女人嘛,差不多都这个样子,他不讨厌,以后娶回来摆着就是了。 纪无涯冷笑两声:“呵呵!那公主是个冒牌货,你错拿鱼目当珍珠,识人不清的毛病,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真是蠢而不自知!” 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冒了上来,不行还是想摔茶盏。 什么? 纪凌云傻眼了,假的?怎么会是假的?她可是父王大张旗鼓迎回王府的,婚讯都已经传遍三军了,现在你告诉我那是个假货? “父王是何时知道的?”纪凌云哑着嗓子问,他还怀有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是父王近几日才发现的,没来得及与他说明。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纪无涯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本书,扔到纪凌云脚边。 前朝宫里的起居录。 纪凌云有些不解,这上面又不会记录皇子公主的容貌,父王怎么能单凭一本书就判定现在府里的公主是假的呢? 他一页一页翻着,很快顿住了手。 这一页记载:显化元年四月,九公主食用岭南进贡荔枝,突发疹症,药石不进,渐成沉疴,幸得太医院院正妙手回春,将养两旬有余,才渐康复。 真正的九公主吃不得荔枝。 那个丑女人当时却吃得欢快,父王运来的荔枝,有一半都进了她的嘴,他当时还觉得这公主有些眼皮子浅,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天皇贵胄,碰到再喜欢的东西,也得表现得非常克制,不能让人看出来。 不过后来又一想,六岁就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亡国公主,能有多少眼界,不懂规矩也正常。 呵呵,原来如此。 “父王一早就知道?所以故意试探于她?却不愿意告诉儿子?” 纪凌云觉得自己很委屈,那么一个假货,也值得他余尊降贵? 纪无涯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报销了一个青花瓷茶杯:“蠢货,她是真是假不重要,咱们说她是真的,她便是真的!你娶的,就是前朝公主!收起你那副小家气的嘴脸!” 纪凌云低下头去,却倔强地不肯认错。 让他娶个冒牌货,以后万一东窗事发,不得让天下人看他的笑话啊? 纪无涯手边已经没有东西再摔了,父子二人在书房谈话,身边没留伺候的人。 “凌云,为父不会害你。你娶谁,谁就是尊贵的公主,为父试一试她的底,只是为了避免麻烦。如今秘密查找真正的公主,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害怕万一以后有人再跳出来承认自己是真公主,中山王联姻的是个假的,从而给王府带来负面影响。 “那您如何认定,我与她大婚之后,不会出现这样一位真公主呢?父王,要不趁此机会,取消婚约吧,咱们没有前朝公主,也一样打了这么大的地盘下来啊!” 纪无涯的两鬓在烛火的映照下挂上了几分暮色,他也着实不算年轻了,时常会感到心累,他叹了一口气:“八年了,咱们耗不起,全天下人民等不起。” 无论是旗鼓相当的西北王,还是实力稍逊的崇王,最近两年都不约而同地在封地加了些许赋税,常年征战,别看封地里一片太平,粮饷之负,已经要背负不起了。 三方势力胶着,松散的小股人马如果能够争取过来,可能会成为决胜的法宝。 据他所知,前朝遗老手里掌握的能量不小,他们现在夹在中山王与西北王之间摇摆不定,前朝公主是中山王手里最好的筹码。 所需牺牲的,只是世子爷的婚姻罢了,与得到的利益相比,不值一提。 “所以,云儿啊,找到真公主,杀了她,或者不知不觉间,将这假公主弄死,换成真的,都无所谓,只要我们达到目的即可。” “但有一点,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要传扬出去了。” 纪凌云知道轻重,沉着脸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院落的,一进屋,便把迎上来的侍妾推倒在地,先狠狠砸了些茶具出气。 “都出去。”伺候的人噤若寒蝉,齐齐退出。 “呵呵。”纪凌云苦笑,什么高贵的中山王世子,自己只不过是父亲眼中的另一个工具罢了! 平时当成可以炫耀的完美儿子,需要他牺牲了,甚至问都不会问一声他愿不愿意。 第三十九章 大闹牢房 第二天一大早,薛丛理还没踏进衙门,就有狱卒前来禀报,大牢门口早早就聚集了一大堆人,出身不错,他们一个都惹不起,快扛不住了。 昨天府署后院那诡异的鹿鸣宴最终以三名举子被世子爷亲自下狱收尾,如果他们这些府署当差的小吏们再不知道此事不对,就白在府署混了这么多年了。 狱卒是贪财,但还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尤其是上次,他们私下里不听薛丛理的话,拿了不该拿的钱,可是付出了两条人命的代价。 到现在,大牢地面上还残留着他们的血迹呢,谁还敢不听话。 所以今儿一大早涌进来的人哪怕看穿着都家境优渥,出手阔绰,想进牢里探望,也被他们强硬拒绝。 在没有上官同意他们放人进去之前,他们真不敢了。 涉及到科举舞弊的大事,薛丛理一个小小的芝麻官更加做不了主,尤其是来的这帮人里,背后撑腰的人,官位比他还大不少。 商夏知是商家嫡次子,也是累世的官宦之家了,他的长兄商春澜在徐州府任通判,他们老娘溺爱二儿子世人皆知,此番也是她拄着拐杖等在大牢之外,一副你不让我进我就站死在这儿的态度。 华家自不必说,华岑是嫡长孙,自小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因此全家都来了,他前年才娶妻生子,儿子还不满一岁,都被家人抱来了。孩子被大牢里的阴寒之气吹着,正哭闹不止。 耿家是纯商贾,家里无人做官,但是十分有钱,耿若浦是他们家里最会读书的,二十出头一次就考中秀才,蹉跎了这么多年才有机会参加乡试,家里自然要为他拼尽全力。 好不容易考上了,家里终于要有靠山了,结果还没高兴几天,参加个宴席,人就下了大牢。 他们当然不甘心,是最早一家来到府署想见人的。 “闹什么闹?这是淮安府的大牢,不是巷子里的菜市!”薛丛理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是面上却一点不显,踱着方步走来,乍一看颇有气势。 笑话,他好歹是王府幕僚出身,以前跟在先帝身边,什么阵仗没见过,气势在那摆着呢,放到什么场景,都能压得住阵。 他沉着脸站定,自有狱卒为众人介绍他的身份。 商家人一听,原来不过区区一九品司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淮安府是他家的呢,好大的官威。于是第一个跳将出来:“薛大人,不才想问,商家儿郎所犯何罪,为何无故下狱啊?” 昨天宴席上纪家父子可一个字都没提科举舞弊之事,只下令先将人关起来。他们也不傻,临来府署之前,打听到了点消息,赌的就是没人敢公开这其中内情。 他们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指望别的,只要保住自家人一条小命就够了。 “商夏知犯了什么事?呵呵,你们比我更清楚!将他们下狱,是世子爷的意思,如果你们不服,也不用为难我一个芝麻小官,有本事到王府大门口去闹!请世子爷放他们出来,某一定没有二话,立即放人。” 傻子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呢,薛丛理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人微言轻,抓人的命令不是他下的,凡事往王府一推,省事得很。 “夏知是个好孩子,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老身斗胆,请薛大人行个方便,只求能进去送些被褥衣物,让孩子在里面不至于吃太多苦头,旁的事,不敢麻烦大人。” 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商老夫人姿态放得很低。 “大牢里不缺吃穿,某还是那句话,一切以世子爷的吩咐为准,在没有得到命令之前,某不敢自专。不然出了差错,某与这帮兄弟的脑袋,可不够砍的。” 薛丛理软硬不吃。 “今天见不到人,我们如何能放心回去。府署就能如此不讲道理,抓人都没有理由吗?”这是华岑的妻子鲍氏,她浑不知自己的丈夫功名来源有问题,态度有些张狂。 薛丛理没有理她,一个女流之辈,在这种场合有什么发言权,还不如花点时间,哄住怀里哭闹的孩儿,让大家能清静清静。 “你们都先回去吧,再聚集在此处,等同知大人来了,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大牢里空着的牢房还不少呢。” 到底是一帮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见薛丛理实在油盐不进,也不想闹得太难看,纷纷离开,去寻其他门路去了。 只有商老夫人执意留下,言明见不着儿子,今天绝不会走。 薛丛理也不管她,一个老妇人,翻不了天,让狱卒给她搬了把扶手椅,爱呆着便呆着呗,反正没有上官的命令,他肯定不会放人进去。 林泳思今天一早就得了王爷指示,舞弊一案知情人那么多,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但是绝对不能公开审理,万一他们谁嘴里牵出了世子爷可就糟了。 所以此案务必迅速结案,必须不能让世子爷名声受损。 鉴于他前几桩案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此次定不能再出任何意外,科举舞弊只与几名举子有关,至于漏题的源头,王府已经推出了替罪羊,正是纪凌云身边的贴身小厮为义。 为义是林泳思亲自带人从王府捆走的,看来纪凌云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为义除了脸色微微泛白外,表现得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即将替世子爷顶罪的不甘。 至于这些人怎么处理,王爷的意思也很明确,世子爷收过钱的,留他们一条命,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淮安,如果手上有人命,是杀人凶手,那便直接斩首,以儆效尤。 看得出来,纪无涯也称得上一片慈父心肠。 既如此,事不宜迟,今天便升堂吧,只不过府署的大门不能开,不能再引来百姓围观了。 商老夫人也算没白等,日头高高挂在半空时,狱卒们将一溜人犯全都带出来时,她终于见到了二儿子。 “娘,救我,救我!”商夏知大约是被惯坏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周围都有什么人,还兀自喊叫:“找世子爷,找世子爷救我!” 他还想再叫,被眼疾手快的狱卒一张破抹布堵住了嘴,乖乖,再叫下去,他敢说,周围的人敢听吗? 第四十章 二道贩子 慈母多败儿,这句话一点不假。 商家的这两个嫡子,长子精明有头脑,哪怕远在徐州府做官,口碑也传回了祖籍地。是个左右逢源,十分会做人的。 但这个次子嘛,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他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似的,都快四十的大老爷们了,幼稚得可笑。 被狱卒拿抹布堵嘴的经历一点也没让他长出点脑子,刚一到大堂上,重获说话的自由,就忍不住想要说胡话,丝毫没留意到,今天升堂问案与平时有何区别。 大门紧闭,上首只坐着林泳思一人,就连一旁记录的书吏都身着低阶官服,两排衙役变成两个班头,闲杂人等一个没有。 被带上堂的五人,华岑与耿若浦老老实实跪了下去,默不作声,马斯贤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不断偷看林泳思,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有商夏知纯是个傻子,开口就想叫唤。至于为义,他就像个背景板一般,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聒噪。”林泳思一拍惊堂木,先扔了个红头签令,淡淡道:“掌嘴。” 自有秦奔执行命令,结结实实五巴掌,商夏知两边脸迅速红肿,打得他哭爹喊娘,又挨了五巴掌后,才终于学会把他那张大肥嘴闭上。 堂上终于安静下来。李闻溪蘸蘸墨,有些哀怨,照她知道秘辛的速度,还真是一直在被灭口的危险边缘徘徊啊。 商夏知捂着脸在一旁小声抽泣,林泳思懒得理他,说实话,整个案子他都不想审,把他们直接都拉出去砍了多轻松,要不是怕他们背后的家人炸锅,还真不必如此麻烦。 “本官问你们,乡试的试题,是何人偷偷给你们的?这个人现在可在大堂之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钝如商夏知,也渐渐回过味来了,哦,只能指认堂上之人,不能胡乱攀扯其他。 商夏知为何一开始被打?绝不是因为他在大堂之上喧哗吵闹,而是因为他刚出大牢时,还搞不清状况,想要乱说话。 世子爷是何等身份,科举舞弊岂能与他沾上干系?能派出来个身边得用的小厮已是极限,他们乖乖配合,说不得还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如若不然,恐怕小命不保。 “他!”商夏知、华岑、耿若浦三人齐齐抬手,指向为义:“就是他亲手将试题送给小的们的。” “为义,他们说的,你可认?” “回大人的话,小的认,是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做了糊涂事,请大人责罚。”为义低头认罪认罚。 “既如此,为义,你身为王府下仆,利用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便利,偷盗乡试试题,破坏科举公允性,本官判你斩立决。” “商夏知、耿若浦,你二人不思读书考举,报效王爷,反而走了旁门左道,想要投机取巧,本官革除你四人功名,流放岭南,遇赦不赦!” 一听能保住性命,两人狠狠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马斯贤,你冒用他人秀才身份,偷买试题,罪无可赦,本官判你绞监候。” 马斯贤忙哭喊冤枉:“大人,小的的试题,不是在王府仆从处买的,求大人饶命啊,大人明查啊!是他,是他卖给小的的!” 马斯贤被吓破了胆,他以为他最多不过也被流放,毕竟杀人的事是他爹娘所为,与他无关,他最大的问题,也不过是买了份试题罢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都想抓住,他真的不想死啊,他才二十出头,好不容易被从一般中农家庭换到了小地主老财的生活才几年,他还没享够福呢! 他伸手一指华岑:“小的的题,是从他手里买的,一份花了千两纹银,他当时跟小的说,这试题是世子爷亲自告之于他的,绝对保真,因此小的才信的。” 一千两,对于马家可不是小数目,马联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也不过才存了这一千两,要不是消息来源让人信服,他绝不会轻易动用。 林泳思一拍惊堂木,让秦奔继续上前掌嘴,好不容易堵住了傻子商夏知的嘴,这回又来个二傻子,真是愁人。 原本他可能还留个全尸,但世子爷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不好意思,你还是当个断头鬼吧,没了头,总不至于还乱说话吧! “马斯贤,无论你从何人手中购买考题,科举舞弊都够你赔上一条命了,再加上你从无功名,却冒充秀才参加乡试,本官判你斩立决,拖下去。” 这祸害被拖了下去后,大堂里安静了几个瞬间,剩下的华岑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己倒卖试题的事东窗事发了,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惩罚? 他的儿子还不满周岁,他也不想死啊!这马斯贤是个傻子吧?自己怎么当初就瞎了眼,因为在酒楼里喝酒时即兴赋诗,自己接了他一句诗而相识,还觉得他是只肥羊呢。 结果肥羊宰得怎么样没看出来,倒把自己装进去了。 “华岑,你好大的胆子!”林泳思是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拿到试题后,再转卖出去获利,明明华家并不缺钱,怎么养出来的子孙跟掉进了钱眼里似的? 他就没想过,知道的人越多,越有泄密的风险?而且这些人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们都知道题了,他自己考不上怎么办? “说,你一共卖了几份,都卖给了谁?”纪凌云跟纪无涯坦白倒是没有隐瞒,他确实只卖了三份,得银九万两,因此纪无涯当时在鹿鸣宴上点出来的人数没有问题。 林泳思不知内情,还以为他们知道马斯贤已经被下了大牢,因此没再过问于他,闹了半天,是这里面压根没有马斯贤一家的事!他们一个区区小地主,还入不得纪凌云的眼。 当时林泳思还觉得很奇怪呢。华家商家耿家,要么有人脉要么有银钱,能搭上世子爷的线,马家有什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三万两银票说掏就掏? 要知道,哪怕是林家这样家大业大的,立马拿出几万两现银都很费劲。 原来是华岑在其中做了二道贩子! “就、就五个人......”华岑小声嘟囔,他每个人多则收两三千,少则收千八百,便收手了。 当然了,买试题的钱,是华府公账出的,得了长辈的首肯,至于私下里卖题所得,则全变成了他的私房。 谁让家里人管得紧,每月只给他十两月例银子,害得他连好些的文房四宝都买不起,还得花用些妻子的嫁妆,丢死人了。 第四十一章 矢口否认 华岑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他都将试题卖给了谁,其中便有张照兴与裴映的名字。剩下两人都榜上无名,林泳思没有印象,发了绿签令,让王全先将人都抓来。 张照兴居然也牵扯其中,那贾咏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此时便不能下定论了。 裴映白白花了大笔银钱,却没有如愿中举,也合该他倒霉。但裴映不是家中条件一般,只靠几亩薄田勉强温饱吗?他哪来的钱啊? 华岑要价可不低,哪怕最低标准八百两,对裴映来说,也是他付不起的天价。 “裴映?他不是家贫无济,你怎么会将考题卖与他?”既然想不明白,自然要问个清楚。 “回大人的话,原本学生没想卖他的,但学生去找张照兴,向他兜售时,被裴映听了壁角。 他们五人关系不错,是出了名的小圈子,几家的奴仆都清楚这一点,因此互相拜访时,基本不需要等通报,都能直接长驱直入。 那天华岑特意来找张照兴,他知这位老兄略试不第,对试题想必很感兴趣,能卖个好价钱。因此他神神秘秘地关了书房的门,两人商量着合适的价钱。 没想到裴映居然也来找张照兴,并且也是像华岑一样,直接来了书房,他将他们的谈话几乎一字不落听到了耳朵里,推开门笑眯眯地希望也买一份。 看在相熟的份上,华岑不好厚此薄彼,便想让裴映自己知难而退,讲明了价钱,张照兴家境不错,于功名上有些痴迷,不在乎自己才刚花了两千两,转头裴映就与华岑商谈到了八百两的低价上。 就这价钱,他都担心好友拿不出来。 结果才过一天,裴映就捧出了八百两的银票,华岑从钱庄取出白花花的现银时,才打消了对银票真伪性的怀疑。 王全直到过了一个时辰,才将这四人找齐,大堂上挤了个满满当当,林泳思看着心烦,将已经判了刑的拖下去,腾点位置。 除了三个互相认识的,剩下那两个人林泳思稍微一审,见确与贾咏被害一案无关,同样将其革除秀才3功名,流放岭南后,先关进了大牢。 华岑、张照兴和裴映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是杀人凶手,问题是,到底是谁,要让他如何招认? 三人也是鸡贼,都承认自己科举舞弊,都咬死不认杀人罪过。 毕竟刚才拖下去的那几个,舞弊的只是流放,沾上其他罪名的,小命不保,他们又不傻,谁轻谁重还是分得清的。 “你们再将贾咏遇害当晚的行踪再说一遍。”林泳思问道。 “那天是因为我们二人中举,张兄高兴之下才请了大家喝酒。”华岑说:“当时第一场散了之后,贾兄执意要回家,段沐南与他关系最好,住得也顺路,便主动送他回家。” “我被贾兄一顿说教弄得有些不开心,后来又约了三两好友,找了家青楼继续玩乐,当天晚上就宿在了楼里,楼里的姑娘和妈妈都能为我们作证。” “那天吃完饭后,贾兄撒酒疯,多少有些败兴,我便回了家,妻子给我煮了醒酒汤,她能为我证明。”张照兴见华岑说完,立马接话。 林泳思眼皮都没抬一下:“亏你还为考举人苦学多年,律法书都白读了?亲亲相隐,你的妻子不能替你作证。告发你倒还可以。” 张照兴吃了一瘪,苦着脸:“可,可学生家里都是亲人,当晚学生确实早就回家了,还看了通宵的书啊,大人明查。” 林泳思认为张照兴的嫌疑还不能排除,他是有作案动机的。 王全在拿人之时,也没忘记林泳思的吩咐,将这两人平时的练笔之作也带到了大堂,此时林泳思正在翻看。 张照兴的时务论一向写得不算好,四平八稳,没有亮点,多是词藻华丽、晦涩难懂的句子,细看之下言之无物,说实话,还是他中举的那一篇写得稍微出点彩,足见临考前他狠是下了功夫,草稿一版比一版像样。 不得不说他也是个心大的,能判他有罪的证据不知道赶紧销毁,竟然还都留着,被王全一窝端了。 裴映的文章比张照兴的还不如,就连他乡试不第的试卷林泳思也调出来看了,怎么说呢,张照兴的文章,是碗摆盘漂亮的白米饭,食之无味,但还能吃。 相比之下,裴映的应该是馊饭,谁看了谁皱眉,色香味一样不占,满篇尽是偏激言论,酸腐之气扑面而来。 如果他一直是这种文风,考到死也考不上。好好的一个读书人,怎么能陷入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的坑里呢? 他的手稿可真磨看的人的耐性,林泳思实在心烦,将其扔给了李闻溪。 当上官真好,可以把不愿意干的活计下放,可怜李闻溪手下再无可以甩锅之人,只能捏着鼻子看酸文。 幸好这种折磨很快就结束了,从一堆宣纸中,李闻溪抽出了一张便签,那上面的字迹有些眼熟,与贾先生批改薛衔的功课的笔迹相似。 贾先生的字很有特点,他学的是楷书,但起笔总带着轻微波浪,颇为好认,是以李闻溪一直印象深刻。 这张便签显然是草草写就,像从某张大纸上随手撕下的,还带着明显的毛边,字迹也略显潦草,是约裴映稍晚时候与他一叙。 没写时间地点,更没留落款印章,也没有信封包裹,不像是正规的拜访文书,更像是临时写就临时约人。 贾咏临时约裴映干什么?又约在什么时间? “裴映,案发当晚,你在何处?” “学生在散席之后,回了乡绅家自己的住处,不过学生一人独居,无人能证明。”裴映倒是镇定:“学生不曾杀人,求大人明鉴。” “你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只凭空口白牙,便让本官明鉴?本官如何明鉴?” “那大人又有何证据,证明学生杀人?疑罪从无,学生还是略懂些律法的。” 李闻溪一边竖着耳朵听着林泳思审案,一边手脚麻利地翻着酸文。 直到一张被揉皱又重新铺平的废纸出现,她眼前一亮,呵呵,等的就是你! 第四十二章 兵不厌诈 李闻溪站起身,将这两样东西呈给林泳思。 “裴映,你说你当天晚上回了乡绅家里,在自己的房间休息?大约是什么时辰?” “暮鼓响最后一遍时。” “走的可是正门?” “学生又不是家中贵客,只是常驻的教书先生,平时出入,走偏门足矣。学生自己有钥匙,无需惊动他人。” “哦,那你那天回去时,可发现什么异常吗?” “未曾,或许有些小的异常,学生也没有注意,那天在席上喝了酒,学生酒量一向很浅,回到住处时,已经有些头晕了。”裴映这回答也算滴水不漏了,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这人的心理素质不错,李闻溪边作记录,边想,不知林泳思问这些细节上的问题有何深意。 刚才自己交给他的那两张纸,基本可以确定,贾咏是知晓他科举舞弊之事的。以此为突破口应该有希望。 只听林泳思继续问:“你回到住处后,都做了什么?” “学生读了两页书后,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便和衣躺在床上缓缓,谁知竟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过了平常教书的时辰,还是乡绅家的下仆将学生叫醒的。” “那这下仆来寻你之时,你还穿着昨日外出饮宴时穿的衣服鞋袜?” “确实未曾来得及更换。”裴映不明白林泳思问这些干嘛,但他觉得回答了也无妨。 “那下仆没闻到你身上有臭味吗?”林泳思一脸戏谑。 “大人此话何意?学生虽然家境一般,但对个人卫生还是很注意的。时常沐浴,身上怎会有臭味?”裴映脸色微微有些发沉。 “刚才抓你来府署的衙役跟你的雇主问了案发当天,家里可曾有人见过你。” “学生刚才已经说过了,学生是从偏门进出的,那偏门直通学生居住的小院,无人值守。”裴映急了,连忙解释。 “确实,他们无人注意到你出去或者回来的时辰,却告诉了衙役另一件小事。你想知道是什么吗?”林泳思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裴映,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他没有卖关子:“那天傍晚,未末申初时分,一架走街串巷收秽物的人力两轮车,在经过你进出的那偏门时,不巧轱辘磕了一下,一桶秽物翻洒,整条街都能闻到臭味。” “那人可是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街上的秽物大体清理干净,但那味道却是渗进了泥土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马上散去。” “你说你申时末从此地经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却没有闻到异味、更没有踩到秽物,还不换衣裳,和衣而眠,身不染脏。” 林泳思很高兴看到,裴映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脑子有些乱,拼命给自己找补:“时日有些久远,是学生记错了,学生闻到了臭味,一回房便先换了身衣物鞋袜,后来才和衣而眠的,因此下仆进来,并未闻到异味。” “哦?这么说,你是想起来了,自己踩到了脏东西?身上有臭味?” “是,学生记起来了,那味道确实奇臭无比,一整夜学生都被熏得没睡好。刚才学生一时没想起来。”裴映的自信又回来了,他只要咬死说自己忘了,把刚才的事圆回来,官府一样没有证据。 “如果本官告诉你,刚才那两轮车翻车,秽物洒了一地的事,是我现编的呢?当时偏门外的小巷根本没有味道,你从何处沾来的脏东西?” 裴映再次瞠目结舌,自己说的言之凿凿,再想反悔就是把人当傻子耍了。 “你不是当天夜里回去换衣,而是第二日晨钟初响时,急急忙忙跑回去,想换掉你沾满血迹的衣服吧!” 裴映张了张嘴,拼命想找个合理解释,却不知该如何狡辩,索性只咬死了不认:“学生没有,学生冤枉,大人可有证据,证明学生杀人?学生与贾咏相识多年,相交莫逆,怎么可能对挚友下毒手?” “如果你的挚友,要告发你科举舞弊呢?”林泳思将那张揉皱的纸张扔向地面:“你自己看看,这可是贾咏为你作的文章?” 裴映惊呼出声:“不可能!” “你以为,这纸已经被你扔了,证据已经被你销毁了,是也不是?” 裴映颓然地坐倒在地,有些无措,明明,他已经把这团纸扔进纸篓,明明他亲眼看着扫洒上人将其拿出去倒掉了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贾咏在天上看着你呢,想看看你这个他的至交,为何会挥起凶器,杀害于他!” 裴映已经快要疯了,他肯定是扔了,肯定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东西会回来? 有鬼,有鬼啊! “裴映,还不将你杀人害命的全过程如实招来!你再敢狡辩,便尝尝府署的十八般酷刑吧!” “我说,我说!”他的心理防线崩溃,再不敢有所隐瞒。 “贾咏与我,相识数年,是我最好的友人。那日我自华岑处得了试题,自己写来写去,都觉得不甚满意,便想起了他。” “他早已是举人,不会参加此次乡试,不是我的竞争对手,因此我将时务论的题目拿给他看,想让他动手写一篇。” “他也确实写了。写完后,我找借口将其带回了住所,本想背下来的,可我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凭什么我自己的文章就不行呢?” “于是背会了他的文章后,我又精心修改了自己的,两篇文章比较了几个来回,我还是觉得自己写的也很不错。” 他没用贾咏的文章,于是最终名落孙山。 那八百两银子,当初还是跟贾咏借的呢,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友人生性豁达,并不缺钱,自己慢慢还也就是了。 于是那天贾咏在饭局上塞给他张纸条,背着人约自己宴后见面时,他以为对方是着急要钱,可没想到,他听到的居然是贾咏要去告发自己。 贾咏与他,在酒楼的一间空屋子见了一面,他揪着胡子,生气地瞪着裴映:“我已经得知了此次乡试的试题,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何在考前便拿到了考题,但这是不对的,科举舞弊,天大的罪过,砍了你的脑袋都不为过!” “你若不去自告,那我便去告官。如若你想清楚了,明日一早来我私塾。” 第四十四章 痛下杀手 裴映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直到那时都没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的? 明明他家有薄产,又有份体面又清闲的差事,屡试不第又如何?下次他还可以继续应试。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想走歪门邪道了呢? 最重要的是,钱花了,那么大一笔钱,把他卖上一百次都不够,试题买了,也费尽心机准备了文章,甚至还哄着贾咏当了枪手。 结果考场之上,他的自大浮出水面,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水平有限,压根比不上别人,填了自己提前做好的酸文,最终得了个落榜的下场。 他已经够惨了,他已经得到教训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为何贾咏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他指手画脚,为何不能体谅他的难处? 反正他也没有中举,于其他人并没有任何伤害啊!贾咏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吗?他们可是认识了许多年的好友,好友啊! 裴映有种被背叛的愤怒,贾咏就一定要标榜自己的道德水平与文学水平全方位碾压他们吗?他一个举子,非要在他们这个秀才堆里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彰显自己的高高在上吗? 两杯酒下肚,怒意达到顶点,他面上却一点不显,只默默地盯着贾咏,在思考对策。 酒过三巡,贾咏对着所有人发疯,众人不欢而散,顾沐南送他回去,裴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亲眼看着段沐南将贾咏送回私塾,然后带着自己的仆从离开,他在门外踌躇半晌,还是决定现在就去找贾咏。 贾咏能改变主意最好,如果改变不了...... 裴映的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阴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进门时还想避开守门的两个老仆从,再定睛一看,嗨,居然没人守着!真是天助我也!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私塾既没锁门,里面又没人,裴映一路直接走到了后院,就看到个少年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贾咏的起居室里逃了出来,有些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等到他踏进了起居室,贾咏倒在地上呻吟,借着灯光,裴映看到了地上的小滩血迹。 他立刻意识到,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少年伤了贾咏,被自己的学生打伤,裴映取笑了贾咏两句,便想上前将其从地上扶起来。 贾咏已经恢复了神智,自己抚着头,皱着眉头看向裴映:“你来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你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你?你特意提前清空了整个私塾?” 贾咏叹了口气:“我知你生活不易,想要出头也没什么错,可你终究是用错了方法。你可曾想过,万一东窗事发,你岂有命在?” “此事天知地知,得了好处的人只会想着捂得更死,谁会说出去与外人知晓?算我求你,看在咱们相交多年的份上,你装作不知道,放我一马,可好?”裴映的态度放得很低。 “你怎么想不明白呢?我这不是在害你,恰恰相反,我是在救你!只有出首自告,你才会有一线生机啊!”贾咏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裴映,仿佛以前从不曾认清他的真面目。 “你将我往死路上逼,却说什么为我好?这样的好我可要不起。” “你还是这么冥顽不灵,也罢,既劝不动你,你以后,好自为之。”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映了解贾咏,他所谓的好自为之,绝不是放任自己自生自灭:“你做了什么?” “哼,你给我看了考题,又诓我写了时务策,日后真查出来,就连我自己都脱不了干系,我想自保,有错吗?明日一早,在府署当差的大人就会来私塾,到时候,我必会将我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 “你撒谎,以你的性子,哪里能认识府署的大人。” “他的儿子,在我的私塾里附学。裴映,你当初拖我下水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我仁至义尽了,你走吧!” 贾咏虽然仍然躺在地上,可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站着的裴映,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的性情,是谁都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既如此,谈判崩裂,多说无益。 裴映假装想要俯身扶起贾咏,后者倒没拒绝,他以为,裴映是个君子,只是一时行差踏错罢了。 然而,裴映扶他是假象,他的目标,是一旁掉落在地上的砚台,刚刚那少年就是用它打破贾咏的头的,现下再由自己来收尾。 他想,官府肯定查不出来,同一个人,会前后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两个不同的人,用同一件凶器暴力击打。 杀人灭口只是手段,不得已而为之,他可不想因此赔上自己的性命。 贾咏直到被裴映打死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友,居然会对自己下此毒手,圣贤书里教的,可没有这一条。 裴映没有着急离开现场,杀人后他也确实害怕了,尤其是现在他还与好友的死尸共处一室,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仔细想想,怎么让自己与这起谋杀案脱开关系。 他害怕贾咏留了手书,记录自己科举舞弊的罪行,便将室内所有用过的纸张全都打包,准备一并带走。 暮鼓早就敲过最后一遍,裴映可不敢冒险回到自己的住处。犯夜禁,大半夜跑到街上去,被衙役抓到的概率太高了,到时候贾咏的尸身被人发现,当晚行踪可疑的他第一个就得被怀疑。 他选择躲到了空着的门房,既远离死人,又能等天亮后,宵禁解除,第一时间逃离。 事情也确实像他设想的那样发展,他一夜都没合上眼,苦苦熬到天亮,等到晨钟响第一声,便探出头去,趁着街上还空无一人,溜回了乡绅家中。 抱回来的手书他粗略翻过,都是贾咏随手写的,没有书信,便没有急着处理,这么大堆纸,一下子烧掉也很扎眼,毕竟来源不好解释,他平日可不会写这么多,因此他不知道这其中还夹杂着贾咏重新默写出来的时务论文章。 他换了作案用的衣物,那上面沾了些血迹,虽是深色的,看不出来,但穿在身上总觉得膈应。 他不知道的是,乡绅派来帮他打扫卫生,照顾起居的仆从,在帮他收拾衣物时,掏出了兜里的便签,仆从不识字,便帮他收到了纸蒌里,而他心烦意乱之下,无心整理这些东西,一直没有发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老天有眼了。 第四十四章 没有赢家 裴映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一时的戾气只给了他杀人的勇气,却不能让他直面之后内心的煎熬。 表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也掩饰不住心虚与悔恨,自贾咏死后,他再也不能睡个安稳觉了,小院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以为是来抓他的,惶惶不可终日。 今日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于裴映来说,就像放出了心底埋藏的毒蛇,无论日后将面对什么样的结局,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轻松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不是好人,却也坏得不够彻底。 张照兴与华岑在一旁目瞪口呆地听裴映交代,他是如何杀害贾咏的,一时回不过神来。他们也曾聚在一起,私下猜测贾咏的死因,裴映表现得最悲痛,最难过。 结果现在真相大白,他是杀人凶手。 人不可貌相真具象化了,他们都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他一眼。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一句空话,裴映的所作所为,简直让人耻与之为伍。 三天后,淮安城万人空巷。 李闻溪挤在人堆里时,早已经没有了今日她不必当值的喜悦。老天,在百姓之间被挤成肉泥,比上班可痛苦多了,不就是斩几个杀人犯吗?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中山王要求科举舞弊案速战速决,林泳思自然当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人犯该砍的砍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至于其他知情人的封口事宜,谁闯的祸谁自己兜着。 为了怕百姓们看到这些人犯,乱加猜测,胡说八道,他特意将马联与赵幼凝一齐加了进来,让他们共赴黄泉。 如此一来,四名死刑犯一字排开,刽子手凶神恶煞地站在他们身后,很是唬人。 赵幼凝是四人中表情最平静的。她死不足惜,只要儿子没事就行了。 自马联交代他买了具尸首后,李闻溪带人将其从土里挖了出来,得亏这几个月天寒地冻,尸体腐化程度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赵珉身上的刀伤,都集中在前胸略靠上的位置,伤口很深,平行刺入,可以肯定凶手绝不可能是身量不足的孩子。 赵连福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娘,才跳出来大闹法场的。 是以,赵幼凝多活了这许多天,还是难逃一死。她在临死前也没有其他要求,只求着前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大哥,明日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带连福来送她了。 淮安城的百姓都这么闲吗?喜欢看砍头?记得上回陶勇被千刀万剐时,叫得那么凄惨,底下围观的人就差不多有这么多。 “时辰已到,斩!”上首的桌案后,林泳思发了话。 人群中惊呼不断,李闻溪个子矮小,只能根据这一声声惊呼判断,砍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完事了。 百姓之中,大多数人四散开来,只留下前几排的人还未走开,他们大多数是死者家属,穿着孝服上前收尸。 还有几个明显是受害者家属,咬牙切齿地望着收尸的人,显然是认为一命偿一命还不够,这些狗东西就应该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林泳思已经离开,他还有流放事宜要忙,此去岭南,上千里路,七人被流放,安排的人手不能低于六人,他有些为难。 大家都知道这是肥差,这些犯人家属必要打点,出手不会小气,虽然路上会辛苦些,但来回跑一趟,府署的月俸照领,还能额外赚一笔,因此争得很厉害。 府署的衙役构成很复杂,什么身份来历都有,林泳思没有摸清他们的底,抱着谁也别得罪的念头,一直没动他们,现下却有些难办。 最后他每班衙役都抽了两名资历最老的,让他们自己去摆平其他竞争者,倒也相安无事。 午饭时辰刚过,几名衙役在王全的带领下,提出了大牢里的七名流放犯,验明正身后,便踏上了去往岭南的官道。 十里长亭外,早就挤满了等着送他们的亲属,衙役们十分好说话地允了他们道别。这些可都是金主,得好生伺候着,只要钱给到位,一切都好商量。 华岑、商夏知、耿若浦和张照兴都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与几天前意气风发的新晋举子判若两人,其中以华岑为最。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当得知一辈子都回不来后,说不害怕都是假的,他现在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想撒手,眼神在一众家人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仙儿呢?”华岑的妻室,姓鲍,名玉仙。 众人有些回避他的目光,勉强笑笑:“你媳妇身子不大爽利。” 呵呵,自己的夫君很可能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但凡还喘气,抬也会抬来见一见的,如今不见人影,华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自己此行前往岭南,于鲍氏而言,就相当于日后变成寡妇了,以她的心性,断不会年纪轻轻一直守着。 鲍氏娘家不弱,华家也不可能强留儿媳,两人和离是最好的选择,华岑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让家人拿来纸笔,写下和离书,从此一别两宽。 商夏知被母亲拉着,两人抱头痛哭,看得旁人都很尴尬,这当娘的年纪一大把,还这么不庄重,这个儿子也是,几十岁的大男人,还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幼不幼稚。 耿若浦是他们之中最淡定的一个,耿家是商户,也有自己的一支商队,与岭南那边,常有生意往来,以后看准时机,他们还可以把生意发展过去,照顾照顾他在南边的生活。 马斯贤则是个纯棒槌,他像个被惯坏了的地主家傻儿子,不停地拉着他娘的手,希望她能跟着他一块去岭南。 反正马联已经被问斩了,张玉珑罪行轻微,是出于自卫才当了帮凶,便免了实刑,只罚了百两纹银。 马家已经没钱了,这点罚金还是卖了十亩地才凑到的,回去还得面对一群恶狼似的本家亲戚,张玉珑能给马斯贤的并不多。 岭南是什么好地方吗?瘴气横行,还有未开化的边民打劫,此去九死一生,她可不想送死。 剩下两个买了题都没考中的倒霉蛋纯纯背景板,缩在一旁与家人道别,显得很安静。 等他们墨墨迹迹地告完别,几名衙役暗自摸了摸自己的褡裢,内里硬硬的触感让他们把所有的不满都抛到了脑后。 呵呵,哪怕现在天色已晚,他们到前面的驿站就得休息,也值了!这一趟真不白出来。 第一章 粉饰太平 淮安府署门外重新贴了榜,为了替世子爷遮掩,写得极其冠冕堂皇。 大意就是,中山王求贤若渴,决定再开乡试,将原本的二十二个举人名额提升至三十三名,重考一科。 有那机灵的,从这张来得实在突兀的告示上发现了些端倪,告示上并没有说原来的二十余名举子资格仍然保留,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也有单纯些的,没想那么多,觉得自己平白多了次机会,赶紧再试试能不能走个狗屎运,报完名就回家温书去了。 至于暗地里小道消息怎么满天飞,那就谁也控制不了了,反正明面上看,淮安城里再次热闹起来,像上一次一样,客栈出租房一房难求,牙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乡试再次开考时,有幸参加了上次科举的学子都发现,此次搜身检查的力度史诗级加大了,所有人都得进入单独的房间里,脱下所有衣服验看,被褥铺盖夹衣夹袍一律不让带入内。 几个年纪大些的、经历过前朝乡试的老秀才涨红了张老脸,直骂有辱斯文,却无力反抗,只得乖乖地除去衣物,让衙役上下其手,摸了个遍。 纪凌云是此次的主考,但他却没像林泳思似的,端坐于正堂之上,而是守在了大门口,盯着每一个考生,生怕他们用些鬼蜮伎俩,再次携带违禁品进入,再出纰漏。 李闻溪依然负责搜身工作,但她目不斜视,没有往小屋里看一眼。她对纪凌云这番作派很看不上眼,觉得他作戏给别人看,多过于真的担心出事。 拜托,上次科举也不是因有人夹带入场才成绩作废的好嘛,那是因为您老人家将考题透出去了,结果两人问斩七人流放,其中就包括您身边的贴身小厮。 请问拿了那三家的钱,还了吗?那三家的知情人,安抚住了吗?小厮的家人,封口费给了吗? 以李闻溪对纪凌云的了解,恐怕为义的家人过段时间就要全家被发卖到比岭南更远的地方了,或者再惨一点,整家人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不然只要想想这些人可能有他的把柄,纪凌云会睡不着觉的。 他向来喜欢将危险消灭在萌芽阶段,信奉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这其实是把危险的双刃剑,偶尔用用那叫非常手段无可厚非,用得多了,再忠诚的人都会寒心。 一心一意替主子办事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故意或无意地知道些主子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如果因此就被灭口,那以后谁还敢为主子做事? 事做不好要挨罚,事做好了也可能丢命,朝不保夕,风险太大。 还记得钟莫离吗?那可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啊! 截止入场的锣声一响,李闻溪迅速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随着众人一齐迈入府学,接下来三天时间,又得跟坐牢似的,除了发呆就是闲逛。 好无聊啊,无聊到头上要长蘑菇了!当她第十九次又围着考场转了一圈后,内心开始疯狂嚎叫,也因此更恨上纪凌云三分。 要不是因为这个二货,她怎么可能又要被关一次,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中山王赶紧废了他吧,一次又一次在自家老爹跟前丢人,露出自己愚蠢的一面,与其将来被胞弟一剑刺死,不如现在不当这个世子。李闻溪如此恶毒地想着。 她不知不觉间,目光移到了纪凌云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释放,被对方注意到了。 糟了,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赶紧垂下头,赶在纪凌云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 大意了,做为一个身上藏着无数秘密的小人物,她还没有任何资本舞到正主儿面前,无论她有多想拿刀在他身上刺几百个窟窿,都得忍住。 难熬的三场考试剩下的时间,李闻溪都极力避免与纪凌云靠得太近,好在对方多数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他与林泳思之间,看起来关系也很紧张,一点交流的意思都没有,这两人已经彻底闹掰了吧? 以前她听林泳思念叨与纪凌云的某些相处细节时,也能感受得出来,他对这位世子爷不满久矣,啧啧,书中结局,纪凌云众叛亲离,被绝大多数的朝中官员反对,似乎从一开始就露出迹象了。 前世的自己可能太蠢了,没什么政治头脑,囿于王府后宅,消息闭塞,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可能并不怎么得人心。 也是,就他这么个性子,既不体恤下属,龟毛事还多,只作出个礼贤下士的表面功夫,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好不容易锣声一响,在试卷全部被收齐后,李闻溪的工作正式结束,她窜出府学的速度比谁都快,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都是太闲闹的,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将自己全身都泡进了浴桶里之后,她终于得出了这一结论。 这辈子坚持到现在,出了无数纰漏,遇到了几个相熟之人,她居然还能奇迹般地隐于市井,并且有了一份官职,在纪凌云的眼皮子晃了几次,依然安全。 这让她有些得意忘形了,总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周围的人都在无条件地帮她。 以前背叛过她的奶娘严守了秘密,还抓住机会向她通风报信。 理念不合的外祖哪怕再想重新获得高官厚?,也还没有真正的卖外孙女求荣,如果就此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坏事。 薛丛理就更不必说了,照顾自己处处周全。 这些人给了她一种错觉,似乎所有人都不会害她的错觉。 她沉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才惊觉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凶险。 中山王再次重新秘密寻找起了九公主,这是现在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剑,再站出来一个假的为她挡灾的可能性,丝毫不高于哈雷彗星撞地球。 但她能怎么办呢?离开淮安说起来容易,薛丛理已经与她分析过了,路引能开,官职能辞,藏身之地却不好找,只要还在中山王的地盘上,她的异动反而更容易暴露。 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安全的,正所谓灯下黑。他们应该不会想到,她扮成个男人,天天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悠吧? 第二章 好事将近 李闻溪转头看向了放在桌上的铜镜。 镜中的自己,微微低垂着眉眼,加粗的眉毛,以及偏黑的皮肤颜色,都很好地收敛了她的容色,乍一看,只是个清俊了些的公子,并没有太重的脂粉气。 她曾经仔细地观察了很久周围能接触到的男子的步态和神态,用心地练习过怎么大开大合地走路,现如今,她的四方步也走得颇为顺手。 她的小心与努力也算有些回报,没有人觉得她像个女人,夸她长得好看的,也只说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她将头也埋入水中,用了香胰子将脸上的化妆颜料清洗下去。 这些伶人用的颜料是她能找到的保持效果最好的材料了,不用担心出汗或者沾水立即掉色,唯一的麻烦就是有些闷脸,容易起痘。 她没有多少爱美之心,一张脸长得太好,不能当饭吃,反而还会招来灾祸时,谁会希望自己容貌出众。 有句话说得很对,美貌跟所有其他的优点结合起来,都是王炸,唯有单出,死路一条。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小九,洗得差不多就出来吧,夜里凉,一会儿头发该擦不干了。”薛丛理小声劝道。 “好,这就洗完了,您放心吧。” 薛丛理没在府学门口等到李闻溪,直到人都渐渐走光了,林泳思最后出来,才有些诧异地告诉他,李闻溪第一个就跑了。 他紧赶慢赶地回了家,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竟是连暮食都不吃了,先跑去沐浴了吗? 她哪来的热水?这天气可千万不能用凉水啊,会着凉的! 幸好,他冲进厨房,就看到了锅里还残留着一点热水,大约是薛衔提前烧上的吧。 儿子在家这段时间,不想读书,竟愿意钻研庖厨之事,已经学会生火烧水煮粥了,也算不小进步。 他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做了两道家常菜,又专程炖了碗醪糟蒸蛋,特意多加了半勺糖,这才来叫李闻溪。 听着声音,一切正常,他不由地放下心来,看来公主只是监考太累了,没出别的状况。 林泳思这一科不是主考,不用再与老学究圈在一起阅卷了,这也就意味着李闻溪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窝在家里偷懒,第二天早早就爬起来,与薛丛理一起上衙去了。 没想到,一向敬业的上官今日居然没来,听说是请假相亲去了。 额,相亲这个说法不准确,应该说,是他母亲丁氏带着他,远赴吴郡,想为林泳思求娶陆氏女为妻。 李闻溪怔怔地看着荀非:“你确定没听错,是吴郡陆氏?咱们都熟悉的那个吴郡陆氏?” “千真万确。”荀非十分肯定:“府里都传遍了,小的不敢欺瞒大人。” 不是他欺不欺瞒的事,主要这消息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吴郡陆氏,自东汉末年至今,一千多年屹立不倒,是名副其实的江左第一世家,真真正正的名门望族。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任你皇位更迭,我自岿然不动,陆家是既有人才,又有钱财,有权有势的典型代表,远的不说,最近一个名人,就是写了很多诗的才子陆游。 他有才到皇帝老儿直接赐了进士出身,官拜一府通判,连考都不用怎么考的地步。 就这,在陆氏累世的名人先辈面前,一点也不够看。 世家一向只与世家联姻,中山王现在势力大吧?人家可是未来要坐上皇位,一统这天下的人,但纪氏家族的历史与陆氏相比,就一点都没眼看了。 放在陆家面前,纪氏就是一暴发户。 姜少问有一次喝多了酒,与他们闲话八卦时,还曾提过,纪无涯曾经在五年前,想为世子爷求娶陆氏女,最终被陆氏婉拒了。 未来的天下之主,都入不了吴郡陆氏的眼,丁氏怎么这么勇,直接带着儿子去给女方相看去了,万一不成,灰溜溜地回来后,说不得要当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段时间,被打上不自量力的标签。 平心而论,林泳思长得很不错,仪表堂堂,人品也不错,称得上一句谦谦君子,而且听说他私生活很检点,哪怕二十多岁的高龄,屋里也没个通房小妾,整个人干干净净,绝对是加分项。 但他与纪凌云相比,身份就是硬伤,毕竟一个将军的儿子,才小小的四品官,摆在吴郡陆氏面前,一点份量都没有。 李闻溪不由痛快地想,万一陆氏女看上了林泳思,真定了亲事,恐怕得让中山王府很没脸啊,自己的儿子人家看不上,转眼看上了自己手底下小官的儿子。 以纪无涯的性子,肯定要生一段时间的闷气的,恐怕连纪凌云这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东西,也得会更记恨林泳思了。 她衷心地祈祷上苍,希望林泳思重重地打纪凌云的脸。 一边是昔日玩伴要娶看不上自己的江南第一世家的女子为妻,一边是自己得捏着鼻子与假公主虚以委蛇,有苦说不出,想想就很爽! 上官不在,李闻溪熬到吃完午饭,就拖着薛丛理一起消极怠工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这大好美景,岂能辜负。 前几天是三月三,李闻溪满十五的大日子,但他们都被关在府学里监考,想操办一场庆祝却没机会,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她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得补过个生辰才是。 春衣裁几身,笄是女子发饰,肯定买不了,蛋糕这个时代没有,买几块米糕应付,吃的也不必薛丛理辛苦下厨了,直接从德胜楼叫一桌席面。 她在这儿也没有同龄的朋友,只三个人庆祝未来冷清,薛丛理便跑了一趟山阳县,将姜少问和王铁柱他们都叫了过来。 原本还想叫着马聪一起的,但他请了假回族里,不在淮安。 听说马联被当街问斩、马斯贤流放岭南这事,还有个不起眼的小后续。 马氏宗族的族长,是马联的亲爹,自然向着自家人,儿子没了,孙子相当于没了,他心气不平,竟怪上了马聪,觉得他有能力却一直置身事外,不帮着在中间打打圆场,求个轻判,实在不孝不悌,罔顾人伦。 因此老族长写了信来骂马聪,他看完后气得个倒仰,第一时间请假回去迁坟另立族谱去了。 第三章 名草有主 一桌精致的酒菜,三五好友环绕,李闻溪的这场迟来的生辰宴虽然简陋,却也畅快。 姜少问与王铁柱都给她带了礼物,就连薛衔也不声不响地买了只毛笔,递到她手上时,她一个没忍住,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感动有之,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一世,她还能安稳地陪在真正爱她在意她的人身边,庆幸自己的隐藏还算成功,遇到的熟人,无论抱着什么目的,都没有真正地伤害她。 她对他们所有人,都感激不尽。 “生辰好光景,哭什么!”薛丛理望着李闻溪,也有无尽感慨。他盯着她看时,总有些恍惚,这还是当年那个坐在烂泥地里,哭得跟个花脸猫似的的小姑娘吗? 自去岁自己无辜下狱之后,她仿佛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了,变得自信、沉稳。 在此之前,这个家都是靠薛丛理撑着,可自那以后,他已经越来越习惯于听从李闻溪的吩咐,将决定权交到了她的手里,自己则安心地照料着她的生活。 先帝在天之灵,想必早就看到了吧?他唯一活下来的血脉,哪怕在市井之间,也能顽强地让自己越过越好。 他端起酒杯,举得略高了些,心里默念:请先帝保佑阿九,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淮安城从不缺乏新鲜出炉的小道消息,林泳思人还没见回来上衙呢,关于他与吴郡陆氏女定亲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大街小巷。 李闻溪听闻时觉得很奇特,这真不应该啊,林家其实真的挺低调的,对家族里的无论子孙和仆从都约束得挺严,在外并无劣迹。 家大业大的人家,出一两个败家子再正常不过,比如顾仪德家的老三,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喜好女色的登徒子,曾经有过当街调戏人家小姑娘,被其父兄追打成猪头的丢人事迹。 但林家内里怎样暂且不论,在外的风评一向不错,从来不会因为家里的事,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怎么林泳思这次定个亲事,闹出这么大动静啊?实在不像林家的风格。 不过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表人才,德才兼备,能觅得良缘,自己由衷地为他高兴。 跟吴郡陆氏联姻,以后只要不谋反,一辈子荣华富贵算是板上钉钉了。 啧啧,不知道纪凌云得知,会不会连鼻子也气歪了。 鼻子肯定不会气歪,只不过他院子里瓷器的换新速度加快了不少,连师燕栖与管事娘子对账时,都有些惊讶于自己亲儿子的破坏速度。 她皱了下眉,叹息一声,这个儿子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怎么有点风吹草动就略微沉不住气呢?砸些杯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直接杀向陆家,讨个嫡女回来当妾啊! 当然了,这念头她只敢在心里过一过,断断是不能宣诸于口的,敢说出来,纪无涯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老奴知道,您是心疼世子爷了。也不知那陆氏家主的眼睛是不是瞎的,放着咱们世子爷这样的人中龙凤不选,居然能看上林家那个。”王妃身边的嬷嬷孔祥家的有些替世子打抱不平。 她是王妃怀了身孕之后,娘家送来专门照顾孕妇的,看着世子爷从小小一团长成现在的大人模样,投入的心血不比王妃少,将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这有什么可比的?要不是王爷胃口太大,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吴郡陆氏,人才济济,富可敌国,这样的簪缨世家,能延续千年传承,又怎么会看上个才开始展露头角,还没争下天子之位的藩王之子呢? 当时纪无涯透出想与陆氏结亲的意思时,师燕栖就曾经劝过他,别太好高骛远,非得盯着人家嫡支嫡脉的嫡长女,退上一步,求娶同样与凌云年纪相当的三房嫡女就很好了。 但是奈何纪无涯不愿意,他那时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不日就可以问鼎中原,临朝称制,给自己的继承人,自然得选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做妻子。 呵呵,东汉至今,光皇帝的姓氏就换了不下七个,可陆氏依然屹立不倒,纪无涯哪来的底气? 既然劝不住,索性丢开不管,纪无涯与他登陆氏门时,她在旁边绝口不提结亲之事,只与陆家的当家主母聊些关于儿孙、首饰穿着之类的家常。 纪无涯憋不住,最后还是提了,不出所料地被拒绝,回来之后还有脸跟自己抱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后定要找个比陆氏嫡女强百倍的人,做世子妃。 好嘛,挑来挑去挑了个前朝公主。前朝都亡了,要不是西北王仁义,皇陵都能给砸了,除了个假大空的名头,以及并不确定的所谓归降势力,哪一点比得上陆氏女? “与泳思那孩子结亲的,不是陆氏嫡支,而是个旁支的孤女,除了陆这个姓氏,恐怕连嫁妆也是族里公中出的定例,当不得什么助益的。”师燕栖的消息自然比外面街巷传闻要靠谱得多。 孔祥家的听了,心里舒服了许多,但还是嘀咕了句:“再怎么说也是出身吴郡陆氏,名头这么响,恐怕就连林家的长媳,都得被她压一头。” 她还是想不明白:“林家怎么想的啊?这种出身的女子,做长媳再好不过,但是选做小儿媳妇,是想家宅不宁吗?” 大家族选媳妇也是有很多讲究的,长媳一般身份最高,越往后越低,不然长幼无序,是家乱的根源。 “那只适用于长子比其他儿子都出息,或者家里有爵位的人家。林家啊,这个小儿子也非池中物,他与他大哥,现在在官职上可是平起平坐的。” “而且,丁婉最疼这个小儿子了,怎么可能会愿意在淮安帮他选个家世普通的妻子。” 孔祥家的一合计,也是,淮安城里,稍微有点名声的贵女,要么名花有主,要么年岁不当,实在没什么可选的。 她眼珠子一转:“娘娘,那菡萏院里的,不是一直肖想着林小公子呢吗?” 师燕栖轻笑:“她看得上,也得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她!癞蛤蟆可是有公有母呢!” 第四章 多年经营 王府后院一个偏远的僻静小院里,纪羡鱼手里的帕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她不止一次地追问,彩玉可回来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这个死妮子,一定是跑到哪里躲懒去了,让她打探点消息,怎么跟要她命似的? 哼,果然王妃分过来的大丫鬟,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垃圾货色,要不是看在她还算忠心的份上,自己早打发了她换一个更合心意的了。 但愿她别给自己带回什么不好的消息,纪羡鱼垂下眼帘,神色莫名。 彩玉回来时,看到自家小姐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地面,她登时就觉得小腿肚子在隐隐作痛,上次受罚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小姐。”她轻轻唤道,纪羡鱼似是没听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当时小姐吩咐,一有确实证据,定要第一时间告之小姐的,于是彩玉大着胆子稍微提高了音量:“小姐,消息打听到了。” 纪羡鱼被吓了一跳,她刚才陷入了回忆之中,压根没注意到彩玉回来。 “你想吓死我啊?”她直接抬手,狠狠甩了彩玉一个耳光,用力之猛,彩玉粉嫩的小脸上立时红肿一片。 这样的虐待,彩玉不知道挨了多少,早就习惯了,她第一时间跪下认错:“小姐,都是彩玉的错,求小姐宽宥。” 纪羡鱼没有叫起,转而问道:“那消息,可是真的?” 彩玉不敢抬头,只呐呐地点了点头:“回小姐的话,是真的。林府现在正忙着准备聘礼呢,只等林大将军从前线回来,便要去吴郡下聘。” 纪羡鱼将手帕搅得更紧了,她遍体生寒,脑海中只剩下彩玉的声音在回响。 泳思哥哥真的要另娶他人了,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梦,要碎了! 明明父王以前也答应过的,要替自己做主,让林家嫡幼子,做她的夫君的,怎么一转眼,泳思哥哥就忽然要跟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定亲了呢? 她有种冲去找纪无涯的冲动,但是她知道不可以。 她是纪氏贵女,中山王的女儿,怎么可以主动去求一门亲事,还是在对方要定亲的情况下。 父王和王妃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姨娘如果知道,肯定要被吓死的。 那么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性子的姨娘,不得父王喜爱,在王府后宅里丝毫都没有存在感,哪怕生了女儿,也一样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妾,连曾经的通房都能骑在她脖子上拉屎。 纪羡鱼自嘲地笑笑,当初王妃娘娘就是看出她的亲生姨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软蛋性子,才会让她跟姨娘一起生活的吧? 不然按制,他们这些庶出子女都应该在五岁左右就搬到独立的院落里,由奶娘丫鬟看顾,不能跟姨娘走得太近。毕竟名义上,他们都得尊称王妃一声母妃的。 自己是个窝囊废也就算了,还想让她——王府贵女也当个窝囊废?她身上可流着纪氏的血液呢。 王妃没有女儿,王府没有嫡女,虽然序齿行二,但是她其实是中山王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前面那个命薄的姐姐,长到十来岁,一病没了。 她作为年纪最长的女儿,如果父王安心做个藩王,等到以后,最次也有个县主的封号,如果更进一步,她可是板上钉钉的金枝玉叶! 自己的身份,哪一点配不上林泳思了? 她可是自五岁开始启蒙、第一次在世子哥哥的书房中,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上了的! 十年,整整十年,她想尽一切办法与他碰面,在他面前努力表现着贤良淑德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接近,既想让他感受到她对他的爱意,又怕对方知晓后觉得自己不够庄重。 她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林泳思身上,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明明父王答应过的! 那是她及笄的大日子,父王打趣,说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到了选夫婿的时候,问她有没有中意的。 她当时顾不得脸皮发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清晰地表达了自己对林泳思的欣赏与喜爱,哪怕说得再委婉,父王又岂会听不出她的认真? 当时他沉吟了片刻,哈哈大笑着说,自己的女儿像他,眼光不坏,等他探探林家口风,如果两厢情愿,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纪羡鱼当时觉得自己的婚事应该很稳了。 林家家大业大,嫡支这些人都很得用,但林大将军与林小将军在前线过于勇猛,万一日后功高盖主,封无可封怎么办? 父王肯定是不愿意背上诛杀功臣的恶名的,因此两家联姻,用姻缘的纽带将两家人绑在一条船上,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最重要的是,日后父王称帝,自己封了公主,做为驸马不可参政,林泳思只能守在她身边,到时候再恩封林家,提高爵位,收回兵权,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掉个心腹大患,岂不一举多得? 她一直觉得,她能想到的,父王肯定也能想到,而且很乐意如此行事,自己的婚事,只差正式走个过场了而已。 现在现实啪啪打她的脸,林泳思定亲了!自己苦心孤诣这许多年,都成了一场空! 彩玉默默地还跪着,纪羡鱼没有发话,她一动都不敢动。 在二小姐身边当一等大丫鬟,穿得光鲜亮丽,月例都比旁的小丫鬟高出许多,但是如果彩玉有的选,她是真不愿意呆在二小姐身边啊! 二小姐是个笑面虎,对待身边人很苛刻,一点小错都会被罚。 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自己这种下人,就是伺候她的奴才,做得好是应该的,做错事便要受到严厉的处罚,一点人情都不讲。 逢年过节,旁的下人都有主子额外的赏钱,只二小姐的菡萏院,连一文钱都不会多给,只有府里的每个下人都有的份例。 这么个守财奴的性子,别总听她嘴上说多喜欢林泳思,那都是假的,这世上她最爱的,是铜臭味! 好好个主子,一副小家子气,林大人与别人定亲,真是天大的好事,不然娶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怕是日后都要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彩玉如是想着,心头竟升起一丝快意。 第五章 一毛不拔 彩玉因着纪羡鱼的缘故,也是见过林泳思几次的。 这么个外表出色、出身显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公子,可不能被自家主子给霍霍了。 “去厨房领两只泡发好的海参来。”纪羡鱼沉默良久,才朱唇微启,叫彩玉起来做事。 彩玉揉着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低低道了声是,在内心对纪羡鱼更多了几丝鄙夷。 二小姐以为,养在亲生姨娘身边长大,是件天大的好事,亲娘总是会真心实意疼爱孩子的。 其他的诸如嫡母、奶娘和教养嬷嬷,都是如洪水猛兽般的存在,要不然为何她前头的姐姐病没了,只有她健康长大。 但彩玉在府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终能从一众小丫鬟中脱颖而出,成为一等大丫鬟,也有些过人之处的。 她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心里是个真明白的,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她不敢打包票说都很了解,但基本的性格秉性,也算了如指掌。 以她对王妃娘娘的了解,娘家给力,自己拎得清,膝下两个儿子,其中之一小小年纪就被请封了世子。 这样的出身,王妃娘娘得多想不开,才会跟几个不起眼的庶女过不去呢?没看见就连庶长子都平安长大了吗?更别提府里还有三个小的庶出公子呢。 平日里王妃对这些庶子女根本不在意,按规矩该给的份例都给了,没有克扣,既不亲近,也不虐待,绝对比很多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都好上不少。 二小姐就是在如此平静安宁的王府里呆得时间太长,闲暇时间太多,才整日里胡思乱想,觉得王妃要害她似的! 以前担心王妃嫉妒她可能有县主的封号,现在担心王妃会随便将她嫁出去了事。 别逗了,王妃自己没有亲生女儿,这封号给谁于她有什么影响?不过多加些嫁妆的事,前朝时期,藩王的女儿哪怕封了县主,也不过是能每年多几两银的岁俸而已。 也就二小姐自己将银钱看得比亲娘还重,才会觉得天下人人都对金钱有极大的渴望。 王妃自己的陪嫁几辈子都花用不尽,平时用来给到府里做客的小姐们的见面礼,恐怕都比年俸高,才看不上县主封号的那点小钱呢。 果然不愧是姨娘养的庶女,亲生姨娘懦弱的性子她不随,不争不抢的淡然她不随,偏偏就把姨娘的穷酸气学来了,生怕哪天嫁出去时,给的嫁妆会饿死她,拼了命地想多存私房。 彩玉在去往大厨房的路上,见四下无人,很没形象地连连直翻白眼,二小姐眼皮子忒浅了些,让跟在她身边的下人在府里也很难做人。 比如这次,来厨房领食材。 彩玉在快跨进厨房时,深深吸了口气,将对自己主子的所有不满都压了下去,摸了摸褡裢里装着的几十文铜板,努力在脸上挂出个讨好的笑容。 厨房里这些厨娘和管事嬷嬷们可不好对付,想从她们手里拿些东西,尤其是并非份例内的东西,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的。 两只海参,其实在王府不算什么贵重之物。若是王妃身边随便一个丫鬟来取,也就一句话的事,但是这话从彩玉嘴里说出来...... “哟,咱们这里是内院厨房,伺候主子吃喝是没错,但也不是许愿池啊!今儿二小姐想要两只海参,明儿五公子想要三条鲳鱼,后儿芳姨娘想吃卤鸭。咱们还用干别的吗?” 彩玉陪着笑:“妈妈,您看,二小姐这个月的份例还有七只虾呢,那七只虾便不要了,换了这两只海参,可成?” 反正二小姐最不爱吃的就是虾,月月会剩,彩玉就私自做主了。 “什么换不换的,份例有什么,我们便会给主子送什么,别说的好像我们克扣了主子的饮食似的。去去去,马上要开始准备暮食了,谁有功夫跟你闲磕牙!” 厨娘似是烦了,转身就走,彩玉一把拉住她,咬了咬牙,掏出铜板,塞进厨娘手里,哀求道:“好妈妈,您行行好,我也只是做下人的,能力有限,求妈妈您行个方便吧。” 那厨娘被塞了一大把铜板,不屑地撇撇嘴,在厨房呆久了,她自然知道二小姐是个什么德行,这钱说不得还是眼前这个穿着八成新单衣的小姑娘自己掏的腰包。 唉,跟错主子,真的是在人前自动矮半截。 厨娘心疼彩玉也没用,她像被烫到似的,连忙将铜板塞回去,连连摆手:“真不是我为难你,咱们同为下人,能行个方便自然没有二话,但今日王爷要宴客,点名吃海鲜,海参真没有多余的,不能与你。” 彩玉哭丧着脸,这帮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厨娘连铜钱都推回来了,看来真不是嫌少,而是确实做不到了。 平日里食材少些也没人计较,但是宴席上让主子丢了人,她有八个脑袋也不敢自专。 怎么办?一想到空着手回去,肯定又要被二小姐罚,她今天可是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膝盖再这么下去,怕是会废。 “彩玉?你怎么在这?” 孔祥家的是从小路拐进厨房的,见这两人在厨房门口拉拉扯扯,有些好奇。 “嬷嬷。”两人连忙行礼,这位可是王妃身边的老人,很得器重,谁也不敢怠慢。 孔祥家的摆摆手:“王妃今日的燕窝用得极香,专门让我来一趟。”她掏出两只银瓜子:“喏,赏炖汤的妈妈。” “是是是,李妈妈她上早班,如今已经回去休息了,等她来了,奴婢必会转达。” 彩玉将手中的铜板捂得更紧了,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王妃随手打赏,可比她特意求人办事给的多多了。 “二小姐最近可好?王妃事忙,免了大家的晨昏定省,但她心里还是记挂着小姐公子们的。” “好,好,二小姐挺好的,她也挺想念王妃的,最近在织一只抹额,准备等十五请安的时候,送给王妃娘娘。” “二小姐有心了。对了,你来厨房,可是有事?二小姐的饮食可有不妥?”孔祥家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旁边的厨娘。 “奴婢冤枉,是二小姐想要两只海参,偏偏今日王爷饮宴,指定的几道菜里,就要用到此物,奴婢怕数量不够,不敢与了二小姐。” “诶,这有什么打紧,王爷难道还会怪自己的女儿吃了他两只海参吗?咱们王府又不是那等破落户,连个庶出女儿都养不起。” 第六章 各怀心思 彩玉拎着装了两只海参的小碗回去时,还在反复品味孔祥家的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府不会像破落户那样,亏待庶出女儿,是因为二小姐的吝啬已经让王妃看不过眼了,觉得实在太丢王府的脸面了吗? 这绝对不是她多想,而是娘娘有意敲打二小姐。不然以娘娘的性子,平日只有初一十五才让庶出的孩子去请安,根本是连管都懒得管他们的。 今日孔祥家的特意与自己脚前脚后来了厨房,还特意强调庶出女儿,必然有其深意。一个吃完甜品剩下的空碗,谁送来厨房不行,哪用劳动王妃身边最得用的嬷嬷。 彩玉不由叹息一声,二小姐的一举一动,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她想通过这两只海参达成愿望,恐怕不会如意了。 王爷喜吃海味,这是阖府皆知之事,以前二小姐为了在他面前邀功请赏,或者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便会用小厨房做一道海参蒸蛋。 菡萏院地处偏僻,面积颇大,早几年求了王妃恩典,建了这个小厨房,却没有专门配厨娘,只身边的几个丫鬟平时用来煲煲汤水,炖个甜品,也算便宜。 纪羡鱼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眼看着天都快黑了,彩玉这死妮子手脚真是越来越慢,一点也不得用。 “怎么这么小?”她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彩玉呈给她的两只海参,只有大拇指粗细,三寸多长,勉强算得上二流货。 她皱了皱眉:“可是今日泡发的海参,品质都这么差吗?”父王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自己拿这玩意给他送去,恐怕会起反效果。 彩玉腹诽:她连放食材的外间门都没进去,还是厨娘看在孔祥家的的面子上,拿来应付自己,肯定是其中最小的两只,怎么?想要大的?自己去买喽。 “今日王爷要设宴,海参泡发的数量不足,因此厨房只能均出这两只小一些的......” 纪羡鱼哪还有空管海参的事,她只想知道,父王晚上设宴相请之人都是谁,泳思哥哥会不会来? 但她转念又一想,他与吴郡陆氏女定亲的消息,听说还是林家快马加鞭的下仆回来时说的,他本人还与其母一起,正在坐船回淮安的路上,算算脚程,今天晚上可到不了。 “算了算了,送去小厨房,过一会儿再炖上吧,父王要设宴的话,我可不好太早去打扰他老人家。” 彩玉应了声是,转身去了小厨房,无比庆幸自己今天得贵人相助,将差事办成,逃过挨罚的命运。 至于孔祥家的说的话,她犹豫了再三,都觉得不能在今天、这个二小姐焦虑难安的日子转述。万一被迁怒,她可没地儿喊冤。 说是二小姐亲自下厨,其实不过是蛋快炖好时,她用手帕掩着鼻子走进小厨房,将早就准备好的葱花放进炖盅里罢了。 有小丫鬟匆匆来报,说前院的宴席已经散了,王爷没回后宅,想来是歇在了外院的书房。 纪羡鱼脸色有些不大好,去前院总归是有些逾矩的,但她别无选择,哪怕争取不来与林泳思结亲的可能性,也得让父王透点口风,到底对她的未来夫婿人选有没有别的打算。 父王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除了他的心头好世子二哥以外,其余的子女于他而言,与工具无异,他会为他们流露些许温情,愿意在吃穿用度上富养着他们。 一旦碰上原则问题,牺牲他们如果能换回利益,他肯定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正因为了解亲爹是什么德行的人,纪羡鱼在靠不上姨娘也靠不上父王之后,才会那么处心积虑地希望林泳思能喜欢上她。 只要林家主动提亲,父王在权衡之下,答应的概率很高,自己之前及笄时大着胆子说出来,就是看林泳思那没戏才走的一招险棋。 结果她一个囿于后宅的弱女子,机关算尽,也没能得偿所愿,她只恨自己脸皮太薄,明明林泳思在几年前还时常与二哥一起出入王府,甚至他们还曾带着众多弟妹一起,去郊外庄子上游玩。 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让自己与林泳思有些肌肤之亲,碍于脸面与礼法,纪林两家也得联姻。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前院的守卫在离书房还有几丈远的地方便拦住了纪羡鱼:“二小姐留步,王爷正在与林大人商谈要事。” 林大人? 纪羡鱼激动了! 林大将军与林小将军都在军前呢,纪无涯现在坐镇淮安,前线的将军便轻易动不得,那这林大人除了林泳思还能有谁? 看来消息有误,他没跟母亲一起坐船,而是先一步自行回来了。 那今天是不是自己就又能见到他了? 已经有两年多都没见过面了,纪羡鱼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 她来之前,为了让父王怜惜,特意穿了身去年的春衫,下水洗过,略有些褪色,头发虽然是新梳的,但是没戴几件首饰,脸上也没涂脂粉,素面朝天的,带着两分憔悴。 这副样子要见到心上人,多少有些不够光鲜,她本身容色只能称得上一句中人之姿,父王与姨娘的长处,她取得不多。 怎么办?现在回去重新梳妆打扮还来得及吗?万一她再来,泳思哥哥走了怎么办?或者他看出自己的憔悴,会心疼也说不定呢? 站在原地不过片刻,她的心思已经半转千回。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惊喜地抬头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却让她失望了,守卫口中的林大人,并不是林泳思,而是与他有几分相似,长得更魁梧健壮的陌生男人。 纪羡鱼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从长相、身形和年龄上,也大体能推断出此人的身份。 他应该是林泳思的长兄,林青梧。 怎么会是他?看他的样子,衣服很皱,还有些脏,鬓角全是碎发,毫无形象可言,臣子这副打扮来见父王,是很失礼的事。 难道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吗? 这些念头在纪羡鱼的心头一闪而过,她没见到心上人,很是失望。有些悻悻地让到一边,低垂着头,严守男女大防。 第七章 联姻工具 “鱼儿。”纪无涯站在书房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唯一成年的女儿。 纪羡鱼抬头,已经没有刚才的怅然,挂着甜甜的笑意:“父王~~女儿好几天没见着您了,想您了~~” 她是个会立好女儿人设的,以前跟纪无涯撒撒娇,表达一下对父亲的天然孺慕之情,纪无涯也十分受用。 当然了,身为庶女,纪羡鱼的消息来源不够灵敏,压根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纪无涯看穿了三儿子的伪装,心里对故意穿乖巧的行为很是膈应。 现下见她如此卖萌,纪无涯又不免想起了自己蒙在鼓里许久的不堪往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盈盈地夸她乖巧,脸色微微有些发沉,盯着纪羡鱼,一言不发。 这个女儿似乎也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只有想要得到些好处时,才会凑到自己跟前,寻常连影子都看不到。 纪无涯眼珠子一转,就知道纪羡鱼是来找他干什么的。前脚林家小儿子定了门好亲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后脚她就找自己。 怎么?指望着自己来帮她抢夫婿吗?哼!开什么玩笑! 漫说自己现在还没得这天下呢,就算以后他的女儿贵为公主,也没有抢已婚的股肱之臣为夫婿的道理,纪氏女都嫁不出去吗? 纪无涯深深觉得,他可能真不是个好父亲,这些孩子年纪越大,越让人不省心,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自视甚高。 如果王妃此时能听到他的心声,大约会冷笑两声告诉他:随根,爹什么德行,孩子自然也有样学样,你的感觉没错。 等了半天,纪羡鱼没有等到父王叫她进书房的召唤,于是又抬头见了一声:“父王。”语气中平添了一丝委屈。 你有什么可委屈的?纪无涯已经没力气生气了,说到底,对于这个女儿的婚姻大事,他也是仔细考量过的,不选林家,是因为他有个更宏伟的计划。 但此事八字还没一撇,绝不能事先让任何人知道,以免坏事。 这些子女,个个都有用处,他一个也不会浪费,一定会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尤其是女儿,不像儿子那么重要,可以不用顾忌太多。 这么说有点对不起羡鱼,不妨现在对她好一点。纪无涯口气放轻,和颜悦色地问:“这么晚了,鱼儿来找父王可是有事?” “父王,女儿亲自下厨,给您炖了海参。听闻最近父王一向忙碌,女儿心疼您了。” “好好好,还是女儿贴心啊,为父今日喝了不少酒,东西却没吃两口,正觉得有些饿呢。” 父女相携进了书房,纪羡鱼将炖盅放在了书桌上,掀开盖子。 下面的鸡蛋羹倒是蒸得滑嫩,只两条小小的海参着实刹风景,纪无涯拿起汤匙,在纪羡鱼的注视下,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舀些蛋羹尝尝,夸赞几句。 纪无涯摸爬滚打几十年,岂是一个内宅小姑娘的城府能比的,三言两语,就诱着纪羡鱼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父王,林家那边,可是看不上女儿?”纪羡鱼低头抹并不存在的泪,将自己置于可怜的受害者境地,希望父王能多点对她的同情。 “非也,我并没有找林大将军说亲事。” “这是何故?”纪羡鱼惊讶得连假哭都忘了,慌忙追问。 “本王信任林大将军,林家满门忠烈,很得用,本王不想以后,还需有无将可用的尴尬。” 纪羡鱼想了千万种可能,万万没想到,问题居然出在自己亲爹身上。 他不愿意纪林两家联姻,不愿意以后得用的忠心臣子因尚了主需要避嫌。 怎么可能呢?父王那疑心病重的毛病怎么可能会突然好了?信重林家?不不不,不可能的,纪羡鱼一个字都不信! 自己及笄礼之时,自己大着胆子说想与林小公子结亲时,父王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短短几个月,出了什么变故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放心,你是我的女儿,父王必定会为你寻门好亲事的,门当户对,对方绝不会比林泳思差。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纪羡鱼晕晕乎乎地出了外书房,如果父王真为她寻个不错的青年才俊,她也不是非林泳思不可,内宅女子,一辈子所求,也不过是富贵安稳罢了。 但以她对父王的了解,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淮安并没有跟他们门当户对的人家,而听父王的语气,心中应是有了人选的。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她将自己知道的人都扒拉了一遍,实在想不出个头绪来。 自己的未来不由自己掌控,生死全由父亲做主的感觉,实在不太妙。可能是潜意识里,她知道父王是靠不住的吧。 但她毫无办法,只能回去惩罚身边人出气,还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纪无涯让小厮将炖盅收下去,重又上了几道点心,他边吃边看书信。 如今的局势,三足鼎立,于谁都不利,破局之法到底在哪?他觉得如果能联合任何一方,先将第三方灭掉,再一争高下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与西北王实力相当,打仗时间最长,战场上兵戎相见之际,纪家军还曾打死西北王的一个儿子,积怨很深,没有合作的可能。 两个人都不是蠢的,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哪怕他们能暂时结盟,最终都免不了一战。 因此当务之急,是谁能争取崇王的支持。 做为曾经就偏居一隅的小王朝后裔,崇王更可能会被说服。 以后自己得了江山,再让崇王继续在南疆做藩王也未尝不可,中山王有跟崇王结盟的念头已经很久了,不然之前他给崇王送回去的,就不会是他弟弟本人,而是一具尸体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在我的地盘上搞风搞雨,卷走了无数钱粮,我还能把你的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是不是够有诚意了? 那么我接下来与你和谈,日后称帝也不会吞并南疆,你总能相信了吧? 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至于崇王怎么想,纪无涯暂时还不敢赌。 因为对于崇王来说,无论选择跟中山王或者西北王哪一方结盟,都相当于自动退出天下之争,将自己置于臣子的位置上,哪怕他是三方势力中最弱的一支,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 第八章 天都塌了 中山王头疼之处也在于此。现在三足鼎立尚算稳当,平衡一旦被打破,崇王倒向哪边都在两可之间。 万一倒向西北王,他们两方联手,自己绝对会慢慢落败。 八年的努力,谁会甘心呢? 他盯着一张密信出神,西北王上了年纪,病弱了许多,几个儿子都有些蠢蠢欲动,私下里小动作不断,随时都可能将九子夺嫡一幕提前上演。 每当看着西北王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报到他眼前时,他都会庆幸,自家孩子少也有孩子少的好处,至少庶长子不掌兵,嫡幼子还未成气候,世子虽有些蠢笨,但好在还有一片孝心。 他们也无非是贪些钱财花用,没到真正刀兵相向的地步。要是也像西北王家里,老父亲还没倒下呢,就已经打成一团了,那还得了。 现在到底是不是接触崇王、与他联盟的好机会呢?纪无涯陷入了沉思...... 放了好几天羊,算算日期,上官差不多快回来了,李闻溪老老实实按点上班,果然,今儿一进府署大门,荀非就告诉她,一会儿林大人叫开晨会呢。 哦哟,未来新郎倌真的回来了,一会儿可得恭喜恭喜他。 林泳思今年都二十多岁了,听说林家的长孙都十多岁了,再过两年都能娶媳妇。他这么大的年纪还单着,再不成亲,都得被人怀疑是不是某方面的功夫不行,或者取向有些问题了。 还好还好,晚婚有晚婚的好处,父母身子骨都长成了,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才能健康,不然这个时代的婴幼儿死亡率,高得吓人。 林泳思大约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看起来红光满面,丝毫没有长途出行后的疲惫,想来是对未来妻子十分满意。 他笑眯眯地与众人寒暄两句,很快就进入正题,将积压下的公务分了分,需要他拿主意的定个章程。 “林大人,前科科举舞弊一案已经结案了,不知那宁春和与陈铁军要如何处置?”薛丛理站起身来问道。 “宁春和到底是曾经伤过师长,这样不敬的学生,得小惩大诫一番才是。便判他徒半年,先关着吧。” “至于陈铁军......”林泳思有些拿不定主意。 严格意义上来说,陈铁军的行为很是不道德,几次在律法的边缘反复横跳,但是真细论起来,又没法判他有罪。 他与马斯贤的前十几年人生倒置,错不在他,所以他前朝参加童生试取得的秀才功名没有问题。 后来对换人生后,虽然他曾经想过冒名顶替,偏偏最终未能成行,目睹谋杀案后,知情不报,律法亦强制不了。 虽然林泳思不耻他冷心冷血,三观不正,但却没有合适的法条能将他判刑。 将陈铁军关进大牢里的本意,也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罢了。 “放了他吧。”这种两面三刀、不忠不孝的东西,但愿他永无出头之日才好。 陈铁军从大牢里出来时,还不屑地瞪了狱卒,冷哼一声,似乎是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秀才,他们居然把他关在最脏的牢里,吃着发馊的牢饭,简直没有天理。 看吧,就知道律法奈何不了他,再怎么看不惯,也得将他放出来。 这晦气的地方!他再也不要来了! 踱着方步一出门,正赶上放榜,大门外被着急看榜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等待。 陈铁军被关起来时,尚不知重新乡试已经重新考完的消息,他还以为,官府的动作没有那么快,他还可以想想办法,让母亲与姨母出面,证明前朝时,是他以马斯贤的身份考中了秀才,日后这份功名理应算回到他身上才是。 如此一来,他便有机会重新参加乡试了,以他的才华,考中只是时间问题。 却没想到,他在牢里关了十几天,外面就翻了天了,乡试居然已经重新考过,他再次与中举无缘了! 他如遭雷劈似地僵在原地,被不耐烦的仆从赶走:“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着放榜!” 他只能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一回家更加傻眼:之前来好好的家,怎么连门都叫人拆走了?屋里的东西都哪去了?白净得跟个雪洞似的! 而且,他娘呢?怎么也不见人影? 还是邻居出来倒脏水,看到他茫然地站在门口,像看笑话似的,告诉了他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发生的事。 刘伟的家里人得知他被害后,先是跑到马家闹事,讹了些钱财回来,觉得不够解气,又跑到陈家,将孙玉玲拖了出来,女眷一点没客气,几乎当街当她扒到走光,拳打脚踢地出着恶气。 好好的一个男丁,因为跟女人鬼混丢了命,他们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打完人之后,将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当了,连门都没放过。 陈家这两间草屋不值钱,不然陈铁军回来,怕是连块泥坯都看不到了。 “那我娘她人呢?” 邻居老太太与孙玉玲打交道二十多年,没少挨欺负,这个女人现在倒了大霉,她自然乐得看笑话。 “哈,你娘哪还有脸在这呆着,早卷着铺盖跟她相好的跑了!你以为她只跟那姓刘的一个人鬼混吗?与其担心她,不如想想,你今天暮食吃什么吧!” 老太太转身回了家,留下陈铁军一个人站在家徒四壁的房门口,脸上阴晴不定,不知想些什么。 “放榜了,放榜了!”府署大门口,望眼欲穿的人群终于等来了红榜。如中山王承诺的那般,此科取仕人陡增,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远远传来,陈铁军微微偏头,仔细倾听。 没错,是衙役们向新晋的举子报喜去了。 明明,那份殊荣应有自己一份的!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功名没有了,前程没有了,母亲没有了,钱财没有了,连家都快没有了。 他满腹学问,为何老天对他如此不公?给了他一个聪明的脑子,却配了那么个不知廉耻的娘,早些年做恶,看不惯妹妹的好生活,非得调换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却又后悔了,非得换回来。 所有的好处都想自己占,最终导致了悲剧发生,害了人一辈子。 这样的烂人,死在外面才好! 第九章 喜气洋洋 “上午事忙,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得一贤妻,日后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午饭时分,林泳思出现在了饭堂里,正遇上李闻溪刚坐下准备用午饭,忙又站起来说道。 林泳思的脸上难得的微微泛红,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他的婚事已经被母亲念叨过好些年了,父亲每每得闲归家,都得被母亲唠叨个没完,毕竟林家其余子孙,大多都在十五六岁就定亲了,一般十七八早就成婚,二十出头,孩子都生了不止一个了。 只有林泳思被耽误了下来,门当户对的人家也相看过几个,要么女孩子突然要守孝,要么就是各种问题被发现了。 他一个好好的青年才俊,硬生生耽误到了二十多。 林泳思倒是不急,他又不是色中恶鬼,没有女人活不下去。 但丁婉却急得发疯,在她眼里,天上有地上无的顶顶好的儿子,却一次次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找不到合适的妻子,在外人看来,还反而要给林泳思扣上不同的大帽子,哪个母亲能淡定。 外面其实一直是有流言的,传林泳思克妻,就连未婚妻都克,那传言有鼻子有眼的,很多有女儿的人家都对林泳思退避三舍。 虽然这些人的家境比不上林家,其实一开始也没在丁婉为儿子相看的范围之内。但是自己看不上,与被不如自己的人家嫌弃,是两码事。 丁婉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她一直想寻个四角俱全,什么都好的小儿媳妇出来,想要堵住那些乱嚼舌根之人的嘴。 吴郡陆氏这条线,是她想方设法、花了许多精力才搭上的,虽然过程艰辛了些,姑娘的家世单薄了些,但她有个好姓氏,单单一个名头拿出来,就足以让许多人羡慕了。 丁婉高高兴兴带着儿子去了吴郡,又兴高采烈地得偿所愿回来。为何有关林泳思定亲的消息这么迅速地传遍了大街小巷,也是丁婉有意为之。 她就想让某些看不得别人好的小心眼瞧瞧,她的小儿子就是优秀,连陆氏女都愿意嫁! “晏青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林泳思提及未来妻室时,整个人都柔和了,他在李闻溪对面坐下,等着榆树为他端来午饭,迫不及待地与李闻溪分享自己的喜悦。 陆晏青出身陆氏旁支,是个孤女,早在八年前便父母双亡了。 她父亲生前也颇有才名,前朝时在北地任知县,当时她母亲也随夫在任上,前朝末年还生了个弟弟。 她出生时,其母胎位不正而难产,挣扎一天一夜,侥幸留下一条命,却多年未再有孕,对这个女儿,多少有些爱不起来,因此她从小是长在祖母房内。 父亲考中进士,放外任积累经验,她也是留在祖母身边尽孝,没有跟父母一同前去。 等到前朝灭亡,他父母所在的县衙被流民冲击,双双殒命,一同赴黄泉的,还有她素未谋面的弟弟。 彼时小姑娘虚岁才十一,一边要安慰着祖母,应付如狼似虎的其他亲眷,还得自己默默消化失去双亲的悲痛,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别看吴郡陆氏的名头很光鲜,照样像别的大家族一样,有着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一面。 族里很多规矩,对像她这样失了双亲,还无兄弟的孤女,很不友好。 她这一支没了男丁承嗣,族田与房屋都被收回,她是靠祖母与母亲留下的嫁妆过活,才不用怎么看族中长辈的脸色。 此次婚事,也是由祖母做主,才避免了被拿出去做人情,嫁作填房的命运。 像她这样不起眼的旁支孤女,如果没有一个靠得住的长辈,婚事不能自专,被送出去换取大笔银钱的事一点也不新鲜。 很多有钱的大商贾,削尖了脑袋想与吴郡陆氏攀上关系,他们捧着大笔银钱上门,根本不挑自己娶回去的女人是圆是扁,高矮胖瘦,只要她是陆氏女,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就足够了。 陆晏青有个同样出身旁支的族姐便是如此。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所有人都拼着命地往上爬,谁会甘心降低阶层呢? 陆晏青无疑是幸运的,林泳思除了年纪大了些,有个不知真假的克妻名声在外,其余的真的挑不出毛病来。 他出身名门,父兄成器,自己已官至四品,仪表堂堂,完全挑不出什么毛病,与其他族人介绍来的歪瓜劣枣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既双方都合意,这门亲事自然定得极快,等男方正式带着聘礼上门换庚帖,以后陆晏青就是林泳思板上钉钉的未婚妻了。 “不知林大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给小儿子操办婚事?”李闻溪笑得一脸暧昧,有些打趣地问。 “不用父亲出面。他在保定府坐镇,轻易不能离开,我大哥昨天夜里赶回来了,等母亲准备好东西,立时便去提亲,最多三五日。” “也是,夫人怕是早就着急抱孙子,如今终于找到称心如意的儿媳妇,肯定恨不得明日你们两个便成婚入洞房,年底便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才是!”李闻溪揶揄地继续笑。 “混说什么!”林泳思涨红了脸,对李闻溪的大胆言论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很快调整了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闻溪啊,你也十六岁了,我大哥在你这年纪,大嫂已经过门了。” “听说姜少问一直很热心地想给你们甥舅二人保媒,不若你二人一人娶一个,也能当成段佳话了。” 李闻溪愣了愣,怎么回事?突然间引火烧身了?她要真能娶个老婆才是见鬼了呢。 林泳思越说越不像话,什么到时候一人生个大胖小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其乐融融。 这饭反正是没法吃了。李闻溪放下筷子,扭头就走。 “诶,你怎么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阴阳调合方为正道啊!你有什么可害羞的?”林泳思冲着李闻溪落荒而逃的背影喊道。 哼,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敢调笑我? 不过今年结婚,明年当爹什么的,听起来也很不错嘛,他十分期待。 第十章 林府家宴 到了放衙时辰,林泳思的桌案前仍然堆着不少未处理完的文书。 看他的手又伸向下一篇详表时,榆树终于小声提醒道:“公子,今儿夫人开家宴,早上特意叮嘱过,让您一定按时回府,这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怕就迟了。” 对哦,娘确实说过,他都给忘了。 林泳思紧赶慢赶地回了府,却还是有些迟了,整张桌子边上满满登登坐了不少人,一大家子等他一个,其中不乏他的长辈,确实有些失礼。 他也只得长揖一礼,向长辈请安的同时,也态度诚恳地赔了不是:“对不住,府署事多,一时没脱开身。” 丁婉瞪了他一眼:“府署离了你就不转了不成?手下养着那么多官吏,总不能个个都吃闲饭吧?今天是特意为你长兄准备的洗尘宴,你都能迟到。” “无妨,泳思大了,有自己的差使,这是好事。他又不是出去胡混,大嫂何必苛责呢?” 林家家风不错,祖母尚在,并未分家,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的主子,加起来也得好几十个,住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守诚那一辈,共有三个男丁,林守诚是老大,丁婉做为大嫂,管家理事数十年,一向公正。 几房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从未因银钱之类的琐事吵嘴,也是她津津乐道的一大成就。 家和万事兴,现在林家各个子孙都有出息,外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泳思啊,来祖母身边坐。”林家老祖宗海氏笑眯眯的招呼孙儿。 原本坐在海氏身边的是丁婉与二叔林守信的妻子范氏,范氏闻言,一把按住准备让地方的丁婉:“你们母子好好亲香亲香,我去寻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林泳思只得顶着两双慈爱中肯定还带点别的什么的目光,坐在上首右侧的位置。 酒过三巡,宴席已经进入讲古时分,海氏眼眶微红,拉着林泳思的手,对着丁婉说话。 “我还记得,泳思刚下生时,才那么点点大,皱皱巴巴的,跟个小耗子差不多。” “他可是个磨人的东西,一点也比不上他大哥好带。奶娘抱着就能睡会儿,只要往床榻上一放,便立时会醒,一时半会儿哄不住,吵得人脑壳疼。”丁婉半是责备半是怀念地接着说。 “一转眼,孩子们都渐大了,泳思也要成家了。能看到他们个个都有出息,成家立业,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跟老头子那,我也有个交代了。” “娘,您浑说什么呢,您以后还得帮着泳思看孩子呢,万一他生的臭小子,随他,也是个磨人的性子怎么办?还得有老祖宗您压着才行。” “好好好,以后我给泳思看孩子。” 丁婉在海氏身边逗趣,捧着她开心,反倒把本次宴席的主角给忽略了。 林青梧跟妻子邓氏挨着坐,因是家宴,便没讲究什么男女分桌,只按辈份年龄坐了四桌,孩子们都在末桌上,由奶娘丫鬟哄着。 许久没回过家,小儿子已经不记得他了,刚才他一抱,居然把小儿子吓得直哭。 “家里的事,真是麻烦你了。”林青梧给邓氏斟了一杯酒。 “你我夫妻一体,教育子女、侍奉翁姑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何来麻烦一说。”邓氏也客客气气地给他夹了些菜:“莫要光喝酒了,小心伤身。” 林青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无妨,家里的酒味道淡得很,比我在外喝的差得远。” 家宴上女眷居多,因此准备的多是果酒,他喝不惯也很正常。 两人再没多说什么,一个默默吃菜,一个默默喝酒,只等散席。 这餐饭直吃到申初,海氏觉得有些冷了才散。 丁婉送婆母回去,伺候她休息,自己回到房里时,夜已经深了。 她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灌了一口,这才呼出一口气,让乔嬷嬷拿来礼单,再次核对一遍。 小儿子好不容易要定亲了,她不希望这其中出一点纰漏。 “夫人,不若明日再看吧?”乔嬷嬷比丁婉还大九岁,是自小便跟在她身边照顾的老人了。 丁婉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这可把她心疼坏了。 操持一大家子吃喝拉撒迎来送往,不是个简单活计,丁婉也已经不年轻了,近五十的人了。 “夫人,这管家之事,您应该早些交给老大媳妇了,她是嫡长孙媳,林家早晚要交到她手上。” “唉,再等等吧。当家三年狗都嫌,府里人又这么多,再让她过几年松快日子吧,我还能干得动,就别为难小辈们了。” 乔嬷嬷十分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丁婉绝对是绝世好婆母,从不压榨为难儿媳妇,不会借着孝敬长辈的名义让儿媳伺候自己一日三餐,更不会因儿子对儿媳好而心生不甘。 可惜啊,大儿媳是个傻的,不太领她的情。 乔嬷嬷到底只是个下人,哪怕与主母关系再好,她也得恪守本分,很多话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夫人,这单子是不是有些太隆重了?不若减去几样,别扎了其他人的眼啊。” “怕什么?公账上给的东西,与其他兄弟们都是一样的,多出来的,都是我自掏的腰包,很多都是我的嫁妆,没多花公中一文钱。” 林家但凡有红白事,都是公中出一份定例,然后各自愿意的话,随意添加,有钱愿意花就多花点,没钱公中的定例也拿得出手,谁也别挑理。 “夫人,您可还有个儿子呢。当初老大媳妇的聘礼,可没这么多。” 丁婉深思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再改动单子上的东西:“吴郡陆氏不是普通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若是给得太简薄了,丢的可是林家的脸。” “明日我从私库中,拿些东西贴补给老大家的也就是了。她向来是个识大体的,没这么多小心眼。” 乔嬷嬷自觉地站到了一边,替丁婉剪烛心去了,身为一个下人,她还能说什么? 说自己的主子哪哪都好,就是一遇到小儿子娶亲之事,便一颗心偏得没边了。 第十一章 以庶代嫡 林青梧一大早来寻邓氏时,她已经开始用朝食了。 “怎么吃得这么简单?一点油水没有?”他盯着桌子上的两道小菜,一碗清粥,有些不悦,语气就带出来几分。 身为一个威猛的武将,林青梧向来无肉不欢,朝食也要吃上一盘羊肉,配碗二米饭最佳。 偏邓氏好礼佛,成天吃得跟庵堂里的姑子似的,一日三餐看不到什么油水。 夫妻之间,吃不到一起,是很痛苦的。 可她明明知道自己回来了,还不准备他的吃食,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邓氏头也没抬:“还以为你在偏院用完朝食才会过来,便没备你的份。香草,你去厨房拿饭食来。”多大点事,现让丫鬟去拿也花费不了多少功夫,至于大早上与她发脾气嘛。 林青梧一噎,觉得最近几年聚少离多,他的夫人脾气渐长,不像以前他印象中温柔体贴了。 两人沉默地相对而坐,吃完了朝食,气氛沉闷到他连一只小羊腿都没吃完,就撂下了筷子。 接过丫鬟递来的漱口茶,他漫不经心地说:“一会儿晴娘带着孩子过来请安,晚些时候,咱们一家去趟祠堂,霜儿到了该入族谱的年纪了。” 邓氏正坐在妆台前,香草在给她梳头发,她一动未动,似没听见林青梧的话,只搁在妆台上的手倏地收紧,又很快松开。 “早些时候,婆母身边的丫鬟传过话了,让我用完朝食便去主院,小叔定亲之事近在眼前,恐不得闲,你自己带着孩子去吧。” “霜儿可是要记在你名下的,你不去,像什么样子?”林青梧又不高兴了,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上。 咔哒一声响,上好的白瓷裂成两瓣。 空气中寂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无辜被毁的茶盏上。 “我有孩儿,不用养别人的骨血。” “这是什么话?那是我的骨血,也叫你一声母亲的!霈儿都去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是放不下呢?” 邓氏闭紧了嘴巴,她不想跟林青梧吵架。 林府占地虽广,住得人却不少,他们小院里如果一大早就吵起来,路过的人长耳朵的都能听见。 林青梧在外征战,很不容易,邓氏但凡高声说话,都是过错。毕竟这是个讲究以夫为天的封建时代。 “你哑巴了?说话啊!”林青梧这一早上种种不顺心的怒气,终于在此时积累到了巅峰。 他们本是少年夫妻,也曾相濡以沫,有过一段关系和睦的美好生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邓氏变得这么不可理喻的呢? 可能是霈儿死后,或是自己常年不归家开始,更也许是自己纳了晴娘之后。 总之他们渐渐生分,一年到头都睡不到一个床上两回,邓氏越来越沉默,与自己越来越没有话说,她似乎对林家的一切都不在意,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林青梧不懂,为何原本鲜明明媚的女子变得这么死气沉沉,毫无情趣,无论是他小心讨好,还是曲意逢迎,都换不回一个笑脸。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林家的嫡长子,在外人人都赞他一句虎父无犬子,他这样的男人,要什么女人找不到,邓氏如此不识好歹,那他纳个小妾,解决生理需要,绵延子嗣,又有何不可呢? 陶晴娘是他自己选的,邓氏在听闻他要纳妾时,除了最开始震惊了片刻之后,没有一句反对的话。 这就对了,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就算是他的父母,这么多年关系很好,不也有两个妾室嘛。 回想他年少时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真的是太无知,太天真了。一辈子那么长,只对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婚前婚后两副面孔,谁能受得了? 晴娘很好,虽然出身不高,只是个小商户的庶女,但胜在玉雪可爱,温柔小意,从不跟自己闹脾气,肚子也十分争气,入府十多年,已经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两子一女。 他与邓氏在人前相敬如宾,私下里相敬如冰。 如此也好,正妻是不能随便休的,不争不吵不闹,能过得下去就行。 邓氏在梳头换衣之后,便带着丫鬟婆子去给婆母请安去了,只留下林青梧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竟连个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没给他留。 啧!他也不稀罕,去了晴娘的院子,无论是晴娘还是三个孩子,都围着他打转,犹如众星捧月般。 “夫君你看,这是霜儿新写的大字,他是照着你留下的墨宝学的,可得了夫君的几分神韵?” 林旻霜站得离林青梧最近,有些拘谨,他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了,平常喜欢舞刀弄枪,于读书一道上真没耐心,每天练字都得被姨娘压着。 “咱们家名家字帖那么多,为何不选一样好好学习?”林青梧看了眼宣纸上绝说不上好的大字,皱了皱眉。 他这个大儿子确实很像他,一样的喜武厌文,但他好歹一手字也是能见人的,怎么到了儿子这,越学越回去了呢? 既然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就应该一开始就拿个好字帖来练,而不是学自己的字。 一个武将的手书,能跟名家字帖相提并论吗?起点都已经这么低了,能练出什么来? 林青梧又不是傻子,他哪里不知道晴娘的那点小心机,无非就是想在他面前刷刷孩子们的存在感,让他更疼爱他们一些,顺带巩固自己的地位。 自己除了这三个子女,只有一个嫡子林旻霈,要不是当年的一场意外,嫡子夭折,现年也得十五了。 透过眼前这个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儿子,他仿佛又看到了才五岁的霈儿,张开双手要他抱的模样,在儿子身后,还站着微笑的邓氏。 丧子之痛,她还没有走出来吗?那自己还给他一个儿子如何? “霜儿,爹爹将你记在你母亲名下,可好?” 林旻霜被这一句话问懵了,他一向长在姨娘跟前,嫡母也就每月初一十五清晨请安时得见一回,虽然没被为难过,但却一点也亲近不起来。 他也不小了,早就知道嫡庶之别,能被记为嫡子,自然是好了,姨娘也念叨过,可...... 他抬头望了望满脸惊喜的姨娘,后者正对着他疯狂点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立刻同意。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已成定局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祠堂,敬香,上族谱!” “夫君,这不年不节的,公爹亦不在府中,咱们擅自开祠堂,不太合适吧?”晴娘上前想拦住林青梧,生怕他莽撞之下,不管不顾。 “晴娘放心,我之前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了,他同意了。我时间不多,明日还得去吴郡陆家下聘,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七八日,前线战事吃紧,等从吴郡回来,便要再回保定府。” 林青梧的意思很明白,他的日程排得极满,今日事必要今日毕。 “可是,夫人那边......”晴娘还是有些不放心,邓氏是嫡妻,将霜儿记为嫡子,不知会她怎么能行? “无妨,我今日清晨已经与她说过了,她没有反对。”虽然也没有答应就是了。但子孙事,关乎的是整个林氏的未来,不是她一个长媳能置喙的,她的意见,不重要。 林青梧又想起可怜夭折的嫡子霈儿,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多好,无需他麻烦至此。 邓氏静静站在丁婉所在主院的会客厅里,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她实在不知,此时忙得脚不沾地的婆母,专程叫她过来干嘛。 小叔是婆母心尖尖上的肉,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自己的霈儿活着的时候,婆母也是一样疼爱他的。 后来霈儿没了,老太太也很是消沉过一段时间,后来缓过劲来,便将满腔爱意全都洒向了自己的小儿子。 幸好那时小叔已经十多岁了,三观已定,不然还不得被个无节制只偏宠的娘宠成祸害。 “老大家的,来。”丁婉喜滋滋地拉着邓氏的手坐下,态度十分慈和:“唉,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的功夫,你进林家门也有十七年了。” “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上你家门相看时的场景呢。唉,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两个儿子还算成器,看着他们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就算我立时闭眼,也值了。” “母亲您身子康健,日后小叔的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还得您帮衬着相看呢。被您看中的姑娘,肯定错不了。”邓氏柔声道。 这马屁拍得丁婉很舒服,不禁又拍拍邓氏的手:“你是长媳,日后这个家要交到你手里的,暂且趁着我还有精力,再帮你管几年,你啊,还是得跟青梧再生个儿子才是。这女人没有亲生子,后半生很难熬的。” “夫妻俩的事,关起门来,床头打架床尾合。我的儿子我了解,你对他笑笑,说说软话就行。娘是过来人,没儿子啊,等你老了,难不成要看着小妇养的在你膝下说漂亮话?做些面甜心苦的事来膈应你吗?” 邓氏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丁婉这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地为她好,只可惜,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关起门来过日子,这话没错,但日子应该是两个人过的,他们中间,已经夹了晴娘,还有三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好了。 邓氏默默听了,没有说话,丁婉见她还是这副倔脾气,听不进去劝,只得转移了话题:“泳思的聘礼,我挑来选去,还是觉得厚重一点,才算全了女方的面子。” “晏青那孩子,是个好性,日后你们妯娌两个好好相处,相互扶持,也是个助力。她是孤女,身世堪怜,我不免得给她多做几分脸。” “母亲放心,儿媳不是小心眼的人,黄白之物于我,够花便可,绝不会惦记母亲的私房,与未过门的弟妹争长论短。” “娘知道你是个好的,但两个儿子都是我亲生的,哪个我都疼爱。这些东西,你一会儿带回去,就当是我给你的一点补偿。你放心收着,别让那臭小子知道,我的东西,只给正经儿媳妇,没狐狸精的份。” “母亲,她到底是您孙儿的生母......”邓氏低低地劝。 丁婉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林守诚的两个妾室被她收拾得服服贴贴,轻易连面都不敢露,林守诚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一点喜欢小妾的意思。 如此明目张胆的善妒,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呵呵,当年我就让青梧去母留子,他偏要护着,你呀,也是个废物的,怎么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生这么多孩子?这男人啊,都薄情得很。” 丁婉絮絮叨叨地骂了半天林家几父子,直到快晌午,有嬷嬷进来问摆膳的事,她才住了嘴。 邓氏来的时候,带了她院里的全副人马,回去时倒派上了用场,每人都不空手,一人捧着个沉甸甸的礼盒。 丁婉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婆母,不像别的深宅大院里的夫人,丈夫不成器,天天想把儿子攥在掌心里,将儿媳看得跟情敌似的,变着法地磋磨。 邓氏微抬起头,透过深宅大院望向远方蔚蓝的天空,轻轻舒了一口气。 林青梧不在她的院里,邓氏浑不在意,将婆母给她的东西翻开看了看,不由地惊叹于婆母的大手笔。 满满登登的金玉之物,还有一匣子西域产的宝石,以现在通商困难的程度,这一匣子便价值不菲。 她命嬷嬷登记造册,收入了自己的私库之中,不由有些羡慕即将过门的弟妹。 丁婉对林泳思,那真是没得说,从送给自己的东西就能看出,这份聘礼送出去,得让多少人艳羡。 别说聘一个陆氏的偏房旁支,便是嫡支嫡脉,也尽够了。 林青梧又在邓氏吃午饭时进来寻她,不单他自己来了,还带着林旻霜。 “怎么的又吃这么素淡?长此以往,你这身子能受得了吗?”邓氏桌上,依然是四碟小菜,一碗粳米饭。四碟菜都是蔬菜,唯一能算得上荤腥的,只有两个可怜巴巴的干虾仁。 “习惯了。老爷这时过来,可是有事?” “没事我还没能来了?”林青梧习惯性反驳了一句,向着林旻霜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不快给你母亲请安。” “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请安了。我这的饭菜简朴,便不多留你们了,你们去别处吃吧。” “今日不同,林旻霜记在你名下了,理应过来给你磕个头。” 当啷~ 邓氏手上的筷子落地,发出脆响,她缓缓抬头看向林青梧...... 第十三章 忙忙碌碌 李闻溪明显能感觉到,今天的林泳思有些神思不属,开晨会时时时走神,属下跟他汇报,他基本上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只一味点头,表示同意,前后两次都闹了笑话。 能让一向敬业的上官这么失态,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好事将近,他一颗少男心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也是,二十多岁的大龄剩男,终于有人要了,可以理解。听说今天一大早,他大哥就启程前往吴郡,替他送聘礼去了。 李闻溪并未亲眼所见,只听起得早的同僚念叨了几句,语气中满是艳羡。 有权有势的人家,连定个亲都这么大阵仗,浩浩荡荡的一长溜下人,个个都是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小伙子,两人一抬的聘礼从吃穿住行到珠光宝气,四角俱全,可是让普通老百姓开了眼了。 就那排在第一抬的,手臂长的白玉观音像,已经够一个四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听说还是中山王特意赏的,给自己得意臣子做脸。 李闻溪不由感慨,这么大的热闹没凑着。唉,要怪就怪自己懒,起得晚,等她上街时,恐怕林家的聘礼已经上了船,往吴郡而去了。 午饭时没见到林泳思的影子,众人都会心一笑,心照不宣。 又过了几日,关于上官亲事,传回来的最新消息是,因这一对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年纪都不小了,陆氏的祖母精神头不大好,为避免她刚守完父母孝,再守祖母孝的事故发生,双方一合计,婚期便定在了今年八月。 还有近五个月的时间,足够细心准备一场婚礼了。 古代人不喜在六、七两个月份成婚,六月叫半路妻,怕过不到白头,七月是鬼月,不吉利。 五月的好日子,又怕跟世子爷撞上,引得王爷不喜,最早就只能八月了。 就这,丁婉还嫌太慢,恨不得明天就把小儿媳妇接进家门。 林青梧在纳吉礼完成后,连淮安都未再回来,直接从吴郡往保定府前去了。西北王家里最近闹得不像样,军前时刻都有异动,他不能再耽搁了。 原本以为婚书都写了,陆氏女是林泳思的未婚妻的身份已定,林泳思总该能淡定下来,安心打理淮安庶务了。 到底是一府长官之职,平日哪里这么清闲,各个方面都得他拍板做主。 这不,眼瞅着就要春耕了,去岁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家无隔夜之粮,为了活命,连准备的粮种都吃下了肚。 开春没有粮种种地,那还得了?王爷已经拨了银两,专程从南方采购了大批粮种,准备分发给农户,以保今年的粮食收成。 当然了,这些粮种不是白给的,现在领了,收了稻米,便要多还一成收成给官府。因此发放之余,记录必须做好,容不得一丝马虎。 李闻溪其实挺讨厌这些抄抄写写,深入田间地头,与贫民打交道的繁琐工作的。 有道是穷生奸计,富长良心,这话对也不对。富人中也有不少恶人,穷人也有很善良的,但真正的社会底层,那些人性中恶的一面,便会被生活的重压无限放大,为了生存,很多人是没有底线的。 而李闻溪不想亲眼去看这个社会最阴影的角落,她平时接触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犯人,见到的罪恶就已经够多了。 谁让林泳思手下没几个得用的,曹通判还在苦哈哈修河道,黄逡在发现自己基本被闲置后,也万事不想沾手,只剩下薛丛理与李闻溪这对甥舅。 在半个月时间里,李闻溪认识了淮安各县的官员,以及近半镇甸的地保和甲长,学会了与他们斗智斗勇,一套官场流程摸得门清。 等到三月底,淮安府下辖的地界,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出来后,这份磨人的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谢天谢地后续誊写摘抄工作不需要她继续负责,自有荀非这样的书吏去做。 在外面跑了大半个月,薛丛理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白白净净的公主,天天真跟着下田种地了不成?为何才半个月未见,晒得都不用再涂颜料,就黑黢黢的了? 他的唠叨李闻溪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对着铜镜欣赏自己的杰作,嘿嘿,她就是故意的,假的终究是假的,涂得颜料万一着急就可能浅些深些,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不同来。 现在好了,晒黑的,纯天然,省得担心被人看出来穿帮。 她胸前的裹布勒得紧紧的,官袍领子又高,喉结位置也能挡住,任谁看去,她都是个清俊公子哥,反正现在很多真养在内宅的公子,比她还阴柔呢。 原定在三月底要开的会试也因乡试中出了点意外的缘故,后延到了四月中,正好春耕忙完再忙会试。 李闻溪原本还以为她能得两天假好生休息休息,毕竟在外出公差可是连旬休都耽误了的,谁知道林泳思前段时间魂不守舍,现在又像打了鸡血似的全天无休,继续将她当个牛马使。 上次乡试,各个州府都设了考场,人数不多,才二百余人,这回诸府的举子都得集中到淮安来,府学上回收拾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便有些不够用了,得将旁边还乱七八糟的两个院子也清出来才行。 这可是个大工程!李闻溪躲懒没成功,顶着一张怨念森森的脸继续监工。 还别说,晒得黑了,效果就是好,她拉着个长脸站在院子里,都不需要张嘴说话,一个眼神扫过去,就没人敢偷懒,再没人敢欺她年幼脸嫩。 府学占地极广,因年久失修,原本结实的院墙上开了不知道多少个狗洞。以前住在此地的兵甲多集中在前三进房屋众多之处,后院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大花园,修了些亭台楼阁,不能住人。 李闻溪看工匠干活干得烦了,便会来此走走。 古代人挺会享受的,连府学这样严肃的地方,都得修个供人休闲娱乐之所。 相信在前朝时,这里风景应该不错,但多年疏于打理,现在的大花园只能算个野草乐园,需要用心呵护的名贵花木早死绝了。 今年春天雨水不少,因此花园里的小径上都长出三寸长的草来了,路很难行,她只在外围随意溜达,并没有往花园深处走。 荀非倒是个十分有眼色的下属,他见李闻溪时不时会溜达到花园里来,便叫了几个壮丁,将小径上的草清理出来。 第十四章 花园埋尸 等到李闻溪下次再来时,就发现她可以沿着小径直达花园的至高点:小土堆上的一个小凉亭了。 也好,在府学盯着修考场其实很无聊,她不可能一直在前院呆着,这样会让工匠们有些害怕的,坐在凉亭里喝喝茶看看游记,打发时间也能快些。 这个土堆大概是挖旁边的池塘时多出来的土,就近搭了景观,李闻溪倒不嫌弃,拾级而上,片刻后便站在了凉亭里,四下看看,终于看清了整个后花园的全貌。 她以前还以为花园里的名贵花木早就死光了呢,就在凉亭的半山腰上,有一株长得很茂盛的还活得好好的,与周围的杂草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到。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突然发现,阳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闪闪发光,极为耀眼。 这个时代可没有玻璃,是什么东西这么闪?她拨开杂草,慢慢摸索到了半山腰,待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后,她微微一怔...... 半个时辰后,府学后花园发现死人骨头的消息不胫而走,荀非匆匆带着林泳思前来时,就看到李闻溪在没有趁手的工具下,挖开了表面的浮土,露出了一只完整的手骨。 这只手骨的中指上,还套着只红宝石戒指,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足见宝石无论质地还是切割工艺都很是不俗。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林泳思难以置信地望了望周围,入眼全都是草,面积这么大的一片杂草丛中,她居然能精准找到一具尸骨! “随便逛逛。”李闻溪心不在焉地回答。 林泳思内心一片哀嚎,以后他再也不想派李闻溪去任何稍微偏僻点的地方了! 府学还有半个月是要做考场的,前面还热火朝天施工呢,现在你告诉我,它得先当回案发现场才行,算怎么回事? 这去哪都能碰到命案的体质实锤了。 “人是怎么死的?”人都变成骨头了,还能看出来吗?林泳思有些不理解,为何李闻溪一直盯着这只手骨看,也不再继续挖了。 “那得等把所有的尸骨都挖出来再验看。” “你盯着这手骨看什么呢?” “死者年纪应该不大,而且家里挺有钱的,怎么人死在这儿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李闻溪当时站在凉亭里看到的光,就是这红宝石戒指反射的阳光。 从她就地取材,扫了几下土就把手骨挖出来来看,死者是被匆忙掩埋的,连张草席都没有。如果她没猜错,这八成是一起凶杀案,荒废的府学后花园,被当成了弃尸现场。 奇怪了,以前住在府学里的兵甲和低级军官,很多可是拖家带口的,有这么一大片现成的空地,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被开荒出来种点菜。 淮安卫所里的官兵,空闲时间种田也算是本职工作,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也没啥正经营生的家属。 现在正在修整的前院,边边角角都有开垦的痕迹,怎么这么大一片后院,反倒没人打理收拾? 去岁天旱,菜很贵啊,低级军官饷银不多,养一大家子属实不容易,自己种些还能省点嚼用。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钟叔已经死了,顺子又不知所踪,城外义庄还空着,这收尸之事暂时还无人操持,林泳思指了几个衙役上前,先将尸骨挖出来,几人虽不情愿,但到底不敢违背上官的命令。 “轻些,一定注意不要挖坏了。”李闻溪不放心,一直在近前教他们如何下铲,才能避免将尸骨上仅剩的筋膜弄断,这些小小的指骨真掉了的话,挺不好找的。 一个时辰后,在略平整些的地面上,出现了具完整的人类骸骨,骨长不过五尺,看盆骨宽度,是未曾生育过的女性骸骨,骨骺线尚未完全闭合,年纪应在十二岁以上、十六岁以下。 随着尸骨一起被挖出来的,还有她原本穿着的衣物残片,依稀能看得出其上精美的花纹,质地据懂行的衙役说,像是蜀锦。 还有另外的几件首饰。一根金嵌玉的发簪,一对青玉水滴耳坠,两朵碎宝石珠花,两只虾须金镯,还有一块质地不错的玉佩。 这无疑是个富贵人家的女儿,尚未出阁,怎么能如此陈尸荒园,无人寻找她吗? 李闻溪蹲下验尸,看尸体的腐败程度,她死了至少也有三四年了,头骨上有一处被击打形成的裂痕,周遭有黑色浸润物,应是血液沉淀,这一处极有可能就是致命伤。 “大人,三四年前,咱们淮安可曾有富贵人家的女儿走失过?” 林泳思缓缓摇了摇头:“未曾听说。”他盯着那只金嵌玉的发簪看了又看,总觉得似乎在哪见过,但他没有妻子,对女眷用的饰品不算了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可能就是有些相似吧,毕竟在他眼里,簪子都差不多长一个样子。 他收回视线,见李闻溪也验看完毕,站起身来,他叮嘱了在场的众人,不要走漏消息,命人先将尸骨送去义庄。 此时天色不早,前院的工匠早就回家休息了,他叮嘱得晚了,这些人将府学发生的事说与家人听,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了第二天,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如果照实说,发现了个死人,这也没啥。淮安哪天不死个把人,那才是真新闻。 但这传言也太离谱了,居然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府学后院挖出的女尸身上,戴了不少的首饰,每一个都价值连城,肯定她的埋尸现场还有宝贝。 流言太过份的结果就是,仅今天一上午的时间,秦奔带人在后院守着现场,已经抓了不下七个宵小,他们铤而走险,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挖到一两件首饰。 秦奔不胜其烦,将这群人推到府学正门口,一律扒了裤子打了二十大板,衙役一点没收力,直把人打得哭爹喊娘,血肉横飞,总算震住了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李闻溪觉得,这样的尸源应该不难找。 淮安城就这么大,有钱的人家也就那么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想来很快就有人上门来认尸了吧。 结果一连半个月过去,那副尸骨就静静躺在义庄,无人问津。 第十五章 科举之路 没有人能顾得上一具无名白骨的冤情了,因为会试时间到了。 这场迟来了半个月的会试,已经让很多外州府远道而来的举子等得有些焦虑了。 原本定好的时间一推再推,许多人都很忐忑。 八年未开科,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一飞冲天,谁不想尽力一搏,奔个前程。 府学已经修缮完毕,别说后花园里挖出一具尸骨,就是现在再发现十具八具,前院的会试也不可能再改期了。 李闻溪黑着张脸又来当苦逼的巡考,只要一想九天九夜都在被关在里面,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薛丛理好心安慰:“淮安的四月中已经很温暖了,蚊虫还少,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若放到京城,春闱一般都在二月举行,考生只能穿单衣,冻得手指头都没知觉。” 他们还是考官,不需要像考生似的,九天九夜只能蹲在小小的隔板间里,连睡觉都伸不直腿,岂不是更受罪。 李闻溪心情一点也没有好转,他们来考试,至少是自愿的,为的也是日后飞黄腾达,自己却是被赶鸭子上架,这里面差别可大了去了。 别提京城,真等中山王进了京,一应班底都配置齐了,小小的淮安只是江南那么多州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山高皇帝远,到那时,她可就自由了。 许是有了上次乡试的前车之鉴,那个将小抄夹在夹袍里的学子至今还关在府署大牢,此时会试倒是没再出耍小聪明的,两个时辰的搜身结束,府学大门再次紧闭,会试开始。 这注定枯燥乏味的监考在第五天傍晚时分被打破,七十四号号房里的考生突然站了起来,想往外冲,但没能成功,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一头栽倒,好不容易答出的题上,晕开朵朵血色。 李闻溪当时正在不远处抬头望天,思考人生,听到动静后,几乎是出于医者本能,想跑过去做些急救。 然而太迟了,等她扒开这名考生的眼皮时,他的瞳孔散大,颈动脉没有了脉搏,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会试前,林泳思在开晨会时,与他们讨论过在考试中会遇到的种种可能,其中之一,就是万一考生生病或者死亡的,要如何处理。 答案是,什么也不要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如果病了,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考试结束后通知家属来领尸首,死了的也不用管,将尸首抬至偏院,别影响其他考生就行。 当时李闻溪还觉得林泳思说的有些危言耸听,不过就考个试罢了,九天九夜是时间长点,吃得简单点,住得艰苦点,还不至于会得个病要人命这么严重。 她忘了一点,这些考生,多数都是常年苦读,缺乏运动的文人,身体素质本来就要偏弱一些,再加上这坑爹的九天连考制度,被关在连一平方米都没有的小号房里,挨饿受冻,体弱不健壮的,很突然生病。 这么近距离地目睹了古代科举制度的残酷性,一条鲜活的生活转瞬即逝,她无奈地直起身子,让衙役将人抬走。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周围的学生低头作答,除了空了个号房外,丝毫没看出来,这里不久前还曾出过人命,就连地上和桌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了,只留下写着姓名籍贯的那页答题纸,静静等候永远也回不来的考生。 剩下几天似乎过得更慢,等到考试结束的锣声敲响,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照着铜镜,她的脸因为晒得太黑,看不出什么,但明显比之前瘦了,薛丛理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双下巴消失不见。 她有些哀怨地摸了摸依然鼓着的肚子,觉得圈在考场也不全是坏事,如果再多关几天,她是不是能把游泳圈也减掉。 当然了,真再多关几天,她能不能减掉游泳圈不知道,但是这些考生里,被抬着出去的可能会更多。 府学门口,整齐地停着各式轿辇,家属仆从看到自家考生步履蹒跚地出来,连忙上前迎接,匆匆将人送进轿子。 李闻溪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缓过神来,哪怕一向精力十足的薛丛理,也虚弱了好几天,可想而知那些考生得多惨。 据说每次考完试,还会再死几个举子,也算是会试的传统。她抿抿嘴唇,再也不敢小觑这些考试了。 真是体力与学问的双重考验,还别说,这样选拔出来的人才头脑与耐力肯定过关,就是过程实在太残酷了些。 她依然还记得那天出考场时,等考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有衙役出来问,谁是宿隆的家属时,家属当时的反应,分明已经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家老爷出事了。 他们没哭没闹,特别平静地将遗体抬上牛车,他们也是唯一一家赶了牛车来接人的。 林泳思是个很体贴的上官,所有参与监考的人员,轮流可以多休两天假,李闻溪与薛丛理都在床上躺了两天尸,连饭食都是薛衔买来,端到他们床前的。 四月底,会试阅卷已经基本结束,这天一大早,李闻溪老老实实到府署上衙,荀非见她来了:“大人,林大人请你来了之后,去找他一趟。” “大人可交代所为何事了吗?” “未曾交代,大人只吩咐让您来了之后,立即去见他。” 李闻溪来时,林泳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只发簪,正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行礼的她叫了起。 “你且看看这只发簪,有没有觉得眼熟?”林泳思将东西递过去。 李闻溪于首饰的研究并不多,但她上一世在中山王府的那几年,好东西也见识过不少,这只发簪拿在手里,她就认了出来。 但这只显然并未曾埋于土中,黄金的颜色并不显旧,显然一直得到了很好的安置。 林泳思又吩咐榆树,取来女尸身上的证物。 两只发簪一对比,无论做工、用料,尤其是发簪上的红宝石,切割面上瑕疵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妥妥是一对。 “大人这只发簪从何而来呢?” 林泳思并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望着它,皱了皱眉。 半晌,他才开口:“这是我母亲私库里拿出来的。” “大人的意思是,那具白骨,是林家人?” 第十六章 命硬克妻 林泳思在李闻溪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非也。” 不是林家人,身上却戴着与林家当家主母库房藏品一模一样的发簪,那这个人是谁?为何从她被发现起到现在,已近一个月,依然无人前来认领? 林泳思欲言又止,不知此事从何说起,李闻溪看着是真着急,都火上房了,您老先生卖什么关子呢? 莫非是女尸身份,事涉林家秘辛,林泳思不想再深查下去? 不对啊,若他不想再查,拿这发簪给自己看干嘛?那具尸骨摆在义庄里无人问津,只要他不主动说,谁也没追在他屁股后头啊,天长日久,一埋了事,不更便宜? 他主动拿出了证物,现在又吞吞吐吐的,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是为哪般? 以她对林泳思的了解,他心有疑虑,就一定会查问清楚,不会压在心底。 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林泳思的下文。 她没有等太久,两盏茶后,林泳思挥了挥手,让榆树先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开了口。 “我今年二十有二,再过两个月,便要过二十三岁生日了。闻溪可知,为何我弱冠之年,一直未曾娶妻?” 李闻溪心里燃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她以前也曾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了不少关于林泳思大龄未婚的流言,其中不乏各种香艳的、亦或深情的猜测。 如今能从正主儿口中亲耳听见,谁懂这种爽点啊。 她立马挺直腰杆,小小地拍了上官的一记马屁:“是因为您太优秀,全淮安的姑娘都配不上吧?我可是听说,连中山王家的县主都对你情根深种呢。” 林泳思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小丫头家家的不懂事,她自小在王府长大,能见到的外男屈指可数,我算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言下之意,那并不是什么爱情,纪羡鱼只是不想被中山王盲婚哑嫁,便在认识的人里挑了一个她认为最好的。 李闻溪挑了挑眉,不由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些往事。 纪羡鱼因自己的婚事与中山王生了很大嫌隙。 中山王这个人,有野心,也够狠心,儿女对他来说,都是联姻工具,就像他替纪凌云娶前朝公主是有目的的一样,纪羡鱼的联姻对象,也得能为他带来足够的利益才行。 林泳思是他的臣子,一家子忠诚度还不错,自然不需要在现阶段贴出去唯一的成年女儿,她应该有更大的用处。 最终,纪羡鱼嫁给了崇王世子。听起来是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但据纪凌云一次喝醉酒说漏嘴,崇王世子足足比纪羡鱼大了十岁,而且连丧两妻,无一子嗣。 外界都传崇王世子患有隐疾,不能人道,因此心理有些问题,对女人就有点变态了。 崇王的地盘离淮安那么远,流言传来传去可能早就变味了。但有一点肯定是真的,那就是崇王世子连丧两妻,后院姬妾无数,却膝下犹空。 这样一个男人,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有问题的,他在崇王自己的地盘上都已经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妻子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但凡对女儿有些爱护之意的人家,都不会推宝贝女儿进火坑。 偏中山王就狠心推了,李闻溪最后一次听说纪羡鱼的消息,是在中山王称帝之后,她临死前几天。接到的是这位贵女的死讯。 崇王在被中山王出兵灭亡之前,发现拿着未来公主威胁根本没有份量,一个女儿,比不上中山王的江山社稷后,将纪羡鱼扔进了兵营,不出五天,她便被折磨至死,给崇王陪葬了。 生在权贵之家,享受了荣华富贵,就得拿命去报答。还好李闻溪没长大,前朝就亡了,不然前朝那些公主的下场,就是她的未来。 她打了个冷颤,收回思绪,继续听林泳思说。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母亲自我十四岁开始,便张罗着为我娶亲,算下来八年时光,都没能定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你可曾听说过外界传我克妻?”林泳思笑了:“不用否认,我知道你肯定听说过,咱们这衙门口,没有秘密。” 李闻溪有些讪讪,挠了挠头。 “我娘也是个能耐人,还真让她相看过不少好姑娘,那架势,比聘我大嫂时,上心多了。” “母亲一向是偏向我的。我是她最小的孩子,大哥自三岁起,习武站桩,长在父亲跟前,便与母亲不算太亲近了,她的一腔慈爱之心,便全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可偏偏,我万事都让她挺省心的,偏这姻缘一道上,过于坎坷。” “战乱初期朝不保夕就不说了。十八岁那年,母亲带我去了扬州府,她的娘家,想娶她的娘家侄女给我做妻子。” 嗯?这个时代也是讲究姑血不还家的,很多家族都不会接受这么近的血脉联姻的,他们肯定也发现了,姑表亲结合,后代孩子不健康的概率要比一般夫妻高得多。 怎么丁婉还专门求娶丁家女呢? 像是知道李闻溪在想什么,林泳思解释道:“我母亲是她这一脉的唯一嫡女,我外祖家的舅父,是旁支过继来的。” 大家族里,能称得上旁支的,那可能勉强够得上五服,算是远亲了。 “母亲与娘家的关系尚可,她希望我舅父能善待外祖,便想着联姻以加强两家的羁绊。” “表妹丁语薇,比我小三岁,那年刚及笄,是个活泼开朗的好姑娘,她特别爱笑,腮边还有两个小酒窝,母亲一见便喜欢上了。” “舅父也是乐见其成的,前朝亡了后,丁家族人官位普遍较低,地位不如林家,丁语薇嫁给我,已经算是高攀了。” “舅父觉得扬州距离远,三书六礼不方便,还专程在淮安置了宅子,带着一家老小也搬过来小住,以后婚事成了,这宅子就给语薇当嫁妆。” 听起来很不错的亲事,两家同意,林泳思对丁语薇的印象也好,怎么最后林泳思还是孑然一身呢?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语薇是有心上人的。如果当时我就知道,一定会阻止母亲的。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千年了人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强扭的瓜不甜。” “我亦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林泳思的语气低沉下去,显然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也不小。 第十七章 家丑外扬 “这是丁家的家丑,原本是要烂在肚子里,再不会提及的。如果不是......”林泳思微垂下头,目光落在李闻溪手中的金簪上,表情十分怅然。 他鲜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以前觉得,在一个权贵家庭里做嫡幼子,他一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可能就是当了官后的身不由己了,没想到也会有如此辛酸的往事。 “丁语薇在四年前,随家人来了淮安后不久,突然失踪,在她住的屋子里,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与过去告别。” “你的意思是......?” “所有人都以为,语薇表妹是与人私奔了,之前她因为婚事,就已经与家人闹得很不愉快了。” 聘者为妻奔为妾,甭管打着多么高尚的幌子,这个时代对追求自由恋爱,不惜与家人决裂的年轻人,都是抱着最大的恶意的。 在古代生活得越久,李闻溪越是理解,很多政策确实有它的时代局限性,但不得不说,两个知根知底的人家结亲,总好过来历不明的配偶,谁知道这样的人内里是人是鬼。 尤其是女孩子,男人娶错了妻,有钱的还能再纳妾,女人嫁错了人,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的。 只听林泳思说:“当年我母亲对表妹心有所属一事,在她失踪之前,是不知情的,丁家舅父将此事瞒得死死的,他们之所以愿意带着表妹来淮安,是想避开那个人。” “两家人三书六礼走得比平常要快得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半个月的时间,两家聘书和礼书都送完了。” “我十五岁那几年,天下大乱,母亲便是想为我张罗婚事都不可得。今日还高居官位的人家,下一秒可能就被叛军杀了,所有人人心惶惶,哪里有心情操持儿女的终身大事。” “等到淮安安宁下来,她便有些急了,因为好人家的姑娘太少,可选范围又小,她不甘心让我将就。拖到十八岁,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 “所以舅父着急,她也着急,两家手脚麻利,希望孩子早点成婚的心是一致的。只不过着急的原因,两家大不相同。” “舅父以为,他将表妹关在家里,一步都不许外出,这下她可以安心绣嫁妆,准备进林家门了。” “可我那表妹啊,向来是个有主意且胆子大的,她与贴身丫鬟互换了服饰,留下她们在家里假装她的样子,她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门去。” “淮安的宅子只有三进,小得可怜,很多守门的仆从都是在本地新买来的,压根不认识自家小姐长什么样,他们只看穿着,以为放出来的是个大丫鬟。” “等到舅父得知表妹失踪,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十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他还不敢声张,又暗地里寻了好几日,直到实在找不到人,才求上林家门,请求帮助。” “母亲也是在那时,才知道表妹心有所属,她勃然大怒,指着舅父的鼻子好一顿骂。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了,在她眼里完美无缺的儿子,居然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混小子。” “更可气的是,那是她的娘家,是她认为可以信任的人,却背刺了她,给她儿子塞来个破烂货。幸好在大婚前新娘丢了,不然以后她要是发现,非得怄气不可。” “她想报官,可舅父死拉着没让,一旦事情闹大了,他女儿无论是否能找回来,丁家的名声就尽毁了。他本身就是个不成器的,白丁之身,不能为家族赢得荣誉,那也得至少不丢人。” “林家派了不少家丁帮着一起找,最终也没找到人。” “舅父不知道,表妹看上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也无从找起。新娘没了,两家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舅父退回了几乎所有的聘礼,只少了几样首饰,遍寻不到,他当时补了相应的银钱。” “母亲见到这些东西就生气,还是我叫下人放进她的私库的,这么多年了,她任由它们放在库房吃灰。” “这一对发簪,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母亲在挑选聘礼时,特意喜滋滋地拿给我看过,发簪上的玉石,是父亲给母亲的聘礼里挑出来的,质地上乘。” 所以他才会在府学后院,觉得尸骨身上的首饰眼熟,其中有好几样,都应该是当年少的聘礼才是。 “没想到啊,当年表妹竟是死在了淮安!”而且还是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过三里地的地方。 “我还没敢跟家里人说,只派人快马加鞭走一趟扬州府,通知了舅父。” “大人也真够倒霉的。”李闻溪有些话,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出来:“当年丁语薇出事之时,你在何处?可有证据证明你与此案无关?” 林泳思睁大了眼睛瞪着李闻溪:“你怀疑我?” “当然不是,但大人如若想继续主审此案,必须要在核对了死者的身份后,给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你们毕竟是未婚夫妻,她另有情郎的话,你是有杀人动机的。” “都四年前的事了,我又没有杀人,怎么会刻意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舅父一家当年将表妹的事捂得很紧,我真不知情。” “算了,此案交由你全权处理,我不再插手,总行了吧?”林泳思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他本来也不想再管丁家的破事,他当年对丁语薇也不是全无感觉,两人婚期都定了,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对未来怎么可能不期许。 突然闹出私奔丑闻,两家婚事不了了之,丁家对外宣称丁语薇染疾而亡,他克妻的传言便有了苗头。 他一个五好青年,突然有了负面传言,也很恼火,偏生这本就不是他的错,却为了丁家颜面,无从解释。 那毕竟是母亲的娘家,他的外祖家,闹得太过也不像样子。 “既然丁家小姐死在了府学,所谓的私奔传闻就是无稽之谈,那个与她相好的男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很可能是哀求与小姐一同私奔无果,最终痛下杀手。大人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他是谁吗?”李闻溪定定地望着她的顶头上司。 林泳思再一次感叹,有个过于敏锐的下属,当真是一点隐私也没有。 第十八章 怀春少女 林泳思有些尴尬地整了整衣襟。 “我曾经在表妹失踪后,瞒着母亲,偷跑去扬州,找到舅父问他,那个奸夫是谁。” “舅父吱唔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大概也是不知情的。表妹嘴很严,无论家里怎么问,都没吐口。” “要不是想要阻止与我定婚,她可能还不会说呢。” “这也是让舅父最生气的地方,表妹只说了那人叫胡飞,并非扬州本地人士,是个游侠儿。当时舅父一听,就气了个倒仰。” 游侠儿是好听些的叫法,换个名字,大家可能立刻就能理解了,会些拳脚,家无恒产,没有正经营生,出来浪迹江湖的。 混得好些的,结交些有权有势的人,私下里帮着办些见不得光的事,当个护院保镖混口饭吃,混得不好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与乞丐无异。 这样的人家,怎么能与丁家小姐相配? 丁家往上数好几代,代代都有官身,往来无白丁,在扬州地界上,也算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不然丁婉当时也不可能嫁到林家。 然后你告诉我,嫡支嫡脉(哪怕是过继来的,有些水份)的嫡小姐,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家世不详的浪荡子,拒绝林家嫡子的亲事? 到底是谁失心疯了? “丁家小姐,为何会认识这样的绿林人物?” “也是孽缘。舅父告诉我,四年前新年刚过,舅母便染了风寒,渐渐加重,一病不起,丁语薇怀着一片孝心,出城去往安乐寺理佛,想为母亲求道平安符。” “她出门时天上飘了雪花,下得不小。到了目的地后,为表诚心,自山脚开始,便选择了三步一叩首,步行上山。” “咱们南地极少下大雪,可那天的雪却越下越大,山路湿滑,表妹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当场便从山路上滚落了。” “一众丫鬟婆子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她再往下滚,便要撞上石头,非死即伤,这个胡飞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林泳思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接下来的事你可以想到了。舅父后来审表妹身边的丫鬟,从她们嘴里得知,胡飞是个长得不错的小白脸,嘴巴也甜,哄得表妹很是开心。” “他们自那以后,便常有书信来往,都是丫鬟以出府买东西的名义带进带出,传递消息的,丁语薇甚至借着礼佛的名义,还跑出城外与他私会过几次。” “女人啊!被圈在家里圈疯了,随便认识一个外男,就跟着迷了一样,居然不知对方身世的情况下,便敢说非他不嫁这样的话。” “舅父也曾找过胡飞,想将他赶出扬州,认为只要女儿与他不再相见,按父母之言成亲之后自然也就淡了心思,会跟我好好过日子。” “但是这个胡飞来无影去无踪,再加上似乎刻意躲着丁家人,他从来没见过真人,后来表妹失踪,他第一反应就是表妹跟胡飞跑了。” “所以,哪怕现在找到了表妹的尸骨,咱们可能也抓不到凶嫌。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对外声张。关乎我外祖家的清誉,相信舅父也是这个意思。” 李闻溪点点头表示她明白,绝不会拿一个女子的清白开玩笑。 原本古代也有这么多的恋爱脑。丁语薇大约是话本子看多了,十几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对爱情抱有幻想。 当她身处危难之时,有个男人如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她会芳心暗许,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的事。 唉,可怜她满心热忱,不惜违逆父母、背叛家族,也要奔赴的人,最终给她的不是幸福。 她大概在临死之前怎么也没想到,她满心满眼爱着的人,毫不留情地对她下了杀手。 原本有大好前程的闺阁少女,年纪轻轻化为白骨,怎能不让人唏嘘。 丁家人来得很快,为首的中年男子丁群就是丁语薇的父亲。他眼圈泛红,颤抖着嘴唇问林泳思:“可确定是薇儿?” 这是每个父母最深的噩梦,虽然自丁语薇失踪后,他便放过狠话,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自此后,他绝口不再提她。 但当林泳思派来的人向他通报了可能发现丁语薇尸骨之后,他连夜启程,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在最短的时间赶来了淮安。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怎么可能在听闻噩耗后无动于衷。 林泳思没多说什么,只让人将从尸骨身上发现的首饰布料都拿给丁群过目。 当年找人之时,他拷问过丫鬟,小姐走时,身上的穿戴都跟丫鬟无异不假,但她手里还拿着个包袱,内里装了自己一套新做的衣裙,并且带了几样名贵的首饰,和整整齐齐一盒现银,足有五十两之多。 林家不缺钱,但对子女,在吃穿用度上肯定没有亏欠,私房钱却给的不多,这五十两还不知道是丁语薇存了多久的呢。 又带换洗衣物,又带名贵首饰,又带了存的私房,这三样东西也是丁群最终确认女儿很可能与人私奔的关键证据。 现下看到这些东西,与当年丫鬟的供词都能一一对应上,他先是愣愣地盯了半晌,这才开口:“我能去看看她吗?” 义庄里的白骨,自然怎么也无法与丁群记忆里爱笑的女儿对应起来,他此番前来,就是收殓尸骨的,可怎么将人带回去安葬,又是问题。 丁语薇应该早在四年前就因病夭折了,她的假坟头至今还立在丁家祖坟外不远的山坡上——未嫁而亡的姑娘,是入不得家里祖坟的。 他打定主意,准备趁着月黑风高,悄悄地挖开坟头,将尸骨埋进去。 “那混蛋可有消息?”丁群没提名姓,林泳思也知道说的是谁,他摇了摇头:“人海茫茫,谁也没见过他真容,要如何去寻?” 哪怕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们对面,他们也不会知道,到底谁是胡飞。 “这穷酸破落户,如果真的为财,拿走银两就是了,为何非得害我女儿性命?”他嫡出的孩子,只有一子一女,也是真心疼爱过的。 丁群老泪纵横,他以为,从扬州搬来淮安,能躲过那个流氓,没想到啊,人算不如天算,走了这么远,这混蛋还是没放过他女儿! 第十九章 婚事坎坷 丁群于一个清晨,拉着女儿的尸骨走了,四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可以让他认清现实,接受伤害了女儿的人可能永远都逍遥法外的可能。 他没有求着林泳思一定要抓住凶手,只一脸沉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听闻你定亲了,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是语薇对不起你。” 他是真心想替女儿寻门好亲的,傻闺女,你在那边看到了吗?爹爹的眼光多好,外甥才二十出头就高居四品,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惜啊,可惜自己没福气,女儿也没福气。 人家现在要娶陆氏女了,那一位可比丁家身份地位高多了。 “这案子,你还要查吗?”林泳思已经答应不再插手,自然得询问李闻溪的意见。 “查肯定是想查的,可一点线索也没有,能查下去吗?”在古代,陈年旧案是最难查的,尤其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况下,找一个很可能是流窜作案的人。 林泳思点点头,脸上有深深的忧虑。 “大人莫要忧心了,您好事将近,合该离这些晦气之事远一些的。”李闻溪不禁又想起以前听别人八卦他克妻一事。 如果原本要定亲的未婚妻与他人有首尾,私奔溜走,家人为了名誉对外宣称其暴毙而亡,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白白担着个克妻的恶名,可能自己比林泳思还沉郁。 正在她走神之际,林泳思突然眼神复杂地转过头看着她:“你不觉得这是个坏征兆吗?” “什么?”她一时没回过神来,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刚一定亲,就发现了以前想要结亲的对象的尸骨,这是个警告吧?”林泳思飞速地抬头望了望天,又十分敬畏地连忙垂下。 “大人也信鬼神之说?”看着不像啊,平日里闲聊时,她觉得他对寺庙啊佛法啊一类东西,很有些不以为然的。 “不大信。”他少数几次是随母亲一起前去寺院礼佛的,说实话,他对这些乱世之中,依然养尊处优,端坐在庙里的所谓高僧,真的尊敬不起来。 明明天下还水深火热,前线将士用命,后方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这些人却一个个肥头大耳,安心享用着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供奉。 每逢乱世,都是寺里香火最鼎盛之时,大约是因为现实生活太绝望了,人总得有点盼头才能活下去,而寺庙就立在那儿。 林泳思一向觉得,神佛在高高的天上可能真的存在,或许就像经书里说的那样法力无边,但人世间的生灵太渺小,不值得他们关注,而和尚尼姑这些人间的代言人,又都是肉体凡胎,起不到多大作用。 比起神佛,他更信自己。 但有的时候他心底也有一块隐蔽的角落,在不甘地叫嚣着,他一次次婚事不顺,可能正是上天对他不敬的惩罚。 要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地让他的定婚对象出各种各样的事故,迄今为止,已经连续三次,母亲欢欢喜喜准备定婚礼,临门一脚之时,女方家总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难不成真的克妻?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吗? “再过几个月,等大人的新娘子迎进家门,可别忘了请属下喝杯水酒啊!到那时,如果有幸得见嫂夫人,定要将大人此时的憨态与担忧说与嫂夫人听,别怪属下不给大人留面子!” 李闻溪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疑似有些婚前恐惧症的男人,只得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以图让他从负面情绪里脱离出来。 但显然,她的玩笑林泳思并不觉得好笑,他反而更担心了,连脸色都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还有四个月呢,各种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求助似地望着李闻溪,似乎想让她帮他确定。 “大人,您到底怎么了?”林泳思的状态很不对劲,因为丁语薇?他曾经真心喜欢她? 不对,这状态怎么看也不像为旧情人伤心难过的样子。 义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泳思与李闻溪并排走在回城的路上,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她倾听。 她该想到的,仅仅只有一个丁家小姐暴毙而亡的话,他还不至于有克妻的名声。 却原来是继丁语薇之后,丁婉看上的另外两个姑娘家,也纷纷出事,算下来,陆晏青已经是他第四次的定婚对象了。 李闻溪嘴角微微抽了抽,轻轻咬住下嘴唇,安安心心做个听众,以免她不经大脑,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毕竟林泳思显然对此很是在意,自己再乱说些什么,让他更往心里去,就有些不妙了。 她能理解他的顾虑,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但几次三番,总是有些玄学在身上的。 “丁语薇失踪,两家亲事告吹后,母亲气不过,一心想尽快为我再寻一位比丁语薇还好的小姐做妻子,她也确实寻到了。” “中山王身边有一幕僚,名王世简,他乃琅琊王氏正经嫡支血脉,前朝时已官至湖广承宣布政使之职,从二品大员。” “前朝灭亡之后,王世简投靠了中山王,三次婉拒了王爷任命,留在身边当了幕僚,他足智多谋,很得王爷器重。” “明眼人都知道,等日后中山王登基,他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母亲说,这门亲事不是她主动攀附的,毕竟无论出身还是能力,王世简都甩林家几条街不止,她再觉得自己儿子优秀,也没糊涂到四六不懂的份上。” “王世简膝下只有一女,他与夫人伉俪情深,一直没有纳妾,眼看着唯一的女儿长大成人,他只想为她寻门好亲,盼她一生富贵无忧,平安顺遂。” “林家家风好,也是淮安望族,族人众多,矛盾却少,而且林泳思是嫡幼子,以后没有继承家业和开枝散叶的压力,实是良配,于是他主动寻上了林家。” “在细细打听了王世简独女王盼儿的人品,确定她没有个青梅或是心上人之后,母亲十分欢喜,请了媒人前去提亲。婚事嘛,还得男方主动,女方家才有面子。” “问名合出个上吉后,还有个天大的喜讯,王世简的妻子文氏,多年未再有过身孕,居然查出了喜脉,王盼儿终于要有手足了。” “王家人都欣喜万分,林家为此甚至主动推迟了一年婚期,体贴地表示理解王盼儿希望照料在母亲身边的心意。” 第二十章 天煞孤星 “双喜临门,本是天大的好事,奈何有个词叫,乐极生悲。”林泳思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文氏体弱,年岁又长,这一胎怀得很不容易,王世简与她乃青梅竹马,并不想让她冒险再次生育,几次劝解,趁着月份还小,将这孩子落了,以保文氏性命。” “但文氏不肯,王世简是琅琊王氏的嫡支,为了文氏不在族中受长辈诘问,才带着妻女南下的,如此深情厚意,她时刻记在心间。” “如果两人命中注定无子,她也不会强求,但这孩子来了,便是拼了她一条命,都要生下来。” “没有人能对抗一个母亲的天性,文氏自得知有孕后很是注意,吃用都很精心,既补充必要的营养,也不会让胎儿太大,难以生产。” “但是在孩子四个月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 “那日正好是王盼儿的生辰,我母亲带着大嫂去了王家,名义上是看望亲家母,其实是给王盼儿送生辰礼去了。” “当时看着文氏精神尚好,脸色红润,谁知就在她们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文氏突然腹痛难忍,出了血,府医来看时,孩子已经掉出来了,血却止不住。” “听说文氏是在王世简的怀里咽气的,王盼儿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母亲上门吊唁时,王家父女的态度就有些冷淡,言说王盼儿要为母守孝,两家还是退婚的好。” “母亲当时是真心喜欢王盼儿,觉得她是个好姑娘,守孝是身为子女的义务,林家可以等。” “王世简缓和了些,没再坚持,两家便默许了婚事等出孝后再说。” “算算时间,前年就应该出了孝期了吧?”李闻溪轻声问:“之后又出了什么变故?”古人守孝说是三年,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七个月。 “王盼儿孝期满,除服礼后,母亲遣媒人请期,之后婚期还未最终定下,王盼儿便起了痘症。” “几天几夜高热难退,几乎折腾掉一条命。好不容易病愈,脸上留了痘痕,身体也不大如前。” “王世简亲自上门,却是为着退亲。他当时一言不发地退回了庚帖、聘书,对着礼书将我们家送去的聘礼、生辰礼和年节礼,一样一样都带回来了,甚至还多给了五百两银子。” “他说,求我放他女儿一条生路,他的妻儿都没了,只剩下这么个独养女儿,只想她能活着。” “话既说到这份上,这亲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了。两家静悄悄地退了婚,几个月后,王盼儿远嫁。听说是嫁回了琅琊,有母族在当地护着,想来以后会平安的。” “也是在此时,外面传我克妻的流言跟着多了起来。母亲焦头烂额,因为她发现她再去别人家做客时,有女儿的人家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了,前来巴结的,都是地位较低,想鱼跃龙门的破落户。” “她自然不愿,千好万好的儿子,被别人嫌弃,哪个母亲能受得了。” “等我到了山阳做县尉,母亲又有了新目标。母亲初嫁时,结识了一位尚待字闺中的密友,我得叫一声梅姨,后来梅姨出嫁,离得远便断了联系,她去岁回来省亲,带着个亭亭玉立的女儿。” “梅姨嫁到了松江府,夫君是盐运使,她有两女一子,这回带来的,是小女儿彭锦夕。” “彭家有钱又有权,却因远离淮安,并非中山王的心腹,现在这官当得稳当,可等中山王上位之后,就不一定了。” “她看上了林家的荣宠,母亲看上了她女儿的品貌。双方家庭默许,两人几乎一拍即合。” “这回母亲学乖了,她生怕夜长梦多,想赶紧把人家女儿娶进门,但梅姨却怕太仓促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委屈了女儿,无论如何争取了三个月。” “这几个月她便住在了娘家,专心准备嫁妆,她可能也听说了一些流言,将女儿关在家里,尽量避免出意外。” “一个月后,梅家为老祖宗七十大寿设宴,来了不少人。” 林泳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神,这才平静地继续说:“那天在内宅帮忙招待闺阁小姐的彭锦夕不知怎的去了花园,还一不小心落了水,还正巧被梅家一个旁支少爷给救了起来。” “她是被那少爷从水里抱出来的,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母亲正好也在席上,目睹了全过程,差点当场气晕过去。她知道,我这个媳妇又娶不成了。” “最终彭锦夕嫁给了梅姨的本家侄儿,彭家差点将梅姨休了,而我这倒霉蛋,一顶克妻的名声再也摘不下去了。” “这姑娘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啊,怎么也能算你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来淮安,自然不会被人算计,她一个好好的千金小姐,父亲官居三品高位,嫁给个破落户,肯定是不甘心的。” 梅家这些人也真是没底线,自己什么身份,居然也敢将主意打到三品大员的女儿身上,攀龙附凤之心是人皆有之,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攀得上才是! “那个......”李闻溪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也别多想,可能不是你克妻,是她们八字太弱,本就与你不是良缘,当正缘出现时,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你看这回陆家小姐,跟你都正式定了亲了,不也还挺好的呢吗?” 李闻溪话音刚落,林泳思还没来得及说话,远远的,一匹马狂奔而来,在他们面前死死拽住缰绳,马背上跳下来一个人,一副林家护院打扮。 “公子,您赶快回家吧,夫人晕过去了!家里刚刚接到消息,陆家小姐出事了!” 不是吧?李闻溪眼珠子都差点没瞪出来! 老天爷啊!这都第四个了,林泳思难不成真的是天煞孤星,接近他的女人一个一个都得不到好吗?轻则被算计低嫁,重则丢了性命? 林泳思跨上马背,一骑绝尘,很快不见了踪影,李闻溪捂着口鼻,已经无力吐槽。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真的很想问问,您上辈子砸了哪路神仙的庙宇了? 第二十一章 杀人嫌疑 李闻溪是自己骑着她的小毛驴回府署的,忍住对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探究欲,心不在焉地等下班。 荀非早就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她手上拿着本游记,案几上放着茶盏,但李闻溪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书上。 虽然上官很惨,她不应该八卦的,但是谁能懂痛快吃瓜吃到一半,瓜掉地上摔一地的惋惜感。 很快,她就不用惋惜了。林家下人来了府署找她,林大人点名要她陪着一起前赴吴郡,甚至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半个时辰后,她与林泳思一同坐在船舱里品茗,强忍着奔马后想吐的不适感,以她那三脚猫的骑术,没坠下马来都算个奇迹。 林家的护卫原本是想带她同坐的,可她怎么敢,马背上空间就那么大,她是绝不能让人近身的,不然秘密泄露,小命不保,只得硬着头皮自己骑。 她胡思乱想着,幸亏脸是真的晒黑了,不用费心伪装。 林泳思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担忧或是郁卒之色,但坐了这么久了,两个人的茶盏里都还满满的,一口茶都没喝,任上好的茶水慢慢变凉,再难入口。 李闻溪纯是怕喝多了吐一船更难受,林泳思大抵是真没心思喝茶吧。 陆家小姐出了什么事呢?她能问吗?总不能两眼一摸黑去吧?林泳思带着她的用意何在?陆家死了人了?是小姐死了还是其他人? “大人,陆家小姐出了什么事?”满舱寂静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她终于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陆小姐受了点伤,性命无碍。”林泳思慢了好几拍,才开口。 嗯,那还行,比她想象得好一些。 “她杀了人,已经被扬州知府下令软禁了。” 什么? 闺阁弱女子,杀人? 李闻溪猛地抬头直视林泳思的眼睛,试图找出些他拿自己寻开心的证据,但对方很认真地又追加了一句:“还是当众杀的,至少有六个目击证人。” 板上钉钉的杀人凶手,要不是看在陆这个姓氏的面子上,陆晏青早就被关进大牢,签字画押,说不定过几天便直接斩了。 李闻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何林泳思非要带着她一起去扬州,既然如他所说,陆小姐当众杀人,罪无可恕,还需要她一个验尸官干什么? 像是明白她心中疑虑,林泳思再次开口:“我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不愿相信的。闻溪,此番前去,我已经得了王爷支持,要求让你重新验尸,扬州知府想必已经收到王爷的信了。” “你没亲眼见过陆小姐,她......她在族中过得不好,极艰难地守着祖母,而我母亲送过去的聘礼又太扎眼了。” 李闻溪挑挑眉,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陆氏族人,还会贪墨一个孤女的聘礼不成?”那可是吴郡陆氏,传承几千年,出了数不清的文人高官,顶着江南第一望族的名号,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繁华之下,遍地枯骨。世家大族,又不是每个成员,都算个人。”林泳思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意。 他自己就在大家族里长大,林家人口才不过数百,远亲多数并不在一起居住,尚且有那么多的牛鬼蛇神,只是林家相对公允,族规又严,没出大乱子罢了。 像陆氏这样,聚族而居,千余年形成几大村落的老牌望族,内里早就烂透了,出现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不足为奇。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凡事以家族利益为重,个人利益永远都是被牺牲的,这些才是大家族真正的底色。 李闻溪突然觉得船舱里憋闷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甲板上。 一叶扁舟在湖面上滑行,最近雨水多,湖面开阔,一眼望不到岸。 天高云淡,山青水秀,明明是极好的一副春日风光,此刻她看在眼里,只觉得人真的很渺小,像湖里的水花,溅起落下,毫无痕迹,像小鱼小虾,只是食物链的一环,无论长成多大,总有变为食物的一天。 这令她无端烦躁,就像她自己的处境一样,挣不开甩不脱,除了尽力活着,毫无办法。 船上的生活真的很枯燥,自那日林泳思告诉了她,到了扬州后会面对什么样的烂摊子后,两人基本上毫无交集。 李闻溪从上船第二天开始就晕船了,水米不进,只要起床就觉得天旋地转,只得一直躺在床上。 这倒也是好事,不用与林泳思面对面相顾无语。 终于等船靠岸后,脚踏上扬州府的坚实地面,她才觉得又活过来了。 “要不要先去驿馆休息休息?”林泳思此次前来,是在中山王面前过了明路的,那天一听闻说陆家小姐出事了,他骑马飞奔回了家,见母亲已经醒转,并无大碍后,他第一时间去了王府。 征得王爷的许可,他便名正言顺来插手此案,不需要再有避讳了。不然正常情况下,定亲的男女,按理也是需要回避的。 既然是算公差,他们自然可以住驿馆。 李闻溪刚想说休息一下也好,话还没说出口,她看到了林泳思略带急切的脸,便改口成:“不必了,咱们还是先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林泳思自然从善中流。扬州知府派来接他们的衙役直接领着他们到了陆晏青的家。 吴郡陆氏的祖宅离扬州府很远,几乎已经到了苏州地界,他们转乘了一天的马车才算到了依山伴水的吴郡城郊,陆氏几千年来,人口繁衍,占了附近方圆十里,形成了四个自然村落。 陆小姐的家就在最靠边的村子的一角。她家条件一般,院落只有三进,虽青砖灰瓦,但一看便年久失修,露出几分破败之气。 衙役上前叫门,向负责看守的捕快介绍来人身份,他们很快被迎进屋中。 陆晏青与祖母同住在主院里,看起来精神有些萎靡,她实没想到自己的未婚夫婿会突然出现,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只蹲身行了个礼。在她行动之间,能听到镣铐声响。 老祖母在那天的混乱中受了些伤,有一处伤在了额头,流了不少血,此时有些起不来床。 他们家下人只有六个,两个门房兼护院,一个杂役,一个粗使婆子,祖孙俩一个身边一个丫鬟,勉强够维系陆氏体面。 这一屋子孤儿寡母,看着还真有几分凄凉。 第二十二章 贪婪族人 林泳思转过身吩咐衙役:“除了她身上的镣铐。” “这......”有点不合规矩,原本将她软禁在家,就已经是十分给面子的事了,衙役迟疑着没有动作。 “一切后果,自有本官承担,你怕什么?她一个弱女子,还能跑了不成?放心,庞大人那里,我去说。”林泳思的语气中有不容拒绝的强硬。 “是。”衙役上前,除了陆晏青手上的镣铐,安静地站在一旁当背景板。 “且详细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能闹出人命来了?”林泳思与陆晏青分坐主位,开口问道。 场面有些奇怪,这两个人出奇地相配,哪怕还有不少下人在场,李闻溪还是有种自己是个几千瓦大电灯泡的即视感。 陆晏青苍白着一张小脸,事情已经过去七天了,可她直到现在,都不想仔细回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在这正堂里,自己居然夺了一条性命,而那位老者,还是自己认识、与自己祖母很亲近的长辈。 她眼神空洞地瞪着脚下的地砖,她可以肯定,地砖缝里还残留着变成黑色的血迹,忠实记录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无论后来下人们怎么打水冲洗,也冲不掉。 就像她不能否认,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样...... 林家送来的聘礼很贵重,一抬又一抬高调地搬进她的家门时,就引来过不少族人围观,他们多数都在感慨,这么多好东西,很多人一辈子别说拥有,见都没见过。 陆晏青当时一开始觉得很兴奋,夫家的聘礼越贵重,说明对她越满意越重视,这是在给她挣脸面呢,她怎么可能不兴奋。 要知道以她孤女出身,其实在婚嫁之上,并没有优势。 时下讲究五不娶,其中之一便是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她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父母一直醉心生子,对她不管不顾。 本就出身旁支,在嫡支小姐面前她根本抬不起头来,一向很没有自信心的,哪怕祖母出身良好,对她的教养一点不落,她也总觉得自己比不得族中姐妹,自卑感很浓烈。 她在兴奋褪去后,剩下的就是害怕。万一等她嫁过去了,林家人发现,她不过只是顶着个望族姓氏的普通女子,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盼着她嫁过去,成为林家的一员吗? 她也是见过那位未婚夫的,相貌家世才学,样样都拿得出手,而她,只有一个空名,家里甚至需要掏空家底,才能勉强凑出能看得过去的三十二抬嫁妆。 祖母一早就说过,家里的东西全给她陪嫁,无论她怎么反对都没用。 祖孙俩都清楚,族里很多不成器的族人,早早就盯上了她们这块肥肉,如果不把家财陪嫁带走,祖母最终也不会落下什么,必然会被瓜分的。 她曾央求祖母跟着她一起,到淮安生活,但祖母拒绝了,怕林家因此看不起她,对她不好。 “我一个孤老婆子,就看看这江南第一世家大族,有没有脸让我饿死家中。”按祖制,祖母丧夫丧子,膝下无男丁,是要收回祖产,由族中供养的。 早在父母亡故之时,族产被没收得很快,但是祖母的养老问题迟迟没有解决,打着的旗号就是祖母还得养未出嫁的孙女,族里重人伦,不好坏了她们祖孙情分。 说白了,不过是捞不到好处,不想管罢了。 是以陆晏青铁了心了,自己到了淮安安顿好,无论如何都得接走祖母,用嫁妆买个小宅子,让祖母安享晚年,如果林家人不愿,那她宁可和离! 那一夜,不单陆晏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很多族人也睡不着觉,其中以她堂伯父一家为甚。 堂伯父陆彦肇只比父亲大三个月,自小就被拿来当比较对象,谁字写得好一点,谁学问做得好一点,谁家里钱多一点。 在相互攀比的环境中长大,陆彦肇件件都比不了她父亲,落了下乘,日积月累,兄弟之间,只有仇视,没有手足友善。 自己丧了双亲,没有兄弟,也是这位堂伯父第一个跳出来,提出要收了他们族产的。 陆彦肇真的坐不住了,他没想到,已经快要跌进尘埃里去的人家,因为个丫头片子居然还能重新起飞。 那琳琅满目的好东西啊,为什么不是送到他家来的呢?他有三个儿子,以前还曾嘲笑过堂弟,连个子嗣都没有,绝户头子。 现在反而羡慕起别人家的女儿了。也是,他们陆氏的女子,自来在外面行情十分不错。 送进了陆家门的东西,那便是陆氏的,一个要泼出去的水,还能全带走不成?他辗转半宿,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占别人点东西。 陆彦肇学问不行,没能当官,守着点祖产过活,日子过得相当紧吧,他可是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的,尤其老大,到年已经十七了,还没聘上好人家的姑娘。 陆彦肇的这个长子名叫陆祥渚,常年跟族里的纨绔子厮混在一起,吃喝嫖赌俱全,是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父子俩一合计,人家孤儿寡母,自己大老爷们直接上门,让人看着像欺负人似的,还是让家中的女眷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先斩后奏,趁着祖孙俩没防备,先借点东西花用花用。 都是亲戚,只要东西到手,她们肯定也不好意思要回去,到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变成自家东西了。 总不能陆晏青还没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不心疼娘家兄弟,偏向个外人吧?以后那姓林的万一欺负她,她还想不想让娘家兄弟帮着出头撑腰了? 这方法好,自家老娘和妻子,再加上其他有此想法的亲戚,人越多,才越好浑水摸鱼啊。 于是陆彦肇私下串联,相约好了,等到出事当天,由他老娘带着,呼拉拉来了十来个女眷,将一间不怎么宽敞的正堂塞了个结结实实。 她们自坐下,眼睛都没闲着,东张西望寻找那华丽的聘礼放在何处。 让她们失望了,送来的聘礼中,除了不经放的吃食和一对大雁,其他贵重之物直接被加入了嫁妆单子里,好生与陪嫁一起锁在了后罩房里。 第二十三章 拉扯之间 陆彦肇被养成个贪婪嫉妒的性子,他的老娘邱氏功不可没。 恨人有笑人无,成天盯着别人家的事说三道四,偏她年岁上来后,辈份不低,谁也说不得她,只能绕着他们一家人走。 邱氏见没法立时占到便宜,便老脸一呱嗒,活像陆晏青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似的,阴阳怪气开始拱火。 “晏青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你是马上要出门子的姑娘,我们这些做祖母伯母的,好心才来提点你两句。” “你父母去得早,虽以前嫌弃你是个女子,对你不好,但他们已经去了,咱们活人不说逝者坏话。”邱氏假装怀念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陆晏青知她什么性子,只要说得不是太过份,都懒得理她。到底占着长辈的名分,身为小辈反驳她,很容易被扣上不敬亲长的帽子。 邱氏开始没完没了地唠叨,自己以前对陆晏青的父亲多好多好,在他死后如何照顾这对可怜的祖孙,把自己说得都要信以为真了,浑然不顾周围一圈亲戚快要恶心吐了的模样。 她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主题上了:“你父母双亡,眼看又出嫁在即,等你出了门子,你祖母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我只要一想到老姐姐以后要受苦,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是想着那些贵重财物你连根毛都捞不到手里,才堵得慌吧?陆晏青腹诽,低垂下头,不让外人看到她眼中满满的讥讽。 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唯一的好处就是,她不会真成为啥也不懂的小白,正相反,在人际关系处理上,她还颇为拿手,一点都不担心会适应不了林家那一大家子人。 “你这姑娘,不能太过贪婪,总得给祖母留够养老银才是。” 重点来了,陆晏青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她就想看看,无论这老妖婆说什么,自己就是不接招,沉默到底,以不变应万变,这老妖婆还能明抢不成。 “我的事,就不劳老嫂子费心了。”自己孙女是小辈,有些话不方便说,但是金氏是邱氏的妯娌,虽然嫁的夫君排行略低,说几声堂嫂却是无碍。 都活到这么一把岁数,孙女该出嫁的年纪了,谁还惯着谁? 金氏笑眯眯地说:“族里一向仁厚,当年我儿亡故时,族里在收回族产时,就曾说过,以后老婆子生老病死,族里都不会不管的,咱们陆氏一族,传承千年,最重孝道,还能饿死我个孤老婆子不成?” 邱氏听了笑着摇头:“弟妹啊,族里的养老,不过给碗饭吃,饿不死罢了,哪能像现在这么舒服,你尽可以看看,其他族里给养老的孤寡都是个什么状态。” “嫂子可是对族中不满?短了你家分例了吗?” 邱氏自然不敢说,她又转移话题:“我这不是想着,日后您一个人孤单,万一有事需要人,还不得四邻帮衬?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既是亲戚,又住得近,岂不便宜?” “咱家虽然没落了,可却还养得起几个下人,尽够使唤的了。”金氏不咸不淡地又顶了邱氏一句。 这一句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邱氏的日子过得不痛快,嫁了个男人不事生产,成天风花雪月,养了个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子,躺在家里吃祖产,就连几个不成器的孙子,也基本上可以确定是没啥出息的。 一家子男丁挣不来钱,自然得节衣缩食过日子,邱氏操劳了大半辈子,家里却每况愈下,到现在,竟是除了个粗使婆子,旁的下人再也养不起,近几年陆陆续续都发卖了。 他们家里,儿媳烧饭,她自己还得扫床擦桌,偶尔浆洗衣服,什么都指着一个粗使婆子干,累死也干不完。 死了男人,又死了儿子的寡妇过得比自己好,自己子孙满堂还得操持家务,不能安享晚年,这是邱氏怎么看金氏怎么都不顺眼的重要缘故。 她以前没少笑话隔壁的男人都是短命鬼,自己好福气,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现实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邱氏环顾一周,发现无论是金氏祖孙,还是她叫来想占便宜的族里女眷,看自己的眼中都带着幸灾乐祸。 她突然伸手扇了金氏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力,似是想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金氏没料到她说打人就打人,出手如此之快,两人离得不远,她一点都没躲过,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 就这,邱氏还嫌不痛快,索性今天这便宜是占不成了,自己已经动了手,那就放手打个痛快吧。 她小小的身子跳将起来,一把薅住金氏的头发,伸手照脸上抠去。 众人愣了一愣,一边看好戏,一边赶紧假装劝架。 哪怕再是旁支,也顶着世家大族的姓氏呢,主家那边要是知道,他们私下里如此没有体统,所有人都讨不到好。 邱氏是疯了不成?跑到人家家里,想抢人家的聘礼未果,动嘴皮子又说不过人家,居然直接动手打人,欺负孤儿寡母也没有这么欺负的。 陆晏青别的事可以不与这些长辈计较,但与她相依为命、看着她长大的祖母挨欺负,她如何还能淡定得了? 她极力想要掰开邱氏的手,以解救自己的祖母,混乱中似乎看到了邱氏丧心病狂地掏出一把剪刀,冲着祖母的胸口刺来。 如果祖母被刺中,后果不堪设想,陆晏青想都没想,两只手紧紧攥住了邱氏拿剪刀的手,想要阻止她。 邱氏突然便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在场的人愣了一瞬间,然后,便有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杀人了!杀人了!” 陆晏青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觉得手上粘了些黏腻的液体,她抬起手,入眼就是一片殷红...... 邱氏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正正好好地插着一把剪刀,涌出的鲜血将她的衣衫荫染了大片。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没有神采。 陆晏青脑子嗡嗡作响,她能看到其他女眷四散逃开,惊恐地回望着她,似乎怕她下一秒扑过去杀她们,她能感觉到祖母一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但她听不见,也动不了。 第二十四章 弹压不住 族里平时难得一见的嫡支尊长都被惊动了,毕竟以卑幼杀亲长,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十分炸裂的存在。 金氏抱着陆晏青,一柄磨得十分锋利的短刃比着自己的脖颈:“谁敢动我孙女,先从老婆子的尸身上踏过去!” “明明是这老虔婆先动手打我,她是被我捅死的,要抓就抓我吧!” “你胡说!”陆彦肇已经换了副孝子打扮,挤过人群,恶狠狠地瞪着金氏:“满屋人都看到了,是这小丫头片子与我母亲争执,才令她遇害身亡的!你想顶罪?做梦,谁杀了我母,我就要谁偿命!” “彦肇,此事不宜声张。”有族老想要息事宁人:“毕竟你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无故动手,殴打弟妹,还随身携带利器,本身就有错在先。” “此事传扬出去,我们陆氏一门的面子往哪搁?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另一名族老也附和。 旁支破落户家里的官司,他们不想知道,更懒得管,要不是怕影响太恶劣,他们根本不会出面。 嫡支几房也有适龄小姐要寻婆家了,总不能让一个女娃,带累了全族女子的名声。 “就让她们将现住的这处房产赔给你,另再添一百两银子。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宗族内部是有权利处置不肖子孙的,不必惊动官府,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 在族老们看来,邱氏先撩者贱,打死无怨,赔这么多银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陆彦肇却是个浑不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只知道我娘死了,必须要有人偿命,你们非得包庇她,我便去告官!这天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她带凶器上门,本就做了恶客,亦是她先掏了利器出来,这才失误扎了自己,你将责任都推在个孩子身上,还有没有做伯父的样子?” “就算我母亲一开始有错,但她罪不至死!”陆彦肇梗着脖子争辩:“你们纵容一个杀人犯,是因为她背后的林家吗?哼,我倒要看看,林家人知道未来儿媳妇动手杀人,还会不会要她!” 他话音刚落,再不看这些族老一眼,转身走了。 “放肆!放肆!”族老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被个小辈如此对待过,不由捶胸顿足,叫骂着不肖子孙,他们定要开祠堂将他一家除族。 陆彦肇直接去了扬州府,敲了鸣冤鼓,最终庞大人将陆晏青软禁家中,听后发落,林家也得了消息。 李闻溪听完事发经过,问起了细节问题:“邱氏与你争执时,持刀姿势如何?” 陆晏青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脸又白了几分:“她是正常握着刀柄,刀尖冲着祖母的。我当时也是怕她下手没轻重,真伤到祖母,才上前阻拦的。” “你的手,就是那时受的伤?可否让在下检查一下?”陆晏青的两只手上都缠了纱布条,显然受伤不轻。 陆晏青有些不自然地望向林泳思,询问他的意见,自己是年轻女眷,与外男接触,还是颇多忌讳的。 林泳思轻轻点了点头,鼓励地冲她笑笑。 她笨手笨脚地解开了纱布,将手心摊开,给李闻溪看。 一道挺深的伤口,深深扎在陆晏青右手小鱼际的位置,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伤口依然很狰狞,还有些微微渗液。 她的左手,有两道细长的伤口,相对就浅了许多,已经结痂,快要愈合了。 李闻溪没说话,盯着伤口看得入了神,她有些不明白,这两只手上的伤口,看起来分明不像一次形成,可陆晏青刚刚的口供,只说她抓住了剪子,然后邱氏就突然死了。 她们两个的争执,在她的描述里十分简单,一拉一拽。 “陆小姐,你仔细回忆回忆,邱氏与你争执过程中,你是怎么受的伤?你当时感觉到手疼了吗?” 陆晏青微微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当时一心只想救祖母,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是后来她突然倒在地上,我才感觉到手上沾了血。” 她甚至没有察觉出疼痛,是后来祖母为她上药时,她才禁不住呻吟出声,手上那么大个窟窿,再用些力,她的手就要被刺穿了。 “哦,对了,我感觉我刚抓住她时,她很用力地在抵抗我,然后,真的就很突然的,她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下去了,然后剪子便被她抽走了。”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抓住了剪子尖,然后被她自己抽走了?” “是,这伤大概就是剪子尖戳出来的吧。”陆晏青抬了抬右手。 “她是用哪只手拿着剪子的?” “右手,她的左手当时还抓着我祖母的头发,后来在她倒地之前,手才放开。” “她是先受的伤?还是先放的手?” “我真不知道。” 陆晏青这再问不出更多的线索,林泳思叮嘱她好好休息,便带着李闻溪来到了扬州府,前来拜见庞奇印庞大人。 林泳思与他一番官场上的繁文缛节,走个过场,这才将话题引到了邱氏被害案上。 庞大人是少数精通刑名事的知府,此案干系到陆氏,他便亲自督办了。 “那几名当时在场的人证,我已着人录了口供,签字画押了,一会儿便取来与林大人。” 林泳思起身道谢。 “邱氏的尸首,收在城外义庄,她那儿子已经来过府署数次,想将尸首领回安葬。”庞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想让老母亲入土为安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着实难缠了些。” “是,多谢大人替我拖了几日,明日等我们验看过尸首,会尽量早些交还给他。” 庞奇印满意地点了点头,早就听说林家这个幼子深得中山王喜欢,小小年纪便官拜一府父母,如今得见,果然是个通透的。 自己可得好好地拉近一些他们的关系,等哪天纪家得了天下,林家飞黄腾达,自己可能就高攀不上了。 “今日天色已晚,本官在瘦西湖的画舫设宴,还请林大人赏光啊!” “如此,下官却之不恭,多谢大人抬爱。”一个现在需要搞好关系,一个为未来考虑,两人一拍即合。 “请!” “大人请!” 他们相携应酬饮宴,李闻溪独自一人回了驿馆,早早洗洗睡下不提。 第二十五章 违和之处 扬州府的义庄里,一位神情显得有些倨傲的中年男子一早就得到消息,却直到快中午了,才等到李闻溪前来,颇有些不快。 余左是有倨傲的资本的,十余年未曾出过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但就在昨日,他接到府署的通知,说是淮安来的一位知事大人看了他出具的尸格,觉得对邱氏的检验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今日会亲自前来复检。 哼,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然敢质疑自己的技术?他验看过的尸首,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哪一次,他出具的尸格都没有被人怀疑过。 可现在,这个远从淮安来的家伙,偏说要重新验看尸首,苦主家属居然还同意了,没像上次似的,哭着喊着不能让母亲死后再次受辱,她老人家清清白白了一辈子,死了还被人扒光验看。 啧啧,这陆家也不过如此嘛,在自己面前拿腔拿调,碰上真碰茬瞬间乖得猫儿一般,当谁是软柿子呢? “喏~尸首在那,你愿意看就看吧。”他说完便想拂袖而去,被李闻溪叫住:“不知凶器现在何处?” “等着。”他不情不愿又拿了凶器来,人坐到了外间,却不免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坐等这毛头小子自己打脸。 半个时辰后,李闻溪走了出来,脱下罩衫,反复净手,好一番清洗,看得余左直皱眉,心中对她的不屑更深。 这么爱干净,还验什么尸啊? “不知大人验看得如何?苦主可是等着接回尸首安葬呢,入土为安是天大的事。” 李闻溪点点头:“验看完了,通知苦主前来吧。” 余左冷笑,让他徒弟去跑腿,两人相对无言地各自落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林泳思昨夜应酬,被庞大人灌多了酒,今日起得迟了,等他带着扬州府的几名衙役赶来义庄,李闻溪已经忙完了,正坐着闭目养神。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林泳思忙问。 “嗯,一会儿等人来了,先抓住审审吧,邱氏是自杀的。”李闻溪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余左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说什么?不可能!咳咳!哪有人会这么自杀的?她明明是被推搡之间,力有不怠,才意外刺中了自己,是误杀!” 他验看得很清楚,这样的伤势他绝不是第一次见到,一眼就能确定,这黄口小儿还真是为了脱罪,什么都敢说! 余左愤愤地瞪着后来的林泳思,就是他吧?淮安来的大官,听说还是涉案凶手的未婚夫婿,看吧,这就要官官相护,欲图遮掩了!为了捞人,脸都不要了! 他一向正直不阿,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姓余!来守义庄不是因为他穷,没得选,而是对医学的真正热爱! 余氏也是江南大族,虽然不像陆氏一样,传承至今千余年历史,但也积累了数百年的底蕴。 他身为嫡支子孙,可以挺直腰杆。 陆氏那杀人的小娘子会如何,他不关心,谁想救她都跟他没关系,但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人做手脚,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李闻溪平静地看着他:“不知你可发现,死者右手上,有几个指甲的掐痕,三处渗血,四处肿胀。最严重的一处,皮肉都有些外翻” “哼,自然发现了,尸格上已经记录得很清楚。”余左微抬下巴。 “死者生前是惯用右手,她一开始握剪刀,也用的右手,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证口供也证实了这一点,你可知晓?”李闻溪又接着问。 余左没吭声,他一向只负责验尸,录口供审人犯,那都是府署大人的事。这个知事扯来扯去,到底什么意思? “她的右手上,有六个指甲形成的掐痕,能在死者死后还留下痕迹,足见当时用力之重,我们可以根据这六处伤痕,还原出陆小姐与邱氏争执之时,两人手部动作。” “当时陆小姐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了死者的右手,她用力之大,甚至在剪刀尖扎进了右手手掌中,都没松手。她的食指和中指的长指甲也因此折断。” 昨日李闻溪观察陆晏青双手时,就发现了她右手这两只手指甲明显较左手要短一些,显然是新鲜修剪的。 “你说的这些细节,不是更证实了,当时陆小姐死命用力抓住了死者的手,然后才误杀了死者吗?” 李闻溪突然笑了,她似有些无奈:“敢问,死者死时,哪只手握着剪刀?你刚写的尸格,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余左微张着嘴,愣了一下。 “是左手。死者是用左手刺中自己的,而在此之前,她的左手,原本抓着的,是陆小姐祖母的头发。” “她右手被陆小姐攥得太紧,动弹不得,这才放开了金氏的头发,将剪刀从右手中抽出,在此过程中,陆小姐的另一只手,被略分开的剪刀尖划伤。” “然后,她用左手拿着剪刀,刺中了自己的胸口,倒地身亡。” 余左还想要挣扎一下:“你怎么能确定是她自己故意刺的呢?很可能是陆小姐发现了剪刀易手,然后两人再次推搡。” “因为握刀的姿势。你想刺别人,会下意识地正握住刀柄,这样既便于用力,又不会轻易误伤自己,这是人下意识地反应,会本能想要保护自己、伤害别人。” “但死者是反握的。左手本就不是她的惯用手,再反握刀柄,自杀的意图是很明显的。” “可能、可能是她平时也这么用剪刀也说不定。”余左嘴硬地回怼,他不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他太骄傲了。 李闻溪挑了挑眉,换成别的凶器,这个可能真的会存在,但是剪刀,正常人都不会反握吧。 邱氏当时周围人很多,她右手受限,左手拿过剪刀,如果想要伤人,平刺远比高高举起容易的多,她反握剪刀,举不起手,要怎么用力才能伤害别人? “也有可能,那就得麻烦大人了。等那陆彦肇过来,好好审一审才是。”跟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争执没有意义,她朝林泳思一拱手,就坐下喝茶了。 陆彦肇来得极快,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穿着孝服的三个儿子,一行四人,自进门后,谁也不看,跪下便哀哀哭泣,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只他们哭得太假,连一滴泪都没掉出来。 第二十六章 人为财死 “敢问大人,草民可能奉母回乡,入土为安了?”陆彦肇觉得戏做得差不多了,便停止了假哭。 “此事不急。”林泳思稳坐主位,神情淡淡。 “那敢问大人,陆晏青弑杀长辈,罪大恶极,应该判处极刑吧?” “这个,容后再说。” “大人,虽草民没有功名在身,只是小小的一介草民,但如若大人铁了心想要偏袒陆晏青,便是拼了这条命,草民也一定要求个公道!” 陆彦肇从地上站起来,身后的三个儿子有样学样,还别说,倒是有那么点气概了,比刚才的假哭显得真实了许多。 林泳思在主位上连个眼皮子都没抬,浑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儿。 “你母亲一向身体可好?”这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倒把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能吃能睡,没病没灾。” “她在你家,生活得不错?” 这怎么说呢,陆彦肇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子其实做得挺失败的,母亲的日子在陆氏宗族里肯定是不好的,但比外头流离失所的百姓当然强上不少。 “自然不错。” “你家中有几个佣人?” “有一个粗使的婆子。” “你儿子看着年岁不小,可定了亲了?” “比不上大人幸运,暂时还没。”陆彦肇不知道林泳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的用意是什么,他是认定了对方想要拖延时间,想办法救陆晏青那死丫头。 心底的不耐烦便表露在了明面上:“大人,我想领了母亲回去安葬,还望大人成全。” “不急。咱们再来说说你家的事。平日你母亲最疼谁?是你,还是你的哪个儿子?” 陆彦肇下意识地回道:“是我家老大。” 一般家里的老人都对第一个孙子感情最深,尤其是当初陆卓益出生时,他娘难产,躺在床上两个多月动弹不得,孩子是老人用米汤加羊奶艰难喂大的,倾注了许多心血,自然最为喜欢。 陆卓益身形颀长,看上去有些瘦弱,脸色苍白,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隐在父亲身后,相当没有存在感。 哪怕此时被父亲点到名字,也没有半点反应,跟个木头人似的。 “也是个半大小子了,是时候成家立业,怎么你们都不着急吗?本官十五岁上,母亲就急吼吼地想替我相看,可惜那时候赶上了亡国之乱。” “咱们小门小户,想找个差不多的好姑娘,可太难了。这讨儿媳妇,不能只看对方的宗族姓氏,人品才是最关键的,万一聘个敢杀长辈的忤逆之女,还不如不娶。” 陆彦肇专挑林泳思的痛处下手,想看对方破防后恼羞成怒的样子,但他失望了。 “是啊,婚配讲究的是看清人品,不单要看孩子的人品,还得挑剔挑剔长辈的品行,俗话说养猪看圈,这圈不好,猪也好不到哪去。” “大人可是羞辱我陆氏一族?”这回换陆彦肇破防了。 “诶~咱们说的是猪,你偏偏爱往人身上联想干嘛?” “你......” “你刚刚说,你母亲身体康健,没有病痛,最爱的孙儿还未定亲,家里的事应该也放不下心,那她为何会自杀?” 陆彦肇满脸怒意换成了讶异,然后又很快变得比刚才更加愤怒。 李闻溪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居然没有发现异样。 他的所有微表情都说明,他之前确实不知情,短暂的惊讶过后,就是认为林泳思为了包庇未婚妻,故意歪曲事实,所以更加愤怒。 这反应很真实,他确实不知道他母亲可能是自杀的事。 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长子,似乎有点问题。 陆卓益仍然低着头,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但是刚才就在林泳思问邱氏为何会自杀时,他的右脚向外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要不是他正好在陆彦肇身后,这只出来的脚正好被盯着他爹的李闻溪看到,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这种下意识想要逃离的本能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与邱氏之死,有一定的关联,至少是个知情人。 林泳思没有理会陆彦肇的无礼,他与李闻溪交换了几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将目光落在了陆卓益身上。 后者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注视,微微缩了缩脖子。 “陆卓益,上前回话。”林泳思道。 “你想干什么?卓益还是个孩子!” “是吗?陆卓益,你祖母平日是不是最疼你了?有什么事都愿意告知于你?” “大人,草民什么也不知道。” “哦?那你刚才为何想要逃离这里?” “草民没有。”他始终低着头,矢口否认。 微表情之类的心理学行为分析确实不能当成证据,拿到明面上来说,林泳思倒也没追问,只派了人前去他们家搜查。 一个身体康健、平日生活虽有些怨气,但还过得下去的妇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自戕而亡,她的所作所为,必有缘由,不在自身,便在家人。 最庸俗的可能:钱。 陆卓益比陆晏青同岁,陆晏青是因守孝耽误了,那么陆卓益呢?条件一般,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寻个不错的人家,却又看不起家境比他们还不如的。 做为最对大孙子上心的老太太,能不急吗?如果她一条命,能换来一笔不菲的聘礼,她会不会愿意? 邱氏对其他人可能怨念森森,自私自利,但是自家的儿孙,她疼到了骨子里。 足够多的诱惑与利益,能买到一切,包括人命。 林泳思见过太多了,都见怪不怪了,现下只需要搜出证据,其他的便不言而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陆卓益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一直在瑟瑟发抖,频繁回头张望,生怕看见衙役抱着些东西回来。 他再害怕,该来的早晚也会来。 十碇雪花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林泳思身旁的案几上,质地上乘,十两足重。 “大人,这是从陆家堂屋的房梁上里搜出来的。” “陆彦肇,你家里,年入几何?”像他这样的大族旁支,不事生产,没有入不敷出,已经算是持家有道了,更何况这一家子男丁的风评可都不怎么样。 “三十两。”陆彦肇盯着这白花花的银子,艰难地开了口。 “结余几何?” “没有结余。”陆彦肇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第二十七张 遍体生寒 林泳思不说话了,只低头看着这白花花的雪花银,等着陆彦肇解释。 现场一片寂静,就连一直心存不满的余左都主动闭麦,眼睛在陆氏父子四人身上来回扫过。啧啧,能现场吃到江左第一世家的瓜,只恨手头没有下酒菜啊。 陆彦肇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争来争去,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娘之死,居然另有隐情,那么个自私怕死的老妇人,居然会为了钱选择自杀。 真金白银摆在他面前,铁一般的事实,打得他脸真疼。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看向身后已经跟他一般高的儿子,后者畏缩着不敢抬头。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如果他心里没鬼,早就跳脚反骂回去了,就不是个能忍得下别人冤枉他的性子。 现在默默无语,显然是心虚到了极点。 陆彦肇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自己亲娘与自己儿子在背后不声不响地爆了个大雷,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祖母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陆卓益被这一声质问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不想回答。 陆彦肇满脑子都是:完了,自己这个儿子废了,他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为何自己非要将事情闹大,还自诩正义那一方呢? 如果当初听了族老的话,私下解决,他便可以收到钱,安葬了母亲,而不是像现在似的,被人诘问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丢光了老脸。 他心里暗恨邱氏,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他?搞成骑虎难下的局面,要如何收场? “陆卓益,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本官大刑伺候?”林泳思的官威日盛,不怒自威,又岂是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子能抵挡的。 陆卓益听到这话,身形微晃,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他才带着哭腔:“我、我说,大人,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绝望与哀求,望着林泳思,然后缓缓开口道:“祖母她、她是为了我。” “家里境况一日不如一日,我一天比一天大,与我同龄之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因拿不出合适的聘礼,祖母屡次为我说媒都不成功。” “她老人家着急啊!她不想我空顶着个陆氏子孙的名头,娶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堕了祖宗的威名。” “就在出事前两天,她在半夜神神秘秘地叫我去柴房,抱出了这一箱银子。她笑得合不拢嘴,说,我们益儿这下不用愁了,回头就给你相看个好的。” “我当时就问她,钱是哪来的,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以家里现在的境况,别说一百两,十两拿出来都费劲。” “她不肯说,让我不用担心,这钱都给我留着,但我放心不下,她一个老妇人,我怕她被人骗了。” “后来,她经不住我追问,才吐了口。”陆卓益不安地动了动,抬眼看了林泳思好几眼,才艰难地交代:“有人给了她这笔钱,让她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阻止陆晏青出嫁。” 林泳思皱了皱眉:“有人与陆晏青有仇?”不应该啊,他母亲为了他的婚事,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仔仔细细地打听又打听,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姑娘,没有与人结怨的黑历史。 陆卓益又抬头,瞅着林泳思,咽了咽口水:“是有人与你有仇,大人。” 这话一出,震惊四座? 林泳思像是确认,又像是害怕承认:“跟我有仇?为何?” “因为祖母说,寻她那人说得很明白,就算杀了陆晏青都没关系,她绝不能嫁进林家,必须让林大人您,再次坐实克妻的名声。” 如果陆晏青再出事,恐怕林泳思这辈子还真没哪个姑娘胆大敢嫁过去了。 “那人是谁?”林泳思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陆卓益跟前。 “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只有祖母见过他,草民没见过啊。” “你接着说。” “出事那天,祖母临出门前,特意装了把剪刀,她对我说,如果不能当众弄死那小丫头片子,便死在她家,让她背个杀人犯的罪名,总之无论死的是谁,这钱都得落在咱家。” “那些婶娘祖母,都是她叫去的,她的本意,就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奔着占些银钱上的便宜,就是想害陆晏青去的。” 陆卓益这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到底是疼他入骨的祖母,为了他的未来,甘愿付出一条命,他每每想起,就觉得心口堵得慌,闷闷的,他到底只是懦弱没担当的男孩,还没有没良心到心安理得的地步。 如今能将知道的和盘托出,他更多的是解脱,那些沾着祖母鲜血的钱,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如果当初他能阻止,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 祖母机关算尽,赔上条性命,却成了一场空,太不值了。 林泳思让衙役将陆家父子带回扬州府,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没有犯法,一切都是邱氏自导自演的一场悲剧。 庞大人那里,他也算有个交代,陆晏青的嫌疑洗清,两家婚事便可以继续。 陆晏青没事,就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事,与林泳思无关,他恨不得现在就生了翅膀,回淮安去。 有人对自己报着极大的恶意,甚至不惜牵连无辜,也要阻止自己娶妻,到底意欲何为?自己是得罪了谁?才会让他这么恶毒? 他看向李闻溪,对方的眼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不光陆晏青一人,之前因为各种原因,与他未能结亲的女子,是不是也得到过同样的“关照”呢? 林泳思只觉得遍体生寒,相信换了任何一个人,知道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有一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时刻在想着算计你,都会心生寒意的。 而且,不管他在背后怎么不择手段,却从来没有真的动手直接伤害林泳思,这一点更让人费解。 娶不娶妻,与外人有何干系? 第二十八章 相谈甚欢 只要想想,还得一路走水路回去,李闻溪就觉得胃里直泛酸水,她上一世没什么机会离开淮安,船最多也只坐过停在湖里的画舫,这一次算是领略了长途行船的威力。 回程路上依然很安静,她是身体不适,总在房间里躺着,林泳思则是心绪不宁,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薛丛理下衙回家见到李闻溪时,脱口而出:“瘦了!”就钻进厨房做大餐去了。 上下五千年,年长者表达对后生晚辈的爱意时,依然是投喂,也不失为一种温暖吧。 林泳思给了李闻溪两天假,算是陪他出了一趟公差的补偿,第二天她便睡了个懒觉,带着薛衔出来逛街了。 天气晴好,街上很热闹,薛衔到底是个孩子,看见个捏糖人的,站在摊位前走不动,李闻溪便随手买了两个,等待的过程难免无聊,她朝街上随意张望,神情有些愣怔。 是她眼花了吗?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不远处的街角,一间简陋的小茶馆里,刚刚进去的两个人,没有选靠窗能看到街景的位置,反而走到了角落里落坐。 李闻溪叮嘱了薛衔两句,就在此地不要乱走,等着她回来,这才快走了几步,寻了个合适的位置,朝着茶馆里面望去,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看错。 方士祺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头发倒是长长了不少,可以勉强在头顶梳成个髻,用玉簪箍住,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杭绸长衫,不像个武将,倒有几分文人的儒雅。 坐在他对面,居然真的是刘妤! 她看起来可比上一次自己见到她时光鲜了许多,虽然还是一身麻布衣服,但却很新,没了补丁,头上还簪着只银簪,眉眼含笑,不见了以前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两个人如何会凑到一处,方士祺还能贴心地给刘妤倒水? 印象中方士祺跟着自己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刘妤的,而刘妤应该也是不认识方士祺的才对。毕竟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就连自己都没见过外祖父,更别提与他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刘妤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李闻溪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些猫腻,两个彼此不应该认识,却都共同与自己的过去有关的人聚在一起,怎么想怎么都透着阴谋的味道。 这让她很有些不安。 中山王府的人早就知道,府里那位即将成为世子妃的公主是个西贝货,也一直在秘密寻找真正的公主,李闻溪还能留在淮安的唯一底气,可能就只剩下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有所顾忌,生怕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联想起不久前,方士祺还回来找他们问传国玉玺的下落,如果她没猜错,他是受人指使的。 指使他的人,会是刘妤吗? 不不不,这不可能。刘妤在亡国时与自己年龄相仿,还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孩子,她怎么可能知道薛丛理曾经进宫一事呢。 方士祺一定另有消息来源。他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可能忠心,却绝不是智囊角色。 是他新认的那个主子,宋临川?这个人前世完全没有出现,来历很神秘,什么心向前朝的士族后裔,李闻溪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是这个人想找传国玉玺,他意欲何为呢?难不成他还能不自量力到,认为现阶段这三足鼎立的局势,能有机会让他再插进一只脚来? 这八年里,中山王不知道灭过多少股有着不切实际想法的小势力,现在早已不是战乱初期,群雄并起,谁都能杀出条血路来的时候了。 他们两人相谈甚欢,刘妤还有些娇羞地拿条手帕捂着嘴笑,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要多做作有多做作。 李闻溪实在看得有些牙疼,她站在外面的角落里又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便转身回去寻薛衔了。 糖人摊前,薛衔的身影不见了。 “老伯,刚刚与我在一起的那孩子呢?”她焦急地问摊主。 “他得了糖人后,往你刚才回来的方向,找你去了啊。怎么,你没看见吗?” 小茶馆离糖人摊不过十几丈,又没什么岔路,自己回来的路上一定能看见人才对啊! 光天化日,还能丢人?李闻溪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一边呼唤薛衔的名字,一边四处寻找。 “九哥,我在这儿。”薛衔从一家点心铺子里探出头来,冲着她招手。 “你怎么能随便乱跑?”她压着火气,不想在大街上给薛衔难堪,心里暗暗发狠,回去定好好修理这熊孩子一顿才行!吓死她了。 “我是看见同窗了,便过来同他打声招呼。”在薛衔身边,还有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白净少年,他冲着自己行了一礼,也随着薛衔的称呼叫了自己一声:“见过九哥,在下乃薛贤弟的同窗,名唤林泳泽。” 这名字...... “听闻九哥是在府署当差,想来认识我六哥。” “可是林大人家的亲眷?” “正是。”林家一大家子人没分家,他们这一辈的人还真不少。 “九哥,九哥,泳泽兄说,他们林家家学的先生很好,可以引荐我进家学。” “哦?衔儿想去?”自贾先生出了事后,薛丛理也给薛衔找过好几家私塾书院之类的,但都被拒绝了。 “嗯。想去。”有昔日同窗关照,比去完全陌生的环境好多了,薛衔一听就心动了。 “九哥放心,在下会照顾薛贤弟的。” “如此,便叨扰了。”李闻溪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孩子看着比薛衔也大不了多少,林府家学应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跑来宁远私塾吧,得先跟林大人打声招呼才是。 等到她上衙,开过晨会后,还没等她开口,林泳思先提出了此事:“我那族弟找到我,说想让你表弟进林府家学?” “衔儿也是愿意的,不知大人的家学,可方便接收外人入学?” “倒是无妨,以前也曾有亲戚孩子附学。只毕竟以林家人为主,孩子们性情不一,有些顽劣,怕你表弟会受此委屈。” 三天后,薛衔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去上学,薛丛理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生怕贾先生的死,给儿子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第二十九章 婚事继续 “儿啊,不若退了与陆家的婚事吧?”丁婉在晚膳时分,又一次旧事重提。 自林泳思从扬州回来,丁婉每日都会与他念叨一遍,誓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母亲,此事莫要再提可好?”也就是自己亲娘,换二一个人,林泳思恐怕都会拂袖而去,懒得听对方啰嗦。 关于自己可能被人盯上,暗地里破坏姻缘一事,他并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可以说整个淮安,除了李闻溪,没有人知晓。 他自己一个人提心吊胆也就罢了,没必要让家里人跟着闹心,尤其是母亲。此事他一定会私下里调查,但是调查结果会如何,他无法保证。 有一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十分清晰地摆在眼前,那就是他在怀疑自己家里的这些亲戚,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幕后推手。 原因很简单,坏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他们的各种行为,归根结底也就两种,损人利己的,或者根本不需要利己,只要能损人就行了。 在进入官场之前,林泳思大多数时间都跟在纪凌云身边,一起读书,一起玩闹,他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人物,就算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是纪凌云出头得罪的。 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在劝这位世子爷收敛一二,别太放肆。如果还有人因此而恨上自己,那这样心理变态的人也会选择更直接的报复方式,十年如一日地盯着自己,他应该没这个耐心。 那么排除了这个最大的仇恨来源,剩下的,就只有自家人了。 像任何一个世家大族一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林泳思不能确定,这恶意是单纯因为自己挡了谁的路,还是因为母亲损害了谁的利益。 多年管家,母亲虽一向尽量公平,一碗水端平,但是各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也许母亲某一次否定了一笔计划外的开支,或者削减了某项用度,亦或者只是换了个庄子收菜,都有可能得罪些小心眼的族人。 他不想告诉母亲,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管家绝不是个轻松差事,他有多少次看见过,母亲在年节前几乎通宵达旦,靠浓茶和冰水保持清醒,第二天照样没事人似的操持家务。 他替母亲不值,更怕她知道后,会伤心难过。 “母亲,我说过好几次了,陆小姐是被亲戚算计了,他们打的目的就是毁了她的名节,她一个小姑娘,没做错任何事,却被吓得不轻,您就心疼心疼她吧,别再提退婚的事了。” “可是,儿啊,娘是替你委屈,你......”丁婉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孩子总是自家的金贵些,她偏心自己儿子,也是人之常情。 “娘,我不委屈,你不是知道,外面又有人传我克妻了嘛。你看,人陆小姐一直以来都活得好好的,一跟我定亲,家里就变凶案现场了,您老人家现在更紧张的,应该是人家会不会主动退亲,不要我这个天煞孤星。” “呸呸呸!”丁婉忙将没喝完的茶水泼到地上,有些生气儿子的口无遮拦。 她瞪着儿子:“你瞎说八道什么?你小的时候,清凉寺的老和尚给你批过命,福禄双全,位及人臣,子孙满堂,什么天煞孤星,休得胡说!” 这个话题终于被双方心照不宣地揭过去,目送儿子离开,丁婉几个深呼吸,终于拿起被她扔在一边的婚礼布置清单,开始又在上面写写画画。 乔嬷嬷看在眼里,心里默默为小公子点了个赞,要不怎么说一物降一物呢,自家姑奶奶,谁劝都没用,还是小公子有办法。 婚事的波折很快被压了下去,林泳思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那背后的鼠辈一次陷害不成,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想别的损招,在他回来的当天,便将两名护卫派去了陆家。 日子如水般滑过,陆家很安静,庞大人本来就想巴结林泳思,以便混个脸熟,日后也有个照应。 因此在案子水落石出后,特意登了陆氏族长的门,当着宗族得脸人物的面,将前因后果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后谁还想借故往陆晏青身上泼脏水,也得掂量掂量。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庞大人这是有意为她撑腰呢,哪怕江左第一世家,也得给当地长官面子,现官不如现管。 庞大人走后的当天下午,族老们碰了个头,当即决定,这样心思歹毒的族人,是断断不能轻饶的,陆彦肇一家子,便直接了当地从族谱中被除名了。 陆彦肇一家子前脚刚被放出来,后脚族里来回收族产的人就找上门了,速度之快,始无前例。 等到傍晚时分,他们一家子一人拎着个小包袱,狼狈地趁着夜色逃离了陆家村。 至于邱氏用命换来的银钱,以及家里本身的一丁点结余,除了不到十两的碎银子被他们带走,以免真饿死人不好看外,其余的,悉数送到了陆晏青家做赔款。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陆卓益肠子都悔青了,为何当初就猪油蒙了心,信了祖母的疯话,她一个心眼比针尖还小、头发长见识短的疯婆子,估计压根没想过,万一事情败露会有什么后果。 现在好了,一家人生计无着,再不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想来邱氏泉下有知,也得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吧,她疼大的孙儿,现在又来怪怨她。 陆晏青收到了林泳思送来的护卫捎的信,信里交代她安心备嫁,一切都有他顶着。 金氏抹了抹眼泪,抱住孙女:“我家囡囡碰到有担当的好男人了,日后你可要好好跟他过日子,嫁过去后,要侍奉翁姑,尊敬妯娌,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祖母,你说什么呢?”陆晏青两颊绯红,扭着身子躲进内屋,又展开信读了一遍,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见到的真人,风流倜傥,眉眼间还有些书生气,板起脸来却十分威严。 她已经开始期待婚后的生活了,这样的男人,谁不想嫁。 是啊,谁都想嫁,尤其是自小就认识他的纪羡鱼,此时正坐在床上,与一条新手帕较劲。 “他真的没有退婚的意思?”在自己的未婚妻顶着个杀人的罪名后,第一反应不是退婚,而是远赴吴郡,为其平反昭雪,不离不弃。 怎么办?更想嫁了。 第三十章 自杀他杀? 薛衔傍晚放学回来,神情还算轻松,这让一直担心他的两人都长舒了口气,不错不错,是个好现象,希望他的求学生涯从此一帆风顺。 “林家人都挺好的,他们对我很客气,夫子教得也好。”薛衔没口子夸赞起林府家学。 “那你的同窗,为何放着不错的家学不上,跑去了宁远呢?” 薛衔听见李闻溪提及私塾,脸色有一瞬间的暗沉,却很快又恢复正常,有些揶揄地说:“还不是因为他懒嘛!他那家学,对林家有出息的后辈弟子管得很严,每日光大字就得写二十篇。” 一篇大字写得快了,也得一刻钟,二十篇,会写到手酸。 写不完,夫子直接让他们跪祠堂,没办法,那夫子就是林家的老秀才,教些娃娃们启蒙知识毫无压力。 他辈份高,脾气倔,家里人谁的账都不买,说罚跪罚不许吃饭,没有哪个家长管惯着。 林泳泽在李闻溪面前装得跟个人似的,私下里很是调皮捣蛋,他在宁远私塾,父母还有惯着他的机会,进了家学,可有的苦日子过了。 不过夫子对他们这些外来附学的孩子倒是很随和,课业做得好不好,都不强求,薛衔觉得这样也不错,自己有听不懂的地方,夫子也会再重复给他单独讲解,不会因为自己不是林家人,便不管不顾,他喜欢这个新夫子。 “大人,山阳县的王捕头求见。”转天上衙,李闻溪正在屋里练字,荀非进来了。 她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王捕头指的是谁:“快请进来。” 王铁柱怎么会来府署找他? “李大人。”王铁柱大步流星地走进她的屋子,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先揖一礼,再问安。 李闻溪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神色怪异地消化了好久,还是没忍住:“王世叔,你快别寒碜我了。” 王铁柱板着张脸:“礼不可废,今日我来,却是为了公事,当然得像那么回事。” “要不我再带你去拜见拜见薛大人?”李闻溪哭笑不得,他们在一块混的时候,这些人都拿她当个毛头小子,现在如此正经,还真不习惯。 王铁柱也笑了,他挠了挠头:“我怕薛兄以为我鬼上身了。” “也差不多。”李闻溪清清嗓子,学着王铁柱刚才的模样,叫了声:“李大人。” “哈哈,确实挺惊悚的。闻溪,咱们都这么熟了,叔也不跟你客气,帮叔验回尸呗,他们都说这人是自杀死的,我觉得不像。” 李闻溪也不推脱,跟林泳思打个招呼,便随王铁柱一起出了城。 王铁柱盯着李闻溪牵出来的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骑术尚可,为何要骑驴?”好歹山阳县还有两匹驽马,虽然已经老了,但至少看上去还高大威猛些,骑个驴查案?李闻溪本就年纪小,长得也矮,再骑个驴。 王铁柱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个孩子跟九品官职联系起来,她实在太不像一个官了。 “府署马虽多,但是僧多粥少,每次骑出去还得写记录,打申请,麻烦得很,这驴就相对好借许多,直接过去签个字骑走就行。” 行吧,王铁柱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一马一驴,晃晃悠悠朝城外走去。 “昨日,有地保来报,他们村里死了个人,看面像,像是中毒而亡,因此便报了官。” “董大人派我前去查看现场,再带上新找的仵作,验看尸身。” “哦?义庄有人接手了?”确实早该找人了,总空着多耽误事。 “呵呵,找了找了,董大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新找的这个人,就差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一遍了,就怕再窝藏个杀人犯。” 李闻溪笑了,以董佑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性子,确实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但我看过你验尸,觉得他一点也不专业。你这么厉害,验尸的时候,还得一寸一寸仔细看呢,他就瞅了一眼,最多两眼,便直接下结论了,多少有些敷衍了吧?” “可能是死者的死因太明显了吧,不需要再仔细看了。”这个时代的仵作水平就那样,她可是后世几千年文明积淀的受益者,没有可比性。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这个时代的仵作不可信,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验,大多数时候,这些经验都是管用的。 王铁柱会习惯的,合作时间长了,彼此信任了,就好了。 案发现场离淮安城不太远,骑着小毛驴晃悠了一个时辰便到了。 这个村子不小,一眼望不到头,王铁柱带着她一直骑到东头靠山的位置:“到了,就是这家。” 门口脚印十分凌乱,可以看得出来,村民们早已经好奇地围观过了。 “尸首都没搬去义庄?一直留在现场?” “那仵作非说他是自杀身亡,不是命案,村里与死者沾亲带故的人便着手准备操办丧事,让人入土为安,既非命案,我等也不能强行将死者带走。” “只是我这心里,一直没底,便令他们等上一日,再办丧礼,这不,我回城的第一时间,就找你去了。” 他们走进小院,这三间瓦房倒是挺吸引眼球,与旁边邻居形成鲜明对比。 院子里到处都摆着药材,有些已经晒干,有些还带着潮气。 “死者名叫褚二锁,现年二十三,早年父母双亡,外出讨生活,是八年前回的村,他前几年娶了一房妻室,后来难产死了,只留下个体弱的儿子,这些年,他靠采药养活儿子。 “就在半年前,他也病了,似是痨状,都咳血了。他们父子俩常年吃药,家财花用得很快,已经快要入不敷出了。” “这一次,父子俩全都中毒身亡了。全村人都说,是褚二锁觉得自己的病治不好,活着也是受罪,又怕他死了,孩子没人管,这才带着孩子一齐走的。” 王铁柱撕下门口的封条,引着李闻溪进厢房,两具尸首都摆在那屋里。 “这解释尚算合理,王叔你为何觉得另有猫腻呢?” “当时他被发现时,灶台里炖的肉都糊了。”王铁柱皱着眉头望着厨房的方向说道。 第三十一章 蹊跷之处 李闻溪秒懂了王铁柱的意思。 这个村子一路行来还是土坯房居多,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褚二锁早几年前或许有些银钱,能盖得起这气派的砖瓦房,但他现在身子有恙,还有个体弱的孩子要养。 一年到头看不到几次荤腥的人家,就算真的想不开要寻短见,好好吃一顿再上路很有可能,却断没有人先死,锅里肉炖糊了的情况。 王铁柱说:“隔壁邻居就是看到他家冒起不寻常的黑烟,怕意外失火,这才过来询问情况,他家的大门开着,黑烟就是从厨房里冒出来的。” “听邻居说,褚二锁家务事一向做得不算好,饭也就勉强能入口,估计他昨天傍晚炖肉时,灶台里填了太多的粗柴,经过一夜都没熄灭,如若不然,这尸体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人发现呢。” “邻居还说,最近他儿子又病倒了,竟是连床都起不来,褚二锁抱着上城里的医馆看丈夫,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褚二锁回来的时候,一次比一次脸色难看,那孩子恐怕要不行了。” “他们父子二人,都是在这堂屋地上被人发现的,均仰面倒地,口吐白沫,脸色青紫。”王铁柱指了指两个相邻的竹凳脚下。 这一看便知,是父子二人日常用餐的地方,但桌上没有摆放食物,只有一块颜色很鲜艳的红绸,一尺见方,看成色,还是新的。 李闻溪将其拎起来看了看,这红绸不像手帕,没有锁边,没有绣花,仅简单裁剪,其上有四条淡淡的折痕,应是盖在什么不算太大的方形东西上的盖布。 她四处打量着褚二锁的家,比普通农户稍好一些,但因没有女主人的缘故,显得有些邋遢,床上的铺盖都脏得有些包浆,看不出本色了。 父子二人的衣物以灰蓝为主,全屋都找不出一件艳色物品。 这红绸出现得有些突兀啊。 与案发现场格格不入的特殊物件,一般都与命案有关,李闻溪让王铁柱将其收好,以备详查。屋里看完了,没有别的异样,她便准备去看看尸体。 小孩子横死什么的,最让人难受了。 厢房里,一大一小两具尸首,盖着白布,直挺挺地躺着,李闻溪先掀开了褚二锁的。 第一眼的直观印象,这个人是憋死的,脸上青紫,一般是呼吸不畅引起的,确实很可能是中毒而亡。 再观察手指、眼睑等部位,均有窒息征象,嘴里没有呕吐残留物,按压喉咙,没有发现异物堵塞。 “窒息死亡,很大概率确实是中毒引起。现场没有找到毒物吗?”李闻溪一边继续检查小孩子的尸体,一边问王铁柱。 这两具尸体的中毒征兆差不多,李闻溪不能确定毒物到底是什么,只能排除比较常见的砒霜。 他们所中之毒的毒性应该更大,在短时间内就致人于死地了,不然一般人恶心呕吐,都到了口吐白沫的程度,但凡有行动能力,都会立刻跑出家门求救。 大概率他们当时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这毒药还真是毒啊! “没有,现场的食物只有那一锅肉,仵作查过,里面没毒。” “饭在锅里,还没做好,你说他家孩子病到卧床不起的程度,吃饭应该也是他送到床前喂食吧?为何这孩子突然起来,坐到桌前了?” “或许是邻居不知,他儿子其实已经好转了?” “那他就更没有自杀的理由了。这案子确实有些古怪,王叔,带我去见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邻居。” 褚二锁的邻居与他有些亲戚关系,往上数三代,他们的爹是亲兄弟,褚老实比褚二锁大一轮不止,一辈子都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子,见到官府中人,有着天然的畏惧,连话都说结巴了。 “你莫怕,把你看到的,都跟咱们大人再说一遍。”王铁柱本意是温柔一些,别把人吓到,结果褚老实抖得更厉害了,他很识趣地闭了嘴。 “你看到冒黑烟就过去了,想必平时也是个热心肠,跟褚二锁做邻居,感觉怎么样?他家我看着日子过得挺好的。”李闻溪长得就显小,态度再和缓些,很容易让人忽略她身上的官服。 “是啊,他脑子好使,出去闯荡,肯定是挣了大钱了,当年衣锦还乡可是出了风头的,比我们一辈子靠天吃饭强多了。”褚老实果然开始顺着她的问题往下答。 “昨天闻到炖肉的香味了吗?” “那能闻不到吗?哎哟喂,昨天我家暮食就一碗薄粥配咸菜,噎得我都咽不下去,唉,谁让咱没本事呢!” “你跟他毗邻而居,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他家这几年不行了,那病孩子可是个无底洞,哪个月都得看次大夫,银钱花得跟淌水似的,我也劝过他了,再找个女人,生几个孩子,这个养不大的,没必要。但二锁是个死心眼,不听啊!”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自找苦吃,这不,生生把自己累病了,一家两个吃药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褚老实叹了口气:“他算我的叔伯堂弟,我也是一片好心想劝他,唉!” “你说他怎么就想不开,寻了短见呢?临了临了,连那锅肉都没吃上。” “我今天一早醒过来,就闻到糊味了,当时没往心里去,二锁不太会做饭,等我下地回来,他家那烟冒得啊,可吓人了,我还以为是他把厨房给点了,忙拎着水桶过去看看,用不用帮忙。” “结果你猜怎么着?一进门,就看到敞开的堂屋地上,躺着他们父子俩,我凑上前去一看,呀,那脸黑得发紫,摸上去都凉透了,显然是早就死了。” “咱这就去报地保了,真是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褚老实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那当时他家桌子上,可摆了什么吃食?” “没有,什么也没有。”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是直接跑去找地保的吗?” “是啊,死人了,可是大事,耽误不得。” “你拎的水桶呢?没拿回家吗?” “送回去了。对,我先把水桶送回家的,然后才去找地保。” “所以你是先回了家的。你再好好想想,他家的桌子上,当时真没放什么东西吗?” “没有。真没有。”褚老实还是一口咬定。 第三十二章 下毒方式 “你叫褚老实,却一点都不老实啊。”李闻溪笑了:“你太着急了些,得了不义之财,要沉得住气才是。” 褚老实脸色大变,王铁柱唰地将佩刀抽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做了什么?褚二锁你是杀的?” “没有,没有,小的连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人呢?” “你没杀人,只是顺手牵羊了。你将红绸撇下,却抱走了匣子,那匣子里装的,是不是银两?”李闻溪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可此时看在褚老实眼里,她比恶鬼还可怕。 “你怎么知道?”他五脏六腑都在颤,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居然被这个年轻人猜得分毫不差。 李闻溪一开始来他家,只抱着了解案情的心态,压根没把他往小偷小摸这一方面想。 是褚老实自己告诉她的。 他说,自己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看不到点荤腥,逢年过节,或是农忙时节,才能买二两肥肉解解馋。 可李闻溪今天一进他家院子,就闻到了肉香,还不是普通百姓吃的略带腥臊气的猪肉味,而是羊肉。 不年不节,去岁饥荒,今年农忙刚过,尚未有收成,许多人还得靠田间地里的野菜充饥,一个普通的农户,却在家里闷起了羊肉,钱从何来? 最重要的是,他口口声声说被隔壁邻居之死吓到,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试问人心情不好、手头不宽裕时,还有闲心慢慢煮一顿大餐吗? 李闻溪一直没有给桌上遗留的红绸找到个合理的解释,她此时却蓦地想起,当年自己救了顾家小姐时,顾仪德给自己的现银。 箱子打开后,便由一块红绸遮盖,红绸之下,才是一块块雪白的银碇。 她决定诈一诈这老货,没想到还歪打正着了,让他以为自己真的知道些什么。 “大人饶命啊,小的就是一时起了贪念,小的只贪了财,真的没有害人啊!” “那银两现在何处?” 褚老实十分不舍地从鸡窝里掏出个糊上了鸡屎的匣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九个银碇子,每碇足五两重。最左边出现一个空位。 “小的、小的今儿进了一趟城,买了、买了两斤肉,二十斤米。”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惭愧地低下头去。 李闻溪看着这一小匣子的银子,每一个上面,都有好几个牙印,将原本挺精致的银碇咬得有些难看。 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你咬这银碇子干嘛?又不能吃。” 褚老实小声回话:“不是小的咬的,小的拿到时,这银子就这样,小的除了偷了一个出去花用外,真的没动过。” 时人确实有用牙咬来辨别银子真伪,但一般新银还是很光亮的,不像用久了的旧银,表面容易变黑变灰,别有用心的人便会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咬一咬是最快分辨的方法。 可是这几碇银子怎么看也不像假货啊,咬来干嘛?过嘴瘾吗? 这参差的牙印里,有大有小,显然被不止一个人咬过。李闻溪睁大眼睛,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褚二锁父子俩,不会就是咬了这银碇子,才中毒身亡的吧?这银碇,被人抹了毒了? 谁会这么缺德,在一个平常流通的钱币上下毒,不怕误伤他人吗? “头儿!”有山阳县的衙役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可算找着你了,有个苦主到县衙告状,说她家当家的,被个买货的老农给害了,他给的那碇银子有毒!” “什么?”怕什么来什么,李闻溪刚才还在想,会不会有人拿到了银碇子,也习惯性咬一下鉴别真伪,再被误伤,结果现在就有人报官了。 这么快的吗? 眼瞅着天都要黑了,他们回去时,王铁柱驮着褚老实,李闻溪自己骑着驴,还别说,速度居然能配合上。 山阳县大堂还灯火通明,董佑有些无奈地扶着脑袋,听堂下跪着的妇人哭,从他频繁皱眉上可以看出,他早已经烦透了。 他终于见着王铁柱回来,忍不住拍了惊堂木:“哭哭哭,哭什么哭,想要号丧,回家对着你男人哭去,公堂之上,再敢喧哗,大刑伺候!”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堂上终于安静,众人都松了口气,亲娘诶,这妇人还真是哭得人脑瓜仁疼,也不知道她男人怎么受得了的! 王铁柱将褚老实朝堂下一推:“你可看看,是不是他去你摊前买货,给的银两?” 那妇人抬起没几滴泪的眼睛,瞪着褚老实,然后她以与那壮硕的身材不相称的敏捷,抓着褚老实照着他的脸一顿挠,嘴里还骂着:“你这杀千刀的,你赔我相公命来!我原以为你那钱可能来得不干净,断不知你原有这歹毒心思!” 等众人将两人分开,褚老实已经破了相了,脸上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大人。”妇人又跪到堂上高呼:“就是这歹人,我相公就是咬了他拿来的银碇子,这才躺在床上,跟个活死人似的,动弹不得!” “你如何肯定,是他下毒害人的?” “今日逢集,摊上人多,我相公自出摊到病发,滴米未进,唯一沾了嘴的,就是他拿来的银碇子,足足五两的新银,相公怕有假,这才咬了几下试试。没想到,不过两刻钟,他就浑身抽搐,躺倒在地,全身都不会动了。” “我背着他去了医馆,大夫说他中了毒,好像还是什么剧毒,喝了好几大碗药,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董佑以眼神询问王铁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他派人找王铁柱回来,还没调查呢,就把人犯抓住了? 啥时候县衙的效率已经这么高了? 王铁柱凑到他耳边,将之前发生的事,以及他们刚查出来的线索都告诉了董佑,董佑扯了扯嘴角,原来合该这妇人倒霉,褚老实并不知银钱有毒,纯是得了笔不义之财后得意忘形惹的祸。 在问明了妇人的相公没有大碍,再喝几天汤药,将余量排清,就能痊愈后,董佑干脆利落地判了褚老实赔偿妇人相公一切损失,折合现银十两整,然后退堂。 褚老实傻眼了,他这些非法所得要被没收,买来的肉还没吃到嘴里,这边又得赔出去十两。 十两啊,杀了他还差不多!真是造孽,他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贪了那匣银子呢! 第三十三章 应有旧怨 董佑对王铁柱有些无语,深深觉得他纯属自找没趣。 一个庶民的死活,有那么重要吗?完全没人追究嘛,当成自杀结案不好吗?明明人家亲戚都已经准备安排葬礼了。 偏他多事,生生把个自杀案办成了双尸案,现在好了,完全没有线索,要怎么查? 董佑眼珠一转,将主意打到了李闻溪身上,既然是林泳思看好的得力干将,那便能者多劳吧,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忽悠着将本案打包给了她。 李闻溪抱着一匣银子回了家,这本是证物,按理应该封存在县衙的,但是仵作验不出来这上面是什么毒,李闻溪怀疑八成是某种剧毒的草药,打算明日一早,找个老中医看看。 她自己什么水平她清楚,对中草药的了解,连半吊子都算不上,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咦?哪来这么多银两?”薛丛理下衙比她回来得晚一些,是知道她出去办案去了的,怎么抱了匣银子回来? “想要吗?毒死两个人的元凶。果然,人为财死~”李闻溪正在翻她那堆崭新的医书,试图找点线索出来。 薛丛理还饶有兴致地拿起碇银子把玩了几下,闻言直接丢回去,忙不迭地打水连洗了三遍手,暮食都没敢怎么发挥,草草煮了点粥。 “这银子有毒?什么毒?” “暂时不知。那两名死者肯定都咬了这些银子,你看上面留着的牙印,有大有小。然后就一齐被毒死了,死时呕吐不止,还呼吸不畅,脸憋得紫得发黑。” 薛丛理敬畏地打量着这些带着毒的银子:“看来这毒性还真不小,那大人是每个都咬了,孩子只咬了三个,居然都被毒死了。” 他转头叮嘱:“衔儿,这银子你可不能碰。” 正在写大字的薛衔:???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对万物皆有好奇心?当然这话说出来大不敬,他又默默转头写字去了,以无视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不是出城了吗?哪个地主家出事了?”老百姓家可没这么多现银,还都是新的。 “怪就怪在,死的是对普通老百姓,父子两人因病体弱,家境只能说比一般庄户人家要强些,家里只薄田两亩,父亲进山采些药材换钱谋生。” “就这样的人家,还能比一般庄户人家过得好?要人没人,要田没田的?” “听说是以前外出闯荡,挣了些家底,然后回乡娶妻生子。” “那这些银钱从何而来?” “我要是知道,现在就带着捕快去拿人了,还用得着跟这几本医书死嗑吗?” “所以是凶手故意在银钱上抹了毒,想要害他?”薛丛理有些不理,现在杀人都这么麻烦了吗?拿刀直接砍人的时代过去了? “凶手怎么能肯定死者会咬这些银子?如果死者不咬,花用的时候让别人咬了,指不定毒死的会是谁呢。到那时,自己不是也得暴露了吗?风险这么大,何苦呢?”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李闻溪放下看不懂的砖头书,开始认真与薛丛理讨论案情。 “我觉得,从凶手这种特殊的杀人手法中,可以看出以下三点结论:” “第一,凶手极力想要撇清与死者的关系。不然他其实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杀人方式,这种直接的方式,很可能会因为死者死亡的时间地点等因素,暴露凶手。这是凶手不能接受的” “第二,凶手了解死者,他们以前肯定认识,甚至有些仇怨,准确地说,凶手有把柄在死者手里。不然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人这么多银两而不被怀疑。” 如果一个陌生人,在路上走着时,随便塞给别人一包银子,大多数人是不敢要的。万一这是赃款呢?律法无情,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除非穷疯了,已经不在乎明天会不会死了。 “第三,凶手对人命很漠视,他压根不在乎会不会误伤他人,哪怕多死几个,对他也毫无影响,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你刚刚说,死者以上山采药为生,会不会他采到什么特别值钱的药材,比如千年人参之类的,这是卖药所得呢?” 李闻溪被薛丛理的话逗笑了:“你当千年人参是大白菜啊?随随便便就能采到?而且死者生了病,走路都费劲,哪里还上得去山。” 案发现场确实还晒着些药材,但都是品相一般的普通货色,山脚下就能采到,别看满满当当铺了一簸箕,卖去药铺最多超不过五文钱。 “照你这么说,凶手费尽周折,就是想隐藏与死者相识这一事实,那你这案子还怎么查?” “只能从这银钱入手了。查清下的是什么毒是一方面,另外这银钱的来处,也可以探查一二。” 这笔银子太新了,就像刚被铸造出来一样。 这个时代的整碇银子,来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银矿开采后直接冶炼,但那个地方出来的银子,几乎都是五十两一碇的官银,轻易到不了普通百姓手上。 有本事能拿到官银的,嫌弃花用不便,装在身上死沉死沉的,其他人见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用了。 还有一种来源,便是旧的碎银回炉重塑,按照五两、十两不等做成小银碇子,一般大户人家和商户爱用。 所以李闻溪觉得这些小银碇的来源,应该不算太难查,淮安附近能私铸银碇的,想来不会太多。 第二日,李闻溪先去了医馆,一连打听了许多大夫,才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那里,查出了些许眉目。 “听大人所讲,死者中毒症状,以及涂在银子上无色无味的特点,老夫觉得,很有可能,是草乌之毒。它毒性剧烈,起效快,只要很少的量就能毒死人。” 草乌,就是乌头的一种,确实是全国各地广泛分布的一种毒草,它的炮制品是中药材,获取容易。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过老大夫,李闻溪回了府署,查银碇来源这种事,还是得上官安排人手,就她一个人慢慢查的话,得查到猴年马月。 林泳思在看见那匣子银碇子时,略皱了皱眉,听李闻溪说完案情,沉吟了一会,便吩咐王全带人去查,他则将那匣银子留下,没再多说什么。 第三十四章 心生怀疑 林泳思等不及下衙,便提前走了。 “思儿今天来得挺早,可要在这儿用了暮食?”丁婉笑眯眯地望着自家儿子,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吩咐丫鬟:“通知厨房,加两个思儿爱吃的菜送来。” 丁婉心情颇好,族人最近一直挺安分,没给她添堵,婚礼准备有条不紊,她想着,等小儿媳妇进了门,她就把管家权交给大儿媳,自己也过过含饴弄孙的轻省日子。 “娘,听说最近家里发了月例?”林泳思夹了一筷子笋丝,细细嚼了,打量着母亲心情不错,这才问道。 “是啊,怎么?思儿手头缺银子使吗?娘这还有点现银,你先拿去应急?” 林泳思没有拒绝,小丫鬟很快捧来一个钱匣子,一打开,里面放着二十个码放整齐的银碇子,足重五两,个个雪白。 “这些够吗?再拿两百银票来。”丁婉对自己的儿子,向来出手大方。 “不必了。”林泳思轻声问道:“这批银两,可还是咱们自己家打造的?是什么时候送入府中的呢?” 他随手拎起来一碇,仔细观察,静等丁婉的回答。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徘徊,从他看见李闻溪抱来的那匣子银子开始。 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可能装不知道:那匣与命案有关的毒银碇子,很可能就出自林府! 林府融出来的银碇子,不像一般的大户人家那样,会在上面刻上族徽或者一些标记,这是林守诚亲自吩咐的,反正都是用来花用的银钱,整那花里胡哨的干嘛,直接简化工序。 那几碇毒银,在中间的元宝肚上,有块不起眼的突起,正是这一点小小的突起,才让林泳思认定,银子与自家有关。 因为他早在前两天,就收到过母亲送来的月例银子,当时他拿着把玩时,摸到了这一处。 现在自己手上这个,依然有一处突起。 熔炼银器,都有模具,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东西,自然带着相同的特征。 自己家里很可能有个杀人犯,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家,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地方,这些熟悉的人,每一个看起来都那么亲切良善,这其中怎么可能会有杀人犯呢? 林泳思沉着脸,盯着银碇子默不作声,丁婉却会错了意,以为儿子在外面有麻烦了,需要很多钱才能周转。 她让乔嬷嬷去取银票,小心地给儿子斟了杯茶:“思儿,出什么事了?跟娘说说,不怕,啊。天塌下来,还有娘顶着呢。” 林泳思抬头看了看她:“娘,这月例银子各房各院都发完了?” “嗯,七天前发的,当天就都领走了。” “府里还有多少结余?” “总共还剩下一千两,是咱们府里下一季度的公中开销。” “可存在库房?” “正是。” “带我去看看。” 丁婉拿了钥匙,也不让下人跟着,母子俩沉默地走在去库房的路上。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实在心里没底,儿子的表情为何这么严肃? 库房里,放着十小箱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两,没有缺任何一个。 “这些钱是公中的,轻易动不得,你若缺钱,娘这有。” “娘,你莫怕,不是我有事,是咱们府里的银钱,被人带出去使坏。我只是想查清来源,放心,你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林泳思没有将实情告之丁婉,只简单解释了两句。 丁婉轻了口气,只要与儿子无关,那查便查了。 “咱们府里有几房,月例银子是超过五十两的?” 府里发月例,是各房主子加下人的月例银子都统一发放,再由各自的主子给自己的下人发,各房因人数不同,亲疏远近,略有区别。 “咱们屋里,你大嫂房里,还有老夫人那。就这三个地儿。”至于其他血缘稍远的,自然要少,能拿的是固定的林府祖产的收益分成。 他们三房月例多些,是因为有林守诚与林青梧林泳思的收入,没有林守诚一个人的俸禄养全家的道理。 目标进一步缩小,却全缩在了自己最亲近之人的身上,林泳思一时间只能苦笑。 跟自己的母亲就不避讳了,他直接问起了母亲分到的剩下新银的下落。 “额,你三堂叔家的小儿子定亲,我随礼了三碇,中山王府赏了些南边的水果,我打赏了来跑腿的管事一碇,昨日出去散心,买簪子花了两碇,剩下的都在这了。” 房里下人月例,用不着整碇银两,她一般都是直接给碎银子,其他房里基本上也是如此。 “我去祖母房里问问。” “天都黑了,你祖母估计已经歇息了,你干什么去!”丁婉一把拉住了想往外走的儿子,觉得他今天真是十分反常。 林泳思只得按捺下心中不安,草草对母亲行了个礼,回屋歇下不提。 李闻溪则在吃完暮食后,从尚有余温的灶台里,扒拉出来几个栗子,与薛衔分食,两只小馋猫吃得嘴里黑乎乎的,却乐此不疲。 薛丛理看得想笑:“现在这时节,还有栗子呢?”已经快五月了,今年的栗子树都要开花了。 “嘿嘿,这还是你去年藏在地窖里没吃完的,再不吃真要坏了。”李闻溪手上不停,吃得贼溜,一小把转眼就没了。 “吃完了暮食还要吃栗子,也不怕积食,一会儿你们两个,都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消消食再上床。” “九哥,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人吃了栗子会生病。” “哦?哪个倒霉蛋啊?”古代人对过敏的了解不多,只会以为是吃了用了什么东西,让人生病了。 “就是林府的大公子,听说他是林小将军的儿子,今年十四了,学问还没泳泽好呢。哼,活该他生病。”薛衔撇撇嘴,那个大公子在学堂还得小厮跟着,哪哪都显得挺特殊的,也不与其他同窗玩耍。 半大孩子,哪怕有阶级观念,还是会以自己的好恶来对待同窗的,一个高高在上的同窗,多少都有点让人望而却步,很难以平常心来对待,会本能地让人不喜。 “衔儿,不可无礼,你现在入的家学,是人家的祖父出钱办的,于情于理,你对他得有起码的尊重,不可背后论人是非。人家吃坏东西生病,你更不可幸灾乐祸。” “是,衔儿知错了。” 第三十五章 食物过敏 林府。 晴娘搂着呼吸急促、长了一脸疹子的大儿子,低低抽泣着。 邓氏心烦意乱,一直不停催促丫鬟,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晴娘身边,还跟着她另外两个小点的孩子,旻霰与旻雪,他们看着哥哥难受的样子,都有些吓坏了,低着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旻雪抬头看看嫡母,又看看姨娘,一个满脸不耐烦,一个哭得像个泪人,复又垂下头去,拉住大哥的手。 “来了来了,药来了。”小丫鬟急匆匆地端着药碗进来,被晴娘接过,边吹边喂林旻霜,但他烧的时间有些久,头脑不清醒,不张嘴,汤药压根喂不进去。 晴娘急得又开始落泪,边哭边劝:“儿啊,张嘴,喝药了,喝了药才能好啊!”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汤药依然顺着他的嘴往外流。 “哭哭哭,就知道哭,孩子还没死呢,你号什么丧,滚开!”邓氏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药碗,一把推开晴娘,后者本就娇弱,直接被推倒在地,却不敢再发出声响,只悲伤地盯着大儿子,默默流泪。 邓氏唤了嬷嬷抱住林旻霜,动作十分粗鲁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药吹凉,一勺一勺往下灌,大半碗药下肚后,林旻霜表情不似刚才那么痛苦,邓氏这才放下药碗,站起身来。 “好了,你们两个小的,都回去休息,晴娘若愿意留下,便守着吧。”她打了个呵欠,转身回房休息去了。 “姨娘。”林旻雪看着晴娘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小心给大哥换衣擦汗,忙得不可开交,心里很有些不满:“大哥现在名义上是母亲的儿子,她怎么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真是心狠。” 晴娘没出声,只擦汗的手顿了顿。 林旻雪没有得到回应,继续嘟囔:“到底不是亲生的,隔着一层,大哥以前从来没有病得这么严重过,刚过继到嫡母名下,就成这样了,您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自己的亲儿子没了,偏又生不出,现下来抢姨娘的儿子,还不好好对待,姨娘,咱们给爹爹写信吧,把大哥要回来。” 晴娘这回有动作了,她十分干脆利落地转身,啪一巴掌打在了女儿的脸上,林旻雪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了红掌印。 小姑娘脸皮薄,她明明是为姨娘鸣不平,替大哥不值,怎么说了几句实话,反倒挨了打呢?而且还是打在了脸上,她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林旻霰脚步动了动,想追出去拉住林旻雪。 “想去就去。劝劝她,有些话,哪怕是烂在肚子里,都比说出来要好。姨娘平时没教过你们,要尊重嫡母吗?这些话但凡让别人听见,我也不用活了。” 林旻霰行了礼告退,身边再无旁人,晴娘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儿子。 林泳思不知大房半夜闹的官司,他早在晨钟还未敲响时,便起了床,好不容易熬到平日里给母亲请安的时间,便迫不及待地来了主院。 邓氏来得比他迟些,几乎是踩着点到的,还一脸憔悴,丁婉关心地问:“霜儿可好些了?如若府医不行,咱们去求求王府,找个太医看看?” 虽然不是长子嫡孙,但到底也是她的孙儿,她都一样疼爱,昨日得知林旻霜病了的消息后,丁婉第一时间安排府医前去,还开了私库送去些补品。 “劳烦母亲惦记,他吃了药,热已经褪下去了,昨天后半夜便醒过来,进了一碗燕窝粥,天快亮时又睡下了。应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房里,可不能再殁个小公子了。”丁婉说完,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有些讪讪地看向邓氏:“老大媳妇,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母亲放心,都过去这许多年了,无碍的。” 林泳思耐心等着,等着母亲与大嫂说完话,用完早餐,等着大嫂离开主院,这才也辞了母亲,跟上她。 “大嫂,请留步。” 邓氏站住,没有转身,语气冷淡地开口:“小叔可有什么事?” 林泳思没有寒暄的意思,直奔主题:“前几日,家里发了月例银子,您房里,有足五十两吧?不知那些现银,现在可在?” “花用了些,剩下的都绞成碎银,发放给下人了。小叔可是缺钱用?我这还有点银票。” “不用麻烦大嫂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邓氏走远,林泳思却站在原地没动,许久,他才去见了祖母。 祖母热情地拉着他坐下,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他才有机会问起新银的下落,祖母房中的银两并未动用,整整齐齐的都在匣子里装着。 一听自己的小孙儿问起银子的事,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孙儿缺钱用了,林泳思最终哭笑不得地抱着钱匣子出来。也好,拿去府署,让李闻溪做个比较,看看是不是这两匣银子一模一样。 以免他关心则乱,冤枉了好人。 李闻溪摸摸林泳思带来的银子,又摸摸有毒的银子,确实每一块的元宝肚上都有一点突起。 她皱了皱眉,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一匣毒银,出自林府?可是为什么呢?” 能接触到这么一大笔银两,非林府的某位主子无疑了,林府的主子,与乡野里的普通农户,有何仇何怨,要如此心狠手辣,致人于死地呢? 她再次迟疑地开口:“大人,下官以为,这凶手,是位女子。” “哦?何以见得?林府里的主子,可有男有女,说实话,除了我们家以外,其他房里的男人倒还多些。” “首先下毒这种手法,使用者本就女人多于男人。男人性格冲动,力量又大,他们在犯罪时,往往倾向于用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以免留下后患,同时对血腥场面的耐受程度更高,也更有力气事后抛尸。” “女人则不同,她们大多在力量上处于弱势,更倾向于用不见血的方式杀人,下毒正好满足这一要求,而且下毒的人与中毒的人不必须同时出现,也更便于她们制造不在场证据,从而洗脱嫌疑。” 林泳思望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李闻溪却明白了,自己猜对了。 第三十六章 难逃毒手 “大人,不知你怀疑的是谁?”李闻溪小心询问,她知道以林泳思的为人,既然将此事摊开到明面上来说,就是没有包庇的心思了。 “我怀疑,是我大嫂。” ???林泳思长兄的妻子?林府下一代的当家主母?她耳朵没问题吧? “除了这长得相像的银子外,大人可还有别的证据?”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光凭相像,未免有些过于牵强。 一个困于内宅的妇人,有什么渠道会与乡野村夫结仇呢? “暂时没有,所以我只是怀疑,却并不能肯定。”林泳思突然有些沮丧:“我与大嫂有些嫌隙,说到底,还是我对不起她,如今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不敢,亦不能动她,你可明白?” 说实话,不明白,大家族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哪怕再经历八辈子,李闻溪也学不会,恐怕这也是上一世,纪家圈养她的目的之一吧。 怕她太过于八面玲珑,讨人喜欢,到时候需要除掉时,可能会有阻力。 她点点头:“我明白。” “算了,这桩案子,你暂时先放下,我派人去查褚二锁的生平,但愿早年他没有离开淮安太远,不然就真大海捞针了。” 两人又说些别的公事,会试早就放榜,中山王懒得跟前朝学,整个劳什子的殿试,便将琼林宴与殿试结合在了一起,酒桌上挨个考校学问。 据说这宴席居然开得都很成功,王爷得了几个济世之才,当场钦点了状元。 然后不出意外地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还与世子爷上演了好一场父慈子孝,成功打破越传越广的废世子流言。 李闻溪撇撇嘴,这两父子绝对是亲生的,连作戏都这么有默契。 “大人,既然新晋进士已经出炉了,为何山阳县尉一职依然空缺呢?”这些人大多被分派到了其他州府,淮安并没有留几个。 “哦?闻溪可是对这个职位有兴趣?我倒可以代为引荐一二。七品官,我的话可就做不了主了,得王爷首肯才行。不过想来王爷对你印象不错,应该会愿意的。”林泳思打趣道。 黑历史,求别提,求放过。她才不想当县尉呢,董佑可不是林泳思,万事不操心的性子,当他的二把手,得累死。 “就我这样,四书五经都没读全的,你把我引荐给王爷?也不怕回头王爷发现我其实是个草包后,跟你秋后算账。” “书本里那些死知识,能带你走的,也就到进士止步了,官场,讲究的是人情事故,头脑清楚。” “很遗憾,这两样,下官一样也没有,就安安心心跟着大人混饭吃得了,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李闻溪连忙摆手。 “你倒是个知足的。” “下官出身卑微,有今天的造化已是祖坟冒青烟了,再肖想其他,就太贪婪了。” “如果其他人也像你一样,就好了。”林泳思这句话应该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想得到李闻溪的回答,他很快聊起了别的事。 “你表弟在林府家学可还习惯,没被那群混小子欺负吧?” “都挺好的,他现在每日起得比下官都早,精神都好了不少,下官谢过大人。” 李闻溪告辞正准备离开时,榆树领着个身着林府下人服侍的仆从就进来了,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大人,陆小姐出事了!” 什么鬼?李闻溪顿住脚步,不会还是陆晏青那个倒霉蛋吧?这次又出了什么事? “陆小姐,今晨在街上遇刺,还没被送到医馆时,就已经、已经断气了。” “今晨?消息是谁传回来的?准确吗?” “是公子派出的护卫,用信鸽刚刚送回来的消息,应当无误。” 林泳思猛地站起,觉得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 “准备准备,我要立刻赶去吴郡!”林泳思吩咐完榆树,又看向李闻溪,她还没等他说什么,直接点了点头。 薛丛理急忙帮她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还贴心地准备了话梅山楂干之类的酸味小食,以防晕船,不知是心里还事,还是这些东西真起了作用,再次坐到船上,她没上回那么难受了。 走水路去吴郡需要大约三日的行程,林泳思明显心情很不好,一直阴沉着脸,李闻溪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他的两任未婚妻都莫名其妙死了,前一个时隔多年只找到具白骨,这一个明明身边有护卫保护,却依然没逃过死于非命的命运。 到底是有小人作祟,还是他真命硬克妻,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清。 还是林泳思先开了口:“此事必要彻查,我定要还她一个公道!等去过吴郡之后,我要再去趟扬州府,见见舅父!” “风过必留痕,当年表妹之事,不可能一个知情人都没有!” “到底是哪个小人在背后搅风搅雨,被我找到,我定不轻饶!” 看得出来,林泳思是真生气了,他出身良好,又受长辈宠爱,几乎一辈子顺风顺水,却在婚姻一事上多有磨难,如若真是命该如此,他也能接受,可若有人害他...... 若有人真想害他,为何不直接冲他来,朝无辜的弱质女流下手,算什么本事?而且下手如此狠辣,敢当街行凶。 此等歹人不除,他这个淮安同知,不当也罢! 陆家已经挂上了白绫,前来吊唁的人也就小猫三两只,多数都是左近的邻居,还有金氏的老友和娘家人。 陆晏青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就像睡着了一样,金氏已经好多次哭昏了过去,见到林泳思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青儿死得冤啊!都是我害了她了,我不该被富贵迷了眼,同意林家的婚事啊!” 林泳思本就黑的脸色,更黑了几个度。他无颜面对金氏,金氏说得没错,一切都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与他定亲,陆晏青早就安安全全地嫁作人妇,未来生儿育女,平安终老了。 都是因为他。 “公子。”两名护卫惭愧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来,是他们护卫不利,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陆小姐不会有危险,才掉以轻心,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一时间,灵堂里只有金氏的哭声,凄厉惨烈。 第三十七章 当街行凶 林泳思沉默地站着,两个护卫惭愧地跪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陆氏嫡支的几位族老前来,林泳思才不得不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他知道这些族老肯定不是专程来吊唁他那可怜的未婚妻的,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到底是江左第一大族,他不能不给面子。 族老们的嘴一张一合,林泳思的心思一点也不在其上,好不容易才熬走了他们,他转头望着地下还跪着的下属,声音冰冷:“说说吧。” 他只知道,陆晏青是在街上被害的,但具体细节,一无所知。 他原以为,保护一个女人,派两名身手不弱的护卫已经足够了,但显然,他低估了有人想害她之心。 两名护卫连忙将事发经过告诉林泳思: 陆晏青的祖母年岁大了,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一年里头,有一半时间都在喝汤药。这一次她常喝的药吃完了,便想着进城找个大夫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调整药方。 祖母要进城,陆晏青放心不下,自然得陪着去,再带着一个丫鬟,并两个护卫,五人正好租一辆马车。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祖母进了医馆,检查一番后并无大碍,大夫开了药,丫鬟出去跟着店伙计抓药。 陆晏青想着家里的金线不够用,她的嫁衣快要绣好了,就还差用金线勾边,既然已经进了城,顺便买些,也省得还得吩咐下人再跑腿。 她应该也是最近在家里闷着绣花,许久没出过家门,想要喘口气,护卫们跟着她一起,往绣庄而去。 街面上人来人往,挺热闹的,护卫们十分小心地保护着她,以免被人冲撞。 原本一切相安无事,绣庄近在咫尺,后方突然传来骚乱。 是一个偷儿,手艺不精,偷东西的时候被人抓住,正挨打呢,那被偷的苦主人高马大,揪着又瘦又小的偷儿往他们这边走。 苦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带他去见官,让他吃牢饭,那偷儿不断地求饶,看起来还挺可怜。 路过他们时,小偷突然伸手攀住了一个护卫的腰,拼命叫着救命,那护卫一时居然没挣脱开,另一个护卫便想上前帮忙,他们两人与小偷撕扯了片刻。 就这片刻之间,出事了。等小偷被苦主拖走,护卫重获自由,他们转过身去,才发现陆小姐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浸出一片血迹,她越呼吸,出的血越多,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 护卫抱起她拼命向医馆跑去,等跑到时才发现,人已经没了,那大夫摸了摸脉,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们压根没看见,真正下手的人到底是谁?”林泳思语气里蕴含的怒意,让两个护卫瑟瑟发抖。 “是,属下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现在回想,很可能这个偷儿与凶手是一伙的,他们是故意缠着我们的。” “哼,马后炮,滚下去!” 护卫仓皇退下。 屋里的气氛实在太压抑了,金氏的哭声萦绕耳畔,林泳思再也没有勇气多看陆晏青一眼,转身出来。 李闻溪劝道:“大人,陆晏青明显就是被算计了,哪怕你再派十个八个人,坏人总是还能找到可乘之机的,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如果她要嫁的是别人,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该怪的是幕后算计你之人,无论你是苛责自己,还是迁怒他人,都只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大人,咱们还是先验看尸身吧。” “可金氏不让啊!”他们刚来的时候,余左就已经事先与他们通气了,金氏阻止一切人动她孙女,林泳思明白老夫人的顾虑。 仵作可都是男人,她孙女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怎好让个男人随便验身!死了还要受这份侮辱,绝对不行! “不让就劝,一次不行就两次!她就这么一个亲人,还被歹人所害,她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希望能抓到凶手。”李闻溪坚定地说。 林泳思点点头,返回了屋内,李闻溪听到了清脆的砸杯盏的声音,和金氏愤怒的吼叫。 “你无非只想抓住凶手,什么替晏青申冤,好大一顶帽子!我再说一次,晏青的清白,比她的性命都重要,我绝不允许你们任何一个人,拿她的清白当筹码,为自己谋利益” “老夫人!”林泳思原本柔和的声音突然强硬了起来:“说句不好听的实话,死了一个陆小姐,与我干系很大吗?我大可以转身再去聘个马小姐张小姐,这天底下的女人多了去了!” “我堂堂大将军之子,年仅二十有余便官居四品,得王爷抬爱,何患无妻?” “是我珍重陆小姐,怕她死得不明不白,这才千里迢迢来了。老夫人如何能歪曲我一番为陆小姐申冤之情呢?” “杀她之人还逍遥法外呢,如果老夫人宁愿让作恶之人逃脱,那林某无话可说,拜祭也拜祭了,就此告辞吧!” 他转身就想走,一只脚已经踏出来了,才听到金氏一句且慢。 李闻溪再次进入灵堂时,所有人都已经退了出去,林泳思扶着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金氏,在与进来的自己擦肩而过时,金氏的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捂着脸伤心欲绝。 两刻钟后,李闻溪出来了,金氏又迫不及待地回去守着自己的孙女,在发现陆晏青衣衫扣得整齐后,狠松了一口气。 “如何?”林泳思等不及李闻溪净手,便来追问。 “胸前的那处伤,又细又窄,不似寻常刀刃,倒像是簪子一类的锐气。凶手一击得手,直刺心脏,相当的快准狠,应该有些身手。” 陆晏青这伤,别说放在医疗落后的古代,就算是在现代,能抢救回来的概率也极低,凶手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林泳思吩咐属下:“去,去县衙贴个告示,寻找案发时的目击证人,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能指认凶手者,赏银百两。” 额~重赏之下,除了勇夫外,还有投机取巧,妄图浑水摸鱼之人,李闻溪本想阻止他,但转念一想,或许悬赏也不是坏事,光天化日发生凶案,肯定会有人不小心看到什么。 他们唯一的麻烦是,得从一大堆无用的假信息里,分辨出谁说的是真话,以达到还原现场的目的。 第三十八章 重金悬赏 接下来的几天,李闻溪觉得自己身处鸭圈,每天被嘎嘎不停的叫声淹没。 林泳思重金悬赏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公告贴上去的当天下午,便有很多人闻着味就来了,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只得临时清空门房,当做记录之所,又派衙役维持秩序,才勉强应付。 林泳思一开始还挺有兴致,觉得马上就能找到线索,在坐着听了一个时辰后,他脸上的表情,是恨不得把这些信口雌黄的家伙们都拉出去直接砍了。 他正经想找凶手,这些人真心来添堵。 因那日陆晏青倒下后,护卫很快便将她带走了,老百姓道听途说的,就是一个年轻女子死在街上,被两个男人抱着离开,然后便由他们添油加醋,展开的想象力之丰富,让人叹为观止。 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 我亲眼看见小姐被两个男人打晕掳走了。 凶手是两个男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长得个头也差不多。 这些还算有点事实根据,接下来越来越离谱: 小姐与几个男人打做一团,最后不敌,被其中两个带走了。 有人从天而降,抱着一个男人的腰,另一个想跑,被小姐阻拦,便将小姐一起带走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甩袖而去,留下李闻溪白着一张脸在旁边,还得边听边记录。谁让林泳思带来的人里,也就她在刑名方面能派上用场呢。 一连三天,搞得她对天亮都有心理阴影了,除了浪费些笔墨,杀死了她无数脑细胞外,收获一点没有。她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是否有人看见了案发经过了。 直到,一个怯生生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似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神情十分紧张,怀里还抱着个一脸菜色的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三岁。 孩子呆得不太舒服,自女人坐下后就开始哼哼叽叽地哭。 “大官人,要是看到了谁杀的人,真给钱吗?” “自然是真的,你看到了什么,说说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若发现你撒谎欺骗本官,那些人可就是前车之鉴。”李闻溪一指院子里被脱裤子打板子的几个男人。 她也是实在烦得狠了,才决定下狠手治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如果只是想碰碰运气,李闻溪是不管的,直接将人赶走就是,但是瞎话编得太离谱,就别怪她心狠了。 她给了衙役们些赏钱,他们打得十分卖力,有效遏制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不然她现在的工作量还得高几倍,这个女人可能连门都挤不进来。 “不敢,不敢。我是真看见了。那个小姐,原是带着两个护卫的,我从药铺门口看见他们之后,就一直走在他们后面。” 陆晏青从药铺出来这一细节,公告上自不会写,这女人肯定是真看见了,李闻溪瞬间来了兴趣。 “那小姐身上穿着一件特别好看的宝蓝色三裥裙,绣工也好,料子也好,我便多瞧了几眼。” 她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不瞒大人,民妇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奴婢,从小学刺绣,后来主人家家道中落,便将我们这些用不上的奴婢放了良,民妇后来也一直靠着刺绣过活。” “那小姐的目的地应该与民妇一致,民妇听她与那两个护卫说,要买金线来绣嫁衣。” “后来走到半路,有个偷儿被抓,大家都停下脚步看热闹,那小姐也回过头来,唉,有钱人家的闺女,长得真俊啊。” “她停下脚步后,那两名护卫也停下了,还一前一后将她保护起来,后来那偷儿路过他们时,抱住了护卫。” “民妇当时就觉得奇怪,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少,那两个护卫带着刀,长得也龙精虎猛的,一看就不好惹,那偷儿若想自救,选谁不好,偏选了最不太可能帮他之人。” 李闻溪心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位大嫂倒是个有脑子的。 只听她继续说:“后来两个护卫都上前与偷儿攀扯,我却发现有个人影,悄悄往小姐身边凑,看身形,像是个戴着幕篱的女子,长得不高,可能也就比小姐冒上一点。” “她凑到小姐身边,我原以为她是胆大的,想近距离围观看看热闹,谁知道她却突然从头上拔上了枚簪子,朝着小姐刺出去。” “然后她就混入人群中,跑了。” 说到这,妇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民妇没有看清,怕说错话,影响大人的判断。” “真假是非,本官自会分辨,你但说无妨。” “大人,民妇觉得,那凶手虽然是一副女子打扮,却并非女子,而是男子假扮。” “哦?何以见得?” “她是从民妇身边逃走的,离得近了,就能看到,这个人个子虽矮,脚却很大,而且他经过民妇身边时,呼吸声有些沉重,并不似女子声音,他、他还有狐臭味。” 百姓不经常沐浴,身上有味很正常,能被这妇人点出来的,想必味道非常重了。 也是,个子矮的男子也不是没有,他们不能局限于找一个会武功的女人。 当五十两银子放在她手里时,妇人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些钱,真的都是给民妇的吗?” “自然,还不快拿走,给你的孩子买点吃的,他应该早就饿了吧。”李闻溪态度很温和,还贴心地连同垫银两的布头一起递过去:“快收好,外面人多眼杂的,别再被人惦记上,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反抗能力有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妇人将银两仔细包好,往怀里一揣,收起脸上的喜色,快步出门,倒是没引起过多关注,李闻溪心想,确实是个聪明人。 她坐下继续听剩下的人怎么说,直到傍晚,都没再发现有用的线索。 “个子矮小,有狐臭,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林泳思有些失望,三天时间浪费得似乎有些不值。 “这些线索都是辅助,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幕后黑手想对付的,始终只有你一个啊大人。陆晏青之死,与你表妹之死,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在此处没有线索,大人,不若现在我们就启程前往扬州府城吧。” 第三十九章 扬州之行 丁群没想到会这么短时间内第二次见到这个外甥,他还没从得知女儿早就遇害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舅母莫氏表情冷硬,她似乎极不想见他,一直不言不语地坐在丁群身边。 林泳思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艰难开口:“敢问舅父舅母,府中可还有人见过胡飞?能形容他的长相一二?我带来了画相师。” 他是在贴了告示后,才想起毕蒙来的,光凭目击证人口述还不够,最好能画下凶徒的样子,日后才好寻人。 毕蒙刚风尘仆仆到了吴郡,还没派上用场,就马不停蹄地跟着林泳思又来了扬州,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丁群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事关闺阁小姐名声,她当时瞒得很紧,在她失踪后,我们也是从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嘴里问出这号人物的存在的。” 私相授受可是大忌,丁语薇如何不知?因此即便是她的两个丫鬟,也只在望风打掩护时,远远看过一眼,丁群当年气得差点没将俩丫鬟直接杖毙,都没能问出更多细节。 “为保险起见,这两个丫鬟我并没有卖掉或者打杀了,而是发配到了庄子上做苦力,我原是希望,哪天等女儿回来,也有个念想。”丁群哀叹道。 莫氏在一旁突然冷哼一声:“找那凶徒作甚,找到了又能如何,我女儿也回不来了。”林泳思闻言,心中一阵酸涩,却还是强忍着悲痛说道:“舅母,找到了凶徒,才能还表妹一个公道,也能让凶徒得到应有的惩处。” 下午时,两个丫鬟被带了来,四年前,林泳思与表妹会面时,也曾见过这两位,养得水葱似的,比小家碧玉也不差。 没想到四年后,她们像被磋磨得老了二十岁,头发都见花白色了,说是表妹的奶娘都不会有人怀疑,她们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一双手上全是还未完全消下去的冻疮痕迹。 显然,这四年两人的日子不好过,林泳思冷哼一声,留她们一条命,已经是主人家的仁慈了,这种明知小姐做的事不对,却帮着欺瞒的帮凶,就应该送下黄泉,陪小姐一起赎罪。 毕蒙不言不语地架起了画架,等着两个丫鬟的口供。 “在庄子上这几年,有没有好好回想回想,拐走小姐的人长什么样,有何体貌特征,哪里人士?说话有没有口音?嗯?想好了再说,不然庄子你们也不用回了,下去陪小姐吧。” 丁群不久之前远赴淮安,回来后祖坟后山上那座孤坟旁边便又多了一座,还摆了不少祭品,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庄子上消息并不闭塞,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小姐可能已经死了的事透给她二人知晓。她们一直害怕,老爷有一天会想起她们,直接杀了了事。 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全看老爷夫人的心情,她们如何敢造次隐瞒,可当年小姐真的连她们都不信任,她们见胡飞的次数,屈指可数,还都是远远的见过几次。 其中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开口:“那胡飞,个子高高的,长得很白,高鼻梁。” 另一个丫鬟也赶紧补充道:“对,对,他说话好像有点外地口音,具体是哪的,奴婢们也听不出来,但肯定不是咱们这儿的口音。” “奴婢记得,胡飞有一次跟小姐说,他是淮安人士,对,他是这么说的。而且,而且他对一些贵族礼仪很陌生,还闹出过把漱口茶喝下去的笑话,小姐提及时,似乎还觉得挺有趣。” “小姐怀疑过他的身世,说他可能出身并不好,却又说自己并不在乎,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优点与缺点。” “他单眼皮,不对,是双眼皮,嘴总是抿着,耳朵比常人大些,耳垂很厚,头发有些干枯。” “他左眼角有颗痣,挺明显的,其它的真看不清,小姐与他私会时,奴婢们离得挺远的,只有一次,他离开后又折返来找小姐,才叫我们勉强看清了长相。”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出来个完整的轮廓,毕蒙一边听着,一边在画纸上快速地勾勒着,手中的画笔不停地舞动,试图将丫鬟们描述的特征一一呈现在画纸上。 林泳思紧紧地盯着毕蒙的画笔,心中既期待又紧张,期待着能尽快看到凶徒的模样,紧张的是不知道这画像能否真的帮助找到凶徒。 丁群和莫氏也都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又凝重的氛围。 毕蒙长舒口气,终于放下笔时,所有人都凑上前来,想看看胡飞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见画纸上,一个面容逐渐清晰的男子呈现出来,虽有些模糊但整体神韵已现。 两个丫鬟喃喃道:“像,真的很像。” 但众人听了这话,再看着画像,一时都沉默不语,这画像虽也将胡飞的大致模样勾勒了出来,但他们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可能是淮安人士外,还是什么都不了解,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将他找出来呢? 从外祖家出来,林泳思带着画像回了驿馆,打发毕蒙好好休息,他找到了李闻溪。 “这就是胡飞,呵呵,原以为知道长什么样子,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样子有了,问题却更多了。难不成我再贴个告示,有见过画像中男子的,悬赏百两?” 上一次他贴了悬赏告示的后遗症仍在,从成百上千条假消息里寻到真线索,需要的不仅仅是敏锐与耐心,还得有点子运气。 刚发生的事暂且如此,过去四年之久的旧事,又谈何容易呢? 而且林泳思怀疑,是有人故意引诱表妹,不然为何她的两个丫鬟会觉得,此人根本不像出身良好的世家公子,他为何非要伪装?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猫腻? 林泳思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若真如自己所想,是有人故意设局引诱表妹,那这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又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闻溪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展开了画像。 映入眼帘之人,给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是他!”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第四十章 又丧一子 林泳思蓦地抬头:“你见过这个人?” 李闻溪点了点头。 林泳思追问:“他现在何处?” “淮安义庄。” 林泳思愣了愣:“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大人可还记得,那宗毒银杀人案,一对父子遇害,那位父亲,与画像中之人,有八成相似,最重要的是,他的左眼角,也有一颗痣,十分惹眼。” 林泳思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又破灭了:“怎么会呢,他早不死晚不死,居然现在死了? 李闻溪定定地望着他,有些不忍于自己将要说出的话。 “大人,您之前告诉我,那匣有毒的银子,很可能出自林府,也就是说,下毒之人,是林府某位主子,是也不是?” 林泳思脑子很乱,有点不明白,为何李闻溪现在要提及此事,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胡飞已经死了,自己辗转来一趟扬州,揭了舅父家的疮疤,费尽心力画出来的画像,又变得无用了。 他为何总是慢人一步,总也没办法赶在凶手之前,救下哪怕一个人呢? “是又如何?你别再追问那人到底是谁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大人!”李闻溪突然提高了嗓音,变得有些尖利。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下毒之人,毒死的,正是你想要寻找的胡飞!而胡飞,当年与丁语薇失踪一事大有干系,换句话说,是林府之人,拐弯抹角与丁语薇之死有关!” 林泳思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这……这怎么可能?林府之人怎会与丁语薇之死有关,又怎会毒死胡飞?”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人,种种迹象都将矛头指向了林府那位主子。胡飞既与丁语薇失踪一事关联紧密,如今又被毒杀。您难道看不出,这是有人有意杀人灭口吗?那匣毒银出自林府,这绝非巧合。” 林泳思脚步踉跄,后退了几步,扶住身旁的桌子才稳住身形:“我林府向来家风严谨,怎会出此等恶事?这其中定有隐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李闻溪走上前,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泳思:“大人,如今不是自欺欺人的时候。我们必须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或许,是大人您的存在,挡了谁的道了,此人才千方百计地阻止你成亲,甚至不惜杀人以达目的。” 林泳思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挡了谁的道?我不过是家中幼子,以后若林府分家,最多分一份家财,何来挡人道一说?” “再者,阻止我成亲,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们嫡支长房已有血脉,我有没有子嗣,可能只有母亲会在意。若真有人要阻止我成亲,为何不直接对我下手,而非要牵连无辜之人?” 李闻溪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说道:“大人,或许那人并不想,或者说,不敢伤害于你。下官不得不问了,大人到底怀疑的是谁?你与此人,可有仇怨?” 林泳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我大嫂。那匣银子,她说是花用干净了,再多的不肯说,可我母亲与祖母处的新银仍在,除了她,我想不出另外的可能。” “长嫂?大人与她,有旧怨?” 林泳思点了点头:“她唯一的儿子,因我而亡。” 这回换李闻溪惊讶了,这仇可结大了,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孩子永远是软肋,是死穴,会为了孩子妥协,也会为了孩子拼命。 李闻溪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随后缓缓开口:“大人,若真是长嫂所为,那她的动机便足够强烈。她唯一的儿子因你而死,这份恨意足以驱使她做出任何极端之事。” 她顿了顿,轻声说:“也就可以理解,为何她非要阻止你成亲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自己失了孩子,是断断不可能会对孩子下手的,所以才会想要阻止他们的出生。” “可当年之事,真的不全是我的过错。”林泳思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奈,“那孩子贪玩,摆脱了下仆,私自跑出了府,等家人找到他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他掉进了水渠溺亡了。” “那天,是我先从侧门偷溜出去的,走得匆忙,连门都没关。那门房上人一直是个懒散的,竟两个时辰都没在岗。” “大嫂认为,沾儿他是学着我的样子,才偷跑出去。她悲痛欲绝,无论谁劝都没用,从此她跟家里所有人的关系都降至了冰点。她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却原来背地里,她如此恨我。” 李闻溪轻轻叹了口气,她能感受到林泳思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大人,往事已矣,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眼下,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如果她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她接下来的举动将会更加危险。” 林泳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让无辜的人再受到伤害。只是,我该如何面对大嫂?她毕竟是我兄长的妻子。” “大人,情与法,从来都不是能够轻易调和的。如果她真的触犯了律法,那么她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然她是绝不会收手的,你还想让陆晏青与丁语薇的悲剧重演吗?” “此事,我想以家法论处,我会回去禀明父母,再通知大哥,等家人到齐......”林泳思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李闻溪明白他的意思。 “大人放心,下官会守口如瓶。” 回程的快船上,气氛竟比出发时还要沉闷,好不容易熬到下船,李闻溪还以为,无论他们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但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小公子。”来接他的下人眼眶泛红,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又出什么事了??” “小公子,霜少爷没了。” “你说谁?” “霜少爷,没了。” 怎么可能?自己离开的时候,他不是已经好转了吗?府医都说了,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康复的啊! “出了什么事?” “是邓夫人毒杀了霜少爷,老夫人已经命人将她看管起来了。就等着大公子回来,再行处置。” 林泳思惊讶地回头看向李闻溪。 第四十一章 平静无波 他们在船上分析邓氏可能的作案心理时,还说过,以她丧子的心态,是不太可能会对孩子下手的,现在这么快就要被打脸了吗? 邓氏毒杀了她的庶子?放在哪个大家族里,杀个签了契的奴仆是一回事,了不得闭门思过,但是杀了子嗣,绝对是罪不容赦的。 “闻溪,随我同去。”林泳思翻身上马,李闻溪没敢多说什么,急忙跟上,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也难为林泳思,作为长房唯一在家的男丁,这种时候他避无可避。 林家表面上没有太大异常,但是一进长房的院子,奴仆们明显都比平日看着拘谨,低头干活,大气都不敢喘。 林泳思进了正厅,李闻溪紧随其后,三堂会审的气息突然扑面而来。 邓氏端正地跪在青砖上,一脸倔强。看年纪应该是林泳思祖母的贵妇坐在上首,以手抚额,而另一位年纪稍长、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妇人则坐在靠近邓氏的太师椅上,拿着茶盏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 还有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打扮得比一般丫鬟华丽些的妇人,哭得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正被几个嬷嬷扶着。她是堂上最伤心之人,想来应该是那霜少爷的生母,林大公子的妾室吧。 “好了!我还没死呢,别号丧了!”祖母卫氏发了话。那年轻些妇人像被噎住了似的,猛地噤声,无力地瘫软在地,大滴大滴的泪珠仍在不断滑落。 丁婉见林泳思回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同样的场景,他们早在几年前就经历过一遍,那时候,绝望痛哭的,是现在跪在地砖上的邓氏。 林泳思的目光落在大嫂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与打量,邓氏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无声地在诉说着她的抗争。 “娘,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相信大嫂也许做了许多错事,但她绝对不会对无辜的孩子下手的。她也失去过孩子,明白那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邓氏显然没想到,林泳思回来后,第一次开口,居然会是维护于她。她震惊地抬起头,盯着林泳思,仿佛从前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小叔一般。 “小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的,居然是被祖母刚刚斥责过的陶晴娘。 她是这堂上地位最低的,勉强能算得上半个主子,霜儿要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连站在这儿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居然敢随便怼人。 几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全是对她行为僭越的不满,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辛苦养到十几岁的孩子,倾注了那么多心血,以后还想让他给自己挣个诰命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她如何能甘心! “是她,都是她!她自己的儿子死了,便要抢我的儿子,抢了也就罢了,却也不好好养着,偏看他不顺眼,处心积虑要害死他!”陶晴娘似是压抑得久了,现在既然开了口,便有些停不下来。 她很清楚,自己这番发作的后果会是什么,但她不怕,她相信只要大公子回来,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看在多年相伴的情分上,也会保自己一命的。 但今天,她必须要为儿子讨回个公道,这家人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无非是家丑不可外扬,林家下一任的当家主母,可以病逝,可以礼佛,却不能担个杀人犯的罪名。自己的儿子,死了就死了,再搭进去林家的名声,不划算。 毕竟他们可是全淮安第一和睦的豪门,所有的小打小闹,都可以大被一盖,遮掩过去。 做梦!她绝不允许! 为母则刚的本能,让她努力站起来,想走到邓氏跟前,狠狠地抓花她那张到现在还一脸淡定的脸。 “堵住她的嘴!”丁婉一脸怒容:“把她拖下去看管好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在堂上大呼小叫,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仆从麻溜地将两个麻核塞进陶晴娘嘴里,将人拖了出来,堂上复又安静下来,林泳思问:“霜儿在哪里?我带了人来,先验一验吧。” 众的目光落在堂上唯一的外人——李闻溪身上,丁婉拉了拉小儿子的袖子:“咱们自家事,要是传出去......” “母亲放心,这是我信任之人。” 李闻溪一向最不喜检验儿童的尸身,前不久褚二锁的儿子那小小的身躯就够让她有心理阴影的,时隔十来天,又有一个儿童死于非命。 小小的孩童,面部如此狰狞,足见死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他面庞青紫,浑身都是红色的疹子,一看便知,是急性过敏而亡。 “你家少爷,可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李闻溪问林旻霜的贴身小厮。 “前段时间,大少爷吃了栗子糕后,便是这般,当时府医开了药救了回来,再三叮嘱过,不要再让大少爷吃栗子了,从那之后,大少爷的吃食里,再没送过含有栗子的食物。” “那他又是如何突然发病的?” 小厮吱吱唔唔,还去看林泳思的脸色。 “有什么说什么,看我作甚?”林泳思官威日浓,小厮身体颤了颤:“昨天下学之时,是、是大夫人身边的小丫鬟,给大少爷送来了茶点,大少爷吃完就浑身痒痒,说不出话了。” 这是急性过敏引起了喉头水肿,处理不当确实容易在短时间内致人死亡。 “你是说,是大夫人,命人送来的东西里,有栗子做的,是大夫人故意害人,你确定吗?”林泳思压低了嗓音问。 “小的说的都是真的,那小丫鬟就是大夫人房里的,小的愿意与她当面对质!”小厮虽然很害怕,但还是倔强地伸直脖子,一点也不甘示弱。 “很好,把那小丫鬟带到正堂,你也跟着一起去。” 正堂之上,所有人的位置没变,在他们去验看尸体的这段时间内,显然谁也没有动。 邓氏一直面色很平静,哪怕小丫鬟当众承认,确实是邓氏让她去给大少爷送吃食,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些人不是在找证据定她的罪,她只是个看客一般。 第四十二章 崭露头角 “老大家的,你还有何话说?”丁婉已经听过小丫鬟的口供了,此次再听,心中一样十分恼火。 她一向是看好这个儿媳的,虽然在失了亲子后,性情有些左了,对谁都淡淡的,不得青梧的喜爱,但是她以为,至少邓氏在大是大非上十分拎得清。 邓氏也是出身名门的贵女,怎么到现在还不了解高门大族后宅女眷的生存法则?还天真地以为,真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妻能琴瑟合鸣? 只要有子傍身,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握,夫君不是个宠妾灭妻的混人,旁的阿猫阿狗,左不过也就是玩物,何必在意呢? 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为何邓氏看不透呢? “母亲既然认定是我害了霜哥儿,那媳妇无话可说。”邓氏连句辩解的话都懒得说,目视前方。 “好好好,我林家容不下这样的妒妇,等青梧回来,便将你送官法办,母亲殴杀子女,罪当几何?”后面两句话,是丁婉在问林泳思。 “凡父母故杀子孙者,杖七十徒二年,若嫡母杀庶子女,罪加一等。” 李闻溪心下叹息,古代子女基本上相当于父母的私有财产,父母对子女有生杀予夺之权,判得极轻,反过来,那就是大不孝,是十恶不赦之一。 大约邓氏就是明白这一点,才如此有恃无恐的。 林泳思淡淡地补充道:“霜儿记在了大嫂名下,算是她的嫡子,所以最多,徒两年。母亲确定要报官吗?” 丁婉是不懂律法的,她只知道尊上杀卑幼,肯定会从轻处罚,却没想到轻到这种程度,她好好一个大孙子,只值两年。 “先将邓氏看押在自己的房里,等青梧回来吧。”丁婉无奈地做了决定,报官,那只是一时气话罢了,林家的名声要紧,这些破事,必得死死地捂住才行。 “母亲,你先消消气吧。”林泳思将一碗汤放在丁婉面前:“您午时就未曾用饭,现下暮食又吃得这么少,是想让儿子心疼吗?” “唉,我只要一想到霜儿那孩子,就心里难受。”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啊,也祖母祖母地叫着自己,眼看着再过两年就能娶媳妇的年纪,就这么没了,谁能不难过? “娘,儿子觉得,此案有异。” “那死的可是你嫡嫡亲的侄儿,你还要为那毒妇开脱吗?”正伤心的人是听不进别人劝的,好在邓氏现在只是被软禁在自己房中,林泳思张张嘴,又识趣地闭上了,只小心劝着母亲,哄着她再多吃几口饭。 李闻溪回到家,第一个迎上来的是薛衔,他一张小脸又变得惶恐不安,身在林府家学,里面多数都是林氏子弟,他早已经听说林旻霜死了。 “九哥,九哥,林府家学,有人死了,我还说过他坏话,可他却死了。” 前后两个月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他认识的人死去,这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属实有些难以接受,尤其这次死的,还是年岁跟他差不多大的同窗。 “衔儿莫怕,他是吃错了东西,导致急症去的,唉,世事无常,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死的。” “可、可泳泽说,他是被他母亲害死的。九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母亲杀儿女的吗?爹爹总说,娘是世间最爱我的人,那他的母亲,不爱他吗?” 这要李闻溪怎么解释?大家族勾心斗角嫡庶相争?还是邓氏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娘很爱你。她是病重不治才没的,你爹爹有没有告诉你,她缠绵病榻之际,还为你裁了两身新衣?” 薛衔重重点了点头:“爹告诉过我,可是娘给我做的衣衫,逃难的时候没来得及带着,已经丢了。”他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啊,衣衫是丢了,可你娘对你的心意,却一直被你们记在心间。衔儿,你要知道,这世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娘爱自己的孩子,有些娘,谁也不爱,她只爱自己。” “我们遇到了好的父母,便与父母亲近些,那些没有遇到好的父母的,那便自己多爱一点自己,你的生身没有办法选择,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薛衔似懂非懂地回去看书了,薛丛理这才探头探脑地走进屋里。 “唉,他小小年纪,心思颇重,我都不知要如何开导他了。”薛丛理有些纠结,明明他与亡妻,都不是这种凡事爱往心里去的性子啊,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如此心思敏感呢? “这几日累坏了吧?我炖了鸡汤,上面的油都撇去了,你喝一碗,如何?” 李闻溪小口小口喝着鸡汤,与薛丛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自然而然被扯到了今科进士身上。 “你猜今科,有谁考中进士了?” “咱们认识的人?没听说啊!”李闻溪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们俩的交际面其实挺窄的,认识的人多数都是衙门的同僚,至于其他人,多数也不过是出入碰见,打个招呼的邻里。 像他们这种身负巨大秘密的人,在交友方面,必须慎之又慎。 “是宋临川。” “谁?”这名字确实听着耳熟,李闻溪一时间没想起来到底是谁。 “那家私房菜馆的老板,方士祺后来投奔的主子。” “怎么会?”李闻溪只见过宋临川一次,以他的气度家资,当个富贵闲人一辈子稳稳的,既然能在此时选择科举晋身,恐怕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分啊。 “他的身份无异?”李闻溪皱了皱眉,仔细回想,非常确定上一世,她从未听说过宋临川这个名字,更遑论其他了。 “他乡试并未在淮安参加,说是回了原籍,是靠近南蛮那边的人。会试时才回来,琼林宴上,很得王爷赏识。” “他可留在淮安为官了?” 薛丛理点了点头:“你肯定猜不到,他在哪任职。” “无非就是几个县衙吧?现下山阳县尉出缺却无人,其他几个县,也只有县尉一职有空,他难道愿意当个小小的芝麻官?” “非也,他去了淮安卫所,当七品校尉。” “什么?”会试考出来的进士,进了卫所?校尉虽是官身,但却是武将啊! 第四十三章 心灰意冷 “这宋临川,可是会武?” “据说文武双全。听其他参加了琼林宴的进士说,他还曾跟王府的护卫过招,虽最终惜败,也身手不凡。” “好一个完美的人设。既有治世之才,又有统兵之能,正是王爷想要的人。” 突然,李闻溪的脑海中,不由又浮出那天方士祺与刘妤在小茶馆里秘密私会的一幕,心中的不安又多了一些。 这些人,怎么看也不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背后八成又要密谋什么。 她人微言轻,远离纷争还来不及,懒得猜测,更不想打探,只要他们不来烦自己,随他们折腾。 喝完鸡汤,她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消消食,还有些放心不下林泳思。 邓氏因杀庶子被关起来这件事,多少有点出乎李闻溪的预料,她真的以为,身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是很难对别人的孩子出手的。看来,是她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了。 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是自己亲生的,确实不用心疼。嫡庶之争,自古有之。 内宅女眷和睦相处,那叫童话,爱情都是自私的。男人忍不了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女人也忍不了男人左拥右抱,除非不爱。 听林泳思的意思,邓氏显然对林大公子是很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在他纳妾之后,夫妻二人渐渐疏远,哪怕嫡子夭折,这么多年了,两人也再无子嗣。 既有感情,便会有很多的意难平,求不得,她能忍这么多年,恐怕已经到极限了吧。 林青梧在接到家里的飞鸽传书后,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奔马而归,他夤夜进城,到了家门口,反而有些踌躇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他上次离开时,一切还都好好的呢,才不过月余功夫,他便又失一子,这一次,居然还是发妻动手杀害的! 那封家书,差点让林青梧喷出一口血来,他的血脉,他的!邓氏怎么敢呢?她不是最爱他了吗?她不是一向以他的利益为先吗? 霜儿那么乖,被晴娘教育得很好,他原本是想着,再过两年,便给他谋个出身,以后还有他小叔帮衬,官场上不需要有大成就,能撑起林家的门楣就好。 明明他们也商量好了,记在邓氏名下,当她的孩子,以后给她养老送终。 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的,怎么现在什么都变了呢? 林青梧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与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抬脚跨过了那道熟悉的门槛。 林府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重。已是深夜,除了守门的,值夜的,林府里其他人早已歇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座大宅,像头能吞噬一切的怪兽。 林青梧径直回房,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要亲自问问邓氏,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邓氏还跟原来一样,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看到林青梧进来,她微微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 “你回来了。”邓氏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林青梧盯着她,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坐下喝杯茶吧。”邓氏一挥手,自有小丫鬟端上热茶。 林青梧的怒气在上涌,霜儿死了,她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能如此淡定? 他将茶盏打翻在地:“回答我,为什么!”他用尽全力嘶吼,想将心中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老爷一回来,便质问妾身。”邓氏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干巴巴的:“您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信任,可曾想过,我并没有做过。” 林青梧愣了愣,家书上分明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邓氏毒杀庶子。现在她要干什么?让自己回来给她撑腰吗? 她杀的可是自己的骨血!她怎么敢? “你到现在还妄想林家会放过你?我明日一早,就派人通知岳家,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养在深闺的女儿,到底是什么货色。” “林家其余人与我何干,梧郎,我只问你,你可愿信我?我说不是我做的,你可信我?”邓氏一如既往的平静。 林青梧直直地盯着她,半晌不语,然后,他艰难地开了口:“我觉得我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你,或许准确地说,是你这么多年了,压根没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阿芜,你要我如何信你?” 邓氏闭了闭眼,全身都在哆嗦。 “滚出去!”她用尽全力低吼道:“滚!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林青梧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她一向是高贵冷艳的,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何曾像现在这般失态。 “疯了,你真是疯了。”他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不是疯了吗?”邓氏喃喃道:“早就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他们房里的动静太大,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丁婉被吵醒了,丫鬟扶起喝茶之际,她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问道:“那院怎么回事?” “回老夫人的话,大公子夤夜回来,与大夫人发生了争吵。” “青梧回来了?去看看他睡下没,叫他来见我。” 丁婉只披了件外衣,头发也松松挽了个髻,林青梧满脸疲惫:“娘,儿子给您请安了。这么晚了,还惊了您老人家,是儿子的不是。” “见过阿芜了?” “嗯。还吵了几句。” “她都说了什么?” “娘,她想让儿子包庇于她,还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话,儿子相信与否,有那么重要吗?她做错了事,这是事实。” 丁婉眉头皱了皱:“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对你道歉认错,希望原谅?” 林青梧摇了摇头:“她问儿子,相不相信,霜儿不是她害死的。”他很生气:“事实摆在眼前,她怎可如此狡辩? 丁婉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个儿子肯定是随了林守诚那傻子,对内宅之事半点不上心,更不了解自己的妻子。 邓氏的意思,分明是在等夫君回来,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她没能等到的答案! 霜儿之死,很可能另有隐情,邓氏心灰意冷,才不想争辩! 第四十四章 三堂会审 丁婉不禁又想起了小儿子曾经的怀疑,那时她以为是他不忍处置长嫂,现在看来,当官理事这一年多,他长进了不少。 打发走了大儿子,丁婉再次躺下,却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折腾到天亮,她起身时,便打发丫鬟通知下去,今日人齐了,有些事,总该见个分晓。 邓氏对这三堂会审的架势视而不见,这次连跪也不跪了,坐到旁边的座位上,眼皮子都不带抬的,一副你们随意的态度。 林青梧想要发火,被丁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邓氏,霜儿之死,到底是不是你所为?娘要你一句准话。”丁婉第一个开口询问。 邓氏刚想说话,丁婉又追加了一句:“你自嫁进林家,也有十几载了,为娘自认为尽到了婆母的本份,从来未曾为难过你。娘只想,要你一句准话。” 邓氏垂下了头,将想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她没有表态。 丁婉又劝:“无论你与青梧之间,有什么问题,那都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想想亲家老爷夫人,想想邓家的名声。如若因你之事,牵扯家里未出阁的小姐,你对得起她们吗?阿芜,你要三思啊!” 一个女人,丈夫与儿子是重要,娘家对她也同样重要。 邓氏低低道:“娘,对不住,让您担忧了。儿媳未曾想过要害霜儿,儿媳确曾派小丫鬟去给霜儿送点心,但是那点心,绝对没有栗粉。” 竟是真的反水了。 林青梧搂过又哀哀哭泣的陶晴娘,瞪着邓氏:“哼,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邓氏连看都不想看他,对这个男人,她早该死心了。 “娘,儿媳现在所说,句句是真,敢跟任何人对质。” 林泳思这时发话:“将相关人员都带上来。” 小丫鬟再次被带了上来,她颤颤巍巍地将事发经过重复了一遍,依然还是指证邓氏,说是奉她之命,将点心送给霜少爷。 “你的点心,自何处而来?可是大房小厨房所制?” “正是。以往每天小厨房都会送两碟点心上来,大夫人浅尝几口,剩下的便会赏给大家当零嘴,那天大夫人一口未动,说送去给霜少爷尝尝。” “大嫂,为何那天的点心,你突然说要送给霜儿呢?”以前没做过的事,第一次做便出了事,多少显得有些可疑。 “是香草劝我,要对霜少爷好一些,他毕竟记在了我的名下,名义上,他是我的儿子。”邓氏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所以我便想着,小孩子嘛,给些好吃好穿,再多教导些,就会跟自己亲近了。” 一番好意,还要被人怀疑,早知如此,她不如将那两碟点心喂狗。 小厨房的厨娘也被带了上来。 林泳思问:“那两碟点心,用了何种原料?可曾添加栗粉?” 她忙跪下喊冤:“老奴的小厨房,已经许久没用过栗粉了,栗子本就是秋冬季进补时适量吃些为宜,现下都要入夏了,栗粉都有些沉,况大夫人并不好食栗子,小厨房并未制备,小公子若不信,可以寻了采买来。” 林泳思当真寻了采买来。 采买的管事拿了账册,确实最近一个月,阖府都没有买过栗粉,明知有主子不能食用,采买时必然会慎重些。 他说:“咱们府里,没有哪位主子特别偏爱此物,以前买的就少,不然可能霜少爷不能吃栗一事,早许多年便能发现了。最近确实不曾采买。” 林青梧拍了拍爱妾的后背,出声道:“那玩意磨成粉,能储存许久,谁知道是不是有心人故意偷偷藏起来的。” 邓氏凉凉地说:“那夫君的意思,就是认定妾身有罪了?” 林青梧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林泳思不理会他们夫妻的口仗,又转头去问小丫鬟:“你从端着点心离开大房院子开始,一直到找到霜儿为止,这期间,糕点是不是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你也未曾在中间任何地方停留过?” 小丫鬟有些迟疑:“中途确实停留过一段时间。” “奴婢去找霜少爷的时辰稍微有点早,到了学堂,还未到下学时辰,奴婢便到旁边的凉亭里歇息,那糕点,也放在了石桌上。” “然后,奴婢...奴婢......”她转头望着陶晴娘所在的方向,视线向下,落在了一直默不作声,当背景板的林旻雪身上:“奴婢碰到了小姐,小姐要奴婢帮她去找刚才掉在路上的珠花。” “你离开了多久?”这是林泳思问的。 “你怎么敢攀咬小姐?”这是林青梧吼的。 “到底是夫人身边的人......”这是陶晴娘哭着小声嘟囔的。 “都闭嘴!”林泳思用力一拍案几:“其他人都闭嘴,你接着说!”他用手一指小丫鬟,后者吓了一个激灵,结结巴巴地继续交代。 “奴婢离开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等找到珠花回来时,小姐还在凉亭里坐着,还吃了一块点心。正在擦嘴角。” “奴婢心想,这位与霜少爷是亲兄妹,吃一块便吃一块,应该不妨碍的。然后奴婢看学堂放学,便辞了小姐,找霜少爷去了。”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林旻雪身上。 “雪儿,这小丫鬟说的,可都是真的。” “是真的,雪儿那天午饭用得少,便有些饿了,看到糕点,一时没忍住,便吃了一块。是雪儿的错,不该偷吃哥哥的糕。” 她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哭,看起来颇为可怜。 林青梧与陶晴娘一左一右将她圈在怀里,哄着她安慰。 “小弟,你这什么意思?雪儿还是个孩子,你觉得她会害自己的哥哥不成?” “大哥,我哪句话说,她会故意害自己的哥哥,我只不过是在了解整件事的真相罢了。无论是大嫂害人,还是别人图谋不轨,我总要问个清楚,才能判断。” “雪儿,你说,当时是不是这样?” “是,小叔。雪儿是看着她端着糕点去找大哥的,然后、然后大哥吃完就起了疹子,然后就死了。哇~~”小孩子突然难过地哭了出来,声音很刺耳,听在在座的各位长辈耳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第四十五章 弄巧成拙 等林青梧心疼地劝好了女儿,刚想让下人抱她去休息时,林泳思又发问了。 “雪儿,你吃了那糕点?” “嗯,雪儿饿了,就、就吃了一块。”林旻雪小心翼翼地偷看林泳思。 “可尝出来有栗子味道了?” 林旻雪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雪儿没有吃出来。” “府医都来不及救霜儿,看他的症状,说是吃了过量的毒物,说明那糕如果有问题的话,栗粉含量很高,口感上栗子味一定很重。怎的你却没有吃出来呢?” 林旻雪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泳思又接着问:“霜儿将糕点分给了同族兄弟一起吃,一块都没剩下,其他人我已经打听过了,谁也没有吃出来栗子味。” 众人又是一惊,林泳思什么时候问的,他们谁也不知道,难道在邓氏反水之前,他已经怀疑此事并非邓氏所为,她是清白的了吗? 邓氏极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林泳思,又默默低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再说说,把糕点端给霜少爷时,是他自己选的吃哪块,还是你递给他的?”林泳思再次将注意力转到小丫鬟身上。 “是霜少爷自己选的。奴婢亲眼看见,他选了其中唯一一块,带着印花的,看起来特别精致的。” “带着印花?特别精致?为何只有一块如此特殊?” “奴婢不知,在霜少爷没拿起来之前,奴婢一直以为这些糕点都长得一模一样。” “大人!”厨娘在一旁跪不住了:“大人,我们夫人向来不喜花里胡哨的东西,奴婢可从来没在糕点上印过花纹啊!霜少爷吃的那糕点,肯定不是我们小厨房做的!”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小丫鬟身上,吓得她立马叩首如捣蒜:“奴婢是府里的家生子,就是借奴婢几个胆子,也不敢害霜少爷啊!” 然后众人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林旻雪身上。 林旻雪往陶晴娘身后躲了躲,这小动作看在众人眼里,似乎只代表了一件事:她心里有鬼。 林青梧没想到查来查去,这锅居然要扣到自己亲女儿头上,心下一沉,便想和稀泥:“雪儿自小跟大哥的感情最好,心里正难过呢,你们这么盯着她干嘛?” “把这些欺主的刁奴都拉下去好好审一审,不说实话的,便大刑伺候,总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泳思,你意下如何?” “大哥所谓的查出个所以然来,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屎盆子扣在大嫂头上吗?” “你这叫什么话?谁知道这些刁奴是不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行,才胡乱攀咬的?她们可全是大房用惯了的老人,向着自家主子乃人之常情。” 林泳思以前一直认为,大哥大嫂感情很一般,比一般夫妻的相敬如宾都还要一般,简直可以用相敬如冰来形容。 他现在算是听出来了,岂止是相敬如冰啊,林青梧完全不在意这个妻子的感受,他与其说是本能地保护子女,不如说是心中早就认定了邓氏的罪过。 “大哥!”林泳思语气加重:“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大哥慎言!”他不由瞥了一眼邓氏。 邓氏脸上依然表情淡淡,仿佛刚才不是她的夫君在想尽办法往她身上泼脏水,而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夫妻做到这份上,也挺没意思的,林泳思暗想。 林青梧闭上了嘴,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挡在陶晴娘和林旻雪前面,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定是铁了心要护的。 林泳思一点也没惯着他,让几个嬷嬷上前,拉开陶晴娘,至于林青梧,他一个大男人,再low也没有跟嬷嬷们动手的道理,只得扶住陶晴娘,露出了后面的林旻雪。 林旻雪年岁不大,哪见过这阵仗,直往姨娘身后躲,嬷嬷不得不将她拽到堂下。 “哇~~~我错了,是我给大哥的糕点偷偷换了一个,知道他肯定会挑精致的吃。”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林旻雪今年才六岁!真真正正的孩子! “你、你为何要害你大哥?”这下,连林青梧都惊了,手足相残?还是自小一齐长大的手足,平日里对她很好的亲大哥! 陶晴娘一口气没上来,生生地晕了过去,林青梧手忙脚乱地安排嬷嬷将她抬下去请府医,他自己留了下来,想听听女儿到底是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大哥会死啊!我没想害他,就是、就是......”她说不下去了,眼睛不自觉地瞥向邓氏。 林泳思立马明白了她的小心思,替她补充道:“就是不想让你嫡母好过,给她扣个照顾不利的名头,再想办法把大哥抢回来,是也不是?” 林旻雪点了点头。 林青梧只觉得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转过头来看邓氏,邓氏连个眼皮都没抬,更没有回望他。 他再转过头想看看陶晴娘,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被嬷嬷抬下去了。 他最终抬起手,狠狠地甩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声响,显然不遗余力。 是他坚持要将霜儿记在邓氏名下,这是他的私心,想要为这个孩子谋一个好的出身,庶出子毕竟不好听,如果不是自己特别有本事的,连真正的权贵二代的圈子都进不去。 他从来没有问过邓氏愿不愿意,是因为他知道邓氏肯定不会愿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决定的事,她从来没有发言权。 他也从来没问过陶晴娘愿不愿意,在他看来,没有哪个生身之母,会不希望孩子爬高一些的,无论他记在谁的名下,都改变不了谁是他生母这一点。 他更加没想过要问一问其他孩子同不同意。他们依然可以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见面,就像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己的儿子得了实惠,没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有何不可呢? 可女儿怎么会、她怎么敢? 为了算计嫡母,不惜伤害亲哥! “霜儿可知此事?”他必须要问清楚,是他主动吃下,还是被亲妹坑死。 “大哥不知。是我想着,上一次府医能救他,这一次一定也能救,大哥不会有事。如果我知道大哥会因此死了,我肯定不敢的。爹爹,雪儿错了,雪儿真的知道错了!” 第四十六章 不敢或忘 林旻雪抱着林青梧的腿缓缓跪倒在地,听哭声,她是真的伤心害怕。 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酿出来的悲剧,差点连累了其他人,但大家对如何处置她,都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她年纪再大些,或者主观故意,恶意满满,恐怕处置起来都不会有人心疼手软,偏偏她是个稚龄孩童,又确实并非有意害死亲哥。 只能说这是个悲剧,林青梧望着他唯一的女儿,最终狠心闭上了眼睛:“送她去最远的庄子上,从此以后,林家大房,没有女儿!” 这是要彻底放弃她了,却也尽可能地留她一命,算是大户人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常见手段。 林泳思没有说话,死的是大房的孩子,做案的还是大房的孩子,林青梧是有绝对权利的,他懒得掺和。 立刻便有嬷嬷上前堵住林旻雪的嘴,拖着她往外走去,等马车准备好,往庄子上随便一户人家一扔,再叮嘱庄头看牢,别让她跑回来丢人现眼,日后是死是活,便都与林府无关了。 一场人命官司,以近乎闹剧结尾,林青梧率先想要离开这伤心地,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将这个坏消息告诉陶晴娘呢。 其他人也觉得挺难受的,大房本来子嗣就不丰,现如今更是只剩下一颗独苗苗,好好的孩子,一下子折了两个,任谁都觉得心里不得劲。 “且慢。”虽然眼下并不是再说其他坏消息的好时机了,母亲与祖母年事已高,连番打击怕她们承受不了,可林泳思不想再等了。 一直以来想要向邓氏问个明白的冲动,到此刻达到了巅峰,他必须要问一句,是否为当年沾儿之死,一直恨他到现在,以至于不惜杀人越货,也要让他绝后。 林青梧皱着眉头,他心里有气,想都没想便撒在了幼弟身上:“且慢?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你的亲长,你让谁且慢呢?别把你在公堂之上的作派,带到家里来!” “兄长莫急,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大嫂问个明白罢了。” 林青梧有些心虚地望了眼邓氏:“什么事不能改日再说吗?眼看都晌午了,祖母一大把年纪,跟着熬了好几个时辰,你也不心疼心疼她老人家。” “大嫂。”林泳思没理自家大哥,转而看向邓氏。 邓氏沉默了一瞬,开口问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那些银两,现在在你手上?” “是。” “你知道他的身份了?” “是。”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什么身份,什么银两?把话说清楚点!”林青梧有些烦躁地问。 “敢问大嫂,沾儿去了的这许多年,你是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恨我?” “是。”邓氏毫不迟疑地说。 “你有心结,你有仇怨,为何不冲着我来,那些女子何其无辜!她们又做错了什么?”林泳思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邓氏认真地看着他:“我的沾儿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当年死的会是他而不是你?”她声音平静,这么多年了,所有的情绪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自责中,被消磨殆尽。 她累了,没有力气大吼大叫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丁婉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娘,孩儿的四任未婚妻都无故出事,难道你以为全是意外吗?不,这一切全拜大嫂所赐。” 丁婉震惊地看向邓氏:“思儿所说,可是真的?” “陆晏青之事,与我无关。”这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其他人出事,与她有关了。 “你到现在还敢狡辩?”林青梧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对着邓氏怒目而视,“小弟的未婚妻们接二连三出事,居然是你在背后搞鬼!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邓氏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我的沾儿没了,他凭什么还能过得安安稳稳?娶妻生子?” 林泳思闻言,心中一阵刺痛:“大嫂,你怎能如此狠心?那些女子都是无辜的,你这样做,只会让林家蒙羞,让死去的沾儿也无法安息。” 邓氏冷笑一声:“安息?我的沾儿如何能安息?他死得那么惨!” 丁婉此时已经泪流满面:“邓氏,你怎能如此糊涂?沾儿的死,我们也很难过,但你不能因此就迁怒于其他人啊。那只是一场意外,谁都不想的。泳思怎么可能会知道,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你怪到他头上,是何道理?” 林青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阿芜,你既然承认了其他事与你有关,那陆晏青之事,你为何又否认?” 邓氏缓缓开口:“陆晏青之事,确实与我无关,你们,信也不信?” 林青梧不知道说什么,上一次,他是不信的,他认定邓氏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可事实真相摆在眼前,邓氏是被冤枉的。 现在她又在问他,信也不信,他想信,却不敢信。 邓氏突然轻笑:“你可信这全天下任何人,唯独不愿信我,林青梧,我真后悔当年嫁给了你。” “大嫂,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对那些女子下手的?你身为内宅妇人,行为受到很大限制,身边时刻都围着丫鬟,哪能凡事自专呢?” “很简单啊,这世上任何事,只要有心,都能做到。” “褚二锁是我花钱买来的仆从,他那一张脸,还是很禁看的,用来勾引丁语薇最合适了。一场英雄救美,长得不赖家世不赖的救命恩人,哪个年轻女子会不动心?” “她本来不用死的。谁让她想要回头嫁你,拒绝跟褚二锁离开,褚二锁心急之下,不小心才弄死了她。幸亏他们约见的地方没有外人,尸体就地掩埋,处理得还算干净。” “我唯一的过错,就是当时心太软,没有将褚二锁一起杀了灭口,反而放他离开,以至于时隔数年,还被他找上门来!” “府学后院里住进了那些兵油子,我原是害怕他们会把后花园翻一遍种上地的,也时刻盯着,生怕尸首被人发现,结果你猜怎么着?一个住在里面的校尉总利用后花园偷情,硬生生将那一片变成了别人的禁区,竟是无意中帮了我大忙。” “呵呵,王盼儿的母亲,那么大岁数怀了孩子,本就胎相不稳,我趁着跟娘一同前去探望时,用的手绢提前在浓浓的红花水中浸泡过,帮她端药时,帕子不小心落进汤药里很正常吧?你看,生命就是这么脆弱。” “死了娘就应该退亲的,但她没退,非得等到除了服再嫁进来,我只好再次出手,买通她府上浆洗婆子,给她常穿的衣服里夹点出痘病人的东西了。” “至于彭锦夕,她自己的外家亲戚想算计她,而我只不过顺水推舟帮了一把而已。” 第四十七章 黄雀在后 林青梧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邓氏,顺手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什么都别再说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他真的要失去这个妻子了,突然感到很害怕。 邓氏缓慢却坚定地扒开了他的手,一眨不眨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青梧,比起你弟弟,其实我更恨你。”邓氏笑了,她的眼角早已爬满皱纹,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无论是身与心,都在日复一日的怨恨中苍老。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宁愿从未曾嫁与你。” 林青梧脑袋嗡嗡的,他望着邓氏一张一合的嘴,却再也听不清她之后说的任何一个字。 曾经的少年夫妻,你侬我侬,终于走到今日之末路。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碎成了渣,再也回不去了。 犹记得,十几年前,大婚当夜,红烛在侧,他挑开她的盖头,望着她巧笑倩兮的脸,说过的那句“以后我会待你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丁婉只觉得头疼欲裂,原本以为,是一场误会般的家庭闹剧,居然真的牵扯出了人命官司,而且受害者还有她的娘家侄女。 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终于还是把脸转向了婆母,她承认,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了。 原来在邓氏冷漠的外面下,藏着这么多恨意,以至家宅不宁。丁婉是应该恨她的,是她害了丁语薇,更是她故意弄臭了小儿子的名声。 “把她也送到庄子上去吧,过几个月,病逝。”祖母无力地挥了挥手。 邓氏听到对自己的处置,与预想的差不多时,嘴角挂上了胜利的微笑,她终于可以解脱,不用在这深宅大院里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而没有尽头的黑夜了。 临走之际,林青梧还想替她求情,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只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林泳思想问的还没问完,那陆晏青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邓氏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字一顿一说:“是我做的,我都认,但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陆晏青之死,与我无关。” 她嘲讽地一笑:“林泳思,你到底多招人恨?在我派人想对陆晏青动手时,已经有人快我一步了。哈哈哈。” 邓氏被无声无息地送去了庄子,相比林旻雪的闹腾,她相当迅速地接受了现实。 林泳思则带着比之前更多的疑问,连家都不想回了。 他以为母亲经此一役,会暂时停住为她聘娶一位妻子的想法,没想到,她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变本加厉,紧锣密鼓地继续广泛撒网。 只要他一回府,便会被拉着对照画得不知有几成相似的画像,他努力不在母亲面前说脏话。 还是府署住得舒服,没人会扰他清净。 他跟李闻溪吐槽,不理解母亲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大嫂,听下人传回来的消息,她在庄子上不吃不喝,一心只想把自己饿死,这才过了十来天,就已经不省人事,几乎病入膏肓了。 林府一月内要死两个女眷,还真是前所未有。 李闻溪只能顺着他劝一劝,这要她怎么说实话?说你母亲完全是心理憋得有些变态了? 明知道不是自己儿子的问题,却没有办法解释,外面的流言传得挺不像话的,她拼命想寻个四角俱全的儿媳妇,也是不想委屈了儿子。 至于邓氏,内宅妇人,对自己的丈夫幻灭了,又失了唯一的儿子,偏还没人真正关心她、安慰她,不找个人恨着,恐怕她也活不到现在。 林泳思是最好的怨恨对象,邓氏根本不需要理由,她恨林泳思,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只有抓紧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陆晏青之死,真与她无关?” “可信。”李闻溪斩钉截铁地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邓氏估计早就想好了,事情败露的那天,便是她该死之时,所以她才会到了庄子上,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她为何当年不杀了褚二锁,偏还给他一笔钱,将他放良归家,而又在时隔多年后,设计毒死他,这不多此一举吗?” 如果褚二锁还是当年的贱籍奴仆,生杀大权便在主家,哪怕无故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钱罢了,毕竟奴仆严格算起来,只算主人家的私有财产。 可是放良之后却不一样,良民被害,那是杀人大罪。 李闻溪回想了一下褚二锁当时的处境:“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家财花用干净了,儿子病弱,自己也得了不治之症,走投无路之下,才寻到邓氏门上,用以前掌握的把柄威胁,想要换笔钱财。” “邓氏不知他身患重病,害怕以后要一直被他拿捏,这才利用送钱财的机会,毒杀了他呢?”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不然邓氏失心疯了,才会时隔多年,还给一个以前放良的仆从那么多现银。 “唉,一步错,步步错,以致积重难返!”林泳思深深叹息:“那陆晏青到底被谁人所害呢?她好好一个姑娘家,可惜了。” 这个问题李闻溪没法回答,她隐隐有种感觉,杀陆晏青之人,绝非等闲之辈,那么这个人背后真正的主子,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是谁我不知道,但是大人很可能会很快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 “陆晏青是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没有仇家,想杀她之人的目的,十有八九与大人有关。一个弱女子的死,能改变什么呢?” “对啊,她死了,于我能有什么影响呢?我还是当着我的淮安同知,我母亲还在为我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林泳思忽然住了嘴,茫然地看着李闻溪:“亲事?我的亲事?” “大人,想要嫁给你而不可得的话,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破坏掉原本的亲事。” “不可能吧?”林泳思真的茫然了:“我从小到大,除了家里的女眷,可从未正眼瞧过别人家的小姐,非礼勿视的道理,我懂。” “大人,你忘了,你以前,时常出入中山王府。” “纪凌云......不对,是她?” “不可能不可能,她知道自己的亲事无法自专的,怎么可能会为一个不确定,就杀人呢?” 纪羡鱼绝对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林泳思喝了口茶,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第一章 出嫁前夕 不知不觉,已到了五月,人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夏装,为接连不断的阴雨天气抱怨。 衣衫似乎永远都晒不干,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霉味,哪怕逃来淮安这许多年,李闻溪骨子里还是很不习惯这讨厌的梅雨季节。 到底是怎么做到下了雨往死了潮,不下雨往死了闷的呢?雾气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太阳公公能旷工十天半个月,让人无端地觉得压抑。 幸好官袍一如既往地厚实,不然以夏衫的轻薄,她胸口缠着的布条就要曝光了。与被人发现女扮男装的事实相比,热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府署最近在忙一件大事:修整淮安大街。清水净街,青砖垫道,怎么干净气派怎么来。 原因无它,中山王世子大婚的日子快要到了,这叫排面。 前朝公主会从王府的一处别院待嫁,距离不远,左不过二里路,却把府署搞得人仰马翻。 林泳思纠结地望着越堆越高的账本,手下各个都想找他要钱。曹大人的水渠修了一半,工钱料钱都还未结,黄大人的两趟公差,人吃马喂,也是不小的开支。现下还有淮安大街的修缮费。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世子爷要成亲的档口,谁敢跑去跟王爷要钱,寻他晦气啊?尤其是在得知前线被西北王的几个儿子压着打,已经丢了一座城,将士伤亡很大的前提下。 算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他大笔一挥,所有的款项都拒绝了,先拖着,等世子爷大婚之后,再说吧。 反正也没有几日了,希望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自然是不可能一切顺利的。 赵嬷嬷指挥着小丫鬟们备好了洗澡水,招呼假公主沐浴。 假公主懒洋洋地躺在浴盆里,与赵嬷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里好无趣,吃的用的都比不得王府,唉。”假公主捏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没留神差点被酸出泪来:“这送来的都是什么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赵嬷嬷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呸,以前还不一定是什么烂泥腿子出身呢,现在装得像个人了,真是插上尾巴就以为自己能当凤凰?山鸡就是山鸡! 有外人在,赵嬷嬷的不满在面上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她只得小声哄着,吩咐小丫鬟去厨房端牛乳羹来。 “公主莫气,后天就是您的好日子,往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沐浴更衣,赵嬷嬷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梳着头发,扯得她头皮都疼。 “嘶~赵嬷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连个头发都不会梳了吗?”假公主勃然大怒:“若嬷嬷年迈,不若本公主跟世子爷说声,找个庄子,给嬷嬷荣养吧!” 赵嬷嬷一张老脸似笑非笑,也不与她争辩,心道,阖府上下的主子都知道你是个西贝货,只有你还真拿自己当公主了。 没看到现在世子爷连面都不露,以前至少还装装样子,和睦相处,现在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你还真以为他恪守礼教,什么大婚之前不能见面的破规矩得守着? 那是我这老太婆为了安抚你,骗你的!哪家好好的新娘子,明知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了,会提前这么久,就把人赶出来? 王府的别院多了去了,赵嬷嬷私下里早打听过了,仅淮安城里就不下四处,只这一处,最小、最远,最不得脸。 看看被扔到这儿的下人是个什么德行就知道了,小丫鬟们个个长得平平无奇,伺候人的本事也一般般,足见是个平常主子们都不爱的地儿。 哼哼,你吃苦的日子还在后面呢,看在你为我们家公主顶雷的份上,越嬷嬷好心再提点几句:“嫁与世子爷后,你便是纪家妇,要上孝公婆,下抚子女,当个好媳妇才是。” 假公主撇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赵嬷嬷便很自觉地闭上了嘴,既然人家把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公主早些歇息吧。”见她的头发已经擦得差不多干,赵嬷嬷不咸不淡地告退,回自己房里休息。 唉,假公主比真公主都难伺候,她还能怎么办?这里的人,上上下下都是王府的耳目,她能劝能说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路,还得假公主自己去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是自己找的。 话说到底是谁把这一位推到王爷面前的呢?以假公主的脑子,肯定不可能自己想得出来冒名顶替这一招,必然是有人支持她这么做的。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赵嬷嬷都想吐吐槽,咱就是说,全天下年轻女子那么多,就不能找个智商在线,相貌中上之姿的吗?这个假公主,又蠢又丑,真是既心塞又辣眼睛。 真当世子爷不挑食,什么都吃得下啊?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有些睡不着觉,假公主成了世子妃后,她到底要如何选择?世子爷未必肯放她,尤其是在他知道这个公主是假的后,但她真的不想再继续蹚这趟浑水了。 得想个办法全身而退才是,能到庄子上平安终老,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一声轻微的咕咚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了,赵嬷嬷皱了皱眉,这别院里人手不多,小丫鬟都不太得用,经常毛手毛脚,特别爱躲懒,不会又把假公主一个人扔在屋子里,她们也都回屋睡觉,无人值夜吧? 是假公主醒来口渴想喝水,找不到人,砸了什么东西生闷气吗? 唉,她叹息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准备去看看。这位还是自己的祖宗呢,最后两天,可得伺候好了。 外面很黑,今天阴天,天上没有月光,她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轻唤一声公主,就被脚下的重物绊倒了。 她摸到了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有具略带体温的人体,刺鼻的血腥气都在提醒她,一定是出事了! 她刚想叫喊,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一把长剑毫不留情地划开了她的脖子,血液喷溅出来时,她只有一个想法。 不用再为以后能不能安稳到老多想了...... 第二章 和盘托出 哐哐哐! 半梦半醒间,外面的砸门声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清醒。 李闻溪穿好衣服起身,薛丛理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荀非:“李、李大人呢?快、快跟我走!” “出了什么事了?”薛丛理问道。 荀非凑到他耳边说道:“公主遇刺了!” “啊?人怎么样?”薛丛理一惊。 荀非摇了摇头:“不知道,府署得到的消息,就是公主在别院遇刺,林大人叫李大人赶紧去呢。” 薛丛理心猛地一沉,林泳思会深更半夜专门让人来请李闻溪,那假公主恐怕凶多吉少了。 别院里灯火通明,所有的奴仆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林泳思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府中人还没来,他只进去看了一眼现场便退出来了。 死了三个人,公主、赵嬷嬷,还有一个值夜的丫鬟。还是后半夜来换班的小丫鬟发现的不对,赶紧喊人,报到了王府,王爷指名让林泳思来查。 真是要命,前朝公主在王府自己的地盘上,不明不白地被杀了,这事要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呢。 至少另外两方势力一定会拿公主之死作筏子,能煽动多少小股势力与中山王做对,那就真的无法预计了。 所以此事必定得捂得严严实实的,绝不能传出去。林泳思来的时候,反复回想,似乎王府中来通知他的下仆,说的是公主遇刺,并没有说公主身亡。府署里的衙役书吏知道的也只是遇刺而已。 暂时便让所有人以为,公主只是受伤了,并没有生命危险吧。 可是后天就是世子爷大婚之日,到时候他们上哪变一个公主出来,跟纪凌云完婚啊? 真是难搞! 纪无涯与纪凌云到的时候,脸上没有多少焦急与哀戚之色,步伐稳重。 “王爷,世子爷。” “里面情况怎么样?”纪无涯问道,竟是一点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林泳思心里总觉得有些诧异,面上不显:“公主殿下,薨了。” “嗯。有件事要告诉你知。你且跟本王过来。” 除了纪凌云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以外,所有的护卫都被留在原地。他们进了别院另一间会客厅,纪无涯落坐,略一沉思,才道:“本王最近才发现了一件事,这公主,是假的。” 林泳思震惊地抬起头,后天就要大婚的前朝公主,是个假货?王爷是几时发现的?假公主之死,难不成背后是王爷命人动的手? 可是不对啊,如果真是王爷命人动手,当别院的仆从报到王府时,他尽可以直接派人来收尸,根本不用惊动府署,专门让自己来查啊! 只听纪无涯继续说道:“原还想着怎么解决呢,你也知道,凌云大婚的消息,传得全天下都快知道了,如果此时取消,实在有损王府威信,本王一直命人暗中寻找真正的公主。” 纪无涯顿了顿:“就在前几天,真公主已经被找到了。无论这杀了假公主的凶手是谁,无疑也算帮本王一个忙,不然这人还真不好处置。” “怕的倒不是她区区一个弱女子,而是怕她的背后,还有不可告人的暗中势力。” “泳思,公主遇刺受伤,但并无大碍,你可明白?一会儿我会着人将公主送来。” 林泳思头上已经冒出一脑门子汗了,王爷真是不拿他当外人啊,此等秘辛,您在王府捂死了就得了呗,非得让他来查哪门子的案子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知王爷,此案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是要抓住凶手,还是?” “自然是能牵出背后之人最好。那个假公主的来历不明,必是要详查的。” “下官明白。” “嗯,你去办事吧。” “是,下官告退。” 林泳思现在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他为何就不能安心回家当个纨绔呢?看看淮安城里那么多二世祖,一个过得比一个舒服,哪像他,说不得等哪天,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纪无涯灭口。 他明明只是家里的嫡幼子而已,这么上进干什么? “林大人。”李闻溪一踏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脸色惨白的林泳思,现在本来就是夜间,几个灯笼打在他脸上,还挺渗人。 “你来了。”林泳思颇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案子还得查,但是真相不能让李闻溪知道,他刚才趁着她还没来之前,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命护卫给假公主换了身婢女的衣裳。 如此一来,死者就变成了两个婢女并一个老嬷嬷,至于公主?遇刺后受了点惊吓,已经命太医带去旁的院落诊治了。 他有些怜悯地望着跪了一地的仆从,这些人很多都是见过假公主的,并且也知道假公主被害身亡的真相,王爷既想要封锁消息,必会斩草除根,他们一个也活不成。 “尸体在屋里,咱们进去吧。” 李闻溪有些诧异:“大人还未看过案发现场吗?” “只看了一眼,便退出来了,万一污了现场,打扰了你验尸就不美了。” 李闻溪不疑有它,戴好手套便进了屋。 屋里已经事先重新点起了灯,她一进门就看到赵嬷嬷倒在血泊里,脖颈上一刀致命伤,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再也没有了神采。 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还是跟在后面的林泳思扶了她一把:“小心点。” 忍住想哭的冲动,她别过脸去,看另外两名死者。 一名值夜的小丫鬟被砍死在门边,与赵嬷嬷离得很近,同样也是一刀割断了喉咙,血溅得到处都是。 脚踏上还铺着被褥,她应该是睡下后被什么动静惊醒,之后被凶手杀害了。 第三名死者是仰面躺在床上被害的,她身上盖着锦被,只着中衣,脸上一半被被子遮盖,一半满是血污。 李闻溪拎过烛台,走得再近些,掀开被子,看清她的脸后,心都漏跳了一拍。 假公主竟然死了? 那么这个凶手,想要杀的,原本应该是自己? 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视线下移。 咦?奇怪,躺在主卧的雕花大床上,再配上这张脸,是假公主无疑了,可她身上穿的中衣质量却很次,甚至不是丝绸所制,还有些破旧。 她扒开小丫鬟的衣角,发现假公主身上穿的,倒与这小丫鬟的中衣很像。 第三章 心惊肉跳 仔细打量,假公主身上穿的中衣,虽然也沾了不少血迹,但绝没有自然喷溅上去、一次形成那么自然,似是人为故意抹上去的。 李闻溪皱了皱眉:“你们有人动过现场?” “怎么可能?我的人没人进去过。”林泳思迅速反驳,他是有些心虚的,害怕李闻溪发现其中不能说的秘密。 而且他说的其实也算实话,他的人确实没进去过,是王爷派人干的。 李闻溪盯着林泳思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今天怪怪的,目光又转回到几具尸体上。她深吸了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蹲在了赵嬷嬷的尸身旁边。 亲眼目睹熟悉的人死亡,是件很难受的事,尤其是这个人在最后一次与你会面时,释放的全是善意。 是她冒着风险,提醒自己王府还在寻找真公主。那一次,她本什么都不必说的,两个人就当陌路,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她没有,她瞅准了时机,想办法将消息传递给了自己。 李闻溪以前就恨不起她来,如今自然更不恨她。见她身亡,只余下悲伤。 赵嬷嬷似是从外进来,正好撞上凶手,被其一刀割喉的,伤口极深,气管与血管同时切断,死亡几乎就是瞬间的事。 知她在临死时没怎么受罪,多少有点安慰,李闻溪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验看到赵嬷嬷的手时,她的右手不正常地握拳,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三名死者死亡才不过两到三个时辰,尸僵还没有蔓延到手指关节,李闻溪轻轻掰开赵嬷嬷的手。 待看清里面是什么时,她神色凝重。 一朵平平无奇的绢花,三朵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她颤抖着手,将它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模一样的香气! 她将绢花递给林泳思,后者也做了与她同样的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难掩震惊之色。 那个前朝皇帝的御用杀手,疑似连原来的主子老皇帝都宰了的寅成,又出现了! 李闻溪脑子一片混乱,她心里很清楚,床上那个公主是假的,她是替自己死的,寅成是冲着自己来的。 最害怕的事得到了验证,她只得咬紧牙关,以免自己因为害怕而惊呼出声。 那位来无影去无踪,武功高强的杀手,想杀自己,任是谁知道了,都不可能不害怕。 要怎么办?怎么办? 林泳思的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几乎要听不清了,李闻溪完全是凭借本能地点点头,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王府别院走回家的。 她身上全是汗,连中衣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冰冰的,好不容易迈进家门,小心地将门栓栓好,她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薛丛理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有动静,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的就是李闻溪一副跟见了鬼似的恐惧表情。 “出什么事了?”他忙将自己的外袍扯下来给她披上,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可不能就这么坐着,穿湿衣服,要生病的。我去烧水,你快去换了冲个澡。” 李闻溪一把抓住薛丛理的胳膊,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她用力之大,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 “假公主死了。” 薛丛理也是一惊:“到底怎么回事?”昨天还是遇刺受伤呢,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没了? “荀非的消息不准,假公主,是被一剑割破颈部,失血过多死亡的。她还在睡梦中,就一剑,就没命了。” 寅成杀她,如切瓜砍菜般,毫不费力。 如果哪天,他得知自己杀错人了,会不会也如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家中,在睡梦中将他们三人全都杀死呢? 他们可都手无缚鸡之力,别说寅成了,就是方士祺想杀他们,也是易如反掌。 她惶惶不可终日,很想向薛丛理倾诉,但她不能,她一个人担惊受怕已经够了,何必非得再拉一个人呢? 他们什么样的防范措施,碰到那样的对手,都是形同虚设的,那位上一次可是进出王府,如入无人之境,自己这小院,防御级别跟王府没的比。 她借着他的力量从地上站起,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胳膊,努力挤出个笑容:“舅父去帮我烧水吧,我没事,就是看到赵嬷嬷的尸身,有些吓到了。” 薛丛理见她慢悠悠地回了屋,自去生火烧水,坐在灶前看着锅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对,不对,很不对。 自家公主一向乐观开朗,无论以前多害怕,都没流露出刚才那种破碎感,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度的恐惧。 假公主死了,赵嬷嬷也死了。凶手下手并未留情,更不怕伤及无辜。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很想前朝公主死,很想中山王府得不到前朝遗老遗少的助力。 薛丛理猛地站起身,坏了,那凶手是冲着公主来的,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他刚想迈步去找公主,又生生顿住了脚步,公主不愿意告诉自己,要么现在他们很安全,要么明知危险却毫无办法。 看公主的反应,极大的可能性是后者。 既然公主不想告诉自己,自己装不知道便是。 他什么也没有,唯独只有这条命,愿陪公主,赴汤蹈火。她当小官,他陪她吃穿不愁,她被人追杀,他陪她共赴黄泉。 左不过一条命罢了,真保不住,谁想要,便拿去吧。反正当年国破家亡之时,他早就是该死之人,侥幸多活了这么多年,还能守着前朝唯一血脉,不亏。 “阿九,水烧好了,我给你送进来啊。”薛丛理笑眯眯地将浴桶摆在屋里,又兑好温水,走出卧室,在自己身后带上了门。 屋里响起哗哗的水声,薛丛理轻轻叹息,活着真难。 薛衔这一夜被吵醒两次,早上就有些起不来床,薛丛理索性替他走了一趟林府,帮他请天假,让他好好休息。 至于李闻溪,昨天林泳思让她回来时就说过了,今日不用她上衙,她洗完澡,连头发都没擦干,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梦里全是假公主和赵嬷嬷的脸,以及一个蒙面的黑衣人,追着在她后面砍人的场景。 第四章 世子大婚 五月初九,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这一日,便连天公都作美,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驱散了一直以来的阴霾。 中山王府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灯笼满园,一派喜气洋洋之景。丫鬟小厮们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为这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增添了几分生动与活力。 数十声爆竹过后,四个小厮抬着两大筐铜钱,站在了大门外。 门外早已挤满了前来看热闹讨赏钱的百姓,见此一幕,纷纷向前,希望一会儿能多抢几个。 一阵哄抢后,来人没有空手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他们都很自觉地往后散开,生怕一会儿冲撞了今日的新郎倌。 人逢喜事精神爽,纪凌云意气风发地坐在骏马之上,身着一袭大红喜袍,头戴金冠,英姿勃勃。他带着几分笑意,扫视着周围欢呼的人群,时不时微微颔首致意。 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似也在为这喜庆的日子欢腾。纪凌云轻轻抚了抚马鬃,手中缰绳一紧,便朝着正街方向而去,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那场面,壮观又热闹。 今日正好休沐,林泳思苦逼地亲自坐镇,带着一干衙役加班维持治安去了,李闻溪与薛丛理两个无关人员得以逃过一劫,混在百姓堆里看热闹。 这场景对李闻溪来说,无甚稀奇,上辈子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能站在路边,吃着米糕,纯当观众看热闹,无非也是想知道,这场婚礼的新娘从何而来。 昨日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丝毫没能想出来眼前困局的破解之道。她也渐渐醒过味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害怕得要死,还不如先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呢。 这不,她今儿就精神抖擞地早早起来,不顾薛丛理的阻拦,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床上的铺盖换洗的衣服都没逃过她的毒手,一直干到太阳快下山了才住手,出门上街来看王府的热闹了。 薛丛理默默跟着她,也松了好大一口气。 这两天想问不敢问,差点没憋死他!让她发泄发泄也好。 见接亲的队伍继续朝南走,李闻溪咽下最后一口米糕,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她晃晃悠悠走向另一条街道,百无聊赖地寻了个临街的茶楼,径直上了二楼,占了窗边的位置,等着纪凌云带着他的新娘子回来。 接亲队伍不能走回头路,他们肯定走这条路回王府,趁着人少,她先过来占据个有利地形。 中山王不会做打自己脸的事,因此今天这场如期举行的婚礼一定会有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前朝公主当新娘,必要的话,这新娘还得露个面,虽然这一点也不合规矩。 但在淮安无所谓,中山王府自己就是规矩。 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暑气渐消,原本清冷的大街人越聚越多,李闻溪已经叫小二上第二壶茶了,远远的,能听到唢呐的声响,想来快要回来了。 旁边包箱发出好大一声响,似有重物倒地,不夸张地说,震得楼板都晃了三晃。店小二连忙过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客官,里面有什么事吗?”店小二轻轻敲着门。 “没事,不小心踢倒了凳子。”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模模糊糊听不大清楚。店小二耳朵贴在门上,见确实再没别的动静,便没往心里去,自去忙了。 “来了来了。”底下有百姓兴奋的声音隐隐传来,他们倒不是激动世子爷要成亲这大喜事,单纯盯着新郎倌后面跟着的,一路不停撒钱的两个仆从。 八抬大轿稳稳抬着,出乎李闻溪的意料,新娘并没有露面,接亲的队伍动作不紧不慢地,一路进了王府。 大门一关,百姓做鸟兽散,里面后续的热闹便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了,非高门显贵,是吃不上王府的酒席的,至于门口原本应该开的流水席? 不好意思,一来宵禁制,不可能让他们玩得太晚,二来王爷手头紧,能省则省。 李闻溪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啜着。想等大部队散干净了,再下去。 店小二再次上楼来,礼貌客气地冲他们弯腰赔着笑脸:“二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宵禁时分马上就到,劳驾您二位移步。” 薛丛理点点头,表示马上就走,店小二又跑去敲了敲刚才发出声响的包间:“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看......” 内里无人回答,一片安静。店小二又敲了几遍,一直无人应答,他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啊!”一声惨叫,店小二屁股着地,四肢并用地后退着爬出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包间:“杀人了!杀人了!” 薛丛理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捂住了店小二的嘴,现在街上看热闹的人还没全走完呢,这大喜的日子,在王府左近,大喊杀人了这么晦气的事,不怕触了王府的霉头啊? 李闻溪让薛丛理带着店小二到旁边冷静冷静,自己则轻轻地推开包间的门,往里看去。 一具男尸横陈在八尺见方的包间内,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她走过去摸摸他的脖子,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去府署报官吧。” 店小二已经不再叫了,似乎吓傻了。薛丛理便起身离开,片刻之后居然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林泳思。 双方几乎都是瞬间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李闻溪指了指旁边:“我们在这看看热闹,喝杯热茶。” “我正准备去王府赴席。”林泳思揉了揉太阳穴:“人可是死了?” “嗯,死了。现在怎么办?是要叫人来,还是等到明天再说?” “明日再说吧!今天,还是别去让王爷不开心了。” 林泳思跟缩在后面一脸惊恐的掌柜说:“尸体先放在这,明日一早,本官自会派人收尸,你这茶馆,先停上几日吧。” 掌柜一张老脸皱成苦瓜,只得捏鼻子认了,找来把大锁,将包间锁上,送走了三个瘟神,迅速关门盖板,一溜烟跑回家了。 林泳思费了好大劲,才没脱出口那句“以后你少到处溜达,溜达到哪哪死人多不好。”转身进王府吃席去了。 得~看热闹还看出命案来了。 第五章 心有怨念 外面死了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丝毫没有干扰到王府里高朋满座,歌舞升平。 林泳思到得有些迟,属实是相当失礼了,他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寻了个不起眼的边坐暂时坐下。 好在他的官职虽然不算低,但资历委实太浅,中山王为了彰显此次大婚的气派之处,他地盘之上的名门望族高官勋贵,哪怕远在岭南,都于两个月前收到了请帖。 这里面有许多人,林泳思并不认识,就比如与他同桌的另外三名年轻人,基本上全都是生面孔,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与这些寒暄应酬。 “新郎倌来了!” “世子爷!”他们这桌不咸不淡聊天之时,纪凌云终于出现了,有纪氏本家的长辈便调侃他几句:“世子爷再不出来,我们便要跑到后宅去听壁角了。” “看到世子爷与世子妃的感情这么好,王爷你明年就能抱孙子了。” “世子爷,您怎么没把公主一块带来?咱们一家人,不讲究那么多男女大防啊,也让咱们见识见识前朝金枝玉叶的气度嘛。” 纪凌云对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言语,一概当没听见,只举杯频频敬酒,来者不拒,不一会儿,便喝下了六七杯。 林泳思皱了皱眉,纪凌云这是想干什么?一般新郎倌在大婚这天,都是能避则避,还得专门找两个人陪同,必要时帮着挡挡酒,不然耽误了晚些时候洞房。 毕竟大婚当天,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不圆房被视为男方对女方的极度不满,完全不想给她一点脸面。 那可是真正的前朝公主,是中山王权衡利弊,最终为世子选的妻子,哪怕人家真没有娘家可回,也不能如此在明面上折辱。 纪凌云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个月对着那个假公主时,还时不时逛街秀恩爱献殷勤呢,如今换个真的,他反正不喜欢了? 没看出来,他还是个长情专一的人。 林泳思撇撇嘴,眼睁睁看着纪凌云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最后被脸明显黑了不少的中山王命人拽出宴会厅。 见已经有几个排面更大的宾客向主家辞行,林泳思是多一分钟也呆不下去,随着大流出了王府,回了淮安府。 榆树跟在轿边上,小声又再三确认了下:“主子真不回林府吗?老夫人今日遣了人来问好几趟了,说是为您相看了一位......” 后面的话他没敢再往下说,因为自家主子掀开了轿帘,直勾勾地盯着他。 “榆树,你今年也二十了吧。” “主子好记性,小的前几日刚过了生辰。” “嗯,回头我会让你母亲为你相看一位好姑娘的。到时候,本公子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榆树心想,还有这好事? 算了,别跟公子分辩,汝之蜜糖,彼之砒霜的事了。他很乖巧地闭了嘴,跟着回了府署。 李闻溪与薛丛理这个晚上过得可比林泳思强多了。 马聪今日出城钓鱼,运气极好,钓到了只足有三斤重的大王八,当天晚上便叫了他们去吃饭。 好酒好菜好友,人生一大乐事,李闻溪笑眯眯地吃菜吃菜吃菜,竖着耳朵听他们聊着最近新鲜出炉的八卦。 “铁柱兄弟,咱们衙门口卖拌菜的那个小娘子怎么最近总也没出摊了?”马聪夹了一筷子凉菜,皱了皱眉问道:“还别说,她家的确实比旁人拌得好吃。你瞧瞧这一家卖的东西,连咸盐都舍不得放。” “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么一回想,她可有日子没来了。”王铁柱喝了口酒。 “不会是看着她生意好,有人故意使坏吧?” “那不能。”王铁柱抬了抬下巴指指薛丛理:“人家上面,可是有两位真正的官爷罩着呢。” 薛丛理跟挨了马蜂蛰似的,差点一蹦三尺高:“莫挨老子!什么都能随便碰瓷哦?” “你跳什么脚?她当年能在咱们衙门口安营扎寨,不是沾了闻溪的光?” “别,我跟她也不熟,说白了就是邻居的邻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那种。”李闻溪眼睛直抽抽,刘妤这个人吧,总以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分分钟出现恶心你。 姜少问突然开口:“我倒是知道些这小娘子的私事。”他挑了挑眉:“听说是把拌菜的方子卖了,得了不少钱,一家子都离开淮安了。” “一个拌菜方子,还需要买?”王铁柱有些不解:“那德胜楼的大厨,会的拿手菜可比这强多了,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还值得付银子?” “而且平时看她拌,也就放些油盐酱醋,没有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无非就是个比例问题。能当大厨的人,舌头都灵着呢,尝个四五回,自己就学着做出来了。”马聪也觉得不可能。 “就是啊,酒楼菜馆,与街边小摊是两个世界,消费群体都不一样,没有利益冲突啊。” “嗐,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发了财了,离开淮安了,至于去了哪,不知道,你以后想吃拌菜,那就去馆子里踅摸踅摸去吧。”姜少问对于别人质疑他的情报有些恼火。 “谁有那闲工夫,也不是什么非吃不可的东西。不过嘛,那小娘子生得是真不错,以后怕是没地方揩油了,可惜啊!”马聪叹了口气。 其他几个男人开起了荤笑话,薛丛理与李闻溪对视一眼,也同样没把刘妤走了的事放在心上,一个很有可能能指证她的人离开,那可是大大的好事。 酒足饭饱后,薛丛理谢绝了马聪的留宿,带着李闻溪回家,他们今天没穿官服,前后被三波巡街的衙役抓住,看见是他们,还特意帮他们照了一段路。他们回去歇息自是不提。 夜已经很深了,王府的一间正院里,大红的喜烛偶尔发出噼啪声,一个身着新嫁娘服饰的女子端坐在拔步床上,她的头上还盖着红盖头,四周站着的侍女大气也不敢出,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女子终于发话:“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亥正了。” “世子爷呢?” 侍女迟疑了半晌,才道:“世子爷醉酒,在前院歇下了。” “嗯。”女子平静地回了一声,继续端坐着。 第六章 八字不合 今天的晨会,是最近几个月人到得最齐的一次。 曹令柯整个人黑了、也瘦了,很显然在修河堤时,吃了不少苦。 这年头,出公差是绝对的苦日子,肯定没有呆在家里舒服,哪怕以曹令柯的身份,不需要真的去干什么体力活,光是当个监工做做样子,也不容易。 林泳思这一手可是把他整老实了,再吩咐他干什么,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毕竟修河堤这工作,只要想干,什么时候都能干,不过林泳思一句话的事。 黄逡则默默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听着众人谈些公事,林泳思说散,他第一个行礼告退。 林泳思把李闻溪留了下来,盯着黄逡的背影,很是不理解:“本官对他的不喜,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这种问题让李闻溪怎么回答?好在林泳思也并不是真想得到一个答案,他自顾自地说:“本官前些时日问过他,现在安东县尉一职有缺,他有没有兴趣。他却拒绝了。” 安东县尉与府署推官,都是七品官职,主抓刑名,其实本质上的区别不大,林泳思还以为黄逡会愿意去呢。 李闻溪斟酌了一下,才迟疑着问:“大人与黄大人,原本有旧怨?” “并无。”林泳思摇了摇头。 “那为何......?” “第一印象,再加上听到的一些忠告吧。我不信任他。” 不信任。 很严重的三个字。 信任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一旦失去,很难重新建立。 李闻溪闭上了自己的嘴巴,这个真劝不了,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和,处不到一块去。 “对了,昨日茶馆死的那人,今天谁去收尸了?可通知义庄了?” 李闻溪一敲脑袋:“坏了,我给忘了。”她连忙告罪离开,带人赶去茶馆。 茶馆的掌柜都快哭了,明明说好的,今儿一大早让他等在门口,待府署来人后,再一同进去,勘查现场,搬走尸体,为何太阳都快升到半空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啊? 真是晦气,耽误一天生意,得少挣多少钱啊!这人死哪不好,非要死在自家茶馆里。他黑着脸看了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小二,气更不打一处来。 这孙子今天一上午都没怎么干活,一定要扣他半天工钱!哼! 李闻溪来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在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了,面上却是不显,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 “小二,昨日这间包间里,进来的是什么人?你可曾留意?”众人一齐往二楼走时,李闻溪仔细回想了下昨天她来茶馆的情形。 这间包间的人应该是比她来得早的,她上来还未点茶点时,店小二已经先端着一壶茶给包间送进去了,送完出来,才过来听自己点单。 店小二回答得很快:“是两个有些奇怪的人。”他也不敢卖关子,急忙解释。 能将茶馆开在最繁华的大街、靠近王府的最好地段,装修得也算不错,这价格嘛就肯定不会太便宜。 因此能来茶馆坐坐的,少说也得是小有家资,或像李闻溪这样的小官小吏,或是家有余钱却没啥社会地位的商贾之流,其他的达官显贵,三楼还有隐私性更强,方便说话的大包间。 店小二天天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看人眼光一流,能被他说有点奇怪,甚至还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原因也很简单,来的这两个人,穿着打扮上看,原本就不应该是他们茶馆的消费对象。 来人是两个男人,岁数都不小了,大约四十往上。 他们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头上戴着个斗笠,看不清长相,店小二只记得他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他应该家境不好,身上穿着还带着补丁的粗布麻衣。 另一个矮一些的,就是昨天死在包间里的那个男人,穿着稍微好点,麻布长衫洗得略有些掉色,他笑眯眯地跟店小二说,要个二楼的包间。 来者是客,店小二好心提醒:“二位客官,小店地方有限,包间有最低消费,得一钱银子起。咱们这最便宜的菊花茶,一壶大约三十文钱,您看......” 高个男子没有出声,转身想走,矮个男人一把拉住了他,转过头跟店小二说:“给我来壶菊花茶,再配几样点心,凑够一钱便可。” “得咧,您二位楼上请~”店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入二楼包间。 他去上茶的时候,这两人之间似有些剑拔弩张,高个男子进了包间都没有摘斗笠,站在窗边抓着窗棱,整个人肌肉紧绷,全身都在用力。 那个矮个子男人好整以暇地翘脚坐着,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神挑衅地望着高个男子。 至于两人之后关上门说些什么,小二便不得而知了。 李闻溪进了包间,其实没什么可查的,昨天她已经看过了,一刀刺中了心脏,死者甚至连抵抗伤都没有。 留在尸体身上的凶器是把很尖的匕首,今天她拔出来后才发现,这种凶器,以前没见过,至少她家里没有,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衙役们抬着草席将人带回府署,先让毕蒙给画个像,查找下尸源。 告示贴出去两天,有个吕姓妇人哭哭啼啼前来认尸,说死的是她夫君解图升,衙役带她认尸时,她趴在尸首上,三个壮汉差点拉不起来。 “你夫君是做什么的?”好不容易等她平静点了,李闻溪才来录口供。 “他是个中人,替人相互说合,挣点佣金养家糊口。他死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吕氏眼泪扑扑地往下落:“我家夫君性子最是随和,无论生意成与不成,都没有人说他不好的。” “大人,他不明不白叫人给害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吕氏直接跪下磕头。 “这位大嫂,你先别急,既是关乎人命,我们必不会轻之任之的。” “他昨日去了哪里,与谁有约,你可知晓?” 吕氏一问三不知,除了摇头以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交代不出来。 “我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管得了男人在外的事,他说了我也不懂。”吕氏低下头,仔细想了想:“不过他前几日倒是说过,咱们这回要挣票大的,如果成了,以后几年吃穿不愁。” 第七章 灰色背景 “哦?做中人这么赚钱吗?”李闻溪对这个行当不甚了解,高端的更是没见过,她唯一一次与此类人打交道,还是租现在住的房子的时候。 那个中人就是个老实勤快的,挣的也是辛苦钱。别说一单能赚几年生活费了,够活十天半个月已经算顶好的单子了,就像上一次,那个中人在他们手里,也不过得了几十文钱。 吕氏摇了摇头:“夫君做了二十年的中人,也不过勉强温饱,一家老小不饿肚子罢了。我当时也觉得奇怪,认为他是在吹牛。” “可夫君却笑我不懂,这回是对方有求于他,上赶着要给他送钱的。他说要带我过好日子的,现下怎么却不明不白被人给害了呢?呜呜呜~我不要过好日子了,我只要夫君。” “走,咱们去查查这个解图升的底细。”李闻溪有些头疼地让别的书吏带她下去,遇事光会哭有什么用,哭也不能让死人复活。 巧了,解图升工作的地方,居然还是上次租房的那间牙行,她一带着人进去,众人在他们的官服皂袍上扫了几眼,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掌柜的骂人的话戛然而止,点头哈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不知几位官爷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掌柜的脾气挺大啊,在骂谁啊?”李闻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问。 “是手下两个牙人,今日都未上工,正赶巧今日来的主顾还尤其的多,老朽一时情急,生怕怠慢客人,所以才骂了几句出出气,望大人见谅。” “是哪两个牙人未来啊?他们不来,也不用与你请假的吗?” 掌柜的苦着个脸:“哪能啊,牙行也有牙行的规矩,第二日要带客人出去的,也得提前打招呼,他们私自未来,是要扣佣金的。” “到底是谁没来?” “是、是孟顺与解图升。” 居然两人都是她认识的!解图升昨日死了,他肯定是来不了的,孟顺不是应该早就辞工了吗? 前两日她还听姜少问说,刘妤的拌菜方子卖了钱,全家都离开淮安前往别处讨生活了,没道理会把老公爹留下吧?做个牙人而已,只要嘴皮子利索,在哪都能混口饭吃。 “孟顺?他不是辞工了吗?” “哪能啊,他儿子前段时日病得厉害,正需要钱的时候,他已经连续十几日连轴转了,这个节骨眼上怎能辞工。” “你是说,他那个痴傻的儿子病了?” “大人莫非也认识孟顺?”掌柜的略有些诧异,没想到啊,孟顺藏得挺深啊,居然还能搭上官府的线,要知道他们只是一间小牙行,做的也是小生意。 “嗯,见过几次面,不算相熟。我们今日来,却是为了解图升。” “啊?他难道犯了官非?”掌柜的像是一点也不惊讶会有官府中人找上门来寻解图升似的。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时常犯官非吗?”李闻溪挑了挑眉。 掌柜的连连摆手:“不不不,他的事,与小店无关啊,求大人明鉴。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大堂里的人,无论客人还是中人,都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看,李闻溪也没有给人当猴看的癖好,便从善如流地跟着掌柜的往后堂而去。 几人落坐,奉上茶,掌柜的明显比刚才放松了许多,知道了官府来人的用意,他自不必紧张。 “不瞒大人,这解图升啊,不是个好的。”他倒是痛快,直接将人给卖了。 “哦?此话何意啊?”李闻溪端起茶吹了吹。 “咱们这小本买卖,图的就是赚几个钱过活,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也勉强温饱,最重要的,图个心安踏实。” “解图升却不是个安分的,他胆子大,在我们这只能算是挂个名,接些小单,真有赚大钱的机会时,那可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轻易见不着人。” “中人这个行当,其实细分下来有很多种,有专攻房产的、有专买卖人口的,也有那种黑白两道都掺只脚的。”说到最后,掌柜的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闻溪。 “你的意思是,解图升是最后一种。” “不止,据老朽得到的一点消息,他跟专门倒卖人口的黑拐子,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掌柜的胆子挺大啊,这样的人,你也敢用,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不不不,大人,这可不怪老朽,他在我们这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无过无错,老朽也不能随便将人辞了,传出去名声有碍,以后还怎么在这个行当里混啊。” “那你可知,解图升最近都在跟什么人接触吗?” “老朽不知,他把这些事瞒得很严,要不是老朽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得久了,总有些朋友漏了口风,都不一定知道。” “解图升昨日去见了哪些客人?” “他昨日根本没来牙行,前天就打好招呼了,说是老娘病了,他得回家侍疾,啊呸,真当我耳聋眼瞎啊,他老娘早五年前就病死了,他去给鬼侍疾哦!编瞎话都不打草稿!” 从牙行出来,天色已近中午,一行人没再去解家,直接回了府署。 他们进门时,正好碰上要出去的黄逡,李闻溪连忙行礼:“黄大人。” “嗯。”对方连个眼神都欠奉,随便出了个声,就走了。 得,这是林泳思不待见他,自己这个在黄逡眼里,林泳思的头号走狗吃了瓜落。 在官场沉浮这许多年,他还只是个七品推官的原因,可见一斑啊!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都不懂吗?装也得装得像那么回事吧?官场上,不就流行我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咬牙切齿想弄死你吗?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薛丛理已经帮她把饭打好了,正伸长了脖子等着她进来,见她出现,伸手招了招。 府署今日份的食材与去岁饥荒时还真是天上地下,猪肉就跟不要钱似的,给了满满一大碗,他们两个人吃都有点费劲。 “怎的打这么多?咱们吃不完吧?”到底是公中的食堂,回回剩下太多,让人瞧见了不好,外面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呢。 “所有人都这么多,大厨说,最近食堂进的肉食便宜,便多买了些,不赶紧吃恐怕放不住。” 第八章 得见真容 转眼两天时间过去,这日清晨,晨钟刚刚响过,中山王府罕见地开了中门,一顶豪华的八人大轿从正门缓缓抬出,长长的队伍足足走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完全走出了王府。 附近的老百姓纷纷避让,感叹这前朝公主真是好命,流亡多年还能过回着奢华的生活,嫁入王府,以后说不得要当皇后的。 看看吧,人家亡了国破了家的,还有这么大造化,普通人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不过图个养家糊口,灾年不被饿死。 今日是公主三朝回门的好日子,但是为何世子没有陪在她身边呢?而且都亡国公主了,她回的哪门子娘家? 不过高门显贵的家务事,与他们这些手停口停讨生活的小老百姓无关,众人羡慕好奇之后,便匆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只有为数不多的那么些好奇心重的,不远不近缀在了队伍后方,想看看公主究竟要回哪个娘家。 这其中比较惹眼的,就是李闻溪与薛丛理。此时正是上衙时辰,他们一大早爬起来往府署赶,正巧遇上同样上了淮安大街的公主仪仗。 李闻溪登时便想也没想地跟了上去,任薛丛理如何小声劝她赶紧离开,她都充耳不闻。 “知己知彼,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原先那个假的我很肯定已经死了,中山王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又不知从哪弄来个公主,成了亲,舅父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她小心翼翼地与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保持距离,几乎是贴到薛丛理耳边轻声说,生怕被人听见。 “但是你就算知道了现在那位是谁,又有什么用呢?无论王府想做什么,都与咱们无关就是了。咱们躲得远远的,安安全全的,不好吗?” 在薛丛理看来,现在往上凑可是极不安全的行为,以前李闻溪对他们避如蛇蝎,现在怎么好奇心这么旺盛了呢? “舅父你想啊,他们已经迎回来一位假货了,现下这位,为什么他们会愿意相信是真的呢?或者说,他们怎么确定不会再出现另一位所谓的真公主,被有心人利用来打他们的脸?” “你想想,如果你是西北王或者崇王,手上有证据,证明真公主其实在你的手上,在得知中山王为自己的儿子迎娶了个假公主为妃,你会怎么做?” 那必然是要昭告天下,真公主在这儿呢,让中山王颜面扫地才行,顺便再收拢一波人心。薛丛理心下盘算,他算是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中山王敢搞出这么大阵仗,那必然是对这个公主很有信心,认为她是如假包换的真品。 但自家公主就戳在这儿呢,轿里坐的肯定是个假货,那中山王为何认定她是真的呢? 这里面的缘由就值得深思了。 薛丛理不再说话,两人隐在人堆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行人浩浩荡荡招摇过市,七拐八扭,最终停在一处气派的大宅门口,正是当初公主出嫁之所,王府的另一处别院。 别院同样打扫一新,中门大开,一位老者身着崭新的丝质长衫,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越走越近的队伍。 直到走得近了,李闻溪与薛丛理看清了这位老者的长相,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居然是他! 还别说,方士祺是贵族出身,还是武将,自带一股气势,往那一站,不怒自威,原本前面还有些聒噪的百姓,见了他也不由声音低了下去。 轿子落下,自有机灵的嬷嬷打起帘子,扶着公主下轿。 “祖父。”一位身着繁复宫装的丽人,走到方士祺跟前,盈盈下拜,姿态比那个假公主要自然端庄得多,显然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她的一张侧脸挂着得体的笑,恬淡,美丽,熟悉。 李闻溪定定地盯着她,直到这一对祖孙相携入内,别院的大门重重地关上,老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纷纷散去。 薛丛理拽着有些失神的她随着人流离开,直到回了府署,谁都没有开口。 今日看到的一幕,实在让他们一连震惊了三回。 薛丛理心想,这两个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假公主与外祖父,不得不说,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如果有他们在前面挡雷,自家公主的处境只会更安全,毕竟假话的最高境界,就是真中带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容易让人看不清楚。 那假公主,正是多日不见的刘妤,而那真外祖,自然就是不甘心跌入泥里,想方设法往上爬的方士祺了。 这一对组合,再好不过。刘妤幼时的确生于京城,受过良好的闺训,甚至常常出入宫廷,由她来假扮公主,会比原来那个假货装得像得多。 至于方士祺,那更是如假包换的亲外祖了,有心人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九公主生母的来历。 “这可是大好事啊,你这是怎么了?”薛丛理见李闻溪依然一脸震惊,回不过神来,有些不解。 最想摆脱身份带来桎梏的人,总不至于会因为别人得了她的富贵而后悔吧? 李闻溪嘴角抽搐,目光微移,直直看着薛丛理:“舅父刚才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哦,那是刘妤,刘丞相的孙女是吧?我看到了,呵呵,真没想到,姓刘的那老匹夫想谋朝篡位了一辈子没成功,他的孙女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亡国公主了。” 薛丛理讽刺地一笑,见李闻溪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你怎么了?这是好事啊!” 李闻溪幽幽地说:“舅父八成是只顾着看她的脸了,没注意她身上挂着什么。” “嗨,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有盯着女人身上看的。”他又不是老流氓。 “舅父的玉佩,藏得可好?” “挺好的啊,一直也没动过,还在那个地方呢,你知道的。” “那为何,我刚才看到,公主腰间,挂着呢。” 这回轮到薛丛理坐不住了,他一蹦三尺高,火急火燎地就想跑回家看看,是不是在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早就被偷家了。 “舅父莫急。如若那是假的,真的跑不了,如若那是真的,你现在回去也晚了,何必呢。” 得~这下轮到两个人目光呆滞,一齐放空了。 第九章 家贼难防 林泳思一踏进李闻溪这屋,看到的就是两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这是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关切地问。 是出了事,但是一字也没法跟你说。李闻溪默默地吐槽一句。 “大人,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她果断转移了话题。 “哦,你昨天说茶馆里的死者与非法人口买卖有关,我便让护卫去寻了点线索,这位爷,是淮安城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的角色,你可以找他了解些情况。对他的态度要恭敬些。” 林泳思放下一张纸条便离开了,薛丛理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要旷工回家一趟。 “不亲眼看看,我这心里总也不踏实。” “如果那东西真没了,你又当如何?”李闻溪皱眉问道。 “不如何,原本就想毁掉的,我只是想要知道个真相。” “那咱们一同走吧,就说是与我一起去查案了。” 大约是近乡情怯吧,快到家门口时,薛丛理与李闻溪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下了脚步,都有点不敢往家走了。 其实他们藏东西的地方挺隐蔽的,放回去的砖石与周围完美贴合,并不突兀,可以说没有破绽。 但是事关方士祺,所以他们才心里没底。 毕竟与方士祺同住之时,他们虽然没有当着他的面谈论过双龙玉佩的事,甚至还有些刻意避着他,但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万一偷听到他们说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实在是刘妤腰间挂的那个玉佩,远远望去,水头极好,不像赝品,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薛丛理深吸一口气,先一步推开了门,一头扎进自己卧室,开始起砖。 等李闻溪鼓起勇气进屋,看到的就是薛丛理对着砖头下面的黄泥地发呆。 玉佩不见了。 刘妤手上那块大概率就是他们丢失的真品。 “千防万防,果然家贼最难防。”薛丛理随意丢掉手中的砖头,冷哼一声:“放着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贼!咱们还是太高估他的道德水平了。” “真不知他何时动的手,竟一点也没觉察到。”李闻溪也有些无奈,发现自己的亲人根本没有底线,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咱们家里白天长期没人,以他能翻墙头的本事,机会多得是。” “得了,这回彻底死心了,换个角度想,咱们也算是把烫手山芋扔出去了,以后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哪怕我站出去承认,中山王也不会、更不愿信了。也是好事。”李闻溪倒是想得开。 要不是真不忍心毁了这稀世珍宝,它早就不应该存于世间了。 “嗯,以后我们好好活着,不用掺和他们这些烂事。那假公主和真外祖,现在看着风光,是因为还有用,真到了某一天,他们才应该是第一个被卸磨杀驴的。” 不得不说,薛丛理不管是出于愤怒还是怨恨,这话说得都挺有水平的,自己上一世可不就是被卸磨杀驴了嘛。 啊呸,她才不是驴! “行啦,你在家先歇会儿,赶在午饭前回去就行了,我先去会一会这位淮安有名的地头蛇。” 李闻溪按照林泳思给他的地址,七拐八扭地跑来了城西的一家大车店。 根本不用进门,光是站在附近,都快被臭气熏个跟头了。 李闻溪以为自己以前住的贫民窟就够脏乱差的了,跟这儿一比,简直像在福窝里似的。 大车店,说是店,其实更像是一个嘈杂混乱的大杂院。院里横七竖八地停着许多辆板车,不少驴骡被拴在槽边,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扬起脖子嘶鸣。地上满是泥水和马粪,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院里穿梭忙碌着,他们行色匆匆,手里一刻不得闲,整理着车上的货物。 许多人看到李闻溪走进来,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郎君好生俊俏,有些人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在视线下移,注意到她穿着官服后,又迅速低头。 乖乖,民不与官斗,这个人可惹不起。 李闻溪皱着鼻子,强忍着不适,在院里四处张望,寻找着可能的目标。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手下。 那大汉一眼就看到了李闻溪,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找谁?”李闻溪赶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敢问可是徐风华徐爷?林大人引荐我来见您。” 那大汉哼了一声,说道:“我就是,有什么事快说,别在这耽误老子时间。”李闻溪便将林泳思让她来打听消息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大汉听后,眯起眼睛,盯着李闻溪看了半晌,说道:“随我进来吧。” 穿过两排同样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大通铺后,终于,徐风华带着李闻溪来到了间很干净宽敞的会客厅,两人分主宾落座后,徐风华啜了口茶,一点也不急着开口。 李闻溪自然也不会催他,学他的样子也端起茶杯抿了口,啧,这位爷喝的还是顶顶好的庐山云雾茶呢,以前她只在林泳思那尝过一盏,听说是王府赏的,一两不到,十分名贵。 能被徐风华拿来待客的东西,肯定不算他最好的藏货,这位深不可测啊。 “好茶。”她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 徐风华挑挑眉,九品芝麻官,居然也是个识货的。 “难为大人,纡尊降贵来我这腌臜地儿了。” 李闻溪摇了摇头:“徐爷,我也是穷苦出身,以前住在荷花坑那边,要不是林大人赏识,恐怕现在还在为隔夜之粮发愁呢。” 短短这一会的接触,能看得出来,徐风华虽然将自己的老巢安在了这破败之所,内心却很介意别人看不起他,李闻溪说自己同样出身低微,应该可以让他放下戒心。 果然,徐风华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既是林大人引荐的,那便是自家兄弟。可徐某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手下有许多兄弟要养活,这黑白两道的钱,该挣的还是得挣。” “徐爷放心,我只想问问与拐子有关的事,听林大人说,徐爷最是正义,看不惯老弱受苦,是从不碰那些黑心买卖的,在下佩服您的为人,自不会乱打听不相干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开始友好商谈。 第十章 鲜花着锦 徐风华略一沉吟,说道:“在人牙子这个行当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真正买卖人口的牙行,那都是明面上看得到的正经生意。 一般这类人的手里,流出来的奴仆来历清白,或是灾年活不下去自卖自身、或是家里孩子多养不活放孩子一条生路,或是获罪没落的贵族家生子。 还有一些高级些的,他们会从乡下偏远的地方,收些年龄小长得好的娃娃,略经培训,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然后转手卖给城里的富贵人家做书童、丫鬟。 这类牙行挣的是正经的中人费,至少保证卖身为奴的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不会肆意虐待。 还有些牙行嘛,为了来钱快,聚集更多的财富,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们或是诱骗,或是强抢,把人弄到手后,想办法将身份洗白,再卖到风月之所,又或是卖给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总之这类奴仆连基本的人权都没有,下场一般都很凄惨。 “咱们这的黑市上,一直有一小股人专做暗门子的买卖,已经许多年了,顺风顺水,没惹出来过大乱子。” “你说,你想要查谁来着?” “是顺和街那边,风顺牙行的牙人,名叫解图升的。” 徐风华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这名字某还真没听说过,应该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吧。某给你指条明路,不过......” “本官去查他们,自是府署由案子调查出来的结果,与他们有涉,不与徐爷相干。”李闻溪立马接了话。 徐风华笑了:“运河边上,有间没挂牌子的茶馆,只高高挑起只大红的幌子。白日里门可罗雀,掌柜的泡茶技艺不咋的,一壶茶却敢要上百文。大人不若查查这黑心茶馆。” 李闻溪客气地同徐风华道别,回府署去了。 她没办法确定自己的行踪是不是保密的,所以从徐风华这出来,直接就带人抄茶馆,万一事发后,被有心人发现自己之前来了大车店,岂不是等同于把徐风华给卖了。 那茶馆之事,还是缓缓,等再旁敲侧击地寻些别的线索再说。 听这意思,这家茶馆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暗娼寮子,背后可能直接连着在淮安潜着的那帮拐子,因里面的女人身份见不得光,所以才寻个不起眼的地方藏起来。 直接抄了这私寮意义不大,这伙拐子既然能十年如一日地在淮安城里平安混到现在,背后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拐带人口,无本万利,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一定会有人眼馋。 回到府署,李闻溪先去找林泳思,这事想要翻起来查,说不得整个淮安的水都能被连带着搅浑,以她自己的力量,被人捏死都是分分钟的事。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九品芝麻粒可顶不住。 刚走进林泳思办公室的院子,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清晰的女人哭声。 “呜呜呜~~~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李闻溪挑了挑眉:什么情况? 榆树苦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时,与正转身想走的她撞个正着,彼此都有些尴尬。 榆树凑到她身旁:“大人,您从哪进来的?我刚把正门关上。” 她摸摸鼻子:“竹林后面的小径还通着呢,快去关了吧,我这就走。” 两人一齐安静退下,她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榆树:“里面怎么了?” 榆树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夫人追到府署来了。” 林泳思已经连续在府署里住了一旬光景,始终未曾回家,丁婉实在坐不住了,直接杀过府署,今日儿子若是还不回家,她也不走了。 “相看人家也不是坏事啊,林大人为何还是不愿重新订一门亲事呢?” 榆树摇了摇头:“公子心里过意不去。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前后丧了两任未婚妻,如果真是意外,林泳思不会觉得如何,他是个正常男人,想要成家立业的心不会比别人少。 但是现在刚查出来此事居然乃家人所为,平白连累了两个姑娘性命,林泳思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人家陆晏青才刚刚下葬,尸骨未寒,害她之人,他们仅仅是有个猜测,压根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在这个隐患没有解决之前,林泳思真的怕了。 万一真的有人丧心病狂到无论如何也不想放过他的地步怎么办?他不敢赌。 但这些话,他又没办法跟丁婉说。毕竟都是猜测,捕风捉影的事,而且就算说出来,他们也无能为力。 “娘,我说了,暂时没这个心思。您快回去吧,这里是淮安府署,里里外外,人多眼杂,您就非得让别人看我的笑话吗?” “什么叫做看笑话?你二十大几不成亲,不是笑话吗?”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母亲真不必如此着急。陆小姐尸骨未寒,外人看在眼里,属实是咱们薄情了。” 丁婉找不出话来反驳。 陆家祖母将聘礼尽数退回时,淮安城又刮起了一股关于林泳思的闲话,传得比以往哪次都离谱。 丁婉也是因为实在气不过,才特别想在此时就押着儿子成亲,一雪前耻的。 “可你再不成亲,外面只会传得越不成样子啊。” “娘,别人长着嘴,想说什么儿子管不着,但你看他们那些鼠辈,有一个敢在我面前说的吗?”背后里嘀咕就是他们最大的能耐了。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咱们林家最近几年,着实有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如果事事顺意,再娶个家世厉害的小儿媳妇,以后怕是王爷上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 “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丁婉拧了拧眉,她也明白,儿子看问题比她全面,想得比她深远,一直发热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们家现在,可有两个儿媳妇的空缺呢。只要邓氏一被病故,林青梧势必是要续弦的。 她做为母亲,肯定希望儿媳妇越完美越好,但是放在上位者眼里,他看到的,就是你胃口太大,联姻都是有目的的。 第十一章 得罪不起 林泳思安抚好母亲,并送她离开府署,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李闻溪没敢再过来寻他,生怕遇到什么不太体面的场景,再让彼此都尴尬。 唉,这么个事业有成、家境优渥的青年才俊,怎么婚事上有如此多波折啊,真不知未来哪个嫂夫人能拯救得了他。 她溜溜达达地转头来找秦奔了,正撞上他与毕蒙在一块喝茶,见她来了,毕蒙连忙告辞离开,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闻溪一头雾水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以眼神询问秦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奔哈哈大笑:“李大人莫怪,毕大哥是个脸皮薄的,刚在背后议论了你两句,就发现正主儿突然出现,一时有些磨不开面子罢了。” “哦?”李闻溪有几分好奇:“背后议论了我什么?”秦奔既然提及,想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更类似于调侃的玩笑。 “嗨,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知道,毕大哥家里有个刚及笄还未说婆家的侄女,长得也算花容月貌了,他这是看上李大人你了,想要跟你成为姻亲呢。” 秦奔端起茶杯,七分戏谑三分认真地问:“不知李大人这样的人中龙凤,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女子做夫人呢?” 这可让她如何回答?她早就知道,随着她的年纪越来越大,婚配就是跳不过去的一道坎,现在还可以用年纪小、无心成家的说辞搪塞几年。 等她像林泳思那般年纪,依然还是孤家寡人的话,可能大家看她的眼神又会不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观念过于深入人心,尤其国破后战乱频仍的年代,人口急剧下降,为了增加人口,几乎都有相关政策,男女到了一定的年纪不婚不育,是要高额罚银的,甚至还会被拉去强行婚配。 又不是真穷得叮当响,娶不上老婆,怎么好好的一直不成亲呢? 不行,等今天晚上回去,一定要跟薛丛理好好商量商量,看他们怎么统一对外说辞,是编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妻出来,还是干脆买个适龄的女子回来应付。 当着秦奔的面,李闻溪只得苦着一张脸,委婉拒绝:“秦大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还小呢,家无恒产,每月这点子俸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正正好,养了妻儿,可就得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了。” “诶,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呢?如果连您身为九品官员,都养不活妻儿,那我等的家眷岂不是早就饿死了?”秦奔没有轻易放弃。 “秦大哥,您也有家有口,为人父母,是不是希望子女都有出息?至少不能比自己混得还差吧?小可不才,区区九品,还是大人恩赏,未经科举,自然是希望以后我的儿子能有个正经出身的。” “自小读书,长大科考,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得是白花花的银子铺就的,就我挣的那点碎银子,真不够看的。” 秦奔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的孩子们,老大以后可以接他的班继续当个衙役,其他的孩子嘛,自己有能力帮一把,没能力自生自灭。 “这文化人想的就是不一样。”秦奔心里明镜似的,毕蒙的想法八成没戏,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李大人来寻秦某,可是有事?” “不知秦大哥知不知道,在运河边上,有间挑着块大红幌子的茶馆,里面茶贵得离谱,做些不太规矩的暗门子生意?” 秦奔微微皱眉:“确有耳闻,李大人你?”他眼神意味不明,难道看着还是个小少年的李大人,有喜欢找妓的爱好?不能够吧? “听说这个地方,内里的姑娘来历不明,很可能与我最近在查的一起凶杀案有些关联,不知秦大哥可否陪我夜探茶馆呢?”李闻溪连忙将话说清楚,不然明日府署里就该有她是瓢虫的离谱传闻了。 秦奔板起了脸,难得认真起来:“李大人,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打那茶馆的主意。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不但你惹不起,可能就连林大人,都惹不起。”不然区区一个暗门子,不可能在淮安这么多年,一向没人敢找麻烦。 “秦大哥可知,这茶馆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秦奔摇了摇头:“做我们这行的,当知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才能活得长久,干得稳当。”没有旺盛的好奇心,绝对是保命秘诀。 李闻溪没想到会在秦奔这里碰钉子,她回家后仔细想了想,觉得秦奔说的应该是真的。不单一个暗门子,开在大街上的那么多正经的妓馆赌坊,哪个背后没有靠山。 这些最赚钱的买卖,谁会不眼红,不想掺和一脚呢?再高高在上的神仙,也得吃饭,也得养家糊口,必须想办法挣钱。 就她所知,上一世纪凌云手里,可是有好几间妓馆呢。 只不知上不得台面的暗门子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呢。 她不由地又多想了一些,徐风华为什么别的不提,光提了这间放在明面上的茶馆,是与茶馆的主人有旧怨,借自己的手铲除异己,还是他在隐讳地提醒自己,有些人有些事,不能管呢? 吃暮食时,李闻溪便顺势提及了自己该怎么抵挡即将到来的说媒大军,没想到薛丛理也是感同身受,直到现在,还有好事的同僚,想要给他塞一房妻室,甚至连十五岁的未婚小姑娘都有。 “啧啧,舅父这行情真是比外甥抢手多了,不若舅父牺牲一点,就从了他们了吧?咱们一家三个光棍头子,确实很容易被人惦记。你要不先结一个,之后咱们就以娶妻靡费,手头没钱为借口,先挡掉其他给我说媒的,如何?” 薛丛理吹胡子瞪眼地拿筷子敲了李闻溪的头:“别跟我这起哄架秧子!我儿子再过几年都能娶媳妇了,还老黄瓜刷绿漆,像什么话!要结也是你结!” “我倒是想,就怕娶回来的美娇娘不乐意。”李闻溪耸耸肩:“要不就说我以前定过娃娃亲,战乱后,与对方失联,不愿失信于人,想等几年?” 一个莫须有的人,还怕以后真蹦出来吗?等拖过几年,纪氏得了天下,跑去京城,她就可以辞官归隐,安度余生了。 第十二章 回府求情 这一次薛丛理爽快地答应了,他们还一起讨论了很多细节问题,统一了口风。 李闻溪以前说过,自己家里是中医世家,那么这女子家就开药铺好了,京城人士。 薛丛理想了想:“不要太具体,细节越多,越容易出纰漏,你那时年纪小,只知道对方姓周,与你同龄,家里开药铺为生,你未来岳父与你父亲是曾经的师兄弟,其他的一概不清楚。” “可是之前别人给我做媒,我也从来不曾提及有个未婚妻,现在再说,是不是假了点?” “就说是我刚想起来的,你母亲曾经给我写过信说明此事,过去太久了,一时忘记了。最近问的人多了,才回忆起来的。” “行吧。”也算是个亡羊补牢的办法。 第二日上衙,李闻溪便有些紧张,她不知是害怕别人问起婚嫁之事,还是生怕别人不问她,总之一个上午,同僚们都各忙各的,没有人理会她这个闲人。 林泳思公务外出,去了安东县,估计过几天才能回来,她在府署呆得实在无聊,便偷偷溜出去走走。今日中午就不回府署用午饭了,顺便尝尝外面的小吃也不错。 她正端着碗冰酪,四下想找个空位坐下时,外面的一阵喧哗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辆半新不旧的青色马车,刚刚在路上走时,撞到了个腿脚不甚灵便的老妇人,她躺倒在地,抱着她的左腿开始哀嚎,旁边很快聚集了一帮好事之人,将肇事车辆和受害者围了起来。 受害的老妇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不住地嚎叫,一会儿说腿断了,一会儿喊疼死了,但青色马车的主人一直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只一个趾高气昂的小厮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这老妇,自己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往马车上撞,却还好意思喊疼?讹人的手段都这么低级了吗?” “你说谁讹人?我们可都亲眼看见的,你把马车赶得飞快,这老妇不过是走得慢了些,已经躲避不开,才身子一歪,撞上你的马车倒地的。哼,你撞了人,不好声好气道歉,上来就指责别人讹诈,是何道理?” “你又是何人?是不是这老妇的帮凶?我一早就看到你站得离老妇最近,现在又出言护她,你们八成是一家子吧?” “如果帮腔说句公道话就是帮凶,那我们现场的所有人都是帮凶!少说废话,撞伤了人,赔钱,不然我们就帮着她报官!” “这老妇人我认识,住在城北的破棚子里,无儿无女,哪来的帮凶?” “就是,见过为富不仁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小厮有惹众怒的危险,因为老妇人捂着的腿正在往下缓缓流着红色的液体,显然是伤得不轻,都出血了,自然有人看不下眼去。 马车的车厢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一碇十两重的银子被扔了出来,小厮立马捡起来,塞进老妇手里:“银钱赔给你了,你自寻个医馆看看伤吧,我家公子还有急事,可否行个方便?” “你刚才态度这么好似的,问题早就解决了。”围观的群众这才让出条路来,便于马车通行。 老妇人得了银钱,也不嚎叫了,拖着伤腿慢慢走远。 李闻溪收回视线,却再也无心吃冰酪了。 青布马车里刚刚掀起帘子一角时,从李闻溪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的侧脸,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这么一点侧脸是认不出是谁的,但她恰好认识内里坐着的人。 纪怀恩怎么突然回来了?还行事如此低调? 不是说王爷将他与他的生母一起赶到庙里修身养性去了吗?连淮安府的一把手这个闲职都不让他干了,这对母子应该是已经被厌弃了。 现在他低调回淮安,是有什么变故吗?毕竟连纪凌云大婚,都没见这对母子回王府。 李闻溪不知道,纪怀恩偷偷回来,已经很多次了。 他一身素服,直挺挺跪在王府的外书房。 纪无涯原本对这个大儿子擅自出现还有一些不喜,脸上也表露出来了。 “如果在庙里带发修行为难你们了,那......”纪无涯特意停顿了一下,见纪怀恩惊喜地抬起头,冷冷地说:“不若直接断了这三千烦恼丝,就地出家吧!” 纪怀恩惊喜变惊恐:“父王!” “莫叫我父王,你不听我的命令,私自回来,到底想干什么?”纪无涯已经在琢磨是不是要把这对母子再扔远一点,以免总是心怀侥幸,到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李闻溪碰到的,是这一回,但是纪怀恩几乎一个月便回来求一回情,他还妄想用以前的那些情分,逃过父王的处罚,回来继续当他金尊玉贵的大公子呢。 “你想回府?”纪无涯放下笔,定定地看着这个从小也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父王,儿子与姨娘都知道错了,求父王开恩,那庙里委实清苦,姨娘身子病弱,她熬不住啊!” “好啊,等你那好姨娘病没了,你就可以回来了。”纪无涯的话,让纪怀恩怔住,他没想到,原来曾经恩爱过的人,也会终有一天,真走到陌路。 他很清楚,纪无涯是认真的,他恨姨娘,连带着恨上了自己,只要姨娘还活着一天,他就没有出头之日。 好狠的男人,翻脸无情啊! 他不过是这些年拿了一些银钱而已,姨娘也不过就是贪了点钱而已。中山王府已经那么有钱了,为什么儿子花用一点,就是捅破天的大罪过呢? 他默默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又乘着青色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派人盯着他点,我想知道,这个儿子的心究竟有多狠。”纪无涯重又提起笔,但他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对白月光,当初他有多疼惜,现在就有多厌弃,他是真的此生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他想知道,纪怀恩是不是真的会为了名利,弑杀亲娘,以前他曾因为这个姨娘,得了不少好处,现在被牵连,能不能狠下心来,杀了这个累赘。 纪无涯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个什么结果,他既希望儿子不要太过绝情,又觉得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断不能优柔寡断,内心十分矛盾。 且等着瞧吧! 第十三章 树林藏尸 董佑一大早来府署求援,结果却扑了个空。 想寻林泳思,林泳思外出公干了,未在府署,想找李闻溪,嘿嘿,上官不在家,小兵偷懒都偷出经验来了,自然也不会来得像平时那么守时。 可怜董佑喝了一壶又一壶茶水,连茅厕都跑了三趟,才堵住满嘴油光都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李闻溪。 这可不能怪她,要怪就怪城东头老街上的那家羊肉汤实在太好喝了,她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得以品尝美味,可不上衙就迟了。 “董大人。”李闻溪虽然有些惊讶,董佑怎么见自己迈进府署大门就急吼吼地迎上前来,面上却是不显,笑眯眯地行礼问安。 “哎呀,李大人啊,你可算来了,老朽再等下去,恐怕就要将府署拿来待客的茶全喝光了。你不厚道啊,跑哪喝羊汤去了?”董佑一凑近,就闻到了李闻溪身上的味,笑着打趣。 他也是个老饕,鼻子舌头都灵着呢。 “哈哈,要是知道董大人在此等在下,在下就多打包一份,请大人也尝尝了,肯定比茶水好喝。董大人来找在下,可是有事?” “有事有事。”提及正事,董佑也严肃起来:“在城外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三具尸体,人已经烂得分辨不出模样了,新来的仵作没把握验看,这不,想来求求李大人帮忙。” “董大人言重了,当初在山阳,大人待我不薄,何至于用求这个字。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董佑大喜,他在官场上见多了世态炎凉,前倨后恭之人数不胜数,李闻溪真是个实在人,以前自己对她,也只不过是中规中矩中带着点和颜悦色,她便真诚至此。 他感慨两句,心里对李闻溪的为人倒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府署的马依然紧张,她只得再次骑上那头小毛驴,跟在董佑的马后,一起出了城。 城外绿意盎然,到处生机勃勃,经过了几个灾年,今年倒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让人们能缓上一口气,再多苟延残喘几年。 董佑控制着马的速度,与李闻溪并驾齐驱,走出不太远,他一抬马鞭,指着远处的那片树林说:“就是那里。” 李闻溪抬头望去,有些眼熟,再看看周围景致,恍然大悟。 这便是前不久疯了的郑指挥使的爱女失踪时,最后发现马车痕迹的地方。 董佑简单介绍了一下案发经过:“李大人你也看到了,这一带,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原本还有个临时搭起来的茶寮,以供来往的旅人打尖歇脚之用。” “去岁流民为祸,这茶竂就关了,在前边转个弯的地段,不久前有别家建了个脚店,生意红火,人们渐渐的便不再在这附近歇息。” “树林里三具尸体被发现,是因为一个错过了宿头的店伙计,名叫罗二。他是外出替主家收账,没有成功,回来得又晚,进不得城,因心疼银钱,并未住店,便想着进树林里凑合一宿。” “现在天气渐热,夜晚也不凉,他进了树林后,爬到一棵大树上,在树杈处寻了个能容身之所,睡到天光大亮。” “低头下树之时,看到了不远处的三名死者,吓得他从树上直接掉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树林子,这才头也没回地跑到了县衙报官。” “我们已经查过了,他的身份没有可疑,应该与此案无关,只是倒霉路过,发现了尸首。” 李闻溪有些不解:“大人可去看过现场了?三具腐烂的尸首,已经盛夏的天气,顶风臭十里,哪怕夜里天黑看不清楚,但那味道,一般人不可能顶得住,还能在附近安睡。” 董佑也皱着眉头:“我去过现场,那三具尸首确实烂得面容都辨认不出了,但是他们的确没有别的尸首那么臭。确实有点奇怪。” 李闻溪下了驴,沿着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进了小树林,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三具半倚在树下的尸首,确实,离得不远,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三具尸首两男一女,都伤在脖颈,被利器割出很深的伤痕,一刀致命,他们身上的衣物被血迹浸透,血迹流动的方向与他们的体位相符合,说明死者死后没有被移动过,这里就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三名死者之中,一左一右的一男一女年纪大些,皮肤褶皱,中间的男子手上皮肤细嫩,连茧子都没有,年纪偏小,很可能是旁边一对男女的儿子。 他们三人衣着完整,手部的皮肤还很新鲜,只有脸上烂得不成样子。 这绝不是自然腐败形成的结果。 李闻溪皱着眉头翻看三名死者腿脚,同样还算新鲜,以尸斑和尸僵的发展程度判断,他们的死亡时间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小树林里的树林遮天蔽日,与外界相比,温度至少低个三五度,这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尸体的腐败速度,看他们的手脚就可以知道,他们完全算得上新鲜尸体,自然没有太大的臭味。 但他们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闻溪伸手触碰,发现这些腐肉柔软异常,完全没有肌肉皮肤组织该有的弹性,似被什么东西破坏了。 她回过头去,有些茫然地问董佑:“董大人,可听说过化尸水一类的东西?”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却拿不定主意这个时代是否真有这种东西。 董佑大惊:“听是听过,却从未亲眼得见,难道他们的脸是被化尸水腐蚀的?” “在下有所怀疑,但也未曾亲眼所见,不敢下定论。” 古代所说的化尸水,应是经过特殊工艺提纯过的浓酸,在现代制备都不算容易,化工业并不发达的古代,只会更加罕见。 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有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用在他们身上呢? 如果单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长相,将人直接就地掩埋不行吗?这小树林阴森森的,除了发现尸体的傻大胆罗二外,平时还真没几个人进来。 明晃晃将尸首摆在树下,不抛不埋,只毁了脸,这凶手的行为,还真让人猜不透。 “死者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带吗?” “他们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行李,没有路引,连银两铜板都没有一个。真不知道他们跑这树林里干什么来了。” “哦,对了,在这个女死者身上,发现了一枚珠花。但是这珠花做得粗糙,也不值钱,查不出来历。”董佑从衙役手里接过这唯一的证物。 第十四章 杀手再现 李闻溪在看到珠花的瞬间,眼神凝重! 又特么是这该死的珠花!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接过来仔细打量。 不会错的,低廉的材料,熟悉的味道! 居然又是寅成的手笔! 树林深处,突然有几只鸟儿飞出,怪叫声回荡在林子里,让她没来由地后背发寒,总觉得暗处似乎有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不不不,寅成不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纪凌云已经娶了前朝公主了,他要真想追杀,也该先把那位在明面上的刀了才是。 自己隐姓埋名的功夫虽然一般般,但总算是熬到摆脱身份带来的桎梏了,世子妃是公主,这是既定的事实,从纪无涯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杀了他们都不会承认,王府娶进门的,又是假货。 所以刘妤现在就是正经的真公主,还有前朝玉玺,双龙玉佩傍身,谁敢怀疑她的身份? 那这三名死者,又是如何惹上寅成的呢? 李闻溪不敢细想,她来帮董佑验尸,又没答应替他破案,因此在验看完了尸身,没有发现别的有用线索后,她连寅成的名字都没敢多吐露一个字,便直接回了家。 薛丛理在暮色时分珊珊来迟,李闻溪问出了一直以来也不太敢深想的问题。 “舅父,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九公主的真名叫什么?” 他们当初,初到淮安之时,也想过隐藏身份的种种问题,第一个考虑到的,就是名字。 薛丛理用的是他的真名,因为他当年在王府时,别人知道的都是他的字,对于真名,反而未曾用过,至于薛衔,一个毛头小子,小的时候都是叫乳名的,谁会刻意记得他的大名叫什么。 “你本没有大名。”薛丛理叹了口气,不太想议论旧主的是非。 她的便宜父皇,子女众多,男孩三岁序齿,女孩六岁序齿,最终才会记入玉蝶,起个大名。在此之前,都以排行先叫着。 彼时李闻溪刚过六岁生辰,便宜父皇新登基为帝,内忧外患,事多得要死,哪里还想得起来,给后宫中不算很受宠的女儿起名这点小事。 闻溪这个名字,还是丽妃私下里给她取的,也就自己私下里叫着,知道的人仅限于丽妃本人以及身边亲近的几个大宫女,其余人等,只会叫她九公主。 就连薛丛理,都不知道李闻溪原来是有名字的,因此来了淮安之后,这名字便一直沿用下来。 “你放心吧,别怕。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今天董县令来找我帮忙验看几具尸身,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又发现了遗留下的珠花。” “你是说,寅成?”薛丛理紧皱起眉头:“可是没道理啊,前朝的时候,听说寅成杀人,是绝不会留下首尾的,现在怎么所过之处,都有珠花呢?” “那玩意随便到处乱掉?先是世子遇袭,后来又是假公主被害,现在再次出手,三次三朵珠花,怎么看也不像是寅成的作派,他可是最着名的杀手,冷酷无情又心思缜密。” “你是谁,有人冒充?可他又图什么呢?”寅成确实很多年名声在外,但那也仅限于部分人的记忆里,像李闻溪这样当时年幼的人,对他根本都没印象。 要不是薛丛理以前闲暇时讲古,讲了不少寅成冷血屠府的旧事,李闻溪也只会把他当成个武功高强些的杀手而已。 “这就不得而知了,既然已经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现在出来,必然有他的目的。” 之后的几天,李闻溪旁敲侧击地问了姜少问三尸案的进展,得知一无所获,连个认尸的人都没有后,渐渐也就淡了心思。 林泳思一旬之后终于回来,开完晨会,照旧将李闻溪留了下来。 “案子可有什么新进展?” 李闻溪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起了假公主之死。 “大人,不知王府别院的命案,您怎么看?” 林泳思端茶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想到,李闻溪会提起这桩案,他原本想问的,是徐爷跟她说了什么。 “这个案子,你先不用管了。死了几个下人,王爷不想声张,懂吗?”林泳思害怕李闻溪不知轻重,再坏了王爷的事。 “非是下官想要咬着不放,实是最近城外又出了桩蹊跷案子,董大人找我去验尸,在尸身上,又发现了一朵珠花。” “你是怀疑,此案与别院命案,是同一人所为?” “正是。” 林泳思想了想说道:“你还是先顺着徐爷提供的线索查一查茶馆杀人案吧。” “是,大人,不过我曾经跟秦班头问过那运河边的暗门子的情况,他说背后有人,是咱们惹不起的,他劝我们,最好不要乱动,维持现状最好。” “哦?还有这事儿?”林泳思是知道淮安表面上商业繁荣,其实内里早就被权贵瓜分完了,别的不说,就连林家手里,也有几家大商铺,做些丝绸、药材等来钱的生意。 至于其他更赚钱的,自然在更大权贵手里。 但暗门子一向上不得台面,赚的都是黑心钱,不够干净,有那么多名正言顺巧取豪夺的方式,谁会这么没底限,去挣不干净的脏钱呢? 以后牵扯出来,都不够丢脸的。 “你先等等,等我打听清楚些,再做定夺。” 李闻溪听话地退下了,没案子查还乐得清闲,等发俸禄的日子到了,休假出去游游湖不香吗? 薛衔早就盼着出去走走了,林府的府学课业不重,同窗好友经常三五成群出去聚会游玩,一开始薛衔还收着点,生怕家里条件不好,撑不住与同窗一样的高消费,时常找借口不去。 还是薛丛理让他放心,家里的钱虽不多,但是游个湖吃个席,还是供得起的,他才渐渐放开了些。 端午赛龙舟的时候,薛衔生了不大不小的病,有些发热,薛丛理死活没让他去,这不,气到现在,都快六月了,他还耿耿于怀,李闻溪笑话了他两句,早就承诺等旬休的时候,带他出去玩玩。 这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热得够呛,李闻溪还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没走出几步,就已经汗流浃背了,反观薛衔,兴致勃勃。 得,不能扫了孩子的兴,忍着吧。 第十五章 偶遇人渣 天气实在太热,薛丛理心疼李闻溪,他们出城没走多远,寻了处水浅些的河段,旁边还有几棵大树,这里有不少同样出来避暑乘凉的人,都一样地拖家带口。 有机灵的发现了商机,支个小摊,卖些米糕凉茶等物美价廉的饱腹解渴之物,倒也热闹。 薛衔被反复叮嘱过,绝不能往深水里跑,便被放出去跟其他同龄的半大孩子一齐玩耍了,李闻溪则大口喘着粗气,将领口拉得大些,散散汗,很没形象地靠着树坐下,接过薛丛理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这该如何是好?再过一月便要入伏,天气只会越来越热,以往李闻溪无论冬夏都甚少出门,在家衣服穿得单薄,可现在不行啊,她的外袍之下,胸口裹着棉布,要多热有多热。 唉,真是麻烦!她挠了挠头,让薛丛理去盯着薛衔,以免孩子不知轻重,浑乱玩耍出什么意外,省得他总用一种自己马上就要重病在床的担忧模样看着自己。 “滚开!都滚开!”就在李闻溪昏昏欲睡时,一阵喧哗声突然传来,几个仆从打扮的下人,正在河边驱赶还在玩水的百姓。 这里不是什么知名的游玩圣地,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美景,胜在水浅岸平,还有大树遮阴,是以才聚集了些附近的村民,以孩童居多,像薛丛理这样的成年男子几乎没有。 这几个仆从的态度甚是嚣张,李闻溪亲眼所见,有个似乎被吓呆在原地的孩子,被其中一个仆从一把推进了水里,上下扑腾了好几回,才勉强站起来,脸都白了,好不容易爬上岸。 那几个仆从哈哈大笑,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哪里来的恶仆?主家都不做约束的吗?任凭这样的仆从在外,败坏自家名声? 很快,李闻溪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恶仆随主,不远处嘻嘻哈哈,带着女妓同游的几个少年郎,为首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但他的眼神阴郁,动作油腻,让人看了,生理性不适。 被他圈在怀里的那名女妓,身上本就穿得单薄,在他有意的拉扯下,单薄的外衫几乎一半都已经脱落,露出半截香肩,以及内里穿的肚兜的一角。 她一张长得挺漂亮的脸蛋上,全是无助与惶恐,只能死死拉住剩下的一半衣服,不让它们继续往下滑了,那小模样,至少在李闻溪看来,恐怕会让男人升起更强的征服欲。 他们一路朝着刚刚被仆从清空的岸边走来,薛丛理早在第一时间已经拉着薛衔回到李闻溪身边,想要离开。 看这几个少年郎的穿着,非富即贵,普通百姓惹不起他们的,一看这形势,早就带着小伙伴们离开了,剩下不服气的,也骂骂咧咧远远看热闹,这样一来,李闻溪他们还未起身,就很显眼了。 出门在外,明哲保身,永远不要跟不必要的人起冲突,薛丛理叫李闻溪赶紧跟他们走。 她坐在地上不动还好,一动,便吸引了这几个少年郎的注意,尤其是为首之人,刚才还搂着女妓与友嬉笑,现在一转头看见了李闻溪的脸,突然就推开了身边的女妓,眯着眼,大步朝她走来。 他带的几名恶仆似是做惯了帮凶狗腿,十分了解自家公子想干什么,见他感兴趣,立刻三五成群聚到了树下,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这位......公子,瞅着你面生啊,也是淮安人士?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们一起戏水玩乐啊?”为首的公子上来就想拉扯,被薛丛理上前一步拦住。 “这位公子,在下姓薛,这厢有礼了。不才乃淮安府署司狱,与知事大人趁着旬休一同出外游玩,如若搅扰了公子的兴致,在下这便离开。” 薛丛理先行自报家门,旨在告诉这几个小瘪三,他们两人虽然官职不高,但也不是无名小卒,乃是淮安府署正经在职官员,欺负了他们,就相当于打了府署和上官的脸。 这几个人看着眼生,他们在府署工作的时间不短,淮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已经见过了,这些人家里,可没有眼前几个少年郎。 想来也不过是三流人家,仗着有点臭钱,欺负欺负百姓的纸老虎。不然他们怎么会来到这么一处平民聚集之地。 要知道再往前二里多地,就有片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早就被王爷开发成了一处游园,花点银子就能进去吃好玩好,他们不选,大概率是出身不够,到那里面得夹着尾巴,不能像现在这样欺男霸女,彰显他们的威风。 果然,一听他们是府署的小官,为首的少年立刻收敛不少,只有些遗憾地上下又打量了李闻溪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薛前辈误会了,小可只是想跟这位公子交个朋友。” “在下范嘉掖,乃安东人士,家里做些药材生意,今次来淮安,有幸与公子相遇,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李。”李闻溪不咸不淡地开口:“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就不打扰几位公子的雅兴了。不知范公子,可否让仆从退开一些?他们挡着我的路了。” 范嘉掖瞪了仆从一眼:“还不滚一边去。”仆从听话散开,李闻溪头也不回地跟着薛家父子离开。她走得急,一直没回头,压根不知道范嘉掖盯着她的背影,目露贪婪。 “公子,人都走远了,您还看什么呢?” “啧,男生女相,真是极品。”范嘉掖喃喃说道,又搂回刚才被他推开的女妓,毫不留情地拽掉她的薄衫。 其他跟着他一起来的公子哥们色眯眯地吹起了口哨,河边顿时响起了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李闻溪直到回了家,还觉得今天这趟门出得有些晦气。范嘉掖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了,让人生理性不适。 安东范氏?没听说过,大约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以后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交集了吧,像这样的浪荡子,得离他们远点才好。 她没想到,居然不过两日晨光,她便又见到了这位范公子,只是彼时那个时候,他既说不出话来,也没办法再拿恶心人的目光盯着她了。 第十六章 横尸花船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毒辣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会春楼的老鸨惜娘大中午的时候,黑着张脸,带着手下一众龟公,气势汹汹往城外走去。 周围有认识她的人看了,不由啧舌,谁又惹到这位女煞星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会春楼里的规矩,楼里的姑娘外出出台,第二天必须及时回来,要是敢借此机会直接跑了,抓回来后,直接卖入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就在昨天半下午,从安东来的几个少爷公子,点了会春楼的五个姑娘,说是要去城外包条花船饮宴作乐,当时惜娘收了钱,也讲明了规矩,这才安排姑娘们跟着去了。 结果五个人一去不回,惜娘左等右等,见不到人,这才点齐了手下,直接出城去抓。 敢坏她的规矩,那便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水面上,远远望去,只有几条渔船不顾炎热,正在下网捕鱼讨生活,花船却是一条也没看见,惜娘一连跑了好几个码头,都没找到人。 她正恼火,有眼尖的龟公一指旁边的芦苇荡:“那里好像有条船!”众人循着方向走过去,拨开一人高的芦苇,果然看到了一条花船。 “哪个缺德的东西把船开到了这里?”花船可不小,进芦苇荡容易,想再开出去可就难了。这帮公子哥儿八成是不知轻重,玩得太嗨,逼迫船娘,才误入了芦苇荡的。 “行了行了,快去救人吧!”花船停在水面靠近岸的位置,看着挺近,但是没有码头的地方,上下极其困难,底下全是淤泥,那几个公子哥儿八成下不来,肯定都困在船上呢。 惜娘一肚子的火已经灭了不少,她就说嘛,自己楼里调教好的姑娘,胆子哪有那么大,敢随便逃跑。 龟公们很快从附近码头借来几块船板,搭在船上,几人扶着惜娘上了船。 花船上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胭脂,牡丹!”惜娘忙喊自家姑娘的名字,龟公也四散着找人。 花船不大,一个龟公从底层船舱里发出的惨叫声,很快惊动了所有人。 “你叫魂啊!吓老娘一跳!”惜娘捂着胸口骂道。 那龟公连滚带爬地回了甲板:“死、死人!船舱下面有死人!” “什么?他们杀了咱们的姑娘?”惜娘已经在盘算,那五个姑娘的身价银如何,自己培养这许多年,又花了多少钱,一会儿定要他们连本带利地都赔偿才是! “没、没有姑娘,死的是两个男人!” 惜娘刚才还发光的眼神又瞬间暗了回去,踢了那龟公一脚:“说话还学会喘气了?死个把男人关咱们什么事?这船八成不是咱们要找的,走吧走吧,莫管闲事,找人要紧。” “不不不、死的一个人,我看到脸了,就是昨天来咱们楼里点姑娘出台的其中一个公子。” “真特么晦气!”大中午的,自家姑娘没找到,还摊上个人命官司,这下又得让官差们扒她一层皮了! “报官吧。”惜娘捏了捏有些发紧的眉头,带着自己的手下退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了,他们刚才大张旗鼓地来找人,发现了死人不报官,以后再被别人揭发了,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李闻溪下到船舱之际,还没认出来这两名死者,直到将一直趴着的那位翻过来,看到他的脸。 “范嘉掖?” 林泳思听到动静,有些纳闷地看向她:“你认识死者?” “一面之缘。”李闻溪将两天前在河边与这伙浪荡子相遇的经过简单说了几句,也没有隐瞒范嘉掖想对她图谋不轨的事实。 林泳思有些哭笑不得:“这还真是孽缘啊!看得出来,这个姓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打量着李闻溪:“还别说,你长得除了黑了点,五官柔美,身材娇小,很符合某些人的癖好。” “大人,我谢谢您咧。”李闻溪磨着后槽牙:“连您也来调侃我!” 林泳思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两人怎么死的?” “乱刀砍死的。”她蹲在范嘉掖的尸身边上,数他身上的刀口:“足足砍了十七刀,伤口都不算深,这道胸口的贯穿伤,是致命伤。” “另外一名死者就胸前一道伤痕,很显然,凶手是冲着范嘉掖来的。” “你可知这两名死者的身份来历?” “范嘉掖自称是安东人,家里开药铺,这另外一个,当天也在场,一直跟着范嘉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安东人士?开药铺?姓范?”林泳思重复了一遍:“确实未曾听说过。一会儿着人找找他的家属,认认尸吧。” “你说那日见到与范嘉掖在一起的公子哥儿一共四人,刚刚那老鸨还说,他们昨天也是四个人一齐,去的会春楼,点了五个姑娘,那么剩下的其他人,在哪呢?” 衙役早已将花船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确实除了这两名死者外,再没看见其他人,无论是公子还是花楼里的姑娘,都不在船上。 林泳思立刻派人去查安东范氏在淮安的落脚点,他们自己则开着快船,到水面上碰碰运气。 船上其他地方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在花船之上的人,很可能跳水自救,从其他地方上了岸。 李闻溪苦着一张脸,与林泳思肩并肩站在船头,上面太阳晒,下面水面蒸,她感觉自己像条被放进了锅里的鱼,已经快要熟了。 半个时辰后,那么大的水面上,连条吐泡泡的泥鳅都没有,更别提人那么大的物体了。 “大人,咱们回去吧,再找下去,能不能找到别的生还者我不知道,但我很肯定,得多死一个无辜人了。”李闻溪可怜巴巴地说。 “无辜人?谁啊?”林泳思有些不解。 “大人,下官晕船!还惧热!”她有气无力地直哼哼:“再不下船,就要挂了。” 回到码头,踩上陆地,她狠狠呼出一口气,心里给林泳思暗暗记了一笔。 范家人来得很快,两个仆从护着位年长的男人,一路哀嚎着跪到了林泳思面前:“大人啊,您可要替小民做主啊!小民年近五旬,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居然没了!小民七代单传,到小民这,生生地断送了啊!” 第十七章 目标明确 范默展哭得声泪俱下,李闻溪却无语地撇了撇嘴。 既然觉得自家孩子得来得不易,很是金贵,那便好生教养,用心保护,而不是把他培养成一个纨绔,出来膈应别人。 见识过范嘉掖的丑恶嘴脸,虽然知道身为一名官员,本身不应对受害者评头论足,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说,这么个祸害,死了更好。 就前两天短暂的那么点接触,已经让她倒足了胃口,范嘉掖惹来杀身之祸,简直不要太正常。 “说说吧,你儿子来淮安这些日子,都跟谁有过接触,去了哪里,得罪过什么人。”林泳思打断了范默展没完没了的哭诉。 “大人,我儿尚还年幼,无非是爱玩一点,小民真不知道他会得罪谁啊!” 得,落默展一问三不知,一口咬定自家儿子是可怜无辜的小白花,这亲爹滤镜厚得可以。 林泳思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不耐烦,“爱玩一点?这爱玩可玩出了人命。你作为父亲,怎能如此糊涂,对儿子的行踪一无所知?再好好想想,莫要在这胡搅蛮缠,浪费本官时间。” 范默展一听,哭得更厉害了,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大人啊,小民真的不知啊,我儿平日里虽爱玩些,可也都是些正常的玩乐,向来钱货两讫,从未听他说过得罪过什么人啊。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儿主持公道啊。” 林泳思冷哼一声,“主持公道?本官自会查明真相,但你若一直这般隐瞒,不提供有用线索,本官如何能还你儿子一个公道?你若真想为你儿子好,就好好配合,把你知道的,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都告知本官。” 范默展抹了抹眼泪,努力回忆着,“大人,我儿来淮安后,也认识了几个地位相当,年纪相仿的富家公子哥,但具体是哪些人,小民也不太清楚啊。” 林泳思懒得跟他废话,让衙役带着他进了花船,请他辨认船舱中另外一名少年的身份。 范默展一见到儿子的尸身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得腿都伸不直溜,拼命往后躲,哪里还有功夫看另外一名死者是谁,活像案板上的猪,两名身高体健的衙役都按不住他。 惜娘与几个龟公做为第一报案人,一直十分乖巧地在旁边等着,哪怕很久无人理睬,也不敢抱怨,天很快都要黑了,她悄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肚子,心里开始问候这些无良官员的十八代祖宗。 “惜妈妈!”有道人影远远地朝他们跑来,被衙役拦住后,不知轻重地喊叫起来。 惜娘一惊,乖乖,自己楼里咋还有这么没眼力见儿的女娘,也不看是什么场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出了什么事?”两个时辰的搜寻工作毫无进展,李闻溪正等得无聊,叼着节芦苇发呆,听到响动,出声询问。 “回大人的话,是青楼的妓子,来寻那老鸨来了。” “哦,对,那几个报案人录好口供了吗?” “还未曾。”人手大多都扑在开船在河面上寻人上了,其他不着急的工作,自然得往后让让。 “把他们都叫过来,本官亲自来问。” 惜娘瞪了眼被衙役带过来的女妓,后者急吼吼凑到她耳边:“妈妈,那几个丫头刚刚回了楼里,各个吓得不轻,但好在没有受伤,楼里的姐妹都六神无主,想问问妈妈,要如何处置她们。” 女妓是有些不忍心的,惜娘当时气势汹汹地带人出门,可是放过狠话的,人要是抓回来绝不轻饶。 但现在她们是主动回来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看就是受了磋磨,才耽误了回楼里的时辰,肯定不是故意想要逃走。 物伤其类,她们都是同样沦落风尘的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吧,所以女妓还是小声替她们辩解了几句,以求妈妈能开恩。 “你说她们已经回了楼里?”惜娘一脸震惊,她还以为这五个姑娘死定了呢,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是啊,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只比午时晚了一个多时辰,妈妈......” 女妓后面的话没说完,惜娘突然提高嗓音,对着李闻溪行了个福礼:“大人,奴家有重要线索禀报。” “哦?你有何事?” “昨日被叫出台的几个姑娘,已经回了会春楼,她们还活着。” 会春楼里,刚刚换下湿衣,正忐忑不安地等待妈妈回来的几名女妓,一见到惜娘回来,立刻瑟瑟发抖地齐齐跪倒,足见平日里惜娘调教人的手段不是盖的。 “从昨天你们跟着几位公子,离了会春楼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惜娘板着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闻溪的脸色,示意女妓们赶紧老实交待,心里祈祷,她们可千万别跟杀人凶手牵扯上啊! 几名女妓肉眼可见地抖地更厉害了,胭脂是其中年纪最大,胆子也大的,她率先开口:“妈妈,大人,昨日我们被几位公子叫走后,便上了他们预定好的花船。一开始大家还说说笑笑,气氛也算融洽。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船公突然发疯了。” “船公?”李闻溪追问道。 胭脂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是的,大人。那船公原本还好好的,老老实实划着船,可等船划到了河中央,他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扔了船桨,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不知从哪抽出把刀来,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我们想跑又跑不了,只能缩在船舱里。” 李闻溪眉头一挑,“那后来呢?船公做了什么?” 胭脂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后来,船公就冲着范公子发疯,拿刀逼着他。另外几位公子想制止他,却被他打伤了。我们更是吓得尖叫连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再后来,他捅死了一名公子,抓着范公子不松手,我们趁乱就一齐跳了河,拼命游回了岸边。” “那其他的两位公子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李闻溪追问道。 胭脂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们也不知道。落水之后,我们就各自逃命了。等我们好不容易游上岸,再回头看时,只看到河面上的花船早就飘远了,几位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闻溪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你们可记得,那船公具体都说了什么?他是从始至终,就冲着范公子一个人来的吗?” 胭脂和其他女妓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我们见事情不对,都躲得远远的,真没听清那船公说过什么。不过他确实一直紧盯着范公子,我们跳船逃跑,他都未曾阻拦。” 李闻溪见问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便挥了挥手,让人带她们去府署,交给毕蒙,看能不能画出船公的画像。 第十八章 教子无方 看来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范嘉掖去的,其他人的死活,他一点也不在乎。 想逃命的,他不阻拦,想送死的,他也不怕多杀一个。 看来另外两个落水的公子应该也还活着,他们跟范嘉掖的交集更多,应该能从他们嘴里问出更多线索。 衙役的动作很快,已经查清了范家这一对父子前来淮安,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向淮安拓展。但医药行业,蛋糕就那么大,已经被几间老药铺瓜分得差不多了,范家很难插一脚进来。 范嘉掖每天自己玩得挺嗨,花天酒地的,范默展则要苦逼得多,想要结交权贵,带他在淮安站稳脚跟,却每每碰壁,白花花的银钱撒下去不少,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衙役还查到,这已经不是范家第一次有进军淮安的念头了。 就在两年前,范默展也是雄心勃勃地想要发展自家产业,他不知怎的,搭上了王府大公子的线,当时铺面也租好了,人手也备齐了,就连镇店的好药材,也斥巨资购入了。 万事俱备,只等开业。 然而,这间药铺确实开业了,却与范默展再没有一毛钱关系,它姓了纪。 衙役诉说这段往事时,李闻溪都不禁要为范默展掬一把同情泪了,圈子不同不能强融,辛苦半天,为他人作嫁衣倒还罢了,把自己好好的生意再拖垮了,那可真就要哭死。 一个外县的小商人,简直不知死活,纪怀恩对他也算手下留情了,但凡他再心狠点,就算灭了范家,吞了产业,也不会有人跳出来为范家鸣一句不平。 范默展好歹家里也有些底子,又是独子,自小受着经商的熏陶,怎么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呢?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这么天真,还把儿子养得这么废。 做生意不合格,做爹也不合格,简直了,天生废材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既已吃了一次亏了,为何还不长点记性?”是上次打水漂的银子不够肉疼,还是他在安东活不下去? “听说是在安东快要混不下去了,范家的名声,被带累得不轻。”那衙役正好有至亲嫁去了安东,前年过年时回来省亲,茶余饭后闲谈时,提了些关于范家的八卦。 因瓜实在太香,是以衙役直到现在还有印象,立刻与范黙展对上了号。 “其实范默展撒谎了。”衙役道:“他家七代单传这不假,但是到了范嘉掖这一代,他可有两个儿子。” “这两个儿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只不过老大因自出生后一直病病歪歪,他们家怕养不活,特意求了大师,说是得将孩子寄养在庙里,待到弱冠之龄才能回家。” “这鬼话也有人信?”李闻溪对此嗤之以鼻,本来就病弱的孩子,不自己人好好照顾着,放到个冬冷夏热、常年吃素的破庙里,还能健康长大成人? 以现在婴幼儿超高的夭折率,想想就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大人您不信?偏偏那老大这么多年还真活下来了,就在前两年,被接回来时,健健康康的,一点毛病没有。” 李闻溪咂咂嘴:“所以现在死的这个,是老大还是老二?明明范默展还有另一个儿子,为什么哭得跟断子绝孙了一样难过?” “大人有所不知,范默展难过是真的,他当真断子绝孙了。这回死的,就是从庙里回来的老大,他们家老二范嘉乐,早在两年前,就因犯了人命官司,被安东县令给手起刀落,砍了。” “听说当时范默展几乎变卖了所有家财,想保他儿子一命,但安东县令刚正不阿,愣是没收钱,执意为民除害。” “这个范家老二,犯了什么事?” “他啊!呵呵,谁知道怎么被猪油蒙了心,竟为了外面养着的外室,害死了自己发妻和嫡亲的骨肉,想让外面那位光明正大地当范家正经媳妇。” “东窗事发后,娘家人也给县衙送了不少钱财,就为了让他速死。这件事在当地传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拍手称赞,范嘉乐死得好。” 衙役有些感叹:“这人啊,有的时候不能太猖狂。范嘉乐在安东,太张扬了,欺男霸女,青楼常客,是个荤素不忌的烂人。” 李闻溪听完,眉头紧锁,范家难不成是基因不好,怎么儿子一个两个都是色中恶鬼,色令智昏。 范嘉乐打杀发妻与嫡子,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范默展接连遭受如此重创,先是次子伏法,后来生意被夺,如今长子又横死淮安,也真是够可怜的。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范默展若不是心思不正,不好好教育孩子,光想着攀附权贵,走些歪门邪道,或许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总想着借别人的势来壮大自己,却不知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范嘉掖呢?他平日里都干些什么?”李闻溪突然问道,他觉得范嘉掖这个从小不在范家长大的孩子,却也能与自己的胞弟如此相似,也真是天意。 衙役想了想,说道:“范嘉掖啊,他很爱玩,平日里就是跟些狐朋狗友吃吃喝喝,经常宿在花楼里,他来淮安时日尚短,还没听说他干过什么太出格的事。” 李闻溪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量,这范嘉掖看似无害,但是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看,他会遭杀身之祸,很可能就与他性好渔乐有关。 “另外一名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还有那两个落水的公子呢?”李闻溪又问。 衙役摇摇头:“林大人那边,还没有新进展传来。” 李闻溪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站起身来,刚想说要不今天就先这样,也快到放衙的时辰了,她有点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林大人那边有发现!”李闻溪精神一振,急忙问道:“快说,有什么新发现?” “在离码头一里地的地方,发现了一名身着锦衣的公子,系溺水身亡,很可能是花船上跳下来的其中一人。” 第十九章 唯一活口 李闻溪眼神一凛,忙追问:“可有确认身份?” 衙役连忙回道:“大人,已初步比对过随身物件,其中一块玉佩上,刻着个周字,林大人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李闻溪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说道:“走,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又匆匆出城,赶往发现尸体的地方。只见那公子静静地躺在地上,面容苍白,早已没了生气。 李闻溪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尸体,发现其身上居然有些打斗痕迹,后颈处的一处伤痕,似是被人按进水里时行成。 他的死因可能是溺水,但是过程似乎不是普通的意外。 她站起身来,对身边的衙役说道:“仔细搜查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衙役们领命而去,李闻溪则踱到了林泳思身边,将花楼的女妓的供词说与他听,连带着范家在安东混不下去的原因也一并说了。 想来连个普通的衙役都知道,范家费尽心血开的药铺易主,纪怀恩便不怕被人捅出来。 有些商人,自己人微言轻,为寻求庇护,向有权有势的人上供,本就很常见。是范默展不懂这其中的游戏规矩,才硬生生吃了哑巴亏。 林泳思确实对这等事见怪不怪。仕农工商,商人有钱却没地位,对上位者来说,与肥美的羔羊无异,顺手宰了没什么大不了。 倒是范家一对双生子前后都死了一事,他有些兴趣。 “家中长子体弱,弱冠之前养于寺庙?”他略皱了皱眉:“这倒新鲜。” “大人以前不曾听说过此等事情?”李闻溪有些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林泳思笑道:“闻溪听过?” 听过,还见过呢,上辈子在电视里,剧情极尽狗血之能是,不会这书里也有吧? 她老老实实摇摇头:“属下孤陋寡闻。” 林泳思又笑:“这与孤陋寡闻可没多大关系,大抵是你生活的圈子太过干净,没人行此等龌龊之事罢了。” 嗯?怎么又龌龊了?李闻溪面露不解,林泳思冷哼一声:“这却是大户人家遮掩丑事惯常的做法。听得多了,你都害怕脏了自己的耳朵。” 所谓的在庙里养大、成年后接回的孩子,多数出身来历有些问题。 私生子、父不详、外室子,或者干脆就是家里没有男丁承嗣,又不想过继,千方百计寻个合适的孩子带回家中。原因多种多样,不过是为了漂白孩子身份,安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一道遮羞布,外人装傻,家人隐瞒,便都能囫囵过去了。 李闻溪听着,心中暗暗思忖,这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又联想到眼前这起命案,会不会也和这些复杂的大户人家隐秘有关呢? “大人,您是觉得,那范嘉掖的出身有问题?因为正统的儿子没了,范家不想绝后,才将这来历不明的儿子认回来的?但是不对啊,范家对外宣称这对兄弟是乃是双胞,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几乎一模一样。”李闻溪忍不住问道。 外室子或者奸生子,怎么可能与原配嫡出的大公子长得一模一样呢?这个概率低到近乎为零吧? 林泳思微微眯起眼睛:“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范家两个儿子接连出事,定不是简单的巧合。范默展那老匹夫,肯定没说真话,明日再去审一审他!” “大人,大人!”衙役一路小跑到他们跟前,喘着气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块岸边:“找、找到人了,还活着!” 李闻溪和林泳思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终于有活口了!他们立刻朝衙役所指的方向而去。 走到近前,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瘫倒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正不停地咳嗽着,侧过头不断呕吐。几个衙役围在旁边,拍着他的后背。 李闻溪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查看男子的状况,发现他虽然气息微弱,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身上也没有外伤。 等男子缓过劲来,精神渐渐好转,他终于看清眼前身着官服的众人,眼中露出一丝惊恐和迷茫。 “你们......你们是谁?”男子虚弱地问道。 李闻溪不答反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为何会落水呢?” 男子听了李闻溪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缓缓说道:“我......我叫周逸才,今日在河边游玩,不慎失足落水......” 李闻溪和林泳思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男子定然没有说实话。 不慎失足落水?他被发现的地方与发现尸体的地方相距不远,而且附近还有条新近出事的花船,上面的两名华服公子事发后跳了船,至今下落不明。 李闻溪正欲再问,林泳思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着急。 他看着周逸才,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缓缓说道:“周公子是与何人一齐前来游玩的?看公子衣着,想来家境不错,出门在外,怎的一个仆从也未带呢?” 周逸才脸色白了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连忙抱着头:“哎呀,我头好痛,好痛!”竟是想通过装病逃过审讯。 三条人命,又岂是他说逃避就逃避得了的? 李闻溪像模像样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周逸才的手腕上:“不才出身医学世家,就先替周公子诊治诊治吧。” “周公子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心里真有鬼,这脉一搭便知。”李闻溪的话音刚落,周逸才就跟触电似的,手迅速收了回去,足见心虚。他也不再叫头疼了,只低下头,一言不发。 “周逸才,昨天下午,你与何人在一起,去了何处?”林泳思问道。 “离此不远的花船上,留有两具尸首,距此不远的河岸边,还有一具。三条人命的大案,你若还不说实话,这案子便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林泳思身上的官服很有说服力,周逸才相信他不是信口胡说来吓自己的,连忙求饶:“大人,大人明鉴啊,他们的死,与我无关,我没有杀人!” “我只是,落水的时间太长,九死一生才活下来,一时害怕而已。” “那船公、花船的船公,是他想杀范嘉掖,你们去抓他!” 第二十章 一家骨肉 据周逸才说,死在花船上的,是他的堂弟周俊才,与他一起跳水后失散的,是他的堂兄周怀才。 他们三个周家子,都是堂兄弟,平日里最喜欢一起吃喝玩乐了。周家是大地主,钱财尽够花用,养得起几个败家子。 范嘉掖自来了淮安以后,便在青楼里与他们相识,四人迅速打成一片。范公子虽初来乍到,却也能看得出,他原就乃个中好手,也很快融入了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与他们称兄道弟,感情日益深厚。 范嘉掖出手阔绰,玩得又比他们还花,周家三兄弟很快就被他吸引,渐渐以他为首,昨日包下花船,带女妓上船,统统都是他的主意。 他们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明明一趟玩乐之举,怎么就演变成一场一发不可收拾的悲剧了。 原本只是寻常的寻欢作乐,几人上了花船、与女妓调笑,吃着一早备好的酒菜,气氛正酣之时,那船公突然举着刀进了船舱,追着范嘉掖就砍。 周俊才只不过上前帮着拦了一下,就被船公砍翻在地,其他人这才四散而逃的,船公对他们没啥兴趣,只死盯着范嘉掖一个人,不然恐怕他的小命也不保。 “你们的花船上,为何会有船公?”林泳思突然出声打断了周逸才:“这种花船,都是船娘掌舵才是。”而且还得是颇有些姿色的船娘,相当于半卖身性质,多付些船资,可以随意对其上下其手的那种。 “我也不知,那船是范嘉掖亲自订的,上了船后,发现是船公后,还冲着船公发了好一顿脾气,当时那船公点头哈腰赔了半天的笑脸。” 周逸才一直以为是范嘉掖骂人的时候太损了,踩断了人家的底限,忍无可忍,才跳出来砍人的。 “你跳船之后发生了什么?”李闻溪接着问,她总觉得周怀才后颈的伤痕,实在太像人为的了。 “我、我不太会游泳,那河中央又深,怎么也跳不到底,是我堂兄拉着我一起游的,后来,后来过了好久,我游得精疲力竭,堂兄拽着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慢慢的我们就走散了。” 周逸才有些后怕,他双手环抱住自己:“我也不记得我怎么上的岸,醒来的时候,你们就来了。我能回家换身衣服吗?我冷。” 哪怕是盛夏,河里的水也凉,他被泡了那么久,喝了不少河水,现在哪哪都难受,一个富家公子哥,哪里受得这么份苦头。 “你堂兄人呢?” “我真不知道,在水里我们就失散了,可能已经回家了吧。”周逸才满不在乎地说。 “你不担心他会淹死在水里吗?” “怎么会,他会游泳的,我这个水性不好的都没事,他能淹死?呵呵,别逗了。” 李闻溪让衙役架着他,来到了周怀才陈尸之处:“你自己看看吧。” 周逸才如遭雷击:“二哥!二哥,你醒醒啊!怎么会!你怎么会死啊!” 原本形影不离的三兄弟,现在只剩下他一个还活着,周逸才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周家长辈得了消息,更是晕倒了一大片,尤其是周俊才与周怀才的父母亲长。 明明孩子只不过是纨绔了些,爱玩爱闹,常常夜不归宿而已,怎么再次听闻他们的消息,就阴阳永隔了呢? 周家上下陷入一片悲戚之中,哭声震天。周逸才醒来后,整个人变得呆呆傻傻,嘴里不时念叨着“二哥”“堂兄”,仿佛还没从这场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他心中满是愧疚,当初在青楼里,范嘉掖第一个接触的人是他,是他将其接纳进他们的小团体的。若不是他,他们不会与范嘉掖一起,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闻溪冷眼旁观着,周逸才被几个亲长围着收拾。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怀才是二房的独苗啊!你叫我一个孤寡妇人,怎么活啊!”这是周怀才的娘赵氏。 周怀才是遗腹子,他的亲老子自生下来那天就身子弱,好不容易养到十五岁,眼瞅着不行了,娶了房出身普通的媳妇冲喜,最终只勉强留下这么个孩子,便撒手人寰了。 现下唯一的儿子没了,赵氏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周俊才倒还好,他还有一个亲弟弟,他们那一房不算绝后。 家中孩子最多的就是周逸才一家,他有两兄一弟一姐一妹,周家也数他们家过得最是紧巴。 他的亲娘张氏眼珠子一转,对着赵氏说:“二嫂,是我家逸才对不住你,你放心,以后他就是你的亲儿子,肯定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偏向这个体弱多病的二儿子,常常贴补自己的体己私房,给了他们不知多少上等水田和银子了,自家过得苦哈哈,他们天天人参当萝卜吃。 反正自家孩子多,推出去一个占了二房的钱财,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的。 赵氏哭声一顿,然后径直跑了出去:“老祖宗啊,你可要给我们家怀才做主啊!那些杀千刀的,他还尸骨未寒,就算计上他的家业了。” 周逸才一跺脚:“娘,你瞎说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让二伯娘怎么想咱们?” 张氏没想到,平日里没啥存在感的二嫂,现在突然脑子就灵光了,也自知理亏,嘟囔了句:“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再这么下去,你想娶个体面的媳妇都难,咱家什么情况,二房什么情况,我不信你就不眼馋!” 周逸才懒得跟母亲争论,急急地追着赵氏走了。 张氏撇撇嘴:“哼,还没过继呢,就着急孝敬新娘去了?哼!” 李闻溪摇了摇头,自古财帛动人心,吃绝户哪个高门大族都有。她都有些怀疑,周怀才的死,并不是意外了。 毕竟他后颈上的伤有些不同寻常,而他家里的几房之间,关系也很微妙,周逸才也有痛下杀手的动机。 借着落水之际,将堂兄淹死在河里,神不知鬼不觉,他完全可以甩锅给逼着他们跳河的那个船公。 在外人看来,落水后溺水而亡,这就是一场纯纯的意外而已,没有人会怀疑一起落水的其他人,毕竟周逸才被发现时,也很凶险,几乎命悬一线。 把自己同样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这是最好的伪装。 第二十一章 奇耻大辱 周逸才暂时跑不了,兄弟手足相残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李闻溪并不想惊动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花船之上,痛下杀手的船公,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原来的船娘也早就找到了,被人打晕扔在了草丛里,压根没看见袭击她的人是谁,查无可查。 一天忙忙碌碌,等回到家,天早已黑透,薛丛理端出来热好的饭菜时,李闻溪已经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正香的时候,中山王府里,可有人一点睡意也没有。 红烛噼啪作响的声音,时不时会吓人一跳,刘妤——现在应该叫李妤了——依然稳稳地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直直的,屋里站着四个丫鬟,依然鸦雀无声。 这天夜里,她的卧室之内,气氛与大婚当晚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李妤穿着一身寝服,脸上挂着一层寒霜。 “世子说,他还有事,大抵今儿也不能回房,让世子妃自行安寝.....”从外面回来的小丫鬟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回话。 李妤停了许久,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众人连忙齐齐退下去。 李妤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门口,不知道想些什么,直到烛心又爆了一下,才让她回神。 呵呵,呵呵~ 她不禁冷笑出声。 她费尽心思想爬出那个泥潭一样的牢笼,摆脱那样一个痴傻的丈夫,拼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结果呢? 结果,她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同样冰冷的深渊。 本以为嫁入中山王府能迎来新生,摆脱过往的屈辱与不堪,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世子妃之位,不过是另一副华丽的枷锁罢了。 世子连大婚之夜都未曾露面,如今更是以有事为由,彻夜不归,将她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这空荡荡的房中。 李妤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那精心绣制的纹路在她掌心下扭曲变形,仿佛也在嘲笑着她的命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那股不甘与愤怒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很清楚,纪凌云这是赤裸裸地嫌弃她,嫌弃她曾是有夫之妇,嫌弃她可能是不洁之身。哪怕她顶着前朝公主的光环,他违抗不了父王,不得不给她世子妃的名分。 但是腿长在他的身上,他想去谁的房里,与谁有肌肤之亲,却是中山王左右不了的。 她想要解释,解释她原先那痴傻的丈夫压根不懂什么是夫妻人伦,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还是完璧之身,可也得纪凌云愿意站在她的面前听她说才行。 现在的问题是,她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他避她如蛇蝎! 到底要怎么办?方士祺给她下的命令,是要她尽快诞下嫡子啊!这种事,哪怕她再有本事,一个人也生不出来! 违背那伙人的结果会如何?李妤想都不敢想,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脱鞋上床,将自己埋在锦被之中。 骑虎难下,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为什么每一次最无能为力的都是她,她只想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有什么错? 她好恨,恨纪凌云,恨中山王府,恨方士祺,更恨她自己。恨所有的事与愿违,与遇人不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拼命想着破局之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胜算,她也绝不想坐以待毙! 一墙之隔的堂屋里,“有事在忙”的纪凌云端坐在主位上,跪在他下首的,正是刚刚跟在李妤身边的大丫鬟。 “她有什么反应?”纪凌云懒洋洋地问。 “还是像以前一样,似乎并不在意主子的去向。” “呵呵,不在乎,还天天派人打听?”纪凌云冷笑,欲擒故纵的手法,他看过太多想要爬他床的女人用过了,早就不新鲜了。 看来这前朝公主果然自小就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手段简单到近乎没有,比他想象得要好对付得多。 “当了这么多年童养媳,对方还是傻子,现在居然能进王府当世子妃,说出去都没人信。”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砸向地面。 简直奇耻大辱! 外面的人不了解这位前朝公主的来历,但是自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可是都很清楚的。 哪怕父王再三向他保证,知道她曾经是童养媳的人,已经全都被处理干净了,但是那天婚礼现场,自己的好哥哥和好弟弟前来敬酒时,提及他的新娘,那神态那语气! 他们肯定知情!偏自己不可能问出口,他们更不会把话挑明,就这么来来回回,话里话外地刺激自己! 只要每次想起来,纪凌云都恨不得拔出剑刺死隔壁那只破鞋! 可他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父王已经对他讲明了其中利害,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也罢,就让她先占着名分恶心自己几年吧,当个阿猫阿狗一般养在内宅也就是了。 纪凌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怒火。他转头看向跪在下首的大丫鬟,冷声道:“你继续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是,主子。”大丫鬟连忙应道,心中却暗自叫苦。这位世子妃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她每日里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纪凌云挥了挥手,示意大丫鬟退下。他独自坐在堂屋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妤那张清冷的脸庞。他承认,李妤确实有着一副好皮囊,可那又如何? 哪怕她是天仙,他也对别人碰过的女人不感兴趣。 想到此处,纪凌云不禁冷笑起来。且等着吧,纪氏得了天下之际,便是她的死期了!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 夜色渐深,中山王府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李闻溪是被薛丛理抱到床上去的,她在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被饿醒,从昨日清晨到现在,她总共只吃过一顿朝食。 她起身的动静还是惊醒了薛丛理,他匆匆出去买了新的早点回来,昨日的剩饭便由他自己消灭了。 因心里有事,李闻溪到府署后,第一时间奔向毕蒙的画室,以他的速度,那个船公的画像应该已经画好了。 果不其然,画室里没人,但在画架上摆着一副新的画,画中人身量不低,戴着斗笠,蒙着头巾,别说长什么样了,不仔细看,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第二十二章 态度熟稔 李闻溪大失所望,怎么回事?那么多目击者,居然拼不出一个凶手的脸吗? 五个女妓,外加一位周家公子,都是见过凶手的。 如果他们刚一上船时,就发现给他们摇船之人,是个捂得严严实实的高大男子,怎么会一点戒心都没有呢?这不合常理吧? 按理说,哪怕只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在发现摇船人行为举止怪异、遮遮掩掩之时,就该有所警惕,或是询问几句,或是要求其露出真容。 可这么一群人,竟都像没事人一般,光顾吃喝玩乐,任由那蒙面男子摇着船,驶向河中央。 “李大人。”毕蒙在此时进了画室,看到内里居然有人,也是愣了愣,才赶紧行了个礼。 “毕先生。”李闻溪想不明白,便问了出来:“这几个目击证人,为何都没看清凶手的长相?” 毕蒙一开始还不明白李闻溪的意思,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画像之上,他突然笑了:“李大人以前没怎么坐过船吧?” 淮安城周围水系丰富,船是比陆路更便捷的交通方式,李闻溪如果经常坐船,大约就不会有此疑问了。 “确实,本官有些晕船,平日能不坐便不会去坐。”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淮安偏南,夏季炎热漫长,白日里太阳毒辣,船舱内更是闷热异常,所以大家坐船时,大多喜欢在船头或船尾通风处。” “而那摇船之人,为了遮挡烈日与可能的蚊虫,常会裹得严实,这在淮安坐船时是极为常见的景象。” “听那几名女妓说,那蒙面男子除了遮得严实些,行为举止起初倒也未见多么怪异。除了范公子有些不满,骂了他几句外,其他人无人在意。” “他们本就是出来游玩寻乐的,哪会想那么多。在他们看来,不过就是个寻常摇船的罢了,谁会料到他竟是凶手呢。” 李闻溪听了毕蒙的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这凶手当真没有任何特征吗?” 毕蒙叹了口气,说道:“只说了大体身高体型,这凶手的的确确就是个普通人。” 她以为,这案子会很简单,凶手留下了那么多活口,抓住人只是时间问题,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范嘉掖才来淮安不久,能盯着他杀的人,恐怕积怨已深,说不定从安东便一直跟着他,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凶手,怎么可能会留下破绽。 李闻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整个上午都有些蔫蔫的,她在考虑去安东查查范家老底的可能性。 范默展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虽然在权贵面前屡次吃瘪,但是对付一些衙役小官之类的小角色,他的嘴里说的真都是实话吗? 对自己与家人不利的事,他肯定不会愿意说的,就比如之前他一直瞒得死死的,关于另一个双胞胎儿子被官府斩首之事。 既心中有疑问,那便要查个清楚明白才是。李闻溪打定主意,立时便坐不住了,冲出去找林泳思。 榆树将她拦在办公室外面:“大人稍等,宋大人与黄大人在里面与大人议事呢。” “宋大人?哪个宋大人?”府署新近来了哪位官员吗? “是卫所那边的,本次新科进士,能文能武的那位宋大人。”榆树压低了嗓音,眼神中透着一丝崇拜。 那位可是近期的风云人物,几乎家喻户晓。他上任后十分亲民,甚至当众打过几个欺压百姓的兵甲板子,现在很得民心。 李闻溪恍然,居然是他啊,方士祺投奔的那位来历不明的前朝死忠。 他居然能在纪氏的地盘上谋个不错的出身,也不知他是奔着前朝公主来的,还是奔着纪无涯来的。 就在她想着是不是应该先避开的时候,林泳思打开了门,送宋临川出来。 黄逡在后面跟着,就像个背景板一样,连头都没怎么抬。 倒是宋临川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闻溪,他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颔首致意。看他的模样,还以为与她很熟呢。 李闻溪面无表情地行了礼,心中却暗自思量,方士祺有没有在他面前多嘴多舌,不然为何他一副认识自己的样子。 他与前朝公主及纪无涯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都与她无关,最好别来沾边才是。 宋临川之后的表现就正常多了,很快告辞离开,林泳思招呼李闻溪进屋,边走边道:“闻溪,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吩咐你。” 李闻溪跟着林泳思进了屋,问道:“大人有何事要吩咐?” 林泳思坐到桌案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缓缓说道:“安东那边传来了些消息,关于范家早些年的一些事,可能与此案有关联,我想让你去安东走一趟,仔细查查。”李闻溪笑了:“大人,属下来找您,也是希望能去安东查探范家旧事,属下怀疑,这凶手很可能是一路追随着范家从安东过来的。” 林泳思也笑:“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了。我已修书一封给安东县令,你到了之后,他会安排人协助你,你只需专心查案即可。府署这边,让我王全跟你同去,保护你的安全。” “大人,属下怕那凶手还会对范家其他人下手,范默展的安危,劳大人费心了。” “我省得,你自去吧!早去早回。” 事不宜迟,李闻溪回家略收拾了些换洗衣物,便带着王全一齐出发了。 两人一路乘船,在她快要把胆汁都吐出来前,便到了安东境内。 安东县虽不及淮安繁华,却也别有一番质朴风貌。李闻溪先去了县衙。安东县令唐礼朗在看了林泳思的手书后,大开方便之门,派了一个衙役班头许利为他们引路。 李闻溪忙起身道谢:“有劳县令大人,此次前来多有打扰,还望县令大人莫要怪罪。” 唐县令连连摆手:“李大人说哪里话,能为查案出力,是本官分内之事。” 用过午饭,稍作休息后,李闻溪便向许利询问起范家旧事。 许班头沉吟片刻,道:“这范家在安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早几年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情。范家那个儿子,着实是有些丧心病狂了些。自己的发妻嫡子,也下得去手,他死得不冤。” 第二十三章 情根深种 范家在淮安不算什么,顶多是个有钱的商户,但是在安东这样的小县城里,已经是无法撼动的富商了。 如果不是他家人口太少,几代单传,说不得早就出一号人物,迈入士族的门槛了。 李闻溪关心的是,范家公子杀妻杀子之事,他到底是如何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勾当的。 许利摇了摇头:“无非色令智昏,狗胆包天罢了!” 范嘉乐的原配妻室,是同样身为商户,做着镖局买卖的况家嫡长女菲然,两家都是安东世家,一向关系不错,范嘉乐与况菲然定的是娃娃亲,三岁定亲,到十六岁成婚。 当时那场婚礼,规模之大,嫁妆之多,让百姓津津乐道了好些年。 这么一场完美的婚礼,这么一对门当户对的亲事,夫妻俩不说恩爱白头,至少也得能举案齐眉吧?躺在祖产上,只要不出幺蛾子,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偏范嘉乐这个人,怎么说呢,被家里惯坏了。 范家人口少,子孙少,一家子无论男丁女眷,都将满腔心血花在了范嘉乐身上,溺爱得过了,养成了他安东有名的纨绔的性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眼见范嘉乐一天比一天大,性子一天比一天顽劣,他们不自己加强对儿子的管理,却指望着能娶回来个儿媳妇帮他们管住逆子。 其实当时况家是听到过传闻的,知道范嘉乐不算良配,他们估计也无数次后悔过,为何要在女儿还小时,为她订下娃娃亲。 退亲这种事,无论原因如何,于女方的名声都会受损,况家还有旁的姑娘要嫁,只得捏鼻子认了,还是如约将况菲然嫁去了范家。 况菲然是个娇养长大的小姐,性子绵软,并没有什么主见,自然管不住丈夫在外风流。 据许利听说,新婚当夜,范嘉乐半夜就偷偷溜出了府,跑到花楼里搂着花娘去了,还跟花娘说,他娶了个木头,在床上一点也不知情识趣,不如楼里的姑娘好。 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室与青楼女子做比较,也亏他干得出来! 况菲然在新婚不久后便有了身孕,转年生了个儿子。夫君那副德行是没救了,况菲然便安心地守着儿子过日子,她身家丰厚,肚皮争气,又有娘家撑腰,在范家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至此后,范嘉乐在外怎么玩,况菲然也不再多管闲事,双方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范家很是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范嘉乐认识了一个女子,一切都变了。 很俗套的开端。 三年前的普通一天,范嘉乐照旧日上三竿,才从青楼花娘的玉枕上醒来,打马回家吃午饭,路过一间茶楼门口时,看到正在卖身葬母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在范嘉乐路过时,抬起了头,眼中那股倔强与不甘,让他勒紧了缰绳。 那女子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却难掩其清丽之姿,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无尽的故事,让范嘉乐这个见惯了风月场所中谄媚与逢迎的纨绔子弟,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纵情欢场多年,如今却觉得越来越乏味,总感觉那些女子,缺了点什么。 是了,是她们都太柔弱,太顺从了,让他没有征服欲与挑战欲。但这个女子,好像不太一样,哪怕要跌进泥里,她依然有她的傲骨。 他下马走近,询问女子情况,得知她名叫柳宁儿,因父亲早亡,家境贫寒,如今母亲又突患重病去世,无钱安葬,才被迫卖身。 范嘉乐听后,心中一动,竟生出要为柳宁儿赎身,纳她为妾的念头。他当即命人取了银两,替柳宁儿安葬了母亲,想将她带回范家。 但柳宁儿却在听说他已有妻室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说自小母亲就教育过她,宁为穷人妻,绝不与富人做妾,范嘉乐买下她不假,但她可以当牛做马,做个小丫鬟,妾室免谈。 范嘉乐偏偏就吃这一套,并不强迫于她,将她安置在自己外面的私宅里,青楼也不去了,竟正正经经地与她谈起了恋爱。 柳宁儿紧守的底线很快告破,两人生米煮成熟饭,范嘉乐再次提出接她回府时,依然被拒绝。 王不见王,还能和平共处,带回府里,她却需要向女主人卑躬屈膝,她自然不愿。 外室名声是不好听,但是做人不能太贪心,里子面子全都想要。 范嘉乐很无奈,他是真心喜欢柳宁儿的,如果能长相厮守,该有多好。他只能尽量多往外宅跑几趟,常常连续十天半个月不回一次府。 范嘉乐这般行径,自然引起了况菲然的注意。起初,她只是隐约听闻了些风声,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丈夫又在外头一时贪玩。 可随着时间推移,范嘉乐归家的次数愈发稀少,甚至偶尔回来,也是心不在焉,对儿子也少了许多往日的疼爱。 况菲然乐得轻松,不吵不闹。她深知自己性子绵软,管不住丈夫,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她还有儿子要抚养,有范家的产业要打理,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然而,范嘉乐与柳宁儿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瞒住太久。安东县城就这么大,流言蜚语传得飞快。 最先忍不住的,不是况菲然,而是她的亲爹况亘。得知了自己女婿在外头养了个外室,甚至还为了那个女子,许久都不曾归家,况亘对这门亲事不满已久,现下听别人可怜他的女儿,终于闹上了范家门。 范默展自知理亏,愧对亲家,亲自带人将这对狗男女都绑了游街,还把不争气的儿子软禁在家里,不准他出去会那狐狸精。 柳宁儿那时不是奴籍,范嘉乐心疼她,保留着她的平民身份。也正因此,范默展只是将她赶出私宅,却并没有其他办法处置。 过了半个月后,范嘉乐抓住机会跑出家门,第一时间去找柳宁儿,柳宁儿失了范家庇护,又没有赚钱能力,日子过得很苦,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她在见到范嘉乐时,第一时间想躲着他。 “你怎能如此狠心?这半个月来,你一点也不想我吗?”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在柳宁儿处屡次吃瘪,他也很委屈。 第二十四章 虎毒食子 柳宁儿泪如雨下。 她一生孤苦,遇到这么个知冷知热的有钱人家公子,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她实在是怕了,柳宁儿很有自知之明,她在范家人面前,根本连只蚂蚁都算不上,范老爷可以放过她一次,但是下一次,恐怕她没那么好运了。 范家弄死她跟弄死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她真的很想好好跟范嘉乐过下去,但她知道,她不能,范家人的容忍是有限的。 她扑进范嘉乐的怀里哭了一场,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他分说明白,他们都有彼此的无奈,可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以后就各自安好吧。 柳宁儿以为,范嘉乐能听进去她的话,慢慢就想明白了,说白了,她与他的其他女人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她的不顺从,哪天她顺从了,屈服了,他也就没有新鲜感了。 现在这个契机,分开对大家都好。 范嘉乐只定定地瞪着柳宁儿,问她:“如果你我相识时,我未曾娶妻生子,你可愿嫁我为妻?” 柳宁儿凄楚地一笑,她内心很清楚,即便那时范嘉乐未娶妻生子,他们之间,也身份悬殊,如同云泥之别。 这世间门第之见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又怎会有结果?他们落到今天的局面,从一开始的相识,便是错误。 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了断,柳宁儿不想再用扎心的真相刺激他,她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我愿意。”两人目光交汇,范嘉乐只留下一句:“等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柳宁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谎言,居然闹出了之后轰动全安东的杀妻杀子大案。那个曾经眉目含情,对她无微不至的男人,一转眼就变成了冷血杀人犯,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范嘉乐为了与柳宁儿长相厮守,他丧心病狂到想要杀妻灭子,但他不是真的没脑子,很清楚杀人偿命的道理。 到底怎么能不知不觉弄死妻儿而不被人怀疑呢? 他破天荒地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回了家,踏进况菲然的屋子,提出带着儿子到花园里游玩,父子俩许久未见,都生分了。 况菲然虽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反常,却并未阻止,到底是亲父子,她以为,范嘉乐至少对儿子还是有几分真心疼爱的,因几代单传,范家人从上到下,都很重视子嗣。 两个时辰后,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况菲然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儿子回来,直到她再也坐不住了,跑到家里的花园找人,才发现范嘉乐醉倒在了凉亭里,偌大的花园,到处都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况菲然是个母亲,在孩子不知所踪的情况下,她无法冷静,兜头将桌上的酒泼了范嘉乐一脸,又连扇了数个耳光,才把人弄醒。 她目眦欲裂:“锁儿呢?”孩子尚小,还不满三岁,只起了个小名。 “嗯?谁?” “你把我儿子带到哪去了?”况菲然都快疯了。 范嘉乐打了个酒嗝,目光飘向了凉亭边的池塘,一抬下巴:“锁儿不就在那边吗?你大呼小叫干什么?” 况菲然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推开几个拼命挡在她前面、不想让她看到发生了什么的下人。 然后她看到了。 借着灯笼的微光,能看到个小小的身影,在池塘里上下起伏。 况菲然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幸得身旁下人眼疾手快扶住。她发疯似的推开众人,踉跄着冲向池塘,边跑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锁儿!我的锁儿!” 几个会水的家丁见状,连忙跳入水中打捞。不多时,有人抱着湿漉漉的小身子浮出水面,那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 况菲然一把将孩子抢过来抱在怀里,手指颤抖着去探鼻息,哪怕早知结果如何,但当她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死寂时,还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孩子死了的事实。 “锁儿!你醒醒啊!娘在这呢!”她将孩子紧紧贴在胸口,小声呢喃,就像平时哄他入睡一般,仿佛这样就能让他重新暖过来。 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摇晃,那小小的身子始终一动不动。 这时,范默展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险些昏厥。他指着范嘉乐,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范嘉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迷离:“爹,你怎么来了?锁儿不过就是在水里睡着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紧张干什么?我是他亲爹,还会害他不成?” “你!”范老爷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我范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范嘉乐被这一耳光打得踉跄了几步,范默展气得脸色铁青,此时,况菲然突然抬起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与决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范嘉乐,你杀了我的儿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范嘉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又狂笑起来:“孩子没了,以后再生便是,这里可是范家,你当如何?拿我去见官?” 范嘉乐有恃无恐,因为按照现行律法,父母故杀子孙,殴杀者最多徒两年,过失杀死且得不论。 自己提前遣散了仆从,又饮了不少酒。将假戏做得十分真实。 在别人看来,他就是醉酒之下,对儿子疏于照顾,令其掉落池塘溺亡,这是典型的过失杀子,即便真的被状告到官府,也不过就是被申斥几句,罚些银钱,根本不会有牢狱之灾。 他料定了况菲然一个妇道人家,在范家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范默展范嘉乐怒吼道:“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范嘉乐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爹,你别小题大做了,不就是死个孩子嘛,以后再给你生个孙子便是。”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心寒。 他摇摇晃晃地想要离开,自始至终,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况菲然怀里,早已凉透的儿子。满心满眼都是成功杀子的喜悦。 只要再把碍事的妻子除掉,就大功告成了。 一个失了唯一儿子的母亲,会想不开悬梁自尽,就很合理了...... 第二十五章 坏事做尽 因是幼儿夭折,自然不会有什么像样的葬礼,范家还算有点良心,选了处风水不错的坟头,将锁儿掩埋。 似乎除了生母,很快就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无声无息溺亡这等小事了。 范嘉乐受了不轻的家法,这几天倒还像个人样,一反常态没有出去鬼混,而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锁儿头七那天,况菲然被人发现,在自己的屋里,上吊自尽身亡。 范家人伤心难过,却也无力回天,只能将她的尸身收殓,为况菲然风光大办。 是范默展亲自上的况家门,告之亲家这个坏消息,他长跪在况亘面前,不住地道歉。 明明是关系不错的世交,却因为自家儿子不争气,生生气死了人家的女儿,他这张老脸,在面对老友时,实在没地方搁。 闻听噩耗,况亘当场便昏了过去,家中顿时乱作一团。待况亘悠悠转醒,老泪纵横,口中不断念叨着女儿的凄苦命运,直骂范嘉乐是个丧门星,害得自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况家上下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往日里热闹的府邸,如今显得格外冷清寂寥。范默展见此情景,心中更是愧疚不已。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补偿况家。 况菲然的葬礼一共七日,这期间,况家人来过两次,两次都将范嘉乐拖出去狠揍了一顿,后者自知理亏,连还手都不敢。 好不容易熬到下葬,范嘉乐狠狠松了口气,人一埋,他就安全了,再过段时间,就可以迎柳宁儿进门,以后双宿双栖,岂不美哉。 然而第二天清晨,范家的大门就被县尉带着衙役砸开了。 “我们接到报案,说范嘉乐殴妻杀子,草菅人命,谁是范嘉乐,跟我们走一趟吧!”竟是不由分说地将人直接拖走。 范默展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口中不停辩解:“官爷,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儿虽不才,却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县尉冷冷一笑,道:“有没有误会,到公堂之上自有分晓,你若再阻拦,便是妨碍公务,一并拿问!” 范默展闻言,不敢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范嘉乐被衙役带走。 范家人全都傻眼了,怎么的,他们家赔上了孙子与儿媳妇的命不够,现下连唯一的男丁都要保不住了吗? 到底是谁报的案?明明锁儿是意外溺亡,况菲然是悲伤过度自杀身亡,怎么到了当官的嘴里,就变成了两起有预谋的凶杀案了? 范默展害怕是官府借机敲竹杠,把他当成肥羊宰,连忙火急火燎地拿着银票,趁着夜色寻自己相熟的县令大人去了。 唐礼朗见是他来,虽心中明了其来意,却还是装作不知,慢悠悠地将他请进会客厅。 范默展一进门,见没有外人在,便扑通一声跪下,将银票放在案几上,声泪俱下地说道:“大人,小儿嘉乐绝无可能做出那等恶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呐,还望大人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唐礼朗看都没看那些银票一眼,扶起范默展说道:“范老爷莫急,本官既已知此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如今案情并不明了,调查需要时间,范老爷且先回去等消息便是。” 范默展哪里听不出唐县令的敷衍之意,心中虽仍焦急万分,却也不敢再多言。他在随后的几天,几乎当了个真正意义上的散财童子,只要能沾上点边的关系,都被他用上了。 钱花得似流水,收效却微乎其微。没有人想沾手帮他捞范嘉乐,后来还是有跟他关系不错的小吏,见他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好心提点了一句。 托这几年乱世的福,靠走镖为生的况家可比范家有钱,况亘咬死了想让范嘉乐陪葬,上下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现在范家再出来蹦跶,除了让这些人多收些好处外,并没有什么卵用。 范默展没想到况亘会在背后阴他儿子,打马来况家兴师问罪。 况亘连面都没露,范默展就已经被况家的三个儿子给打出来了。 “我家小妹在锁儿死的第三天,就回过娘家了!”况家人恶狠狠地瞪着范默展:“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和离了,家里人也答应会接她重回况家,她根本没有理由自杀!” “仵作验过尸了,小妹是先被勒死,后又吊上房梁的,能杀她之人,除了你那荒唐无度的儿子,还能有谁?” 范默展颓然地坐在地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只是爱玩了点,本质不坏,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杀人呢? 范嘉乐被带到公堂之上,心中又惊又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唐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范嘉乐,有人状告你殴妻杀子,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范嘉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地喊冤:“大人,小民冤枉啊,锁儿那是我一时疏忽,让他意外溺亡,并非我有意为之啊,况菲然她也是悲伤过度,自己上吊自尽的,与我有何干系?” 唐县令冷笑一声,道:“你休要狡辩,仵作验尸,证实况菲然乃是他杀,后又布置了自杀的假现场。” “你家下人可是早就交代了,你儿子身亡的这几天,每天都是你陪在况菲然身边,连她的贴身丫鬟都被你打发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对她痛下杀手?” “大人,我与菲然结发多年,还育有一子,我有何理由要杀害他们呢?”范嘉乐话音刚落,唐县令的惊堂木一拍:“带人证!” 在见到柳宁儿被带上堂后,范嘉乐惊讶地合不拢嘴,脸上有恐惧一闪而过。 柳宁儿端正地跪在堂上:“民妇叩见大人。” “柳宁儿,你可认得堂下所跪之人?” “大人,民妇认得。” “他与你是何关系?” “民妇,民妇曾经是他养的外室,后与他断了关系。” “他可曾对你说过,想要杀妻灭子?” “民妇不知,他曾问过民妇,如果他尚未娶妻,民妇愿不愿意嫁与他。民妇不知,他竟会如此行事......” 柳宁儿不是蛇蝎心肠之人,她听闻范家出事,再联想到范嘉乐对她说过的话,心里早有了不祥的预感。 她连看都不想多看范嘉乐一眼,她接受不了,原本曾经的枕边人,还有如此残暴的一面。 第二十六章 双胞兄弟 范嘉乐看人其实挺准的,柳宁儿别管外表再怎么柔弱,内心里始终都有刚毅的一面,哪怕跌进了淤泥里,也有她的坚持和底线。 现在,她的坚持和底线,却害死了另外一对无辜的母子,虽她的手上没有沾过他们的一滴血,但这两条人命,都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是抱着必死之心来到大堂之上,指认范嘉乐的。 无论这个男人对别人如何禽兽不如,但他对自己,情深意重,自相识以来,从不曾亏待于她。 她无以为报,只能以命偿还了。 唐礼朗让人带她下去时,她跪地恳求,恳求再与范嘉乐说句话,唐礼朗虽然不耐烦,好歹也答应了。 柳宁儿跪在范嘉乐身旁时,这个男人只有被背叛的愤怒,他打死也想不明白,明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现在她却在公堂之上,指认自己! 这是赤裸裸地背叛,让他的所作所为都毫无意义! 范嘉乐瞪视着柳宁儿,目光似要喷出火来,柳宁儿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自己带来的伤害。 她缓缓地站直身体,整理了自己的衣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撞向了堂上的立柱。 柳宁儿当场气绝身亡,用一条命,回报了范嘉乐这些年的回护之恩。 公堂之上有一瞬间的死寂,随后便是衙役们手忙脚乱地抬走了柳宁儿的尸身,只余下一滩温热的血液。 范嘉乐死死盯着那滩血,牙齿都在不住地打颤。 他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但他的双手只是无力地在空中挥舞着。 公堂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机关算尽,得到了什么? 自己唯一的儿子没了,发妻被害死了,情人也绝决地离他而去,而他也即将小命不保。 这一场闹剧般的谋杀案中,没有赢家。 他后悔了,却也为时已晚。 哪怕范默展愿意将全部身家赔给况家,况家人都死咬着杀人偿命,他们又不缺钱,只想让这个狗男人下去给况菲然赔罪。 一命偿两命,便宜他了! 唐礼朗判了他斩立决,况家暗地里使了不少力,以保证范嘉乐死得干净,死得彻底,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很快,这世间再无范嘉乐此人。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范家的好戏。几代单传,终于要绝后了,与他们有着亲戚关系的族人,已经兴冲冲研究怎么吃绝户了。 就在这时,范嘉掖横空出世。 这样一个长相年龄与范嘉乐一模一样的男人,在范嘉乐被斩首之后突然出现,怎么可能不让人起疑心,怀疑范嘉乐压根没死。 但是安东县令唐礼朗拒收范家行贿的银票,可是当众摆出来的事实。 范默展不止地一次地给唐礼朗送过钱,在公堂之上,这位刚正不阿的唐县令将所有范家送来的银票,当众归还给了范默展,言明此案他一定会秉公处理,谁敢徇私枉法,定重罚不饶。 这样一位青天大老爷坐镇,众人是信服的,就连况亘,都说不出他半句不是来。 范家随后又给出合理的解释,说范嘉掖与范嘉乐本就是双生子,只因他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庙里,好不容易长大成人,范家才将他接回来,也算勉强能解释得过去。 安东众人很快发现,双生子,哪怕生活的地方不同,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不同,骨子里都有着难以磨灭的血缘羁绊。 他与那个倒霉的杀人犯弟弟不但长得十分相似,就连性格,都随了个十成十,一样的吃喝嫖赌浪荡子,一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利意犹未尽的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李闻溪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这个故事她听淮安的衙役大体上说过一次,郑利讲得更详细了许多,核心内容没有区别。 “范家夫人当年生产之时,所用的稳婆可还在?”双生子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一来生产时容易一尸三命,二来母体体弱,可能会在胚胎期就早早死亡,根本熬不到生。 因此哪怕过了二十余年,相信只要那个稳婆还活着,都会有些印象。 “嗨,人家这种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生产用的都是自家人手,你上哪打听去?”郑利满不在乎地说。 李闻溪一想也是,范家肯定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李大人,你是怀疑什么吗?”郑利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李闻溪不答反问:“你不觉得范嘉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范嘉乐没死之前,谁也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他一死,立刻冒出来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哥哥,你不觉得可疑吗?” “可疑什么?咱们唐大人不是那种人,范嘉乐当时肯定已经问斩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到了,当时被斩的人,就是范嘉乐?” “那肯定啊,每个上了法场的人犯,都是验明了正身的。再说了,当时人犯神智很清醒,如果他不是死刑犯,在法场上可以叫出来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李闻溪能感受到,郑利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有些警惕和不屑。她没再多问,道谢后离去。 王全跟着她一离开县衙,就忍不住开口了:“大人,您是怀疑,范嘉乐当年根本没有死,而是改头换面,变成了范嘉掖?” “唐县令真的是个好官吧?”李闻溪不想落人口实,没有说话,转而聊起了旁的事。 安东县的百姓,脸上没有以前李闻溪总从荷花坑的居民脸上看到的那种焦虑,相反,他们生活得挺松弛的,哪怕县衙附近,都有小摊贩高声叫卖,值守的衙役并不会驱赶他们。 如果他真的是个爱民如子、刚正不阿的好官,也是安东百姓之福。 然而,范嘉乐的死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范嘉乐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死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双生子范嘉掖,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们一前一后,时隔两年,全都死于非命,难道也是巧合吗? 所谓巧合,有没有可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呢? 第二十七章 语焉不详 范默展还被林泳思困在淮安,身在安东的范家人消息不够灵通,很可能还不知范嘉掖已经死了的事,李闻溪想趁机去趟范家,探探他们的口风。 就是不知道唐县令愿不愿配合了。不然她自己还真没有登范家门的正当理由。 许利是安东县衙的人,自己当时对范嘉掖以及唐礼朗的怀疑,表现得有些过于明显了。肯定会传到他耳朵里。 第二天,当李闻溪再次来县衙时,果然感觉到了唐县令的态度有所改变,但他却非但没有阻拦李闻溪去范家,反而好心陪同一起前去。 “参见县令大人。”范家的男丁不在,剩下一屋子女眷,范默展的娘范老夫人莫氏,以及他的妻室范夫人江氏,她们年岁不小,便不必谨守男女大防了,可以出面招待来客。 唐县令在介绍完李闻溪的身份后,坐在一旁兀自喝茶,一言不发,莫氏与江氏这对婆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没出声,等着李闻溪说明来意。 “范夫人,听闻您二十多年前产下的是一对双胞胎,还是两个男丁,可喜可贺。不知当时接生的稳婆可还健在,本官有些事,想要与她请教。” 一个年轻男子,专门找上门来,居然是问二十年前家里生了两个儿子的事? 这着实是很荒谬了。江氏差点就脱口而出:干卿何事,看到李闻溪的官服后,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们只是商贾,实在惹不起这些穿官衣的。 江氏只得勉强笑了笑:“李大人,那位老嬷嬷当时就年事已高,早许多年已经不在了。” “哦。”李闻溪表现得颇为遗憾:“已经不在了啊?那范夫人不知可否告知下官一些怀胎时饮食方面的禁忌呢?” “实不相瞒,我有一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姐,六个月前刚有身孕,最近再见她时,觉得她的肚子似乎已经有临盆那么大了,整个人精神十分不济,瘦了许多。” “大夫给她把脉,已经明确告知她,她肚子里怀的,是一对双生子,恐将来生产,有生命危险。” “但她月份不小,已经没办法落胎了。” “本官担心堂姐安危,听说范夫人曾经平安诞下过双胎,这才厚着脸皮,求了唐大人引荐,来向夫人取经。请夫人不吝赐教。” 范夫人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思索良久,才开口:“不是民妇不愿意帮助大人,只每位女子,怀胎时情况都不一样,民妇生怕万一说错了些什么,再害了大人的亲眷,反而不美。” “大夫怎么说,便让令姊照做,总可保安全无虞的。” 李闻溪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夫人这话也有理,只是大夫虽能治病,可这双胎生产的经验,怕是大夫也不如有过亲身经历的人清楚。夫人就当是行行好,略说上一二,就算不全对,也能给我那堂姐一些心理慰藉不是?” 范夫人面露难色,正欲再次推脱,一旁的莫氏却开了口:“李大人如此诚心,老婆子我也说上几句吧。怀双胎时,饮食上定要营养均衡,不可偏食,但也不能吃得过多过杂,以免肠胃不适。孕期要多走动走动,但不可过于劳累,千万别抻着肚子。” 李闻溪忙不迭点头,认真记下,又接着问:“那夫人当时生产时可曾真的万分凶险?” 莫氏叹了口气:“她当时出血多,人都要晕过去了,还是范家祖辈存下的一根老参,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勉强将两个孩子都生出来。但老大也因为在肚里闷了些时辰,体弱多病。”李闻溪好奇地问道:“既当时大公子体弱,又怎会舍得将他送进庙里养活呢?范府家资颇丰,又是做药材生意的,治病用药请大夫怎么也比庙里方便得多吧?” 莫氏叹了口气:“唉,许是那孩子与范家犯冲,他自下生到送走,统共五个月,这五个月内,一直在生病,整夜不能安眠,比他弟弟小出去一圈,眼瞅着要养不活了,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不知是哪家庙宇,如此灵验,我想替堂姐求个平安符去。” “嗨,是我娘家那边的,此时正是前线,不太平,大人身娇肉贵,还是不要涉险吧。” “哦?老夫人是保定府人士?” “正是。” “可既是前线,想必对人口流动查得很严,不知当时范大公子被接回来时,是谁人开具的路引呢?又在何处备的案?不知唐大人可知此事?” 这对婆媳都闭上了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一推六二五:“我等妇道人家,对官府的规定知之不详,要不李大人你再等几日,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带着孙儿回来,您再问他们吧。” 唐县令放下茶盏:“都过去两年多的事了,想来当初范公子认祖归宗时,应该来过县衙报备,李大人如果一定要知道,那便回县衙找胥吏翻翻旧档。” 李闻溪见状,心中已有几分计较,这旧档现在翻,就相当于跟唐县令撕破脸了。等过几日再翻,那该做的手脚也都做完了。 范家人的语焉不详,唐县令的故作镇静,终于让李闻溪确定了一件事。 范嘉乐被斩首一事,恐怕正是眼前这两拨人一起,联合做了个天衣无缝的局。这范家与唐县令之间,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轻轻一笑,道:“唐大人说哪里话,翻什么旧档,唐大人办事,连林大人都是放心的。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那便等范公子归来,再行询问吧。” 唐县令见李闻溪并未继续纠缠,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只道:“李大人通情达理,本官自当配合。” 离开范家,辞别唐县令,李闻溪当即便带着王全离开了安东县。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一出什么事,她哭都来不及!还是先回淮安,让林大人定夺吧! 淮安可还有范默展呢,他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第二十八章 慢了一步 等李闻溪紧赶慢赶再回到淮安,已经是三天以后了,顾不上舟车劳顿,她回到府署后第一时间想找林泳思汇报自己的发现与猜测,就碰上秦奔带着一队人马出去。 见到她时,秦奔十分高兴:“李大人,你回来得正好,随我等出现场吧,林大人已经先行带人过去了。” “嗯?”一听林泳思并不在府署,李闻溪连忙停下脚步:“什么现场?” “城外的官道边上,有人发现了一名死者,他身上有路引,正是范默展。” “你说谁?谁死了?” “就是前不久刚死的那个叫范嘉掖的,他亲爹。”秦奔以为李闻溪不知道范默展是何许人也,连忙解释了两句。 然而李闻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范默展居然死了,她想从这老头嘴里问出来的线索,这下又没戏了! 这该死的古代,坑爹的交通与落后的通讯手段,真是太耽误事了! 李闻溪心中懊恼不已,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先随秦奔前往现场看看情况。一路上,她眉头紧锁,脑海里不断思索着,范默展的死是否与她怀疑的事有关。 等他们赶到城外官道边的现场时,只见林泳思正站在那里,交代衙役封控现场。 他看到李闻溪,微微点了点头:“来得正好,且先看看死者吧。” 范默展双眼圆瞪,身中数刀,刀刀深可见骨,足见凶手是下了很大力气,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他被发现时,呈仰卧位,衣服上沾着的血迹早已干涸,尸身下的地面干干净净,以他创面的出血程度来看,此时他所在的位置,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他在死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凶手故意扔在人来人往的官道边上的。 范家父子在半月之内,先后命丧淮安城,凶手到底与他们有怎样的纠葛? “大人,下官有一推测,不知当讲不当讲?”傍晚时分,李闻溪心事重重地跟着林泳思回了府署。 “但说无妨。” “下官怀疑,当年范嘉乐杀妻灭子被处极刑后,很可能没有死。所谓寄养在外的双胞兄弟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是范家与唐县令为了掩人耳目,救范嘉乐一命,故意使的障眼法。” “你是说,当年被明正典刑、当着一县百姓的面,被砍了的那个,只是个替死鬼?范嘉乐早就被人偷偷掉包,又以双胞兄长的范嘉掖的名义,重新继续他的生活?” “正是。” 林泳思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科学吗?合理吗?可能吗? 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他相信唐县令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是仅仅是个没任何背景的富商,又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钱吗?如果林泳思没记错的话,唐礼朗是出了名的清廉,全家人一直过着粗茶淡饭的节俭生活,视钱财如粪土的。 范家在安东是号人物,确实算得上有钱,但唐礼朗的眼界应该没有那么低才对。 唐县令是正经的七品官,与李闻溪这种赶上战乱时分、官员建制不规范,野路子转正得来的芝麻小官不同,他可是前朝的进士! 兢兢业业在安东经营了十数年,一向风评不错的清官,想要动他,没有真凭实据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泳思也没想到,范家一介小小的商贾,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让当地的官员为他铤而走险。 别看李闻溪三言两语说得简单,这里面牵扯的人,可海了去了! 林泳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你这推测太过大胆。你可知,在官场之中,等级森严,唐礼朗乃七品,若查无实据,仅凭这一点,他就能置你于死地。” “下官有自知之明,在安东时,并未与他过多纠缠,在发现他可能涉案后,立即返回了淮安。我害怕再呆下去,他会真的动手灭了我的口。” 林泳思微微点头:“你可是想先抓了范默展,以此打开突破口?”得到了李闻溪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接着说:“如今范默展已死,线索又断了一条。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闻溪目光坚定:“范家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便只能查唐县令了。” “想要替换要被公开处斩的杀人犯,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完成的,离不开手下人的配合,涉及到的人多,难免分赃不均,或是利益问题,我就不信了,安东县衙会是铁板一块!” 林泳思则要比她悲观一些:“他既敢做,不可能想不到日后收尾问题,知情人,要么是他的心腹,要么这么久过去,也够他动手脚去除威胁了。你想从他身上查出线索,恐怕不容易。” 李闻溪默了默:“范家父子之死,该不会就是他的手笔?想要杀人灭口吧?” 林泳思否认了这种可能性:“范家没有任何理由与唐礼朗撕破脸吧?哪怕为了儿子一条小命,范默展都得死守着这个秘密才对。” 李闻溪顺着他的思路说:“但是显然,现在有人在针对范家人,如果不是唐县令,那会是什么人呢?” 林泳思道:“那就要看,谁还跟范家有仇怨了。” “大人,我们忽略了一个人。” “谁?” “那个替死鬼。当年在法场上被砍了脑袋的倒霉蛋。” “这样能不吵不闹替人去死的,一般都是走投无路,为了换家人活下去,自愿将自己一条命卖个好价钱的吧?”至少在林泳思的认知里,人命真的挺不值钱的。 范家人不会糊涂到连人家的买命钱都不兑现的程度,那当时与替死鬼就不会有仇怨才对。 既是自愿,家里人也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会时隔两年之久,还举起屠刀杀人呢? “万一呢?或许当年范家人能力有限,找不到合适人选,最后狗急跳墙,用了旁门左道的法子也说不定呢。哄骗或者绑架。” 林泳思微微皱眉:“若真如此,这仇恨之深,倒也说得通。只是这替死鬼的家人,隐藏得未免太深,两年时间都未露出半点破绽。” “大人可还记得茶馆里被害的解图升?”李闻溪突然提及另外一起案子。 “你有什么想法?” “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解图升手脚不干净,与黑市人口拐卖有牵扯,他前脚死得不明不白,后脚范家便开始麻烦不断了。” 第二十九章 离奇遇袭 林泳思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牵强,不能因为两桩命案发生时间相近,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存在的联系,就生搬硬套地往一起凑。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个人动手杀人,有更直接的动机。”他也不卖关子:“况家人。” 李闻溪立刻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况家人知道了范家的所作所为,要为况菲然报仇?”这确实足以成为杀人动机,而且况家是开镖局的,家里人个个身强体健。 林泳思淡淡一笑:“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范家这事做得太明了,如果当初他们在范嘉乐被偷换出来之后,将他远远送走,到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再举家搬离,可能谁也不会发现他们干了什么。” 但是范家没有,他们愚蠢地以为如此拙劣的借口很管用,哪怕别人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他们只需要死咬着不认就行了。 证据?那是官府断案才需要的,对于一心想要复仇的人来说,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更何况,这哪里算得上错杀?明明是杀得太对、杀得太准了! “可我们如何证实这一点呢?”李闻溪提出了关键问题,“况家人若真动了手,必定会小心谨慎,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安东那边,你暂时不要去了,我派人去查。”林泳思太清楚,这些官场老油条,都是面热心冷的家伙,当有人威胁到他们的利益时,那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李闻溪官职低、资历浅,还没有什么出身背景,唐礼朗如果觉得有必要除掉她,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 他在安东经营多年,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林泳思在知道唐县令可能不干净后,怎么会再让李闻溪涉险,自己手里的宝贝疙瘩,可得保护好了。 “那解图升那边......?”李闻溪小心地问,她一向觉得自己的直觉挺准,不查总有些不甘心。 “案子总是要破的,你查查也无妨,只有一点,要查暗门子,你绝不能一个人去。”林泳思瞥了一眼李闻溪。 长得瘦瘦小小的小少年,唇红齿白,五官清秀,哪怕脸黑了些,也不影响他是个美少年。这样的长相身条,可是很受某些变态喜欢的。 暗门子里形形色色什么人都可能会遇上,才十六岁的小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万一得罪了连林泳思都惹不起的存在,或者人家直接下狠手先弄死了她,自己再想救也鞭长莫及。 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可怎生是好。 但这话他不能跟李闻溪说,在他眼里,李闻溪就像自己家里那些还没长大的堂弟们一样,外面世界的污浊,如果能慢一点侵蚀他们,也是好的。 “罢了,我知你性子,有点线索是断不会放过的,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还是我陪你走一遭吧。”林泳思状似无奈地摇摇头。 李闻溪露出一抹喜色:“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傍晚就去吧?” 林泳思一噎:“李闻溪!把你好奇心过重的性子给我往回收收,不然日后真闯出大祸来,我可护不住你。” 他眉头紧蹙,继续说道:“这暗门子水深得很,哪是你想查就能轻易查明白的。就算我带你同去,也得先做好万全准备才行,不然咱们俩进去,能不能全身而退,还在两可之间。” 李闻溪听了,原本的喜色渐渐褪去,低垂着头,小声说道:“是我太心急了,只想着快点把案子查清楚,没考虑那么多。” 林泳思见她认错态度很诚恳,语气又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一心想要破案,这心思是好的。但世上的事,并非全然黑白分明,这灰色地带,也自有存在的意义。” 就像他们林家,便有一整套打探消息的班底,其中就有不少涉及灰产,但这些事林泳思做为林家嫡系尚且只知一二,乃林家的核心机密,自然不能与外人道也。 这里面的水之深,林家都蹚不到底,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李闻溪。 “大人!大人!出事了!”榆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黄大人遇袭,受了不轻的伤,现在人在医馆呢。” 黄逡遇袭?林泳思忍不住抬头望天,日上三竿,青天白日,有人公然袭击府署官员。谁这么胆大包天? “可抓住行凶之人了?”林泳思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边走边问,李闻溪也紧随其后。 不管平时他们与黄逡的关系如何,都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同僚,听闻他受伤,不可能不去看看。 “没有。黄大人是在上衙的路上被伏击的,他挣扎着从小巷里爬出来,才被人发现,送去医馆的。现在人还晕着,凶手肯定早就逃走了。” 黄逡伤得不轻,背后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长度约有四寸,左手臂还有一道抵抗伤,因失血过多,他直到现在都没清醒过来,小药童灌的药有一半都没喝进去。 林泳思脸黑得吓人:“光天化日,敢伤我府署的七品官员!榆树,三班衙役都给我叫回来,以黄大人家为起点,仔细向外搜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员,贴悬赏告示,有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榆林领命去了,黄大人的家眷这才得了消息,姗姗来迟。 满屋女眷哭得人头疼,林泳思退出来,将地方让给她们,先让他们哭个够。 半个时辰过后,哭声渐止,黄大人的妻子朴氏顶着一双兔子眼过来盈盈下拜:“求大人为夫君作主。” 黄大人的儿子年纪尚小,顶梁柱躺在那人事不省,这一家子人立刻没了主意。 “黄夫人请起,黄大人乃我治下官员,为他讨个公道,是本官应该做的。黄大人这几日,可曾发觉有人跟踪?或者遇到什么反常之事?”林泳思客气地问。 朴氏想了想,答道:“夫君未曾提及,他最近一段时间两点一线,除了上衙,就是在家。今天也是像往常一样,一早吃完朝食,便离家去上衙了。” 谁能想到,刚走出家门不远,便遭了不测,朴氏一想到刚才在来的路上,看到家门口附近还留有的血迹,就止不住后怕! 第三十章 内心动摇 黄逡的家住得有些偏,占地虽然不小,可周围没什么邻居。 这一片几乎都是有钱人家的后花园,像王府便有处别院在此,平时住的人极少,是以黄逡出门后遇袭,根本没人听到动静。 现场的血迹分布很广,地上、墙头上都有不少,足见当时黄逡与凶手发生过打斗。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李闻溪站在血迹凌乱的现场中,有些疑惑,黄逡晕过去之后,已经失去了自卫之力,凶手只需要再砍两刀,就能让他当场毙命,但是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停了手。 是有什么原因打断了他,还是凶手的本意就不是杀人?那砍人重伤是为了什么?好玩吗? 快到傍晚时分,黄逡终于睁开了眼睛,恢复神智,面对林泳思的询问,他推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有人要袭击他,不知道那人长的什么样。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李闻溪撇撇嘴,自己差点小命不保,居然还对来帮自己的同事这个态度。黄逡在府署混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太待见他,绝对是自己的问题! 既如此,他们又何必多事呢?反正人家也不领情。 林泳思不痛不痒地安慰了他几句,十分痛快地准了假,二人便告辞离开了。 “大人,属下问句不该问的,黄逡背后的主子是谁?他在府署是眼线还是旁的什么身份?”李闻溪实在是太好奇了。 林泳思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刚说过,不要有太旺盛的好奇心,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他倒没有真的生气:“我真的不知道。只有一个不知真假的猜测。”他摸不着黄逡的底,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黄逡背后的人,能量比林家还要大。 在淮安城里,能量比林家还要大的人,答案呼之欲出。 李闻溪轻声说了一个纪字,林泳思点了点头:“至于是家中哪一位,我却猜不透了。” 最让他不理解的是,如果黄逡真是来当眼线的,为何与谁都合不来,表现得那么孤高冷傲,他不更应该努力融入同僚的圈子,成为一个万金油似的人物,哪哪都吃得开,才好打探消息吗? 反正纪家人也都不太正常,再有个不太正常的下属,也不算稀奇。 两人走在回府署的路上,衙役们都忙着搜捕凶手去了,抓不抓得住人不重要,面子情该干的得干。 路过上次解图升殒命的茶馆,李闻溪提议歇歇脚,喝口茶时,林泳思虽觉有些意外,但还是抬脚上楼了。 店小二显然还记得他们俩,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连忙热情如火地领着他们到包间就座,忙不迭地报了掌柜的。 掌柜的怒斥:“怕什么,来者是客,你就好生伺候着,人又不是你杀的,心里没鬼,你怕人来查干嘛?” 小二哥挨了顿骂,老老实实上茶去了。 林泳思让小二下去,自己亲自斟了茶:“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李闻溪也不客气,她压低了嗓子:“大人,陆小姐之死,您当真一点也不恨?” 之前林泳思定下婚事后的喜悦模样,李闻溪可是看在眼里的,他当真对这门亲事有期待有盼望,可这一切,都被某个自私自利的人给破坏了。 陆晏青何其无辜,林泳思何其无辜。 林泳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滴在手上,他紧紧地握住杯子,随即轻抿一口,神色平静得仿佛李闻溪问的是今日天气如何:“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事情已然发生,无法更改。” 李闻溪盯着林泳思,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下,到底藏着多少无奈:“难道真是纪家那位做的?” 林泳思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眼神有些复杂:“她身为王府小姐,行为受到很大限制,所以很多事,都得别人帮她做。她在城外有个庄子,养着不少的死士。我曾经派暗卫去探过。” 这群死士之中,便有几人,身形长相,都与陆晏青遇害时出现的那伙人高度吻合。 他还需要别的证据来证明纪羡鱼是幕后黑手吗?根本没必要,哪怕有再多证据,他也不可能冲到王府,求王爷替他主持公道。 疏不间亲,人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女,而且纪羡鱼还有很大的用处,相比之下,区区一个林家嫡幼子的未婚妻根本不够看。 林泳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就算知道是她,又能怎样?纪家是主,林家是奴,与纪家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林泳思很早以前就懂了。 李闻溪心中大骂纪羡鱼不是东西,但很快又意识到,她的所有谋划,都没能达到最终目的。在纪无涯眼里,纪羡鱼嫁给崇王世子,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样的主子,值得吗?”她喃喃出声。 林泳思猛地回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以前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你在说什么?”他极为震惊。 李闻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我、我,我什么也没说。”靠!就算再讨厌纪家,也不能当着林泳思的面说实话啊! 古人可是十分注重忠心的,自己这般因着个人得失,便质疑主子,可以算得上大逆不道了! 林泳思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有些话,说出口便是大不敬,哪怕心中有所想,也不该如此直白。” 李闻溪脸颊滚烫,心中懊悔不已,自己怎就如此口无遮拦,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怕是会惹来大麻烦。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林泳思的眼睛,小声道:“大人,是属下失言了,属下知错。” 林泳思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心直口快,我亦知晓。只是这世道,人心复杂,有些事,只能藏在心底。” 李闻溪忙不迭点头:“大人放心,属下日后定会谨言慎行。” 林泳思微微颔首:“你先走吧。”他看向窗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再说话。 李闻溪听话地离开了。 林泳思在二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君为臣纲,君不正,则臣投他国! 林家,还有机会回头吗?在发现了中山王并非明主之后。 第三十一章 纸不包火 李闻溪一直到回了家,依然十分懊恼。 她今天真的是失言了,怎么能因为跟林泳思很熟悉,便如此没有分寸呢? 林家满门忠烈,是中山王麾下最得力的猛将。开国后更是因军功封了高位,一门双爵,风光无两。 她怎么能当着林泳思的面胡言乱语?与一个家族的荣辱相比,区区未过门的妻子死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家又岂会因这样的小事,就对中山王心生芥蒂。 现在的自己,对林泳思来说,不过是个熟悉的下属,有点作用,但却并非无可替代,自己居然大嘴巴胡说八道,真是越界了。 她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好日子过得太久,该有的警惕之心都磨没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她尽量躲着顶头上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寄希望于时间长些,让林泳思忘掉她一时的心直口快,千千万万别往心里去。 “大家都散了吧。闻溪留一下。”三天后的例行晨会上,林泳思将她留了下来,她连头都不敢抬,乖乖站着。 “你且等一等,范家人昨天半夜来了淮安,今日一早便去义庄认尸。现在他们家里的两个男丁皆亡,一家子妇孺,审上一审,说不定会有收获。” “是,大人。”李闻溪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副拘谨的模样倒叫林泳思暗暗发笑,他又不傻,当然能感觉到李闻溪这几天的不自在,但他没有拆穿,更没有解释。 她胆子太大,好奇心又强,居然连中山王不是明主的意思都敢表露出来。 这也就是当着他的面说了,落到旁人的耳朵里,一个大不敬跑不了,真计较起来,她焉有命在。吓一吓她,磨磨她的性子,不是坏事,权当小惩大诫了。 范老夫人与范夫人满脸舟车劳顿后的疲惫,满脸悲痛,与之前端坐主位,虚与委蛇的模样判若两人。 范夫人见到李闻溪,第一反应竟是愤怒:“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范老夫人到底年纪大,更沉得住气,握着儿媳的手,将她挡在身后:“不知大人召唤老身,可是有事?” 林泳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盏,压根没有开口的意思。 李闻溪这次可一点也没惯着她们:“两位刚才在义庄,认了范家父子的尸身,应当是看清了他们死时,都身中数刀,全身上下的血几乎都流干了,死得不可谓不惨。” 范夫人声音都在发抖:“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上次到府上造访之时,就已经知道了掖儿的死讯,却不肯明说,现在来看范家的笑话!范家到底如何得罪过您?” 李闻溪神色平静,目光直视范夫人:“夫人此言差矣,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本官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一个真相而已。” “范家父子在短时间内双双遇害,身中数刀,死状凄惨,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凶手为何会盯上他们。两位夫人恐怕心知肚明。” 范老夫人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警惕:“大人,范家向来安分守己,不曾与人结怨,我们又怎么会知道,谁要害我的儿孙?” 李闻溪微微摇头:“老夫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范老夫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林泳思此时终于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范嘉乐当年如何逃过死劫,如何摇身一变成了范嘉掖,你当真以为你们做的天衣无缝,世人皆信了你们的鬼话吗?” 范老夫人身子晃了晃,紧紧抓着儿媳的手,有些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啊!” 当年之事,范家花去了大半家财,元气大伤,一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唐大人明明说过,已经为他们打点好了一切,不会有任何啰嗦的。 怎么时隔两年,居然又把这陈年旧事翻出来了,不但没能保住孙儿的命,连带着儿子都搭进去了。 “怎么?想起来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李闻溪用力一拍桌子,吓得范夫人膝盖一软,与婆母双双跪倒在地。 事已至此,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了。 范夫人垂头丧气:“确如大人猜测,当年我只生了嘉乐一个孩子......” 范嘉乐头脑发昏,铸成大错,范家当然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血脉就此断绝,一路求爷爷告奶奶,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最终都因为况家人盯得紧,没能成功。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范嘉乐还是无辜杀妻灭子,民愤很大,唐县令骑虎难下,当众推拒了范家送来的银钱。 就在范默展已经绝望的时候,唐县令私下里约他见面。 唐县令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对范默展道:“范兄,此事虽棘手,但我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这代价......你可承受得起?” 范默展一听有转机,连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中满是恳求:“唐大人,只要能保住我儿性命,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唐县令微微点头,缓缓道出计划:“如今之计,他必死无疑,我替你寻个与他相似之人,代他问斩,自此之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范嘉乐这个人了,你可明白?” 范默展闻言,焉有不应之理?唐礼朗得了范家五万两银票,明面上还特意把自己包装成了个大大的清官,一石二鸟。 不久后,范嘉乐便被秘密放了回来,法场上被处死的那个究竟是何身份,除了唐县令,无人知晓。 范夫人哭哭啼啼地说道:“我们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嘉掖也能安稳度日。可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李闻溪冷冷地看着她们,心中并无半分怜悯。她知道,范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老夫人,夫人,你们可知,你们当初所做的一切,不仅害了范嘉乐,更害了整个范家?”李闻溪沉声道:“如今他们父子俩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正是报应。” 范老夫人和范夫人闻言,皆是面如死灰。她们知道,这一次,范家是真的完了。 林泳思命人将两人先看管起来,等他请示了王爷,捉拿唐县令时,还得她们当个人证。 第三十二章 前来示好 纪无涯在听闻治下官员徇私枉法时,倒没有多愤怒,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该抓抓,该杀杀,便大手一挥,让林泳思全权处理。 “世子爷。”刚刚迈出王爷的书房,林泳思就看到纪凌云匆匆而来,连忙退到一旁行礼。 纪凌云站定脚步,气还未曾喘匀,就焦急地开口:“泳思,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府表面上看起来宁静祥和,暗处不一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如何借一步?纪凌云突然来找他,肯定没啥好事。 林泳思一百个不愿意,但却丁点都不敢表现出来,乖乖跟着纪凌云进了他的院子,见他屏退了下人,又亲自给自己奉茶,便明白了,今日这事,小不了啊。 纪凌云是什么性子的人,恐怕没几个比他更了解的。 “世子爷,下官惶恐。”被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献殷勤,谁能不惶恐? “诶,泳思,你我幼时相识,多年相伴,本应是最亲密的友人,到底是从何时起,你变得如此生分了?”纪凌云半似埋怨,半似怀念。 林泳思微微垂首,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世子爷说笑了,下官只是谨守本分,何来生分之说?” 他深知纪凌云此人心思深沉,今日这般反常,定是有求于他,且所求之事必然非同小可。 纪凌云轻叹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诚:“泳思,我知你向来聪慧过人,今日之事,确实只有你能帮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唐县令之事,不宜大动干戈,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泳思心中一凛,果然与唐县令之事有关。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之色,语气却是不卑不亢:“世子爷,唐县令徇私枉法,证据确凿,若是不严加惩处,恐怕难以服众,更恐坏了世子爷的英明。” 纪凌云眉头微皱,似是对林泳思的拒绝有些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泳思,你我都清楚,这官场之中,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下官省得,多谢世子爷提点。” 两人都不再提及唐县令的事,纪凌云与他说些童年趣事,他干干巴巴地假笑着附和几声,好不容易熬到一盏茶吃完,两人竟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林泳思告辞离去,纪凌云没有阻拦。 “世子爷,这姓林的未免太不识抬举。”房梁之上传来声响,纪凌云却微微一笑:“莫急,这么好用的一把刀,毁了可惜呢。” “父王最近忙得如何了?”纪无涯一直没有再回前线,而是安心在淮安呆着,肯定所图非小。 现在打战已经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先想办法拿下崇王才是正理。 “崇王态度有所缓和,但却一直在咱们跟西北王之间举棋不定,最近隐隐有倒向西北王之意,王爷为此很是头疼,已经连续召幕僚开了三天的会了。” 纪凌云点点头,怪不得父王对治下官员犯法一事反应如此平淡呢,原来有更让他操心的事。 姓江的也是个棒槌,西北王家里都已经开始提前上演九子夺嫡,自乱阵脚了,跟他结盟还有什么好处? 再拖延些时日,等老王爷一蹬腿,他的几个儿子内讧,这保定府与直隶府就要成为纪氏的囊中之物了,到那时,崇王还想回南疆当个山大王,就得问问纪家答不答应了。 纪凌云衷心地希望,姓江的别这么蠢。 “我那好大哥,最近还不安分吗?” “听闻他那位姨娘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纪凌云眯了眯眼,明明离府之时还好好的人,这才几个月过去,怎么突然就要死了? 她在府里时,那身子骨可是顶顶硬朗,顿顿鱼翅燕窝的养着,比自己亲娘、正牌王妃吃得也不差。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现在被父王彻底厌弃的人,连亲儿子都容不下她。 恐怕等冬梅一死,纪怀恩便能回府。 赶紧回来吧,纪凌云心想,再不回来,他这戏还怎么接着往下唱,毕竟挖好的坑总得有人跳不是。 唐礼朗正在县衙办公,林泳思带人来直接将他抓了起来。 “林大人,您这是何意?”到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那么多双熟悉的眼睛盯着自己呢,他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唐大人,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身为一方父母,知法犯法,为死刑犯大开方便之门,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你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得知吗?” “林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做过的事,我唐礼朗不会认!想不到啊,我在安东十余年,不敢说从无过错,但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林大人想要拿我,拿不出证据,我不服!我要见王爷!” “你莫急,本官定会让你心服口服。此时正有一队衙役在你家中搜查。” 林泳思以为唐礼朗听到自家被抄肯定会很慌,但他却比刚才镇定得多,似是十分笃定,他们绝对翻不出证据,他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两个时辰过去,秦奔回来复命:“大人。”他对上林泳思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唐府很干净,干净得超乎寻常。 唐家没有抄出巨额银票,更没有成箱的黄金白银等实物,有的,只是唐夫人花用得见了底的几箱嫁妆,唐老夫人桌上一荤一素两道小菜,小辈们两面都写满了的劣制宣纸。以及几件唐礼朗带着补丁的常服。 这哪里像个贪官,简直是两袖清风的良心父母啊! 林泳思眉头紧锁,他万万没想到唐礼朗家中竟如此清贫,与范家女眷所言,贪污受贿的形象大相径庭。这究竟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唐大人,看来你倒是将自己藏得挺深啊。”林泳思目光锐利,试图从唐礼朗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 唐礼朗闻言,脸色一沉:“林大人,我唐礼朗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做过的事,绝对不会认。希望林大人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林泳思叫人先将他押了下去。 从淮安到安东,他们走了三天时光,如果姓唐的先一步得了消息,做好伪装,他们确实很难找到真凭实据。 到底是何人会提醒他小心呢?林泳思带人手来安东抓人,是知会了王爷,得了首肯后,才点的衙役跟随,在此之前,并没有走漏风声。 那就只可能是...... 想到纪凌云,林泳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第三十三章 用力过猛 堂堂世子爷,为何会在意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的死活呢? 林泳思了解纪凌云,这位爷的性子,实在是有些凉薄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变脸比翻书还快。 如果唐礼朗真的曾经是他的人,现在被发现了,没用了,被放弃了,等待自己的,就不应该是活生生的一个县令,而是自杀结尾的一具尸首。 毕竟纪凌云最信奉的,就是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结果自己抓住了活生生的人,却没有搜到任何证据,骑虎难下之人,变成了他林泳思自己。 难道纪凌云的最终目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意指自己? 淮安城是纪家老巢,行政长官一职,实在是太重要了。纪凌云肯定愿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能为他所用。 而自己三番两次拒绝世子爷的好意,已经明摆着与纪凌云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他想把自己赶下台,换个听话些的上去,也在情理之中。 尤其是自上任以来,自己的工作做得......好听点,叫一言难尽,他还年轻,初涉高位,总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说实话,干得屎一样,中山王对他也很不满,只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替换了他罢了。 就连林泳思都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淮安发的案子,比以往一年加起来都还要多,甭管最终破没破案,抓没抓到凶手,这些其实真的不重要,中山王府不止一次地丢了脸面,才是大事。 三子纷争、科考舞弊,就连淮安卫所的指挥使都莫名其妙疯了。 林泳思代入到中山王的视角,也觉得自己这个同知当得相当不称职。 如果再出纰漏,只是被撤职都得算他家族背景强大。 他又想起了唐礼朗被押下去时,一副有恃无恐、梗着脖子冷笑的样子,心下的不安更甚,仿佛前面已经有人为他挖好了大坑,他闭着眼睛,正准备跳进去似的。 不行不行,总被人牵着鼻子走怎么能行呢?林泳思脑子飞速运转,他必须得尽快寻出唐礼朗的犯罪证据。 无论他是谁的人,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人性都是如此,无利不起早,他要么为名,要么为利,总得有所图,才能被人一步步拉下水,与之同流合污。 唐礼朗一个七品芝麻官,若说为名,在这淮安城的诸多官吏里,他当县令时日不短,依旧名不见经传,十余年连一步升迁都没有。 那便只能是为了利了。钱财总是能打动人心的,尤其是仕途不顺,手里还有点小权利的地头蛇。 秦奔是个能吏,积累出来的抄家经历可不少,既然他说唐家很干净,那么明面上,唐礼朗肯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有把握不会让人发现端倪。 但是他的家人,演得太过了。什么打着补丁的常服、家人写大字用最便宜的宣纸,林泳思一个字都不信。但凡稍有家资的,都不至于此。 “走,再去唐家搜搜看。”林泳思眼珠子一转,左不过此事还得着落在唐家的这些家眷身上。 “是。”秦奔二话不说,在前面引路。 到了唐家,林泳思并未急着让人动手翻找,而是站在院中,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从这看似朴素的布置中找出不寻常之处。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秦奔,你带人去后院看看,尤其是那些堆放杂物的地方,还有,别忘了检查水井和地窖。”林泳思低声吩咐,秦奔点头,立刻带着几名衙役往后院去了。 他则带着另外两人,走进了唐礼朗的书房。书房内,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随手拿起根毛笔,也是毛都快掉秃了的旧笔,砚则是百十来文一块的石砚,还别说,使用痕迹很明显。 林泳思一连转了许多间屋子,无论是平常有人居住的主人院落,还是专门留来待客的空房,一圈转下来,他只有一种感觉:确实十分寒酸,寒酸得不像个官员府第。 他有些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莫非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清廉的官吏?是他看走眼了? 秦奔第二次无功而返,后院的地砖都被挖开,确实没有找到任何能藏钱之所,他来向林泳思复命时,都有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唐家人忍不住了,一天之内,两次搜院,这对官宦家眷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唐老夫人拄着根木头拐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林泳思面前,她不哭不闹,面色十分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无地自容。 “老身不知大人到底想查出来什么,如果您打定主意要拿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无须大人为难,您定什么罪名,我们都认。” 这话能听吗?这不明晃晃在说,她的儿子是冤枉的,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抗争不了,与其受辱,不若直接承认了,罪名你们随便扣,多大的锅他们都能接住。 “老夫人快快请起。”身旁的衙役十分有眼色地将这老太太拽了起来,架着她不让她继续往地上跪。 拉扯间,老太太的裙子一角,露出块花色十分显眼的补丁,林泳思看在眼里,垂下头去。 不对劲,很不对劲! 唐老夫人可是前朝富贵人家的嫡出小姐,听说当年嫁与唐礼朗的秀才父亲时,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两的,那陪嫁的箱子之大之深,装的东西之多,可是两个壮家丁都抬着费劲的。 不夸张地说,唐老夫人这一辈子吃穿住行,娘家都给准备好了,别说她一个人花用不完,便是连带着整个唐家出几个败家子,也绝对不会让她落魄到穿打补丁的衣裙的地步。 再退一万步,哪怕唐礼朗真的不事生产,养不起家,需要花用老娘与老婆的嫁妆过活,唐老夫人买不起新裙子,那打的补丁也断没有如此显眼的道理。 官宦女眷最重形象,你可以穷,但却不能丢了脸面,哪怕拿同花色的布,细细的针脚缝上去,林泳思都赞她一声节俭。 如此欲盖弥彰,只能说明一件事:唐家上下,整体用力过猛了,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家里没什么发现,林泳思也不废话,直接带人收工,他有个想法,必须要去验证一下。 第三十四章 铁证如山 三日后,唐礼朗被客气地邀请到了公堂之上,在看到自己的家眷也都在时,他的脸色十分不好。 “林大人,我虽位卑于你,但你也莫要欺人太甚,你惊动了我的家人,今日若再拿不出证据,证明我贪墨了范家的银钱,枉法渎职,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闹到王爷跟前,求一个是非黑白!” 唐礼朗不复之前儒雅读书人的样子,变得狰狞了几分。 林大人端坐在公堂之上,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唐礼朗,“唐礼朗,本官既敢请你来这公堂,自然是有十足的证据。你莫要在此咆哮公堂,一切自有公断。”言罢,林大人一挥手,便有衙役抬着几只红木箱子走了进来。 唐礼朗看到那几只红木箱子,瞳孔猛地一缩。 林泳思笑笑:“认出来了?” “什么认出来了?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这……这几只箱子能说明什么?莫不是林大人随意找来几只箱子就想诬陷于我!”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秦奔!” 早就等在一旁的秦班头上前将几只箱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片。 一碇金元宝足十两重,这一箱里,有五十碇。几只箱子加起来,数千两之重。 以唐礼朗七品县令的俸禄,哪怕不吃不喝干两千年,也不可能存下这么多。 如此巨额财产,来源为何?除了贪墨与受贿,别无他路。 “唐大人怎么不问问,这些箱子,本官是从何处发现的呢?”林泳思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眼神一片冰冷:“还是你早就心知肚明,自知事情败露,已经辩无可辩了?” 秦奔出去一趟,押回来两个长相与唐礼朗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子。 他们一进来,就忙不迭地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啊,小的们只是代为保管些钱财,其他的事我们一点也不不清楚啊!都是表哥一人所为,求大人明查!”竟是直接将唐礼朗给卖了。 此时此刻,有句话再合适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 就像之前林泳思感觉的那样,唐家上下,都在努力营造一种我很穷,我很清廉的假象,但假的就是假的,详查之下,根本经不起推敲。 林泳思仅用了一天时间,就从唐礼朗的两位表弟的私宅里,找出了这些不义之财。 唐老夫人的娘家,是富商,但其子弟众多,除了嫡支血脉依然穷奢极欲外,其余分家单过的旁支,光景只在尚可之间。 林泳思只需稍作调查,就发现了反常的这一对兄弟。 作为旁支一员,分家时几亩薄田,两个铺面,过的日子却跟嫡支不相上下,他们若真有本事还自罢了,偏偏只是不事生产的懒汉。 没有正经营生,却能在城中置下房产,家中奴仆成群,日常开销更是远超其收入水平,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唐礼朗走得极近,往来密切,几乎以这位表兄马首是瞻,这其中没鬼才怪呢! 果然,林泳思带人连夜包抄了他们两家,从库房里搜出了这几只最具代表性的箱子,其余古董字画、摆件屏风,实在不方便带到公堂上来。 林泳思冷冷地看着唐礼朗,继续说道:“唐大人,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这些金子不是你的。” 唐礼朗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林泳思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查出了他藏匿的不义之财。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露出了马脚。 “林大人......我......我......”唐礼朗结结巴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林泳思见状,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一拍惊堂木,喝道:“唐礼朗,你贪墨受贿,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唐礼朗浑身一颤,知道大势已去,他颓然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完了,完了~” 他的一世英名、他的美好仕途,他的理想抱负,全都完了。 林泳思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唐礼朗,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唐礼朗,你身为朝廷命官,本应恪尽职守,为百姓谋福祉,可你却贪墨受贿,中饱私囊,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面目面对这公堂之上的‘明镜高悬’四字?” 唐礼朗面如死灰,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林大人,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林大人开恩,从轻发落啊!” “还不将你如何帮助范家调换死囚、草菅人命之事,如实交代!” 唐礼朗跪倒在地:“大人,我确实收了范家五万两银子,然后从拐子手里,买了个与他身形相仿,年龄相当的人,冒充范嘉乐,送去法场斩了。” 如果他知道有朝一日,这么隐蔽的事能被翻出来,当初一定不会这么胆大包天。 “可是你派人杀了范家父子灭口?” “不不不,下官与范家一向关系不错,这几年,范家的孝敬颇多,这一对父子也算懂事,已经打算离开安东,去别处讨生活了,与下官没有妨碍,下官如何会画蛇添足地去杀他们呢。” 如果范家父子不出事,可能谁也不会想到,当年法场上被斩了的另有其人,唐礼朗也就不会被牵连出来,他确实没有作案动机。 “此事还有谁参与了?一并说出来,本官好一起拿了,带回淮安。” 唐礼朗又交代了几个名字,都是县衙之中,他的心腹。抓这些人效率就高多了,秦奔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将捆好的人都带来给林泳思过目。 “那拐子又是何方人士?你可知他姓甚名谁?那被害了的受害者,可有名姓?”哪怕身在奴籍,也不应落得如此下场,有机会还是得知会一下家人才是。 唐礼朗吱唔了半天,只道:“并非正经的人牙子,下官只知他是淮安人士,姓解,从那之后,再没有见过。” “姓xie?哪个xie?” “属下不知。” 林泳思沉吟了一下。 他当即便押着唐礼朗回淮安复命,竟是一日都等不得了。 唐礼朗的家眷这回哭得可比上一次要真诚得多,一直想要拿钱来贿赂林泳思,都被无情的驳回了。 呵呵,这回不装穷了?林泳思临走之际,望着唐老夫人的裙子上再也没有补丁,点了点头,这才对劲嘛,假的终究是假的。 第三十五章 亲情分量 林泳思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淮安,他第一时间安排毕蒙去见唐礼朗,要求他画出当年xie姓拐子的画像。 如果这个拐子,就是早些时候死在茶馆的解图升,那么这几起案子就可以并案调查了。 在等待画像期间,李闻溪找上门来。 “大人,看样子,此次安东之行,一切都很顺利啊!”李闻溪这几天并不好过,解图升死了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解家的未亡人可是一连几天,都来府署门口堵人了。 闹得她连上下衙都得早来晚走,十分痛苦。 李闻溪能有什么办法?暗门子她动不得,其他方面查来查去又总没有新的线索,解图升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可否认这位把自己的尾巴藏得很好。 毕蒙的动作不慢,临近下衙时分,一张草图就送到了林泳思的桌案前。 画像上的人,与解图升至少八成相似。 毕蒙行了一礼:“大人,唐大人只能记得这么多特征了,时隔太久,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李闻溪有些激动:“大人!” 林泳思暗叹一声,看来这运河边的无名茶寮,非查不可了!到时候不知又要捅爆哪个马蜂窝,会蜇死谁。 他望了望在一旁满脸喜色的李闻溪,啧,无知有时候就是很快乐啊。 中山王府。 纪怀恩身穿一身略素淡的长衫,乖巧地立在纪无涯的书房之中。 “冬梅的后事,办得如何了?”纪无涯面露两分怀念之色。 到底是自己曾经捧在心尖上的女人,付出过几分真心,现在人没了,以往所有的不是也一并清零,他只觉得有些心疼。 纪怀恩也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劳父王惦记,已经让姨娘入土为安了,整个庄子的人都陪我送了姨娘一程,她临走之前,还说想见见王爷。她放不下您。” 纪无涯脸上的怀念之色更浓,眼眶也隐隐泛红,父子俩又说了些与冬梅有关的童年趣事,还一起喝了酒,用了晚饭,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 自此后,纪怀恩又重新回到了王府。 大公子回归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自不必瞒着,到了夜晚安寝的时辰,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王妃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手里捻佛珠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打发走了下人。 “娘娘,没想到大公子倒是个命好的,原本以那位的身子骨,怎么也能挺个十年二十年,大公子陪着他远离政治中心,熬了那么多年后,能当个闲散王爷顶了天了。没想到啊,这才过了多久,人就没了。” 师燕栖缓缓睁开眼:“是啊,好端端的人,离了王府的娇养,撑不下去了。”她的嘴角勾起几分讽刺的笑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冬梅的死到底是自然病亡,还是别有猫腻。 在权利纷争面前,亲情算个屁。她丝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自己拖了哪个儿子的后腿,他们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无声无息的“病逝。” 天家无父子,母子也一样。 师燕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狠厉只是旁人的错觉。她继续捻着佛珠,嘴里却喃喃道:“这纪怀恩,倒是个会演戏的。他以为回来就能翻起什么浪花吗?” 此时,王府的另一处院落,纪怀恩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那是他的生母生前最喜欢的一件饰物。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将玉佩贴身放好。他知道,回到王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他需要更加小心谨慎。 纪凌云专门等着纪怀恩离开书房,才带着一封密信来找纪无涯。 “父王!”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咱们派去崇王身边的细作传回了最新消息,崇王有意与咱们结盟了!” “父王,您这是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妨。”纪无涯眼眶还红着,刚才面对纪怀恩时,不管是真情流露,还是装模作样,这一对红红的眼圈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下去。 “说来听听,崇王那怎么回事?”中山王府绝大多数的细作与暗卫势力,纪无涯还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纪凌云手上只有自己发展的那么丁点,也是与纪无涯共享的。 在自己的地盘上,纪无涯绝不能允许有超出自己掌控的力量存在。 所以纪凌云突然闯进来,说崇王有意与自己结盟,他是先喜后惊的。毕竟连他都没接到的消息,儿子却事先知道了,这多少让他有些没有安全感。 纪凌云似乎没有察觉到纪无涯心中的微妙变化,依旧满脸兴奋地说道:“儿子也是刚刚收到消息,细作传来的消息上写,崇王世子在边境与西北王的小股兵力发生了摩擦,崇王世子受了伤!” 纪无涯微微眯起双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后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纪凌云连忙说道:“父王放心,这消息是儿臣手下最得力的细作传回来的,此人跟随儿臣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而且他传回的消息向来准确,应该不会有问题。” “如此倒也是个机会。我们应该做好准备。羡鱼那,总得有个人去跟她说明,我并不想嫁一个不情愿的女儿过去,别结亲不成,反而结成仇了。” “儿子以为,还是暂时瞒着她为好,也不知世子那边,到底伤得如何,万一......”纪凌云剩下的话没有明说,但万一崇王世子熬不过去,人都没了,还和个屁的亲啊。 “此事我会与你母亲商量,你先下去吧。” 纪凌云听话地走了,纪无涯伏在桌案上写了张便签:“去,探查崇王的最新动向,世子到底伤得如何,我要尽快知道详细情况。” 空荡荡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应答,随后又恢复安静。 纪无涯压下心中那点对儿子脱离了掌握的不安,起身往内院走去。 王妃向来懂事明理,由她出面再好不过,反正羡鱼又不是她亲生的,不会心疼的。 第三十六章 想要联姻 “世子爷,您为何要提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王爷知道?咱们花费了数年心血,好不容易才在崇王身边埋下钉子,何其珍贵,就连王爷手中,恐怕都没有如此高明的细作。您就不怕王爷对您,产生戒心吗?”为仁看着纪凌云的神情,斟酌着开口。 戒心吗?纪凌云不屑地撇撇嘴,他那个父王,向来多疑,你越是藏着掖着,被他知道了,他越是要怀疑你。 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他反而会放下心来。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纪凌云不会跟为仁说的。那就是他很了解父王的心态,做他的儿子,太平庸太精明,都不好,最好是精明有余,再犯点小错,让他还可以摆摆当爹的谱。 只要自己拿捏住尺度,别让他太有危机感,便够了。 纪无涯换了副温和的笑脸,掀开象牙雕门帘,看到师燕栖正跪在佛像前诵经,也不打扰,挥退了前来上茶的丫鬟,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待师燕栖诵完经,缓缓起身,纪无涯才笑着开口道:“这些劳什子的东西,王妃倒是虔诚。” 师燕栖见到他来,微微一愣,随即淡然一笑,道:“王爷还需慎言,当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纪无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道:“你知我向来不信这些,这世间之事,成与不成,其实只在人的一念之间,我只信,求人不如求己。” 师燕栖轻轻摇头,道:“你是你,我是我。我不会强求你信,你亦当如此。” 纪无涯一噎。老夫老妻二十余年,他们向来话不投机,说不上几句,便没了下文。 是以才能这么多年举案齐眉吧,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便索性不争吵,只在需要的时候,互相帮一把手,不拆台,便足够了。 他话题一转,与她聊起了其他闲事,一直聊到晚膳时分,还没有走的意思,师燕栖便客气地留他吃饭。 饭桌上,纪无涯依然顾左右而言它,说来说去没有重点。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她停住筷子,实在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没得饭没吃完,胃再疼了。 “唉!事关鱼儿,我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纪无涯皱着眉,一副为女儿担心的好父亲作派。 师燕栖心里冷笑:二十多年了,这个伪君子比以前更伪善了。好处都他拿,坏人一点也不想做!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她都对他不感冒的原因,既要又要还要,要得太多了,她给不起。 “鱼儿是你的女儿,父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终究男女有别啊!”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帮着劝劝?您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肯定又是个烫手山芋。 “唉,我有意为鱼儿谋个好亲事,崇王世子虽比她年长几岁,却也不失为一门当户对的好人选。日后必不会委屈了她......”纪无涯笑得像个慈父,似乎是对未来女婿十分满意。 师燕栖望着他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哪怕纪羡鱼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此时此刻,她也为这个便宜女儿心疼了几分。 她一向知道,纪无涯是个凉薄的性子,所有人于他而言,都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看看他那白月光的下场就知道了,说弄死就弄死,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纪羡鱼碰上如此凉薄的爹,只能说命不好。 师燕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王爷此举,可曾问过鱼儿的意愿?婚姻大事,终究是她自己要过一辈子的。” 纪无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好坏,我自会为她安排妥当。”师燕栖心中暗怒,面上却不显,客客气气送走了纪无涯,让丫鬟将饭菜撤下去。 得了这么个不做人的差事,哪怕现在给她龙肝凤胆,她也吃不下去。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捧着热茶,神情有些呆滞。 崇王世子是名副其实的中山狼,这么个大火坑,纪无涯说推自己的亲闺女下去,就推下去了,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自己要怎么做呢?劝纪羡鱼接受现实吗? 她倒是不怕一个即将成为弃子的庶女记恨她,可同为女人,知道嫁错人的苦,她多少有些推己及人,不愿意看到纪羡鱼落得那样的境地。 师燕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纪羡鱼好好谈一谈。她知道纪羡鱼平日里喜欢在花园的亭子里看书,便特意挑了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让人备了些点心,前往花园。 纪羡鱼看到师燕栖过来,有些惊讶,但还是起身行礼。师燕栖拉着她在亭子里坐下,温和地说:“鱼儿,今日我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想与你商量。” 纪羡鱼心中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是装作不知,问道:“王妃有何事,但说无妨。” 师燕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你年岁到了,王爷有意为你定下亲事,你可知晓?” 纪羡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平静,轻声说:“女儿略有耳闻。” 师燕栖轻轻叹了口气:“关于你的婚姻大事,你父王有些想法,今日我来,便是与你说这事的。” 纪羡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知是哪家公子?”她心底隐隐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希望会是那个人......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痴念,现如今男未婚女未嫁,她还有机会。 可王妃嘴里跳出来的称呼,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王爷属意,崇王世子。” 崇王......世子...... 纪羡鱼手上拿着的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眼中的泪唰地流了下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怎么会?怎么可能?父王不会的,你在骗我!” 她飞奔着就想去外院找纪无涯问个清楚,刚跑没几步,就被王妃身边的人拦了回来,她们半推半架,将她按回了刚才的位置。 “鱼儿,你亦知你父王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你若闹得阖府皆知,让他丢脸,结果会如何,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 师燕栖声音依然软软的,但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持:“回房休息去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竟是直接将纪羡鱼软禁了。 第三十七章 毫无底线 林泳思黑着脸从茶寮出来,送他离开的掌柜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大人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骗鬼去吧,还欢迎?他们巴不得自己赶紧走。这一次微服私访,就足够他们保持警惕许久了。 “大人。”李闻溪慢吞吞地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憋笑憋得很辛苦。 她就说嘛,林泳思自己亲自去查,肯定会被人认出来。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他的这张脸,在淮安的一亩三分地上,到底有多高的辨识度。 相信黑白两道上,但凡脑子正常的人,就没几个不认识他的,无论他穿官服还是穿便衣,都没用。 尤其是这种必须对官府之人保持警惕的非法勾当,更不可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想笑便笑吧。”林泳思烦躁地打开折扇扇风,他刚刚灌了满满一壶凉茶,此刻却觉得那茶水也不解暑气,反而更添了几分烦闷。 李闻溪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大人,其实这也并非坏事,至少证明您的威名远扬,那些人一听是您来了,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林泳思闻言,瞪了李闻溪一眼:“本官等的就是他们轻举妄动,现下打草惊蛇了,走吧,我们得想想其他办法。”他收起折扇,大步向前走去。 一柱香时间后,两人站在顾府大门外,李闻溪挑了挑眉头,有些不解。 这就是林泳思想出来的办法?找他的前任取经吗? 还没容她多问,林泳思已经上前敲门了。他们此次出来,本是想秘密查访的,自然没带下人。 开门的小厮差点没认出来,还是林泳思自己先自报家门,想寻顾三公子。 顾家三子顾珩跟林泳思略长几岁,是个会吃爱玩的性子,放在别人家,可能仅能勉强称一句纨绔,但是放在顾家这种男丁各个恪守礼教的地方,那真是混蛋到没边了。 就因为这样,顾珩不知道挨过多少家法,传得满大街都知道,顾三公子性喜渔乐。 他与林泳思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交集也不多,还是他妹妹被找回来后,顾家有意亲近,来往才多了一些。 因此他站在会客厅里,与林泳思见完礼,分宾主落座后,还是一头雾水,这位父母口中顶顶有出息的好后生,来找自己这么个边脚料干嘛? 林泳思轻咳一声,打破了会客厅里略显尴尬的沉默:“顾兄,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顾珩闻言,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哦?林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他心里琢磨着,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林大人,居然会来找自己帮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泳思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顾兄,你向来爱好广泛,我最近在查一桩案子,涉及一些......嗯、不太光彩的暗门子,想请顾兄引个路。” 他顿了顿:“我认识的人里,能知道这些的,除了顾兄,再想不起其他人。”林泳思的交际圈子真的挺干净的。 顾珩一听,顿时明白了林泳思的来意,他故意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那你还真找对人了。” 林泳思见状,也松了口气:“此事于我而言,真有些难办,多谢顾兄了。” 顾珩摆了摆手,一脸得意:“林大人客气了,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是我的荣幸,嘿嘿,回头得让我老子知道,咱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林泳思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运河边有间茶寮,不知顾兄去没去过?” 顾珩目光一缩:“你是想查它?” “正是。” “林兄,我忝长你几岁,便斗胆说一句,那一家,你还是别动为好。” “此话何意?难道在淮安的地界上,还有我淮安同知查不得的地方?” “林兄有所不知。”顾珩难得正色道:“带我前去的那位朋友,曾千叮万嘱,绝不能在那里闹事,跟那些姑娘们怎么玩都行,但是绝对不能招惹掌柜的跟老鸨。” 林泳思的眉头皱起来了。 淮安城里多纨绔,他们成群结队出去寻乐子的时候,极易与这些风月场所之人起冲突,哪怕闹出人命,也无非是多赔些银钱了事,概因这些人多半不是良籍。 贱籍之人不算人,不过是会说话的牲畜罢了,死多少个,后面都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可以补充,只要银钱到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是以这些人玩得很疯,家里人不管的情况下,惹出多大的乱子都不稀奇。 现在居然出了这么个摆在明面上的,能让纨绔都害怕的地方,这背后的背景到底有多强大? 林泳思不禁问出了口:“顾兄可知,这茶寮到底是谁的产业?” 顾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半天,最后才在林泳思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道出了实情:“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那位咱们谁都惹不起。” “中山王世子。”顾珩凑到林泳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不可能。” 林泳思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他承认纪凌云有很多缺点,很多很多,多到相识多年,自己一直与他亲近不起来,但纪凌云绝对不会没底限到,会沾灰产。 挣钱的方式有很多种,尤其是像他们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顶级权贵,基本上只要一句话,有的是人愿意捧出全部家当,只求攀附上。 纪凌云名下有正经的青楼,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淮安最大的青楼就是他的,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何必再沾这暗门子。 要知道里面的姑娘来路都不算正,万一哪天闹大了,纪凌云上面可还有个爹呢,他不怕自己兜不住吗? 肉没吃到再惹一身骚的蠢事,真有人去干? “嗨,林兄啊林兄,你就是见到的光明太多了,才会不相信这个世界到底黑暗成什么样子。哪有人是嫌钱多的?”顾珩歪坐在椅子上,捏起块桃酥扔进嘴里,满不在乎地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还是再探茶寮吧。”林泳思不敢想,原来纪凌云可能早就烂得无可救药了。 “你还是等在这听消息吧。”顾珩拦住了他:“你这张脸,可比什么名帖都好使,我就带你身后这小兄弟一起去得了。 李闻溪被点到了名,她望了望林泳思,朝他点点头,后者有些无奈,挥挥手:“去吧去吧,记住,安全第一,莫要勉强。” 第三十八章 打探虚实 “哟~~珩爷,您来了~”顾珩显然是茶寮的常客,一进来便收到了热情的问候。李闻溪跟随他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想要低下头去,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回头长针眼。 但显然她错把这处销金窟与想象中的下流场所联系在一起了。正相反,进了略显朴素的门头后,内里更像个装潢考究的私人会所,隐私性很好,配色也不俗。 李闻溪幼年时也是见过细糠的,她很快便发现了,此地处处都在不经意间,透着低调的奢华。 前来接待他们的店小二态度热情却不谄媚,与顾珩寒暄,目光渐渐转移到李闻溪的身上。 “这位爷瞅着面生,可是头回来?”大约是因为不久前林泳思刚刚来过,目的不详,有些打草惊蛇的缘故,他们对陌生人的警惕性很高。 顾珩微微侧身,将李闻溪护在身后,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我母族的亲戚,我带他来见识见识,怎么?不欢迎?” 店小二见状,赶忙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哪里哪里,小店打开门做生意,岂有不欢迎的道理?两位里边请,小的这就给二位安排个清净的雅间。” 说着便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布置典雅的房间,店小二又问:“珩爷,还是老样子?不知这位爷喜欢什么?” “来个清倌人,我这小兄弟有些怕生。”顾珩掏出颗碎银子扔给店小二,将人打发走了。 李闻溪打量着雅间,房间里的摆设看似简单,但从桌上的茶具到墙上的字画,无一不是上品。待他们落座后,她刚想开口,顾珩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贤弟,怎么样?这布置可能入了你的眼?你家有这样的玩乐之地吗?”顾珩边说着话,边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道:隔墙有耳。 这是在提醒李闻溪小心点,别看雅间里没有人,说不得哪里就有窃听的渠道,他们暗门子人做生意,心眼子简直不要太多,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闻溪十分上道:“我年纪小,被家里人管得紧,哪里有机会出来玩,今次真是沾了表哥的光了,一会儿那小美人来了,不知可有什么忌讳?还望表哥提点,别丢了顾家的脸面。” 顾珩微微点头,继续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道:装作初次,少言多听。随后又恢复如常,笑着对李闻溪说:“贤弟放心,这清倌人只是陪咱们聊聊天、弹弹曲儿,并无其他越矩之事。你只需放松些,别太拘谨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接着便见两位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款款而入。她们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各自怀抱一把琵琶,盈盈一福道:“见过两位公子。” 顾珩:“你且与她聊聊,若是喜欢,便让她弹奏一曲。”李闻溪忙装作有些慌乱地起身,脸都微微泛红了,表现得像极了还未开过荤的毛头小子,躲在暗处观察的龟公这才放心下来。 听了几曲,天色渐晚,又有人送来了酒菜,两人边吃边听曲,时不时凑到一起说两句悄悄话,李闻溪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急切,顾珩推开门,不远处便有龟公守着。 “你,过来。”龟公忙跑过来:“爷,您有什么吩咐?” “给我这小兄弟找个雏儿来。记住,必须得是干净的,我这小兄弟,可还是个童子呢。哈哈!”顾珩见龟公还不动,脸色耷拉下来:“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龟公一脸为难:“爷,咱们店里最近没有新人来啊!”女妓好找,雏儿可不好找啊。 “废什么话,爷让你去找,你便去,怎么?以为爷花不起钱吗?”顾珩的嗓门很高,很快吸引来了老鸨,她连忙安抚:“珩爷您消消气,奴家这就寻了人来,珩爷稍等。” 顾珩关上房门,又喝了杯酒,见两名清倌人已经停止了弹琴:“愣着干嘛?接着弹啊!” 房间内响起了弹琴声,门外不远处,老鸨盯着他的房门皱眉,龟公问道:“现在怎么办?那几个新来的调教得还差点火候,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怕什么?姓顾的那老东西不做同知许久了,一个破落户家的傻儿子,能掀出什么风浪来?给他送一个人前来!记住结账时多收些,有钱不挣白不挣。” 老鸨话音一落,便转身匆匆离去,今天楼里有贵客,她得陪着。 龟公站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听从吩咐,准备去后院带人。 清倌人一曲还未弹完,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顾珩使了个眼色,李闻溪会意,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衣着颇显暴露的年轻女子,长得不如这两个清倌人漂亮,眼神中带着慌乱。她微微颤抖地福身,轻声道:“见过两位公子。” 顾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她吧,看起来倒是干净。”说着,他示意女子进屋,又对李闻溪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要给你的惊喜。” 李闻溪头埋得更低,将两名清倌人请了出去,有些猴急地将女子拉入房内,又砰地关上了门。 墙角注视着他们的龟公有些不屑地撇撇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已经快要变成色中恶鬼了,果然纨绔这种产物,前扑后继,无穷无尽。 李闻溪仔细打量着新来的女子,她在两个人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渐露哭腔:“求两位爷,饶了我吧,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顾珩点名要找个雏儿,这是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商量好的,已经陷入泥潭许久的女子很可能早就习惯逆来顺受,不敢反抗,新近来的、还未破身的,倒有一丝问出实话的可能。 “你并非自愿卖身来此?”李闻溪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真是扫兴,爷也不愿用强,你走吧!” “不不不,我不能走!”这么短的时间,她要是被退货处理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 “求爷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她直挺挺地跪下,脸上已经全是泪痕,连妆都浸花了,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怜。 第三十九章 深夜密谈 李闻溪此次来这茶寮,就是为了寻找些有用的证据,证明这里面的女妓来源可疑,如果有可能,再探听点关于幕后主使的线索。 但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确,这些人警觉性太高,太精明了,她不知这个女妓不是他们派来专门试探的,毕竟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生面孔,有熟人带着也不能完全放心。 “你先起来,莫哭了。”李闻溪强硬地拽起女妓,后者在与她有接触之时,明显抖了一下,似乎很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碧丝。” “哦?是燕草如碧丝的碧丝吗?”李闻溪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她愣愣的说:“妈妈没说。” “嗯?这是你进来之后,老鸨给你起的名字?” 碧丝点了点头。 “那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能说。”碧丝很有些为难。 “是谁将你卖到此地的?”今年开春到现在,风调雨顺,大概率不会是个灾年,老百姓卖儿鬻女的明显少了许多。 碧丝低下头,没有回答。 李闻溪也不急,哄着她吃菜喝酒,几杯烈酒下肚,碧丝晕晕乎乎的,几乎有问必答,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是谁将你卖到此地的?”李闻溪再次询问。 “他们拐我来的。呜呜~上巳节我跟姐妹们一起出来玩,一不小心跟她们走散了,落单之后,便被人打晕,等我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被关进后院,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的龟公,和刻薄的妈妈。” “像你一样被拐来的,楼里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跟我关在一起的,一共十余人,他们教我们如何伺候男人,有不愿意学的小姐妹,当场就被他们糟蹋了,呜呜呜~我害怕......” 从这女妓身上再问不出什么了,李闻溪搀着她上床躺好,对顾珩说:“顾公子在此地帮着打个遮掩,我想出去探一探。” “这可使不得啊!万一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顾珩大惊失色,如果此处的幕后人物真是那位世子爷,他们可真惹不起,在他的地盘上搞事,就是被弄死了,也没处喊冤。 当个芝麻小官,一个月月俸刚几个钱,玩什么命啊?而且你出去玩命,别忘了咱们可是一起来的。 在那帮人眼里,顾珩就与李闻溪是一伙的,一个不安分,另外一个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直接一块做了,以绝后患怎么办? 他可还风华正茂,大好人生没享受呢!怎么可能跟她一块玩命!当初说好的,他只负责引荐。 顾珩想要阻止李闻溪的作死动作,却无奈反应太慢,李闻溪压根没给他阻拦的机会,说完话就拉开房门出去了,只留下顾珩在屋里气得直跺脚,不停地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闻溪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楼道里很安静,刚才一直守着的龟公都不见了身影,只有一间间紧闭着房门的雅间里,时不时传来嬉笑和丝竹之声。 夜色渐深,茶寮后院没有点灯,显得格外静谧。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回廊之间,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吱呀”一声,不远处的一间雅室的门被打开了,李闻溪连忙贴着墙站住,尽量让自己缩在柱子的阴影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大公子。” 她大着胆子探出头去,雅间的灯光很亮,正好将屋内正在交谈的几个人映照得清清楚楚。 纪怀恩端坐着,手中拿着一杯茶,喝得漫不经心,黄逡的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子,纪怀恩没出声,他便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李闻溪刚才听到的那一声大公子,就是黄逡喊的。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是像其他的普通客人一样,来寻些乐子,还是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黄逡这个人,不单她,便是连林泳思都探不透他的底,在府署里向来特立独行的一个人,见到谁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居然对着纪怀恩折腰。 不对劲,很不对劲,李闻溪屏住呼吸,她心里很明白,自己今天走这一遭,眼前的这一幕才是最大发现! 李闻溪死死地盯着屋内,试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细微动作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纪怀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道:“黄大人不必如此拘谨,坐吧。” 黄逡这才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纪怀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买卖还算兴隆,黄大人很有生意头脑啊。” 黄逡转身捧出些在李闻溪看来是账本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正当她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听听他们接下来说什么的时候,那道开着的门缝被从里面关上了,走廊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她心里暗骂了一声,真是倒霉,从暗处走出来,大着胆子走到雅间门口,只听着黄逡说:“大公子且放心,属下省得。” “这位公子,怎么会站在此处?”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李闻溪魂都差点飞了,她飞速转身,是刚才的那个老鸨。 屋内的交谈声停止了,如果此时黄逡打开房门,她根本无路可逃,会被他直接抓个正着。 “我出来方便,找不到自己的雅间了,可否劳烦妈妈引个路?”她故意加粗的声音,以免被里面的人听出来。 “公子随奴家来吧。” 等她回到包间,向老鸨道谢,顶着顾珩谴责的眼神时,才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此时贴在身上,黏腻异常。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林泳思刚才自己的发现,生怕再呆下去,夜长梦多。 顾珩也正有离开之意,被这么一吓,短时间内,他都不想再出来玩了! 走出茶寮,夜晚的凉风拂过,李闻溪才觉得稍微缓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对顾珩说道:“顾公子,今日之事,还望你莫要声张。” 顾珩嘴角抽了抽,还声张?他巴不得无人知情呢。 两人一路无言,各自想着心事。到了街口便立刻分开。 林泳思还在府署等着消息,李闻溪一路不停地回头,生怕下一秒就有杀手冲着自己而来。 但她多虑了,直到被巡夜的衙役碰到,送回府署,她一路都很安全。 第四十章 眼见为实? 回到府署,李闻溪径直去了林泳思的办公室。万幸,灯还亮着。她敲开门,看到林泳思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怎么样,可有收获?”林泳思急忙问道,将李闻溪让进屋内,又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李闻溪接过茶,一饮而尽,那种一直以来缠着她的恐惧感才渐渐消退。她深吸一口气,将今晚在茶寮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碧丝的遭遇、黄逡对纪怀恩的恭敬以及那神秘的账本。 林泳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李闻溪说完,他缓缓摇了摇头:“若那茶寮真与纪怀恩有关,为何世子爷会特意替他出头呢?据我所知,他与这个庶出的兄长,关系并不和睦。” “这事怎么又与世子爷扯上关系了?”李闻溪有些不解。顾珩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信口开河,非说茶寮背后有纪凌云的影子一事,她一直没当回事。 但现在同样的话从林泳思嘴里说出来了,由不得她不重视。 林泳思将他准备抓唐礼朗之前,去王府之时,纪凌云隐晦地提及让他网开一面的事说了一遍。 “唐礼朗所说,随便找了个姓解的拐子这事,说破大天去,我也一个字都不信。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人为的影子。” 林泳思冷笑道:“纪凌云恐怕是怕我们查得不够彻底才是!他故意正话反说,是看准了我会与他对着干!” 李闻溪震惊地盯着林泳思:“大人!慎言!” 这是她能听的话吗?林泳思,王爷心腹嫡系,林家的幼子,对下一任继承人积怨已深,已经到了懒得隐藏的地步了吗? “无所谓,我们两个,再也不可能真正成为朋友了,纪凌云早就心知肚明。”林泳思倒是看得很开。 李闻溪不想再在这个危险系数拉满的话题上纠缠,转而问起了纪怀恩的事:“属下听说,他陪着生病的生母,在庄子上静养,还是王爷专门下的令呢,怎么这么快就又回了淮安城呢?” 不是说纪无涯对他的白月光失望透顶,连带着儿子都厌弃了,她以为纪怀恩且得老实几年呢,怎么这才过了几个月,便又回来蹦跶了。 该不会下一步继续回来府署当他的一把手,不干活专门膈应人吧?她只要想想以前与他的几次接触,就觉得牙疼。 林泳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纪怀恩此番回来,恐怕没那么简单。王爷下令让他去庄子上静养,罚的也不是他,他能回来,是以生母的生命为代价的。” 李闻溪瞪大了眼睛:冬梅居然死了?这个上一世最终被封为高位的女人,这一世这么早就下线了? 她复又心底一沉,脱口问道:“是他杀了生母?”纪无涯心挺狠的,不可能无缘无故默认受罚的儿子毫发无损地这么快回来。 那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果不其然,林泳思点了点头:“十有八九。” 李闻溪倒吸一口凉气! 林泳思眼神深邃,“纪怀恩虽然有些小聪明,但还不至于敢公然违抗王爷的命令。能让他提前回来的,必定是有事发生。” “大人,这对兄弟,已渐渐长成,各自都有了自己的班底,可未来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您是怀疑,纪凌云是在针对纪怀恩?” “不排除这种可能。”林泳思微微点头:“纪凌云一直视自己为正统,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的人。” 从他设计康裕,给了两个兄弟一个下马威就可以看出来。 纪怀恩以前还是挺受宠的,纪凌云会有危机意识,也实属正常。 李闻溪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暗自警惕。看来,这淮安城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林泳思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确定,我们查案,能查到什么程度。” 两人都心知肚明,纪怀恩无论是不是幕后真正的大佬,这案子都不可能把他牵扯进来,不然到时候案子破不破不知道,自己跟林泳思很可能会真的无了。 哦不,李闻溪悲催地想,无的只会是她一个,林泳思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 怎么回事?一个普普通通的杀人案,最后怎么会兜兜转转,牵扯出背后了不得的大人物呢?纪家这一大家子人,就不能有一个安分点的吗? 他们每个人都手染鲜血,晚上睡觉到底是怎么心安理得的? “所以,杀了范家父子和那中人解图升的,不会是纪怀恩的人吧?”如果是,这案子肯定没法查了,李闻溪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林泳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你当真看到黄逡对纪怀恩毕恭毕敬,还拿了账册给他看?”林泳思不答反问:“当时你在走廊里,为何那么多雅间,好巧不巧地,只他们那一间突然打开了一道缝,而且恰恰还是在说完了几句话后,又突然关上了。” 这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太合理,似乎有人有意为之,就想让李闻溪看到那一幕似的。 “听大人这么说,属下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他们进了茶寮后,一路上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可奇迹般的,李闻溪溜出来后,外面便一个人也没有了,就连灯笼都灭了不少。 如果是有人故意想让李闻溪看到黄逡与纪怀恩在一起的一幕呢? 李闻溪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恐怕真的存在,从她踏入茶寮开始,就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将她一步步引到了纪怀恩面前。 “大人,若真如您所说,这是有人故意设局,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借我们的手去对付纪怀恩,还是另有他图?”李闻溪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林泳思轻轻摇了摇头:“目前还难以断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复杂的权力斗争之中。纪怀恩的回归,无疑是踩到了某些人的痛脚了。” 这个某些人是谁,李闻溪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纪凌云是不是傻,他亲自下场与纪怀恩争斗,胜算也不过五六成,让他们几个小鱼小虾在前面蹦跶,有个屁用。 第四十一章 按兵不动 “看来这桩案子,屎盆子得扣到唐礼朗身上了。问题是,他会愿意当替罪羊吗?”林泳思又叫榆树沏了一盏浓茶来,他揉揉发紧的太阳穴,显得十分无奈。 以前不懂,这么苦的茶,父亲怎么能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现在他懂了。 淮安同知这个位置,真的就像钻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是轻的。做好了无功,做不好有过。 李闻溪道:“唐礼朗到底是谁的人?纪凌云还是纪怀恩?” “当初我赴安东拿人时,是纪凌云专程过来‘提点’了我,用意几何,恐不用我多言。姓唐的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说什么。”林泳思的表情十分玩味。 李闻溪也沉默了。 以李闻溪对纪凌云的了解,他要想算计谁,是断不会留有退路的,为达目的,谁都可以牺牲,唐礼朗被捕下狱,相当于弃子。 既是弃子,纪凌云自然不会让他白白被废弃,定还有后手,以图为自己换取最大的利益。 能在淮安的各个县收买自己的心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礼朗这么轻易地被抓了。一个贪官想藏点钱简直不要太容易,有的是办法完全追查不到他自己身上。 而他却用了最笨的方法,选了两个与他过从甚密的亲戚,几乎相当于摆在明面上了。 是唐礼朗太笨,还是他就是个抛出来的诱饵? 李闻溪敢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打赌,只要林泳思正经打开中门,升堂审问,一定会最终从唐礼朗嘴里,听到纪怀恩的名字。 如果一个唐礼朗不够份量,那么就再加上一个黄逡。外县不大不小的某名官员,可能纪无涯并不会放在心上,但两个呢? 以纪无涯多疑的性子,一定会多想,这么快就牵连出两个来了,那背地里没有牵连出来的,还有多少? 那到时,他便是再对这个庶长子有情分,也得父子离心。 纪凌云的计谋,不可谓不毒,虽然简单,但是有效,这的确像是他的风格。 李闻溪不由地有些羡慕纪凌风,他此时正在前线,又远离家里的各种纷争,又能收买一拨人心,如果运气好,还能向纪无涯展现展现军事才能,一石三鸟,不费吹灰之力的人生赢家。 不像在家的这一对兄弟,还没消停几个月,又要相互倾轧,搞风搞雨。 林泳思轻轻放下茶盏,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他似与李闻溪心有灵犀:“纪凌云这一手,玩得漂亮也玩得狠。唐礼朗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小卒,哪怕黄逡,也不过是个添头,让这出戏看起来更热闹些。” “大人,唐礼朗不能审,但一直关着,恐怕王爷那边您也没法交代。”李闻溪眉头紧锁,显然对当前的局势感到棘手。 林泳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交代?为何要我交代?想浑水摸鱼的不是我,急的肯定也不是我。我有的是时间,熬得起。端看谁最先熬不住。” 几条人命的案子罢了,要不要去府署的库房里看看,比这更要命的案子,还没破的,也一抓一大把,除了苦主儿,还有谁真把个命案看得比天大? 哦,还有李闻溪这个奇葩,破案有瘾。 “大人这是要......”李闻溪话未说完,但眼中已闪过一丝明了。 “冷处理。以不变应万变,且等着我们的世子爷先出招吧。他想让咱们对付纪怀恩?想都别想,有本事他自己来。” “王爷生性多疑。他若知道自己的好儿子在背后有这样的动作,定会心生芥蒂。而我们,关键时刻,可以把王爷牵扯进来,这本就是他们一家的家务事,还是让他们关起门来......” 林泳思话没说完,李闻溪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让他们自己关起门来,狗咬狗去...... 夜已经很深了,她踏出林泳思的办公室时,原本晴朗的夜空下起了绵绵细雨,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还是决定先回去睡一会儿,哪怕天边已经渐渐亮起了鱼肚白。 “阿九。”拐出二进院,李闻溪便听到薛丛理的声音,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舅父,您怎么也没回去?” “唉,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更天了?你彻夜未归,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薛丛理真的是打心眼里心疼自家公主。 再落架的凤凰也是凤凰,且看看王府里那个假公主过的什么日子,再对比自家公主。他不由感叹,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话的含金量。 薛丛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跟舅父回家。”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林泳思再没提一句关于范家父子被害一案的事。 唐礼朗被关进大牢,一次也未过过堂,任他在大牢里如何咒骂痛斥,薛丛理早就得了林泳思的吩咐,稳坐钓鱼台,只让狱卒好吃好喝伺候着,旁的要求一概不理。 黄逡每次开早会时,都会七拐八扭地提及唐礼朗,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好端端一个七品县令,无论是何罪名,该判判,该罚罚,就这么关着算怎么回事? 林泳思一开始只是打断他的话,宣布散会,后来被问的次数多了,才忍不住怼他几句。 “哦?黄大人这是对刑名之事终于有了兴趣?也罢,这本是你分内之事,要不还是还与你算了。” 黄逡脸都黑了,他接过个烂摊子算怎么回事?只得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林泳思每日照常处理着各种公务,对于范家父子被害一案的冷处理,似乎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好在生活中也不全然是坏消息,中山王府要嫁女儿了! 纪羡鱼去年及笄,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此番要嫁的,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崇王世子,真是可喜可贺! 消息是中山王府亲自传出来的,想来不假。 李闻溪听闻后,内心一声叹息,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哀。这小姑娘最终还是被狠心的父亲当成了政治牺牲品,以后的命运,堪称一句悲惨。 第四十二章 无力反抗 纪羡鱼的菡萏院里,正房的大门紧闭,一众小丫鬟都站在屋檐下,低垂着头,没人真的关心屋里的主子在发什么疯,她们更多的,是担心会不会被选进陪嫁名单里。 如果换成旁的主子,心疼奴婢,跟着还能得些好处,那去便去了,反正都是为奴为婢的,去哪还是干一样的活,无所谓。 可惜了,这位小姐可不是个好性的,没看身旁的大丫鬟彩玉就时常身上带伤,不但一文钱好处捞不到,还时不时在求人的时候得搭上自己的月钱。 图人图财,哪个都图不到,这样的主子,不跟也罢,鬼才愿意跟她背井离乡,远赴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呢。 有人有关系的下仆都在暗地里托关系使劲,生怕自己被安排陪嫁。 纪羡鱼的心情比这些下仆还要复杂,她没想到,自己精心筹划,原本以为八字刚刚有一撇,假以时日,肯定会有戏的亲事,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她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早在王妃将她软禁之初,她便有所预感,恐怕父王这一次,真的会冷血无情,她安排彩玉出府,让其去寻林泳思,希望由林府出面,在父王最终开口为她婚配之前,求了她去做儿媳。 毕竟以林泳思现在越传越广的克妻传闻,除了她以外,再想找个出身不错的妻子,真的有点难度。 陆晏青可还尸骨未寒呢,这么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谁家头铁到还敢要他。 她以为,林泳思肯定会愿意的,林家肯定更会愿意的。娶个现在的县主、未来的公主,于林家而言,如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彩玉确实按她要求去了,也确实见到林泳思了,可结果呢? 林泳思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仅拒绝,言辞间还透着疏离与难以置信。 他说:“我与纪小姐,从无私情,亦不敢觊觎,何来提亲一说?” 彩玉带回来的消息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将纪羡鱼最后的希望都浇灭了。 纪羡鱼坐在榻上,双手死死地揪着帕子,指节泛白。她想不明白,林泳思需要一个名门妻子,自己需要赶紧从可能被和亲的危机中解脱。 明明他们之间,可以互惠互利,况且,自己对他,也是一片真心,他为何如此决绝?还是说,林泳思知道了她动的手脚,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堪为妻? 她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来,又砸了一堆瓷器。那些下仆们虽不敢抬头,却也能听到屋里传来的“噼里啪啦”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纪羡鱼此刻哪还有平日里的端庄优雅,她只觉得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自己为了这桩亲事,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安排,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她恨父王的冷血无情,也恨林泳思的不解风情,可她又无可奈何。 如今被软禁在这菡萏院里,连门都出不得,更别提再去谋划其他的亲事了。 现在好了,悬了许久的心,此刻终于死了。她等来了王妃身边嬷嬷的正式通知。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了,王爷给您寻了个上好的夫婿,正是一表人才的崇王世子。” 这就说明,此时再无转圜。 如果嬷嬷的嘴角没有勾着一丝嘲讽的弧度,她说的话可能还有点可信度。 听到这个消息,纪羡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崇王世子是何等人物,哪怕离崇王的地盘几百里远,崇王世子暴虐纨绔的名声,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了。 比自己大一轮不止的年纪,膝下犹空,前后丧了两任妻室,就差明告诉别人,他自己有问题,还精神不正常了。 这样的一个人,父王竟真要将她许配给他,这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吗? 她强忍着怒火与悲痛,质问那嬷嬷:“父王为何要如此对我?难道在他眼中,我就只配嫁给这样的废物吗?” 嬷嬷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小姐,这是王爷的旨意,您还是乖乖接受吧。况且,崇王世子家世显赫,您嫁过去也不会吃亏。” 纪羡鱼冷笑一声:“家世显赫?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罢了。我纪羡鱼就算一辈子不嫁,也绝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嬷嬷见她如此倔强,也不再多言,只是留下一句“奴婢是前来通知小姐,并不是来与你商量的”,便转身离开了。 纪羡鱼望着嬷嬷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如今被软禁在这菡萏院里,根本无力反抗父王的决定。可是,让她就这样屈服,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甚至厌恶的人,她又如何能够甘心? 她坐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五味杂陈。曾经的她,自负聪明才智,以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任何事情。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无比的挫败和绝望。 纪无涯在书房里,与幕僚讨论崇王合作的诚意。 “王爷,依属下看,崇王此次派人来谈合作,虽表面诚意满满,但恐怕暗藏玄机。那崇王世子的名声在外,绝非良配,王爷将纪小姐许配给他,怕是会惹来不少非议。” 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纪无涯脸上流转,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 纪无涯无所谓地笑笑:“本王自然知道那崇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崇王是本王必须要争取的,至于羡鱼,左不过一个女儿,无关紧要。” 那其中的意思,竟是无论崇王是否有诈,都不重要,他大可以先礼后兵,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完全可以承受。 至于这代价是什么,听在幕僚的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有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尤其家里有女儿的,虽然儿子重要,前程重要,但是女儿也是骨血,哪怕不重视,也不该如此糟践。 纪无涯却一脸不在乎,他不是刻意装的,是真不在乎。 另一位幕僚小心劝着:“王爷,小姐性情刚烈,若是强行将她许配给崇王世子,恐怕会适得其反,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纪无涯冷哼:“既是我纪家女儿,便得听我的安排,她嫁给崇王世子,对于本王来说,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棋。” 如若合作达成,那纪羡鱼就是中山王府的投名状,如若合作达不成,他也有好的理由,日后对崇王刀兵相向。 第四十三章 当街砍人 中山王心意已决,谁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王爷,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自然越快越好。七日后,我便派出送嫁队伍,顺便还要带去与崇王议和的具体条陈。” “不知王爷打算派谁前去送嫁?”这个人选很重要,与两国交战的来使一般,要嘴皮子利索,脑子反应快,还得有胆子,能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最好。 “诸位可有人选?但说无妨,大家集思广益。”纪无涯还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手下的能人,武将多,文臣少,这些幕僚又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便出面。 书房里安静了有一会儿,才有人弱弱地提及了林泳思:“林家嫡幼子,有勇有谋,可堪此任。” 纪无涯点点头说要考虑一二,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众人又聊了些地方政事,便各自散了。 林泳思此时还不知又有一桩艰难的任务要着落在他头上,他眼下要烦的事够多了。 今晨天刚蒙蒙亮,黄逡来上衙时,在府署门前,差点叫人砍了,一只耳朵被齐根削掉,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他捂着耳朵,整个人苍白如纸地撞进大门,衙役们举刀出来护他,定睛一看,身后叫嚣着追砍他的,还是个熟面孔。 每日都给府署送肉的屠夫马三有! 衙役们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三有挥着的刀上还沾着血,他到底只有一个人,哪怕再强壮,也不可能是一伙衙役的对手,最终不甘地落败,刀也丢了,人也被衙役捆了。 他依然死死盯着黄逡,嘴里不停地叫喊:“你还我儿子命来!呸,狗官,你们都官官相护,草菅人命,老百姓没活路了!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降个雷,劈死这帮黑心烂肝的王八蛋!” 林泳思一直在府署住着,自然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等他迈出大门时,看到的就是满地凌乱的血迹、嘴里不停咒骂狗官的马三有,以及不知何时围过来的一堆老百姓。 他顿时有些头大,无论什么事,大被一捂,没人知道,都好说,但是真引起了舆论,王爷那么爱惜自己羽毛的人,一向自诩公正,肯定会要求公开审理清楚,平息流言的。 受伤的黄逡已经被送去了医馆治疗,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让林泳思擦屁股。 明明不久前他还跟李闻溪讨论过,暂时不能审唐礼朗,也不能动黄逡,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了,他还暗暗松了口气呢。 结果一转眼,黄逡在府署门口就受了伤,凶手还大声嚷嚷着黄逡害了他儿子的性命。 老百姓最爱听的一类八卦,就是与官员有关的,尤其是再疑似有些黑幕。 大清早的,天才刚亮啊!宵禁才刚刚解除啊!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百姓围观?他们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吗? 这场景怎么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呢? 林泳思咬紧牙关,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对身旁的衙役低声吩咐:“先把马三有押下去,好生看管,切莫让他再闹出什么乱子。另外,派人去查查马三有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情仍平静不下来。直觉告诉他,纪凌云终于忍不住有所动作了。而且用的手段还跟以前差不多。 利用舆论,从不相干的小事入手,煽动起民众的情绪,最终让事态像他预想的那般发展。 还别说,这招一向格外好用。 他起身在屋内踱步,思考着应对之策。若此事处理不当,其他的都是小事,连累了府署以及王爷的名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大人。”王全急匆匆地回来,他之前被派去查马三有的底。 “查到什么了吗?” “大人,这马三有原本有个独子,两年前突然失踪,至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马三有为了找他,几乎散尽了家财。” 王全喘了口气,接着说道:“这马三有原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屠夫,从没和人红过脸。平日里杀猪卖肉过活,虽不算多富裕,好歹吃穿不愁。” “他的妻子五六年前一病没了,自那之后,他便跟独子一起支着肉摊,父子俩相依为命。” “听他家邻居说,他那儿子是有一天突然不见的,父子俩没有争吵,也没留下什么口讯字条之类的,就突然人间蒸发了。” “自从儿子失踪后,马三有也无心肉摊,十天有七天都在寻找儿子的路上,为此被人骗过很多回,家里连地都卖了,就为了找儿子。” “差不多两个月前,他才回到了老家,重新支起肉摊,正常卖肉,老街坊也问过他,儿子可找到了?当时他说,儿子已经死了,不用再找了。” 他沉声问道:“马三有可曾说过,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王全摇了摇头:“他嘴严,旁人什么也没问出来。这本也不关旁人的事,自然没人追问个究竟。” 林泳思点了点头,他吩咐王全:“你继续去查,马三有儿子失踪后,他都跟谁接触过,又是从哪里得知了儿子已经死了的消息的。” 王全领命而去,林泳思则坐在桌前装鸵鸟,希望能拖一时是一时。 等李闻溪踩着点来上衙时,府署内外已经传遍了,她急急来见林泳思:“大人!”眼神与他对上,双方都很凝重。 “马三有原本有个儿子,两年前失踪了,经他多方寻找,确认儿子已经死了,就在今天,他指认黄逡是杀他儿子的凶手,还在府署门口砍了他一刀。” 黄逡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 不久之前,他在家门口遭袭了一次,受了不轻的伤,林泳思让他在家中静养,可没过半个月,他又活蹦乱跳跑去暗门子里,私会了纪怀恩。 这又刚过半个月,他销假回来上衙,才第一天来,居然又被砍了。 “如果黄逡上一次受伤,也是马三有做的呢?”李闻溪不禁问道。 “但是目的呢?马三有是屠夫,膀大腰圆,有把子力气,黄逡只是个文官,身形也相对单薄,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都是黄逡受了伤,他完全有能力继续追砍,直到砍死对方。” 但上一次,黄逡昏迷后,凶手离开了,这一次,凶手给了他跑进府署求援的机会。 第四十四章 为子报仇 林泳思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这中间有些蹊跷,如果马三有真一心要杀黄逡,以他的力气和当时的情况,不该留黄逡活口。可他两次都没有下死手,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李闻溪道:“大人所言极是,而且马三有之前一直安分守己,儿子失踪后性情大变,如今又突然跳出来袭击黄逡,到底是他自己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挑唆他?”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此事已经在府署内外传开,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林泳思思考片刻后说道:“先不管背后是谁在操纵,当务之急,是看看能不能撬开马三有与黄逡的嘴,先听听他们怎么说吧。你一会儿随我同去。” “是,大人。”李闻溪应道。 黄逡这次流了很多血,整个人都显得很萎靡,但是只伤到了一只耳朵,没有生命危险。 短短一个多月内,两次受伤,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好几岁,一脸憔悴。 “劳烦大人亲自前来,是下官的不是。”他已经从医馆被送回家静养,此时还想挣扎着起身行礼。 “黄大人客气了,于公于私,本官都应该来看看你才是。”林泳思制止了黄逡起身的动作:“伤你的那个人犯,已经关进大牢了。不过有些事,还得跟你确认一二。” “案情紧急,本官也就只能上门叨扰了。”他嘴里说着歉意的话,表情上却丝毫不觉得有何歉意。 眼前这个男人,他看不透,更不明白,他到底是纪家哪位主子的人,这么卖命,于黄逡会有什么好处。 黄逡闻言,苦笑一声:“大人有话但问无妨,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下官也实在不清楚,那马三有为何会突然对我下此狠手。” 林泳思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黄逡的神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端倪:“黄大人,你与马三有平日里可有什么过节?或是你知晓他儿子失踪死亡一事的内情?” 黄逡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下官与马三有平日并无太多交集,他来府署送过几回肉,哦,大人可能不知,他给府署供肉已经有段时日了,概因他卖的肉价格更便宜。每次他碰到我时,都会行礼,我也出于礼貌,偶尔点头回应。” ”至于他儿子失踪死亡的事,下官一无所知啊,下官根本不知他的家庭情况,他与下官,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泳思又问道:“那你上一次被袭击受伤时,可曾觉得凶手眼熟?当时他说过什么吗?” 黄逡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出家门就受伤了,压根没机会回头看看是谁动的手。” “你当时受伤颇重,凶手为何会放过你?明明再补一刀,你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黄逡的脸从白变黑仅在一瞬间:“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本官怀疑你上次遇袭,也是马三有所为,如果他真心想杀你,你早就应该死了。根本不可能活到他第二次动手。” “大人!下官一向知道,不受大人待见,但生死大事,大人请慎言!下官真的不知,那马三有发什么疯,下官也从来都不认识他的儿子!其他的,下官无话可说!” 林泳思见从黄逡这里暂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说道:“黄大人,你好好休养,若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立刻派人通知本官。” 黄逡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眼皮子都没抬。 林泳思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李闻溪离开黄逡的住处,前往大牢去审问马三有。 大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 马三有被铁链锁在角落,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憔悴与愤懑。 看到林泳思和李闻溪进来,他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他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两人,大声吼道:“狗官!姓黄的狗官死了没有?” 林泳思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地看向马三有,缓缓说道:“马三有,本官今日前来,是想弄清楚你为何要两次对黄逡下杀手。你若如实交代,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马三有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转机?什么转机?我儿子都没了,还要什么转机!那黄逡就是害了我儿子的幕后黑手,我就是要杀了他,为我儿子报仇!” 李闻溪眉头一皱,林泳思问他两次对黄逡下杀手,他连反驳都没有。 马三有情绪激动,用力扯着铁链,大声喊道:“我儿子最是孝顺,怎么可能一句交代没有,平白无故失踪?我查了两年,才终于查出线索来!”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包庇自己人,根本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李闻溪喝道:“喊什么喊!你说黄逡与你儿子的死有关,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仅凭你的怀疑就动手伤人,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马三有恶狠狠地盯着李闻溪:“证据?我亲眼所见算不算?我亲耳听见算不算?” 林泳思目光一凝,追问道:“你亲眼所见何事?亲耳又听见了什么?说清楚些。” 马三有垂下了头,似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咬牙切齿道:“我查了许久,才查到,我儿子失踪那日的行踪。” 马三有的儿子,名叫马全福,因出生的时候难产,伤了脑子,一直有点不太聪明,反应比常人都要慢些。 日常像杀猪剁肉之类的工作,马三有不敢让儿子干,只打发他装货,时不时也帮着送送货。 马全福就是在送货之后,才失踪的。 最后一家送货的人家,是个独居的老光棍徐昆,也是他们家肉摊的老主顾了,腿脚不利索,无论他买多少,马三有都会给他送去。 马三有一直等到快要宵禁了,都没见到儿子回来,便去了徐昆家寻找,可他却说,他儿子送来了肉之后,早就走了。 从徐昆家里,到肉摊,左不过步行一刻钟的距离,马全福哪怕是爬,也早该爬到了。 这么短的路,还是人来人往的大白天,自己儿子凭白无顾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不可能会不追查。 第四十五章 秋后算账 马三有沿着儿子可能走过的路反复寻找,逢人就问,可没人注意到马全福的去向。 两年间,马三有反反复复找了徐昆不下一百次,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能用的招数都用遍了。这老头都一问三不知,咬死了没看见马全福之后的去向。 直到几个月前。 徐昆突然一瘸一拐地来到他的肉摊前找他,让他找个清静的地方好说话。 “我那天,确实看见全福那孩子去哪了。但是我就是个孤寡老头,生怕多说话,被人找麻烦。”徐昆似有些后悔,他咳嗽了几声,在手帕上留下点点红梅。 他凄苦地笑笑:“你也看到了,我病了,命不久矣,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老汉我一辈子问心无愧,唯独这件事上,对不住你。你一向对我都很友善的,全福也是个好孩子......” 马三有基本上没有听进去徐昆碎碎念念地说了那么多话,他急于知道儿子失踪那天,徐昆到底都看见了什么,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徐昆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积攒着最后的力量,他缓缓开口,终于进入正题:“那天,我看见全福被我隔壁的邻居叫进家里,再没看见他出来过。” “但那天快天亮的时候,隔壁邻居家来了好几个陌生人,他们动静不大,但我一向觉少,起得早,正好从门缝里看到,他们运走了一个大麻袋。经过我家门口时,我敢确信,那麻袋在动。” 徐昆的邻居? 马三有握紧了手,无论徐昆说的是真是假,他必是要一查到底的! 徐昆三天后就病死了,马三有混在人群里看热闹,亲眼看到是他的隔壁邻居帮徐昆收了尸,还买了副薄棺,可以想见,这对邻里平日相处得很不错,怪不得徐昆一直守口如瓶这么多年,直到快死了才说出真相。 马三有打探到,这个男人是个中人,专门给人牵线搭桥,挣点中介费,平日也是个老好人,对谁都笑眯眯的。 这样的人,真的会跟自己儿子失踪有关吗?但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马三有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想方设法接近解图升。 “谁?你说,那个人是谁?”林泳思打断了马三有的诉说。 “解图升。”马三有眯着眼睛看向他:“呵呵,你会对这个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应,可是见过他的尸身了?” 原来当初在茶馆里,刺死解图升的人,居然就是马三有! 林泳思眼神一凛,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说道:“我确实见过他的尸身,只是没想到,刺死他的人会是你。” 马三有冷笑一声:“那解图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儿子失踪就是他干的,也是他告诉我,我儿子已经死了,甚至妄想,能用钱来收买我。” “我儿子一条命,在他口中一文不值。你猜他给我多少买命钱?” “三两银!我辛苦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只值三两!便是买头生猪都不够!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林泳思追问道:“你直接杀死了他,又要如何继续寻找你儿子的下落?” 马三有抬起眼皮瞪他:“我又不傻,自然先诱着他说出了儿子的下落,他明确告诉了我,我儿子早在两年前就死了,要怪就只能怪我儿子自己!” “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我儿子倒霉,脑子不太好使的同时,还跟安东的一个死囚长得有几分相似,被人家高价买命,做了替死鬼!” “既然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想问的也都问出来了,那他也没必要活着了,刺死他只是为了泄愤。可我心里清楚,害了我儿子的人都还好好活着呢,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林泳思这下明白了:“范家父子是你杀的。” 马三有笑了:“你这狗官倒是个有些脑子的。” 林泳思皱了皱眉,忽略掉马三有对他的敌意:“冤有头债有主,你认为范家父子买了你儿子的命,杀他们还算有情可原,但是当时花船之上,还有其他人在,你怎能滥杀无辜?” 范嘉掖死了的同时,周家的两个孩子也做了陪葬品。 马三有不屑地撇撇嘴:“我给过那个小跟班机会,是他执意要护着范家那小子的,死了也是活该。我盯着范嘉掖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怎么可能为了个所谓的无辜之人,就放弃?” “况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杀人犯混在一起的,会是什么好人?死就死了呗。” “说说你怎么找上范默展的?” “呵呵,那个老东西,我只不过是传了个纸条给他,说我有关于他儿子死的内幕,他便主动来见我了。正好,我一刀解决,干脆利落!” “他们父子俩不就有点臭钱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我还有刀呢,当然也能砍死他们!” 林泳思缓缓开口:“即便你儿子遭遇不幸,你如此行事,也是触犯了律法,难道就不曾想过后果?” 马三有扯了扯限制他行动的锁链:“后果?我儿子都没了,我还要什么后果!左不过一条命,我活着就是为了给儿子讨个公道!一报还一报,我这一条烂命,换这么多条有钱有势人的命,值了。” “只是如今大仇未得全报,我死不瞑目!”黄逡还活着呢,算他命大,两次都没砍死他! 大牢里其他的人犯都敬畏地望着马三有,半天听下来,这家伙杀了几个人?怪不得要用铁链锁住呢。 林泳思继续问:“范家父子是买家,解图升是卖家,你的仇报了啊?你为何还要盯着黄逡砍?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解图升的东家!解图升会打我儿子的主意,也是因为他要找个替死鬼。” 原本兔子不会吃窝边草的,解图升一开始没想抓马全福,徐昆与这个小伙子很熟悉,常来常往,解图升与徐昆也往来密切,见过马全福几回,也知道他是个乖孩子,脑子有点问题。 后来是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交差,东家又催的急,这才不得不抓了马全福顶包。 知道真相的马三有怎能不恨? 第四十六章 诛锄异己 冤有头,债有主,他马三有一向恩怨分明! “狗官,那姓黄的狗官背后干着见不得人的买卖,却不见他被下大狱,你们官官相护,都不是好东西!”马三有越说越生气,连着林泳思一起咒骂。 再问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马三有开始翻来覆去说他怎么杀了那几个人报仇,却对为何前后两次都只是砍伤黄逡,却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做出合理解释。 一碰到类似的话题,他立刻以咒骂他们都是狗官来规避不想说的事。 一个小小的屠夫,靠杀猪卖肉过活,再拉扯个智力有些问题的残疾儿子,所得有限。 在儿子失踪后整整两年,散尽家财流落街头,都没能找到害死他儿子的幕后黑手。 然后奇迹般的,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把想杀的都砍了,命中率极高,从无失手,这是何等的本事。 重新回到办公室落座,林泳思问:“闻溪,你怎么看?” 李闻溪神色凝重:“恐怕此事不会如大人所愿,能安静地善了了。马三有背后,必定有人透露给他消息,这些人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惩恶扬善。”她意味深长地望向林泳思。 而是诛锄异己...... 两人默契地没有把这四个字摆在明面上,林泳思抬头望望看不到的天空,他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山雨欲来的气息了。 以纪凌云的性子,办事绝不会拖泥带水,能忍半个月,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风到底得从哪刮起来。 林泳思若有所思:“纪凌云素来擅长借刀......” 李闻溪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盏:“黄逡和唐礼朗,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稳定因素,只要不公开审理,总有办法压着,怕就怕,他还有暗棋。”她顿了顿:“那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她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又过了两天,王妃身边的嬷嬷居然找上了林泳思。 “林大人。”嬷嬷行了个十分标准的拜礼:“老奴奉王妃之命,前来报案。” “报案?”林泳思惊的手上的书信都掉了,王府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可他转念一想,若真是王府出事,也理应由王爷身边的人找他才是。他等着嬷嬷的下文。 “咱们王妃身边早年间放出去的姑娘,嫁与周家三郎为妻,现在居然被人害死了,她的那些狼心狗肺的亲人却想包庇杀人凶手,王妃特命老奴前来报案,还望林大人能为她主持公道。” 嬷嬷说着,眼中泛起了泪花,“我那老姐妹自幼便跟在王妃身边,突遭此横祸,王妃心里难受得紧。” 林泳思眉头紧锁,他问道:“嬷嬷可知她是被何人所害?她的亲人为何要包庇凶手?” 嬷嬷抹了把眼泪,说道:“老奴还是今天见王妃发怒,才得知老姐妹殒命的消息的,具体情况,只得劳烦大人详查。” 林泳思沉思片刻,说道:“嬷嬷放心,此事本官定会彻查到底,嬷嬷且先回去,待本官有了消息,自会派人去王府通报。” 嬷嬷闻言,又行了礼,这才转身离去。 林泳思望着嬷嬷离去的背影,心渐渐沉了底: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王妃是何许人物?她是世子爷的生母,王爷的贤内助,与他们有着天然的同盟关系,又是正室嫡妻,帮着儿子搞定个不安分的庶子,根本不需要理由。 见鬼的,周家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商户,有钱确实是有钱的,居然也能七拐八扭地,跟中山王府扯上关系! 果然每一个能在淮安站稳脚跟的人物,都不容小觑,谁知道谁的背后有哪号后台。 林泳思黑着脸点齐人物,浩浩荡荡地往周家而去。 周家的大门上,还挂着崭新的白灯笼,就连来开门的门房,腰间也系着白布条,显然是家里刚刚办了丧事。 这并不奇怪,周家前不久连丧了两个子侄,虽然都是小辈,但一下子死俩,办场简单的丧事也说得过去。 门房一见门外站着群穿官衣的,个个脸黑如锅底,登时吓得连腿脚都不听使唤,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问:“众位、官、官爷,光临寒舍,不知有何、何贵干?” “你们主家呢?叫他来见本官。” 周家当家人周丙湘听了下人禀报,连忙火急火燎地赶来大门处,见林泳思依然站着,连忙行礼请罪,转过头骂自家不争气的仆从:“瞎了你们的狗眼?怎么能如此怠慢贵客?” “大人,您这边请。”周丙湘侧身让出道路,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却因为内心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林泳思也不客气,带着一众手下大步踏入周家宅院。 进入厅堂,分宾主落座后,林泳思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丙湘,开口问道:“周老爷,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了令弟媳之事。听闻她被人害死,而她的亲人却要包庇凶手,你可知道此事?” 周丙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忙起身,躬身说道:“大人,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啊。我那弟媳身子一向不好,如今病逝了,家中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何来包庇凶手一说?” 林泳思冷笑一声:“周老爷,本官可不是来听你这些推脱之词的。如今王府都已经报案,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不配合,休怪本官依法办事。” 周丙湘身子一颤,差点跪倒在地,他急忙说道:“大人息怒,赵氏确实是病没的,与我等并无干系啊!” “无妨,是病死的,还是被害的,本官带了人来,一验便知。不知令弟媳的尸身何在啊?” “正在偏厅安置。”丧礼还未完成,没来得及下葬。 林泳思二话不说,直接去了偏厅,留下周丙湘坐在椅子上,一时无所适从。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悔不当初,怎么就能受了内人怂恿,以为只要家里人自己捂住了,便万无一失呢? 周丙湘再也坐不住,小跑着跟在林泳思身后,心中忐忑不安,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林泳思,只见对方神色冷峻,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一切。他心中暗叫不好,这林大人看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四十七章 亲亲相隐 来到偏厅,林泳思看着躺在棺椁里早已没了生气的赵氏,对着李闻溪微微点头。后者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仔细查验起来。 周丙湘在一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双手不自觉地搓着,眼神中满是慌乱与不安。他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怕说多错多,只能紧紧地闭着嘴。 李闻溪查验的速度很快,不久后便有了结论:“大人,赵氏身上有多处伤痕,致命伤在头部,应是被钝器击打所致,她是被人谋害的。” 林泳思目光一凛,看向周丙湘,冷冷说道:“周丙湘,人命案子欺瞒不报,你还有何话说?” 周丙湘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我真不知情啊,定是家中有人背着我做了这等糊涂事,大人明察啊!” 林泳思冷哼一声:“你是否知情,本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来人啊,把周家众人召集起来,本官要一一询问。”自有衙役得令去各院抓人。 周丙湘保持跪地的姿势,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不一会儿,周家众人被带到了厅堂。众人皆是神色惶恐,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泳思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之前就见过的周逸才脸上停顿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赵氏被人谋害,本官定要将凶手揪出,还她一个公道。你们当中若有人知晓内情,现在说出来,本官可从轻发落。若是隐瞒不报,等本官查出来,定不轻饶!” 众人眼神游离,恐惧过后,目光渐渐集中到了张氏的脸上。 明明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知道,赵氏临死之前,与张氏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半夜就有小丫鬟来报,已经身亡了。 不过是死了个后宅女眷,还是个刚丧了独子的寡妇,在周家根本没有她的话语权,死便死了,唯一让大家垂涎的,只有她那一房的家财。 至于赵氏究竟是怎么死的,哪怕帮着收殓尸身的女眷看到了赵氏头上的伤,也都没有声张。大家族里,学会看脸色闭嘴,才是聪明之举。 张氏被众人目光聚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日我与她争吵,不过是些口角之争,她的死真不关我的事啊!” 林泳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氏,缓缓说道:“口角之争?为何会起口角?把当日情形一五一十说来。”张氏咽了咽口水,吱唔着不敢开口。 “你来说!”张氏不开口,林泳思眼神一凝,指着周丙湘:“本官在问你话。” 周丙湘心里叫苦不迭,却也知道,眼下惊了官府,他们一介商贾,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只能实话实说:“是为了钱财。张氏提出,让逸才那孩子,过继给赵氏,赵氏的儿子尸骨未寒,自然不愿。于是两人便争执起来。” 林泳思又把目光投向周逸才:“周逸才,对于过继一事,你可知情?” 周逸才身子一颤,连忙躬身行礼道:“大人......我、我、父母曾找我商量,我们这房孩子多些,母亲本是好意,也是怕婶母无人送终。” 林泳思轻轻笑出声:“周逸才,告诉你个好消息,在花船之上袭击你们的凶手抓到了,你知道他交代了什么吗?” 周逸才装作一脸无辜地摇摇头:“小人不知。” “他说,他眼看着你们跳下船,是你堂兄抓着不善游水的你,往岸边而去,快上岸时,你却突然勒住了他的脖子。是你杀了周怀才,是也不是?” 周逸才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强撑着晃了晃,急忙摆手道:“大人,这定是那凶手污蔑我啊!我与堂兄感情一向甚好,怎会下此毒手,还请大人明察!” 林泳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感情甚好?照顾婶母有很多方式,你却选了个对你最有利的。周家三子出,一子归,你要我如何信你?” 周逸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大人,捉贼捉双,捉奸拿双,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怀才哥?” 林泳思冷哼一声:“他的尸身上伤痕,与花船上两名死者截然不同,说明凶手另有其人,而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还活着的人。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现在是想抵赖吗?” 周逸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大人,我真的没有杀堂兄啊,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林泳思目光冷峻,看着周逸才说道:“发誓无用,本官要的是证据。来人啊,将周逸才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本官进一步查证。”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周逸才捆了。周家众人见此情景,更是人心惶惶,大气都不敢出。林泳思再次看向张氏:“赵氏究竟是怎么死的?她死的时候,屋里连个值夜的小丫鬟都不在床前,到底是听了谁的命令?你若还不说,就别怪本官大刑伺候了。” 张氏糊了一眼鼻涕眼泪,看了看被捆着的儿子,她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她这一系列小动作根本经不起详查,于是颓然地低下头去:“赵氏是被我砸死的,用了她房里的烛台。” “那日我与她争吵,她言辞激烈,说绝不会让逸才过继到她名下,还说要将名下财产上交,当做族产,绝不会便宜了我。我一时气急,就拿了她房里的烛台,朝她头上砸去,没想到,一下就砸死了她。” 林泳思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带走!” 张氏瘫坐在地上,跟儿子一起被拖走,那场面很是狼狈。 公堂之上,林泳思吩咐衙役关了大门,提了人犯,拍下惊堂木,正准备开审,王妃的全副仪仗就到了府署门口。 “林大人,如此手足相残的案子,多好的警示教育之例,为何不公之于众啊?”师燕栖笑盈盈地在嬷嬷的搀扶下走进了公堂,语气中有不容人拒绝的冷冽。 第四十八章 谁被谁坑 林泳思赶紧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王妃驾到,下官有失远迎。只是此案事关周家名声,下官本打算审清之后再做定夺。” 师燕栖轻轻一笑,目光在公堂上扫视一圈:“林大人倒是考虑周全。不过,本王妃倒觉得,这样的案子公之于众,让百姓们都看看,免得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并不是什么坏事。” 林泳思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再次拱手道:“王妃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安排,王妃请。”早已有书吏在旁边设了专座,备好茶点。 师燕栖满意地点点头,在嬷嬷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林泳思心知今天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王妃,谁权势大谁说了算,他只得吩咐衙役大开中门,重新拍下惊堂木,大声道:“将人犯带上堂来!” 不一会儿,张氏和周逸才被衙役们押上了公堂。两人皆是神色萎靡,脸色惨白。 林泳思清了清嗓子:“张氏,你如实招来,是如何谋害赵氏的?” 张氏连忙磕头道:“大人,我真的是一时气急,才拿了烛台砸了赵氏,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啊!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林泳思一心想趁现在外面围观的百姓不多,赶紧审结此案,以免夜长梦多:“犯妇张氏,殴杀人命,本官判你绞监候!来人啊,让她签字画押!” 师燕栖看着公堂外的越聚越多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她安静地坐着,默默喝茶。 张氏画押后,才轮到周逸才。 “周逸才,你残忍杀害堂兄周怀才,论罪当斩,你可认罚?” “大人,小民杀了人,小民认罚,但是小民是受人蛊惑,不知这蛊惑小民之人,是否也当同罪论处?”周逸才一改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突然朗声问道。 林泳思抬头看着外面百姓越聚越多,突然不想继续审下去了,但一旁的王妃还稳稳地坐在那,他如何敢说退堂? 周逸才半天没有得到回答,抬起头来,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大人!” 喊什么喊,我又不聋!林泳思没好气地瞪了周逸才一眼,明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太好听,他也别无选择。 他这个淮安同知当得真是憋屈,上一次是纪凌云,这一次是王妃,下次会换成谁来逼他? 你们王府中人自己狗咬狗一嘴毛,尽管去咬,何必每次都拖他下水,让他在前面冲锋陷阵?王妃啊王妃,你亲自出面,到时候事情真闹大了,无法收场,在王爷那你又如何交代呢? 你可是王府的内宅女主人,对庶子下如此狠手,就不怕外面的悠悠众口吗? 林泳思心中腹诽不已,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硬着头皮问道:“周逸才,你既说受人蛊惑,那蛊惑你之人是谁?有何证据?” 周逸才目光闪烁,似是有些犹豫,但很快便坚定起来,大声说道:“大人,您也知道,周家只是商贾,家中并无族人出仕,因此便成了各位官老爷眼中的香饽饽,时常前来打秋风。” “这是所有商贾之家的共识,倒也不算什么,只是......” 周逸才停顿下来,欲言又止地看向师燕栖:“王妃娘娘,求您作主。”他哐哐地磕着头,很快额前就见了红。 师燕栖皱皱眉:“你这是何意?有话直说便是。这公堂之上,做主的乃是林大人,你求我做什么?本王妃难道还能帮你枉法不成?” “不不不,小民不敢,小民实在是没招了,小民是个贪花好色的败家子,几个月前,喝多了酒,一时贪玩,在个暗门子跟女妓赌钱,输得一塌糊涂,欠款有近万两银子。” “周家是商贾不假,但万两银也不是说拿就拿的,更何况小民没有正经营生,每月只有点可怜的月例,这万两银哪里出得起。” “况且当时小民醉酒状态下,根本不记得赌输了这么多钱,便不想认。暗门子的老鸨找了黄逡黄大人出面,当时与小民明言,黄大人乃是此地的老板,敢欠他钱,除非嫌命长。” “小民不信,王爷治下的官员,怎么可能做捞偏门的买卖,便没当回事。可后来黄大人直接找上小民的父亲,索要万两银子。” “小民父亲不是周家的当家人,只管着两个收成一般的铺子,家底薄孩子多,哪里能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银?” “黄大人便将父亲直接扣押起来,扬言我们不拿银钱,便不会放人。”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公地道的事,哪怕是赌债,亦是如此。”师燕栖有些不明白周逸才的意思,难不成赖账还有理了? 这个年代,赌坊都是正当生意,妓馆与赌坊一体的,也不少见。 “不,若他们只是要这些钱,哪怕小民不成器,周家也会想办法解决,但他们意不在此,他们胃口太大了。” “黄大人说,我们每拖一日,便会多加百两利息,我去求他开恩,他却跟我说,我惹不起他背后的主子,再拖下去,整个周家都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小民仍然记得,他的原话是:本官身后,可是站着世子爷呢,再不老实给钱,惊动了世子,到时候整个周家都得给你陪葬!” 此言一出,公堂内外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时在师燕栖和周逸才之间来回扫视。 林泳思暗道不好,这怎么与他设想的不太一样呢? 李闻溪亲眼所见,黄逡在茶寮里秘密会见的,明明是庶长子纪怀恩,怎么到了周逸才嘴里,变成纪凌云了? 他急忙看向师燕栖,却见师燕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眯起的双眼透露出几分冷意。 “周逸才,你可有证据?”林泳思沉声问道,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周逸才额头上已磕出血痕,他抬头坚定地说:“大人,小民敢与黄大人当面对质!” 师燕栖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向周逸才:“周逸才,你可知诬陷王公贵族是何等大罪?” 周逸才浑身一颤,随即又磕了个头:“小民不敢诬陷,句句属实。” 公堂外的百姓们议论声更大,林泳思感到一阵头疼,他知道山雨欲来,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来临! 到底是谁给谁挖坑呢? 第四十九章 虎头蛇尾 珺者,精雕细琢之美玉也,在萧江沅看来,更是玉中的君子。如今美玉蒙尘,不知将破碎还是腐朽。 或者说,琳琳确实被吓到了,只不过,被吓到之后的本能反应,就是一拳打过去。 刘菲菲距离比较近,她能看到在石头的手上环绕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只有前三,挑大旗的存在,引领一个时代的存在,才能让人仰望。 石磊、石恒迷茫的看了一眼贾少杰,没问什么,听话的出去了,并关上了病房门。 相比较周围一些老中医,叶辰这样的年轻人的话,并没有多少信服力。 十拳击出,在宋开山的计算里,怎么着也应该有五十米深,可是眼前的大坑却只有二十来米,这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她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万一再等就没有了呢。有时候机会只有一次,她不想去冒那个险了。 萧江沅心下暗道,就算可行,她也不会让阿郎去找李守礼的,李守礼的身份可是比李成器的身份更为敏感,难保事成之后不会反客为主。如此后患,留着已是不错了,怎还能去自找 多姆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任务,猛的从暗处冲了出来,拦住了米熊的去路。 范西西瞪圆了眼睛:“什么承诺,我可没有答应你什么!你少自作多情了!”两年,她应该给他吗时间,应该是一个考验爱情的东西。如果他爱她,两年之内,他必定会等她,为她改变。 “麻烦你通知一下在楼上孙哥,就说一个来自蒙古的朋友要见他。”大古声音浑厚的对那几个汉子说道。 但事已至此,他就暂时当回好人,替那家伙好好“保管”他的宝贝。 “洛洛。先回病房。”左林帆顺手扶住陈洛洛。她的体温很烫。在发高烧。每走一步都是被见到他的喜悦支撑着。 之所以不象其他人那样刻意的表现,刻意的给公司领导留下好印象,除了是“关系户”之外,更主要还是因为李陆飞本人的性格使然。 黎洛薇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都气炸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个什么 因为曾被无情的拒绝过,她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非常极端的做法:结束这一切。 “贱人就是贱人。”林惜如气愤不已,直接冲上去,拉着杨诗敏的头发,这个贱人,就那么的得意吗样子就那么的拽,当然最气愤的,还是她伤害了上官傲,这是她最不能接受,也最不能容忍的一点。 顾铭君不耐烦地把岩壁渣子往边上拨了拨,巨爪伸进洞中,将金粉舌胎连同她方圆五米的土块都刨了起来,托到眼前看了又看,这才将她往头顶上放去。 他这里出了门还迷惑不解,暗叹世子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测,三更半夜叫他过来,竟然只是为了给邱三去封信。 的确,他们放出消息,说沈云深和陆菲联姻,a城都闹得沸沸汤汤了,而沈云深那一边,却愣是没有一句话。 只见屋内的床上,林晓彤的肩膀上的衣服已经拉下,露出了白玉般的香肩与精致的锁骨。 黛丝笑了笑走到了门口,拧开把手便准备出去,却没想到竟然在里面也打不开。 “我没说是那位大诗人写的,但确实是名着里面的,仔细想想,谁猜到了我都可以满足对方一个条件。”周扬笑道。 林府的家丁眼见从未此时回过家的老爷居然牵着马回来,马上还坐着一个少年,都是慌忙过来接过辔绳,将马引到上马石附近,请孙旭下马。 孙旭点了点头,一手负于身后,转身进了屋子,关好房门,开始整理起所学来。 和温凉在一起,不要说吵架,就是大声说话,温凉都不会,事事周到妥帖,温柔得体。 就这样将叶扔在身后,江淮头也不回的出了殿门,瞧见石桌前的慕容清不见了,再一看,那人不知道在墙角捅咕什么呢。 其实在山路上的时候,温凉开车经过是遇上了唐现开着顾寒时的车子的,车内的唐现似乎也知道来车是温凉,肯定应该知道,相信现在,唐现已经把她温凉给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每一颗炮弹落在虫子堆里,都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泥土被炸飞到几十米的高空,方圆五十米内瞬间死去的虫子不少于上百只。 实力的突然突破也是他想不到的,可能天上的那位想到了,所以才帮助他完善了那个名为“分身”的忍术,只是现在想来一切都有点迟了。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平日里和师父关系不错的一户邻居,请他帮忙通知下师父生前的那一众好友。邻居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没事,我师父昨晚很安静地去世了。邻居一边安慰我节哀保重,一边抹着眼泪就去替我奔走相告。 齐凤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之前那一抱,也已经让她明白了这么多年来总是对眼前这个男子放不下是什么原因,刚才他的昏迷也让她知道了他在她心目中到底有多重要。 看到人家艾浓浓第一次写就写得那么好,吕曼曼决定要更努力了。 她一个劲儿的想避开,那只手还没有碰到她的大腿,就被人给狠狠揪住。 两支人虽然分开过,但是仍旧持着联系,而且还可以互相扶持,交换物资,倒是也都过得非常融洽。 花玉心已经开始努力动嘴,虽然发出的声音都是一个个单字,但却已经没有恐惧和慌乱了。 楚南点点头,他自然理解公孙语嫣的担忧。确实,科斯塔家族身处在澳国,那里环境完全陌生,一头雾水之下还要进入家族核心基地,自然是千难万难的。 第一章 强势介入 近日来,坊间关于世子纪凌云欺压城中富商、巧取豪夺,拐卖人口,与民争利的流言甚嚣尘上,这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如同长了翅膀般,一路传进了纪无涯的耳朵里。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强占商铺、勒索钱财,甚至还有逼死人命的骇人说法。 纪无涯原本就对二儿子的心性与办事方法颇有微词,如今听到这些传言,更是无端地对纪凌云生出了几分不满和怀疑。 他越想越气,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派人将纪凌云叫到书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面对父亲的责难,纪凌云既震惊又委屈。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地为自己喊冤:“父亲明鉴!这些传言纯属子虚乌有,孩儿从未做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见父亲仍是一脸怒容,纪凌云咬了咬牙,挺直腰杆道:“若父亲不信,孩儿愿与那些造谣之人当面对质,还请父亲召集相关人等,是非曲直,一辩便知!” 纪无涯定定地望着儿子的脸,半晌没有说话,他只觉得心累。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只要他真查下去,最终会牵扯出来的,不是大儿子就是小儿子。 唔~小儿子还在前线,暂时远离了纷争,那目标肯定就是大儿子了? 他从小就教育他们,兄友弟恭,以免祸起萧墙,结果儿子们渐渐长大了,翅膀硬了,满腹心眼子都用在跟手足拼个你死我活上了? 想学西北王的那些不孝子?可他还尚算康健,离死远着呢! 纪无涯很生气,也很无奈,他不想跟这个一心只想一家独大,恨不得搞死其他兄弟的蠢货多说什么,挥挥手让纪凌云先退出去。 忍了又忍,他才摔了茶盏:“查,给我好好查,看看他葫芦里想卖什么药!”非得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阴谋诡计,怎么劝也没用,那就让他这个当爹的,好好再教教儿子做人! 林泳思打着呵欠送走了王府来的暗卫,一脸轻松地拍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回去睡觉去了。 呵呵,纪凌云啊纪凌云,你小心,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的,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好好受着吧! 王府暗卫提走了唐礼朗和黄逡,林泳思心里的大石落地,这两个烫手的山芋到了最合适的人手上,他乐得轻松。 林泳思心里清楚,纪无涯如果想把事情闹大,肯定会叫自己去查,既然派人提走了唐礼朗和黄逡,那定然是想要私下里处理,却又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纪无涯知道真相后,纪凌云百口莫辩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叫你能,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总以为能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暗卫的地牢,可不像衙门口的大狱,进去了就由不得你开不开口了,能扛住不说实话的,那都是刑受得不够。 无论是唐礼朗还是黄逡,都是细皮嫩肉的文官,养尊处优惯了,平时扎个刺都得龇牙咧嘴的,还想着能熬得住暗卫的黑手? 想都别想,如果动作快,可能明天天一亮,这事就见分晓了。到时候到底是纪怀恩再次被赶走、彻底失宠,还是纪凌云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心情很好地洗漱睡觉,等待好消息传来,无论是哪个姓纪的倒霉,他都可以浮一大白。 但王府一直风平浪静,无论是纪怀恩还是纪凌云,都没听说受到王爷的申斥,还活蹦乱跳呢。 等来等去,林泳思等来了一道命令:中山王任命他为送亲使团的一把手,负责与崇王方面接洽事宜。 林泳思接到这个任命时,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送亲虽说是个体面的差事,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中山王突然把这么个任务交给他,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深意?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中山王向来心思深沉,不会平白无故给他安排这么个差事。 不过不管王爷怎么想,能让他暂时出去透口气,他是愿意的,不然老得提防着纪凌云又挖坑给他跳,也是心累。 李闻溪被叫到他办公室时,还以为是纪家那两兄弟终于闹起来了,她兴冲冲地准备前来吃瓜。 薛丛理管着大牢,里面两个人犯被带走,是瞒不过他的,他知道了,岂会不告诉自己。 李闻溪原想着,这件事的本质,就是纪凌云千方百计想要算计纪怀恩,拼命想要闹出动静来,现在被王爷接管,涉及家丑,只要纪无涯查出来,定不会轻饶了他。 哪承想却是林泳思想让她也跟着一起,送纪羡鱼出嫁。 崇王的地盘离此可不近,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出远门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李闻溪有些不情愿。 “闻溪可知,此时能远离淮安,于你于我,都是好事才对。” 林泳思目光深沉地看着李闻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纪家这两兄弟的争斗,如今已是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波及旁人。你留在此处,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届时怕是讨不到好。” 李闻溪皱了皱眉头,心中虽有几分不情愿,却也明白林泳思所言非虚。纪家的水太深,她一个重重秘密加身的人,本就不该轻易涉足。 “可这送亲之事,本也轮不到你我。”李闻溪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不是没有,林泳思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比不得老油条圆滑事故。 林泳思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能亲眼看到纪羡鱼的下场,我求之不得。你机灵聪慧,遇到事情也能随机应变,这送亲队伍里,总得有个能让我放心的人在,你便是最好的人选。” 李闻溪听了,心中虽还有几分犹豫,却也知道这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她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下官遵命。只是这一路,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林泳思安慰道:“吃苦是难免的,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试问像咱们这样的人,一辈子又有几次机会,能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 李闻溪闻言,不禁笑了:“那下官就多谢大人成全了。只是不知,护卫队是由谁带领的?” 林泳思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这一路山高水长,有些地方穷山恶水,肯定有匪患,必是要带些兵甲随行的。 “是淮安卫所的宋校尉。” 第二章 略感不安 打从心底里,李闻溪是不愿意接触宋临川这个人的。 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她上一世至少知道他们的生平履历,大体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知道哪些是坏人,哪些是好人。 比如纪氏那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贴上毛比猴都精的,自己心眼子不够多,对他们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远离,静静吃瓜看笑话。 比如林泳思,自己上一世确实不曾认识他,但也从纪凌云的嘴里听说过,知道他是个谦谦君子,不是那起子会背地里暗算的阴险小人。 比如薛家父子,从头到尾都忠诚得让人心疼,上一世最后,更为了救自己而死,这份情意,她无以为报。 从骨子里,李闻溪一直缺乏安全感,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一点安慰,哪怕不喜与人打交道,还是愿意在府署里跟着林泳思一起干,只不过是想要牢牢握住哪怕一丁点活下去的希望罢了。 她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哪怕重活八百次,估计也还是个心思单纯的正常人,只适合做一些自己擅长的事,比如当个验尸官,享受被林泳思护在羽翼之下的安稳生活。 宋临川是个绝对的变数,他先是笼络了方士祺,又一步步走到了纪无涯的面前,更有甚者,李闻溪有理由怀疑,那两个假公主的莫名出现,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然怎么解释,方士祺摇身一变,又重复了上一世的命运,再次成为前朝公主的外祖呢?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会想办法恶心你。 她拼命挣扎逃离,希望身边对她好的人,这一世也能平安活着。可往往事与愿违,她想要的,与别人想要的,根本是两回事。 既然如此,那便各自安好,老死不相往来便最好了。 宋临川为毛一定要时不时跳出来呢?明明淮安城那么大,他们还从未真正意义上地碰过面呢。 此次送亲之行,到底是福是祸? 李闻溪满腹心事地离开了林泳思的办公室,思考着方士祺出卖自己的可能性,宋临川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对他一无所知,就太被动了。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只想缩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不知道这场送亲之行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但宋临川这个名字,已经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片刻不得安宁。 与李闻溪一样,内心十分不平静的,还有我们的新嫁娘。 日子一天天滑过,离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纪羡鱼没哭没闹,只留一个彩玉做陪嫁丫鬟,其余的仆从,这几日已经断断续续的都另谋去处了,菡萏院空落落的,也寂静了不少。 家里其他还未到及笄之龄的妹妹也假模假样地来看过她,美其名曰送新婚礼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纪羡鱼明镜似的。 且看她们那一张张还未经世事,根本藏不住心事的脸就知道,她们不知道怎么幸灾乐祸呢。 自己不就是年长了几岁吗?凭什么她要用自己的人生来为父亲的宏图霸业买单呢? 纪羡鱼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依旧明艳却难掩落寞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妆奁上精致的雕花。 窗外的风带着夏日的闷热,吹动了窗棂上悬挂的纱幔,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娘家的眷恋。 她想起姨娘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叮嘱她千万不能忤逆父王,不然她们娘俩都不会有活路。 她心里冷笑,面上便明明白白地挂着不耐烦。 姨娘还是那个胆小的姨娘,自己唯一的女儿是死是活不重要,嫁给谁也不重要,只要她能在王府后宅里锦衣玉食地生活,就够了。 纪羡鱼的嘴唇动了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压下那句,想要冲动地问问姨娘,为什么她自己不去嫁崇王世子,用自己的一生去维系所谓的家族荣耀。 没有必要。因为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支素银簪子,慢慢地绾起长发,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即将嫁为人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彩玉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眼神一黯,轻声劝道:“小姐,喝口羹吧,身子要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纪羡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彩玉将银耳羹放在梳妆台上,默默地退到一旁。 小姐好歹还顶着个中山王府出女的名头,更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陪嫁丫鬟岂是那么好当的,她原本也是求了干娘,想要离了小姐身边的,但奈何小姐开了口,王妃不可能不应。 一个马上就要出门子的便宜女儿,王妃自不会在不相干的小事上为难于她,尤其是在嫁妆上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彩玉明显就是属于不相干那一列的。 师燕栖接过下人递来的给纪羡鱼准备的嫁妆单子,眉头狠狠一皱。 在置办嫁妆一事上,她与王爷意见相左,索性便不去费那个心,直接交给王爷的心腹处理,她只要看个结果就行了。 原本她以为,中山王府也是累世的勋贵了,王爷自己也是个挺要脸的人,说话办事别管私底下如何,大面总要过得去。 这是纪无涯当上王爷以来,王府头一次嫁女儿,于情于理,嫁妆上怎么也得凑够一百零八抬,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好生将女儿送出门去才好。 奈何前些时日军饷不济一事,让中山王穷怕了,千方百计想要省钱,又觉得纪羡鱼原本就是为了两股势力联合才送出去的礼物,日后双方说不得必有一战,不能以寻常嫁女论。 带的嫁妆太多了,那与资敌无异,是以嫁妆只装了六十八抬,且这其中还多是虚抬,并不值什么银钱。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前几抬之外,剩下的都是从各个库房里打扫出来的边角料,有些绸缎都变色了,连赏人都觉得丢人。 就更别提压箱银了。见过勋贵之家,父亲给亲闺女一百两压箱银的吗? 第三章 父女情分 纪无涯不想要脸,是他的事,但她师燕栖还得要脸! 她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怎么压也压不住,将手中的单子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茶盏里的茶水都漾了出来。 她身边的大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道:“王妃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王爷许是有自己的考量,毕竟眼下府中开销确实紧张,军饷的事才刚平息,王爷也是想省着些用。” 师燕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省着用?他倒是会省!拿自己女儿的脸面去省!” 她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六十八抬嫁妆,还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传扬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中山王府刻薄女儿,连这点体面都给不起!” “他堂堂王爷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搁?整个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早就跟他说过,哪怕是为了利益不得不暂时联姻,日后的事也日后再说,明面上怎么也得过去!” “他可倒好,是里子面子全不顾了!嫁妆这么寒酸,羡鱼到了崇王府,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那崇王世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岂会真心待一个嫁妆寒酸的世子妃!纪无涯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下人们见她动了真怒,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垂手立着。 师燕栖知道,自己怎么想,对纪无涯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她把自己气死也没用。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复着心绪,指尖却依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嫁妆单子都已定了下来,王爷那边怕是早已安排妥当,她这个王妃,在这种时候根本插不上手。 她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单子,只觉得一阵无力,纪羡鱼虽是庶女,但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她这个做嫡母的,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这波澜,很快便被对纪无涯的失望和对现实的无奈所淹没。 她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浇不灭心中的怒火。 罢了,终究是个庶女,与她何干?她只要顾好自己的儿子,顾好自己的地位,便足够了。 师燕栖闭上眼,将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怒不可遏的女人不是她一般。 她淡淡地吩咐道:“把单子收起来吧,明日按此行事便是。”大丫鬟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单子叠好收起。 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师燕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妃房里向来看管得铁桶一般,师燕栖的失态无人知晓,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六十八只樟木箱子抬进菡萏院,便轮到纪羡鱼想吐血了。 她是真没想到,亲爹会如此对她,这么点嫁妆,除了头两抬以外,居然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都没有。 她绝望地望着送嫁妆来的管事,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这嫁妆,是父王的意思,还是母妃置办的?” 管事态度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是王爷的意思。” 纪羡鱼脑子嗡地一声,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身后的彩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怕是就要当场跌坐在地上。 她望着那六十八只箱子,它们在晨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随意打开了两抬,内里是些褪了色的旧绸缎和几件款式老旧的银饰,连她平日里戴的都比不上,更别说指望这些东西在崇王府立足了。 后面的箱子,她甚至不敢细看,光是想象里面可能装着的“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就让她一阵眩晕。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管事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是王爷的意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身为王府长女,她一向是得父王疼爱的,有几分脸面。可如今看来,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在父王心中的分量。 或许,自她成年起,父王便算计着要用她来稳固权势、安抚崇王府,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事已至此,哭闹无用,只会让旁人看了笑话。 她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尽管那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知道了,放下吧。” 管事似是怕她闹腾,闻言松了口气,连忙指挥着仆人们将箱子抬进院子角落里堆放好,然后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纪羡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些箱子上,却驱不散笼罩在菡萏院上空的阴霾。 她缓缓走到一只箱子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樟木表面,心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带着这样的嫁妆嫁入崇王府,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第二日晨起,天还未亮,纪羡鱼已经打扮停当,只等着拜别了父王母妃,便登车出城,远嫁崇州,一路山高水远,死生不复相见。 她端坐在镜前,任由几个王妃派来的老嬷嬷为她梳起繁复的发髻,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底并无半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那是王府上下为她送行的动静,锣鼓声、喧闹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她这菡萏院愈发冷清。 崇王世子的恶名她早有耳闻,嗜赌好色,性情暴戾,还有隐疾。父王却为了那点所谓的联盟,将她亲手推入这样的深渊。 嬷嬷为她插上最后一支步摇,低声道:“小姐,时辰快到了,王爷和王妃在前厅等着呢。” 纪羡鱼闭了闭眼,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嫁衣,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吧。” 第四章 和亲使团 穿过回廊时,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地面光影斑驳,可这喜庆的红落在纪羡鱼眼里,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能听到两侧下人们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目光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前厅里,纪无涯和师燕栖并肩而坐,一个面色威严,一个端庄得体,见她进来,纪无涯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时辰到了,上路吧。” 师燕栖则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薄。 纪羡鱼屈膝行礼,动作僵硬,声音却异常清晰:“女儿拜别父王,拜别母妃。” 她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没有不舍,没有留恋,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华丽的宅邸,面无表情地望着为她送行的众人。 外面的仪仗已经准备完毕,只等着她登轿离开。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人,让她后背僵直了一下。 林泳思?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在看清他的穿着打扮时,心底涌起无尽的苦涩。 竟是要由他亲自将自己送去崇州吗?父王好狠的心啊! 纪凌云装模作样地携家眷前来为她送行,家里年幼的弟妹也在,新过门的世子妃也在,便是连带着世子妃那个外祖都在。 一大家子,看似热热闹闹,关系融洽,在假得不行的笑容底下,究竟潜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纪羡鱼笑得脸都有些僵,好不容易熬到演完戏,坐上轿,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前行,中山王府渐渐远去,她放下轿帘。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由自己来走,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只能咬牙前行。 轿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的零星晨光勉强勾勒出车厢的轮廓。她蜷缩在软垫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可那些议论声、那些目光,还有纪无涯的冷漠、师燕栖的凉薄,以及林泳思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依旧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衣袖。 纪羡鱼在轿内如何悲伤难过,林泳思不知道,也不关心,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刚才看到的一位老者身上。 他的视力没问题,记忆力也没问题,智力更没问题,他很肯定,刚才他在王府门口看到的那位老者,就是之前被李闻溪错认的外祖父。 为何他摇身一变,就站在了世子妃身边、变成了世子妃的外祖父了呢? 他反复跟榆树问了好几遍,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榆树被他问得额头冒汗,喏喏地解释说,那位老者确实是新世子妃的外祖父,姓方,是前朝武将,正四品,原也是一方牧守,之前世子妃成亲,他才紧赶慢赶来淮安投靠王府。 林泳思却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他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脑中飞速运转,明明之前还是李闻溪的外祖父,才不过一段时日,李闻溪亲口跟他说,认错了人。 真的是认错了吗?自己的外祖自己会不认识?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方士祺出现在中山王府,还恰好成了世子妃——前朝公主的外祖父。而那前朝公主,还是中山王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 原本找回来的那个假的莫名其妙死在了别院,现在这个,就一定是真的吗? 万一,他是说万一,这个公主也是假的呢? 不对,不对。 方士祺如果真是前朝的大将,一方牧守,认识他的人会有很多,是绝对做不得假的。也就是说,他敢站在明面上,身份就肯定经得起推敲。 那么问题应该是出在李闻溪身上了。 她当初为何会错认方士祺为外祖父?是真的一时认错了人,还是这只不过是个托辞? 如果...... 如果李闻溪压根就没认错人,后来是两方因为一些原因,才不得不分开的话...... 那李闻溪会是什么身份? 为何他从来没有想过,李闻溪,是姓李的,前朝皇室姓氏...... 林泳思越想越觉得心惊,他转身在人群中寻找李闻溪的身影未果,强压下现在就想质问的冲动。 他抬眼望向远方,马车队伍依旧平稳前行,但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方士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对接下来的行程,乃至诸多事情,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闻溪压根不知道林泳思心里已经对她起了大大的怀疑,她也还沉浸在刚才与方士祺不期而遇的尴尬之中。 她的直觉无比清晰——方士祺一定看到了她。就在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他明显地僵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刻意而笨拙地将头扭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突如其来的躲避动作太过突兀,反而更加证实了他已经认出了她。 她心中了然,既不愿让对方为难,也不想见到此人,便立即转身隐入熙熙攘攘的队伍中,让自己纤瘦的身影被车队辎重完美遮挡。 马车滚滚向前,很快便出了淮安府,队伍走得相当缓慢,盖因人与物携带得太多,很难不影响速度,而林泳思则一点也不着急,王爷有过交代,不能显得他们太主动,毕竟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纪羡鱼也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轿中,既没有哭闹,更没有提出无理要求,相反,她还十分配合,林泳思没下令休息,她便一声不吭,连水都不多喝一口。 很快到了中午,队伍停在城外三十余里的一家脚店处,所有人都赶紧透口气,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纪羡鱼扶着彩玉的手下了车轿,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并无异样,林泳思暗暗观察,心里微松口气。 早就得知这位小姐脾气并不算好,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谣传了,这趟任务大约会比想象中轻松一些。 第五章 各怀心思 直到正午时分,宋临川手下兵甲开始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在临时营地中升起,林泳思这才有机会见到姗姗来迟的李闻溪。 只见李闻溪缓步走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将李闻溪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数遍,目光中似乎包含着审视、探究,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目光如此专注而持久,让李闻溪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一般,她抬头疑惑地想要寻找目光来源时,林泳思却适时低下了头。 “难道是我的错觉?”李闻溪嘟囔着,坐在了林泳思身边,她早饭用得少,生怕一路坐车颠簸,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宋临川在她之后,也与他们坐到了一起,加入他们,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这是李闻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宋临川正面接触,她不由地心下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文武双全的将领,见他一身低阶武官装扮,腰悬佩剑,面容和善,周身散发着儒雅的气息。 从他的气质上看,就不像是个会久居人下的普通人,真不知道纪无涯那种人精,怎么会喜欢宋临川这一挂的人。 卫所的七品校尉,别看官职不高,重要性却不言而喻。 李闻溪打量了几眼就很快收回视线,生怕自己的行为产生误会,让宋临川警觉。他们之间最好井水不泛河水。 身旁的林泳思此刻正低头拨弄着身前的草根,似在思考什么。 上官没有开口,李闻溪一个小官自然不会打破这沉寂。 营地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远处士兵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却丝毫未能打破这三人之间的沉默。 榆树很快端来了两份菜,李闻溪看了一眼,比想象中要好,水煮白菘和蒜泥白肉,一荤一素,在出行困难,物资难以储存的古代,已经是很不错的吃食了。 等榆树又端来米饭,三人分别吃起来。这两位大约是真正的古代君子,讲究食不言,李闻溪却是习惯与薛丛理边吃边聊的。 饭搭子换了人,她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每一口都像是堵在喉咙里,坐立难安。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宋临川,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肉,蘸了蘸蒜泥,才缓缓送入口中,咀嚼时神态平和,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用膳一般。 而林泳思依旧埋着头,手里的草根被他捻得不成样子,饭粒却没动几口,不知在为何事烦忧。 李闻溪心里暗暗叹气,早知道跟这两位共处会如此压抑,她刚才就该找个借口去士兵那边凑活一顿,总好过在这里如坐针毡。 正想着,宋临川忽然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林泳思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菜上,开口道:“林大人是觉得这饭菜不合口味?”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闻溪的心猛地一跳。 不知是何原因,她似是有些畏惧他呢! 林泳思这才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是在下想些事情出了神,宋大人勿怪。”一路上的护卫与饭食,都是由宋临川负责的,自己在吃上很能将就,绝不会挑刺。 “不知李大人觉得这饭菜如何?”宋临川微笑地与李闻溪说话。 “很可口。在旅途之中能吃到这样的热饭菜,是下官之福,多谢宋大人。” “嗯,爱吃就多吃些。”宋临川居然动作十分自然地夹了些菜,放到李闻溪还未吃完的半碗饭上。 这举动让李闻溪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碗筷,她愣愣地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又抬眼望了望宋临川那张平和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竟然如此自然地用他用过的筷子给自己夹菜?实在是太过逾矩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林泳思的手也停顿了一下,抬眼望向李闻溪。 后者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多谢宋大人。”说完,她飞快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再看宋临川一眼,小心不去碰到那块多出来的白肉。 这顿饭,吃得她生理性不适,这口菜,是吃下去不是,不吃更不是。 她仿佛能感受到宋临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频繁落在自己身上,李闻溪闭了闭眼,几乎是数着米粒吃饭,在上官放下筷子之前,她是不可能说自己吃好了,提前走的。 终于,林泳思率先摞了筷子,李闻溪狠狠松了口气,慢一步,也将碗放下。 那口菜摆在里面,格外扎眼。 宋临川自然看见了,不过他并未多言,直到三人都起身离开,也没再看李闻溪一眼。 “你跟他,以前认识?”林泳思盯着宋临川的背影问道。 实在是这姓宋的刚才的动作太过于私人,不像是完全不熟悉的人会做出来的。 李闻溪急忙摇头否认:“并不曾有这荣幸见过宋校尉。” 林泳思也没有追究,自回自己的马车去了。车队休整完毕,重新出发,表面上似乎一切正常,可李闻溪缩在车里,却有些瑟瑟发抖。 她实在是心里没底啊!为什么这一趟出来,她觉得无论是林泳思还是宋临川,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那里面的探究几乎已经不加掩饰了! 她有理由怀疑,方士祺并没有在新主子面前做到守口如瓶,宋临川很可能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在忌惮她,想要试探她! 但林泳思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她感觉到的被人打量的目光不可能是宋临川的,那个时候车队刚刚停稳,他正公务在身,跟着忙前忙后,唯一可能的人选只有林泳思。 md,出来一趟,怎么这么麻烦!李闻溪不由地低低咒骂着,心里烦躁得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她皱着眉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连带着也吐槽林泳思非得带着她。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反正这一趟外出,她也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只要像个木头人一样跟着大部队走,该装聋作哑的时候就装聋作哑,该装死的时候就装死,绝对不要多管闲事。 第六章 风雨欲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一路相安无事,宋临川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就连林泳思都没再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再看她。 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李闻溪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严重。 纪羡鱼从来都不是个好性子的人,上一世自己与她的有限接触都在说明这一点,她不是个能伪装的性子,偏睚眦必报,手段狠厉,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这般风平浪静,反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越是平静,潜藏的危险就越是汹涌。 李闻溪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正透过层层迷雾,紧紧锁定着他们这一支队伍,只等他们一个疏忽,便突然发难。 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夜里总能梦见纪羡鱼似笑非笑的脸,醒来时冷汗浸湿了后背,心头的警钟日夜长鸣,提醒着她这场平静不过是假象,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当年,纪无涯亦是派了重兵押运,送她去崇州和亲。队伍的规模比现在要大得多。因为纪羡鱼在上一世曾经哭闹过许久,还想尽办法逃出去三次。 李闻溪听纪凌云说过,纪羡鱼居然在外面偷偷养了几个死士,给他们抓捕的人制造了不小的麻烦,虽然都被抓了回来,但是这些举动显然让纪无涯有所警惕。 现在嘛,纪羡鱼乖乖上了花轿,就连纪无涯都以为她真的认命,甘愿和亲。因此派来的兵甲只有一百余。 上一世纪羡鱼有自己的人手,没道理这一世这些人突然不复存在。李闻溪可还记得呢,陆晏青之死的真相,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抓到凶手。 林泳思与她都很清楚,这件事八成就是纪羡鱼下的黑手,但他们没有证据。 所以这些死士一定是存在的。纪羡鱼倒是变得比上一世聪明了不少,没有在淮安城里就闹起来,而是装出配合的样子,先出了那大牢笼再说。 毕竟荒郊野岭,深山老林,只要随便钻进个树林子里,逃跑成功的概率都能大大增加。 李闻溪越想越觉得心惊,她是相信纪羡鱼一定会这么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再像上一世那样硬碰硬,而是选择了暂时蛰伏,将锋芒尽数收敛,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在暗处静静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一百余兵甲看似是押送的力量,实则在纪羡鱼眼中,或许早已成了可以轻易摆脱的累赘。 李闻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仿佛能看到纪羡鱼那张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汹涌的算计和冰冷的杀意。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林泳思,要小心再小心,但林泳思似乎满不在乎,觉得她小小一个闺阁女子,身边只带了个侍女,哪有什么能力会翻天。 他笑李闻溪太胆小,打趣了几句,让她安心把心放肚子里,便打发了她。 李闻溪看着林泳思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以为林泳思该有应有的警惕。 但她也知道多说无益,林泳思的轻敌已经成了定局,而这份轻敌,很可能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色风暴。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间特有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可那股寒意却像是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驱散不了。 她知道,今晚她注定又是一夜无眠,纪羡鱼那隐藏在暗处的獠牙,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会骤然亮出,给他们致命一击。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虽然知道自己的担忧很没道理,毕竟现在他们已经走出去几百里路,一直平安无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整个和亲队伍都可能万劫不复,她坚信这一点。 如果真出了事,哪怕不能做什么,她能第一时间示警也好。 等太阳的光芒再次照到她身上时,她才恍惚间发现,已经天光大亮,这一夜,依然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担忧一些。 “林大人。”李闻溪坐在马车里也睡不着觉,她强忍着头疼,骑着马跟在林泳思身后,就在此时,宋临川突然找了过来。 他勒住马缰,停在李闻溪身侧,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李大人,看你神色不佳,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 李闻溪心中一动,宋临川向来与她交集不多,此刻这份关心,是真心询问还是另有目的?她压下心头疑虑,勉强笑了笑:“多谢宋大人关心,许是夜里有些着凉,不碍事的。” 宋临川却不像是轻易相信的样子,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直抵她内心深处的不安。 “李大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几日山路崎岖,夜里风大露重,队伍行进速度又快,你一个文弱书生确实辛苦。” 这话里的关切之意深重,让李闻溪很不舒服。交浅言深,此时她已经十分确定,宋临川根本就是故意的! “宋大人言重了。”李闻溪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某虽文弱,却也不并非弱不禁风,能有什么事?” 宋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朝前走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到了林泳思身边。 “林大人,前面并不太平,听说是几支山匪的驻地,咱们要不要提前一点安营扎寨?先派人前去探查一二?”宋临川问道。 林泳思抬头看看刚刚亮起来没多久的天,再算算脚程,这几日确实走的山路居多,他们行进速度有些慢了,已经比计划晚了一些。 纪羡鱼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闹肚子,整个人都有些虚脱,林泳思不得不让停下休息变得比以前频繁。 所以见她好不容易才好转了,他今天还想多赶些路呢,如今又要停下...... 第七章 遭遇山匪 林泳思皱了皱眉道:“能让宋大人如此戒备,可是此地的山匪很成气候?如果不抓紧时间赶路的话,咱们接下来的行程就要很紧了。毕竟今日才走出去五里地光景。” 今日天气晴好,他们现在回头还能看到刚才安营扎寨的地方。 宋临川沉声道:“此地山匪确实猖獗,不仅山头林立,人数众多,且熟悉地形,惯用游击之术。下官打听到,前不久就有商队在此处频繁遇袭,损失惨重。咱们虽有护卫,但谨慎为上。” “至于耽误的行程,下官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去前方驿站通报,让他们多派些人手接应,届时再加快速度不迟。” 他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峦,眼神中带着一丝凝重,“这山路崎岖,夜长梦多,咱们得先确保今日能平安度过。” 李闻溪听在耳里,心里竟放松不少,至少还有个主抓军事的长官,对隐在暗处的危险,有足够的警惕。 心里一直绷着的弦松懈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她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草草与林泳思打了声招呼,钻回马车补觉。 她几乎是一沾到枕头便沉沉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开始还算安稳,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又似乎梦到了许多年前经历过的战乱场景。 梦里的厮杀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残垣断壁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与马车外应该清新的山林气息截然不同。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断墙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眼睁睁看着周围其他人的身影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破风的锐响,她猛地一惊,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瞬间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她立刻从车里坐了起来,惊恐地发现厮杀声并不是她梦到的,而是实打实,从车外传来! 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车帘被刀光划破一道口子,冷风裹挟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李闻溪下意识地蜷缩身体,伸手去摸藏在枕下的匕首,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那是临行前薛丛理塞给她防身的短刃。 她屏住呼吸,透过车帘的破口向外望去,只见原本整齐的队伍早已散乱,护卫们正与一群穿着粗布短打、面目狰狞的山匪缠斗。 山匪头子骑着快马,手中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还发出嗷嗷的叫喊声,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远处,宋临川正手持长剑,奋力抵挡着两名山匪的夹击,他的长剑上已沾染了血迹,却依旧眼神锐利,招式沉稳。 林泳思则被几名护卫护在中间,脸色苍白,紧紧攥着缰绳,身体微微颤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地观察着战局。 李闻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相比他们一个会武功,一个有护卫,她什么都没有,才是真正危险的那个。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马车里,这里并不安全,目标太大。 就在这时,一名山匪突破了护卫的防线,挥舞着长刀朝马车冲来,眼看刀尖就要刺穿车帘,李闻溪眼神一暗,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山匪的速度很快,长刀一瞬间就到了近前,她抬手以短刃格挡,只听当啷一声,她虎口被震得发麻,短刃掉在了地板上,而那冲着她来的长刀,只微微缓了一刹那,便再次朝着她的面门劈来。 她就地打了个滚,从马车里掉了出去,勉强躲过了长刀。那山匪并不打算放过她,追着绕到了她身边,继续举刀劈来。 完蛋,这回真没地方跑了!李闻溪绝望地想着,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飞出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那名山匪握刀的手腕。山匪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马车辕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闻溪循声望去,只见宋临川放下弓箭,朝她点了点头。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个射箭好手。 他走到了她身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跟着我,咱们必须先冲出去!” 厮杀声愈发激烈,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受伤者的哀嚎声、山匪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仿佛要将这片山林都掀翻过来。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紧紧跟着宋临川的脚步。她很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跟着宋临川,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捡起一个已经在混战中死亡的兵甲的佩刀,哪怕不怎么会用,但是拿在手里,也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呆在宋临川身边确实很安全,他可真不愧文武双全之称,几个山匪不知死活地跑来攻击他们,都被他几剑砍翻在地。 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惹得她有些恶心,他们的动作很快,已经跑到了树林边缘,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安全了。 深山密林里,甩掉这些山匪便会很容易。 可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弩箭的黑衣人从树后闪身而出,箭头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泛着冷冽的杀意。 箭头指着的方向,正是宋临川与李闻溪站着的地方! 宋临川脸色骤变,拉着李闻溪猛地侧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弩箭“嗖嗖”地擦着树干飞过,钉在对面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低声咒骂几句:“c!居然还有埋伏!山匪不会有这么精良的装备,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李闻溪紧紧贴着树干,心脏狂跳不止,她看到不远处林泳思和几名护卫也被另一伙黑衣人缠住,情形危急。 宋临川握紧长剑,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沉声道:“左边有条窄路,我们从那里突围,去接应林大人!” 话音未落,他已与两名扑上来的黑衣人打成一片,剑光如电,一时分不清胜负。 李闻溪紧紧握住长刀,瞅准间隙,朝黑衣人身上劈去,虽无章法,但好歹也算打乱了对方的阵角,给了宋临川机会,一剑刺死其中之一。 剩下的另一个便好对付多了,不多时,宋临川便带着她朝左边的窄路冲去。 窄路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藤蔓交错,光线昏暗。黑衣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喊杀声此起彼伏。 第八章 舍己救人 李闻溪紧紧跟着宋临川的脚步,脚下的碎石让她几次险些摔倒,手中的佩刀随着奔跑不断碰撞着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她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倒去,宋临川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小心!”他低喝一声,同时挥剑格开一支从上方射来的冷箭。 李闻溪惊魂未定,刚站稳身形,便听到前方传来林泳思的惊呼。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林泳思被一名黑衣人逼到了窄路尽头的悬崖边,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黑衣人手中的弯刀泛着冷光,步步紧逼,林泳思背靠着冰冷的山壁,脸上虽带着惊惧,眼神却依旧倔强地与黑衣人对峙。 宋临川见状,将李闻溪往身后一带,低声道:“待在这别乱动!”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冲了出去,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黑衣人的后心。 黑衣人听到背后的动静,猛地回身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的身影在窄路上快速缠斗起来。 李闻溪趁机跑到林泳思身边,拉着他赶紧往安全的地方跑,边跑边急声问:“大人,你没事吧?” 林泳思没有回答,好容易躲到安全的地方,他弯下腰大口喘气,目光紧紧盯着缠斗的两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没事,只是......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 他也真是吓得不轻。 原本以为上次在深山矿区差点被细作宰了就已经够惊险的,没想到这一次,直面凶徒的弯刀,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更令人后怕。 宋临川的剑法凌厉迅猛,每一招都直指要害,黑衣人的身手却也丝毫不弱,弯刀使得刁钻诡谲,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 窄路上碎石飞溅,两人的身影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刀光剑影在暮色中织成一张凶险的网。 李闻溪扶着林泳思躲到一块巨石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向战场,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佩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中祈祷,宋临川可千万要挺住啊! 她望向远处的大路,说好的先前派人去请增援呢?为何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的人已经被山匪和这不知哪冒出来的黑衣人打得七零八落,而援兵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再这么下去,他们所有人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没看到宋临川已经受伤了吗?他的左肩的衣袍被弯刀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迹,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剑招愈发狠厉。 林泳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带着紧张的颤抖,但此时此刻,他们两个文弱书生,除了缩在角落里干看着,没有任何方法帮助宋临川。 又一声箭鸣声自身后传来,李闻溪只来得及回头,看见有黑衣人冲着他们俩所在的方向放了冷箭,看到那闪着寒光的箭矢已经近在眼前! 林泳思在她耳边也惊呼了一声“小心!”,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大力在将她往旁边推。千钧一发之际,自己被推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而林泳思自己,则暴露在箭矢的射程之内! 如果这只箭射中他,命中的必会是要害,十死无生! 李闻溪的行动快过大脑,她想都没想,又重新扑到林泳思身上,将他护住。 几乎就在她扑过去的瞬间,那支冷箭噗嗤一声闷响,刺入了她...... 大路上终于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她支起身子,远远望去,见到了穿着统一制服的兵甲,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援兵到了,他们的小命保住了,这些黑衣人绝对训练有素,在见到援兵到了之后,丝毫也不恋战,更没兴趣看看是不是还有自己活着的同伙需要救援。 领头的一声口哨,他们便全部退入了山林,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临川打得正酣,哪能放任他们就此遁逃,刚想提剑去追,就被林泳思叫住:“宋大人,穷寇莫追,快来搭把手吧!李大人受伤了!” 且说林泳思原本是想救人的,没想到一瞬间就变成了被人救的。他被她压在身下,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箭簇入肉的闷响,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闻溪!你怎么样?” 他挣扎着想推开她查看伤势,却被李闻溪死死按住。“别乱动!”她咬着牙低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点小伤死不了,你要是再动,咱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李闻溪只觉得大腿根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她忍不住呲了呲牙,心里暗骂,md,怎么能伤在这么个见不得光的地方! 她是故意调整了些角度的,知道自己这样扑上去,就算中箭,也不会像林泳思伤得那么重,养养就能捡回一条小命。但是她也没想到,会伤到这么尴尬的地方啊! 鲜血顺着箭杆迅速浸透了她的裤腿,温热的液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宋临川听到林泳思的喊声,收住了脚步,没有去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巨石后,看到李闻溪腿上插着的箭羽,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回事?!” 李闻溪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就是不小心中了一箭,拔了就好,拔了就好。”她说着,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裤腿上温热的血液还在流个不停。 不会这么倒霉,伤到大动脉了吧?她想起身先给自己急救,以免小命真交代在这儿了,但很可惜,没有人能自己医到那个位置。 宋临川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支没入她右大腿的箭羽上,箭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周围的布料已被血染得发黑。他指尖微动,却又猛地顿住,生怕稍一触碰就牵动伤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冰:“忍着点。” 随即抬头对林泳思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撕条干净的布来!”林泳思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衣服下摆的干净锦布撕下,双手发抖地递过去。 宋临川接过布条,脸色凝重:“李大人,你忍着点!”他动作十分利落,直接将箭拔了出来,再用布条死死按压在伤口之上。 这时,增援来的兵甲已提着药箱奔来,宋临川起身让开位置,目光却始终锁在李闻溪紧咬的唇上,听到她上药时疼得闷哼一声,他的手在身侧悄然攥成了拳。 第九章 身份曝光 李闻溪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林泳思有些颤抖的怒吼和兵甲们杂乱的脚步声。她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失血太多带来的眩晕,终于让她撑不住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的事只有一个:这帮人可千万别太热心地帮她换掉脏衣裤才好啊! 想着想着,她终于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眼皮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李闻溪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间茅草屋的尖顶,耳边传来窗外隐约的鸟鸣声。 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稍微一动,腿上便传来一阵牵扯般的疼痛。 她觉得身上的衣物比之前粗糙了不少,下意识地低头,才发现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麻布中衣,裹在胸口的棉布被拿掉了,沾满血迹的裤子自然也一同被换掉了。 回想起自己在晕厥之前内心的种种忧虑和不安,如今那些令人不安的预感竟然全部变成了现实,这让她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哀,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抹充满无奈的苦笑。 眼下,她依然处于失血的状态之中,身体虚弱得连站稳都困难,更别提奔跑逃命了。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乖乖地束手就擒。毕竟大家曾经是同僚一场,她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林泳思能够念及往日的情分,给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她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的身份曝光时的各种场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危机四伏、到处都是熟人的淮安,她一直小心翼翼,最终都能安然无事。 反而是在这次外出公干的时候,来到这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阴差阳错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命运的捉弄真是让人难以预料,也让她深刻体会到了世事的无常和讽刺。 如果当时林泳思推开她时,她没反应那么快便好了,为什么一定要不管不顾地回去救他呢?他中箭死了,是那些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黑衣人偷袭的结果,与自己何干? 她本可以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的,现在倒好,林泳思无事,自己反而惹了一身的麻烦。 她慢慢闭上眼睛,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的让她还有一次机会,回到受伤之前,再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会怎么做? 她知道,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去救林泳思。 这个男人,于她有知遇之恩,回护之意,帮扶之情,提携之义,甚至到了生死关头,他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她,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李闻溪从来都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她一个根正苗红、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人命对她来说,很重要。 就像之前赵嬷嬷之事,按照古人的标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在那个元宵夜碰到赵嬷嬷之际,就应该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方士祺原本是想这么做的,甚至提醒过她不止一次,不能留着这么大的隐患,但她下不去手。 如果她的生命必须建立在践踏别人的生命的基础上,那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她已经生存了三世了,说她圣母也罢,愚蠢也罢,内心的那点坚持,才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如果变成个弑杀成性的人,她还是她吗?心软并不是罪过,只证明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思及此,她心情出奇地平静,脚上的泡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事到如今,她再后悔也是无用。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一死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态放平。她不知道林泳思会如何处置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兵甲是否在屋外看守着自己。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养好身体。只有身体恢复了力气,才有机会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鸟鸣声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些,让这简陋的茅草屋多了一丝生机。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些嘈杂,可以很清晰地判断出来,来人人数不少。 她心下一沉:来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茅草屋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几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身上穿着玄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剑,居然是宋临川。他身后跟着四个手持长矛的兵甲,个个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落在床榻上的李闻溪身上。 宋临川迈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居然透出了几丝关怀之意:“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李闻溪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很是不解,怎么来人会是他?他们之间很熟吗?熟到要来互相探病的程度? 她与宋临川的交集寥寥无几,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此刻见他这般关心的姿态,李闻溪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戒备。 毕竟,在这荒郊野岭,身份已然暴露的她,实在想不出宋临川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更猜不透他这番看似关切背后的真实意图。 是受了林泳思的嘱托前来查看?还是另有其他目的?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原本稍稍平复的心又提了起来。 “劳宋大人拔冗前来,是下官的不是。下官并无大碍。”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此甚好。咱们现在行程已然落后,你若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回到车上,启程前行吧。”宋临川笑着说。 李闻溪没想到他居然是来催她走的,倒在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她只是送亲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把她放在此地养伤,亦不会影响大局,送亲嘛,新娘子去了就好,其余人等不过是个添头。 为什么宋临川那意思,还是非得自己去不可呢?真是奇怪。 第十章 内心忐忑 她心里正琢磨着,宋临川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补充道:“林大人特意交代过,此行凶险未卜,这里并不安全,你没办法留在此地养伤。” 这话听着像是在解释,却更让李闻溪觉得不对劲——林泳思与宋临川明明一直各司其职,这些天除了必要的交流,一直不算熟悉。他怎么可能会安排宋临川前来传话。 明明林泳思与她更熟悉不是吗?他人呢? 她望着宋临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难不成林泳思是想将她带在身边,方便随时处置? 眼下自己手无寸铁,身体又虚弱不堪,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只得勉强应了是,好声好气将人送走。 转眼日上三竿,李闻溪的肚子大声唱起了空城计,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肯定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饿了多久。 “大人,先吃口饭吧。”一位身材佝偻、穿着破旧的老妇,端着个木碗进来了,碗里是满满的粳米粥,还有隐约可见的肉丝,已经熬出了米油,清香中还夹着些肉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李闻溪看着那碗温热的粥,胃里的空虚感愈发强烈,却又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老妇。 老妇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是您一直照顾我的吗?”她身上的衣物是不是也是老妇人换的呢?如果是......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微末的希望。 老妇闻言,慈和地笑笑,点了点头:“大人您当时失血颇多,一直昏迷不醒,是林大人专门吩咐的,让老身来照顾您。”老妇人是个健谈的,见李闻溪态度和善,便打开了话匣子。 “老身原是这山中的猎户,上了年纪,打不动猎了,男人死得又早,只留下我一个孤老婆子,苦捱日子。唉!” “这几年光景不好,咱们这深山又处在三不管地带,府兵轻易见不到影子,就给了那起子山匪发展壮大的机会。” “前几日你们在山中刀兵相碰的动静,老婆子远远的就听到了,连忙躲进了地窖藏身,当时大人带着受伤的你来敲门时,老身还以为是那起子山匪又来打劫了。” 老妇人一张老脸笑成朵花:“真是老天爷有眼啊,你们把山匪打跑了,好闺女,你流了那么多血,原本该好生补补的,但我这儿食材有限,就这碗肉粥,还是林大人特意准备的,你将就着吃些吧。” 老妇人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咱们女人啊,可不能亏了气血,不然以后想要娃娃都艰难。”她还好奇地打量着李闻溪:“现在外面是哪个朝代了?女人也能做官了?” 李闻溪如同被雷劈了似的,木然接过老妇人塞进她手里的木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烫得她如临大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被发现了! 这位老妇人知道她是女儿身了,林泳思不可能不知道!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女人做官?这老妇久居深山,与外界隔绝,定然不知,这世道还是原来的那个世道,怎么会容许牝鸡司晨。 李闻溪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在水中轻轻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老妇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便不再多言,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李闻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米粥温热,入口即化,肉丝的鲜美与米香完美融合,熨帖着她空虚的胃。 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她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飞快地思索着。 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问出那句:林大人可知我是女子。她知道她现在的心态不好,当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沙子里,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她就是本能地想要逃避。 林泳思到底会怎么处置她呢?是就地将她收押,还是等先送纪羡鱼去和亲,回到淮安再向中山王告密。 以他的聪明才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她与他,或者准确地说,是她与他们,天然就是敌对关系。她只要活着,就是对中山王府最大的威胁,毕竟现在前朝公主可是应该好生地在王府当世子妃,享荣华富贵呢。 没想到,费尽心机地折腾了半年多,她居然比上一世活得还短。 自己的生死,她真的不在乎,她害怕的,是连累别人。薛家父子首当其冲,尤其是衔儿,他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罢了,多说无益,李闻溪平静地小口小口喝完粥,老妇收拾好碗筷便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思绪万千。林泳思到底想干什么?他把自己安置在这里,又一直不露面,是出于好意,还是另有所图?她实在想不明白。 她想起林泳思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想起他处理公务时的一丝不苟,又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他究竟是敌是友?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她的身份,为何不直接揭穿,反而让老妇悉心照料?难道他另有图谋,想利用她来达到某种目的?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林泳思其实并无恶意?种种猜测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头痛欲裂。 她翻了个身,试图换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些,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在身体恢复之前,她只能暂时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休息的时间永远都是短暂的,在结结实实地喝了两顿粥后,她便被宋临川的人接走,回到了送亲队伍之中。 等她惨白着一张脸重新出现在林泳思面前时,后者似乎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皱了皱眉对她说:“怎的没再多休息几日,你那日流的血可真不少。” 他看见了跟在李闻溪身后的卫所亲兵,有些恍然:“是宋大人把你叫回来的?真是胡闹!” “林大人,我们时间紧迫,必须要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不然搞砸了差事,咱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宋临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第十一章 逃跑新娘 李闻溪听得满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的确很少见到林泳思的脸色如此凝重,那种严肃的神情几乎让她有些不习惯。 起初,她以为是林泳思发现了自己身份的真相,像他这样的勋贵公子,真心实意对待的下属,一直在欺骗他,想来以他的骄傲,会很生气。 然而,现在听了宋临川的一番话后,她意识到林泳思此时有旁的更重要的事在烦恼。 难道是她受伤之后,又出了什么别的事吗? 宋临川很快就为她解了惑:“如果不尽快把纪小姐找回来,咱们的生死事小,破坏了两方协作,再起战火,你我都是导致万千无辜百姓枉死的刽子手。” 这话说得太重了,李闻溪先是本能地埋怨宋临川,然后陡然一惊:“您说什么?纪小姐不见了?” 怎么会?明明在山匪被打退之时,她还没中箭之前,她看到了有卫所的兵甲和林家护卫专门保护着纪羡鱼啊!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只有纪羡鱼身边的防护最多,最安全才是! 就连林泳思身陷险境,也是因为把身边所有的人手都调给了纪羡鱼,才搞得自己落了单,差点被冒出来的黑衣人一刀砍了。 怎么到最后,其他人活了下来,纪羡鱼反而丢了? 这不可能啊! 许是她眼中的怀疑之色太重,宋临川瞪了她一眼,冷哼道:“如果某没猜错,那些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的黑衣人,根本就是她的手下,不然怎么可能会让她李代桃僵,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他抬手指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大山:“就这深山老林,要是无人接应,她一个闺阁女子走进山里,会不会冻饿而死另当别论,单是山蚂蟥一样,就能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深山老林,可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里面的蛇虫鼠蚁,碰到任何一个都可能致命。 “行了,你们按照原先的安排,先从出事地点附近开始搜!但愿过了两日,还能寻到些痕迹。”林泳思挥挥手,让众人各自忙碌,自己则带着李闻溪在一旁先侧躺下。 这小身板脸白的跟死人有一拼,再站下去,说不得当场就要倒下断气,林泳思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宋临川也带着人离开了,大帐之中,只剩下林泳思与李闻溪隔着四尺远,默默无语,谁都没有开口。 李闻溪自己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她既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不能张嘴问“你是不是知道了”,憋得实在有些难受,只得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掩饰内心的紧张。 她一向把林泳思当成个很好相处的上司,甚至早已可以算是朋友了,从来不知道,原来跟他同处一屋,居然也能如此难熬。 果然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像是在针对自己。李闻溪只敢偷偷地瞥林泳思,但他似乎除了有些担忧外,并没有其他异样。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林泳思的毫无异样,是真的还不知情,还是他藏得够深,这让她更加坐立难安。 以前并肩作战时,她感慨于有个聪明绝顶的上司,两人合作愉快是人生一大乐事,现在眼看着就要站在对立面了,她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别那么聪明。 纪羡鱼的失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吸引了林宋两人全部的注意力,于她而言,是福不是祸。 如果真如宋临川所说,纪羡鱼是主动离开,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有着中山王府出女的身份,纪羡鱼至少还能堂堂正正做个崇王世子妃,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推算,保守估计,她还能活六七年。 到了崇王的地盘上,再徐徐图之,不是没有全身而退的办法,她手下能有这么一支彪悍的黑衣军团,也尽够她危机时刻逃命的,真的犯不着现在就冒险离开。 说句不好听的,这世道,一个弱女子,离了王府的庇佑,她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跟在身边的所谓忠仆,上一秒会因为给钱的面子上对你忠心,下一秒也能因为别的利益轻易出卖你。 李闻溪对此太有感触了,一定程度上,此时的纪羡鱼与当年的她何其相似,她身边有赵嬷嬷这个叛徒,与薛丛理这个救命恩人,能活下来已属幸运。 纪羡鱼也会有她的幸运吗? 而林泳思,他此刻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呢?李闻溪只觉得脑袋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疑问盘旋不去,却又找不到任何头绪。 “纪羡鱼肯定早就想好了,要在和亲的路上逃跑,她只带了一个彩玉,而不带其他仆从,也是一早就设计好的。恐怕我们很难找到她了。”林泳思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疲惫。 当那群黑衣人突然现身的时候,一下子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现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把集中注意力到保命之上,无暇分心。 纪羡鱼身旁有着众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密守卫,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防护程度应该是毫无漏洞、绝对安全的。所以大家都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安全的,从而忽略了她那边的情况。 在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持续许久的大战之后,纪羡鱼身边的护卫无一幸免,全部丧生,林泳思也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就是纪小姐。 她身边的那些人承受了敌人最猛烈的攻击火力,就连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彩玉,也没能幸免,连尸身都没有找到。 剩下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理所当然。自从遇袭之后,纪小姐就对外宣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都变得极为虚弱,于是一直躺在马车里面休养,连续两天都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面。 要不是林泳思心思缜密且非常警觉,察觉到纪小姐说话的声音和之前相比突然有了很大的变化,从而心生疑虑,大着胆子掀了车帘,看到了彩玉惊慌失措的脸,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被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两天,二十四个时辰,在这深山荒野里,要到何处去寻一个刻意想要逃跑的人呢? 新来增援的兵甲已经统一调给宋临川,他们分成两拨人,没日没夜地在周围寻人,时至今日,一无所获。 这趟闹剧一样的差事,到底要怎么收场? 第十二章 相顾无言 安静的大帐之外,是兵甲们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就连吃饭都是一拨接一拨人换着吃,对山林的搜索一直没有停止。 反观林泳思,除了脸色不好,神情凝重,略带疲惫外,说实话,不像李闻溪记忆中,他真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那般焦虑。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心想,是自己失了平常心,害怕下一秒就要被他抓起来。对,一定是这样。 大帐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林泳思不说话,李闻溪真的不敢开口,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气氛越来越压抑。 “说说吧。”榆树想要送暮食进帐的动作,被林泳思一个眼神阻止了,他乖觉地退了出去,远远守着,给林泳思与李闻溪单独说话的机会。 “说什么?”李闻溪死鸭子嘴硬:“我不太了解纪小姐,不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 “纪羡鱼那点脑子,还翻不出浪来。”林泳思语气极轻蔑,打断了李闻溪的话:“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他用那审犯人时才有的锐利目光,直直瞪向她的时候,让她瞬间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脑子里警铃大作! 此时的林泳思哪点像温文而雅的谦谦君子,分明是盯紧了猎物的毒蛇! 毒蛇猎物李小同志可怜兮兮地缩了缩脖子,身子不自觉地正了正,好死不死地,原本只沾了半个屁股,把伤口让出来,现在的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板凳与患处接触,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嘶~疼疼疼!” 这一声痛呼打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李闻溪疼得眼圈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受伤的地方,又因位置尴尬,而中途停住。 林泳思的目光在她微颤的手指和发白的脸颊上停留片刻,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追问疼痛的缘由,只是语气依旧冷硬地道:“呵呵,你是否从一开始便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想得到我的庇护?” 李闻溪咬着下唇,疼意让她脑子有些发懵,但更多的是慌乱——虽然薛丛理被无辜牵扯进人命官司里,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后来她主动接受林泳思提供的工作,也是抱着灯下黑、抱大腿的想法去的。 严格意义上讲,确实是她处心积虑地利用了他。但要真的论下来,他们之间又何尝不是相互利用呢?至少他们联手破的这些案子,可没掺什么水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被林泳思那双眼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泳思还是一如既往得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徒劳地表演着自以为高明的戏码。 这种认知刺伤了她的心,她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大人想要如何处置于我?属下悉听尊便。” 既然林泳思没有一开始就点破她女扮男装的事实,自己也不便说明,此地人来人往,隔墙有耳,万一自己乱说话,那才是真的覆水难收。 林泳思闻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这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李闻溪紧攥着衣袍的手,那双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暴露了她故作镇定下的紧张。 “处置?”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以为我留着你到现在,就是为了处置你?” 李闻溪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追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你确实很有工作能力,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也能有缜密的思维。” 林泳思从小到大接触到的贵族女性,都是如他祖母、母亲,或者是他表妹那样的,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温婉随和。 但在他的心目中,她们都只是男人的附庸,替父祖打理后宅,生儿育女。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像李闻溪这样的女人,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他也踌躇了。 “所以,大人您是特意寻了那老妇人来照顾我,是不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对属下产生怀疑了?”李闻溪又不是傻子,有些事她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前后关联。 如果不是早有疑虑,林泳思大可以把受伤的她交给随行的军医官,这深山老林里,想找户人家可不容易。 “是。”林泳思倒是回答的痛快。 “属下可以问问,大人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属下的吗?”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低地问。 “你那认错的外祖,现在何处,你可知晓?” 李闻溪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后者对上她的视线,两人谁都没有转开头。 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不复存在了。 “大人居然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她不由苦笑,率先投降。 女扮男装的罪过,和身份曝光带来的负面影响,简直像萤火虫之光,与天上高挂的太阳。她辩无可辩。 “所以,你才是真的......”林泳思语气中竟透着几分嘲讽。 李闻溪沉默着没有说话。 “说吧,潜在淮安,又凑到本官身边,到底意欲何为?”林泳思的语气说不出的严厉:“王爷可是苦苦寻了数年呢。” “如果我说,我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百姓,活下去。大人可信?”李闻溪的声音几不可闻。 “让你做个小小的九品,还真是委屈了你呢!” 林泳思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她的解释在他听来不过是最拙劣的借口。 李闻溪的心猛地一沉,她早就该知道,以林泳思目下无尘的性子,自己对他的欺骗,远比自己是前朝公主这件事,更让他生气。 “并非有意欺瞒大人,我知道我身份特殊,说出来的话或许难以取信。但我从离开长安那一刻起,就只想能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不再卷入那些纷争。” 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那些隐姓埋名的艰辛,仿佛在这一刻都随着她的话语倾泻而出,她终于可以跟林泳思说几句真心话了。 第十三章 开诚布公 此时此地,什么政治立场,都不重要,李闻溪只想把压抑了许久的话吐露出来。 “大人,属下一向是个好的聆听者,今日便大胆僭越一回,也让属下一吐为快吧!”她拎过已经凉透了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清嗓子。 “身为林家人,乃是王爷股肱,想来大人十分了解王爷的性子,知道那一家子人,有多适合当个上位者了。” 冷血无情、翻脸不认人,纪家人玩得那叫一个6。 尤其是那位纪家少主,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触及核心利益,眼神里的狠戾能让人脊背发凉。 王爷当年在边关平定叛乱时的铁腕,一夜之间,降兵全部被杀,血流成河,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另外两个成年男丁也不是省油的灯,就连刚刚跑掉的这位纪家小姐,骨子里也很像纪家人。 “这么一窝豺狼虎豹,属下才疏学浅,斗不过他们,为了保住一条小命,大人很难理解吗?” 李闻溪也不需要林泳思的回答,她打开了话匣子,根本停不下来:“在大梁之前,近三千年的历史,有哪一位前朝公主,是得了善终的?” “属下知晓大人学识渊博,定是熟读史书的,可能寻出来一位?” “现在纪家与西北王打得胶着,急需扩张自己的势力,以前朝玉玺来彰显自己的正统身份,那前朝公主用处正大,是以以世子妃之礼好生对待。” “大人如此聪敏,又岂会不知,等到这天下之主确定,等待前朝公主的,会是什么。” 李闻溪苦笑的侧脸,有些恬淡地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豁达,她五官柔美精致,身上女性特征在此时看起来,十分明显。 林泳思皱了皱眉,很奇怪自己认识她半年多的时间,怎么会一直没看出来,她其实是女儿身呢? 真的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他想起初见时李闻溪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尸体边,沉稳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能与现在这个女子联系在一起。 此刻的她,怕是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倒让林泳思一时有些恍惚。 李闻溪见他不语,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不再清香,喝起来满嘴苦味,却能让她保持清醒。 只听她继续说道:“大人您久居高位,或许觉得忠君之事重于泰山,可属下不过是个想在乱世中苟活的小角色。” “不瞒大人,前朝的奢靡生活,属下没赶上,被带累的苦,却一点没落下。” “纪家现在如日中天,他们今日能为了所谓的正统拉拢前朝公主,明日就能为了权力将其弃如敝履。属下不想成为他们棋盘上的棋子,更不想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些隐藏在权力游戏背后的血腥与算计。 在政治斗争面前,她可能连傻白甜都算不上,主动避开还来不及,哪还会飞蛾扑火。 “所以,大人到底想要如何处置我呢?”她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时辰。 从她如何避开父皇劈来的夺命一剑,到她如何逃出吃人的皇宫,生死关头峰回路转,与薛丛理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难生活,如何与刘妤、方士祺相遇,事无巨细,再无隐瞒。 这些过往,她从未对薛丛理以外的任何人言说,此刻却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温度。 她记得逃亡路上啃过的树皮,记得在淮安城外被抛弃的无助,记得薛丛理找到自己时的激动,记得在别院里看到赵嬷嬷遗体时的恐惧,记得方士祺与自己决裂时的哀伤。 那些日子里,活下去成了唯一的信仰,所谓的皇族气节,在饥饿与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看着林泳思,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又像是在自我辩解:“大人您生下来便是林家嫡子,衣食无忧,辅佐王爷更是顺理成章。我们是天然的对立面。”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句求情的话:“现下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我无所谓,毕竟若咱们两个异位而处,我亦不会放过一个前朝余孽。” “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但是大人,求您,放薛丛理父子离开淮安,行吗?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危害王爷大业的事,他们只是一对忠于我父亲的家仆而已。” “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您可不可以高抬贵手?求您!” 李闻溪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放下茶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泳思,生怕下一秒,他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丝毫温度。 薛丛理父子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温暖,是支撑她捱过无数黑暗日夜的微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而陷入险境。 林泳思沉默地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她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后的脆弱与决绝,他同样回视着她,却始终没有开口回应。 “大人,宋大人回来了!”榆树的声音在外面远远响起,不一会儿,宋临川带着一身露水进了大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一开口就是好消息。 “大人,彩玉招了!” 自她假扮纪小姐的事暴露后,便被几个兵甲日夜刑讯,能拖到现在,已经超出他们的意料了。 “这小丫鬟骨头倒真是个硬的。” 彩玉被打得奄奄一息,身上没一块好肉,要不是兵甲们得了命令,不能真要她的命,她早就直接被打死了。 天知道啊,她冤死了!她真的知道得不多啊,那样一个抠到骨子里的主子,还不值得手下任何一个人替其卖命,为何这帮人就是不信她呢? 明明主子说的,只要这些人抓不回来小姐,没得选择之下,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让她以纪小姐的身份嫁去崇州的,怎么现在这些人还真的想要打死她啊? 她疼,她扛不住啊!只能搜肠刮肚地回想,小姐有没有无意间透露出什么线索。 事实证明,人在受到威胁时,记忆力绝对十分有潜力。 第十四章 通敌叛国 彩玉跪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李闻溪随着林宋两位大人进来时,第一眼看到她,便觉得自己浑身都痛。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不久的将来,自己沦为阶下囚时,不会比这婢女下场好上多少。 宋林二人各自找位置坐定,李闻溪则安静立在后头。 宋临川手臂压在膝头,上半身凑向彩玉,问道:“你那好主子,跑到哪去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彩玉张嘴就开始喊冤:“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奴婢就是个小小的丫鬟,到主子身边也是府里的吩咐,主子有什么事,怎么会跟奴婢说呢?” 宋临川眉头微皱,他是听说彩玉招了,才兴师动众地带了林泳思来的,怎么听这小丫鬟的意思,还死鸭子嘴硬呢? 他瞪向旁边还等着表扬的兵甲,后者手上的鞭子直直落在彩玉单薄的后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一声惨叫,彩玉抖得几乎跪不住,她大喊:“大人,大人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小姐跑去了哪里,但我知道是谁带走了她!” 兵甲的第二鞭在即将落下之际,偏了那么一寸,擦着彩玉的耳朵抽在了地上,吓得她又是一声惨叫。 宋临川冷哼一声:“你当我们是三岁孩子一般好糊弄吗?你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一直随侍左右,她想干点什么勾当,还能越过你去?此番远嫁,更是只带了你一个陪嫁丫鬟,足可见她对你的看重!” “不是的,不是的,大人容禀!就纪小姐那性子,阖府上下您尽可以去打听一二,谁会真心当她的仆从,无非是奴婢无权无钱,贿赂不了管事嬷嬷,倒霉被分配到了菡萏院罢了。” 宋临川对此确实不像知情的样子,但彩玉说的,又实在不像假的。他目露疑惑,转头望向林泳思,审犯人,还得咱们这位刑名之道颇有研究的大人出面,才能事半功倍。 林泳思目光落在彩玉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纪小姐跟谁走了?将你知道的尽数说出,或许还能免些皮肉之苦,若是有一句不实,误导我等,休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他的话不似宋临川那般急躁,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彩玉紧绷的神经上。 彩玉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奴婢斗胆,想先求得大人的保证,事后放奴婢一条生路。” “什么时候还轮到你讨价还价了?”林泳思最讨厌被人要挟,语气一下子冷硬了。 彩玉却是豁出去了:“大人,奴婢虽然贱命一条,但还想要能活下去。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交代了,已经算是背了主,等主子被大人找回来,又岂会留我活命?” “既然左右都是个死,奴婢何必告诉大人小姐的下落呢?还能落下忠仆的名声。”彩玉倔强地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泳思。 林泳思望向彩玉那双故作坚定却难掩恐惧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知道这丫鬟是在赌,赌一个渺茫的生机。 他没有办法给这样的保证,这丫头知道的线索有没有用暂且不知,就说王爷一旦得知此事,相关知情人不被迁怒,就已经是万幸了。 彩玉冒充了纪羡鱼足足两天,要不是林泳思警醒,如果真等到了崇州才发现,破坏了中山王与崇王的合作,到时候会惹来怎样的大祸,只要想想,就让林泳思头皮发麻。 因此她的命,已经注定留不住了。 他缓缓开口:“你要的保证,本官给不了。但你若如实招来,至少此刻,你能少受些罪,不然我敢保证,会让你死的很惨。” 彩玉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她哭号着:“纪羡鱼,你如此害我,你不得好死啊!”显见是恨毒了自己的旧主。 中山王府的嫡系,岂容他人诋毁谩骂?彩玉还真是不知死活,宋临川一个眼神,自有兵甲堵住她的嘴,一左一右又扇松了她几颗牙,才叫她学会了闭嘴。 “现在能说了吗?”宋临川一拍桌子,阻止了手下继续用刑。 兵甲都是糙汉子,手劲极大,彩玉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再不说,恐怕会被活活打死,死的会相当凄惨,那双原本还算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费力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面前端坐的两位大人,最终定格在林泳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六殿下。” 六殿下?林泳思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听到这个人的称呼。崇王的六弟,之前被自己抓获,王爷亲自送回去的人质。 “你说什么?”林泳思惊讶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子:“你确定?” “奴婢确定!”彩玉一口咬定。 这不可能! 崇州与淮安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足足有两千里之遥。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即便是使用信鸽来传递消息,也未必能够顺利地将信息送达。 如果采用传统的书信往来方式,那么一来一回的传递过程将会更加漫长。 就连中山王与崇王的联系,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最快也要六七日,这其间跑死的马,不计其数,靡费人力物力巨大。 再说此次联姻,从最初的意向到正式决定,纪无涯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从纪羡鱼得知要和亲崇王世子的消息,到王府备好嫁妆送其出嫁,前前后后也只有半个月的时间。 纪羡鱼是一位自小就被精心呵护、养在深闺之中的贵族小姐,平日里连出门的机会都极少,又怎么可能与远在崇州的六殿下有频繁的往来呢?这简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即便她真的神通广大,搭上了敌方的线,但两地之间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依然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障碍。 这种地理上的阻隔,注定了他们的联系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不可能频繁。 第十五章 居心不良 “那你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自己会飞吗?才能在短短半个月内,与崇州的人取得联系,并制定出这么一个李代桃僵的营救计划?” 林泳思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崇王与六殿下兄弟之情甚笃,这次和亲是中山王的诚意表达,崇王乐见其成,怎么六殿下会跳出来从中作梗呢? 他目光如炬,死盯着彩玉,试图从她的反应中,判断出刚才她所说的话,到底有没有水分。 纪羡鱼失踪一事,显然是提前计划好的。 这计划环环相扣,不仅要精准掌握和亲队伍的行进路线与作息规律,还要联合这周围桀骜不驯的山匪,说动他们先当炮灰。 在此之后,他们神兵天降,吸引火力,制造混乱,将人带走,又研究好撤退与隐蔽的路线,以防追兵。 每一个环节都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绝非寻常势力能在仓促间便能完成的。 虽然一路走来,官道上有许多地方人迹罕至,但是此地依然是中山王治下的地盘,各地驻军受其节制,听其调遣。 六殿下孤军深入,哪怕手下的兵士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也没本事凭着小股人马,在敌人的地盘大作文章,搅动风云。 林泳思不愿相信彩玉所说为真,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不愿相信,崇王这位贤弟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自己的亲弟弟失联,崇王又怎会毫无察觉?还是说,这兄弟二人之间,早已不像表面那般和睦,所谓的“情同手足”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林泳思越想,心头疑云越是浓重,只觉得此次崇州之行,恐怕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彩玉急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连忙说道:“大人,在小姐的马车之中,还留有六殿下写来的书信,您若不信,搜来一看便知。信就藏在点心匣子的夹层之中。” 林泳思闻言,朝身旁的兵甲使了个眼色。那兵甲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去了。 纪羡鱼先前乘坐的马车,车厢内陈设依旧,只是少了主人的气息,显得有些空荡。 兵甲按照彩玉所说,在车厢里仔细翻找,很快便从点心匣底部,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夹层。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匣底,果然从中抽出了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笺。信纸质地考究,上面的字迹飞扬洒脱,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气度,足见书写之人有些功底。 六封信整整齐齐摆在了林泳思面前,他一一读过,心都凉了。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字里行间都似乎是以纪羡鱼的利益出发,最早的一封,言明了她嫁与崇王世子的坏处,努力说服她想办法在和亲途中逃婚。 剩下的几封,则一次又一次写清详细计划。从在何处动手,到利用身边丫鬟金蝉脱壳,一步步让纪羡鱼信重、配合。 “这怎么可能呢?”林泳思知道,以彩玉的能力,是不可能伪造出这些信件来的。这些是铁证无疑了。 信纸的墨迹尚未着色,显然是近期才书写而成,绝非旧物。信中对和亲队伍的细节描述精准到了时辰,连随行护卫换班的规律都分毫不差,这绝非外人仅凭猜测就能得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一封信提到“借山匪之手引开主力,我部则趁乱自西侧密道撤离”,与之前队伍遭遇山匪袭击的情形完全吻合。 林泳思指尖冰凉,捏着信纸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 若六殿下当真有如此缜密的布局,他的目标,到底是自家兄弟,还是中山王呢? “六殿下,可是一路追着和亲队伍,从淮安出发的?”林泳思嗓子有些发紧。 在场所有人,除了彩玉外,全都是一愣。 “江楚陈竟然还敢偷偷潜回淮安?”李闻溪也禁不住追问。 林泳思望向她:“不然为何他能与纪羡鱼如此频繁往来?还有机会制定周密计划,害得我护卫队伍之中,死伤七十余位精兵。” 这些兵甲,每一个人都有父有母,可能有家有口,没有战死沙场,却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于流寇之手! “勾结外敌,罪同反叛!”身为纪氏女,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纪无涯要是知道,肯定会恨不得剁了这逆女喂狗! 李闻溪脸色煞白,她知道,这些信件一旦呈到纪无涯手中,等待纪羡鱼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纪羡鱼怎么敢啊?上一世她可真是乖乖嫁入了崇王府的! 林泳思正在考虑,此行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他又要如何向中山王复命。 江楚陈如果真是遵了崇王的命令,故意引诱纪羡鱼逃跑,那就说明,崇王与中山王想要合作,联手对抗西北王一事有诈。 如果这对兄弟反目,则说明崇王势力自己就有异动,他们就算此时达成合作,后续能否一直推行下去,还在两可之间,太不保险了,别到时候他们入了崇王的地盘,再被扣留,中山王只会更加被动。 下一步计划如何,还需从长计议。 林泳思步履匆匆,回了大帐,李闻溪知道,他是着急写清情况,发飞鸽传书给纪无涯,请他定夺。 她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林泳思会不会在发给纪无涯的信中,提及自己。可转念一想,与自己的女儿勾结了外敌相比,区区一个没有了个利用价值、全是雷点的前朝公主,并不重要。 想来林泳思但凡有点脑子,就不应该把两者相提并论,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感谢纪羡鱼同志关键时刻捅出的篓子,给了她缓冲的机会。 宋临川则不紧不慢地跟着李闻溪一起走。 奇怪了,兵甲们驻扎的地方,与他们这些文官的马车不在一个方向,宋临川完全没有必要跟着她啊? “宋大人可是有事?”她停住脚步,礼貌询问。 宋临川笑笑道:“不知李大人可否替某解惑,你们所说的六殿下,那个叫江楚陈的,可是崇王幼弟?” “正是此人。” “不知二位大人,如何认识此人的?听那语气,你们以前打过交道?” “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抓这些细作的,可都是王府中人,李闻溪只把自己知道的大概告诉了宋临川。 第十六章 补救措施 宋临川离开后,李闻溪回了自己的马车,该吃吃该睡睡,反正现在最发愁的肯定不是她。既然林泳思还没有命护卫将她抓起来,就说明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她是说如果,林泳思做为知情人,还愿意回护于她,以后她只会更安全了。 那位是个君子,不会做两面三刀的小人行径,此时愿意放她一马,日后自更不必说。 啧啧,不论如何,自己也算刚刚救了他一命,而且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他不会落井下石吧? 最初的惶恐过去,她现在淡定得很。 大帐内的油灯,确实一夜都没有熄灭,林泳思的脑子很乱,对纪羡鱼的行为很不耻,奏报写了一封又一封,又都一一被他否定。 他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纪无涯的,家丑不可外扬,无论是家里的儿子女儿,犯错违法,都不会允许其他人来指指点点,那得纪无涯自己来。 纪家子孙,纪无涯可以利用,可以责罚,怎么收拾都行,但是外人,是绝不能说一句不好的。 而林泳思,就是地地道道的外人之一。他一万个后悔,当时怎么就为了看纪羡鱼的笑话,接下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呢,结果笑话看不看得成不知道,自己快变成个笑话了。 他盯着自己刚刚写完的又一篇奏疏,试图站在纪无涯的角度来分析,可曾藏着些不该有的深意。 嗯~这句崇王幼弟江楚陈秘密潜回淮安,行些不法勾当有些不妥。 当初放了江楚陈这件事,是中山王自己一意孤行的,据后来林泳思听说,很多幕僚都是反对的。 可能早在江楚陈之前,中山王就有意与崇王示好,寻求合作的可能性,江楚陈送上门来,成了个极佳的破冰礼物。只是那时候,别人不知他心中所想,自然站不到他的角度看问题。 现在自己这么写,是不是有怪罪中山王放虎归山之意?让他误解自己是对他的处置有些不满呢? 在王爷看来,自己可是差一点死在江楚陈手里,对其有恨意很正常,当时肯定是希望他死的。 林泳思提笔又将这一句划掉,重新换了个更加委婉的方式。涂涂改改,再誊写几次,天渐渐亮了。 帐外传来兵士换岗的脚步声,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将最后一版奏疏仔细卷好,塞进细木筒内,用火漆仔细封好。 “来人!”榆树第一时间掀了帘子进来:“大人。” “备马,八百里加急。” “是。” 伴着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奏疏被传信兵带走了,与信件一起送走的,还有一封简短的飞鸽传书。 为了保险起见,林泳思先后派了三拨人,从不同方向送出了情报,以防江楚陈太狡猾,半路拦截,贻误时机。 等安排完送信事宜,他望着那叠被揉皱的废纸,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这场由纪羡鱼掀起的风波,到头来竟让自己陷入这般左右为难的境地。 若奏报太过详实,恐触怒中山王;若有所隐瞒,又怕被纪无涯察觉端倪,再怀疑自己有私心。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远处的兵甲已列队出发,向还未搜索过的山林进发,以期寻到那位不省心的和亲小姐。 但他心里很清楚,有崇王那位幼弟掺和其间,纪羡鱼能被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淮安城,中山王府。 当一只信鸽带着伤勉强飞回来后,它带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被送到了纪无涯手中,彼时他正为大儿子的事头疼不已。 等看完林泳思传回来的消息,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这场联姻势在必行,没有任何人或事,能破坏! 不就跑了一个女儿吗?只要他愿意,纪氏宗族里能当他女儿、代表中山王一脉联姻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 跑了一个纪羡鱼,何足挂齿! 当天下午,便有五个刚过及笄之龄的纪氏女乖觉地站在了他的面前,面带娇羞地唤他一句父王。 纪氏宗族人员不少,能与中山王府攀上亲的却为数不多,谁不知只要抱上了王府的大腿,日后便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是常理。 纪羡鱼消息还算灵通,知晓崇王世子不是个好东西,这桩婚事就是个天坑,可这些纪氏宗族出来的女子却并不清楚。 她们以为,纪羡鱼真的在送亲途中生了重病,恐不能好转,纪无涯并无其余适龄女儿,这才便宜了她们。 从比平民百姓过得稍好一点,到一飞冲天变成崇王世子妃,这可是大造化,所有条件合适的,都削尖了脑袋想要中选。 为了避免还有人使坏,耽误行程,纪无涯大手一挥,选了五个人。其中长得最好、家境最好、受过教育的一个,不出意外她就是日后的纪羡鱼,至于其他人,能活着送到崇州,可以当成陪嫁媵妾。 这五人当天下午便出发了,一人一辆马车,外加一队护卫,送去与林泳思汇合。 至于江楚陈的异动,纪无涯根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不得不再发信鸽,责成潜在崇州的细作调查。 他很讨厌事情超出他掌控范围之外的意外出现,自己苦心经营的细作网络,原本一向效率不错,情报传递及时准确,是他的一大得意之作。 现在却频繁出现问题,上一次崇王有意结亲的消息,还是世子告诉他的,他足足迟了十日才从自己手下人那里收到情报。 现在江楚陈再次潜进了淮安城,他一无所知,崇州方面,崇王兄弟之间出了这么大问题,也无人上报,纪无涯只觉得很不安。 三方博弈,争取崇王的支持,是得胜关键,他自认为派亲生女儿和亲,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西北王现在躺在床上,正忙着用人参吊命,几个儿子为着权势打得不可开交,正是形势一片大好之际。 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出要命的纰漏! 明明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女儿,怎么一转眼就给自己埋进去了呢?这后宅之中,有她的嫡母与生母,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第十七章 冷心冷血 几天之后,中山王府抬出一副薄棺,有好事之人打听,原是后宅病没了个不太受宠的妾室,听说还是和亲的那位的生母。 众人纷纷感叹,真是个没福气的,女儿得了门好亲事,这位在后宅日后也能有几分体面,好日子还没过上呢,先死了。 只有师燕栖得了消息后,什么话也没说,在连廊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便起了高热。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身边的嬷嬷一边往她头上放降温的帕子,一边心疼地问。 师燕栖心里叹息一声,她也觉得有些后悔,明明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狗男人的错,她怎么就一不小心惩罚了自己了。 她真不是故意的,比真金都真。她只是,又一次发现自己高估了纪无涯的道德底线。 身为上位者,眼里的人命都换算成了价值这件事,师燕栖其实是有心里准备的,在他能毫不犹豫地接连算计儿女婚事,一点情面不讲时,她便已经很清楚了。 纪凌云是自己生的,师燕栖怎么可能不心疼他,要娶那么个破落出身的世子妃,明明像凌风那样,选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就很好了。 娶前朝公主,利益是纪无涯的,风险是纪凌云的,再加上那个公主的经历...... 一个傻子家的童养媳,还就在淮安城里,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呆了十余年,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她好好一个儿子,怎么能被戴上一顶拿都拿不下来的绿帽子?普通男人都忍不了,偏偏让自己的儿子忍了! 纪羡鱼不是自己生的,平常这个丫头虽不得她喜欢,可也没有做出什么非得让她恶心的事,她也只是心下嘲讽嘲讽,小妇养的上不得台面罢了。 纪无涯同样冷血地将女儿也牺牲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在嫁妆上都要克扣。 现下,连个什么也没做错,整日谨小慎微,连门都不爱出的妾室也逼死了,因为什么?因为纪羡鱼跑了吗? 师燕栖不由冷哼,如果是她自己要嫁给崇王世子那样的人,她也得想办法逃跑。纪无涯自己没本事管住女儿,拿个老实巴交的小妾撒气,算什么东西? 无能之人的无能狂怒而已! 师燕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夫君了,她现在看起来地位稳固,娘家得力,还能坐在王妃的位置上,是不是未来某一天,当纪无涯也把她当成一个威胁,或是无用之人时,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夫妻一体多年,原以为好歹能相敬如宾,现在突然发现,枕边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最会干的事就是翻脸不是人,她却无能为力,谁不恶心? “娘娘,世子爷来看您了。”有嬷嬷在她耳边轻声道。 “母妃,儿子给您请安,您可感觉好些了?”纪凌云与师燕栖的感情还说得过去,虽然觉得母亲有些偏心三弟。 师燕栖费力地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个身形日渐挺拔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纪凌云见她脸色实在难看得紧,体贴地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的滚烫让他眉头紧锁:“母妃,太医怎么说?可有开方子?” 嬷嬷在一旁回话:“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所致,开了安神退热的方子,已经让人去煎了。” 纪凌云沉默片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轻了些:“母妃,您要保重身体啊。” 师燕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凌云,你说,人活这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凌云一怔,似乎没料到母亲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认真道:“自然是为了家族荣耀,为了守护身边之人,让他们能平安顺遂。” 师燕栖听着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守护?可若连身边之人都成了权衡利弊的棋子,这荣耀又有什么意义?” 纪凌云被问得语塞,他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父亲为了巩固权势,确实在儿女婚事上步步为营,甚至不惜牺牲他们的意愿。就连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子不言父过,母亲一向最是明理知事的,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父亲的不是,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母亲,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师燕栖却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羡鱼还有胆子跑,平日却是我小看了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纪凌云吩咐嬷嬷好生伺候着,便退了出去。他前脚刚走,师燕栖就已经睁眼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几分锐利与从容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淬了冰的寒星。 这个孩子,真真正正是纪家人。骨子里刻着的便是权衡利弊与隐忍,哪怕心里明知父亲的安排对自己不公,嘴上却半句怨言也无,甚至还想着要维护家族的体面。 师燕栖望着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这偌大的中山王府,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却又都被无形的锁链捆着,挣脱不得。 “娘娘,三公子回来了!”嬷嬷再次打起了帐子,满脸带笑,希望能让王妃暂时开心一下。 纪凌风是一路奔马赶回来的,他原本今日是到不了的,半路得知,母妃病了,这才弃车驾马,一路没多歇息,紧赶慢赶,提前了一日到家。 到家后,都没来得及梳洗,第一时间先来看师燕栖。 “娘,娘!您没事吧?”纪凌风眼眶都红了,一身白衣也变得脏乱,头发都毛燥了,师燕栖非但没觉得这个样子的儿子邋遢,只心疼他一路奔波。 “你这孩子,马上要娶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纪凌风与项言韵婚事将近,师燕栖早就替他拟好了章程,只等亲迎日的到来。 “娘~孩儿想娘了嘛~”纪凌风撒娇装嫩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第十八章 到达崇州 在最初的忙乱过后,他们这支送亲队伍终于迎来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 林泳思得了中山王先一步送来的消息,知道纪氏宗族选出来、替代纪羡鱼和亲的女子,已经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还一次性来了五个。 他算算时间,只要后续他们快点赶路,是能赶上与崇王约定的日子的。 最大的危机,没有和亲人选的问题解决,中山王那也过了明路了,林泳思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在旭日初升后,便支起把木凳,一杯清茶、一本史书,愣是在官道边的空地上玩出了陶渊明的隐士感觉。 宋临川将多余的兵甲遣回附近的屯田卫所,反正新来的押送人员也尽够用了,不用寻找那劳什子的纪小姐,他也乐得清闲。 李闻溪大着胆子,也捧着茶坐到了林泳思对面,后者抬了抬眼皮,见来人是她,反应平平,只轻轻啜了口茶,便继续翻他的书。 两人这算是自她的身份曝光后第一次正式碰面,林泳思似乎并没有发难的意思,这是个好现象,她不由地心下一喜,又继续得寸进尺。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大人。”她一向好奇心重,不明白的事便想问个问题。 林泳思放下书,看向她,示意她问。 “大人,难道您就不怕,到了崇州,纪羡鱼再跳出来,指责中山王府拿个旁支破落户家的闺女冒充王府小姐,破坏两方合作?” 这是去岁假公主突然冒出来时,李闻溪就有的担心,毕竟这么大颗雷,明晃晃摆着呢。无论崇王心里怎么想,在他的地盘上,当着他的子民,面子上让他过不去,中山王也别想讨到好。 这条计谋可操作性高,代价极低,获得的回报却十分丰厚,如果她是江楚陈,想要报复自己的哥哥,又有纪羡鱼在手,那么她一定会用。 林泳思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并未即刻聚焦于她,反倒是望向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半晌才缓缓开口:“纪小姐正在来的路上。其余闲杂人等,关我们何事?” 崇州离淮安两千余里,这距离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崇州的百姓,又从哪里能得见中山王府小姐的真容。 自然是他们送亲队伍送来的新娘,便是纪家来和亲的小姐。崇王要的是中山王府的诚意,是两方合作的质子,至于送来的是纪家哪个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枚棋子,他又何必在意。 纪羡鱼若敢在崇州地界掀翻棋局,第一个容不下她的,便是那位崇王。 李闻溪顿时明白,是她想左了。纪羡鱼无论是身份还是重要程度,都与前朝公主不能相提并论。 纪无涯怕公主有假,是怕有人真的拿着证据跳出来,让世人看他笑话。崇王不怕纪小姐有假,是因为来的人都是纪无涯的人,纪无涯一定会认。 林泳思见李闻溪想明白了,又翻开了手里的书:“何况,江楚陈纵有翻云覆雨手,也未必能算准崇州城内的人心向背。至于真正的纪羡鱼,自此后已成废子,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识不识趣。” 中山王府发来的信鸽,已经带来了十分明确的指示,林泳思心里有数。 他与纪羡鱼还有一段宿怨没有解决呢,是敌非友,今后他们再无交集还自罢了,若她不知死活,非得舞到他跟前,那便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若能手刃仇人,为晏青报仇...... 林泳思握着书的手上,青筋暴露,眼神猛地一暗。 李闻溪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情,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默默起身离开。官道上的风裹挟着尘土吹过,卷起林泳思落在膝头的书页一角,露出泛黄纸页上“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批注。 他们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到了第五日清晨,李闻溪正在马车上睡觉,远远的感觉到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算算时间,想必是那五位待选的纪家女子已至。 快马加鞭是什么意思,她在之后,用自己这副不太健壮的小身板体会得刻骨铭心。 在中山王的势力范围内,每到一座驿站,他们换马,换车夫,换护送的兵甲,真正意义上做到了人和马休息,车不停。 李闻溪整整坐了一个月的马车,几乎体验到了晕船的感觉,才终于走进了蜀地。 “再往前走,就到了崇王的地界了。”终于,最后一次换了马匹后,车队的前进速度渐渐恢复正常,此地的百姓无论穿着打扮,还是生活习惯,都与他们有着极大的差别。 出了国,他们便是使臣,一言一行代表着自己背后主子的面子,丢人丢到家里,尚还可以宽容一二,丢到了别人家,那就以死谢罪吧。 林泳思将所有人集中到了一起,也没怎么冠冕堂皇地训话,只讲明了利弊,告诫众人入了崇州地界,需谨言慎行,凡事以大局为重,不可因私怨或鲁莽坏了和亲大事。 他特意看向负责纪小姐安全的几名护卫,眼神锐利如刀:“姑娘的安危,便是你们肩上的担子,到了崇州,若有半分差池,你们自己掂量后果。” 护卫肃容领命,李闻溪站在人群后,看着林泳思此刻沉稳威严的模样,与先前在官道边品茶看书的隐士形象判若两人,心中暗自感叹,这趟糟心的差使,他也不太好过啊。 车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蜀州边界,远处崇山峻岭连绵起伏,高耸入云,还未正式踏上蜀道,李闻溪已经忍不住回想,高中时就还给老师的那首蜀道难了。 果然是危乎高哉~ 崇州城,六王府。 江楚陈在院子里练完一整套拳,接过下人手里的绢布擦擦汗,这才转过头来,问自己的贴身小厮:“怎么样?林泳思现在还困在半路找人呢吗?” 他们的人多数都撤回崇州了,留下的两三个眼线自然不敢跟大批兵甲硬碰硬,离得很远,消息传递并不及时。 前不久刚飞回来的信鸽传来的消息正在小厮手里捏着,他已经看过其中内容了,有些不敢呈给江楚陈...... 第十九章 兄弟阋墙 小厮手指微微发颤,将那卷薄薄的信纸递上前,声音低了几分:“回主子,中山王那边......换了和亲人选,他选了纪氏旁支女子,林泳思的队伍已经过了边界,正往崇州而来。” 江楚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接过信纸的手猛地收紧,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峰越拧越紧,先前的笃定与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狠狠摆了一道的恼怒。 “废物!”他低声咒骂一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桌,茶具碎裂的脆响在庭院里回荡。纪羡鱼那个棋子,竟真成了弃子?林泳思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原以为纪无涯会为了颜面死保纪羡鱼,却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舍弃,转而用纪氏宗族女子来搪塞崇王。 “大哥那边有动静吗?”江楚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阴鸷地盯着小厮。 小厮头垂得更低:“王爷那还没消息传来,不过林泳思敢这么做,想必是得了中山王的授意,也摸准了崇王的心思。” 江楚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失去了纪羡鱼这个可以用来搅乱局势的人物,他原本计划在崇州城内制造的混乱,几乎成了泡影。 林泳思!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去岁在淮安,他沦为阶下之囚,想要达成的目标失败了大半,手下的精锐也折了进去,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现下他居然还敢来崇州! 哼!江楚陈一脸阴鸷,无论大哥怎么说,他就是不甘心!自己天皇贵胄,受此折辱,林泳思必得拿命来赔他才行! 啧~原本他是想着,让林泳思搞砸了差事,才说动纪羡鱼那个蠢货与自己联手,搞了这么一出的,既然纪羡鱼无用了,那他也正好省事,直接报仇什么的,简直不要太香。 江楚陈必要用铁一般的事实让林泳思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地位差距,什么叫做杀个把无名小卒,像踩死只蚂蚁。 他眼神扫过庭院里散落的瓷片,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狠戾:“更衣,本王要去给大哥请安。” “是。” 小厮应声退下,江楚陈负手而立,眸色沉沉。他一直装的很好,表面看与大哥关系一向亲密,直到最近,两人有了不小的分歧。 大哥上了岁数,没了斗志,天天只想着固步自封,保住自己现有的荣华富贵,甚至不惜俯首称臣,选择当另外两方势力之一的狗。 最终,他选中了中山王,动作之快,几乎让江楚陈来不及反应,区区不过半个月,崇州就变天了。 到处都在传,战事即将结束,人民可以安居乐业,所需付出的代价很小很小:整个崇王府的人,整个江家人,都对中山王俯首称臣。 大哥直到现在,都还在骗自己,骗自己他们与中山王之间,是合作,是共赢,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称臣。 江楚陈懒得与他争论,这个胆小的男人还真是好命,占着嫡长的名份,一向没受过太大的挫折,有忠君之臣辅佐,还有自己这么个幼弟帮衬。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结果,就是让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还如此天真!天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江楚陈不是,他骨子里流淌着不甘人后的血,看别人脸色行事?没门!他向来是个自由的灵魂。 他能与大哥相处愉快,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大哥给了他绝对的自主权,他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不受江氏任何人节制。 他以前对王位没兴趣,现在,呵呵!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家的基业毁在大哥手里。 与中山王止战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 崇王绝对不能与中山王合作,如果讲不通道理,那他也略懂些拳脚! 纪无涯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自己与他之间,还有场旧账要算,先从林泳思这收点利息。 坐以待毙只会任人宰割,唯有主动出击,才能掌握先机。 去见大哥,不是为了请安,而是为了探探他的口风,若大哥依旧执迷不悟,恐怕会耗尽他们之间最后的兄弟情谊。 崇王府里,江楚陈一路走来,处处歌舞升平,廊下的婢女捧着鎏金托盘,步履轻缓地穿梭于花丛间,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向远处。 他路过水榭时,正瞧见几位江氏宗族子弟围坐在一起对弈,棋盘旁的果盘里堆满了蜜饯与鲜果,熏香袅袅,将战火的气息隔绝得一干二净。 谁又能想到,不远处的边界线上,林泳思正带着和亲队伍步步紧逼,而这看似平静的崇王府,一片醉生梦死之气。 江楚陈的眼神愈发冷冽,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份虚假的太平。 他心中隐有怒意升腾。江氏祖先看到如今的后世子孙已经变成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原本的皇族,无上尊贵,已经被安逸的生活消磨掉了所有的血性,可悲可叹! 他加快了脚步,衣袍在身侧划出冷冽的弧度,廊下的婢女见他面色不善,纷纷敛声屏气,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穿过雕花月洞门,正前方便是大哥平日处理事务的静思堂,远远地,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一群门下食客的谈笑声。 江楚陈眼底寒光一闪,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梨木门,笑声戛然而止,堂内众人惊愕地望向门口,只见他负手立于光影交界处,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满堂的暖意冻结。 “六弟,你怎么有空过来看大哥了?快快快,亚蒙刚刚做了首咏荷的诗,你来鉴赏一下如何?”崇王江昭寒笑眯眯地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 江楚陈没有理会他的话,目光扫过堂内众人,那些方才还高谈阔论的食客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他径直走到江昭寒面前,将手中的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大哥还有闲心在这里听诗赏荷?中山王的和亲队伍就要进城了!” 第二十章 不欢而散 江昭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和煦的模样,他轻轻拍了拍江楚陈的肩膀,道:“六弟,莫要如此急躁。中山王与咱们崇州联姻,乃是好事一桩,何须如此大动肝火?” 他没想到和亲队伍会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世子府可收拾好了,婚礼的用度,绝不能简薄了,到时候让中山王的人看他们的笑话。 江楚陈闻言,心中的怒火更盛,他猛地甩开江昭寒的手,厉声道:“好事?大哥!难不成你要降了?” 他怕江昭寒忘了旧事:“你可知那林泳思是何人?去岁在淮安,就是他坏了我的大事,让我折了众多精锐,如今他竟还敢来崇州!大哥,咱们偏居南疆,自成一体,为何非要依附于哪一个?” “现在与中山王沆瀣一气,这难道是好事?他不过是兵马不足,与西北王打得胶着,腾不出手来收拾咱们!日后万一他一统天下,岂会有我江氏一族的立锥之地?大哥!你三思啊!” 江昭寒眉头微皱,脸上的和煦之色已慢慢敛去,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六弟,过去之事已然过去,何必再提?” 他并不想兄弟之间生出嫌隙,好声好气劝道:“如今中山王势大,咱们与他联姻,就算日后,也可保崇州平安无事,百姓也能安居乐业,这有何不可?” 江楚陈心中冷笑,自古敌对势力就没有相安无事的可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最后再劝:“大哥,与中山王联姻,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我便把话摞在此地,等中山王称帝之时,就是咱们江家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之日!” 江昭寒重重地摔了手中的茶盏:“六弟,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中山王乃是一方霸主,岂会随便失信于人?联姻之事,已然成定局,你莫要再从中作梗了!” 江楚陈见大哥如此固执己见,心中怒火更盛,他猛地一拍案几,道:“大哥,你若执意如此,可就别怪六弟我不念兄弟情谊了!我绝不会向中山王俯首称臣!咱们各凭本事!” 江昭寒闻言,他猛地站起身来,与江楚陈对视着,道:“六弟,你若敢坏了此事,可就别怪大哥我不客气了!这些年,我一直纵容着你,把你惯得不像样子了。” 堂内气氛顿时因这一对兄弟的态度,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众食客纷纷屏息凝神,生怕殃及池鱼。 江楚陈与江昭寒四目相对,火花四溅,昔日的兄弟,一朝反目,谁也不想再退让这一步。最终,还是江楚陈最先移开了视线,十分不走心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罢了,随他去吧。亚蒙,你先回去,准备迎亲事宜,本王累了,都散了吧。”江昭寒打发走了一屋子人,坐在主位上,有些自嘲地笑了。 人老了,确实不中用,连一向安分的幼弟,都敢向他龇牙了。 难道他是个昏聩之人吗?手下众将与百姓的性命,难道他就不在意吗? 川蜀加上南疆,无论是人力财力,都无法与富庶的中原地区相提并论,再加上近几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民生多艰,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已经不年轻了,确实没有太多的斗志,去过打打杀杀的生活,但这又何尝不是百姓之幸呢?难道非得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才算对得起江家的列祖列宗吗? 退守南疆有何不可?俯首称臣有何不可?他们早已经不是南疆的王族,已经对前朝俯首过一次了。 江楚陈当年不也是被母妃抱着,跪拜过主子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江昭寒心中思绪翻涌,他深知江楚陈性格刚烈,对与中山王联姻之事极为抵触。可如今形势逼人,中山王势力庞大,若现在不示好,日后他也没办法独善其身。 他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竖着耳朵,想要听听外面的声音。他不是个不谙世事的昏聩之主。 街上的百姓们正在挣扎求存,每日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天寒有衣。 百姓苦啊~ 江昭寒想起自己肩负的责任,不仅要守护江家的基业,更要保护崇州百姓的安危。与中山王联姻,虽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不能因为六弟的反对就轻易放弃这个计划,哪怕会因此与兄弟反目。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书写给中山王的回信,信中言辞恳切,表达了对联姻的诚意和期待,也交代了江楚陈这个变数。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几乎是用臣子对君主的语气,希望中山王不要因江楚陈的行为,迁怒百姓。写完后,他仔细封好信封,叫来心腹,让其务必亲自将信送到中山王手中。 做完这一切,江昭寒拿起丝帕咳嗽了几声,雪白的帕子上浸上了几点梅花,他靠在椅子上,将帕子投入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之上,脑海中浮现出与六弟成长过程的点点滴滴。 曾经的兄弟情深,如今反目成仇。他多么希望六弟能够理解自己的苦衷,一起为了江家和崇州的未来努力。 可他也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为儿子、为江氏一族,寻找一条稳妥的出路。 长子江亚蒙到底人品有瑕,又不能生育,日后这诺大的王府,这个儿子是扛不起来的。次子江亚帆倒有几分守成之主的意思。 江昭寒揉了揉太阳穴,只觉一阵疲惫袭来,他闭上眼睛,他病得实在太突然,太不是时候了,太医说,他只有半年了。 江楚陈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一路上,他越想越气,他招来心腹,吩咐道:“去,将崇州境内那些对联姻不满的势力都联络起来,既然劝不动大哥,那崇王的位置,不妨也换个人坐坐吧。” 心腹领命而去,江楚陈坐在书房中,有人轻敲了他的房门:“殿下,小女做了炖盅,请殿下赏光。” 呵呵,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呢,你倒送上门来了。江楚陈看着有些矫揉造作的纪羡鱼进来,心中如是想。 第二十一章 弃如敝履 纪羡鱼端着炖盅,盈盈走到江楚陈面前,微微欠身,身子凑到江楚陈跟前,轻声道:“殿下,这些日子您事事操劳,想必十分辛苦,这炖盅是我亲手所制,能补养身体,还望殿下莫要推辞。” 江楚陈看着她那故作娇柔的模样,心中一阵厌烦,他抬眼盯着她看了许久,冷冷道:“你倒是会挑时候,本王如今正烦着,没心思喝你这炖盅。” 纪羡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柔声道:“殿下,不管有何烦心事,总要先保重身体才是,若因烦忧伤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她不经意间又向他靠近了些许。 此时两人的姿势已经十分暧昧,她穿着蜀地特有的锦缎做成的新衣,发丝顺滑,带着股新沐浴出来的清香,确实有几分诱人。 江楚陈眯了眯眼睛:“纪小姐穿成这样,到底何意?不知你我孤男寡女,传出去,于名声有碍吗?” 纪羡鱼微微一颤,眼中泛起一丝委屈的泪花,轻声道:“殿下,小女只是关心殿下,并无他意,若殿下不喜,小女这便离去。” “莫急啊~”江楚陈一把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色眯眯地打量着她的脸,不错,与中山王有五分相似,既是主动送上门的,那他便笑纳吧。 纪羡鱼假意挣扎了两下,便体力不支,倒在江楚陈怀中,声音娇软:“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若是让人瞧见了......”话未说完,便被江楚陈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嘘......”江楚陈低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戏谑,“纪小姐既然敢来,还怕被人瞧见?况且,这里是我的宅子,我不让人看到,又有谁敢看到呢?”说着,他手上的力度微微加重,将纪羡鱼更紧地贴向自己。 纪羡鱼心跳如鼓,她能感受到江楚陈身上传来的温度。她微微闭上眼睛,似是享受又似是逃避,口中却仍不忘辩解:“殿下误会了,小女......小女只是怕坏了殿下的名声。” “名声?”江楚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在这王权富贵之地,名声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纪小姐,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明白,有些东西,比名声更重要。” 纪羡鱼娇羞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只紧紧抱着江楚陈的脖子,没让他看见,她眼底深深的算计。 比起个脾气不好还不中用的世子,这位六殿下可算得上是人中龙凤,自己如果嫁给他,也算条不错的出路。 听说他的正妃几年前因病没了,至今仍是鳏夫,如果江楚陈主动向父王请婚,父王想必不会怪罪,一切都很好操作。 反正两方势力联姻而已,至于联姻对象是谁,根本不重要。 纪羡鱼兀自沉浸在美梦之中,浑然不知江楚陈已经给她想到了个极好的去处。 怡红院的妈妈调教人手段极高,现在把人送去,估计等林泳思来了崇州,怡红院的当红头牌也已经易主了吧? 他不再客气,抱起纪羡鱼往卧榻走去。 纪羡鱼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顺利她轻声道:“殿下,请您怜惜。” 两刻钟后,屋内终于响起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江楚陈从榻上起身,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纪羡鱼依然柔弱无骨地躺着,眼神含情脉脉地望着江楚陈,声音愈发娇软:“殿下,小女是殿下的人了,以后一切都听殿下的。” 江楚陈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什么都听我的吗?” 纪羡鱼初尝人事,对上他的眼睛,脸又红了,心跳加速,娇羞地点了点头。 “好!”江楚陈突然高声道:“来人啊!”自有仆从听命,推门入室。 纪羡鱼还没穿衣服呢,她慌忙抓过一件先遮掩自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说:“送去怡红院,交给刑妈妈。十日后,我要她当新的头牌!” 什么? 纪羡鱼脸上的娇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她瞪大了双眼,声音颤抖地喊道:“殿下,您、您怎能如此对我?方才您明明......” 江楚陈冷冷一笑,打断了她的话:“方才?方才不过是本王一时兴起的消遣罢了。纪小姐,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你这点姿色和手段,就能入得了本王的眼,成为这王府的女主人吧?” 纪羡鱼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死死地抓住床榻边缘,指甲几乎嵌进木里,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小女对您一片真心,您为何要如此狠心?” 江楚陈不屑地撇了撇嘴:“真心?你我相识不过月余,哪来的那么多真心。纪小姐,你还是太天真了。本王劝你,到了怡红院,好好学学怎么伺候人,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日子。” “不,我是中山王府的小姐,来崇州是为了两方联姻的,你怎么敢!” “浑说!中山王派来的和亲队伍还在路上,王府的小姐自然跟着队伍一起,又岂会现在就出来在崇州。你再乱攀亲戚,小心本王撕了你的嘴!” 说完,他不再看纪羡鱼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仆从们一拥而上,不顾纪羡鱼的挣扎和哭喊,将她强行拖走。 纪羡鱼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崩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怡红院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知道!她很清楚,一旦踏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来阻止自己被拖走,可一切都是徒劳。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惊恐和哭喊而变得沙哑:“殿下,殿下!你不能,你不能啊!” 然而,江楚陈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的背影冷酷而决绝。仆从们像是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将纪羡鱼一路拖到了王府的后门。那里,一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候着。 刑妈妈早已得到消息,站在马车旁,一脸的漠然。看到纪羡鱼被拖来,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便指挥着手下的几个粗使婆子将她绑起来、堵住嘴,塞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怡红院的方向驶去。 第二十二章 热情招待 当送亲队伍终于看到巍峨的崇州城墙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行来倒还算安全,没再遇到山匪打劫,只山爬多了,多少有些审美疲劳。 崇王还算有诚意,早早就遣了府里的长史等在隘口,第一时间迎接他们。 “下官王府长史吉福,崇王殿下命下官在此恭候,诸位大人一路辛苦,请随下官入城吧。” 嗯,态度足够恭敬,排场也摆出来了,看来崇王想要合作的诚意是够的。 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江楚陈那边了。 林泳思如是想着,与吉福互相客气地聊着天,两马并驾齐驱,入了崇州城。 崇州城整体比淮安占地要大,同样十分繁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有很多打扮明显异于中原的。 许多人第一次见到异族,不免有些好奇,多看了几眼,他们大多数长得也有些异域风情,魅力十足,发现被人打量也不生气,大大方方与人打招呼,倒让偷看的一众兵甲红了脸。 “各位大人,请先在馆驿稍做歇息,下官这就去禀报王爷。”吉福告辞离去,自有其他官员来安顿他们。 整座驿馆没有旁人,都是他们的下榻之处,尽够住了,李闻溪要了水,拒绝了小厮要伺候沐浴的提议,自己关好门窗,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近两个月,五十几天,盛夏的日子里,不能洗澡有多难熬,她觉得自己已经从里到外都臭了,再怎么擦洗都洗不干净。 一齐被送来的五女早在与林泳思汇合之初,便分了高低贵贱,一位纪小姐,并四位陪媵。纪小姐自然一人一间,有人服侍,其余的四女则两人一间,自己照顾自己。 林泳思也敲打过这几人,因此无论她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明面上安稳柔顺,谨守本分,这就够了。 队伍中所有人自去休整不提,等驿卒再次敲门提醒,天色已渐暗,驿馆里点起了灯。 “大人,暮食已准备停当,不知大人是要去餐厅用餐,还是小的给大人送到房间呢?” 林泳思走出房间,跟着驿卒往餐厅走去,顺便溜达溜达透透气。 他看到纪小姐正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林泳思走上前去,轻声说道:“纪小姐,这一路可还习惯?” 纪小姐回过神来,微微欠身道:“多谢大人关心,还算习惯。只是到底身在异乡,与家里的一切都那么不一样,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住的房屋、用的器具、喝的茶水、穿的衣物,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崇州与淮安迥异。 林泳思笑了笑,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纪小姐的福气在后头呢。” 纪小姐点了点头,跟随他一起去用餐。 李闻溪还以为,川蜀之地的饭菜,很可能会以麻辣为主,她做为一个地道的北方人,一直以来最多能接受微辣,恐怕待会要嘴巴受罪了。 结果一桌十余道菜,竟然没有看到辣椒,虽然确实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但一看便知并不辛辣。 是了,按照书里的时间线,此时并没有兴起海上贸易,辣椒还乖乖在海外呆着,没传进来呢。 李闻溪暗自庆幸,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清爽的蔬菜入口,口感鲜嫩,带着淡淡的甜味,竟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她眼睛一亮,又多吃了几口。 用餐期间,众人偶尔交谈几句,气氛还算融洽。林泳思留意着纪小姐的神情,见她虽有些拘谨,但礼仪上并无纰漏,看来是对新身份适应良好,是个聪明人,他心下的焦虑渐松。 饭后,纪小姐提出想要出去转转,林泳思想了想便答应了,安全起见,还带着宋临川和十来名护卫,李闻溪推脱不得,被一齐打包带了出去。 与有夜禁的淮安不同,崇州则更开放更自由。 夜晚的崇州城别有一番风味,街边的店铺大多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出来游玩的人流比白天还多,他们多数拖家带口,比白日的匆忙多了几分闲适。 李闻溪跟在队伍中,好奇地四处张望,心中暗暗偷笑,无论是千余年前,还是千百年后,川蜀大地上的人们,还是一样,日子过得悠闲而有趣味。 她喜欢这里,比呆板的淮安城强多了。 队伍缓缓前行,沿途的小贩热情地吆喝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一个表演杂技的摊位,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被热闹的场景吸引,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赤着上身,口中喷出熊熊火焰,引得周围观众阵阵喝彩,有手头的宽裕的,扔下个把铜钱。 逛了一会儿后,众人找了个茶摊坐下歇息。茶摊老板热情地端上茶水,李闻溪喝了一口,只觉与淮安的茶味道截然不同。她好奇地向老板打听这是什么茶,老板得意地介绍着这是本地特有的高原茶,只有终年积雪的雪山脚下才能种出来,口感醇厚。 “主子,他们确实是出来逛街的,看了杂耍,还喝了茶。似乎一点戒心都没有。”一座二层的酒楼包间里,江楚陈正站在窗边,直视着对面茶楼外坐着的一众华服男女。 他听手下说完,扯了扯嘴角,丢了新娘,换了堆假货,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会有问题,还带着那假新娘招摇过市。 林泳思啊林泳思,咱们这一回,新仇旧账一并清算吧。 江楚陈定定地望着一个背影,绯红官服,一举一动淡然随性,赏心悦目,不用看脸,都知道肯定是林泳思了。 他凭什么一直可以这么云淡风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地变了脸色呢? 江楚陈真的十分想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的面具扒下来,亲眼看着他痛哭流涕,跪在自己的脚边,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主子,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嗯。动手吧。” 既然他的好大哥没有行动,还非得把这些人当成座上宾,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不是说和亲带了五个新娘来吗?别急啊,一个一个,都送去怡红院多好。 中山王家的女人,只配在妓院里,一点朱唇万人尝才是。 第二十三章 互相试探 茶馆老板是个健谈的,见多识广,两方人员相谈甚欢,丝毫不知危险早已临近。 “哟,今儿这生意倒是真好。”一刻钟后,老板意犹未尽地起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摆在外面的其余几张空桌已经全被客人占满了,均是三两成群的年轻男子,一身短打。 “奇怪了,往日都要打烊收摊的时辰了。”夜里喝茶的人相对要少,毕竟这玩意喝多了,那是真睡不着觉。 他倒没多想,来的人多,生意好,有哪个做生意的会不高兴?他端着自己用过的杯子,喜滋滋地回去盘账了。 宋临川则不自觉地朝着纪小姐靠了靠,似是要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其余护卫手都紧紧抓着配刀,李闻溪也注意到了周围坐的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穿着短打,脚边放着背蒌,乍一看就像出卖苦力的劳动者,没什么异样。 可这茶馆不是路边的野摊,恐怕一壶茶的价格够他们打两天白工。 异变来得很突然,林泳思低喝一声“趴下!”动作颇有些粗鲁地将纪小姐与李闻溪的头当水缸里的瓢,大力向桌下按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些看似普通的年轻男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手不约而同地伸向了脚边的背篓。背篓盖子掀开的瞬间,寒光闪烁,竟是一把把锋利的长刀被抽了出来。 原本喧嚣的街道,闲杂人等瞬间四散奔逃,只剩下刀剑出鞘的冷冽声响。 宋临川反应极快,第一个抽出自己的佩剑,其余护卫各自手持兵器,围成了一个保护圈,将不会武功的几人紧紧护在中间。 短兵相接,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两伙人甫一接触,一上来便是杀招,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宋临川目光冷峻,用力震退一名敌人,大声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行凶!”然而,那些男子并未答话,只是一出手招招都是杀招,眼神中更是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闻溪趴在桌上,周围这么多护卫,他们在内圈的暂时都是安全的,林泳思带着他们躲在桌底,是害怕对方有隐在暗处的弓箭手,那玩意可不长眼睛。 林泳思一言不发地趴着,心下默默数着时间,半刻钟过去,护卫中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被突破,三名敌人目标明确地冲着纪小姐而来,想要把她从桌底拖出去。 宋临川见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挥剑砍向那三名敌人,试图阻止他们靠近纪小姐。 剑风凌厉,带起一阵呼啸,其中一名敌人躲避不及,被剑锋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但另外两人却不顾伤痛,依旧疯狂地冲向目标。 李闻溪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又帮不上忙。眼看纪小姐就要被他们抓住之际,一道破空声响起,箭矢不偏不倚钉在这人的后背之上,他抓人的动作一滞,扑倒在地死了。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在告诉他们,援兵到了,护卫们也一改之前磨洋工的心态,剩下的几名青壮也迅速就被制服。 “林大人,对不住,是下官来迟,让大人、小姐以及诸位受惊了。”吉福一张胖脸连汗珠都急出来了,直到亲眼看见送亲队伍无人伤亡,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天知道他得知消息,被崇王派来时,是多么心急如焚! 他们好好的崇州城,一向安稳的地方,居然会有刺客敢袭扰使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被抓的几个男子,还没容得吉福说拖下去好好审呢,便集体头一歪,嘴角流血,死了。 死得十分决绝,一点也没拖泥带水。 林泳思眼神眯了眯,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人都是死士。 吉福一路护送他们回驿馆,好在并没有再遭遇意外。 “林大人,今晚发生的一切,王爷说了,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对与中山王结盟一事,十分有诚意,但崇州确实有人想要破坏同盟,还请林大人莫要因此而心生芥蒂。” “崇王殿下的诚意,王爷知道,本官也知道,我们同样很有诚意,还请吉大人代为转达。” 两人又寒暄几句后,吉福告辞离去。 驿馆内,烛火摇曳,林泳思坐在主位上,与宋临川默默对视一眼,后者抱拳道:“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李闻溪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以林泳思的性子,刚来人家的地盘,大半夜非得出去溜达,肯定不是为了游玩! 提前暗示她一句能死吗?当时遇袭之时,她是真的吓到了! “今晚之事,绝非偶然。”林泳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些死士的出现,说明崇王的势力也不过如此,他那幼弟,真的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他今天带的护卫,都是中山王特意安排的好手,只守不攻,他们的安全无虞,之所以没有着急清绞这些刺客,纯粹就是想看看崇王的态度。 吉福来得不算很快,却也在合理的反应时间之内,这就说明,崇王那边问题不大。 但那些死士的出现,也无疑给这次结盟蒙上了一层阴影。林泳思在思考,江楚陈反应如此强烈,到底想干什么。 自立门户?可他一向深居简出,并不得民心,手里多是培养出来的暗卫,三军大将均没有他的心腹。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宋临川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林泳思微微一笑:“既然崇王那边态度尚可,我们便按原计划进行。” 他们只是和亲使团,把人平安送到,欢欢喜喜办场婚礼,两方结盟的大印一盖,他们便能打道回府,至于崇王的家事,与他们何干?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江楚陈既然敢派出死士,就说明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多的麻烦。任何人不要单独行动,以免受到伤害。” 宋临川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大人所言极是。那我们要不要加强驿馆的守卫?” 林泳思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别忘了,我们可是在崇王的地盘上。”且看他是怎么保护和亲队伍的吧。 第二十四章 乱势渐显 林泳思在打发走了所有人后,进了自己的屋子,才终于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主子。”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面前,是林府暗卫林甲。 停在路上的那几日,林泳思也并非全然是在等中山王府送新娘过来,他给家里也去了信,加派了几个暗卫过来帮他。 来人都是家族精心培养的,忠诚度自不必说。 “怎么样?可查到了?”林泳思问道。 “主子所料不错,正是六王动的手脚,他似乎并非真的想要击杀和亲使团,只是略微试探,派来的人手不多,武功一般。”所以才会那么轻易被抓。 “这才是让我担忧之处,江楚陈如此不在意手下人的死活,说明能为他所用的,还有很多啊!”林泳思喃喃道:“他一个不沾军政的王爷,却有这么多可供驱使的死士。” 损失了十几个,连眼都不眨一下,江楚陈到底是个冷血的疯子,还是底牌太多? 林甲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属下刚查到,六王近年来暗中培植势力,不仅收罗江湖亡命之徒,还与南疆旧部有些牵连。” 林泳思眉头紧锁:“看来这位六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林甲又道:“主子,您与六王有些旧怨,此时身在崇州并不安全,反正人已经送到了,您还是尽快离开吧。” 林泳思笑了:“旧怨?你是说江楚陈在淮安几次行动碰壁,最终更是落网的事吗?这与我有何干系?抓他的可是王爷的人。我在其中,作用可没有那么大。” 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能结仇,那这个六王的胸襟恐怕还没针尖大,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就更不足为惧了。 林甲却一脸凝重:“主子不可大意,六王此人行事乖张,睚眦必报,即便此事与您关联不大,可他未必会这么想。如今他暗中势力渐成,保不准会对您不利。” 江楚陈是江昭寒的幼弟,是被江昭寒当成自己儿子一般,从小带大的,那可真是宠得没边,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好。 毫不夸张地说,江楚陈从小到大,就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基本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江昭寒也会满足他。 无节制地宠溺,养成了江楚陈的霸道性子,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那必定是要得到的。 他人生唯一一次滑铁卢,就是在淮安。 明明是很完美的计划,扰乱淮安治安,运送他们自己造的武器、金钱和粮食回崇州,他应该是像个英雄一样凯旋,而不是最终沦为阶下囚,被装在囚车里送回来。 江楚陈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过态,定要一雪前耻,抓住林泳思扒皮抽筋。咱们自己的细作都不用怎么打听,类似的传闻要多少有多少。 对林泳思来说,可能他恨江楚陈应该更多一些才是。因为这个家伙先是将他囚禁在矿山之中,险些将他宰了,后又在淮安搅风搅雨,闹得人心惶惶。 他当时哪怕再晚半日回城,恐怕今日天下三分的局面都要改一改。哪怕时隔半年多,林泳思每每想起,都不由后背发寒。 怎么到头来,变成了江楚陈恨林泳思,恨不得食肉寝皮的程度了?简直倒反天罡! 林甲沉声道:“主子,他是真的想要你的命,万一疯起来,恐怕崇王都护不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还是尽快离开得好。” 林泳思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自然不会小觑他,只是如今和亲之事已了大半,我若此时离开,王爷那边没法交代。” 联盟只要一日不落在白纸黑字之上,便一日做不得数,他可不能功亏一篑,就这么灰溜溜回去。 “再者,我也想看看这位六王,到底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林泳思冷下声音。 林甲见劝不动林泳思,只好说道:“那属下等人,要片刻不离地跟着主子。” 林泳思点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林甲欲言又止:“还有一事......是有关纪小姐的。” “哦?可是今夜的刺杀吓到她了?无妨,江楚陈只是试探,她性命无虞。” “不是咱们隔壁的那位,而是......原先那位羡鱼小姐。” “呵~江楚陈带她回了崇州?高调露面了?”还别说,在恶心人一事上,这位六王爷有两把刷子,只可惜淮安离得太远,中山王眼不见心不烦,其余崇州百姓不认识她,恶心程度有限。 “羡鱼小姐......现在在怡红院,她连名字都没改,听说、听说是院里的头牌,一晚上的身价银,要五百两银子......” 林泳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生疼:“消息准确吗?” “属下亲自走了一趟怡红院,确实是羡鱼小姐无疑。” 很好很强大,放着好好的崇王世子妃不当,现在当个下三滥的娼妓,真是中山王府的好女儿。 “胡说,咱们的羡鱼小姐,明明好端端在隔壁坐着,清清白白的待嫁之身,外面的阿猫阿狗,或许名字冲撞了,等哪天见了吉福,与他说道一声,撞名到底不雅,便叫怡红院的花魁重新换个名儿吧。” 林泳思淡淡地说道,端茶送客,林甲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一个闪身钻回房梁之上。 崇王府。 江昭寒半倚在榻上,吉福立在下首。 “使团可安顿好了?他们现在态度如何?” “回王爷,林大人不是个傻子,六王爷想要破坏和谈,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江昭寒闻言,睁了睁眼:“这林泳思,倒是个聪明人。他既已看出老六的意图,自然不会轻易上当。亚蒙的府上,都准备停当了吗?和亲之事,不宜拖延,迟则生变。” “王爷放心,世子府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召使团明日觐见,三日之内,世子大婚。你去安排吧。”江昭寒大手一挥,吉福领命退下去了。 崇王这才忍不住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将手帕扔进炭盆里烧掉。 他喃喃道:“趁着我把老骨头还在,便替我儿扫清障碍吧。南疆虽然偏远潮湿,到底是能安稳生存的地方。愿我江氏一族,千秋万代啊~” 第二十五章 投诚之臣 “哦?可真是稀客呢。”江楚陈眯着眼,打量着底下跪着的人影:“你可是大哥一手提拔的,怎么反过来向本王投诚呢?” “良禽择木而栖,属下只是不想跟着崇王一条道走到黑。”那人谄媚地说道,抬起一张胖脸,正是王府长史吉福。 与之前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不同,此时他的一张胖脸显然特别的讨好,像只讨食吃的哈巴狗。 江楚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哼,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不过,本王倒是好奇,你既然选择了投诚,那可有什么投名状来表表忠心?” 吉福闻言,连忙磕头如捣蒜,急声道:“王爷放心,属下有绝密消息要禀报。”他眼神迟疑地望着四下戳着的护卫,有些为难:“不知王爷,可能屏退左右。” “屏退?”江楚陈的眼睛又眯了眯:“本王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信任,都比对你多多了,你教教本王,要如何屏退?还是你其实有其他想法?” 上首之上坐着的人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吉福浑身一震,不敢再拿乔:“王爷容禀,崇王殿下身染沉疴,将不久于人世!” 江楚陈噌地站了起来:“放屁,崇王府的医案近三个月都无异常,每半月一次的平安脉显示大哥身体康健,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不成?” 吉福哆哆嗦嗦地说:“属下、属下也不知这医案是真是假,但是崇王殿下已经吐了很久的血,快要死了,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大哥身边的丫鬟里,有本王的人,她们可没传回来过吐血的情报。你可有证据?”江楚陈心里一阵激动,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很多事就会变得相对简单了。 其实说真的,他对大哥的印象,比亲爹都深,在他三岁后,父王没了,他一直是大哥带大的。 他真的不想与大哥刀兵相见,如果大哥在此时病没了,呵呵,那个跟他同龄的侄儿就是个十足的草包,到时候饶侄儿一条命,保其吃饱穿暖,也算对得起大哥了。 重要的是,江氏多年基业,一向是能者居之。 吉福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帕子,一半被烧得不成样子,另一半还能看到依稀沾染的血迹。 他双手将此物呈上:“王爷,这是崇王殿下前日吐血时用的帕子,他每次用完之后,便会扔进炭盆里烧掉,这是属下趁他睡着之际,从灰烬里扒出来的。” 江楚陈瞥了一眼帕子,只见那帕子上的血迹已呈暗褐色,显然不是新近所染,他眉头微皱,凭空得来的消息,由不得他不谨慎。 “就算这帕子是真的,你又如何证明,大哥时日无多呢?小心吃药将养着,且有得熬呢。”吐血的话,最严重的也就是痨症了,普通人家用药养着,还能活个三五年,更何况是坐拥整个南疆的崇王了。 吉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崇王殿下确实病入膏肓,他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属下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投靠王爷的。” 江楚陈冷笑一声:“走投无路?你自做你的王府长史,无论王府的主人是谁,都不关你事吧?你只是个管家罢了。” 吉福连连磕头:“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世子殿下对属下心生不满已久,恐怕等他上位,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属下。属下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江楚陈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本王那个废物侄儿,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会,跟你能有什么嫌隙?” 崇王世子江亚蒙,在百姓心中,除了好色一个缺点外,其余方面还算可圈可点,虽无建树,可也没有别的恶名。 吉福擦了擦刚刚流下来的眼泪,开始向六王爷大吐苦水:“殿下,属下家中,有个女儿,年方十六,还未婚嫁,长得也算玉雪可爱......” 身为王府长史,吉福公务繁忙,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上从年头到年尾,他都泡在王府里。 吉福膝下有两子一女,最小的便是这唯一的女儿,名叫吉婉洁,长得乖巧,说话细声细气,很得吉福的欢心。 自女儿十岁起,吉福就一直想要给她寻个不错的婆家,但四角俱全的要求有些高,转眼就拖到了女儿及笄之后,还没订下亲事。 今年过年之时,他按惯例,带着一家老小进府给主子请安问好,顺便用个宴席。 不知怎的,江亚蒙混到了女眷堆里,好死不死看到了乖乖巧巧的吉婉洁,在弄清了她的身份后,散席后便直接找上了吉福,说要纳他女儿。 吉福当时就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世子殿下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是王府长史,自然知晓世子殿下身子有问题,外面好色的名声都是轻的。女儿若是进了王府,那还能有好日子过? 于是他连忙推脱,只说女儿年纪还小,想再留两年。 世子殿下当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让他好好考虑。 可自那之后,吉福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深知世子殿下的性子,若是真看上了他女儿,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这半年来,世子殿下不止一次找上他,明示暗示,最近一段时间,言语间更是多了几分威胁之意,说若是他不答应,吉家一家老小的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吉福心中又惊又怒,他虽贪生怕死,可也绝不愿将女儿推进火坑。他思来想去,觉得事到如今,怕是只有换个主子,才能护得住他女儿了。 “哦?为了个女儿,就能背主?”江楚陈挑了挑眉,有些不肯相信。 吉家有几个孩子,他不清楚,但是一般人家,真的会有人为了个不值钱的女儿,这么豁得出去吗? 而且江亚蒙身边的女人,换得比衣服还勤快,没听说过他对谁能长情到惦记半年之余。 说到底,对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女人这种东西,得到的太容易了,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没多值钱。 除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必须有所尊重以外,其余人等,都是玩意。 因此江楚陈怀疑吉福的投诚动机,他缓缓坐下,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第二十六章 无动于衷 江楚陈的目光很有侵略性,吉福见六王爷这般审视自己,心中一阵发慌。 他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王爷,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啊!世子殿下对小女纠缠不休,属下拖了这半年时间,已然是得罪狠了他!”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悲愤,继续道:“属下知道背主是大不义,可属下亦太过了解世子的心性,等世子当政,属下一家老小难逃厄运!不但小女保不住,其余人等,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殿下,属下所求的,只是一条活路而已。”吉福所言,句句肺腑,字字泣血。 江楚陈依旧不为所动,眼神中满是怀疑:“就算你所言属实,可你如何保证投靠本王之后,不会再次背叛?毕竟你家人就是你的把柄,你能轻易背主,亦可轻易背叛于我。” 吉福猛地抬起头:“王爷,属下愿意将身家性命都押在王爷这儿。属下日后定当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楚陈手下,多一个吉福不多,他也懒得与其过多纠缠:“好了,你先回去吧。以后,你便是本王在大哥那的一双眼睛,他的一举一动,你都要报与我知,可能做到?” 吉福如获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效力。” “世子大婚,大哥安排时间了吗?” “就在三天以后。王爷很着急,生怕夜长梦多。” “呵呵。”江楚陈笑了:“我这大哥啊,一向是个没脾气的,原来着急起来,也这么没有章法。” 虽然崇王世子已经娶过好几任妻室,再多一次确实不算新鲜,但好歹是代表着崇王与中山王联姻的大事,这么仓促。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吉福所说,大哥的身体,已经没有时间耽误了。 “你安排安排,本王要带着使团,好好欣赏欣赏我崇州府的繁华。”江楚陈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吩咐道。 自林泳思来了崇州,他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呢,承蒙当初在淮安的关照,现在到了他的地盘上,他必得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吉福的办事效率不赖,第二天中午,崇王的口谕就分别到了六王府和驿馆之中,直言他自己身体欠佳,特意嘱咐江楚陈带来使逛逛。 “林大人,您远道而来,大哥特意叮嘱我要好生招待,请吧。”江楚陈一身崭新的蟒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几分假笑。 他给林泳思的感觉,不像是要带着人逛街,而是想直接将人押进大牢。 演都不想演了?呵呵,可惜崇州府不是你说了算,林泳思暗想,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不就是想带着他们一行人,到怡红院去见纪羡鱼吗?多大点事,还真以为他们会因此觉得丢人吗? 江楚陈就算再聪明,也不会知道纪羡鱼暗地里豢养了几个爪牙,还杀了林泳思未婚妻,两人的关系,是敌非友一事吧? 看到纪羡鱼沦为娼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林泳思只会觉得很痛快,道一声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六殿下不介意我带着几个同僚吧?毕竟咱们崇州府的治安似乎不太行,本官为自己的安危有些担忧。” 使团在大街上遇刺,虽无伤亡,但消息肯定是传得风风雨雨,江楚陈想装不知道都不行。 林泳思像十分怕死,带了足足二十个人手,李闻溪和宋临川自然在列,而纪氏的女子则被留了下来。 “到底是待嫁之身,实不宜抛头露面。”林泳思如此解释:“殿下放心,我还留了一半的人手照看她们,想来驿馆应该比街面上安全一些,你说是吧?” 江楚陈皮笑肉不笑地带着他们出去了。 白日里的崇州城其实也就那样,除了多了些异域风情外,与淮安城大差不差,百姓有略富庶的,也有吃不饱饭的。当林泳思的目光落在街角的几个乞丐身上时,江楚陈还有些不大自然。 等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他们一行人上了怡红院后,外面已经华灯初上,正是娱乐场所开始红火的时候。 怡红院门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门口的姑娘们穿着鲜艳的衣裳,挥舞着手中的香帕,娇声呼唤着过往的行人。 江楚陈率先走了进去,林泳思等人紧随其后。一进到里面,便被那浓郁的脂粉味和喧闹声包围。 江楚陈直接带着他们来到了舞台中间的位置落坐。不一会儿,纪羡鱼便走到了台上。 此时的纪羡鱼,其实一点也不像纪羡鱼。 在林泳思的记忆里,她一向是个正经的世家贵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看得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 可此时的她,浓妆艳抹,眼神含情,巧笑倩兮,美则美矣,却不免多了几分风尘气。 啧啧,短短不过一月,还是六殿下会调教人啊,生生地将个贵女变成了妓子。 六殿下特意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坐在正中间,纪羡鱼但凡有眼睛,都不可能看不见。她对上林泳思的视线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羞愧。林泳思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江楚陈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上扬,等待着一场好戏上演。 他故意说道:“林大人,听闻王府贵女,也叫羡鱼?不巧这厢却是冲撞了,不妥不妥,下九流的娼妓,怎么能与贵女同名,你帮她改个名字吧。” 林泳思淡淡地回应道:“王爷所言极是,那便改了吧。这么标致的美人儿,如花似玉的,就叫如花吧。” 李闻溪在一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要不是她很肯定,林泳思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恶心纪羡鱼呢。 如花...... 她眼前浮现出的,是顶着只假花、嘴角有颗大痣,满脸络腮胡子的抠脚大汉形象。 与纪羡鱼相比,真够惨烈的...... “如花?呵呵,还不快来谢过林大人赐名?”江楚陈眼睛有些冷,自己精心安排的好戏,对方却全然并无反应,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登时兴味索然! 这个该死的林泳思! 第二十八章 两国盟约 纪羡鱼面色涨得通红,眼中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却不敢不从,只得强忍着羞愤,盈盈下拜道:“如花谢过林大人赐名。”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林泳思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这名字与你倒也相配。” 江楚陈见林泳思如此淡定,心中越发恼怒,他冷笑一声,道:“林大人倒是好兴致,不知这如花姑娘,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林泳思微微一笑,道:“多谢殿下美意,但林某一向遵守中山王府的规矩,官员不得狎妓。” 江楚陈脸上的不悦已经很明显了,今日这场戏却是实在唱不下去了,想恶心的人不接招,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勉强陪着林泳思欣赏了纪羡鱼跳的舞之后,便将他们送回驿馆,自己则头也不回就走。他怕再多呆一会儿,会忍不住一拳打断林泳思的鼻梁。 其他人离开后,李闻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那位,您真打算不管了?” 林泳思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道:“路是她自己选的。” 勾结外敌,背叛王爷,自那时起,她便不再是王府贵女,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她咎由自取。 林泳思只要一想到那些死难的兵甲,还有枉死的陆晏青,就对纪羡鱼同情不起来。 明明她可以好好体面地活着的,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与人无怨。 江楚陈没有在林泳思这里占到便宜,转头回去便将气全撒在了纪羡鱼——哦,不对,现在该叫如花了——身上。 她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遍体鳞伤,疼痛几乎让她失去了知觉。江楚陈下手毫不留情,每一鞭都抽得她皮开肉绽,剧痛之下她只能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却无处可逃。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绝境,明白了现实的残酷与无情,可她也知道,太晚了,她已经没有机会回头了。 怎么办? 原本还心存幻想,和亲使团见到自己,会想办法将她救出去,哪怕不能嫁给崇王世子,至少也能回到淮安,在庄子里隐姓埋名,也好过当个娼妓。 冷静,冷静,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她的能力有限,每一分力量都得用在刀刃上,她可再也承受不住再次失败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这一天一大早,驿馆门口便放了长长的鞭炮,新娘子一身大红礼服,被人簇拥着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朝着世子府邸而去。 百姓夹道围观,看戏吃瓜。 “世子爷真是好福气啊,左拥右抱,日日做新郎!就是可惜,怎么折腾,都没折腾出来一儿半女。”有胆子大的浪荡子在人群中毫不在意地戳着世子爷的痛处。 “听说这位新世子妃可大有来头,乃是中山王府的小姐,中山王你们知道吧?中原那片沃土,都是他的。” “那又如何?山高皇帝远的,咱们可只认崇王殿下,她哪怕是天上的凤凰,嫁来崇州,也得盘着。” “中山王府的小姐?那嫁妆看着轻飘飘的,还没我姐出嫁时的多呢,可真够寒酸的,不会是不知从哪找来的西贝货吧?” 有人提及了后面跟着的挑夫抬的嫁妆,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确实,箱子看着挺大的,但是挑夫似乎一点都不吃力。 崇州本就崇尚陪嫁礼,便是贫苦人家,也得给闺女收拾出四抬嫁妆,更别提有钱人了。上个月有官员嫁女,那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可是压得挑夫额间的汗都没断过。 相比之下,这中山王府的贵女,有些丢人了。 百姓的议论并没有想过背着谁,林泳思自然也听进了耳里,身为淮安人,他觉得耳朵有些涨红,却又无可奈何。 王爷的本意也不是真的想要嫁个女儿,与崇王永世修好,他是打定了主意,未来的南疆必定会被他纳入版图的。 既然注定会有一役,给女儿嫁妆变相相当于资敌,又岂会真心陪嫁? 他们路上遇险,纪羡鱼遁逃之际,那些山匪与黑衣人前前后后砸坏了一半的箱子,内里的东西更别提了,损坏不能再用的便占了六成。 林泳思当时也具表报给了中山王,但中山王给的回信中,却对此事只字未提,后来送过来的代嫁新娘更是除了几身换洗衣物,什么也没带。 中山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谁还会在他耳边哔哔。 送亲的队伍渐渐远去,林泳思站在驿馆门口,望着那热闹却又透着几分虚假的场景,心中只想着,待此间事了,还是赶紧离开才是。 至于崇州的种种内乱,与他们这些外人何干? “大人,我们也该跟上了”李闻溪站在林泳思身旁,轻声提醒道。迎亲的队伍都快看不到尾巴了,他们这些人必是要在宴席上露个面的。 吉福已经提前告知他们了,崇王殿下有意在婚宴之上,与林泳思交换盟书。 林泳思收回视线,点点头:“嗯,我们走。” 一行人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缓缓朝着世子府邸行进。沿途,百姓们的议论声依旧不断,各种或好奇或嘲讽的话语钻进林泳思的耳中,他却只是神色淡然,仿佛那些言语都与他无关。 世子府内张灯结彩,一片热闹喜庆之景。宾客们来来往往,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林泳思和李闻溪等人被安排在了主位,他们的到来,也引得不少人侧目。 崇王世子驾轻就熟地牵着新妻子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后,崇王殿下果然如吉福所说,带着盟书走到了林泳思面前。 崇王面带微笑,他缓缓开口道:“林大人,今日这大喜之日,本王愿与贵使定下这盟约,从此崇州与淮安互不侵犯,共荣共兴。” 林泳思站起身来,微微拱手,神色不卑不亢:“双方利好,求之不得。下官代中山王,领了王爷美意。” 说罢,他走上前去,与崇王一同在盟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盟约既成,婚宴上的气氛愈发高涨起来。众人纷纷举杯,向林泳思和崇王道贺。 第二十八章 婚宴闹剧 江楚陈独自坐在主桌旁,神情沉静,周围喧嚣的宴席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他面前摆放着一只晶莹的高脚酒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被他触碰分毫。 尽管正值盛夏时节,宴会厅内气氛热烈,但他的周身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那清冷的气息足以让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心生退意,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冻结了一般。 崇王在与林泳思喝了两杯酒后,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这位幼弟的隔隔不入,他微微皱了皱眉,拍了拍江楚陈的肩:“六弟,来,你也与林大人共饮一杯吧,咱们两地修好,乃百姓之福啊!” 江楚陈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崇王,又淡淡扫了一眼林泳思,那眼神深邃如潭,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而清冷:“大哥,我近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还望见谅。” 崇王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他转头与林泳思说道:“唉,他自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把他当儿子养,有些惯坏了,林大人,咱们喝。” 江楚陈则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那未曾动过的高脚酒杯上,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 喝吧喝吧,多喝点,待会儿打起来,他还能省些事。 酒过三巡,宴席上气氛正酣,崇王世子携新婚妻子前来敬酒。 崇王世子确如传闻中那般,脑满肠肥,性格暴戾。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悦,黑着一张脸。因他的出现,宴席中人有片刻的凝滞,连欢笑声都瞬间消失。 他身旁的妻子倒是能勉强维持体面,挂着淡淡的笑意,略落后半步,跟在江亚蒙的身后。两人端着酒杯,与在场之人满饮一杯后,再到主位敬酒。 轮到江楚陈时,世子依然冷着脸,语气中没有多少恭敬之意:“六叔,请。” 这套流程他走过几回,一回生二回熟,完全没有多少激情。他的本意是懒得做戏,可看在外人眼里,就变成他对长辈不敬。 江楚陈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那眼神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波澜。他也冷冷地开口,一点也不给侄儿面子:“世子新婚之喜,却如此做派,可是对两地联姻不满?” 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大,宾客有听清他的话的,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彼此对视几眼,有些惶恐,这宴席恐怕好看不好吃啊! “六叔说笑了,侄儿忝长羡鱼一轮有余,说到底,是新娘子吃亏了,侄儿怎么会有不满呢?” 江楚陈听到江亚蒙称呼这位不知打哪来的野鸡叫羡鱼,不由地笑了:“哦?既然对婚姻满意,那你黑着张脸,便是冲着我这个长辈来的了?亚蒙,可是六叔对你不起,才让你对我不敬的?” 得,好大一口黑锅,三言两语之间,江亚蒙便成了不孝不义之徒。 事到如今,有脑子的都明白过来了,江楚陈压根不是来喝喜酒,而是来砸场子的。 世子的脸又黑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长幼有序,他是小辈,只得忍着,说道:“六叔言重了,侄儿绝无此意,只是今日一直忙个不停,有些累着了,六叔宽宥。”说罢,他拉着妻子就想走。 江楚陈却并未打算轻易放过他,他端起面前那一直未曾动过的高脚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世子既然累了,那便多喝一杯,权当是解乏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世子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了一眼江楚陈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妻子,心中暗自恼怒。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着怒气,接过江楚陈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世子拂袖转身欲走。然而,他还没迈出两步,突然顿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在颤抖,缓缓转过身,捂着胸口,一脸痛苦。 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喷出了一口鲜血,重重地栽倒在地,气绝当场! 宴席之上瞬间乱作一团,宾客们惊慌失措,尖叫着四处逃窜,原本热闹的宴厅此刻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崇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世子,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身旁的人赶紧上前扶住他。 林泳思也是一脸惊愕,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目光在江楚陈和倒地的世子之间来回游移,试图从这混乱的局面中理出个头绪来。 江楚陈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主桌旁,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看着众人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崇王挣脱开旁人的搀扶,踉跄着冲到世子身旁,抱起世子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喊道:“蒙儿!蒙儿!你怎么了!”可世子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应,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硬。 崇王抬起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江楚陈,咬牙切齿地说道:“六弟!你这是何意!为何要害我儿!” 江楚陈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崇王,淡淡地说道:“大哥,这世子突然暴毙,与我何干?你莫要血口喷人。” 崇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楚陈说道:“你!你分明就是故意为之!今日这宴席,你本就处处针对蒙儿,如今他喝了你的酒便死了,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江楚陈冷笑一声,说道:“大哥,这宴席,都是你一手操办,我倒想要问上一问,为何送来给我的酒,里面会有毒?” 是啊,众人的目光又移到崇王身上,这是世子的婚宴,一应吃食酒水,都是崇王府的人准备的,别人的酒都没事,偏偏六王的酒里却有毒。 六王爷也真是命大,身子不适不能饮酒,反倒救了他一命。 那......地上躺着已经死透了的崇王世子,就是无辜替人挡灾的了?原本要被毒死的,应该是六王爷? 崇王想要害自己的胞弟?可是不对啊,崇王一直都在旁边,他若事先知情,自己的儿子喝毒酒时,他为何不阻止? 第二十九章 师出无名 众人的目光在崇王与六王之间来回逡巡。 都说这一对兄弟关系好得跟亲父子似的,可今日这一番情景,却让人不由得心生疑窦,原来那些流传甚广的传言,未必都能尽信,表象之下的真相,只怕远比众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今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崇王世子的死,揭开了王府内斗的惨烈事实。 到底是谁下的毒,又到底想要毒死谁?父子叔侄兄弟,这其中的蹊跷,让在场众人皆是满心疑惑,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 崇王听到江楚陈如此反问,也是一愣,随即怒喝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本王怎会害你!分明是你心怀不轨,毒害蒙儿!” 江楚陈神色未动,依旧冷冷说道:“大哥,事实摆在眼前,若要查清,不妨将这宴席上负责酒水之人带来一问,便知分晓。” 崇王闻言,冷哼一声:“本王正有此意!”他吩咐身边的人去将负责酒水之人带来。 不一会儿,几个管事被带了上来,他们皆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 崇王瞪着他们,厉声问道:“说,这酒里为何会有毒?是谁指使你们的?” 那几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喊道:“王爷饶命啊,小的们绝不敢下毒,这酒水都是按照惯例准备,绝无问题啊!” 崇王怒不可遏,一脚踢在其中一人身上,吼道:“绝无问题!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口口声声绝无问题!” 几个管事连连磕头求饶,很快被拖了下去受刑。 好好一场婚宴,变成了丧席,崇王只顾着悲伤,找人发泄情绪,连带着新嫁娘都吃了瓜落,就更别提使团一行了。 好好的儿子,和个亲和没了,这事就发生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崇王岂有不生气的,他越想尽快抓住凶手,越是不能如愿。 世子府的下人都快全被打死了,还是没有找到线索。 宴席上用的酒水,都是过年时崇王赏赐,一直好好地存放在酒窖中,这次宴席才起出来,分装到酒壶里,送到各桌之上。 其他的酒壶没问题,送酒的婢女没有问题,就连与六王同桌饮宴的其余人等,一个酒壶倒出来的酒,也全都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只有六王的那一只酒杯,被崇王世子喝下的那杯酒里,被下了毒箭木的汁液,这种树木产自南疆,中原地区反而没有。 也正因此,崇王知晓,下黑手的,应是自己人,他才没有在愤怒之下,失去理智,将整个使团杀了陪葬。 “王爷,不知有句话,属下当讲不当讲?”吉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崇王的脸色。 “有话就说!”崇王不耐烦地说。 “非是属下挑拨主子的兄弟感情,但是别的酒水都没问题,单单世子爷喝到了有毒的,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六王爷故意下的毒,想要毒杀了世子爷呢?” “你的意思是,六弟下的手?”崇王最开始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最近一段时间,江楚陈不听从他的命令,执意想要破坏结盟,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 但是盛怒之后,他自己也否认了这种可能。 六弟与亚蒙还小一岁,幼时两人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一向盛情甚笃...... 想到此处,崇王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想尽快找出真凶,为亚蒙报仇,又不愿相信这背后的黑手竟会是自己的亲弟弟。这种矛盾与挣扎,让他倍感煎熬。 “王爷,他是您的六弟不错,却是正值壮年的六弟。现在世子又刚刚殁了,在您百年之后,江氏一族又要交给谁来掌舵呢?” 崇王继续沉默,良久后才说:“你先退下吧。” 吉福有些急了:“王爷!” “退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声是,然后退到了院外。 他皱着眉离开,心里很是不解。 六王爷居然会命他在崇王面前主动提及,还要把六王列为嫌疑之列,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自己既已投诚,自然得照办。 也不知崇王殿下信了没有。他忙不迭地又将消息传给六王。 江楚陈靠在歌妓身上听曲儿,听了手下报来的消息,眼皮都没抬一下:“嗯,知道了。” “殿下,咱们的人已经全部进了城,埋伏好了。” “呵呵,就看那老匹夫能忍到什么时候。”他大笑着喝了一杯酒:“我是幼弟,师出无名,是要被众人唾骂的。” 长幼有序,就因为他生得晚,便永远屈居人下,外人看不到他的才华、他的能力,看到的,只是他可以凭着有个好爹好娘好大哥,便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富贵生活。 生来便高人一等的孩子,要风得风,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可他就是想不开!大哥比他平庸,比他昏聩,不思开拓进取,大家是怎么说的? 说崇王殿下仁义,慈和,爱护百姓,关心幼弟,是个明君! 连天下大一统都没做到,只敢对外称个王府,还是前朝降臣,好意思以明君自居?脸呢? 而且关心幼弟?怎么个关心法? 吃饱穿暖,给些银钱养着,就是关心了?那崇王府里的一只波斯猫还月例十两,三餐有肉,季季新衣呢! 自己与宠物何异?关心自己的幼弟,关心到只教他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半点不肯沾军政之权的边,治国之道,驭下之术一点没有! 就连他现在的这一身武艺,也是求爷爷告奶奶,在山里吃了许多年的苦才换来的,都是他自己努力,与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众人一提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崇王仁义,能容得下幼弟。 他可还记得呢,他行六,前面应该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 现在两个姐姐健在,剩余的两个哥哥,连骨头渣子都不知道扬到哪个山头去了吧? 崇王还真是仁义得很呢! 江楚陈勾起了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意,当初中山王将他从淮安送回崇州的时候,一路上遭遇了两起山匪,四起马匹失控,一路上九死一生,折损了数十员兵甲。 是蜀道难吗? 不是的,是有人真的不想他回来罢了。 第三十章 大戏开场 江楚陈眼神愈发冰冷。他想起小时候,大哥带着他去狩猎,自己满心期待能得到大哥的指导,学习骑射之术,可大哥只是让他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保护他不受伤害。 还有那次,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大哥提出想要参与一些王府的事务,哪怕只是处理一些小事也好。可大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六弟,你还小,这些事情太复杂,等你长大了再说。” 可他明明已经不小了,他渴望证明自己,渴望得到大哥的认可,可大哥却始终将他拒之门外。 一想到自己多年来所受的委屈,心中的恨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江楚陈,也是有野心、有抱负的人,凭什么就要一辈子活在大哥的阴影之下? “殿下,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楚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自然是,等着我那心机深沉的大哥,对清白无辜的幼弟,露出獠牙了。” 崇王府里,外院打板子的声音响了整晚,世子府里参与了婚宴布置的下人全都打得奄奄一息,已经有几个早就没了生气。 终于有婢女熬刑不住,连连呼喊求饶,想要招供。 那婢女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道:“王爷,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是有人指使我们在婚宴上动手脚,专门往六殿下的酒杯里洒了毒药。” 江昭寒坐在一旁,眼神阴鸷,冷冷开口:“说,是谁指使你的?” 那婢女连连磕头:“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他给了奴婢三百两的银票。” “简直一派胡言,六弟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心腹,怎么会害他?”江昭寒示意下人将这满嘴胡言的婢女拖下去直接打死。 “王爷,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是那侍卫说的,六殿下只是想跟王爷您开个玩笑,是不会喝那口酒的,他是想假装中毒,来试探王爷的反应!”见自己马上要小命不保,这婢女更急了,把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江昭寒却仿若未闻,婢女很快被拖了下去乱棍打死了。 “哼,再敢胡说八道,离间我与六弟的,她便是前例!” 众人纷纷称赞,崇王仁义,对自己的幼弟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有证据指向的情况下,还能袒护弟弟。 但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对六殿下越来越不利,越来越多的证据跳了出来,纷纷指向他。 负责查找毒药来源的一队人马,抓到了个鬼鬼祟祟想要溜出城去的南疆商人,细审之下,商人交代,正是六殿下本人,亲自找到他,想要买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名商人手上正好有毒箭木汁,便以十两金子一瓶的价格卖给了六王。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江昭寒死死盯着下面跪着的商人。 “不敢欺瞒王爷,小的也是在昨天听说世子爷中毒身亡,死状很像沾了毒箭木汁,这才心神不宁,生怕牵连,才想要离开崇州的。” “王爷,六王心怀不轨,蓄意杀害世子殿下,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您还要装作视而不见吗?”长史吉福忍不住跪倒在地劝谏:“六王殿下铸成大错,理应为此事负责!王爷!” 正厅里跪了一溜官员,竟全是劝崇王要及早处置了江楚陈的。 “王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害的还是您的儿子,他的亲侄儿啊!世子殿下何其无辜!” 江昭寒坐在椅背上,以手抚额,似乎十分无奈:“他到底是我的幼弟,骨肉至亲,且自小由我一手带大。都是我的错,念他少年失祜,从小太过纵容于他,以至到了今日积重难返之地。” 说罢,江昭寒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有千般无奈与痛心,在寂静的正厅中回荡,让在场众人都不禁心头一紧。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可如今,证据确凿,我也实在难以再为他开脱。” “但念及手足之情,我也不愿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先祖蒙羞。来人,先将他拿来王府禁足,待宗族大会上,交由族老定夺。” 官员们面面相觑,显然觉得如此做,太便宜六王爷了。但见崇王已做出决定,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纷纷叩首称是。 江楚陈依然半靠在美人身上,悠闲地听着曲儿,哼着歌,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早已逼近。 “殿下,不好了,咱们王府被禁军给围了!”早有外院管事在发现不对时,火急火燎前来汇报。 “慌什么?”江楚陈不以为意:“禁军都是大哥的人,我与大哥手足情深,他怎么可能会派禁军来抓我?” 然而他话音刚落,凶神恶煞的禁军头领便带人闯了进来。 “六王殿下,王爷有请,跟本将走吧。”熊旺舒眼神冷冽,话语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身后的禁军士兵们如铁塔般矗立,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江楚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来,却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了几步,美人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们敢!”江楚陈颤抖着手指向熊旺舒,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恐惧:“我可是崇王的亲弟弟,他怎么可能如此对我?” 熊旺舒眼神中满是不屑:“六王殿下,王爷的命令,我等只是执行。您若有什么疑问,还是亲自去问王爷吧。”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禁军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楚陈的胳膊。 江楚陈也不挣扎,只笑问道:“姓熊的,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六王殿下,您是高高在上的王族,我等屁民,可入不得您的眼。” 这正是五年前,江楚陈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踩在他脸上时,说过的话。他一字不差,悉数奉还了。 江楚陈被押解着穿过王府的长廊,随意扔进后宅里偏僻角落的空院子里,没有人再看他一眼,锁闭屋门,扬长而去。 江楚陈掸掸椅子上的土,施施然坐下,望着紧闭的屋门,不由笑了。 很好,这戏总算是唱起来了,也不枉费他搭了这许久的台子。 第三十一章 不速之客 驿馆里的气压有些低,昨日三朝回门的日子,纪小姐送来消息,她被软禁在世子府里,不得外出。 林泳思想派人出去打探一二时,才发现他们一行人也被同样软禁在了驿馆,原本对他们很和善的驿卒像换了副嘴脸,对他们爱搭不理。 被问得烦了,甩下一句都是崇王殿下的吩咐,他们只不过是按照命令,不放人出入罢了,怎么?好吃好喝好住不满意?想要尝尝崇州府衙大牢的滋味吗? 众人看着对好端端收起来的盟书,内心都有些忐忑。 没想到啊,崇王居然说翻脸就翻脸,明明刚刚谈好的合作,难道因为世子之死,就能立刻变卦? 崇王世子又不是他们害死的,软禁他们干什么? 宋临川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带些人手,趁夜出去看看?咱们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万一有什么变故,可就太被动了。” 林泳思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不妥。驿卒既言是崇王的吩咐,想必这驿馆内外都已被严密监视,此时我们如有异动,岂不将现成的把柄送入了敌人之手。” 宋临川眉头紧锁:“那难道就这般坐以待毙?万一崇王真有什么恶意,我们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 林泳思也有些摸不准事情的走向,他们现在孤立无援,如果崇王真的翻脸,首当其冲的就会是他们这一行人。万一被扣上谋害世子的罪名,便是直接杀了,都没处说理去。 进退两难,真的是怎么选择都有风险。 夜已经深了,林泳思的屋内灯还亮着,他派人去找宋临川过来商量,得到的答复却是宋大人身体微恙,已经早早就睡下了。 他脸色微变,心中有些不安。 上午还龙精虎猛的人,到了夜里突然抱恙,这么明显的托辞,他除非脑子进水才会听不出来。 至于为何要称病不来,他心下了然,定是宋临川私自行动,带着人手外出了。 既然驿卒那边没有动静,想来这些人身手尚可,暂时安全,他也权当不知,且等着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吧。 反正也睡不着,他索性挑灯夜读。 李闻溪同样也睡不着。本来挺简单的送亲任务,现在新郎死了,新娘见不着,他们走不了,困在崇州时间越长,他们能安全返回的概率越低。 换位思考,如果是她的儿子,无缘无故在和亲之时中毒身亡,她在找不到真凶的情况下,也会忍不住迁怒,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没有这次和亲,是不是儿子就不会死。 这是人之常情,对于上位者而言,更是不需要克制他的怒意。杀几个人给儿子陪葬,再合理不过了。 对于中山王而言,死个把和亲使团不重要,只要能暂时与崇王握手言和,换取一时的太平,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反正这里面又没有他的亲儿子。 反正也睡不着,她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溜达溜达,丝毫不意外地发现林泳思也没睡下。 “大人。”李闻溪敲了敲门。 林泳思打开门看到是她,想请她进屋,又突然顿住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不会有如此顾虑,但现在既已知道她乃是女扮男装,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少与他受过的教育相冲突。 他索性掩了房门,两人直接到院中凉亭坐下,榆树送来了烛台与茶点。 “闻溪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安寝?” “那大人又是为何挑灯夜读?”李闻溪不答反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都怪糟心的纪家,连嫁个女儿都如此不省心。 “宋大人倒是个心大的。”李闻溪注意到,宋临川的屋里灯是熄灭的。 林泳思突然抬头,用十分复杂的目光望着她,又瞥向一旁宋大人的屋子。 近半年来的配合,让李闻溪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宋临川偷偷溜出去了! 得,这帮人也没一个安分的!不过出去看看也不是坏事,她要是会武功,她早偷跑了。 枯坐无聊,院子里也不是能让他们畅所欲言的地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营养的话,李闻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跟林泳思告辞,准备回去睡觉。 就在此时,几声轻微的脚步声落在了不远处最黑的地方,他们猫着腰靠近,似乎是几个黑影扭在一起。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直到黑影走近,到了有亮光的地方,他们才看清,领头之人正是身着一袭黑衣的宋临川,被三个人拽着依然不断挣扎的,居然是...... 纪羡鱼!真正的、中山王的亲生女儿纪羡鱼,原本的和亲人选,现在应该在怡红院里当花魁的那位。 她怎么会在这? 不对,应该说,宋临川把她带回来干嘛? 林泳思和李闻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宋临川这番举动,无疑是给本就复杂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火。 宋临川带着纪羡鱼走近,看到林泳思和李闻溪在凉亭中,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大人。” 林泳思眉头紧锁,问道:“宋大人这是何意?为何会将.......她带来此处?” 世子已经大婚了,新嫁娘也在宴席上露过面了,世子妃的人选已定,纪羡鱼就是个弃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顶着纪氏女的名头生活了。 现在把她带来驿馆,还有何意义? 宋临川叹了口气,解释道:“大人,我今晚出去,本是想探听一下世子府的消息,没想到,刚摸到世子府的偏门,就发现了她翻墙而出,被追得狼狈逃窜。我担心崇王的人万一抓住她,再认出她的身份,咱们到时候百口莫辩,便将人带回来了。” 纪羡鱼此时也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林大人,求你,带我回淮安行吗?我不奢求能回王府,把我关进庄子、送去岭南都行,求你了,我再也不想回......” 她屈辱地别过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腌臜名字。 林泳思闻言,更加头疼:“你为何会出现在世子府?” 纪羡鱼眼眶泛红,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世子大婚前夜,我被人迷晕,醒来时就已经在世子府的一处偏院里了。” 第三十二章 蠢不自知 林泳思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呢?你醒过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会穿着世子府婢女的衣裙?” 纪羡鱼吱吱唔唔了半天,在几双紧盯着她的眼睛面前败下阵来,低下头:“我是第二天天蒙蒙亮才醒过来的。当时,偏院的门没关,然后......然后......” 在最初醒来的短暂慌乱后,她第一感觉就是狂喜。 怡红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青楼,她几次想要逃走,都未能成功。无论是谁带她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她的处境都不会比身陷青楼更糟糕了。 哪怕身上的衣物已经被人换过,材质是她过去绝对看不上眼的普通绸布,看样式就知道是某个公候府邸的下人服饰。 但她都不在乎,如果这一次她成功出逃,未来的人生还有一丝转折的可能。 她惊喜地发现,偏院的门并没有上锁,她小心地溜出来,在深宅大院里望着微微亮的天空,试图辨别方向,往可能有角门的地方走去。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她就自由了! “喂!你这丫头往角门走干嘛?还不快去前厅帮忙?你是哪个院的?回头让管事嬷嬷打断你们这些懒蹄子的腿!”有人疾言令色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拽着她就往反方向走。 纪羡鱼生怕别人发现她不是府里的人,随便进高官显贵家里,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只得低眉顺眼地跟着那人来了前厅。 众人来回忙碌,忙着摆桌椅、忙着布置现场,忙着搬各种装饰,忙着端茶倒水,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占地极广、装修奢华的府邸,这规格等级与自家类似的各种装饰,以及入目可及的红绸红灯笼,纪羡鱼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世子府!马上要大婚、原本应该是自己未来夫君的崇王世子府! 她心头像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为她准备的。她应该是这座府邸的未来女主人才是。 可因为她的抵触,因为她的任性,她被自己的父王放弃,被信任的盟友欺骗,已经不能回头了。 如今,她却以这样狼狈又意外的婢女身份,出现在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世子府中。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她既担心被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又忍不住在内心升腾起几分不甘之心。 她机械地跟着众人忙碌着,心里却在思索,接下来她到底该怎么办。 是就此认命,找机会从府里逃走,从此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地当个普通人,还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不得不承认,她心中的那杆称,早已经偏颇了,如果、她说如果,她出现在此地,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想要帮她,帮她纠正她曾经犯下的错,给她机会拨乱反正。 她是中山王唯一成年的女儿,和亲的唯一人选,其他那些替代她的野鸡,不过是族中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女人,连当她的丫鬟都不够格。至少她的丫鬟还多数认识几个字呢。 她隐隐有些兴奋,在经历了许多低谷之后,崇王世子于她,是最好的选择了,只要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新房,将替代她的假新娘打晕,自己换上新嫁衣,等待礼成,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了。 她只是拿回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这又有什么错呢? 头脑简单的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么个漏洞百出的计策,压根不可能成功。 首先,新娘子身边,有随行的嬷嬷和众多婢女,外面还有守着的值夜嬷嬷,一院子的人,纪羡鱼除非会隐身术和遁地术,不然她肯定连新房都进不去,就更别提打晕新娘,换上新嫁衣了。 其次,林泳思交给崇王的一封中山王的亲笔信,已经将路上发生的事的前因后果大致说明了,在信中,真正的纪羡鱼被人所害,已经死了,中山王和谈的诚意十足,这才送来纪氏宗族之女。 崇王知道,并且接受了这一变故,还愿意为世子的婚事大操大办,本身已经说明态度了,新娘是谁不重要,外人以为是纪羡鱼就够了。 最后,纪羡鱼沦落青楼,早已失了清白,这样的残花败柳,漫说堂堂世子,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都不会要。 她得多无知,多自大,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本就应该围着她转呢?中山王府教育出来的,哪怕是庶女,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吧? 林泳思已经快要听不下去了,他以前觉得纪羡鱼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至少有点脑子,很会权衡利弊,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她确实有点小聪明,但这点小聪明全用在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愚蠢得可笑! 林泳思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打断了纪羡鱼依然沾沾自喜地臆想。婚宴之上,崇王世子带着新娘来敬酒时,在场的宾客已经看清新任世子妃的脸了,并不是眼前这个无知的女人。 她今天半夜才逃出世子府,这半个月想来一直被困着,行动受到很大限制,她所有不切实际的谋划,肯定全部落了空。 他冷声问:“说吧,大婚当日,在新娘进府后,你都干了什么?” 纪羡鱼咬着嘴唇,眼神中满是不甘:“什么也没干。” 她能老老实实地呆着?骗鬼去吧! 对上林泳思怀疑的视线,纪羡鱼突然很泄气:“真的什么也没干,我被两个嬷嬷带着,一直在宴席上上酒水,来来回回,去的地方,只有酒窖和前厅,根本脱不开身,跑到后宅去。” 她当时真的很沮丧,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看着她似的,让她一刻不得闲,跟个陀螺一样,忙到崇王世子毒发身亡,府里乱做一团,她也被集中看管起来。 说到底,世子府里不应该有她这号人,所以她趁守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十分顺利地又躲回之前她醒来时的那个偏院。 这偏院一定荒废许久,连扫洒之人都躲懒,桌上有厚厚的灰尘。 这些天,她一直都躲在此地,居然出奇地安全,要不是她饿得实在受不了,还能再多坚持几天。 世子府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劲,府里的下人越来越少,守卫却越来越多,她昨天偷跑出来找吃的的时候,差一点就被抓了。 也正因此,她知道世子府再呆不下去,才于今天夜里,悄悄地溜了出来。 第三十三章 落入彀中 林泳思望向宋临川:“你偷偷溜出去,直奔世子府而去了?然后就碰到了她?” 宋临川点了点头。他的本意是想去崇王府打探一二,无奈对方的府邸防卫太严,没让他找到可乘之机,便转头想去世子府碰碰运气。 林泳思沉思片刻,突然脸色剧变:“不好!” 驿馆的大门就在此时洞开,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卫所官兵涌入其中,不由分说地抓了他们使团所有人,宋临川还想反抗,整个人被三名兵甲压死在地上,灰头土脸地动弹不得。 “传六王令,和亲使团蓄意谋害世子殿下,即刻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为首的将领高声宣读着命令,声音冷酷无情。 林泳思苦笑得摇了摇头,他早该预见到的!可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李闻溪没有过多挣扎,她一个文弱书生,怎么能敌得过兵甲,老实点还能少吃些苦头。 宋临川被按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但他在这重压之下,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纪羡鱼没想到,自己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左右都免不得沦为阶下囚的命运。她不由有些怨毒地瞪着宋临川。 自己这么多天来,一直好好的,马上就能逃出生天,天高海阔任鸟飞了,偏生他蹦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她带来驿馆,还自以为是好心救她。 啊呸!这下好了,一个没落,全一窝端了! 她连忙求饶:“官爷明查,小女子并非使团成员,是这位大人认错人了,才将小女子捉了来,求官爷开恩,放我离去吧。” 她到底是在青楼呆了一段时间,很是吃了点苦头,才不得已学了些魅惑男人的招式,不想居然主动用在了这里。 领头的将领确实也曾奇怪过,为何在使团中还会有女子出现,纪氏女已经带着她陪嫁的四女进了世子府,现下她们都被软禁在府里,使团中剩余的,只有男子。 刚才他带人冲进来时看得分明,这个女子与几个使团领头的人员相谈甚欢,说他们之间没关系,她是被认错了带起来的? 当他眼瞎? 他的目光在纪羡鱼与林泳思等人身上来回扫射了几遍,冷冷地给了纪羡鱼一巴掌:“臭娘们,老实点!你跟他们不认识?忽悠鬼呢吧。全部带走!” 他只负责抓人,管她出现在此到底是什么原因,与使团有勾结的,一律带走,至于她究竟是无辜被牵连,还是中山王府派来的细作接头,自有上峰定夺。 一行人被推推搡搡地押到了崇王府。 林泳思刚松下一口气。 他们与崇王并无明显矛盾,他可以肯定,他的人没有谁会刻意毒害世子,这其中定然有误会,只要说开了,崇王还是可以讲道理的。 刚刚签完的盟约可还在他手里呢,总不至于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可等他看清崇王府的正堂里、主位上坐的人是谁后,他再也淡定不了了。 为什么江昭寒不见踪影,主位上怎么是江楚陈在发号施令? 行动不自由的这些天里,崇州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泳思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江昭寒一向是主张议和、结盟的,但江楚陈却是个性子乖张的主儿,不甘放弃。 如果说面对江昭寒,他们还能好好说话,真正为寻害了世子的凶手而努力的话,那么现在出现在此地的江楚陈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摁死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闲心听他们哔哔! 一滴冷汗顺着额间滑落,林泳思真的紧张害怕了! 江昭寒去了哪里?是已经被江楚陈杀了,还是有别的原因不方便出面? 他试图从周围人的神色中捕捉到一些线索,但所有人都低眉顺眼,仿佛对这主位上的变更视若无睹。他心中暗叫不好。 李闻溪也有与林泳思一样的忧虑,江昭寒如果真的被江楚陈斗倒了,他们拿在手里的所谓结盟书,无异于一团废纸,没有卵用。 纪羡鱼见到江楚陈,先是惊喜,可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这个狗男人翻脸比翻书都快,就是他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覆的境地,现在遇到他,自己只会死得更惨! 她原本还存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只是被误抓,如今看来,这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她是怎么被从怡红院送入世子府的,又是为何在刚逃出来时就碰到了宋临川,在驿馆还没喘口气,又赶上官兵来抓。 这时间掐得这么准,她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监视了,而监视她的人,很可能就是上面这个无情的狗男人。 江楚陈端坐在主位之上,眼神轻蔑地扫过被押进来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来啊,传大哥令,和亲使团谋害世子,证据确凿,拖出去砍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想三言两语就这么把他们全杀了灭口?这怎么行? 林泳思高声喝止:“六殿下,我等乃是和亲使团,此次不远万里前来,是为双方永绝兵患,世代修好,绝无谋害世子殿下之举,这其中定有误会,还望殿下明察。” 江楚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林泳思,“误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脸说误会?” “崇王殿下呢?我愿与殿下当堂对质。不然仅凭你一面之辞,便想屠杀使团?就不怕中山王府出兵,再起战乱吗?” 现在他们的处境是危险,但是认怂说软话,并不会让江楚陈放他们一马,这正堂之上这么多人,有兵士将领,有王府属官,总有一两个能讲理的吧? 江楚陈说得很清楚,他是传崇王的命令,也就代表着无论江昭寒现在在何处,他都应该还活着,这崇王府的主子,还是江昭寒。 他只能赌,赌江楚陈还未完全掌控崇王府,这里肯定有崇王的心腹,而他们,相比较直接杀了使团,还是更愿意将杀害世子的凶手抓出来,明正典刑的。 江楚陈挑了挑眉:“林大人还真是好胆量,死到临头,依然嘴硬。”他一抬下巴:“喏,毒杀世子的凶手,不就在下面吗?就是她。王爷的女儿,纪羡鱼,原本的世子妃! 第三十四章 破坏和谈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在场的唯一女眷身上。 而纪羡鱼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江楚陈,仿佛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中山王府贵女,本应和亲的世子妃。 这两句话林泳思听懂了,可她是怎么跟毒杀崇王世子联系起来的?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懂了,为何纪羡鱼直到现在还活着。 江楚陈可不是什么善茬,对他有用的自然要物尽其用,对他无用的,尤其是敌对势力的人,那肯定一刀砍了最是干净利索,不留后患。 但纪羡鱼活下来了,在她被中山王放弃,明明确确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 如果她出去乱说话,讲了与六殿下合谋,想要破坏结盟之事,相信崇王就算再偏宠这个幼弟,也得以国家利益为重,肯定不会容忍江楚陈在他背后搞风搞雨。 这么大一个把柄啊,知道得这么多的人,早该死了。 可江楚陈并没有杀了她,只是把她扔进了青楼,高高挂起了花魁的名头,还带着和亲队伍的人专程去看。 那个时候林泳思还觉得江楚陈太过幼稚,果然是家里的幼子,被当崇王的大哥宠得太过,傲慢无礼,宛似孩童一般任性。 甚至他还因此对这个人放松了警惕,明明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提醒过他,江楚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不可能会轻易放下过去的仇怨的,他也没往心里去。 一个任性妄为的、心智不够成熟的人,小打小闹的把戏,何足挂齿? 林泳思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江楚陈藏得太深了,这许多年在崇王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将他硬生生地逼成了影帝级别的演员,现在图穷匕现,当他举起屠刀,其他人猝不及防,变成了殂上鱼肉。 如此想想,整个使团、包括崇王都被他算计进去,谁也不冤。 噗通! 纪羡鱼终于顶不住各方投射过来的各种眼神,颤抖地跪倒在地了! “我没有,我没有!崇王世子的死,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林大哥,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啊!”纪羡鱼终于慌了神,几步跪爬到林泳思身边,拉着他的长衫下摆,苦苦求饶。 林泳思早已经转过头不再看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中山王府一门子人精,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蠢出天际的玩意! 不想和亲,跑了就跑了,她自己不是豢养了几名死士吗?靠着他们救援,带走银两,这天大地大,总有她容身之地,非要跟敌方的人搞在一起。 搞在一起也就算了,被两方同时放弃,那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青楼里,委屈一段时间,再徐徐图之。 林泳思在崇州办完了事,离开之前总得想办法让她脱身,毕竟中山王放弃她是一回事,听到使团的人不闻不问,心里总会有些芥蒂。 那是纪家的女儿,纪家自己可以惩罚,别人却不可以。 被人打晕扔进世子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无论是谁干的,都肯定不怀好意,她倒好,不想办法避嫌自救,还偏幻想着一切可以从头再来。 他们一行人很可能都会因她而死,而她现在居然还有脸向他求援,林泳思恨不得现在一脚踹死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叉。 见林泳思没有反应,纪羡鱼将目光转向了江楚陈,她此刻心里很明白,只有这个男人,才有能力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殿下,小女子真的没有害世子啊,求您,求您看在咱们……”当着在场这么多男子,纪羡鱼说不下去了,她到底不是真正的青楼名妓。 “哦?看在咱们什么?你倒是说啊?”江楚陈俯下身子,一双丹凤眼满是笑意:“看在你是我侄儿的未婚妻,却上了我的床的份上吗?” 纪羡鱼一张煞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个水性扬花、蛇蝎心肠的毒妇!”江楚陈脸上的笑意突然收敛,从主位上起身,起到纪羡鱼面前,狠狠掴在她脸上,一边打一边骂。 “你对和亲不满,不想嫁我侄儿,便修书与我,想让我助你逃跑。这白纸黑字,你可还认得?”江楚陈掏出三封书信,封皮上的字迹,纪羡鱼当然认得。 “见拉我下水无果,你半路脱逃,又吃不得成为平民百姓的清贫之苦,千方百计混入崇州,不死心地接近于我,想当我的王妃,是也不是?” “被我道破目的,扔入青楼后,还不思悔改,又偷偷溜入世子府,借机使坏,毒杀了我那可怜的侄儿!” “你想将我父子、叔侄玩于股掌之间,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大哥不瞎,我也不傻!” “众位属官,各位将领,中山王此番和亲,就送来这么个东西,心可真诚啊!”江楚陈停下手,缓缓站直身子,朗声对着周围默默消化这庞大信息量的官员说道。 “他分明是打着和亲的名义,想要让我王族内乱,好坐收渔翁之利!其心不可谓不毒!” “他成功了一半!大哥得知真相后,当场吐血,现在还在内廷昏迷不醒!” “如此辱我欺我的盟友,我们还需要吗?” 正堂之内,又是一片死寂,谁也没有说话。 江楚陈并不着急,他转身坐回主位上,静等着这些人表态。 终于,王府长史吉福最先站了出来,表情十分悲痛:“崇王殿下最是爱民如子,他一心想要和谈,为着的也是边疆不燃战火,百姓安居乐业。” “没想到他的一片真心,竟换来了世子罹难的结果,中山王欺人太甚!六殿下,士可杀、不可辱!请您下令,为王爷以及世子殿下报仇!” 有了带头人,附和声便渐渐多了起来,到最后,堂上所有的文臣武将跪了一地,纷纷请愿,要与中山王开战。 江楚陈也一脸悲痛:“我自小是大哥养大的,见他如此难过,我亦寝食难安!崇州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要战便战!” “战!战!战!” 江楚陈站在最高处,内心满意地笑了。 大哥,你看到你的子民了吗?他们现在空前团结,一致对外。 第三十五章 一触即发 江楚陈看气氛调动得差不多了,抬起双臂,底下还热血沸腾的将士瞬间安静下来。 “吉福!本王着你执笔,书写讨伐檄文,昭告天下!” “谨遵殿下法旨!”吉福躬身应是。 “将他们关入大牢,日后我崇州府大军压境,便以他们祭旗!” 崇州府的大牢,基本已经被使团的人给挤满了,他们暂时还留着有用,江楚陈并未难为他们,是以他们未被动刑,只每日两顿馊饭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林泳思捧着饭,颇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命不好,堂堂世家贵公子,时不时就被下个大狱,吃着狗食。 他这半年多的时光,过得还真不易啊,三番两次碰到生命危险,以前二十年的成长历程,都没这半年多坎坷。 到底哪里不对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旁边牢房的李闻溪。 这位走哪哪死人,自己肯定是离她太近了,才这么倒霉的,对,肯定是这样...... 贵公子已经崩溃到忘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了....... 他的脑子很乱,最担心的当然是他们这些人的小命,其次,便是两国之间,这一触即发的战争。 没想到啊,他们来的本意,是和亲的,现在适得其反,性命堪忧不说,万一一个弄不好,传回去的消息有误,他们还可能被纪羡鱼牵连,变成两军交战的导火索。 啧,不知道中山王埋在崇州的细作水平如何,可千万别被外面的传言带偏啊! 事情可还有转机?生灵涂炭,于双方都是损失,别忘了,西北王的那几个儿子内斗得再凶,也不妨碍他们趁着另外两方势力火拼时,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江楚陈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他觉得三方势力之中,最弱的崇州,能同样硬扛另外两方?他到底是太过自负,还是有什么林泳思不了解的底牌? 崇王现在身子到底怎么样了呢?他膝下可不止世子一个儿子,还有另外两个成年的儿子,哪怕病重不能理政,也断没有放着儿子不用,用幼弟掌权的道理。 天家无父子,连亲儿子有时候都靠不住,更别提本就是篡位储备军的幼弟了。 崇王府邸里,恐怕还有其他变故啊。 林泳思摇了摇头,还管什么崇王的死活,他自己的小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被关进大牢的同时,崇州戒严了。 这是座从不宵禁的不夜城,曾经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可自从这一天开始,每日晨钟暮鼓,半夜兵甲巡逻,看管得十分严苛,已经有不怎么守规矩的人以身试法,被当街打死,杀鸡儆猴了。 官府贴了告示,百姓们现在都知道,和亲使团打着和亲的名义,毒杀世子,破坏两国交好,是准备与崇州开战的。 为了自保,崇王殿下已经调配大军开往前线,准备应战了,自即日起,崇州与中原的官道断绝,强行闯关者,杀无赦。 百姓们因此人心惶惶,原本热闹的集市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人也是行色匆匆,满脸惊恐。 那些原本靠进出蜀道维持生计的贩夫走卒,此刻不但没了营生,连家都不能回,只能躲在脚店里唉声叹气,不知这战火何时燃起,又何时才能平息。 崇州府的卫所之中,士兵们正紧张地操练着,喊杀声震天。将领们来回巡视,不断督促着士兵们提高训练强度,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武器库里,工匠们日夜不停地打造着兵器,火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休息,冶炼设备不停,各式装备流水似地发往军前。 这天深夜时分,崇王府的后罩房里,一名厨房上的小管事趁着夜色,悄悄起身,他鬼鬼祟祟地掏出养在厨房里的鸽子,将其放飞,亲眼看着它飞入夜色中看不见了,才长长舒口气。 他潜来崇州五年,做为一枚暗棋,从来没有主动对外联络过,便是这信鸽还是临时找同为细作的下线借的,也不知能不能安全将情报送出去。 “呵呵,果然王府里也有小杂鱼啊。”就在小管事松了一口气时,一支箭矢朝着信鸽而去,堪堪射偏,鸽子受惊后高速飞行,一转眼就不见了。 身后燃起的火把照亮了来人,江楚陈冷着脸道:“拿下,给我仔细地审。” 小管事被一涌而上的兵甲五花大绑地押去审问。 “殿下,消息走漏了,怎么办?”吉福跟在江楚陈身后,有些担忧地望着信鸽飞走的方向。 “慌什么?中山王那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了,他这些年可没少往咱们这儿安钉子。” 江楚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算计:“本王还怕他不知道呢。本王不日将公布和亲使团毒杀世子的铁证,我倒要看看,中山王会如何应对。” 江楚陈双手抱胸,片刻后缓缓开口:“中山王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着更大的地盘。他希望咱们倒向他,好让他腾出手来去收拾西北王,想得美!” 吉福眉头微皱,赶忙问道:“殿下可是要与西北王合作?属下听闻,他老人家时日无多了......”西北王的几个儿子都不是善茬,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江楚陈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往屋内走去:“你且看着便是,这局棋,本王已然布好,就等着其他人落子了。” 在崇州城外,一只慌乱飞来的信鸽落在某间不起眼的民居里,惨叫一声后,气绝身亡,立刻便有人出了屋,从它身上取下纸筒,牵出马匹,在夜色的掩护下,上路飞奔。 七日后,密报摆在了中山王府的书案上。 “岂有此理!”纪无涯看了情报,狠狠地砸了几个茶盏。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无比后悔自己怎么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这个好女儿会如此胆大无脑! 使团全员下了大狱,毒杀崇王世子的锅还扣在他们头上。崇王病重,六王代掌崇州,每一条都是能让人两眼一黑的程度。 纪无涯觉得自己也有些想吐血了...... 第三十六章 一夜无眠 此时长夜将明,纪无涯本就忙于公务,一夜未眠。 他到底上了年岁,抬手想喝口浓茶,摸了个空,有些幽怨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心中又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md,连个茶杯都跟他作对! “把凌云叫来。”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吩咐道。 纪凌云来得很慢,几乎过了半个时辰,纪无涯一盏新茶都要喝完了,才堪堪露面,自然被当成出气筒,收获了不少父亲的关爱。 纪凌云垂首立在堂下,乖得跟只波斯猫似的,连额角流下的汗珠都不敢抬手去擦。他偷眼瞧着父亲阴沉的脸色,喉结动了动,不敢出声。 纪无涯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汤溅出几滴,在紫檀案面上洇开深色痕迹,他冷笑一声:“才不过卯正,你不在家中睡觉,干什么去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逆子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因为他夜里压根不在王府,暗卫寻了三个别院两处私宅,才将他找来的! “儿子昨夜与友人在私宅饮宴,多喝了几杯,便没回来......” 啪得一声,纪无涯手中的茶盏又碎了,茶汤有一半撒在了纪凌云身上,好好的世子爷,在父亲面前形容狼狈。 纪无涯怒目圆睁,指着纪凌云的鼻子骂道:“真当你爹我是个老糊涂不成?你干的那点破事都摆在明面上了,怎么?敢做不敢说?嗯?” 纪无涯征战沙场多年,一身气势可不是纪凌云能比的。 见父王动了真怒,纪凌云身子一颤,连忙跪地,说道:“父王息怒。”却绝口不提认错改正之事,显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纪无涯深深叹了口气,怎么国事家事,事事都不让他顺心呢?但他管得了自己的儿子娶谁,却管不住儿子晚上睡在谁的屋里。 “你已经不小了,是该有后的时候了。”纪无涯语重心长地说:“纪氏该有正经的嫡孙才是。前朝血脉与我们一家的孩子,尊贵无比......” 他以前不想把话说得太明,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并不好看,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就够了。 但是纪凌云却不按常理出牌,明明也是看着挺聪明的儿子,怎么净办蠢事呢? “成亲至今,两月有余,你们却一直不曾圆房,再这样下去,你的地位都要不保了。” 子嗣,对于任何一个人都很重要,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长子嫡孙,更是一等一的重要。 纪无涯这番话确实是好意,但是听在纪凌云的耳朵里,就完全变了意思。 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非得跟个不干净的捆在一起,顶着大大的绿帽子,却无可奈何,甚至连生育自由都没有了,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这是何等耻辱! 纪凌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忍者神龟了,父王不但不理解他的难处,居然还催他尽快要个嫡子。那个恶心的女人,也配当他孩子的母亲? 忍无可忍,他终于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父王!您现在看着我,是您的亲生儿子,血脉相连,还是只是个联姻生育的工具?” “混账!你在浑说什么?我做的一切,不还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您需要前朝余孽的助力,纪氏需要下一代血脉,所以我必须要娶一个前朝公主为正妻。您得了兵马粮草,得了血统高贵的孙辈,我能得到什么?” 纪无涯张嘴想骂他,他却没有给父王这个机会:“您是不是也同样是为了羡鱼好,才把她嫁给崇王世子的?父王,你敢说未来等您入主中原,会甘心让南疆另有其主,会不与崇王刀兵相见?您有没有想过,到时候,羡鱼会如何自处?” 纪凌云站直身子,倔强地高昂着头,目光直视着纪无涯的双眼,似乎要看透他的灵魂,揭穿所有虚伪的谎言。 纪无涯第一次在面对儿子的诘问时,无言以对。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身为纪氏子孙,享受了家族权势带来的荣华富贵,为了家族利益做出一些牺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对上儿子受伤的眸子,他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父爱,随之而来的,便是愧疚,这令他说不出苛责的话。 父子俩相顾无言,良久后,还是纪无涯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唉,父王也是没有办法,这江山总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且要明白一个道理,哪怕身为帝王,站在最高处,亦会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权衡利弊、忍辱负重,也是一个帝王的必修课。 纪凌云听着父王的话,紧咬着下唇,面色阴晴不定。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心中的那股倔强与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 纪无涯缓缓站起身,走到纪凌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凌云,父王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身为纪氏子孙,我们肩上的责任重大。有时候,为了大局,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 “崇州异动,你那好妹妹快要将我们都坑死了,你就暂时别为她鸣不平了,看看他在崇州都做了什么吧。”纪无涯将情报递给纪凌云看。 “现在崇州府五万精兵已经陈兵边境,我们却分身乏术,根本抽调不出更多的兵力抗衡了,淮安,危矣!” “怎么会?”纪凌云愕然,他读着手中的情报,立刻将对父王的种种不满抛之脑后了。 三足鼎立的局势一旦被打破,他们腹背受敌,到时候首当其冲遭受灭顶之灾的便是纪氏。 明明他们是抱着和亲的目的,送了使团前去的,怎么纪羡鱼会想不开,毒死了崇王世子呢? 林泳思呢?他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他足智多谋,智计过人吗?怎么能让纪羡鱼任性妄为呢? “父王,我们该怎么办?”保定府那边,他们可还与西北王的大军时不时开战呢,一直打得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唯今之计,只能看看崇王那边还有没有和谈的可能性了。这情报上面,对羡鱼毒杀崇王世子一事似乎并不确定,也不知道可否还有转机。实在不行的话......” “我们可以推说都是使团自己的行为,咱们可以先割地赔款,稳住崇王。”纪凌云眼珠子一转,不假思索地说道。 第三十七章 轻言放弃 纪无涯在听到割地赔款四个字时,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他先是愤怒,之后却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以部分边陲之地暂缓敌军攻势,换取时间整顿军备、化敌为友,未必不是以退为进的良策。 他与崇王的地盘接壤之地,乃是群山环绕、猛兽横行的荒僻之所,易攻难守,人迹罕至,无甚价值,割让给崇王也没有多心疼。 等他过了眼下这次的难关,打败了西北王,日后再收拾崇王,连本带利地将地盘收回来也就是了。 只是文人武将都讲究个气节,这等屈辱之策,若传扬出去,恐伤将士士气,更会遭文人口诛笔伐。 纪无涯背过身去,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蛮荒之地,此刻竟像是棋盘上的弃子,却可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纪无涯的目光,落在其上靠近蜀州的某处,这还是前不久,他用江楚陈换来的,如今不但要原封不动地给回去,还得再多搭上些,这仿佛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在纪无涯看不到的地方,纪凌云低垂下了眼帘,以掩饰自己的不屑。 看看吧,这就是对外光风霁月的中山王,什么儒将之首,文人脊梁,在利益面前,不过是个无利不起早、蝇营狗苟之徒! 满嘴仁义道德,满脑子男盗女娼,说的就是他! 纪无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察觉到纪凌云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轻蔑。他继续在舆图前踱步,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可以割让的区域,脑中飞快盘算着如何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不知不觉,天光早已大亮,纪凌云有句话没撒谎,他昨夜确实喝多了酒,本就是借酒撒气,压根没吃多少菜,此时腹中空空。 他想回去休息用膳,既然决定要向崇王示弱服软,就别整那些粉饰门面的花架子。 “父王......”他轻轻地打断了沉思中的纪无涯。 纪无涯被他从沉思中唤醒,他转过身来,看到纪凌云那张略显疲惫却带着几分试探的脸,微微皱了皱眉,“何事?” 纪凌云抿了抿唇,似是鼓足了勇气才说道:“父王,崇王世子毕竟殒命了,咱们怎么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哪怕父王有意和谈,崇王也不会愿意善罢甘休。” 纪无涯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割地赔款尚且不够?”可这已经是他的底限了,对方也不要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也并非绝无胜算! “咱们总要交出几个凶手,让崇王对百姓有个交代才是。没有台阶下,他未必肯松口。” “说说你的想法。” “纪羡鱼一向养在深闺,是个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却也没什么主见,她是被人撺掇,才无意中助纣为虐,间接害了崇王世子。” “那这个主谋的人选呢?”纪无涯眯了眯眼睛,他似乎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自然是使团的领队,林泳思。”纪凌云道。 “可是,他到底是林家人......”纪无涯有些踌躇,林守诚对他忠心耿耿,林家父子俩又在前线用命,如果林家人知道了他们的小动作...... 纪凌云早料到父王会有此顾虑,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父王,林家的成就,全赖父王恩典,说到底,他们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哪一样不是父王您给的?没有您的提拔和信任,林家哪有今日的显赫地位。” “一个嫡幼子的命,与家族的长远利益相比,孰轻孰重,林守诚自会认清现实,权衡利弊,不敢轻易生事。” “如今局势紧迫,崇王咄咄逼人,若不拿出个像样的交代,咱们与崇王之间这场大战在所难免。成千上万将士的命,难道还重要不过一个林泳思?” “况且,咱们也不必对林家人说实话。只需对外宣称林泳思在使团任务中,因失职导致崇王世子遇害,崇王一怒之下,处死了林泳思。我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搭救了。” “林泳思身为领队,本就该对使团的一切负责,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首当其冲,丢了性命,只能怪他能力有限。” 纪无涯沉默片刻,心中仍不敢轻易下狠心。以林家在军中的影响力,若此事处理不好,恐会与林守诚离心,得不偿失。 但眼下形势逼人,若不做出些许牺牲,拿出个让崇王满意的交代,和谈之事又恐怕难以推进。 他经不起与崇王一战,所以纪凌云提供的方法,可能是目前的最优解。 纪凌云见纪无涯还在犹豫,又添了一把火:“等咱们度过难关,日后若有机会,再补偿林家便是。功名利禄,哪样是我们给不起的?” 纪无涯长叹一口气,心中虽仍有不愿,但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缓缓说道:“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此事一定要做得隐秘,切不可走漏风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纪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连忙点头称是。 他躬身行礼道:“儿臣明白了,父王英明。儿臣这便去安排此事。” 纪无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思考着未来的局势和命运。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将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保定府,前军大帐。 林青梧脚底生风,急匆匆地来见父亲,两边的亲卫还没来得及向他行礼,他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林守诚最近心情不错,在几次小规模作战中,他们都略胜了一筹,未费一兵一卒,就灭了对方的三只小队足有百人,现在敌人龟缩进了城里,不敢再轻易冒头。 林守诚正端坐在案前,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见儿子如此匆忙,不禁挑了挑眉,问道:“青梧,何事如此慌张?” 林青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到父亲身边耳语道:“父亲,我刚得到消息,泳思在使团任务中出了事,崇王世子中毒身亡,凶手疑似是纪羡鱼,他们已经被整体下狱。” 林守诚的手猛地一抖,剑身差点滑落,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泳思他,可还活着?” 第三十八章 尽力营救 林青梧面露悲戚,压低声音道:“父亲,具体情况孩儿也不甚清楚,只知崇王震怒,泳思他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如今王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要对外宣称泳思因失职导致崇王世子遇害,所有责任,要由他一力承担。” 林守诚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手中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好端端的和亲,怎么会变成这样?泳思的性子,王爷也是知晓的,失职一事,从何说起啊?” 林青梧赶忙扶住父亲:“父亲息怒,孩儿也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大帐之中,还有护卫,虽都是自己的亲信,但有些事,林青梧还是不方便当着他们说。 “你们都先下去吧。”等到帐中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林青梧才压低了嗓音继续说:“我看王爷的意思,是崇王世子已死,崇王一方需要安抚,他怕是想要找个替罪羊来平息崇王怒火。” 林守诚接过儿子的话:“所以泳思身为使团首领,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最佳人选。” 他不由地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王爷真是好狠的心啊!为了自身利益,竟不惜牺牲我林家儿郎。”明明还有个被送去当世子妃的纪羡鱼在呢,要怪也该怪她才是! 林青梧吱唔着道:“我听说的消息,杀害崇王世子的,就是纪羡鱼。” 林守诚脸上升起几个大大的问号:“这消息准确吗?咱们可没对王府下过手啊。”林守诚自认为一直都是尽忠职守的忠臣,可从来没有往中山王府塞过钉子,刻意探听王府消息。 林青梧到底是听谁说的?崇州离得那么远,至少也得一旬才能传递一回消息,而中山王府又不是筛子,什么绝密情报都能漏出来,让他知道得那么详实。 尤其是中山王如果真的有意想用林泳思来当替罪羊牺牲品的情况下,更不会轻易在事成之前,泄露出来,让林家人知道。 林守诚阴沉着脸,生怕这其中是有宵小之徒故意混淆视听,想要离间他与王爷。 林青梧顿了顿:“儿子不知,儿子已经命暗卫赶往崇州了,若有消息,儿子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救出泳思。” 前提是,林泳思还活着......他不敢往坏的方向去想,那太心塞了。 “你不知?那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咱们的暗卫,还是家里的产业?” “都不是。”林青梧有些困惑:“是刚被派来的方将军私下里找到我,与我说的。” “方将军?哪个方将军?”林守诚将自己认识的人都捋了一遍,将军里似乎并没有姓方的啊。 “是世子妃的外祖,前朝的时候,乃一府守备,新近投了王爷麾下,被封为宣武将军,他今日刚刚率了一千兵甲,抵达保定府。”林青梧连忙解释道。 “世子妃的外祖?”林守诚更加不解了:“前朝已经亡了这么多年了,那个光杆公主能掀出什么风浪来?也就王爷不听我的劝,执意要让世子爷娶了她。她的外祖,怎么会将消息透给你?” 一个除了名头什么都没有的亡国公主的外祖父,他的利益应该天然地跟公主绑在一起,而公主的利益,现在全被捆在了中山王的这架战车上。 也就是说,公主、外祖、王爷、世子,他们才是利益共同体,王爷真想坑了林氏子弟,这个公主外祖不帮着打下手也就算了,说破大天去,也没道理巴巴地跑来告诉林家人。 林守诚信不过他。 林青梧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但事关自己幼弟的性命,由不得他不紧张,宁可信其有啊! “方将军现在何处?叫他来见我!”现在王爷不在,林守诚是官职最高的将领,按理来说,这个方将军来了之后,理应拜见他才是。 方士祺来得很快,态度十分恭敬,他似乎早就知道,林守诚叫他前来是为了什么,也不打马虎眼,三言两语后,直入正题。 方士祺微微欠身,神色凝重道:“林将军,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现在的局势想必您也清楚,保定府的战线太长,已经拖住了大部分兵力,再想分身对付崇王,恐怕到了最后,中山王反而会成为第一个落败之人。” “因此他才会为了稳住崇王,而不惜付出代价,他准备割地赔款、再将整个和亲队伍送给崇王当出气筒。” 林守诚一直盯着方士祺,沉思许久,才问道:“方将军,你既为世子妃外祖,又新投王爷麾下,按理说应与王爷他们利益一致,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等?这种行为,与背主何异?” 方士祺长叹一口气:“林将军,您一向是我敬重之人,您用兵如神,赏罚分明,乃武将之表率。将军平日里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我思来想去,这无关立场,只论是非。林小公子,不该是这个下场。” 林守诚目送方士祺离开,他一直板着脸,没有暴露内心真实想法,直到对方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猛地转过身,对林青梧说道:“你速速回淮安!去寻王世简,现在也只有他,才有可能劝得了王爷了!” 王世简?林青梧愣了愣,才想起来此人是谁。中山王府的幕僚,出身琅琊王氏,要不是自己的妻室下黑手,曾经差点做了泳思的岳丈的那位。 “父亲,他可真的愿意帮我们?咱们与他,向来交情不深。”尤其是退了亲之后,几无来往啊。 “王世简是绝对不会愿意中山王开割地赔款的先河的。就冲这一点,咱们还能拖上一拖。” 林青梧应下,快步走出大帐。林守诚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若处理不好,林泳思小命不保,他也再不能与王爷之间,毫无芥蒂地君臣相得了。 他的眼神暗了暗,自己忠心耿耿,这许多年在外为中山王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为何事关自己的儿子,中山王想都没想,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呢? 是自己的分量太轻,无需考虑,还是中山王太过无情无义了? 第三十九章 只手遮天 崇州。 崇王府。 江楚陈坐在院内的紫藤树下,盯着他面前站着的一溜太医:“说说吧,大哥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众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院正大着胆子站了出来:“崇王殿下急怒攻心,心脉受损,再加之他本身患了痨症,此番恐怕凶多吉少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江楚陈猛地一拍桌子,那木桌瞬间裂开几道缝隙,他怒目圆睁,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若是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本王定要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医们吓得纷纷跪地,身体抖如筛糠,口中不停喊着“王爷息怒”。 江楚陈深吸一口气,他咬牙切齿道:“大哥的痨症定不是一日两日才得的,你们身为太医,许久都未曾察觉大哥身体有恙,以至现在积重难返,还有脸求本王息怒?” 他再懒得看这些庸医一眼,甩袖子走人。 今日是朝会的日子,文臣武将已经分列两旁,在前厅安静等候,江楚陈大剌剌地坐在了龙首宝座的位置上,说道:“大哥身染沉疴,便由我暂代他理政......”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下首站着的文官之首、丞相雷则恺给打断了:“敢问六王爷,可是崇王殿下留有书信、口谕,要六王监政?” “大哥的病,来势汹汹,又一直昏迷不醒,哪有时间留下口谕?” “微臣斗胆,哪怕崇王殿下薨逝,世子身故在先,但尚还留有两位已经成年的公子,如何轮得到六王监政?不知六王,是想监政,还是亲政呢?”雷则恺据理力争。 江楚陈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殿下的文武百官,他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想来很多人的想法,都跟这姓雷的差不多。 能做到百官之首这个位置,非大哥的死忠不可为。江楚陈并没有拉拢他的念头,如果今天他能说服这些朝臣倒也罢了,如若不能...... 他轻笑两声:“雷丞相此言差矣,本王代理朝政,只为稳定大局,待大哥康复,自然会将大权交还。至于我那两位侄子,他们守着大哥,心情焦虑,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如何能担此重任?” 雷则恺不为所动,继续咄咄逼人:“六王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政之事,岂能儿戏?若六王爷真为大局着想,此时便应与我等一同,站在下首,听从二公子吩咐才是。” 崇王次子江亚帆,一向还有些才名在外,比世子可爱惜羽毛多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他代掌朝政。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的大臣附和雷则恺,认为应遵循祖制;有的则沉默不语,生怕惹恼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六王爷。 江楚陈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如炬地盯着雷则恺:“雷丞相,你倒是忠心耿耿,如果我偏要做这个主呢?” 雷则恺面色凛然,毫无惧色地迎上江楚陈的目光,义正言辞道:“六王爷若执意如此,便是罔顾祖制,乱了朝纲,微臣定当死谏,以保江山社稷安稳!” 江楚陈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一个死谏!雷丞相,那本王便成全了你!”他抽刀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雷则恺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被刺了个对穿,温热的鲜血流出,他歪倒在地上,死了。 正厅之内瞬间死寂一片,众臣谁也没有想到,江楚陈居然说杀人就杀人,雷则恺是谁?他认定的道理,便是崇王都得让他三分,现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人死如灯灭,什么丞相之位,什么文官之首,都是狗屁。 众臣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江楚陈手持染血的刀,冷冷地扫视着众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片刻之后,终于有臣子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六王息怒!臣等谨遵王爷谕旨。” 有了这第一个,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臣子纷纷跪地。 江楚陈看着跪倒的群臣,对他杀鸡儆猴之举取得的成绩十分满意:“本王代理朝政,乃是为了稳定大局,谁若再敢阻拦,便跟着雷丞相一起去吧。” 众臣噤若寒蝉。 “户部尚书何在?” “微臣在。”霍景宏颤颤巍巍地跨出一步,他已经七十有七,老态龙钟,此时他的脚边就是已经咽气的雷则恺,流出来的血,再差一寸,便沾到他的鞋上了。 霍景宏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声音微微颤抖:“六王爷,不知您有何吩咐?”江楚陈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中山王欺我大哥,杀我侄儿,本王有意对其用兵,户部现在能出多少军费啊?” 他对崇州的军事部署多有了解,却并不知道国库节余如何,以前这些事,大哥是绝对不会让他碰的。 霍景宏闻言,面上带出了几分为难,国库空虚,若要大举用兵,实在是捉襟见肘。 但他不敢直言,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六王爷,国库的银子,大多用在了各地的水利修缮以及赈济灾民之上,所剩、所剩已然不多,恐没有与中山王一战之力。” 这也是为什么崇王会想要和谈,退居南疆,不再想争霸中原一事的根本原因。他的辖区面积虽大,人口却少,环境恶劣,多瘴气毒虫,民生多艰啊! 江楚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多?那是多少?本王要个确切的数目!” 霍景宏浑身一颤,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硬着头皮回答:“回王爷,国库现有存银,不足二十万。” “什么?”江楚陈怒喝一声,“中山王欺人太甚,本王难道连为大哥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吗?区区二十万银,如何能打赢这场仗?” 他指着霍景宏的鼻子骂道:“你这户部尚书干什么吃的?平日里不知勤俭节约,到了关键时刻,竟拿不出银子来!” 霍景宏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微臣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国库空虚,无力支撑啊!” 江楚陈看着跪在地上的霍景宏,心中怒火中烧,但他也明白,此时杀户部尚书也无济于事。 他气愤不已,直接甩袖子走人,只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大臣。 他们心中其实早该明白,这崇州,怕是要变天了。 第四十章 诸事不顺 江楚陈怒气冲冲从正厅冲回后廷,所有其他的问题他都能想办法解决,唯独钱的问题,不是他想便能凭空变出来的。没有足够的粮草,与中山王一战便只能是一句空话。 后廷吵吵闹闹的,他本就心绪不佳,此刻更是觉得这嘈杂声如针般刺耳。他猛地转身,向着噪音来源而去,想要看看到底是谁非来触他的霉头! 江亚帆与江亚述这一对兄弟,正带着一群仆从,与守在崇王寝殿的护卫互殴。 江亚帆哪里还有点王府小公子的体面,撸起袖子,抓着一名护卫的帽翅,对着脸拳拳到肉,那护卫却顾忌着尊卑,不敢还手。 “都给我住手!”江楚陈心道,忘了这两崽子了,正好,他们现在送上门来,就一并收拾了吧! 江楚陈一声怒喝,声如洪钟,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江亚帆与江亚述听到叔父的声音,动作一窒,转头看到江楚陈满脸怒容,气势汹汹地走来,他们却丝毫不惧。 江亚帆松开抓着护卫帽翅的手,后退几步,站到了仆从后面,与江楚陈保持距离,这才冷冷地说道:“叔父大人,这些护卫不让我们进去看父王,说是您的命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江亚述人小胆大,指着江楚陈的鼻子骂道:“我们跟父王是嫡嫡亲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闲杂人等了?叔父如此百般阻拦我们看望父王,是心里是有什么鬼吗?” 崇王殿下发病之时,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六王爷,一个王府长史,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真的病了还是被人害了,谁也不清楚! 江楚陈没有理会这两个侄儿的叫嚣,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冷冷地说道:“本王怎么做,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教训,我是你们的长辈,礼仪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江亚帆瞪着他,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父王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早将他也宰了。 江楚陈满肚子的火气,被这两个小崽子不善的眼神一激,再也压制不住:“来人,将他们关进府衙大牢!” 江亚帆与江亚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敢!这里可是崇王府!”他们话音未落,已经被护卫拿下,押着走了。 同样一起被押走的仆从心里暗暗叫苦,主子明明平日挺机灵的,怎么现如今却犯了蠢呢?六王爷这是准备政变呢,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崇王府的主子了吗?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唉,到底还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油梭子发白——短炼! 干脆利落地快刀砍了乱麻,江楚陈召集了自己身边的谋士,大大咧咧地征用了崇王府的外书房,商讨开战事宜。 钱从何来,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大军开动,人吃马喂,每日的消耗都如流水一般。 连年征战,谁都没钱。 江楚陈的目光在几位谋士脸上扫视着,期望能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解决问题的曙光。 一位谋士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王爷,如今府库空虚,要不咱们先向城中富户借些粮草,承诺战后加倍偿还?” 江楚陈还未说话,另一位谋士便摇头反驳:“此计不妥,城中富户大多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若是他们阳奉阴违,那咱们可就陷入被动了。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充裕。” 中山王可不是吃素的,崇州再怎么防范也不可能是铁桶一块,说不得现在中山王的案头已经摆上了情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江楚陈心中烦躁不已,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本王命令,增加三成赋税,五日内,先凑出一部分粮草,大军同时开拔!” 谋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犹豫着说道:“王爷,南疆本就苦寒,民生多艰,如今骤然加税三成,恐怕会激起民怨,对王爷您的声誉和后续治理都不利啊。”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崇王殿下治理多年,哪怕再难,也从未加过赋税,如今六王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夺得王位,就先想着加税。 民心不易得,却容易失啊! 江楚陈眉头紧锁:“那依你们之见,便只能坐以待毙?粮草不济,大军如何开拔?与中山王这一战,难道要未战先败?” 谋士们皆低下头,不敢再言语。他们心里清楚,六王是铁了心要与中山王一战,再劝无用,哪怕他们都觉得,本就弱小的一方轻易用兵,压根是不智之举。 有谋士说道:“王爷,要不咱们缩减一下南边留守的军队开支?” 江楚陈瞪了他一眼:“然后军心浮动,后方不稳?大军尚未出征,便先自断其臂,这仗还怎么打?你们就不能想出些有用的法子来?” “加税!要快!你们退下照办吧!”江楚陈让他们赶紧都滚,自己好吃好喝地养了一群什么废物。 谋士们如获大赦,纷纷躬身退下。只留下江楚陈一人呆坐在书房内,似乎当个掌权者并没有多少舒心畅意,反倒满是棘手的难题与无尽的烦忧。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是他的好大哥刻意不教导他,让他甫一上任,各方掣肘!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抬手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股因过度思虑而产生的胀痛。 崇州府衙大牢。 江氏兄弟被关进来后,林泳思听到了很多最新消息。 崇王因世子之死吐血后昏迷不醒,六王爷把持了崇王府,还杀了丞相大人,现在想要用兵,钱粮不够。 他的心又往谷底沉了沉。 看来指望崇王及时处置江楚陈,放过他们,是不可能的了。 他盯着牢房上空的透气孔,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光一点点消失不见,都没能想出个可行的办法。 “大人,咱们想办法先离开此地吧。”宋临川隔着一个牢房的距离,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咱们再呆下去,恐怕真的要全折在这儿了。” 林泳思苦笑,是他愿意放着好好的驿馆不住,自愿进了大牢吗?想要出去,谈何容易?他们一没武器,二没援手,远的不说,连门都打不开,多少雄心壮志,也施展不了...... 他之所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宋临川打了自己的牢房,走了出来。 啊不是,这、这...... 什么情况? 第四十一章 跑了再说 只见宋临川从袖中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手法娴熟地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自己的牢门竟“咔哒”一声开了。 林泳思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府署大牢,所谓的守卫森严,怎能让人如履平地? 宋临川冲他笑笑,轻声道:“大人,别发愣了,快出来吧,难不成大人喜欢这里的环境?” 林泳思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走出牢房。 宋临川又如法炮制,将所有人都放了出来,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朝着牢门口摸去。 一路上,他们尽量放轻脚步,以免引起外面值夜的狱卒的注意。 幸好现在是夜间,大牢门口自然疏于防备,只有两个狱卒守着,正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林泳思心里隐隐不安,江楚陈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守卫如此松懈,似乎都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宋临川带着几个护卫上前,悄无声息用力一掰他们的脑袋,两个狱卒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归了西。 李闻溪看着这一幕,哪怕明知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不然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们了,依然觉得有些反胃,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跟着众人出了大牢。 崇州府衙里安安静静的,他们默不作声地溜到了角门处,又解决两个守门衙役,顺利逃到了街上,借着夜色的遮掩,一路逃到贫民窟里,选了处无人居住的空屋落了脚。 还别说,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菜色,比贫民还像贫民。 宋临川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确保没有追兵跟上。他跟林泳思打个招呼,准备出去弄点吃的,再寻些干净衣物。 至于他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如何弄来这些东西,没有人会傻乎乎地问出口。 李闻溪找了个角落坐下,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十分亢奋。 过了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宋临川终于带着人回来了,他将炊饼分与众人。 李闻溪从来没有觉得一只冷掉的杂面馒头会这么香甜,狼吞虎咽吃完两个后,她连手上的渣都没舍得浪费。 “我等逃跑一事,瞒不了多久,六王爷必会派大量官兵搜寻,此地不宜久留。”吃饱之后,脑子终于开始运转,林泳思指出了这一致命的问题。 宋临川沉思片刻,说道:“我倒是知道几个细作的真实身份,只能先找他们帮忙,安顿下来,看看外面局势如何,再做打算。” “外面宵禁了。刚才我们差点就撞上了巡夜的官差,必须得等到白天再行动了。”他还带回来几套旧衣,虽然破旧,好歹是清洗过的,没什么异味,比他们身上穿的袍衫要干净不少。 “这衣服也太硬了吧,而且都是男装,怎么穿啊?”角落里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抱怨声。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纪羡鱼的身上,她正拿着分给她的短打抒发着不满。 李闻溪禁不住冷笑一声,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们也不会有今日的无妄之灾,而且都是因为她,两国快要重燃战火了,她还好意思抱怨衣服难穿? 哪来的脸? 纪羡鱼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本来就是嘛,这衣服穿着浑身都不舒服。” 宋临川眉头微皱,一点也不想惯着她:“世子府里华服遍地,不若我们把你送去?” 江楚陈阵前祭旗的人选都跑了,他们送回去一个,说不定能平息他的怒火,给大家争取时间逃出崇州。 纪羡鱼自知理亏,低下头去,她虽不再言语,但脸上依旧满是不情愿。 林泳思也懒得理她,只要她暂时消停些,带着她到淮安,交给中山王发落也就是了。 他对着大家说道:“夜深了,就几个人守夜,其他人先休息吧,养精蓄锐,明日还有事要做。”众人闻言,各自找了地方或躺或靠,渐渐睡去。 次日,天色渐亮,外面的动静也渐渐多了起来。宋临川轻手轻脚地起身,再次出去打探消息。不多时,他便回来了,面色有些凝重:“外面官兵正挨家挨户地搜查,恐怕是知道咱们跑了,咱们得快些想办法出城了。” “你再说一遍!”崇王府里,江楚陈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跪在下首的崇州知府瑟瑟发抖,天知道他今儿一大早,被从小妾的怀里叫起时,听到使团昨夜杀了狱卒越狱的消息时,心态有多崩溃。 “殿下,使团的人,昨天夜里,跑、跑了!” “我记得崇州府守卫很是森严,他们被关在牢里,又没有武器,是如何逃走的?”江楚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知府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解释:“府衙夜间值守人员懈怠,只留了两名狱卒看门,其余人等,全都躲懒休息去了,才叫贼人钻了空子。” 这帮不中用的东西,明明他已经吩咐过加派人手了,还额外给了补助,结果呢?狱卒夜里十人当值,八个人跑去后罩房睡觉,竟是睡到了卯时,起床过来装装样子,才发现夜间出事。 好几个时辰过去,人早就跑没影了! 江楚陈一想到林泳思现在又逍遥法外了,不知不觉间,在自己的地盘上,他又一次踩了自己的脸,就气得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林泳思,好一群贼子!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传令下去”江楚陈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知府:“即刻起,崇州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关闭,只许进不许出。你亲自带人去搜!抓不回来人,你提头来见!” “是,殿下!”知府连滚带爬地出去寻人去了。 江楚陈望着知府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泳思,你最好祈祷别被本王找到,否则,本王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群兵甲飞马奔过,差一点就要将李闻溪撞倒在地了,还是林泳思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就是前面那家粮铺,快,我们进去。”宋临川注意到了这点小插曲,眼神狠厉地瞪了那些已经走远的兵甲,随后指了指十米开外的一家店铺。 路上行人稀少,店铺开门的也不多,仅有几家正在上门板,所有人步履匆匆,惶恐不安。李闻溪有些感慨,他们进了大牢的这段日子,江楚陈肯定没少折腾。 第四十二章 平安出城 一座繁华的古代州府,才一转眼功夫,变成了风声鹤唳的荒城,这位的治世之能真的很难恭维啊。 粮铺就在几步之遥,宋临川带头,一群人加起来二三十号,乌泱泱地挤满了整个店铺。 他们每个人穿得都挺破旧,标准的穷苦人打扮,不在粮铺正常的销售群体之列,店掌柜的吓得不轻,还以为他们是来打劫的。 掌柜的刚想高声呼救,就听见宋临川凑到他跟前,对了句暗号。 “掌柜的,给我来一石前年的陈米,不陈的我不要。” 掌柜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瞳孔猛得一缩,仔细打量了这些人良久,紧绷的神经这才渐渐松懈下来,明白过来这是“自己人”。 他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回应:“客官稍候,陈米在后仓,请随我来。”言罢,他转身走向后堂,宋临川等人急忙跟上,自有店伙计迅速盖上最后几片门板,封了店门。 后仓建得倒是高大,却没有窗,只掌柜的手中一只烛台做为光源,他颇有些踌躇,没有接到命令,会有人来找他啊,但这些人既然知道暗号...... 他只能以礼相待:“在下莫通,几位......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他们逃出来已经足足十二个时辰了,满大街搜捕他们的官兵,唯有尽快出城、远离崇州才是唯一活路。 宋临川沉声道:“我们是和亲使团的,遭六王陷害,你想办法,将我们尽快送出城去,再备些马匹吃食,我们急着赶回淮安!” 莫通很是为难:“大人有所不知,今晨,六王早已下令,崇州城封闭,许进不许出。在下能力有限,想要悄无声息地出城,实在难如登天。” 江楚陈果然发现他们逃离大牢了,早知道现在这么麻烦,他们就应该趁着夜色,先溜出城去才对,哪怕缺食少穿,没有代步工具,也比被困在城中要安全得多。 “那现在要怎么办?你蛰伏崇州多年,这么点办事能力都没有吗?”不是说此人是细作头领,已经在此地经营八九年了吗?连送人出去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宋临川怀疑地盯着莫通:“王爷在临出行前将你的信息告知于我,说关键时刻可找你帮忙,现在你却推三阻四,难不成王爷的吩咐,已经使唤不动你了吗?” 莫通连忙作揖:“大人言重了,小的不敢,只是诸位大人身份贵重,小的没有万全把握,不敢拿各位大人的安危做赌注。大人稍安勿躁,不若先在此地住下,等风声过了,再研究出城事宜。”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能不能平安逃离,还得莫通帮忙,宋临川也不想太得罪他,便转头看向林泳思,后者点了点头。 “也罢,拿些吃食来,出城的事,你要抓紧。” 莫通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吩咐店伙计送饭进去后,自己则走回了寝室,关好门,脸这才耷拉下来。 崇王世子被纪家小姐毒死、使团整个被擒拿下狱,这些消息都是莫通传回给中山王的。而中山王的指示,也早在今晨就已经飞抵。 他没记错的话,中山王是无意营救和亲使团的,非但不救,还让他想办法坐实他们的罪名,让领头的使团队长,那个姓林的来做替罪羊。 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原本应该在大牢里的使团成员,就跑来向自己求救了呢?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联络方式。 莫通坐在床前,将中山王新送来的命令又找出来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偏差,这才掏出火折子,将纸条焚毁,眯起眼睛暗暗盘算,要怎么把这烫手山竽送给六王,还得不能把自己牵连进去。 他是细作,一旦身份暴露,他会比使团成员死得还快。 莫通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不能硬扛,得智取。他先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粮铺周围转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可疑之人后,才回到后仓。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对宋临川等人说道:“几位大人,小的刚刚想到个法子,或许能助各位出城,只是这法子有些冒险,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宋临川等人一听有法子,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忙催促莫通快说。 莫通压低声音:“崇州刚刚加了赋税,要与王爷开战,咱们这粮铺被要求送五十石米到城外的兵营,诸位大人到时候委屈一点,分批藏在运货马车之中,如何?” “只是,”莫通话锋一转:“这法子风险不也低,小的对城门那的盘查力度一无所知,万一有人被抓......” 宋临川等人一听就明白莫通在为难什么,纷纷表示愿意一试,无论是谁不小心被抓,都绝不会牵连其他人,更不会说出莫通在帮他们。 五十石粮不是小数目,莫通筹措了两天,这天傍晚,他坐在头车上,亲自押送,使团成员都小心地缩在麻袋里,周围被真正的粮食遮掩,一行人往城门而去。 城门处,守卫森严,几队士兵来回巡逻,所有想要出城的人都聚集在附近,被这些兵甲无驱赶:“去去去,王爷有令,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再敢喧哗,就地处死!” 天已经擦黑,几只火把的微光照不清车队带的粮食。这正是莫通想要的天时地利。 他心中暗自紧张,面上却不显,跳下马车,满脸堆笑地走向守城士兵,从袖中摸出些散碎银子,悄悄塞进领头士兵的手中,低声说道:“军爷,小可有手令,这是给城外兵营送的粮。” 领头士兵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斜睨了莫通一眼,知他专做粮食生意,平常也时有运粮队往返,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 但今时不同往日,六王殿下下了死令,绝不能放一只苍蝇出去,不然拿他们是问。他冷冷道:“例行公事,都得查。”说罢,一挥手,几个士兵便走向马车,开始翻查起来。 躲在麻袋里的使团成员们,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音,暴露了众人。 士兵们翻查了几个麻袋,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并未发现异样。领头士兵这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莫通心中一喜,连忙跳上马车,一扬鞭,马车便缓缓向城外驶去。 轻松出城,所有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莫通在转过弯,看不见城门后,将他们放了出来,还匀了两匹马,递上干粮,目送他们离开。 第四十三章 守株待兔 宋临川等人对莫通感激不已,纷纷抱拳致谢。 莫通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谦逊又带着几分自得说道:“诸位大人客气了,小的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只是这后续的路途,诸位大人还需多加小心。” 六王既已得知使团越狱,想必也肯定会猜到他们想要尽快逃回淮安,从崇州到淮安,官道只有一条,他必会在沿途设下诸多卡点。 宋临川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莫掌柜提醒的是,有劳了。此次若能顺利回到淮安,定不会忘了莫掌柜的援手之恩。”说罢,他与林泳思翻身上马,一行人迅速远离崇州城。 莫通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睛眯了眯。 对不住了,咱们虽然都有同一个主子,但你们已经被主子放弃了,哪怕回到淮安,也讨不到什么好下场,还不如留在崇州,为中山王争取重新和谈创造条件。 莫通已经想办法将他们逃跑的消息递了出去,渠道可靠。他冷冷一笑,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李闻溪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他们只得了两匹马,林泳思与宋临川各骑了一匹,其他人唯一的交通工具便只剩下自己的腿了。 他们是在逃命,不是度假,速度上自然不能太慢,她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跑,却依然慢慢地被落到了后面,已经基本上看不到马了。 比她还慢的,只有纪羡鱼了。 纪羡鱼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去前院书房给父王送炖盅了,哪里经历过这般高强度的奔逃,没跑多远便气喘吁吁,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终于熬不住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衣衫。 李闻溪回头看到纪羡鱼这副模样,心中虽唾弃她是个搅事精,没她一路起幺蛾子,他们也不至于跑得如此狼狈。 但没办法,已经带出来,就不可能扔在半路,不然但凡纪羡鱼被六王的人抓回去,铁定会把他们全供出来。 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纪羡鱼说道:“纪小姐,你可得加把劲啊,咱们现在可是在逃命,要是被追上,那可就性命不保了。” 纪羡鱼苦笑着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李大人,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她用沾了泥土的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变成只丑陋的花脸猫,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自有护卫看到了后面掉队的两人,告知了林泳思,他一勒马缰绳,掉头回来,将马让给纪羡鱼。 一行人跑出去大约十来里地,这次不但李闻溪累得像狗一样直喘气,就连林泳思也早已不复原先贵公子形象。 就在宋临川下令停下休息不久,他们在下一瞬间就被兵甲包围了。 “呵呵!你们终于到了。”兵甲是从旁边的山林里突然出现的,压根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为首来抓他们的,还是个老熟人:王府长史吉福。 吉福站在山路边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住的众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林大人,宋大人,还有各位,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吧,你们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宋临川握了握拳,眼神冰冷地盯着吉福,“吉福,你身为王府长史,竟敢勾结六王,做出这等背主之事,就不怕日后遭报应吗?” 吉福不屑地冷笑一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有什么错?倒是两位大人有些冤啊!你们对中山王一片忠心,换来的是什么?呵呵,实话告诉你们,中山王已经向六王求和,割地赔款,连带着你们这些人的命,一并交由六王殿下处理!” 林泳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中山王曾经说过,文死谏,武死战,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宁可战死,也绝对不会向敌人割地赔款,摇尾乞怜的! 更何况,崇王一派,兵弱民穷,以前与中山王的交战就没占过多少便宜,现在他病重在床,即将归西,只有没脑子的六弟在前面横冲直撞,中山王怎么会怕了他呢? 林泳思义愤填膺:“你这无耻小人,中山王兵强马壮,又岂会向你们俯首称臣?” 吉福哈哈大笑道:“林大人是聪明人,想一想,没人向我们通风报信的话,为何我能在此地精准堵住尔等呢?你们能逃出崇州,到底是借了谁的东风?” 纪羡鱼看着周围的兵甲,心中暗叫不好,他们一路奔逃,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又被这么多兵甲包围,想要突围出去,恐怕是难上加难。 她悄悄扯了扯宋临川的衣袖,低声说道:“宋大人,现在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宋临川眉头紧锁,看都没看她一眼,拉出自己的袖子:“男女授受不亲,纪小姐请自重!”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林泳思身边,吉福看着他们,像在看网里不断翻腾的鱼,更加得意了,“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宋临川与林泳思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都知道,这一次再被抓回去,他们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宋临川冷哼一声,“兄弟们,死战到底!”说着,他双手握拳,率先朝离得最近的一个兵甲砸过去!两方人马瞬间混战到了一起! 李闻溪眼疾手快地将林泳思拖着,往石头后面躲去,他们两个不会武功,被抓住会让自己人投鼠忌器。 吉福同样也是个不会武的,李闻溪的目标就是他! 他们两个人,对付吉福一个人,只要能冲到他身边,还是有可能擒贼先擒王的! 此时双方混战正酣,兵甲们的注意力大多被宋临川等人吸引过去,他们自己人虽然没有武器,但多数都是受过训练的暗卫,比这些兵甲强多了,以一敌三也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吉福所在巨石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窜出两个兵甲,举着长刀就朝他们砍来。李闻溪心中一惊,连忙拉着林泳思往后退了几步,险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林泳思见状,也顾不上许多,顺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其中一个兵甲砸去。那兵甲被石头砸中,脑袋一懵,动作稍稍迟缓了一下。 李闻溪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踢向另一个兵甲的腹部,那兵甲吃痛,捂着肚子往后退了几步。趁着这个间隙,他们跃到了吉福身边,一左一右控制住了他。 “都别动!”林泳思端着刚才从兵甲手里夺过的佩刀,架在吉福脖子上:“再敢轻举妄动,我先砍了他!” 第四十四章 以命相搏 吉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但很快他又强装镇定道:“你们以为挟持了我,就能逃出去吗?这周围可都是我的人!” 林泳思冷笑一声:“那也得看看是你的命重要,还是抓我们重要!”宋临川趁机砍翻两个兵甲,退到林泳思身边,大声喊道:“都住手!你们的长史在我们手里,谁再敢动手,他必死无疑!” 那些兵甲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敢再贸然上前。 李闻溪死死地盯着吉福,质问道:“说,中山王到底有没有卖了使团求和?” 吉福瞥了她一眼,觉得这帮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明摆着的事实,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 “哼,某虽不才,却从不说谎。中山王确实已经决定求和,将彭水、武隆和大安三县割让给崇王殿下,至于你们这些始作俑者,自然是交由崇王殿下全权处置!你们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林泳思怒目圆睁:“不可能!中山王绝不会如此软弱!”这还是他认识的中山王吗? 吉福不屑地撇嘴:“事实就是如此,你们若是不信,等被带回去,自然会知晓!” 宋临川眼神凌厉,若果真如此,他们就算能逃出崇州,也不可能活着回到淮安了! 众人只感到一阵绝望,没想到啊,他们奉命出使,一路风餐露宿,千辛万苦到达崇州,等待他们的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天大地大,却再也没有了他们的容身之所,各方势力都想要他们的一条小命。 林泳思的心思是最复杂的,林家忠心耿耿地跟了中山王这么多年,他决定放弃自己的时候,可曾有过片刻犹豫? 如果换成是他的儿子亲自前来送妹出嫁呢?如果异位而处,是纪凌云今日身陷险境呢? 为何自己的孩子如珍宝,别人的孩子如根草? 林泳思对中山王的最后一丝幻想消失殆尽,再一次在心里升腾起大不敬的想法,他回眸望了一眼纪羡鱼。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说放弃就放弃的人,哪有什么人性。 两伙人剑拔弩张,现场却诡异地安静下来,处于众人视线焦点的吉福,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寒意,嘴上却一点不服输:“你们若识趣,便乖乖束手就擒,或许崇王殿下还能留你们全尸。” 一名低级武官打扮的将领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你们莫要负隅顽抗了,就算挟持了长史大人,也插翅难逃!给我上!” 兵甲们听了命令,竟真的不顾吉福的安危,再次与使团护卫混战到了一起。 吉福脖子上还架着刀呢,林泳思用力之下,他已经开始渗血了,惨叫声更大了些,却丝毫没有阻止这些兵甲围着护卫下狠手。 吉福带出来的兵甲都是六王的嫡系,自然不会把一个叛臣的命放在眼里,六王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必要将使团的人,尤其是领头的人,活捉回去,至于其他人,生死不论。 护卫们再武功高强,一来武器不全,二来敌众我寡,渐渐地有落败之势,一柱香时间过去,在场还站着的自己人,就只剩下他们十来个了。 难道这辈子挣扎了半天,比上辈子活得还短?折腾来折腾去,她马上又要间接死在了纪家人手里?李闻溪满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这些兵甲知道他们无路可逃,手上抓着的人质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颇有些猫戏老鼠之姿,绝大多数人在围攻护卫,只有少数几个兵甲看着林泳思等一众不会武的,结结实实瓮中捉鳖。 这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每过片刻,就有一名护卫被一群兵甲围着刺死,其他人拼命想要救援,却总被挡回来,除了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别无它法。 李闻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甚至想要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到他们临死前的哀鸣。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被围剿的护卫上时,纪羡鱼悄悄缩在了众人身后,谁也没有关注她。 毕竟一个被吓坏了、不会武功的弱女子,连跑都跑不快,分分钟能重新抓回来,不值得兵士警惕。 李闻溪别过头时,正巧看到纪羡鱼望向一旁的山林,右手用力挥了挥,然后,异变陡生! 三名蒙面人从树丛后跳了出来,砍翻了离纪羡鱼最近的两名兵甲,其中壮硕一些的,背起纪羡鱼就跑,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本占据上风的兵甲们也一时反应不及,攻势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李闻溪几乎目睹了全程,她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穷途末路之际,纪羡鱼竟还有这一手安排,惊讶之余,不由气恼。 这货还真是纪无涯那老东西的亲闺女,自私凉薄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今天的这副局面,虽然有江楚陈故意引导,但纪羡鱼至少得负八成责任,她哪怕在逃跑时回头看一眼,李闻溪都不说什么。 就凭那么三个人,是救不了他们所有人的,大难临头之际,优先保住自己的命,这操作虽然让人很难接受,但是还可以理解。 理解是理解,让他们不怨恨,那是绝不可能的,带着纪羡鱼一块逃出来时,他们可没有亏待过她。 现在,她再次背叛,走得毫不犹豫。 都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还真tm有道理。 吉福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别让他们跑了!”兵甲们反应过来,一大批人拔腿就追,闪进山林里不见了踪影。 李闻溪甚至有几分希望纪羡鱼被抓回来。 凭什么他们这些无辜被牵连的人要死了,她还能独善其身? 使团的护卫仅剩最后两人,留在原地的兵甲没有再动手,只是将他们五个人团团围住,宋临川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时刻准备着。 破空声再次传来,命中了最外层的一个兵甲,箭矢雨点般射来,收割了一批兵甲的命后,又有一群黑衣人冒了出来,与兵甲们战成一团。 这一次,来人是友非敌,他们有救了! 第四十五章 真假难辨 林泳思精神一振,目光紧紧锁住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他们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就是举手投足的招式,越看越有几分眼熟啊! 黑衣人武艺高强,装备精良,与兵甲们的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黑衣人占据着上风,形势完全颠倒,很快便变成了他们单方面虐杀兵甲。 现世报来得太快,李闻溪默默哀悼已经死去的护卫,如果这些黑衣人早出现一会儿,该有多好。 然而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他们能侥幸等到救援,就要谢天谢地了,哪还能奢望其他。 兵甲被全歼之后,黑衣人聚拢到一起,走到林泳思面前,为首之人首膝跪下:“小公子。” 竟是林家派来的人手! 林泳思面上闪过一丝庆幸:“快快起来,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再晚片刻,他们可能都得被咔嚓了,处境凶险至极! 危险解除,众人的目光落在吉福身上。 倒不是他们故意要留个活口,吉福自被他们抓到后,一直挺老实,他们到底不是叛军,并非残忍弑杀之辈,还没来得及收拾他。 吉福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竟然会前后跑出来两拨援兵,救走了纪羡鱼,还灭了他们的人。 “林大人,此贼断不能放回,不然咱们的行藏,都要被他捅出去了。”宋临川举起了刀,准备结果吉福。 “不不不,你们不能杀我,我都是听了崇王殿下的吩咐,才这么做的!”吉福慌忙解释:“崇王殿下有意为二公子铺路,这才自编自导,一手促成今天这局面。” “算算时间,崇王殿下应该已经拿住六王爷,稳定住崇州府,将倒向他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了,我带着六王的兵甲前来,也不是真的想要杀你们,只是做个样子。” 这番说辞,如果放在别处,可能林泳思还愿意相信一二,但是此时此地...... 地上众护卫的尸身尚温,血液并未干涸,有许多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面容。 你现在跟我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崇王导演的一场诛锄异己的戏? 你崇王府自己的矛盾纷争,凭什么要我们的护卫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些护卫之中,有一小部分,是父亲专门派到他身边保护他的,他们自小便被林家养大,忠心耿耿,哪怕明知会死,刚才也从不曾露出半分胆怯。 然后人死了,你告诉我这是你们y的一环?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林泳思怒从心头起,抢过宋临川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地朝着吉福砍去,吉福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倒在地上,不断求饶。 林泳思眼神冰冷,刀锋上还滴着血,他怒喝道:“你还有脸求饶?拿我们林家护卫的命当儿戏,今日便是崇王亲临,也救不了你!” 吉福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却仍强撑着辩解:“林公子,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崇王殿下他、他也是为了大业着想。” “大业?”林泳思冷笑一声,“为了他的大业,就可以随意牺牲无辜之人?那我今日便替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说着,他又举起刀,作势要砍。 宋临川见状,连忙上前拦住林泳思:“林公子,且慢!此人留着或许还有用,杀了他,恐怕崇王那边不好交代,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在他的地盘上。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林泳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心中的怒火,他看了看地上求饶的吉福,又看了看周围死伤惨重的护卫,最终闭了闭眼,缓缓放下了刀:“好,就依你所言吧。” 比起被中山王放弃,崇王到底不是他的主子,做事不考虑他们的利益,原在情理之中。林泳思只是心里憋得太狠,砍一刀解解气。 “现在怎么办?我们是继续回淮安,还是调头去找崇王?”现在崇州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全凭吉福一面之词,他们也是怕了。 万一回崇州发现,吉福根本就是在骗他们,他们最终估计会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但是回淮安的话,等待他们的又是阴阳不定的中山王,现在纪羡鱼还跑了,他们的任务完成得稀碎,中山王八成也不会放过他们。 进退两难,怎么选都可能会殒命。 “小公子,我们一路从保定府疾驰过来,在经过边境时,崇州大军确有异动,他们在做战前准备,这一路上,我们也看到了很多运送辎重粮草的车队。”暗卫首领适时说道。 吉福连忙高喊:“此地距边境快马加鞭也得六七日,崇王殿下之前一直假装重病昏迷,今天一早才传令于我,今日收网,让我见机行事。所以你们路过边境看到的场景,都是六王的吩咐。” “崇王并不想与中山王开战,他是真心实意要缔结盟约,停火合作的。”吉福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崇州府国库空虚,连买粮草都不够,哪里有银钱大军作战。” “崇州连续三年大规模天灾,不是干旱就是内涝,只今年风调雨顺了些,因此三年来,崇王一直在减少赋税,不信你们随便问问百姓,一问便知。” “崇王真的很穷,穷到连自己府里的姬妾下仆都卖出去了不少,就为了节约开支!”吉福绝望地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李闻溪无语地望着他,有些奇怪这么个墙头草,还没遇到真正的危险呢,就把主子卖了个干净的坑货,崇王是怎么放心他到六王身边做卧底的,不怕到时候他说了实话,坑死自己? 江家这对兄弟,也是两朵大奇葩。 难不成有点权力之后,自信心都会膨胀? 宋临川叹了口气:“林大人,事已至此,我们需从长计议。吉福的话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不如我们先找个安全之地,再派人去打探崇州府的真实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林泳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暗卫首领:“你即刻安排人手,前往崇州府探查虚实,务必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首领领命而去,林泳思又看向吉福,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吉福,你最好祈祷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否则,即便崇王亲临,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第四十六章 翻云覆雨 吉福面色惨白地不住点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林泳思不再理会他,转身开始安排人手收拾残局,将死难的护卫就地安葬,勉强也算入土为安。夜已经很深了,山林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阵阵呜咽声,站在合葬坟前的他心中满是悲戚与愤怒。 他心里很明白,这些人死也白死了,如果两国之间重燃硝烟,中山王一定会将他们这一行人宣扬成导火索,到时候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吉福所说都是真的,崇王在处理好崇州事务后,和谈依旧,使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默默无闻地回到淮安,最多也就死去的护卫家属,能拿几两丧葬银子。 他们的使命,就是送纪小姐和亲,然后拿着盟书回去,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得不好,那便是祸国殃民。 林泳思在坟前站了许久,没有人上前打扰。宋临川同样默默地立在他的斜后方,谁都没有说话。 李闻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目光有些担忧。林泳思真的是很有责任心的好官,这些人是死在他们眼前的,他心中难以释怀也是情理之中。 她暗自想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两人背影上,心中关切,却又不知该如何上前安慰。 到了后半夜,林泳思终于动了,他们一行人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山谷暂时休整。等待暗卫传回消息。 天光大亮后,暗卫首领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一脸凝重地禀报:“小公子,崇州府的情况确实如吉福所说,崇王打着诛杀叛党的旗号,六王爷已经被下狱了。其他随同谋逆的党羽正在清算之中。” 李闻溪的嘴角抽了抽,合着崇王本就是要收拾自己的小弟,只不过顺便借着他们的手,合演一场大戏? 他们这些人,在崇王的眼里,就是真人道具的存在,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不过是上位者手里的一枚棋子,说好听点,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说难听点,他们的命,轻贱得不值一提。 好狠的崇王! 林泳思面无表情地听着暗卫汇报,反倒是宋临川在一旁忍不住义愤填膺:“我们杀进崇州,找崇王老货理论!” 林泳思摇了摇头:“宋大人,不可意气用事。”使团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活口了,如果只为了一时意气,贸然找上崇王府的门,咱们的命也得搭进去。” 宋临川兀自不服,崇王只要还想跟中山王和谈,就不可能会继续伤害使团成员了,他应该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好生招待他们才是。 “宋大人,别忘了中山王的态度。”李闻溪轻声提醒道。 是了,中山王曾经在接到两国即将重燃战火的消息后,打算放弃他们,还打算割地赔款,使团也随崇王处置。 算算时间,崇王肯定收到了中山王议和的请求,他愿意优待使团,是给中山王面子,便是把他们全杀了,中山王肯定也不会有意见。 他们的这条命,全在崇王的一念之间,还真没有当着这老匹夫的面,大呼小叫的资格。 宋临川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只得挥刀砍向周围的花草树木,来发泄心中不满。 林泳思微微点头:“李大人所说,正是本官害怕的,咱们必须活着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去!吉福,前面带路!” 既然崇王已经重掌权势,就应该不会再有追兵追杀他们了,林泳思起身:“走吧,迟则生变,我们现在就回崇州!” 没有人再提起已经跑了的纪羡鱼,李闻溪衷心地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才好。 崇王坐在外书房,精神矍铄,哪有半点重病将死之气,他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小六怎么样了?” “回王爷的话,六殿下他、他一直在牢中叫骂......”至于骂的是什么,下仆要是说了,那肯定九族消消乐。 崇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六王爷的反应:“无妨,让他骂去,骂累了自然就消停了。本王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下仆垂首应是,不敢多言,心中却暗自腹诽,这六王爷平日里嚣张跋扈,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崇王放下茶盏,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使团的人呢?可找回来了?”下仆连忙回答:“回王爷,使团的人已经安排在驿馆休息,一切妥当。” 崇王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务必好生招待,不得有失。” 又回到熟悉的地方,再度被奉为座上宾,李闻溪心中五味杂陈。 崇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还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用过晚膳后,李闻溪独自在院中散步,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心里乱糟糟的。她现在无比想念淮安城的一切。想念薛家父子,想念几位待她如子侄的朋友,想念那里的一砖一瓦。 “李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闻溪回头,见是林泳思,他站在廊下,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 “林大人。”她点头致意,对林泳思如此官方的称呼颇有些不适应。 人多眼杂,害怕隔墙有耳,关于她身世的问题,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谈起过,但李闻溪敏感地察觉到林泳思的变化,也不知道回去之后,她还能不能继续在淮安府署呆着。 林泳思走近几步,站在她身旁,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李大人,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活着回去吗?” 李闻溪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她转头看向他,见他面色虽平静,但紧抿的唇角透出一丝紧张。 “能。”她轻声回答,“林大人,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的。”说完,她笑笑:“属下还等着吃大人的喜酒呢。” 林泳思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开自己的玩笑,神情有些不自然,声音低沉:“可就算活着回去,又能如何?” 他讨厌身为俎上鱼肉的感觉,可又无能为力。哪怕身为世家公子又如何,当挡了别人的路时,依然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李闻溪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明白林泳思的痛苦,但她同样也只是个无名小卒,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又哪有立场开导别人。 “林大人......”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第四十七章 卸磨杀驴 再次见到崇王时,林泳思连忙低头行礼,以掩饰自己眼中遮掩不住的恨意。 “林大人受惊了,唉!都怪本王照顾不周,家事忙乱,让各位见笑了。”崇王笑得很和煦,把一桩血淋淋的骨肉相残的政变,说成家事。 倒也没毛病,这本来也是江家兄弟之间的争斗。 “王爷言重了。”林泳思的声音闷闷的,头依然没有抬起来。 “本王已经收到了中山王传来的和谈文书,请贵使转告王爷,对于和谈,本王是很有诚意的,此番变故,错不在使团,中山王割地赔款本王却是不能收的。” 崇王面上不显,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得意,虽然说和谈的双方,谁也不比谁高贵,但中山王低三下四的模样真的取悦了他。 “往日种种,本王不再追究,那份和约依然有效。贵使寻个合适的日子启程的话,别忘了知会本王,本王给各位践行。” 林泳思淡淡地道:“王爷考虑周全,那下官便不打扰王爷了,这就回去准备启程之事。”说罢,林泳思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老六为何想要他死?”崇王眯着眼睛,等林泳思一行退下,这才问出了声。 江楚陈是个莽夫,做事向来没什么章法,全凭自己好恶,他不安分不是一日两日了,奈何既无兵也无权,想要斗倒大哥自己上位,一直以来都有心无力。 崇王当他是个玩意,只要闹得不过分,他就当自家小弟性子顽劣,都能包容。 但是自打听说了自己要与中山王结盟,江楚陈就小动作不断,竟是想动真格了。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他,如此自不量力? 难道西北王那个土埋脖子的给了他更大的好处? 崇王不是个草包,连忙派人去查,西北王自顾不暇,压根没空将手伸到南疆来,一切全是江楚陈自己想作妖。 崇王已经不想再忍这个弟弟了。如果能借他的手,整顿一些不太听话的老臣,顺便将大儿子除去,是不是以后南疆能多熬几年? 他现在已经很后悔,当初为何一时冲动,就要立了老大当世子,以至于最近几年,他想换人时,遭到了众多老臣的一致反对。 这帮老东西,天天拿着祖宗规矩说事儿,吵吵着嫡长子健在,全无过错,因何能废? 他们的眼睛到底是不是真的瞎?自己那个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性情乖张,暴虐成性了。他合该与六弟是亲父子,两个人的脾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更要命的是,老大不能人道,没有子嗣,江氏一族的未来,绝对不能断送在他的手里啊! 崇王为此很伤脑筋,明明老二江亚帆是更合适的继承人选,不但聪敏过人,宅心仁厚,膝下还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既然这帮老东西这么拥护老大,那便跟老大一起到下面去吧,君臣相得,整整齐齐! 对于世子是不是一定要死,他也曾经有过一丝犹豫,到底是自己的嫡长子,小的时候也无数次被他抱在膝头,教其认字读书,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 但他没得选,祖宗基业比起一个儿子,要重要得多。这大概也是身为帝王的无奈吧。他们这样的家庭,是容不下骨肉亲情的,永远利益至上。 崇王布局至今,也花了不少心血,才让整件事勉强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他暗中观察着江楚陈的一举一动,不但不阻止,还时不时给他大开方便之门,那些墙头草的朝臣,以及这么多年倒向了江楚陈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早被他摸得门清。 使团还在路上,江楚陈就已经忍不住动手了,他派人劫走了纪小姐,又对林泳思下达了追杀令,可这些动作的意义不大,最终使团平安到了崇州府,还带来了新的和亲人选。 要不怎么说江楚陈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呢,两国和亲,又岂会是真的在意人选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来联姻,本质上就是利益交换。 江楚陈见纪羡鱼没了用处,便将人扔进青楼,想要羞辱中山王。没达到目的后,又废物利用,准备毒杀了世子后,将罪名嫁祸到纪羡鱼身上,进而将使团一网打尽,达到破坏和谈的目的。 最终,崇王世子中毒身亡,使团下狱,崇王自己假装病重吐血昏迷,吉福卧底到老六身边,继续盯着他,到时机成熟,崇王再杀个回马枪!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在江楚陈惊讶的目光中,崇王安然无恙地从床上坐起,早已埋伏着的暗卫将刚才还春风得意的六弟五花大绑,投了他的那帮叛徒一并砍了。 很好,最固执的那个老丞相雷则恺死了,他们拼命想要保的嫡长子世子爷也死了,以后再没人掣肘,崇王再次坐到正厅的龙椅上,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最妙的是,他自己几乎未费一兵一卒,死的多是老六的人,而且剩下的朝臣,对他的回归、秩序的恢复表达的都是感激之情,就连百姓,也在他下令永不加赋后,跪在街上三呼万岁。 他还是那个爱民如子的仁德王爷,一切坏事都是六王做的。 崇王神清气爽地回了后廷,与二儿子促膝长谈,教导他治国理政之道,父子俩其乐融融。 吉福继续兢兢业业地当着他的王府长史,忙前忙后,心里不由哼着小曲。他迈着轻快地步伐,刚一走出崇王府,准备回家,便被府卫给抓了。 什么情况? “吉长史,你勾结六王,背叛王爷,证据确凿,王爷命我们将你就地正法!” 冤枉啊!吉福忙想求饶,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王爷授意,他都是在遵照王爷的安排行事啊! 可他喊不出来了,就在王府的角门处,吉福身首异处,临死前一刻,他才反应过来,从他接了这任务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成功失败,他的死都是注定的。 王爷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怎么可能会故意引导六弟政变呢? 他这个知情人,必须死。 林泳思对这些人一点也不了解,他也不想知道,崇州府,他是一天也不想多呆,概因他心中对崇王充满了恨意。 等他回到驿馆,便开始给中山王和父亲分别写信。 第四十八章 劫后余生 崇王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双方谁都不想打战,这和谈确实还能继续,但林泳思现在全副的心思都没在工作上,他只想尽快带着仅剩的几个人,安全地离开崇州。 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到确定的答复,淮安对他们来说是安全的,才敢启程。 中山王是王爷,实际的当权者,只要他一日没松口,淮安便一日不能回。 最后救他们的那些暗卫,是父亲和大哥派来的,他们是自己的至亲,也是眼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背后还有家族给他撑腰,林泳思思及此,内心温暖,连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两封信发出去后,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崇王倒是真的表现得极友善,派了人来请他们进府饮宴。 来人瘦瘦高高,三十许,自称名叫洪辉,乃新任王府长史,态度随和,十分客气。 林泳思微皱了皱眉:“吉大人呢?” 洪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吉福勾结六王谋逆,证据确凿,已经被府卫斩首示众了。听说他还带着六王的逆兵捉拿过大人。让大人受惊了。”他长揖一礼。 “此事与洪大人无关,大人何需如此。” “原本两国和谈,一切顺利,谁知道会出这样的祸事。崇王殿下自知治家不严,对幼弟太过宽容,让林大人的手下白白牺牲这么多,他老人家心里过意不去,下官临来之前,特意叮嘱,一定要代他向林大人致歉。” “洪大人言重了,还要多谢崇王殿下救命之恩。”林泳思咬死了后槽牙,才能面色平静地与洪辉虚以委蛇。心里已经将崇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当了xx立牌坊的他见过不少,如此给自己脸上贴金,把别人全当傻子糊弄的,还真就只有崇王一个。 里子面子他全要,错都是别人的,自己白玉无瑕,呵呵,臭不要脸! 当然了,他也只敢在心里骂一骂,表面上还得跟这姓洪的装作哥俩一家亲,作戏嘛,谁不会? 他有理由怀疑,就连崇王世子的死,说不得都是这个心狠手辣的爹亲自干的!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在意,就更别提吉福这个外人了。 吉福还真是个蠢货,他以为自己是王爷心腹,殊不知他是一早就被盯上的牺牲品,王府长史的地位特殊,知道很多外人很难知道的秘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六王会相信的概率很大。 他不由地又暗暗地想,洪辉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前任是怎么被崇王利用得彻底后,又坑死的呢?如果洪辉知道,还能像从前一样,对崇王忠心耿耿吗? 有些上位者啊,做得事太让人心寒了,崇王如此,中山王亦如此。 是不是能做到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的人,都得六亲不认,冷血无情才行? 同一时间,中山王府。 中山王看了前方探子传来的消息,一扫一直以来的忧虑,开心地笑出了声。 幕僚们连忙询问,可是崇王答应了? “哈哈,崇王是有诚意和谈的,想要挑起战火,并非崇王蓄意,而是他的幼弟想趁机夺权。现在崇州府的局势稳定,他的幼弟已经被擒,和谈依然有效,我们不用担心了。” 中山王摸着自己的胡子,狠狠地松了口气,天知道他最近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安稳,是真的怕了。 自前朝灭亡,他起兵雄霸一方,这是他离失败最近的一次,原先所有入主中原的幻想差点全都付之东流。 现在峰回路转,真是苍天有眼! 王世简听了,心下也是一松,他收到林守诚的来信已经时间不短,却一直没敢乱开口说话。 中山王并不是个能听进去劝谏之人,当初他一力主张割地赔款,尽快与崇王达成和解时,敢于反驳他的幕僚,已经都被冷落了,王世简自然也不敢多嘴,在这个档口提救使团的事。 不过现下嘛…… “王爷,不知使团的人,可还平安?”王世简开口了。 中山王笑容微敛:“是啊,使团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既然兵祸已平,他也得开始想办法找补自己的面子了。 崇王要是杀了他的人,他还连个屁都不敢放,会不会被对手小看,可如果诘问的语气太生硬,会不会引起崇王的不满呢? 他不想跟崇王开战这一点,便能困死他。 “要不我们派人,到边境上接应使团吧?既表明了我们的重视程度,让崇王不敢为难他们,也不会引起他们的反感。”王世简小心地提出解决方案。 “嗯,王先生所言有理,就这么办吧。只不知,派谁去呢?” “林大人是林家人,要不就派林青梧前去吧。现在保定府相对平静,他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他们自己人去,也信得过。” “嗯。可。”中山王欣然同意,他又补充道:“至于原先的和谈方案,我不希望再有外人知道……” 原来您也知道挺丢人的?众幕僚齐齐道了遵命,便退下了。 纪凌云最近很是春风得意,他为父王提了个好主意,并立刻就被采纳了,父王特许他跟着参政议事,他的尾巴已经晃起来了。 看吧,世子就是世子,大哥三弟再怎么想要比下他去,都不能够! “父王。”他大踏步地走进了外书房,就看到纪无涯原本还算和煦的脸,看到他之后突然阴云密布。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纪凌云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清原因,就被房梁上跳下的暗卫给赶了出去。 战事平息了,纪无涯也终于能冷静下来,好好地分析一下自己与崇王的这一次交锋,他越复盘,越生气。 他是以后要坐拥这天下之人,怎么能对着个小小的藩王求和呢? 对,在他的印象之中,崇王就是个小小的藩王,降国之主,偏安一隅。 都是这个儿子的错!在看到纪凌云的瞬间,纪无涯怒气上涌,再也克制不住。 自己的儿子,以后这天下的主子,怎么能一点骨气都没有,先想着割地赔款呢?简直丧权辱国,丢尽了祖宗的脸!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出此昏招,让崇王看了笑话! 第一章 平安归来 再次见到淮安城熟悉的城门,李闻溪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们离开淮安时,还是盛夏时节,此时却已然入了秋。 他们离开时,长长的一队人马,现在归来,只有他们三人。 这一趟远差,办得太让人压抑了。 林泳思还要沐浴更衣,去中山王府觐见汇报,李闻溪则打了个招呼,直接先回家了。她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美美吃顿饭,睡个饱觉,缓解身体的疲惫。 在刚一进城的时候,宋临川已经先一步回卫所去了,他带出去的护卫上百人,无一人生还,对这些罹难人员,总得有个交代。 林泳思见四下无人,悄声说了两个字:放心。 李闻溪秒懂,悬着的心终于在此时平稳放下,林泳思没打算将她卖给中山王,她的秘密还能守住。 她其实一直是有预感的,林泳思太正人君子了,他很清楚,她的身份曝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同僚一场,相处很是愉快,他并不忍心亲手送她去死。 尤其是中山王这样的上官,哪怕林泳思当着外人没有多说什么,也能看得出来,说颇有微词都是轻的。 任谁差点被放弃,客死他乡,都不可能还当个忍者神龟吧。 李闻溪想到这里,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毕竟林泳思能睁只眼闭只眼,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好事,就连往后工作上都便宜不少。 她加快了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要吃的美食,仿佛那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在眼前,能瞬间驱散她这一路的疲惫和压抑。 薛丛理从来没有让人失望,李闻溪推开院门,就闻到了满屋飘香,薛家父子两个脑袋,动作一致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着她笑。 他们一行人今日回淮安,是已经事先派了人送信的,薛丛理连府署都没去,一大清早上街采买了最新鲜的菜肉,使尽了浑身解数,在厨房里忙活到现在。 日盼夜盼,自家公主终于回来了,他扔掉锅铲,三步并做两步蹿到了李闻溪身前,仔细打量她的第一眼,就红了眼圈。 “阿九瘦了,一路辛苦了。”像所有期盼孩儿归家的父母似的,薛丛理真的很是心疼,三个月,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路上,风餐露宿,得受多少罪啊。 都怪林泳思,府署那么多人选,为何非得带自家小九去呢,她一个女娃娃,不知道一路上得多少不便。 算了,不说了,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呢,大喜的日子,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洗澡水也烧好了,阿九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他温和地问道。 “先洗澡吧。”路上条件很苦,往蜀中去的官道崎岖难行,一路上碰到有人的镇甸不多,李闻溪还记得,上一次洗澡得有七八天时光了。 虽然已经入秋,但秋老虎的威力犹在,她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馊味,在路上尚且能忍,一进家门,她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直接扔掉。 一个时辰后,水都有些凉了,她才在薛丛理三番四次的敲门声中,依依不舍地从浴桶中爬出来,随意挽起头发,换上干净衣服,出了卧室。 堂屋已经摆满了吃食,丰盛程度堪比过年,羊肉、鱼肉、鸡肉一个不落都端了上来。 啧,还真怀念薛丛理的手艺啊! 她走到桌边,看着满桌的美食,眼睛都亮了起来,连筷子都没拿,先徒手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羊肉放入口中。 羊肉炖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味蕾上散开,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这副很不顾形象的动作,看在薛丛理眼里,让他更心疼了几分,公主一定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他连忙将筷子递过去。 李闻溪接过,迫不及待地又尝了一口鲜嫩的鱼肉,鱼肉鲜美无比,没有一丝腥味,带着淡淡的葱香和姜味,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薛丛理在一旁不停地给李闻溪夹菜,嘴里还念叨着:“阿九多吃点,这一路上肯定没吃好,回来得好好补补。” 李闻溪筷子不停,直到吃了七分饱,才放慢速度,开始跟薛家父子聊天。 “舅父,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薛丛理笑着应道:“只要阿九想吃,舅父天天给你做。”说完,他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李闻溪手上。 她接过鸡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酒足饭饱,李闻溪叫住了准备起身收拾餐桌的薛丛理:“舅父,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受伤了?”薛丛理的目光落在李闻溪身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她哪里有伤。 “是受了点小伤,已经痊愈了,不碍的。我想说的是,林大人知道了我女扮男装一事,也已经猜出来我的身份了。” “什么?”薛丛理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咱们现在怎么办?逃跑还来得及吗?东西也别收拾了,带上银子就走!” “舅父莫慌,林大人不会说出去的。”李闻溪连忙阻止抬腿想要进卧室收拾细软的薛丛理。 “怎么会?”林家可是中山王铁杆,林泳思如果不够忠心,也不可能当上淮安同知,他既然知道了李闻溪才是真正的前朝公主,怎么会替她遮掩,不告诉中山王? “路上出了些事,且容我睡一觉,再慢慢与你说,你只需知道,林大人是真正的君子,咱们还是安全的即可。”李闻溪打了个呵欠,她可真是太累了,这古代,出远门真不是人干的。 话说当年她才六岁,是怎么从长安千里迢迢到的淮安,还保住一条小命的?赵嬷嬷也挺不容易。 她躺在床上翻个身沉沉睡去时,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赵嬷嬷跟那个假公主一起,被寅成杀害在王府别院了,这么久过去,凶手还没有抓到呢。 她叹了口气,过去的种种,都过去了,以后逢祭祀,给母妃烧纸的时候,也给赵嬷嬷添上一把吧...... 第二章 君臣离心 中山王府,外书房。 林泳思沐浴更衣,还刮了胡子,站到纪无涯跟前的,依然是原先那个气质出众、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他行了大礼:“参见王爷。” “泳思啊,这一路上,辛苦你了。”纪无涯连忙站起身,亲自将林泳思扶了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多谢王爷记挂,这是崇王殿下亲笔签下的盟书,请王爷过目。”林泳思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你办事,我放心。”纪无涯嘴上是这么说着,手上却将盟书打开,一字不落地通读了两遍,然后才开怀大笑:“好好好!天下苦战火久矣!将士用命,百姓重赋,如今我与崇王能止兵祸,共发展,是民众之福!” 他摸了摸胡子,老怀甚慰:“此番使团成员都辛苦了,本王要论功行赏!你先回家吧,出门好几个月,想必你母亲也想念得紧啊。”他呵呵笑着,像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林泳思再行一礼告退,书房安静下来。 “出来吧。”纪无涯冷下脸来,轻轻说道。一个身影从内室踱步而出。 “王先生,你怎么看,林泳思还能用吗?”纪无涯盯着自己面前站着的王世简。 “王爷,林家一向忠心,莫因莫须有的事,伤了忠臣的心啊!” “可本王上一封给崇王的手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一并使团,任由崇王处置。” “王爷也说了,那手书是写给崇王的,外人又有几个会看到?崇王既然有意与我们和谈,便会顾忌您的颜面。林泳思未必知道。” “那林家其他人呢?他们的消息,也挺灵通的。”世家大族没有几个消息真正闭塞的,他们有自己的关系网和暗中储备的力量,纪无涯真的放心不下。 “王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只有做到这一点的,才是真正的忠臣,林家还是信得过的。” 纪无涯沉思片刻,目光渐渐落在王世简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世简啊,听说你曾经为你的女儿与林泳思定亲,后因种种原因,这门亲事未成,看来你还挺属意那小子的啊。” 不然为什么话里话外都向着林家说话?是不是有自己的私心了?自己的幕僚,怎么能与臣子过从甚密? 王世简心头一紧,幸亏他与林家没真成儿女亲家!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回道:“个人恩怨,不能大过家国利益,林家是王爷肱骨,王爷暂且动不得他们。” 纪无涯嘴角微扬:“动不得?”是啊,他心里很明白,林家武将世家,战功赫赫,与项家相互制衡,自己确实动不得。 他就是有些不服气,这些人是他的臣子,他才是他们的君主,怎么可以在他还未及九五时,便受世家掣肘呢? 这也是当时他想要牺牲林泳思时,内心最阴暗的心思。明明林家做武将做得好好的,现在林泳思偏要来文官中掺一脚,到时候文臣武将,这两个本应对立的派系,最终联合在一起,那还有他什么事? 明明是林家先坏了规矩。 纪无涯却不想想,林泳思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县尉,是他自己大笔一挥,将其拔擢为淮安同知的,现在人家工作干得不错,他却又想打压。 如果林泳思听到他的这番小心思,肯定会有种想要灭了纪家全家的冲动,哪有你这么难伺候的顶头上司,当初明明是他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将林泳思赶到架子上的。 “王爷,其实您不必如此忧虑。”王世简见纪无涯沉默不语,便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家虽有势力,但始终以王爷马首是瞻。林泳思更是聪明绝顶,他若真有异心,又怎会如此尽心尽力为王爷办事?” 纪无涯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王世简:“你的意思是,本王应该继续信任林家?” “正是。”王世简点头:“林家与王爷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不会轻易背叛。而且,林泳思在文官中的表现,也并未超出王爷的掌控。他虽有才华,但终究是个年轻人,还需要王爷的提携和指引。” 纪无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但本王还是有些不安,总觉得林家势力太大,对本王构成了威胁。” “王爷多虑了。”王世简微笑道,“林家虽有势力,但林守诚一向忠心,只要王爷恩威并施,林家自然会乖乖听话。相比之下,项家才是王爷要重点关注的,三公子要大婚了。” 纪无涯闻言,叹了口气,项言韵是个好孩子,但是她的父亲,自己早早晚晚要收拾了,敢于算计他的儿子,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点点头:“好,本王就听你的。林家暂时不动。至于林泳思,本王会继续提携他,让他为本王效力。项家嘛......呵呵,且让他们继续蹦跶!” 王世简见纪无涯已经打消了疑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自己这次的一招祸水东引,成功地为林家化解了一场危机,但是以王爷的心性,未来成功得了天子之位,他们这些得用的老臣,有一个算一个,是否能得个善终呢? 这世上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的例子还少吗? 为了女儿一辈子的荣华,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王世简满腹心事地离开了外书房,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房门后,脸上的镇定自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坐在桌前,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摇曳,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他深知纪无涯的为人,此人野心勃勃却又多疑善变,如今能为了局势暂时压下对林家的猜忌,可日后若真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谁又能保证不会翻旧账? 到时候,不仅是林家,连自己这些为他出谋划策的幕僚,恐怕也难逃厄运。纪无涯绝对不是能一心跟随的主子,自己如果孑然一身,倒可以拼个前程,但他身后,还有已经出嫁的女儿。 想到女儿,王世简的眼神变得柔和却又坚定。女儿是他唯一的血脉,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在夫家又该如何立足? 他提笔给林守诚写信,跟林家结个善缘,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第三章 真心错付 林泳思平安回了林府,让府中的主子都狠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林青梧。 在接到王爷的调令,让他出发迎接使团之前,林青梧就已经收到林泳思让暗卫带来的信了。 知道小弟虽然经历了些磨难,但性命无碍,他心口一块大石放下,第一时间找了父亲,两人琢磨着这事到底要怎么善了。 父子俩一致认为,在不知中山王心思前,绝不能让小弟轻易回来,以免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幸好隔天他们就收到了中山王的命令,林青梧整装带人出发,到边境与林泳思会晤,又一路护送他回到淮安。 兄弟俩很有默契地没有将事实真相告知祖母与母亲,无论当时有多艰难,现在林泳思活着回来了,没必要非得家中女眷跟着担心。 “怎么样?王爷那边,可有异样?”好不容易从母亲的嘘寒问暖中逃脱出来,兄弟俩来了外书房,林青梧关好房门,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爷表扬我办差得力,还要赏赐。”林泳思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之色。 林青梧眉头紧锁,沉声道:“这表扬与赏赐,来得未免太过蹊跷。你此次办差,中间波折不断,虽然最后达成了目的,但王爷原本就很不满意。” 林泳思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我也觉奇怪,可我观王爷神色,并无异样,言语间也未透露出其他意图。” 林青梧思索片刻后道:“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多留个心眼。” 林泳思又道:“从头至尾,他连提都没提过纪羡鱼一句。” 他在写奏表的时候,已经将纪羡鱼是如何出现在崇州,又如何被江楚陈算计,最终在关键时刻,被几个黑衣人带走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中山王但凡还有一点父女亲情,至少也得问上一句,在崇州乱象平息之后,有没有派人寻一寻她吧? 可中山王连提都没提过。 纪羡鱼做的太过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她是林泳思的女儿,他大概率也会很生气,但依然会想知道她的下落,哪怕抓回来暗地里处决了,也做不到不闻不问。 父母于子女,在情感上是天然弱势的,林青梧应该懂。 就在不久前,林旻霜从族谱被除名,扔到庄子上,从此以后与林家再无瓜葛,林青梧也气得发疯,谋害自己的手足,罪大恶极。 但事后,林青梧还是去了庄子上,亲眼看到林旻霜在养父母家里吃糠咽菜,被打骂,还要做活时,回来依然心里很不舒服。 那是自己的骨血,理智上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可心里怎么可能一点也不难过? “对自己的子女都如此冷情,更何况我们这些臣子。”承认吧,纪无涯的冷血,远超他们的想象,这样的人,不是明主。 “泳思!”林青梧又不是傻子,他是世家贵族中,受过良好教养的,合格的嫡长子,眼界与心智一样不缺,会被妻室与庶女摆了一道,是因为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内宅,自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是对于政治与军事上的敏感度,他一点也不缺,自然明白林泳思的意思。 “慎言!”他盯着自己的幼弟,有些难以置信。 林家是中山王的左膀右臂,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八年,他们林家跟着纪无涯一路拼杀,已经八年了,除了继续跟着中山王,直到以后封侯拜相,他们还有什么选择? 投靠西北王或者崇王吗?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且不说西北王与崇王是否会接纳他们,就算接纳了,以那两位王爷的性情,又怎会真正信任他们这些曾是中山王心腹之人。 林青梧深知,在这乱世之中,林家与中山王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林泳思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叹了口气,道:“大哥,我并非真的想现在就另谋出路,只是觉得中山王如此冷情,将来若真有变故,我们林家恐难善终。我们林家,没有备选,实在是太危险了。” 林青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泳思,你担忧的不无道理,但如今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将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兄弟俩相视无言,心中都充满了忧虑,他们知道,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林泳思没有着急回去上工,在家休整了几日。 这天,林青梧被中山王召去议事,回来时脸色颇为凝重。 林泳思见状,忙迎上去问道:“大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瞧你神色这般不好。” 林青梧叹了口气,将林泳思拉到一旁,低声道:“王爷让我回保定府,在以后的战事里,要想办法消耗项家的有生力量,他让我一定要做得隐蔽一些。” 林泳思听闻,心中一凛,项家?王爷隐忍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当初项家家主项默算计纪凌云失败,虽然纪凌云有错在先,但君臣有别,项默的行为,无疑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惜前线还需要项家,纪无涯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成一场误会,没有动项家的任何人,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可能没有后手。 现在西北王的几个儿子打成一锅粥了,前方战事平缓,项默便没那么有用了,纪无涯居然会选择借林家这把刀,让他们自相残杀。 诚然项家与林家关系并不和睦,无论是因政见不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两个武将世家如果太和睦,恐怕睡不着觉的就会是纪无涯了,但是他们也向来井水不泛河水,小打小闹过,却没有在生死大事上,互相倾轧的道理。 纪无涯真阴险啊! “大哥,可要听从王爷吩咐?” “恐怕我们没得选。”林青梧缓缓摇了摇头:“我得马上回保定府了,此事必得让父亲尽快知晓,商议个对策。家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我省得。” “记住,凡事不能意气用事,那位肯定会盯着林家,想要抓出个错处来,你需得小心谨慎,必要时,优先保护自己。”林青梧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章 升官发财 躲了几天懒,李闻溪乖乖地回了府署上衙。 薛丛理紧紧跟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尤其是到了府署之后,自己的办公室也不回,执意要赖在李闻溪这,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听到荀非来报,林大人在前厅,招各位大人前来议事时,薛丛理噌地站起身,一副老母鸡护小鸡崽的姿势,用自己的身躯,将李闻溪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林泳思一眼就看见了这份异样,有些好笑地挑挑眉,淮安府署能算得上官的,只剩他们四人,黄逡自进了中山王府后,便无声无息了。 稀稀拉拉站成一排的三个人,林泳思坐在上首,又岂会看不清薛丛理的小动作。 这位现在如此护着,也不枉李闻溪在自己性命堪忧时,还记挂着为他求情,倒真是个忠仆。 不过本官又不是那起子反复无常的小人,既然当时没拿你那宝贝公主如何,现在怎么可能倒查旧账。 把心放肚子里吧,他只想当个清正的好官,管不了王府污七八糟的事,自然不会多事,将他们娶了个假公主的事揭穿。 不然以中山王和世子的狗脾气,就算当场不发作,事后也会因自己是知情人,而睡不着觉,更添了一个要打压林家的理由。 “这段时日,本官不在,曹大人代管府事,辛苦了。”林泳思收回落在薛丛理身上的视线,跟曹令柯和颜悦色地说话。 曹令柯连忙行礼回道:“下官惶恐,清河县新发命案,下官实无头绪,还请大人定夺。” 他心里叹息,唉,明明林大人走的这三个月,前面都好好的,一切顺利。他劝课农桑,巡视水利,体查政事,都做得好好的。 结果就在林泳思回来前一旬,就出了事了,凶手专挑手无寸铁的妇人下手,劫财也就罢了,连命也不放过。搞得好好的清河县城里,街面上单人独行的妇人一下销声匿迹。 他好好的功绩啊,上官的褒奖啊,煮熟的鸭子,一转眼扑棱棱飞个干净。再这样下去,他怕是会在通判之职上,做到致仕了。 林泳思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起来,说道:“此案本官也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有三名遇害者了?” “正是,那凶手残忍至极,从不留活口,明明被害的妇人有的家境也不甚宽裕,身上理应无甚银钱的,不知为何,凶手会选这样的人下手。” 李闻溪在一旁认真听着,很快加入讨论案情之列,只有薛丛理,从始至终的注意力都在李闻溪身上,时不时偷偷看她。 林泳思倒是觉得薛丛理这副模样挺好笑的,平日沉默寡言一人,原来也会这么紧张一个人。 “此案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尽快破案,还清河县一个太平。曹大人,你之前可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曹令柯苦着脸摇头:“下官实在是没有头绪,没有人证,物证也不多。” 散了朝会,薛丛理拉着李闻溪就走,一转眼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好像后面有鬼追似的,李闻溪被他拽着,手腕生疼,龇牙咧嘴地连忙喊停:“舅父!你慌什么?” 生怕别人看不出异样吗?真是的,皇宫被攻破,皇帝老儿被杀这等大事,都没见他慌乱,还能活着逃出京城,现在怎么被一个林泳思吓得魂不附体了呢? “他是中山王的铁杆,我能不怕吗?咱们是死是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薛丛理生怕李闻溪被林泳思的外表给骗了,文官都有八百个心眼子,背地里坑死你,表面还能对你嘘寒问暖。 铁杆吗?李闻溪撇撇嘴,她是真搞不懂古代人那些愚忠的思想,中山王那样的人,还能有真心的拥趸,真是老天爷瞎了眼——又或者是林家瞎了眼? 算了,薛丛理是个认死理的人,她说再多,都是浪费口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总有想明白的时候,她转身就走,把薛丛理关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外。 在她的案几上,新放了几本卷宗,她翻开看了两页,是最近新发的妇人被害案的。 她嘴角微抽,好不容易第一天复工,她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没完全缓过来呢,原想着开完晨会,摸鱼早退...... 您不应该叫林泳思,合该叫林扒皮才是。 她皱着眉坐下,打开了卷宗。 还没看几个字,荀非便重重地敲了敲门:“大人,林大人请您马上到前厅去,王爷身边的人,来传谕旨了。” 李闻溪抬起头,思绪还沉浸在凶案之中,傻傻地问:“王爷派人传旨,叫我去干什么?” “小的不知,大人只叫你快些过去。” “是府署所有官员都被叫去了吗?”李闻溪站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官服,见还算齐整,这才往外走去。 “不是,只有您与林大人二人。” 李闻溪脚步顿了顿,复又恢复正常。王爷如果想弄死她,应该不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来,暗卫趁夜直接来个老鹰抓小鸡就够了。 前厅里,林泳思已经先一步到了,正与姜平分了宾主坐下喝茶,李闻溪一进来,姜平便道:“人都来齐了,接旨吧。” 林泳思也起身,与李闻溪并肩而立,齐齐躬身一揖。 只听姜平抖开了明黄色的绸布,高声唱和了一堆骈文,词藻华丽,对仗工整。 一瞬间,李闻溪就有种重回了高中时代,背诵腾王阁序时的崩溃感。 请原谅她文学造诣一般,真心听不懂姜平到底在说什么,虽然他念的颇具美感,但自己还是忍不住神游了一会儿。 直到谕旨念完,她机械地跟着林泳思三揖拜谢,从众人的恭维中,才勉强得知,她升官了。 黄逡空出来的位置,成了她的,七品推官,倒是让她专业对口了。 她勉强露出个看似真诚的笑,跟着姜平一齐恭喜林泳思,他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淮安知府了,至于纪怀恩那个半吊子,彻底没事了。 姜平拿着林泳思偷偷塞的银钱,满意地走了,留下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大人,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李闻溪苦着张脸,这剧情不对啊,她怎么能替纪家效力呢? 七品跟九品可不一样,已经算是正式的官员了,不是个打杂的。 第五章 清河命案 林泳思看着她那副苦瓜脸,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刚升了官就想着辞官,这七品推官的官印还没捂热乎呢。” 李闻溪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挂个九品芝麻官的名头,替大人您办事,便宜些倒还罢了,但这推官却是正经的官员。” 她并未出声,只做了个口形:“为纪家办事,我不愿。” 林泳思收起笑容,正色道:“闻溪,我比你,更了解......”林泳思比了个向上的手势:“你现在辞官,就相当于打了他的脸。” 中山王给李闻溪升官,可能并没有那么诚心,只不过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 但要是李闻溪不知好歹,驳了他的面子,那到时候可就施恩不成,会结成仇啊。以中山王的本事,捏死个李闻溪毫无压力。 “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你并不是为了某个人来当官的,你是为了百姓,为了正义。”林泳思难得地用大道理说教个不停,他是真怕李闻溪不知轻重,耍起小性,真不管不顾地辞官。 李闻溪抖了抖,她感觉身上结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瘆得慌。 “打住,我干还不行吗?大人,您当个知府,真是委屈了,您应该去御史台当监察御史。” “还敢打趣本官?好了,如今几名妇人被害案悬而未决,你既已上任,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林泳思想要向以前一样,抬起手拍拍李闻溪的肩膀,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面前这位,是位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他连忙收回手,有些尴尬地假装咳嗽几声。 李闻溪皱着眉点了点头:“下官省得。” 林泳思安慰道:“走一步看一步,未来的事,不必烦忧。你心地善良,素来聪慧,又有断案之能,是百姓之福。” 李闻溪见林泳思如此信任自己,也不好再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既然大人如此看重我,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林泳思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你且先回去熟悉一下卷宗,明日我们便一同商议此案。”李闻溪行礼告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案几上的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第一起凶案,发生在半个月前,案发地点,在清河县。 赖婆婆是清河县内很有名的媒婆,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不知为多少单身男女牵线搭桥成功,她本人也挣了个盆满钵满,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头上还总别着根大大的金簪。 可就在半个月前,有人发现她被人勒死了家中,身上衣衫不整,死得极不体面。家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被偷走了。 清河县丞傅宗庆带着衙役勘查的现场,认定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走访了周围的住户,谁都没有注意到陌生人出入,最后案子便悬下了。 李闻溪仔细翻阅着卷宗,里面并没有死者的验尸报告,更没有现场勘察图,她眉头紧锁,继续往下看,发现现场记录也写得不算详实,基本上看不出来什么。 第二起凶案,发生在十天前。死者是一位富商商展荣的遗孀仇红梅,殁年三十七岁。 她是商展荣的第三任妻室,比他足足小了四十岁,进门时,家里的孙辈都比她大。 她在商展荣死后,便从商家祖宅,搬进了偏僻的别苑,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寺庙上香,几乎不与外人来往。 结果十天前,她也在家中遭了毒手,同样是被人勒死,衣衫不整,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最可笑的是,负责伺候她的两个丫鬟事发时并不在家中。在面对衙役询问时,吱唔着不愿意开口。 这最新一起案子,死者是最穷的一个。是县城里一个打短工的婆子,名叫汤二妮,殁年四十一岁。 汤二妮的命,跟泡在黄连水里一样,那是真的苦。 她出身佃农家庭,家里孩子多,根本养不起,她在六岁上就被卖了,直到二十出头,连同丈夫一起被放了良,当时她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没多久,她的女儿病没了,丈夫染上了赌瘾,把赎身时为数不多的银钱输了个精光,一时想不开跳河死了。 汤二妮被债主堵门,被迫拿唯一的宅子抵债,从此过上了居无定所,靠打短工勉强过活的日子。 她死在一处空着的二进宅子里,这是主人的私宅,平日无人居住,她每日打扫卫生,住在门房处,一人身兼数职,混个肚饱。 宅子里没有太多银钱,依然被搜刮过,主人家有亲戚自外地而来,派了人来知会汤二妮收拾出间客房来,才发现她已经遇害,且死得不太体面,整个人一丝不挂,横尸床上。 李闻溪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从卷宗上看,这三起案子都是入室抢劫杀人,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但三名死者身份地位截然不同,赖婆婆是媒婆,仇红梅是富商遗孀,汤二妮只是个打短工的苦命人,这三人之间,暂时没有找到共同点,却都在家中被勒死,疑似被劫财劫色。 清河县丞办事能力不行啊,卷宗中竟连验尸报告和现场勘察图都没有,现场记录也如此简略,这案子悬而未决,恐怕不是因为案子本身有多难。 想要解开这团迷雾,就必须亲自去现场勘查,走访相关人员,寻找那些被遗漏的线索。 李闻溪合上卷宗,有些心累,刚回到家,才安稳了几天,又要出外差了。清河县离得再近,也不可能每日一个来回。 且看明日,林泳思怎么吩咐吧。 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她便开始安心摸鱼,中午顶着薛丛理关切的目光,每样菜都要了两份。 “饭堂最近缺钱了吗?怎么这么素?”她还记得,以前有段时间,菜里肉多得吃都吃不完。 “嗨!那个卖猪肉的不是犯案了吗?没了低价猪肉,咱们有的吃就不错了。”薛丛理说。 “姓马的,还在牢里关着呢?” “嗯,林大人没发话,还没定下罪来。先关着呗。”反正现在大牢挺空的,薛丛理满不在乎地说。 吃饱喝足,李闻溪美美地歇了个午,到了未末才起,拍拍屁股,翘班回家了。 第六章 心中疑虑 等到林泳思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想找李闻溪研究研究案情,才从荀非嘴里听说了她翘班的事,只得无奈失笑,摇了摇头,索性也一齐翘班,回了家。 丁婉只有这两个儿子,一颗心全系在他们身上,但可惜他们武将世家,大儿子常年在外带兵,小儿子呢,明明都从文了,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却天天外出办公差。 办公差也就罢了,还一次比一次危险。 丁婉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府里的男丁多数都从了军,她但凡心性软些,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她知道,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都习惯报喜不报忧了,这一次小儿子出门,相当凶险,几次遇险,差点都回不来了。 跟着他们一块出去的百多人的使团护卫,一个都没活着回来,丁婉不瞎不聋,岂会一无所知? 她是真的既后怕又心疼,正跟嬷嬷吐槽,要怎么好好补偿儿子呢,便见到林泳思罕见地早早回了家。 “思儿,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丁婉很诧异,随即便是狂喜,她拉过小儿子的手,忙不迭地吩咐厨房,要多做几道小儿子爱吃的菜。 “好孩子,今儿晚上便在母亲房里用晚饭吧。”林泳思没有拒绝,陪着母亲说话,静静地看她掌家理事,原来母亲的双鬓都已经染上白霜了。 母子俩聊着聊着,话题便又拐上了母亲最上心的事:给两个儿子娶妻。 徐氏的死讯早已传出去了,他们林家长房两个儿子都单身,自然有有心人探听丁婉的口风,只不过他们的目标都是青梧,泳思无人问津。 唉!徐氏做的孽,用那等腌臜手段坏了泳思好几份姻缘,生生让他背上了克妻命硬的罪名,最让丁婉觉得恶心的,是这整件事算林家家丑,还得捂得严严实实,一句也解释不得。 她到现在都不理解,徐氏嫡子的死,与林泳思干系不大,明明是徐氏自己跟下人仆妇的疏忽,为何徐氏会全然怪在泳思身上。 想到此处,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她轻轻拍了拍林泳思的手背,“思儿,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些个不长眼的,尽会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母亲定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林泳思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母亲放心,儿子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这些年,让您跟着操心了。” 丁婉摇了摇头,“傻孩子,母亲不为你操心,还能为谁操心?你大哥常年在外,你便是母亲的心头肉。” 母子俩正说着,嬷嬷进来禀报,说晚饭已经备好。丁婉拉着林泳思的手,“走,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 他们刚坐定,守门的婆子再次打开帘子:“夫人,霰公子来了。” 林旻霰,是大房唯一的孙辈,林青梧仅存的血脉,但丁婉在听说他来了后,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嗯,叫他进来吧,添副碗筷。” 林旻霰显然是从府学下学后,直接来向祖母请安的,青色的长衫,前襟还沾着些墨迹。 “孙儿给祖母请安,侄儿见过叔父。”林旻霰中规中矩地跟长辈行礼。 “嗯,起来吧,坐下一起吃。”丁婉不咸不淡地说。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沉闷下去了,丁婉不再说话,只浅吃了几口,就推说饱了,回了内室,剩下林泳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旻霰说话。 叔侄俩倒是有问有答,等半个时辰后,分别撂下筷子,林旻霰便离开了,林泳思则入了内室来找母亲。 “娘,小霰怎么惹到你了?”母亲向来是个和善的,对自己的庶出弟妹尚还温和,为何却有些不待见林旻霰呢? 他虽是林青梧的庶子,却也是丁婉实打实的血脉至亲,林泳思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还好好的。 而且听说林旻霰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在剪秋院,由丫鬟婆子照顾,也不见他的生母陶晴娘。 出了什么事了?他便直接来问丁婉。 “唉!旻霰还小,叫他那个失心疯的姨娘,给挑唆了。”丁婉捏了捏眉心,神情十分疲惫。 陶晴娘失了两个孩子,虽然林旻雪还能活着,却以后都跟林府没有关系,陶晴娘身为林青梧的妾室,出入受到很大限制,她们母女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见,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失了孩子的女人,容易左了心性,陶晴娘也没逃过,她明明当时也在场,知是女儿想要搞事,不小心弄死了自己的长子,可过了两个月,林旻霰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林家其他人害死了大哥大姐。 原本当初出事后,大房失了主母,林旻霰到底年纪还小,丁婉也怜惜陶晴娘,没将这一对母子分开,没想到过了两月,林旻霰平等地恨着林府所有人。 丁婉如何能容得下好好的孙儿被养歪,便将陶晴娘也远远送走了,林旻霰却是理解不了祖母的慈心,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恶毒。 丁婉心高气傲了大半辈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索性丢开手不管,派了仆妇好生伺候着,却再也亲近不起来。 林泳思沉默了半晌,他才刚骂过纪无涯对子女太冷情,现在就轮到自己家里后院起火了...... “不若娘快些给大哥再续一房妻室吧。”教养子女原是嫡母的责任。 “为娘也是这个意思,但又怕你大哥那个棒槌,再生生耽误了人家好姑娘。”林青梧的心思不在后宅,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懒得费心,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万一再弄出来个徐氏怎么办? “你大哥那,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你大哥好歹也算有后了,你呢?难不成等我闭眼那天,都看不到你娶妻生子?” 林泳思继续沉默,怎么绕来绕去,母亲总是三句话不离娶媳妇的事呢? 他刚想开口拒绝,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张脸,皮肤黑黑,五官明艳,瘦瘦小小,一身男装。 李闻溪的脸越来越清晰,他心底一凛,有些不安。 得知她是女子后,他也曾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这其中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敢说。 第七章 所谓心意 如今母亲这般殷切地盼着他娶妻生子,林泳思以前总觉得这样的母亲很烦,可现在,他却没有直接说出拒绝的话,内心升腾起了那点迤逦之心。 可自己对她,真的会有男女之情吗?不可能的,明明知道她乃女子,才不过两个多月而已。在此之前,他只觉得他们两个在断案之事上,总能明白对方的心思,是难得的默契搭档。 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为何母亲说娶妻之事,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她呢? 林泳思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丁婉见儿子沉默不语,没有像以前一样找个借口遁走,心中大喜,这是有戏了? 她便又软了语气,轻声安慰道:“思儿,母亲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只是这娶妻生子乃是人生大事,你莫要再拖了。若是你有心仪的姑娘,尽管告诉母亲,母亲定会为你做主。” 林泳思闻言,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如何跟母亲说起?而且她还是那等身份,短时间内不可能以女儿身示人,自己要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母亲说道:“母亲放心,儿子会考虑的。” 不对啊,什么跟什么?林泳思这回脸都白了,他怎么能真的认真考虑李闻溪的身份问题?他跟她,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并无其他......吧? 丁婉见儿子这般模样,虽有些想继续催促,却不敢多言,慢慢来,顺其自然。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太过忧心。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林泳思一夜都没睡好,他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原本还很肯定,自己对李闻溪绝无男女之情,或许只是因为她有些特别,与旁人都不一样。 自己对她的关注,大多是源于忠君之心,虽然没有把她的真实身份报给中山王知晓,但也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需得小心监视着,以免她对王爷不利。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就是对她过于关注,而自己身边又不认识其他女人,所以才会在母亲提及亲事时,不由地想起了她的脸,她是自己最熟悉的、不是自己亲戚的女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啊! 林泳思又翻了个身,有些叹气地看向窗棂——外面的天已经露出鱼肚白了。他竟然为了这么点小事,纠结了一整个晚上。 他叹息一声,起身穿衣,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给母亲请安,在母亲十分想要打探八卦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到了淮安府署门口,他又踌躇了,有些乌龟心态,不想面对李闻溪。 “大人。”就在林泳思心绪不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脊背一凉!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转过身去,就对上了李闻溪平静的双眸。 “嗯。”林泳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留下这么一个字,然后大踏步地进了府署,他走得极快,几乎一转眼,衣角都消失了。 李闻溪觉得今天的林泳思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只以为是刚回来办公,诸事繁忙,林泳思太累了造成的。 晨会上,林泳思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将工作交代下去。 “李大人,昨日卷宗可看完了?”他努力板着脸道。 “回大人的话,看完了,但卷宗写得粗糙,很多线索,恐怕还得到案发现场走一遭才行。” “嗯,那今日你便自去吧,我给清何县令写封信,你早去早回。”林泳思立刻同意了,将李闻溪打发出去几天,让他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以免自己见她,总觉得尴尬。 李闻溪着实有些惊讶,她以为林泳思对刑名兴趣浓郁,眼下府署没有其他重要工作,他会主动带着自己一起去清河呢。 不过她倒也没往心里去,散了晨会,自顾自地带了人手,骑马往清河县而去。 得知李闻溪走了,林泳思狠狠松了口气。 心头压着事,让他无比烦躁,他一向是有问题便立刻得想办法解决的性子,这男欢女爱之事,自己能寻了谁来问呢?思来想去,他再次找上了顾珩。 顾珩常年混迹于青楼楚馆,对男女之事应是精通的。林泳思觉得,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当林泳思来到顾府时,还没见到顾珩,顾仪德先来见礼了。 “顾大人这是做甚?”林泳思有些惊了,他算是顾仪德的子侄辈,顾仪德向自己行这么大礼,这不是要折他的寿吗? 顾仪德笑道:“老夫已经辞官了,现在一介白身,见到知府大人,理应行礼。” 两人坐在会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顾仪德很快聊到了林泳思此番出使崇州的事。 “唉,王爷当时也是很难抉择,贤侄可别怪他。”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无数百姓生灵涂炭,与一支使团百余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林泳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深沉:“顾大人放心,我自是明白王爷的苦衷。只是此事太过凶险,每每想起,仍觉后怕。” 顾仪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感慨:“贤侄心怀天下,实乃百姓之福。唉,老了,坐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就不陪你了。珩儿在后院呢,你自去寻他吧。” 林泳思起身,向顾仪德微微躬身行礼,便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顾仪德非得来见他,到底所为何事。 看似平常的聊天,每句话都透着深意啊。 中山王献祭使团求和之事,知情人并不多,顾仪德是如何知晓的? 刚才他的话,是在故意引着自己对中山王不满? 他心里暗道,他是试探自己,还是真的心灰意冷?林泳思无法确定,顾仪德城府很深,不是自己能比的。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顾珩正躺在一张躺椅上,旁边小桌上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他手里还拿着一本闲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脚步声,顾珩抬起头,见是林泳思,便笑着将书放下,起身相迎:“哟,这不是林大人嘛,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第八章 杯弓蛇影 第八章杯弓蛇影 林泳思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意,拱手道:“顾兄,多日不见,一向安好?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要请教。” 顾珩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拉着林泳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林兄居然还会有事向我一个纨绔请教?先说好了,我可只会吃喝玩乐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林泳思接过茶,微低下 关键是8个银元一石粮价的价格让林丹汗受不了,按照方云使者给出的换算标准,8个银元出不多等于5两银子。 技能融合,在他理解上是将两个技能完全的融合在一起,从而使用一分力却能够发挥出1+1>2的效果。 就在孔有德考虑是不是捞些好处就走人的时候,不知道那个溃兵有补了一句,前来增援的明军骑兵击败了南门守将,已经杀到城内和残余的明军汇合去了。 山君对外隐瞒实力,但实则早已臻至拳圣,而玄相亦是早已到了气宗之境,但外人却都以为他们仍旧卡在极致,无法突破瓶颈,到达巅峰。 这外面两人在交手,招招狠厉透着杀气,而在拍卖行里,那顶楼的一些镇守着拍卖行的修士们,此时神识外放,正观看着两人的过招,越看越是惊讶。 波克比用柔弱的黑眼睛看着胖丁,它伸手示意自己帮对方拿着话筒。 不愧是村里出名的“二炮手”,他一个笑话,又把大伙儿逗乐了。 济南府、兖州府两百多名官吏被抓,上百商人被抄家,不仅在山东官场引发了一场地震,就是在京师地区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看到纹路出现之后科尔森后半退,空气中响起一声类似于高压锅泄气的声音中,四块布满纹路的玻璃缓缓降下没入地面房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杯弓蛇影(第2/2页) 崇祯冷笑这看着下面这些官员的表演,心里并不比毕自严好受多少,这就是他的臣子,让他们讨论如何处理辽南都司的事情,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李瑾睁开眼睛,看到肉肉光着脚丫,费力的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但是外面下着雨,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 既然当时没有人跟踪,那陈秀儿又是怎么死的,总不能陈秀儿自己杀自己吧,但是她已经离开了,并不知道后续的事情,因此只能自己胡乱的猜测。 她直播的视频,也直接通过智能传输,转到了智能电视上。这下,她就不用一直举着手机对着自己,而是直接躺在沙发上,电视上就是直播间的画面,而且网友也能通过智能摄像头三百六十度传输的画面看到她。 在得到孙耀武三人的保证后,丁长贵这才端起面前的半杯凉白开和三人碰了一下,而孙耀武三人也不以为意,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下的士子何其多,而他偏偏还得从南直隶争得举人功名,以后更是跟天下的士子争夺那进士功名,这条路实在太过于艰难。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我先走了,我公司还有事。"说着,她挥挥手准备离开。 元军山也拿了过去,看过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元中翰。 他只听到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握着短刀的手掌一阵发麻,差点没能握住短刀。 “秀色可餐。”画心盯着和光同尘胸前微敞的一抹春色,脸不红心不跳地色眯眯道。 放得久了,微凉,一凉,茶汤味儿便变得苦涩,一下喉,凉得够劲之余,直让他皱起眉头。 第九章 人情世故 第九章人情世故 林泳思当然对自己心血来潮之下,去找顾珩,会引起那么多的猜忌与戒备一无所知,他回到府署,看大家一片喜气洋洋地说着恭喜恭喜。 原是府署的一个衙役下个月都要成亲,正给大家发喜帖呢。见林泳思前来,也乐呵呵地过来送上喜帖,虽然他们知道林大人不可能来的,阶层不同,但碰上了,自然也得招呼一声。 林泳思 枕在脑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开,搁置在腰侧她的双腿边缘,随时按耐不住冲动往上。 今日,她没有梳起发髻,长发用一根白色的绸缎绑住,有几缕从耳边垂下,顺滑如丝。白皙的脸今日涂抹了淡淡的胭脂红,柳叶眉微微扬起,眸光澄明而纯净。 “那你们有考虑过,如果以后天下都使用这赵氏新钱,只要梅州这边,大量铸造印制这新币纸钞,岂不是可以买尽天下货物?”褚老夫子将自己想明白的一点,大声的向自己的质问出来。 那个城外的房子,就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大家都雀跃起来,边说着日后的生活,边乐哈哈地傻笑。 楚风一路走来,无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有惊艳,有嫉妒,更有贪婪。 气氛凝滞了一下,弄雪能够感受得到那股忧伤从舞媚身上流泻出来,尽管她已经极力克制,却仍旧让人感到那深沉而浓烈的伤痛。 十两妖石就能够换取1万两妖石,那也算得上是足足达到了几十倍。 中路张辽走了之后,下路的李典就暂时顶了过来。周泰在野区出了跳之后就去上路支援了,加上刘表对战对方的于禁,梦孙玲珑完全没有任何压力。下路是程昱和孟获两人在血拼。 “瑶儿恐怕还不认识你们,你们来做一个自我介绍如何?”皇后见自己的儿子受了委屈,也不想忤逆皇上的意思,赶紧跳出来转移话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人情世故(第2/2页) 现在,楚风打算重新改造一下,在虚空引擎上加入法则碎片的精华,让她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寂沧澜的声音透过层层迷雾,来到了林江洛的耳边,林江洛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溢出一抹笑容来。 如今皇城戒严的十分厉害,马车还没有到秦王府的大门时,就被人拦了下来。 可冉冉早就防备着他这一招,一等药水把凉树树汁化开,立即跃下梯子,根本就没让祁天彻碰到她。 十余个东瀛人一下子呆在了那里,片刻之后十余人一起跪了下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喜到了极点的表情。 “你一路而来,定然疲惫!王将军,这一次要劳烦你了!”赵谌目光看向王德,道。 谢靖秋父亲沉默了良久,问谢靖秋叶温慈怎么办?!毕竟谢靖秋的母亲那么喜欢叶温慈。 外面那些人身上并没有穿着正统的军装,可她心里明白,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莫紫黛真的已经开始怒火朝天了!明明真的很很生气!但是现在还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七爷他们的门派究竟在什么位置,那个所谓的“谷”,又是什么谷,冉冉他们一概不知。 吕家军自从成军以来,面对敌手,几乎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从来就没有经受过这样的失败,6万大军,就被敌人五万大军堵在了这里寸步难行,而且还有自行崩溃的可能。这的确让审配感觉到是自己的奇耻大辱。 米歇尔让季开低调点,不要搞得人尽皆知,就是有点什么能力,可以自保就好,要是真表现出强大的破坏力,又不能接受美国政府的指挥,那就是自找麻烦了。 第十章 第一现场 第十章第一现场 阿福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赖婆婆家的情况:“赖婆婆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嫁了个懒汉男人,年轻时差点饿死,他们家能有这份家业,都是她一个人拼命挣下的。” “唉,小的还想着今年再存一两银,凑凑钱,明年让赖婆婆也给我说门亲事呢,哪承想她居然被人给害了!” 李闻溪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观察着 它已经成功地加倍挑起了颜盈的情绪,就像喝了酒吹不得风一样,服食了这种药粉,也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不然,发作的更厉害。 “下官见过定南侯!”听到管家说宋彦昭来了,穆庆丰既讶异,又激动,急忙迎了出来。 “带了。”莫忘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多,声线也在变化,不但不难听,反而低低浅浅如琴弦波动。 “你的高帽我照单全收了,事实上,我也是那样想的。至少,那将是我会终生为之努力的一个境界。”戈锋毫不客气地说道。 说完不见方采薇答话,扭头一看,只见她若有所思,于是也不打扰,只和梅姨娘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老卢克已经推开门,听了他的话,回过头来,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绕着玉珠峰后山上空缓缓而行,看着脚下山林美景,云雾叠嶂,一时间忘乎所以,只感觉心情舒畅无比。 欣彤对地势做了下分析,只是一排树没有成片的林子根本不好藏人,那么那人如果真的存在就一定在这条河里。 睡在窗前榻上,荆泽铭看着已经睡熟了的方采薇,忍不住就浮想联翩。 “好,老汉听东家的。”既然苏童想逛一逛,邱老全自然不会反对,于是便让邱得柱两兄妹留下来看家,他陪着苏童出了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第一现场(第2/2页) 但现在,那两人还没有半点踪迹,可能是出问题了,让吕天明就此狼狈逃走,他还真做不到。 寒来去到隔壁房间,窗户敞开着,地上一尘不染。确实很干净。寒来走到床边,连衣裳都懒得脱,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寒来走后,身后的蛇洞便开始坍塌,里面静悄悄的,已经没了任何生气。 月老紧了紧手上的蒲扇,暗道这神姬真是得了神尊的真传,这眼神的杀伤力都是一样一样的。 “刚刚在酒楼,那些话你听到了吧。”青玥眉心紧皱,不知为何,心口如此难受。 鹿王慢悠悠的说,肖青这才看到鹿王,不知道它是一直都在,还是刚来。 依旧是从狼王墨珂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没有了残忍,有的只是坚定。狼王墨珂又往前走了一步。 童言不敢再想了,这就是神与人的区别。神的力量是无可估计的,不然的话,神又怎么会高高在上呢?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家,他觉得是他给吴家带来了厄运,所以他难辞其咎,虽死怕是也无力偿还。 二是紫金光芒的神奇。要知道,紫金光芒的来源,是来自于盘古尸经所化的紫金卷轴。而盘古尸经可是盘古老祖传下来的。 田宇轩此时心里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清楚自己已经安全下来,但他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表情依然恭谨无比。 如果他没有受到创伤,或许就不会有推荐夏流当天府主事的事情。 富岳也没有阻止,不管怎么说,卡卡西已经将宇智波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适当给予他一些教训,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十一章 好吃懒做 第十一章好吃懒做 阿福领命而去,不多时,隔壁王婶和赖婆婆那游手好闲的丈夫花老汉便被带到了李闻溪面前。 王婶是个朴实憨厚的妇人,面对李闻溪这个官大人,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花老汉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身上的汗臭并上酒臭,几乎能熏死人。 李闻溪先看向王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王婶,你把发现 焰杀也不急,也不恼,轻摇着羽扇,悠然跟在后面,仿佛这俩人如何恩爱,他都看不见。 第一次,封子安没有问什么,这些方才的谈话,他也听了个清清楚楚,舒浅可不是好相与的人,他这个靠山可不能让楚楚吃亏。 只走了一个时辰,赵俊生就下令队伍停下,给所有的雪橇加上车轮,雪橇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马车,再上路之后,速度又提升起来,矮脚马的长处就在于它不挑食、适应恶劣的环境,有着超强的耐力,拉着马车能始终保持速度。 浮云山人在睡梦中鼻子嗅了嗅,然后手便自己有意志的往篮子里伸。 天牢是去年才修筑落成,其内的监牢部分因常年没有阳光照射,处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之下,除了阴暗潮湿之外,还算是干净,被关在这里的囚犯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官显贵,没有一个普通人。 国宴什么的,她还勉强能做好,无非就是吃什么,如何布置,有御膳房帮衬,得心应手,就是个歌舞技艺……她在乌阳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时总不能她一个帝妃上去压轴吧? 他知道顾嫣不好惹,从副统领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顾嫣比他身边的御龙卫统领还要强,如果顾嫣想杀他,必会成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好吃懒做(第2/2页) “因为,因为我以前是个坏人,干过很多坏事,后来被他收服了,心甘情愿服下他的毒,听他的话。”萧怜说到这里,望着风君楚,仿佛透过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可以看到他从前神祗般容颜。 苏楚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拿起一只茶壶放在桌子的中间,随后又拿起两个茶碗放在一上一下的位置。 这段时间里,菲德开始观察留意阿维与大鼻子范的活动,但是除了经常往教会信局的方向跑外,二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关于珂丝的事情也没有再出现,看上去大主教与教皇现在关注的点也不在她身上了。 “煜哥这次我不劝你,我只是想说你既然决定要做了,那就带上我。”荆柔理了理头发神色坚定的说道。 他们住在一起一个月后,这消息早就传开,有人告诉了周涛,周涛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正在杨冲不出所料之际,身后应该是埋伏在尽头的魔帝朝着静室发出了攻击。顿时一阵震动,但跟着震动的是众人的心。 突然,林羽瞥见在擂台后方,坐着一人,林羽往后退了几步,便看到一人一身被黑子包裹,头被一个连着衣服的帽子盖住,手中拿着一个巨大镰刀,坐在那里低着头。 努力修炼,杨冲在半个月后,听到了身边有人互相开始流传的一个消息,说真武馆馆长的亲弟弟回来了,同样作为生命力指数超过百分之一千的超人级的强者,当初和如今馆长并称当初真武双刀的另一位称号的主人回来了。 这个御兽袋是叶风先前从那个结丹境无极天雷宗弟子身上搜到的,里面存放着一头三阶的雷鸣虎。 第十二章 违和之处 第十二章违和之处 武谷的眉头一皱,这满满的一杯酒差不多有半斤了,以武谷的酒量,真要是赶上那种酒场,干上一杯也没什么问题,但是被赖黑子逼酒,简直就像是服软认输一样,这又算怎么回事。 “呵呵呵,”来者正是明玉,他曾交给黎初大长老一枚玉符,言及后鼻若是出去金乌,便报信于他。接到黎初的玉符后,明玉便赶来汤谷。不想来迟一步,十只金乌竟然只剩下二只。眼看大太子身殒,连忙救他一命。 经历了最初的惊骇与怪异之后,紫真仙人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冷哼一声,扬手之间,万丈紫气在他身前凝结。化为道道紫色波浪,向着眼前妖人拍打而去。 “你最近有回过b市么?我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回去过了,那边变化大不大?”秦若男仿佛没有看出来李放的抵触情绪,又好像是一下子遇到了同乡,所以表现的格外热切。 青黛看了眼柳氏摊开的包袱,里面那条淡黄地绣兰草彩蝶图样的月华裙,裙摆上五sè彩蝶绕着兰草翩翩起舞,精致素雅,正是青黛喜欢的款式和眼sè。 申屠穹体内的气息急速攀升着,在默行出现在他眼前的刹那,气息完全攀升至顶点,手中长刀向着默行拦腰斩去。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左胸胸口位置,用金丝绣了一个郑字的英俊男子。 “你什么你……这里是你的家,也是他们的家,自己好好反省一下!”路震甩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也走了。 结果不知什么时候一名王境强者,竟然藏匿到了镖队之中,修德的这条右臂便是被那王境强者所断!孝府兄……孝府兄也惨死在那名王境强者之手。”秦修崖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更是声泪俱下。 在经过了几道大门之后,各种消检手段更加强了,等过了两道密封门之后,孙易和中校都已经穿上了全隔离的衣服,还戴着氧气瓶的那种。 顾玖玖只觉得今天的珍贞似乎和以往的有些不一样,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出来。 汤怀瑾失魂落魄的坐在青山崖头,眼睛愣愣的盯着崖下蔚蓝的海。 从客厅里出来,外面的保镖看见我身上的血。这才知道发现刘家的主人已经被杀。 “占先生,大恩不言谢,我大冯记下占先生这大恩了!”大冯自己来到战天身前抱拳一鞠道。战天连忙搀扶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违和之处(第2/2页) 我跑到祠堂外面,看见照魂灯立在不远处,但老头已经不知道所踪。 “你明明就是韩正寰的人,那以前为什么要杀虎子?他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的时候,你也要杀他,是做给我看的吗?”我问他。 但这次住院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是有钱人,三个床位的病房,齐阳大手一挥直接都包了下来。 但对方那种拼了命似的装法,根本容不得南瑜能保全自己,她最后是被从后座彻底撞飞,头碰到前排的挡风玻璃,才晕过去的。 “我在用神识之力捶打材料。把杂质锻炼而出,这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百锻之意。”战天给二人解释道。 当第二天早上递给那世杰那一瓶十五颗墨绿色圆润的丹药时,那世杰心中的惊喜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放置丹药的瓶子也是战天叫李可临时采购的纯水晶瓶。 “带来什么人?”欧阳离宫回头看去,不提防自己身后的那片黑暗之中却忽然涌来一阵剧烈的波动——霎时间,鲜血从欧阳离宫的口中喷出,她的胸口瞬间便被重创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今天,一个四阶的电系念力师,竟然被他夸赞道不错?好吧,虽然黑龙不得不承认,这个四阶念力师之前的表现的确还算不错。 不期然的对上南宫凉抬头对他投来的一眼,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凌厉邪肆,里面染上许多疯狂的因子,看着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虎哥捂着自己的脑袋,愤怒的咆哮着,他的声音非常大,几乎是用撕心裂肺的力气。 其实这丫头并不是人类,是三种不同生命体的聚合能量实体化的体现。 不知道为何,这个男生站在自己身后时,方媛里面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白狐。”顾忘川看向白狐,虽然他尚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冒犯到他。 霍子钊哑着嗓音,看着她的眸子闪着灼灼光芒,看得宋粲然心尖一颤。 苏筠漾闻言便一动不动,有些心疼又有些感动。这次昏迷,真的吓坏他了吧? 闻言,云风便率先走上擂台,张飞燕跟在后面,当他们按照初赛的名次序号站定时,演武场内一片惊讶。 家族派遣诸多高手,上百人的团队,浩浩荡荡,七个宗师武者,四十个先天武者,其余全是内劲巅武者。 第十三章 街头殴斗 第十三章街头殴斗 凶手作案手法如此多变,实在令人费解。若说是同一团伙所为,可这分工与行事风格差异过大;若说不是同一团伙,可三起案子又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李闻溪眉头紧锁,思索着其中的关联。却一时间想不出头绪,她到底是疏忽了什么呢?小小一个清河,怎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由三拨不同的凶手,犯下三起相同的案子呢? “四大魔皇之中,竟然有一位混沌境,这实在是出人意料,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神泽大巫看着神皇,一双眼眸明灭不定,好像有了某种顾虑。 而霍青呢。在跟乌绾绾双修后。他已经飙升到了泰斗初期的境界。再加上八极拳的寸劲。剑灵。收拾吴迪还跟玩儿一样。 但是事实证明,当一个男人的荷尔蒙占据了主要的思维的时候,他的决定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一般我们称这种情况就叫:精虫上脑。 而自己虽然还是靠着魏源的胸膛,表现着自己对他的依赖之余,也是换了一个方位,可以看着他,听他诉说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汪大人一连呕了十几下,脸憋的像茄子一样,最后哇的一声吐出了那块经历坎坷的鬼兵符。 车无忧眉头微皱,本能的他是不喜欢听到鬼老大照拂这样的字眼的,甚至连鬼老大几个字,他都不愿听到,这是心中一种本能的排斥,任何和魔宗有关系的,他都不愿意听到。 清秀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一头乌黑秀亮的长发,在一袭白裙的衬托下显得仙气十足。 趁此机会,许峰赶紧抗着她闯过了长长的走廊,所有的机关在此时都失去了作用。 “不好,我师伯要杀人啦!”李凝叫了一声,忽觉身上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牵扯。这是空间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容易的把人传送到任意地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街头殴斗(第2/2页) 瞧着齐冬强面带桃花,喜上眉梢,估计市长找自己不是什么坏事,杨乐凡就很高兴,乐颠颠的跟在他身后。 “我没有妹妹,我不了解你,我也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兰斯笑容角度加二。 玉梅手中的酒杯微微抖了一下,泼出少些酒来,脸色变得铁青,在场的人也都惊呆了,暗中观察的大王哥也是微微一怔,他和汪羽打交道,从来没讨到过便宜。 “当然不会,可茜,告诉爸爸和妈妈,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楚彬轩摇摇施可茜的手。 索罗斯万万没想到,周楚开口就是这样带着一点威胁的话,难道自己是上了贼船? “他确实是大哥的孩子,他当皇帝没什么不可,你别忘了,我们的家人在他手里。”老王爷还沉浸在当年的思绪中。 慕芷菡也并不着急,在她的心里,裴君浩早已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两情长久,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了。 在下面伺候的一众下人,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心里都是犯嘀咕,这个夫人原来并不是个病夫人。 “罢了,罢了,总归要去的,你我皆已成佛,何必做此惺惺之态。”活佛双手合十,一颗舍利缓缓飘落到他手里,活佛再次行礼,将其放进了袈裟里。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不过……不过一安他上当就上当吧,反正荣耀学院里那些学生也闹不出人命,一安他多吃几次钱上面的亏,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金榜之中他也见识过苏恒的恐怖,但那时他没有直面过苏恒,所以并未见识到苏恒的气势到底有多惨烈,如今正面面对,他的武道极限在苏恒面前,就像是一个才会走路的稚童一般,根本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第十四章 有意遮掩 第十四章有意遮掩 淮安大街上从不缺看热闹的人,两个小公子哥打得热火朝天,那位商小哥明显更文弱一些,几乎被对方压着打,拳拳到肉,不一会儿便失去了反抗之力,哭爹喊娘的求饶。 但打他之人似乎打红了眼,一直没有停手。 再这样下去不行,会打出人命的,李闻溪抬起头看向街上,不远处正有匆匆而来的衙役,还好,这些巡逻的离 一边是睁眼瞎,一边是夜战高手;一方是蓄势偷袭,一方则筋疲力尽,这场战斗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因为武魂传承作为比蒙族的唯一神术,一直是掌握在兽皇的手,汉米尔斯顿会使用,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黄金比蒙巨兽族是比蒙战神坎帕斯的直系血裔。 却说纣王三月不朝,今日难得上殿,那殷商八百镇诸侯三月能积累多少本章?因有二丞相、八大夫,左右二卿、三官六镇并镇国武成王黄飞虎等皆抱本上朝。 等陈逸离开后,老烟鬼前往了领导的房间,准备找他汇报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 其它人倒并不太敏感,只是直觉能散发出如此浓烈香味的酒必然是烈酒,奥金蛮嗜好烈酒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连这样的场面也敢畅饮烈酒,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陈逸暂时留在瓦罗兰没有离开,诺克萨斯减员了很多的兵力,加上连无敌统帅斯维因都死了,所以国内一片混乱,长久以来,雅典娜都是依靠斯维因的,现在斯维因死了,她也没了主心骨,忙的不知所措。 复活了这两个大巫之后。子的实力几乎是暴增了三倍,而且手下的五千圣兵也练到了大成,只要再寻找几个大巫的遗骸,然后将他们全部复活,自己的实力就会变地更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有意遮掩(第2/2页) 其他的国家,像维拉斯帝国,它人口数量超过六千万,而魔法师的数量却仅三千多,其军事实力也很强大,但它就是不敢侵犯卡显帝国。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陈逸从门口进入,见到剩下的三十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别样的神情,这种神情他之前有见到过,那就是魔市前九组跟玄冥对战的时候,那种死都不服输的顽强精神。 无敌的心情虽然并不沉重,但是艾米丽传来的消息却也不太乐观,至少比勒菲尔这样打下去,那她的商会也会有极大的损失,而且艾米丽的处境也并不安全,一旦城破,那就算萨默尔和巴特两人在她身边,也未必不出意外。 “对不住我有什么大不了的?”屋子里头只有一盏灯,摇曳昏黄的光线,于是她的模样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一样,愈发的细腻,漂亮。 森林是最好的氧吧,但娱乐项目一个都不会少,首先酒店还要继续建。 “你们想怎么样!”徐丽一听光头的话瞬间就慌张了,这种开场白不是敲诈就是绑架。 第二日大巫医亲自过来,细细的问了他几句,从帐篷出来的时候还把景玉喊了出来。 “慕容九,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你的修为要留下!”容桓终于开口,仿佛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蓝神医已经走了!”蓝凌答道。阿九看风景如画,风景如画也点了点头。 景玉下了山就直接去码头,虞姜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景玉倒是半点都不意外她会在这里。 元荀这边肯定不好把到底是哪个剧组给曝出来,不然以后的剧组想要找他的话都要考虑一下了。 第十五章 目的不明 第十五章目的不明 宋临川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没带佩剑,这副打扮,表面上就是个普通的书生。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般亲切,十分平易近人。 可李闻溪却不会忘记,去往蜀地的路上,他一剑一个小朋友的凶猛,明明是个武功不弱的猛将,便要装出人畜无害的模样,反差这么大,让她微微起了鸡皮疙瘩。 就这时间阴沉的天空,一艘菱角分明的银色巨大运输舰闪现,浮在空中。 墨非愣了愣,如果宝藏真在他手里,分出点给在场诸多势力,然后,有诸多势力跟他一起分担各方面的压力,这似乎的确是个不错的建议。 不出他所料,一连改变了十几次地点,早就把田诚挚安排的人搞得晕头转向,最终不得不放弃狙击“劫匪”强行解救人质的计划。 失去了以往的记忆,云霓回到了最初的活泼可爱,虽然不能再相认,但叶错也愿意去守着她的这一份纯真。 弗依还是在咀嚼了几下才吐出来,嫌弃,然后继续看向其他东西。 现在所有的空间戒指都消失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长虹帮的这只队伍是被人弄死的。 军刺速度不减,力量反倒更大,天战这一下,想要直接刺穿叶错的手臂,再刺入元瑶的咽喉。 骨龙这一击毕竟不像他的金龙弑,金龙弑是两条金龙搅在一起,而骨龙只有一条。 其实,叶错的怀疑正是来自于那张秦家英雄令,虽然他当时算是救了秦老,但是不至于第一次见面,秦老就直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之所以叫月牙山,是因为此山呈半环形,如果从风中俯瞰就像嵌入沙漠中的月牙。 只不过这样一来,雪衣渐渐地也就明白了各方强者的心思,而他也想到,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也不符合他的性子,总归还是要讲清楚的比较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目的不明(第2/2页) 可惜,传闻中的南柳双侣没见到,见到的是两百多个虚幻的身影,而且还有一道虚幻身影跨步而出,痛惜、疼爱地望着光膜中间的一身杀气的雪衣。 就好像他和那些星空都是真实的距离一般,如此广阔的距离根本不是几步就能够拉近的。 相比较一众长老脸上的肃穆,这些弟子的神态则是多了些恐慌,又多了些激动。 慕云歌见状,知道爹娘的那点隔阂已然烟消云散,含笑退出了主院。 “伤势如何?当时有多少人看见?”慕云歌眯起眼睛,心中突然有些异样。 胖子正在气头上,甩手就把手中的酒瓶扔到了那帮日本人前进的路上,只听一声美妙的“砰!”,打断了那帮人的意淫,一个个诧异无比的往这边望来。 我神sè微变,想不到楚度的镜花水月造诣如此之深,隐隐臻至以真化幻的地步。即便我真实无误地将他重创,也会被他转化成虚幻的假象。如此一来,除非我将他在瞬间击毙,否则他就是永生不死。 仿佛中,孔二愣子一行人,能清晰地看到,柳明和瑶瑶二人并不是遛人,而是拖着一个死人。 鱼龙和蛟龙、化龙、苍龙相熟,此时明显是鱼龙兽报复而来,既然蛟龙相伴而来,那么苍龙和化龙会不会也来了呢? 琳开始大哭,开始奔跑,根本不在意什么星球,也不在意两人要离开这里之类的。 温热的阳光照射在波光荡漾的江面上,更是显得波光粼粼,仿佛覆盖了一层红红的霞光,显得格外的美丽。 第十六章 唯利是图 第十六章唯利是图 陈铁军此人,她自然是记得的。 他的母亲自私自利,并不爱重于他,而他也不愧是他母亲的亲生子,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姨母兼养母受害而冷眼旁观,最后还出首相告,将他们一家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古代亲亲相隐原是常态,像他这样冷血无情的,李闻溪只能说,有些人真是基因里自带的。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 “云龙,去请王大夫来,你亲自跑一趟,不要声张。”云尚仁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云龙。 穹影移步回到他前面,目前她比他略矮,需要稍微举起手,才能把叶子放在他面前。 裴馨儿一听也是愣住了——皇帝这么说,分明就是在暗示着什么。难道他早已知晓今日这场“意外”会发生? 青儿的性子毒羽师傅呢的了解,就是这份性子,让毒羽十分的喜欢。 “我去给你倒。”不要再问就好了,再问了把司徒景夏卖了,那男人以后找她算帐的话怎么办? 莺儿和娟儿跟在她的身后,瑞兰和瑞香则走在后头,一行人进了客厅,裴馨儿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首,瑞兰和瑞香陪坐下方。 而身边,四个丫头见自己的主子又掐起来了,连忙上去帮忙,于是又打做了一团。 刀也非常为难,她的母亲早已去世,他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他的外祖母总要知道的。到时候,希望越大,打击越大,以后知道了,说不定比现在受的打击很大。 凌彦楠一边防止他跌倒,边给他擦口水,却没有丝毫的嫌弃,脸上是浓浓的宠爱之色。 就好比现在,她早就猜到她送人离开王庭的消息不可能瞒得住,若是她也随着一起离开,依着妮娜侧妃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不可能会那么轻易的点头送她们离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唯利是图(第2/2页) 陆安目光期待着,等待着杨间找到异常,然后他就可以找到自己需要的颜料了,那么这次邮局之行才算是真的不虚此行。 好像有点玩脱了,陆安心中暗道,自己这强烈的反应迎来了邮局更加强烈的针对,原本只是压制一半,现在连一半都已经没有了。 可这也不关她的事了,时安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着天花板理了理思绪。 这人世间的感情有时候真没法说,血缘和养育之间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董卓根本不敢离开虎牢关,也不敢出战,只能据险而守。 威武候府中,吕布的百余亲卫,近身楼台先得月,个个得到传授,有三十余人,提升到了百人敌骁将。 唐瑶身上皲裂的皮肤裂开后又再次治愈,裂开愈合,裂开愈合…一步步,循环如此。 看着眼前的孟青,齐愿想到了前世的自己,自以为是,不听劝告。 “是,我也担心这个,还有什么,能让她伤心成那个样子呢?”赵嘉宝也说道,虽然没有看到,但听到刚刚贾茹的声音,她们都能猜到,贾茹很是伤心。 “你别劝了,她这也是憋的很了,哭出来发散发散也好,要不一直窝在心里早晚积出病来”。 而除了那些结丹期的师祖外,罗羽可不认为还有什么人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陈正汇和杨朴跟随杨应麒最久,本应最能接受他的心思,但也因他们追随最久,受杨应麒笼罩也最为严重,这时反而提不出什么意见来。 被围在中间的将领看到己方来了援军,激动之下,泪流满面,不从鬼门关走上一遭,绝对不可能这么刻骨铭心的明白或者是多么的可贵。 第十七章 孰轻孰重 第十七章孰轻孰重 纪无涯当时未声张,手心手背都是他的肉,此等小事,他真的不想管。随便处死黄逡和唐礼朗了事,把这件事就此遮掩下去了。 他现在缺钱用,又突然想起这档子事,眼睛突然一亮,他琢磨着,无论纪凌云当初的目的是什么,那些灰色产业的银子都是真真的,如果能拿来填补这骑兵军团的窟窿,再好不过。 于是,他派人盯 不用它多说,张天凌早就开始摹刻阵纹,只要不将传送节点选到三仙界外,数十里之远的传送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以你这么聪明的智商,会做出那么傻得事来吗?”乌不齐点拨道。 不知何时,她的双手环住了武云的腰,这是她和他相识五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了他。 她长呼一口气,然后在她双臂之间打量着,虽然这整座湖泊,都是由纯粹的灵气所凝聚而成,其中的灵液,重如万斤,足以将山岳碾压成粉末,但这对于她而言,就跟举一颗石子一样毫不废力。 叮铃铃!悦耳地铃声从包内传出,“呦,这是哪个男朋友来电话啦,出来玩,怎么也不关个机,这样太扫兴致了,来来来,罚三杯。”不停劝酒的男生听到包里的铃声,顿时不满道。 提出组建势力的建议的确是出自于少年的本心,可是这也并不排除,少年是不想让两人和自己一同进去那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二将军不敢你怎么说,既然我王洪已奉人为主,在我王洪心中,二将军是主,而我王洪是臣,永远都不会改变。”闻过王洪此言,赵光义差点儿笑出声来。他还有些担心因为自己先前的话会让王洪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巨大的惯性使得车上的学生们的身体都不由得产生了一股向前冲的巨力,他们下意识地发出喊叫,并抓紧了手边能够控制他们身体平衡的物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孰轻孰重(第2/2页) “会不会是劳那伙人。”自己这些人虽然进来了,但劳那些人绝不会傻傻地留在岩洞内,可这一路上都不见踪影,很可能通过其他通道先一步进来了这里,金钱二不由提醒道。 哪咤虽然很想跟雷军一起去s市,可这边的事情有自己搭把手的确是要方便一点,也就没有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连男性丰胸师和催奶师都有,难道还不能找来几个给钱守城门的玩家吗? 几年后,偌大的一个赵家庄,被一点点的蚕食,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空架子,一百多丰衣足食的赵家人,现在全是再吃老本,因为祖产都被赵光给败光了。在这样下去,赵家就要散伙了,都要去自谋生路了。 刘武勇嘴硬地说着,心里特不服气,特别想见一见,牛逼的董金刚,到底是何许人也。 刀无垢眉头微微一皱,对方招式虽见凶狠,但是如此施展,胸前门户大开,岂不是开门揖盗,自寻死路? 刀无垢看着碗里的泡椒凤爪,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是临死之人给自己做的,何况根本就没有毒,自己能不吃吗? 辰立新的见识,可不是村长董永能比的,天上掉下来的人,不过是一个修行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黑暗空间可是没有实体的混沌一片,一旦飞到了天的高度尽头,那么一个循环又回到地下的最低尽头了,往下走亦是如此。 “爸爸,阴阳拳法和阴阳剑法才是最高明的套路。”一个黑黑的青年,一副身有感触地说。 第十八章 伤天害理 第十八章伤天害理 纪怀恩见父王如此盛怒,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心里有几分惧意,可他已骑虎难下,只能硬抗到底,继续苦苦哀求:“父王,儿子自幼在您身边长大,您是最了解儿子的,儿子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纪无涯看着眼前这个死不承认的儿子,心中不知是恨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纪怀恩身边,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是和自己一样身处方寸炼狱煎熬等待,还是已经葬身于这无边雾霾笼罩下的炼狱之中。 内心的柔情蜜意被她这句话,戳的七零八落,心脏的地方,有些痛。 铭南跟雨露看见两人的态度依旧是恭敬着的,心中不免有些安慰,他们都已经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还能够对他们有这种态度,已经很是不容易了。 牛腾的修为他们是清楚的,不但是地仙圆满,还修炼了武道,近战能力很强。可是,就这样一个强横人物,被秦至庸一招镇压了。 而铭南心中自然也是如此的情绪,不过他的做法更加的大胆,直接抱着雨露就已经是吻了起来,完全不去理会其他的人。 “阿祥你是怎么了,以前很多话的,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年长的工人疑惑地看着自己的侄子。 三个月后,白鹤鸣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本源,起身告别赵娇儿,说要出去游历,离开了赵王府。 他知道新闻被压下去了,因为他刚刚在医院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让辛烨把手机给他,网上现在已经没有早上的新闻,甚至连相关的关键词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刘婷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脸色微红。开始移步看向远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伤天害理(第2/2页) “根据当年的幸存者,刃鬼的实力应该是介于后天和明劲巅峰之间,不过精通忍术暗杀,一般的后天初期强者,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实力只怕更强,竟然没墨客杀了?”郭丽心中有些不敢相信。 桂王府里的人却都明白,不出两年这马场必然会成为轰动天下的地方。因为有着几千匹来自各地的战马,在这里交配生养混合,自然会使得短时间里,这里成为岭南最重要的物资基地。 接着是一声凰鸣,一头羽翼鲜艳、五色翎羽亮丽的神鸟出现,展翅而鸣,自鼎中冲天而上,撕裂高空。 纯粹的好人,纯粹的英雄,纯粹的宅男,纯粹的普通人,都不会被她们三人这样子喜欢,她们中意的就是春田晴司!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富有魅力但又有着宅气和笨拙之处的大帅哥。 “好吧,你说到我心里了……那你的做法是什么?”见识过乱古的璀璨,叶凡的心又何尝甘于平淡? 既然有敌意,那么,除非艾扎力离方里的距离很远,远到不可能在暗地里监视的地步,否则就不可能不被索敌技能给探测到。 这件兵器的神祗愤怒到了极致,为人皇的血脉鸣不平,宛如昔日的大帝重临人间。 奇异世界之中,姬寰宇一身迎战数十强者,纵横捭阖,不知多少至尊被打到重伤吐血。 楚瑭此时也不鬼混了,每天都在家里陪着骆婉清待产,两人很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 “这是常理,如今你看看这金陵城里,各家都把自己看得太重。那些背景不够的人,即使有着一些想法,自然也是有些孤掌难鸣的。”这个青衣男子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带着某种感慨。 第十九章 破屋女尸 第十九章破屋女尸 林泳思站起身来:“曹大人,本官不在府署的这几日,府署的公务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曹大人连忙起身应下。 不多时,林泳思与李闻溪便带着一队衙役,快马加鞭赶往清河县,到达后,他们直奔案发现场。 这应该是个相当新鲜的现场,李闻溪心想,这回总能发现些新的线索,找到解决案件的突破口了吧? 事实证 “罗刹,找到合适的机会,我再与你一战。”地藏王咬了咬牙,愤怒的坐在一边。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和陈宁岂不是要活活困死在雪龙谷那边的浮岛上面? 面对孟强的苛刻语言的洗礼,吴铁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爱咋说咋说去,只要给我把酒钱给付了,你们爱说啥都行。再说了,这点刺激又能算得了啥?比酒馆的掌柜的说的话好听多了。 张腾很疑惑对方为何要他这一段时日最好不要外出?对方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外出一到两月这么长时间?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系?而这关系又是哪一方面呢?还有就是聂轻娘她们的身份问题,聂轻娘到底是什么人? 看到里面的棺材,吴邪着实是被吓了一跳,但想到有梦璃他们在身边,也没那么怕了,随后认真地观察起了里面的棺材。 肖妙音想来想去,只有跟龙陌白有关,他的出现就让岳凝萱变强,也只有基因强化剂了。 这时候,对她来说最优解当然是朝着虞兆跑去,不管敌人是谁,至少能拉虞兆吸引火力,她不至于立刻就死,还有操作的空间。 难怪林家会被阴家灭了,估计跟他们一向养成的高调,甚至嚣张有着莫大的关系。 “没错,我跟八皇子一起并肩战斗过。甚至,为了消灭敌军,攻破阳关,他亲自带领敢死队上前线……”丁秋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破屋女尸(第2/2页) 在霍老太奇怪的眼神中,吴邪把他们在广西的经历大概地叙述了一遍,同时也告诉了她,我的那张样式雷是怎么弄来的。 “夫君?夫君你醒了?你没事儿吧?”余笙的注意力立刻被夏木阳吸引过来。 “唉,好徒儿乖!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个徒弟半个儿,为夫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这里叛军的人头也不少,自己带着手下的割两千。 除此之外,他们还精通伪装术,具有很强的记忆和绘图能力,胆识过人,心理素质极佳,受过必要的反侦察训练,拥有很强的敌后渗透能力,野外生存能力要很强。 刚走到一个悬崖下面,航儿突然指着悬崖上的一株通体漆黑,叶尖泛着白光的怪草,一脸兴奋。 工厂效益呈递增趋势,订单一直还都没有断过。广翰庭听后非常满意。 秋野凌受到波风水门的影响,完全也进入了鸡血节奏,根本没有听出对方的话有问题。 终于在第五天的时候,负责跟踪王浩然的乌鸦,带来一个好消息。 “我是路过,顺路过来坐坐。怎么样?一切都好?看上去心情不错嘛!”广翰庭刚刚锁好车,转过头来就撞见顾一宁如沐春风般的笑脸。 顾一宁一双笑眼看向自己的孩子,并没有立即表态。她是觉得太麻烦他了。 姜如错身,一把握住锄头连着跟的地方,反手往瘦子身上一怼,笃在瘦子的胸膛上。 鱼儿每次总是喜欢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结果每次哭着说不要说他不温柔的,还都是她。 第二十章 各怀心思 第二十章各怀心思 梁满仓被带到现场后,看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民宅,眉头紧皱,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李闻溪上前询问他关于这处房产和死者的情况。 梁满仓努力回忆着,说道:“大人,这房子是几年前别人抵债给我的,原本也不值几个钱,小民便一直空着没管,连守门的下人也不曾派。” 前几年天灾人祸那么多,他收来的债款里, 这是一种重要的军工物资,而在对这种物资做出禁运制裁,那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在靴尖接触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立马传导到了对方的体内,那个大汉在最后一秒之中,似乎隐约听到了自己心脏爆裂的声音,随后眼前就变成了一片漆黑。 那七米长的黑色无锋重剑,展现出了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速度,竟在刹那间将所有袭击而来的光柱阻拦住,发出无数道强烈的爆炸声。 叶冷风照样坐在石墩上,嘴里面还是叼着烟,只是歪头看了冷一刀一眼说道。 叶冷风转头一看,只见安雨嘉是怒气冲冲地站在他和安露露的身后,怒视着安露露。 所以今天趁着还没开始宴会,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去地牢一看,掐掐手指头一算这时候卡拉应该在和十八姨娘亲热。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憋屈,一路走来想着辅佐漓江成为一代君王,可是总有乱七八糟事出来横插一手。 “我找到了!”盏茶工夫过去,青铜罗盘突然颤动起来,胡老怪紧闭的双眼也在同一刻睁开。此时他的眼中几乎已经没有了悲伤,而是充满了仇恨。 所以说,当冥火蛙刚刚砸在迷宫巨怪头顶上的那一刻,释天帝就立刻有了动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各怀心思(第2/2页) 这个法瑞德他听说过,一手马术和十字剑法相当了得,深得冠军骑士老普拉斯的真传,传说中,他老子一直想培养他作为继承人。 气弹枪所射出去的钢弹威力,就算是在近距离也比一般的阻击枪打出去的子弹差。 齐飞宇盯着季邵元,觉得有些熟悉,片刻之后,一个名字从心中浮现出来。 要知道,那些结晶体不过是裂开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裂缝而已,难以想象,若是将这些结晶体全部吸收,将会有多大的好处。 夏涵走过盛江来的身边,走到了宋云来的面前,伏下身子,柳眉含煞注视着他大约一两秒的时间。 东湖地产明显就是青辅区的地头蛇,巨力集团虽然实力不错,但只要敢搞房地产的有几个明面上实力差的?只要巨力集团不是龙傲天,摆明着要在青辅留下一片烂尾楼。 “你干什么?”雷欣瑶站起身揉了揉摔得有些疼痛的翘臀,怒瞪着林宇。 看到这一切的凯利,心中百转千回。他没有想到,莉可真的成功了,这个让光之圣殿否定的继承者,竟然真的通过了数千年都没有一个继承者通过的光明审判。 而后,他四目远眺,想要寻找心中的那道倩影,依旧无果,让他刚刚平静几分的血气再次如同长江怒潮般,连咳出的金色血液都带着几分枯败。 “撒旦,我知道,中国人,有意思,死神已经悄然降临,地狱之门已经打开,你们等着镰刀的收割吧!”彼得看着已经魂归的战友,棕色的双眸迸发出猩红的血芒,战意的烈火在双眸炽烈地燃烧。 感受着四周无处不在的妖气,秦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拥有这种妖修功法的修士,绝非寻常人。 第二十一章 迷雾重重 第二十一章迷雾重重 清河县没有驿馆,他们两人被安排在县衙的后堂,迟逢胜把自己的寝室让给林泳思住,李闻溪在隔壁。 李闻溪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找了杂役要了热水,她还隐约能闻到衣服上的尸臭味,也是难为今天与她同桌饮宴的诸位了。 这不能怪她,是他们没给她机会先行沐浴,非得拉着她一起去吃席。 不得不说,这帮人真是 不过是建个住所,随她高兴吧,只是若兰永远想不到,萱儿建的住所是……远处飞來一道人影,随着人影接近,紫胤的双眼悠然睁大,不可置信的看向來人。 他的身体不同常人,只要运转灵力在周身行走三个时辰,就可以神清气爽,他的生活方式与平常人比较,是有点简便。 “火影大人,让你久等了!”夜葬看到忍者学院外的第三代火影袁飞日斩说道。 沈沧远來不及解释,最先做的就是把胳膊抽出來,他怕佩瑶会误会。 调查吸血事件的所有人,都来到了受害人的房间,等待受害人苏醒。不过在这里的所有人当中,并不包括郭宋星夜。 “我们在人界的时候走散了,我法力尽失联系不到蓬莱,幸好遇到了云寂大哥。”她从容解释道,看了一眼上官寂,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爹已经不在了,死了的人是用來怀念的,活着的仍然得活着,难不成你真想让你娘痛苦地活过下半辈子。”若兰逼问道。 战争开始时,其他位面派出的力量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保留的,而荒域可是彻底的豁出去了,除了无法战斗的老弱,所有荒域的力量全都加入了这场战争之中。 “没事,今早我就起晚了。”郭宋星夜随和一笑,收拾剩下的盘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迷雾重重(第2/2页) 苗若兰走后,所有人一时陷入尴尬,苗若兰离开没有征得赵祯的同意,显然没有把赵祯放在心上,赵祯显得颜面尽失。 一声低哼响起,柳天的腰间随之一痛。柳天苦笑的着对面的蓝梦儿,突袭他的自然就是此时脸紧绷的蓝梦儿。 唐天一睁大血眼,看着赵芷靠近,简直如看到魔鬼靠近,一个身子剧烈抖动,在地上拼命往后移动。 燕真正等着下一步的发展,便在此时,一道尖锐之极的叫声直传而来。 我震惊的望着这一幕,百鬼送葬,究竟是什么大人物,竟然死去还有这么大的阵势。 讲真,得亏吃了蟾鱼,否则没吓死也被淹死了,太瘆得慌,简直到了海底妖兽园,连内呼吸都能闻着腥味儿,典型的冷暴力,折磨人。 诗云:奎魔暗星无字碑,组团打野化妖孽;鸿蒙暗甲千足刃,万丈长躯孕蛉虫。 李强忍不住好笑,他预计的效果已经出来了,两个灵鬼界的大尊竟然争相拍魅儿的马屁,看来魅儿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了。 柳天有些头痛,他貌似还真没有对付妖月的实力,他最大的依仗也没有办法战胜妖月。若是和妖青不认识,他倒是可以来个隔岸观火,之后来个渔翁得利就可以闪人了。 帐篷搞定,住的地方搞定,那么剩下的就只是玩,毕竟一个班级出来,就只是为了玩,不玩,出来为啥? 毕竟,新闻里播出了许多现场抓捕画面以及后面审讯的画面,这些都是铁证如山。 但是,今天,她是独自出行,所以,没了人跟她轮流守夜,她住野外,肯定也是无法睡踏实的了。 第二十二章 我有证据 第二十二章我有证据 赖婆婆家还封着,花家父子敢怒不敢言,花小狗倒还好,原来就有地方住,可是苦了花老汉。 他确实在外面有个姘头,以前赖婆婆活着的时候,他便一年有大半年不着家,宿在姘头那里,还以为现在依然可以接着住。 可以前他能常来常往,是因为赖婆婆的钱无论藏得多好,也躲不过家贼,总能让花老汉翻出些小钱,拿来外 浮冰狼的大胆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巴巴托斯只有一套动力系统,也就是它背后的翅膀,一旦翅膀被破坏,巴巴托斯也就失去了机动能力。 诚然,与容翀的第一次相遇既不诗意,也不浪漫,更无那般万中无一的机缘巧合,甚至是在我极为尴尬的状况下。但后来我才知道,我与容翀的相遇相知相许是早已注定了的。 好不容易禁足一过,她左等右等都没盼来二皇子,以为自己算计错了,谁知今日一大早,二皇子便亲自登门拜访,说想带她去见一见自己的母妃。 王强一副孩子心态,让上官拿着刀松了一口气,眼睛里也别忘了邪恶的星哥等人看了几眼。 “哎,这个客人要求太高了,我都不知道设计怎么好。”欧梁有些苦恼的说着。 男人以一八八的身高,居高临下冷睨着商白白,冷静而犀利开口。 此言一出,言墨身体陡然僵硬成石板,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一时之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也许正是这样的奖励,才会吸引到不少的技术型玩家跑到这战队里来,也让这个战队一直保持着在区战队的前列。 苏沐玖这才从软垫上迅速的爬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褶皱,顺着那薄纱的缝隙朝着对岸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我有证据(第2/2页) 五千名神仙的军队停在虚空中,强壮的人排成一行。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只有一种天人的秩序,却表现出了天人的本性。 如今赵牧的音乐创作能力已经达到了一流的水平,距离大师的水平也相差并不遥远。有了这样的水平,赵牧可以自信的在原创能力上,与任何人拼一拼。 占了改坝路一半地盘,还有一半因本地派和外来派的联合而没有拿下。 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他只能跟别的帮派借人,不仅花了大价钱,还承诺伤亡人员的赔付由他来给。 本来呢,我以为大帅会给我教导一下他,可最后我知道我错了,因为短短一个下午,叶家内部就传来叶家二彪的称号,并且大伟主动找到我说,让我把这两家伙一起流放吧。 “狂龙急舞。”一股狂神斗气正面撞击在对方力量最秘籍的地方。 他也就只在排兵布阵出谋划策上还有点主意。也不知道收编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自己的训练更努力,如果自己的身手更灵活,自己就不会受伤,就不会连累战友们因为自己受罪。 “呼……我道成已!”孔雀的身体忽然变化成阵阵五彩色的气雾,待到那气雾消失以后,取而代之的非是那先前背后有五色羽毛的孔雀,而是一位身上穿着青色道袍,背后有八卦印记的青年俊美男子。 虽然心中知道的事情不如这个详细,不过林鸣表示有一件事绝对是只有他知道的。 这里吴宇发现了一个误区,但是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如果换做自己是于辰,这个时候肯定是躲起来,看一看对方到底是谁,绝对不会直接出手,这才符合那样情况下正常人的反应。 第二十三章 再勘现场 第二十三章再勘现场 “母子连心?”李闻溪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她没再跟花小狗废话,带着人离开了。 花小狗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出口气,然后一改之前的懦弱,狠狠一脚踹在小儿子肚子上,这狗杂种,嘴这么碎! 幸好自己有人证,没有把他与老娘的死连在一起。他又打了儿子几下 胡宇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的住,可是现在想要吸收元气内核的元气,肯定是不可能了,这不,那些异族发现胡宇在他们的背后的时候,马上转身就冲了过来。 “姜叔叔,王老师,刚起呀?‘”看到王仲明和老姜,范唯唯开心地叫道,满脸的阳光,象是刚刚绽放的百合花。 显然,尤利亚感觉到灵魂海对自己的吸引,她不像那些怀着强大眷恋之意不愿离去的灵魂,死亡是她在即将搞砸一切之前唯一能够选择的了。 “可是我的爱人,她们才是你真正的同族。”阿墨拉尔的语气之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如果自己也是人类该多好? 武将方面还有黄忠和孙策,这阵容,不说横扫天下了,争霸一方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不管是放到现实世界还是在游戏世界,这都是牛叉叉的存在。 姬澄澈隐隐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是天池真人故意怠慢自己还是别有所图? 秦烈的声音显出一股绝望和痛苦,“儿子,你的罪孽,只有用鲜血才能清洗了。”说着就扣动了手枪。 本以为这里不会有更好的招法,但在王仲明胸有成竹的自信让金钰莹也产生了怀疑。 但看到电视屏幕里的白宫被炸得破碎飞散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怀疑自己处身的白宫是否真的己经被夷为平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再勘现场(第2/2页) 陈思邈深深凝视姬澄澈一眼,情知经过此事所有人都势必要重新评估看待这个少年。之前不论他闯下多大的名头,在天都城那些大人物的心目中亦不过是“年少轻狂”四字而已。 顾安和觉着都不要说这些人看着这对兄妹这心脏有些承受不了,就是自己常年和银子打交道,每年从手里过的银子没有上百万也有几十万了,饶是这样也给了顾安和强大的震撼。 要是这样,可糟了。自己的名声倒无所谓,他们,他们会不会把自己也抓进刑堂,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晋凌的线索? 曦霜他们就没有慕云那么幸运了,因为没能及时稳住自己的身体,所以曦霜在第一次“地面跳动”的时候就是摔倒在地,莫云尘第一次幸运的躲了过去,可却来不及躲第二次,也是摔倒在地。 天星想完以后,感觉前后都无异议,便将包围自己的时之力量散开,又沉静下心神开始修炼,灵猴手链与天星眉心处的灵兽护印,不断地聚拢着周围的灵气,其胸口的‘生命印记’,散发着木元素灵力,将天星包裹住。 六魔帝魋的实力太过于强横了,单凭自己和曦霜以及莫云尘三人现在的状况来看是根本伤不了那妖物的。 他们对于打击牛鬼蛇神行动还真是不遗余力,祭祀的人全部都围着一个圈,对于那些人的叫喊丝毫不以为意,鱼把头把一面日月火的旗帜挂在祭台上,这时候所有人才散开,因为祭祀被简化的草草的结束了。 第二十四章 做戏之嫌 第二十四章做戏之嫌 她来回在人群中扫视了一遍,商家的那小孙儿不在其中。一个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远远的,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李闻溪抬头看了看天,啧,这还是半上午呢。 “你孙儿呢?”她突然开口。 “他生着病,起不来床。”商多金不冷不淡地说。 “嗯,你们分别介绍自己 前前后后找了八个地方,凑到了三十多块建木碎片,这些东西实在太零碎,存放的毫无规律,如果不是步练师能够感知到其上的气息,恐怕太一族自己都找不到这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等下你们收敛气息跟在我的后面,不要露出半点的气息来,不然我们就死定了,肖兄你这个火焰,也该收起来了,不然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屠朔传音说道。 一路上,肖东陵蠕动着胖乎乎的身躯,在前面带路,速度居然也是丝毫不慢,而身后的林飞羽,则是一直旁敲侧击,想要问点什么出来,肖东陵却是守口如瓶,只是尽聊一些无赶紧要的话题。 如果,这九位圣者可以稳住心态,一起联手对付琅琊圣者,那么逃的就不是他们,而是琅琊圣者了。 事实上,阎婆惜所施展的这门八百婆娑界,乃是一门真正的大神通。 如今发展凡间的信仰,他也不是没有任何的好处。就算是截教和阐教,甚至是道教,他也都有自己的人。 楚毅不屑一笑,心念一动,身旁的虚空便是扭曲开来,旋即一道高大的白衣身影便是自虚空内部踏步而出,一拳轰了出去。 “你!”保镖是被呛到差点咽气了!他是从来没遇到过杨羚这种人,平常要巴结他为了见老板一面而卑躬屈漆的就见多了,这么嚣张的却是第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做戏之嫌(第2/2页) 声音一落,两边的林中就奔出数百人堵在了营门口。李兖抬头看去,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营门口当先只有两百左右,可这两百人皆全身都藏在厚厚的步人甲中,手上的精钢大斧在火光下闪闪光。 还没等宋清远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身后便爆发出一道凌厉的风声,紧接着,他的后背传来剧痛,身着黑底红云风衣的人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宋清远的背后,一脚踹在了宋清远的背上。 卡戴珊看着其中那只身形显然异于寻常豺狼人的更加强壮的豺狼人尸体,眼神中有些疑惑。 不一定是真相,也许,杜卡奥醒悟了,只是单方面来加强蓝星呢?? 身为一个老牌理想主义者,寇布拉不是白左那种伪圣母,而是真圣母。 一剑又一剑的挥舞,虽要不到元气的运行,但受伤未愈的身体也渐渐疲惫,支撑不住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萧遥定睛看了一眼,这是一位身材消瘦的男生,长相有些尖嘴猴腮,但一双眼睛却闪烁着十分精明的目光。 如果没有这妖兽影相的保护他们怕是瞬间就在这红色巨爪下灰飞烟灭,这才是红色身影的真正实力,如果她一来就出手的话怕他们连使用防御阵法的机会都没有。 三年前他预想的是消耗两枚紫灵果突破,三年后的今天只是一枚就让他踏入启灵后期。 比如杨翊和姜成鹿,他们在对线期和打团阶段都会做出比较冒进的举动,但这些尝试往往都会给团队带来更大的收益。 第二十五章 分别作案 第二十五章分别作案 林泳思第一反应就是否定。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如果我说,最后这一起案子,凶手很可能与前三起并无任何关系呢?”李闻溪又是一记暴击。 “你可有证据?”林泳思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要是有证据,早把那位直接抓了,还用在这跟你叨叨?”李闻溪撇了撇嘴,指向淮安所在的方向。 “没有确凿的 去问隔壁的大妖怪开口借钱吧,佐田又觉得面上挂不住,所以这一天基本就饿着肚子挺了过来。 “酒喝过了,美人也赏过了,梅公子,我们走吧。易知,我们先告辞了。”东方恒清也不生气,只是拉过梅子嫣的手就往外走。 看慕容逸尘似乎并没有跟自己解释的意思,林婉儿抿了抿唇,似嗔非嗔的望着慕容逸尘,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尉迟然稍微平静一些了,但是心中依然对贺长卿的做法很是不满,他怒视着贺长卿,而他腹部周先伟的人头也几乎完全被他的身体吸收。 屹罗天都的皇城位于天都的正中心,其主要道路成放射状往外延伸,按照东南西北分成四大区域八大街,商业繁荣,人头攘攘,一到夜晚歌楼瓦肆更是莺啼燕舞热闹非凡。 方森毫不犹豫,叫人拿来几张面巾,大家捂住嘴鼻,他亲自操刀,把方舟开膛破肚,一股恶臭味顿时散发开来。 灯火阑珊夜未央,整个元宵灯会已被天都府尹带来的兵士实行戒严。 胡顺唐四处寻找着发电机的开关,终于找到后,他将表层的那些蛛网慢慢扯开,按下按钮,却没想到发电机爆发出来的轰鸣声却震醒了所有蛛网上的人头,那些人头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瞪着不远处的胡顺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分别作案(第2/2页) 她也试过大声呼救,可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里空寂的回声。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 随着他的实力达到后天五重,父母在外院的地位也提高了,搬到了砖房区。 一来二去的冷江呢是对刘志越来的越信任,就算不谈水匪的事情谈别的,他们的看法契合度也很高,逐渐地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最后二人还结义成为兄弟。 就在这个时候胡八一他清醒了过来,看到王凯旋的样子之后,马上就走到了王凯旋的面前伸出来了手。 而那金背狼冲杀气势暴涨,目角呲裂,敌对柳拓,嗜血地呲牙,露出利刃般的寒光。 天渐渐明了,齐瑜睁开睡眼,刚想起身,却发现,婵儿将自己的胳膊搂的紧紧的,睡的死死的,嘴角泛起晶莹的水光,看到她这副样子,齐瑜有点不想叫醒她,那就在多休息一下好了,他这么想到。 胜明内心对这张卡也是有些研究的,虽然还没有完全研究过武藤游戏全部的卡片,但是一些强有力的卡他也算是了解。 婵儿直接张口就是一颗,嘴巴吧唧几下,马上就咽了下去,舔舔舌头,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 山顶四周有烟云缭绕,玄气浓郁,隐隐有虹光乍现,偶尔能见白鹤飞过。 这么说,柳拓停了下来,可以独自安闲,谁要喜欢活遭罪,但是柳拓还觉得没过瘾,心觉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合理上来说,功法测试应该是遇强更强,不断超越前人。 柳羿实在想不明白,怕不是疯了吧!怎么连自己弟弟的性命都不管了。 第二十六章 放良奴婢 第二十六章放良奴婢 林泳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在迟逢胜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老态龙钟,大清早的就精神不济,能站着全靠那拐杖支撑,却依然不愿意告老,便有些懒得理他。 他语气淡淡:“迟县令,我等此番前来,是想查阅一些关于汤二妮的户籍信息,不知可否方便?” 迟逢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常 公孙熊懊悔不已,每次看到风垢都能想到,没进涿鹿城之前,风垢是如何劝告自己的。 坦白说,就连习择自己这一瞬间都愣了一下,仿佛也被自己飞出去的两脚惊到了。 修罗武王疯狂起来,可是什么人都不怕的,而对方的话语也已经彻底的惹怒了天之羽。 一对双目宛如是一对魔鬼的双目,眉心之中,宿命之眼猛然的大开,化作了神灵一般,朝着对方看去。 想了想后,他的眼睛突然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大山,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所以这所谓父亲温暖、关怀、安抚的情绪越是传递而来,她便越是恶心。 由于是请自己班上的同学,所以纳铁也就不好吧轩亚岚等人带上了。 “合作之后,我可以让你的实力得到飞速的提升,这算不算是给你们的报酬呢!”金莲上的人朝着梅雪莲道。 孙悟空仅仅就是学了一个筋斗云和七十二变,为什么后来就有通天本领,把那些刚刚封神不过千余年的大罗神仙打的一个屁滚尿流,最终还是请出如来佛主,才把孙悟空给镇住呢? 这时耳边徒的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司徒彦眼眸轻转,这一望却是怔在了原地。 火力装备和战斗经验的差距,两个战士躲闪不及,全部都是倒在血泊中,壮烈牺牲了。与此同时,一个日军突击队特工的队员被击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放良奴婢(第2/2页) “真的吗?”叶斌抱着系统给他配备的电脑,坐在沙发上打开网页。 大宇皇朝所有天骄出现之后,看见了漂浮在空中的昊天锤,还有地上叶明他们的尸体。 bacy愣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包括在指挥室看着录像的导演夏晨安。 “这件事情我的确知道,但是和我其他族人有何干系。”坟墓元大声道。 陈言这样子对鞍马八云说道,这也是陈言给鞍马八云制定的修行的策略,那就是提高控制的能力,鞍马八云本来就是非常有天赋的忍者,关键是控制力不足,才不能发挥全部的实力,同时也有暴走的可能性。 暗黑独眼巨人心中反复的问自己,不知道怎的,他竟是渐渐地沉浸了进去。 宇智波陈言头上也同样顶着白色的毛巾,在他的面前还飘着一个托盘,上面还还放着一个卡着柠檬的饮料。 “念儿能够拜你为师是他的荣幸,至于我,我暂时不打算显露世间,一方面我需要重新契合我的身体,另外一方面,念儿他一直有我的庇护,没有什么挫折,我不在的期间,让他成长一些也好。”浪翻云道。 苏德开战三天的时间,苏军部署在苏德边境上的两百多万的苏军死的死伤的伤,大部分都被俘虏了,也有大部分的苏军被击溃逃离了。 蒋峤西低着头,他盯着地砖的纹路,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天夜里,穿着睡衣,手腕上还挂着钥匙绳,在他怀里被吻得说不出话,什么都不懂的樱桃。 阎云随即握住刀让凹坑周围的铁移动过来,把刀身补得平整一些,之后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十七章 背主僭越 第二十七章背主僭越 林泳思面无表情,开口时,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迟大人,本官理解贵府事务繁忙,但此案关系重大,清河县百姓人心惶惶。” “你身为一县父母,自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本官只是询问汤二妮死亡前后府中众人的行踪,并非要他们详尽陈述每日所为,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迟大人,您说呢?” 那金星大汉还真结实,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一个瘦弱的湖蓝色身影立在不远处,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虽然他的胸前印着一大片血痕,不过他还是毫不示弱地走了上来。 白马老帅哥徐德帝看样子是豁出命去接下宋端午的嘱咐了,但是当他的妻子看着老徐日渐消瘦,并常常踌躇,哪里还有往日半分英俊潇洒、倜傥不凡的风姿的时候,真可谓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当汽车开出没有多远,突然在荒野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仿佛连大地都颤抖了起来。再次看去,整个工厂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站住!这里是镇长办公重地,闲人不得入内。”值班台上的护卫高傲地说。 “这……”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一时间听说了,倒琢磨不透皇上的意思,按皇上对魏客二人的态度,该是杀了都不解恨的。 “春华,你们认识?”穆秋实见宋端午和自己弟弟的礀态,开口问道。 白冰一直听着他们的话,嬉笑地道:“那是因为你们都是凡人嘛!”说完,她吐了吐舌头,心说要是和坏蛋说,自己见过这些“神兽”,还让他们陪自己玩过,他信嘛?可是,才不要告诉他呢。白冰得意地想道。 餐厅经理的笑容亲切而又镇重,为了这次的广告语征集,餐厅特地花高价请来几位知名的广告营销专家。经过一番讨论后,其中几名专家当即拍板,这个活动不用再进行下去了,最适合的广告语已经诞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背主僭越(第2/2页) 他抬手,想去抱抱她,双手却终究无力垂了下來,转身离去,又欲言又止般回了一次头,却只是长叹一声。 “轰隆”一声惊响,寂静的黑夜炸出一团强光。紧闭着地贺家大门,被人用粗暴的手段撞开了。一个个提着战刀和法杖的人,鱼贯而入,冲进了贺家前院子。“杀,一个不留。”姜家几位长老,跟着姜博严冲在最前面。 大家都是被七点钟新闻给炸出来的,甚至连深海潜艇都浮出来冒泡,刷个存在感。 穆长风思忖片刻,正待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啜泣声。 他记得当时他师父说的是“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则兴,遇江而止。”他全然不懂其中含义,但是他师父也不曾给他解释。 对面的阵营似乎有些散乱了。火枪队紧急撤退,步兵迅速补位,掩护火枪队撤退,自己也是且战且退。同时,后军位置,火炮手早已拉着火炮后撤到了半里开外。 这就决定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只能吃高价菜。甚至手慢了,连高价菜都吃不上。 温菊花死死地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叫出来。不过就算她不咬着牙,被封在冰层里面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宏带着微笑自己独自走了进去,显然老二的这次聚会规模不是很大,饭店里面也没有搞什么条幅、拱门之类的。 穆长风走近方芷莨,用密音术将周念平联合白柔算计薛暮烟一事说了个清清楚楚。 第二十八章 后宅私隐 第二十八章后宅私隐 何氏想起往事,气不打一处来,说着说着,忍不住轻啜起来,倒是十分情真意切。 身为一个主子,她驭下之术到底有无问题,才让身边奴才生了不该有的妄念暂且不论,任何一个母亲恐怕都容忍不了别人伤害她的孩子。 站在林泳思的角度来看,只是单单将青苹放良出府,实在是太宽容了,哪怕因新生了孩子,不想沾血,也 一上来教官也没要求立刻开始训练,而是先开始排队,最后根据身高再微做调整。 今天不是赵知音值班,但是有沈随安在,她特意找护士长换了班,在食堂加钱买了份红烧肉给沈随安送过来。 他懵里懵懂地让折秋推着自己接近了韩力青的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他整夜没有睡好,醒来时还有些迷糊,一时间没有想起昨夜的荒唐,伸手想要去抓那只野猫。 莫问拥有不死不灭之躯,让刑天看到了希望,但莫问的强大却让刑天忌惮,为此刑天便开始致力于研究衍生技术,一边利用衍生体为自己续命,同时寻找可以控制莫问的方法。 而乌拉冈身上战甲的样式却十分的特别,质地看起来也不像是金属,反倒像是亮晶晶的石片,款式也区别于吴言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战甲,却让吴言想起了玛雅遗迹中那些壁画上雕刻的古代玛雅武士。 猫鸽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凤姒,在猫秋怀里蹬腿想要跳到旁边的亚雌腿上。 况且,这里有一半的人都是冲着鹿之意来的,有的纯属好奇,有的想拉拢。 脚上被子弹击穿的伤口被人简单止了血而已,经过了一夜的折磨,此刻已经面色泛白,双眼无神,唇无血色。 陈澈清楚地看到,对方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又有些怀疑地揉了揉眼皮,最后再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清瑶,最后一溜烟地跑回了寝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后宅私隐(第2/2页) 其他几人却是明白了,看来是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误会,叶庄主把人给认错了。 在姜璃刚上去的时候,一道白光窜入了车厢中,直接跳到了她的身上。 这,这有点不合适吧,萧子阳没有接,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帮了我们楚家这么大忙当然合适了,孙瑶结果话说道。 冲脉丹的能量很霸道,直接开始冲击西门追雪的第二条玄脉丑脉。一股剧痛从体内传来,那种由内而外的痛楚,让西门追雪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恩,恩。”唐雪点了点头,但是却依然停不下哗哗直流的眼泪。 不如同黄昏之时内的养殖安基地,新手村所在的区域,这是真正的蛮荒之地。 “你还委屈上了,不过你的确是比较倒霉。其实他们最大的仇人是李思丽没错,但是,李思丽身边有邪修护着,你没人护着,他们不找上你难道还去找李思丽作死吗?”璃月没好气地说道。 这就说明,真正拿到洗礼资格的,绝对是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人,而再联想到如今,林子华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她从来都没有在司长歌的脸上看到过。 “你要让先生承担这一切?哪怕你制造自杀……”克莱门特的语气低沉,话说到一半就见南希笑起来,那笑容明显是否认了他的话。 “有,当然有,不过我可能没有时间亲自领你去看看,我让我的下属带你去看看,可以吗?”克劳德确实是有事情要做,在云央答应了他会共进晚餐后,他就决定把余下的问题留在晚上问。 第二十九章 如丧考妣 第二十九章如丧考妣 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了解了些汤二妮的悲惨往事,知道她道德底限不高,可能精神不太正常,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她的身份无甚特别之处,何氏也不像没脑子之人。 迟万里规规矩矩地站在曾祖与林泳思面前,有些拘谨。明明上一次曾祖开口求林大人时,林大人拒绝得很彻底,曾祖还特意派人打听过,确实是他们消息闭 所以现在的李牧,一直都没有前往欧洲,试图改变欧洲的历史,虽然李牧不愿意承认,但是目前世界的中心还是欧洲,这一点毋庸置疑。 “得了阿瑟,别抱怨那么多,换成是你去当总统,你也一样会头疼。”虽然詹姆斯·加菲尔德现在的表现有点失控,但是还没有到需要动用b计划的地步,李牧也不想和詹姆斯·加菲尔德撕破脸。 这会她的寝殿要大动,除了正殿竟是无处可去,呆坐着正殿,她可不耐烦,但也不能钻到奴婢的房间里去,便想趁这个机会四处转一转。 如果说当初入朝时闻听这句脱胎于抗日名言的词句,房梁这个初出茅庐的土木工程系学生还有种自嘲的意味的话,那么现在的他终于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就争取赢她回来。”玉姑姑鼓励道,看到庆王脸色忧伤,她的心难受。 不是在场的骨干们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要知道柏毅跟前的操作台可是用一整块钢板打造,虽说比不上装甲钢坚硬,可也不是几块布料涂上数层浆糊后就能硬碰硬的。 而中国竟然凭着手里的几杆栓动老枪,就敢跟世界顶尖的狙击战强国叫板,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腻歪了。 直至苟迎捂着剧痛的手臂倒下哀嚎,面具男子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弹,仿佛靠在树边,很让他安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如丧考妣(第2/2页)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家队长王罪,会如此评价微蚁这名选手了。 不待箭矢和水盾接触,又一面水盾出现在林克身前,继而迅速跟上,迎击箭矢。 毕竟是喜欢了这么久的男人,不可能说一句不喜欢了就能马上放弃。 那一圈隔绝了正中心的深渊以外,便是数不尽的一米多圆形卡座,部分卡座无法望到里面内容,那些卡座是全黑的,就像是黑洞似的,从这处空间被抹除了。 寒星大为不解,不是通天柱出问题了吧,自己这等货色也有这等待遇? 贾仁对此宝并不陌生,这是代表天谴的毁灭至宝,曾经被仙庭执掌,随着仙庭覆灭,此宝下落不明。 他的脚下,魔礼海和魔礼寿遁在土中跟着他,凭借混元珠伞收敛了两人的气息。 也不知到底是墨菲老头的审讯姿势更多,还是维尔日妮的姿势更多。 散修断粮,不少人早已饿肚子,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买到更多灵米。 符与器结合,诞生出上古符翼之类的宝物,这是符道和器道的结晶。 树果树结出的果子有着种种神奇的能力,有的能补充体力,有的能消除异常状态,有的能增加宝可梦和训练家之间的亲密度……最重要的是,它们制作出的精灵食物能增加宝可梦体内的本源能量。 原来是可以利用四象洪流,将身体任意部分化做元素之虚无,这样的变化,用来防御,就让敌人的攻击全无落点,如果用来攻击,那么纯粹的原力能量,也将爆发出超级的杀伤效果。 第三十章 目击证人 第三十章目击证人 陈铁军没想过会留在清河,他准备认了尸后便直接回淮安的,但林泳思以案子未破,尸首暂不能归还与他为借口,将他扣下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被叫了起来,随同林泳思一行,去往了案发现场。 这地方比他自己家还要破,想必那个女人在离了家后,过得并不怎么好。 一生爱享受 毕竟陌上无双消声觅迹,如今让人出来搅局,大兴杀戮,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墨白,你又在耍我呢吧?一下不好,一下又没有不满意的,到底是怎么样的?”苏楠可是很严肃地在处理。 不如先考验一下王上心中对我到底还没有感情再说、不如装得可怜一点吧。 陈婆婆突然拉起了我的手,目光是那种正色得让人害怕的:“太阳的妈,再等下去,霍萧瑾就没命了,我求你一件事!”她拉着我的手很紧,手腕上的疼痛都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巨亚役弟。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九儿?”千寻低低的呢喃着梦里的话语,只是九儿这字眼,好似真的在哪里听过。 “回家吧!”霍萧瑾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出现时,我差点被吓得尖叫起来。 这十个字刚刚写出来,谷星月就发觉了不对劲,刚刚是看着他写那个,脑海里面才会有这个想法的。 “陆助理也出来躲清闲。”四下无人。唐仁修并没有再微笑,只是淡淡说道。 韩公公一看他的神色,一看就是不好,心里又害怕,哪里还敢在托大。 咳咳,当我在游戏里面的晋级赛视频记录中找到雪衣所打的三个视频之时,我终于相信了雪衣的实力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目击证人(第2/2页) 震骇于宫御月的深藏不露,他们停下了攻势,有些惊惧地直立在原地,戒备地盯着宫御月看,却不敢再攻上前半步。 晨风拂过,撩动了帐幔,微弱的光影因而在床上晃动,淡淡地,晃在了熟睡的人儿脸上。 除了痴迷舰队的风中信,水轻烟等人的修为相对于年龄来说,即便在一些强大的人类神族里,都是天赋绝佳的天才,就连一直自诩“很笨”的牛犇,也算是少有的天才了。 她正是当年策划掉包的那个姬妾,原本以为要熬出头了,没想到瞬间就被打回原形。 他洗完澡就穿着一条内裤,如果被狗仔偷拍,的确会有不少麻烦缠身。 现今曙光战队的主力,擅长打中单,爆发位置。前几年的国内年度战队赛,季风雪的中单在所有战队中单排名中一直都是前三。去年的战队赛决赛中,第一场,季风雪以38杀3死的战绩在18分钟结束比赛。 微胖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寒,然后眨眼间又消失不见。荷官笑眯眯的把桌子上的时候筹码收好,然后放在王嘉誉这边。 他希望能够帮助那些得了怪病的僧人寻找到线索,故而在这片莲湖前面停了片刻,向云锦璃他们说明情况。 别看他们几个兄弟平常在自己家里内斗的厉害,但是到了外面,他们就是冯家,自然会团结起来。 若无情瞬间听出了老天后的话外之音,他连忙疾走两步,追上老天后。 但这吕川虽然只是偷袭一般的突然出手,但那力量已经被刚刚的吕煌强了太多,看着大师兄的银花剑都飞出攻击对方不果,看着对方已经破掉一杆万魂幡,吕川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第三十一章 缄口不言 第三十一章缄口不言 “本官问过你,以前可曾来过清河,是你矢口否认。如若心里没鬼,为何不敢实话实说,如今被人认了出来,你叫本官如何信你?”林泳思背着手,默默盯着陈铁军。 “我、我......”陈铁军几次欲言又止,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口咬定,他没有杀人,却拒不交代,曾经来清河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一个男人正坐在床边。男人年近三十,长身俊朗,跟宋明有一、两分的相像。 就比如现在,不少人羞愧难当,但也没有站出来为冰凌儿说话,只是在一旁冷漠的看着,就比如晨王府三人。 张浩突然又想试试看能不能说服父母同意自己和琴琴姐交往,必须得找个办法说服他们,他一点也不希望琴琴姐和人交往。 心中,有一场梅雨,似乎并没随着年龄的老去而稍有消退。就让它下吧,下在我多愁善感的生命里。 看到墨言似笑非笑的表情,黑衣人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抬头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年,生出了一股不知名的恐惧,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居然对眼前的少年产生了一丝丝的怯意。 这样想着,凌青云不知不觉中却进入了梦乡,这是数年来最香甜的一次睡眠。 “武大,你比我预计晚来了一个时辰”帘后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道。 愉悦不知道陆天宇为什么现在要将母亲带到黑礁岛,以前陆天宇不是担心自己的秘密被母亲发现吗? 高世青的目光最后划过姜染的手腕,看着戴在她胳膊上的腕表的时候,眼里这才划过了一丝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缄口不言(第2/2页) 凌青云惊愕地看着林谦诚拿紫瞳虎尸体发泄怒气,这……这是刚刚从心魔中转醒者该有的动作吗?正常情况不应该是心有余悸地张望四周,确认回到现实吗?是这林谦诚的心志坚韧远胜自己,还是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心魔? 然后旁边的百姓受影响就极大,毕竟这些百姓大部分是没有武功的,死伤自然更重一些。 这种抢夺刀势碎片,一看运气,毕竟在刀势瀑布有太多的暗流和乱石,使得流下来的刀势碎片不知流向何方,哪个也不能掌控。 古超的刀法再变,又是一招疾风骤雨。在旁边的一众古家子弟,那些另入门派的人眼睛也不是睛的,自然是看得出古超的刀法已经不再在一阶武技的范围内,古超居然还真的会二阶武技。而他会二阶武技现在才用了出来。 “主人?”离疑惑的叫了一声,她感觉主人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一开始也有人选择了不闪不避硬抗,可结果却是被五人成一组的血色亡骑于顷刻间轰杀。 古超有些紧张,早就听说幻术强大,对于所谓幻术自然是期待得很。 把喇叭一扔,蒋震就跳下了车,枯叶蝶抱着ak47紧随其后,两人步行朝路障走去,而两辆皮卡则慢悠悠的跟在两人后面十米处。 压根就是没有提起过余乐这号人物,而且余乐的成长度也是远大胡子所想。 一个瑞金市的富豪走到王波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轻声问道。 方灿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两个,短暂的重逢喜悦过后,方灿将二人迎进石宫内里,彼此间自然少不了一番叙旧,更是互相了解了近况。 第三十二章 急流勇退 第三十二章急流勇退 商茂盛这次倒是乖觉,老老实实低着头行了礼:“大人,草民奉家父之命前来,不知可否带祖母尸身回去。” 李闻溪皱了眉头,目光审视着商茂盛,问道:“案子尚未查明,仇红梅的案子还未水落石出,你们此时急着领回尸身,莫非是心里有鬼,想要掩盖些什么?” 商茂盛一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摆手道:“大人明鉴啊 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出来的,身上还穿着西服,系着领带,一本正经,近看远看都是人中龙凤的样子。我和程墨也不算差,虽穿得不如华氏兄妹隆重,但好歹先天的条件不错,所以坐在他们俩对面,倒也算得上旗鼓相当。 这门混沌剑术几乎包罗万象,触碰到了至尊级别的它内含剑意的种种玄奥与真谛,与余言交战的过程中陈卓收获颇丰,触类旁通之下明悟许多东西。 从餐厅出来,季慎谦和席岑溜了遛弯,梨花星球的梨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梨花香,看着这些熟悉的建筑物他竟然有些恍然,似乎自己还在地球,还在横店拍摄电影。 这一处剑气风暴出现在华夏国的最东北角,位置较为偏僻,且此时气候严寒,因此还并没有被多少人发觉。 一岩真君在冰月继续在悟剑峰领悟剑意的这一个多月里,心情起起伏伏,闹心的不要不要的。 好半天东离未央的身体才不那么僵硬,他控制着夜无月让她更舒服的窝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的拍了拍。 席岑告诉了季慎谦房间指令和密码之后,正好轮到他的戏份了便和季慎谦告别了。 母亲随意问了句,对什么“年级名次”、“班级名次”依旧毫无概念的神情,不作评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急流勇退(第2/2页)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冰月终于可以将符箓包裹在灵力当中,在对付修为高于她的修士时,这倒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秘密武器。她还御使灵力包裹着的符箓与雪凤对战过,其效果就连雪凤都双眼一亮。 我一面跟一面好笑地想:他大概是想耗尽我的体力,让我就是追到了他也揍不动了。 落杜若刚从曳戈所施展灵力中蕴含的太初之力中反应过来,却是突然感到一阵冰寒从体表渗入,这股寒气来的莫名其妙竟然顺着她的经脉迅速地钻入她的丹海之中,想要将她的整片丹海冰冻。 听到楼上有吵闹声,左壮通过保安的报告,也是第一时间上了楼,带着保安走了进来。 海南省省长邱南天,甚至亲自赶到现场,成立搜救指挥部,亲自指挥搜救,此时的搜救范围已经扩大到十海里,这是搜救专家计算出的结果。从张云泽被浪打翻卷走,所能飘走的最大距离,也就是十海里。 夜清绝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毫不顾及形象的冲进洛无笙的房间里去看她。 一旁的消瘦青年看到这一幕,眼睛睁的奇大,紧接着,用手捂住了眼睛。 “害羞咯!”曳戈大方起身顺口道。他如此一说反而让寐照绫有些脸红。 于是乎,在马车夫张弛的惊讶中,洛无笙和夜清绝坐进了一辆马车上,马车里的安静是属于洛无笙的,而话唠是属于那个在璃城百姓眼里高冷得不要不要的夜清绝的。 说完,袁木生转过身,将早已准备好的帐本,拿到了吕香儿的面前。听说吕香儿要来,他很是用心地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段时间的帐目做好,准备给吕香儿看。 第三十三章 手心手背 第三十三章手心手背 淮安城,中山王府。 王府里再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日乃三公子娶妻的大喜日子,全府的奴仆脚下生风,各司其职。 新房早就收拾好了,规整的小院,新嫁娘的全套陪嫁家具已经摆放整齐,就等着迎接女主人进门了。 纪凌风做为今天的新郎倌,一身红衣衬得他犹为出众,他本就生得很不错,眉眼间贵 好在医生检查后表示,薛诚和古丽娜都是体力透支,问题并不大,但还是建议以后少设计这种高强度的环节。 “不是,我只是觉得……太辛苦了,最近园子不少人都走了,再这么下去,人手可能连一台戏都凑不齐。 池夏红着眼眶,克制了又克制,才没有掉眼泪,但声音已是带了哭腔。 康熙初年为稳定局势施行了海禁,把福州居民内迁,直至康熙二十三年朝廷收服台湾,郑氏归降后,才又重开了海禁。 他又没学过土木工程,也没搞过建筑设计,哪里知道怎么建房子。 蔡川挥舞光膜长刃,没有任何的停歇,同时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流逝。 塞西莉亚在看到罗恩之后,马上跑到他的身前,等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 这片唐人街的楼房普遍不高,一般是三四层高的样子,看上去也都是挺有年代感的那种了。 “放心吧卫长,我们一定办好这件事,不过,万一那家伙真就有什么特殊手段,我们该怎么对付他呢?”随从有些担心。 默念使用折扣优惠券后,只见闪了一下光就不见了。然后背包里就只剩下一个隐形摄像机。 可是现在……她的一切是皇甫夜,她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只是胚胎的孩子跟皇甫夜分道扬镳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手心手背(第2/2页)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那道吸力消失的无影无踪,林天神色一惊。 再说了,这一次他们携带了重武器,绝对是万无一失,打鬼子们一个措手不及的。 叶惊尘手掌一动,烈焰手套上冒出炽烈火焰,火焰柱也随之出现,被叶惊尘拿在手中。 带着疑问,带着不甘的愤怒咆哮和叫骂,这些飞机场中的鬼子军官和士兵,只能用上吃奶的劲,向着飞机场外跑去。 另有几人也有所意动,不愿意暴露实力的人,可不止是叶惊尘一个。 他之前那番说辞,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明眼人都知道强词夺理狗屁不通。 随着时间进入到9月,燕大校园里的人变多了,高年级学生陆续回校了。 “师弟要知耻而后勇,修炼一途胜败难料,没有人会一路顺风顺水!”沈霄淡淡的开口安慰道。 按照苏已然的说法,像他这种无门无派的修仙者,只能称为散修。 商盟的进展比紫秀宁想象的要顺利,也就在最近就要开启了,面对这种大盘的操控,紫秀宁难免紧张,如果真的失利,那可真的是赔的顶朝天。 洛筝听着,觉得这样的处理,也算是不错的,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留在陈景元身上的印记被破解了,没法感应到他的位置,现在该怎么办。”三更天那边正在商议,那名在陈景元体内留下印记的凌虚杀手感应到印记的破解。 毕竟李潇之前展现出来的战力,太过强大,连黄金狮子都能击杀。 终于塑元灵乳出世了,噗的声音响起,从深处刮起一阵风,陈景元看到从深处有塑元灵乳呲呲的喷洒出来。 第三十四章 不择手段 第三十四章不择手段 师燕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纪凌云,并未多作停留,便又与身旁的老夫人们谈笑风生,渐渐走远。 纪凌云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那些欢声笑语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眼神晦暗地看了一眼远处世子妃的院落。都是因为她,仿佛自从娶了她回来,自己诸事不顺! 母妃原本就偏心幼弟,如果只是吃穿用度,和 这一刻,许多人心中藏得最深的那种情绪被激活了,并与列尼奥斯的吼声产生了共鸣。 石川听到此言,脸上的异色一闪而过,看来晴川闭关之事,并非那么简单。 一般而言,妖兽内丹为了保持其新鲜度和浓郁的灵力,都会存放在玉盒之中,这么直接将妖兽内丹扔出来,的确罕见。 与刚刚出发的时候相比,现在萧寒的心态。更加的稳定,更加的自信。全身每一个细胞之中,都充斥着对未知的探索欲;全身每一个细胞之中。都充斥着不败不灭的勇气。 我二话没说,掏出枪来对着这妖怪嘭嘭嘭几枪就把枪里的子弹全部打光了,不出我所料,子弹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一丝的伤害,打在他身上发出一阵叮叮叮的声音,全给弹开了。 从龙蛟意外失踪,到现在,已经有十余年的时间了,作为妖族之中,血统最接近上古圣兽青龙的后裔,自然受到妖族上下的广泛关注。 头顶天光渐暗,强如萧易也感到了一股压力,他肉身无铸,混沌气流淌,肌体晶莹如琉璃,气血充盈,若大龙盘亘,隐隐透出体外。似混沌宝血,无瑕透亮。 现在林克俨然成了最大的信仰掠夺者,一看到信仰就想抢过来,所以现在他又心动了。 这声音似乎是在墙外传进来的,不过又像是直接响在三人耳边,顿时连吴历刚才那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也收了起来,拿起手中的拂尘捋了捋,算是把刚才在地上画图的灰尘抓掉,然后手上那些灰尘看也不看,往裤子上抹了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不择手段(第2/2页) 同样,黑撒加作为一个拥有‘神之化身’称号的男人,其就是全能代表,无论近战还是远程,又或者是智慧都是超一流的,即便法系攻击没有阿释密达那么强,也不会弱到哪里去,这一打起来自然不会落于下风。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缓缓向前走着,真正的男人应该带着一点淡淡的深沉,淡淡的忧伤。 乔珺瑶怒视了江恒清一眼,而后拉了拉苏彦,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汪洋大海中,浸泡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一头蓝发,脸上全是浮肿未消退的痕迹,眼神忧郁的注视着天空,远处的人,还以为是大海上又多了具尸体罢了。 兰溪有些怕怕,看来这个皇后娘娘对她的行踪掌握得很清楚呢,恐怕宫里到处都是她的耳目。 白寂风并不意外,帐房先生会乐意自己的这个提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回到住处正待休息,忽又想起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自己被传去碧波宫见望帝的事情,耳目众多的皇后娘娘一定已经知晓,她该如何想自己呢?这一次,又该如何解释? 尚扶苏只顾着自己“过瘾”。完全没发现贤妃进来。这会儿。突然听到了她的大喝,才是微微一滞,抱着纳兰丹青僵在了原地。 剑意这个概念比较玄奥,不像武技那样一招一式,非常清晰,让人容易理解。对一个剑者来说,在战斗中能够生出剑意便已经说明他在剑上的造诣已经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可以与剑融为一体,顺乎自然。 第三十五章 巨大牺牲 第三十五章巨大牺牲 纪凌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垂下,却仍倔强地不肯松手,仿佛那剑是他最后的尊严与防线。 “母妃,您怎能如此?用这样的方式......”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满脸屈辱之色:“我堂堂世子,竟只是个生育工具??” 师燕栖轻轻叹了口气:“云儿,你不要这么幼稚。”求问,儿子太废,带不动,怎么 只听得一声净街鞭似的脆响,霍格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摔了个狗吃屎,给予养他育他的大地母亲一个深深的吻。 “游历到此,想不到无意间就捅了篓子。”明轩不无歉意的说道。 大汉对着龅牙孙的背影,默默的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老大,这一手真绝!”说完,便向旁边挪了几步,与黄毛拉开了距离,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 因为陈所长开着是座机免提模式,张皓的应答被姚静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说,陈所长那一句霸气的“我是你领导”,还真的很有电话诈骗的味道。 “鸵兽可真够残忍!连自己同类的肉都吃!”王翠山皱着眉头说道。 “今天给大家讲讲爆裂拳,待会讲完后,大家到锻体场自行练习,现在,我先给大家示范一次!”徐晃说完随手一拳击出。 强者对决往往一点点的疏忽都会发生意外,所以这一击死圣并未下死手,就是让谢童知难而退,并让蔷薇继续与他自相残杀。 甄时峰第一时间查看了自己的队友栏,步凌决的血条还在,看来并没有退出游戏,只是目前踪迹不明,至少可以确定没有同自己一起被关押在这处牢房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巨大牺牲(第2/2页) 果然,十字军团的生化人一瞬间就混入了战场,不过北盟人早就有了准备,一见来者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便已熟知对方身份,统统让开了道路,交给自己的头领解决。 凌天云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黑色玄铁令牌,在那名中年男子的眼前晃了晃,待对方看清楚之后,这才收了起来。而那名中年男子一看到那令牌时,本着慵懒的双眼顿时射出一抹炯然的精光。 陆归舟知道的事,都是父亲所说,其他的……护族的卷宗都在父亲的手里,他根本触碰不到,是以也没办法给予更多的线索。 说是怕他惹了祸事,他虽说一个妖怪,但也是一个雄性,怎么能忍受得了这种事情。 更何况,这一切也仅仅只是谢瑾澜几人的推测,或许当年的真相另有隐情。 罗医生说的那句“无能有时候更为稳妥”,话虽然不好听,可话糙理不糙。 这么一大碗汤药,这要是喝下去不顶用,老人家那可就更难受了。 皇帝人到中年便已经两鬓斑白,贵妃一走,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来,如今能抓在手里的,除了薄云岫这个念想,他好似什么都没了。 几人看到如风之后都是行礼齐声说道:“参见大师兄。”随后又对着帝天情行了一礼。 沈郅离得近,自然听得清楚,心下有些诧异,怎么少傅与王爷有仇吗? 周念念脸上的笑容敛去,搓了下手,垂着脑袋走到了关平的面前。 更让任子滔佩服的是,俩爹打完电话没影子了,等他转头出去找,好嘛,那俩人去地下储藏室翻了几瓶瞧着顺眼的酒,在园子里喝上了。 第三十六章 前朝宝藏 第三十六章前朝宝藏 纪凌云只觉得眼前一黑,有种想要晕倒的冲动,他连忙扶住身边的为仁,勉强站定,缓过神来。 “寅成在哪?” “在城外的别院,他受了伤,还带了个徒弟。” 半个时辰后,寅成捂着仍然冒血的伤口,跪在了纪凌云脚下。 “咱们在清山的苦心经营,都完了。”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差事办砸了,他的脸色 对李末来说,其实只是一份极为粗浅的炼丹心得,但对其他的炼丹师来说,却珍贵无比。只是听了一遍讲解,就感觉自己收获良多。 李末瞬间就想冲上拍卖台上,把落落从笼子里救出来,她自己都不确定落落能不能御兽,有些妖兽对落落会莫名的友好,但有些照样会追着他不放。 别的人也都被惊震,过了很久之后,才有武当子弟冲过去围住那白衣刺客。 虽然偷听似乎不太好,但是毕竟这是视频通话,李思琪是知情的,如果确实不能听,想必她也会关闭连接。 沈渔轻声一笑,她毫不在意的说道:“太隐城中的天地灵气本就充足,反哺一部分到龙府山脉来又有何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兽丹?”姬凌生突然开口问道,语气生硬,甚至没有疑问的语调。 “白痴。”顾琛已经很久没有见夏时光这么开心的笑过了。他发现,比起让夏时光难过,他竟然还是更加喜欢看到夏时光脸上的笑。 柜台后头的地面上,摆着三个乾坤袋在乾坤袋的旁边,摆满了灵石,李末看到的画面就是南宫昊正偷偷的把灵石往他腰间的乾坤袋塞去。 这么多名家,专家,都办不到的事情,秦阳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却能办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前朝宝藏(第2/2页) 哪怕是七年前夏时光生死未卜,顾琛都从来没有过这种被抛弃的感觉。 蚣蝮元魂倒是很开心,趴在大池子边上,不时的摇着尾巴,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前爪也不时调皮的拍一拍正在慢慢升高的地面上灵液的页面,总感觉它是在等着灵液把元魂空间充满好游泳一般。 这艘木船也是王胜在出发之前就打造好的,全都是零件,装配起来就能使用。而且这艘木船的形状是经过王胜特殊设计的,很宽,重心低,哪怕有五六级的风浪也不会侧翻。木料十分的结实,一定程度的碰撞都不会有事。 渐渐所有异象消失,那幻化的龙袍天子冠也是不见,但是碧海潮生冠、流川绝逸沧然甲,却悄悄发生变化,不再是原来模样。 镇元大仙脸色凝重起来,闭上眼睛微微推算后,果然铁扇公主有那么一段时间,不知道所踪。 陈立甚至不知道,见到方晓,应该怎样把自己想要去参军的情况告诉方晓。 “万年难遇!”鲲尊者不由得惊叹一声,没想到太清圣地对吴芊儿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那么厉害,若是让他收我做徒弟,他恐怕看不上,以后怎么才能跟随他呢?”没有再多说,她继续盯着清澈的河水,思考着这半个月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 当个混混也算了,还买了枪,现在在警方的逼供之下,为了减刑,他把卖黑枪的人供了出来,不过供出来的,只是一个电子邮箱号码,至于对方是什么人物,很难查找到。 一时间,林雪婵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发出娇喘、双腿蜷曲,使得陈凡脸庞僵硬。 第三十七章 螳螂捕蝉 第三十七章螳螂捕蝉 林泳思呆呆地坐在桌前,茶盏中清亮的茶水从热到凉,他始终如一尊泥塑般没有再开过口。 李闻溪无聊地打了两个呵欠,见对面的男人出神,便想悄悄离开。 “想知道那些银子哪里来的吗?我倒是略知一二。”林泳思瞥了李闻溪抬起的半个身子,将凉茶一口饮下,嘴里的苦涩一路苦到了心里。 李闻溪一屁股又坐了 幸好毛球只发出了一吼就成了这样,否则吞下几滴精血就能化作对方持续战斗,可不是要逆天了吗? 事情不太妙,孙安提速朝着门冲过去,只要能过了这一关,拖够一分钟,伊里奇就又拿他没办法了。 我确实不能保证,它在对付完老太太之后,日后就真的不会造反。 他知道,从刚才他所见到的这个情况来看,那青蛇妖迟早会破去那些阵法。此时不逃,等那阵法被他破去,便再也逃不了了。 当然,维森尼奥除外……这位大兄弟一直以来一直表现出一副肾虚的样子,如果系统这都没有检测出来,那才是奇怪的。 与他预计的一样,白蛟果然因为之前退水耗费了多半的能量,对专门针对它设下的障碍束手无措而不得不祭出刚成型的龙珠来突围。 真没想到,就这么个过气了的事故,牵扯出了这么复杂庞大的人际关系和各色人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隐约看到了一抹黑暗从窗子外面飘进来,飘到了他的床前,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闭上眼睛揉了揉,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抹黑暗已经显出了一个怪异的形状,像是……一朵蘑菇。 猴子的结拜兄弟岑二青既然来了,那肯定不可能再继续让猴子呆在天牢里受罪!再加上,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将猴子放出来,与魔物厮杀,将功补过,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螳螂捕蝉(第2/2页)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飞,而是他们六人之中,实力参差不齐,只有三人能飞。 顾若宇一看,现在的情况已经这么紧张了,看来是到了自己出手的时侯了,便到光头男面前,趁他不在意猛然挥出一拳头,将他重重的打倒地地,孩子紧跟着从光头男的怀里滑到地上。 很久以前,梁景在我心眼里就是个大坏蛋,而在我最狼狈痛苦的时候,身边竟然也就只有这个大坏蛋陪着了。吃着吃着,嘴巴里竟然就充斥了一阵苦涩的味道,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甜甜嘴巴。 只是片刻,元通身周的光以及眉心都已恢复常态,“你手下吧!”元通将手中的万宗源递到李强手中。 本来他就没准备接手hk国际,只是一个hk娱乐就够他忙的了,哪里想到萧卿童会出事呢? 是盛世尧出事了!这些情形,定是他在那底下发生了什么导致的!我之前被他还算温善的假象给懵过去了,入了魔的他,又怎可能安然无恙,只是比原来性情略改呢? 正如汉娜所言,这里是德国柏林,萧家再怎么财大势大,那也是在国内。真的在国外得罪了不该惹的人,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秦璃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醒来的时候,手无意识的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才发觉,肚子已经不大了。 就在顾若宇享受这份恬静的时侯,身体被重重的撞了一下,不等他发火,地上便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她给孩子的本来就太少了,现在连孩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权力都被她剥夺,她真的是个很不称职的妈妈。 第三十八章 兔死狐悲 第三十八章兔死狐悲 当一个人极度缺钱时,他很可能会没有底限,去违法犯罪,反正烂命一条,有何不可? 当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缺钱时,他无所不用其极的错,都可能变成了正确,还美其名曰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中山王如此,世子爷自然有样学样! 纪怀恩开了个好头,给纪家其他人打开了一道名为无耻的门,然后其他人便心安理得地 难得的是,以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带弟居然也赞同她的想法,其实从她能够记起以前的事情后,很明显的发现带弟比起以前,变了不少,沉默了很多,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几乎想把家里的事情全都揽在身上的样子。 东方瑾起初也以为是东方珠,可是现在见不到东方珠,她也无法下定论。 深夜,熔铁堡仪事大营中,冰风堡一行作为援军参与了劳艾德王的议事。 再次在脑海中,将关于全球高峰会的剧情想了一遍,秦岳终于确定,这个漫威世界,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电影世界了。 比赛时间第78分钟的时间,严枫再来了一次大力出奇迹。他在接到林凡的莫德里奇地传球后,硬扛着加拉耶夫起脚远射。 而看到自己父亲被颜良砍下一条胳膊的张汝嫣,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陡然从袁朗的怀里挣脱开来,只见其跳下马背,直朝着张白骑倒地的地方跑去。 袁朗本是跟韩馥一同来的,可是他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去证实一下,所以找了个借口要先开溜。 所以这次邀请叶芷,抚子被连续拒绝两次后,就老老实实的撤退了。 想依附曹操,光袁朗一人想可不行,所以袁朗想到了张白骑,如果能得到张白骑的支持,那么大半个黄巾军基本已经没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兔死狐悲(第2/2页) 艾蜜莉雅和叶芷已经回来了,路过她们两人的时候,艾蜜莉雅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等洛丝丝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见皇甫澈和玉灵子都呆在房间里面了,玉灵子还没有什么表情,皇甫澈倒是一脸笑意的盯着她看,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洛丝丝大奇,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虽然说大部分的东西和以前都差不多,但笋还真的没有见过呢。就是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弄来的了。 不过,做杀手这一行,每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良久以来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是让程平没有一丝的松懈。 果然什么洛丝丝没有问,反正金蚕现在在她体内,她迟早都会知道的,所以也就乖乖的跟了出去,走出去的瞬间,洛丝丝回头看见师祖玉灵子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了,犹自低头沉思不已。 “兄长!事到如今,为了防止十尾现世,我们应早做打算。”李云逍消失后,一身狼狈的羽村转身望着自己的哥哥,脸上的凝重之色未减道。 其他妹子也没有多想,听从了苏雅琪的安排,和袁晔珊一样,挑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寻找陆羽。 然而叶云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次无意之举。千万年后,这些古木竟有了智慧,均成就了一翻威名。 我睁大了眼睛,呐呐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心想这江婷那么年轻,我之前还以为是妹妹的姐姐什么的呢,没想到居然是她的母亲。 前面李英俊带着队伍迅速撤离电视台甬道,余白紧追不舍,余青跟在余白后面。 他抹黑了沈采苡,沈家旁枝几人怎会高兴,前两日与他起了一点冲突之后,便已经与他划清关系。 第三十九章 恩威并施 第三十九章恩威并施 中山王才不会管几个儿子什么心情呢,他此时一点也没有丧子之痛,无比开心地望着坐在他下首的宋临川,心里想着这次该赏他些什么。 清山里的私兵被全歼,还抄出来了那么多银钱,也是他发现了另一侧山坳里还有猫腻,居功至伟,不赏说不过去。 可自己前不久刚给他升了官,如今却没有更好的空缺,而且频繁升官,尤 秦明听到系统这么对他说他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于是他就说去收拾收拾然后又回到床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程欣就收到了秦明给她发的信息,然后她就听了一下秦明的录音,她觉得真的非常的不错。 木子云也明白了,八成是数千年前阴差阳错下,一把锤子从这里流落到了家乡湖州的百炼兵道,而百炼兵道在此基础上稍加冶炼,便成了三棱天石锤了。怪不得一路上碰见的角色,都认为这锤子不是件好物,还真不是件好物。 这个王冥,真有点草菅人命的味道在里边!他做这样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独远,再次,道“先去,长林,哥哥决定先去买一匹好马!”独远,言落,一个纵身飞下,与曲之风,往左侧长林城方向大步纵去。 “等等!”谁料那铁背头噌的就爬起来了,虽然全身透红,但精神矍铄。 这万年血灵芝可能是整个罡暴绝阵的主阵心,林辰还得借于罡暴绝阵的威力去对付剑雷他们,肯定是不能碰的。 欣菲盘腿坐好,把江安义的头搁在她的大腿上,两只手轻轻地按在江安义的太阳穴上,一股清凉的真气舒缓地注入江安义的脑袋中,然后把这种舒适沿着经脉传遍全身。功夫不大,江安义便酣然入梦。 它有着古风的韵味,却也有着现代摇滚的狂野,它时而温柔似水,时而有暴虐的好像是一把屠血的锋利之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恩威并施(第2/2页) 独远,于是,道“不错,正是贵族圣物玄真帆!”玄真帆,大漠之帆,是大漠永不退落的巨人图腾。 在众佣兵的一番讨论之下,终于还是决定冒险一试,毕竟无论事情到底怎样,他们都免不了一死,还不如赌一赌。 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队伍,索尼的内心已经平静下来了。不能反抗那么就享受,最起码他们赫舍里氏跟着王晨了,还被赐予了王姓,这已经是很大的恩典了。今后他们赫舍里氏,只能跟着王晨一路走到黑了。 这一位和她们比起来根本就不逊色,甚至某些地方还要略胜一筹。 四人向着门外奔去,可是还没等走到门边,数名和自己气息相仿,眼中充满着暴虐的械改人便将大门堵住了。 百盟众人,虽然认可了楚馆的实力。但仍然是存有很大的误解与敌意。就等着最后少林发话,将其彻底灭绝了。 这句话倒是中肯,别看布莱特现在固执,其实心里装的都是绝天,什么样的人都要和绝天比比,可见绝天在布莱特心目中的地位。 “这也算是组织上,对楚辰的一次考验。就看他,能不能对付得了,新神榜上这个恶魔了!”赤樊道。 老蜥蜴将庚龙的反应看在眼中,他轻轻拍了拍庚龙的肩膀,一股暖流进入到庚龙的身体。有了那暖流的帮助,庚龙的心绪多少有些平静。 系统提示的声音在庚龙脑海中出现,一听竟然还有这等好处,庚龙可是高兴坏了。毕竟这样一来,自己以后倒是省事了,并不用刻意去寻找碎片。 第四十章 告老还乡 第四十章告老还乡 淮安城里发生的事,李闻溪没空打听,听了都不够糟心的,她眼下有自己的事要忙。 迟家动作很快,迟逢胜递的辞呈一经批复,他们全家收拾细软的速度可够快的,已经预定了马车,五天后送他们回林州。 扎根清河几十年,这会儿又说走就走,倒是个爽利的。 林泳思以前看不惯他尸位素餐,路都走不利索,还不告 “咔嚓,咔嚓!”王晋直接将杜楼踢了出去,从王晋的腿接触到杜楼双手开始,不远处杏树上和马棚上拍照的声音和闪光直接亮了起来。 这车不是一般的车,他也看出来了,他以为,林平不过仗着自己有一个好爹,才敢如此嚣张。 哪怕是普通的多罗城人民也能感觉到这样的气氛,所有人都感觉压抑。 刚才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行为过于激烈,愤怒之下把妖兽的内丹一起给化了。 本来金大升是想让袁洪坐这个正位的,但是袁洪再三推脱,说自己是最晚来的,不应该做头把交椅,硬是将金大升扶上了这正座。 沈青霞,就是林平的母亲,林家没落之后,沈青霞一直陪在林平父亲身边,不离不弃。 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波峰来时他们的手拉到一起,以防冲散。大浪一过,他们又松手,各自奋力游向海面,夺取喘息之机。 光头大汉的上半截身体,躺在地上,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呢喃道。 同在天庭为官,凌白对守山金仙这人很佩服。佩服他的勇气与坚守原则。如今的天庭早不是当初一片清明,表面上玉帝说了算,可是随着三大天尊实力境界的不断提升,玉帝执政的权威常常受到挑衅。 银色光罩崩碎,雷家两兄弟齐齐发出一声惨叫,身体都被挤成了肉泥,一缕缕鲜血从收缩勒紧白霜藤条间隙中流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告老还乡(第2/2页) 乌恩奇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若论抱负、胸襟和豪气,他远远比不上维奇。昔时如此,今日亦如是。 “是!”冷长老应了一声,然后就领着一些长老将王长老的尸体解了下来,并清理了一下地方,然后离开了大殿。 给绫濑捅几刀然后倒在血泊中再也没起来,或者几个巡警叔叔推门而入把他带到人才好多的看守所了度余生,再或者干脆艾米莉亚手持圣剑冲进来把他分尸,以上,……他都超怕的! 这也是防止有人故意使坏,避免故意大量购买升级芯片,造成其他已经购买过防御武器的人没有办法升级可就糟糕了,这也是他们提前做好的布置。 靠着一番略带吹嘘的豪言壮语,乌恩奇成功的邀请到了第三位客人。 不过要说智取的话,那么也是要想想办法可以做到的,毕竟看上去眼前的据点好像是根本没有办法破解的一样,想要从外表攻进去的话,看上去还不容易。 没过多久,擂台上的比试也就结束了,下一个正准备要上台的监察使正要往擂台上走去,却见罗十对他摆了摆手,便停住了脚步。 作为官方的鸿钧对于过去与自己为敌的魔自然不会手软,于是,除魔卫道这个词语就出来了,往昔里逍遥横行、活得潇潇洒洒的魔头们成为了道门修士、仙神们的铲除对象。 在陆奇这般恐怖的能量下,许多人根本不用借助丹药,便很容易的进入了晋升的状态。 事已至此,一切还是交给宗主师兄去考虑吧,至于自己,只需要听命行事便可了。 第四十一章 露出马脚 第四十一章露出马脚 还能是在哪受的伤?当然是在黄寡妇家的院子里,说不定地上还留有新鲜血迹。 这让他如何狡辩? 杨老头抽了抽嘴角,终于开始后怕了。 “大人饶命......”他颤抖着开始求饶,他只是个有色心、色胆却不多的老无赖,能把事闹到这么大,也是吃定了黄寡妇不敢当众说出他的所作所为。 毕竟这个年 这个时候天生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自己人类的身份了,悄悄运气真元力,功聚双眼,凝神看向了火海之中。 就这样,太皇天的海域上终于有了陆地修真者的踪迹,而鳍人族也从各种各样的交换条件中获利,迅速的发展壮大起来。 这时,前面的黑影已越来越近,天生的嘴角浮起了微笑,潇洒的驾驭体内流转的天元力,轻松已极的飘然而起,悠然而落。 天生就如同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一样,冷酷的脸上带着让人从心底直冒凉气的寒意,继续用九阳火的火焰灼烧着气魔族长的魔胎。 “就知道葬月不可能会放弃原始山林这个绝佳的地形来设伏的,只是我倒要看看葬月,葬月四万多人能否阻挡神族的五万人。”战天系咪着眼,杀气凌然的道。 大地气旋急速凝聚,天地之间一片玄黄,大量的黄沙随着气流积聚在了一起,猛然在空中爆发而开。 “怎么。这里面有什么问題吗。”周玉峰不由的看向紫翼飞狮。问道。 雷公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他回头望了望那个司机,望了望那辆白色的汽车。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惩罚你了,你起来吧,这个宫主一职我是万万不能接受!”天生几乎是有气无力的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露出马脚(第2/2页) 翼魔山的山腹竟然是中空的,而且这里的面积十分巨大,到处都建有各种宽大的洞穴,还有许多条密布的道路,错综复杂,宛如一个地下迷宫一般。 同时南边的老上级淮阴侯又来了一封信他,鼓励他大胆一点,步子迈大一点。 “四万?也算可以了,毕竟有总比没有的好。”刘欣同样称赞了一声,然后把目光放在了王先念身上。 叶雪英汗了,这不会就是阴差吧?还好!不是牛头马面,也不是舌头老长的无常,不然怪吓人的。 最近国内的股票市场陈青山也是清楚的,虽然他并没有买股票,不过自从开始学习期货上的东西之后,他也算是对股市略有所知。 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杀掉唐一鸣,那组织的奖励不管是权利和财富那都是唾手可得,她没有任何理由不试试。 乡村人看起电影比起城市人还要规矩,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是认真的盯住荧幕里的一切。 的确,耿鄙和程球二人固然可恶,但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如何解决当前面临的困境。 最近的两个交易日就又是大跌,感到后怕不已的沈岚此时真的有些感谢陈青山,也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几分信任。 因为不知道张郃的具体兵力,所以没办法在沙盘上详细推演,而且情况紧急,也没有时间让冯永去慢慢推演街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段擎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简直就像是两把神兵利器,直戳空气,爆射苏尘。 在金佛殿内,这些圣子会通过互相之间的竞争,把对方圆光之中的灵魂互相吞噬。 第四十二章 撞见丑事 第四十二章撞见丑事 花小狗听到这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多了几分迷茫:“大人,您可不能空口无凭冤枉人啊,小的真没杀仇红梅。小的跟她又没仇,杀她干嘛?” 李闻溪问:“杨老头亲眼看见你拿着钥匙,鬼鬼祟祟地进了仇红梅的家,这你又作何解释?” 花小狗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小的、小的与她有私近一年了。害怕被商家人知 两人开车来到海市之后,钟凌燕在机场见到叶尘和秦香伶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 西斯丁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有些诧异伊沃选择撤退的时机,不过他并无异议,抖手打出一大片极具腐蚀性的血红气流,阻拦了大部分守夜人,教徒撤出战圈,与守夜人泾渭分明。 话音刚落,南宫枫就感到天伐的气势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来不及多想其它,拉着呆住的王丞相就是狂退。 因为金妈妈和金夏妍的到来,硕大的别墅倒也是热闹了许多。 新千年亦始,一伙利用高科技作弊出千的职业赌客,一晚上从澳门最大的赌场葡京赌场赢走了八千万。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凡无奇、没有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家伙,正在逃亡的路上杀了足足十一名优秀的军人。”黄京浩顿了顿,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微妙。 一股作用在冥王星上的引力波越来越大,将其从偏离地球的飞行轨迹上“拨乱反正”,硬是给拉了回来。 “哈哈,有侄儿这番话,某也放心了。时辰也不早了,这样吧,某先将离元凑齐,明日便与侄儿一同前去。”刘枭对着周辰微微抬手,示意礼仪点到即可,而后率先出了后堂。 然而听到顾亦云的话,大叔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咧开嘴笑了。 就在姜半涯慵懒的躺在这个夜军总部院子的躺椅上,思量着接下来方向的时候,姜老祖的身形陡然之间是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撞见丑事(第2/2页) 慕妍也没想到月光竟在他身上照出了影子,忙窜到阳台,从上面直接跳了下去。 而且,这诸天万界广阔无比,无穷无尽,同名同姓同性别同年龄的人多了去了,万一找错了怎么办? 两大口将水喝入肚子,借着水的冰凉,张君鑫刚才作噩梦后的惊慌再次消退不少。 说到这里,陈莽拿着红包走了出去,在洗水池哪里看到了抽闷烟的卢宇。 倘若五爷知道,这个老板是他的话估计应该会记得吐血。不过这个时候,楚衅很是想要知道这个家伙的脸上表情。 随后他们就将这张照片发到了楚衅的手机上。然后,楚衅就离开了酒店,直接前往了这个身份证上面的居住地址。 按照先前得到的情况,靠近这牧区的时候,虫奴都已经死光了,那么这些反抗的人,力量也该还算是不错。 “孙扬玮,你什么意思?”楚灵雪的脸色僵了僵,面无表情地看着带头的这位孙扬玮学长。 别看鸿钧圣人有5位弟子都是圣人,但如果说让圣人排个名次,张昊天绝对会是所有圣人心中的nob1。 杀吧,杀个你死我活,杀个昏天暗地!血,沸腾起来。李尔感觉身体轻轻颤抖,眼前浮现无数画面,那是越南战场的记忆。嗜血地舔舔嘴唇,有些干燥,似乎很想喝上一杯酒。 庞德并没有意城池的坚固,他并没有把敌人放心上,他是个很现实的人,既然这条路不好走,那我就走另一条。既然我打不下城池,我就不着急,围点打援也是不错的主意,起码可以大量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第四十三章 密谋杀人 第四十三章密谋杀人 商茂盛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在商家的地位也不高,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说他纨绔,都算夸奖了。 商多金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家里的产业一点也没让他沾过手,虽不缺吃穿,但是说白了,也无非是个被养着的废物罢了。 因此商茂盛才会转向地位不如他的女人身上找些存在感,仇红梅是他名义上的长辈,但是年龄与他相差无 在死神世界,主线剧情开始前约一百多年前,护庭十三番队之十二番队队长,兼技术开发局第一任局长浦原喜助,制造出了一种近乎逆天的东西,其名为崩玉。 内院很雅致,正如方重所说的一般,有些翩然出尘,完全不像是脂粉烟花之地,隐隐的有种仙气。 在二兽冲破密室的瞬间,这间密室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傲龙却是一脸苦笑的着着那两只威风凛凛的金雕傀儡兽。 尉迟繁炽数月前到蜀中去看望父亲,在蜀中盘桓了月余,今天才刚刚回来。 只见在虚空中,无数灵魂锁链缠绕着一个似乎是虫子头颅的东西,这颗单纯的头颅哪怕已经被灵魂锁链封印,依然只是看到就让他从身体到灵魂感到窒息。 “这位妖族皇血殿下并非没有保命之物,只是他洞察一切?知道本源意志将会降临将他救下?”江寒顿时明悟了前因后果。 浑天漏斗妙用无穷,当初在宗帅帅的手里,就能将幽冥的魔气转化成魂力。 他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陆妍是彻底死了,毕竟她是游神,又不是纯粹的灵魂。 林真也很理解宁青萱的心理,没等她有什么表示,立刻转身离开,去了那边的树下开始弄吃的。 要是换做以前,她可能会因为佐亦不告诉自己事情真相而生气,可是现在知道佐亦是真心护着自己的,便没有太多的疙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密谋杀人(第2/2页) 弥音夫人则走到了秦无霁面前,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摆出了早已认出他的态度。 宛如磨灭一切的灭世神盘一般,所到之处无不被这霸道的吸力所泯灭。 听着这些人的名字,众人皆是有些疑惑,而此刻,林清川也是反应了过来,随即转头看向那一旁的林猛。 与南博万约定好后,待脚下的空间出现一个黑点后,心神一动瞬间断了和棒槌神器的联系。神器的反噬,让陈楚曼胸中顿时血气翻涌。 钟离抬头观看,孔克扬身后赫然是久未相见的楚仲月,钟离见此连忙起身笑脸迎接,楚仲月也是满脸笑意,两人走到近前互相用双手把住对方的双臂,不由的哈哈大笑,互相端详着对方。 但是此时,他所处的这间墙壁布满裂痕的破土屋,却与记忆中的画面有着强烈冲突。 钟离边走边机警的看着周围,除了偶尔有人经过,基本上街上没有旁人。 但同时,空月又有了一个重大发现,有个五十多岁的太监与言宗主多次见面,太监武功极高,和言三在一个层次,中级的巅峰。 下一秒,谢南栀就笑嘻嘻的出现在了谢北梦的身后,谢北梦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你要是不闭嘴,我不介意让你再也张不开嘴。”张悬冷冷的说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咦,居然能挡住我一招?”一道有些诧异的声音传来,接着,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叶天的身前。 任由武傀另一只手握拳不断打在背上的孟阳,这时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第四十四章 狼狈为奸 第四十四章狼狈为奸 花小狗把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交换杀人的法子说了。 “小的替你解决仇红梅,您帮小的把那死老太婆干掉,官府查都没处查去。您觉得怎么样?” 商茂盛听后,眉头一皱,他现在在商家的处境虽然艰难,但是不愁吃穿,何必以身犯险? 原本用钱就能解决的事,搞到最后,他还得杀人? 不行不行,万一被 由于两人在刚才之时,又将体内的内灵提升了不少,他们俩身上经脉能流动运行的内灵,自然就比昨晚两人运行时,要多上不少。 因为今天是半决赛日,这一天比赛只有两场,所以被安排成了上下午各一场,sl战队的比赛也有上午八点多,推迟到了上午十点。 浑然不觉得是自己想太多的蓝父,没好气的给了方锐一个白眼,然后怒饮一杯啤酒,自顾自的吃起了炸鸡。 因此,暗锋心里憋了一股气。这次,一定要赢了巨剑,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对于出现的这黑白相间,蓝眼蠢样的大狗,受伤的罪民大尊者有些惊骇,下一刻,他那半截身躯已然发足狂奔,不敢再停留在此地了。 但是刚才在岳纶二人后排的那个相貌清秀的男子已经出现在了湖边。 虽然平时兰亭嘲讽旋律嘲讽得最凶,但关键时刻最懂怎么安慰旋律的,也非他莫属了,毕竟关系要是不铁,相互不够了解,俩人平时也没办法闹得那么激烈。 而站在迎亲队伍前方的天星宫弟子,却是脸色阴沉,为首的天星圣人,更是气的一脸铁青。 一般的筑基境修士,就算手握防御型灵器,在刚刚玄金重剑那一击之下,就算没死,也会被打爆灵器,吐血重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狼狈为奸(第2/2页) 可纪青苍没高兴多久,大渊对岸的星海之中,又有恐怖的气息流转,一艘巨大的飞舟从虚无中穿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凯顿一剑披斩而来,方青卓回闪又挡,兵器错杂,金属声声鸣耳!一剑侧扫,一剑横挡,左击前襟,右袭下腹,凯顿招招致命,方青卓节节化解。 “在我的寝宫。”赵睿温柔的将望月的头发拢了脑后,扶起了她。 正堂那边的宴席也摆开了,李倓被一众官员富商请到上席坐下,方刺史陪坐在旁,还请了歌舞伎助兴,众人纷纷向着李倓陪酒,倒把个正主方刺史撇在一旁了,他却是满脸笑容,毫不在意。 他多么希望,能够与她掌心紧握的那个男人是自己,又不得不为这样的大哥所动容。 音中收尾。冷月觉得自己看见了美人鱼,那么她们是不是即将成为食物了? “噗”原本正在喝茶的清荷听到父亲的话一口气没回过来呛得直咳嗽。 白木槿带着瑞嬷嬷和喜鹊,倒也没去别的地方,去自家铺子里视察了一番,看了看账目,中午抽空还去自家经营的酒楼吃了个午饭,接见了一下厨子,提出了自己对菜式的一些意见,下午又去采买了一些吃食,就回来了。 凌超箭步上前,翻掌为刃,切在她颈侧。紫竹两眼一翻,无声无息软倒,就此昏迷在地。 秦北风没想到她在自己的家里会这样毫无自制力,看来,她表面的冷淡是装出来的,内心对家庭的渴望才是真实的,要不,怎么能这样高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就醉倒了。 出了翟伯仁的家,回到家里,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午饭,跟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从国内来的客人们就开始午休,倒时差。 第四十五章 请君入瓮 第四十五章请君入瓮 林泳思倒水的手微微一怔,十分惊讶,旋即正色道:“你为何会认为,汤二妮之死与迟家有关联?她不过是个被赶出府的下人,值得迟家人亲自动手杀人?” 他们之前不是分析过吗?得不偿失,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李闻溪放下茶杯道:“证据暂时没有,但是上一次商茂盛与迟万里明显认识,却假装 「不涨不涨,都不涨。」连想拍胸脯保证道,萧箫这才放心的跑去她最关心的厨房,没多久却见她满脸阴霾的走出来。 这个异空间很奇特,空间的面积非常大,空间里面和外面的学员都可以看清楚对方,但是两个空间却没有接触,就如同两条并行线,平行却不相交。 碧玉心极有气势地坐进镜魂台中,借用源自父亲的灵源神光与镜魂台通心连魂,接下来由魂器室主责航向,攻防魂器通归她操纵。飞鸥缓移,尽可能地接近幻界龙珠。 夏枫说道:“虽然是保卫家乡,可是也不能强行摊派,更不能让善意捐助的人们吃亏。我的意思是,凡是在规定的负担数目之外,捐助的财物,先进行登记,等待战后,折合成股本,将来按股份分红。 彩樱对着数十赌项无法做下决断,最终决定抛铜钱。不幸的是,落下的铜钱压到二三五与三四六边界上,换了别的赌战定是要重选,现在只能是两样皆选了。 她这话只能算是安抚关荷了,和公司续约的可能性已经几乎没有了,自己开工作室都比这可能性大。 “和平机器人,就是当初你们去城西聚集地想要看的和平机器人,我和一个搏杀,只是没想到它们竟然还会自爆,也是运气好不然就死了。”阎云说着嘴角翘起一分自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请君入瓮(第2/2页) 连想试了“求败”、“从来不败”、“一场不败”等等,换了十多个名字,但是他想到的这些名字都被人给占用了。 罗浩宁的口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他虽然知道罗浩辰不会善待云梦雪,却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虐待云梦雪。 王樊听了卫莲儿的话,心里极端满足,对卫莲儿产生了好感和同情。他们一直在这里呆到了晚上,王樊数次侵犯了卫莲儿。终于他筋疲力尽,就准备杀死卫莲儿了。 “爸妈,我已经报警了,如果你们现在不走,只能警局见了。”江滔淡淡的说。 “好吧,那真是太感谢先生你了,那我能请你一起吃顿饭吗?”露丝知道不能把白拿人家的东西,当然要请回人家吃饭。 袁岳挥了挥手,一位位死神战团的弟子,意犹未尽的收起了手中的水晶球。 做出精彩扑救后,又迅速起身的古恩视线完全被遮挡,对李良的大力射门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我说过,你只有一次进攻的机会。”易天虽然战败比格,其实他也受了一些伤,嘴角边上也流溢出一些鲜血,但无大碍。 烽火集团这套系统运用起来比较特殊,只有试验阶段用过,因为太耗费金钱,所以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投入使用,一楼全覆盖。 不少人心里都暗自悱恻,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够和那宋星云对抗? “你愿意给我一份完整的资料吗?”他把所有都摊开在她面前了。 李良最终接受了安排,留在了曼彻斯特,其余队友赶赴客场准备对斯托克城的联赛。 第四十六章 一念之间 第四十六章一念之间 迟万里不禁开始怀疑这疯妇所言全是真的,他故意当着何氏的面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没承想何氏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并不想深谈此事。 他的心慢慢偏向了汤二妮,如果这真是他的生母,他是不介意给她些钱财,让她生活得好一些的。 但汤二妮想要的才不是钱财呢,她想要进迟家找何氏,想要迟万里回到她身边,要让全清 幸好,这次的等待不算漫长,不过餐桌上却多了刚才那个军机大臣。 她自然是实话实说了,毕竟,在周杰的面前,她是断然没有隐藏什么的必要的。 “这开封一带十分贫瘠,呆在这里太过枯燥,我看咱们不如返回江南!你去求求陛下,让陛下给你一个江南的官职。”王氏道。 可是即便发现了又能够如何呢?齐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即便南帝有通天的本领,那又能如何。 周杰是什么人?要是真的发起狠来,谁的脊背都得发寒好一阵子。 法拉利背后冒着一股轻烟,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朝着远处疾驶而去。 纳兰兰儿说话的声音一向不尖锐也不高,偷听的本事除了习武之人,普通人在门外那个距离还真的很难听到。 周杰喜欢她的亲近,因为她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有着淡淡的香味散发出来,闻着让人很舒服。更重要的这是他喜欢的人,那感觉肯定就是更加的不一样了。 叶孤元弘就想多享受一会儿当太子的尊耀,以后他们当上太子了,他也得这么拜了,只不过说的话变成了‘臣拜见太子殿下。’,不能自称‘臣兄’就是了。 染青凝看着他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喜欢白衣,这世间再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诠释白色的纯澈,一直都觉他像谪仙,梨花般的温柔和良善。可此时他的背影显得那般萧索和孤寂,心中划过酸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一念之间(第2/2页) 只是还没有等林风再次攻击,只见那被林风用冥剑击穿的虚影再次汇聚到一起,随后那血红的杀意便是再次席卷而来。 “所以你们也不准备认我这个大哥?”姜建国非常不耐烦的打断姜建军的话。 她的悲观和她身上流露出的认命让姜卓瑾和姜耀祖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一个碍于这些不是自家的事不想管,一个碍于陈玉兰和几个孩子也不好开口,毕竟,几个孩子已经没有父亲了。 春喜还想继续照顾白卿卿,老王家的却不同意了,她恨不得一整天都守在春喜身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赤焰军的任务就是无条件服从命令,更何况幽州确实也要整顿一下了,毕竟未来姜氏皇朝还要征兵对外战斗,若是先内乱咱们姜氏皇朝就要完了。”在王彦看来林风他们就是这姜氏皇朝的不安定因子。 就算他们分派人手长期驻守这里,也不会是大本营就在沙漠里的砂隐的对手。 唐菲菲直击她的双眸,她最讨厌的就是林如宁身上自带的清冷,这种谁都瞧不上的样子,着实令人作呕。 几句话,把许凤娇怼得直冒火,原本想争辩,可是一想到陆之言说的“死者为大”,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口。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我爷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俞恩泽急不可耐的催促道。 三巨头时代过去数年,没有哪个球员再能达到他们的高度。即使论可能性。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无论是白胡子海贼团,亦或是百兽海贼团,都根本无法想象任意一方投降认输的情景。 第一章 边关告急 第一章边关告急 “报~~王爷,保定府告急!”穿着驿卒服饰的兵甲急步进了王府,将前线奏报呈上。 保定府告急?他之前可是什么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西北王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了,一场白热化的王位争夺战就要打响,他哪个儿子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犯保定? 纪无涯正在用朝食,闻言立刻扔下筷子,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这种怪物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的还时不时飞入一边的大树冠之上。 百里临风说完,裹挟着青色迷雾宛若一道闪电般冲向易寒。枪尖、刀刃、锤头,各种武器锋芒毕露,或砸、或刺、或砍,纷纷逼向易寒。 “嘿!你猜怎么着?那山峰,让宗主一剑!就给劈没了,连带着那个元婴老怪一起没了!”李元白脸色激动的通红。 这些黑色的虫子,在玻璃罐体中不停的翻滚、分裂和和扭曲,就像在油锅中不停挣扎的泥鳅,拼命想要找到一个地方钻出去。 “主人,我们错了,不过这邪气到底是何邪物?”玄雷有些好奇的问道。 单膝跪地的骑士摘下了头盔抱在身侧,正是五年宣誓为齐无策效忠的希瑟·潘德拉贡。 “我当然不是人族,人族当中,除了你因为灵魂深处的仇恨,还有谁敢怨恨人祖?我是万族当中的妖师。”妖师哈哈大笑,直接表明了身份。 那个士兵一喊,才将懵懵的荀攸惊醒,荀攸一把将士异拉住,并对向自己这里走来的士兵低头哈腰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博伊尔的灵魂升高至神殿的半空中,淡蓝色的灵体越来越亮,脸孔和身体混作了一团,发出种种零乱的声响。 “能一夜之间铲平一处血魔门的据点,想来背后应该有些势力,你要好好的查一查,看看到底是那个方面的!”紫阳派大长老对于皇无极能一夜间将血魔门据点上上下下杀的鸡犬不留,心中有一丝的异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边关告急(第2/2页) 四大学院的规则十分的残酷,也是能够很好激励天才成长的地方。 林幕明白余伟立的意思,从成绩和状态来看,除了杨祖耀,其他人的成绩确实一般。收获过包揽百米前三的喜悦,余伟立显然也想在200米项目上有所突破,进一步的巩固短跑项目在亚洲的地位。 如此实在感到不好拒绝的沈顾,便只好依依不舍的从浴缸里的温水中爬了出来。 而后,她也想明白李承乾嘴里葵水的意思,顿时瞪大了双眸,脸上红的能滴出血来。 是以,这种极具挑战性的事情,明显不符合李承乾低调发展的计划。 “如今一切已经步入正轨,我的万象吞噬,也凝聚了日月星辰,空间奥妙规则。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永恒的敌人,等对方想通了就好了,希望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吧!不然这对她的修炼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四周来往行人见有人打架,纷纷停下脚步,看起了热闹,接着就开始议论了起来。 林艺卯很老实的把安全带系好,他这个美国经纪人开车有点大胆。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转眼又是两天过去,双方终于停了下来,但此时战场上双方的人马加起来也就不足千人。 “看角斗场的规则。”发现罗曼的单片眼镜不反光,那可能是夜视镜。 赤井先生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很满意,觉得青枫和灰原一天吃吃逛逛最好不过。 第二章 残次战甲 第二章残次战甲 项默一脸黑线,却又别无他法,只得憋屈地坐下,与林家父子一同探讨,要取了谁的项上首级来平息中山王的怒气。 这一讨论就是大半天,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一直没个结果。 林青梧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他借口出恭,躲清闲透气去了,把项默这老狐狸留给自家老爹对付。 “高二狗,你个怂货,要不是你,我 “队长,就这么一只纽扣,值得您这么关注吗!”建军的话把于心远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不管是对他的亲朋好友,还是对这些人来说,都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 狂欢足足持续了一夜,当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民夫开始陆续回乡过年了。 这些演练的武学功法并不差,若当真好好练,将来也应当有一番成就。 以前这类事情,都是梅校长亲自过去交涉。自从上次吐血以后,整个冬天,梅教授病情日渐沉疴,时时病发,导致气逆呕吐。年初被王聪慧接回重庆修养,学校一些琐碎的行政事务,很多就落到他这个校长助理身上。 终于在数日之后,赵玄收到了由他派出向着天朝方向打探将士的回报。 这个年轻人看着薛云,你先老火的样子,也不紧缩了,缩脑袋,似乎十分惧怕的样子,选用的实力给他的极大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往后重重地推了一步,看着薛云,那头出了看着,贵人的名号。 “不可能!”刘和平暗念一句,他已经把丧尸的黑血注射进了李南的体内,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被同化,即使没有蜕变为丧尸,也应该是个死人,怎么可能还会有呼吸? 首先,周昌海非常反感王鹏直接指挥商卫东,无论招商局这三点建议是不是站在理上,周昌海都觉得王鹏坏了规矩,他不能一点表示都沒有就无条件支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残次战甲(第2/2页) 运河省驻京办主任罗正坤亲自带人在车站迎接江一山一行,入驻酒店当晚,施国权、王鹏除了陪江一山与驻京办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工作餐,再无其他安排,江一山也沒有住在酒店。 黑夜,恢复了平静,黑幕降临漆黑如墨,皓月在飘渺的乌云中忽明忽暗,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给断魂山增添了一份别样朦胧的神秘。 当年鬼国乱我中原,屠戮中原百姓,恶行累累,所有人中原都对之恨之入骨。傲无常是中原人,自然对鬼国没什么好印象。而铁勒却不是中原人,对此却没多大的反应。 阿峰讶然,那是一枚通体透明的绿玉戒指,看得出价值不菲,可是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了半个戒指。 米斗友好地点点头,目送三人与丫鬟离开了大花园,只留自己一个在水亭上。 场中三大家族,和一些人员也来送别这即将前往,一个新天空的十名少年,他们都是丹阳城的骄傲,最优秀的天才。 “什么?”隐二三本来在查看地上尸体的伤势,听闻大惊失色连忙赶了过去。 接连血战已经耗尽了两人的真元,饶是两人仍然拥有不屈的意志,却也无济于事。在战斗面前,终究还是实力在说话。 七锦老妖全然不知自己自称“老妖”犯到了哪儿,一时间十分茫然。 现在,林天玄已经把打坐修炼,代替了睡眠,这样修炼的效果会比睡眠更好,也是为了争取早日突破。 宁王之乱与鬼国的战乱,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相继被平定。震动了整个大陆,整个大明军方更是军心大震,萧天河、凌靖、花遇春在接到东海之战的胜利,趁着己方士气大振,立时大举反攻并且大获全胜。 第三章 骑虎难下 第三章骑虎难下 林青梧的第一反应,是先清场,在没有查清楚此事到底是个例,还是全军普遍存在之前,不能让刚才发生之事,广泛流传出去,一个闹不好,恐怕会动摇军心。 “王冲与高二狗留下。其余人等都散了!今日之事,让本将听到一个字,军法从事!”在场众人神色一凛,纷纷三三两两四散离开。 所谓法不责众,世上没有不透风 “虽然我没投钱,但我投入了一颗热忱的心,我誓死与公司共存亡。”西门建人大义凛然的说道。 “赌注?”听闻此言,风千鸣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犯难之色。 迟迟没见动静,有些黑巾贼们沉不住气了,用刀撑着衣服举了起来,试探这边的反应。 随着那平等王的怒声落下,整个场面一时之间也陷入了一阵平静之中。 说着,便想拿帕子拭泪,可是她刚换了新衣裳,来的时候,又忘了带帕子,想用衣袖拭泪,单着衣服太华贵了,她舍不得,只能作罢。 唐元彬来到近处,那儒雅的俊朗脸庞上,露出一个温和笑意,虽然表面一片平静,在心中也有些暗叹,这少年,真凶悍,给了他太多惊讶。 开春之后,屯子里的人看到去年栽种的树苗活了大半,心思也都跟着活泛起来。所以陈振宇开着拖拉机一进村,车里的树苗就被盯上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不过跟着我可没有什么好处。”韩易缓缓的看着青葵。 “川田先生,我看还是回县里吧,这样的荒山野岭,有什么可考察的。您需要什么让下面送到县里就好,这接下来的路太差了。”韩涛话音刚落,就见川田后面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说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慕子恒和楚歌之间直到张启明回来之前都没有再继续说过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骑虎难下(第2/2页) 楚歌虽然不是未经人事的初哥,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婆的身材和容貌是一级棒,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刚要跌落下去,突然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高向宇绝望地搓了搓头发,对眼下的局面,他当真是有些束手无措了。 直到赵雯安要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保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请示,问他们要不要跟上去。 直到看到老龙王向自己走过来,才猛然惊醒,刚要走已经来不及了,被老龙王一把抓住脖子提了起来。 缥绫仙子说珠仙龟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忿,现在看,多亏没带出珠仙龟,要不然,只会给自己招灾。 温成麟每天不知道要收到多少这样的请柬,一般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林苏的反应却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可一次次的尝试带来的是一次次的伤害,不知从何时起,林夙就不再做这些无意义的事了,他变得不敢索取,也不再索取。 在刘怀礼身上使用了情蛊,他会对自己死心塌地,那样她可以让刘怀礼把吕容娘这个正妻给休了,扶她上位。 “哈哈!没想到真的被你们认出来了!”十分钟后,伊曼纽尔城商业区的中心广场里,老头大笑道。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中心广场里的人却依旧很多。 “大概知道!”苏醒也耸耸肩,脸上的笑容在唐雅雯等人看来,要多冷有多冷。 喀喇旗的原生态会一直这么美下去,这是苏醒上辈子就亲眼看到的事儿,那个时候喀喇旗也村村通了公路通了电灯,也没见谁敢顶着跟政府做对的风险故意去破坏生态环境。 第四章 爆炸现场 第四章爆炸现场 林守诚长叹一声:“那依项将军之见,该如何是好?咱们什么事都不做,到时候被王爷查出来了,咱们更得不着好。” 有这么个顶头上司也是实惨,既不能太能干,又不能太蠢笨,时时刻刻得把他捧得高高的,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明明他印象中的中山王也没有这么...... 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当初前朝亡国 一车瓷器破碎,李家商铺这次可折了本,李宏让管家去易培府邸找个说法,却未想到在五军营任将军的易时刚好回府碰到。 柳飘憶没有说出口,害怕自己被拒绝尴尬,害怕在他的面前无脸面。 丫头托了面铜镜过来,看着镜中白面红唇的自己,我竟然诡异地扯了一个笑。 他们听完之后也安静了下来,我则给郭队发了一条短信,因为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休息了,不想打扰到他,只好通过短信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关键是他不瞎说,垃圾作品从不乱推,推出的东西可能不合一些人的口味,却绝不会是真烂片。这种口碑建立起来之后,让他在众多影迷的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这样的个头,这般光泽,就算是常见的白珍珠都很难找,更别说是稀有的南洋珍珠!从礼物看人,大夫人对这个相府里如今的四少奶奶可看得有多重。 在感觉到自己再继续感悟的话,可能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够把对空间的领悟更上一层楼时,何川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直接就带着辣鸡以及自己的床瞬移了出去。 林曼在病床上吃着男友给她削的苹果,每吃一口都会露出一种幸福的微笑,纵使娱乐圈有多么水深火热,至少这段时间一定是她最难以忘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爆炸现场(第2/2页) “没有,就算真的有发现我也看不出来。”我绝望的靠在椅子背上说道。 “对,那些老家伙有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刚还生气的会长老头,也接过话茬,问蓝婉儿道。 “没什么,我只是从来没有喊过姐姐,感觉有些特别而已。”卢月斜这时已经从那种情绪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刚刚很失态,立刻遮掩道。 “我要和你去中国,你没有反对的权利。是个男人你就要为你说过话负责,当初你是说过的,带我去中国。现在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和你走。”露茜道。 “看你晚上没有吃东西,叫你起来吃东西的。”黎龙说着。从背后神神秘秘的摸出一瓶液体,打开后,一股浓浓的酒味传了出来。 可是她当时太激动了,知道这个是一个大的机遇。这个机遇她不抓到,她绝对会后悔死。现在来看,她赌对了,瞬间未来一年都不用为生活费发愁。 “高大人,我三弟的脾气向来如此,还请大人勿怪,原谅我三弟的冒犯!”刘备赔礼道。 酒店里没有游戏的数据网线所以是上不了游戏的干脆早早的睡了过去淡季的房间是700块钱一天总共两个房间30天这么一来就是四万多没了好在卡里尚有九千多万只要我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都可以。 “他不是废物,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且你别忘了,他也是你的男人。”影道。 当那个摄影师用相机镜头对着她私密处时,她本能地用手挡住或者转过身子。所以,那个摄影师很生气的推她走开,本来说好的三千块也只给了五百。 第五章 霹雳火球 第五章霹雳火球 林泳思面色不悦,又问道:“那这爆炸究竟是何原因?可有人员伤亡的具体情况?” 司延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道我就是将作监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啊,怎么这么倒霉被大佬问话,住得太近有啥好处,纪大人,你怎么还不来啊? 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回大人,目前还不清楚爆炸原因。至于人员伤亡,除了坑里那不知死活 无论是头戴皇冠的象月帝国太子慕容帝花,还是背负长刀的紫光,超凡的隐世宗们天骄。这一刻,他们都蓄势待发,唯有在天才中脱颖而出才有可能踏上那无极大道。 注:凝聚一生的骨膜精华所形成的骨质晶体,使用多了骨膜会有质的变化。 第十魔神将猎蔑冷笑一声,却是不躲不闪,漆黑的手掌朝着前方汹涌咆哮而至的通天龙卷拍去。 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西贝拉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她无力的跌倒在居伊怀里,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了躯壳。 此时,大家都毫无芥蒂的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而圣殿骑士的掌旗官海尔森喝了一大口啤酒,同时疑惑地问了问阿莱克修斯这个他已经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 苏然生怕婉儿姐胡思乱想,立马回了个信息,掏出那件绸缎法袍刚要看,就被一道暗含讥讽的声音给叫住了。 到了近前,韩思颖掏出了一张怪异的符箓,贴在了坟头上,只听轰隆一声,这座坟分成两半,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韩思颖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噬骨兽直接跳了进去。 萧峰哼了一声:“知道了。”坐在驾驶位上,低头板住座位下的把手,双腿微微用力向后一蹬,驾驶座噌一声划过去,咔吧一声顶住后排座,这才坐好,插钥匙点火,七手qq发动机嘎啦嘎啦发动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霹雳火球(第2/2页) 来者是萨拉丁的弟弟,伊瑞尔的哥哥,也是诸位兄弟中最有才干,也最受萨拉丁看中的阿迪勒。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今刚从埃及押送去年的税款到阿勒颇,以供给大军的花销。 上面详细的记述了这帮人如何策划自己等级,然后如何利用自己和彼得之间的矛盾激化来渔翁得利。 胖子老板取过阿牛马鞍下挂着的楚刀准备架在自己脖子上自尽,他赌阿牛会拦下来,事实上阿牛真的拦了下来。 烟雾散去,四处开阔且清晰,空投箱的红色信号弹也已经停熄,麦田上停着好几辆不同的载具,诡异的是,这些载具清一色的没装轮胎。 心事被拆穿,夜允湛并不否认,只是抬起眸子,疑惑似的看着面前的短发男生。 但是,音乐作词方面的奖项,那不好意思!就像是苏皓之前说的那样,随便玩玩罢了!能拿就拿,不能拿也无所谓。 镖师不再说话了,他觉得跟这样一个傻呵呵的受气包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 两个正要对林荒动手的巨人,骤然看到战斧,都是猛的跪在了林荒面前,发出轰轰两声。 云幼薇愣了一下,旋即急忙感应,发现已经没有那熟悉气息后,云幼薇倍感失落。 当然,他不是恐惧林荒,而是恐惧林荒手中令牌背后代表的惊天力量。 且现在看来,那个被无视的皇子,在林荒的帮助下,将一步登临巅峰。 也有许多武者被淘汰掉,虽然他们有些失落,但都聚集起来,为接下来的参赛者加油打气。 第六章 死要见尸 第六章死要见尸 小秋是本地人,十岁卖身入将作监当个杂役,此番被选在容韦身边当学徒,几乎相当于一步登天,家人也替他高兴,常常告诫他一定要好好伺候师傅。 白望死后没几天,小秋就不见了。身为师傅的容韦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天天关在自己专用的厂房里埋头苦干,还是直到小秋的家人找上门来,其他人才得知他失踪之事的。 「额……」九十九被城主的热情撼到,他虽然有点怀疑这位的居心究竟是好是坏,但城主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同意,难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而就在此时,芬里尔他们的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而他们这些人的身体也变得煞白。 随后又与红娘闲聊了一番,便拿着接下来的a级任务顺便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常天林出了这铁血佣兵团。 “不老不老,看起来跟我岳母大人差不多。”萧锋连忙摆了摆手,想要解释一波。 不过,他也就这么想了一想,毕竟在开战的时候还要根据现场情况再作出相应的决定。 但是你突然间就给我扣一个徇私枉法,奖罚不分明的帽子给我,我真心觉得委屈。你不是不知道,我前期在这边有多么难。 “离开?”寒江雪一愣,随后向着萧锋的身后看了看,其意思不言而喻。 “保证完成任务。”五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只不过因为当时吴志的妻子,对于孩子的执念很深,又运气很好地碰上王昭在场,所以还有机会扳回一局,把孩子给弄回接近正常人的状态。 无穷无尽的后悔,是在阿圆倒地那一刻才真正席卷了他,之前的种种错误,他纵使能找到借口替自己辩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死要见尸(第2/2页) “你闹什么闹?七月半不是还没到吗?说不定苏先生到时候送更好的东西给你呢。”夏冬咯咯笑着,朝言豫津的脸上吐了一口气。 隐剑院外一声大喊:“古跛子,你回来了!”朱无照总是人未至,声先到。 知道内情的,考虑到鹰击空海空骑大队隶属恶魔军团,没有横行压阵,担心其会作战中保守。 “老爷的决断一定不会有错。那就喝口安神汤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折腾呢。”瑶珠说着起身去茶炉上端来煨着的汤碗喂给范呈湘喝了两口扶他躺平轻轻为他打扇。 华志航上尉花了大代价,从西南各部队内,精心挑选了悍勇善战并具有山地实战经验的官兵组成,其战斗力相当可观。 但在千年后的迪王朝时代中,它日渐凋零,虽不像圣痕大6这边的南氏家族凋零得这么彻底,但也相去不远,代代相传下来的复兴辉煌和重建梦想,压垮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少天才都夭折着重压之下。 只是这个世界,似乎和他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西门听雪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这三家人的想法不能说不对,只是方法用错了,没有打听清楚其他人家的反应,就不约而同地用了装病的借口。太后一听就知道是说谎,只觉得他们瞧不起皇家,心里早已生了厌恶。 划月深知王朝对东帝天的重视程度,不禁为之默然,也不知心中所想。 火男也是陷入了沉思,现在蝶月堡的六大高手,都处于高速提高的阶段,而且精神是完全的投入,没有任何杂念,在加上良好的竞争和切磋的气氛,想不提高都难。 第七章 无故失踪 第七章无故失踪 纪无疆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因此并没有与容韦过多纠缠,反正小秋是签了卖身契的,死了也不过赔点钱,只要找到了,没出卖机密给旁人,死活没那么重要。 将作监赔了小秋家人二十两银,一家人哭哭啼啼地将小秋的尸身抬回去安葬,此事便算了结。 几天后,纪无疆找了个机会,将容韦身旁的两个学徒都死了的事透露给中 杨戬同样是除了一杆三尖两刃枪外身无长物,但是他自己便是最强大的武器,与人对敌,杨戬向来都是将对方直接轰杀致死。 可尤娜却不吃辰夕这一套,她瞧御辰夕那衣衫不整的装束,又看他吊儿郎当的气质,总觉得辰夕是那种鬼话连篇、满口雌黄的奸角。 在计划提出的同时,这两项技术都不断获得突破,干细胞技术已经在临床试验中自愈了第五名癌症患者;第七名艾滋病患者,轰动世界。 马唯中真不是想贪这一万块钱的便宜,只是这事越想就越觉得有意思,所以根本就没心思吃饭。 从尤娜此刻的神情上边可以看出来,她好像正在犹豫着什么事,似乎有什么抉择是她现在难以作出的。 现在不是以前,大秦已经亡了,世家大族,各有心思,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绝对不想让赢氏皇族再将屠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这场机密讨论确立了联合的议题,它将是重返有序的重要保证,匿名党也将会全力参与到建设中来。 “很重要的一件大事,涉及到了国家荣誉的层面,我急需要立刻马上见到郑先生,请你们配合一下。”谢伟国语气很是强硬。 这是卓碧海的第三击,从头到尾,他只出手三次,一虚一实一拗指。只控扼了一根手指,就瓦解了侬罕全部战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无故失踪(第2/2页) 对于追求高超医术的妙手空空来说,曾经总是自诩医死人不医活人,可如今真正遇到了身中剧毒,像是死人一样,却是束手无策。这种感觉内心里翻腾真是一种煎熬。 一听见船舱进水的消息,船上的人疯了一样,急忙往外跑,搭在栏杆上的救生衣瞬间就被一抢而空。 看着叶星那没有任何活力的眼睛,狗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搀着他向自己自己家中走去。其实也不能说是家了,他们家现在同样是只剩下残垣断壁,勉强有一个避风的墙壁没有倒下,不过,也只剩下这么一面墙了。 在这般不断破坏和治愈中,以秦羽身体为战场的两股滔天杀意,终于是逐渐的分出胜负。 陡然,塞西莉亚的声音高亢起来,背后两对羽翼散发出圣洁神圣的光辉,手中的圣剑闪耀着无尽的光芒,将那血红的空间都给照亮了。 因为此刻陈凡左手插在自己的裤裆之中,打着哈欠,他的右手托着魔山压顶。 不过此等鬼术,在鬼界已被设为禁术。若被发现,结果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 走廊处缓缓走出一个身着深绿色留仙裙的宫侍,将手里的海棠花瓣搁在台阶边上,对着帝王行了一礼。 只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对方不将自己进入到黑水酒楼之内,然后给自己兑奖? 听见这声儿,陈云何的骨头都酥了。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正经的神情。 “你是兽族的领导者?那我只想说,你的愿望只怕要落空了,现在天武大陆虽然九品大玄尊就已经达到了巅峰,但也不乏有强者在突破那一步进入更强的境界,以你目前的实力,走出龙域只有死路一条!”辰南继续说道。 第八章 有了身孕 第八章有了身孕 据现场情况与死者的状态分析,李闻溪觉得死者应该是先被凶手失手杀死,为了掩盖这一犯罪事实,凶手出了昏招,引爆了霹雳火球。 只要死者在爆炸中被炸碎,又有谁会知道他在爆炸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了呢,如此一来,纪无疆的死可能就被定性成自杀或者意外了。 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容韦不见踪影,纪无疆害怕王爷回来 何倩那边也开始和接下来要洽谈的几家企业沟通,让他们不要搞什么欢迎仪式。 聂双云拉了黄子芹的手,示意她走开。两人便原路返回。三人会合在一起,决定到第二层楼走走,第三层楼毕竟是禁地,如若被和尚发现,免不了如临大敌而产生危机。 当王君用酒精给万瑾擦洗伤口的时候,万瑾的鼻孔猛然吸气,身体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颤动。王君迅速地将伤口擦洗干净,然后取出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盗贼有些懵,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空打在了背后,让自己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 召唤来专属坐骑帝皇驹,祖越上前坐上去抓住双柄,兴奋的开足火力向地球进发。 秦凡却是一皱眉,陈清雪眉宇间的那股煞气,不但没有减弱,还变得更浓了些。 本来按道理应该只有秦凡和何倩在会议桌上的,但在林承运提出了投资的想法后,也坐到了桌子上。 祖越居然来了,那么自己与辗迟是不是就不用被押回玖宫岭了,游不动是这般想到。 祖越的水属性侠岚术『激流击』,虽是启发自黑犀铠甲与水属性元炁的结合,但在身穿帝皇铠甲的状态下却不妨碍强化使用。。。。。。 宋金稳虽然接连吃了几个败仗,但他善于笼络人心,打出“迎赵王,不纳粮”旗号,缺吃少穿的农民不断加入他的队伍。龙山城受到宋金稳的人马冲击,戴加六将府衙紧急撤到边远的婺县。 但这次他们的运气的确不好,才跑出不到千米的距离,后面就传来了阵阵嘶鸣般的狼嚎。 就算是那左参议刘大入去告,去弹劾,也是站在了道德的低点,更别说,连子宁现在也不会惧怕区区一个左参议。 闪电般的拔刀术,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斩向自己的敌人,霎时间整个空间都已死去,犹如被创造出来的地狱,传出那阵阵哀嚎。在澄澈那铿锵作响的长鸣声中,完美的将自己的敌人一分为二。 空荡荡的场馆回荡着巴洛炎魔的声音,虽然没有欢呼声回应,但是巴洛炎魔看起来似乎沉浸在欢呼声中。对于对方白痴的举动,艾丽丝想要做的就是冲上前去,一刀砍翻对方。 从莱维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屋檐底下的一切,他看到了二集院老师聚起全身的魔力拼命张开魔法障壁,最终也还是无法改变被黑洞吞噬的下场。 说道这里老鬼的一只手死死地捏住面前傀儡的胳膊,脸上的表情一阵变幻。 以学园都市的技术都没法治的病,一般人眼中大概就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绝症了。但莱维此时想的却是,学园都市那领先了世界三十年的科技水平,跟真正的未来水平,到底哪个比较高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有了身孕(第2/2页) 可木山地面拥有足足六万大军,比武毅军还要多,虽说其中的四万五千汉人仆兵有多强的战斗力和多大的战斗意志还是个未知数,但是其势力之强大,绝非一般,也是不得不重视的劲敌。 肖强索性不在搭理这个丫头,然后自顾自的超前走去,果然杜鹃立刻迈腿跟了上去。 没错,他的本职的确是管家,可他这个管家,却是主管两个世界的大总管,是魔帝冕下的管家。 对于夙骏驰的关爱,夙柳柳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是很顺从的靠在了他的怀里,在哥哥面前,她,不需要逞强。 秦龙顽强的反抗着,可是拥有诸多技能在身的他完全无法对黑衣人构成威胁,然而他更想不通的是,这个突然袭击他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层层叠叠的光芒向着那到剑光抵挡而去,然而却如同炙热刀刃下的牛油,被这剑光轻而易举的划开,来到了莫敛锋的头顶。 另外,虽然军衔等级上去后,也可以购买到跟替死傀儡相同功效的道具,但那玩意儿使用要求太高,且使用后的副作用更大,还必须要用大量宝贵的功勋值才能购买到。 而蓝亦也表现出这等欠扁的样子,蓝青凌拳头握着“嘎嘎”作响,一时只用眼睛瞪着蓝亦。 毕竟五大圣地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他们要运转这样庞大的圣地,还是需要财力的支持,而这些财力的来源则是他们这些圣地在俗世间开展的业务所得来的。 王氏紧紧将布包包在怀中,心想有这二百两倒真是够她后半辈子了,却是没注意到周围那诡异的眼神与气氛。 “原来是这样,这真是一条让我意外的消息!”,秦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身上气息一紧,哪怕再高的修为,在这长眉老祖面前都宛若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孩童一般。而天边那抹绚丽的紫色猛然抖动,刹那间消散于无形,长眉真人这才收回了目光,望向了那袭向莫敛锋的一剑。 “噢静云院最近伺候的人经常被罚无人做事,这刘安宝也经常不守着后门,朵儿,你说有这么巧的事吗”丁宁儿挑着眉,嘴角勾着意味深长的笑。 季君兰似乎看出了什么,找个借口说要去找阿姨安排点事情,扭头也出去了。 素商这话说得正合碧莲心意,她心花怒放,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值得更好的,至于这个孙念念嘛,瞧她那木头样,怎么能配得上眼前的二位公子? 众人又看着京洛尘,还好还好,这人看样子是被困住了,现在都还没有被惊动。把那信徒悄悄地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众人继续盯着京洛尘。 刘毕也是一脸震惊的望着这个死变态,以他的智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素商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只是让他们对碧漾转达几句话,原意就是我很高贵,你搔首弄姿,哭哭啼啼也不配。 第九章 故布疑阵 第九章故布疑阵 为避免闹个乌龙,纪凌云按捺住想告诉母妃这个好消息的冲动,吩咐下人好生伺候着。 踏出院子,他脸上的笑意散去,剩下的全是凝重。 他还得写信给父王,告知他容韦失踪之事,也不知道前线怎么样了,刚吃了败仗,本就是所有人心气最不顺的时候,他再送过去这么个坏消息。 说一句雪上加霜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她就卯足了劲往这个方向跑去,都不敢回头看。知道后面有鬼了,难道还停下来看看会不会咬自己吗? 她以为她们会袖手旁观,但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们愿意拉自己一把。 身影一动,再次出现在了那不死一族强者的面前,又是璀璨的一拳,带着无上的力量朝着其攻去。 黑客,個人战斗力或许不显,但却绝对是各个领域都不可或缺的一个职业——尤其是那些灰暗层面。 老者面色和蔼地看向梁善,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似乎要将梁善的魂体看个通透。 就算是安慰人,他也永远好像找不到正确的方法,就像是上次在森林里面救了自己,明明是担心,却看到她就骂了她一个狗血淋头。 于是2018年年前辞职,但一直瘫痪到今天。真真的知道社会的黑暗,也明白众生皆苦,真善美的事情真是少之又少,现在的社会以钱为上,现实的透透的,而我也成为了我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待姜薇缓过神,平静下来之后,立刻就想到自己得要主动干活了。 看着贾张氏黑漆漆的指甲,这要是被她抓到了脸,好家伙,肯定要打破伤风。 苏云暖借着他看腕表的机会斜了眼表上的时间,看到已经过了八点之后,变得急躁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故布疑阵(第2/2页) 到了明间里,陈澜打发了沁芳去对江氏禀报一声,自己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约摸盏茶功夫功夫,她就看到长镝进了门来,紧跟着,外头就传来了一个哀求声。 “这个您放心,他的动向我已经完全知晓了。”曹无用笑着说道,脸上依然高深莫测,让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在吹牛还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但两人没想到唐华出的仍旧是长矛,长矛悬停在自其身边,本体则一步步的接近火鬼王。 月光依稀,某段偏僻的江岸,一个黑影从水中冒出头来,哪怕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脸色煞白的吓人,如果此时江岸旁有人在的话,肯定会以为是水鬼。 这个傻大柱谁的话都不听,只听柳双双的,自己买了一堆吃的,再加上柳双双的吩咐才把他请动,可是刚到地头就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为首的一个身材玲珑有致,穿着咖啡色风衣的美人在站台并不明亮的灯光中显得有些遗世独立,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大围巾,正探着身子望着我的方向。 贞娘日子过的亦是淡定无比,每日早早起床,吃过早饭上工,先去看七祖母,然后陪着七房的婶娘们聊一会儿天。 朵儿是很着急找到凤连城,可是找不到她也不能一直让自己生活在痛苦里,那样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自己的亲人。 制墨世家出身,那看墨的眼力自然是一等一的,七老夫人看了看那字迹,想了想,将茶水泼在那纸上,茶水湿透了纸,但那纸上的字迹却没有化开的迹象。 然而我并没有把那些信件烧给张大爷,而是交给了张春生自己保管。而我只留下了那几张粮票,以及那些早已不能用的法币。 第十章 索然无味 第十章索然无味 那么容韦到底去哪了?李闻溪和林泳思心中都升起这个疑问。 如果这些书信是假象,那容韦的失踪就另有隐情。也许他察觉到危险,自己躲起来了,那么还有将他找回来的可能。 又或者,他已经被灭口了,只是凶手处理得十分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这倒也不算最坏的结果,死了也比被别人利用,转过头来对付他们自己要 李天手一抖,长枪顿时发出嗡嗡的声响,给人一种异常锋利的感觉。 反正月高星繁,这两天都不会下雨,柴火丢在院子也不用担心淋湿。 这是摆明了让萧铣给他挡住隋军,日后谁是主,谁是臣已不可知。 骨龙阵亡,绿色骷髅海消失,不但脚下的菌毯开始急速萎缩,就连原本浓密的雾气也散去了一大半。 他手一抬,手掌顿时化作一只巨大的狼爪,猛然间抓向了那骷髅拍下的手掌,想要将之粉碎掉来。 冬天居然还有山蚂蟥在活动,真不愧是和圣者学院靠得很近的北岭呢。 “你们怎么会被困在迷幻阵法之中?是谁要对付我们聚义堂?”洛剑开口询问道。 郦松然无语了,自己明明比他高出半个头。差不多高?什么眼神? 而光头也不再去理睬王尊,回头看了一眼唐经理,淡淡开口,却是透着一股狂妄到极致的威压。 他们散去,刑部的人自然也不会继续留在此地,而是直接离开,朝青阳城方向赶去。 杨老四的实力比他强,却也都顶不住对方一拳,而且看他的样子仿佛极其痛苦一般,这顿时又令他感觉到了恐惧。 感受着这一阵巨浪,那些躲开的冥将们,则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向了前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索然无味(第2/2页) 反观祝融,却是一脸无所谓,似乎,这个月流云的亲传弟子早已经习惯了月流云这私下里的面孔。 陆天雨看见娘娘腔和老板在一起,马上想到这家店,可能是聂家所有。娘娘腔刚到这座城市时,可是说过,他们家在这座城市有很多商店,还有一个商会分部。 所以,一夏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手中技巧的不稳定,不能很好的将自己的想法画出来,但是久而久之她的这方面的问题克服之后,经过两个学期的学习,现在的一夏已经可以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完全的表现出来。 “噗~咳咳……”一旁处于安静喝酒老二忍不住喷了出来,被呛的不要不要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后来在这间会馆之中,同样做出了惊人之举!说实话,他看不透自己这个孙子,同样他也是了看好这个孙子,有可能的话未来这个家主的位置就是他的。但让老爷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难道自己这个孙子才到叛逆期? 上议院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轻贵族身上,这让他更加紧张,头上不断地冒出冷汗,似乎马上就要昏倒。 自炼器堂堂主章浩东吩咐自己的亲传弟子卢平安带着王月天去领取他的身份牌后。没过多久,王月天便取得了性子本来就有些木讷的卢平安的信任。 帝释天听了微微点头。随即嘴‘唇’翕动了几下。冥王三人骤然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当郑远山把这个决定亲口告诉崔凤刚的时候,他的面部十分的平淡。 三楼的一间房间的窗口,一个男人看见了这一幕,嘴里骂骂咧咧的呢喃了几句,随手拉上了厚厚的流苏边窗帘,走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第十一章 战甲去向 第十一章战甲去向 眼下西北王虽病弱,但大军依然虎视眈眈,他们自乱阵脚,无疑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堵不如疏。”纪无涯心里很清楚,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光靠压制舆论,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不如坦荡些,有什么问题摆在明面上,让全军将士都安心些。 “你跟青梧说,咱们动静闹大些,这批有 尤尺四肢急忙阻挡,卡住万劫长枪,防止长枪发出震动之力将自己内脏震散,只要自己心脏没碎,那一切都好说。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一块区域,竟然有这么一片人为的建筑废墟,要说这个这个废墟也应该被人发现才对,毕竟自己还在探索的区域之中,以这森林为中心,附近三百公里范围内,都是已知的区域。 “哈哈哈,艾丽丝,我就不撂你了,你还是去谈你的生意吧,说不好以后少也还得指着你养活我呢?”木梓飞哈哈大笑道。 “这是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但是异想天开是必然的,主要是那河县那边的领导班子领导人是已经调到省里的接班人,亲自提名上来,在想法上,还没开窍。”胖子负责人说道。 铁牛虽然有些意外林威调查自己如此清楚,但是他觉得无所谓了,了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靠本事说话。 “那看来我们要去涂山找找看,尧帝会把铸造神鼎的秘密放在哪。”齐麟道。 赵明清微微皱眉,发现这年轻人竟然一直跟在后面,随后停下来,想好好教育现在的年轻人,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父皇,不是儿臣要您做什么?而是此刻,你要做一个选择!”楚惜之盯着皇帝一字一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战甲去向(第2/2页) 杨远之和他的三名属下都是金丹境界,可就算圆满金丹八卦在神名眼中亦是蝼蚁,不足为惧。 他们来这里之前,已经将皇室的所有事情都挖掘出来,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就是这个七公主。 集合哨不合时宜地响起,拉回了大家的思绪,关上了情感的阀门。大家有条不紊的集结,行动干净利落,丝毫不受离别的影响,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现过,只有红肿的眼睛和刚毅的眼神流露出了什么。 “什么?你不教他融合,反而让他消耗掉?你……你怎敢擅自做主?我不是说决不允许你乱来吗?”罹天辰猛地跳了起来,表情极为愤怒。 冷妃雪一愣,觉得欧阳忆枫怎样?“很冷清,话又少,性格很古怪。”冷妃雪没意识地就说出来了,说完也没觉得不妥。 陆城晞唇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阮煜看着,连手上的动作都顿在了那。 蓦地,大渊之中传出几道咆哮之声,几道身影突然从黑云之中飞了出来,这些都是长着六个翅膀的魔人,他们的气息竟然达到造气境的层次。 老爷子同样不甘心的说回来,陆城晞推开家门的时候,里面的两个老人家目光齐齐的落在他身上。 撕开空间有一个必须条件,就是上官宏武曾说过的坐标,要么那里是你熟悉的地方,要么那里有你熟悉的人,凭内核之间的感应去捕捉,否则就算你撕开空间踏入,也不知道下一刻会身在何处。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冲这件事来的,而且他们来得都急匆匆的,到医院后都直奔抢救室,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正在这医院里抢救。”徐敏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她也只能胡乱的猜测。 第十二章 大祸临头 第十二章大祸临头 看来关婷娜对他是百分之百的依赖。夏建侧身看了一眼她,心里真是别扭急了。好在去机场的路不远,等夏建发现时,车子已经停在了登机厅的路边上。 这遍丛林被问心的家族以无形的手锻划分成俩个区域,其中一个就是用来圈养灵兽,帮助家族后辈子弟增加实战经验的历练场所,而问心四人所走进的就是这一区域。 不过这二十来人显然也都是死士,没有一人转身逃走的,只顾拼死血战,保护自己的两个主子。 欧阳洛每走一步。都难受的厉害。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吃醋。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嫉妒。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发疯。但是如今。他全部都知道了。吃醋。嫉妒。发疯。好难受。夏忧依。什么时候。你能那么的爱我。 西帝道:“龙芷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说完双目一闭,顿时整个天地都暗淡下来,这片天地成了伸手不见五指之地。突然间一道金光照亮一方天地,这片天地一般幽黑,一般金光,两片强光在天空对峙着。 也许这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吧!萧跃苦笑着,他转身又回到了那舞者的前面。 凌晨是大酒店的“淡季”,但云万花那是尊贵的客人,可以享受着随时的一流服务。 时间点点过去,就在越加离试炼结束的时间里,迷迷糊糊的,问心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到了三十三层阶梯,通过了炼神之梯的试炼。 “大哥,这是找您的钱。”店老板递上找零,打断了徐哥的思绪。 许宣城笑了笑,握住刀把,用力一捅,整个刀锋完全插/入她身体里。她喘着粗气,倒在地上抽搐,样子十分恐怖。 缺月听到王风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了那些受伤的人。 而黄河道更是不敢想象,一想满脑子里都是饿殍偏野,换子而食的惨状。 赵律一双深邃的眼,盯视着眼前这长相酷似亡妻的男子,久久不能移开。 本来他这番话说的是没问题的,但他说话的时机不对,也没考虑现在新哥是什么心情,所以他说的话新哥根本就没听进去。偏偏他还不自知,絮絮叨叨的念叨了好一阵。最后看新哥根本就不理他,他这才讪讪的住了口。 死亡翻滚是鳄鱼的招数,因为鳄鱼没有撕扯的功能,逮到猎物后只能和同伴一起叼住猎物,然后用身体翻滚的方式将猎物硬生生的撕裂。等猎物的肢体和皮肉被从身体上扯下来之后,鳄鱼才会把猎物的肉体吞下肚去。 白医生对自己说出来这些话,是一点谱都没有的,但是她觉着,她说这些,也可以理解为气话,而且构不成故意诽谤,毕竟人在激动的时候,什么都可能说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大祸临头(第2/2页) 但王风发现,在那个包间里面开口说话的人,竟然也是整个地把其自己给包裹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既然大龙秘境之中的妖兽,在没有冲突的前提下,都不会有任何的威胁,这里面的妖兽应该也不会例外。 阿九趴在苏润肩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他的呼吸绵长,他的心跳有力,阿九的脸不由有些发红,心中却止不住地涌起一股漫天遍地的甜蜜,一阵一阵席卷了她的心房。 她轻轻地招呼他一声,那声音真的是很轻,因为她知道自己在王风修炼的时候去招呼他,恐怕是有些不太好。可偏偏心中的一丝惊惧,让得她只能在王风那里,找到一些安全感。否则的话,即使是到天亮,都不可能再睡得着。 没想到真管用,可是高兴的样子还没有持续一秒,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原本没有叶枫唱歌这个环节,但既然叶枫愿意,他们自然也乐得如此。 按照常理来说,今日应当是个好日子,陈珪本该高兴才是,毕竟陈登难得归家一次。 别的歌手出歌都会是在网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唯独叶枫不同,不仅不做宣传,连原声带都没有。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人都是一愣,纷纷用疑惑的目光朝热巴看去。 林父一想到剥夺自己的继承权,他直接像鹌鹑一样缩起了头,不敢多说了。 二人同时开枪,一个打腿一个打脑袋眼睛身体,总之各个部位分散着打。 梁媚伸手在邓辉的肩膀上掐了一下,痛得邓辉呲牙裂嘴,差点叫出声来。 “这个倒不需要等你攒够银子,扩大养猪场算侯府中公投资,等明日我和夫君去庄子上瞧瞧。 王雄、李少杰、杨波、尚鲲鹏、吴志峰、许强,可以说,这些人就是我手下最为强悍的战力。 一边看了半天的欧阳寒眉头深锁,眼看着雪娇转身离开,当大门被关上,欧阳寒看向高位之上的欧阳翼。 柳梦湖出来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看到杨希若看着她,也就走了过来,然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杨希若的手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祯祯同学你也好,我和澜澜就是来看看节目安排的流程。”顾浩然注意到了鄢澜的尴尬,握住了鄢澜的手希望她不要太在意。 “希若。”王云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杨希若已经冲过去了。 见到陈义唐,陈义唐马上拿出报纸问她怎么回事。静宜马上按照编好的故事向他说了一遍。她说他们是两年前在云塔大厦认识的,后来又见了几次,互有好感,拍了一年的拖便想结婚了,之所以没有告诉他是怕他反对和担心。 第十三章 全族获罪 第十三章全族获罪 因府署本就是林泳思的地盘,为了避嫌,王爷下令将林家人全部关进淮安卫所的地牢之中。 这地牢原本是专为敌人准备的,不像府署之中,还有被判了徒刑的普通犯人,因此条件更差,常年不见阳光就算了,每间牢房里还散发着血腥与腐肉的气息。 哪怕宋临川已经额外照顾,尽量给林府的几个主子腾间干净点的,到底还是 今夜,仙界之城,沈府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设宴宴会,大宴规模空前绝后,仙界巨大的重中之城沈家堡府邸之内,灯虹交错,中原各大修真门派弟子更是逐渐云集至此。 看着怀中依旧睡得沉稳的黄玉,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干掉这帮人,他心里很清楚,那名娄长老应该就是当初在黄沙家族被大长老请过去的那名黑衣人。 他眯着眼睛,目光在这两人和易风临之间来回打转。这时易风临也放松了下来,一边走向两人,一边说道:“来了!”易风临一向话少,但他眼里放出的光采说明了他的心情。 “我这不也是刚才看到了泽特的那个师弟才想到的吗?”哈尤米确实是刚才想到的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如果想要实施的话估计会十分困难,不过哈尤米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那弟子闻言脸吓得煞白,急忙解释。项清一抖袖子,滚,一股大力把他和地上躺着的那个全都扔出数十丈。那弟子惊魂未定就听项清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日将去金辉谷,考校宋世德心里还有没宗门的规矩。 不过既然卡凡已经来了,那就代表自己可以放开了和这家伙打上一架了。 周围顿时变成了炼狱版的场景,火山爆发,岩浆四溢!地面上钻出七个巨型怪物,全部都是黑色的眼睛,看着十分恐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全族获罪(第2/2页) “你今天去医院了?”秦朗甩下外套,站到叶离对面,挡住电视,居高临下。 他现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对叶璇的担忧越来越重了,站起身来,收起药王鼎和龙头骨,再看了一眼头顶碧绿色的游龙火焰果的根茎,转身向山洞外走去,而那火龙早已去打前阵,他要抓紧离开这里。 罗迪走后,我解除了末日战刀的盔甲状态,露出了我英俊的面庞。 那个石球,依旧还在大厅的正中央,只是出来的四人,却是一愣,鼠老还有雾隐仙子,白星牛三人,此刻正在大厅之中,盘膝打坐,好像正在等待着几人的到来。 而通过战斗,通过接触鬼物控制的东西,秘法增幅后的探网,能够逐渐感应鬼物的方位。 那日在清辰寺中,杨易没有答应巴桑禅师的求援请求却也没有断然回绝。 拿匕首上闪烁着一阵幽兰色的光芒,带着阵阵寒意,那匕首的手柄是蓝色的,看起来十分漂亮,还有那匕首的匕首撬,做的十分精致。 脸庞承徐铭一亲,上官樱虹恍如受惊的野马一般,顿时脆呼声中,起身连连后退,一双素手,更是狠狠地擦拭着徐铭吻亲过的脸颊,既而,双眼仿佛喷火也似,娇骂声中,探掌拍向徐铭。 一遍的气氛变得非常压抑,疯狂,刚才的一波箭雨,虽然射中了二十多人,可他们受的大多是轻伤,可这种轻伤却让他们崩溃了。 听闻二当家怒喝,附近的两名九品武者境悍匪,大吼一声,弃了对手,齐齐扑了过来。 第十四章 患难真情 第十四章患难真情 林家父子三人扶着虚弱的祖母躺下,安抚好了女眷之后,林泳思才抬起头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好端端的,王爷会突然给我们林家扣上如此大的罪名?” 他们林家人前脚下狱,后脚父兄就已经被押送到了淮安,从保定府的前线到淮安,星夜兼程也要多天。 但在出事前,林泳思却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直到 当叶枫这话一出口之后,那眼镜男和豹哥脸色也像是被雷击了一般,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丹火所过之处,所有事物尽数化为虚无,就连地面都被炙烤的出现了一条大深坑。 要一口气花掉1000万,进行大批量采购,没有点本事还真无法在一个月内完成。 “这是……”张清璇抬起脑袋,微微眯起了她那双桃花眼,直盯盯的看着雪子浩。 若是没有把一百万拿出来拍卖土地,他们或许可以尝试补贴消费者。 而且这件事本身就跟楚风有关系,如果楚风真的能够解决掉,萧家也就不用再受制于林家了。 本来是准备把选拔地点安排在宗门里进行的,但不知怎么的突然改了主意,地点变为了雪囹国。 杜青青心思敏感,开始怀疑她和顾妄琛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也开始暗中打听她的下落。 按照陈悦的要求来建造的话,哪怕是核弹炸下来,都无法伤到处于地下室的人。 李金梅涌现出这两种情感,看着陈岩,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为什么。如此之俊的人,会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呢?这是不正常的。生成这样的脸,这样的身材,就算穿着再普通,也一定会被注意到,更何况在末日般的世界里。所有人的知觉都变得比原本敏锐得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患难真情(第2/2页) “来人,将这屏风重新合上!”皋璟雯注意到齐清儿想睁开却又睁不开的双眸,急急道。 陈翔努力的在空中左躲右闪,始终都无法甩开米格29的追击,不时地几个红色的光点从自己战机一侧擦过,这是后面的米哈伊尔在不断地开火。 细细窄窄,尖锐逼人。如同顶级的暗夜刺杀者,倏忽而来。迅捷而去。仿佛闪电一般,刺进这三位旁观者的眼球!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此时哪怕是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惊走视频中这神奇的作物。 一流武将之所以被称之为一流武将,不仅是他们的天赋过人,更是因为他们有着一颗凡人所不能有的强者之心。 这厢方圆圆经过一番众人狗腿的揉按推拿,饶有兴致的看着虎哥等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个服务员怎么也认错人了?难不成是今天换了发型的问题?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一个武艺好手,这让陈进才对他起了好奇之心。 “太气人了!想不到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长老,竟然这么卑鄙!”徐景天气愤地说道。他心底冒起一丝邪火,他咬了咬牙,但是想到了些什么,强行把火气压下。 无尘道长心中一喜,正要抽回羊头拐杖再次攻击时,顿时感觉有些不妥。 见他下了逐客令,怜雪起身离开了木椅,从袖袍之中掏出了一个纸卷,放到了桌子上,“这是盈春丹的配方,之前忘记给你了,你好好休息吧,今日,你就当我没来过这里。”说完,便走出了房门,离开了这里。 怔怔的看着,身影逐渐变淡,仿佛下一刻便会消失的浅音,泪……无声的低落,消散与空中。 第十五章 各说各理 第十五章各说各理 林泳思十分郑重地向两人行了大礼,两人连忙向旁边躲了一下。 “林大人,您言重了。宋某是佩服大人品德,也相信大人绝非奸佞之辈。”宋临川言辞很诚恳:“林家之事,私以为王爷过于武断,还请诸位暂且忍耐,等王爷回心转意。” “李大人前来,是有事要问吧?淮安卫所并非宋某的一言堂,小心隔墙有耳,你们有话 黑影给四名男子一个眼色,四名男子会意,手中异能出现,向红衣男子冲去。 “消毒!宝贝!找点东西消毒。”老七有些语无伦次,独自面对几十上百凶狠的丧尸他都没怕过,可这会儿他真的怕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样被活活作死。 “你确定之前我们的审讯结果出现了错误?”沈千淮严肃地问道,虽然擅自抓捕嫌疑人已经属于违规操做。 李天龙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你……”本来想憋回去的,但没憋住。 “皇上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找多尔衮嘛?”杨菲儿慢慢地想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上。 季莫还是很尴尬,立刻点点头向决斗场跑去,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他用真气瞬间抹去。 “说什么废话,工资少给你了?加班费少给你了?奖金少给你了?有钱拿话还这么多。”老李皱了皱眉头教训道。 玄仙二境大人物,他又不是第一次见,所以身体和心理能扛得住。 我暗暗心疼,扔了果子也就算了,别把我那成套的玉杯扔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茶具款式。 当一阵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后不久,“叮!”的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也便随而起。 郭志男正琢磨着招数呢,突然被李超这么一说,他先是愣了一下,可见对方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做作,难道这秃驴还有什么底牌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各说各理(第2/2页) “你妹……”鲁冠心中巨震,因为感觉有些乏力,那金莲自然就在近前却遥不可及。 双亟之丘地下,四枫院夜一和碎蜂坐在温泉潭边,夜一在前方,双腿插进水里,身上不着片缕的,露出了娇挺的胸部。 “既然如此,咱们立刻去通知帮主,召集兄弟找人。”路人丙建意道。 北蝉的声音显得有些阴柔,但从外貌上来看,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除了目光透着些死寂之外,不论是从脸型轮廓还是五官都显得十分俊朗,尤其是身上所披的一件紫红色长衫,更显英俊潇洒。 “你跟我过来。”刘微微拉着郭志男的胳膊,向大门处走了过去。 “待会儿警察来了问起你们,他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吧!”何忠对凌尘点了下头,指着地上的刘占又对毒蝎他们说道。 他在客厅里双手后负,来回的渡着步子,早早的他就把众人喊醒了,让大家立刻收拾行李。 从上个世界脱离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好在末黔觉得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她其实并没有难受太久便恢复了回来。 风神飞龙们好奇地发出尖锐的鸣叫,似乎在发出询问“你为何死而复生”,但很显然雷加并不能做出回应了。 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往我布置好了的陷阱里面走,这种时候的挑衅,自己也没必要再费心去管。 龙天娜是真看不惯林霜霜这种皮笑肉不笑的人,她傲娇霸气的坐在主座上,冰冷的看着林霜霜。 肖剑轻轻一弹她没有太大反应,可是这一掌直接把肖剑打的倒飞出去。 第十六章 百口莫辩 第十六章百口莫辩 “倒打一耙?”段宏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砚台都被震得跳了跳。 “林青梧,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当初是谁明里暗里暗示我,项家军骄纵跋扈,早该挫挫锐气?是谁说这批战甲‘略有瑕疵’,正好让项家军‘用用看,吃点苦头也好’?如今事情败露,你倒想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让我来背这个黑 那口崔封原以为已经废掉的棺椁,竟是在虚空中沉沉浮浮,从醉仙楼上垂落而下的天音水银,被那棺椁尽数吸走。 “哼,不与你一般见识。”金柔嘉美滋滋的接了茶杯,放下鼻下嗅了嗅,很是清香,浅嘬一口,甘甜鲜美,果然是好茶。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那道祖心中,却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念头。 正前方,那黄金佛掌拍下之后,就凝化成了一巨大的石掌印,不过在这一刻,那巨大的手掌却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纹。 “谢谢王大哥了,我们现在也在四处招兵,没想到你这一下就给我们解决了这么多的人手,算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陈宁感激道。 气势攀升到巅峰之后,云峰修为便卡在了半步巅峰盛之境,即便魂兵归位,但依旧未能冲破这一屏障。 “总司令,对于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我的意思还是晾晾他好”陈廷甲建议道。 “苏兰特将军因为带病坚持作战,刚才昏倒在指挥室里,已经被抬到活化舱医疗室进行急救。”图兰佐忙道。 董占云只好喊道:“幽暗,跟我去那里看看。”叫了一下,却看见暗影鹰雀此时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低谷,口水一把一把的。董占云拉了一下暗影鹰雀,这时它才反应过来,准备跟董占云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百口莫辩(第2/2页) “昨天晚上?皮特儿?路瞳你怎么知道那外国人叫皮特儿?”师意疑惑的看着路瞳。 张玉贞穿着赤翟衣,凛冽寒风中,九道翚翟纹如金凤翻飞,她今日盛装送行,满头秀发盘成了一个复杂发髻。 妙道人与机道人这对难兄难弟被尾针蛰的肿痛难忍,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下来。 将士们虽披发左衽扮成夷人奉殿下之命做海盗袭掠新罗海岸,可王傲珂清楚,这招根本骗不了他人多久。就凭舰队装备的两百艘战船,其中的高大楼船只有大唐能造,也只有大唐的水师能装备,绝不是区区海盗能拥有的。 苏明秀领着一千两百多人分成五组奔向哥勿城下,离城池有十丈距离,可避免被城上守军的滚木礌石金汁打中,唯一担心的就是飞来的箭矢。 而现在经过姚然带着远征的人口,还有视网膜系统回到高山这里,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能找到铁矿,石灰,棉花,已经是跨越式的进步了,而现在又发现了橡胶,这就是铁器时代中重要的一环了。 韩羽凌空一点,大地沸腾,阴火狂涌。虽然只是一缕火毒法则,但手段何止天差地别。焚天煮海,毁灭一切架势,连这火焰骷髅兽都是眼睛一缩。 高达在众人前面开路,除了必要的汇报之外,他一路上几乎都不怎么说话。而周元清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沉闷,只是时不时的看李英奇一眼。 宁静的乌苏里江面上喊杀四起,水晶一样光洁的冰面上流淌着冒着热气的鲜红血液,一具又一具尸体睁着不甘的双眼倒在了冰面上,任由自己的满腔热血流淌在洁白的冰面上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第十七章 通敌叛国 第十七章通敌叛国 几名亲卫在林青梧的寝帐内翻箱倒柜,很快,其中一人发现了几封被藏得很严实的书信,信封上写着林将军亲启,落款没有具名,只有个篆体小印,上面印着个大大的吴字。 他径直来到中山王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王爷,在林小将军冬衣下摆的夹层里,发现几封书信!” 中山王一开始没当回事,这仗打了九年多, 黄帝双臂一挥,金刚拳一击,魔祁王和颛顼都被弹出了好远,重重地被砸在了大理石面上。 感受到江楠的体贴和善良,程颐萨颇含深意的看了几眼江楠,眼底是深深的赞赏和欣赏。 外壳防护罩‘轰’地一声粉碎殆尽,在场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个巨人半跪在地一拳高高击中防护层第二层,拳头前方的防护罩开裂着,颤抖着,仿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粉碎。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十万年过去,就算是一头猪,都能成为王者了,何况恨天真神,本就是天赋卓越之人。 大长老神色一变,只见他的两剑被四绝一剑摧毁,并且这道剑芒余势不减,继续劈来。 关谷雪骂了昊天明一声色狼,然后眼泪竟然止住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年轻人就动用了让人很是意外,很是吃惊的一招。竟然高高的抬起了自己的腿,直接伸到了自己的头顶,然后重重的对着脚下的地面就踏上去了。 李元兆等了一会,竟发觉周围一片寂静,不由睁开眼睛,一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嘴巴顿时张大了。 丹玉听完丈夫所说,笑着上前,却趁人不备用手轻轻的扯了下丈夫的袖子,孙绍忠原本笑着脸一滞。一切被迎春尽收眼底。 无论这些大人物或喜或忧或怒或疑惑,但心里都知道,陆少曦一飞冲天之势,怕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了。 “看到了,大圣有何吩咐?”雷公和电母一愣,不知道孙悟空要干什么。 剑侠客大体的从龙宫的传送使者虾兵的口中了解到了相关的消息,也清楚了现在东海龙王算是在那个风波当中过去了。 无非就是诸葛亮、张良等等的名士罢了,至于其他的齐天寿真的不敢说自己到底能认识多少。 “幻妙妖王?”果然,这两名妖修在听到幻妙妖王的名号时,眼中显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上一届的妖王都是被特别通知、邀请过的。 这倒还罢了,但是紧接着后面,天地力量的复苏,神州大世界内竟然出现了大罗金仙,这影响可就大了去了,根据当初的规定,神州大世界内一旦出现了大罗金仙,那神州大世界也就到了该对外开放的时候。 要知道,武者争斗之时,一旦用上暗劲,两者卷脚相交便会发生震荡,而这种震荡往往都是不断的调节身体,在身体调整到最巅峰的时刻发动攻击。 前面的人,大多只是些神沌和神清等级,被淘汰的比合格的多得多。 听了李雨晴的解释,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李雨晴一直赖着不走,是有原因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通敌叛国(第2/2页) 眼前的几人那可是魔族鼎鼎有名的人物,乌家的家主乌强云,游家的兄弟家主,游飘游荡。田家的家主田十。 若不是哪吒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恐怕这一时半会的他还无法将之追到。 那一团杂草,却是有人刻意从别的地方挖过来遮挡洞口的,若非秦昊细心,且刚巧碰到,怕是也看不出来。 他很清楚,师尊这个阵法宗师,在布阵的能力上面,有多么的恐怖。 此刻的陈-云依旧没有醒来,身上的伤势早已恢复的七七八八了。 它要靠近我的时候,我就扔出心咒,定身咒,甚至是雷咒。反正各种咒语施展出去,这拳头无论如何,也是无法靠近我。 顿时,一股霸气油然而生……下一刻,我就感觉到面前的道路一变,鬼打墙似乎已经撤去。我正要走,忽然间,我心有所动,停住了脚步,朝一个地方看了过去。麻痹的,这一看,老子吃的晚饭差点都要呕吐出来。 只是,若是细细观察,便可现这一株古木,看似枝叶繁茂,但是却并无生机流转,倒是灵力极其浓郁。 陈-云查点吐血,这还算稀薄?当年听父亲大人说过这么一句,灵气浓郁的地方都是雾化的那样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没想到这就是雾化的灵气。 没几下,护罩就破了。我朝姬雅招了招手,姬雅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直接就朝我飞了过来。 战斗又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至少在唐云的感觉中是很长的。不过“驳兽”机甲上的时钟却不会出错,报出了一个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间。 剩下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陷阱、虚假的驱壳和魔药之王的阴谋。 战侠歌没有理会克拉拉爱默尔,他只是和雅洁儿彼此深深的凝望。当他们这对新人在神父的指引下,彼此拿起一只代表了婚姻忠诚与无悔的钻戒,伸向对方的手指时,战侠歌的动作明显的慢了几个节拍。 看到她充满柔情和火焰的眼神,王扬心里不禁一动,食指放到了她的嘴唇边,嘘了一声道:“别说话,现在不用说话。”她亲了他的食指一下,便微闭着眼睛地凑了过去,两人轻轻地抚吻了起来。 随后r和巴泽特身上的所有异像消失,让促不及防的两人全都下意识的摊在了地面上。 孙宇毫不犹豫地大吼一声,“百鸟”飞起,二十一道枪影挥洒了出去。 这两个家伙迟早仍然是隐患。不过现在不是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珣山修道院帮自己省却了很多麻烦。 对于这点,秦一白可不是托大。自从他与仙界之力彻底融合之后,在这仙界中,可以说他就是天,他就是万事万物的运行法则,仙界中的每一件事,只要是他想知道,那么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那流星飞锤有如活物,在半空中一转,挟着红光又绕向她的后背。 第十八章 共同进退 第十八章共同进退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只吃肉不挨打的好事,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青梧长长一声叹息,道尽了满腹无奈。 地牢里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再开口。 又过了一柱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宋临川的身影再次出现。 “时间到了,快走吧。”放人进来,他也要承担很大的风险,现在外面不知道多 过了不久,前去送礼的中年男人回来了,眉头紧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杨忠平和郑宏兵都有追求的对象,但关系却不明朗,他们很明智地没有将追求的对象约出来。 “不要伤害他们!按照统计结果奖励!”一句冰冷的话传入他的脑海中。 黑瞳老人摇了摇头,他只是一缕神识,之前由于黑袍人的压制,没有办法出现。现在黑袍人被真正地封印了,他的神识也算是解放了。 在霍峻看来,这攻守兵力一比四或者一比五,要守住江陵城根本不是难事,反倒如果敌人不进攻,再等曹操水路大军到城外来围攻,到那时十比一或者十几比一,倒是麻烦大了。 赵皓淡然一笑,下一刻,他的眼神犀利无比,身上的金光狂闪,随后一道无比恐怖的其实从赵皓体内传出。刹那间,整个宇宙都在颤抖,都在哀鸣,仿佛在祈求赵皓不要发怒。 曹越已经决定,今天只要有机会,他即使付出点代价,也要将托马斯杀死。 “你们是谁?!”天帝惊骇地看着面前几人,能够突破守门天将的守护大阵,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面前,其实力该是何等恐怖。想到此处,天帝更加骇然。 “不用了,这些灵晶就当做是对你的感谢,谢谢你为我解惑,让我对王城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高飞既然送出去了,就不会再要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共同进退(第2/2页) 看到谭纳德走来,奥利巴居然主动走向前去,走到了谭纳德的面前。 吃过饭,沈舒羽就直接回了鸿羽,因为鸿羽一直有琳姐把持着,所以她都很放心,这次也只是随便回来看看。 庄明也没废话,坐下来就开始和这个上尉开始诉说着要求,各种特殊的训练场地。 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影将正在思索事情的谢南栀吓了一跳,抬眼看见熟悉的莲花型面具才放下心来。 慕倾寒说着,轻扫了一眼谢南栀随手扔在桌上的请帖,想起皇帝的圣旨,唇角微不可见的一扬。 傅清泽这两天留在家照顾沈舒羽,因为很多事情不方便,工作量反而增加,难免有点累。 “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么?”宝兰云明对白岚的虚伪评价毫不在意。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傅清泽深邃瞳眸间有浓重化不开的墨色,眼神探究地望向沈舒羽,一时有些怔愣。 夏筱筱觉得很神奇,首先是,她频频失误,陈让和陆缘生却都没有骂自己? 突然,谭纳德瞬间加速,左腿踏前,右腿交替,双腿瞬间变换姿势。 这夜清净舒爽,明月高悬,西湖边一切事物都格外清晰。凉风阵阵,吹在身上带走的不只是烦热,仿佛还有李秀生那躁动的心。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阴阳双煞还没出现,难道他们不来了么? 所以此时这个由任靓亲自打过来的,并且语调柔美声音甜润,丝毫没有火药味道的电话才让顾恋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 心中出现的问号,让林奕无心其他。飞仙殿一定会去,但却不能带着如此大的心事。 第十九章 雪中送炭 第十九章雪中送炭 安抚好了薛家父子,李闻溪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双眼出神地盯着房梁。 豪言壮语说出来容易,但真正要做,困难重重。 如今淮安府署群龙无首,李闻溪在其中虽然能排得上名号,但她却是彻头彻尾林泳思的人,已经早有看不惯她的人开始在明面上挤兑她了。 做为一个没有背景,也没来历的草根出身,李闻溪能爬 这二楼的装潢却要豪华了许多,更显奢华之味,在此喝酒吃饭的也没有下面的来的多。 随即大家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准备吃饭睡觉,毕竟折腾了这么久都已经晚上八点了。 “会场的场地被安了炸弹,再有十分钟就爆炸了。”木原康解释到,然后听见通讯器那边传来一堆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来到楼上,弓无名径直的来到了五号包厢,随后‘嘎吱’一声,推门而入。 灰原哀惊讶的抬头,就看见木原康举着枪脚步不停的跑过来。枪口还在冒烟,身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真的想要等到官府的人来,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不,不是解释,是跟人家争论争论这件事情。 “去死!”忽然,神秘人爆喝一声,一拳对着面前的蓝色火焰轰去。 莉亚惊喜的说到:“陛下可打算御驾亲征?”这个词汇是她在这里学到的,意思就是皇帝亲自带兵出征。军队士气高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王晨的大军既然到来了这里,肯定不是来收拾他们的,那么只能是来打流寇的。这么看来流寇怕是要完犊子了,这些大船还有上面的火炮看看就吓人。 本来她就是已经修行了近一千三百多年的精怪,修为也算是较为高深了,加上那日又有李玄赠予的回春丹助攻,经过蜈蚣精这一劫难之后,她的修为也有了极大的提升,妖力的恢复自然也就非平时所能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雪中送炭(第2/2页) 一刻钟之后,魔猿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虔诚的跪拜,慢慢的,它的其余骨骼,慢慢的粉化消散于空中。只留下两条金色的灵骨。 崔晓看了自己的星币……额,很是尴尬,之前好像五十倍收益把所有星币都用完了。没办法,只能选择第一项。 她已经过了最伤心的时段,听靳司枭说起苏浩德,反应也还平静。 如果在不制止白烨,任由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连我心里都没有底。 不领取是傻子,根据澜廷公司放出的公告,他们在游戏里放了彩蛋,只有进入游戏的第8,88,888位玩家可以获取,据说幸运号有一些隐藏属性。 魏楠花花看了一眼,阿玛·卡尼在地狱之城,那是四十五级地图的主城,看来就算他们接受任务,离能去做也还有一段时间。 “書生,我已经确定论坛上的事情不是我做的,你必须向我道歉。”若水说。 市场部的人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而且对金手指这一招,佩服得,简直是五体投地。 “啧啧啧,这还嫁入江家大嫂就喊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想嫁进去。”苏心媛似笑非笑的嘲讽道。 医院里面环境清幽,只不过一直没把它当成长久居住之地,不管是绿化还是房子里的的装修,都比较简单。 “!!”见状,凌殇心中顿时一紧,他虽然不知道叶冰娜为什么不希望被大众看到她的血瞳与容貌,但是很明显是有某些缘由在的才对,而这帽子一旦被吹飞,岂不是意味着叶冰娜的血瞳要恢复原状了么?那岂不是很糟糕? 第二十章 稳赚不赔 第二十章稳赚不赔 纪凌云清冷的声音传来:“本世子不便出面,只能资助你十个人手,以及一封手令,将作监你尽管去得。” 他虽然没有解释,为何他会如此帮着林家,但无论如何,纪凌云伸出的这只手,对绝境中的林家来说,是生机,是出路。 “为仁,把手令给她。”纪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为仁应声上前,将一卷用蜡封好的 李俊秀的话还没等说完呢,就把那边的许愿彻底惹得恼羞成怒,呈现出暴力倾向了。 语罢,墨祖北潭朝别墅外走去,眼神示意回总统府,权一棱坐在车上,看着刚发的帖子,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点点,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微笑。 东方平南连忙松力,捧起来用嘴吹,顾雁回哼了一声,用了个寸劲,将手抽了回去。 陈剑宇点头,既然要找人帮忙,自然要给予一些信任,这无可厚非。 说起来,徐荣老家是辽东襄平人,而襄平恰恰是商戢统治最稳固的地方,除非徐荣今后想要落草为寇或者自立为王,不然商戢就是最佳投奔对象。 只是皇上不知道,那是因为万贵人知道,那些都不是威胁罢了。不然,又怎么会有大皇子那件事呢? 阿九大胆的行为吓到了他,但总算她承认真的加了东西,故意整自己的。 观战的众人失魂落魄的看着林立被岩浆所吞没,难道这林立就这样没了吗?林氏一族刚刚升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吗?悲凉的气氛感染着整个林氏,林修眼神闪烁,从不屑到肯定再到现在,这林立真的就这样没了吗? 墨祖北潭笑而不语,回到公寓,两人相拥入眠,这一夜,他们睡的格外踏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稳赚不赔(第2/2页) 我带着要投资的项目,回到我的家乡,我故意引诱程锦进入这个项目里面,准备一箭双雕,却没有想到,当我真正看到程锦时,这个欲望就都消失了。 “林风!你怎么在这里?”艾达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楼梯入口走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刚分开不久的背影。 然而,紧接着,火蟒就笑不出来了,沿着目标之前的方向望去,一只庞大的巨猿,鼻子里吐着粗气,眼中满是暴怒的瞪着它,手中还拿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垃圾桶,作出投掷的姿势,精准地朝着它的七寸处射来。 接下来的零点零零一秒内,大蛇丸一脸轻松,右手化作幻影一般,飞速挥动苦无,手中苦无如若黑蟒,随着蛇身盘旋,所有子弹都被挡下乃至击飞。 严格说来,所谓的东区,也属于黑巷迷宫的区域,不过,黎木一般更常去的,是黑巷迷宫的中心区域,那里是暴掠产生的主要聚集地,也更靠近他的学校。 原本凄凉到让人心疼的事儿在夏凉茶讲完最后一句话又莫名其妙的想笑。 他们认为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大妈需要他们的无私与帮助,所以他们誓要为大妈做主,讨回公道。 直到李易被大老鼠围攻,绝境中呼唤炁,虽然炁没有什么感觉,但还是入主了李易的肉身,不自觉的动了一下,这才把轩辕羽吸引进来,救了自己一命。 “王爷深谋远虑,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也是属下多虑了,毕竟这位皇上的拥立,属下也有份参与。实是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回来后,不知该如何禀报王爷,焦头烂额之际,幸得王爷解了属下的困局。”贺拔胜谦恭道。 第二十一章 对不上账 第二十一章对不上账 李闻溪站在库房中央,指尖从半成品的铁甲上划过,粗糙的质感夹着冷意。 她闭上眼,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成品库是好的,原材料是好的,生产过程中的半成品也挑不出错,甚至连机器碎屑都正常得不像话。 运输环节涉及人员太多,牵连甚广,不宜下手。 种种迹象都表明,从生产到运输的各个环节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神之子现在根本还不稳定。它变异的可能性非常的大,不能使用的,不能使用的!目前所有的测试目标,一个都没有成功。不能使用的!”雷被打到吐血,但还是死死抓着怀中的箱子。 冷暮寒猛地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似乎想要出去透口气,屋里的空气让他感觉窒息,只是他没有走几步,又转回来,紧紧握住云朵朵的手。 无论轩羽以往是什么样的角色,现在都住在藏雷珠里,跟他相依为命不是,就算是炎黄始祖,李辰也能接受了。 老太妃颔首,招呼她们入座,然后又让丫头端上的冰梨给两人消暑。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言行举止进退得宜,倒也没有让两个年轻人觉得啰嗦烦闷。原本该是就这么着顺利过去了,谁知忽然有人传消息来说和怡来了求见。 李睿一手抱着苏清怡,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只是门上的锁头朝下,开起来有点费劲。正着急呢,身后的薛晓妮伸手抢过钥匙,三下五除二打开院门,推门闯了进去。 顽童们又蹦跳着往城墙下跑,那位踩馒头的顽童忽然折返回来,少年本来珍惜的看着馒头,刚一抬头,却被顽童吐了一口唾沫。 明明这一天,很闷热,就算现在正在下着暴雨,可是气温并没有真的降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对不上账(第2/2页) 是了,慕容银珠是不祥之人,是慕容家祖训上的那个应该被铲除的对象。 本来慕容银珠的夜行功夫是本能,是可以不受皇宫中的阵法限制,但她想了想自己已经如此招摇了,还是稍微收敛一点,也避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功夫本事,所以选择了慢慢的在宫中步行。 苏珊看了他一眼,恐怖分子嘛,自然是反联合军的,估计那个柯上校的话,他绝对每句都有意见。 他身边烧烤摊的人大概看他表情古怪,一些声音从电话里飘出来,“俞晓你傻啦?”这是姚贝贝的声音。 倒是王易,被少林寺很热情地提供了三天的免费食宿,并有意地错开了佛法的研讨,只以私人的身份,以“汀市王易”的名头,参加了第三天的武技研讨。 戴安娜举起宙斯剑盾,护住全身。灰白色光束射在宙斯剑盾上,噼啪作响,光芒四处溅射。可是这么凶猛的火力,并不能阻止得了戴安娜的前进步伐,她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怎么降低,继续往前突击。 不得不说,那虎骨酒的功效真不错,现在感到体内有团火在烧,裴武氏不来,回家解决,反正有几房妻妾,还有美婢,方便得很。 被无视了的周九,拍了拍翅膀,收回了从楼道窗户往里看的目光,转而看着远处,松鼠高高兴兴在另一边的林子里窜上跳下,带动得林叶颤动的样子。 “取消了正好,也省的我们拿命去拼。”旁边,拜伦的妹妹梅丽也笑道。 刘长德转头看到一旁的沈老大,沈老大风姿卓绝,神态冷清,姿态孤高。 第二十二章 反常行为 第二十二章反常行为 李闻溪的手指重重地敲在那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账册上。 将作监这地方,因连年征战,军需配发数量高企不下,银子如流水般淌出去,在不起眼的地方贪上一些,根本就避免不了。 但远的不说,就她翻查这最近半年的账,其中差价粗略计算,就已经有数万两之巨了。 九品官职,月俸不到一两,穷尽司延寻一生,他 朱瑙坐在桌前,正在翻看一摞账目。他命人从蜀中加急运来的军需物资已运至前线,这些东西能够保障谢无疾作战所需。另外他亦要来了谢无疾军中的开支账目查看,看如何能为谢无疾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度支,增加收入。 “免礼,坐吧,贤子怎样有空来我这大哥府,有什么工作吗”。大哥大人问道。 “记住了,期望你们不要懊悔。”曹毅冷冷一笑,环视着几人说道。 “王妈,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屋内的陆清漪把外面的话听了个清楚,隔了帘子说了一句。 “眼下看,公子倒像个好人。”婉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道。 余青却没有话对他讲,道,“钥匙我已经叫人给你送过去了,那宅子我没住过。”说完就要走,结果听到余开在后面的话来。 林烨听到这里,就开始在系统商店里查看,这几件游戏装备的价值,看那件才真正适合他。 一边的妹控沈夜目光中含着几分冷意,将视线投到了抚在沈曦发束上龙瀚的手上,最终还是忍住了跟他打一场的抽动。 两团体各怀心思,可是却让方老看到马正那变得禁惕的目光,方老以为本人猜对了,理想上他确实猜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反常行为(第2/2页) 要知道陆尘和她一样,也是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若是普通人,估计早就挺不住了,就如她,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在拖了一天半天的估计都能晕过去。 他原本以为,没有人比他还要更适合坐这个皇上。他原本觉得,那些个皇子谁都不如他。可是现在,当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从皇子瞬间沦落成一个凡人的差距,让司徒睿没办法释怀。 壮硕男生是真的吓坏了,此时他感觉原本遥不可及的死亡却是这般临近。 “再比如这个纸牌,背面都是做了记号的。”,纸牌背面的记号,瞒不过练过暗器的燕神武。 绝不能让他们救走孙中山!否则,自己立刻会遭到杀身之祸!严九龄一瞬间就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他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赶往后院。 姬宇晨咬着牙,脸色因为太过愤怒与痛苦而狰狞了起来。一把又一把的九阳回丹不断的被他丢尽口里,化为一道道强大的力量涌进他体内,继而便被神秘石块吸收了过去,以维持五彩神光。 赛前媒体纷纷预测巴洛特里只是作为常规的替补上场,可没有想到孔蒂居然是以暴治暴,以青‘春’制青‘春’,毫不犹疑的让巴洛特里首发上场。 白墨颜的话,沈云悠自是也听到了。咬紧牙关,沈云悠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起了还身在那边的宸儿。这么一直下去,她和仇弑天谁都不能脱身。倒不如让仇弑天带着宸儿先走,脱险再说。 木晚晴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幻的,她睁开眼之时,便看见霍宸,她即使是全身无力,也抬起手摸着霍宸的脸庞,是温的,难不成,这是真的? 第二十三章 与人消灾 第二十三章与人消灾 张均的身子微微一抖,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大人,小人、小人当晚就在寝室睡觉,是被爆炸声惊醒的,同屋的王二可以作证。” “王二是可以作证,但他只能证明,在爆炸声响时,你已经回到了屋里,至于之前你去了哪去,只有你自己知道。” 李闻溪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可他也说了,你平 反正自己收编不了这么多人,人情送给谁不是送,若是二叔知道这个消息,定然对自己更加看重,说不定还真的能谋取一个牙门将的军职。 他暗叫不好,若是李家真的把他当成生死大敌,就算自己真的杀了这个李默,下次怕是轮到李家那个四品转灵学士劝学大人出手了。 “那好,我马上就去收拾”,墨忘尘不再耽搁,转身去收拾行囊。 九阶恶魔出世,除了会把教团那边的大佬引出来外,没有任何作用,况且恶魔城的能量还远远不够维持公爵们九阶形态时的开销。 片刻后,那身影出现在玄虞宫外,一个轻松的跳跃,瞬间隐入宫墙之内。 “这么说雷还是醒不过来了?”李雪听到三笑大师的话后顿时就有些泄气了,有些沮丧的问道。 “告诉老炮让他们按照这个速度继续前进,要多注意伤员的情况。”雷对通讯兵说道。 福田一夫把雪茄扔在地上狠狠的把它踩灭,略带不服的看着雷说道“我下次保证会让你哭鼻子,你们华夏有句老话,姜还是老的辣。”说完后就向足球馆的方向也走了过去。 于是和邪启一起走出了地下室,并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兵营之中,此刻魔宫之中带出来的部队们正围成了一个圈,见到霍新晨来了,都大呼了一声阎狱长老,随后分开了一条道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与人消灾(第2/2页) 秋忆彤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这些什么,不过从她那极为不屑的目光中,可见对于这一门婚事她根本就不上心,如今沉默也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她可不会如那些胸大无脑的人立即反驳,毕竟现在的实力极为的不对等。 “你们这些蠢货!”柳宗主气得面色微红。以他高阶武皇的修为,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早已波澜不惊,视生死于无物,居然还能被气成这样。 看着艾斯兰疲惫的样子,旁边年长一些的碧昂斯,走过去亲吻一下艾斯兰的廉价。 下面的大堂酒宴,还有些自家兄弟们没有散去,要再聚一聚,不醉不归。其他的老板都已经走了。 这就是冰姐。她并不赞同豪劲的做法,但是男人们决定了要这么干,她就会支持。凯哥当年退出电影圈,她正当红,她并不愿意凯哥退出,但是凯哥做出了决定,她就支持,跟着凯哥走了。 台下的人们也都是非常的激动,亲眼目睹了天下第一次雷劫,还渡过去了,这也是一项十分值得吹嘘的事情,见方程激动的呐喊,大家也都十分的激动,感觉热血都沸腾了,一个个都跟着方程一起喊。 绝复也不回话,因为他觉得对这些将死之人,根本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他缓缓抬起右掌,对着修为是武尊初期的一名黑衣人,没有任何的元力波动散出。 “无痕出身幽冥城,后入战堂为卒,就叫幽冥战尊吧。”方程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号不能脱离了幽冥二字,为了表示自己的出身,这两个字一定要带上,但是幽冥尊者已经有了,方程这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尊号。 第二十四章 意外发现 第二十四章意外发现 “那好吧,既然洛大哥觉得竹林那边更容易找到出口,那咱们何不折返回去。因为来的时候咱们都是慢慢探知,所以才很慢的。但是现在要返回去,估计半日时间就可以了。”卫无忌说道。 凌祈的聪明才智当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说实话以她现在的水平和势力,加上方惜缘远在美国,如果没有汪凝的支持根本不可能和青炎会对抗。当然她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现在一切的行动都以保护家人为目的。 “我圈里个叉叉,太生猛了,这变态的地方,变态的渊兽,变态的清风老儿!!!”吴峰对着刚跑出的地方,一声大吼,气出了,吴峰便拍了拍手,继续向前走去,这和生活一下,抱怨两下,还是得继续向前。 这带着极为急促的声音,宛如落入湖里的石子,产生了阵阵涟漪。整个连家的军队,立即慌乱议论起来。 “听说,你考上了市公安局刑警队,今天去参加体能测试了?”双方既然都已坐定,汪凝便不再考虑其他,打开了话匣子。 云贤此刻真心感觉这样说很厚颜无耻,不过,为了混入连家,厚颜无耻就厚颜无耻。 龙一嘴角露出笑意,林风此时并不清楚,就在自己离开这一段时间,身为地龙营千户的龙一通过自己的手段坐上东镇抚位子。 “那少族长,我们立即就出发?”生怕袁啸又改变主意,雷胤不由忙说道。 擎苍低垂着头,眼底划过一丝狠厉,这个华铭,果然是让人厌恶至极,难怪王妃如此大张旗鼓的收拾他。 对路少冲那句话真正含义不解,才是霄云是否前往蜀州蛟龙山庄内心所顾虑的真正原因。 慕非池拉开椅子绅士的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刚才还恼她不听话,出口威胁。 更何况厉正霆这男人的皮相极好,跟他睡一起总比跟上年纪、秃顶、大肚子的老男人睡一起的强。 整个过程下来,大概就是社长在说话,吩咐她下个月的活动,需要准备些什么。 “也就那样吧,传是传的很好,可真要那么好,暮二也不至于现在还发展成这德行。”沈工头自认为的说道。 一声沉闷响起,在距离苏浩然头颅五寸之处,两根手指抵在高杰掌心,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能寸进半分。 她本来以为等到苏慕锦到了京城以后,然后他们想办法将太子拉下水,再推司空胜哲承袭帝位,那就万事大吉了。 夏时光一语道破,如果唐宇不在他是坚决维护兄弟的形象,可当着兄弟的面,必须为妹妹争口气。 霍愈弘生气的出声,却没有提起他被下了药的事情,怕他的父母会怀疑跟韩佳蕾有关系。 “看来我龙影要胜龙吟有望,所有人听着,如果你们想要赢得了龙吟,那就必须无理由接受你们张教官的训练,听明白了没有!”但见许志国就是环视了还处在惊愕之中的龙影队们,就是厉声叫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意外发现(第2/2页) 秦洪峰大脑轰得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与隐秘势力交往密切,深知,能拿得出那么逆天的药丸的,绝非凡夫俗子。 毕竟这种直接通过吃掉之后吸收灵气的方式,要比从空气中吸收灵气直接的多也容易的多,而且,吃掉一个蟠桃吸收的灵气,都要比在外面修炼一天所吸收的灵气要多。 今天的故事好像不怎么吸引他,能大多认识的拼音也变得陌生,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秋蕴和贝贝的嬉闹勾引。想起秋蕴的亲亲,和妈妈的不同,和妹妹的也不同,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出。 说话间,剧目已经排演完毕,秦思忆和白洛妡纷纷走到许呤音的跟前。 诅咒,存在于人潜意识中,起着引导思维的作用,它能迫使人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事情来。邱局长自杀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没等他们锁定目标,唐浩然专往人多处冲杀,并顺便着将各式车辆收入古戒之中。 上次宁夏被贝尔抓走,幸好是在国内,他们能够及时救援,但远在c国,一旦发生什么事,远水可是救不了近火的。 不是把江倾歆刚刚弄好的气球踩破,就是把彩带扯断,总之玩的不亦乐乎。 “什么!”看到那银针就是以闪电般的速度朝自己击来,卡夫就是顿然大惊失色,随即就是右手顺手拿起一旁的杯子,就是扔去,直接和那迎面而来的银针一个碰撞,顿然间,银针就是击破杯子,和杯子碎片一起跌落在地。 湛胤钒心头有千斤重,他此时此刻能清楚的感受到来自她的深情,她的期待。 而甜菊和柚子在看到导播给的东西,对视一眼,心里面都很不是滋味。 “话多不好么,难不成还要说一些你听不懂得话,想明白了,在跟我说。”乾陵走过去,拍拍沈青湖的肩膀,转过身离去,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掩不住,一身的沉重在那一刹那瞬间消失不见。 安以夏心底叹气,她总是做一些自相矛盾的决定,依然还安排不好。 那个骑着自行车的男人抱着膝盖满地打滚,一脸的痛苦,白海荣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对方破口大骂。 在加了五点力量之后,舒晓峰能够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手臂力都强大了许多。 金色的光逐渐变大,无空看到了一架金色的天平,天平下,是银色的沙漏。 一进门,梁景锐就感到了一股悲伤的沉默,只见乔语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就床头的一盏灯,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对于我们解说来讲,能在总决赛的舞台上解说到有我们自己的队伍,也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米勒说道。 第二十五章 两难境地 第二十五章两难境地 季暖闻言摇了摇头:“今天卸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毛毛它们的身体上已经有了伤痕了。 半山腰处的道定,看着这场精心准备的大戏落下了帷幕,愤怒的发出了这样的一句感慨。 铁塔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两人约好下午在西蜀人家碰面。古昊闲来无事,觉得到西蜀人家休息一下也不错,赶到包厢后在沙发上倒头便睡。 正在飞云思考时,会议室走进来一名80多岁的老者,一行信息瞬间在思维网络里呈现。 “莎织,辛苦你了!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我给霍景天打电话。”古昊怜惜地握着莎织的手,请她坐在沙发上。 但是,这能够让兽人瞬间昏睡过去的药粉,今天却是一点用也没有,中年树人仍旧是在翻滚哀嚎。 其他人并未觉得不适,但此刻东方慧玲却望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思考问题。 浩瀚星域,即使是仙阶力量也不能尽数覆盖仙界的每一寸地方,总有许多神秘区域超然世外,隐现天机。 在修炼界,到达金丹期可封“真人”名讳,如众所周知的张三丰就被尊称为“张真人”。 天枢也回到了风雷军事基地开始联络雅克塞拉交通运输集团各项相关事宜。 龙腾一听,心道咱俩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柔情蜜意甜言蜜语更是述说不清,你没头没尾的问这么一句,让我怎生回答? 一时间,周围散修们都把吕树当成了一个土系的觉醒者,而且实力似乎还不错。 卡尔脸色苍白,头晕目眩,精神力过度消耗,以及最后一步魔法元素的爆发反噬,让他的精神受到了不少伤害,脑子里一抽一抽的疼的厉害。 巴萨罗大步上前,用脚踢了踢这些老鼠,却发现这些老鼠的尸体都像是中了石化魔法一般,变得硬邦邦的。 所有人都知道琉璃巷老吕家很低调,甚至王城以外的生意都没几个,然而那些生意都很重要,但这也不是重点。 当年后土在紫莲之中,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就算是开天之后江萧也只是直接将她的元神珠塞到盘古精血中让她重新凝聚真身,江萧当年修为就已经很强大,后土相信现在的他一定会更强。 莫德海人前受辱,气得暴跳如雷,当下从随从的手中取来了一把‘沃玛修罗’便砍向龙腾。他素来爱用炸铜炼狱,只是当日在诺玛城被郗风震断之后,一时间也没能寻到趁手的兵器。 这位成名于嘉靖年间的名将训练了一只令倭寇闻风丧胆的军队,一举解决了东南沿海的倭患。 这是馄饨的一种新吃法,因为外表象月牙,所以叫做月牙馄饨,刚刚在荥阳地区流行,味道鲜美无比,深得百姓喜爱。 不过在人家地盘上说得这么狂。叶枫不是有绝对的实力。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我就去看看。”红莲听了,忙跟在钟离朔身后,往寝殿的方向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两难境地(第2/2页) “皇上,我不是,安总管,安总管……”秋月吓的直哆嗦,扔了托盘和空杯子,皇上神志不清,死拉着她不放,她挣不开,急忙喊安总管帮忙解围。 看着白如霜那娇羞的模样,王杰心中一暖,白如霜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如此关心自己的话,足以证明其对自己的那份关怀之心。 这么一句话,终于说动了巴达克,也开始迟疑,难道发动时震攻击他的人真的不是维斯?可是除了维斯,又有谁有这样的能力? 密室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刺得玄冥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努力的皱紧眉头,好让自己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都说‘众人皆醉我独醒’现在的夜影很喜欢现在人们对青石港的认识,这样的话,竞争对手不是会少很多吗?正在夜影想着蜀南地产以后发展方向的时候,轮到他上场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是当夜影过于强势,唐三绝说不准就不顾一切的抛开一切了。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來。正当我疑惑之时。脚步声传來。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悄然抚上刀柄,半截雪亮的刀刃便从刀鞘中显露出飒飒寒光。 被肢解的一根根白骨手臂、躯干、肋骨,一起飞到白骨头颅之下,重新拼凑出白骨妖姬。然而白骨与白骨之间却因为冰冷黑暗的力量,无法融合到一起保持着距离。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子时刚到,玉清双目一睁,周围的护罩瞬间告破,申公豹以及杨戬也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 之前就有风言风语流传,说是蓝洞的轰炸区其实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只往有人的地方落。 现在这种情况就相当于单人四排,但是没有一位水友怀疑楚生能否把机场敌人连锅端。 她惊愕侧头,就发现那个讨厌的程老师,就蹲在她身后,用一种很仇恨的眼神看着她。 汽车人给他带来了一辆超级无敌随时变形变色的跑车大黄蜂,还有一个超级性感可爱的妹子爱情,按照美国人的想法,就是给机器人做牛做马都可以,更何况山姆还是一个废柴,至少一个星期前吃嘛嘛不香,干嘛嘛不成。 早在他刚刚找到“变数”,也就是宋恒的时候,祂这个主神人格代行体,还是很希望轮回者能成功突围,将祂的本体带出这个宇宙囚笼的。 这种事情可是上不了台面,虽说宋元中没有参与其中,但他知情,却不作为,也没有阻止,如果有人追究,那也是免不了要挨板子的。 赵嵩隐藏在王座的阴影之中,其余人皆见不到他的表情,幽琅台的幽冥天顿时陷入了压抑的寂静之中。 鸣人一阵无语,什么叫确实增加了威力?它是实实在在的加伤了。 他走到夏初薇的身边,在夏初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深深的吻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求锤得锤 第二十六章求锤得锤 夜风呜咽着穿过大坑边缘的枯树,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眼睛发涩。李闻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冰凉。 司延寻的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等着看好戏开场。 “你姐姐陶晴娘,如今身在何处?”李闻溪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司延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 每个武将都被引导者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他们获得了全新的选择。 “对,这些被查封的企业最终会被银行当作抵押收回,到时候你们将要面临的问题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如果这样,倒不如你们出面跟银行疏通,到时候我接手这些企业,也算是为你们解决不少难题!”李永乐说道。 打定了主意之后,林晨不由的看向自己手中的青鳞果,外观圆润像是一个苹果,但是外表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那同样是碧绿色的汁水。 几人有说有笑的继续聊着,她们从国外聊到国内,除了聊奢侈品以外,聊的最多的还是梁飞。 一旁张羽也是露出震撼的表情,一脸苦笑,这个家伙没想到竟然已经这么强了。 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打手,先是对郭二宝严刑逼供,让他说出家里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或者是现金银行卡之类的,可郭二宝的半生积蓄,全部存在了韩萌萌的卡里,再无其它。 原本王万宇想让梁飞留在家中吃饭的,梁飞却拒绝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别无他因,身穿湛蓝色连衣短裙的潘佳雪,刚好走到了秦力身后。 “你打老子老子也不去?”李云龙搂着胳膊,干脆坐在地上耍起了赖皮。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你样……”霍美希吓得连退几步,她吓得不成样子,平日里相处极好的村民,如今露出狰狞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吓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求锤得锤(第2/2页) 举个例子,葡~tao牙是欧洲第一个有国家名义的国家,其他地方都是混乱、落后。而此时整个欧洲,最有权力的就是教廷了。葡~tao牙建国的时候,是需要得到教廷承认的,不然就不是合法国家。 宇智波鼬淡淡的点了点头离开了。而艾巴尔的财产被飞段接收,落入了晓组织之中。 “我叫玄清,游历至此,见到阵法,好奇之下,进入一观,方才确实是无意的,还望姑娘见谅,却不知道这是何处?”玄清带着歉意说道。 看着林晓晓坚毅的眼神,何晨光松了口气,他也希望林晓晓能坚持下来。 鸟鸣声响起,不少鸟儿见到张山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飞过来像在观察,甚至飞到了张山他们头顶几米高的地方。 张山的简易捕鸟圈套大获成功,他满载而归的提着几只已经摔死的鸟雀,大步流星的走回溪边。 在经过了短暂的磋商之后,天朝和美国和合作,将所有骼能人,秘密送往开罗。 算了,毕竟她是个孩子,这个年纪渴睡也是正常,既然她想睡就让她睡吧。 “好!”辛玉从空间戒指了拿出宝剑,往倒在地上的没胡子男脖子上一抹,便跟着云夜往森林中心走去。 随着他的喃喃自语,c9的俩人也发现了他们犯的致命错误。这辆没有及时停稳的车在一点点后退,把他们的身位马上暴露了。 “你们刚才有见到他们的模样么?”说着,天空又是一声炸响,众人继续盯着,但却始终看不到卓冷溪和混沌的身影。 第二十七章 一字不信 第二十七章一字不信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闻溪便来到了淮安卫所,宋临川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老将军用了药,退了热,病情已经好转了。”他边走边说:“他们现在的情绪还算稳定,你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林青梧,还是把他单独叫出来。” “早晚所有人都是要知道的,便直言相告吧。”李闻溪摇摇头,如果自己是林泳思,肯定是愿意知 当然,那只是曾经的关系,用邹不凡现在的话来说,他姓邹,和叶家没有任何的瓜葛,有的只是和叶家的仇恨。 有蛞蝓所在的战场,只要不伤及要害,就能毫无顾忌地放手一搏。 “强森,2票!”强森脸上看不出什么紧张,只不过闭紧的嘴里,似乎是用舌头轻轻抵了下腮帮。 感受到指间的紫水晶戒指反应越来越大,瑾瑜心里更是各种不自在。 李宸现在也有些蒙圈,脑子被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吓得完全一片空白,但他还没忘了要想办法救邓朝他们。 作为特战旅的参谋长,狡猾的老狐狸,范天雷有怎么好忽悠,他看着雷电突击队的成员,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问。 杨飞对邹不凡所说的话虽然有些听不懂,但是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一心想要报仇的他冷笑一声,说话的同时身子向后一退,示意风天凌等人攻击。 至于那两名中年医生,由于好奇也一直盯着黄老的那个部位,等到看到后,差点笑出声来,可顾及黄老的威望和身份,他们又不敢,因此只能忍着。 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实验样本,甚至这个样本听不听话都无所谓。 很多八卦媒体为了所谓的新闻头条,根本毫无底,哪怕你本身没事都会给你杜撰编造出点事来博人眼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一字不信(第2/2页) 宇智波斑最后的话还没有说完,半空中刮过的一阵风吹来,将他已经化为粉末的身边完全吹散,宇智波斑,忍界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徐言从自己脑海中挥除了这个想法,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应该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不然徐言也等不到今天,早就在刚下飞机来到源氏大楼的时候就被实枪荷弹的西装暴徒们包围了。 先前因为光线昏暗的原因,林千野没仔细注意,此刻见到了眼前的物件,才发觉过来两者之间的差别。 这几个家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在忍者学校还是一个班的,宇智波清风都不好意思对他们出手,但是留在这里更危险吧? 大筒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手抹干泪水,随即再次睁开双眼,那天神降临的威压再次压向了宇智波斑。 那事情好像就更简单了,本来还想着怎么帮那个愚蠢的哥哥圆一下慌,结果做事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知道的是他要召开五影会谈,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想把所有村子的影一网打尽的。 她挠挠脑袋,林不玄说她是残魂其实没差,轻鸾的思绪与记忆都有些紊乱不明不白,也或许是天钟的原因,自己能与青龙同辈,结果大家都没法跨越渡劫境。 给了她遮风避雨的地方,没有让她食不果腹,没有让她流落街头。 在长平官方的排名上,秋名山也一直排在第一位,且名次从来没有落下去过,从未被超越。 白弈轻声应了一句,将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席位上,蒙骜,蒙武,廉颇,王翦,麃公,桓齮等将军都坐在前列。 第二十八章 血字遗言 第二十八章血字遗言 “多谢。”林泳思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林家世代忠良,绝无贪墨谋逆之心。只是这背后之人手段如此阴狠,恐怕......”他话未说完,目光扫过牢中面色各异的族人,最终落在林守诚身上。 林守诚长叹一声,眼中满是疲惫与痛心:“家门不幸,出此等祸事,老夫难辞其咎。” 李闻溪又问道:“陶晴娘现在何处?恐 前十人里,除了天玄以外,最次的,也都有着神丹境后期甚至大圆满的实力。 在天上正在跟着黑色大雕战斗的黑熊精,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主人居然会被杨过一刀给斩杀。 我能感觉到这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其实我也是在赌,就赌这个老太婆不敢把我怎么样!因为我对她有大用。 慕宥宸臭着一张脸走入,一屁股坐在沐千寻身旁的软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 别人,或者还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夜倾城却听到了便知道了,她听声辩人的能力,一向很强。 李淳闷闷地点一点头算是回礼,目送她坐着事先准备好的肩舆先行离去,自己走另一条路往麟德殿里去了。 王瑾襄是除了落落之外,颇有希望的一个。这一次事情如此明显,说不定也是受了谁的怂恿,中了一石二鸟之计。 在中军大帐,七绝魔人坐着轮椅,声音尖锐的很,一下子席卷整个战场。 这一套已经是夜炎的极限了,大招减速,引爆炸药桶给自己提供移速加成,然后用橘子解掉自己身上的减速,在这一瞬间用出闪现。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北斗便再也无法将其抹去,自己也必须北上了,只有到了轩辕氏的遗迹那里才可以激活自己体内的血脉,届时实力会突飞猛进,万万不可让邪恶的姬天捷足先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血字遗言(第2/2页) 至善坐在花未落身边,看着至美和她之间“和谐”的互动,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莫名的情绪。 “兼而有之吧!”云殇低低的应了一句,转头去看床榻前忙忙碌碌的画面。皇帝不行了,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穿着妥当,顾氏又唤来秋月将头梳做飞仙髻,在面上上了厚厚的一层粉,又刷上鲜‘艳’的胭脂,顾氏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一番,总觉得有些不妥。 绿萼点头,忽然挟起千寻的腰肢,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还不待画舫靠岸已经自行落地。黑暗中,千寻冷了眸色,看着不远处停在水面上的画舫。侧过脸睨着身上的大氅,千寻转身就往回走。 “那你也不过来帮忙??”花未落眉毛一挑,朝着至善凶巴巴道。 “王爷,可是饭菜做得不合口?”顾氏跟着放了筷子,担心地蹙眉。 世界永远是安静的,已经走得差不多的空荡荡的大厅里,并没有回答白袍子的话语。 “这里不是你可以管闲事的地方,我劝你最好不要插手。”张成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眼前这个青年的修为,这让他心里略微还是有些心惊。 “得了,末将今晚根本就没来过听雨轩!”白鹏飞拂袖一躬,便恭谨的退了下去。 唐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足无措,但是也没有要拿出卷轴的意思。 “说吧,想吃什么了?”秦朗坐在饭桌的另一边,看着她的反应,这会问她。 李旭接到寒铭朝的电话后,隐隐之中很担心。他觉得寒铭朝的这次情绪低得异常,李旭在电话里劝寒铭朝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一切都会沒事的,并且说三天后回來再陪他想办法。 第二十九章 背后掣肘 第二十九章背后掣肘 薛丛理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办。” 李闻溪也离开了大牢,边走边想,这事要闹大发了,是不是应该先跟纪凌云通个气? 那个项字,到底是司延寻临死之前拼命留下的遗言,还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故意为之? 话说司延寻说他只得一个亲人,就是陶晴娘啊,又是如何与项家扯上关系的? 项家与纪凌云是 萧夫人守寡多年,如今脸颊之上淡淡的擦了些个胭脂,脸上也添了些个淡淡的喜气。 照片里,昂热穿着西装坐在一部银白色的玛萨拉蒂上,车窗半降,昂热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古巴雪茄,白色的烟雾从昂热的zui里吹出,亮丽黄金瞳的光芒从墨镜里射出。 “那是我对我妹妹的叫法,而不是对你——墨。”沙漠之鹰猛对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那对让人心醉对黄金瞳。 元月砂唇瓣却也是不觉流转了浅浅的笑容,纤足往前踏了一步,又和绿薄靠得近些,竟似有些个咄咄逼人之势。 白免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半公共的温泉浴池,是类似于包厢之类的浴丨室,把其他地方涌出的温泉水导入到每个包厢里的浴丨池中,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天然温泉。 楚子航的世界观崩塌了,以前他所相信的一切完全破灭,世界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船工,烧了?”克洛克达尔愣在当场,双目一眨不眨的看着李易。 可能在别人眼前,百里聂有着那锦绣般的容貌,是谪仙般的人物。 德雷斯罗萨四周的海面上,对德雷斯罗萨发动了三波炮击的凯多海贼团所有战船,在莫克斯的带领下,缓缓驶向德雷斯罗萨海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背后掣肘(第2/2页) “好,你的东西买完了吧,走吧!我们回去了。”大牛提着鸭子,往集市外走去。 刘辉看着这几个兄弟,他们虽然已经分开了好几年,但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好像和以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改变,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平安喜乐的感觉来。 没有当年黎明之主的帮助,现在的罗岚绝无可能晋升永恒,至少要拖到四五千年后。 江帆点了点头,伸手点了雪丽红的肩膀一下,雪丽红浑身一震,她立即复原了。接着江帆一一解开了其他三姐妹的穴道,她们都可以动弹了。 “蓬。”又是一次激烈的碰撞,两者之间不相上下,就好像防御第一的盾,碰上攻击第一的矛一般。僵持不下。 紧接着黄富、杨戬、哪吒走了出来,他们也朝着江帆冲了过去,黄富一把抓住了孙悟空的尾巴,“猴哥,你已经抱过来了,该我抱抱江帆兄弟了!”黄富笑道。 “刘老板,我是明报的记者刘玉石,请问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一名名叫刘玉石的记者被刘辉的保全人员拦住,进不了身,顿时着急的大叫。 所谓调戏,指的是石磊那句“人都是bi出来”的,这句话实在是歧义颇深。 “不成,你得包赔我损失,罚你晚上做宵夜”郑雪香马上找到了惩罚方式。 刘协看着刘馨,再看看刘哲平静的脸庞,他心里同样跳了跳,有股不好的预感。 恶鬼被制服,鬼市里一下子乱了起来,所有的鬼一窝蜂的往外跑。 相比来说,偷袭曹仁比较轻松。更何况,曹仁一路奔来,背后诸多事务也会让他分心的,只要静待一两天,到时候,曹仁必定会放松许多警惕。 第三十章 各方反应 第三十章各方反应 淮安府署大牢里发生的命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李闻溪与薛丛理的防范之法,也只是防住了些不相干的人,更多的,是为了保住这些衙役狱卒的性命,免得他们不知情之下,惹了不该惹之人。 中山王府。 纪凌云听着属下的禀报,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司延寻是个小人物,生死他不在意,但是他的死倒是很有价值啊 话题陡转,忘忧望向窗外,眼神幽幽。柳飞絮倒也适应的极,点了点头十分肯定。 开头半句把“一”和“人”字摞到一块,正好是个“大”字;下半句是夸国家和皇上的,说国家地盘大,明朝实力强,能领导这样国家的“一国之主”也一定很英明伟大。 她感觉每次从浴室里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看门的工作人员都要用一种隐晦的眼神看她,中间的那会,水晶便不肯给他在医院里洗了。 闪身后退,日神与土神御开这股‘逼’迫力,双手自然伸开,强大的气势不再掩饰,化为已经惊天风暴,迎上了暗魔灵尊外放的气焰。 “我知道你肯定有妙计,你说你有!”同队伍的姐妹花之一的任梓芳一脸期待的说道。 李志杰不怒反笑道:“吱吱吱,没想到还是挺凶的那种,这样更好,本公子更喜欢!”说着便伸出手来,向许慧心俏脸摸去。 没有人发现吴悔失踪,不论是道门还是魔门,此时双方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 “黎殷……我好像看到爸爸妈妈了。你看,他们在哪儿向我微笑呢?”黎酥指着天空。 居高临下,这是强者之姿,也是一种战略战术,可以让人转变自己的心思,毫无顾虑的将修为发挥至极限,对于进攻之人而言,有着极大的优势。 “沈弟,过来!”刚进礼堂内的沈梵,还没从思绪之中抽身而出的时候,突然感觉浑身一轻,已经被张超和李贝斯几步拽了过去。 那么就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条河很可能存在于比这个世界还高等的世界中,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对方的修为实力肯定是深不可测。 要不然,他在秦家的时候也不会盯着大夏天的高温,每天穿着长袖以此掩盖身上的伤疤。 舒浅浅和方厉深知组建队伍的第一步便是制定一个详尽且切实可行的招募计划。 秦欣怡一脸淡漠,径直朝着楼下走去,她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瞌睡虫被喇叭声按跑了,她急急忙忙起身,带上几支营养液,背了一包土豆红薯,又把篮子里的绿豆芽全抓上,油盐也没忘记携带。 她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听完婆子的汇报,稳了几稳,才压下当即就朝盛府里冲过去的举动。 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的,这人来挡他财路,谈条件上,就是谈钱。 虽然梁家大逆不道,但是林月儿是梁家家仆的孩子,从中运作一番,不知道能不能脱离奴籍从良。 盛觅觅不敢多看,左右两手紧紧地牵着两个孩子,能避多远就尽量避远。 秦雪原本还想要挣扎,但是内心已经逐渐动摇了的她,不由下意识的将目光看向手机上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各方反应(第2/2页) 究竟是镜子的世界,还是孪生的山体,走入其中,那股阴冷从脚底直窜脑门。脚下光滑的石头就像人为修建的大理石,黑色的幽光散发着千万年的气息。 可陈炫却像是靶子一般,被唐风越射越高,连续三次的爆炸,滚滚而来的气浪,在空中就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火花,气浪冲击之下,陈炫已经到了一个两百多米的高度。 此焰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它可以无视任何灵力或者肉身防御,直接攻击对方的神魂之海,是夏沐为此次赌战所准备的第二张底牌。 首映礼上,果然有很多明星,叶离一路走进场地,到处都能看到闪光灯咔咔的闪个不停。明星和电影电视里看到的也不大一样,都瘦得惊人,抹胸的礼服穿在身上,走几步就能看出滑落的迹象,弄得叶离都很替她们担心。 雪十三心中一紧,一个天皇道尊便足够让人头疼,哪怕童虎天尊再逆天,也不会太轻松。倘若再加上其他的八大天尊,他无法想象那种场面。 顿时,上空出现一座金色的光山,它浩大无比,沉重的无法想象,仿佛是万物万道之载体,能压塌一切。 一次两次的侥幸胜利或许可以归功于运气,但如果三次、四次、甚至是五次、六次呢? “千仞之舞!”旋转的飞刀携带者巨大的能量,发出咧咧风声,一道高达十数米的龙卷风猛然形成,将飞来的三头土龙挡在咧咧外面,风中旋转的飞刀,将土龙的灰色的身体上,打的千穿百孔。 古芸儿回头看一眼,那是灵山,如此的话,身前的湖水,应该就是凌云渡。 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两者狠狠碰撞在一起,所产生的光芒极其耀眼。 周泽楷被送到这个村子里面的时候,周父正在跟周泽楷闹别扭,周泽楷想买炫酷的那种赛车摩托,周父不同意,才有了如今的情况。 宇森星际娱乐经纪公司处于帝都商业中心,这边也是很多经纪公司扎根明星出入最频繁的地方。 阮红衣等人默默哀悼,叶殊则取出几个阵盘埋在这坟茔周围,为其更增添了几重保护。 叶秋先去吃完早餐,然后上到车上,再开车往金大校区的方向过去。 “我见钟大哥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就给你盖了床薄被。”姜沫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叶秋在粥粉店帮忙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叶雪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第一道壁障破碎!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从周围不断转移过来的防御,全数都被雷暴吞没,而雷暴的威力,居然削弱不到两三成。 钟南也认同孙承宗的意见:自己根基不稳,全赖皇帝的信任和诸多战功,才有了今日的高位。若是搅进了那一滩浑水,肯定会失了圣眷,太得不偿失了。 通讯恢复第一天,除了巡逻的人,大家都没有出门,一个个耐着性子打电话,找自己的家人、联络亲朋好友。白明敏和舒心慧也是如此,只是打了一天电话,都没有接通。 第三十一章 埋伏眼线 第三十一章埋伏眼线 “我爹的本意,是探听各府的隐秘,关将作监什么事?他肯定没有说过,让你安排人贪墨吧?”项言衷眼眸中射出几分狠戾,如果司延寻的所作所为,背后真有项家人授意...... 那就别怪他大义灭亲了! 现在他们还没有造反自立门户的资本,交出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项宽,如果能给全族上下争取一定的时间,也算他 一身黑袍罩体,兜帽遮面,这是典型的人类世界巫师职业套装,维特鲁威的空间袋里就有一套,但是比起眼前这位身上穿着的充满了负面能量的黑色套装,维特鲁维空间口袋的那一件就如同是地摊上用黑色布匹随便剪裁的。 然后混沌之心的凝聚出的天空之城,真正的向天宫晋级,因为它已经开始衍化三十三重天,出现了兜率宫可以炼器炼丹炉,炼丹不提,就炼器而言,梁山已经可以打造伪“神兵利器”,比之平凡铁器威力几何倍上升。 武婵看着剑飞扬,洁白的脚趾探出,在空中轻轻的再度一踏,顿时身形宛若是一道流云,飘忽在众人的身前。 “她刚刚拍我的那一下更重!”程颜没出道前全家人宠,她爸拿钱把她送到娱乐圈她也是一直被人捧着,根本就没人敢给她气受。 说这话时,情绪有些激动的唐离已经在身体疲惫的驱使下无力的倒在了叶天的怀里,同时,棉花般无力的拳头扑打着叶天,眼角也出现少许的泪花。 一行四人出了焱城后直奔九渠城的方向走,这一上路郝窈窕才发现她准备做的太不充足了,要不是有萧尧璟和萧意跟着她和楚诗肯定要走不少冤枉路。 赶忙再次闭眼,开始修炼,不多时,无比狂暴的能量从尤不速的体内爆发,只让所有人都睁开双眼,露出震惊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埋伏眼线(第2/2页) 自从她开始整个操控府里的所有事物以后,就在各房各院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三房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也带着部队四处找皇帝,这胖子倒是有点运气,虽然说他带的部队不少,但在黑漆漆的深夜里找人,那也是挺困难的,毕竟谁也不知道张让他们会往哪跑。 一声暴喝,剑飞扬眼底闪过一抹很辣的神色,同时身体再度腾飞而起,漫天灵力顿时再度化作熊熊热浪将他包裹在其中,直冲远处的西门吹雪而去。 门外,岑一深听着从里面传来雀跃的欢呼声,下意识摸了摸左脸,唇自然勾起,完成一个弧度,一抹笑自然而来。 身边的人都夸她演技好。她却不这样认为。她拍摄的镜头每次陈锋都在场。他总是能给她讲很多故事。引导着她做出最自然的表情。与其说她演的好。还不如说他教导的好。 叶帆不再开口,千期月也淡定了。过了一会,千期月提出离开,直到千期月走出暗火,叶帆都沒有抬起头來望一眼。他们俩明明之前都很好的,这会唱这一出,不是添堵么。 吊人胃口,那就更直接了,永远都少不了那么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且战且退,死兽越战越强,双目射出血光,将自身阵法上的神威完全的激活,爆发出无匹的战芒,似乎想要一举将叶少轩和乾伦给吃掉。 “一剑破天”是帝斩剑的第一式,叶少轩已经初步入门,这一剑的威力有着很高的爆发,可以将地面劈开,巨石劈裂。 第三十二章 半路劫杀 第三十二章半路劫杀 宋临川艺高人胆大,命令手下人保护好陶晴娘,自己则几个起落便隐入了路旁的阴影中。他知道,杀手目标明确,定是冲陶晴娘来的。 他离开淮安来找陶晴娘时,尚还不知司延寻已死,因此现在也有些摸不准,这劫杀他们之人到底是何方派来的。 刚才他判断了一下箭矢射来的方向,对方应该只有一人,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只是,林天并不是软柿子,不需要妥协,自然就可以不跟郑东福合作了。 在其他人的视野之中,只看见一个影子呼啸着穿梭在他们得四周,每次必有一人死于刀下,还好他们人数众多,还能坚持下去。 “秦婉,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很想为自己辩解,但是我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如果秦婉真的要审判我,那我只能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王宽此时十分担心地望着他的姐夫,若是真的因为自己泄密,导致司马一家灭族,他定然会自责的。 伸出手,一架缺了一半破烂的天平出项在我手中,看着仅存的托盘上,那丝微弱的闪光。我笑了。 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这天赋神通,居然是天地万物无所不能吸的,离去天地各种灵气,如魔气,鬼气等等,还有就是万物精气。 “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你,如果您的方法真的有用,那我一定会去点上香火的!那个····”其实我的心中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比如说我的运命?比如说我的劫数? “摇哥!”上官昊一路上的郁闷突然豁然开朗起来,能有个朋友一块在山上逛逛也是好的。 只见罗乾伏其上,跪于股内,有时候上看玉面,下视金沟。使其神器在其玉门之外徘徊不定,或是初探谷底,或是稍尝即止。 话说,前面好一阵子蒋恪都很是倒霉,做什么都是极其的不顺,但从中午捡到钱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气运渐渐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半路劫杀(第2/2页) 卧槽,现在一想到自家这个傻妹妹会被别的猪拱了,他就莫名的有些难过。 “不必了,我们有手有脚,有不懂的地方在叫你们。”待尹晴柔和许若兰进了屋,夏凡关上房门。 战局已经两负一平,容不得再有闪失,来参赛的这些人大部分是从其他医院聘请的医疗精英,酒井三郎急声为梅川久子翻译。 “精市,你知道这是谁画的?不是飘雪那丫头吧?”幸存爷爷看出来自家孙子的表情分明就是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 这也就算了,还是被一出了名的废的伍当打的,他脸是彻底丢尽了。 “哼,六爷你这七品战王也不过如此嘛,还是试试我的黑影绝杀吧。”说着那团黑影的身后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黑影。 明白规则后,夏凡麻利的蒙上眼,梅川久子怒视夏凡一眼,也蒙住眼睛。 鼻息之间满满都是男人身上散发的男性气息,让墨言欢的神色开始有些恍惚。 千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不二周助,大概是在仔细的打量他吧? 加上现在国家又出卖了好多国有工厂,也是鼓励市场经济,大家自己创业什么的,为的就是让国家不要和之前一样,而是市场流动自然形成各个行业发展。 林少名叫林煜景,燕京十二家之一林家的人,此处三人都以他马首是瞻,只因上面还有六大家族的黄家罩着。 “轰”的一声,二拳在空中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阵金铁之声。孙悟空只感到一阵巨力从自己的手臂上传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孙悟空向后退去了八步,才将这股力道卸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送上门来 第三十三章送上门来 就在赫丽丝感到疑惑的时候,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人族修士却只能结成临时阵法,靠着巴和水和楚愤的指挥勉力防御。 麻仓耀的不负责任他在辉耀学园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没有想到,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猪猪侠?好名字,好名字。”孙悟空也笑道,他可不懂这些,但感觉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 “那白虎还能招的出来么?”他忽然问道,倘若还能招出来,倒不妨再使一出声东击西之计。 正当云长老者在为罗辰缓缓的解说之际,白晨却是又忍不住的来了一个打岔,只是,可惜的是,话到最后,却是连他自己,也都是说不上口来了,愣到最后,直接是愣出一句,这个我也是不知道。 “心血!这是一滴神秘强者的心血!”虚若谷脑中陡然冒出这个想法,感觉到自己的心灵都颤栗起来。 轰!一枚开花弹炸飞四名进攻中的明军士兵,另一个视角,一枚实心弹也击中一名明军士兵的身体,将这名明军士兵的身体打得四分五裂,并且穿透这名明军士兵的身体后,又伤到了后面的另外两名明军士兵。 王耀武离开军部之后,甚至没有返回自己的临时师部,便直接赶往了前沿阵地,命令部队立刻发动进攻。 绿色的光晕,带着旺盛的生命之力,潸然之间,包裹着罗辰与冰馨,缓缓的没入了这一片宁静的湖面之下。 不过雷子的爸爸一听姥姥这么问,一张脸居然透露出了一丝谨慎,以及只有商人才有的精明“额……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我们借钱还是怎么的,他说的费劲不拉的。 而就在此时,厉炜霆的目光移了过来,正好看到林瑟瑟急匆匆的离去。 这个是真的,生舅身上真的有股味儿,挺难闻的,味道再加上他刚才凶巴巴的那个劲儿,直接构成了我现在的这个态度了。 下一刻,轰的一声,龙的手臂直接没入墙壁中,坚硬的木头以及外覆的钢板在他手下就像饼干一样脆弱,一股气浪在房间内翻滚,各种家具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身体被强绝的威压制住,动弹不得——修为差距伴随的实力碾压,就是这么残酷和直接。 有完整的术式摆在神奈天面前,没用多久他就发现了几个关键的术式链。 那声音之响,让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但谁也没有去劝阻,这可是她们瑟瑟姐的反击戏,谁会阻止。 现在,他已经不用担心早死,但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是他的心愿与责任。 很多在原著中不出名的格斗家和武馆,居然在报纸中频繁在出现。 如果说曾经的神奈天在照美冥心中的印象还算不错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印象已经直线下降,已经突破零点了。 陈榕也是一时的恼怒,此时人到门口,被太夫人这番话一劝,他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一下子醒悟了过来,面色竟是苍白了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送上门来(第2/2页) “行了,没看到是山西副总兵大人到了,都下去。”陈清高声说道。 “蕊姐姐,你心可真狠,要这手机真的砸到我了怎么办!”郑雨晴气冲冲的,可是看到了张蕊手中的杯子,郑雨晴逃也似的跑到了浴室。 明明落魄的眼瞅着活不下去,怎么一转眼就能挣来这么多钱?这变化也太极端了。 这是一场屠杀,单方面的屠杀。艾克族是一个强大的种族,但是这种强大却并不能在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面前有所体现,因为和他们的对手比起来,他们还不够强大。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杨冰问了一句,看着肖银剑灰头土脸的样子,她既觉得好笑,同时却又忍不住想哭。 正在这时,前教皇那带着惊惶无比的叫声,就在不远处响了起来,前教皇下意识的想往肖银剑这里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挪动不了步子,而整个岛屿的上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又密又厚的乌云笼罩。 她曾经多次跟着哥哥们参加各种难度极大的副本、也为王者联盟打过很多场公会战、攻防战,但是双方实力相差如此只悬殊的战场,却还是第一次参加。 一直到两天之后,地面才彻底冷却下来,整整五十万艾萨克士兵全部进入拉伯雷,一部分和联军余部绽开了全面的对峙。而另外一方面,则有一部分进入灾区寻找王维的下落。 这两个混混连惨叫都没能来得及叫一声,就被韩风给揣飞了,巨大的冲撞让他们倒地之后,还顺着地面滑行了一阵。 “陆家那处也乱了,沛大哥还是早些送沛老夫人回去吧。”秦蓁说道。 因为这事儿,格陵突兀又回想起了,她第一次去昭王府时的事情。 大队人马走后,周围围观的百姓才敢低声讨论,唏嘘不已。平日里路过这儿,总是严肃的杀伐气息。如今,寂静荒凉。 可陡然之间,竟有一棕褐色的光障横在了执法团的头顶上!各色的元素攻击轰在棕褐色的光障上,只能溅起阵阵涟漪。 “不好意思,我跟阿锦道别,耽误时间了。”她从来就是这么“懂事”,令他咬牙切齿的慌。 “没有?没有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真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到底有没有?”又把眸光放到屋梁上。 刚刚经郁叔平那么一提醒,她再仔细回想,夏露确实从未和她提起过郁安夏,可两人聊天时夏露总会不经意把话题往她家里人身上绕。 锋利的匕首边缘割裂了他掌心细嫩的肌肤,鲜红的血顺着被握住的匕首不受控制地往外直冒。 她推掉了卜旭给她换车的建议,也推开了卜旭递过来的一张新的银行卡,答应了帮着保密的条件,去了姑姑的公司。 夜南山并不傻,虽然不擅长阴谋诡计什么的,但脑子还算灵光,看得通透。 第三十四章 弃如敝履 第三十四章弃如敝履 顺子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这是他新近寻找的安全屋,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按理是不会有人知道的,自然也不应该有人前来!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临窗而立,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形挺拔如松。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顺子几乎喘不过气。 “你.. 关之诺现在对他的看法也改变了一些,毕竟他也算帮过自己这么多了,所以她很客气的将刘志伟让了进来。 她好像是在试探我到底睡着了没有,我尽量装作睡得很熟,脸睫毛都尽量不颤一下,终于骗过了她。 包奕凡还是笑,“您哪来哪去,朋友。”他按了电梯,笑眯眯看住中年男,但不再说。 他捡起了一片落叶,还是寡淡到有些冰凉的神情,日复一日仿佛从未改变,仿佛刚刚的柔和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尹世杰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日复一日的盼着温伯平英年早逝……然后温伯平就积劳成疾去世了。 柳建明眼中现出惊恐之色,回忆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噩梦,那段回忆他深深的埋藏在心底,永远不想去触及。当那段过去被重新揭开时,就意味着有些过去,即使想尽办法去隐藏,也无法再遮住。 当铁柔看到站在她对面的拓也的时候,居然还笑了,这个跟在她身后的男子,终于,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桶了她一刀。 铁柔咬牙,因为想见她,就抢了她的粮草!铁柔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砍死他。 邱莹莹百思不得其解,但心中有股暖流开始盘旋,会不会,应勤发现那个对象不好,开始想起她的好来了呢?会不会,应勤回心转意了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弃如敝履(第2/2页) 一大早,程凌芝就让司徒浩宇送她去医院了,跟韦阳年主任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情况,表达自己要辞职的想法。 “你还是看我的攻伐吧!”秦天眯着眸子,此刻也是怒了,恼了。 朱盈盈觉得心头很温暖,被人在意的感觉很温暖很窝心。以至于看着风灵犀冰冷的神情也觉得格外亲切,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透着亲昵的味道。 黄夔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鼻涕直流。 她倒是甩甩手就走了,可姜铭对着腼腆的温青青,也不敢太热情。 英俊一闪身就来到了那乔治族长的身边,直接一道火焰喷射而出,在一声惨叫声中,那乔治族长直接化为了灰烬。 “该告诉你的,我也说了,接下来,你该将空间规则的使用方法告诉我了。”说话间,东皇紫霞淡然一笑,灵动的眼睛眨了眨。 “问你话呢!”林燕秋气呼呼的转过头来,又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了。 眼看灰影扑到近前,赵子龙双腿一错,前腿弓起,后腿蹬地,右拳再度打了出去。可惜充满力量的拳头,再度打到了空处,那巨猿的爪子划过赵子龙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内里还隐隐有血液渗出。 这一瞬间,姬如千泷与姬如莫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静静地感受着姬如天兮那股霸者之气,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姬如天兮。 蠢卡点点头,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自己也就不参合了。于是就跟着王太卡到了宴会专门提供休息的房间换衣服。 第三十五章 不遗余力 第三十五章不遗余力 宋临川叹息一声,有第一次被行刺的经历,他第二次奔赴安东时,也想到路上不会太太平,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从淮安卫所调了些好手,共三十余众跟在自己身边。 然而就这,都还不够。 无论在暗中对他们下手的人是谁,其行事之狠辣、部署之周密,都远超宋临川最初的预料。 这伙人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虽然自己妻子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并没有直接醒过来的迹象,所以他还是紧张地看向陈江。 这时冰天狼的利爪距离杨毅的脑袋只有一公分的距离,之后只听到。 苏天芳感叹,顾汐脑回路真的是太好了,思路也太清晰了,不禁夸到。 想起来了,他之前不但往阿拉身上丢过石头,他也从苏天芳身上恶作剧丢过石头。 尽管正面打不过杨毅,但好在杨毅暂时不会施展其他技能出现,这就让唐三不必担心突然的攻击。 她是计划着,至少要裁去一万人的,可现如今离她的目标,还差着四千人。 对手眩晕,是马红俊这个技能发动的最佳时机。他当然不会放过。扭曲的光芒在不大的范围内弥漫,炽热的火柱在瞬间升腾。轰然巨响之中,蓝浩已经被火焰完全吞噬。 言禅衣看着未有尘低垂的头,声音里夹杂着千百种情绪,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只知道此刻自己的情绪里满是心疼。她轻轻的回握住了未有尘的大手,没想到泡在这般温热的泉水里,他的手竟还是冰冷的。 这一股清香一下子把苏天芳的思绪待会到了一个月前,而那一时间苏天芳忍不住,嘴角微微的上扬了起来,露出来了一抹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不遗余力(第2/2页) 她自然也是非常清楚陆晨口中的“元直”,乃是说的谁。而一听到这人不会跟随陆晨一同前去,那么她也是真正的放心了。 莱利贤师坐下后不久便询问道:“请问前辈,在下应该如何称呼您?”莱利贤师认为比实力强悍之人应该称呼为前辈。 “你胡说什么呀?你才三十九,还年轻得很呢。”齐黎嗔怪地说。 长眉入鬓,眼若秋水,眉宇间自有一种妖娆入骨的气息。无论谁突见他。都会被他惊的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有自傲的资本,世间再没有人有他这么有资本自傲的人了。 这回萧乐是看见保安就来气,刚才惊吓住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现在又来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保安,气就不打一处来,也有了要消遣消消气的念头了。 唐浩东等五人驱车来到鹏程投资的时候,杨力已经带领两名手下的精英特工,在门前等候了。 姑娘个子很高,也许是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几乎和清明一样高了。她长发披在肩后,长及腰部,身材苗条,亭亭玉立在清明面前,像一个花仙子。 “贵妃倒是来得早?”赵德妃看到望月,就一肚子的不舒服,冷笑道。 周围的人听了汀兰郡主的话,都不禁把目光集中到了白木槿的身上,想要看看她到底会如何应对,若是甘愿坐到下方去,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怕了汀兰郡主,她根本就算不得尊贵的郡主。 唐浩东冷笑,“你这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这幸亏我是有背景的,换做平头老百姓,还不冤枉死?”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请也请不动,唐浩东就是不出去,你拿他怎么办?现在他们终于知道,抓神容易送神难。 第三十七章 主动投诚 第三十七章主动投诚 也许吧,宋临川将账册和书信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贴身收好,说道:“这些东西咱们还是先呈给世子爷,放在你我身边都不安全,万一还有人打它们的主意呢?” 李闻溪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世子爷身份尊贵,王府防卫森严,总好过他们这些在明处、处处受掣肘的小角色。 纪凌云刚刚从护卫嘴里听说宋临川回来了, “当然可以,走,跟我来!”陈正奇说着便带着林西凡往楼上走去。 从印师身上隐隐传来的威胁中梁栋就能猜得到,恐怕现在的自己和印师硬碰在一起应该还是输,只是看能坚持多久罢了。 “征服空间未必每一个世界都是那么可怕的,有弱有强,有起有落,通常来说经历了一次强大的世界的磨练之后的接连几个世界都会显得比较轻松,虽然任务会比较蛋疼一些但是却没什么危险。 甩了一下脑袋,将脑海中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了之后,林西凡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一辈子都还没有过好,何必要为下一辈子的事情烦恼呢? 跟这么个元老级的老狐狸在一起,那被人家给弄死,还不跟吃饭似得。 只不过这一次这玄黑气流乃是以弧形之势而来,在莫大的天空之上呈现出一道玄黑拱桥。 路飞扬彻底无奈了!没想到张瑶竟然直接把这里的监视器打碎了,看来用的还是特制的子弹,瞬间摧毁了里面的所有装置,所以连警报都没有。 吞食了这之后,魏炎顿时觉得脑海更加沉重了,就好像头颅之上被绑了一个大铅球一般。 这样的事情听上去似乎很难以置信,但是这就是五心向天第四层的奇特之处了。 “这是什么?”林峰也奇怪了,接过来仔细的看着。这东西一点都不神奇,也不特别,好像就是一块烂铁片,看上去还是被火烧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主动投诚(第2/2页) 振金这种东西完全可以称之为改变世界格局的重要战略性物资,若是有国家拥有振金矿脉,怎么可能不被人知道? 永强很清楚,脑海里的有关邪派强者的信息,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高大老人告诉他的。 “我怎么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呢,怎么就轻易拿下了?一万灵石买一个这样的铺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或者隐患?”龙且有些担心。 王泽平越想就越是感觉到这事可行,到也应该与保正明研究一下这事了。 拉姿丽抬起脚,还不等众人看见落下,她就出现在了这位武家的中年男子面前,扬起手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可是……”赵青青还是有些犹豫,刚建立起感情,就这么让人带走酒儿,她是无法接受的。 那些孩子喝光那些看起来有些浑浊的水,本以为会有奇怪的味道,却没想到带着一股清香甜味。 接下来,萧志平和卢星淳都没想到的是。萧夜根本不多废话,抬起手就对着萧志平一巴掌。 “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证明你自己有多强吗?现在我就告诉你,你与蝼蚁没有什么区别!”林漠声音赫赫,霸道无双,同为武圣巅峰的大堂主,与蝼蚁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的没错,正常人的思路,都是优先想到的是怎么提高自己洞府的防护能力,而不是优先考虑遮蔽能力,除非你日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楚默看着眼前有些呆滞的洛雨,猛然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抬手勾起一缕柔软的黑发,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