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病美人表哥后》 第1章 投喂病美人表哥后本书作者: 其金本书简介: 【下本写本文的系列文《恶劣成性》,求收藏嗷~】梁俨,一个接手扶贫薯片厂的富二代,因为手贱被摇一摇广告绑定了一个垃圾系统,魂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长相一样的少年身上。好消息:他是太子之子,只要登基称帝就可以获得百亿奖金。坏消息:他的太子爹被诬陷谋反,鸩酒赐死,他被废为庶人流放。好在他有个系统空间,虽然垃圾,但还不算天崩开局。流放路上,病秧子表哥沈凤翥怀疑他的身份,用玉簪挟持;押解官贪财好色,百般刁难;路遇匪徒……三灾八难,他全遇上了,垃圾系统还告诉他回不去。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小郡王终于成了雄踞一方的节度使,梁俨看着手下的精兵强将,库中的金银财宝,心道终于可以反了!“殿下,若要起兵,还得再等等。”梁俨:“凤卿知晓我有谋反之心?”沈凤翥:“你我同床共枕数年,我岂会不知。”梁俨将人抱在怀里,喂了一颗亲自培育的小番茄,“表哥,若我登基,你可愿做我的皇后?”【温柔长嘴溺爱型爹系醋精攻x心狠手辣娇气敏感病美人受】食用指南:1本文是架空朝代,行政制度参考唐朝。2原名文艺马甲为《凤随空》,狗血马甲《病美人表哥爱上我》、《凤凰饲养指南》、《造反攻略》。3 1v1,攻受互宠,剧情感情都有,爱写腻歪贴贴(不喜欢请点叉)4作者取名文案双废,推荐看正文(嗯,你没看错,作者脸皮厚,毛遂自荐)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逆袭 基建 权谋主角沈凤翥互动视角梁俨一句话简介:是要负责的!立意:柳暗花明又一村第1章 流放 摇一摇广告滚出地球晚上十一点,梁俨应酬完回到自己的二层小别墅。梁俨刚硕士毕业就被他爸发配到云南,接手业绩欠佳的扶贫薯片厂,到现在刚好两年。把自热火锅的水倒上,打开微信准备刷一下朋友圈,结果手晃了一下,页面就进入了广告。摇一摇广告什么时候可以滚出地球!梁俨正准备退出,一道机械女声在脑海中响起:【首日签到获得1点能量值。】梁俨还没反应过来,瞬间被一道银白强光炫了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邸,院内萧瑟凌乱,狼藉满地,几个身着缟素的小孩伏在一个少年身上大哭。梁俨定睛一看,躺在地上的少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宿主,倒计时十秒,任务选择即将开启。】【十、九、八】梁俨:“不是,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宿主啊,喂喂,你谁啊!”【七、六、五、四】机械女声没有停下,梁俨慌了,他跑过去想要问清情况,刚搭上一个小孩的肩膀,却没有触碰到实物。梁俨:?【三、二、一、零。】女声刚落,梁俨突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睛,几张稚嫩的脸庞闯入视线,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小孩。“七哥,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梁俨刚看清几人的脸,却再次陷入昏迷。昏迷之中,梁俨总感觉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脑中似乎出现了一方纯白空间,像电影一样走马观花地播放着那个少年的故事。少年也叫梁俨,不过他是大燕太子的第七子,敕封广陵王。今春因太子梁泓及长平侯沈维披甲入宫擒贼,被诬兵变谋逆,梁帝大怒,废太子为庶人,其妃妾子女皆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次日,梁帝更改诏令,赐死废太子及其妃妾子女,为彰显其仁德,又改十六岁以下子女免死流放。这个广陵王在抄家时被人使了阴招,一命呼呜。梁俨心道,现在的小程序游戏都这么高端了吗,都能给玩家拍小视频解释游戏背景了。【宿主,欢迎来到系统空间,我是系统007,将在本次任务中为你竭诚服务。】“不需要为我服务,我现在就要退出,明天我还要去基地看土豆苗。”系统:【本次任务由梁俨发起,无法中止,若宿主强行退出,微信绑定的银行卡余额将被清零。】“我什么时候发起这个任务了,还要扣我的钱?这垃圾游戏是哪家公司发行的,我要告你们。”他这张银行卡上还有千把万呢。梁俨怒气正盛,突然想到那个广陵王也叫梁俨,背后猛地冒出一阵寒意。系统:【若宿主完成任务,银行卡余额将会增加百亿。】“多…少?”梁俨听到金额,有些结巴,“你确定是人民币,不是津巴布韦币?”系统:【宿主,本次奖金折合为百亿人民币。】“税前还是税后?”系统:【本次任务完成后,奖金将直接打入宿主绑定的银行卡账户。】“你确定不会被银行和公安查?”系统:【不会。】梁俨大手一挥:“好,什么任务,我来帮他完成。”这可是一百个小目标,现在他接手的薯片厂一年的营业额都没过亿,更不要说净利润。系统:【本次任务为——为父昭雪,登基称帝。】梁俨:……果然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突然,梁俨眼前出现了两个选项方块。系统:【宿主,你有五秒可以选择是否接受任务,五、四、三……】梁俨麻溜地选了“接受任务”的方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那可是一百个小目标。系统:【宿主接受任务,任务开启!】梁俨再次睁开眼睛,一个妙龄少女闯入视线。少女见他苏醒,惊喜地喊人,不过片刻,床前又多了几个少男少女。“七哥,你总算醒了。”一个相貌秀美的少年擦掉眼泪,将梁俨扶起来。少年名叫梁亿,乃太子第八子,上月刚满十四岁,去年才封晋阳王。太子府中的财物奴婢皆被抄没,只剩下几个未长成的皇孙。梁俨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问道:“八郎,府外可有兵丁把守?”“七哥,府外有禁军看守。”回话的是废太子长女——乐平郡主梁玄真。梁亿抓住梁俨的臂膀:“七哥,王良娣已死,你莫要再执着,我们能留下性命已是陛下开恩。”昨日父兄被赐鸩酒,七哥今日在宫门外长跪鸣冤,被禁军架回太子府,险些丧命。“父亲和舅父没有谋反,他们是被奸人诬陷的。”旁边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异口同声驳道。梁亿不与两个妹妹争口舌,直问道:“希音、微音,让你们找的东西呢?”梁希音和梁微音捧来一个木箱,里面是各色瓷罐玉瓶。梁亿撩起梁俨的裤腿,见那膝盖上血肉模糊,一边抹药,一边掉泪。梁亿用衣袖拭去眼泪,挤出一个笑:“七哥,后日我们便要流放岭南,明日我们好生收拾一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终有一日,我们会回来的。”梁俨点了点头,让几个弟妹也好生休息。几人走后不久,梁俨正准备睡觉,既来之则安之,睡醒了再说。突然,机械女声又响起。【宿主,零点已过,可以签到了。】梁俨闭眼进入系统空间,看见自己的能量值只有101——新用户起始100,多出来的1就是昨天签到得的。梁俨:“这个能量值有什么用?”系统:【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物品。】听到商城,梁俨来了精神,进入商城一看,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梁俨看到一把流光溢彩的玉剑,再看了下标价——能量值10000。再看了一眼其他商品,那标价的长度比他的命都长。 第2章 “你这也太贵了吧?” 系统:【可以充值,1人民币可兑换1能量值。】 梁俨嘴角抽搐,果然氪金才是游戏的本质。 梁俨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了一个最便宜的东西,只需要5能量值。 “货运卡是什么?” 系统:【货运卡是传输道具,可以通过照相运送宿主家里的物品到系统空间,宿主可以随取随用。】 梁俨心头一热,这可是超级大外挂,居然只要5能量值。 他立马买了一张,通过系统摄像头开始运东西。 梁俨跟着摄像头去了储物间,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一个月前,他带着团队参加了西南地区的食品博览会,他加了不少厂商老板的微信。因为厂里没有空闲库房,老板们寄来的东西都堆在了他家一楼的储藏间。 瞬间,储藏间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了系统空间。 梁俨大吃一惊,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牛逼程度了吗? 他看着几乎搬空的储藏间,发现门扇边居然有漏网之鱼——放大一看,是几箱饮料和牛奶。 “系统你怎么给我送漏了?” 系统:【宿主,没有照到的物品无法传送到系统空间。】 梁俨咬牙,他刚才照得匆忙,确实没有把储藏间照完整。 梁俨签完到,从空间带了一盒自热米饭出来,吃完饭系统提醒他把垃圾倒入空间垃圾站,以免被人发现。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梁俨膝上虽有伤,但不妨碍行走。 他出了房间,在府中闲逛。 春日明媚,庭中草木葱郁,花团锦簇,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鸟语,比数九寒冬还要寂静。 行至一处楼阙,楼中一片狼藉,空空如也,但雕栏玉砌,锦绣作帐,依稀可见往日繁华。 次日 太子府前 禁军压着三男三女出府,六人皆穿缟素,一看便是在服丧。 太子府离宫城不远,出城要从大道过,这无异于游街示众。 玉京百姓簇在道路两旁凑热闹,本想看落地凤凰不如鸡,不料那被废为庶人的王子皇孙,发丝衣衫一丝不苟,面上不见颓色,身姿挺拔,尽显风骨。 虽有禁军开道,但议论哄笑之声不绝于耳。 出发前,梁亿早就料到此刻情景,让几个弟妹不要怕被人耻笑,只说今日之耻,日后定会洗刷干净。 昨夜,梁亿找过梁俨,让他不要再跟禁军起冲突,他们只是废为庶人,等到了岭南,终有他们的出头之日,平反昭雪指日可待,他们一家所受的冤屈痛苦日后定要让那些奸臣贼子百倍奉还。 广陵王有问鼎之心,否则也不会召唤梁俨来完成心愿。 只是梁俨没想到,看着跟糯米团子一样软乎的梁亿心思也不一般。 玉京城外,春寒料峭。 城门外另有一队流犯等待,卫兵收了送行亲友的银钱,让他们话别。 “凤卿表兄!”梁亿在流犯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脸。 梁俨闻声望去,是个身姿纤细,面带病色的美丽少年。 此人名沈凤翥,是长平侯沈维幼子。 “晋阳王殿下……”沈凤翥见状,便要行礼。 梁亿连忙拦下他,见他孤身一人,不禁悲从中来。 沈家除了他皆被赐死,沈凤翥自幼病弱,能吃饭便要吃药,流放艰苦,他如何能抗得住? “凤卿哥哥!” 梁希音、梁微音看见沈凤翥,双双扑进他怀里,两姐妹是太子妃沈氏嫡出,与沈凤翥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 梁俨在现代有一个上初中的亲妹妹,见两个小女孩哭成了泪人,不免心揪。 “好了好了,该上路了——”为首的差兵呵斥送行亲友,就要给流犯上枷。 太子府众人虽被废为庶人流放,但不是罪犯,所以不用戴枷锁。 “此去幽州,你们不必戴枷,但若敢逃跑,就地处决。”为首的押解官名叫赵山,看着太子府的一行人冷声叮嘱。 这批流放犯人虽不足百人,但其中不乏仕宦之流,更有被废黜的宗室,难免会有桀骜难驯之辈,这趟差事并不比押送几百个白丁流犯轻松。 “幽州?”梁俨皱眉,“大人,我等应是流放岭南才对。” 梁亿生母谢良媛出身岭南大族,所以他才会信誓旦旦。 幽州是大燕边州,偏僻苦寒,又时有战乱,不是什么好去处。 “哪来的猢狲,名册上写的就是流放幽州,我们还会诓你不成?”赵山身侧的小卒啐道,说着就挥鞭子要教训梁俨。 赵山拦住手下,让他催促其余官差,准备启程。 除了太子府六人和妇女儿童,其余人皆戴着一二十斤的枷锁,才走出二里路,便有犯人叫骂,稚童啼哭,乱成一团。 队伍越走越慢,有人累得受不住,停下了脚步歇息。 突然一道鞭子破风而来,打在歇脚犯人身上。 “未经允许,不准擅自停留——” 官差们扬着鞭子,连打带骂,不留丝毫情面。 太子府众人因没有枷锁走在队伍最前面。 梁微音见沈凤翥脚步虚浮,脸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慢下脚步,扶住他的腰。 因为沈凤翥和梁微音,太子府众人都慢下脚步,从队头移到了队尾。 “好个偷懒的猢狲——” 一道鞭子凌空而来,眼看就要抽在沈凤翥身上。 挥鞭的官差名为李二,是赵山的副手,刚才他就想抽打这些所谓的落魄贵胄,现在找到机会,岂会放过。 “竖子敢尔!”梁玄真见这小卒扬鞭,一脚踹过去,正中他心窝。 李二被踹到在地,痛得哀声连天,赵山闻声让队伍停下来。 “活得不耐烦了,敢殴打官差?”赵山骑马到队尾,见副手在地上跟杀猪一般嘶喊,眉头紧蹙。 梁俨梁亿对视一眼,心道不妙,梁亿上前刚要揽罪,梁玄真却上前一步,说是她踹的。 赵山背手看着眼前的女子,知道她是原先的乐平郡主。 “老大——”李二捂着胸口,一脸痛苦。 赵山见前面的流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道这才刚启程便有刺头冒出来,若不立威,一路上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赵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地上的鞭子,往梁玄真身上打去。 “且慢——”一道尖利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清俊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奔驰而来。 第2章 身亡 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 来人自报家门,他乃新昌郡主身边的中官,姓余。 “原来是余中官,失敬失敬。”赵山收起鞭子,连忙作揖。 “令恩——”梁微音和梁希音见是熟人,惊喜出声。 “奴婢见过安兴郡主、新兴郡主。”余令恩踱至两人跟前稽首,见梁俨、梁亿和梁儇在侧,一一叩首。 “余中官,我等已是庶人,勿要再行大礼。”梁亿将人扶起来,“你来这里做甚。” “奴婢奉命而来,替我家郡主送送诸位殿下。” “郡主?”梁亿皱眉,余令恩是仪王之女梁朝槿的近侍,按照大燕律制,只有太子之女才能封郡主,亲王之女只能封县主。 余令恩垂眸道:“陛下昨日下诏册封仪王殿下为太子,我家主人亦被册封为郡主。” 梁俨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一震。 根据广陵王的回忆,他认为是萧妃为扶儿子端王上位,勾结宰相梁松龄构陷太子。 现在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不相干的仪王得了太子之位。 余令恩与赵山攀谈一阵,拿出两个猪腰银铤给他,请他好生照拂几位小殿下,务必将他们安全送到幽州。 赵山惶恐,这银铤可是陛下赏赐朝臣之物,他一小小流外官怎么敢拿。 余令恩让他不必推辞,只说是他家郡主的一点心意,又笑吟吟地让他再休息片刻。 赵山接了银铤,颇有眼色地让众犯人席地而坐,放枷喝水。李二见自己被踹的事不了了之,恨得咬碎了牙,却也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无计可施。 沈凤翥解了枷锁,顿觉轻松,见到余承恩,虚虚拱手。 余令恩见他脖颈处磨破了皮,心里一阵唏嘘,长平侯府的小公子,从小金尊玉贵,如今却要受这罪。 余令恩取下背上的包袱交与梁俨:“殿下,我家主人的话已经带到,奴婢也不能久留,山高水远,路途艰难,按照律法,主人也不便准备吃食,她知北地苦寒,便备了几件厚衣,还望你们保重身体。” 梁俨接过包袱背上,让余令恩代他们谢过梁朝槿。 “对了,这里还有几张飞钱,几位殿下到了幽州也好置办房田。”余令恩从袖中掏出飞钱奉上。 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 太子宾客众多,沈家门生故吏满朝,今日出城却无一人露面相送。 梁帝有三十几个子女,皇孙更是逾百,平日里不少皇子王孙与几人交好,到头来只有梁朝槿一人遣人相送。 梁俨心道这堂妹良善,拱手谢过之后,将飞钱贴身放了起来。 歇息片刻,流放队伍又启程。 按照规定,赵山必须在三月内将这批流犯押至幽州,玉京距幽州三千里有余,他们每天至少要走五十里。 第3章 今日出城耽搁了小半日,中间又有中官拦人,赵山这下是一刻都不敢停留,生怕入夜前赶不到驿站。 天色渐晚,隐约能见一弯白月,流放队伍在天黑尽之前赶到了驿所。 赵山命下属清点人数后将人交给了驿卒看守,带着下属上楼休息了。 流犯们不吃不喝走了大半日,早已精疲力竭,被驿卒解了枷锁,分作两班带到了两间大房。 房内无窗,黑漆漆的,只有两盏油灯照明,也没有床铺桌椅,只有两排木板架,上面铺了干草。 驿卒将人赶进去,上了锁。 见驿卒走了,流犯们总算可以休息,乌泱泱涌到木板上。 梁俨连忙占了放油灯的靠墙一角,将几个弟妹护在旁边。 梁俨在最左,梁亿在最右,将三个女眷护在中间。 众人安定下来,几个妇女稚童不禁哭出声来,也有不少男人长吁短叹。 流犯之中多是官宦名流,不曾受过这般罪。 “表兄,表兄,你醒醒——” 梁俨正眯着,突然被梁微音的声音吵醒,只见坐在他旁边的沈凤翥耷拉着头颅,没有一丝生机。 这人不会死了吧? “让老夫看看。” 一个胡须半白的老者从对面木板腾挪过来,抓起沈凤翥的手腕把脉。 老者一顿掐人中虎口,沈凤翥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公子,你我多年未见,不曾想再见面竟是在流放途中。” 沈凤翥虚弱道:“冯太医……” 冯太医连忙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好生修养才是上策。 梁俨闻言将沈凤翥按下,从包袱里拿出衣服给他盖上,轻声询问病况。 冯太医瞥了一眼沈凤翥,长叹一声,在梁俨耳边低语。 沈凤翥天生有心疾,心悸气短,晕厥无力是常事,若是万事不操心,好生吃药养着也就罢了,如今他家破人亡,心郁忧思,又要长途奔波,以他的根基根本熬不住。 “殿下,沈小公子只怕活不到幽州。”冯太医叹道。 突然,房门打开,两个驿卒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又拿来一摞粗瓷碗,将桶里的米粥分与众人。 “一人只有一碗,快些喝——”驿卒不耐烦地催促道。 梁俨喝了一口米粥,说是米粥,其实根本没有几粒米。 众人灌了个水饱,驿卒收了碗和灯烛,再次将门锁了个严实。 难怪路上有流犯哀叹,说流放幽州者途中十人亡半,就这个运动量和伙食标准,能活着到幽州的真是天选之人。 梁俨躺在木板上,饿得睡不着,想等到众人睡熟之后,从空间挪点东西吃。 木板逼仄,他一侧身,鼻尖便碰到了沈凤翥的耳廓,浅吸一口气,淡淡的药香灌入鼻腔。 刚才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瞧得真切,沈凤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用粥水吞了一把小丸。 山高路远,那一小瓶药只怕这两日便会吃完。 梁俨心中悲忖,沈氏最后的独苗,终究会折在路上。 次日,天刚亮,驿卒就打开房门,将流犯吆喝起来,压着去了溪边灌水。 梁俨见几个弟妹神色萎靡,有气无力,一看就是饿的。 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王子皇孙,哪里体会过饥饿的滋味。 “微音——” 梁微音刚走到水边,便如一滩泥软在了地上。 梁俨心道不好,快步上去把人抱起,去找冯太医。 冯太医把完脉,说郡主无碍,只是腹中无食,饿晕了。 梁俨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心里泛酸,他最看不得小孩受苦。 也许是要赶路,早饭比昨晚的吃食要好些,每人一个胡饼配菜汤。 梁俨将饼掰成两半,分给了梁微音和沈凤翥。 “殿下——”沈凤翥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梁俨。 梁俨示意他少说话,节省体力。他想反正沈凤翥这两天会死在路上,还是吃饱上路吧。 “七哥,你把饼分给我们,你怎么办。”梁微音把饼重新放到梁俨手上,“我人小,吃不了多少。” 梁俨笑笑,摸了摸梁微音的头,说他身体强健,三天不吃饭都没关系。 他昨晚等人睡熟后,吃了不少东西,现在是真不饿。 不等几人推诿,赵山吃好了饭,催促众人赶紧吃饭,接着就给男丁上枷。 从驿所出发,众人一刻不停地走了个把时辰,赵山才让众人停下来休息出恭。 早上,梁亿多喝了梁俨给的菜汤,听到休息的口令,连忙拜托兵卒准他去草丛中方便。 这些兵卒见太子府几人都是半大孩子,也不怕他们逃跑,嫌弃地挥挥手,让他快去。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从草丛中传来。 梁俨闻声,迅速奔向草丛,只见梁亿跌在草丛中,捂着小腿,半天站不起来。 梁俨见他神色痛苦,连忙将他扶住,低头一看,白色丧服上染了血迹,将裤腿挽上去,洁白小腿上赫然有两个紫红小孔,汩汩鲜血正顺着空洞往外冒。 梁俨将人打横抱起来,跑到冯太医跟前。 赵山见梁亿被蛇咬了,赶紧让手下给冯太医解枷。 冯太医跪在地上,见那伤口周围开始发乌,晋阳王的脸色开始发青,慌忙拔下头上银簪,将那伤口划大,用力挤压毒血。 “布条,快给我布条。”冯太医手上动作不停,朝四周喊道。 梁俨将长袍下摆撕裂递给冯太医。 “七哥,我是不是……快死了。”梁亿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勾勒出梁俨的轮廓。 “不会的,有冯太医在,你不会死的。” “殿下,现在没有药,只怕这……”冯太医将毒血挤净,额上密密匝匝布了一层汗。 梁俨心下一紧,连忙去找赵山,求他准许自己带梁亿回驿所求医。 自古流放就没有往回走的先例,赵山一口拒绝。 “那我先和冯太医去前面的驿所,还望大人允准。” 私放流犯,乃是重罪,赵山自然也不会应允。 “赵大人,人命关天呐,这可是晋阳王殿下,他母族可是岭南谢氏。”冯太医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梁亿,心中一阵悲凉,堂堂晋阳王的命竟捏在了一个不入流的押解官手里。 沈凤翥戴着枷锁跑到冯太医面前,“太医,我怀中有养荣丸。” 冯太医连忙从沈凤翥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两粒喂给梁亿。 养荣丸里有人参,正好可以吊气。 赵山在旁边思索,他拿了新昌郡主的好处,自然要兑现承诺,况且这晋阳王是皇帝亲孙,母家又是谢氏,皇室世家间关系盘根错节,风云变幻,现下太子一脉虽落魄,但陛下毕竟留了他们性命,若以后这些皇亲勋贵翻旧账,倒霉的可就是他了。 赵山让梁俨骑马前去,又让一个差兵骑马带着冯太医。 梁俨将梁亿圈在怀里,让他不要睡,很快就能到驿所。 “七哥,慢些吧,这风好烈。”梁亿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清明。 “好,我慢些。”梁俨将梁亿的脸往怀里紧了紧,用力蹬马,引得马儿长嘶。 “七哥,等……到了…幽州,我们可东山再起,你的雄心壮志,八郎…都知晓。” “这天下本该是父亲的……如今…父兄已死……阿兄,这次是真的该你了……” 梁俨眼眶一阵酸涩,让怀中人莫要再说话。 梁亿突然攀住梁俨的肩头,伏在他肩上,连气息都平稳起来:“七哥,父兄母亲在唤我了。” “我这人最是冲动,你不在我身边,谁来规劝?你莫要再说这些胡话了。”梁俨几乎是在虐待身下的马儿,将它抽得嘶吼连连。 “无妨,我不在了,还有沈凤翥。”梁亿敛起笑意,“七哥,凤卿表兄虽身体孱弱,但他有大才,若不能为你所用,记得除掉他,切记切记。” 梁亿生母早亡,由太子妃抚养长大,他时常与沈凤翥打交道,他这哥哥与沈凤翥并不相熟,更不知沈凤翥的品性才情 “八郎,别说话了,马上就到了。”梁亿看着望不到头的官道,悲从中来,他知道梁亿现在是回光返照。 “知道了。对了,七哥,我不想要晋阳为我的封地,我贪心,想要整个岭南,你看可好?” “七哥,希音和微音及笄后,你一定要挑天下最好的儿郎做她们的夫婿。” “七哥,长姐性子急,你记得规劝她些。” “七哥,九郎的脚嫩,就走了一日脚底全是血泡,到了驿所,记得给他求些药。” …… 疾风带走了梁俨脸上的泪珠,也带走了梁亿。 怀中人没了声音,扒在梁俨肩膀上的手也无力地垂在空中。 扯住奔驰的骏马,手指探了怀中人的鼻下,没有一丝波动。 “殿下——” 冯太医追了上来,见梁亿已死,心中悲恸难忍。 流放途中,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差兵见怪不怪,让梁俨放下尸体,跟他回大部队。 梁俨见差兵上来,准备抛尸荒野,一脚把差兵踹翻在地。 兵丁气恼,挥着鞭子就要抽打梁俨,还是冯太医说软话,把身上仅有的钱拿出来,差兵才息事宁人。 回到大部队,赵山见梁亿已死,在名册上将他除名,并详细写上了死亡原因。他该做的都做了,上面翻旧账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按律例,流放犯若死在途中,押解的官兵只需要将尸体遗弃在路旁即可。 第4章 赵山:“梁七郎,若因为你挖坟埋人耽误了行程,晚到幽州,我们兄弟也会受罚。” 梁俨不放手,将梁亿背起,说不会耽误行程,等到了驿站,他再挖坟埋人。 众流犯见那晋阳王脸色青紫,两窍流血不止,死状凄惨,不免兔死狐悲。 只要不耽搁差事,赵山也不拦他,反正累的不是自己。 李二见梁俨背着死人,只觉晦气,快步走到前面去,不再盯着太子府几人。 突然,机械女声在梁俨脑中响起。 【宿主,能量值清零,告急告急!】 第3章 骤雨 盘问就盘问,有脱人衣裳的吗? 梁俨进入系统空间,见能量值显示为零。 系统:【宿主,能量清零代表任务失败,请赶快签到,获得能量值。】 梁俨赶紧签到,岌岌可危的能量值升到了1。 “为什么会突然清零?” 系统:【这是任务发起者的特殊指令,如果发起者同行的亲属死亡,宿主的能量值会清零,任务直接失败,宿主你的余额也会直接清零。】 “不是,这么玩?”梁俨嘴角抽搐,“你觉得这个规则合理吗?” 系统:【可是任务成功后,宿主你的余额会增加百亿。】 梁俨听到这话,觉得也是,他给员工开五千工资还巴不得人家干八千的活儿呢。 队伍又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日头最烈的午后,赵山寻了一处阴凉地,让队伍停下歇脚。 赵山吃着羊肉胡麻饼,让手下给流犯分食。 梁俨将梁亿放下,接过半个硬如石头的糙饼,并没有吃,而是给了辛苦了半日的冯太医。 冯太医劝道:“殿下,逝者已逝,你这样不吃不喝,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梁俨充耳不闻,撕下一块衣摆,用水打湿,擦拭亡弟脸上的血污。 冯太医见此大为震惊,广陵王出身极其高贵,最是冷傲,皇孙里数他威仪最盛,今日却肯为晋阳王如此低声下气,甚至还背负亡弟尸身,为其清洗。 等差兵们吃饱喝足,又歇了小半个时辰才启程,直到驿站,中间没有歇息过。 到了驿站,流犯照例要被关在屋中。 驿丞见有人背着尸体,怒得歪鼻斜眼,跟赵山一通吵,说脏了他的地儿。 赵山心里窝火,面上还是赔笑,将人拉过来,附耳说那死人是晋阳王,让他行个方便。 “我管他什么金阳王,银阳王,赶紧把人给我扔出去。”驿丞不客气道。流放去幽州的贵人他见多了,从来没有能东山再起的。 赵山:“老兄诶,你先别急,人家兄弟将人埋了,断不会脏了你的地儿。” “哟,赵官人如今竟长出菩萨心肠了?”驿丞冷声讥讽道,心道这厮肯定得了人家好处。 “死者为大嘛。”赵山张口就来,“老兄,你给把锹,舍张破席,多的也不必给。” “草席?”驿丞冷笑一声,“草席不要钱呐?还想埋在驿站附近,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呢。” 赵山见说不通这驿丞,想着等会儿让梁俨自己手刨算了,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人这样低声下气。 犯人们解完枷,驿丞就让手下赶流犯进屋。 梁俨从怀中摸出一张飞钱,递给驿丞,请他行个方便。 驿丞见那飞钱面额之大,心道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手下拿来一张草席和两把铁锹,让他动作快些。 梁俨和梁玄真在驿所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挖了一个土坑,用草席把尸体裹好,将人埋了,三个年纪小的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七哥,我们不给八哥立个碑吗?”最小的梁儇抽噎道。 梁俨苦笑一声,摸了摸梁儇的头,说以后会给八郎立墓碑。 几人守在槐树下,迟迟不肯离去,直到兵卒来抓人才回驿所。 晚饭依旧是清澈如水的米粥,梁俨今日奔波劳累一日,着实饿了,一口就把粥水喝了一半。 梁微音和梁希音见状,将自己的碗递到梁俨面前,说她们不饿。 梁俨摸了摸她们的头,见两个妹妹面有菜色,将碗里的粥水倒入两人碗中,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她们也吃上空间食品,不然这个行路的强度,她们绝对活不到幽州。 两姐妹泫然欲泣,梁俨见她们要掉金豆子,赶紧将两个妹妹抱到怀里安慰。 两个女孩才十三岁,跟他亲妹差不多大,又一直喊他哥哥,梁俨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池水。 梁希音和梁微音从未被梁俨这般温柔对待过,如今家破人亡,今日又死了一个哥哥,心中的惊恐悲伤如洪水决堤一般涌泄。 梁俨闻着沈凤翥身上的药香,生等到众人睡熟,才从空间挪出食物填饱肚子。 次日清晨,没等驿卒吆喝他们起身,梁俨先起床叫醒梁微音,飞快地往她嘴里喂了一颗糖。 梁微音感觉嘴里仿佛灌了蜜,瞪大双眼,望向梁俨。 梁俨竖着食指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声张。他估摸着梁微音有低血糖,加上吃得差动得多,不然早晨不会晕厥。 吃过早饭,众人又马不停蹄地赶路,因为梁亿的突然死亡,差兵觉得太子府的人霉运缠身,只远远监视,并不近身。 押解队伍有四匹马和一匹骡,除了赵山和李二各骑一匹马,骡子驮杂物,差兵们只能轮流骑剩下的两匹马。 趁差兵换马之时,梁俨悄悄给身边的梁儇喂了一颗糖。 梁儇惊奇地张开了嘴,梁俨朝他眨眨眼,梁儇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路上,趁着换马的空隙,梁俨给太子府几人都喂了糖。 午间休息时,梁俨想了个办法,把糖直接放到皮囊里,清水变糖水,路上也不必做贼似的吃糖。 梁俨借口要去方便,兵卒不耐烦地跟在远处。 突然,沈凤翥一脸惊惶地朝他们跑来。 “表兄,你怎么了?”梁俨见沈凤翥本苍白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血色,觉得奇怪。 “……有蛇。”说罢,沈凤翥便慌张张地跑到梁希音身侧坐下。 梁俨听见有蛇,眉头紧蹙,随手抄起地上的树枝防身。 等梁俨制作完糖水回去,把皮囊递给几个弟妹,让他们补充糖分。 沈凤翥接过梁希音递给他的皮囊,水刚入喉,便眯起了眼。 “殿下……” 梁俨按住沈凤翥的手,眉眼弯弯,笑意中全是暗示:“表兄,你身体虚弱,多喝点水。” 沈凤翥心领神会,不再言语。 午后,乌云密布,闷热不堪。 差兵见要下雨,挥着鞭子让流犯快些走,说只有驿所才能避雨。 还没行一里地,便开始落雨,霎时间,天昏地暗,雷声轰鸣,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差兵们赶紧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赵山让队伍跑起来。 雨势汹汹,官道是土路,被大雨一泼,泥泞不堪,行路艰难。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队伍中的孩童啼哭不止,怎么哄都不管事。 队伍冒雨前进,好不容易行到河边,去发现通往对岸的桥没了。 赵山一抹脸上的水,见那河水混黄湍急,一想便是这暴雨让高处发水,把木桥给冲毁了。 “大哥,怎么办,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李二龇着牙问道,“天也快黑了。” 流犯们见桥断了,唉声叹气,孩童哭声更盛了。 赵山见天色黑暗,当机立断,带着众人往回走了两里路,去了山中的青莲寺。 叩开寺门,等赵山说明来意,住持也同意他们留宿一晚。 寺中没有能关押几十人的大房间,只有小间禅房,赵山便按户将人分到各个禅房中,雨势这般大,也不担心流犯逃跑。 住持见流犯中有妇孺,他们又淋了雨,便送了热粥和炭火给他们。 赵山知道出家人慈悲,也没有阻止。 禅房本只能容纳两人,但有床铺被褥,怎么都比驿所冰冷狭窄的木板好。 “还好这包袱是油皮的,不然连换的衣服都没了。”梁玄真换上衣服,将湿掉的衣服放在炭盆旁烘烤。 太子府几人催她快些喝粥,否则凉了。 梁玄真最爱洁,能换一身干净衣服,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正喝着粥,沈凤翥猛地放下碗,捂住心口,浑身哆嗦。 几人见沈凤翥这般,顾不得喝粥烤衣,连忙将人扶上床,跑去找冯太医。 冯太医慌忙跑来,摸了摸他的额间,心下一骇,连忙摸出他怀中的药瓶,倒出仅存的两粒药丸,慌忙喂到他嘴里。 “殿下,借一步说话。”冯太医见几位小殿下眼神关切,心有不忍,请梁俨到门外叙话。 冯太医如实相告,沈凤翥刚才犯了心疾,且药已经吃完,现在高热难退,只怕熬不过今晚。 梁俨闻言,皱起眉头。 如果沈凤翥今天死了,他的能量值会清零,可今天他已经签过到了。 沈凤翥不能死! 就算要死也不能今晚死。 “冯太医,无论如何,你都要保住他。” 冯太医无奈道:“殿下,不是老臣不想,只是这寺里没有药,小公子本就体弱,这高热退不下去,只怕会烧死过去。” “只要高热退下去,他就能活是吗?” “冯太医,你快来啊,表兄他吐出来了。”屋内,梁微音大喊。 梁俨和冯太医连忙进屋,见地上一片狼藉,心道不好。 第5章 冯太医抚着胡须,摸了多久的脉,就叹了多久的气。 “太医,怎么样?”梁俨蹙眉问道。 “殿下,小公子的肠胃本就弱,吃不得粗食,加上行路劳累,他的脏器承受不了,这两日小公子状若常人,不过是在逞强硬撑罢了。” “那怎么办?” 冯太医叹道:“殿下,准备后事吧。小公子的身子,本受不得累,即便熬过今夜,再行一日路,他也会被累死。” 梁希音和梁微音一听准备后事,又开始洒金豆子。 梁俨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沈凤翥要是熬不今晚,他的一百个小目标还没开始,就泡汤了。 梁俨想到家里的药箱里面有退烧药,立马遁入空间商城,准备充值购买货运卡。 但是余额不够,无法购买。 系统:【宿主,绑定银行卡当前可用额度为零,无法充值。】 “你他妈逗我呢,我卡里有一千多万,你给我说余额为零。”梁俨觉得这傻逼公司在搞诈骗,“去你的狗屁任务,我不玩了,我要报警。” 系统:【宿主,余额显示为零是因为银行卡已被冻结,并不是余额为零。】 “……你不早说。” 系统:【宿主,微信零钱目前还有八块六,可以进行充值。】 梁俨充了五块能量值,买了一张货运卡,终于把药箱搞到了系统空间。 现在屋内没有外人,梁俨将沈凤翥捞在怀里,直接往沈凤翥嘴里塞药喂水。 烧晕了,喂不进去? 梁俨可管不了这么多,掰开嘴硬灌,好在沈凤翥像一个乖巧的娃娃,任他摆弄。 前一秒梁俨刚夸沈凤翥省心,后一秒沈凤翥就连药带水吐了他一身。 几个小孩因为行路劳累,加上雨声助眠,靠在椅上都睡了过去。 梁俨拿出说明书看了一会儿,发现这药刺激性很大,要在饭后吃。 难怪沈凤翥把药吐了出来。 梁俨从空间里拿出一碗速食粥,太医说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吃不得原生态粗粮,那21世纪的科技狠活是细粮中的细粮,这总受得了吧。 梁俨向寺中的小和尚讨了一碗热水,将粥泡好,将人抱在怀里喂粥喂药。 吃完药等了小半个时辰,沈凤翥没有吐,梁俨这才松了口气,心道果然还是要遵医嘱,不能自由发挥。 梁俨又摸了摸沈凤翥的额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没有刚才烫了。 梁俨心下一松,开启家务模式。 收拾地上污秽,洗吐脏的丧服,烘烤湿衣服。 现在没有烘干机,又只有一个小炭盆,他只能捧着衣服烤。 等到臂膀实在酸得不行了,梁俨放下衣服,坐在炕沿上歇气,正准备进入空间拿点东西吃,背后突然贴上了一团软热,脖间却被一道冰凉尖锐抵上。 梁俨下意识地往上抬头,想要躲避危险。 “你到底是谁。”一道冷淡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表兄,你烧糊涂了吧。”梁俨小心翼翼地摸上横在脖间的手。 “别动。” 那道冰凉嵌入脖间肉,再多一毫,便能见血。 “好,我不动。”梁俨认命地放下手。 没想到沈凤翥竟察觉到他不是真正的广陵王,他到要看看这病秧子要干嘛。 突然,梁俨感觉上身一凉,低头一看,衣裳被沈凤翥剥掉大半。 不是,盘问就盘问,有脱人衣服的吗? 第4章 喂食 只见那病弱美人主动向他敞开了衣…… 沈凤翥见那右臂之上有一道剑疤,手中的玉簪落了地。 梁俨闻声,知道沈凤翥心中有了答案,轻轻推开桎梏脖颈的手,低头一瞥,也看到了右臂上的大疤。 原来沈凤翥在找这个。 这人倒是机敏,可是这具身体就是广陵王的身体,饶是沈凤翥再聪明,也找不出破绽。 “是凤翥冒犯了,请殿下恕罪。” 梁俨见他跪在炕上俯首,散落的发丝流泻而下。 他不出声,沈凤翥便一直跪着。 已到夜半,渡过了能量值清零的危机,只要等天亮出发,沈凤翥再苦行一日必死无疑,他大可等人死了,无缝签到,这样也少个累赘。 梁亿说他有大才,可他在广陵王的回忆中翻找许久,并未找到沈凤翥的身影,反倒是他的兄长沈鹤舞占了不少篇幅。 沈凤翥与广陵王并不熟悉,却能察觉广陵王有异,要知道广陵王的姊妹兄弟都未发现不妥。路上不声不响,直到他刚才放松警惕,这人才拿玉簪挟住他。 梁俨轻笑出声,他因为沈凤翥身子不好,以为这人是个没什么用的柔弱公子。 梁亿说得对,此人不可小觑。 既然要在这个世界完成雄图霸业,自然不可能单枪匹马。他在现代管理个薯片公司,都还有几个得力干将,何况逐鹿天下。 周武王有姜子牙,齐桓公有管仲,刘邦有张良。 他自然也需要个谋士。 “表兄这是做甚,如今我已被废为庶人。”梁俨将人扶起,“如此大礼,我受不起。” “殿下……” 梁俨有强迫症,见他发丝凌乱,随手帮他理顺。 “表兄,我已被夺了封号,不再是广陵王,你唤我名字就好。” “是。” 梁俨见他语气恭顺,依旧跪在炕上,不敢起身。 他脑中的回忆并不是全部,而是广陵王愿意给他看的片段。 广陵王留下的多是关于自己的回忆,只有极少部分关于亲友,可见他并不在意其他闲杂人等。 这沈凤翥可是太子妃的亲外甥,却对广陵王如此恭顺,甚至在他眼中能看到一丝惧怕。 梁俨皱眉,这广陵王以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能让侯门公子害怕。 招揽人才,首先得礼贤下士,拉近距离,越是牛逼的人才越吃这套。 “表兄,你我年岁相当,互唤表字如何?”皇室直系男子,特别是封王后,大多只能称呼殿下,能唤王子皇孙的表字,那可得是极好的关系。 至少在广陵王的回忆里,梁俨没找到唤他表字的同辈。 “凤翥不敢。” 梁俨挑眉,正欲再说时,梁希音却醒了。 她见沈凤翥醒了,惊喜地摇醒旁边的梁微音。 姐妹俩扑到沈凤翥怀里,摸了摸他的额头,见确实退了高热,哭了出来。 梁俨:“希音、微音,你们快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梁玄真被说话声吵醒,她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就烘烤衣服,没想到睡着了。 梁玄真见沈凤翥醒了,也是一惊,她原以为凤卿表兄熬不过今晚了。 屋内虽只有一张炕床,但还算宽敞,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梁俨让他们横着睡挤挤,总比睡在椅子上舒服。 “七哥,你也上来休息吧。”梁玄真喊道。 “我把衣服烤干就来。” 梁俨搬来椅子,把衣服搭在椅子上,炭火微弱,只能烘烤最近的衣摆,梁俨只能不停翻转衣服,但这总比捧着衣服轻松。 几个小孩打着哈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梁俨看着他们露在外面的脚,一片肿胀斑驳。 梁俨叹了口气,心想这几个小孩还挺能忍。 他们和广陵王不同,广陵王从小习武,身体强健,出发前梁俨还还挑了一双最好走的皮靴,每日赶路虽然废脚,但没有磨出血泡。 反正药箱里有药膏,给他们上点吧。 梁俨拿出棉签和药膏,坐在炕沿上,挨个上药。 沈凤翥虽然闭着眼睛,但头疼难耐,一直没睡着,突然被人抓住脚踝,刚伸手去摸怀中玉簪,一股沁凉在脚底蔓延。 他微微颔首,半眯着眼假寐,见梁俨坐在自己脚下,佝着身子,似乎在给自己上药。 沈凤翥睁开眼,见他专心致志,并没发现自己醒来。 这实在太奇怪了。 沈凤翥不相信捧着脚给他上药的人是广陵王,即便他看到了那道疤痕。 那疤痕是五年前广陵王硬要和他兄长比剑留下的。 阿兄比他年长六岁,广陵王比他还小三月,怎么可能赢得了。可偏偏阿兄和广陵王都是不服输的性子,逞强斗狠,阿兄一时没注意就刺伤了广陵王,阿兄因此险些被打死。 比剑那日,他就在廊下,广陵王受伤后,阿兄怕得要死,还是他让婢女拿来药粉,亲自给他上了药,在太医赶来前止住了血。 刺伤皇孙乃是重罪,他当时印象深刻,那伤口的位置他自然记得真切,况且是旧伤,就算炮制,三两日也长不好。 广陵王殿下是多么冷峻倨傲的人,原来对亲兄弟都十分疏离,更何况他这个名头上的表兄。 再者,广陵王的生母王良娣,出身晋州王氏,千载世家,世代簪缨,最重礼仪。广陵王由王良娣亲自抚养,在太子诸子中最重礼仪,十几年如一日,就连最挑剔的宫仪嬷嬷都夸广陵王美姿仪,乃今上子孙中第一人。 姿仪出众的广陵王这几日却箕踞而坐,饮食粗犷,全无礼仪,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这些他都可以说是广陵王突逢巨变,性情大变。 第6章 可是今晚又是洗衣,又是上药,还烘烤衣物,广陵王哪里做得来这些杂活,还做得这般熟稔? 广陵王心思深,不排除他金蝉脱壳,找人顶替的可能。 可那那伤痕做不了假。 沈凤翥脑中乱成了一团麻,瞥见脚下之人上完了药,又坐到火盆前继续烤衣服。 罢了,反正到了这幅田地,他是不是广陵王又如何。 天未亮,梁俨将几人叫醒,将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分给几人,让他们快些吃。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说是用飞钱跟寺里的小和尚换的。 春雨连绵,下了一夜,天亮后也未停歇。 住持心善,又舍了一餐粥饭给流犯。 喝粥时,梁俨给了沈凤翥几粒药,让他和着粥水咽下去。 沈凤翥见那药丸像是白面做的,雪白雪白的,刚放到舌上,却被苦得脸一皱。 梁俨让他快些喝,好让冯太医再帮他瞧瞧。 梁俨见差兵忙着吃饭,无暇看顾犯人,厚着脸皮向门口的小和尚要热水。 小和尚慈悲,去茶房提了一桶热水来。 梁俨谢过小和尚,将几个皮囊灌了八分满,有几个妇人见状也赶紧拿了水囊来灌热水。 吃过饭,流放队伍便启程。 春雨绵绵,却也带着寒气,赵山今早起来添了衣裳,又有蓑衣挡雨,倒不觉得冷。 因为桥断了,无法行路,只好该道绕行,路程比原来多了十来里。 本就耽搁的进程,如今还要绕道,赵山害怕责罚,挥着鞭子让流犯们加快脚步。 这一日赵山没有发出休息的口令,直到驿所众人才停下。 冒雨前行一日,即便是成年男子都难熬,更何况妇孺,当晚不少流犯都厥过去了。 冯太医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知道这些人的病症也无计可施。 冯太医惊奇太子府几人竟安然无恙。 今早他见沈凤翥退了高热便惊奇不已,如今见几位金枝玉叶淋雨走了一日还没事,他不得不怀疑这太子一脉头上有神灵庇佑。 梁俨起床见还在下雨,在皮囊里放了感冒冲剂,好在他们没有戴枷锁,还有可以喝水的空档。又因为下雨,差兵自顾不暇,他们又走在最后,他便假装给几人抹脸上的雨水,偷偷给他们喂巧克力,补充热量。 这驿所不大,没有空闲的房间,驿卒便将流犯赶入了柴房和马厩。 驿卒抬来薄粥,还在装碗,便听见一阵吞咽声。 驿卒发出意味不明的笑,故意放慢舀粥的动作。 众人领到粥,狼吞虎咽地咽下粥水。 梁俨见那驿卒发完粥却没走,反而停在门口,目光在女流犯身上流连。 梁俨见那驿卒眼神下流,盯着三个妹妹久久不放,转眼一看,太子府三姐妹穿的白色丧服,湿透的衣服贴着玲珑曲线,可见皮肉。 梁俨放下粥碗,从包袱里取出厚冬衣,将三个妹妹裹得一丝不漏。 驿卒见梁俨这般,嗤笑一声,转眼打量其他罪眷。 那些女子见状也都躲到自家男丁身后。 驿卒撇撇嘴,不耐地催促他们快些吃,说罢也不管他们吃没吃完,开始收碗,收碗时还借机摸女眷的手揩油。 夜雨如注,风带雨斜,破损的门扉窗纸挡不住雨滴和寒意,众人被冻得瑟瑟发抖,柴房里却只有一些干草御寒。 好在有新昌郡主赠的厚衣,太子府一行人总算不用挨冻,其余流犯除了羡慕,也只能抱着家人和干草取暖。 梁俨将他那件厚衣给了沈凤翥,心想好不容易昨晚救活了,今晚别再给冻死了。 他准备今晚就抱着干草睡,反正他身体好,对付一晚没事,要是其他几人冻死了,那就真玩完了。 干草早被其他人抢得差不多了,梁俨只捡了一小捆。 梁玄真对梁俨说:“七哥,你跟凤卿表兄挤挤,这样你俩都能盖到衣裳。” 她们三人和九郎,身量比梁俨小得多,他们的衣裳完全盖不住梁俨。凤卿表兄纤细,若是挨紧些,不说将两人盖得严实,但总比什么都不盖强。 “算了吧,这衣裳盖不住两人。”梁俨回道。 “七哥,你抱着表兄睡吧,就像白日你抱我过大水凼时那样,这样就盖得住啦。”梁儇披着衣裳,学着白日那般抱住梁俨的大腿。 梁俨看了一眼沈凤翥,只见那病弱美人主动向他敞开了衣袍。 第5章 入怀 抱在怀里,指间的面包被叼走了…… 寒冷夜风吹得门窗喑哑,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鼾声和压低的哭声。 梁俨没有抱沈凤翥,而是贴肩而靠,刚挨上,便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不会又发烧了吧? 梁俨赶紧摸了摸沈凤翥的额头,如他所料,这病秧子又发烧了。 从空间里拿出退烧药,放到沈凤翥手上,顺手拿起水囊,放到他嘴边。 “殿下……” 梁俨按了一下身侧人的掌心,低声道:“嘘,大家都睡了。” 几根干草都能抢破头,他手里的药物不多,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百分百会被抢得渣都不剩。 沈凤翥明白梁俨的意思,一言不问,把药咽了。 今晚就喝了一碗粥,梁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等了好久,还有人因为寒冷没有睡着。 他和沈凤翥靠着墙并排坐着,臂膀挨着臂膀,沈凤翥自觉将大半衣裳给了他,自己则将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两人挨得近,梁俨能感受到沈凤翥因为寒冷而发出的微颤,叹了口气,左臂一展,将人揽入怀中,用衣裳将两人遮了个严实。 听到怀中人惊呼一声,但没有挣扎,软软地伏在他身上。 梁俨又等了许久,四周没了哭声和说话声,只有如雷鼾声。 锁骨处的呼吸并不平稳,他知道沈凤翥还醒着。 梁俨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面包。 反正这空间里的东西迟早要让太子府的人知道,择日不如撞日。 他飞快吃下一个面包,抚平胃酸的抗议,然后撕下一块面包喂到沈凤翥嘴边。 “别发出声音,大家都睡了。” 怀中人没有出声,依旧伏在他的胸口,等了一会儿,指间的面包被叼走了。 梁俨见他乖乖接受自己的投喂,心里满意,又撕了一块喂到沈凤翥嘴边。 一口接一口,梁俨喂完了一个面包。 梁俨环顾四周,见没有异常,准备再吃点稀的润喉。 考虑到气味扩散,他拿出一罐清淡的八宝粥。 当把罐口放到沈凤翥嘴边时,他明显感到怀中一震。 梁俨忍住笑,轻轻拍了拍沈凤翥的背,心想你以后震惊的地方还多着呢。 次日,雨后初霁,赵山猜是一个好赶路的艳阳天,天蒙蒙亮就把流犯吆喝起来。 驿站的伙夫睡得正香,却被喊起来做饭,心里憋气,随便滚了一锅粥就交差了事。 李二被没煮熟的米崩了牙,将碗狠狠一摔,跟驿卒大声吵起来,赵山也并未阻拦。 驿丞见要打起来,赶紧赔笑脸,说立马让厨房做肉饼,让他们带在路上打牙祭,这才平息押解官兵的怒火。 驿卒抬着夹生粥去了柴房和马厩,发现死了人,立马禀了赵山和驿丞。 赵山呷茶问道:“死了几人?” “柴房死了两个小的,马厩死了个女的,一个小的,一个男的。” “行了,知道了,照规矩办就是。”驿丞放下茶盏,不耐烦地朝驿卒摆手。 柴房内,众人看着没了气息的男孩,说不出话。 冯太医叹了口气,这小童是受了凉,发高热死的,没有药材,菩萨也不保佑,只有死的份儿。 他看向沈凤翥,小公子昨日也淋了雨,好在菩萨保佑,捡了一条命。 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驿卒将小童尸体拖走,众人却拿着碗,等着分粥。 “大人,这粥是不是没煮熟啊?”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不乐意吃啊?”驿卒冷笑道,还当自己是官老爷呢,没眼色的东西。 那人悻悻道:“没有,乐意,乐意。”说着就大口喝起粥来。 梁俨也吃到了夹生的米粒,他昨晚还嫌那罐八宝粥甜腻,现在想来是他挑剔。 “大人,可否给我们一些热水?”梁俨喝完粥,厚着脸皮向那驿卒赔笑作揖。 “没见老子在忙吗,滚开。”驿卒打着呵欠收碗,见梁俨碍事,反手就是一巴掌。 “七哥——” “殿下——” 那驿卒高大粗壮,手劲蛮横,梁俨脸上霎时就肿了起来。 太子府几人将梁俨围起来,梁玄真脾气上来了,捏起拳头就走向那驿卒。 梁俨见状,赶紧将她拉住。 “竖子!这是广陵王殿下。”冯太医急忙跑到梁俨跟前查看,厉声呵斥那驿卒,“今上的皇孙!” 驿卒被他一喝,慌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 “他是皇孙?怎么不在皇宫享福?”驿卒龇着牙花子,得意地说,“还殿下,都流放了,你跟爷摆哪门子的谱儿?” 第7章 冯太医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叹气查看梁俨的伤势。 梁俨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没当回事儿,毕竟虎落平阳被犬欺,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只可惜今日没有热水兑冲剂了。 出发点人头时,赵山见梁俨脸上红肿,问怎么回事。 梁玄真本就憋气,不等梁俨开口润色,怒冲冲骂了一通。 赵山听完,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旁边赔笑的驿丞,也没说什么,挥手让队伍启程。 刚走了几百米,他们在路边看到了昨晚死去的人的尸体,几户人家哭天喊地不肯走,跪地磕头,恳求让家人入土为安。 赵山淡淡道:“时间不等人,要么自己背着到下一个驿站埋,要么就放这儿,你们自己选吧。” 听了这话,这几户人家都闭嘴了。 赵山冷笑一声,招呼众人接着赶路。 几户人家留下家人尸体,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刚走了几步,一个妇人就冲出队伍。 兵卒现状,挥着鞭子就要教训那妇人。 妇人冲到林下,将一个小童尸体背起,回到队伍中。 赵山见状,拦下挥鞭兵卒,随那妇人去了。 今日天气好,道路不泥泞,走起来快得多。 走了两个时辰,赵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起锅煮粥。 流犯们千恩万谢,连说赵大人仁义,不似平常兵头刻薄。 赵山笑着接受了恭维,其实他只是想一边吃肉饼一边喝粥罢了。 兵丁解了流犯的枷,赵山挑了几个男人捡柴取水,几个妇人起锅做饭,没被挑中的人就幸运地可以休息。 赵山自然不会选娇生惯养的皇孙,太子府几人便挑了棵大树歇脚。 梁俨打着如厕的老幌子,去隐蔽处勾兑糖水。 他蹲在一棵树后,对兵丁说他腹痛,离他远些。 梁俨见兵丁走远了些,蹲在树后的草丛里,赶紧从空间拿出一个鸡腿,一边观察情况,一边撕扯鸡腿。 几天没吃荤腥了,晚上偷吃时害怕有味道,只敢吃些白面包,连肉松面包都不敢吃。 梁俨靠在树上回味椒盐鸡腿的味道,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哟,今日没力气跑啦?前两日不是挺能跑的。” 男人的声音猥琐,似乎将另外一人的嘴巴捂住了,梁俨只能听见“呜呜”声。 “美人儿,你让我耍一回,等泄了火,我给你吃肉饼。” 梁俨闻言,知晓说话之人是押解兵卒。 “哎哟,贱人!你竟敢咬我,当自己还是官家公子呢,能让老子捅是你的福分。” 这些兵卒大多色眯眯的,平时没少揩油,但因为有赵山的约束,还没厚颜无耻到霸王硬上弓的地步。 赵山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一点还算做得不赖——按律例办事,他不会像一些兵头纵着手下肆意殴打流犯,欺侮妇女,什么都是按照规矩来。 梁俨准备去找赵山,让他来抓现行,敲山震虎,这人以后也能免受骚扰。 “诶,你怎么回事,别装死,快起来——” 梁俨停住脚步,见草丛窸窣,那兵卒慌忙跑了出来。 兵卒看见梁俨,缓了脚步,整理衣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悠然向锅边走去。 梁俨连忙扒开草丛,见了眼前景象,长眉一挑。 只见沈凤翥躺在地上,衣襟大开,腰肢胸膛上一片红痕,他双眉紧蹙,胸口起伏,神色痛苦。 梁俨没想到被欺负的人是沈凤翥,胡乱帮他系好衣襟,横抱去了树下找冯太医。 “殿下,小公子这是心疾犯了。”冯太医只瞧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梁俨一听,就往沈凤翥身上摸。 冯太医明白他的意图,说:“殿下,小公子带的药已经吃完了。数日辛劳积于今日,他熬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引得心疾犯了,许是上午走得太快了罢。” 梁俨看着怀中人,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 “殿下,现下没有丸药,只能靠小公子自己熬了。”冯太医叹息,他从医几十年,就没见过心疾犯了,不吃药能好的先例。 冯太医话还没说完,梁希音和梁微音就开始抹眼泪。两人见过沈凤翥犯病,即便吃药缓过来,也要养好些时日。出发第一日,表兄就犯过一次病,强撑着行了数日,不曾休养。 今日又犯病,还没有药,只怕熬不过去了。 梁俨让梁玄真去锅边讨碗热水来,特意指了一个男人,让她找那个人讨。 果然,梁玄真一下就讨来了热水。 接着梁俨让个子稍高的三个妹妹围住他俩,让最小的梁儇望风。 梁俨在空间找出速效救心丸,这是药箱里唯一跟心脏有关的药。 他也不知道沈凤翥的心脏到底是什么毛病,只看了吃多少,也不管这药管不管用,倒了两粒在手上。 此时,沈凤翥已痛到痉挛,双目紧闭,蜷缩在梁俨怀中,他的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烫熟的虾。 梁俨想要让他舒展开身体,方便喂药,用了五分力,却没掰开缩成一团的身体,多加一分力,怀中却抖如筛糠,发出呻吟。 梁俨知道肯定是弄疼他了。 “七哥,别犹豫了,你多等一刻,他就多疼一刻。”梁玄真道。 梁俨心一横,钳住沈凤翥的下巴,使劲往上一抬,再用力一捏,强迫他张开嘴,将药丸藏于舌下。 梁俨已经签过到了,要是救心丸没用,沈凤翥一死,他的能量值清零,任务失败,百亿奖金就拜拜了。 这次真听天由命了。 第6章 骄矜 总裁必修课: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速效救心丸起了效果,沈凤翥的蜷曲身体慢慢放松开来,人也恢复了意识。 太子府众人松了口气。 粥煮好了,妇女还就近摘了些新鲜的野菜放进去,增加菜色。吃完饭,洗完炊具,队伍重新启程,赵山中午在粥里加了不少盐,加上阳光灿烂,想着下午走快些,就能把前两日落下的的路程追回来。 “快些走!”李二在马上挥着鞭子,恶狠狠地对太子府众人吆喝道,“你们这些猢狲是不是想逃走,故意走这么慢?” 梁俨赔笑道:“大人,我家表兄心疾犯了,所以走得慢些,您多担待。” “老子担待个屁,谁管你犯了什么癫病,就算要死了也得给我赶路。” 说着鞭子就朝沈凤翥挥去。 梁希音和梁微音两个一直在表兄身旁帮衬,梁希音见鞭子下来,将沈凤翥一推,生生替他把那一鞭子受了。 李二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梁希音被抽得惨叫一声,臂膀上的丧服都破了,白布上慢慢洇开一片殷红。 队伍听见惨叫,齐刷刷往队尾看,赵山闻声而来,见梁希音被抽出血,看了一眼李二,想一巴掌抽死这个冤家。 这杀千刀的最喜欢欺负犯了事的达官显贵,官越大他欺负得越狠。这几个皇孙虽然没了爵位,但不是罪人,况且出发那日新昌郡主特意派中官相送,就是让他不要苛待。 这李二跟木头桩子似的,也就以前被他欺负的官员没有东山再起,或者一命呜呼了,否则这人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他已告诫李二数次,只要太子府这几人不逃跑就不要管他们,这木头脑袋只当他在放屁。 要是这几位因为李二出了差错,郡主娘娘找他的麻烦,他岂不是冤死了。 赵山敲了一下李二的头,让他去前面巡看,换了一个年轻的兵卒看守队尾,仔细叮嘱一番才回到队伍前头。 破伤风可是能要人命的,梁俨也顾不得人多眼杂,假装从油皮包袱取东西,从空间里取出药粉,撩起梁希音的袖子,把药粉洒在伤口上。 兵卒看着模样奇怪的瓶子,问哪里来的药,梁俨说是新昌郡主放在包袱里的,兵卒听了便不再问话。 “表兄——” 梁俨闻声,回头一看,沈凤翥又晕了过去,半倒在梁微音身上,差点将纤细的少女压垮。 这人怎么有事没事就晕啊,麻烦死了! 冯太医就走在梁俨前面,见沈凤翥晕倒,连忙帮他把脉。 兵卒见状,高声呼喊,赵山和李二闻声而来。 梁俨问他是不是心疾又发作了。 赵山见冯太医在,便问怎么回事。 冯太医叹息,说沈凤翥身体虚弱,不宜操劳,午间心疾发作好在自己熬了过来,方才行路速度太快,他承受不住,这才晕过去了。 “哟,这么金贵呢?”李二面上带着嘲讽的笑容,“怎么着,爷几个给他弄台轿子,抬着他走?” 冯太医道:“沈公子的确不能再行路了,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急速行路,只怕会要了他的命。赵大人,老夫求您把脚程放慢些罢。” “赶紧把他弄醒,路程不能耽搁。”赵山淡淡说了一句。 沈凤翥是罪臣之子,虽然跟太子府沾亲带故,但新昌郡主可没说要保这人的性命。一个流犯病死在途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押解官不担风险。 兵卒得令,用水泼在沈凤翥脸上,将人激醒。 “醒了就别装死,赶紧滚起来赶路,还当自己是侯门公子哩。”李二啐了一口,笑得猖狂。 沈凤翥戴着枷锁,歪歪斜斜地站起身便用尽了全身力气,刚站定就又犯晕,直挺挺地往前倒去。 赵山见他这般虚弱,心想这人的确是没两天活头了。 梁玄真眼疾手快,将人接住。 梁俨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松了口气。 “大人,我这表兄只怕走不动道了。”梁俨踱到赵山马前,语气恭敬,“要不把他的枷解了,我背着他走,保准不耽搁路程。” 李二在旁边低语:“大哥,要不把这病秧子弄死算了,路上便宜。” 赵山瞪了李二一眼,按律例,行路时,为防止犯人逃跑,官员不能给犯人解枷。 梁俨作揖道:“大人,你权当我表兄死了,我背的是具尸体。” 赵山权衡一番,觉得还是赶路最为要紧,反正这病秧子也跑不了,只当他死了吧。 第8章 赵山让人把沈凤翥的枷取了,吆喝队伍立即启程,不许耽搁。 梁俨背着昏迷的沈凤翥,心想:老哥你争点气,等零点过了再死。 好在沈凤翥纤瘦,梁俨的负担不算重。 他背着沈凤翥走在最后,见那年轻兵丁没事就往三个妹妹脸上瞟,根本没在看守其他人。 走了许久,梁俨感觉背上的人动了。 “醒了?” “殿下,放我下来吧。” “行啦,冯太医说你再劳累,小命难保,老实待着吧。”梁俨直接把话头堵死。 “殿下千金之躯,凤翥……” 梁俨笑道:“表兄诶,就你这个脑子,我看你别叫凤卿了,叫金鱼算了。” 沈凤翥晕晕乎乎:“我……殿下这是何意?” “我说了几次了,不许再叫我殿下,你连这都记不住,不是金鱼是什么,我以后叫你鱼卿可好?” 这是什么典故?沈凤翥想破脑袋也没懂梁俨的意思。 “殿下还是唤我凤卿吧。” 谋士大多骄矜,士为知己者死。 梁俨想要沈凤翥为他所用,必须得打破两人之间的这层客气,拉近距离。 他没想成为沈凤翥的知己,但面上一定要装出来。 生意如戏,全靠演技,这是一个优秀总裁的必修课。 “既然如此,凤卿是不是也该唤我表字?” 沈凤翥咬了咬唇,他知道广陵王的表字,只是有些喊不出口。 “怎么,不好意思啊?”梁俨继续进攻,取昵称是亲密程度的里程碑,只是因为古人礼节,同辈之间一般称字,不然他想喊沈凤翥儿子。 “凤卿,昨晚你抱着我睡的,现在不过喊个字。”梁俨出言逗弄,他知道沈凤翥跟广陵王不熟,加上从小受礼仪驯化,称他“殿下”已经习惯了。 “凌虚——” “诶~”梁俨见他跨出第一步,暗爽谋士攻略计划第一步圆满完成。 梁俨直起腰杆,将人往上掂了掂,笑着说他既然醒了,就圈紧自己的脖子,小心掉下去了。 刚才沈凤翥没有意识,梁俨不得不佝偻些腰背,防止他滑下背去。 他背着沈凤翥,沉重的包袱就由梁玄真接手了,他们出京时本来就有一个包袱,一直是梁玄真背着的,如今她一个人左右挎着两个大包袱走了这么久,没有喊一声累。 梁玄真去年冬日才满十四,其母薛良娣,最受太子宠爱,又因是长女,太子对她极其喜爱。 梁俨找遍广陵王的回忆,只找到几个梁玄真的片段,不过也就是宫宴之类的大团圆时刻。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千娇百宠的郡主能如此吃苦耐劳,太奇怪了。 “咳咳——” 背后传来咳嗽声,梁俨皱眉,心道这人又怎么了,被人背着也能不舒服? 这也太娇气了! 梁俨柔声问沈凤翥怎么了,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放弃这个谋士,等明天这人死了,他再无缝签到。 “……无事。” 梁俨心想,没事你咳什么咳,全身上下软得跟烂泥似的,就只剩嘴硬! 沈凤翥醒后便一直撑着上身,身子没有完全贴着梁俨后背,搞得梁俨重心往后倒,颇为费力。 “凤卿,你趴着睡会儿吧,这样对身子好。”其实梁俨是想自己省点力气,就算沈凤翥再轻,背久了也累。 “快点,你想累死我啊!” 此话一出,沈凤翥立马乖顺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梁俨心道还挺听话,将人往上掂了掂,把细瘦的双腿箍得更紧了。 暮色四合,众人走到目的驿站。 可这驿站竟只剩下个空壳子,没有驿卒看守。 赵山看着舆图,没想到这驿站竟被撤了,离此处最近的驿站还要走六十里。 见晚霞漫天,赵山知道再赶路就要露宿野外,现在开了春,夜间猎食的野兽不少,决不能走夜路。 在驿站内部晃了一圈,虽然没有粮食水源,但门窗俱全,器具也有,赵山决定在这废弃驿站宿一晚。 他指派手下和流犯捡柴取水,收拾室内。 这驿站没有大柴房,为了防止流犯逃跑,赵山将流犯按户填入二楼单间,将他们锁了起来。 刚锁好犯人,门外就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赵山等人在一楼生火煮粥,明晚才能到驿站补给,他们带的米粮有限,押解官都吃不饱,流犯自然只能饿肚子。 梁俨他们疾行了大半日,腹中早就唱起了空城计,今晚却连一碗薄粥都没有,都有气无力地倒在床椅之上。 梁俨推了推门,见锁死了,心道正好,他们可以正儿八经吃顿饭了。 梁儇口干得受不住了,起身推开窗户,用手接了一抔雨水喝。 “九郎,别接雨水喝了,喝我手里的。” 梁儇心想七哥是累糊涂了吧,水囊早就喝干了,哪里还有水可以喝。 转头一看,梁儇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他七哥手里赫然多了一个水晶瓶,里面晃荡着洁净的清水。 第7章 心跳 他的身体很冷,梁俨的身体很热。…… 梁俨不顾梁儇讶异的目光,继续从空间里掏东西。 他先拿出六瓶矿泉水,让几人先润润喉。 “七哥,这…这…这”梁儇话都说不利索了。 梁俨拧开瓶盖,一下就喝了半瓶,他从未觉得矿泉水如此甘甜可口。 梁儇见过无数珍奇,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以捏变形的水晶瓶。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问了一箩筐的问题,倒是沈凤翥拿着瓶子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 梁俨“嘘”了一声,让他们安静,生怕把兵卒招来了。 刚闭嘴,又见梁俨凭空变出一个一尺高的大箱子,惊得几人面面相觑。 “希音,把衣服解开,我给你上药。”梁俨打开箱子,翻找合适的药品。 梁俨见他们傻了,轻笑一声,让他们不必惊讶,说了个早就编好的理由——这些东西都是仙人见他们蒙受冤屈,特意赐给他们的。 “怎么,不信啊?” 梁俨直接拉过梁希音,用棉签蘸了酒精,给伤口消毒。 沈凤翥拿起琉璃瓶,放到鼻下一嗅——好刺鼻的酒气! 给梁希音上好药,梁俨拿出红花油递给沈凤翥,低头瞥了一眼他的腰。 沈凤翥眼神幽暗,旋即敛下,带上笑意,说他没受伤,不需要上药。 梁俨见他嘴硬,把红花油收了回去。 最小的梁儇见他哥能凭空变物,早就看傻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七哥,你现在也是神仙了吗,可以带我们去天上吗?” “想什么呢!”果然世界上最丰富的资源就是人类的想象力。 梁俨见青色天空越来越黯淡,赶紧拿出六个自热米饭,加上水,须臾之间,盒子开始发出“呲呲”的声音。 几人被吓住,纷纷往床上退,警惕地看着发出声音的盒子。 “嘘——”梁俨让他们别害怕,说这是吃的,让他们坐过来吃饭。 不一会儿,盒子开始冒白烟,飘出香气,梁玄真咽了口唾沫,问:“七哥,这是仙人的吃食吗?” 梁俨笑笑,逗她说这是蟠桃宴上的佳肴。 饭菜热了,梁俨帮他们打开盖子,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几个小孩被盒子里的热气熏热了脸,见盒子里是竟是白花花的米饭,白米上是油汪汪的菜。 梁儇似乎闻到了肉的香气,勾起了馋虫,飞快吃了一口。 梁儇:!!! 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梁俨。 仙人的饭食果然不同凡响,太好吃了! 梁儇大口大口吃起来,其他几人见状也吃起来,吃完第一口的表情都是震惊,然后沉默大口干饭。 梁俨看着埋头苦吃的小孩,笑道:“慢点吃,不够还有。” 吃饱喝足后,几人亲眼见证桌上狼藉被梁俨收入袖中,凭空消失。 虽然几人得知梁俨有缘被仙人点化,但这般神通,无论看几次,都会被惊得目瞪口呆。 窗外雨势愈大,天如墨泼。 梁俨摸黑将衣服拿出来,盖在排排睡的小孩身上,几个小孩白日累惨了,身体一沾床,须臾之间呼吸就绵长起来。 他想着等攒够能量值,高低得把卧室的被子运到空间。 安顿好几个弟妹,梁俨一把将躺在身侧的沈凤翥捞过,两人挨得极近,抖了抖衣裳,发现这衣裳无论如何都盖不住两人,叹了口气,还是把沈凤翥抱在怀里。 “怎么这么烫?”沈凤翥一入怀,梁俨便感受到了不寻常的热意,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烫如沸水。 这病秧子不会又发烧了吧? “你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第9章 怀中人不说话。 “你不给我说,我怎么对症下药?” “殿下,我冷……” 梁俨抱着他,能感受到他的寒颤:“还有呢?” “疼。” 梁俨撇撇嘴,心想你倒是说清楚哪里疼啊,他又不是x光! “哪儿疼?头疼?喉咙疼?还是心疼?” “都疼。” 梁俨无语。 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初步判定沈凤翥是因为温差变化引起的发烧感冒。 “为什么不早点说不舒服?” 早点说的话他可以给他找药,现在乌漆嘛黑的,啥都看不清,胡乱吃药只会死得更快。 怀中人没有回答,梁俨知道这人又在逞强。 梁俨将人放平,拿出药箱,开始摩挲。 他记得药箱里的布洛芬是小圆片,其他的盒装药物要么是胶囊,要么是长粒,只要仔细摸,就能分辨出来。 拆了五六个药盒,终于摸到了小圆片。 梁俨麻利地给沈凤翥喂了药,把人抱在怀中,沉沉睡去。 沈凤翥疼得睡不着,被两条臂膀牢牢禁锢,脸颊贴在起伏的胸口,耳边是心跳声。 他的身体很冷,梁俨的身体很热。 这份温暖太诱人了。 听着稳定的心跳,紧绷的双腿渐渐放松,沈凤翥攀上温热的脖颈,将头埋进梁俨的颈窝,胸膛贴着胸膛,腿叠着腿。 被他攀住的人哼了一声,并没有醒,接着有力的臂膀将他环得更紧。 温暖的身体驱散了他的寒意,渐渐的,沈凤翥觉得头没那么疼了。 耳旁规律的呼吸是最好的安眠曲,沈凤翥安然睡去,一夜无梦。 次日,梁俨醒来,觉得身体沉重,低头一看,沈凤翥完完整整地叠在他身上。 梁俨撑起被压麻的身子,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总算不像昨晚那么烫手了。 把几个小孩摇醒,趁天还没亮,赶紧让他们吃东西,储备体力。 肉松面包、卤蛋、罐装粥,想吃多少吃多少。 饶是昨晚吃过自热米饭,看到松软的面包、咸香的鸡蛋和甜糯的米粥,几个小孩还是大吃一惊。 梁俨三下五除二吃完东西,开始往一个水囊里灌红牛。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差兵的吆喝声。 连续吃了两顿饱饭,几个小孩脸上一扫颓色,加上相信有仙人垂爱庇佑,也不愁眉苦脸了,个个神采飞扬。 梁俨来不及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药箱,慌忙揣了一板氨咖黄敏胶囊在怀里,然后把药箱收回空间。 流犯被赶下楼,赵山数了数人头,发现人数对不上,兵丁说昨晚又死了两个,尸体在楼上。 赵山叫出死者的家属,询问死因,勾掉死者的名字。 天空作美,昨夜风急雨骤,今晨却无风无雨,阳光熹微。 走到最近的溪流,赵山让流犯去灌水,说路上没有饭吃,只有水喝。 梁俨专门留了个空水囊装清水,趁着溪流边流犯拥挤,他假装擦手,从怀中扣了两粒胶囊,摸上沈凤翥的嘴,顺势把胶囊塞进嘴里。 “凤卿,你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吧。” 沈凤翥抿了抿嘴里的硬物,没尝出药的苦味,水壶递到了他嘴边,他便就着梁俨的手喝了口水,把嘴里的东西吞了。 又走了两里路,行路速度慢了下来,兵丁早上也没吃饭,脾气暴躁,挥着鞭子抽打流犯。 赵山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嘴上让兵丁不要殴打流犯,但也只能顾及队伍前方,中间和后面,他鞭长莫及。 看守队尾的年轻兵丁有气无力地跟在最后,见沈凤翥越走越慢,挥着鞭子抽了两下地,作为警告。 梁俨听到鞭子凌空之声,回头见沈凤翥摇摇晃晃,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 梁俨叹了口气,跟那兵卒赔笑,求他解了沈凤翥的枷,说只当这病秧子死了,让他行个方便,说着拿出一根青玉簪。 这青玉簪是梁俨束发用的。 兵丁见那玉簪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反正老大说只要不逃跑就随他们,他何必跟钱过不去,麻利地把枷锁解了。 沈凤翥又趴在了梁俨背上,看着梁俨发间的白布条,心里五味杂陈。 “殿下不必为了我……” “你省点力气吧。”梁俨知道沈凤翥要说什么,本来背人就费力,他不想多费口舌。 他不是没想过让沈凤翥自生自灭,但他高估自己的狠心程度了。 他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仙人的药物,你吃了可能不适应,困倦嗜睡,浑身乏力都是正常的。”梁俨想起有的感冒药有副作用,“你若想睡,就圈紧我的脖子睡,免得往后仰。” 梁俨把人往上掂了掂,低头走路,不再说话。 日光愈炽,赵山不准流犯放慢速度,梁俨背着一个人,汗如雨下。 刚想甩掉头上的汗,一只袖子贴上了他的额头,轻轻抹去密匝匝的汗珠,从额头到脖颈,一寸都没有放过。 梁俨回了声谢,心想这人还挺有眼力见儿,不枉自己费力背他。 走到正午时,赵山寻到一处水源,让队伍停下休息。 兵卒们饿狠了,在河里叉了几条小鱼,连忙架锅烧火。 这饭只有官差的份儿,流犯们在一旁扒拉野草野花。 梁俨几人分着把一水囊的红牛喝了,补充能量。 三姐妹想去方便,梁俨说跟他们一起去。 三姐妹一脸懵,虽然他们是亲兄妹,但也不能一起如厕吧。 “我怕有蛇咬着你们。”梁俨打哈哈,其实他是怕休息时间长了,她们被坏人骚扰,如果不是昨日撞见,他都没想到这个隐患。 “七哥,别担心。”梁玄真拍拍胸脯,“什么蛇虫鼠蚁都不是我的对手。” 梁俨知道梁玄真身手好,胆子也大,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他说得直白,梁玄真一下就明白了。 “算了,我不放心,走,一起去。” 梁俨带着三个妹妹去了远处草丛,他背对着,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 两个小的经过梁玄真的解释,明白了梁俨的良苦用心,以后每次方便,都让梁俨守着。 回到树下,梁俨带着沈凤翥去了草丛,让他快点方便,因为都是男生,就在他旁边解开裤子,开始放水。 梁俨低头斜了一眼,心中暗爽。 眼睛不经意扫到旁边,见那凸出的胯骨上一片青紫。 第8章 惊夜 殿下是不会逃的 等差兵吃完饭,队伍重新启程。 梁俨没有多话,径直蹲下,让人上背。 沈凤翥说他好了许多,不必麻烦了。 梁俨摸了摸他的额头,好了就有鬼了,明明还在发烧,等会儿走累了犯病更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背着。 梁俨心态好得很,把流放当拉练,步行当有氧,权当心肺训练了。 见沈凤翥还在推诿,梁俨直接搂住他的腿,将人背到背上。 午后阳光正炽,没走多久,梁俨便汗流浃背,额上汗珠随着步伐流下,糊住眼睫,他腾不出手,自然就喊沈凤翥帮他擦汗。 抖了抖肩膀,发现背上的人垂着手臂,睡着了。 不是不要他背吗,现在倒是睡得舒服!梁俨心里吐槽,腰背往前倾了些,以防背上之人仰过去。 梁微音心思细腻,见梁俨腾不开手,时不时就会挪到他身边,给他擦汗喂水。 沈凤翥睁开眼睛,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很是舒服,惊觉自己在广陵王背上,猛地撑起身子,见那宽阔的后背已经湿透,再看天色,日头西斜。 他竟在睡了一路! “醒啦,睡得好吗?”梁俨感觉贴背的暖意离去,知道沈凤翥醒了。 沈凤翥脸上一红。 梁俨倒不是打趣他,心想沈凤翥是有多累,道路颠簸,他深一脚浅一脚,这人都没被颠醒。 “殿下辛苦,凤翥无以为报。”沈凤翥见他大汗淋漓,只能帮他擦汗。他手无缚鸡之力,又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回报的。 梁俨笑笑,他可不养闲人,现在无以为报,以后自有你的用处。 “凤卿怎么又唤我殿下,说了喊我名字就好。”梁俨见他给自己擦汗,知道他心里不安,笑道,“凤卿啊,背你,我心甘情愿,莫要再说什么无以为报了。” 梁俨觉得颈上的手臂圈得更紧了些,那团暖意重新贴上后背,心道他这礼贤下士算是做到位了。 走到太阳落山,终于到了驿站。 今日这驿站很是热闹,灯火通明,车马满庭。 赵山一问,原来是有几个进京述职的官员。 驿丞说这几位的家眷仆从多,只剩下几间通铺,让赵山他们将就一晚。 连车马属都说没有空马厩了,流犯们只能安置在驿站空地。 赵山没有为难驿丞,只说今晚给他们准备些酒肉。驿丞心邻神会,备了浊酒羊肉送与赵山,就连流犯都给了稠粥和胡饼。 第10章 饿了一天一夜的流犯见到胡饼,犹如饿狼扑食,将分食的驿卒吓了一跳。 那分粥的驿卒起了戏耍之心,把粥桶拖到远处,像逗弄猪狗一般,努起嘴朝流犯发出“啰啰”声,让流犯到自己跟前领粥。 流犯们饿极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哪里还顾得上是否被当成猪猡。 “你这是在做甚!”一道严厉男声从门内传来。 那驿卒玩得正兴起,被人打断,心中不悦,以为是哪个押解的卒子来自己面前耍威风。 刚要还嘴,只见来人穿着青衫,头戴幞头,方脸长须,俨然是官员打扮。 “荀县尉。”驿卒恭敬道。 “你分食便分食,何必作践人。”荀彰斥道。 驿卒不服,大声回道:“县尉,这些人都是犯了重罪的流放犯,我不过替朝廷训诫一番罢了。” “按照律例,驿所只负责提供饮食住所,并无训诫之权。”荀彰横眉冷道。 小卒见他搬出大燕律,只好自认理亏,拱了拱手,闭嘴给流犯盛粥。 荀彰站在旁边,盯着驿卒分粥,屋内官员见他倔劲儿上来了,也懒得劝他。 荀彰扫过一个流犯的脸,觉得颇像一位故人,只是那位故人出身显赫,不会是流犯。 等那驿卒分完粥,荀彰才回到屋内吃饭。 他坐在旁边吃酒,听驿丞闲话,说这批流犯都是犯了事的达官显贵,让手下再去准备些干粮,好榨些油水。 “老哥,还有甚油水?”李二喝了两杯酒,满脸通红,“都是些抄家流放的穷鬼,那宝贝都进了国库,哪里轮得到咱们。” “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平西侯,长平侯,这可都是勋贵,还有几个三品,随便从指头缝里漏点都够我们吃的了。” “那都在大狱里刮干净了,哪里轮得到咱们。” 长平侯? 荀彰倒酒的手一顿,对同桌的官员说:“这人当真是醉了,那长平侯是太子的小舅子,长平侯之子怎么可能会被流放。” “可不是,这小卒喝了二两马尿就信口开河。” 李二见那一桌青衫官员笑他,面皮涨红,大声嚷道:“哈哈哈哈哈,太子被废鸩杀,长平侯的尸体只怕都臭了,他儿子算个屁,你们这些外州来的乡巴佬哪里知晓都城的风云变幻。” “啊——” 这桌都是外州县的官员,这月余都在赶路,确实不知朝廷情况,听到这话都大吃一惊。 李二见这几个官员面容粗糙黝黑,衣饰简朴,一看就是从边州来的小官,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见识自然比这些乡下来的强。 李二见他们惊诧,越说越起劲,最后拿起说书人的款儿,屋内众人见他说得有趣,都只当个乐子听。 荀彰越听越心惊,哪里还吃得下,放下酒杯,跑了出去。 了防止流犯逃跑,赵山用草绳绑住了流犯的手脚,拔了两个兵卒看守。 兵卒瞥见荀彰的官服,便没有拦他问话。 荀彰找到那个看着脸熟的少年,蹲下身:“沈鹤舞是你什么人?” 沈凤翥眯起眼睛:“是我兄长,阁下是?” 荀彰闻言,叹了口气。 六年前他进京赶考,初到玉京就被偷了钱袋,好在碰见金吾卫巡逻,忙了他一回。 帮他寻回钱袋的人正是沈鹤舞。 后来他考中进士在玉京等着授官,与沈鹤舞经常往来,沈鹤舞得知他高中,还送了他上好的墨砚作为贺礼。 沈鹤舞从未提及过他的身份,他以为好友只是金吾卫,后来同僚告诉他,这人是长平侯世子,皇亲国戚,太子跟前的红人。 荀彰说出两人渊源,感叹世事难料,自从知晓沈鹤舞的身份,为了避免攀附之嫌,自己便少与他往来,后来外出做官更是断了联系。 荀彰以为此次升迁赴京,可以与旧友一叙,没想到却是阴阳两隔。 看着沈凤翥,荀彰落下泪来,长平侯府竟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二郎,这些你拿着,我等会儿找朋友再拿些钱,等到了幽州,好好活下去。”荀彰将身上的钱尽数拿出,往沈凤翥怀中放。 梁俨见那两个兵卒盯着,朝荀彰递了个眼神,小声道:“荀兄,不要浪费钱了。” 荀彰也知道这些差兵的德行,见沈凤翥脸色苍白,病恹恹的,心里发苦。 这离幽州几千里,二郎如何挺得过去,只怕会死在路上。 荀彰不信太子和长平侯会谋反,可陛下信了。 现在他人微言轻,救不了沈凤翥。 “荀兄,你不必担心,我会护凤卿周全。” “臣感激不尽。”荀彰已知这少年是被废的广陵王,但他依旧对少年行了大礼。 他并不指望广陵王真的能护沈凤翥周全,只是聊胜于无,于他,于沈凤翥都算个安慰。 晚上,烛火熄灭,只有月光照明。 驿丞怕流犯全部冻死在驿站,特意清了放草料的棚子给流犯居住,棚子四面通风,但好歹有干草覆身。 看守的兵卒也行了一日路,坐在火堆旁打瞌睡。 梁俨被绑着手脚,翻个身的困难,更不要说从空间里取物了,正准备睡觉,却在鼾声和呼吸声的交响曲中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厮磨声。 他尽力扬起身子,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一探究竟。 一翻身,却看见沈凤翥睁着眼睛,神色警觉,似乎也在找那声音的源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心如明镜。 梁俨躺平身子,往旁边拱了拱:“你怎么还不睡?下午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殿下——” “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是不是也听到声音了。” “嗯。” 梁俨艰难侧身,凑到沈凤翥耳畔:“我猜是有人想逃跑,你说呢?” “殿下聪慧。” 梁俨见他改不了口癖,就随他去了,反正殿下是尊称,他不吃亏。 梁俨开口逗他:“我等会儿也逃了,你呀,就等着死在路上吧。”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带着几个小孩,这个计划不好实施。 摩擦声停了下来,梁俨侧着身子,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黑影贴着马厩漏风的木板,缓慢往上移动。 黑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盯了他一眼,随即弯身一掏,寒光乍现。 梁俨惊讶这人身藏刀刃却没有被发现。 那人摸索着翻出了马厩,梁俨的心瞬间跳得飞快。 须臾之后,他听见两声重物倒地之声。 “他竟成功了。”梁俨有些兴奋,“干脆我也逃了算了” 耳边被呼吸弄得痒痒的,沈凤翥缩了缩脖子:“殿下不会逃的。” “你又知道了。”梁俨轻笑,“你说他那小刀藏哪儿的?” “鞋底。” 梁俨一愣,原来真有人在鞋底藏暗器啊,他算是长见识了,“你懂得挺多啊,不错不错。”他打算到了幽州也弄一套暗器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 次日清晨,天上的星子还闪着光,马厩众人就被抽打起身。 众人站起身,见马厩外的空地上躺着昨晚守夜的兵卒,两人倒在血泊中。 “头儿,少了两人。”李二数完人头,急匆匆向赵山报告。 梁俨闻言,眉头一皱。 两人? 第9章 抛弃 三千里而已,我背你去 赵山点完人头,发现逃跑之人是平西侯及其长子。 他派了四个小卒去搜捕逃犯,看着平西候府剩下的七人,赵山冷笑一声,让李二押到驿站外的林子里杀了。 惨叫声惊飞山鸟,驿站内的人皆脸色大变。 “流犯逃跑,罪不可恕,家属连坐,就地处决。”赵山扫过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流犯,语气冷肃,“你们可听清楚了?若还敢逃,这些人便是下场。” 众人连连点头,赵山见他们满脸恐惧,露出满意的笑容,催促驿卒赶紧准备饭食。 血腥味顺着晨风飘到了驿站内,才起身的驿丞以为是手下在屋里杀鸡放血,刚要斥责就听说了流犯夜逃的事儿,慌忙找赵山商量对策。 赵山倒是不慌,说逃犯及其家属已经杀了,不必担心被追责,让驿丞多备些干粮,他好带走。 驿丞见这人心中有了谋算,也不心慌了,让厨房赶了几屉羊肉蒸饼送与赵山。 流犯们蹲在空地上吃胡饼,难得这驿丞没有克扣,连续两顿给流犯吃干粮,只是旁边的血污没收拾干净,总觉得饼里掺着血腥味。 梁俨掰了大一半饼子给冯太医,让他瞧瞧沈凤翥的病况。 冯太医珍惜地把饼子塞到怀里,搓了搓手,搭上沈凤翥的手腕。 “殿下,小公子的脉象比前几日稳多了!”冯太医惊喜道。 “但他老是一边发热,一边觉得冷,这是什么病症?”梁俨摸上沈凤翥的额头,他还在发热。 “小公子的身子不比殿下强健,稍不留意,就会感染风寒,发热身寒是常事。”冯太医见沈凤翥熬过了心疾,脉象还破天荒地好了起来,心里高兴。他知道沈凤翥好转跟广陵王殿下有关,抹了把泪,“老朽本以为小公子熬不过来了,如今却安然无恙,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 梁俨心想这都是现代医学的功劳。 “若不是殿下背着小公子行路,让他修养身体,不然每日这般疾行,小公子早就累死了。” 梁俨背了沈凤翥两日,处处护着,冯太医都看在眼里。 “照这样说,他还真就受不得一点累?累着了就会得病,然后……”梁俨抹了一下脖子。 第11章 冯太医点了点头。 梁俨闻言,眉头紧皱,心想沈凤翥的免疫系统绝对有问题,就算心脏有病,也不至于虚弱成这样。 他想起小学同学里有个先心病的妹子,虽然不能像他们一样跑几百米,但是跳绳踢毽子,春游爬山是没问题的,除了不能剧烈运动,跟正常人没区别。 这样想来,沈凤翥的心脏病也很严重。 吃饭完启程,梁俨照旧让沈凤翥上背,却不料人家坚持要自己走。 刚走出去不远,几只山兽见人来了,衔着尸块四散逃窜,流犯们看到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平西侯家眷,不少人将刚吃的早饭吐了出来。 赵山狞笑一声,倒不催促他们赶路,让他们停在尸体处吐够了再出发。 梁儇和梁微音被熏吐了,梁俨知道赵山是在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逃跑的下场,不要存了侥幸之心。 等吐干净了,赵山催促众人上路,梁俨见两个小孩没精打采,知道腹内空空不好受,悄悄拿出两颗牛奶夹心巧克力,趁兵卒不注意,假借给两人擦汗,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两人感到一股从未品尝过的甜味在舌尖蔓延,丝滑醇厚,美妙不可方物。对视一眼,知道这是仙人的食物,默默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含在嘴里抿化。 走到正午,队伍在一处清溪前休息吃饭,驿丞给了两大包袱的蒸饼,每个兵卒拿了两张饼都还有富余。 有胆大的流犯见有剩的饼子,掏出首饰和银钱去换,在玉京价值不菲的金钗玉钏不过就换了一张蒸饼。 梁俨见赵山并不是油盐不进,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掏出怀中仅剩的两张飞钱,跟几个弟妹商量。 他准备用一张换沈凤翥的枷锁。 这飞钱是新昌郡主给他们几人的,包括死去的梁亿,他不能自己做主。 几个弟妹一口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如今太子府和沈家就只剩下我们几人,这事哪里还需要商量?”梁玄真认真道,“凤卿表兄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只要表兄能活下来,这些钱算得了什么。” 三个年幼的也都点头称是。 “乐平殿下,不必为了凤翥……”沈凤翥看到了那张飞钱,面额之巨,足够他们在幽州过得很好。 流犯们忙着奉承买饼,兵卒见到这些流犯竟还有私房,盘算着路上再榨榨油花。 “表兄,不必再说。”梁玄真神情严肃,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量,“我们都知道父亲和长平侯是冤枉的,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样才有机会为父舅平凡昭雪。” “阿姐说得对,表哥,我们都要活下去,只要你活着,长平侯府就没有垮。”梁希音抓住亲表哥的手臂,艳丽如花的小脸染上了一抹肃杀之意。 梁微音在旁边抓住沈凤翥的另一只手臂,重重点了点头。 梁俨长眉一挑,惊讶娇羞温柔的希音和微音竟也有这样的心思。 他还以为只有广陵王有平反之心,没想到这太子一脉,无论长**女,竟都存了平反的心思。 梁俨摸了摸三个妹妹的头,说不需要她们操心这些,她们只要好好保重身体,剩下的由他这个当哥哥的来做。 三个妹妹一路上没有丝毫怨言,还处处想为他分忧,梁俨是越看越喜欢,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对待。 梁俨拿着飞钱,走到赵山跟前,见他在擦拭钗环玉佩之物,展颜一笑。 等听清来意,赵山一口回绝。 “大人先莫慌,我自然不会让大人白干。”梁俨将飞钱递到他手上,赵山瞥了一眼那飞钱,迅速移开视线。 “这些时日承蒙大人照顾,小小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按律,流放途中,本官不能给流犯取枷。”赵山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飞钱。 “诶~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呢?”梁俨引诱道,“等到了幽州再给他戴上枷锁,大人收下这钱,神不知鬼不觉。” 赵山不说话。 “大人本就仁慈,你就当我那病秧子表兄死了,横竖一具尸体罢了。” 梁俨见赵山还不松口,猜测这钱还没达到他的心理预期,准备加把火,掏出梁微音给的珠钗。 “这是我家妹子仅剩的首饰,要说价值几何,我也不懂这些,只是我家妹子说这是东海珠,是渤海国来的贡品,大人走南闯北见识广,看看是不是东海珠?” 太子府抄没,他们不允许带府中贵重物品出京,出府时有禁军检查,也就带了白衣鞋袜和水囊,好在梁微音头上的珠钗还算低调,没被禁军摘下。 赵山哪里见过什么东海珠,郡主用的首饰自然是顶好的,虽然自家婆娘不能僭越用宫廷样式,但把珠子分出来,拿去重新打了首饰卖,或是直接卖珠子,都能大赚一笔,加上这张面额不小的飞钱,这一趟临时指派的苦差事他可赚大发了。 赵山接过珠钗,闭着一只眼,假模假样看了一阵,说这不过普通的蚌珠,接着就把钗子揣进了怀里。 梁俨见状,知道这事儿稳了。 “行了,你回去吧,等会儿就不给那病秧子上枷了,不过也别太张扬,只说他病得走不动了,只能你背着。”赵山低声嘱咐,因为拿了好处,连言辞都和气了些,见还有剩的蒸饼,拿了一张给他。 六人分一张饼,根本不够吃,梁俨观望四周,伺机从空间拿食物。 人多眼杂,又都聚集在附近,梁俨观察一阵歇了偷吃的心思,想着还是等晚上吧。 兵卒吃饱喝足,吆喝众人戴枷上路,梁俨将赵山的话说与了沈凤翥,让他上背。 这人本来就病恹恹的,倒不用装病。 下午,他们走在林荫之下,有阴翳遮挡,路旁山花灿烂,梁俨走在繁花绿草之间,觉得不是在流放途中,倒像是在春游,一览无边春色。 途中无聊,他背着沈凤翥走在最后,偶尔会感叹两句春光,也算苦中作乐。 “殿下不必为了我纡尊降贵。”这句话在心中憋了许久,沈凤翥终于说了出来。 广陵王是多么骄傲高贵的人啊,如今却要给不入流的兵卒弯腰赔笑,中午为了给他解枷,竟单膝半跪在赵山跟前。 “啊?”梁俨楞了一下,他哪里纡尊降贵了? 沈凤翥说了一大段话,梁俨算是听明白了,这侯府小公子在替他委屈。 梁俨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没有沈凤翥脑中的尊卑等级观念,笑着宽慰了两句,让他不必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见他耿耿于怀,梁俨连忙转移话题,问昨晚他只看见一人逃跑,怎么早上却不见两人。 “殿下昨晚睡得熟,没看到平西侯后面又回来了。” 梁俨一惊,让沈凤翥伏在他耳边细说。 原来平西侯逃走后不久,兴许是勘清了周围地势,确定好了逃跑路线,又回来救人。 “那他怎么只带了一个走,好蠢。” “留下的是妻妾幼儿,平西侯带着他们只会是累赘。”沈凤翥淡淡道。 梁俨哼了一声:“那平西侯挺没种的,自己跑路苟活,让妻妾幼儿赴死。” “殿下不觉得累赘吗?” 梁俨知道沈凤翥在想什么,他不是在说平西侯家眷,是在说他自己。 “凤卿呐,我不是平西侯。” “平西侯武艺高强,但他妻妾柔弱,小儿年幼,路途艰难,反正也活不到幽州,何必搭上自己,他陪了数日,也算仁至义尽了。” “怎么就活不到了幽州了?凤卿,有我在,你会活着到幽州。”梁俨听出弦外之音,知道沈凤翥害怕他是下一个平西侯,“如今春光正好,你呀,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欣赏山景。” 沈凤翥苦笑,看着路边缠绕的繁盛碧草,触景生情,轻吟道:“兔丝固无情,随风任倾倒。谁使女萝枝,而来强萦抱。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 梁俨听到这诗,叹息一声。沈凤翥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家破人亡,又被平西侯的冷血无情刺激到了,心生惧意也是常情。 “凤卿,我不会抛下你,你放宽心。” “殿下恕罪,是凤翥失言了。” 语罢,两人无言,走了百步,梁俨感到背上轻颤,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事,劳殿下挂心了。” 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他在哭? 梁俨一惊,沈凤翥虽然看着柔弱不经事,但这些日子却从未哭过。 看来他是真的害怕。 “凤卿,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梁俨掂了掂背上之人,哄道:“三千里而已,我背你去。” 第10章 遇匪 转祸为福须乘时 梁俨说到做到,自从那日给沈凤翥解了枷,路上就没怎么让他沾地。 本以为只会背几天,没想到一背就背了千里。不过也不算白背,路上沈凤翥再没有犯过心疾。 如今他们走到了镇州,不出半旬就能到幽州。 赵山看着太子府众人,按理来说流放之人日日风吹日晒,缺衣少食,应该面容枯槁,颜色惨淡,但这几人除了黑瘦了些,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再者,以往那些勋贵官宦被流放,大多满腔幽愤,哭天喊地,他少不得鞭笞打骂几顿才消停,这几个却镇定从容,从不抱怨。 赵山挫着胡渣,看不透他们。 “老大,快看!”走了一上午,李二早就饿了,见山脚竟有个小摊,眼睛直冒光。 赵山见前面飘着白色炊烟,也懒得再多想,反正他只管办完差事,其他的随他去吧。 这摊主是个胡人老妪,卖的是胡饼和羊汤。 赵山坐着等汤,让旁边帮工的胡人少年烧一大锅水,放一碗米,做成粥水给流犯吃。 出玉京时共有八十来个流犯,路上处死的,累死的,病死的,还有受不了寻短见的,如今只剩下三十几人。 梁俨将清淡如水的粥咽下去,闻着羊肉香气,想着今晚一定要吃点荤腥。 他现在养成了生物钟,在天亮之前把弟妹唤醒,从空间里拿出食物,让几人藏在衣服下面吃饭。还花了积攒的能量值买货运卡,将他床头的那一堆营养补剂和储藏间剩余的饮料和牛奶转运到了系统空间。 每天往水囊里灌牛奶和功能饮料,给几人投喂各种维生素,另外给沈凤翥吃鱼油和蜂王浆。 梁俨在心中感谢了一万遍亲妈,他原来对这些营养剂不屑一顾,现在真香。 老妪端来吃食放在桌上,那是用料十足的羊肉胡麻饼,羊肉和芝麻的醇香喷薄而出,李二趁热拿起一个孝敬赵山,等赵山咬了一口,他才另拿起一个开始啃。 众人闻着羊肉香气,馋得直直望着棚内。 梁俨眼不见为净,望着四周的山林静心,却蓦然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道明光闪烁。 光芒一闪而过,梁俨心觉蹊跷,但没有声张,假装打瞌睡,半眯着眼,盯着那处树林。 这几天万里无云,没下过雨,不可能是日光照在积水上反射而来的光线,并且那光芒不是一点一道,而是几道。 那林子里肯定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第12章 “殿下睡会儿吧。”沈凤翥见梁俨眼睛半眯,似睡非睡,想来是累极了,那些官差还在吃饼喝汤,应该还有一阵才会启程。 这些时日,梁俨日日背着沈凤翥,夜夜相拥而眠,他已经习惯与沈凤翥亲近,躺在他腿上,问这镇州是什么地方。 广陵王留下的回忆有限,梁俨对大燕疆土并不熟悉。 “镇州土地肥沃,乃北地粮仓,又处九州咽喉,客商往来,贸易繁多,是富庶之地。”沈凤翥见梁俨嘴边黏了一粒米,想来是刚才喝粥时不注意留下的,用指腹帮他抹去,“殿下怎的问这个?” “凤卿,此地富庶,你说会不会有山匪强盗?” 沈凤翥听懂了弦外之音,转着眼珠观察四周。 镇州富庶,商人众多,自然会吸引一些山匪马贼夺财,朝廷虽在此设立了军镇,但仍灭不净亡命之徒。 对面林子里藏着十来个人,个个短褐轻装,手提刀枪。 “大当家的,好像有两个崽子发现咱们了。”一个矮小山匪惊道。 “发现了便发现了!”被叫做大当家的人,一张刀疤脸,凹眼凸鼻,凶神恶煞。 “老大,那官身上还佩玉嘞,想来有钱,啧啧啧,还有马匹骡子,还有女人。”一个马脸男人低声道,眼中尽是贪婪,“把那些男的都杀了,女人和东西抢走,怎么样?” “不长记性的杀才,不要命了!我们本来就被官府通缉,你还敢杀官差!”矮山匪朝马脸呵道,“若不是因为你杀了几个官,咱们也不会被通缉,死那么多弟兄,更不用逃亡。” “行了,老二,莫要翻旧账。”大当家在矮山匪肩上一拍,“反正都杀了官差,也不差他们几个,吩咐弟兄,准备动手,等干完这票,咱们找个山头东山再起。” 梁俨突感一阵寒意,从沈凤翥腿上弹起来。他的心越跳越快,叮嘱了弟妹几句,向棚内走去。 李二见梁俨大步而来,站起身啐道:“猢狲,谁准你进来的,给老子滚出去。” 突然,一支箭朝李二射去,梁俨大喊道:“趴下!” 李二被他一喝,猛地一顿,那箭矢就插在了柱子上。 赵山见势态不对,迅速抽出腰间横刀,没等他指挥手下,一个高大男人持刀向棚子冲来,接着更多的人从林中跑出,其中有两个从树上滑下,张弓搭箭。 赵山看清他们的装束,嚷道:“有贼寇!”他心中暗骂几句,还没来得及跑出棚子迎战,肩上突然传来剧烈疼痛,侧脸便看见肩上插了一支羽箭,没有穿透肩头,但一行殷红血液已经开始往下淌。 “老大!”李二见赵山中了箭,顿时慌了神,杀猪般尖叫起来。 匪盗不过十人,押解的官差有十几人,又带着兵器,梁俨最开始并不担心,但随着赵山中箭倒地,李二指挥不当,他觉得情况不妙。 好在赵山没有晕厥,躲到灶台后面指挥手下反击。 箭矢无眼,除了射死了几个差兵,还射死了数个靠近棚子的流犯。 匪盗来势汹汹,流犯见他们射死了人,一时间到处跑窜。 赵山见有流犯想趁乱逃走,让手下射杀逃跑的人。贼匪见那些流犯乱窜碍事,砍瓜切菜般将流犯一并杀了。 山匪胆大狠辣,提着刀走近棚子跟官兵对打,连砍了四五个兵和七八个流犯,占了上风。 两个山匪远远瞥见躲在草丛里的妇幼,觉得此战胜券在握,收了刀剑,**着走了过去。 梁俨见他们走来,来不及思考,捡起差兵遗落的横刀,对着打头的匪徒捅去,一击毙命。 走在后面两步的匪徒见兄弟死了,气急败坏,抽出刀向梁俨砍去,刀刚举过头顶,旁边的梁玄真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根粗树枝,将人一叉,顶出去一丈远。 那十几个差兵被匪盗杀得只剩下三四人,匪盗却还剩七八人,他们离棚子稍远,又藏在草林间,匪盗还没注意到他们。 梁俨见官军即将被全灭,觉得形势不妙,看了一眼身后的妇幼,若他们被匪盗抓去…… “玄真!”梁俨将刀递给会功夫的妹妹,朝她示意,又嘱咐草丛中的众人不要出来。 梁玄真接过刀,看了一眼血红的刀刃,咽了一口唾沫,朝梁俨点了点头。 梁俨弯腰摸到一个死去的官差身边,拿起染血的弓,迅速从胡禄里取出一支羽箭。 搭箭,瞄准,张弓,开弓。 三十步外的一个匪盗倒地,匪盗强悍,但也只有两个弓箭手,不像押解官个个都配了弓箭,那两个弓箭手的箭在开始就用完,现在匪盗正与剩下的官差肉搏拼刀。 梁俨站在后面,搭弓射箭,连射两人。 此时官差被杀得只剩下负伤的赵山和慌神的李二。 剩下的五个匪徒将两人捆了,突然两个匪徒倒地,为首的刀疤脸一惊,举着刀转身一看,竟是个少年在放冷箭。 那少年还在朝棚**箭,剩下三人反应过来,迅速躲避。 梁俨射完了胡禄里的箭,见一个刀疤脸匪徒提刀袭来,他瞥了一眼地下,急速朝前奔去,捡起一把刀,挡下了刀疤脸的攻击。 刀刃相碰,发出鸣叫,马脸见大当家过了七八招还没将那少年杀死,举着刀就去帮忙。 马脸绕道走到少年后面,准备偷袭时,脑袋挨了一闷棍,转脸一看,一个胡人少年举着一根烧火棍站在身后。 刚想劈了那少年,那少年不怕死地举起棍子朝他脑袋敲来,他迅速躲开,挥刀砍向少年,眼看少年就要被刀刃砍伤,一根粗树杈将马脸捅了出去,刀刃落了空。 “好个贱婢,竟敢暗算老子。”马脸见是个女娃拿树杈拦了自己,心下大怒,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他顾不上胡人少年,挥刀向那女娃砍去。 马脸连着两刀都落了空,他本以为这女娃不过胆子大些,没想到竟有些功夫在身上。 他不再轻视这女娃,转了转脖子,认真起来。 “殿下,刀——” 马脸见那女娃丢了树杈,拿起从草堆里扔出的横刀。 他难道还搞不定一个黄毛丫头?马脸笑得狰狞,双手握刀朝那女娃一顿猛砍。 本以为两刀之内就能将她劈成两半,没想到这女娃生生接住了头两刀,但毕竟是弱质女流,没甚力气,后面就开始躲他的刀,但凭着身法灵巧,竟没有被伤分毫。 好厉害的女娃! 马脸见这女娃虽风尘仆仆,但那张脸却生得闭月羞花,起了掳回去耍弄的心思。 两人对峙不动,马脸见那草丛晃动,瞥见几个女人,发出几声**,也不跟那女娃死扛,提刀朝草丛走去。 梁玄真心道不好,挥刀向马脸砍去。马脸转身一挡,凌空比划数下,将梁玄真逼得后退数步。 两人又斗了几个回合,难分胜负。 马脸算是看出来了,这女娃多半是良家出身,没杀过人,方才他露了几次破绽,结果这女娃没有取他性命。 马脸看了一眼棚内,老大和老二还在跟那少年厮杀,二打一,那少年只有死的份儿。 现在官军被杀净,只剩两个被捆住的头子,马脸转眼看了一眼梁玄真,因为打斗,衣襟散乱,肌肤微露,脸颊飘红,俏丽非常。 这么个美人儿若劈成两半,那真是可惜了,马脸起了调戏之心。 “小娘子——” 话未说完,一利器插到了他颈上,马脸来不及反应,那东西被抽拔出,不等他反应,又刺了他脖子数下。 马脸瞬间痛得浑身颤抖,刀刃落地,跪在地上,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瘦弱少年拿着一根玉簪,满手鲜血,见他回头,又刺了过来。 马脸气急败坏,一手抓住少年的脚踝,将他按在地上,掐上他的脖子。 沈凤翥被锢住脖子,快要喘不过气,举着簪子就要刺马脸的眼,没等他动手,鲜血从马脸喉间喷涌而出,洒了他满脸,血雨之下,只见利刃从马脸喉间抽了出去,霎时间血如泉涌,染红了他的丧服。 马脸已死,沈凤翥将人从身上推开,见梁玄真提着横刀喘气,白刃赤红,刀尖还在往地上滴血。 沈凤翥见她双臂轻颤,知道她第一次手上沾血,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现在不是悲悯的时候。 沈凤翥见四周匪徒死净,只剩一个在棚内与梁俨搏斗。 梁俨倒不是敌不过刀疤脸,他想留一个活口问话。 打斗间,刀疤脸见马脸被梁玄真杀死,一时红了眼,也不跟梁俨缠斗,退了几步,朝梁玄真奔去。 梁玄真刚才与马脸打斗费尽了力,刀疤脸又杀红了眼,刀刀狠辣,皆是杀招,她被刀劲震掉了手中横刀。 梁俨顾不得留活口了,捡起地上长弓,从尸体上抽出箭矢,瞄准了刀疤脸的脑袋。 林中鸟声蝉鸣,一片死寂。 梁俨提刀扫视四周,见匪徒死完了,这才解开被捆住的赵山和李二,叫藏在草丛中的众人出来。 流犯只剩下妇幼和几个男人,那几个男人都是文官出身,哪里见过血流成河的阵仗,和家眷吓软了腿,半天挪不动道。 梁俨提着刀,见到太子府几人都活着,心下一松。 “你受伤了?”梁俨见沈凤翥满脸满身的血,皱起眉头。 沈凤翥摇头,说身上都是贼匪的血,梁俨闻言放下心来。 冯太医命大,一早就躲在了草丛里,保住了小命。 劫后余生的十几个流犯见这路上不太平,根本不敢逃跑,眼睛都跟着梁俨走。 梁俨让冯太医给赵山看伤,又让众人查看兵卒和流犯,见没有活口,便指挥众人离开此地,赶往驿站。 “殿下莫慌——” 沈凤翥抽出兵丁尸首上的箭矢,又拿起匪徒手上的横刀:“这些都是官制武器,这些匪徒从何得来?” 梁俨道:“这些人会不会就是官军?”历史上官变贼的案例屡见不鲜。 沈凤翥指着一具匪徒尸首,道:“这人脸上有刺字,不会是官军。” “那又如何?凤卿,此地危险,走为上策。”梁俨怕这些匪徒有帮手在后。 “这些贼人杀了官军,夺了官军的兵器,多半会被官府通缉。”沈凤翥弯起嘴角,“殿下,请速速取了这些贼寇的首级,去州府领功。” “啊?”梁俨懵了,他倒不知道这些。 沈凤翥见他面带疑惑,解释道:“朝廷对杀敌剿匪者分赏军功,若这伙匪徒是官府通缉的重犯,殿下今日杀了数匪,说不准能授功封官。” “那七哥不就成武官了?”梁希音听表哥这样说,惊喜不已。 “是的。”沈凤翥也高兴。 “若只是普通山匪呢?” “那也有功,官府会赏赐钱帛。”沈凤翥见他不相信,躬身拱手,“殿下,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有押解官和我们作证,你杀匪立功已是事实,事不宜迟,取了他们的首级去领功才是上策。” 梁俨点了点头,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匪徒,一时有些恍惚。 脱离危险,梁俨全身充盈着一种轻松的感觉。 刚才的刀剑厮杀,惊心动魄,直到现在心中都有一股难以平息的激流,他感觉身上慢慢蓄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四肢血液都沸腾起来。 沈凤翥见梁俨站在尸体前迟迟没有挥刀,走上去夺过他手里的刀,一刀劈下去,鲜血流淌,头颈分离。 梁俨刚才不过是在愣神,被沈凤翥这一刀惊回神思。 “殿下方才辛苦了,这些便让凤翥来吧。” 第13章 梁俨见他双手握刀,砍下一颗颗头颅,也许是他力气不够,有时候一刀没砍断,便用脚踩住尸体,补第二刀。 乖乖,这还是那个他背了一路的病秧子吗? 梁俨见沈凤翥将匪首砍净,才擦了擦额间的汗。 那胡人老妪已死,只剩下帮工的胡人少年,沈凤翥让少年帮忙,两人扯下旌旗布帘将那些头颅包成两个大包袱。 梁俨见赵山已经被冯太医止住了血,悄悄从空间里拿出药粉,说是新昌郡主给的药物,可以愈合伤口。 赵山见他拿出宫廷秘药,不顾病痛,挣扎起身:“殿下刚才挽狂澜于既倒,救我性命,赵山感激不尽。” “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梁俨摆摆手,声音严肃,“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走。” “公子说得是。”救命之恩重于泰山,赵山指挥李二清点流犯马匹,见只剩下妇孺和几个文弱男人,一咬牙便免了枷锁。 赵山上马与李二共乘一骑,突然听得一阵马蹄声从远方林间传来。 他低头与梁俨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第11章 作践 凭他是谁,难道比我崔氏还尊贵?…… “快拿刀——”梁俨朝身后众人喊道。 众人慌忙捡起散落在地的兵器,梁俨迅速搭好弓箭,从胡禄里抽出沾血的羽箭。 梁俨环顾四周,突然一道浑厚的声音缓缓从林后传来。 “诸位走得这样急做甚?” 闻得此声,梁俨等人齐齐变了脸色。 梁俨拉开弓弦,进入战斗状态,目光锁在窸窣林间。 树丛被马蹄踏下,一队人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梁俨面前,马上众人全然没有戒备,连刀剑都没出鞘。 这几十号人装束统一,但不是官服铠甲,除了刀剑,还有长弓马槊。 来者不善! 这些人出了树林,自然而然地将梁俨一行人团团围住,乌泱马匹散开一条小道,两匹高大健壮的红鬃骏马踏步而来,马上两人衣着锦绣,与其他人不同。 “小叔,不会就是这些乌合之众将西山寨余孽给灭了吧?”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少年,面露不屑,看向旁边身穿软甲的青年。 青年见赵山身着官服,下马询问。 赵山见他们不是匪徒,松了口气。 “崔大人,那伙贼人杀光了我手下弟兄,还得仰仗你带我们去州府,好抽调些人手随我押解流犯去幽州。”赵山忍着伤痛,拱了拱手。 青年名崔瞻,是镇州司法参军事。 崔瞻让赵山不必担心,说明日就带他去州府。 “赵兄,没想到你带着一帮妇弱,竟斩杀了西山寨的匪头,在下佩服。”崔瞻从打斗处寻来,见死尸一片,匪徒皆死无全尸。 “大人莫要这样说,赵某这条命全靠殿……公子所救。”赵山看向梁俨,“全靠公子救了我们这群人的性命。” 锦袍少年顺着赵山的眼神望去,见梁俨跟他差不多年纪,不屑道:“就凭他?一个臭乞丐能杀得了刀疤?” “璟儿——”崔瞻皱眉喝一声,转脸朝梁俨一笑,“我这侄儿无礼惯了,还请小兄弟见谅。”这少年虽是流犯,血漫衣衫,但通身的气派却是骗不了人,不知道是哪家犯了事的贵胄。 “切。”崔璟冷哼一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睨着梁俨,“不过运气好碰上了,若不是我们先前将西山寨杀得差不多了,不然就凭你?” 西山寨的几个贼首是他小叔好不容易弄成的通缉犯,又打点了一番,好让他抓了立功得个正经官身,没想到被个流犯捷足先登。 崔瞻回头瞪了一眼,崔璟便不说话了。 “这位小兄弟少年英豪,帮镇州除了一害,请受崔某一拜。”说着,崔瞻便朝梁俨行了个礼。 “小叔——”崔璟翻身下马将崔瞻扶起,“他一个卑贱流犯哪里受得起你的礼,也不怕短命。” 梁玄真见崔璟出言恶毒,“竖子,嘴巴放干净些。” “你敢骂本公子!”崔璟朝梁玄真走去,气急败坏地举起巴掌,想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没等巴掌落下,崔璟反倒被扇了一巴掌。 “贱人,你…你竟敢打我!”崔璟龇牙捂着脸,看向崔瞻,“小叔——” “闭嘴!” 崔瞻敛下怒气,见那小娘子手拿横刀,衣上沾血,只怕有些身手,剿灭贼匪应该也有她的手笔。 “小娘子莫动气,我替璟儿赔个不是。” 梁俨朝梁玄真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这纨绔。 “这次就饶了你,再敢出言不敬……”梁玄真掂了掂手中沾血的横刀,朝崔璟扯出一丝冷笑。 崔瞻见她气性这般大,即便知道他有官身,还敢当面威胁璟儿,这小娘子又是什么来历? 夏季多骤雨,没等他们寒暄完,天空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赵兄,眼看就要下雨,此处离驿站有二三十里,你又受了伤,不如先去我家庄园避避雨,明日我送你去州府领人。” 赵山哪敢拒绝长官盛情,连说叨扰了。 崔瞻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庄园,将流犯关到一处小院,派人看守,又单独将赵山和李二请到小厅吃饭,让他们不必操心流犯,好生歇息一晚。 他旁敲侧击梁俨的身份,得知梁俨几人是废太子之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本来起了招揽之心,等梁俨到了幽州,就将他调到镇州,没想到梁俨竟是这样的身份。 “赵老哥,你这一趟可是难做。”崔瞻以茶代酒朝赵山举杯。 “大人言重了。”赵山举杯回应,“那几位虽是皇室血脉,却已被废为庶人,一路上也没有闹腾,比其他流犯还乖顺些。” 李二吃了几杯酒,脸色酡红,道:“可不是,什么郡王郡主,还不是乖乖在老子手底下讨饭吃。” 崔瞻笑笑,面上夸李二英豪,心道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见两人忙着吃喝,唤来贴身小厮,去辟个清幽院落,准备几身素衣。 安置流犯的院落很大,仆役端了饭食来,本以为是稀粥,没想到全是肉菜。 一路上哪里见过荤腥,流犯就着米饭和流油的肥肉饱餐了一顿。 太子府几人因为梁俨的投喂,时常会吃些速食荤腥,见其他人饿极了,就没往肉盘里伸筷子。 饭后不久,流犯们就腹痛不止,躺在榻上上吐下泻,冯太医诊断说是太久没有食用过荤腥,一下子吃这么多,胃肠反倒受不了。 冯太医敲了敲紧闭的院门,请门口的守卫通传,看能不能求得一药。 药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崔璟。 “肚子不舒服啊?”崔璟透过门缝,对冯太医戏谑一笑,“那就忍着呗。” “崔公子,腹痛的都是些女人和孩子,还请你行个方便。”冯太医颇通养生之道,刚才略吃了两口肉便停了筷子,他劝诫过众人不要贪多,可没人当回事。 “那又如何?是你们自己贪嘴。”崔璟勾起嘴角,这饭菜是他特意安排的,他就是想看这些流犯丑态尽出,“啧啧啧,是不是疼得直打滚啊?” “崔公子,你行行好吧。”冯太医佝偻着腰背请求。 “你让那个打我的贱人过来,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我就给你们药。”崔璟笑得狂放。他虽想戏耍流犯,但也没想害人性命,一早备好的汤药在旁边晾着。 “这……公子…要不我…”冯太医冷汗直冒,让乐平郡主跪他,也不怕殿下把他给劈了。 “冯太医——”梁俨见冯太医在门口盘桓许久,迟迟不来。 “哟,你来了。”崔璟见梁俨走来,“你是那贱人的哥哥,你给我磕头也行。” 这人不是厉害吗,不是手刃西山匪首抢他功劳吗,他倒要看看这人有多硬的骨头。 梁俨疑惑,冯太医支支吾吾将崔璟的要求说了。 梁俨还以为什么要求,当即撩起残破的衣摆,跪了下去,额头贴了三次地面。 “行了吧。” 崔璟一惊,他没想到这人没有一丝犹豫。 冯太医见状,流下泪水,说不出话。 崔璟见他跪地磕了头,也没食言,让人抬了止腹痛的汤药来。 打开院门,流犯们上吐下泻,院子里气味难闻,崔璟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袖子捂住口鼻。 见梁俨的姊妹兄弟没有一人腹痛,正帮衬着冯太医给腹痛的流犯喂药,他待了一阵,没人给他一个正眼。 崔璟见自己被忽略,正欲发作,突然有仆人来传话。 崔璟听小叔唤他,也顾不得发火,疾步去了正厅。 刚进门,他就被崔瞻骂了一顿。 崔瞻得知崔璟戏耍流犯,还让梁俨下跪,慌得叫仆人将这孽障唤来。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谁让你那样作践人的。”崔瞻一拍桌子,气得直捏眉头。 “我作践谁了?小叔你至于动气么?” “你平日骄纵跋扈,我也懒得管你,你可知刚才给你下跪磕头的人是什么出身?” “凭他什么出身,难道比我崔氏的门第还高?” “那人是今上的皇孙,太子第七子,广陵王殿下!” 崔璟闻言,怔了怔神,颤声道:“小叔你逗我的吧,他怎么可能是皇族,臭烘烘脏兮兮,跟乞丐似的。” “两月前太子谋逆被废,陛下仁慈,留了几个未长成的小皇孙,那押解官给我说了实话,那几人千真万确是废太子遗孤。” “那…打我的那个贱人岂不…” “什么贱人,你小子险些打了郡主!” “小叔,你莫急,他们都成了流犯,早就没了封号爵位,我们怕甚!” “蠢材!他们虽被废为庶人,但陛下终究没有赶尽杀绝,谁保证以后不会心软,复了他们的爵位?天子圣意,是你我可以揣度的?你眼睛瞎了,作践谁不好,偏偏为难他们!” “那…那我…”崔璟听小叔这么说,浑身发抖,“那我们崔家岂不是得罪了皇孙,若他们以后得了势,我……” 崔瞻见侄儿吓破了胆,也不再拿重话压他,安慰道:“你也别慌,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广陵王起不起得来,还是后话。” 只是那样的身手心性,那广陵王只怕非池中之物。 “你速去整理仪容,打扮得俊俏爽朗些,等会儿随我去见诸位殿下。” 第14章 “啊?” “还不快去!” 崔璟早就慌了神,知道等会儿是去赔罪,回到房里,哪里顾得上整理仪容,将绯色锦袍脱了,只着雪白中衣,背负荆条。 崔瞻见到侄儿的打扮,眼角直抽,心道只能换个路数了。 第12章 企图 鬼才信什么一见倾心 崔璟走后,梁俨等人被请到了一处幽静小院,丫鬟备了香汤和新衣,让他们沐浴更衣。 等他们梳洗好,丫鬟在小厅摆了精致茶点。 梁俨明白崔瞻要来找他。 “殿下,这崔瞻只怕有所图谋。”沈凤翥坐在旁边打了个呵欠,怀里抱着睡着了的梁微音。 “无妨。”梁俨笑笑,“若他真有所图,那说明我们还有些价值,不算百无一用。” 梁微音被谈话声惊醒,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有些不好意思。 “凤卿,带微音和九郎先去睡吧。”梁俨见他们三人困得如小鸡啄米,觉得可爱。 沈凤翥摇了摇头不想走,说想陪他见崔瞻。梁俨见他神色疲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说有玄真陪着,不会吃亏的。 一盏茶后,崔瞻来了。 “梁公子安。”崔瞻先朝梁俨行了一礼,随后唤了崔璟进来,“我方才已经教训过这混账了,这混账也知自己唐突无礼,特来请罪。” 众人见崔璟只着一件中衣,手捧荆条,一下跪倒在梁俨面前。 梁俨嘴角抽搐,倒也不必这样郑重。 “璟无礼在先,请公子责罚。”崔璟头颅低垂,倨傲直挺的腰背恭顺地弯了下去。 “崔公子言重了,快起来吧。” 崔瞻拱手道:“公子,终究是璟儿出言不敬,合该教训的。” 梁俨借坡下驴,装样子轻轻抽了崔璟两下,将此事揭过了。 崔瞻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直说梁俨到幽州领了功衔,他可以帮忙疏通关系,把他调到镇州来。 “广陵王殿下。”崔瞻也不假装了,跪下沉声说道,“瞻一直仰慕太子,如今只剩下几位殿下,幽州苦寒,卑下不忍殿下受苦。” 梁俨闻言,赶紧将人扶起。 “如今我们已是庶人,大人不必拘礼。”梁俨笑笑,“崔大人比我年长,唤我凌虚便好。” 崔瞻一惊,没想到广陵王竟这般平易近人。 梁俨拱手感谢,说陛下让他们到幽州,圣意不可违,谢过崔兄好意。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把他调到镇州。 太子得势时,阿谀奉承之辈多如过江之鲫,这小小地方参军连太子府的门儿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说仰慕太子,这心思崔瞻没藏着,他也看得出。 不过多个朋友,多个门路,这个崔瞻又没有害他,先维系住。 负荆请罪后,崔璟本以为可以回去睡个好觉,没想到小叔竟让他去书房叙话。 “今晚你见到两位郡主,如何?” “如何什么?” 崔瞻见这个孽障一脑袋浆糊,只觉得心累:“自然是让你求娶。” “啊?”崔璟大惊,“我娶郡主?人家金枝玉叶的,我哪里配得上。” “要说以前你是连给郡主提鞋都不配,可今时不同往日。”崔瞻看着侄儿的脸,怒气敛下几分,“他们落魄了你才有机会,否则就凭你想尚郡主?门儿都没有。” “您就这么肯定那位广陵王能翻云覆雨?”崔璟撇撇嘴,在心里默了默,也懂了小叔的心思,“要是他成不了气候,那我不就娶了个庶人为妻?” “我这是未雨绸缪。”崔瞻觉得侄儿太过憨直,无奈摇了摇头,“你先娶了人家,广陵王要是成不了气候,你找个理由休妻便是。” 崔瞻叹了口气,若不是他早已有了妻室,他就自己求娶了。 崔璟喃喃道:“这…这不好吧。” “行了,那几位郡主都是美人,你横竖都占便宜。”崔瞻收了严肃,展颜一笑,“方才坐在广陵王右侧的那位安兴郡主,你瞧着如何?” 崔璟刚才心惊胆战,哪有心思关心那位安兴郡主的模样,但一想到打他的乐平郡主,他就直冒冷汗。 她的姊妹多半也是个母夜叉。 “那几位郡主一看就是悍妇,我能不娶吗……” “你还真挑上了?”崔璟气急,“你别管了,明日我去提亲,就那位安兴郡主了,等他们到了幽州,你就准备迎娶人家进门。” 崔璟心里虽不愿意,但小叔已经做主,他也不能忤逆,大不了以后多纳几房姬妾。 次日,赵山清点人数,见死了一个罪妇,问冯太医才知道这妇人是昨夜生病腹泻,虚脱而亡。 崔璟见死了流犯,又听闻是腹泻虚脱而死,心里发虚。 “赵老哥,这妇人可怜,既死在我家里,我便葬了她吧。”崔瞻主动提出。 赵山连忙拱手感谢,赞他仁义良善。 梁俨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只是此时此刻,如此境地,说出真相也无济于事。 他看着妇人尸首旁啼哭的男童,跟梁儇一般大小,昨日父亲被贼寇所杀,今日又没了母亲,不过一夜,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彻底没了依靠。 “崔公子,这小童父母双亡,成了孤儿,你满意了吧。”梁俨见崔璟脸色煞白,眼神飘忽,一副心神难安的模样,于是踱到他身边,出言诛心。 “我……我不知道……”崔璟语无伦次。他虽有戏弄之心,但绝无害人之心。何况他父母早亡,自己尝过孤儿之苦,怎会存心害一个孩子成孤儿。 梁俨见他面带愧色,道:“那你自己看着办,你做的孽你自己还。” 说罢,梁俨便离开,他并不知道崔璟是否真有愧疚之心,只能尽力而为。 “殿下昨日为罪臣求药,请受罪臣一拜。”一个瘦弱男人带着妻子朝梁俨一拜,其余流犯见状,皆跪倒在地,叩拜感谢。 昨夜冯太医将梁俨磕头求药之事说与了众人,一天之内连受两次恩惠,且都是救命之恩,他们结草衔环都不为过。 梁俨将他们一一扶起,说不必在意这桩小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崔瞻在旁边目睹全程,眯起了眼。 吃过饭,崔瞻便带着众人去州府,路上他特意没有骑马,走在梁俨身旁,见他背着一个瘦弱少年,便问这少年的脚怎么了。 “他脚倒是没事,就是受不得累。” 崔瞻见少年似乎习惯被梁俨背着,神色自然,还时不时为他擦汗,道:“殿下,要不让这位郎君骑我的马吧。” “不必了,别让赵大人为难。”梁俨将沈凤翥掂了掂,勾唇一笑,“再说我都背他一路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崔瞻闻言大惊,从玉京到镇州可是两千里有余啊,他竟背着这少年行了千里! 这是何等心性毅力! 崔瞻见那少年脸色雪白,不似常人,一看就有病在身,就这么个累赘,广陵王竟没有弃他而去。 崔瞻看了一眼自家那个孽障,又看了一眼广陵王,陷入沉思。 行至州府,崔璟让同僚给梁俨等人授功。 司兵见那两大包人头,眼皮一跳。 他也没想到给崔璟量身定做的功劳被别人给占了,崔瞻竟还奔前跑后地张罗。 既然正主都不介意,他便依律办事。 按律,梁俨斩杀通缉匪贼六人,其中有两个贼首,可得一等功,一百匹绢,八十贯钱。 “这个一等功报上去,小子,你到了幽州就能得一个九品武官的衔了。”司兵笑道,没想到这人竟要流放至幽州,好在是个白身,否则白瞎了这功赏。 旁边等待的赵山听梁俨到了幽州就能当上流内官,虽是最低的九品,可好歹一开始就是流内官,他熬了数年都没入流,难免酸溜溜的。 “谢大人提点。”梁俨拱手施礼,“我妹妹和一个少年也各杀了一个贼人,可能记功行赏?” 梁玄真和胡人少年认领了自己杀死的匪徒。 “哟,这小娘子杀的还是个头目呢。”司兵正对着画册验明贼人身份,“女子杀贼也有先例,不记军功,折为钱帛。” 梁玄真一听不能记功,肩膀垮了一截。 最后,胡人少年记了个末等功,得绢十匹,钱五贯。 梁玄真的功折了一百匹绢,一百贯钱。 崔瞻颇通人情,说已到了下午,请赵山在镇州修养一日,明日再启程,那些流犯他会安排。他还想宴请三位杀了贼匪的英豪少年,赵山听出了话头,自然卖他个人情,让太子府众人随他去了崔府。 酒过三巡,赵山和李二喝得酩酊大醉,崔瞻让美貌侍女服侍二人,两人沉浸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 席散,崔瞻安排了厢房让几位皇孙安寝,独请了梁俨在书斋小酌。 窗外疏竹,挺拔修长,叶下月光,碎如残雪。 “凌虚,那些赏赐,我都换成了飞钱。”崔瞻双手奉上几张飞钱。 广陵王殿下谦和,准许他称呼表字,这可是好兆头。 “谢过知远兄了。”梁俨虚虚回了个礼,瞥了一眼飞钱,那面额凑了个吉祥数,这个崔瞻倒是会做人。 两人闲谈一阵,相谈甚欢,崔瞻见时机成熟,道:“凌虚,这事本不该我提,只是我兄嫂死得早,又只留下了璟儿,我这做小叔的免不得多操心些。” 梁俨顺嘴安慰了两句,慢悠悠喝着茶。 “昨日请罪时,我家璟儿对安兴郡主一见倾心……” 手上的茶盏一晃,梁俨没想到崔瞻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崔璟负荆请罪时,畏畏缩缩,连头都没抬,鬼才信什么一见倾心。 崔瞻见梁俨脸色不对,怕他恼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躬身行礼,沉声道:“我家璟儿本是配不上郡主千金之躯,只是……” 梁俨撑着头,看他要做什么妖。 第13章 幽州 怎么,里面有相好的? 第15章 “只是郡主没了封号食邑,已是庶人。” 言下之意,崔璟还是配得上。 崔瞻直起身,眉梢带笑:“凌虚,镇州崔氏虽是寒门,不能给郡主万千荣华,但也不会委屈了郡主。我那侄儿也是个痴儿,昨日见了郡主一面就茶饭不思,夙夜难寐,今日便害了病,我也只好忝着脸来提亲。” “今早崔公子还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怎的突然就病了?”梁俨坐直,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流犯中有一姓冯的太医,知远兄可请到府里给崔公子瞧瞧。” 崔瞻见他不接招,眼珠一转,随即笑道:“那病好治得紧,我都能开方医治,何必劳烦太医。” “哦?知远兄还懂医道啊。” “左不过是相思成疾,只要能得佳人,自然药到病除。”崔瞻看向梁俨,“凌虚,你不日便会到幽州为官,幽州看似蛮荒之地,但靠近边境,时有战事,又被一方节度使管辖,宦海浮沉不让玉京。” 梁俨幽幽回道:“我都知晓,劳知远兄费心了。” 他这两月早就想好了,先到边境投军,再慢慢往上爬,等成为一方诸侯再起兵。 这个计划的失败率接近百分百,毕竟建功立业不光看个人,还看天时地利。这次机缘巧合杀盗贼得官身,倒是无心插柳,阴差阳错加快了进度。 崔瞻闻言,暗道这广陵王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我镇州崔氏和幽州崔氏皆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算起来都是亲戚。”崔瞻见梁俨不为所动,开始放出诱饵,“我崔氏在幽州还算有些名望,凌虚不凡,到哪里都难掩光华,只是光阴宝贵,若独自一人摸爬滚打,只怕会浪费大好年华。” 梁俨明白此言非虚,宦海浮沉,一叶孤舟经不住风浪。 这镇州崔氏哪里是寒门,分明是地方豪强,又是世家大族的分支,他不过一个被废的郡王,无权无势,这崔瞻又出钱又出力,还想用姻亲绑定关系,殷勤得有些诡异了。 “哎哟,我说这些做甚。”崔瞻笑笑,随即郑重道,“凌虚,我家璟儿痴心一片,是真心求娶郡主,还望成全。” “知远兄,希音身在热孝,谈婚论嫁实在不妥,这婚事以后再谈也不迟。”梁俨以孝期搪塞,他倒不在意什么孝期,只是现下他无权无势,不能直接回绝,要说得冠冕堂皇,留条退路,毕竟得罪一方豪强对他没有好处。 “是我疏忽了。”崔瞻拱手道,他都说得如此直白了,广陵王竟还不答应,还用守孝拒绝,“如今算来已经过了七七,改日我请些仙人,给太子做个道场。” 梁俨施礼谢过,便不再提结亲之事。 崔瞻见梁俨态度冷淡,对结亲之事不抱希望,说会给叔伯写信,让梁俨放心去幽州。反正做个顺水人情,那些远亲给不给面子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谈完话回房,梁俨见沈凤翥在灯下等他。 梁俨将今晚的事说与了他,说看不透崔瞻到底想干什么。 沈凤翥道:“殿下,你该答应这门亲事的。” 梁俨眉毛一挑,问他何出此言,又说崔瞻目的不纯,崔璟也不是真心求娶。 “不论崔瞻是何目的,崔璟真心与否,殿下现在需要助力,而联姻是最快的捷径,也是给崔家的投名状。”沈凤翥语气平静,“借崔家的势,你能更快回到玉京,为太子殿下翻案平反,我猜这崔瞻也是想借你的势进入中枢,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恩重,哼,他倒是个聪明人。” 梁俨听完沈凤翥的分析,心道这崔瞻果然有鬼,问:“他崔氏还需要借我的势?” 广陵王回忆中的清河崔氏,名门世家,煊赫鼎盛,他的外祖母便出身清河崔氏。 “殿下难道忘了?镇州崔氏虽是清河崔氏的分支,但镇州崔氏一直被清河崔氏压制,无人在京为官。”沈凤翥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我不清楚崔氏各支的嫌隙,但这崔瞻的心思绝不简单。” 梁俨暗忖,原来他不过一块跳板,崔瞻想借他靠近权力中心。 “他也不怕我这股风托不起他的青云志。” “此人敏达,不会只借殿下一人之力。” 梁俨笑笑,这崔瞻是个风险投资的好手,道:“各取所需,倒是不亏。” “殿下明日可与崔瞻再议联姻之事,他会答应。” 梁俨见灯下之人眉间微蹙,垂着眼眸,似在思索什么。 “不必了,这亲事我不会答应。” 灯下人屏息沉思,梁俨觉得他的脸被灯烛映得更白了,像桌边盛着鲜嫩花枝的白瓷,美丽易碎。 沈凤翥正在想给崔瞻提什么条件,没想到殿下竟不同意这门亲事。 梁俨见他不解,解释道:“这门亲事是有好处,只是希音才多大啊,嫁人还太早了,再说你看那崔璟是堪嫁的人吗,我若同意这门亲事,岂不是害了她?” 沈凤翥愣住,他以为梁俨是在权衡,没想到他是在忧心希音。 “是凤翥思虑不周。” “八郎走前要我找这天下最好的儿郎给希音微音做夫婿。”梁俨看着门外婆娑树影,想到埋在槐树下的梁亿,“我自然要找那貌比潘安,才比子建的男儿做妹婿,当然人品德行是最重要的,对了,还得脾气好,温柔体贴,用情专一,免得嫁过去受委屈,要是找不到,干脆不嫁了,我养她们一辈子。” 沈凤翥勾唇一笑,说殿下思虑周全。 “对了,今日事多,差点忘了。”梁俨掏出两粒鱼油,“我记性不好,你要记得提醒我呀。” 沈凤翥接过补药,含水吞了。 母亲说他体弱,乱吃补品会伤了根本,自小不准他混吃补药,只准吃家里配的。 殿下给的补药晶莹剔透,犹如宝石,他从未见过。 殿下给的,他不想拒绝。 “行了,赶紧回房睡吧。”梁俨伸了个懒腰,上了床。 入夏之前,为了取暖他都是抱着沈凤翥睡,天气热起来才分开睡,也不知沈凤翥是什么天选病秧子,冷也冷不得,热也热不得,本来挨着睡,睡着睡着就扒在他身上纳凉,每天早上起来身子都是麻的。 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将就他,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 这两晚在崔家睡觉,有了独立的房间,还有安神的熏香助眠,梁俨睡得极好。 沈凤翥却相反,这两晚睡得极差,好在白日在梁俨背上可以补眠。 次日,赵山收了崔瞻送的干粮,带着镇州府临时抽派的衙役给流犯上枷,准备上路。 出发前,那个领了军功的胡人少年,带着一包羊肉胡饼相送。 昨日,崔瞻见那少年高大挺拔,勇敢能干,又有军功,便将他收到手下做事。 “娘子,这羊肉胡饼是我亲手做的。”胡人少年换了衣裳,短短两日从一个帮工杂役变成了兵吏。 他将包袱递到梁玄真手里,那日若不是梁玄真救他一命,他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命领功赏。 梁玄真早就将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经少年提醒才想起。 “做饼的手艺不错嘛。”梁玄真拿出一个胡饼,吃了一口觉得好吃,让梁俨他们都尝尝。 梁俨吃了一口饼,觉得这少年不该当兵,该去开铺子,保准能发财。 少年问梁俨姓名,说等他以后得了空,去幽州寻他们,再报救命之恩。 “我叫梁俨。” “我叫荔非颇黎。” 梁俨一听这名,胡味满满。 见荔非颇黎的眼珠是琥珀色,头发是淡淡的栗色,高鼻深目,但脸部轮廓很是柔和,便问他是不是有汉人血统。 荔非颇黎羞赧一笑,说他是杂胡。 荔非颇黎性子羞涩纯真,梁俨才跟他说一会儿话,就乐于跟他聊天。 清点完人头装备,赵山吆喝着上路,梁俨虚虚向城门前的众人施了一礼,便不再回头。 又赶了十来日路,赵山终于看到了幽州城门。他将流犯交与有司,呈报了梁俨的功绩,这趟押送差事总算尘埃落地。 梁俨见了司兵,因为是白身,被分到了团练营,任了个队头职务。 团练兵是当地州刺史征集的民兵,团练营里的队头在边军建制里是从九品上的品阶。 梁俨对官衔还算满意,毕竟从民到官是最难的一步,堪比鲤鱼跃龙门。 现在他身有官职,手上有钱,算是不错的开局。 抬头望向湛蓝天空,又是动力满满的一天! 梁俨领了文书告身出门,见梁玄真等人在门口等他,却不见沈凤翥身影。 梁玄真道:“表哥被卒子带走了,说是去采石场服苦役。” 太子府几人没了封号食邑,成了平民,但沈凤翥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没入奴籍,由幽州府管理。 梁俨闻言,心脏一坠。那病秧子多走几步路都要死要活,哪里受得了服苦役,这不死路一条吗。 梁俨让弟妹去街口客栈等他,转身进了衙门。 帮他写文书的小吏见他折返,问他何事,梁俨如实相告,问有不有捞人出来的法子。 “老弟,这罪奴可是官奴婢,想要脱籍,除了等大赦天下,就只能赎买。”小吏见他神情紧张,打趣调笑,“怎么,里面有相好的?” “赎买要多少钱?” “老弟,你可别犯傻。”小吏正色劝道,赎买官奴婢可不是随便买个私属奴婢,“把这钱留着娶媳妇吧。” 梁俨充耳不闻,拱手请求小吏带路赎人,说明日请他吃酒。 小吏觉得这呆子病得不轻,那赎金之巨,一个还没上任的队头怎么可能负担得起。 小吏见梁俨不撞南墙不回头,便领着他去官奴所,让他彻底死心。 第14章 赎买 剜磨血肉,飞奔向他 小吏名叫张翰海,在州府衙门里抄写文书,今日给梁俨誊好文书,正准备出去放风,恰好碰到梁俨。 “梁队头,我多的不要,你送我一坛酒就行。”张翰海背着手,“我住福寿巷,明日你打听一下就能寻到我家的门。” 梁俨连声答应,说定会送酒上门。 两人到了官奴所,那所长少见人来赎买,见梁俨一身布衣,不戴环佩,一看就是个穷酸破落户。 赎买一个官奴婢要四千贯,张翰海闻言咋舌,“梁老弟,算了吧,我们还是走罢。” “我买了。” 梁俨从怀里掏出几张飞钱,递了过去。 所长被那几张大面额飞钱吓了一跳,没想到梁俨这么有钱,连忙换上谄媚笑脸,点头哈腰地带他去领人。 “梁老弟,深藏不漏啊~”张翰海见他出手阔绰,猜他是豪富之家的公子,瞒了家人出来闯荡。 梁俨苦笑,说他拢共就这些钱。 “啊?”张翰海惊讶出声,悄声说,“老弟,千金买红颜可不值当,趁现在还没过文书档子,撤吧。” 梁俨摇摇头,只说不救这人,他也活不成了。 第16章 此言非虚,沈凤翥一死,能量值清零,任务失败出局,他可不就死了。 张翰海闻言,对被赎之人起了好奇之心,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等佳人,能让梁俨心甘情愿散尽千金。 送去采石场的奴婢都带着镣铐,关在一处。 梁俨见沈凤翥靠在角落出神,没有发现他来了。 “凤卿——” 沈凤翥回过神,看到门外之人,顾不得镣铐沉重,剜磨皮肉,踉跄着奔向梁俨。 不过半日,沈凤翥的手腕就被磨破了,血肉模糊,梁俨见此,眉头一皱,让所长赶紧把镣铐取了。 张翰海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梁俨相救之人是个少年。 虽说这少年生得眉清眼媚,容色殊丽,但为了色欲散尽家资,终究是不值当。 这梁俨莫不是个傻子吧? “凤卿,这位是张翰海,张兄。张兄,这是我表兄,沈凤翥。” 张翰海一听这少年是梁俨表兄,愣了一瞬,随即寒暄起来,心道原来两人是亲戚,倒是他心思龌龊,把人家仁义良善之辈当成了好色蠢笨之徒。 本来要等过了文书,改了籍册才能领人,但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两日,好在有张翰海作保,所长便让梁俨把人领走了。 两人对张翰海施礼感谢,张翰海见他们礼多,说不过举手之劳,不拘这些虚礼,若真要感谢就多送他一坛酒。 张翰海见两人姿仪不俗,不似白丁,沈凤翥又被没入官奴,便询问两人来历。 梁俨说他们原是玉京人士,家人犯了事才流放到幽州。 张翰海听了两人经历,见两人未及弱冠,家破人亡,心叹可怜。 到了客栈,张翰海见梁俨小小年纪竟还带着几个弟妹,对他更添了一份怜惜。 “凌虚老弟,团练兵三日后开营,你的家眷如何安顿?”张翰海看着几个小孩皱眉,那最小的男童与他家大郎年岁相当,还是小儿哩。 梁俨正为此事发愁,他们还有梁玄真的赏金,不至于流落街头,只是他们人生地不熟,而且等他去了军营,这几个病的病,小的小,怎么生活啊。 张翰海听梁俨还有些安身钱,便说帮他寻处宅子,安顿下来。 梁俨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感谢张翰海。 张翰海摆摆手,不甚在意,说他不过是在积德,让梁俨别太在意。 第二日,房牙带着张梁二人看了几处宅子,梁俨最终租了福寿巷尾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算宽敞,朝向也不好,但一年只要四贯钱。 “凌虚老弟,这院子虽只有一进,但你平日都在营里,也够你家里住了。”张翰见院里只有一棵海棠,残花败落,幽冷萧瑟,“这院子虽简陋了些,不过你还年轻,等你以后升了官,娶妻嫁妹,再换大宅院也不迟。” 梁俨觉得这院子不错,在巷子深处,院墙很高,安全性高,再说他们连马厩驴棚都睡过,还有什么房子不能住呢。 梁俨爽快,没有杀价就付了一年的租钱,又花钱托房牙请人打扫,他和张翰海去置办家用,忙了一日才收拾好小院。 该省省,该花花,梁俨本想请张翰海去酒楼吃饭,张翰海知他不甚宽裕,便说买些酒去家里吃。 梁俨带着两坛酒和二斤羊肉去了张家,张翰海的妻子何冬娘见夫君带了客人来,连忙让婆子煮茶待客。 何冬娘炙了羊肉给两人下酒,月上梢头,梁俨才施礼告辞。 何冬娘见梁俨相貌英俊,仪态出众,吃相优雅,问是哪家公子。 张翰海说梁俨是个队头,明日搬进福寿巷,后日去兵营报道,又怜他父母亡故,带着几个姊妹兄弟流落幽州,让妻子多帮衬些。 何冬娘听完,只觉梁俨可怜,连连点头。 梁俨回到客栈,三个小的都睡了,沈凤翥和梁玄真还在等他。 听到梁俨后日要去兵营,两人神色微变。 梁俨拿出斥巨资买的剑,看向大妹:“玄真,这剑你拿着,我走后,家里就指望你了。切记,性命最为珍贵,其他的都不重要。” 梁玄真接过剑,郑重点头。 “等明日我们搬进新家,就是新的开始。”梁俨看向沈凤翥,“从今以后,你我不是王孙公子,殿下这类的称呼切勿再喊,以免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招来杀身之祸。” 沈凤翥点头,说他不会再犯。 三人又规划了一阵,直到夜半方歇。 次日,梁俨等人去了福寿巷,因为没有行李,什么都要新买,倒比寻常搬家轻松许多。 梁俨带着家人去张家认门,昨日张翰海休沐,今日只有何冬娘在家。 何冬娘见梁俨的兄弟姊妹一个赛一个好看,眼睛都看直了。 何冬娘招呼众人进屋,让婆子端了乌梅浆来。 梁俨也没有空手上门,提了两只鸡给何冬娘,又亲切地称她为嫂嫂,说麻烦她招待了。 何冬娘见他这般有礼,说都是邻居,没什么麻烦的。 何冬娘健谈,跟几人喝了一碗浆就问清了姓名年岁,见那沈郎君面带病色,便问他哪里不舒服。 “嫂嫂还会医?”梁俨惊喜道,几人之中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沈凤翥。 何冬娘笑道:“我哪里懂医术,我娘家是开药铺的,不过认得几味药罢了。” “嫂嫂莫要谦虚。” 何冬娘仔细瞧了沈凤翥的面色,见他脸色苍白,口唇发绀,暗忖他脏器有问题。 “我表兄天生就有心疾,身子弱。”梁俨作了一揖,“嫂嫂医术高超,我不在时,还望嫂嫂多照拂他。” 何冬娘笑着答应,心道七郎不是武官吗,怎的这般多礼。 “沈郎君,我来给你摸把脉。”何冬娘被梁俨戴了高帽,心里舒坦,她虽没正经学过医,但也看好过不少人,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些信心。 何冬娘搭上腕子,眉头越皱越紧:“小郎君的心疾好生严重,啧啧,还是天生的不足之症,不好调理呀。” “我这病治不好,劳娘子费心了。”沈凤翥波澜不惊,语气平静。 何冬娘安慰道:“你好生养着就没事,你这是富贵病,小郎君呐,我看你你以后必定大富大贵。” 几人都被这话逗笑,何冬娘留他们吃了个午饭,饭后就带着婆子帮着梁俨铺床叠被。 张翰海说这家人是从玉京流放来的,多半是高官之后,她本来还不信,今日见那三个天仙般的小娘子什么活儿都做不来,才知道她夫君说的是对的。 “七郎,你的俸禄不多,除开衣食,只怕不够请婆子买奴婢。”何冬娘委婉提醒,“你家的几位小娘子还是要学会操持家务,若你不介意,我没事的时候可以教她们。” 梁俨闻言,连忙拱手感谢。 下午,梁俨去买东西,顺便买了些食物当做晚饭。 他空间里的物资有限,他以后会上战场,那些物资他要屯着以防不时之需。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几个弟妹,今时不同往日,等他去了军营,他们就要跟何娘子学着做饭做家务,把日子过下去。 几个小孩点点头,说明日就跟何娘子学习,让他安心上任。 梁俨见他们懂事,依次摸了摸他们的头,又说现在虽然不富裕,但他们都在长身体,其他的都可以节省,千万不要在吃上面节省。 “特别是你,多吃点。”梁俨看向沈凤翥,这人的饭量堪比小鸟,无论是好饭还是粗食,都只吃得下一点,就他那个食量,身体能好就怪了。 “好,我会尽量多吃。” 梁俨听了满意点头,干脆把一箱营养补剂拿出来,反正包装都是外文,除了他没人看得懂。 “这些都是仙人赐下的补药,记得要放在柜子里,不能让外人瞧见了。”梁俨拿出瓶瓶罐罐教弟妹,说平日可以吃点补身体。 梁微音道:“七哥,我们身体康健,用不上补药,这些都给表哥吧。” 几个小孩在路上见过沈凤翥发病,知道他身子弱,一致同意把补药给表哥。 几人互相推辞,最后梁俨一锤定音,说补药给表哥吃,小孩就多吃饭。 团练兵需要自备起居用品,梁俨洗漱完便开始收拾行囊。 家里有三间房,有一间是小厅用来待客吃饭,剩余两间当作卧房,男女各一间。 梁儇早就睡着了,梁俨收拾完也上了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沈凤翥见梁俨睡着,吹灭了油灯,听着绵长的呼吸声,情不自禁摸上身旁微凉的肌肤,环住他的脖颈。 第15章 入营 当然是靠杀人 团练兵营设在幽州城南三十里外的柳庄,六县团练兵今日都集结于此。 梁俨一早便出了城,等他到时,柳庄已经人山人海。 六县团练兵应有四千人,可梁俨却觉得这里起码有五六千人。他在人海里寻了很久,才寻到自己的顶头上司。 团练兵要在柳庄整训三月,然后才返回各县。梁俨报道之后,被任命为左一都第一队队头,他的顶头上司是左一都将头钟旺。 钟旺见这队头竟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撇了撇嘴:“洪文你先带他去仓营吧。” 梁俨随着将虞候洪文来到仓营,先去参拜了司仓参军事崔大人,然后带着他的一队兵领装备。 仓库门前架了一张桌子,有小吏在伏案记录,另有四人负责分发,秩序井然。 小吏高声唱道:“左一都第一队,横刀五十把。”语音刚落,仓库里的人就抬出五箱横刀。 梁俨上前点收,以为是老家伙,没想到是一水儿的新刀。 昨日沈凤翥给他讲过,团练兵皆是良家子,大多是农民,在战场上多被当成炮灰,嘱咐了千万遍让他小心。 没想到他们炮灰营竟还有新刀。 拔出刀,锋长三尺有余,刀刃锋利,亮如白雪,梁俨对这批横刀很是满意。 小吏见梁俨神情满意,笑道:“梁队头,你真是好福气。这些刀本来都是配给队正以上的军官的,恰巧仓里还剩一批,崔大人怕放库里锈蠹了,便随手指给了第一队。” 那司仓参军事姓崔,梁俨暗忖是不是崔瞻帮他提前打点了。 梁俨拱手笑道:“承崔大人和几位老哥的情,给了我这么好的兵器,得空我请几位吃酒。” “哎哟,你这客气的,有空一定。” 梁俨让队里的兵将刀分了,五十个人正好一人一把。 “五十甲胄,五十战袍——” “五十兜鍪,五十跨带——” 第17章 “五十弓,五十胡禄——” “配弦一百五,各类箭矢五百支——” …… 小吏每唱一句,就有人从库房里抬出几箱装备,源源不断的武器装备如小山一般堆在了梁俨面前。 梁俨领到的装备齐全,数量充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梁俨高中毕业就去美国念书了,唯一一次军事训练就是高中军训。相较于军事,他更关注经济与政治,所以他并不熟悉兵械。 领完铠甲兵器,梁俨准备走人,结果却被小吏拦下,说这么急做甚,还多的是东西没领呢。 梁俨见小兵抬出盐袋、药袋、火石、磨刀石、裤袋、抹额、帽子、毡子、毯子、被褥……看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品,他不懂张翰海为什么让他自备些用品,明明军营都会发啊,感觉花了冤枉钱。 除了单兵装备,还得领队伍的装备,比如马匹骡子,马盂、筐子、斧凿、麻绳、首羁,鞍鞯、马绳等。 有些东西梁俨见所未见,根本不知道用处,只好虚心请教小吏,小吏都一一给他解释了。 他们五十人分了三十匹马骡,等会儿还得去领草料豆饼,那也是一大堆,小吏便借了两辆板车给他。 梁俨自然要投桃报李,将身上带的一串钱给了小吏,说只带了这些,望他不要嫌弃,小吏笑着把钱揣进兜里,又借了他三匹骡子帮他驮豆饼草料,说明日还回来就行。 白日军营喧杂,夜半万籁俱寂,梁俨躺在自己的帐篷里,难得有片刻安宁。 【宿主,你的能量值已到账,请查收。】 垃圾系统,有事找它的时候没影,没事的时候不请自来。 梁俨进入空间,发现自己的能量值暴增10000。 “你不会又乱扣我的钱充值了吧?” 系统:【这是系统奖励,不需要充值。恭喜宿主突破level0,成长到level1。】 “我什么都没干呢,就升级了?”梁俨看到能力值上面的等级标志点亮了。 系统:【宿主现在是从九品上,突破了平民身份,所以升级了,至于现在才发放奖励,是因为系统会有延迟,不能即时生效。】 “所以我的等级跟我的官职品阶成正比?” 系统:【没错,一共有二十个等级,等宿主成为皇帝,等级升到二十,任务就完成。】 “你们这个游戏的老板是个官迷吧,搞这种升级机制。” 系统:【宿主,这不是游戏,你现在身处另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007的使命是带你穿梭两个世界,发布任务,并协助完成任务。】 “等会儿,你说这不是游戏?”梁俨脑子突然转不过来。 系统:【宿主,这不是游戏。】 “如果我在这个世界死了,我还能回到另一个世界吗?”梁俨开始冒汗,心跳加速。 系统:【这个问题,007也不知道答案,宿主可以试一试。】 …… “草泥马,谁想留在这里啊,我要回去。”梁俨气急,要不是系统没有实体,他想捶爆它的头。 系统:【宿主,如果没有别的事,007先下线了。】 “等等,你不是我的专属系统吗,每次找你都不在,好不容易现个身还急着下线。” 系统:【007要同时服务一百个宿主,宿主你只是007的百分之一,007效率有限,请谅解。】 “行吧,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一直完不成任务,难道就要一直呆在这个世界直到死吗?” 系统:【这个问题,007也不知道答案,宿主可以试一试。】 梁俨:…… 这是什么一问三不知的垃圾系统! 梁俨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那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我他妈不就是个半永久植物人了?” 平白无故变成植物人,他爸妈妹妹怎么接受得了,只怕要伤心死。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你在这个世界呆一年,现实世界才过一小时。】 梁俨无语:“你不早点说。” 算了一下,就算在这里活到老死,现实世界也才过几天,甚至不到一周。 玛德,他甚至还能赶上下星期去蓉城出差。 梁俨突然轻松下来,觉得就当玩一把真实感max的游戏了。 系统无声下线,梁俨退出系统空间,走出帐篷,望着天上明月,想到小院里的人。 他们是否也在望月思人呢。 次日,梁俨要了名册,发现他手下的兵都是苍阳县人,大多是十六到二十三的青少年,超过三十岁的壮年只有五人。 这具身体到年底才满十六。 他竟是第一队中最年轻的人! 既然选择投军造反称帝,那么他就要竭尽全力带好一支军队,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 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他的手下,战场如商场,员工不给力,老板再能干都是在做无用功。 梁俨拿着名册,勾唇一笑,那就先筛筛人,看看哪些能为他所用,然后根据能力分配任务。 经过一日刻意记忆,他能喊出每个士兵的名字,说出年龄,仅凭这一点就让梁俨在一众手下面前多了一份威信。 这两日还在修筑营垒,没有正式开训,晚饭后无事,兵卒聚在一处喝酒耍钱,梁俨严禁手下兵卒喝酒赌博,反而让手下跟着他学字,并硬性规定每日必须学会五个新字。 有几个刺头心中不爽,在营中谩骂,传到了钟旺耳朵里,钟旺把梁俨叫去问话。 “梁俨,他们只是团练兵,你这样严苛,只怕不得人心。” 梁俨解释道,男子一闲下来容易滋事,加上喝了酒更容易打架斗殴,治军有方的将军都是这样规制手下的兵卒。 钟旺觉得这套说辞有些道理,但是教新兵认字他还是头一遭见,当兵杀敌,又不是考科举,认字实在是强人所难。 “将头,战场上瞬息万变,将死则兵继,若是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如何能看懂上级文书命令?” 钟旺撇嘴,对他这个解释不以为意,他让梁俨自己管好自己的第一队,不要让那些小兵再在营内叫骂,扰人清静。 接着几日,梁俨除了规定第一队不准喝酒赌钱,还要他们注意清洁卫生,注意军容,不准邋遢,束得几十个汉子叫苦不迭。 第一队的小兵见队头是个少年,心里不服管教,加上梁俨说话举止文雅,不似武夫,倒像个读书人,心想他是个被塞进来的公子哥,在故意刁难他们。 有三个刺头自诩有膀子力气,就要跟梁俨比划,准备杀杀他的威风。 梁俨知道这些人见他年轻,以为好欺负,当即就答应了比试,也不想一对一单挑浪费时间,让三人一起上。 第一队的小兵都是同县同乡,有的还沾亲带故,听梁俨要单挑三人,都站在旁边等着看这个毛头小子的笑话。 梁俨能一人杀数匪,三个农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他没用刀剑,赤手空拳就打得三人俯首称臣。 一众小兵见梁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人打倒,惊得目瞪口呆,呆傻在原地,仿佛失了魂。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当上队头的吗?” 三个大汉被打得龇牙咧嘴,歪坐在地上捂着痛处,摇了摇头。 梁俨扫视了一圈看热闹的兵卒,右手捏住左腕,转了转泛红的拳头,微微低头,俯瞰地上的手下败将。 “当然是靠杀人。” 第16章 异彩 小人畏威不畏德 梁俨在热切目光下,将杀匪立功之事公之于众。 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 君子小人难辨,先立威震慑,立下规矩,才能领好这些年轻气盛的男儿。 北地匪患猖獗,行事凶狠,即便有朝廷派兵剿匪,但不曾剿灭干净。众人见梁俨能杀数匪立功,心道厉害,自然不敢轻视了他。 “诸位,我能杀匪立功,当上队头,凭的就是机遇。”梁俨看着几十张年轻的面庞,敛下冷肃神情,带上笑容,“大家多是在家务农的的良家子,没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 梁俨让手下兵卒坐下,接着说道:“可现在机会来了,外有契丹北离,内有山匪强盗,既然入了军,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见座下有不少人眼神泛光,梁俨朗声道:“大家都是青壮男儿,是家里的脊梁,再过两月就要秋收,你们被抽丁应征,心中定有怨气。”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官府十五户抽一丁,但这次也不管到没到成丁的年龄,只要满了十五的男子就要应征。按说团练兵春秋归,冬夏练,可这次征兵的大人没说归期。 事出反常必有妖,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批男丁只怕三年五载回不来了。他们心里都明白,岂止是三五年,小命能否保住都未可知。 “既然如此,不如化悲愤为力量,好生当兵,抓住机遇,建功立业。” “俨年轻,还未成家,我看了诸位的籍册,娶妻成家者不过十数人。” 大燕男子十六娶妻,女子十五及笄而嫁,到了年纪大多就会婚嫁。 到了年纪没娶妻的男子都有原因,但大多数都是因为家贫,给不起聘金,没有田地营生,养不起家。 梁俨想要带好这一队兵,自然得找到一个目标,让大家都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 现在他找到了。 梁俨在兵卒面前缓慢踱步,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年轻朝气的面庞,道:“我因为军功封赏,已经在幽州买了一处宅子,家中弟妹也不愁吃穿。你们想不想置上百亩良田,娶一房贤惠美貌的媳妇,盖几间青砖瓦房,家中粮仓满盈,不再为三餐温饱忧心?” “想!” 这些年天灾连年,田赋却不减反增,这些穿不暖衣,吃不饱肚,无妻无子的庄稼汉还在愁今年过冬的粮食够不够,既然都到了这副田地,何不就舍了这条命拼一回。 梁俨看着众人蠢蠢欲动的火热眼神,知道这番话激起了千层浪,又道:“很好。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要时刻准备着,等机遇降临,便能牢牢抓住。” 梁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述他不准军士吃酒赌钱的的原因,还说了他自小练过武,那些能吃苦、想立功的可以找他学,他会不遗余力传授。 众人一听都愿意跟梁武习武,毕竟刀枪无眼,学些功夫也能保命。 就这样,白日完成营里下派的任务和训练,剩余时间就练习刀枪射箭,晚上学字,第一队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极满。 五十人一开始都干劲满满,过了七八日,就有三五懒怠的撇下练功,去跟第二队的同乡闲话抱怨。 对于这种人,只要不吃酒赌钱,梁俨不会强求他吃苦,毕竟每个人的选择不同。 五十人之中,梁俨找到了两块璞玉。 一个叫卫小绫,十七岁,在第一晚学字后,他就主动找梁俨,说想学会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学会名字后,每晚都想让梁俨多教他几个字。 第18章 一个叫卫小虫,十九岁,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能将沉重的石锁轻松举过头顶,平日练刀剑也最勤勉。 两人来自一个村子,还是从兄弟。梁俨对两人很满意,便让两人担了伍长。 五人为一伍,伍长管理五名士兵。伍长无官秩,但卫小绫和卫小虫很开心,好歹有了个名头,每日训练更积极勤勉了。 操练近一月,这日晚间梁俨正在擦脸,洪文进了他的帐篷。 他满脸愁云,说明日团练使、团练副使、都虞候和十将临时来营视察,让梁俨好生准备。 说完,洪文就去了第二队传话。 幽州团练兵下设四营,每营主官为十将,一营下设左右各五都,每都两队。梁俨所在的苍阳营有一千人马,由十将魏栋统领,下面左右五都,各设一名将头,钟旺就是左一都将头,统领百人。梁俨是左一都第一队队头,处于军官食物链的最底层。 十将便罢,其他几位可不能小觑。幽州团练兵的最高官职是团练使,由幽州刺史兼任,往下一级的团练副使由幽州长史兼任。都虞候官衔比不上前面两人,但一般由节度使亲信担任。 这些都是沈凤翥告诉他的。 洪文没说这些高级军官来做甚,梁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他们临时视察的原因。 要是凤卿在就好了。 流放途中,他怕那美人灯胡思乱想,忧思伤心,加重病情,只好硬找些话题跟他聊天。他本就打算从军,便随口问了些军制兵法的问题,没想到这人对答如流。 他还纳闷沈凤翥怎么懂这些,当他说出这个疑惑时,沈凤翥明显不开心了,但也没有生气,只幽幽回了句“凤翥也是武将之后”。 明明是个被风吹吹就能倒的美人灯,没想到却深谙兵法,熟悉军制。 梁俨浅笑,还真是深藏不漏,怪不得梁亿说凤卿若不能为他驱驰,必杀之。 次日晨起,梁俨在梳洗吃饭时就挨个叮嘱了,今日一定要好生表现,要把这一月操练的结果都表现出来,更要时刻注意军容气度,不能有片刻散漫。 众人在烈日下等了许久,才等来视察的官员。团练使和团练副使都没来,只有都虞候来了。 那位都虞候坐在椅上,喝了一口茶,传令十将魏栋,让一都之下的两队比试,从射箭、刀枪到肉搏,各选数人比试,一都胜者再与另一都胜者相比。 魏栋听到这个命令,向魏峦投去询问的目光。他原以为这视察跟原来一样,不过走马观花,没想到族兄竟动了真格。 梁俨的队伍站得远,并看不清军帐内都虞候的模样。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比试项目,梁俨的左一都第一队都轻松胜过第二队,特别是射箭,他派出去比试的弓箭手比第二队准头好太多,还中了数次靶心。 他最开始就因材施教,仔细观察了手下小兵的特长,发现了四五个视力好、耐力好、底盘稳的好苗子,让他们专练射箭,今日这些小兵的天赋和努力就呈现出来了。 天道酬勤就是这个道理! 梁俨作为队头,自然要给手下打样,亲自上场比刀,他尽量场场速战速决,绝不恋战,为后面的比试储存体力。 梁俨不得不感叹广陵王的身体素质之强,武艺之高,心思之缜密。广陵王把记忆中的刀枪剑法,身法拳法,镌刻在了身体里,跟肌肉记忆一样,梁俨都能运用自如。 三个项目,梁俨小队都比到了最后。 每个小队选三人比射箭,梁俨小队的三个弓箭手在一众团练兵里面尤为突出,连那位都虞候都忍不住叫好。 毕竟他们一月之前还是在地里刨食的农夫,仅一月就能有这个水平,实属不易。 肉搏和刀枪也是各三人,现在已经比到了最后,属于冠亚军争夺赛。 与他争夺第一的人是右一都的队头——段晗。 段晗出身苍阳县大族,出手阔绰,加上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笑闹两句,没事就找人喝酒吹牛。 “凌虚老弟,没想到是你跟我比。”梁俨是年龄最小的军官,段晗今年二十有一,根本没把这个连酒都不会喝的小孩放在眼里。 “来吧,子明兄。” 两人不再寒暄,刀鸣骤起。 段晗行事纨绔,但刀法绝不纨绔,出招颇有章法,绝对是从小的练家子。 可惜,他不够狠。 梁俨是跟亡命之徒拼过命的人,加上广陵王的技艺,刀刀狠戾,不留情面。 七斩又十四刀,段晗的外衣裂开了数道长缝,严整的前襟散开,露出月白中衣。 “你——”段晗一个旋身避开刀,捂住散开的衣襟,咬牙切齿。 “子明兄,承让。” 旁边的敲锣报胜负的小兵唱道:“左一都第一队梁俨胜——” 梁俨小队在这次视察比试中大放异彩,三个项目有两个拔得头筹,在场军官皆始料未及。 都虞候指名道姓让第一队到帐前来,他要见见这些年轻人。 梁俨听到这个结果,勾唇一笑,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任何机会都要自己争取,今日他便争到了。 他朗声让手下兵卒整理好衣冠仪容,见到长官不要露怯,受到夸奖也不要喜形于色,更不能喧闹,这是他们露脸的好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说罢,领着第一队昂首阔步,齐步走向帐前。 梁俨本以为这位魏都虞候是个长髯飘飘的中年人,没想到他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四五,身材精瘦,甚至有些骨感。他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如果不是右边脸颊有一道长疤,相貌称得上是过目不忘的英俊。 “卑职苍阳营左一都第一队队头梁俨拜见魏都虞候。” 魏峦坐在椅上打量了梁俨半刻有余,并没有让他起身。 钟旺等人在旁边侍奉,见场面静默,一时拿不准上峰的心思,也不敢贸然说话。 梁俨佝着身子,暗忖魏峦难道知道了他的身份,得了谁的命令,故意来刁难他? 毕竟墙倒众人推,朝局复杂,也许太子和广陵王以前无意间得罪过人,被人记恨,现在才来落井下石。 “你就是梁俨?”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方才老远就瞧见你在训话,你在说什么,说与我听听。” 第17章 青眼 这病秧子不会死了吧? 魏峦起身走出军帐,亲自把梁俨扶了起来,脸颊肌肉牵扯着那道长疤,明明在笑,却让人心生寒意。 梁俨说他只是让手下整理仪容,好面见上官。 魏峦背手越过梁俨,见那一队小兵队列整齐,个个衣冠齐整,面色整肃,那气势不像应征凑数的团练兵,倒像禁军新军。 “本官刚才看了你们的表现,不错不错,你们一月前还在乡下种地,现在就能射箭舞刀,进步神速啊。” 得到大官的褒奖,五十小兵忘了梁俨的嘱咐,个个喜笑颜开,眉飞色舞,梁俨面上不显,但心里很高兴,付出总算有回报。 “听了这话,是不是很得意?”魏峦嘴角上扬,脸颊上的长疤像一条蠕动的长虫。 梁俨听这话头,觉得不对劲,果然下一秒,魏峦就收敛了笑意,面若寒冰。 “你们是比拿锄头的泥腿子强,但如果拉到西疆和南陵去,老子把话放这儿,你们都别想活着回来。” 魏峦的声音很大,除了第一队,下面的官兵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别以为团练兵就只在后面缩着做活,老子告诉你们,现在匪盗蜂起,你们随时可能上战场,不论是剿匪,还是去戍边,就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魏峦坐到铺着狼皮褥子的座椅上,又露出微笑,“趁现在刀没驾到脖子上,都把皮子给我绷紧,加紧操练,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好了,老子也不吓你们了。”魏峦捧起茶盏,往地上一掷,碎成了数片,清亮的茶水流了满地,“从现在起,团练兵执行节帅定下的十禁二十四条,凡敢犯令者,按律处置。” 说罢,魏峦身侧的小官便拿起册子大声唱念,座下众人皆屏息凝神,聆听军禁。 魏峦见座下官兵面色凝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踱到那个少年队头面前,笑道:“梁队头,你以为这次征召的幽州团练如何?” 魏峦看了半日,梁俨这支小队与其他团练兵不同,这个小队头肯定在练兵上有些窍门,算是个可造之材,他倒想听听这小队头的看法。 梁俨见魏峦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沉思片刻,回道:“卑职以为这次征召的团练兵很好。” “哦?”魏峦挑眉,“此话怎讲。” “营中士兵多是十六到三十的青壮,虽然没有经验,但只要训练得到,就会是精兵。相较于混迹坊市的半吊子武人,农家子吃苦耐劳,又有力气,更有潜力成为精锐,毕竟白纸比用过的纸更好挥毫泼墨。” 魏峦对梁俨的话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 “那要训练多久?” 听这语气,他已经入了都虞候的眼,正是好机会。梁俨答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精兵劲旅也不能一日而成,如果能给卑职两年时间,卑职有信心练出一支强兵。” “两年?”魏峦背手叹道,“光阴急迫,两年太长,两月如何?” 梁俨闻言一愣。 自古士兵认将,他本就想练一支自己的心腹,现在正是好时机,只是两个月够练什么?他当年军训一个月都在走正步。 这个问题让梁俨骑虎难下,若说两月太短,难免让都虞候失望,失去了机会。若说两月可行,那就是在胡说八道。 思忖了片刻,梁俨叹了口气:“回都虞候,两月太短,卑职无能,不能胜任。” 梁俨本以为魏峦会失望,没想到魏峦却道:“善,大善!” 魏峦很满意这个回答。为将者,最忌看不清形势,不自量力。少年人又最浮躁轻狂,这个梁俨倒真是个好苗子。 “说说你想如何练兵。”魏峦伸手,身旁的小官赶忙地奉上一盏茶。 “卑职以为因材施教,根据每人的天赋所长,专练精长,再根据职能编组伙伍。” 魏峦见他说话文气,想来念过两年书,“想法不错,但练兵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军无众寡,士无勇怯,以治则胜,以乱则负。你可听得懂我说的这些?” “都虞候的意思是,要先组织好军队,整肃军纪?” “不错。”魏峦喝了一口茶,心道此人聪慧可用,“军中无纪,兵则闻鼓不进,闻金不止,即便有百万之众,也不过委肉虎蹊。” 梁俨思索片刻,道:“卑职明白了,士兵应先学令行止,知进退,然后再学具体的本领,不急于练剑操刀。” “好的军队,要做到闻鼓进,闻金停,临阵不乱,临败不溃。”魏峦将茶盏递给梁俨,“你很聪明,接下来该如何操练应该不需要我亲自教你,我很期待你带的兵,不要让我失望。行了,你先退下吧。”说罢,魏峦就挥手让梁俨带着第一队退下。 视察结束后,魏峦便打马走了,梁俨今日出了风头,又得到都虞候青睐,在团练营算是打响了名头,就连顶头上司钟旺都对他客气了许多。 梁俨思考了大半日,觉得魏峦说得很对,回想自己军训时最开始也是练习队列,走方阵,也就是魏峦口中的令行禁止。他是商人,管理手下士兵时没逃掉自己的管理习惯,他的习惯显然不适合军队。 但他是想培养自己的精锐心腹,说白了不是培养大头兵,而是管理层。 经过魏峦点拨,梁俨觉得自己的第一队既要因材施教,更要服从自己。 梁俨取其精华,融合贯通,加大了操练强度,累得手下兵卒晚上倒头就睡,即便如此手下兵卒也毫无怨言。 那日他们离得近,听到了都虞候与梁俨的谈话,他们被寄予厚望,跟着队头混,说不定以后真能混出个明堂,现在吃些苦算不得什么。 又练了大半月,第一队每日训练紧凑,从不吃酒赌钱,还每晚学字写字,那些大字不识的农夫都学会了自己的名字。 钟旺见第一队无论是射箭、举石锁、刀剑,还是最简单的行步集会都比第二队强上几倍,干脆把手下的第二队也交给梁俨操练。 第19章 到了月底检练新兵,左一都在左右十都里鹤立鸡群,十将魏栋见了,大为震惊,便召了钟旺问话,钟旺如实相告是梁俨的功劳。 那日视察,魏栋也在帐前,本以为族兄对梁俨青眼有加,不过是那日心情不错,这小子运气好撞上了,没想到他是真有两把刷子。 魏栋对操练结果也很满意,特意在集会上表扬了左一都。 今日重点不是察看新兵,而是告知团练营,上面下了命令,由幽州团练出兵剿灭瓦山寨匪众。 众人闻言大惊,瓦山寨可是北地最为凶悍的匪众,他们在瓦山聚了千余人马,朝廷剿了数次都没剿干净,而且按照常理,该是镇北军先去剿匪,镇北军兵丁不足,才轮到临时征召的团练兵。 但镇北军数万人马怎么可能人员不足,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幽州团练兵。 魏栋见众兵议论,怒道:“魏都虞候那日说的的十禁二十四条都忘了?这次剿匪是节帅下达的军令,违令者斩,怕的现在就站出来,我先砍了,免得到时候被吓得尿裤子,丢我的脸。”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魏栋又说这次是难得的机会,等杀了匪,立了功也能衣锦还乡。 梁俨志在从军,心道这次剿匪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大部分团练兵都想着服完这次兵役,赶紧还乡,剿匪杀敌可不是闹着玩的,稍不注意就当了炮灰,哪还有命衣锦还乡。 魏栋传达完命令,让众将好生训练,不要辜负节帅重望。 此前是官匪豪强勾结,骗粮骗饷,瓦山寨才能一直存续。 可这次下达命令的幽蓟镇北节度使是他的族叔——魏庆。 他们巴陵魏氏与北地的世家豪强八竿子打不着,族叔又想进京为相,自然要做些功绩出来,剿匪就是首选。但刚下达剿匪命令,下面的镇北军各部就要求各种军需赏赐,否则无法出兵。 他族叔只带了三百亲卫,总不能让亲卫去剿匪。 骄兵悍将,一时难驯,好在还有团练兵,这片不被镇北军管辖的净土,族叔不至于真的无人可用。 四千团练兵即便是乌合之众,也能敌过千余匪贼,到时候他作为团练营十将,军功赏赐只怕要拿到手软。 照例,团练营每月有一日可休,前月休日恰巧碰上魏峦检视,魏栋便下令明后两日放假,让兵士出营休息,看望家人。 毕竟剿匪之后,有不有命回来就未可知了。 这些年轻士兵离家远,大多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便打算去幽州城见见世面。 他们现在手里有军饷,一进城就往酒肆妓院里钻。 “队头,你不跟我们去耍耍?”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兵笑得暧昧。 “队头才十五,只怕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另一个人撞了下梁俨的肩膀。 众人笑作一团,队头训练时严厉,但私下却是个好脾气,加上年纪小,第一队兵卒时常与他笑闹。 梁俨笑道:“说的跟你摸过似的。” 闻言,众人又笑作一团。 梁俨说家里还有弟妹,不跟他们去玩了,叮嘱他们按时归营,便离开了。 他先去街市买了只鸡才回福寿巷,推开院门,寂静无声。 现在不过刚过午时,家里怎么没人? 梁俨喊了两声,没有人应,敲了敲女孩房间的门,依旧没人应。 梁俨眉头紧皱,见小厅里也没人,快步去了寝房。 一进门,只见万千青丝散在床沿,堪堪垂地,沈凤翥倒在床上整个人像没了气息,有人进来也没反应。 不好,这病秧子不会死了吧! 第18章 沐浴 你湿漉漉的上床,也不怕着凉?…… 梁俨坐到床边,探了下鼻息,松了口气。 “凤卿——”梁俨轻轻摇了摇沈凤翥的臂膀。 沈凤翥缓缓睁开眼睛,见是梁俨,先是惊讶,随后唇角翘起,眉梢都带上了欢喜,问他怎么回来了。 梁俨说军营休假两日,所以回来看看,又问几个小的去哪儿了。 “何娘子今日上山采药,九郎他们也跟着去了。” “采药?”梁俨长眉一挑,笑问道,“你们与何娘子这般亲密了?” 沈凤翥说何娘子是良善爽利之人,对他们极好,几个小的都很亲她。 梁俨闻言,想着等会儿得去买点礼物上门感谢。 “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你……晕倒了。”梁俨换了个说辞,随即带上笑意逗他,“我不在就没人能辖制你的睡相了?头发掉出来都能扫地了。” 沈凤翥见他打趣自己的睡相,面上一红:“我在晾头发,谁知道你这时回来,而且我睡觉哪里需要你的辖制,净会胡诌。” 梁俨伸手挑起一缕墨发,确实氤着水,摸起来润润的:“阳光灿烂,怎的在屋里晾头发?” “北地日光毒辣,我受不住。”沈凤翥一捋耳畔,纤长发丝软软地从梁俨手里滑走。 梁俨一笑,心道真是娇气:“屋内凉阴,湿着头发容易沾染寒气,仔细等会儿头疼。你若怕晒,坐在檐下晾发也好些。” “好。” 两人闲聊几句,梁俨见几个妹妹没在家,打算舒舒服服洗个澡。 在军营,士兵都是集体去河边洗,也没有胰子皂荚,全靠大自然的力量,梁俨觉得身上都能搓下二斤泥了。 他把家里浴室的洗护品都转运到了空间,香皂沐浴露洗发水一应俱全。 梁俨习惯冲澡,从井里提了两桶水,准备在院角树下冲澡,正好省得收拾浴房了。 他将大门闩好,搬了把椅子放东西,宽衣解带,顺手把脏衣服搭在树干上。 “你要在院子里洗?”沈凤翥坐在小厅檐下,眼睛只要往左一斜,就能看到海棠树下的身影。 “浴桶是玄真她们在用,我就算了,女儿家忌讳这个。”梁俨笑笑,臭男人就别用香香小女孩的东西了,这都是他的血泪教训。 夏末时节,海棠早就过了花期,结了满枝满桠的赤色小果,日光穿过稀疏绿叶和密实红果,像一阵金色的雨,倾泻而下,落在人身上。 树下之人身量高挑匀称,两臂修长,肌肉成股,胸腹那一片成块鼓起,但不突兀,反倒非常流畅,往下…… 梁俨舀了一瓢沁凉的井水从头浇下:“爽!” 沈凤翥突然觉得好热,慌忙搬了椅子进屋。 梁俨洗了个痛快澡,感觉灵魂都被柠檬薄荷荡涤了一遍,随意拧了把头发,穿好素白里衣回到房间,他打算打个盹再上街买东西。 “你湿漉漉的上床,也不怕着凉?”沈凤翥见梁俨的头发滴着水,里衣都被洇透了,皮肉清晰可见。 梁俨笑笑,说他身子强健,无须担忧。沈凤翥见他湿着头发就往床上钻,连忙拿了块帕子递给他,让他把头发绞干了再睡。 梁俨打了个呵欠,说不打紧,睡一觉就干了。 沈凤翥咬了咬嘴唇,这人怎么这样,不准他湿头发上床,自己跟落了水的狮子狗似的就要上床,仗着自己底子好就胡作。 “我火气大,寒气浸不透。”梁俨见他咬唇,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双标,“凤卿就别束着我了,等我醒了给你做好吃的。”说着,就躺下了。 沈凤翥见他飞快进入梦乡,叹了口气,只好坐在床边,挑起一捧湿发,用帕子把残留的水珠捂干。 梁俨的头发又多又密,有一些被压在了身下,沈凤翥怕惊醒酣睡之人,轻轻抽扯着发丝,像是在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宝。 梁俨醒来,已是黄昏时刻。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梁俨下床,伸了伸懒腰,见院内依旧冷清,心道几个小孩怕不是去帮忙采药,而是上山玩耍去了。 行至小厅,沈凤翥正弯着腰背,似乎在写什么。 梁俨走近一看,他在画画,画的是碧叶红莲。 “你醒了。”作画之人停下笔,朝他一笑。 梁俨见他笑靥如花,也不禁勾起唇角:“你怎么也不喊我,睡了这半日,晚间如何睡得着。” 沈凤翥笑笑,说他喊了,只是某人不肯醒。 梁俨不是叫不醒的人,知道沈凤翥没喊他,看着扇面笑道:“没想到你还擅丹青。” “随便画画罢了。” 两人闲聊几句,梁俨就准备去做饭了,沈凤翥却说等会儿去张家吃,何娘子已经把他中午带回来的鸡捉走了。 “他们采药回来,怎么不归家?”梁俨无奈笑笑,“不会在人家家里等着吃饭吧?” 沈凤翥点点头,对此习以为常。 梁俨心想明日要多买些礼物给何娘子了。 梁俨在旁边坐着喝水,沈凤翥又画了一阵才搁笔,回房间梳头去了。 “吃完饭就回来了,凤卿不必梳得这么齐整。”梁俨倚在门上等了许久,原本以为沈凤翥只是挽个发,没想到他在认真束发。 “又不是在家里,怎可披头散发。”沈凤翥梳着发丝,充耳不闻。 梁俨知道他从小受礼仪浸染,尊重他的习惯,靠在门上看夕阳。 沈凤翥梳好头,招手让梁俨坐下,准备给他束发。 梁俨一看天都黑了,谁还看你的发型,拉起沈凤翥就出了门。 进了张家院子,梁家三女一男在院里玩棋,张家大郎在旁边观棋。 “七郎来啦~”何冬娘端着汤盆出来,“快进屋坐,马上吃饭了。” 梁俨朝何娘子施了一礼,让院里的孩子们进屋。 张翰海今日去同僚家吃满月酒,并不在家吃饭。 梁俨见饭桌上的菜盘险些压断了桌腿,忙说让嫂嫂破费操劳了。 “没破费,鸡是你买的,兔子和鱼是玄真打的,野菜是我们今日去山里顺手摘的。”何冬娘让几个小孩动筷子,让婆子把小女儿抱去旁屋喂饭。 “打的?”梁俨惊讶,看向梁玄真。 “可不就是玄真打的。七郎,你家大娘比男儿家都厉害咧。”何冬娘坐定,给梁玄真夹了个鸡腿,“若你妹子投个男胎,只怕你那队头的位置该她坐啰。” 梁俨知晓梁玄真会武,但没想到箭术也这般厉害。 “玄真姨姨的准头比山里的猎户都好。”说话的是张家大郎张舟,今年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看着就喜庆,“射兔子野鸭,一箭一个,都没有空的。” 梁儇闻言,骄傲道:“那当然,阿姐原来跟着祖父他们出去打猎,猎的狍子鹿子野猪,只有鹤舞哥哥和青若哥哥可以比,就连七哥都没阿姐猎得多。” “嚯,玄真还能打野猪呢?”何冬娘也是一惊,又给梁玄真夹了一筷子兔肉。 第20章 梁俨走后,何冬娘以为这一家子就没了主心骨,想着多帮衬些,没想到梁家大娘第二日就去买了弓,日日上山打猎,家里的肉食就没断过,甚至还卖了些给邻居。 梁俨摸了摸梁玄真的头,柔声说辛苦她了。 又听梁微音说他们每日三餐都在张家吃,最辛苦的是何冬娘。 梁俨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施礼感谢。 何冬娘见他礼多,连忙阻止:“别别别,七郎,就几双筷子的事儿,再说又不是白吃,我还得感谢你们,我家伙食都变好了。” 最开始何冬娘见梁玄真白日要去打猎,就教梁希音和梁微音做饭,两个小娘子虽然没做过活儿,但用心学,很快就学会了,还绣了块帕子给她做谢礼。没几日,她去给刘官人家的小妾看脉,拿帕子出来擦汗,没想到人家就瞧上了帕上的花样子和绣工,问是哪家绣坊娘子做的。 何冬娘一想梁家姐妹是玉京来的,又是官家娘子,那花样子肯定是玉京时兴的式样,绣工也是大家技法,就给刘家娘子说是一户从玉京来的小娘子给的礼,若夫人想要,她可以搭个线。 在何冬娘的牵线搭桥下,梁家双胞胎开始了刺绣之路。梁微音让何冬娘传话,说这是宫廷技法,所以会慢些。人家一听是宫里用的,也不催促,让她们慢慢绣。梁家姐妹虽然绣得慢,但花样和技巧确实别致出挑,人家买主也没怨言,甚至还订了许多,单子都够绣到冬日了。 “七郎诶,她俩刺绣赚的钱只怕比你的俸禄都多些。”何冬娘打趣道。 梁俨没想到他家的三个小娘子这么厉害,看来无论何时何地,有一门手艺真的能活命。 梁俨笑道:“没成想我家竟是娇娥顶梁了,倒是我们这些个男儿无用。” “那倒不是。”何冬娘盛了碗鸡汤,把浮油撇了,递给沈凤翥,“二郎才是最能赚钱的,随手画个扇面就能换千钱。” “啊?”梁俨挑眉,想到方才沈凤翥在画画,还以为他是在打发时间,没想到是在挣钱。 “二郎给刘家小娘子画刺绣的花样子,那花画得俏,一下就把人家小娘子给勾住了。”何冬娘又给梁俨盛了一碗汤,“现在幽州城爱花爱俏的娘子都找他画扇面哩。” 梁俨心想也是,画如其人,美人画美图,自然抢手。 看着梁家众人,梁俨摇头笑笑,倒是他杞人忧天,以为他们离了自己就举步维艰,结果人家活得挺好。 吃完饭,众人在院里乘凉赏月。 “七郎,你过来一下。” 何冬娘见沈凤翥在给梁儇和张舟讲书,招手让梁俨进屋。 梁俨跟着进了屋,见何冬娘不似吃饭时眉飞色舞,反倒一脸愁容。 第19章 捏腰 他脑袋一空,面皮开始发烫…… “嫂嫂这是怎么了?” 何冬娘道:“七郎,这钱哪里有命重要,该花还是得花。” 梁俨听得一头雾水,问她何出此言。 何冬娘见他不知情,耐心跟他解释。 她给沈凤翥开了个养心的方子,拢共有十来味药材,其他的都好说,有一味渤海国的野山参昂贵,沈凤翥见价高,便说不加山参也无妨。 “二郎心气弱,时常胸闷气短,所以吃不下多少东西,一餐饭下来还没我家大郎吃得多,那身子如何能强健?”何冬娘叹息一声,“人参补益心气,渤海国的野山参效果最佳,能日日吃最好,只是价高,颇为费钱。你若不急着用钱,把钱存着也是积灰,不如拿来给二郎吃药。” 何冬娘见梁俨沉思,深吐了口气,沉声道:“七郎,二郎说他反正只有几年活头,不如把钱留下来给你打点仕途。我知道你家原来是官宦人家,你又上进,用钱的地方多。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人命比当官重要,这钱你该拿来给二郎吃药,他虽然体弱,但只要好生养着,不至于只有几年活头。” “我与嫂嫂想的一样。”梁俨眉头紧蹙,沈凤翥到底在想些什么,“嫂嫂尽管用药,表哥的话万万不可当真。” 何冬娘听了,咧开了嘴,点头道:“我就知道七郎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二郎还哄我说这是你们俩商量好的。” 梁俨笑笑,接着夸赞何冬娘医术高超,说今日回家见表哥的气色好了许多。 “不是我自傲,若让我接着给二郎调养,他那容色能更好。” “那就劳烦嫂嫂了,沈家就剩表哥一人了,千金散去还复来,再多钱也不及表哥身子重要,嫂嫂你说呢?” 何冬娘一听,心道沈家长辈到底是犯了什么重罪,能只剩沈凤翥一人,还被流放到幽州,“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估摸着二郎是被各种补品珍馐养大的,没怎么吃过苦,明明是个小郎君却比深闺小娘子都娇气难养。” 梁俨勾唇一笑,长平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自然是被娇养大的。 “他打小身子不好,家里难免娇惯了些,嫂嫂见谅。” 何冬娘直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二郎人不娇气,是他那身子娇气,吃的东西要格外注意,燥热了不行,寒凉了不行,但凡吃错了一点就会难受,也不知道他娘操了多少心才将他养这么大。” “真的吗?我竟不知这般严重。”梁俨回忆了一下,流放途中他们吃得杂乱,哪里管过什么寒凉燥热,那沈凤翥岂不是难受了一路? 可他未曾吐露分毫! “二郎生得那副模样,像是太阳一晒就化的雪美人,其实他满身硬骨头,若不是我摸脉摸得出来,再不舒服他都忍着,你可得说说他,有病痛别硬撑,免得小病拖成了大病。” 梁俨叹了口气,躬身施礼:“嫂嫂所言甚是,我平素不在家,弟妹又年幼不经事,表哥身子弱,只能仰仗嫂嫂多照拂他一二了。” “哎哟,你这孩子真是见外,这都是小事,不过他身子确实虚弱,得多吃些补品养养。”何冬娘赶紧将梁俨扶起来,“二郎能吃的补品除了渤海山参和鲜乳不好弄,其他的都好说,只要有钱我都能弄到。” 渤海山参多要进贡,剩下的价格高昂,多被达官显贵买走。鲜乳不易保存,多制成乳酪保存,平民有闲钱的多吃乳酪干酪,只有世家豪商才能自己养牛羊挤奶,日日有鲜乳享用。 “那山参我去娘家问问,托托关系,兴许还能弄到些参片须子,左不过多花些钱。那鲜乳是有钱都不好买,只能看运气,哎,二郎若是能每日吃盏红枣牛乳汤就好了。” “鲜乳确实难得,那每日吃些乳酪呢?” 何冬娘摆手,正色道:“乳酪是乳汁精华,寻常人吃自然补身,但太过寒凉,加再多红枣杞子都压不住,二郎吃不得。要知道乳汁补五脏,最是益气补润,草原胡蛮肥健,就是打小多吃牛乳羊乳,只是二郎身体有湿,不宜吃羊乳,吃牛乳是最好的。牛乳微寒,加些枣子进去就能去掉寒性,红枣还补血,吃一盏红枣牛乳汤,气血都补了。” 梁俨与何冬娘叙了好一阵话,直到张翰海回来,打了招呼,才带着弟妹回家。 出门疯了一日的小孩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梁俨下午睡多了,坐在院里纳凉赏月,见沈凤翥在小厅作画,添了两次灯油,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便劝他早些回房歇息。 “我白日也歇了觉,还不困。” 梁俨将椅子搬进屋,看他作画,笔下是藤萝缠牡丹。 那幅碧叶红莲已经画完,放在旁边晾墨,红莲旁还有一首五言,是沈凤翥自己作的。 梁俨见他画一会儿就会捶捶腰,但不曾起身停笔。 灯烛泣泪,逐渐黯淡,梁俨帮着添了一次灯油,然后一把夺过沈凤翥的笔。 “你这是做甚?”沈凤翥被贸然打断,面露惑色。 “你这样点灯熬油地辛苦,身子受不住,去歇息吧。” 沈凤翥闻言勾唇:“不辛苦,我喜欢画画。”话音刚落,一双手摸上了他的腰。 “你再画腰就要断了,要是病了,何娘子又要找我念叨。” “她和你说什么了。”沈凤翥的腰被那双手锢住,不准他再附身。 “没什么,说你娇气,不好好吃药保养身子。”梁俨顺手将人翻过来,两人面对面,“该吃什么药就吃,不必考虑钱。” 自己的心思被人告诉了梁俨,沈凤翥只觉耳廓烧起来了。那双大手没有放开,而是轻柔地按揉着腰间的酸痛之处,他脑子一空,面皮开始发烫。 “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能省则省。” 渐渐的,沈凤翥觉得自己的腰也在发烫,忽然瞥见窗纸上重叠的人影,猛地垂下眼眸,挣扎着想要逃离大手的桎梏。 “好了,我给你捏捏腰,别钱没赚多少,腰先折了。”梁俨将那把细腰箍住,不许他再动。 低头望去,见掌中之人像一只被训斥的小猫,柔顺委屈地低着头,小扇似的眼睫颤颤的,十分灵动可爱,梁俨忍不住逗他:“还有,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省下的钱可没有你的命贵。你这条金贵命我可是没少花钱出力,你不爱惜便罢,我爱惜得紧,你别给我作没了。” 沈凤翥轻声回了一句“我知晓”,如果没有梁俨,他早就死了。 “知道还不听何娘子的话,还骗人家说是我们商量好的!” 沈凤翥突然感觉腰上一痛,“嘶”了一声。 “捏疼了?不好意思,刚才那一下没控制住。” 沈凤翥摇摇头,说不疼。 梁俨见他又在死鸭子嘴硬,叹了口气。 掌间腰肢纤薄,恨不得只有巴掌宽,这人平常到底有没有在吃饭啊! 梁俨不敢使劲儿了,生怕稍一用力把沈凤翥的腰给捏断了。 他小时候给爷爷捏腰捶背,一次一百,还专门看视频学过,赚了不少零花钱。他嫌站着不好捏,让沈凤翥回房躺着,好让这小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技术。 梁俨按着按着就发现沈凤翥趴着睡着了,摇头笑笑,轻手轻脚把人翻了个面,盖上薄被。他顺势在旁边躺下,刚沾上枕头,腿还没打直,一具温热身体就贴了过来,纤长手指攀住了他的臂膀,那团温热直往他的怀里钻。 被子自然是被无情地蹬到了脚下。 “热……”只听得一声梦呓。 梁俨知道沈凤翥娇气,无声笑笑,随他去了。 也许是家中床铺比军营软和好闻,梁俨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怀中人听他呼吸规律,缓缓睁开眼睛,微微隆起身子。 夏夜闷热,窗纸海棠树影婆娑,沈凤翥想到白日树下的光景,觉得更热了。 埋进颈窝,垂下的发丝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香,清爽宜人,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被他压住的人咂了咂嘴,没有醒来。 他松开修长臂膀,转而攀上直挺的肩头,将自己大半上身叠在宽阔的胸膛上。 不过须臾,两条臂膀就环住了他的腰背。 埋进颈窝,耳边是温热呼吸,身下肌肤相贴。 今晚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次日梁俨醒来,低头一看,不出意外身上叠了个人,身子依旧是被压得麻酥酥的。 他摇醒怀中人,顺便将梁儇喊醒,一家人梳洗完就去了张家吃饭。 梁俨觉得一日三餐都在张家吃,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张翰海和何冬娘似乎却很高兴他们能在家里吃饭。 “七郎别害臊,玄真打的野物把我们一家三口都喂胖了。” 今早的汤饭是用剩鸡汤、碎兔肉加上菜蔬熬煮的,张翰海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吏也过上了三餐食肉的奢华日子。 他家不过出个锅灶碗筷,梁家又给肉又给粮,反倒是他家占便宜了。 吃完饭,张翰海赶着去点卯,梁俨正好要去买东西,两人就一道出门了。 梁俨先去杂店买了些红枣,然后去蜜饯铺子买了些果脯,最后去布店买了两匹布。 何冬娘见梁俨拿了两匹上好的细布送她,怎么都不肯收。梁俨说马上就入秋了,给张舟做几身衣裳正好,午后他就要回营,家里还要拜托嫂嫂照看。 何冬娘知他讲礼,便把东西收了,想着中午得多做两个菜。 梁希音和梁微音在张家院里坐着做针线,见梁俨回来,让他看自己的绣品。 梁俨觉得小孩辛苦,让她们歇会儿,结果何冬娘说两人仗着手艺好,买主不催,绣一会儿玩一会儿,只当是在凑趣。 第21章 梁俨笑笑,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头,拿出纸包,让她们休息一会儿,吃点果子。 回到自家小院,梁儇正在檐下看书,沈凤翥依旧在小厅画画。 “九郎,我买了果脯,快去跟你二姐她们一块吃。” 梁儇一听,拿着书小跑着去了张家。 梁俨见沈凤翥专心致志,便提着东西进了厨房,鼓捣了一阵,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碗进了小厅。 第20章 牛乳 你呀,好生难养 “先休息会儿吧。” 沈凤翥以为梁俨端了茶来,接过碗一看,里面是泛着微微红褐色的牛乳。他从小就不喜牛乳的腥膻味道,便把碗搁到了桌上。 “很烫吗?” 沈凤翥笑着摇摇头,问道:“你哪里弄来的牛乳。”他听何冬娘说过鲜奶不易得,当时他还松了口气,心道逃过一劫。 “何娘子说红枣牛乳补身,我就给你煮了一碗。” “何必浪费这个钱。”今时不同往日,原来唾手可得之物成了难求之物,沈凤翥看着牛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弧度。 梁俨见他伤情,蹙了下眉,随即勾唇笑道:“没花钱,这都是神仙给的,你好歹也是侯门公子出身,怎的天天跟管家婆似的怕花钱。” “神仙眷顾也是给你的,我怎可据为己有。”沈凤翥将碗端起放到梁俨手里,“练兵辛苦,你都瘦了。” “有吗?”梁俨觉得自己明明是精壮了许多,“别打岔,专门给你煮的,我想喝自己会煮。” 梁俨搅了搅冒气的牛乳,舀起一勺,吹了两下,伸到微微泛白的唇瓣前:“张嘴。” 语气和动作都不容拒绝。 沈凤翥见他都喂到嘴边了,只能张口喝了,出乎意料,他没有尝到牛乳的腥膻油腻,反倒是一股红枣的香甜直冲喉间,凑近碗口还能隐约嗅到淡淡的玫瑰香气。 这就是仙人食用的牛乳吗! 梁俨见一双秋瞳含水,水光潋滟,心道自己刚才那一顿操作总算没有白费。 “有点烫,吹凉了再喝。”梁俨把碗递给他,自己则瘫坐在椅子上喝水擦汗,“对了,碗底有红枣,吃干净哈。” 小小一碗红枣牛乳把梁俨上学时练就的新东方技能发挥了十成十,尼玛他偶尔下课做饭也是留子糊弄学,做个炒饭煮个面顶天了,没做过这么精细的。 先把红枣去核切成小粒,加水熬出色儿,然后加入牛乳,为了防止糊锅还得不停搅动,最后尝了一口没啥甜味,他还花能量值把厨房里的那一堆东西运到空间,这才拿到那瓶玫瑰糖粉。 沈凤翥点点头,抱着碗坐到梁俨旁边,惊喜地说他原来不喜牛乳,觉得牛乳腥气,喝了就想吐,但仙人赐下的牛乳清淡香甜,甚至还有花香,神奇至极。 “你要是喜欢就多喝点,我在呢就帮你煮,我不在你就自己煮,这个做起来不算难,我等会儿教你。” “这是你煮的?” 梁俨一听笑出声,揶揄道:“不然呢,你以为是神仙下凡煮的?” 沈凤翥面上一红,低头搅着碗不说话了。 “我吃完午饭就要回军营了,正好现在有空,等你喝完我就教你。” “这么快……”沈凤翥抬头望向梁俨,“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们团练营接了剿匪的任务,接下来应该要大练兵,放假得看十将心情了。” “剿匪?”沈凤翥放下汤勺,若有所思,“怎么会让团练兵去剿匪,不该是镇北军去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梁俨见他神情严肃,也坐直了身子,“我觉得这是个立军功的好机会,你觉得呢?” “你们剿谁?瓦山,北仓山,还是聚众闹事的流民?” 梁俨笑道:“你在家里画画,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不过跟张兄闲话几句罢了。” “你倒是会聊天。”梁俨见他手停了,便把碗拖到自己手边,搅动碗中乳汁,“我们是去剿瓦山。” “瓦山匪众最是凶悍,虽只有千余,但数年未灭,团练兵多是农人和商户,按照团练兵制,一营一千人,你们没有胜算。” 沈凤翥眉头越拧越深,到底是何等庸将想了这种昏招。若是派一营镇北军去,那确实是胜负未决,让一营土团去对付积年的马匪山寇,无异于以卵击石。 “谁说是一千对一千,我们四个营都去,四千兵打一千匪,稳操胜券了。” “什么?”沈凤翥惊了,冷笑道,“幽州团练都去剿瓦山?” 下命令的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土团炮灰去垒军功政绩,倒省了镇北精兵。 “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行了,不烫了。”梁俨放下汤勺,把碗推回去,“不管上面是何打算,我都要趁此机会成为那个将。” “你们营都是新招的团练兵,只怕连刀都拿不稳,怎么杀敌?行军打仗不是单打独斗,就算你武艺高强也很难独善其身,凌虚,你……”能不能不要去。 “所以我接下来要快些练兵,至少得把我手下的人练强些。”梁俨知道这次剿匪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能尽力而为,多捡几条人命回来。 沈凤翥思忖片刻,道:“其实我已在准备行谒,我虽没什么大才,但也会做些诗赋,你不必……” “凤卿,你在玉京时虽深居简出,但也参加过不少节庆宫宴,而且你应该明白——”梁俨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储君新立,即便你有太白之才,也不会有人赏识。” 沈凤翥何尝不知,但他不想梁俨去冒险。 “军功如铁,无论我是谁,只要能立下功勋,无人敢置喙。” 梁俨见沈凤翥眉间蹙起愁云,夏日未尽,流转眼波却染了浓浓秋意,他本就生了一双惹人怜惜的含情眼,如此神情,更让人心颤。 “凤卿是怕我死了吗?”梁俨捻了捻手指,克制住想要拨开愁云的冲动,轻笑道,“我好歹杀过西山数匪,又有仙人庇佑,你怕甚?相信我,我不会死的。” “好,我信你。” 梁俨勾了勾唇,催他赶紧把牛乳喝了,免得凉透了还得回锅,沈凤翥闻言,也不一勺勺地喝了,端碗饮尽。 一口气喝了这么多牛乳,沈凤翥觉得胸闷,顺了顺心口。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沈凤翥摇摇头,说一下喝太多东西,觉得有些胸闷,他从小就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梁俨闻言无奈笑笑,他到底碰上了什么绝世娇气包:“你呀,好生难养。” 沈凤翥无法反驳,旧习难改,何况他在侯府被这样养了十几年。 梁俨见他喝完了,把碗拿去厨房洗涮,顺便教沈凤翥煮红枣牛乳。沈凤翥会煮茶,做这种精细活儿倒比他得心应手。 梁俨打开柜子,里面满满当当摆了两层牛乳。他先前把空间里的三箱牛乳撕掉了外层的塑料纸包装,码在了柜子里。 沈凤翥见一柜子琉璃瓶全装了牛乳,满眼震惊。 “这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就是何娘子问,你也不能照实说,记住了吗?” 沈凤翥点头,仙人赐物,确实不能让人知晓。 “这么多牛乳,我们几人三两日也喝不完,放坏了可惜,不如拿些出去卖了。” “仙人给的牛乳放三五个月不会坏,你慢慢喝。”梁俨倒是没注意保质期,但这种常温奶轻轻松松能放个一年半载,“对了,这些是单给你的,不要给几个小的。九郎他们若是想吃牛乳,买些乳酪吃是一样的,你身子弱,受不了乳酪的寒凉,千万别贪嘴啊。” 沈凤翥心道他几时贪嘴过,这人怎么老是胡诌他打趣。 两人收拾完厨房,就听到梁儇在院里喊他们去张家吃饭。 何冬娘知道梁俨下午要回营,吃早饭时就定好了菜色,打算让梁俨走前吃顿好的,她一早就给张翰海说了,让他中午回家吃饭,顺便捎些鲜果子回来。 “嚯,不年不节的,难得这么多菜。”张翰海放下一筐桃,看着满桌美食,咽了口唾沫,见有炙肉,赶紧回房拿了酒出来。 酒过三巡,众人听梁俨说要去剿匪,露出担忧神色。 “那瓦山贼人最是心狠手辣,七郎你要小心呐。”何冬娘一听他们是去剿瓦山,连碗中的饭都觉得不香了,“实在不行,你往后躲躲,别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 “吃你的饭,妇道人家啥都不懂,就在这儿胡咧咧,七郎可是杀匪得的官身,还能怕瓦山那些贼人?”张翰海给媳妇夹了一筷羊肉,随后悄声对梁俨说这瓦山匪确实凶悍,该躲还是得躲,实在不行躺着装死,保命要紧。 “七哥,你有把握吗?”梁玄真问道,她知道梁俨武艺高强,但听张氏夫妇这样说,还是止不住担心。 食不言寝不语,三个小的自小养成的吃饭礼仪没有废,坐在桌上听大人谈话,又见长姐难得一见的严肃,都停了筷子,盯着兄长。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梁俨给夹了一筷羊肉放到梁玄真碗里,“倒是你,野物危险,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就别日日出去打猎了。” “不危险,我没去林子深处,都是在外围打些兔子野鸡。”梁玄真赶紧解释,生怕七哥不准她去打猎,接着喃喃道,“我喜欢去山里打猎。”原来在玉京虽能春猎秋狩,但都是猎些驯好的活物,哪里有射杀山里的野物来得过瘾。 “你日日出去,不觉得累?”梁俨怕她是为了家里生计逼着自己天天往山上跑。 梁希音笑道:“每日出门的时候阿姐可开心了,哪里会觉得累。” “我喜欢去山里打猎,有时没看到兔子,在树上望望景,在树下练练剑,也算怡然自得。”梁玄真笑道,“北地山景秀,不与玉京同。七哥,我想着去山里春时看水,夏时观云,秋时赏枫,冬时览雪,四时之景不同,我乐亦不同。” 何冬娘笑道:“嚯,我在幽州活了二十几年倒没玄真会看景儿,改明儿你也带我去树上瞧瞧别致风光。” 梁俨见她是真喜欢去山里,道:“你若喜欢我也不拦,只是你要答应哥哥,出门在外要万分小心,别被野兽伤着了,也别让人占便宜,吃了亏。” “七郎,你这就多虑了,玄真哪里是吃亏的主儿,只有她让别人吃亏的份儿。”何冬娘来了兴致,对梁俨说,“你家三个天仙小娘子的美名早就传遍这一片儿了,有那浮浪的来门口打转,你家玄真几剑下去把那些人吓了个半死,连巷子口都不敢靠近了,她日日出门,那些街头浪人都不敢正眼瞧她,生怕被一剑劈死。” 梁俨一听梁玄真这么猛,心道自己是真多虑了。 酒足饭饱后,张翰海屁滚尿流跑回衙门办差,众人在屋里喝乌梅浆闲话凑趣。 梁俨见时辰差不多了,与众人道别。 何冬娘拿出一包羊肉胡饼,说军营伙食不好,让他带回去吃。 梁俨背上包袱,拱手感谢。 众人送梁俨走到了巷口,本想送到城门口,梁俨说日头毒,让他们回去。 沈凤翥见背影远去,用此生从未发出的音量喊道:“凌虚,切记加餐饭——” 梁俨伸出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第21章 秋思 长相思,摧心肝 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 海棠树上的红果掉了一地,距梁俨离家已有月余。 “二郎,春芳院的娘子们不急这一时半刻,先吃饭吧。”何冬娘见沈凤翥没日没夜地画画,从扇子到屏风,来者不拒,心疼坏了。 “好,就来。”沈凤翥撇了撇画笔,又将襻脖解下,随何冬娘吃饭去了。 沈凤翥见张翰海坐在桌边小酌,朝他点了点头。 第22章 “二郎,快尝尝这鱼羹,里面的海菜是我同僚岳家送来的时令货,正鲜灵嘞。”张翰海招呼他赶紧坐下,见小孩们已经坐好,赶紧夹了一口菜吃了,小孩们见他动筷才开始吃饭。 晚饭时,沈凤翥时常询问幽州府衙之事,最开始张翰海还觉得奇怪,二郎怎的对官府的事这么关心,后来二郎说是准备干谒,他这才解惑。 他虽只是文书小吏,但打听消息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二郎,今日有大人物来幽州上任,那场面啧啧啧,若得了此人垂爱,成了他的幕僚,你就飞黄腾达了,没准儿还能回玉京咧。” “崔刺史调任了吗?”沈凤翥舀了一勺鱼羹,还没入口,鱼腥气就直冲鼻间。 “崔刺史才上任不久,怎么可能调任,你再猜猜。” 沈凤翥没有犹豫,浅笑道:“幽州别驾。” “你这脑子还真好使。”张翰海见他只盛了碗底的鱼羹,又给他加了两勺,填满了碗,“这位别驾可不是寻常宗室,是先帝的老来子,陛下最小的弟弟,啧啧啧,金枝玉叶的大贵人啊。” 哦,原来是宁王梁桢。 张翰海吃了口菜,见沈凤翥没甚反应,心道二郎虽是京城官宦之后,但他年纪小,又没入仕,那些皇室贵胄是何等人物,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二郎,我帮你打听了一番,都说这位宁王殿下最好风雅,你不是擅长丹青吗,赶紧画几幅香草兰竹备着,把那些小娘子的画先放放。” 沈凤翥笑着点了点头,说劳瀚海兄挂心了。 张翰海摆摆手,只说苟富贵,勿相忘,等他发达了,给他个青衫小官当当就好。 何冬娘见丈夫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胡话,嗔了几句,让沈凤翥别理他。 沈凤翥但笑不语,见三个表妹盯着他,摇头示意她们不要多言。 别驾地位高,官衔与刺史相当,但无实权,多是朝廷用来安置边缘闲散宗室的官职。 宁王殿下是先帝醉酒后临幸一位奉茶宫女生的幼子,出生后颇为受宠,但先帝驾崩后便没了倚仗。这位殿下向来散漫潇洒,唯爱诗酒琴茶,所以在京时只担了个闲职混日。 他被派到北地任幽州别驾倒是合情合理。 沈凤翥硬把那碗鱼羹吃了,满腹满嘴的腥气,再吃不下其他。 汤羹不顶饿,不过二更半他便饿了,放下画笔,去厨房煮了一碗红枣牛乳。 “表兄,这么晚了你还要煮茶?”梁微音见厨房有亮光,还以为方才烧完水没有吹灯。 “我……” 梁微音闻到了了一股香甜气息,脑袋凑到小锅边一闻,浓郁奶香窜入鼻间。 梁微音问他哪里买的鲜乳,她时常与何冬娘出门买东西,没见过摊铺卖鲜乳,城北那家卖乳酪的胡人铺子还得赶早去,否则就买不到。 “是…凌虚给的。” “七哥?”梁微音一听七哥,便不追问了。 “微音,这牛乳不能让何娘子知晓。” “我都懂。”梁微音心如明镜,七哥又不是牛哪里能有奶,肯定又是求了仙人,“所以你才把这个柜子锁起来了?” 她走到小柜旁边,敲了敲铜锁。 沈凤翥点了点头:“你要不要喝一碗?我给你做。” “鲜乳难得,这应是七哥专门给你弄来补身的。”梁微音连忙摆手,捂唇一笑,“我们身体康健,哪里还需要补身?你看我都长高了。”说着就跳到沈凤翥跟前比划身高。 去岁这小表妹才到自己肩膀,如今都快到他下巴了。 “表哥,自从父亲死后,我感觉七哥变了好多。”梁微音舀了一瓢水倒入锅中,挽起袖子开始刷锅,“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感觉跟原来不大一样。” “大家都变了,你不也变了吗?” 梁微音眨巴着大眼睛:“我变了?哪里变了,表哥,我变丑了吗?” “没有,表妹美貌依旧。”沈凤翥拉起她浸在奶白凉水里的小手,用巾帕擦干,“新兴郡主原来只喜抚琴弄箫,连女红刺绣都是太子妃哄了大半年才学,现在却能洗碗摘菜,这难道不算一种变?” 沈凤翥笑笑,一口喝完剩下的牛乳,将碗放入水中开始擦洗。 “表哥~”梁微音见沈凤翥拿她原来的事儿打趣,难免娇嗔。 “微音,凌虚是你兄长,不可在背后议论。” 梁微音闻言,嗔道:“你是我亲表哥,现在却向着七哥,偏心鬼,不理你了。” 沈凤翥见她耍小性子,哄了好一会儿,说明日出门给她买芙蓉花糕才哄好。 第二日,沈凤翥带着画好的扇面去了城北的春芳院。 春芳院是幽州最大的妓院,也是最大的销金窟,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院里的娘子们都讲究,沈凤翥的画可俏丽妩媚,可清幽高雅,契合不同娘子的喜好,那扇面、屏风、挂画的单子源源不断。 “沈郎君来啦,我家娘子还在梳妆,且吃杯茶吧。”小丫鬟见沈凤翥来了,将人请到了水榭里吃茶。 院里的娘子丫头们见沈郎君来了,都来找他拿订的东西,最重要的饱饱眼福,这般俊俏的玉面郎君可不多见。 “沈郎,我的屏风还没画好么?” “沈某已经动笔了,若娘子急着要,我等下便回去赶工。” “郎君,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我墙上雪白的,还等着你的挂画呢。” “耽搁娘子了,还请见谅。”沈凤翥起身朝那妩媚娘子做揖赔礼。 “哎哟,没事,你慢慢画,我等得起。” “梅娘啊,沈郎君细致,你催他做甚。郎君,你这次隔了许久才来,我们姐妹都想你了,眼下快正午了,吃了饭再走吧。” 一团莺燕围着沈凤翥,七嘴八舌劝他留在院里吃饭,说今晚有将军摆宴,厨房备了许多好菜。 “不知是哪位将军?” 梅娘摇着轻罗小扇,皱眉道:“不过是土团的教练使和十将做东摆宴,都是些武夫,粗俗得紧。” “幽州团练?” 一个身着绿罗裙的女子道:“正是,昨日我还听王大人说这团练兵不日就要去瓦山剿匪,这不,将军们今晚就来院里玩乐了。” “啧啧啧,又要死人了。”梅娘叹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姐妹们,今晚咱们温柔小意些,别让将军们遗憾。” 不一会儿,丫鬟端了饭菜上来,沈凤翥在花团锦簇中用了一餐饭。 饭毕,沈凤翥又被留下来吃茶,说吃了娘子们请的珍馐实在不好意思,若诸位娘子不嫌弃,下午他愿意留下来给娘子们画一幅群芳图。 众女一听喜笑颜开,让沈凤翥在水榭中等她们盛妆。 沈凤翥微笑,说他不着急走,若是诸位娘子不嫌他慢,便是画到晚上也无妨。 她们巴不得沈凤翥留下,眉眼盈盈地说今晚留在院里也无妨,她们都可陪侍。 沈凤翥言出必行,直到华灯初上,娘子们都去陪客了,他还留在水榭里作画。 “郎君,天色不早了,我家娘子让你去她房里用了饭再走。”服侍梅娘的丫头提着琉璃灯等在旁边。 沈凤翥点了点头,两人穿过水榭,路过前院,沈凤翥说似乎看到了个熟人,想上去打个招呼,小丫头点头,提着灯跟在后面。 他试图在觥筹交错中找到梁俨的身影,眼睛逡巡数圈,却连一片衣袂都未寻到。 他没来赴宴吗? “郎君?” “我似乎认错人了,我们走吧。” 到了梅娘房间,小丫头端了饭菜进来,刚吃了两筷,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高壮男子举着酒壶,喊着“梅娘”走了进来。 来人见到沈凤翥,停止了叫嚷,呆愣在了原地。 “高公子,我家娘子在前院呢。” “春芳院竟还有此等绝色,难得,难得。” 这人说话轻佻冒犯,沈凤翥双眉微蹙,见这人摇摇晃晃,一看就喝了酒,他不想与醉鬼纠缠,起身就往门外走。 “美人别急着走啊,良辰美景,何不与我一度良宵?”说着,这人便挡在沈凤翥身前。 此时,梅娘回来见到屋内情景,把沈凤翥一推,对那男子娇嗔道:“照郎,梅儿在这儿呢。” 梅娘顺势滚入男子怀中,给沈凤翥使了个眼神。 沈凤翥感激地回了一眼,匆匆离去。 自幽州团练出发剿匪,每日都有消息传到幽州城内,说那瓦山战况激烈,从山里流出来的溪水比秋日枫叶都红。 沈凤翥每日都会询问张翰海,甚至隔两日就去春芳院打听消息。他每晚辗转反侧,夙夜难寐,睡着了也是做噩梦,梦见梁俨倒在血泊里站不起来。 何冬娘见他脸色一日比一日差,急得冒火。 这天,何冬娘买到了不错的沙参,她打算再加些药材,炖一锅鸡汤,给沈凤翥大补一下。 “冬娘,大喜,大喜——” 何冬娘见张翰海还没进门,就在门口咋呼,让他别瞎嚷嚷。 张翰海推门而入,弯腰撑住膝盖,气喘吁吁道: “瓦山大捷,大捷!” 第22章 凯旋 怎么,你不愿意? “当真!”何冬娘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手里的沙参都掉了。 “我都看到捷报文书了,还能有假?” “瓦山大捷,团练兵不日就要回城。”张翰海牛饮了一碗茶,胡乱用袖子抹去胡子上的水,“他们这次立了大功,要上报节帅府受封赏。” “张大哥,那我七哥呢?”在廊下刺绣的梁希音闻言,急切询问,“他还活着吗?”梁微音和梁儇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带着期待,双手交卧,一错不错地盯着张翰海。 “活着活着,我都看到名字了,文书上写苍阳营立了大功,从十将到队头都要上报节帅府。”张翰海喜道,“七郎又要升官啦!” 三个小孩一听,欢天喜地,梁儇直接蹦了起来,然后就往门外跑。 “九郎,你干什么去?” “我去告诉表哥——” 张翰海说今天是好日子,必须庆贺一番,拿着酒壶就要去酒肆,何冬娘这次没拦他,反倒让他多打些酒回来。 第23章 晚饭时,何冬娘见沈凤翥喝了满满一碗汤,还吃了大半碗饭,心道他今日倒是难得的好胃口。 “瀚海兄,凌虚他什么时候回来。”沈凤翥摸了摸微鼓起的肚子,笑着朝给他添饭的何冬娘摇头。 张翰海端着酒杯,道:“州府都要发捷报了,应该就这几日,到时候咱们去城门口接他。” 沈凤翥点了点头,吃完饭回到小院,明明还有很多单子要画,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干脆搁下笔望月静心。 空中不过一弯残月,又有薄云遮蔽,惨淡幽冷,悲悲戚戚,沈凤翥却觉得今夜月色绮丽,嘴角翘得比月亮还弯。 与此同时,梁俨也在遥望天上明月,却笑不出来。 “队头,这药烈性,忍着点疼。”卫小绫拿着药瓶,看着队头右臂上的大口子,倒吸一口凉气。 梁俨让他先把这药给卫小虫和一些受了外伤的弟兄涂了,都是高大男儿,却被这小小药粉疼得哭爹喊娘,痛哭流涕。 卫小绫将雪白的药粉倒在血痕上,梁俨咬紧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上好药,卫小绫正在专心包伤口,却被梁俨问石头和二丁的尸首装好棺没。 “本来是要用棺木装的,但棺木不够了,十将说先用草席裹了,等回去了再装棺。” 卫小绫本还想帮队头喂食梳洗,梁俨却让他回去休息。 才剿完匪,活下来的人除了伤残的都去了战场收捡兵器箭矢,累得都跟狗一样,梁俨觉得自己的左手还算灵活,何必麻烦他人,耽误人家休息。 梁俨正在喝粥,钟旺走了进来,见他跟个独脚鸡似的抓个勺子,忙上去掂碗,接着朝帐外怒吼,问照顾梁队头的人死哪儿去了。 卫小绫屁股还没坐热,跟鹌鹑似的回到梁俨的帐子,被钟旺一顿呵斥。 梁俨虚弱一笑,说是他让卫小绫回去休息的,不必大惊小怪。 “行,这次我看在梁队头的面儿饶过你,快滚!”见卫小绫走后,钟旺端起碗,坐在床铺边。 “怎么,你要喂我?”钟旺生得膀大腰圆,又有一脸络腮胡,看起来不大和善,加上一只铜锤大手握着细柄小勺,这画面怎么看都很滑稽。 “那是自然!”钟旺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放到梁俨嘴边,“你替我挡了一刀,是老子的救命恩人,别说喂你粥饭,就是端屎端尿都是应该的。” 晨间,他们左五都一齐攻进瓦山寨,将那负隅顽抗的匪徒屠尽,都到最后了,一个中箭没死透的发疯乱砍,一刀差点就要砍到他的头,梁俨眼快,一刀接住了冷刀,但那疯狗抽出身上箭矢,想插梁俨脖颈,好在梁俨敏捷,一个旋身躲过致命一击,但手臂被箭头划伤了。 “倒也不必端屎端尿。”梁俨勾唇眨眼,“这喂汤喂药的活儿怎么也得让个美人儿来,你这模样的喂我吃一碗粥,我今晚恐怕要做噩梦。” 梁俨把碗夺走,钟旺见他左手灵活,也就随她去了,又听他说起美人,嘿嘿笑道,“老子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结果都他娘一样,打完仗就想钻女人被窝。白日留的那些活口,让你玩你还假模假样劝十将放人,现在给老子说想要美人伺候,滚你娘的,自己去后山人堆子里找美人。” “你们把那些女人杀了?”粥碗倒在了地上,“那些老人和小孩呢?” 钟旺沉默,梁俨恨道:“不过是些老弱妇孺,何必赶尽杀绝!” 钟旺啧了一声,让他不要管,嘱咐一番后就掀帐离去。 梁俨躺在床上,听着帐外的欢声翻来覆去,裹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次日,幽州团练回城,从瓦山到幽州城三百里路,五日后活着的两千余人终于赶到了幽州城外。 这四五日内,瓦山大捷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幽州城的大街小巷。 苍阳营在四营里杀敌最多,左一都又是苍阳营十都里表现最好的,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由十将魏栋领着进城。 城门前挨山塞海,百姓都想一睹瓦山大捷的猛将。 一小兵乐道:“好多人来看咱们啊,县里的上元灯会都没现在人多。” “别说话!”旁边的小兵咬牙腹语道,“忘了队头说的了,保持仪态,仪态!” 出发前,左一都第一队衣着统一,队列整齐,不苟言笑,那气势让魏栋一眼相中,让他们代表团练兵的脸面,跟他走在前面打头阵。 威武的儿郎,飘扬的旌旗,锃亮的长枪,幽州百姓看着队伍,只觉神气。 梁俨因为相貌俊美,被魏栋安排在第一排,不少娘子媳妇含羞带怯地看他,有胆大的小娘子还朝他扔香包手绢。 梁俨被那些小玩意砸到,笑着扔回小娘子怀里。他眉眼含笑,看着为他欢呼的百姓,心里一阵激荡。 刚进城门,梁俨就看到了家人好友——何娘子带着身着白衣的五人朝他招手。 梁俨朝他们一笑,来不及打招呼就被马儿带着往前走去。 在百姓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突然一阵铜锣声从远处传来。 鸣锣开道,百姓避让——这是官员来了。 一队衙役举着回避牌子将百姓隔开,接着一队官员从远处策马而来。 梁俨远远望去,为首者身着紫袍,身后跟着一片红绯青绿。 按照大燕律,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穿紫色官服。整个幽州城能穿紫袍的官员也只有一人——幽州刺史。 现任幽州刺史名崔弦,清河崔氏出身,二十出头就中了探花郎,现在不过四十,前途一片光明。 梁俨看着崔弦越来越近,心道崔瞻嘴里还真是没句实话,幽州刺史可不是只有一点名望,那可是实权官员。 崔弦在二十步外下了马,款布走向幽州团练,还没等他走近,诸将官就下了马。 崔弦对着诸将拱手:“幽州勇士得胜归来,崔某来迟,还请见谅。” 诸将见这崔刺史如此客气,慌忙将他扶正,身后的小将兵士哪敢在马上受礼,连忙顺鞍下马。 诸将不敢拿大,立即单膝行跪拜礼,后面的兵卒见上官跪了,皆学着行跪礼。 崔弦身为幽州刺史,身兼幽州团练使,是诸将兵的最高直属长官,平素他们想见刺史可谓难于上青天,好不容易见上官一面,此时不拜何时拜? “诸位勇士快快请起,崔某哪里能受你们的跪拜。” “我等皆为使君帐下,剿匪杀敌乃是本职,使君抬爱了。”回话的是魏栋,他的苍阳营在此战中立功最大,两个教练使见他越级抢话,撇了撇嘴,倒没出声。 “你是魏栋吧?” “卑职魏栋见过使君。” 崔弦见他又跪下,一把将他扶起:“果然龙章凤姿,威仪堂堂,听闻你在剿匪时勇猛非常,颇有你伯父风范。” “使君谬赞了,我手下将士个个勇猛非常,临危不乱,卑下不过沾光而已。” “哎,话不是这么说,猛将手下才能出勇兵,你就莫要自谦了。”崔弦走到魏栋身后,看着一众男儿,“本官在捷报上看到了你们的勇猛,很好!哪个是梁俨,上前来说话。” 梁俨见崔弦点名,连忙出列。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竟能手刃瓦山头目,甚好,甚好。” “梁俨是我麾下左一都的队头。”魏栋踱到崔弦身边,“使君别看他年纪小,能文能武,是个良才。” 魏栋为梁俨美言,其一是因为梁俨的确勇猛,立下功劳;其二,魏峦给他通过气,说此人或为伯父所用,可以关照一二。 “竟是如此俊才!”崔弦打量梁俨半晌,缓缓道:“爱才未必是明皇,吾亦惜之。梁俨,你合我眼缘,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众人闻言皆惊,魏栋眼皮一挑,不知这崔刺史意欲何为。 后面的十将、都头、虞候或羡慕,或嫉妒,这梁俨到底走了什么大运,立功就算了,还让刺史大人另眼相看,若他成了刺史门生,那真是前途无量,他们拍马都赶不上了。 “他不过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人,哪里能当刺史门生。”说话之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一众青红前面。 “英雄不问出处,高长史何必这样说。”崔弦背手看了一眼,淡淡一笑,“再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崔某的眼,我瞧不上的,便是皇子也进不了我的门,反之亦然。” 身着绯色衣袍的官员名高回风,乃幽州长史。 高回风被堵了回去,不再说话。 崔弦见梁俨迟迟不回话,露出一个寒浸浸的笑容:“怎么,你不愿意?” 第23章 解玉 欲济有舟楫,送我上青云 “学生梁俨拜见恩师。”梁俨恭敬跪下,行了叩拜大礼。 崔弦逼得紧,一时半刻梁俨也参不透他的意图。 他现在不过一个土团队头,在别人看来崔弦收他为徒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现在若不答应只会惹人生疑。再者,幽州刺史门生的名号,够让他在幽州平步青云了。 “好!”崔弦微微蹲身,将梁俨扶起来,“你既跪了我,从此你便是我崔弦之徒。”说罢,解下腰间玉佩递了过去,说是见面礼。 “老师,这太贵重了,学生不能收。”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玉是君子的象征,也是身份的象征,赠玉意味着重视。 崔弦为何对他如此重视,就算崔瞻帮忙也不会帮到这份上。 “凌虚,长者赐,岂敢辞?”钟旺伸着脖子在后面观察,见这小娃子不懂事,忍不住出言催促,“还不赶紧收下,叩谢恩师。” 崔弦赞同地点了点头,梁俨只好收下,再行大礼。 崔弦翻身上马,朗声道:“如此甚好,府衙为诸位勇士准备了庆贺仪式,游街受赏,让我幽州百姓共享胜利!” 四周百姓闻言皆欢呼雀跃,等崔弦等人离去,游街仪式正式开始。 众兵将骑着高头大马在欢呼声中开始绕城,临街不少商铺挂起了彩条,更有甚者燃起了爆竹。窗户楼顶都挤满了人,只为一睹幽州猛将的风采。一路上手绢、香包、鲜花如雨般落下,砸了众将一个措手不及。 团练兵游完城,已是申时三刻。崔弦下令在军营中设宴,犒劳众兵,又将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聚到城东的五珍楼,摆酒庆贺。 五珍楼是幽州最大的酒楼,楼高十丈有余,凭栏眺望,幽州之景尽收眼底。 “这刺史好大的手笔,竟在五珍楼请客。”钟旺看着雕梁画栋的五珍楼,忍不住发出感叹,“老子领了俸禄都不敢来这儿敞开吃一顿。” “人家清河崔氏缺这两个闲钱?”洪文左手揽钟旺,右手揽梁俨,“走,今晚咱们将那清河崔氏喝穷,不醉不归!” 五珍楼共有五层,崔弦包下了整栋楼,第一层坐的都是底层文武小官,官阶越高,吃饭的楼层就越高。 “梁俨你终于来了,使君正寻你呢,快随我上楼——”魏栋端着酒杯,靠在柱上等梁俨。 走到顶层楼梯口,梁俨远远就看到了一片绯红官服,崔弦身着紫袍居于上座左侧,右侧没有坐人,上座之人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袭织金鹅黄锦绣袍。 “凌虚,快来见过宁王殿下。”崔弦正襟危坐,眉眼却带笑。 梁俨走近,跪地参拜:“卑职参见宁王殿下。” “起来吧,今日是给你们庆功,不必拘礼。”梁桢放下酒杯,顿了一瞬后笑着对梁俨说,“既然是抱琴的弟子,那便坐到本王身边来吧。” 梁俨抬起头,见那宁王端坐红紫间,容颜不似不惑之年,反倒极其年轻俊美,甚至有些阴柔。他虚虚端着酒杯,仪如孤松幽兰,粲然一笑,耀人神目。 这位宁王殿下在广陵王的记忆里只有称号和脸,属于边缘人物中的边缘人物,若真要梳理关系,梁俨还得喊他一声皇叔祖。 他坐到宁王右侧,宁王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面色平静如水。 难道宁王没有认出自己?还是他在装? “抱琴,你竟把随身玉佩都给这小子了?”梁桢瞥了一眼梁俨腰间,“本王今日心情好,也给抱琴随个礼。”说着就从檀香宝扇上扯下一个羊脂白玉圆雕葡萄扇坠儿。 座下之人见状皆屏息凝神,咬碎银牙,梁俨一个队头何德何能啊! 第24章 高回风看着梁俨,心里憋气,怎么哪里都有这个梁俨,他堂堂幽州长史都不能挨着宁王坐,一个小队头何德何能,竟能坐殿下身侧,还得到了殿下的赏赐。 高回风瞥了一眼宁王两侧之人,心道这崔弦还真是好手段,仗着小时候进宫当过两天伴读,借着这层关系就开始给他的好徒弟铺路了。 清河崔氏就这么了不起吗?他在幽州兢兢业业当了六年长史,上任刺史年老,去年病重卧床,是他代为处理政务,没功劳也有苦劳。按惯例,刺史之位该他接任,谁知道这崔弦半路调了过来。 崔弦家世清贵,又是探花出身,高回风想着要与他好好相处,便想让自家侄儿拜崔弦为师,旁敲侧击几次却被崔弦搪塞过去了。 他听旁人说崔氏门第高规矩多,不能随便收门生,崔弦又是当朝名士,肚子里有点臭墨子清高也正常,他便歇了心思,没想到崔弦竟收了个泥腿子队头为门生。 崔弦连一个土团队头都能收,为何不能收他侄儿? 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吗,如今还让那泥腿子入了宁王殿下的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魏栋带着梁俨敬了一圈酒,崔弦就让他们下去了。 魏栋喝得有些多,梁俨将他扶到二楼坐定才回一楼。 “老弟,你怎么回来了!”钟旺还以为梁俨要在五楼呆一晚。 梁俨说崔刺史只是让他去敬酒,敬完酒自然就放他回来了。 “凌虚,你腰间怎么又多了块玉?”洪文上手去摸那葡萄扇坠儿,“哪个大官这么抠门,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是宁王殿下的扇坠儿。” “啊——”洪文一听,赶紧蹭了蹭手,又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扇坠儿,“罪过罪过,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老弟,你啊,明早就要成为幽州名人了,先是成了刺史门生,现在又得了宁王赐物。”钟旺推着梁俨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以后,哥就跟你混了。” 桌上几个队头闻言皆举杯相庆,说不嫉妒梁俨肯定是假话,只是他们在瓦山同生共死过,多了份情谊,羡慕和高兴还是比嫉妒要多。 “凌虚弟弟,来来来,哥哥我敬你一杯。”段晗举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高壮男子。 “子明兄。”梁俨举杯朝段晗示意,随即仰头饮下。 “好酒量,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段晗把身后之人拉过来,“这是我表弟高照,只比你长三岁,是我队里的队副,你唤他子阳哥哥便是。” 梁俨向高照躬身拱手,段晗说此人是右一都的队副,但他从未在营里见过此人。 高照昂着头,虚虚朝梁俨拱了下手,算是见过礼了。 “哟,这不高公子嘛!”有一虞候看到高照,连忙招呼他入席,“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几个年纪大的将头簇着高照,将他请上了桌。 梁俨见那几个将头这般殷勤谄媚,便问钟旺这高照是什么来历。 “高长史的侄子。”钟旺在梁俨耳边压低声量。 “高长史?那这段晗……” “高长史是段晗的舅舅,低调低调,人家没大肆宣扬,咱们就当不知道。”段晗为人豪迈热情,出手阔绰,在军营里人缘颇好。钟旺见他有家世,又有武艺,没直接去镇北军,反而是入了团练,应是想靠自己拼军功,而不是走他舅舅的关系。 段晗出手阔绰,让伙计去乐坊喊了几个琵琶女来弹曲子,又自掏腰包让小二上了价高的葡萄酒,供一楼的将官畅饮。 段晗坐在梁俨身边,犹豫了半晌,道:“我记得凌虚不是幽州人。” “不是,怎么了?” “没什么,那你的家眷来了幽州吗,白日我在马上瞧见你在和人打招呼。” “子明兄还真是好眼力,那是我的几个弟妹。”白日游街时,段晗在第二排,就排在他马后。 “原来是凌虚的弟妹,怪不得生得那般清新脱俗。” 段晗夸赞了几句,又殷勤地给梁俨倒了数杯酒,指了一个红衫琵琶女过来陪梁俨喝酒。 梁俨摆手,说兄弟们灌酒就够他醉了,再来美人姐姐劝酒,只怕今晚走不出五珍楼了。 段晗闻言哈哈大笑,一手揽过琵琶女,坐在桌前,高照见状,也招了个琵琶女过来陪侍。 推杯换盏,直到二更有半,宴席方散。 段晗招呼众将去春芳院继续耍乐,众将一听段晗做东,即便半醉被人搀扶,也嚷着要去。 “凌虚,你不去?”段晗笑着攀上梁俨肩膀,“春芳院里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娇柔美貌,不是刚才那几个庸脂俗粉可比的。”刚才见梁俨拒绝,段晗以为这俊秀郎君没看上那几个琵琶女的颜色。 “多谢子明兄美意,只是家人还在等我,凌虚改日再与子明兄同乐。” “凌虚已经娶妻了?” “并未。” “子明啊,凌虚还是个童男子,连女人都没摸过,你让他去春芳院?”钟旺打了个酒嗝,笑得促狭,“他这副皮囊若让那些妖精见了,今夜还不知道是姑娘玩他,还是他玩姑娘咧。” 众人听了这村话,笑得肠子痛。 梁俨随他们打趣,与众将一一辞别。 “表哥,这哪来的乡巴佬,也太不识抬举了!”高照站在一旁啐了一口。他表哥是何等人物,今晚这般做小伏低讨这泥腿子的好,这泥腿子竟还敢驳他表哥的面子! 他今夜也在,不给他表哥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不给他和表哥面子就是不给他大伯面子! 他大伯可是幽州长史兼团练副使,这人明知道还敢甩脸子! “什么污糟破落户,给脸不要脸的黑心东西……”高照继续骂梁俨不知抬举。 段晗阻止道:“够了三郎!这人有些本事,又当了刺史门生,你别小觑了他。” “刺史门生怎么了,我们还怕他?” “你别与他交恶,我有些打算,你别坏了我的事。” “什么打算?” 段晗勾唇一笑,说万事俱备了自会告诉他,又打趣他若是憋了火,就赶紧去春芳院泄泄火。高照闻言扯出一个**,说他新得了好东西,保准今晚让表哥销魂蚀骨,说罢两人打马奔向温柔乡。 福寿巷离五珍楼有些远,梁俨慢悠悠走了两刻钟才摸到院门。 梁俨今夜不知被灌了多少,这里的酒多是浊酒,远不及威士忌之类的烈酒,但喝多了总归头昏脑涨,腹中难受。 秋夜风凉,如今已近三更,院内漆黑一片,清冷幽寂,只留飒飒风声。 看来他们都睡了。 突然,一点微弱昏黄从小厅亮起,梁俨见有亮光,按着胀疼的太阳穴走向小厅。 手刚放上门扉,门扇却骤然打开,秋风一下就跑进了屋里,淘气地拨乱了开门之人披散的长发。 青丝拂过沾着淡淡酒香的唇角,留下浅浅痒意。 “凌虚,你回来了。” 第24章 醉酒 他昨夜是抱爽了,人家却被他弄病…… 蓟州 幽蓟镇北节度使府 “大伯, 幽州来报。”衙前兵马使魏华在书房外沉声道。 “送进来吧。” 檀木大案上堆了小山高的折子,折子山里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正在挥毫。 这人便是幽蓟镇北节度使——魏庆,幽州、蓟州、沧州、平州、营州、海州皆由他一人节度, 可谓大权在握。 魏庆此前都在南边与南陵国作战,履立战功, 是个威名在外的猛将。 岭南之南比北地环境更加恶劣,魏庆来到蓟州以为会很轻松,但刚上任不到半年,六州内不少地方就起了旱灾, 后面又有蝗害, 忙得他焦头烂额,觉得还不如在南陵打仗来得便宜。 虽安插了亲信族人在镇北军中,但他是外来的和尚, 这本经还真是不好念,他期望这次幽州团练能给他长脸,做些政绩出来, 好出将入相。 魏庆看了送来的折子,一封是崔弦所送,一封是高回风所送。 两封折子写的都是瓦山大捷, 其余都大同小异, 只有一处不同——团练兵立功名单。 崔弦所请大功之人为魏栋、钟旺、梁俨、段晗。 高回风所请之人则是魏栋、钟旺、段晗、高照。 他的侄儿魏峦曾给他写信说找到了一块璞玉, 名叫梁俨, 可堪提携。 十三郎倒是慧眼识珠, 随意捡的队头竟真在瓦山立了功。 “这段晗是谁?”高照一看便知是高回风的子侄,高回风却把段晗排在了高照前面,都是九品队头,能让高回风这样排序, 这段晗要么有背景,要么就是军功太大了。 “这人是苍阳段氏的嫡系子弟,也是高长史的外甥。” 忽然,又有两封信送了进来,一属魏峦,一属幽州别驾。 魏庆先看了宁王书信,在房中踱了一圈才打开魏峦书信。 魏华见魏庆眉头紧锁,问:“大伯,十三郎和宁王殿下写了什么,让您如此忧心。”那两封幽州来的文书他已经先看过了,不过是请功的折子,算是喜事。 “伯贵啊,这镇北节度使不好混啊。”魏庆摇头苦笑,“十三郎向来识人善用,这次他可不是捡了块璞玉,而是捡了条沾了泥的小蛟。”说着把两封书信递给魏华。 魏华垂眼看完书信,眉头也锁了起来:“大伯,这……” 魏峦在信中说,他对梁俨算有知遇之恩,请魏庆大大提拔梁俨,等军功封赏下去,他去透个信,再嫁个族中女儿过去,好收梁俨为魏家所用,在幽州插个明线。 宁王书信倒是简洁,只有一句话——梁俨,废太子泓第七子,其母晋州王氏女。 “这军功授官的文书该如何写?”魏华皱眉,那位小殿下的身份肯定被人刻意掩了,不然十三郎怎么会查不出来。 魏庆沉吟许久,摸着花白胡须叹了口气:“这事不好办。” “崔高两人哪里是来请功,大伯,他们这是在逼你站队。”魏华咬牙切齿,“这崔弦一来便与高回风争权,这才两三月便伸到您这儿来了,当真是雷霆手段。” “我何尝不知。”魏庆将那四封书信一字排开,铺在檀木大案上,“幽州崔氏在北地名望尤重,为官做吏者众,如今崔弦又来了,若我应了他,这幽州我们就别想插手了。高回风的根基门第虽不及崔弦,但他替前任刺史打理许久,又是上三佐之一,投靠他的人不少,关系错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者,北地十六家也不可小觑,单个看确实比不上崔氏,可他们却是抱成一团,其中又以渔阳高氏为尊,不然就高回风这个爆竹,不知炸了多少回了,还能活到现在?” “照大伯的意思,两边都不能得罪。只是崔弦和高回风都不是善茬,必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毫无转圜余地,我们该选哪一边?” “你看这请功书,瞧出什么门道没?” 魏华又仔细看了一遍,冷笑道:“高回风还真是不要脸,这点子军功也要贪,只怕宁王殿下这信也有深意。” 魏庆叹了口气,现在皇族、崔氏、北地豪强都卷进来了,他就算不想蹚这趟浑水,只怕也要湿脚。 “你速给十三郎回信,让他调查清楚,把军功分毫不差的列好,这次我们丁是丁,卯是卯。”魏庆思索一阵又道,“还有,无论十九郎这次立了多大的功,都让他在十将的位置上再呆会儿。” “大伯英明,这样高回风和崔弦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委屈十九郎了。” “你让十三郎给他通个气,别真委屈上了,到时候回巴陵不好跟他老子娘交代。” 魏华笑笑,说十九郎长大了,不像在南陵时那样大的脾性了。魏庆烦躁地挥挥手,让他下去拟书,明早给他过了目再发,魏华道了安便退出了书房。 魏庆批完折子,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眠。 第25章 —— 沈凤翥知道梁俨今晚庆功,特意煮了解酒的菊花茶等他。两人离得近,他闻到了浓重的酒气,连忙拉着梁俨坐下。 梁俨喝了酒又走了远路,正口渴,见桌上有茶,端碗就要喝。 “这茶凉了。”沈凤翥怕他喝了冷茶闹肚子,慌忙夺过茶碗,“你等我给你加些热汤。” “无妨,凉茶正好。” 梁俨见沈凤翥不给喝,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低头附到碗边喝茶。 “你……”一个脑袋突然凑到身前,把沈凤翥吓了一跳,一动不动,让梁俨把茶喝完了。 梁俨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边喝边用力揉,揉了了许久却没有缓解。 “你头疼吗?” “嗯。”梁俨皱眉,他现在头疼,身体发热,浑身不舒坦,并不想多说话,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却感觉越来越热,难耐地扯了扯衣襟。 过了一会儿,梁俨被一片湿濡冰醒,抬眼见沈凤翥正拿着巾帕,坐在桌上帮他擦脸。 “现在好受些了吗?” “嗯~”梁俨被冷帕子舒服到,不自觉地用脸颊去蹭。 沈凤翥见他仰着头往自己手边蹭,越发像哥哥养的那只狮子狗了,不禁轻笑出声。 梁俨闭着眼睛乱蹭,似乎触碰到了冰凉的玉璧,来不及思索,一把将那片冰凉扯了过来。 沈凤翥被猛地拉进滚烫的怀抱,轻声问:“你……醉了吗?” “我没醉,你醉了~” “这是几?”沈凤翥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剪刀~”说着,梁俨便抓住剪刀放到颊边,发出舒服的喟叹,“剪刀好凉快啊——” 沈凤翥失笑,都醉得神志不清了,还说没醉。 酒气萦鼻,沈凤翥的衣袖被梁俨粗暴拉开,一截白臂被他夹在脸颊与脖颈之间,不时用脸颊磨蹭。 不一会儿,梁俨夹蹭着冰凉玉璧垂下了头。 沈凤翥见他睡着了,就着这个别扭姿势,靠着宽阔滚烫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凤卿,凤卿——”沈凤翥睁开眼,对上一双清明眼眸。侧脸一看,灯烛已经熄灭,漆黑的天空变成了灰蓝色,天快亮了。 “昨晚我喝醉了,不好意思。”梁俨懊恼地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的,觉得唇鼻间什么东西香香的,便张嘴咬了一下,香香软软滑滑的,像果冻又像凉糕,他觉得好吃便舔咬了一阵,直到一声嘤咛将他脑内松散的弦绷紧。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如瀑青丝,沈凤翥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他的头搁在人家肩膀上,手臂将人家箍得死死的,他们贴得密不透风,他甚至能听清沈凤翥的鼻息。 梁俨尝试着动了一下,因为坐着睡了一夜,四肢僵硬,动一下就麻上了天灵盖。 梁俨缓了好一阵双手才活动开,怀中人还没醒。 他脖子酸疼难耐,便打算扒开颈上的白臂,把沈凤翥抱到床上睡,结果刚往后仰一点,两人紧贴的胸腹刚有一丝缝隙,沈凤翥就穷追不舍地贴了上来,手臂越环越紧,还把头埋到了他颈窝里。 昨晚他喝醉了,但他没有喝断片,清楚记得睡前发生的事。 沈凤翥好意给他擦脸,他倒好,把人家当成人形凉枕抱在怀里缓解酒热,抱就算了还不要脸地乱蹭,蹭就算了,还又蹭又抱了一宿。 沈凤翥没一耳刮子扇死他都是因为人家温柔心善,懒得跟醉鬼计较。 垂眸一看,沈凤翥细腻白皙的侧颈上多了一片红痕。 该死,他刚才做了什么! 梁俨在心中忏悔,发誓以后绝对不喝大酒。 沈凤翥全身的重量压在梁俨身上,梁俨的腿被压了一夜,刚抬了一下,麻得没有知觉了。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把怀中人喊醒。 “你醒了~”沈凤翥见梁俨闭眼蹙眉,又在按额角,柔声问道,“你头还在疼吗,要不我给你按按?” 不等梁俨答应,那双玉手就摸上了他的额边。 梁俨心里一软,抓住了一双凉沁沁的手:“不用不用,我不疼了。” 怪不得刚才要往怀里钻,原来他很冷。 “要不你先下来。”沈凤翥还坐在他腿上,两人靠得极近,感觉沈凤翥的扇子睫毛都能刮到他的脸了。 沈凤翥经他一说才发现自己的姿势,脸上顿时飘起红云,慌忙就要下地,但他跨坐了一夜,双腿保持一个姿势,刚想落地却发现腿部无法动弹,还麻酥酥的。 梁俨见他半天没动,知道他也腿麻得不能起身,暗骂自己作孽。 “对不起啊,让你这样睡了一夜。”就着跨坐的姿势,梁俨抓住沈凤翥的大腿,将人抱起放到桌上,然后帮他按揉僵麻的双腿。 “没什么。” “你怎么不推开我回房里睡,秋夜凉,你也不怕感染风寒。” “我…推不开。” 梁俨无言以对,他力气大,又喝了酒,沈凤翥那小胳膊推他无异于蚍蜉撼树。 梁俨刚想接话,就听到两道隐忍的“阿嚏”。 得,一语成谶,他昨夜是抱爽了,人家却被他弄病了。 第25章 晋升 小公子又犯了娇病 洗漱后, 梁俨去厨房烧了热水,见台上有几头生姜,顺便熬了些生姜水。 “怎么不喝?” “姜汤辛辣刺鼻, 我……”沈凤翥嗫嚅道。 这姜是何娘子买的,让他作画时煮些姜茶喝, 好暖身驱寒。他嘴上答应了,但没有煮过一次,就让那几块姜在厨房歇凉。 梁俨笑笑,知道小公子又犯了娇病, 于是端着碗回厨房二次创作。 从空间拿了瓶可乐倒入锅里, 又切了些姜片进去,熬沸了两圈才舀了一碗端出去。 沈凤翥被喂了一口可乐生姜水,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吧~”梁俨得意一笑, 又舀了一勺吹了吹。 他算是摸清沈凤翥的喜好了,这娇气包就喜欢吃清淡香甜的,不喜辛辣刺激, 讨厌油腻腥膻。 沈凤翥点了点头,也不用哄劝,乖乖喝完了一碗姜汤, 要知道以前受凉喝姜汤, 都是母亲让哥哥和丫鬟合力给他灌下肚。 天色还早, 两人也不打算回卧房扰梁儇清梦, 踱步回了小厅。 沈凤翥昨晚就发现了梁俨腰间的葡萄玉雕, 问他哪里得的,一听是宁王给的,秀美的眉毛就蹙了起来。 “昨天崔弦举办盛大庆典,又当众收你为徒, 宁王还赠你扇坠,他们……” 梁俨笑道:“他们肯定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 “这是自然,但这太奇怪了,若单为你了,不至于这般。” 虽然瓦山大捷,但也不必像昨日那般兴师动众,搞得举城同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昨日的庆贺仪式是有人授意的。 是宁王? 是崔弦? 抑或是幽蓟镇北节度使? 还是另有其人? 从让团练兵去剿匪起就处处透着奇怪,他们到底要在幽州做什么? “凌虚,你将昨日的事细细说与我。” 梁俨正愁看不透崔弦,自然乐得与他分享。 “宁王虽与我不熟,但也不至于认不出我。还有那崔弦,不知参加过多少次宫宴,也装不认识我,还收我为徒,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认他为师。” “无妨,反正都要借崔家的势。” “崔弦我还可以说是崔瞻在背后帮了一把,但这宁王总不会真是因为崔弦才送我东西吧?”梁俨把玩着冰凉的葡萄玉,只觉得烫手。 “不好说。”沈凤翥看着那枚玉,道:“崔弦曾是宁王伴读,两人从小交好,他说不准真是看在崔弦的面上对你和善些。” “事已至此,就随他罢,若他抖出我的身份,反倒难办了。”落难凤凰不如鸡,皇孙身份对现在的梁俨来说不算加分项,要等他爬得再高些才有用武之地。 “这倒不用担心。”沈凤翥沉声道,“你们最开始是流放岭南,直到出了城门才知道是流放幽州,这里面明显有人动了手脚,改了你们的流放地,甚至还隐了你的身份,除了一同流放的罪眷和押解官应该没人知道了,否则你到幽州的第一天,你的身份就瞒不住。” 梁俨冷笑:“还真被崔瞻说准了,幽州这方小池,风浪不比玉京小。” 沈凤翥沉吟半晌,一时也想不透崔弦收徒的深意,只知道这对梁俨不算好事:“崔弦在官场浸淫多年,心思深沉,你成了他的徒弟,少不得要帮他做事,只怕稍不留意就会被他当作棋子摆弄。” “你担心这个啊,我倒不在意。”梁俨见沈凤翥眼中是抹不开的担忧,拉过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捂热,正色道,“我是他手中棋,他亦是我掌中剑,你放宽心。” 粗糙掌心的温热从指尖传到心口,沈凤翥见他有盘算,不再多说什么,问了他一些剿匪的事就到了早饭时分。 几个小孩晨起见梁俨坐在小厅,呼啦啦就把他围了起来,有的问他如何剿匪的;有的扒拉的身体,看他受伤没;有的就扑到他怀里哭,说前几天做噩梦以为他回不来了。 “七哥,你手臂受伤了!”梁微音摸到他右臂上微鼓,拉开袖子,果然裹了一层白纱。 “你受伤了?”沈凤翥闻言,飞快踱过去拉住梁俨的手臂,“我竟没发现!你受伤了,昨天还喝那么多酒?”他见那白纱上有干掉的血迹,不自觉咬了咬唇。 梁玄真见状也蹙起眉头:“七哥,饮酒不利于伤口愈合。” “这不是庆功嘛,大家高兴,总不能扫兴。”梁俨尴尬笑笑,“好了好了,这几天我不喝了。” 这伤看着骇人,其实并不严重,若不是梁微音扒拉出来,他都忘了。 笑闹完,众人就去了张家吃饭。 “梁将军来啦,快喝一碗这芥菜馎饦,正好解酒。”梁俨先向何冬娘告了礼,张翰海让他赶紧坐下,他有一肚子话要说。 “老弟,我听说崔刺史收了你做门生,这可是真的?”张翰海目光灼灼,十指不停敲击桌面。 “是的。”一口热汤下肚,梁俨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张翰海闻言立马跳了起来,仿佛是他得了刺史青睐。 第26章 “老弟,苟富贵,勿相忘。”张翰海拱了拱手,随即坐了下来,“不过,那崔氏高门显贵的,怎么把你给瞧上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何冬娘端着大盘进来,踩了丈夫一脚,“七郎能文能武,又在瓦山立了功,刺史大人凭啥瞧不上他,再说七郎这般高大英俊,我看刺史想招他做女婿也说不准。” “刺史大人都没带家眷来,再说清河崔氏女,七郎再好那门第也配不上啊……”张翰海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 “去去去,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何冬娘瞪了丈夫一眼,又对梁俨笑道,“说起来也是巧,前些日子我才知道我与你竟都是腊月初五的生辰。” “没想到我与嫂嫂这般有缘。” “你过了年就十六了,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何冬娘越说越欢喜,“这事原是我欠考虑,你们搬来的时候我随口说你们是来投奔我家的远房亲戚,这不,昨天下午就有冰人来我家里说亲了。” “说亲,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如今立了功,又被刺史相中,可不就是东床快婿?”何冬娘见梁俨惊讶,心道还是个毛孩子,不通人事,“照我说,你这模样性格就是公主都配得,来打探说合的人家大小都是个官儿,你呀,是娶官家娘子的命。” 梁俨连忙拒绝,说他现在还年轻,以将功立业为重,成亲之事不着急。 “你说得也对。”何冬娘想了一下,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再往上升升,说不准连玉京那些公侯世家的小姐都够得上,幽州这些乡下娘子就确实不够看了,既然如此,那些来说亲的我都帮你打发了。” 梁俨苦笑,虽然何冬娘理解有误,但好歹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吃过饭,梁俨就回柳庄军营了,这几日他们也不用练兵,主要是在这里等封赏。 等了两日,魏峦带着封赏到了柳庄。 梁俨由幽蓟镇北节度府授实职幽州团练兵苍阳营左一都将头,正八品武散官宣节校尉,勋三转,得从六品飞骑尉衔。虽然实职只是将头,但他的虚衔高出不少。 这可是难得的体面,有的人争一辈子争的也就是这份体面。 广陵王是从一品衔,现在他的勋衔是从六品,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魏峦看着梁俨,心情十分复杂,他千看万算都没料到眼前之人是废太子之子。 “梁校尉,节帅得知你你手刃匪首很是高兴。”说着,魏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节帅最喜骁勇小将,这银子是他另赏的,收着吧。” 梁俨接过布包,分量不轻,拱手道:“节帅和都虞候的知遇之恩,梁俨没齿难忘,今夜营中弟兄设宴庆贺,都虞候若不嫌弃,还请与我们同乐。” 魏峦见他态度谦卑,笑道:“今日不凑巧,我送完告身还有公事要办,改日得空,我在家中摆上几桌席面,你一定要来啊。”说着拍了拍梁俨肩膀,接着转头对诸将官说过几日到他府上去吃酒。 周围将官听都虞候这样说,高兴不已,连声答应。魏峦吩咐手下将告书分发下去,略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打马走了。 众人领了军功,魏峦走后便欢呼起来。 “梁校尉,你这次得出出血请客吧。”钟旺从背后猛拍了梁俨一掌,“大家说是不是?”钟旺这次也得了御侮校尉衔,但只是正八品,比梁俨的低一级。 众人皆起哄,都说让梁俨请客。 梁俨在众人中晋升最快最多,知道这顿饭怎么都逃不掉,大手一挥,让左一都的弟兄们都去五珍楼吃席。 “凌虚,你也太豪气了。”洪文听他竟要在五珍楼设宴,要知道左一都有几十号青壮,他又不是清河崔氏,只怕付不起账,“你也不怕被吃穷了?” 梁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银铤。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洪文见有这么大一块银铤,呼朋引伴,旁边几个将官也说要去蹭顿酒,跟着左一都就去了五珍楼。 梁俨先骑马飞奔至五珍楼,按着人头包下了二楼大半的席桌,拿出银铤让伙计看着上酒菜。 伙计收了银铤,又听是幽州团练的官兵来庆功,打包票说保准让将军们吃喝尽兴。 左一都的小兵多是乡下农夫,站在高耸华丽的五珍楼前,不禁咽了口唾沫。 “小绫,咱们也是走了大运了,竟能到城里的大酒楼吃席了。”卫小虫看着五珍楼的金漆招牌,不敢进门,“五…楼,这第二个字咋念啊?” 卫小虫入营后才开始学字,第二个字对他有些难度。 卫小绫回道:“珍,珍珠宝贝的珍。” “难道这酒楼的菜还放珍珠?”卫小虫咋舌,“那队头得花多少钱啊!” 卫小虫跟着大部队上楼,悄声对梁俨说换个地方请客算了,这酒楼不划算。 梁俨听他解释完原因,哈哈大笑,拍了拍魁梧朴实汉子的肩膀,让他敞开肚皮尽情吃喝,不必担心钱。 不一会儿,美酒美食流水似的端上了桌,众人喝酒划拳,好不快哉。 梁俨心想今晚要回家,得少喝点酒,可左一都的兵卒高兴,每个人都来敬酒,特别是第一队的,恨不得每个人跟他碰个十杯八杯。 梁俨架不住热情,不一会儿就喝了几十杯,感觉背后开始蹭蹭冒汗了。 殊不知在二楼暗处,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第26章 夫人 有天仙似的娘子在家等着 “一群乡巴佬也敢来五珍楼?”高照坐在湘妃竹帘后, 透过帘缝恶狠狠地剜着梁俨,“不就升个官,高兴个屁!” 段晗眼皮一抬, 淡淡道:“三郎——” “我不是说你啊表哥!”高照后知后觉,笑着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段晗这次也升了官, 受了勋衔,可那些人能跟表哥比吗,他们连表哥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表哥,那梁俨抢了我俩的军功封赏, 难道就这样算了?”高照闷了一口酒, 将酒杯猛地砸向桌面,“我便罢了,那乡巴佬凭什么越过你去?” 大伯明明给他说了, 这次剿匪结束,他就能封个勋官。今日都虞候去柳庄封赏,连苍阳营的伙夫都有三贯赏钱, 他却没有半分功赏。 一个萝卜一个坑,梁俨的位置本该是表哥的,表哥的位置是他的! 都是梁俨这个狗娘养的抢了功, 占了自己的位置, 还有脸来五珍楼耀武扬威, 他也配? “当日是他主动请缨首攻瓦山老巢, 亲手斩杀了瓦山头目。”段晗喝品完一杯新酒, 回味无穷,“他越过我不是理所当然吗?好了三郎,这酒清冽爽口,快尝尝。” 高照见段晗这样说, 也不好再骂,倒了一杯酒喝了。 “这酒不错,我买一坛子回去孝敬大伯。” 高照招了小二进来问话,没想到小二竟说这酒是按瓶卖。 “你们东家又在搞甚花架子,快给我装一坛来。” “高公子,您有所不知,这酒名若耶春,是我们东家打湖州运来的,说是用立春那日的若耶溪水酿的,很是难得,江南的文人雅士都是用青瓷小瓶盛酒,用琉璃小杯品鉴,没有用坛子装的。” 高照撇撇嘴,他最烦这些鸡零狗碎的风雅,“少装腔,给我拿一斗的量来,装了坛子,我好带回去。” “高公子,这若耶春千钱一瓶,您柜上现在只余万钱不到。”小二委婉提醒。 “什么?”高照没想到存在柜上的三十万钱这么快就用完了。 “给他装一坛,从我账上走。” 小二见段晗发了话,屁颠屁颠地下楼装酒去了。 高照见段晗替他出了钱,心想还是表哥最疼他,摇头晃脑地给段晗夹菜。 “子明老弟,你也在啊?”钟旺如厕回来,偶然瞥见段晗,“过来一块儿喝呀~” 段晗回道:“改日吧,我母亲今日到幽州,我等下要出城迎她。”钟旺一听,让段晗代他向老夫人问安,说完就又入了酒局。 “喝喝喝,喝死你们算了。”说罢,高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羊腿。 段晗略吃了两口就准备走人,高照本想同去,段晗让他去府衙请高回风回家,今晚阖家团圆吃酒。 高照笑着应了,说等会儿亲自去罗家铺子买姑母喜欢的樱桃毕罗,等她到了家就有新鲜的吃。 段晗走后,高照在帘内独饮,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越听越烦,这酒也越喝越不是滋味。 “高公子,酒给您装好了。”小二抱着酒坛进来,笑得谄媚。 高照看着酒坛,生了个耍人心思:“对了,那边的梁校尉刚才进来尝了一口,说没喝尽兴,让你拿三十瓶若耶春过去庆功。” 小二一听,喜滋滋地应了一声便下去拿酒了。 众将官见小二送了酒过来,又听小二介绍这是南边来的好酒,每人抢了一瓶对着瓶口就是豪饮,四五口就喝完了,这哪里能过瘾,让小二再拿二十瓶来。 小二见他们这般豪气阔绰,连忙又拿了二十瓶来。 卫小虫敬完梁俨就忙着吃菜,不再沾酒。 “小虫,你怎么光吃菜不喝酒啊?“梁俨放下酒杯,晃了晃脑袋,心道决不能再喝了。 “队头,我刚才问了那伙计,这一碟子小菜竟要八十个钱,你们只顾着喝酒不吃菜,你不吃我不吃,这菜不就糟蹋了?” “你还真是勤俭持家~”梁俨笑着攀住他肥厚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 “梁校尉——”小二凑到梁俨跟前,小声道,“小的刚才算过账了,您给的那快银铤恐怕不够,您还得补些钱。” “?”梁俨揉了揉太阳穴,让小二给他报账。 “等等,我什么时候让你上了五十瓶什么若耶春?” 小二说清了来龙去脉,梁俨瞥了一眼湘妃竹帘后的人影,在心里默了默,问小二要补多少钱。 “我们东家说你们是剿匪的英雄,这菜肴的零头便给您抹了,您只添五万若耶春的酒钱就是了。” “多少,五万钱?”旁边的卫小虫吓得筷子都掉了。 一千钱为一贯,五万钱就是五十贯。将头的月俸也才四贯钱,那手掌大的马尿能值这么多钱? “你们这不是坑人吗?”卫小虫怒道,“那一瓶酒两口就喝干了,五十瓶也没两斤,那酒难不成是金子酿的,要五万钱?” “若耶春是江南名酒,一千钱一瓶。”小二撇撇嘴,一双富贵眼扫过卫小虫,上下打量了一番,“乡巴佬来我们五珍楼喝什么酒啊。” 卫小虫气得脸皮涨红,作势就要起身收拾这豆芽菜小二。 梁俨按下卫小虫,对小二说他今日只带了银铤,能否明日再送钱来? 小二却说他们五珍楼可以存钱在柜上,但不能赊账,若官人的钱不够便派人送来。 梁俨喝得脑袋疼,脚步也有些虚,转眼见卫小虫没喝酒,清清爽爽的,便让他去福寿巷找他家人拿钱。 卫小虫走后,梁俨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吃菜,只和领座略碰了两杯,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卫小虫就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快?”梁俨见他打着空手,皱眉问,“钱呢?” “队头,夫人说她等会儿送来。”卫小虫跑着来回,头上全是汗,“对了,夫人还让你少喝些酒,她怕你头疼。” 夫人?他哪来的夫人?梁俨举着筷子,想得太阳穴突突的疼,便懒得再想。 “怪不得队头不跟你们去玩咧,队头夫人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嫦娥似的。”卫小虫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跟同桌吹牛皮,“有天仙似的娘子在家等着,谁跟你们出去胡裹啊。”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 “队头不是说他没成家吗,呃——” “能有多好看,难道比春芳院的小娘子还标致?” 第27章 “你就吹吧,还嫦娥,你见过嫦娥啊?” “小虫,等会儿我们见了夫人,若真是赛天仙的人物,哥哥们自罚三杯,否则你就干一坛子。” 众人都存了逗弄卫小虫的心思,这糙汉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最多见过村里的年轻小媳妇,哪里知道什么美人,等着被灌酒吧。 “你们等着罚酒吧~”卫小虫信心十足。 刚才他上门去取钱,刚敲了两下,一个高挑纤细的素衣娘子就开了门。他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等他说明了来意,那娘子说她等会儿会带钱去找凌虚,让他给队头说莫要喝多了,不然晚上头疼。 那娘子散着缎子似的长发,面皮跟猪油一样洁白细腻,眼睛鼻子更是说不出来的标致,依他看比画上的嫦娥美多了。 而且那娘子的声音极其好听,像开春后的山涧碰石,不清脆响亮,但柔润柔润的。 队头的福气真是羡慕不来,夫人生得貌似天仙,又温柔贴心,哎,他什么时候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啊。 卫小虫一边吃饭一边往楼梯口瞟,吃了两碗饭,楼梯口终于来了个人,他远远瞧着是个穿白袍的公子哥,吧唧了两下嘴继续刨饭。 “凌虚——” 这不是夫人的声音吗? 卫小虫放下饭碗,见那白袍公子抱着一个匣子站在队头面前。 “凤卿,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钱。” 梁俨见沈凤翥抱着钱匣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过他的衣袖,压低声量说等回家了再还他。 “我不是派人去家里了吗,你何苦跑一趟。” “无妨,我也想来沾沾你们的喜气。”沈凤翥怕那上门传话的男子是骗钱的浪人,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虚实,他扫了一圈,见那个报信男子在席上吃喝,这才松了口气。 沈凤翥下楼付了账才重新上楼。 梁俨见沈凤翥帮他解了燃眉之急,又说想沾沾喜气,便拉着他一桌一桌地介绍。 众人一听这玉面公子是梁俨的表兄,都举杯敬酒。 “凤翥前两日吹了风,身子不大爽利,只怕不能陪诸位饮酒,还请见谅。”沈凤翥恭恭敬敬地赔了礼。 众人见他礼数周到,又听他身子不适,都说无妨,让他以茶代酒便是。 转到卫小虫那一桌,一人笑着把刚才的赌约大声说了出来,引得哄堂大笑。 “凌虚,你夫人呢?”一个老将明知故问。 梁俨无奈笑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家中只有三个妹妹,哪里来的什么夫人。” “哈哈哈哈,我就说卫小虫是在吹牛吧,还嫦娥娘子,你就喝吧——”说着那人就把酒坛抬上了桌子。 “我看是这小子想娶媳妇了,把凌虚的妹子当成了夫人,哈哈哈哈哈。” 卫小虫又羞又臊,却说不出半个字。他总不能说自己把队头表哥认成了队头夫人吧。 他抱歉地看了一眼沈凤翥,生怕这俊俏公子找他的麻烦。 沈凤翥站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不禁勾起唇角。 他把人家当骗子防,人家把他当女子讲。 “壮士,我敬你一杯。”沈凤翥端着茶杯走到卫小虫身边,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朝他眨了下眼。 卫小虫见他给自己使眼色,脸上带笑,没有怪罪的意思,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酒桌还没转完,酒却喝完了,沈凤翥便主动下楼去帮梁俨买酒。 过了一阵,一声清脆从楼梯口传来,众人以为是小二打碎了酒坛,并不在意。 钟旺性子急躁,正等着醇酒入喉,却听见这糟心声,骂了几句,见小二还不进来,心里很不过瘾,便离席去了楼梯处接着骂。 “凌虚,你快过来——” 梁俨正在发晕吃菜,听钟旺喊得这般急,放下筷子就奔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只见沈凤翥倒在钟旺怀里,梁俨的酒立刻就醒了大半。 “好好好,果然是蛇鼠一窝,梁俨你个脏心烂肺的,看老子不剐了你们。” 梁俨顺声望去,只见高照按揉着腰背,佝偻着站在楼梯之下。 第27章 污蔑 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 “旺哥, 怎么回事?”梁俨赶紧将沈凤翥揽到自己怀里。 “我也不知道啊,我一来就看到沈兄弟坐在楼梯上,我把他拉上来, 然后他就倒了。” 梁俨见沈凤翥捂着心口,以为他心疾犯了, 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钟旺见梁俨脸色大变,心道不好,问:“这是怎么了?” “我表哥天生有心疾!”他来不及多解释,抱人下了楼。钟旺大骇, 忙跟着下了楼。 “狗娘养的, 把老子伤成这样,还想跑?”高照把大门堵了个严实,“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这刺史门生养的姘头把我推下楼,刺史门生屁都不放一个就想带着姘头跑,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高照扯着嗓子嚷, 挡在门前,不让梁俨出去。 这等桃李艳事岂能错过,五珍楼的食客闻着味儿就出来看热闹了 “高公子, 现在人命关天。”梁俨不想跟这纨绔纠缠, 他只担心怀中人的安危, “请你让开!” 高照见梁俨神情紧张, 他更来劲了, 亲手把门给关上了。 梁俨见沈凤翥眉头越来越紧,也顾不得其他了,抱着人靠坐在墙边,一边柔声安抚, 一边在空间里翻药。 “凌虚,我无碍,只是……被高公子吓着了,心里有些慌。” “吓着了?”速效救心凡已经从空间翻出来,安稳落到梁俨袖中。 沈凤翥垂眸捏了捏梁俨的衣袖,声音透着委屈:“刚才我正准备下楼,高公子走在我前面,许是高公子喝了酒,脚一滑就跌倒了,我本想拉住高公子,可我没甚力气,自己也倒了下去,好在抓住了扶栏才没滚下楼去。” “我说你刚才怎么死抓着栏杆呢。”钟旺在旁边应和,“还好你没滚下去,就你这小身板,若真滚下去,只怕要在床上躺半把月。” 看热闹的群众一听是这么回事,窃窃私语,有些促狭的还朝高嘘声。 “放你娘的屁!”高照见这人颠倒黑白,忍不住高声叫骂,“烂了舌头的混账东西,在二楼你就想打老子,老子没跟你计较,你竟趁老子下楼时偷袭。你个下流种子是想要老子的命,还敢在这儿言之凿凿地说救我!” 众人见有反转,端着酒杯看戏。 “高公子,你怎可污蔑我?”沈凤翥踉跄着站起身,捂着心口,“我与你初次见面,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 “凤卿——”梁俨见他眼眶泛红,呼吸不匀,忍着病痛辩解,想来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高照,不禁捏紧了拳头,指甲剜进掌心,将残存的醉意痛了个干净。 “高三郎,也不看看你那身膘,一个顶人家两个,人家还能奈何得了你?”一锦绣公子倚在三楼围栏上笑道。 众人闻言皆笑出声,不少华服郎君都出言打趣高照,他们都是纨绔子弟,酒肉朋友,谁不知道高照的德行,多半是瞧这公子生得好,临时起了色心。 二楼喝酒的兵卒见楼下吵起来,也探出头来看热闹,见热闹的主角竟是将头他们,十几个胆气大的年轻汉子摩拳擦掌就下了楼。 “崔十四娘,你换身男装就耳聋了,没听到我说是这贱人害我?”高照朝三楼怒喊,“你别是看他长得俊俏,想收了他吧,人家早就有主了,轮得到你?” “你……”沈凤翥被气得面如红霞,胸膛起伏。 “怎么,说不出话了?”高照见他恼怒,正中下怀,“什么初次见面,上次我们不是在春芳院见过吗,你不还对我笑吗,怎么,如今傍上了刺史门生就不认我了?” 众人闻言,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看向沈凤翥的眼神更是暧昧露骨。 梁俨见高照这样说,冷声道:“高公子,你放尊重些,我们俩是表兄弟。” “表兄弟?”高照笑得狂妄,“我看是契弟吧!梁俨,你若把这美人让给我,我便喊你一声凌虚弟弟,你也可唤我一声子阳哥哥,今日之事我也不计较了。” 突然,一个瓷碗从楼上投下,碎在高照身侧,洒了一片白米。 卫小虫举着筷子怒道:“你少在这儿喷粪,沈公子明明是我们队头的表兄,今日来这儿是给我们队头送钱的。” “哟,凌虚弟弟,没看出来啊,原来你才是被养的小白脸啊?”高照叉着腰,上下打量梁俨,笑得淫邪,“细看你这副皮子,倒也不错,怪不得崔刺史选你当个篾片相公。” “高三郎,你昏头了,竟敢编排刺史大人!”崔十四娘不过看热闹,见这死人竟敢攀扯族叔,赶紧出言制止。 高照打了个酒嗝,朝三楼大喝:“我大伯是幽州长史,我还怕你!” “高公子,我本想给你留些颜面,你既污我们清名,也别怪我不留情面。”沈凤翥闭上眼睛,留下一行清泪,“刚才我准备下楼,在楼梯口遇见高公子,他瞧了我一眼便对我上下其手,当即就要拉我去帘后与他云雨。”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放屁,我明明是让你别跟梁俨厮混,我几时要拉你做那事了?”高照怒极,他平时虽然风流了些,但也不至于下流到在五珍楼行苟且之事,“你这脏了心的下流种子!”说着就要上去打沈凤翥的嘴。 梁俨见他要打人,连忙将沈凤翥护在身后。 “高照,你喝昏头了?”钟旺钳住高照的手臂,把他的力气卸了,甩到一边。 高照被甩得一个趔趄,恶狠狠看向梁俨身后的沈凤翥:“你个下流种子,有本事别躲。” 沈凤翥见楼里的食客都看向他们,将眼泪收了,悲戚道:“先前在春芳院我是与高公子见过一面,我当时是去送扇面,刚要走,高公子就拉住我,说我是男妓之流,让我服侍他,当时是梅娘子帮我脱身,我不过一个读书人,平时靠画画谋个生计,哪里惹得起长史家的公子,躲着他都来不及,我怎敢害他的命。” 众人听沈凤翥如泣如诉,见他一身缟素布衣,清素如菊;眉眼清明,郎若明月;脊背挺直,岩岩似松,确实不像娈宠之流。 “这位公子,这扇上的画和诗可是你的手笔?”崔十四娘携着一位盘了头的年轻妇人走了下来。 那妇人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梁俨只瞧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那夜沈凤翥画的藤萝缠牡丹。 “正是。”沈凤翥对两位娘子恭敬作揖。 “原来是你画的啊,果然是画如其人。”崔十四娘喜道,那扇子是她的闺中好友刘家小姐所赠,“二嫂,画师本人在这儿,你既喜欢他画的牡丹,便自己找他画,这扇子啊就还我吧。” 众人听两位娘子这样说,看来这白衣公子真是个以画谋生的读书人,只不过生得美貌,被高照这厮瞧上了,纠缠不放。 “高三郎,人家清清白白读书人,你就别招惹人家了。”一纨绔见沈凤翥泪痕半干,惹人垂怜,不禁出言帮衬。 “就是,人家表弟还是剿瓦山的勇士,你这样污蔑人家兄弟俩,实在过分了些。” “我就说嘛,汪兄,你看那画师的姿仪也不像倡优娈童啊,你错信了高三郎!” “倒是我眼拙,要怪就怪这公子生得太过美丽,惑了我的神智。” “嗐,高三郎的德行你们还不清楚,哈哈哈哈哈~” “他也太狂了,在酒楼就要行龌蹉之事,好生不要脸,渔阳高氏怎么出了这样的货色。” “世家子弟嘛,多的是这样道貌岸然、仗势欺人的下流东西。” …… 一时间,五珍楼看客皆认为是高照作恶,对沈凤翥投去或怜惜或抱歉的目光,也不窃窃私语,而是放声讨论高照,连北地世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风流韵事都拿出来下了酒。 第28章 高照被这些议论冲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撸起袖子就要去撕沈凤翥。 “高公子,我对你一忍再忍,你不要欺人太甚。”梁俨紧紧抓住高照的手臂,不让他再前进。他现在势小,有高回风这尊大佛在,少不得给高照几分面子。 梁俨回头看了一眼沈凤翥,见他眼睫上还挂着泪。 只是委屈他了。 “给老子滚开——”高照怒道。 “高公子,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你,若是我的不是,我以后亲自向你赔罪,只是还请你不要伤及无辜。” 众人见梁俨好声好气,不卑不亢,心道不愧是崔刺史的门生,有这般雅量心性。 几个膏粱纨绔实在看不过眼,他们北地十六家的脸都被这厮丢尽了,快步下楼将高照架了出去。 高照走后,热闹也散了,梁俨见沈凤翥捂着心口,带着他回家了。 回到小院,几个孩子都在张家玩耍,梁俨去厨房烧了热水,兑温了让沈凤翥吃药,然后扶他上床休息。 沈凤翥见梁俨一路上没有说话,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他坐在床沿,拉着沾染了酒气的衣袖,抬头问道:“凌虚,你怎么了?” 突然,他被梁俨拉进怀中,温热的大手抚上了他的背。 “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沈凤翥愣了一瞬,难道被梅娘说中了,梁俨对他也…… 梁俨温柔抚摸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忏悔,说自己现在人微言轻,不能得罪高家,今日无法护他周全,让他被高照折辱至此。 这傻子果然是心疼了。 沈凤翥恋恋不舍地离开温热的怀抱,摸上那张愧疚的脸,笑道:“今日之事本就是我的筹谋,我哪里受了委屈?” 第28章 两意 心悦君兮君不知 “啊?”梁俨一愣, “所以高照说的才是真的。” 沈凤翥见眼前人呆得像只鹅,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肉:“不然呢?” “当时我茶水喝多了胸闷,便想借着下楼买酒的空档躲躲。”沈凤翥绞着梁俨的袖口, 将人拉到床边坐下。 当时他刚到走廊,高照便拦住他的去路, 言辞轻浮,说梁俨不过一个破落户,不如跟他回去,保证吃香喝辣。 他最开始只当高照在耍酒疯, 懒得与他纠缠, 高照见他不言语便抬出自己的伯父和家世,颇有威逼利诱的意味,然后就伸手摸他的脸。 他一巴掌把高照的手打掉, 高照便怒了,抱着酒坛子就开始大骂梁俨和崔氏。 张翰海说自崔弦上任以来就明里暗里地在剪高回风的人手,就连他们这些刀笔小吏都能感受到两人的暗流涌动。 他顿时就生了一个主意, 为何不拿高照这块砖来引高回风的这块玉? 幽州林子大,谁说一定要吊死在崔氏这一棵树上。如果谨慎些,以后能从两边得利也未可知。甚至等他们鹬蚌相争, 斗个你死我活, 再筹谋等待, 两边通吃也不是不行。 “所以你就趁高照下楼的时候, 把他踢下楼, 想把事情闹大?” “然也。”沈凤翥将绞皱的衣袖又抹平,“你现在是刺史门生,明面上是崔弦一派,自然不能跟高回风有往来, 想跟高回风谈,要有正当理由且不被崔弦怀疑,这并不好办,我便想了这个法子,我想这件事明天就会传遍幽州,若高回风脑子没坏,自然会派人上门赔礼,说不准还会亲自登门,这样崔弦也无可置喙。” “你这是以身入局,自导自演了一出戏?”梁俨惊了,他没想到沈凤翥竟在下楼的空档盘算了这么多,“若高回风无意与我相交呢?” “那便算了,我们就倚靠崔氏。崔弦心思深,对你必有戒备,若我们与高家结了梁子,崔弦对你的戒备应该会小些,即便他没有,他手下的人多少也会,毕竟多一个人同仇敌忾比防着一个人还是便宜得多。” 沈凤翥玩了一阵袖子才握住梁俨的手把玩,翻开手掌,却被掌心深痕吓到。 回想在五珍楼的情景,梁俨一直对高照以礼相待,他感受到了梁俨的隐忍克制,只是没想到梁俨是靠伤害自己来咽下高照的咄咄逼人。 他哪里受了委屈,分明是凌虚受了委屈! “照你所想,今日之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受益。” “嗯。”沈凤翥摸上掌心的伤痕,“疼吗?” “什么?”梁俨一时没反应过来,见他在摸自己掌心才注意到伤痕,“没事,你不必在意这个。” “我怎会不在意!”沈凤翥垂下眼眸,咬了咬唇。这人当真是个傻子,刚才还说今生今世不让他受委屈,难道要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凤卿——” 沈凤翥听梁俨喊他,抬头见他的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目若春池水,惹人心神荡漾。 “怎么……”沈凤翥被他盯得有些羞赧,飞快低下了头。 “凤卿,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说给你听。” “你……你说吧,我听着呢。”沈凤翥全身都在发烧,浑身血液涌上了面皮,他不敢抬头,怕被梁俨发现发现脸上的红。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你先说嘛~”再没有比这个傻子更傻更呆的人了,他也动了心,他怎么会不答应。 “那我说了,你也不必立刻回应我,我会等你的答案。” 沈凤翥点了下头,往梁俨处挪了挪,两人的膝盖都碰在了一起。 他想听得更清楚些,把梁俨的话刻在心里。 “凤卿若不嫌我,可愿成为我的谋士,为我出谋划策?” “谋、士?”滚烫的血液被这句话冻住,脸上的红云刹那间烟消云散。 梁俨拉起沈凤翥的手,微微一笑:“曹植七步成诗,凤卿五步有计,论智谋我远不及你。” 梁俨见沈凤翥低着头,似乎在思考,怕他不答应,立马开启彩虹屁模式:“其实我早就发现你很聪明,又有胆气,堪称智勇双全,流放路上我就在想如果你能成为我的谋士,我就能更快为父亲翻案昭雪。” 梁俨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心里有些拿不准,难道他不吃彩虹屁这一套? “八郎走前曾说你有擎天架海之才,我原还不信,现在才知道是我浅薄了。八郎遗愿就是想让我们齐心协力为太子和长平侯翻案,凤卿,你意下如何?”梁亿与沈凤翥交情甚笃,梁俨不得不借用梁亿的面子。 “殿下抬爱了。” “你别妄自菲薄。”梁俨见他有反应了,笑着捏了捏冰凉的玉手,“凤卿,你可明白我的心?” “明白。” 梁俨在心里放了一轮烟花,谋士在手,天下我有。 突然,沈凤翥挣开他的手,一撩衣摆,直挺挺跪了下去,朝他行叩拜大礼。 “凤翥受殿下恩惠,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恩之万一。” 梁俨没想到沈凤翥如此郑重,赶忙将他扶起来:“凤卿,我已知晓你的心意,地上凉,何必这般。” 梁俨见他低头不语,心道他果然还是年纪小,又柔弱敏感,突然被自己拉入这池混水,难免担忧害怕。 不知为何,他看见沈凤翥低头时的眼睫,心里就会涌上无限怜意,想要拥他入怀。 沈凤翥的一生只是他在那个时空的几十个小时,他既已当面许诺,就不会背弃誓言。 今生今世,他都会护着沈凤翥,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晚间安寝时,沈凤翥说自己这几日感染了风寒,梁儇这几日都在张家睡,说着就拿了枕头被子到小榻上。 “你不在床上睡吗?” “你我同床,我会过了病气给你。” 梁俨见那小榻狭窄,又只用一层薄褥垫了,看起来又硬又冷:“我身体好,你的病气过不到我身上,你忘了,流放时你发烧着凉都是我抱着你睡的。” 沈凤翥仍在铺被:“现在已是深秋,我身上冷,还是不要冻着你了。” 梁俨见他不听,根本不给他商量的余地,将枕头拿了回去:“就是因为你冷,才要在床上睡啊。” 沈凤翥叹了口气,将被子一裹扔到床上,翻身上床,睡在最里侧。梁俨见他乖,笑着睡在了外侧。 两人各盖了一床被子,中间隔了楚河汉界。 睡在熟悉的床上,怀里少了个人,梁俨倒有些不习惯。 黑暗中,梁俨听到两声轻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一听就是沈凤翥嗓子不舒服。 前两日他抱着沈凤翥在小厅吹了一夜风,肯定是那时染了风寒,养了两日还没好全。 “喉咙不舒服?” “还好,咳咳——” 梁俨轻笑,还是这么嘴硬。 他起身重新点燃油灯,从空间里拿出药箱找了药,又去厨房烧了点热水。 “吃了药再睡。” 灯光下,梁俨见沈凤翥的眼睛像染了桃花汁子,又红又润,心道他又发烧了? 他连忙放下瓷碗,摸上沈凤翥的额头,感受一阵发现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是不是嗓子痒得难受?” “嗯。” 梁俨见他坐在床上喝药,被子没盖严实透着风,便帮他掖了掖被子,手刚摸上被子他就愣了,布衾冷似铁,没有一点热乎气。 “好凉!”梁俨往里探了探,沈凤翥窝在被子里有一阵了,竟没将被子捂热? 顺手摸了了一把沈凤翥的小腿,如他所说冷如寒冰。 “怎么不用汤婆子?”梁俨又摸了摸他的腰背和手,也是一样的冰冷。 “希音这两日不舒服,暂时拿了我的去暖腹,我明日出门再买一个。” “那你记得多买两个,你全身没一处是热的,你这几日一直咳嗽吗?” 沈凤翥咬了咬唇,道:“你若是觉得吵,我去小厅睡吧。”说着就开始收拾被褥。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俨觉得沈凤翥今晚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我是怕你难受。”说着将沈凤翥拉入自己捂热的被窝。 “你……” “我还是抱着你睡吧,免得冻病了。” 梁俨吹了灯钻入被窝,将人抱在怀里,他将冰如寒铁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中间,直到梁俨进入梦乡,小腿间的寒铁才有了温度。 北风呼号,吹得门外海棠只能舞动光秃的枝干,夜风带来的凉意挤着门缝钻进了床帐,那双被捂得带上温度的玉臂还是不舍地环上了温热的脖颈,直至天明。 次日,他们去张家吃早饭,正好赶上张翰海休沐,三个男人谈天说地,一餐早饭也吃了大半个时辰。 第29章 梁俨见梁玄真正预出门,劝道:“玄真,小动物都冬眠了,就别去山上了。” 梁玄真笑道:“我不去打猎,嫂嫂要磨药粉不得空,我拿些白芍和益母草回来给希音熬汤药。” “玄真妹子,劳你再帮我带包五味子回来,你只跟我大舅哥说是我要的就行。” 梁玄真应了声,拿着竹筐就出门了。 “凌虚啊,你这大妹厉害啊,除了长得好,还识文断字,可见你们母亲原来把她教得好啊。”张翰海前些时日见梁玄真给他家大郎讲学堂留的功课,惊得下巴都掉了。 张翰海越说越起劲:“你这妹子还敢拔剑斗泼皮,十个男人加起来都没他胆子大,若她是个男儿身,你把她带在身边,迟早是个人物。” 何冬娘听丈夫这样说,心里十分不舒坦,“女儿身怎么了,花木兰没听过,人家还封了侯呢。” 难得休闲,几人吃完饭聚在屋里喝茶,没一会儿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翰海去开门,见是官媒人领着两位华服公子和一位金钗绣裙的富态贵妇人。 第29章 何必 落魄惹狡客 张翰海作揖问好, 听了官媒人的引荐,慌忙将人请进了门。 “冬娘,快沏茶!” 何冬娘出门见乌泱泱的一行人进来, 也不知什么情况,连忙去了厨房沏茶。 梁俨见张家有客来访, 他们便准备打道回府。 张翰海见梁俨要走,慌忙拦住他:“走甚?人家找的就是你。” “凌虚——” 梁俨往门口看,竟是段晗朝他作揖,身后是高照搀扶着一位富态雍容的妇人。 段晗几人坐定, 喝了一盏茶, 在官媒娘子的说合下,梁俨才明白他们的来意。 原来那日段晗在游街时看上了他家妹子,今日便带着母亲和官媒人来相看说合。 “凌虚弟弟, 说来唐突,但我真是一见倾心。” 梁俨扶额,这话似乎在哪儿听过。 沈凤翥笑道:“我家有三位姑娘待字闺中, 不知阁下说的是我哪个妹妹?” 段晗拱手回道:“沈公子,我并不知令妹闺名,但应是三位千金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娘子。” “那不巧, 我大妹妹出门了。”梁俨尴尬一笑, “再说我妹妹们还小, 我们又在孝期, 子明兄还是另寻佳人吧。” 梁俨快刀斩乱麻, 想将段晗送走。 官媒人扭着手绢笑道:“梁官人,我听何嫂子说你家大娘年末就满十五,况且咱们只是来相看,三媒六聘花得时日长, 撞不上孝期。” “我家大妹妹已许了人家。”沈凤翥淡淡回道。 梁俨看了沈凤翥一眼,他怎么不知道玄真已许了人家? “沈公子,你莫要诓我。”段晗急得站起身,“我是真心求娶的。” “既然如此,梁官人,老身能否见见另外两位千金。”段母把儿子拉住,“我家照儿也属意你家的小娘子。” 表弟要娶梁俨的妹子?段晗狐疑地看向高照,心道这呆霸王什么时候起了这心思,还让他母亲来说合。 梁俨被吓了一跳,心道高照脑子没坏吧,昨天剑拔弩张,今天上门提亲。 沈凤翥看着段母,微微一笑:“可以。” 梁俨听沈凤翥说话,被吓了两跳,忙给他递了个眼色,沈凤翥熟视无睹,让何冬娘叫两个妹妹出来见客。 梁希音、梁微音见兄长唤她们,也不敢耽搁,理了理衣鬓便去了前厅见客。 段母见二音出现,愣了下神。 只见两个小娘子亭亭玉立,身姿绰约。一个面若芙蓉,娇艳欲滴,一个妍似幽兰,清丽难言,当真是绝色美人。 她原本还不放心自家两个混账的眼光,怕他们把什么脏的臭的都收进房里。 当她看到梁俨和沈凤翥的时候,担心便少了一多半,如今见了二音,她那点子担心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段晗见到二音,心神一颤,那日他只看到了那个身量高挑的美人,这两个小美人还未长成,身量稍低,被人挡住了,好在今日得见,否则就错过了。 高照见到二音,咽了口唾沫。他本想纳个梁俨的妹子为妾,回去磋磨解气,没想到竟是鲜花似的美人,这哪里还下得去手折磨,当成心肝疼都来不及。 二音见是个老妇人,略福了福身,算是见了礼,然后站到两位兄长身后去了。 段母见二音举止娴雅,还懂礼数,心中颇为满意。 段晗凑到母亲耳边说了几句话,段母笑着点了点头,又让官媒人附耳过来。 官媒人一听夫人看上了两个小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心道今日要拿两份赏钱了。 “梁官人,你家大娘许了人家本是遗憾,但夫人说你家这两位娘子也是极好的,二娘许给段官人,三娘许给高公子,都做平妻,你看如何?” “什么,平妻?”沈凤翥声音发颤,捏紧了拳,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沈公子你放心,虽说是平妻进门,但与正妻无异。”段晗连忙解释,他家中已有一妻两妾,但如此绝色,他实在割舍不下。 梁俨没有结亲的打算,本来心如止水,但听到他们是想纳妾,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段晗你脑子锈了,让我妹妹做妾?” “官人莫急,虽说是妾,但也是贵妾。”官媒人见梁沈二人面带愠色,忙慌劝解,“这高氏和段氏的家资门第,两位小娘子进了门就是进了福窝嘞,使金奴银婢,吃山珍海味,穿锦绣绫罗,你们两位舅哥也跟着享福。” “滚,都给我滚——”梁俨还没来得及骂人,沈凤翥倒是先开炮了。 “表哥——”二音见沈凤翥捂着心口,怕他犯了病,连忙帮他倒水顺气。 梁俨见沈凤翥被气到了,狞笑道:“你们昨日欺侮我们兄弟俩还不算,今日还到我家里来折腾我妹妹,真以为我梁俨是好欺负的吗?” 段晗拉住梁俨,解释道:“凌虚,昨日的事都是误会,三郎我不知道,但我是真心的。” 昨天的事他回家就知道了,他本想捶这混账表弟一顿长长记性,可惜外祖母和母亲哭天抹泪,把这混账护得跟凤凰蛋似的。 “真心?”梁希音听了这话,柳眉倒竖,“前脚说倾心我长姐,后脚就要我做妾,你不过是见色起意,哪来的什么真心。” “二娘子,我……” 段母见这女子嘴利,皱了下眉:“纳妾本就是看容色,我儿能瞧上你的模样是你的福气。” 她儿早就打听清楚了,不过是个小门户的娘子,既无门第也无家产,一个哥哥还只是个小武官,嫁给他儿子为妾都算高攀了,若不是儿子非要纳进门,加上模样确实可人,她才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夫人,这福气我们可要不起,寒舍简陋,就不留你喝茶了。”梁俨冷笑一声,一甩衣袖,做出送客的姿态。 “这,大家别急,有话好好说。”张翰海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这可是高长史家的人,哪里能得罪,就算不结亲也别结仇啊,他忙给梁俨使了个眼色。 “夫人,让我妹妹做妾是谁的意思?”梁微音帮沈凤翥顺了好一阵气,他呼吸才平稳下来,“如果你们是真心求娶,高长史为何不亲自登门?” 段母瞥了一眼沈凤翥,觉得这人疯魔了:“上门看妾这等小事你让我兄长亲自登门?” “如此甚好,夫人请回吧,还请转告高长史,我家妹妹此生不入高家之门,我家的门也不会再对高家敞开。” 段晗哀伤道:“沈公子,你何必……” 段母看了一眼梁俨,似笑非笑道:“梁官人,我竟不知你亲妹子的婚事不是你做主,而是你表兄拍板?” “我都听表哥的。”梁俨也似笑非笑回道,“夫人您心宽体胖的,我家地方小坐不了您这尊大佛,慢走不送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破落户。”段母气恼,她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阴阳怪气,“不过两个贱婢,送到我高家做三等丫鬟我都嫌糙,晗儿照儿,回家!” 段母等人正欲出门,梁玄真提着篮子回来,与他们正面相见。 “嫂嫂,家里来客人了吗?”梁玄真望着乌泱泱的人,看了一眼何冬娘。 “玄真,别理他们。”梁玄真见七哥喊他,快步移了过去。 段高两人在近处看到梁玄真,只觉得这娘子虽是荆钗布裙,但明艳非常,像春日牡丹一般华贵灿烂。 段母听到梁俨的话,气得咬牙切齿,哼了一声便出门上轿,扬长而去。 张翰海今日受了惊吓,坐在椅上久久不能回神。 梁玄真听了前因后果也气极,怒道:“竟想让希音微音做妾,他们怎敢说这等浑话,若他们再敢上门,我拿剑砍了他们。” “阿姐——”梁希音刚才舌战段晗,镇定自若,听长姐这样说,一下就扑近姐姐怀里啜泣。 梁微音早就在沈凤翥怀里哭过一回了,如今见希音哭,又哭了起来。 “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们出来。”沈凤翥把表妹抱紧,眼眶湿润,“让你们平白受了这腌臜气。” “七郎,二郎,你们何必跟高家闹红脸。”张翰海摇头叹息,“那高家和段家可是世家大族,两位娘子进门做平妻不也挺好的吗,至少不用辛苦做活。” 梁玄真蹙眉道:“娶我妹妹,他们也配?” 梁俨拉住梁玄真,朝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是玉京的官家子弟,可如今你们落魄了。”张翰海见这几个孩子都傲性,温声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们让我和微音出来见那些人,是不是存了拿我们的婚事做筹码的心思?”梁希音猛地站起身来,看向两位兄长,冷笑道,“今日是做妾,明日是什么,为奴为婢?” 梁俨连忙摆手:“怎么会,你别多心!” “今日做妾没满足你们的期许,是不是明日有人许我们做正妻,你们就答应了?” 沈凤翥哀道:“希音,你别这样……”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在镇州你们就打过我的主意,当时你们看不上崔家,怎么,现在发现世道艰难,便想让我们嫁给这些腌臜玩意儿给你们铺路?” 何冬娘和张翰海被梁希音的厉声质问吓得脖子一缩,这二娘子平日温婉娇柔得跟水做的一般,从来都是笑吟吟的,今日怎的这般咄咄逼人。 夫妻俩见兄妹三人剑拔弩张,一时冻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敢言语。 第30章 骨肉 都是哥哥的不是 梁俨见梁希音一边哭一边骂, 心疼不已,连忙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宽慰:“哥哥没有这个意思,崔家的事是他们一厢情愿, 我当时就拒了,今日也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别以为我好骗, 你若没存这样的心思,喊我们出来见那起子人做甚!”梁希音伏在梁俨怀中越说越委屈。 “希音,你别怪他,是我让你们出来见人的。” “好好好, 你们才是嫡亲的表兄弟——”梁希音挣脱梁俨的怀抱, 死盯着沈凤翥,“父亲给长姐订了婚事,你们不能摆弄, 就打我们姐妹的主意。托了你沈家的福,我们俩有些颜色,等孝期过了就给我们寻个好买主, 早些卖了倒也干净!” 说完梁希音就跑出了门,梁微音见状也跟了出去。 “七哥,哎——”梁玄真叹了一声, 怕两个妹妹出事, 慌忙追了出去。 第30章 何冬娘看着亲亲热热的一家人突然变成这样, 叹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家的家务事, 何冬娘和张翰海也不好劝, 便退了出去,让梁沈两人在正厅纾解情绪。 梁俨坐在椅上,心里不是滋味,扭头一看, 沈凤翥竟在无声流泪。 “祖宗,你就别哭了。”梁俨伸手抹去泪痕,“这次真的是你错了,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利用希音微音,你何必让她们出来听到那些话。” 沈凤翥挪开他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是我会错了意,我以为高家上门提亲是高回风想联姻拉近关系,没想到他们不过是换着花样来羞辱我们。” “我想着嫁一个妹妹给段晗,既表诚意又能做眼线,而且段家确实家底殷实,妹妹嫁过去,虽比不上玉京的日子,但至少也是锦衣玉食,不必再辛苦做活。”沈凤翥恨道,“可他们竟想让我妹妹做妾,希音微音是太子嫡女啊,作为正妻都是下嫁,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梁俨无奈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我是她们俩的血亲哥哥,可真论亲疏,你们三人是从小玩到大的,从玉京到幽州,这一路上她们俩也最黏你,你不该把她们算计进去,不然依希音的性子,她不会发脾气。” “是我错了,我错了……”沈凤翥喃喃道,泪水又决了堤。 “凤卿,事不过三。”梁俨见他流泪伤心,也说不出重话,“镇州一次,今日一次,别再有第三次了。希音微音只是年纪小,不是不省事,等她们回来,我们好生哄哄,她们又乖,这事也就翻篇了。” 过了一阵,梁玄真一手拉着一个音儿,连拖带哄把人带了回来。 何冬娘和张翰海颇有眼色,决口不提刚才的事,只带着二音在廊下看院里种的梅花。何冬娘让张翰海出去买些点心蜜饯回来,张翰海一听就知道娘子要说体己话,忙不迭地就溜了。 何冬娘逗趣一阵,二音脸上才露了笑,她又隔空给梁俨使了个眼色,梁俨心领神会,拉着沈凤翥站在廊下。 拥抱,是治愈委屈的良药,梁俨的妈妈从小就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这句真理。 “好了好了,我家两个宝贝受委屈了。”梁俨一边说一边用臂膀把两个妹妹揽在怀里,“今天是哥哥不对,哥哥给你们赔罪,别生气了~” 梁俨生得蜂腰猿臂,鹤势螂形,揽两个纤细少女在怀里绰绰有余。 “反正我们没有爹娘疼了,横竖都要靠你挑选夫婿嫁人。”梁希音眼睛红肿如桃,言语间带着浓重鼻音,“七哥,你挑个开价最高的,最好能保你官居一品重回玉京。” “希音诶,你这话说的。”何冬娘听她话里还有怨气,少不得假埋汰真劝解两句,“七郎你也是,你想帮妹子寻个好婆家你给我说啊,你才多大,看人又看不准,等过了我的目,给希音微音说了,再谈婚论嫁才是正理嘛,女儿家面皮薄,你这毛毛躁躁的,可别好心办了坏事。”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梁俨见何冬娘在帮他说话,连忙借坡下驴,“我年纪小,又是个男人,不懂婚嫁之事的规矩,今日让妹妹受了那些人的闲气,是我这做哥哥的不是。”说着,亲昵地顺了顺梁希音的背,又在她耳畔轻语,“横竖都是哥哥的错,你现在来了癸水,不能伤心动气,否则对身子不好,你若气不过,捶我两下解气可好?” 梁希音闻言脸上一红,埋在梁俨胸口,闷闷捶了他两下。 “七哥,我们可以不嫁人吗?”梁微音伏在梁俨怀里,声音低落,“我不想嫁给肥胖丑陋的男子,也不想嫁给比父亲年纪还大的男子,更不想离开你们嫁到别处去……” 她想到一个堂姐嫁给了长得像癞蛤蟆的徐国公世子,一个堂姐嫁给了比父亲还大三岁的承恩伯,一个堂姐嫁到了西疆藩国没两年就死了。 她都不想,可是她不想又能怎么办呢。 “我也不要,呜呜呜呜——”梁希音听了这话,又哭起来,“今日那两个人又不英俊又好色,有一个还又肥又丑,若嫁了这样的人,我还不如死了。” “你这小娃,眼睛还怪灵。”何冬娘一见段高两人的面色,就知道是染坊里的常客,“七郎你也是,虽说高家段家是好,但那两人真真不堪嫁,你若要给希音微音挑夫婿,还真得让我过过眼。” “我家两个音儿这般好看乖巧,哥哥怎么舍得你们嫁人。”梁俨将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抱得更紧了些,柔声哄道,“以后你们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哥哥养你们一辈子,好了,别哭了,再哭哥哥也要跟着哭了。” “当真?”二音异口同声。 梁俨将两人松开,拂去小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当然是真的。八郎最后的嘱托便是让我给你们找世上最好的男儿做夫婿。我和八郎的心是一样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们受委屈,你们若能寻得如意郎君,我自然欢喜,若是寻不到,跟哥哥过一辈子,哥哥一样欢喜。今日之事真的是误会,我和表兄绝不会害你们。” 二音听到梁亿遗言竟是这个,嘴巴一瘪,埋在梁俨怀中抽泣。 “凤卿,快过来。”梁俨见哄得差不多了,将两个妹妹松开,唤沈凤翥过来善后,见他捂着脸不动,还以为他不好意思,拉下他的手腕,只见他泪流满面。 “希音、微音,是表哥错了,表哥不该……”沈凤翥也想抱二音入怀道歉安慰,梁微音见状乖乖伏在了他的肩头,可梁希音根本不理他,闪到了何冬娘身侧。 “希音……” 沈凤翥只摸到表妹的衣袖,见她不肯原谅自己,一时间心口酸疼难耐,胸闷得喘不上气,喉间也满是血味,只好捂住胸口慢慢呼吸。 “你怎么了?”梁俨见沈凤翥脸色不对,连忙过去问他,“哪里不舒服,心疼吗?” “哼,沈公子哪里是会心疼的人。”梁希音看着沈凤翥,抹了一把脸。 沈凤翥闻言一愣,眼睫颤得跟蝴蝶翅膀一般,声线颤抖:“希音,我错了,你不要这样,你要表哥……”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就从沈凤翥喉间喷出。 “表哥——” “凤卿——” 眼看着就往地上坠,梁俨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揽在怀里。 “快把他抬我屋去!”何冬娘急道,心想这叫什么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吐血了。 梁俨慌忙将人抱进屋里,放到床上时发现人已经昏了过去,何冬娘摸着雪腕唉声叹气。 “嫂嫂,他这是心疾犯了吗?”梁俨一时拿不准,一边问一边把药翻了出来,“性命无虞吧?” 何冬娘叹了口气:“死不了。” 众人听了松了口气。 “也就在鬼门关打转。” “啊——”众人又慌了神。 “他是伤心过度,气急攻心,这才吐了心头血。”何冬娘让梁玄真去拿药箱,“你们再说些重话激他,再喊几声沈公子,明儿就可以去东街买棺材了。” 梁玄真拿了药箱来,何冬娘取了两丸药捻开用热水泡了,又让梁俨把沈凤翥的嘴掰开,把药水灌了下去。 直到傍晚沈凤翥才苏醒,一醒来便要去找希音。梁俨把他抱回了小院,让他不要心急。 “凤卿,你好生修养,过几日等希音消气了,你再去找她。” 梁俨也没想到梁希音娇花外表下是一副倔骨,下午她陪在沈凤翥床前,眼见沈凤翥要醒了,却一溜烟跑到隔壁张舟的房间锁了门。 梁俨见沈凤翥颓着身子,面容憔悴,心里发酸:“凤卿,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希音……” “别担心希音了,你先顾好自己。”梁俨兑了一碗温水端来,“等我回来,我再哄哄就没事了,这两日你别去招她,好生休息吃药,好吗?” “你要去哪儿?”沈凤翥听他又要走,慌忙抓住他的手。 梁俨放下碗,拍了拍冰凉的手背,说他只是回军营清点兵器战马入库,过两日就回来。 沈凤翥闻言才放松下来。 “那你要早些回来,我……等你。” 第31章 刺杀 这条狗还算忠心 次日, 梁俨骑马回了柳庄,清点兵器入库,归还战马, 忙到日落才交接一半。 月光如纱,将连绵营帐笼罩在朦胧之中。 梁俨躺在榻上, 接到了系统007的召唤,依旧打着延迟的幌子,他的奖励和升级现在才到账。 系统:【宿主,这次你一次性获得了200000能量值, 为什么看起来却不高兴?】 “有能量值又怎样?” 系统:【你可以去系统商城购买商品。】 梁俨无语:“商城里的那些武器除了装饰没有任何附加功能, 其他的更是华而不实,我说,能不能上点实用的东西?” 系统:【抱歉, 商城的商品只有这些,但我们与淘东东有合作,宿主可以点开淘东东链接购买需要的商品。】 “你以为我没点吗?”梁俨说到这个就来气, “你们也太黑心了,两块钱的矿泉水,淘东东链接里卖六百, 你们中间商赚差价也要有个度吧, 小心步子迈大了闪着腰。” 系统:【抱歉宿主, 如果觉得商品价格不符合预期, 可以选择关闭链接。】 梁俨:…… 梁俨懒得跟这垃圾系统拌嘴, 瞬间出了空间。 吹了灯躺在床上,怀中空荡倒让梁俨一时难以入眠。 更深夜重,寂静萧瑟,除了执勤的士兵, 其他人都缩在军帐里安睡,梁俨人在柳庄,心却飘回了福寿巷。 也不知凤卿今日好生吃药了没,希音有没有理他……越想越精神,忽然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手下的兵都是走正步巡逻,这一听就不是左一都的人,以为是其他都的执勤士兵来拉自己的兵去赌钱吃酒,正欲点灯出去训斥,却听见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直逼他的帐子。 半夜摸他的帐子,还不通报,不是谋财就是害命! 梁俨拔出鞋底刀藏在毯中,侧身假寐,故意发出沉重鼾声来钓鱼上钩。 不一会儿,两个黑影就蹑手蹑脚地掀开了他的帐帘,一个留在帐门望风,一个借着微弱月光手持短刀,慢慢走近床榻。 梁俨一直发出鼾声,眯着眼睛见那杀手举刀朝自己捅来,他一掀毯子将那杀手卷住,拿起藏好的刀刺入杀手喉咙。 那杀手被毯子挡住视线,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刀穿喉,倒在了地上。 门口的杀手见状,放下帘子欲往外逃,梁俨伸手擒住那人后颈,一个抬腿重撞那人膝窝。 杀手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梁俨钳住杀手的咽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取他性命。 看门杀手没带刀剑,被人握住命门,只能束手就擒。 梁俨将人捆了,塞了袜子堵嘴,然后悄悄去了邻帐将钟旺和洪文叫醒。 钟旺洪文睡眼朦胧,梁俨帐中的血将两人的瞌睡虫驱了个干净。 钟旺见地上一个死的,床边还绑了个活口,惊道:“怎么回事?” “有人派了两条狗来咬我,我留了条活的。” 钟旺道:“问出他们主人没?” “这条很忠心,暂时没问出来。” 洪文凑近一看,觉得这人有些面熟,思索一阵,道:“这不城东胡屠户的儿子吗?” “你认识?” 洪文是苍阳县人,苍阳县就两家铺子卖猪肉,其中一家姓胡,胡屠户有个窝瓜脸,他儿子跟他长得八分像,好认得很。 洪文又骂道:“他娘的,肯定是段晗和高照搞的鬼。” 钟旺问道:“怎么个说法?” “这苍阳县恨不得都是他段家的,城东的街市铺子更不必说。”洪文踢了一脚杀手,“前两日我们不是在五珍楼让高照那厮丢了脸,那段家跟高家是一丘之貉,可不就派了两条狗来咬人。” 梁俨看着杀手,沉吟片刻,道:“高照和段晗有这个胆子?” “若不是他们,就是高长史了!”洪文打了个寒颤,“你还不知道吧,我听同乡说这高照在剿瓦山前就醉言说回来肯定能封个将头,他是高长史侄儿,大家心知肚明他的门路。可这次是节帅府授官,又有魏都虞候坐镇,一个一个列的功赏,这高照连瓦山都没去,自然没有功赏,队头晋升的就你和段晗,段晗还排在你后面,他们可不就嫌你占了位置。” “你若死了,他们就可以补位了。”钟旺气得络腮胡都竖了起来,“好毒的心思!” “不至于吧?”梁俨听了洪文的分析,难以置信,“高照的大伯好歹是幽州长史,他不至于贪我一个队头的军功吧。” 第31章 洪文道:“这军队里抢功的,冒领的多如牛毛,凌虚,蚊子肉也是肉,你还是太嫩了。” 钟旺在三人中最长,当机立断把死人处理了,把活口扣下运到幽州城里藏着,捏个把柄在手里,也好有个退路。洪文点了点头,当即蹲下身把活口的下巴错了,防止他咬舌自尽。 两人帮梁俨收拾了血污尸体,只当今晚无事发生。 忙完军营的事,梁俨将活口打晕埋在草堆中运回了幽州城,钟旺知他家里有弟妹不方便,说把活口放他家里,让家仆守着。 梁俨感激不尽,与钟洪两人辞别,回到小院,见沈凤翥不在寝房,转身去了张家。 只见沈凤翥卧在张家厢房,二音坐在旁边绣花,三人静谧美好,宛如一副上好的美人图。 何冬娘见梁俨回来了,给他端了碗刚熬好的姜茶。 “他们这是……”梁俨看向何冬娘,嘴角上扬。 “兄弟姊妹的,哪里有隔夜仇。”何冬娘压低声音对梁俨说,“你走后二郎就拖着身子跪在希音房门口,希音哪里是心硬的人,开了门两人就是抱头痛哭,二郎差点哭厥过去。” “那他没哭坏吧?” “放心,有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他。” 两人交谈一阵,听这两日沈凤翥睡在张家,梁俨连忙向何冬娘拱手致谢。 “哎哟,小事一桩,你哥去乡下帮着收税写条子了,说让二郎来家里住,也省得我来回跑。”何冬娘潇洒地摆摆手,又接着说,“对了,你家里小,生了炉子熏死人,床也不是炕床,二郎体寒,晚上睡觉你帮他捂着点。” “嫂嫂也发现凤卿体寒了?”梁俨急切道,“他身上夏日热冬日冷,现下入了冬,全身冷得跟冰一样,被褥都捂不热。” 何冬娘白了他一眼:“这我能不知道?他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治不了,只能仔细养着。你呀对他好些,二郎顶好的一个人,他死了只怕你哭都来不及。” 何冬娘在梁家最偏爱沈凤翥,除了她是医者,自带救死扶伤之心,主要还是二郎惹人疼。他性子温雅,待人和善,对待弟妹更是尽心尽力,她多次劝二郎不要日日辛苦作画,他却说身为兄长,自然要多辛苦些。 “我自然会对他好。” 何冬娘又道:“我知道你忙,但家里除了你,别的也指望不上。三个小的不顶事,玄真倒是顶事,但她是个小娘子,有些话怎么跟二郎说?二郎又没娶妻,没个说贴心话的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这做弟弟的,得多劝他不要忧思过度,保持心情舒畅,多吃些饭,这才是保养之道。” “忧思过度,他在忧什么?” “这不让你去问去劝嘛!”何冬娘突然想到什么,笑得暧昧,“二郎原来在玉京是不是有相好的小娘子啊,我看他时时出神远眺,像是在害相思。” “我都是那日才知道父亲给玄真订了亲事,表哥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 “啊?那你还不如我知道的多。”何冬娘看着梁俨恨铁不成钢,“你呀,就聪明在打仗升官了!” 梁俨无奈笑笑,忙进屋去看沈凤翥。 难道是那日他的谋士之约让凤卿忧思过度了? 梁俨本还想与沈凤翥商量一下刺客之事,思忖半晌还是觉得凤卿先养好身子比较重要。 过了一日,梁俨接到了魏峦的请帖,请他明晚去家里吃酒。梁俨少不得准备礼物,去街市采买时路过皮货店,瞥见一件兔毛披风,毛绒绒的瞧着就暖和。 梁俨要五件兔毛披风,老板却说这白兔毛的只有一件了,若诚心要的话,付了订金年前能赶出来。梁俨便让老板把披风包起来,又付了四件的订金。 回到家,梁俨把兔毛披风给沈凤翥披上了。 “你也不能总窝在床上,俗话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每日还是得下床走动走动。”雪白的绒毛簇着沈凤翥,衬得他十分可爱,梁俨帮他顺了顺压住的发丝,笑道,“我给你买了披风,你下床时披着就不冷了。” 沈凤翥勾起浅笑,点了点头。 梁俨见他笑了,便劝他不要思虑过重,要多笑笑,多吃汤饭,注意保暖。 “你快些养好身子吧,再这样病下去,我会心疼的。”梁俨看着低垂的眼睫,心中之言脱口而出。 一个病弱娇气的美人为了他日夜忧思,他如何能不心疼。 沈凤翥闻言一怔,捏了捏手指,说他会保重身体。 次日吃过午饭,众人围坐在炉边烤火。 梁俨打算先去钟旺家与钟洪二人汇合,再一道去赴宴。 梁儇见梁俨要出门,连忙拉住他:“七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今晚要出门玩。” 今天是小雪,晚上城里会开夜市,梁儇听何冬娘说会有各式杂耍,好奇得很。 梁俨说他今晚要去都虞候府赴宴,不能和他们一起去玩。 “你少饮些酒。”沈凤翥裹紧披风起身,准备送梁俨出门。 梁俨一把将他按回椅子上,转头对何冬娘说:“嫂嫂,今晚你只带九郎、舟儿去玩罢。” “我晓得。”何冬娘懂梁俨的心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今晚城里热闹,如再有那轻佻浪荡的公子哥瞧上他家几个美人,那真是乱套了。 “七哥~”二音也想去玩,拉着梁俨的胳膊撒娇。 “乖,哥哥不是不准你们出去玩,只是我今日不得空,晚上看戏的人多,嫂嫂精力有限,看顾不过来,外面坏人又多,我怕你们遇到危险。” 梁俨保证上元灯节带她们出去玩,这才将二音哄好出了门。 吃过晚饭,何冬娘还在张罗炭火,梁儇和张舟就迫不及待地要出门,正好何大哥带着儿子也要去凑热闹,路过妹夫家瞧了一眼,带着两个顽童先去占位置了。 “这俩猴,真是太性急了!”何冬娘叉腰笑骂一通,又给炉子里添了些炭火,让沈凤翥他们就在他家正厅烤火,说今晚肯定有卖新鲜羊骨汤的,等她看完戏带些回来,喝了汤再睡好贴贴膘。 何冬娘正在披外袍,听到一阵敲门声,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开门看清来人却吃了一大惊。 “高公子,你怎么来了?” 第32章 修罗 雪白的兔毛披风被随意扔在地上…… 梁俨出了福寿巷, 刚过了一条街就看到了熟人。 “荔非颇黎——” 荔非颇黎见是梁俨,欢喜地跑了过去。 “你们怎么在幽州?”梁俨见崔璟抱剑跟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荔非颇黎说本来还在寻他, 没想到有缘在街上碰见了。 “梁公子金安。”崔璟被崔瞻三令五申,若遇见梁俨等人决不能失了礼数, 也不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三人寒暄一阵梁俨才知道崔璟是来给幽州崔氏的族长祝寿的,荔非颇黎打算请他去吃饭,但听他今晚要赴宴,就改到明日去家中拜访, 感谢当日救命之恩。 梁俨辞别两人, 去了钟旺家等洪文,三人聚齐一道去了都虞候府。 魏峦请的都是团练营的将官,在院中摆了四五桌奢华席面, 又有歌舞助兴,衣香鬓影,红粉环绕, 众将如在瑶池仙境。 丝竹管弦声中,众将向魏峦敬酒献礼,魏峦看着地上一溜儿礼盒箱笼, 似笑非笑。 不少人都送了厚礼, 梁钟洪三人送的礼物本来就不算贵重, 在那些大礼中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魏峦拿起一支流苏金钗看了一阵, 露出了满意笑容, 当即吩咐身边的仆人:“把这个送到小姐房里去。” 梁俨见那钗子颇有些分量,咋舌问道:“都虞候看着也就二十四五,他女儿我满打满算都没十岁,这钗子插头上只怕脖子都伸不直。” “你这眼睛不要也罢, 都虞候今年三十有六了。”洪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家千金正是将笄之年,这送礼物的可算拍准马屁了。”洪文本想送钗环首饰,可惜没甚家资,只能送些寻常之物。 众将围着魏峦敬了一轮又一轮,梁俨也不能免俗,随大流敬了两杯,然后就坐在桌前专心吃饭。 “你今日怎的这般克制?”钟旺见梁俨只吃不喝,觉得奇怪。 梁俨想着回家还得抱凤卿睡觉,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又不能洗澡,酒气难消,还是少喝为妙。 他摇摇头,道:“我家里人不喜我饮酒,还是少喝些吧。” “啧啧啧,瞧你这怂样,你家妹子还管这个啊?”钟旺知道他有三个妹妹,嘿嘿一笑,“连自家妹子都怵,以后娶了婆娘还了得,若你媳妇不让你上炕,你也听?” 梁俨知道这人又在拿自己下酒,道:“我能瞧上的人现在还没出生,再说我媳妇为什么不让我上床?”仔细想想,他单了二十六年,倒不是不想找个伴,只是无论男女,还真没有人入过他的眼。 “这你就不懂了吧。”钟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搭在他肩膀上传授经验,“不让你上炕都算好受的,若是闹脾气使性子,让你躺在旁边但死活不让你碰,那才叫一个难受。” “不碰就不碰呗,又不会死。” 钟旺听他大放厥词,想到他是个童男子,嘿嘿一笑:“你就傲吧,等你成亲憋几回火,看你还傲不傲得起来。” 洪文见钟旺又在说村话,劝梁俨别搭理他,钟旺气不过跟洪文吵嘴,三人在角落笑闹,倒也好玩。 魏峦坐在中央喝了一杯又一杯,看着角落蹙起了眉头。 梁钟洪三人正在划拳,一个门子进来问哪个是梁俨官人,说他弟弟有急事找他,要他赶紧出去。 九郎? 梁俨连忙跟着门子走了,钟旺洪文一听是急事,也跟着出去看是什么事。 梁俨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了何家大哥,走近一看,何善仁身边的三个小孩哭得涕泗横流。 “九郎!”梁俨见弟弟哭了,忙慌蹲下身给他拭泪,“出什么事了?” 何善仁急得拉人就跑:“梁家哥儿,路上说!” 钟洪两人闻言,帮忙抱起梁儇和张舟跟在后面。 何善仁说他们去看杂耍,等了好久何冬娘还不来就回去接她,走到福寿巷见门口停了轿子,以为是临时来了客人,他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他不敢轻举妄动,让梁儇和张舟爬上树悄悄看,结果两个孩子被吓得差点掉下树。 “九郎说他见过那些人,说是高长史家的公子。”何善仁背着他家大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泪一边抹汗,“九郎说报官也无用,不如来找你。” “七哥,我绝没看错,就是要三姐做妾的那个人。”梁儇一边抹泪一边恨道。 张舟伏在钟旺肩上大哭:“呜呜呜呜,七叔,除了玄真姨姨,我娘他们都被那些坏人欺负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呜呜,我娘是不是死了。” 梁俨闻言大骇,把梁儇放下,疾驰而去。 钟洪两人一听也放下孩子跟了上去,何善仁见梁俨他们去了,顿时软了脚瘫在地上,揽着三个孩子喘气。 “梁俨——”荔非颇黎看完杂耍,没想到又碰见了梁俨,便喊了一声,梁俨没有走向他,反倒是向崔璟奔去。 崔璟见梁俨面如修罗,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心道他哪里又惹了这位殿下不快。再抬眼,梁俨已到了他跟前,一句话没说,拿了他的佩剑就跑。 “不是,你拿我的剑做甚——”崔璟反应慢半拍,等梁俨跑远了才追了出去。 那是阿爹留给他的剑,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夺走! 梁俨赶到福寿巷口,见两个壮汉正抱着二音往小轿里塞,壮汉见梁俨走来以为又是路过的邻居,笑嘻嘻地喊他自己抓地上篮子里的喜果。 手起剑落,两个壮汉还没来得及叫唤,便被刺穿了喉咙。 二音从壮汉怀里掉落,重重落地却没有呼痛。 钟洪两人忙慌上去把两个小娘子抱起,探了探鼻息放了心:“凌虚,你妹妹没事。” “劳烦两位哥哥帮我把死了的拖进门,别叫人见了血。“张家大门从里面闩住了,梁俨狠踹一脚,门扇大开。 院子里散站着七八个大汉,听到声响皆是一愣,见梁俨来者不善,连忙抽出刀剑朝梁俨砍去。 第32章 梁俨挡下刀,边打边看,见梁玄真被蒙了眼睛,塞了嘴巴,吊在树上,何冬娘倒在花圃旁边。 梁玄真听到打斗声响拼命挣扎,在空中剧烈晃荡。 梁俨怕她撞到树干上,急道:“玄真莫怕,哥哥来了。“梁玄真听到梁俨声音,平静了下来。 钟旺将死人拖进门,让洪文照看两个小娘子,然后抄起地上的刀,把门猛地一关。 崔荔非跟到张家门口,崔璟见洪文托着两个郡主,惊得脱口而出:“殿下!“说着慌忙查看二音的状况。 洪文闻言一怔,殿下? 这两个小娘子是殿下,那梁俨是? 崔璟听到院内传出的剑鸣,一把夺过荔非颇黎手里的佩剑,“颇黎,照顾好两位小殿下。”说完就执剑进院。 等他进去时,地上已经躺了一片,只剩三个还在负隅顽抗,他见乐平郡主被吊在树上,纵身一跃将绳子砍断,将梁玄真的手脚眼布解开。 梁玄真见崔璟手里有剑,一把夺过,疾步奔向梁俨。 “崔璟,去正厅杀了那贼人。” 崔璟听到梁俨的命令,捡起地上沾血的刀,三两步绕到正厅,把门一推,见没有人,走到里间,只见一个膘肥体壮的男子挟持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 那少年一脸鲜血,看不清模样,似乎还昏了过去,轻飘飘被人攥在手里摆弄。 “你是谁?”高照早就听到门外的声响了,拿着剑架在沈凤翥脖子上,“你再靠近一步,老子宰了他!”他本以为是梁俨破门而入,没想到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俊美公子。 “也不看看自己的嘴脸,小爷的名号你也配知道?” 高照一听顿时紫涨了面皮,见他手上有血刀,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梁俨杀净院中人,提剑走向正厅,走到门口,脚下一顿。 那雪白的兔毛披风沾了大片鲜红和灰泥,被随意扔在了地上。 梁俨顺着说话声寻到了里间,见沈凤翥只剩了一身月白中衣,衣襟大开,雪白的胸腹上多了一片红痕,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披散了下来,鲜血糊了五官,看不清面容。 “高公子,你怎么来家里也不给我说一声。”他见高照拿剑架在凤卿脖子上,便把手中剑扔了。 高照没想到梁俨回来了,不应该啊,他不是去都虞候府吃酒了吗,这院里的人一个都没跑出去,到底是谁去通风报信的! 高照见他识相,自己丢了武器,大大松了口气,随即狞笑道:“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都让姑母开口了,你装个屁。” “所以你今晚是想趁我不在家,把我妹妹劫走啰?” “纳妾本就是拿顶轿子抬回去的事儿,也就我表哥那个实诚人还搞那些花架子。”高照嗤笑一声,“你家那两个贱婢也是犟,好生请她们坐轿不肯,非要吃苦头。” “那你脱我表哥的衣服又是何故?”梁俨似笑非笑地看着高照,“你不会老毛病犯了,想跟我表哥云雨吧。” “是又如何,能让老子玩是他的福气。” 说罢,高照见他眼神狠戾,咽了口唾沫,将剑握得更紧了些。 “啊,原来如此。”梁俨点了点头,大步朝高照走去。 高照见梁俨朝自己袭来,他孤立无援,顿时慌了神,闭着眼睛就砍。 “喂——”崔璟本抱胸站在旁边看戏,但见梁俨空手接刃,忍不住惊叫出声。 刹那之间,梁俨敏捷躲开攻击,钳住高照手腕,用力一折,那剑就脱了手。 武器没了,高照正想拿人质要挟,颈子却被梁俨狠狠掐住,然后被一股巨大力量甩到了地上。 “老实点——”崔璟顺势踩在高照背上,让他不得动弹。 梁俨将衣衫不整的沈凤翥抱在怀里,全身摸了一圈,没有摸到伤口,用袖子轻轻蹭了蹭脸上血污,发现额角有个渗血的大口子。 怪不得满脸都是血。 梁俨脱下外袍把沈凤翥裹了个严实,轻柔地把他放到了未熄灭的炉火旁,接着让崔璟挪开脚,一把提起高照的后衣领,拽起肥重的身子往门棱上狠狠砸去。 “凌虚弟弟——” 第33章 染血 我为尊,你为卑! 段晗一个疾步上来挡住门棱, 被高照的头猛烈撞击,痛得发出闷哼。 梁俨见是段晗,冷笑一声, 将他搡到一边,揪住高照的衣襟往门上一丢, 肥厚身子冲破门扇,连人带门被甩到了院中。 段晗见他狠戾至此,大气也不敢出。 梁俨中途离席,他就觉得蹊跷,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魏峦的酒席是为梁俨设的, 梁俨为何要拂了魏峦的面子? 后来魏峦传那门子进来问话,他特意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门子说好像是梁俨家里出事了。 午饭时, 表弟说等他晚上回家有大礼相送,思及此,段晗惴惴不安, 慌忙跟魏峦告辞。等他到福寿巷一看,洪文和一个面生少年守着那两个如花美人,又见门口停了两顶红绸小轿, 他心下大骇, 担心那孽障又做了什么捅破天的蠢事。 刚踏进院就看到梁俨把他表弟从地上抓起来, 虽然高照是个孽障, 但也是他二舅的独子, 从小跟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万万不能有差池啊! “凌虚弟弟,你先消气,我…我替我家这个孽障赔不是。”说着, 段晗就跪了下来,看见炉边昏迷的沈凤翥,慌忙劝道,“凌虚,你先别恼,先看看沈公子,等他醒了,我自带着这个孽障向你们跪罪。” 梁俨方才杀红了眼,听到这句话才恢复些神智。 他睥睨着脚下之人,冷冷吩咐:“崔璟,看住这两个活的。”说罢,他将沈凤翥抱到厢房,又让洪文和荔非颇黎将两个妹妹抱进来,将大门锁好。 梁玄真从井里打了水,舀了一瓢泼在何冬娘和二音脸上,三人慢慢醒来。 梁俨听梁玄真说,三人是被高家家仆用迷药捂了口鼻迷晕的,没受什么外伤。 何冬娘醒来见到梁俨,一下就湿了眼眶,哆哆嗦嗦地讲述高照进门后的恶行。 梁俨让她别慌,先去给沈凤翥治伤,剩下的今晚有的是时间说。 何冬娘见到沈凤翥的惨状,眼泪一下就淌了下来,慌忙摸了脉,取了药箱来给他止血敷药。 “嫂嫂,怎么样了?”梁俨坐在床边,摸了摸沈凤翥的小腿和手,心下一颤,“他身上怎么这么冰!” “做孽啊,做孽!”何冬娘骂道,“他本来就畏寒,被剥了衣服晾在外面这么久,能不冰吗?我晕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二郎好端端的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他本来就气血虚弱,正气不足,现在又流这么多血,这是要他的命啊!” 何冬娘一边抹泪一边说,又让梁玄真赶紧去烧水灌汤婆子,二音守在床边泪眼婆娑,一个给表哥擦脸上干涸的血迹,一个试着搓热冷如寒冰的手。 梁俨拦下梁玄真,让她留在屋子里守着表哥和妹妹,说:“颇黎,能麻烦你帮我烧些热水来吗?玄真,你们别出去了,就呆在屋子里。” 等会儿要见血,女孩家干净,别被脏东西污了眼睛。 梁俨提剑去了院子,见段晗和高照被崔璟困在花圃旁,花圃里的白梅含苞待放,披着薄薄清辉,恰似月娥降世。 “凌虚,沈公子无事吧?”段晗小心翼翼问道。 “无事,就是流了点血昏过去了。” 段晗闻言松了口气,赔笑道:“今日是这混账吃醉了酒,昏了头,全是这混账的错,现在这院里脏乱不堪,你家人也受了惊吓需要好生安抚,我们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明日我必定带着这孽障登门谢罪。”说着,拉着高照就要遁。 刚转身,两人便被一把血剑拦住去路。 “你可以走,高照留下。” “凌虚,我带他回去就是要通知舅父族老,必定请家法好好收拾这孽障一顿。”说着,段晗便狠狠踹了高照一脚,“你这混账,等着回去被打死!” 高照明白表哥是在做戏,心里并没有当回事,反正没有闹出人命,便是闹到衙门去也奈何不了他。 “凌虚,你放心,我必定告诉大舅,好好笞这孽障一顿。” “只是打一顿?” 段晗嘴角一僵,心道不然呢,随即又道明日必定带着上好的补品和礼物登门赔罪。 “行了表哥,我先回去睡了。”高照见梁俨收了刚才的凶煞模样,想来是见他表哥来了,又发现家里人安然无恙,这才恢复了神智。 毕竟他家高门显贵,他欺辱梁俨家人又如何,梁俨还不是只能忍着。 高照踏着轻快步子往门外走,见带来的家仆都被杀净,心烦不能坐轿回家了。 梁俨哪里会放过高照,一个飞踢过去,高照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扑到,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趴在花圃里,旁边的白梅被重物撞击,抖落了数个冷白花苞。 “你疯了!”高照脸上手上全是泥,半坐起来瞪着梁俨。 梁俨给崔璟使了个眼色,崔璟立即将剑架在了段晗肩上。 段晗一时不敢动,担忧地看向花圃,道:“踢得好,凌虚,这孽障是该好生捶一顿,你只管打他出气。” “表哥!”高照话还没说完,一只脚狠狠踩上了他的心口,使他背仰朝天。 “我表哥头上的伤是你弄的?” “我没动手啊,是他自己撞的墙。” “他为什么要撞墙?” 高照眼神飘忽,他当时见沈凤翥一副病西子模样,楚楚可怜,遂起了亵玩心思。谁能想到沈凤翥那般性烈,他让沈凤翥在承欢和死之间二选一,他不过嘴上说说,谁承想沈凤翥立马就撞墙,把一张脸弄得血渍呼啦的,搞得他兴致全无。 “你强迫他?” “谁强迫他啊,他瞪着两只骚眼睛勾我,不就是在玩欲擒故纵吗?”高照试图挪开梁俨的脚,却被踩得更死了,“老子不过是成全他。” “哈哈哈哈,勾引你?”崔璟笑出了声,“他图你什么,图你才比蠢猪,还是图你貌似**?你也不照照镜子,哈哈哈哈哈。” 高照从小到大未被这般嘲弄过,气得想要暴起撕烂那人的嘴,只是被梁俨踩住胸口,不得动弹。 “贱人,你敢骂小爷!”高照正有气没处撒,朝崔璟怒吼,“等明日老子得了空,弄死你。” 崔璟冷哼一声,道:“怕你啊!你爷爷姓崔名璟,有种明日午时城门口见,你若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段晗侧脸瞄了一眼持剑少年,暗忖梁俨是真的傍上崔氏这尊大佛了。 “三郎,闭嘴!”段晗朝高照急道。 高照闻言心里更不爽了,又是崔氏,梁俨就是仗着崔氏才敢让自己这样难堪! “吵够了吗,吵够了就闭嘴。”梁俨双手握剑,冷眼睨着脚下之人,准备直插高照咽喉。 冷剑举起,吓得高照跟砧板上的鱼一样乱弹,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挣脱了梁俨的脚。 “梁俨,我…你竟想杀我!”高照在花圃里滚了几圈,梅枝上的花苞扑簌簌落在了脏污的锦绣上。 梁俨提着剑缓缓靠近,并不言语。 高照慌忙站起身往段晗处跑:“杀人偿命,你家里人好好的,你还杀了我十个家仆,老子要去报官。” 梁俨闻言冷笑道:“你闯进我家里,伤我家人,掳我妹妹,我还没报官,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段晗见梁俨神情像是真动了杀心,顾不得肩上利剑,哀求道:“凌虚弟弟,你别听那孽障胡说,我们不会报官,你留他一命吧,算哥哥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表哥,你怎可跪这贱人!”高照见表哥跪了地,心里恨极,“梁俨,你敢杀我?你别忘了我大伯是幽州长史,你杀了我,你家里的人包括你都活不了,别以为你傍上崔氏我大伯就不敢动你了,你不会以为崔氏会为了你得罪我们高家吧?我渔阳高氏是北地十六家之首,我母亲是汝南周氏的大小姐,区区贱民,岂敢动我!” 第33章 梁俨冷笑一声:“哦,那又如何?” 段晗只觉得这个表弟蠢钝如猪,急道:“凌虚弟弟,你别动怒,你杀了这孽障不要紧,但……” “表哥!” “闭嘴!”段晗咬牙切齿朝高照喝了一句,这蠢材真是败事有余,转头朝梁俨道,“凌虚弟弟,你有崔氏庇护自然没事,但钟旺哥也杀了人,若我外祖母和舅舅告到衙门去,就算崔刺史保你,也不会保钟旺哥。只要你饶我弟弟一命,我保证钟旺哥安然无恙,他才升了官拿了告身,你也不想看他因为你而获罪殒命吧。” “你在要挟我?” 段晗道:“不敢不敢,我是真心在为你们考虑啊。” 高照见梁俨停下了脚步,心道这贱人果然还是怕了。 “区区贱民还敢跟我斗!”高照拍了拍身上的土,朝他表哥走去。 还没走到表哥身旁,高照又被一脚踹到在地,脖颈被剑尖指住。 “贱人,尊卑有别,你敢杀我吗?”高照没了刚才的恐惧,知道梁俨顾忌钟旺,不会杀他。 话音未落,利刃划向了他身下,刹那之间,高照只觉痛不欲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惨叫。 手起剑落,一根脏物混着鲜血将泥上白梅花苞染成了赤色。 “梁俨!”段晗见梁俨斩了表弟的子孙根,急红了眼,他二舅就这一根独苗啊! “你…贱人…你敢…我杀了…。”高照痛得像将死的年猪一样在地上打滚。 梁俨握剑,一脚踩在高照流血之处,冷冷道:“我有什么不敢?” 见高照嘴上乱骂,眼中淬毒,梁俨缓缓捻了捻鞋底,痛得高照停了叫骂,只敢放声嚎哭。 “贱人?既然你喜欢论尊卑贵贱,那我就教教你。” 段晗见梁俨又成了那副修罗模样,周身全是冷意,喉头动了动,却不敢出言。 “我祖父乃大燕皇帝,我祖母是已故文贞皇后,我父太子梁泓,我母晋州王氏长房嫡女。”梁俨盯着高照惶恐的面庞,冷笑一声,“在我面前论尊卑?听好了,我只教你一次,我为尊,你为卑!” 第34章 利剑 我捡来用用,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 除了崔璟,院中之人皆面露惊色。 崔璟见梁俨自己说了身份,瞬间挽了剑, 跪地行礼:“见过广陵王殿下。” 段晗瞪大双眼,脑内混乱。 他看过邸报, 太子梁泓谋反被杀,陛下仁德,留了未成年的皇孙。梁俨平素低调谦和,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他根本想不到梁俨的身份如此尊贵。 “段晗, 我饶这贱人一命,回去让高长史好好教导,若再让我知道这厮欺男霸女, 我必定要他的贱命。” 段晗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将浑身血泥的高照背起, 屁滚尿流离开了院子。 梁俨收拾完高照,见钟旺洪文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拱手施礼道:“今晚还好有二位哥哥相助, 梁俨感激不尽。” 钟旺慌忙将他扶正, 吞了口唾沫:“凌…不, 殿下, 我们……” “臣洪文参见广陵王殿下。”洪文跪下行礼, 又拉了拉钟旺的裤腿,钟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行礼。 “我被废为庶人,早不是什么殿下了。”梁俨忙将两人扶起,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拿来唬人的,两位哥哥依旧唤我凌虚便是。” “这……”钟洪两人对视一眼,被废了也是皇室血脉啊,他们怎敢直呼贵人名讳。 “两位哥哥先前并不知我的身份,听见是高照作恶,不畏强权,帮我出头,梁俨感激不尽。” 洪文道:“殿下言重了,我们只是看不惯高照仗势欺人的轻狂样,并没帮什么忙。” 钟旺道:“就是就是,我们只是顺带来看一眼,是高照那厮太恶,我们实在看不过眼才动手,您别在意。” 一番交谈后,见城内大戏快散了,四人将那两顶红绸小轿抬进院子,收拾院内尸体血迹,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钟洪两人说明日再来看望沈公子,晕晕乎乎地走了。 “今天也谢谢你了。”梁俨朝崔璟笑道。 崔璟恭敬道:“殿下言重了。” “你也别叫我殿下了,你我年岁相当,我们就交个朋友,你表字是什么?” “玉光。” 两人一起走进屋内,梁俨见沈凤翥还没醒,三个妹妹都在抹泪,忙问何冬娘情况如何。 何冬娘抹了把泪,道:“活不成了,七郎,准备后事吧。” “怎么会这样!” “二郎受了惊,当时应该就犯了病,加上受了凉,又留了那么多血……”何冬娘捂着沈凤翥的手,她都捂着这么久了,还是凉沁沁的,“只怕熬不今晚了。” “什么叫熬不过今晚!” 何冬娘被吓了一跳,道:“他这气都吊不上来了,怎么熬” “吊气?”梁俨牙齿颤抖,想到沈凤翥给八郎吃的药丸,“人参吊气!嫂嫂,吃人参可以吊气,凤卿吃人参能熬过来吗?” “若是今晚给他喂参汤,把气一直吊着,再把他身子弄热乎,就有活路!”何冬娘叹息道,“可这种吊命的参汤要用整须整尾的百年人参,或者渤海国的野山参王,这些东西就是有钱一时半刻也买不着啊!” 闻言,梁俨瞬间进了空间,点开淘东东链接,两万多的人参翻了三百倍,居然要六百多万能量值,他的能量值只够零头,关键是他还不能充值。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凤卿死吗? 不要,绝对不要! 正准备召唤系统时,却听崔璟说道:“这位娘子,你需要多少人参熬汤?” 何冬娘见这位公子穿金戴玉,觉得有戏:“越多越好,但至少要一根整参。” “玉光!”梁俨听崔璟这样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崔璟拍了拍梁俨肩膀,让他放心,转身就出门去了崔府。 等了近一个时辰,崔璟抱着一个缠枝莲花红木盒子奔了进来。 何冬娘打开盒子被吓了一跳,里面装了七八根参,有两根整须整尾的粗人参,剩下的都是瘦长的渤海山参王。 何冬娘从来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参,抱着盒子就去了厨房熬药。 梁俨见崔璟拿来了人参,心弦微松,朝崔璟作揖感谢。 崔璟气还未喘匀,摆摆手说:“小事,这点人参我还是请得起。” 等何冬娘熬了汤来,梁俨掰开沈凤翥的嘴将吹凉的参汤灌了下去。 崔璟见梁俨喂完药,脱了外衣,将人抱在怀里,缩进了被褥里。 殿下是打算以身暖人? 崔璟惊讶梁俨之举,心道这人到底是谁,能让殿下如此珍视。 崔璟给何冬娘说他这三五日都在幽州,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崔府寻他,说罢带着荔非颇黎走了。 后半夜,又给沈凤翥灌了两次参汤,直到天亮见沈凤翥没有咽气,身上还有了热乎气,何冬娘这才松了口气。 梁俨清醒着抱了沈凤翥一夜,被褥里放了三个汤婆子,被热得浑身是汗。 “嫂嫂,表哥怎么还没醒啊?”梁希音坐在脚踏上问。 “能喘气就有的救。”何冬娘坚定道,“我医术有限,我马上去请相识的大夫,你们放心。” 说着何冬娘就去了卧房换衣裳出门,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一个白须老者进了房间。 老者一边摸脉一边摇头:“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梁俨闻言,心下一颤,道:“大夫,你一定要救他啊!” “这孩子遭了罪,用参汤也只能吊气,若是想醒来,得扎针激一激。”老者看向梁俨,郑重道,“老夫医术有限,若施针怕弄巧成拙,直接一针毙命。” “那谁能扎这个针,您说,我去请!”梁俨看着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老者无奈摇了摇头,道:“幽州没有人能施这要命的针,若是在玉京或许还能找着人。” 梁俨急道:“怎么说?” “玉京勋贵官宦众多,名医聚集,还有太医,他们的医术自然要比老夫强得多。” 梁俨心里一痛,幽州距玉京三千里有余,他们走了数月才走完这段路,凤卿怎么熬得到去玉京求医。 梁希音忙扯了扯哥哥的衣袖,慌道:“七哥,冯太医,冯太医在幽州!” 梁俨如梦初醒,慌忙起身穿了外衣出门,打马直奔刺史府,等人进去通传,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仆人将他领进门。 梁俨被带到一处暖阁,异香馝馞,装饰清雅。崔弦只着了一件松绿家常衣服,坐在小几边剥葡萄。 “凌虚,怎么这时候来寻我?”崔弦并未抬眼,剥完一颗放入白玛瑙碗中,旋即又拿起一颗紫皮葡萄。 “老师,学生有一事相求。” 梁俨省去虚与委蛇,直接说出想要冯太医为家人治病的请求。 崔弦手上顿了一瞬,略问了几句缘由,梁俨半遮半掩将昨夜之事说了。 “阿全——”一个男子从门外应声而来,“带梁校尉去有司找找那位冯太医。” 梁俨见崔弦如此爽快,心中一松,朝他作了一揖便带着阿全走了。 “阿弦,你下了床怎的还这般磨人,前日杀,今日救,叫我那小侄孙如何是好?”一道人影从绿玻璃屏风后缓缓走出。 “你怎么起了?”崔弦见人来了,将葡萄放入碗中,用巾帕迅速擦净指尖的汁水。 “他那般吵,我还怎么睡?”梁桢坐到小几另一侧,见碗里有葡萄,伸手抓起一颗。 “怎么又用手吃!”崔弦蹙眉,拿起盘里的银叉子叉了一颗葡萄喂了过去。 “怎么,你又嫌我脏?”梁桢含笑咬住叉上的葡萄,嚼了数下方咽下去,把手里的葡萄喂到崔弦嘴边 崔弦衔了葡萄嚼咽,不再说他。 “他大清早巴巴的来找你,多好玩啊,你也不多逗逗他。” “沈维家的那个药罐子被高回风的侄儿弄得半死不活,你又不是没听见。” “小时候你不是最烦沈维吗,怎么,今日菩萨附身了?” 崔弦见他打趣自己,笑道:“我是不喜沈维那等莽夫,但那孩子我见过几回,不像他爹那般无礼,我何必跟一个病儿过不去,再说没有他,你那侄孙怎么会来求我。” 梁桢吃了四五颗葡萄便厌了,朝对面伸出十指:“你也是好狠的心,我皇兄都放了那几个孩子,你却把他们弄到幽州来,何必呢。” 第34章 “你心疼他们?”崔弦熟稔地托起修长十指,用巾帕仔细擦拭,“总得找把锋利的剑,横竖王氏不要了,我捡来用用有何不可?” 梁桢抽回手,掩嘴打了个呵欠:“我竟不知你崔家穷得连剑都买不起了,那我想要的那把琴你还给我买吗?” “那琴我让人放在书斋了。”崔弦起身,将人横抱而起,“你睡醒了再去玩。” 梁桢环住崔弦脖颈,仰头笑道:“你也不怕新得的剑不好使,到时候割了手,看你怎么办。” “再没有比你更不听话的人了。”崔弦将人放到床上,放下轻纱幔帐,翻身上了床,顺势将那不听话的人圈在怀里。 梁桢又打了个呵欠,懒懒道:“要不算了吧,我那太子侄儿为人还算不错,至少对我还不错,现在那几个孩子活得辛苦,也是可怜。” “你不必为他们费神,我自有分寸。”崔弦见怀中人困倦,将被子掖紧了些,“只要他听话,他和那几个孩子只会比原来过得更好,好了,桢儿,睡吧。” 第35章 贪恋 他舍不得,舍不得 有崔弦这面大旗, 梁俨很快就找到了冯太医的所在。 冯太医,本名蕴,因犯上获罪, 流放幽州,要在军中服三年苦役。 梁俨在镇北军营找到了冯蕴, 因为他的太医身份,他没被指派去做粗活杂事,而是在帐中当医士。 久别重逢,来不及寒暄, 梁俨就将冯蕴带上马, 打马回了福寿巷。 冯蕴被疾驰快马颠了一路,头昏眼花地进了屋。 “冯太医——”二音见到熟悉的面庞,惊喜出声。冯蕴正欲问安, 却一眼看到床上的沈凤翥。 “小公子!”冯蕴慌忙附到床边,连迎枕都省了,抓起腕子按了半刻的脉。 何冬娘知道这位老者就是二音口中的冯太医, 她跟在旁边,看他如何诊治。 “小公子这是遭了什么劫难!”冯蕴被那脉象惊得眼皮一跳,何冬娘仔细说了, 将她的诊断也说了, 忐忑地等待冯蕴的回答。 冯蕴见她会医, 让她赶紧拿银针、姜片、烈酒和灯盏。 何冬娘早就把这些备齐放在了小桌上, 冯蕴取了姜片放到沈凤翥舌下, 用银针蘸酒放在火上燎。 “把小公子的衣裳褪干净。”冯蕴朝何冬娘努嘴。 何冬娘闻言,赶紧让其他人出去,帮沈凤翥脱了衣服。 她站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冯蕴针针入肉, 扎了十来根针之后,沈凤翥便发出了一声嘤咛。 “成了,成了!”何冬娘喜极而泣。 “再去烧五根针来!” 何冬娘见太医吩咐,学着冯蕴刚才的手法燎了针。 “你把小公子托起来,掌住他的头。” 何冬娘应声而动,冯蕴拿起针,屏息凝神,将那五根针飞快插到沈凤翥头上。 十息之后,沈凤翥还未睁眼,却大口大口呕吐,吐完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 门外之人听到何冬娘的惊呼,推门而进。 沈凤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何冬娘按了回去,说他光着身子别着凉了。 冯蕴笑道:“你们出去吧,小公子现在是想小解。” 沈凤翥闻言一愣,一时羞涩,慌忙用被子捂住了脸。 何冬娘赶紧带着几个姑娘退了出去,梁俨见沈凤翥撑着床沿想要起身,却头晕目眩,半天没起来。 “小公子,你现在虚弱无力,我服侍你吧。”说着,冯蕴就准备去搂人。 “不…用…我自己来” 梁俨见他面露尴尬,请冯太医出去喝碗茶,说自己会在旁边看着,不会出事。 冯蕴心晓小公子平素端方,面皮最是薄,哪里能让人看着小解,嘱咐两句便退了出去。 “你…你也出去。”沈凤翥手指扣紧被褥,低着头轻声赶人。 “你起得来吗?”梁俨没有理会,径直走过去将被子掀开,一把搂住红痕斑斑的腰肢,将人抱到了夜壶前。 “喏,快点。”说完,梁俨便背过了身。 沈凤翥实在忍不住了,听着潺潺水声,感觉全身跟在沸水里煮一样。 小解完,沈凤翥依旧被梁俨一楼,抱回了床上。他盯着床幔,根本不敢看梁俨,也不想说话。 “怎么了?”梁俨见他痴痴望天,不言不语,一时五味杂陈。 凤卿身子柔弱,但性子刚烈,不知昨晚受了多大的委屈,以至于寻死。现在被救回来,露出这般情态,难道他……还想寻死! “凤卿,昨晚你受委屈了。”梁俨抖了抖何冬娘备好的中衣,坐到床边,顺了顺他的头发,“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昨夜我已经收拾了高照那厮,你……别伤心了。” 沈凤翥穿好衣服,看着眼前人,泪水蓄在眼眶,只一瞬就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果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梁俨将人揽进怀里安慰。 沈凤翥深知自己不是爱哭的性子,昨夜高照那般轻薄,他都不曾落泪,但不知为何,见到梁俨,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梁俨哄他疼他,只不过是因为心地善良,再多一点,不过也是君臣亲戚的情分,可他却生了不该有的绮念。 梁俨的温柔,他知道,可他的情意,梁俨不知道。 这份情意,也不能让他知道。 梁俨待他为谋士,不是娈宠之流。他沈家世代忠烈良臣,他是沈家子孙,也不能为佞为幸。 若是君臣,他现在就该推开梁俨。 可是他贪。 贪恋梁俨的温柔,梁俨的心疼,梁俨的怀抱。 他舍不得,舍不得。 “怎么越哭越凶了?”梁俨见怀里抽泣的幅度越来越大,更添了一份疼惜怜爱,“若知道你这般委屈,昨晚我就不该放了高照,该让你亲手收拾他一顿解气,只是你和善温柔惯了,恐怕做不来这种事。” 梁俨将昨晚收拾高照之事娓娓道来,以为沈凤翥会解气,没想到他却担心高家会来找麻烦。 “不必担心,那厮仗势欺人,我便说了我的身份,即便我被废了,高家应该也不敢再来了。” “你怎么……”沈凤翥闻言一惊。 提亲那日之后,沈凤翥就知道高回风是个没通芯子的大棒槌,根本不知道梁俨的身份。 他和梁俨通过气,这样也好,知道的装不知道,不知道的便不知道的,这样知情监视的,落井下石的,找错邀功的也能少些。 “高家歹毒,半夜派人杀我便罢,还趁我不在闯进家来作恶。他们自恃尊贵,若我不拿身份震慑一番,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事来。”梁俨想到高家,心中的怒意就遏制不住地升腾起来,“而且我想好了,高氏这等下作人家,不拉拢也罢!” “杀你?”沈凤翥听到这话,呼吸急促起来,忙问是怎么回事。 听完梁俨解释,沈凤翥哀道:“殿下既让我做谋士,又何苦瞒我。” “嫂嫂说你不宜思虑过多,好生修养吧,这些事你暂时不要想了。” 所以他连在殿下身边当个谋臣都不能了吗?沈凤翥淡淡道:“我身子累赘,拖累殿下了……” 梁俨见他泪眼含悲,忙拉住他的手:“什么拖累,你怎么老是胡思乱想!” “殿下良善,一路上救我顾我怜我,凤翥都看在眼里。”沈凤翥低着头,眼泪洇湿了被面,“是凤翥病弱无用,不能陪殿下出生入死,如今连出谋划策也不能,我实在……” “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凤卿这般爱哭。”梁俨重新将人揽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瘦薄颤抖的脊背,“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我救你怜你就是想让你报我的恩情,谁准你自作主张了?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好好修养,等你养好了身体,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反正我的恩情你一辈子都还不完,所以你放宽心,我会一辈子缠着你,让你做我的谋士。” “好,我会好好修养,这辈子都陪在殿下身边,报答殿下。” 梁俨见他不哭了,将他放平,看着红润如桃花的眼睛,心道凤卿跟希音一样,看着倔如牛,其实就是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只要顺毛摸摸哄哄就没事了。 梁俨安抚好小猫,出门去问冯太医是否要备些药材熬药。 冯蕴点头道:“小公子醒来就没有性命之忧了,等下我写两个方子,照着喝就是了。”又瞥了一眼何冬娘,对她说:“你这孩子医术尚可,只是用药太莽,有空将那《金匮要略》多翻翻,别老用虎狼之药。” 何冬娘见太医在点拨自己,哪里肯放冯蕴离开,直说要留他吃饭。 “太医,你今日辛苦了,留下来吃饭吧。”梁俨向冯蕴施礼。 冯蕴见殿下这般,慌忙谢恩,见两位郡主拿了笔墨来,忙不迭地就去写方子了。 梁俨看着何冬娘,将他们的身份和遭遇坦诚相告。 何冬娘从听到太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们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他们竟是皇室贵胄。 “殿下,我跟我夫君都是粗陋之人,没什么见识,若有得罪之处……”说着,何冬娘就要跪下。 “嫂嫂!”梁俨慌忙将人搀起,“你与翰海兄是世间少有的善人,我们有幸才能遇见你们,当日流放到幽州,举目无亲,你们处处帮衬,我们才能安身立命,该是我们跪你才是。” “殿下言重了,我们也没做什么。” “嫂嫂,世人都喜锦上添花,难得雪中送炭。当时凤卿没入奴籍,若不是翰海兄助我,只怕等我找到凤卿,他已经被苦役折磨死了。我虽然有个官身,但时常不在家,弟妹年幼,表兄病弱,若不是嫂嫂和翰海兄处处照拂,他们不能安身,我亦不能安心。” “殿下这话说的,搭把手的事,哪里就雪中送炭了。” “在嫂嫂面前,我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七郎。” 何冬娘听了这话,心中熨帖,握住梁俨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进屋,冯蕴已经开好了药方,何冬娘看了方子,问了些事项,又问了行医时遇到的困症。 冯蕴摸着胡子答了,见何冬娘稳坐如泰山,皱了皱眉,道:“你这后生怎的这般狂傲,我好心为你点拨解惑,你竟连笔墨都不动!” 何冬娘一愣,见太医生气,忙解释自己不识多少字,更不会写字。 众人闻言皆惊,梁玄真问:“嫂嫂,你不是会看药方吗,怎么会不识字?” “嗐,我就只认识药材和斤两,其他的字我都是睁眼瞎。” “孩子,那你怎么会医?还会开张公的药方?”冯蕴大吃一惊,这孩子虽然爱用虎狼药,但用的药材大致都是对的,能做到这个程度,怎么也要读烂医圣药王留下的那几本经典。 何冬娘说她家药铺旁边就是医馆,自小就在两边玩耍,耳濡目染就记下了,她虽不会读不会写,但药材就那么多,硬记那些字的模样,久了也就记下了。 冯蕴惊了:“你没拜过师,那你怎么懂医道?” “出嫁前,那些大夫在医馆坐堂,我就厚着脸皮在旁边打打下手,端端茶什么的,那些症状药方我都记着,闲下来自己瞎琢磨的。”何冬娘难得展露羞涩,她在闺阁女眷内有些名声,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自学的野狐禅,“你们莫给别人说啊!” 梁俨闻言大惊,没想到何冬娘竟是医学圣体,靠自学成医,甚至得到太医的认可。 冯蕴盯着何冬娘叹气,这孩子确实天赋异禀,只是可惜了,若这孩子是个男儿就好了。 第35章 众人闲谈间,院外传来重重敲门声。 何冬娘现在听见敲门声就怕了,壮着胆子,小跑着去开了门。 第36章 藏甜 小公子挺好养活的 何冬娘推门一看, 见是送人参的年轻公子,顿时松了口气,将人请了进来。 “崔公子。”冯蕴见崔璟进门, 忆起他的嚣张跋扈,如芒刺背, 坐立难安。 崔璟恭敬地向几位殿下问了安,沈凤翥已知晓是崔璟送的人参,坐在床上欠身致谢。 崔璟眼皮一跳,这人是昨夜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年? 他见沈凤翥生得眉清眼媚, 昳丽非常, 却面无血色,呈柔弱之态,心中顿生怜意。 “玉光, 颇黎,你们来了!” 崔璟又瞥了一眼沈凤翥才转头看向梁俨:“哦,我来看看, 若还需要什么药材,你只管告诉我。” 冯蕴一听来了精神,他正为药材发愁呢。 “崔公子, 你真是及时雨啊!”何冬娘看着金冠绯袍, 环佩盈身的崔璟, 觉得一场黄金雨就要来了。 冯蕴给沈凤翥开了一个补身的方子, 每天早上取二两上等燕窝用冰糖熬成燕窝汤进服, 连吃三月,方可补虚养神。 冯蕴在心里叹气,若是以前,别说每日吃二两燕窝, 便是二斤都吃得起,只是现在殿下和小公子落魄,哪里弄到到那上等燕窝,他都打算让何冬娘去弄些银耳替代了。 崔璟一听不过是燕窝,说一更前必给他们送来。 沈凤翥听崔璟这么说,连声道谢,梁俨也对崔璟拱手感谢。 崔璟听到声音,只觉身子酥麻,不耐地咽了咽喉头,摆了摆手。 闲话一阵,又传来敲门声,何冬娘开门一看,钟旺洪文提着东西站在门口。 钟洪两人见满屋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梁俨让二音先谢过钟洪二人,两人哪里敢受郡主娘娘的礼,慌忙给梁俨使眼色。 梁俨知道他们两人拘谨,笑着让妹妹们先退下了,又介绍了冯蕴、崔璟和荔非颇黎。 钟洪一听是崔氏的公子,对视一眼。 两人坐了一会儿,开始说正事。 梁俨见两人放不开,说屋里都是可信之人,不必吞吞吐吐。 钟旺见梁俨这样说,也不遮掩,说那杀手嘴硬,任打任骂但就是不漏半个字。 “刺杀!”崔璟大惊。 他们镇州崔氏在幽州有眼线,早就收到了信,梁俨凭自己的本事杀瓦山头目升官,还得了他族叔崔弦的青睐,成了刺史门生。 现在明面上梁俨就是他崔氏的人。 谁有这么肥的胆子,敢直接打他崔家的脸! 他此次来幽州有三件事,一来祝寿,二替小叔给崔弦传信,三借荔非颇黎跟广陵王套近乎。 洪文道:“可不是,那晚高家派了两个杀手,另一个当时就被殿下给宰了。” “这高家心思歹毒,想刺杀殿下给自家孩子捞军功。”钟旺越说越气,气得胡子都飘了起来,“那日在五珍楼高照就污蔑沈公子,差点害他犯病,昨夜又闯空门想要掳走郡主,打伤沈公子,你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嘛!” “好个高家,竟这般狂妄!”崔璟气得将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玉头剑猛地砸到桌上,“凌虚,你昨晚就该一剑穿了那厮,再把他剁了扔去喂狗。” 钟洪两人被声响震了一下,没想到看着斯文俊秀的崔公子竟如此暴烈。 梁俨冷笑一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迟早要收拾高家。 门扇敞开,寒风飒飒,沈凤翥虽裹着被子,被风一激,忍不住轻咳出声。 “小公子,你怎么坐起来了,你这样裹着被子,风全钻进去了。”冯太医焦急地走过去,帮他掖紧了被子。 崔璟往床上瞥了一眼,飞快移开了视线。 何冬娘进来说午饭好了,请他们去饭厅用饭。崔璟说他午间有约,明日再来给殿下请安,钟洪二人和冯蕴则在张家用了一顿饭才走。 冯蕴走前交代过何冬娘,这些时日要格外注意小公子的饮食,这样伤口才不会留疤。 “我不认字,冯太医这不难为我吗?”何冬娘看着冯蕴留下的满满三页食谱,不知如何是好。 “嫂嫂,我来吧。”梁俨接过食谱,进了厨房。 “诶——”何冬娘跟了上去。哪有大官人进厨房做饭的,何况七郎还是天潢贵胄! 何冬娘生怕梁俨把厨房给霍霍了,刚想出言阻止,但见他舀水淘米一气呵成,比他家几个妹妹还做得好些,也就闭了嘴。 “嫂嫂,家里可有猪肝?” “冯太医写的什么?” “冯太医写的用猪肝一两,加一片姜末熬煮成粥。” “猪肝确实补血,我去肉铺看看还有没有,你等着。”话音未落,何冬娘就风风火火出了门。 梁俨将生姜切成了细末,靠在灶台边慢慢看剩下的菜谱。 约莫过了一刻钟,何冬娘提了一溜鲜红的肝子回来了。 梁俨见她跑得气喘吁吁,说她从昨夜就没合眼,又费力烧了一顿饭,该去休息了,剩下的他来就好。 “还是我来吧,你也一夜没睡,再说哪有大男人做饭的。” 梁俨笑道:“我也就照着谱子做点粥水,正经晚饭我可还指望嫂嫂呢,快去歇着吧,别累坏了。” 何冬娘一听也是,几个小的嗷嗷待哺,晚上还等着吃呢,她可不能累倒了。 梁俨照着方子炮制了一碗猪肝粥,端碗进房,正欲叫醒凤卿吃了东西再睡,没想到他却醒着。 梁俨挪了小凳到床边,坐着搅动粥水,尝了一口觉得温度正好才递给沈凤翥。 梁俨见他只吃米,问道:“猪肝不好吃吗?” 沈凤翥犹豫半晌,低声说他受不了内脏的气味,吃了反胃。 “那别吃这个了,我给你做别的。”梁俨掏出食谱给他。 沈凤翥瞪大双眼,道:“这粥是你做的?” 不是嫂嫂做的吗? “不是,是神仙做的。”梁俨见他反应可爱,忍不住逗他,“好了,你快看看能吃什么,不过我手艺一般,你多担待。” “殿下……” 梁俨见知道他想说什么:“乖,快点选一个,吃了好休息。” “这个好吃,我就吃这个。” 梁俨见沈凤翥皱着眉将碗里的猪肝和着粥水一起吃了,心道小公子也不是那么娇气嘛,善解人意,挺好养活的。 晚饭前,荔非颇黎抱着一个大包袱上门了。 何冬娘打开一看,全是燕盏,她掂量着这一包起码有六七斤。 “公子说今日仓促,又不是在镇州,所以只找到了这些,他说等过两日再送些更好的来。” “这都是上好的白燕盏,金贵的很,再找不出更好的了。”何冬娘感叹崔氏真是富贵得流油,平头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白燕盏,人家还嫌不够好。 梁俨留荔非颇黎吃饭,他却说要陪公子去参加寿宴,改日再来叨扰。 “这燕盏好啊,熬出来肯定补人。”何冬娘在灯下喜滋滋地看丝丝绕绕的燕窝。 梁俨道:“要不现在熬一个给凤卿喝?” “想什么呢。”何冬娘笑道,“你呀,富贵人当惯了,只吃现成的,这燕盏毛都没挑,怎么熬汤?” 梁俨闻言一愣,挑毛? 小时候他妈妈把燕窝当甜品给他吃,他虽然觉得甜腻腻滑唧唧,难吃死了,但着实吃过不少。 难道燕窝不是直接煮了就可以吃吗? 何冬娘拿来小铜挑,喜道:“这燕盏品质忒好,挑挑毛就行,都不用提前泡了。” 梁俨看着层层叠叠的燕窝,的确有许多灰黑杂毛夹在米白缠丝的缝隙里。 “嫂嫂我来吧。”梁俨接过铜挑,笑道,“你还得帮凤卿熬药,做药丸,已经很辛苦了,这些琐事我来就好。” 何冬娘手上事情多,回道:“那行,你来吧,只是你记得要把毛挑干净,二郎不像我们吃点燕子毛也没事,他那胃肠克化不了,吃了毛只怕要遭罪。” 晚饭后,梁俨坐在灯前挑毛,挑了许久才挑完一盏。 梁俨踱到厢房,问道:“你现在饿不饿?”凤卿今日就喝了一碗猪肝粥,晚饭时还没醒,也就没叫他吃饭,现在肯定饿了。 沈凤翥回道:“有点。” “我给你做燕窝汤吃好不好?” “这么晚了,嫂嫂说给我留了米汤,我……” “米汤哪有燕窝汤补,多吃一日就多补一日,你再躺着养会儿神,我马上就回来。” 两刻钟后,梁俨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进了厢房。 “这个绝对合你的口味,趁热喝。”起锅前,梁俨怕冰糖放少了,尝了一口。 沈凤翥接过碗呷了一口,甜润爽滑,确实合他的口味。 梁俨见他小口小口喝着燕窝汤,眉目舒展,不似喝猪肝粥时那般皱眉,心想以后还是得在食谱里挑些他爱吃的做。 梁俨把空碗洗了,坐到厢房一边问昨晚的事,一边挑燕子毛。 沈凤翥坐在床上,见梁俨并不认真跟他谈天,手上忙个不停,便问他在做什么。 “我在给燕窝挑毛。” “挑毛?”沈凤翥歪头问道,“燕窝有毛吗?” 梁俨嘴角微弯,心道小公子果然也是从小到大吃现成的。 听完解释,沈凤翥才知道一盏燕窝要费这么多功夫,想起原来任性,百般挑嘴,让父母兄长操心,羞愧之情油然而生。 “凌虚,晚上挑毛费眼睛,明儿白日里我自己挑吧。” 第36章 “冯太医留的方子,写的是每天早上吃一碗燕窝汤,今晚是让你尝尝咸淡,明早接着吃这个。” “哪里就一定要早上吃了,下午吃也一样。”沈凤翥从小吃这些进补,自然知道这些补品没什么特定时辰,每日吃了就算数。 “话不是这么说,术业有专攻嘛,乖,咱们听太医的。” 沈凤翥见说不动他,放软了声音:“凌虚,我冷,你帮我暖暖吧。” “行,你等我一下,马上来。” 沈凤翥心道这下凌虚总能早些休息了。 “你这是……”沈凤翥见梁俨把小几移到床边,翻身上了床。 “你先睡吧,我挑完这一盏就吹灯。” 梁俨坐在床上,将沈凤翥揽到怀里,用被子盖得只露出头,自己的手臂却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拿起铜挑开始挑毛。 沈凤翥依偎在梁俨怀里,抬头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眼神,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心里暖暖甜甜的,就像刚才那碗燕窝汤一样。 犹豫了一个吐息,他环住了劲痩温热的腰,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平稳的心跳。 第37章 含酸 崔璟送的糖就那么好吃? 次日上午, 梁俨接到了宁王的请帖,让他参加五日后的冬日宴。 他不过一个小武官,能让宁王下帖子请, 不知是看崔弦的面子,还是看亲戚的情分。 还没等他消化完请帖的信息量, 门外传来了喧闹声。 推门一看,是段晗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奴仆站在门口,引得街坊四邻围观。 梁俨看他这架势应是来登门谢罪的,往队伍后面望了望, 并没看见高回风和高照的身影, 道:“高长史和高照呢?” 段晗支支吾吾,说高照因伤卧床,他大舅被高照气病了, 也卧床不起…… “凌虚弟弟,我……我大舅确实被气病了,所以我替他来了。”段晗低垂着眉眼, 言语间透着无奈,“我这带了补品和礼物给几位殿……娘子和沈公子。” 梁俨不说话,冷冷睨着卑躬屈膝的人。 段晗抬头见梁俨面带愠色, 不应他的话, 一时进退维谷。 那夜他带表弟回家, 将来龙去脉和梁俨的身份都告诉了大舅。大舅闻言暴跳如雷, 一时要打死表弟, 好在外祖母将人保了下来。 “晗儿呐,是他亲口说的吗?” “是他亲口说的,我听得真切。” 高回风也没想到那个土团小武官竟是被废的广陵王。 怪不得崔弦那厮要收梁俨为弟子,怪不得魏峦对梁俨青眼有加, 原来早就得到消息了,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太子犯了谋逆大罪,陛下都留了广陵王的命,广陵王母族还是晋州王氏。 圣意难揣,陛下上了年纪后更是喜怒不定,若他闲暇时想起在幽州苟活的孙子孙女,若梁俨向他舅家求助…… 高回风一时头疼,想把自家那个惹祸的孽障撕了。 这小郡王一来幽州就搭上了崔弦,还搭上了节度使,小小年纪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不对!还是说是崔弦比自己先一步搭上了节度使,这小郡王是那根线? 那梁俨虽说是个被废的郡王,但这才几天就立了功升了官,加上有崔弦保驾护航,只怕以后还有些造化,若到时候被陛下瞧上眼,恢复了爵位……天哪,那他这辈子别想进中枢了。 这狗娘养的崔弦真是好手段,只怕小郡王以后都要承他的恩情,为他所用。 高回风彻夜难寐,忧思一夜也拿不准现在的情况,只能称病让段晗代自己去探探广陵王的口风。若有一丝松动,他就亲自登门拉拢,大不了杀了家里那个孽障给殿下解气。 “凌虚弟弟,我是真心当你是弟弟,可三郎也是我弟弟,还请您原谅他。”段晗心一横,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了下来,郑重磕了三个响头,“我大舅是真的病了,他亲口给我说了,若您原谅我们,他必定亲自登门。” “东西我收下了。”梁俨附到段晗耳畔道,“高回风派人杀我,高照欺我家人,这两件事都与你无关,段晗,你勉强算个正人君子,我只劝你一句,近墨者黑,早早跟他们断了吧。” 段晗闻言一惊,舅父什么时候派人杀梁俨的? 他怎么不知! “好了,你走吧。”梁俨面上不显,心道真是给高回风脸了,都撕破脸了,还要等他病好了来,反正都打算站崔氏了,谁还管你高家,有多远滚多远吧。 把大门一关,留下段晗在门外凌乱苦笑。 何冬娘看着半院的箱笼木抬:“嚯,这高家还真送了不少东西。” “嫂嫂,你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凤卿能用的的药材和补品。”何冬娘连声应了,开始翻找。 梁俨又叫来三个妹妹,让她们在里面挑喜欢的,若没有喜欢的就都拿去卖了。 梁希音拿起几匹银红花缎,仔细看了看,笑道:“这是渤海国的贡品,做襦裙最是好看。” “喜欢吗?喜欢就都拿去做衣裙穿。”梁俨见妹妹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还有扶罗国的茉莉香粉和胭脂膏诶。”梁微音久违见到这些闺阁细巧之物,忍不住摸了上去。 梁俨见小妹妹开心,笑问:“原来微音喜欢胭脂水粉,怎么平日不打扮打扮?” 二音抱着东西,低垂着眉眼,情绪低落,说现在还在孝期,绝不能浓妆艳抹,穿红着绿,否则对不起父母兄长。 梁俨这才反应过来,守孝规矩多,除了他出门穿军服和官服能带点颜色在身上,其他人都是穿的白衣或暗色衣裳,三个妹妹更是素面朝天,不戴钗环花饰。 “没事,等孝期过了,哥哥给你们买最好的绸缎和胭脂。”梁俨轻轻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头,柔声安慰。小女孩喜欢花俏,但有孝期在,只能先委屈她们了。 兄妹几人正在院里闲话,崔璟上门了。 他把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递给何冬娘,说里面是顶级血燕。 何冬娘听到血燕,果断扔了手里的鹿茸海参,蹭了蹭手,小心翼翼接过盒子。 盒子里有六个完整的血燕盏,透亮晶红,没有一丝杂毛,何冬娘心道这几盏血燕下肚,二郎流再多的血都补得回来。 梁俨听这血燕珍贵无比,连忙向崔璟拱手致谢。 崔璟倒有些不自在,说只是幽州崔氏的库房里恰好有,顺手带了些来,不值几个钱。 梁俨进屋给沈凤翥说了,沈凤翥连忙请崔璟进厢房,当面谢了崔璟。 “沈公子客气了,不过几盏燕窝罢了。” 崔璟一错不错地看着床上之人,心道他笑起来真是好看,若能日日见他一笑就好了。 闲谈一阵便到了中午,何冬娘这次千留万留终于把崔璟留下用了一餐饭。 接着几日,崔璟都上门请安,从不空手,要么是冬日不常见的新鲜菜蔬,要么是精致小点,要么是贵重补品。 何冬娘暗道崔璟不愧是千年世家的公子,形貌仪态俱佳,礼数更是没的说,连她做的那些粗陋饭食他吃了都能夸上两句,跟高照那等无礼之徒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五六日为了照顾沈凤翥,梁俨都在张家厢房睡,这日他准备去赴冬日宴,刚换完衣服准备出门,崔璟提着东西又上门了。 “玉光,你来啦。”经过几日相处,梁俨发现崔璟这人是个直肠子,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虽然性子有些傲慢易怒,但行为举止、待人接物应是被崔瞻狠狠敲打过的,只要不惹他生气就是大家公子的做派,很讨人喜欢。 比如何冬娘就很喜欢崔璟。 “小崔公子诶,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何冬娘见崔璟双手不空,身后跟着的荔非颇黎还抱着一包东西,嘴巴都要笑裂了。 崔璟道:“昨日听娘子说凤卿熬燕窝要糖,族里的铺子恰好有雪花霜糖,我便带了些来。对了,凤卿不是日日服药吗,我前日闻着都觉得苦,正好族里姐妹做了些桂花糖送我,我这人不好吃甜,只怕会放霉了,凤卿吃了药正好可以拿它甜甜嘴。还有这些鲍翅,是给娘子的,我这几天午饭都在娘子家吃,辛苦娘子了。” 何冬娘一听都是些稀罕物,笑道:“哎哟,哪里辛苦了,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你不嫌弃就好。” “娘子谦虚了,娘子做的饭食比崔府的好吃数倍,今天中午也要麻烦娘子了。” 何冬娘被夸得心里熨帖,连忙请崔璟和荔非颇黎去正厅坐,自己则麻溜地去了厨房给他们煮饮子。 “玉光,劳你费心了。”梁俨见崔璟带的东西都很实用,肯定是用心选了的,对他更添了一份好感与感激。 崔璟摆摆手,笑得风轻云淡:“凌虚既视我为友,便不要说这些客套话。” 两人闲谈几句,梁俨就出门了。 沈凤翥休养了几日,现在能下床行走了,现在正坐在桌边喝药。 “玉光兄。”见崔璟来了,放下瓷勺与他作揖道安。 “怎么穿得如此单薄,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凤翥笑笑,说屋里生了炉子,并不寒冷。 “我说冷就冷!”说着,崔璟解下了自己的银狐皮披风,将人围了起来,“你下了床就披着点,不然到时候病了又要让大家操心,折腾得很,你是不知道这几天为了你,我和凌虚,还有何娘子……” 沈凤翥静静听他说了很久,眼神逐渐黯淡,不自觉地将披风拢紧了些。 “下雪了,下初雪了——”门外传来少女娇音。 没等一会儿,梁儇和二音便进屋邀沈凤翥去院里赏雪。 沈凤翥说怕吃了风雪生病,便婉拒了。 梁儇道:“表哥,你就在廊下看看,没事的。” 二音连声附和,说北地的雪跟玉京的雪完全不一样,玉京的雪像雨,一会儿就化了,而北地的雪像奶油酥山,绵实得很。 崔璟闻言劝道:“凤卿,你别出去,冻病了就麻烦了。” 崔璟知道几位小殿下是想多个玩伴,于是自己陪三个小孩去院子里打雪仗了。 沈凤翥听着门外的笑闹,默不住声把药喝完就上了床,睡了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吃,直到崔璟离去,梁俨归家,他才醒来。 今日下了大雪,宁王的冬日宴设在城外庄园,怕晚上行路不便,梁俨和一些官员便提前走了。 沈凤翥感觉嘴里涩涩的,晚饭只吃了两口,饭后吃了汤药更觉得嘴里一股子苦味,何冬娘见他难受便拿了桂花糖让他甜甜嘴,不知不觉就吃掉了大半包。 梁俨进门就看到沈凤翥坐在桌前,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华贵的披风,问道:“诶,这披风我怎么没见过,哪来的?” “是玉光兄给的。” 梁俨走到座前,见桌上散开的纸包和糖:“我记得这糖好像也是玉光带来的?” “嗯。” “这手炉也是玉光的?” “嗯” “这琉璃花灯也是玉光送来的?” “嗯。” …… 第37章 梁俨见凤卿屋里多了许多好东西,却不是他添置的,不知怎的,心里酸酸的。 转眼见沈凤翥又拿起一颗糖往嘴里塞,梁俨赶紧拦下。 都吃了大半包了,崔璟送的糖就那么好吃吗,也不怕牙蛀了。 刚想说话,却见沈凤翥眼底泛起潋滟水意。 “这是怎么了?” 梁俨见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想不会是不让他吃糖就要哭了吧。 第38章 偷吻 情愫难掩,雪暖长离 “照顾我是不是很麻烦?”沈凤翥想到这几日梁俨深夜挑燕窝毛, 寒冬清晨给他熬燕窝汤,平日还要操心他的饮食起居,这些时间拿去做什么不好, 何苦浪费在他身上。 梁俨被问得莫名其妙,道:“不麻烦啊。” 沈凤翥看着梁俨, 泪水决堤:“我三天两头生病,很折腾吧。” “凤卿,你怎么了?” 果然,被崔璟说中了, 他这破烂身子最是折腾人, 殿下即便再温柔好性,也是受不了的。 梁俨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慌:“凤卿, 有什么别憋在心里。” 沈凤翥扭过身子,不愿说话。 梁俨心想小公子娇柔敏感,今日肯定是听了什么, 一时想不过来。 “凤卿,你别这样。”梁俨一把将人拥进怀,在冰凉的耳畔柔声低语, “我说过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你这样哭, 我会心疼。” “你总是哄我。”沈凤翥只觉耳廓被梁俨的气息蒸得滚烫。 “我愿意哄你。” 梁俨将人松开, 见他不住地咬唇, 将那没有血色的唇瓣生生弄成了淡粉色。 “你……”沈凤翥听了这话,耳廓上的热意蔓延到了脸上,慌忙低下头。 梁俨见他不好意思,心想小公子还是年纪小, 听两句顺耳的话就受不住了。 “好了凤卿,我不哄你了,你今日到底听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说给我听。”说着,梁俨将那张泪痕半干的小脸抬了起来。 他见微粉的唇瓣多了几道牙印,突然觉得很碍眼,想要将其抹去。 沈凤翥刚想说话,嘴唇被按住了,一根粗糙温热在他唇上摩挲,他的舌尖触碰到了丝丝咸涩。 是梁俨手指的味道。 “你的唇生得好看,莫要咬坏了。” “你……”这人怎么老说些让人羞臊的话,沈凤翥受不住了,躲到了床上,只说困了要睡觉。 梁俨蹭了蹭手上湿润,飞快洗漱完也上了床。 “过来。”梁俨见沈凤翥缩在里侧,笑着将人扯了过来,“你自己捂不热,抱着我。”说着梁俨就强制把人锢在了怀里。 梁俨今日只浅喝了几杯佳酿,并没有醉,也不酒热口渴,但不知为何,方才摸了凤卿的嘴唇,水润冰凉,很是舒服,想要再抚弄几回。 沈凤翥睡了大半日,说困不过是骗梁俨,现在靠在怀里根本睡不着,只好玩自己的衣带。 梁俨垂眸一看,笑道:“睡不着?” 沈凤翥脸上一红,又忍不住咬了咬唇。 “好了,再咬就出血了。”梁俨见那粉唇逐渐变成了水红,更加润泽好看了。 “别说了……” 梁俨见怀中人将脸捂住,逗道:“好好好,我不说了,该你说了。若你不说,那就别怪我嘴多啰~” 沈凤翥受不住,将心中烦忧说了出来。 果然还是说出来好,心里一下就畅快了。 “我知道是我狭隘,玉光兄也是为了我的身子着想,可我……” “原来是这样。”梁俨心道凤卿还是怕他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今晚才哭了。 他从小病弱,只怕明里暗里听过不少这样的话,所以养成了这样敏感的性子。 “你别听他的。”梁俨挑起他的下巴,觉得这双漂亮的眼睛不该如此黯淡,“我不觉得麻烦,更不觉得折腾。” “凌虚……” “我若嫌你麻烦折腾,流放路上就不会管你。而且我都没说嫌你,你何必将崔璟的话当真。”梁俨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凤卿啊,你只信我就好。” 说完,梁俨觉得衣襟湿了一片。 是凤卿又哭了。 梁俨想要帮凤卿拭去泪水,后背衣衫却被死死攥住,湿润呼吸打在他的颈窝。 他抚摸着三千青丝,说了句“睡吧”便不再出言,直到怀中人松了手,安然睡去。 灯油快要燃尽,昏黄灯光下,梁俨抚上了红润的唇瓣,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 他对凤卿有情。 只是这情何时所起,是为何物,梁俨想了许久,没得出结论。 是喜欢凤卿的美丽容颜,还是爱恋他的贴心细致,亦或只是享受他对自己的依赖? 到底是怜,还是爱? 或者只是欲? 梁俨收回手指,沉吟半晌,低头在两瓣红唇上贴了一下。 柔软水润,跟人一样。 贴一下似乎不能润泽心尖的渴,梁俨伏下身子,久久没有起来。 宁静室内响起暧昧的咂摸声,梁俨被自己弄出的声音拉回了神智。 他清楚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亲吻凤卿。 最开始只想确认一下,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 “嗯~”一声嘤咛从唇缝里溢出,梁俨脑内的弦瞬间绷紧。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见怀中人没有醒才放松下来,顺手将人卷得更紧了些,相拥而眠,直至天明。 大雪过后的清晨最是寒冷,何冬娘看着地上厚厚的雪,想着等下得熬一锅热汤喝,这样一天身子才暖和。 梁儇、张舟和二音一早就到了院里玩雪,堆雪人,何冬娘见他们玩得兴起,也没叫他们进屋。 梁俨醒来熬了燕窝汤端到床边,不等他喊,沈凤翥就坐起来了。 “昨夜下了好大的雪,现在雪景正好,几个小的都玩疯了,你要不要去玩玩?” “算了吧。” 梁俨不再劝他,放下碗,转身出了门。 沈凤翥摸了摸唇,静静喝起燕窝汤。 “凤卿,喜不喜欢——” 白瓷勺“叮咚”一声掉进了汤碗,沈凤翥怔怔看着门口。 只见梁俨端了一个大铜盆进来,盆里是一个雪人,石子缀成的眼睛和嘴巴,木柴做的手臂,小小的窝在铜盆里,似乎在笑。 “凌虚……” “这样你在屋里也能玩雪了。”梁俨将铜盆放到桌上,“我堆得有点粗糙,希音说幽州的雪跟玉京不一样,你摸摸看。” 端着铜盆的手被雪冻得通红,玄色衣袖被热气一烘开始滴水,如墨长眉染上了一层白霜, 这,都是为了让他不沾风雪。 沈凤翥指尖微颤,戳了戳雪人的头。 “冰吗?” “不冰。” 雪是暖的,从指尖暖到了心里。 “喜欢吗?” “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风寒绣窗生瑟瑟,雪暖长离意绵绵。 沈凤翥看着雪人笑靥如花,梁俨见此,眼角眉梢也带了笑意。 铜盆里的雪人还没融化,外出公干数日的张翰海归家了。 “七郎,二郎,快出来,有大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张翰海的特点。 梁俨将洗好熏热的兔毛披风给沈凤翥披好,两人一起去了正厅。 张翰海刚从风雪里归来,鼻头红彤彤的,见两人来了,连热茶都顾不上喝,马不停蹄开始讲今日进城时的见闻。 “高回风和段晗死了?”梁俨惊道。 “可不是,我在旁边瞧得真真儿的,尸体就在城外大道旁散着,都冻成冰坨子了。”张翰海没想到自己回家还能碰巧遇到案子,这几日茶余饭后的谈资管够了。 梁俨暗忖,高回风昨日还去参加了宁王的冬日宴,怎么今天就死了? 何冬娘大快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死了正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长史任上死亡,幽州地界怎么都得抖三下,还有那段晗,听说是苍阳段氏的少主,啧啧啧,这高家段家一下死了顶梁柱,只怕要乱大套……” 张翰海滔滔不绝地给妻子分析,梁沈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第38章 还没等张翰海絮叨完,一阵敲门声传来,张翰海开门一看是两个面生的汉子,一问才知道是梁俨的同僚。 “旺哥,文哥——” 梁俨见两人面露焦急之色,就知道他们也收到高回风的死讯了。 洪文开门见山:“凌虚,高长史不是你杀的吧?” “文哥何出此言?”梁俨平静回道。 两人见梁俨神色坦然,松了口气。 沈凤翥皱眉道:“二位哥哥,凌虚昨日城门关闭前就回了家,昨夜我犯了病,他又陪了我一夜。”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不要信口开河! “沈公子,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也是怕。”钟旺挠了挠头,面露尴尬,“段晗上门谢罪被拒之门外,在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加上五珍楼和那夜的动静,这不现在都在说……” 张翰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问道:“几位,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何冬娘拉了丈夫去厨房添茶,顺便讲他离家时发生的事。 张翰海补完课,蹑手蹑脚地回到正厅,举手投足间就透着两个字——别扭。 “下官,不不不,草民参见殿下。”说着张翰海就行了个叩拜大礼。 梁俨苦笑,悲叹皇权威严,深入人心,即便自己是个被废的郡王,平民百姓也只敢仰视。 又是一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张翰海晕晕乎乎地接受了现实。 张翰海心道自己原来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让郡主跑腿,与侯门公子侃大山,跟皇孙郡王称兄道弟,真是要命了! 沈凤翥道:“翰海兄,你细给我们讲讲你今早看到的。” 张翰海闻言,来了兴致:“你们是没看到哦,高长史和段家公子以及随车的仆人死无全尸,那胳膊腿不知被什么阿物扯得稀巴烂,在外面冻了一夜都成冰了,那流的血也是,啧啧啧,冻得跟血豆腐似的,看着都瘆人,几个仵作在那儿敲冰壳子,敲得手都麻了……” 未等张翰海讲完,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张翰海缩着头,顶着寒风去开门,见了来人大吃一惊。 “梁俨何在?” “在…在里面呢。”张翰海脱口而出,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这是什么邪风,把司法参军吹上门了。 第39章 审问 美人面,罗刹心 “刘大人, 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喝杯热茶。”张翰海满脸堆笑。他身为文书小吏,传送文书的时候, 没少见这位大人。 刘奋一撩衣摆,大步进门, 去了正厅。 “梁校尉,我府接到诉状,状告你谋杀高回风、段晗。” “大人,梁校尉是冤枉的。”钟旺脾气急, 站了出来。 刘奋瞥了一眼钟旺, 只当是耳旁风,对梁俨说道:“你先随本官去府衙,到时候自有你申辩的机会。” 梁俨让众人不要担心, 说自己去去就回。 这事明摆着是有人嫁祸于他,他不走这一趟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凌虚——” 梁俨见沈凤翥面露担忧,走过去轻轻捏了捏他手心, 让他不要担心,说罢便跟着刘奋走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何冬娘见梁俨被带走,叫苦不迭, “昨个回家到现在连门都没出, 怎么就扯上人命官司了。” 几人坐在正厅心急如焚。 “旺哥, 那个杀手你们确定是高家派的吗?” 钟旺回道:“不然还有谁?” 洪文问道:“沈公子,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两位哥哥, 带我去见那杀手,我有话问他。” “沈公子,还飘着雪呢,你就别出门了。”钟旺劝道, 心道他都撬不开那杀手的嘴,一个病恹恹的公子还能让那厮张嘴了? 洪文也劝道:“旺哥说的是,你还病着呢,在家等消息吧,等下我和旺哥去找找熟人,探探情况。” 沈凤翥坚持,说此时事关凌虚,他必须要见那杀手,见两人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两人见状,慌忙将他扶了起来,喊了一顶小轿来,一道去了钟旺家。 钟旺的媳妇女儿回老家准备过年了,幽州家里只留了几个仆人看房子,见主君带了客人来,慌忙去烧水煮茶。 那杀手被钟旺绑了手脚,关在柴房,由仆人日夜看守。 钟旺让人生了炉子,端了绣凳热茶进柴房,以防沈凤翥被冻着了。 沈凤翥见杀手脸上有伤痕,想来是钟旺打的。 钟旺拿了鞭子来,一边抽一边问,那人只痛哼几声,并不回答钟旺的问题。 钟旺用力舞了顿鞭子,抹了把汗,道:“沈公子,你看吧,这厮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能劳烦哥哥帮我打盆水吗?” “要水做甚,这天儿冷,你可不能喝凉的。” 沈凤翥笑盈盈道:“我看他脸脏了,帮他擦擦。” 钟洪两人对视一眼,心道沈公子心肠软得跟豆腐似的,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给那厮擦脸。 钟旺唤仆人端了一盆水来,沈凤翥又让仆人将杀手放倒在地上。 他拿出一张绣了精巧花叶的巾帕,柔柔打湿了,轻轻擦了擦杀手脸上的血渍。 “你别怕,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我就放了你。” 杀人转过头,冷哼一声,躲过巾帕。。 钟洪两人只觉沈公子在玩小孩过家家。 “两位哥哥,这人好不听话,能帮我按住他的手脚吗?” 钟洪两人帮忙按住杀手手脚,正准备问他要做什么,抬头一看,沈公子用湿巾帕捂严了杀手的脸,端起铜盆就往那帕上倒水。 沈凤翥一边倒水一边对钟旺笑道:“钟旺哥哥,你把他的脚抬高些,这样他才舒服。” 杀手奋力挣扎,钟洪两人差点被挣开。 沈凤翥见差不多了,把帕子揭开,冷笑道:“你说还是不说!” 杀手惊恐地瞪着眼睛,气喘如牛,哆嗦着身体,咬紧了牙关。 沈凤翥笑盈盈道:“看来你属鱼啊,那我再喂你喝点水吧。”说着,又把巾帕盖了上去,继续往上面缓缓倒水。 这次连续倒了半盆水,杀手挣扎的幅度比钟旺痛殴鞭打时大得多。 钟旺抬头望着冷脸倒水的沈凤翥,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倒是他看错眼了,本以为沈公子是个温润君子,没想到手段如此刁毒,一上来就用水刑。 水刑是钝刀子,最是折磨人,便是酷吏也极少用。 这沈公子端的是美人面,生的是罗刹心啊。 杀手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弱,沈凤翥见状停了手,将巾帕拿开,见人奄奄一息,喘息困难,一脚踩在他胸腹上,杀手瞬间就吐出一大滩水,接着咳得昏天黑地。 “还不张嘴吗?”沈凤翥蹲下身,捏住杀手的两颊,笑得灿烂,“是冻得张不开吗,要不我帮你暖暖吧。” 杀手喘着粗气,斜眼虚看着美若谪仙的脸。 沈凤翥见他还不说话,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放在炉子上虚虚烤了两下,笑道:“我也不知道你这嘴经不经得住,反正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是不小心扎到眼睛什么的,弄疼了你,你可别怪我呀。”说着就捏住下巴,举着簪子要往嘴上扎。 杀手看着尖锐的玉簪,崩溃大喊:“我…说…我说,我说!” 沈凤翥闻言松开了手,亲手端了自己的茶盏,将残茶喂给了杀手,让他暖身。 “我…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我和我弟兄只是收钱办事。”杀手喝了热茶,被钟旺甩到了柴房角落。 沈凤翥冷道:“看来你还没喝够水啊。” “我说的都是实话!” 杀手瑟缩着身子,缓缓道来缘由。 他本是苍阳县屠户家的小儿子,家里的铺子给哥嫂了,他没甚正经营生,只在街上做个闲汉,那日有个遮了脸的男人找上他和他弟兄,说只要帮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戳人一刀,就能得十万钱。 “我们想着不过插一刀的事儿,又不害人命,就跟着到了幽州,没想到他是让我们去杀军官,我们都来了幽州总不能白跑一趟,一时被钱迷了心窍,就……” “你当真没看清幕后之人的脸?” “真没,若我敢骗公子,明日嗓子里就长烂丁,化了脓一辈子说不出话。”杀手颤声哭道,“公子饶我一命吧,饶我一命吧……” “声音呢?”沈凤翥思忖片刻,“那人说话有没有口音,你能否辨别?”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是苍阳口音,也不是幽州口音,我听着倒跟公子你的口音很像。” 沈凤翥一怔,心下有了盘算。 钟旺听了怒道:“看来还不是高家派的人,天杀的,到底是谁!” 审讯完,钟洪二人送沈凤翥回了福寿巷,本来打算去衙门瞧瞧,沈凤翥却让他们坐在厅里吃茶暖身,说梁俨不会有事。 钟旺本想追问,被洪文扯了扯袖子,也就闭了嘴。 与此同时,梁俨从府衙出来了。 仵作验尸说高回风死于夜间,而在昨天黄昏城门关闭到次日天亮开启的这段时间,梁俨在幽州城内。 昨日回城时,他和一些官员同行,随便找了两个上庭,作了证。 只是高家人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咬着他不放,连高照都被抬着上了庭。 人证如铁,任凭高家如何攀扯污蔑,梁俨身上都沾不上罪。 问话问到一半,崔弦来了,说要亲自审案,刘奋见长官来了,自然让了主位。 崔弦三下五除二判了高家污蔑之罪,不由申辩,便结了案,放了梁俨,引得听案百姓理论纷纷。 “这刺史断案怎的这般草率?” “这不是他的门生嘛,懂的都懂。” 第39章 “不是有人证吗,那梁校尉确实没杀人啊,刺史挺公正的——” “嗐,那校尉不是武功盖世吗,谁知道昨晚有没有绕远路子出城去杀人。” “我前儿听说高三郎要强娶人家妹子,被打了出来,段晗替高家登门道歉,结果人家理都不理,说不准结了仇憋着狠咧。” “我看死得好,谁叫他们高家作恶在先!” “确实,不过再怎么论,那段晗无辜啊,人家不是刚剿瓦山回来嘛,算个好汉嘞。” …… 出了府衙,梁俨想了一路,觉得除了崔弦没有人会杀高回风了。 他没有证据,就是按照最简单的倒推法,谁受益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张翰海听见敲门声,开门见是梁俨,欢欢喜喜将人迎进了门。 “二郎算得真准,这不就回来了。”张翰海走进正厅,让何冬娘赶紧去准备饭食。 “这忙了大半天,早饭午饭都错过了,你们饿了吧,等会儿就吃饭。算了我也去打下手,这样快些,几位官人慢聊啊。”张翰海斟完茶就去了厨房。 “凌虚,你回来了。”沈凤翥见梁俨回来,慌忙上去看他有没有被拷打。 梁俨拍了拍冰凉的手,问他怎么不抱个手炉,今日雪大,莫要着凉了。 钟旺知道他们两兄弟感情好,笑道:“这算甚,沈公子冒着风雪还跟我回了躺家嘞。” 梁俨问怎么回事,钟旺便将他们讯问杀手的事说了。 “你是没看到……”钟旺正兴致勃勃准备说沈凤翥的雷霆手段,却被沈凤翥柔声打断。 “那杀手嘴硬得很。”沈凤翥向钟旺眨了下眼,“还好有两位哥哥在。” 钟旺见沈凤翥又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纳闷小公子怎么不让他夸,难道世家公子都这般谦逊吗? 想到梁俨平素做十分说一分,也是这般谦逊,钟旺觉得可能这就是贵胄的修养吧,于是自觉闭了嘴。 “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吗?”梁俨问道。 “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梁俨笑道:“我也猜到了。” 钟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音儿,问道:“谁啊?” “崔弦。”两人异口同声。 第40章 深意 你很喜欢他吗? “怎么会是崔使君?”钟旺大惊, “凌虚可是他亲自收的门生。” “不会吧?”洪文眯着眼,摸着下巴,“以使君大人的城府不会如此莽撞。” 沈凤翥平静道:“高回风死后, 两位哥哥不也第一时间来找凌虚,怀疑是他杀了人吗?” “我们这不是……”钟旺见他重提此事, 面露尴尬。 沈凤翥接着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早就在谋划刺杀高回风了。若高回风死了,长史之位空缺,再派人来, 他已把幽州吃净了。” “不是还有宁王殿下在吗, 轮得到他?”钟旺问道。 沈凤翥道:“别驾地位虽然尊崇,但没甚实权,更何况崔弦是宁王幼时的伴读。” “伴读?”钟洪两人大吃一惊, 他们不知道这一层关系! 这等陈年旧事,幽州地偏,除了那些身居高位还有心攀附的官员, 底层官吏和升斗小民哪里能知道。 沈凤翥问道:“凌虚,崔弦刚才去审案了吗?” “你怎么知道?”梁俨眉毛一挑。 沈凤翥笑道:“他自己排的大戏,他若不去瞧, 岂不可惜了?” 钟旺急道:“沈公子, 你这话里有话, 我听得心里跟猫抓似的, 急死了!” “高回风的死是必然, 而他今日死是偶然。”洪文回过味儿,眉头紧蹙,“使君大人杀伐果断,让人措手不及啊。” 沈凤翥见钟旺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慢慢道:“我猜崔弦从上任以来就存了杀高回风的心思,只是在等待时机。高家数次欺辱凌虚,加上高照那日夜闯,凌虚与高家交恶,他见正好有凌虚这个挡箭牌,就顺水推舟杀了高回风,来了个祸水东引。那两个杀手多半也是他派去的,为的就是迷惑凌虚。高回风先前不知道凌虚的身份,如果是他派的杀手,怎会只伤身而不害命?崔弦应是特意派人去苍阳县找杀手,多半也算好了凌虚会留活口。” 钟旺听得一愣一愣的。 梁俨蹙眉道:“我心里有预感是崔弦在作怪,但我想不通他今日为何要去庭上救我,他应该不是顾着师生之情吧。” “他哪里顾的是师生之情,他是想让幽州上下都看看刺史之威。”沈凤翥冷笑一声,“位卑怯懦者见他势大,会生攀附奉承之心,再者高回风一党现在没了主心骨,不说投了崔弦,至少也会夹着尾巴做人。现下又到了年关,京中多少事,节度使送去玉京的请职折子只怕要被压一阵,新任长史最快也要年后才能上任,这月余够他收拾高回风的残党了。” “他真是好手腕啊。”梁俨恨道,“他不怕被幽州官民议论吗?” “为官者攀附他都来不及,谁会嚼他的舌根?”沈凤翥看向梁俨,“你没有杀人,人证众多,随便挑一个出来说两句,面子和档子上就好看得很,官吏怎么议论?庶民大多愚钝耳软,良善者众,又喜怜悯贫弱,一个靠自己搏杀出来的小将官,但被纨绔挑衅欺压,凌虚,你觉得百姓会怎么议论?崔弦护你,他图的就是怜弱公正的好名声,他特意去衙门走这一遭,百姓都见他护你救你,你必须承他的恩情,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好哇好哇,他这是一箭双…不对。”钟旺总算听明白了,在心里数了数,“他这是一箭三雕啊。” “崔弦要你承他的情,要独掌幽州大权,也要俗世之名。”沈凤翥扯了扯梁俨的衣袖,“凌虚,崔弦谋远狠厉……” “没事,你别怕。”梁俨见他面露忧色,轻轻拍了拍凉沁沁的手背。 沈凤翥摇了摇头,又道:“凌虚,无论这桩命案的结果是什么,高家段家都死了人,你虽是皇室血脉,但你终究被废了,只怕你会被他们当成靶子,随时会被寻仇。再者崔弦对你用心不纯,也不知道他接下里要做什么,你…会有危险。” 钟洪两人闻言,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里面这么多弯绕。 天潢贵胄都被崔弦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他们这种小角色,只怕被崔弦看一眼就灰飞烟灭了。 “凌虚,既然你喊我一句旺哥,我也说句拿大的话。”钟旺下定决心,“你干脆辞官吧,我老家有些田亩,还有个庄子,我送你到我家去,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安稳度日不成问题。” 梁沈二人闻言,笑得眉眼弯弯,钟旺不懂他们为啥笑,忙道:“你们笑甚,我说真的。算了算了,你们只当我在放屁。” 梁俨道:“哥哥好意,凌虚心领了,只是我们还有心愿未了,等我们了却心愿,不等你请,我们都要去你家庄上住个十天八夜,到时候你别嫌我们人多聒噪。” “不嫌不嫌。”钟旺摸着胡子大笑,“你家才几个人,我家庄子大得很。” 洪文坐在旁边默不住声,静静看着几人谈话。 不一会儿,张翰海进来请众人移步饭厅用饭。 今日人多,张翰海又上了酒,几位女眷和小孩便去偏厅另起了一桌,几个男人在桌上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沈公子,你身子还没好吗,今日这酒不错,不喝一口可惜了。”钟旺纳罕哪有男儿不爱吃酒的,沈公子生得这般妩媚风流,莫不是女扮男装哄他们的吧。 “我身子一向不好,大夫说我不宜饮酒。”沈凤翥给钟旺斟了一杯酒,“说起来不怕哥哥你笑话,我自出生以来还没尝过酒滋味呢。” “啊?沈公子,你这么大还没喝过酒!”钟旺惊得眼瞪似牛,模样可喜,将桌上几人都逗笑了。 “哥哥,莫再叫我公子了,你喊我表弟一声凌虚,若你不嫌弃,也唤我一声凤卿吧。” “诶,好好好,凤卿,你这字怪秀气的。”钟旺端起酒杯,拍了拍胸口,“那你也跟凌虚一样,喊我一声旺哥便是。”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沈凤翥见状,往茶杯里斟了一口酒,笑道:“既然旺哥这样说,我便陪饮一杯。” “诶,你喝不得可别硬喝。”钟旺慌忙拦道。 梁俨见状劝道:“凤卿,你莫逞强。” “只一口,没事的。”话音未落,酒已入喉。 “好、好、好!”钟旺见沈凤翥为他破例,喜不自胜,又陪了几大碗。 七八句闲谈后,沈凤翥便觉脸上发烫,扶着额头晕晕沉沉。 “凤卿吃一杯就晕了?”钟旺见他面颊飘红,双眼含水,一副醉仙模样,觉得十分新奇。 梁俨见他要倒,连忙抓住他的臂膀,将人扶回了厢房。 直到客人归家,夜幕降临,沈凤翥的酒才醒。 “醒啦?”梁俨在灯下挑燕窝毛,见沈凤翥坐起来,放下手中铜挑,端了一碗温水过去。 他见那桃花瓣似的眼皮终于褪了红意,笑道:“你呀,吃一杯就醉了,看来这辈子是体会不到豪饮的乐趣了。” 沈凤翥喝了半碗水润喉,问道:“旺哥走了吗?”他醉得没有送客,好生失礼! “你很喜欢他吗?”怎么一醒来就问钟旺。 “喜欢啊,旺哥这等品性的妙人,可遇不可求。”沈凤翥嘴角一弯。钟旺为人豪迈响快,热心仗义,他十分欣赏。 能得钟旺这种敞亮人为友,与其相交,是三生有幸。 也是因为凌虚,他才能遇见钟旺这种妙人。 “是吗,旺哥确实是个好人。”梁俨随口附和,只是有几圈难以言明的涟漪在心池漾开。 风雪飘飘,日子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五。 今日是梁俨和何冬娘的生辰,也是幽州崔氏二房长孙的满月宴。 梁俨看着数日前就收到的请柬,心道自己这下算是跟崔氏绑牢了。 正午刚过,崔璟就驾车来接梁俨,两人一起去城外崔氏的温泉别院赴宴。 梁俨身有孝期不能操办生辰,众人只给何冬娘送了贺礼。 “嗐,不就过个生辰,花这些冤枉钱做甚。”何冬娘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二音合力给何冬娘做了一件赤色绣花罗裙,说正好过年穿。梁玄真送了一套笔墨纸砚,沈凤翥送了几本医书。 自冯蕴离开后,何冬娘就立志学字,看医书,闲暇时就拿着张舟的书本逮人就问。 “我才开始学,这医书和笔墨还用不上咧。”何冬娘看着礼物,笑得腼腆。 沈凤翥笑道:“嫂嫂聪慧过人,很快就能用上了。” 众人在炉边喝茶吃果子,笑闹着就到了晚饭时分,晚饭是张翰海和婆子做的,味道自然比不上何冬娘做的好吃,但吃的就是个心意。 吃完饭,何冬娘开始摆弄礼物,她还不会写字,便让梁玄真帮她试笔墨。 “我这名儿笔画还挺多,难得写哦。”何冬娘数着壁画,好奇心上来了,“玄真,写写你们的名字呗,我瞧瞧长啥样。” 梁玄真依次写下他们的名字,何冬娘数着姓的个数,也分清了“梁”和“沈”。 何冬娘板着指头数“翥”和“儇”有几画,问道:“我瞧着你们的名字都是难写的字儿,只怕大有深意,不怕你们笑话,我日日喊你们的名字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的名字来得便宜,她是冬天生的,父母便取名冬娘。 梁玄真解释她们三姐妹的名字是父亲从道家典籍里摘选的,七哥和九郎是按照皇室辈分取的,俨为端敬庄严,儇为聪慧敏捷。 何冬娘听明白了,又问沈凤翥的名字有什么含义。 第40章 梁微音捂嘴笑道:“表哥的名字才是真真有深意。” 何冬娘来了兴致,忙问是何意。 “微音~”沈凤翥见表妹又要打趣自己,笑着嗔了一句。 梁微音笑道:“表哥们的名字是我外祖父取的。舅母怀大表哥的时候,外祖父连续数月梦见一只仙鹤在水池里跳舞,便给大表哥取名鹤舞。舅母怀二表哥的时候,外祖父又连续梦见一只彩羽凤凰在空中盘旋。一次可以说是凑巧,第二次可把他老人家惊着了,于是就叫了道人神仙来看胎,人家说是彩凰降世,以后要母仪天下的,结果生出来是个男孩,哈哈哈哈哈——” “所以外祖父在表哥出生前就定了名字,凤翥就是凤凰高飞的意思。”梁希音笑得肚子疼,“最好笑的是表哥和七哥是一年生的,只是表哥大三个月,我父亲听了外祖父的话,就将两人指腹为婚,没想到生出来是两个男孩。” 何冬娘闻言大笑:“就二郎这品貌,若真是个女儿身,与七郎倒是般配得吓人,你们父母都不用相看其他人了。” 梁玄真和梁儇闻言,在旁边也笑得前仰后合。 沈凤翥被打趣得脸上飘红,道:“梦境而已,当不得真。” 几人见他羞赧,越发得了趣,笑作一团。 沈凤翥看着红色火苗,思绪飘远,想到了梁俨。 若自己是个女子就好了。 可惜不是。 第41章 新职 他的小谋士 城外崔氏别院 崔氏富贵, 只一个满月宴便摆了近百桌,钟鼓馔玉,玉管金箫, 花钱跟淌水似的。 幽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梁俨的官位在其中根本不够看, 便跟着崔璟混在一桌,胡乱吃了几杯酒。 正跟崔璟扯淡,阿全走到他眼前,“梁校尉, 使君请你去叙话。” 梁俨放下酒杯, 跟着阿全进了一处幽静院落,阿全守在门前,他独自进了正厅。 “俨儿来了。” “见过宁王殿下。” 崔弦和梁桢正襟危坐, 梁俨微微躬身作揖问安。 梁桢起身将他扶起来,笑道:“许久不见,似乎长高了些。”说着就摸了摸梁俨的头。 “殿下——”崔弦出言。 梁桢闻言收了手, 坐回小几旁呷茶。 “凌虚,为师找你有正事相商。” 梁俨心道,该来的总算来了。 “学生洗耳恭听。” 崔弦朝梁俨抬了下巴, 示意他坐到旁边的软凳上, 见他坐定, 不疾不徐道:“前日高长史离世, 虽已定了是贼匪作案, 但城中关于你的流言甚嚣尘上,你可有耳闻?” “有所耳闻,但学生问心无愧,并不在意。”梁俨回道。 “抱琴, 诟谇谣诼之言,你莫要当真。”梁桢从碗里拿起一粒剥好的葡萄,慢悠悠放到嘴边,“俨儿是我的家人,又这么乖,怎么会杀高长史呢。” 梁俨心道这宁王是不装了吗? “殿下,臣也不信,只是难堵悠悠之口啊。”崔弦站起身,躬身朝梁桢作了一揖。 “让老师和殿下忧心了。”梁俨低下头撇了撇嘴角,沉声回道。 “凌虚,不要这么说,是为师无用。”崔弦悲叹,眉头紧蹙,眼尾挤出了几条沟壑,“你有大才,如今在幽州饱受诟言,为师寝食难安,殿下也为你忧思难寐。” 梁俨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装,接着装。 “我想着你先去别处历练历练,等风头过了,为师再把你调回来。”崔弦拉起梁俨的手臂,走到一处舆图前,“你若愿意,我明日便请奏节度使,让你去碧澜镇做个镇将。” 梁俨道:“我才升八品将头,这镇将是正七品,只怕老师会落人口舌啊。” “好孩子,难为你的心。”崔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年轻,不懂官场的门道,此乃明升暗贬,那些嘴碎眼红的见你去了碧澜镇,也不会再嚼舌根了。军镇条件艰苦,比不得幽州,你要受些苦累了。不过你放心,等过几年我就接你回来。” 梁俨看着舆图,那碧澜镇在幽州靠海边界,包含数个大大小小的岛屿。 镇将的职责是是掌管一军镇内军事政务,还要承担军事防御和地方治理的责任,确实很苦很累。 碧澜镇又在边界,属于做出政绩长官看不到,不管理要乱套的地方。 但镇将能领兵三百。 这可是个养兵的大好机会啊! 梁俨原来还想发展幽州团练为自己的心腹,没想到崔弦一上来就送了个大礼,这哪里是去受苦受累,这分明是想睡觉就来枕头啊! “抱琴,俨儿这么小,你怎么能让他去那样艰苦的地方,还是将他留在幽州吧。”梁桢咽下一粒葡萄,转头看向梁俨,缓缓道,“俨儿,要不你来别驾府任职吧。” “谢殿下厚爱,老师为我思量,我自然不能让老师为难。”接着梁俨对崔弦郑重道,“老师,这碧澜镇再苦再累,我都去了,绝不辜负老师苦心。” 两人执手对谈一阵,崔弦才放人离去。 “走远了没?”梁桢软了身子,歪倚在软垫上。 崔弦将门扇合上,坐回小几旁。 “烦死了,以后别再让我陪你演戏。”梁桢将手里的葡萄猛地扔向白玛瑙碗。 “你今天不是演的很好吗?”崔弦学着他的声音,“俨儿是我的家人,又这么乖。” “你再学我,今晚就一个人睡吧!”说着,梁桢就甩袖起身。 崔弦见他要走,一把掐住他的腰,将人拖到自己怀里,“桢儿,是我错了,你别恼我。” 梁桢坐在腿上,瞥了一眼玛瑙碗,崔弦笑着用银叉子叉了颗葡萄,送到唇边。 吃了四五颗葡萄,梁桢才消气:“对了,我昨日才知道你让玉絮去找人杀梁俨,还让他半夜去杀高回风,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的暗卫是让你这么使唤的?” 崔弦握住梁桢的左手,笑道:“桢儿,我在幽州城很安全,不会死的,让玉絮去,稳妥些。” “谁管你死不死,你死了最好,我心疼玉絮,跑那么远去苍阳,回来没歇两天,大雪夜又被你派去杀那么多人,还要帮你瞒着我,你真是会使唤我的人。”梁桢抽出手,环住崔弦脖颈,“对了,碧澜镇镇将可是个肥差,怎么不让你崔家人去,反倒让梁俨去,你脑子这几日被温泉泡烂了?” “给那孩子点甜头吧。”崔弦啄了一下葡萄味的嘴唇,觉得香甜,准备再尝一口,却被怀中人躲了过去,“在幽州也不好派清河的人去,若真派了清河的人去,幽州那些人不得找我念经扯皮,谁有空理他们,再说我新捡的剑也得磨磨,碧澜镇我瞧着正合适。” 梁桢歪着头,摸了摸崔弦眼角:“你也是胆子大,那孩子不是好摆弄的人。” “我也不是好摆弄的人。”崔弦拉下贴脸的纤长手指,笑道:“且让他去磨磨吧,你真以为碧澜镇的甜头那么好吃呢。” 梁桢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我是不是太久没教你规矩了,拿完葡萄不擦手就摸我的脸……” 见崔弦又要教自己规矩,梁桢勾起唇角,附身堵住喋喋不休的嘴。 烛映窗绡,人影晃动,异香袅袅,一室静谧。 过了四五日,崔弦又唤梁俨去刺史府,说节度使已经批了他的调任,年后就启程去碧澜镇任镇将一职。 “凌虚,碧澜镇有三百兵额,那里有一百军士留戍,你这次可带两百人去,我准你在幽州团练点将。”崔弦看着英姿勃发的少年,语气和蔼,“年后你就要上任,你回去之后就赶紧跟家眷打点行装,免得到了日子手忙脚乱。” “我一个男人没什么要收拾的。” “你没有,你的家眷有啊。”崔弦淡淡一笑,“你难道不知?边镇将官都是要带家眷去任地的,你家女眷多,快些回去准备吧。” “老师,除了军士能否再给我两个人。”梁俨垂首恭敬道。 “你想要谁?” “镇北军医士冯蕴和幽州书吏张翰海。” 崔弦勾起唇角,道:“当然可以。你年轻面嫩,我本就打算派几个得力的人帮衬你,这两个我就给你加在里面吧。” 梁俨连忙谢过,心里却想,你哪里是派帮手,只怕是眼线吧。 离开刺史府,梁俨去了军营,他准备带左一都和左二都的兵士去,钟洪二人一听他们开年要去碧澜镇,心下一松。 “这样也好,先出去躲一阵,免得高家和段家寻仇。”钟旺拍了拍梁俨的肩膀,“等风头过了,咱们在碧澜镇做出些成绩,稳稳当当地回来。” “岛屿条件艰苦,将官要带家眷,只怕要苦了嫂嫂和侄女了。”梁俨先前见过钟旺夫人和女儿。 钟旺生得粗犷,但他夫人却是个美娇娘,女儿也才八岁,母女二人被钟旺养得娇滴滴的,只怕受不得苦。 钟旺笑道:“我媳妇是贪玩的性子,巴不得出幽州看看咧,正好带她去岛上新鲜新鲜。” 点完将,梁俨回到福寿巷,将年后去碧澜镇赴任的事说与了众人。 “我们一家也去?”张翰海问道。 梁俨回道:“你们留在幽州不安全。” 他本来打算一人去碧澜镇赴任,让家人去钟旺老家避避,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钟旺,就被告知要带家眷赴任。 “好好好,那咱们得赶紧准备。”何冬娘在旁边听明白了,“那地方多半条件不好,我不准备带紫苏去,把她放我大哥家,七郎,二郎身子弱,要不也让他去我哥家吧。” 张紫苏是张翰海和何冬娘的小女儿,今年才三岁。 梁俨看向沈凤翥;“凤卿,要不……” “我要去碧澜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能去,三个妹妹能去,九郎能去,我是你们的兄长,自然要去。”沈凤翥淡然一笑,“殿下,你管理一方军镇,总要花钱雇幕僚,把这钱省下来给我买糖吃吧。” “好。”梁俨看向灿若朗星的眸子,心情舒朗。 他的小谋士重诺,要陪在自己身边出谋划策。 只是岛上条件艰苦,他的小谋士柔弱,恐怕又要受苦了。 自从得知要去碧澜镇,众人就开始采买物资,打点行装。 “嫂嫂,你说这些药丸够了吗?”梁俨搓完最后一颗药丸问道。 “够了够了,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坐船去岸上买药材。” 何冬娘这几天做药丸搓得手心冒火,他们又不是一辈子困在岛上了,七郎生怕二郎缺药,这几天缠着她磨药材、搓药丸,一股牛劲上来不分昼夜。 七郎年轻力壮能撑住,她要被累死了! “凌虚,我最近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沈凤翥见他手上沾了药泥,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们是去上任,不是流放。” “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笑谈间,张翰海洪亮的声音从大门外传来。 第41章 “二郎,你家里来人啦——” 梁俨闻言一惊,除了凤卿,沈家不是没人了吗? 门扉大开,张翰海领着一个儒雅高挑的男人进了门。 这人谁啊? “小舅!” 梁俨见沈凤翥喜出望外,小跑着奔出了房门。 “凤儿,我来接你回家。” 第42章 抉择 还好用情不深,没那么舍不得…… “大人, 您请用茶。” “劳烦娘子了。” 何冬娘放下茶碗,退到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虞慈,都说外甥像舅, 怪不得二郎生得这般俊俏,看来是随了他母家那边的相貌。 “小舅, 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经回山阴了吗?”沈凤翥看着虞慈鬓边的几缕白丝,心里一阵酸楚,他小舅刚过而立之年,怎么就早生了华发, “大舅和二舅呢?” 父母兄长被杀, 外祖家虽没被诛连,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居礼部尚书的外祖父被迫辞官回乡, 大舅二舅也被贬谪到了不毛之地。 “算日子已经到山阴了,你大舅二舅应该快到琼州了。”虞慈看着幸存的小外甥,来之前说好了不哭,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凤儿,你还活着,真好, 真好……”虞慈摸上沈凤翥额上的疤, 长叹一声, 这孩子肯定吃了许多苦, “你离开玉京时, 我们在牢里,听到你被流放,你外祖母当时就哭晕了,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 没想到天不绝沈家,留下了你。” 沈凤翥握住小舅的手,看了一眼梁俨,道:“都是殿下一路护我,我才活了下来。” 虞慈看向梁俨,他也没想到会是广陵王护着凤儿。 不管梁俨阻拦,虞慈跪下谢了恩。 “小舅,我父母兄长的尸首埋了吗?”这句话闷在心里许久,沈凤翥还是问出了口。 虞慈叹了口气,道:“埋了,姐姐姐夫倒是留了全尸,只是鹤儿……” “哥哥…的尸体怎么了,难道连尸首都没留下吗?”沈凤翥闻言捂住了心口。 “留下了…只是被野狗咬得不成样子。”虞慈说着就捂住了眼,谁能想到玉京最俊俏的云鹤君被野狗撕咬得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皮肉,头身分离,死无全尸。 “哥哥……”眼泪霎时蒙住了沈凤翥的眼,胸口闷疼得喘不上气。 “云卿哥哥,呜呜呜——”二音坐在旁边听到沈鹤舞死无全尸,哭了出来。 “凤儿,快顺顺气。”虞慈有备而来,见沈凤翥捂心,赶紧从怀里掏药,“哎,他们的尸体我都装棺葬了,逝者已逝,你若伤心犯病,他们在天上见了也会心疼。” 梁玄真捏了捏拳,忍不住问道:“虞大人,我们父母兄长的尸首呢?” “殿下不必担心,他们也都入土为安了,只是……”虞慈有些犹豫,“只是陛下不让他们进皇陵,葬在了皇陵外。” “呜呜呜,祖父好狠的心——”梁儇闻言大哭,梁玄真和二音也哭了起来。 梁俨闻言皱眉,但没有哭出来。 虞慈见状,叹了口气。 何冬娘见一屋子都在哭,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插科打诨,请他们去饭厅用午饭。 饭桌上,沈凤翥向虞慈介绍了何冬娘和张翰海,说了他们到幽州后发生的事。 虞慈闻言,心里一阵起伏,悲喜交加。 喜的是凤儿得遇善人,化险为夷,悲的是凤儿竟受了这么多苦,被人欺侮。 虞慈看着桌上的饭食,又摸了摸外甥的头:“凤儿,等回了山阴,你再也不会受苦了。” “小舅,我没受苦,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沈凤翥撒娇道,“你看,我的气色是不是比原先还好些。” 虞慈勾起一丝苦笑,知道外甥是在安慰他。 “你身子康健就好,那我们后日就启程吧,脚程快些还能赶上正月十五。” “这么急啊?”何冬娘给沈凤翥添了半碗汤。 “这些时日多谢娘子照顾凤儿了。”虞慈笑着看向何冬娘,“凤儿自小体弱畏寒,幽州寒冷,还是尽早回山阴为好。” “大人说的也对。”何冬娘点了点头,人家舅舅都来接人了,她虽舍不得二郎,但也不能耽误他回外祖家,“江南确实比幽州暖和得多。” 梁俨沉默良久,缓缓道:“虞大人,现在天寒地冻,路上又颠簸,凤卿身子弱,不宜颠簸劳累,还是等开了春再走吧。” “殿下金玉良言,臣感激不尽。”虞慈朝梁俨拱手,“只是家父家母日夜期盼,万般叮嘱要将凤儿早些带回去,父母命,不可违,还望殿下恕罪。” 梁俨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语。 吃完饭,虞慈让随从送了一车礼物到院中,又给了一沓飞钱给梁俨,梁俨却不肯收,“殿下,你已入仕,处处都要使钱,收下吧。” 梁俨收下飞钱,朝虞慈作了一揖。 “凤儿,你舅母也来了幽州,正在客店歇息,她日夜念叨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沈凤翥听舅母也来了,连头发都没束,披了兔毛披风就跟着虞慈走了。 “得,这些药丸子白搓了。”何冬娘看着堆在偏厅的药丸盒子,砸了咂嘴。 那位虞大人衣着不俗,出手阔绰,想来二郎外祖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不吃这些丸子也好,是药三分毒,回家富贵养着,万事不操心对身子最好。” 何冬娘见梁俨沉默不语,盯着药丸出神,问道:“七郎,你怎么了,舍不得二郎啊?”这兄弟俩感情好,又一起经历了这许多事,突然分离肯定舍不得。 “自然…舍不得。” “哎,我也舍不得。”何冬娘叹了口气,“不过人家舅舅和舅母都来了,不舍得也得舍得。” 是啊,不舍得又能怎样。 他和凤卿本来就没有关系,是他一厢情愿要凤卿做他的谋士,人家只是答应了,又不是卖给他了。 他喜欢凤卿又怎样,他哪里比得上血脉相连的家人。 本来怕吓着凤卿,想等他身子再康健些,等自己再对他好些,等他再依赖自己些,等他…… 还好,还好。 还好用情不深,没那么舍不得,没那么舍不得…… 梁俨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嫂嫂,把二郎的药和补品收拾收拾吧,路上用得着。” 何冬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房。 沈凤翥跟着虞慈来到城内最大的客栈,推开天字一号房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舅母陈氏。 “凤儿——”陈氏见沈凤翥真的还活着,踉跄着奔过去,将人揽到怀里,哭了一阵心肝肉。 “这疤是怎么回事?”陈氏将沈凤翥摸了又摸,“才半年怎么就瘦成这样了?这身上穿的什么东西,薄得跟灯草似的。”说着就把提前备好的貂皮大氅拿了过来。 “舅母,我不冷。”沈凤翥笑着把兔毛披风拢了拢,又掏出巾帕帮陈氏擦泪,“您别哭了,好不容易见着了,该高兴才是。” “是这个理儿。”陈氏擦了眼泪,拉着沈凤翥坐到软塌上,又把她的手炉放到沈凤翥手中,“饿不饿,想吃什么,喝什么,舅母马上让人去弄。” “我跟小舅才吃过饭,您吃了吗?” 两人坐着唠起家常,陈氏边听边叹,不时摸摸凤儿的头,拍拍凤儿的背,直说受苦了。 沈凤翥从小被家人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宠,沈家虞家没有不疼他的,就连太子夫妇对他都颇多怜爱,沈凤翥又不怎么出门,多在内宅修养,跟陈氏之流的女眷最是亲近。 陈氏听到高照夜闯,气得跺脚,头上的流苏簪晃得直打脸。 “您先别气,接着听我说——”沈凤翥扒着陈氏的胳膊,将后面的事娓娓道来。 陈氏听到广陵王将那恶人阉了,拍手称快,又听沈凤翥说了些在幽州的趣事,那晃了半日的流苏簪才安定下来。 “凤儿,当日我们自顾不暇,等出牢时,你都离开玉京小半月了。”陈氏想起半年前的光景,泪水又盈了眼眶,“我都预备跟你小舅去捡你的尸骨了,我们在玉京等押解官回京述职,问你的尸骨在哪里,结果他说你平安到了幽州,我们都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说着,陈氏将沈凤翥抱在怀里哭:“我们凤儿有神佛庇佑,活了下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以后再不会让你受苦了。” 娘两个亲热了许久,见天色渐晚,沈凤翥准备辞别,说明日再来看他们。 “走哪儿去?我都将这一层包下来了,今晚我守着你睡。”陈氏拉着沈凤翥回到软塌上。 沈凤翥笑道:“殿下他们还在等我呢。” “凤儿,你就别操心那几位殿下了。”陈氏抹尽颜上泪,“本来这事儿就是太子闹的,若不是太子,姐姐姐夫鹤儿怎么会死?你乖乖呆在这里,也不等后日,我们明日就回山阴。” “舅母——”沈凤翥皱眉,“希音微音是我亲表妹,那三位殿下也喊我一声表哥。” “舅母不是这个意思!”陈氏连忙解释,“你刚才不是说广陵王殿下神武盖世,靠自己有了官身吗,你回去做甚?再说有你舅舅在,哪里轮得到你操心这些,你就别管了,乖乖跟舅母在屋里烤火,我们明日就启程回家。” 沈凤翥沉吟半晌,缓缓道:“本来我打算晚些再说的,既然舅母说到这里了,我便讲了吧。” 陈氏笑道:“你这孩子,咱们娘两个,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舅舅、舅母,凤儿不能跟你们回山阴,还请你们代我问候外祖父、外祖母。” “不回山阴?”陈氏以为自己听错了,“凤儿,你说笑呢。” 沈凤翥郑重道:“舅母,我不回山阴,我要留在幽州。” “凤儿,莫要任性。”虞慈蹙眉道,“你外祖父、外祖母在家等着你呢。” “我没有任性,我意已决。”沈凤翥一撩衣摆,猛地跪下,向虞慈和陈氏叩首,“我要留在幽州,陪着殿下。” 第43章 诉情 凤卿,我喜欢你 “地上凉, 快起来!”陈氏心疼地将人搀起,不解道:“不是说广陵王年后要去军镇任职吗,你留在幽州做甚?” 沈凤翥冷静道:“我要陪他去碧澜镇。” “他去当他的镇将, 你去做甚?”陈氏失笑,摸了摸沈凤翥的头发, “你当是去踏青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凤翥叹气:“舅母,我十六了,不是小孩了。”接着, 他将崔弦的所作所为说与了虞氏夫妇。 虞慈和陈氏对视一眼, 心道更不能让凤儿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凤儿,你们是不是还想着为太子昭雪?”虞慈皱眉道。 “自然。”沈凤翥看着与自己五分相似的面庞,“小舅, 我沈家世代忠良,我父亲怎么可能谋反弑君,难道你也认为我父亲是那等乱臣贼子吗?” “姐夫自然不是乱臣贼子!”虞慈叹了口气, “哎,你小人儿家哪里知道其中的厉害。你看那几位殿下的母族可有人来捞他们,就连王相都弃了广陵王这个外甥, 你们如何翻案?如今仪王成了太子, 废太子一脉只怕……” 第42章 永无翻身之日! “小舅,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行?”沈凤翥咬牙, “太子和父亲是冤枉的, 陛下被奸人蒙蔽才会……” 虞慈打断道:“行了,广陵王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但你不要掺和这些,就听你舅母的, 我们明日启程回山阴。” “不行!崔弦狡诈,我不能让殿下一人面对,我要陪着他身边,帮他筹谋。” 虞慈见他竟想与崔弦斗,心下大骇:“凤儿,你虽聪慧,但身子不好,好好在家修养才是正道,再说崔弦是何等人物,又背靠清河崔氏,你如何能与他相……” 沈凤翥闻言,轻笑出声:“看吧,你们从来都当我是个废人,都看轻我,只有殿下……” 只有殿下从未看轻他,甚至以谋士之礼相待。 只有他的殿下,他的凌虚,他的心上人! “凤儿,我们是担心你。”陈氏见沈凤翥脸色不对,慌忙劝道,“刚才我们也听你说了广陵王对你照拂,他心有大志,我们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能帮的一定会帮。” “你舅母说得对。”虞慈摸了摸外甥的头,“殿下若有什么困难,我们不会坐视不管。凤儿,你莫要任性,我今日去寻你,你住的是什么地方,吃的什么饭食,我看了都心疼,你何必还要自讨苦吃。” “再苦也没有流放路上苦。” “这不就对了,你吃过流放之苦,已经够够的了,别再吃苦了。”陈氏温声劝道,“流放路上有神佛庇佑,你保住了命,如果再跟着广陵王,崔弦下黑手,你怎么活命,还指望神佛庇佑你第二次吗?凤儿,莫要任性,跟我们回山阴。” “神佛庇佑?”沈凤翥冷笑一声,“舅母,你知道的,我从小跑不得跳不得,多走几步就喘,你说我怎么到幽州的?” “所以我说你有神佛庇佑啊。” “对啊,光凭我,哪有本事走到幽州啊——”沈凤翥望向远方,嘴角带笑,沉吟半晌才道,“是殿下背我到幽州的。” “背?”陈氏嘴唇颤抖,虞慈听了也大吃一惊。 “是殿下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幽州,三千多里,他背了我三千多里。”说着,泪珠无声滚出了眼眶,“从春天背到夏天,从白天背到黑夜,没有一丝怨言。” “他,他,他——”陈氏哑然。 沈凤翥本来怕舅舅和舅母伤心担忧,只说了幽州的事,现在看来,还是让他们知道为好。 “为了给我解枷,给兵卒赔笑半跪,为了我吃药,舍弃钱财,就连束发的玉簪都给了人;怕我受凉染病,晚上用身体给我取暖……” 梁俨为他做了太多太多,他如何说得尽。 虞慈大惊,他没想到广陵王为凤儿做到了这地步,“殿下他……” “小舅,你觉得我现在住的房子破,吃的不好?”沈凤翥抹了抹泪,笑道,“其实那是别人的家,只是因为我病了,人家可怜我才让我住进去的,我们住的是个更破更小的院子。” “凤儿……” “你知道离开玉京时新昌郡主给了殿下多少钱吗?那钱够殿下他们在幽州买宅子奴婢,富足生活了。” “那怎么……” 沈凤翥泪中带笑,道:“我流放幽州,被没入奴籍,那些钱都被拿来赎我了。” “奴籍?”虞慈闻言,惊得倒退两步,“这,这,那押解官没给我们说啊。” “如果不是殿下赎我,我到了幽州就会被送去服苦役。”沈凤翥说得轻飘,“应该要不了两日就死了。” 虞慈一时说不出话,陈氏在旁边抹泪。 “我现在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沈凤翥摸着雪白的兔毛,笑得温柔,“若我为他死了,倒算死得其所。” 虞慈沉吟半晌,叹道:“殿下对你有恩,我们虞家会竭尽全力组他一臂之力。凤儿,等我们回了山阴,我会派人到碧澜镇帮衬殿下,报答殿下恩情,你不用跟着……” “不必。”沈凤翥打断虞慈,“小舅,你们不要卷进来。外祖本就被我沈家连累,山阴老家那些族老只怕……” “凤儿,别这样说!”虞慈怕外甥愧疚伤怀又犯心疾,慌忙将他揽住宽慰,“我们虞氏虽不像崔王五姓那般煊赫,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莫要担心我们。” “你舅舅说得对。”陈氏也上前拉着沈凤翥的手,轻声宽慰,“虽说那崔弦不是等闲人物,但我们虞氏也不是没有能干人。凤儿,你安心跟我们回山阴,殿下那边,家里会派人帮衬,不会让他吃崔弦的闷亏。” 沈凤翥破涕为笑,摇了摇头:“凤儿都明白,只是我已答应殿下,要陪在他身边当谋臣。” “你……你们两个小孩子谋什么?”虞慈皱眉,“难道殿下当真铁了心要为太子昭雪?” “自然。”沈凤翥挣开陈氏的手,退了两步,“我与殿下的心是一样的。舅舅、舅母疼我惜我,凤儿都知晓,只是凤儿与殿下有约,我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陈氏眉头紧蹙,心里幽幽的,感觉不妙:“小孩家的话哪里能当真?广陵王聪敏良善,应该知晓你……” “舅母,我父亲从十二岁便追随太子殿下,至死方休。凤儿亦会追随广陵王殿下,至死不渝。” “凤儿……”虞慈叹了口气。这孩子当真是沈家的种,模样随了阿姐,性子却是随了他爹。 虞慈与陈氏相顾无言,心里转了九曲十八弯,在想如何让沈凤翥回心转意。可他们心里也明白外甥能说出这番话,便是下定了决心,没有转圜余地。 沈凤翥见虞氏夫妇不言,嘴角微翘。 殿下视他为臣,他便要忠,日月不改,此心不变。 何况他喜欢殿下,即便不当臣子,他也会陪在殿下身边。 他的殿下以后会娶妻纳妾,会儿孙绕膝,会平安喜乐。 殿下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情意,他也只会是臣子。 但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每天看见殿下的笑颜,他便心满意足了。 沈凤翥跪地,向虞氏夫妇磕了头便回了福寿巷。 “二郎,你怎么回来了?”何冬娘正在摘菜,她还以为沈凤翥不回来吃晚饭呢,“见着你舅母没?” “见到了。” 沈凤翥笑着在廊下与何冬娘说话,何冬娘见又起了大风,把他赶进了屋子。 进了厢房,还没解下披风,却发现架上的家常衣服不见了。 “你怎么回来了?”梁俨见他进屋,吃了一惊。 沈凤翥见梁俨在打包衣裳,笑着说还没过年呢,收拾衣裳太早了。 “你后日就要走,不早了。”梁俨垂下眼眸,低声回道。 “走?谁说我要走了。” 梁俨闻言一怔,牙齿不停地颤抖:“你不回山阴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山阴了?”沈凤翥嘴角微弯,“我还等着你给我买——”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驰过,他被拥入熟悉的怀抱。 “你真的不走吗?” 沈凤翥将头搁在平直的肩膀上,笑道:“我是殿下的谋士,殿下去碧澜镇我便去碧澜镇,殿下去玉京我便去玉京,天涯海角,凤翥都会陪在殿下身侧。” “好,天涯海角……” “殿下,玉光兄送的桂花糖没了,你能提前把幕僚的薪俸支给我吗?” 梁俨闻言展笑:“你想吃什么糖,我明天去给你买。” “都好,殿下买什么我吃什么。” 沈凤翥被箍得腰疼,梁俨却迟迟不放,两人静默不言,相拥甚久。 “殿下,我疼。”沈凤翥感觉梁俨再用点力,他腰上就又要有红痕了,“你松开些。” “凤卿,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你年纪小,我本来不打算现在说……” “殿下,我比你还大三个月呢,你才是小孩子。”沈凤翥缠了缠背后的散发,“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殿下又要说那一套君臣之约,虽然老套,但也顺耳,他很爱听。 “你听了若觉得不自在,你就回山阴吧。” “嗯嗯,知道了。” 殿下最会哄人了,平时惯会说些让他羞臊的话,多半是知道他不走了,又要哄他。 “凤卿,我喜欢你。” 第44章 意合 心动爱恋,没有缘由 “凤卿, 我喜欢你。” 从那晚他确定自己对凤卿有情,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多日。 是他死板,自诩理智, 无论什么都要个理由,要个逻辑。 他在思索这情为何物, 追溯这情何时而起,直到虞慈来接人。 狗屁用情不深,狗屁没那么舍不得。 他喜欢凤卿,他舍不得。 二十六年, 他不曾敞开心扉, 凤卿却走进了他的心。 他的心从未泛起波澜,凤卿却吹皱了这池水。 理由、逻辑、理智,在凤卿身上他都不想再有。 心动爱恋, 没有缘由。 他不知道何时生情,也许随春风,也许随夏雨, 也许随秋夜,也许随冬雪。 千言万绪都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清楚,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我知道这很突兀。”梁俨松开纤细腰肢, 看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先别害怕, 你若觉得恶心, 就当是我疯了,明日你就回山阴。” 梁俨见怀中人沉默,心中泛起苦涩。 “殿下,你又在哄我吗。” 突然, 冰凉的手指爬上了背脊,梁俨感觉背上一片酥麻,心里泛起隐隐期待。 “我没有哄你,我是真的喜欢你。”语落,梁俨闭上眼睛,感觉心脏突突的往上撞,似乎要冲破喉咙的桎梏,将满腔的爱意吐露。 “凤翥也喜欢殿下。”说完,沈凤翥离开温暖的怀抱,看着眼前人绯红的脸。 梁俨闻言,猛地睁开眼。 精致得过分的桃花眼盛着盈盈笑意。 梁俨不敢相信,慌忙将人重新抱住,不准他挣脱,“你别骗我,也别哄我,我会当真。” 第43章 沈凤翥被锢得腰背生疼,但没有推开,“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哄你,我非木石,怎会无情。殿下,我喜欢你呀。” 心跳在这一拍失踪,脑海在这一刻空白,梁俨无言,只能颤抖着将怀中人环得更紧。 他找到了。 在另一个时空,找到了他一直寻找的人。 晚饭时,沈凤翥告诉众人他不回山阴,会跟他们一起去碧澜镇。 “二郎,你说真的?”何冬娘大惊,“你舅舅和舅母都来幽州接你了,他们能同意?”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回山阴。”沈凤翥看了一眼身旁之人,眉眼弯弯,“我提前支了梁镇将的俸禄,活儿还没干,怎么能走呢。” 几个小的得知表哥不走,欢喜地叽叽喳喳。 “我就知道二郎多半不会走。”张翰海悠闲夹菜,举着酒杯小酌,“你们两兄弟是重情重义之人,从玉京到幽州,一路走来不容易,哪里能这么容易就分开。” 两人对视一眼,但笑不语。 晚上洗漱完,挑完明早用的燕窝,甚至还去张舟房里溜了一圈,直到三更梁俨才回到厢房,坐在桌边。 “凌虚,你还不睡吗?” 梁俨见沈凤翥撑在床榻上,半眯着眼睛打呵欠,衫垂带褪,雪肌玉肤,说不尽的慵懒缱绻。 “来了。”梁俨大步过去,翻身上床。 今晚确实是他故意拖延,也不知为何,互通心意之后,他对这些亲密之举倒有些不自在了。 仔细回想,他跟凤卿夜夜相拥而眠,平素时常揽腰摸手,他甚至在表白前还偷亲过人家一回。 他这会儿在在矫情什么! “你…不抱我睡吗?”两人中间隔了一人宽的空余,沈凤翥见梁俨躺了半晌,丝毫没有拥他入怀的意思。 梁俨闻声,机械地将人揽到怀里,只觉得挨着沈凤翥的那片皮肤快燃起来了。这股火蔓延到了喉间,他难耐地动了动喉头,心道是春天快到了吗,怎么这么热。 “我冷。” 梁俨被烧得晕晕乎乎,猛地听见这话,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凤翥熟练地环住脖颈,将头埋到颈窝,舒服地轻哼一声。 梁俨鼻间萦着淡淡香气,颈窝被呼吸灼热,不对,不止颈窝,他整个人都很热。 “凌虚,你身上好烫。”沈凤翥松开脖颈,单手撑在枕畔,担心道,“是发烧了吗?” 一把青丝垂落而下,扫到梁俨脸上,软软搔着他的心。 梁俨也想当个纯洁的人,但纯洁不了一点。 “没事,你安心睡。”梁俨将人按回怀里,心想柳下惠你等着,以后梁俨才是正人君子的代名词。 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欲望,就会想发设法满足。 他,就是馋了。 嗯,馋人家身子。 这也不能怪他,这么大个美人,又香又软,还乖乖趴在怀里,试问谁能顶得住? 傍晚才互通心意,正是两情缱绻的时候,他现在在极力克制自己想要触碰的欲望。 凤卿年幼,吓着他就不好了。何况自己又不是真柳下惠,很难保证不擦枪走火。凤卿身子不好,若真发生点什么,只怕他受不住,还会亏了身子。 突然,一片冰凉贴在了他脸上,“这样舒服点没?” 梁俨被凉得一缩,见沈凤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将手臂贴在了他脸上。 老天,这舒服什么,这是要他的命! “你别……你这样会着凉。”梁俨将那双玉臂拉回被窝,支支吾吾,“我就是……” 这怎么跟凤卿解释啊! “这是怎么了?”沈凤翥挣脱怀抱,下床披衣服,担心道,“你身上热得邪门,我去叫嫂嫂给你瞧瞧。” “别别别!”梁俨连忙拉住人,这让何冬娘知道了还了得! 沈凤翥见他面带踌躇,欲言又止,不禁咬了咬唇。 回到床上,重新环住滚烫的脖颈,面带羞涩,“我们……不是已经…你有什么事不要瞒我,你生病了,我会心疼。” 梁俨见怀中人玉面带粉,楚楚动人,心道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绝对要当衣冠禽兽。 沈凤翥见梁俨不语,在他怀里蹭了蹭。 自己从小就跟父母兄长这般撒娇,没有失手过,凌虚应该也…… 突然,沈凤翥被推到了冰凉的床铺里侧,“你……” 凌虚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推开他? 梁俨真的觉得要死了,美人在怀已经快烧死他了,更要命的是美人还在怀里撒娇,还柔声细气地说心疼他。 柳下惠大哥,速来传授秘籍,在线等,急! “你下午说喜欢我都是哄人的……”梁俨见美人半撑在床上,眼眶含泪,一时被吓住了。 “我…我没有!”梁俨见泪珠一颗一颗掉在被面上,心里既慌又疼。 “那你推我……” 他的凤卿敏感,从晚间到现在,确实是他不知所措,又心存淫念,这才让凤卿委屈哭了。 “我给你说了原因,你可别生气,也不准回山阴。”梁俨深吸一口气,伏在小巧的耳朵边说了缘由。 沈凤翥越听耳廓越红,听到最后,整张脸都红了。 梁俨见白玉一般的美人红透了面皮,眼睛也红润润的,勾人得紧,又看了几眼,只觉得喉间心尖更热了,甚至有些渴。 “是我不对,凤卿,你别恼我!”梁俨见他眼中水意愈重,立刻语无伦次,“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才生了那心思,你别多心,我没有轻薄怠慢你的意思,都是我不对,是我不正经,心有邪念,我马上去小榻上睡,你别怕,我反正,哎,算了,我去多给你灌几个汤婆子,你等……” 话还没说完,唇上多了一片软糯冰凉,只一瞬,那片冰凉便离开了。 梁俨愣了一瞬,下一秒便拉人入怀,重新追上那片冰凉。 两人都是初涉情爱,不擅长唇舌之道,亲得磕磕绊绊,生涩潦草,牙齿舌尖碰到了几次,沈凤翥被对面的尖牙刮到了唇肉,不禁嘶了一声。 梁俨闻声停了下来,睁眼看到对面半含春情的眸子,再也装不了柳下惠,手指从腰上移到绯红脸腮上,轻轻一捏,那两片被他舔舐得水津津的柔软松开了小口,他迫不及待地侵入牙关,勾着那条柔软甘甜的舌嬉闹,纠缠不休。 这是第二次亲吻,他不懂什么技巧,他纯粹的本能只驱使他做一件事——占有。 沈凤翥只觉口内被搅得天翻地覆,凌虚好霸道,蛮横得他合不上唇瓣,他只能被禁锢在掌中沉沦。 “咳——”两人忘情,吻得气息紊乱,银丝流落,沈凤翥一时没喘上气,被口津呛了一下,轻咳出声。 梁俨将人松开,四片嘴唇拉出纤长银丝,湿哒哒落在了各自的唇角。 两人喘着粗气,四目相望。 “痛吗?”梁俨见那两瓣秀气的唇被他亲咬成了深红色,红了耳廓,低下了头。 “不痛。”沈凤翥脸绯如霞,胸膛不断起伏,抹掉嘴边的银丝,又伸手摸向对面的嘴角,“你若想与我亲热,亲热便是,何必推开我。” 梁俨抬头惊道:“你不觉得轻佻吗?” 他的凤卿是最重礼仪的侯门公子,他刚才那些话可谓失礼狂悖,轻佻至极。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这种事有什么…轻佻的。”沈凤翥越说越小声,“再说…又没有别人瞧见……” 他小时候每日在母亲房里午睡,有时候睡不着,趴着装睡,时常见他父亲午间下值回来,关上门就抱着母亲,脸贴着脸,嘴对着嘴,有时候父亲还会让人把他抱走。 小时候他黏母亲,为此还跟父亲闹过几次,父亲只是笑笑。后面长大看了书,晓了人事,才明白父母那时在做什么。 他们跟父亲母亲一样,心悦彼此,亲热风月,怎能算轻佻。 沈凤翥听他这么说,思索片刻,咬了咬唇,抬眼问道:“你…是觉得我刚才之举轻佻吗?” 是啊,凌虚是宫仪嬷嬷都挑不出错的广陵王殿下,父亲母亲也是成亲后才那般亲热,他刚才对殿下那般,当真是轻佻无礼至极。 梁俨听到“两情相悦”时脑子就转不动了,急道:“不轻佻,不轻佻,我喜欢死了。”说着又在水润的唇上啄了数下。 柳下惠大哥,正人君子的名头你自己留着吧,他还是当衣冠禽兽比较合适。 梁俨轻声哄了几句,四目相接,两人正值青春年少,看着看着便又搂抱亲吻在一起,食髓知味,亲亲停停了三四回,方交颈而眠,直至天明。 第45章 缱绻 殿下不会恼我 次日清晨, 梁俨醒来没有立马去厨房熬燕窝,而是倚在床头,望着身侧之人微笑出神。 他伸手轻抚过微肿的红唇, 捻起一绺青丝,缠在指间, 放到鼻下。 玩了片刻头发,梁俨伸了个懒腰,这才起身去厨房。 等他煮好燕窝汤回到厢房,沈凤翥已经起床, 正坐在镜前梳头。 “凤卿, 把汤喝了再梳吧。” 沈凤翥飞快喝完了汤,说他等会儿要出门,午饭就不回来吃了。 “你要去哪儿?” “我去给舅舅和舅母请安。” 梁俨一听是要见虞慈, 撇了撇嘴,放下手里的空碗,走到桌前, 伏下身子,环住纤细腰肢,隔衣将脸埋在了精巧锁骨上, 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不知为何, 明明知道凤卿不会回山阴, 但他就是不想让凤卿去见虞慈。 “你这是做什么。”沈凤翥脸上顿时飘起红云, 耸着肩膀想将人推开, “门还开着呢。” 他们已互通心意,也亲热过了,但现在青天白日的,做这些实在是放浪形骸。 梁俨瞥了一眼半开的门扇, 大跨步上前将门锁了。 回到镜前,把人拉起放到自己腿上,又将那把木梳夺下,“现在可以了吗?”说着,捏住白皙如玉的面颊,吻了上去。 痴缠了许久,直到胸口被捶了几下,梁俨才松开变得绯红的玉面。 “你……”沈凤翥被亲得软在梁俨怀中,“你怎么……” 梁俨看着水红的唇瓣,意犹未尽,笑道:“我不是关了门嘛。” 沈凤翥垂眸道:“关了门也不能这样,现在是大白天!” 第44章 白日宣淫可不是君子所为。 梁俨见他面露羞怯,不禁抿嘴轻笑。 知人论世,凤卿是这个时空的侯门公子,有所顾忌是正常的,自己要理解并尊重他的想法。 “好,我尽量白天不这样。”梁俨没把话说死。 他曾经对那些随时随地大小亲的情侣嗤之以鼻,现在真香! 亲吻心上人的滋味实在太过美妙,让人沉溺,无法自拔。 语落,梁俨抱着人并不打算撒手,喜滋滋瞧着镜中人梳头。 “你松开我吧,仔细我手肘打着你。”沈凤翥无奈笑道,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凌虚这般缠人。 梁俨见他要插簪子,手臂抬得有些高,便往后仰了仰身体,手却没有松开腰肢。 沈凤翥见他这般,笑着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梳好头,换好外裳,梁俨给沈凤翥喊了顶小轿去见虞慈,他则去了钟旺家商议年后去碧澜镇的事宜。 陈氏知道沈凤翥今日要来请安,一早就让仆人备了果子点心,又亲自煮了桂圆枸杞燕窝粥。 “你早晨吃过燕窝汤了?”陈氏让丫鬟把粥碗端了下去,夫君不是说凤儿吃的粗茶淡饭,很是艰辛朴素吗? 沈凤翥扒着舅母的胳膊,乖乖说明燕窝汤的来历。 “怪不得我瞧你气色不错,嘴唇都有颜色了,凤儿,你以后可得坚持每日吃一碗啊。” 陈氏看着沈凤翥的红唇,十分满意。 虞家子孙大多一身白肤,很是好看,凤儿更是欺霜赛雪,冰雕玉琢,就是气血不足,嘴唇泛白,衬得整张脸苍白病态,今日却雪肤透粉,嘴唇带红,可见气血比原先好些。 凤儿原先不甚爱吃饭,更不要说燕窝这类的补品,一碗燕窝能吃两三勺就谢天谢地了,现在竟能吃一碗了,可见那位何娘子会养人。 “那位何娘子倒是个能干人,你帮我带个礼,问问她熬燕窝的法子,你菱儿妹妹也跟你一样,吃茶饭跟猫似的,愁死个人。”陈氏乐道,“等我回去,也给你妹妹每日熬一碗燕窝汤吃。” 沈凤翥闻言,耳廓瞬间红得跟玛瑙一样。 他嘴上的颜色哪里是喝燕窝汤喝出来的,分明是昨晚和今晨被凌虚…… 沈凤翥不自在地咬了咬唇,笑道:“这燕窝汤的方子是冯太医开的,我回去就抄一副,明儿给您送来。” 两人笑闹闲话了许久,虞慈在旁边静静看着,仿佛回到了半年前。 那时大家都在玉京,虞家和沈家在一条街上,妻子没事就带着儿女去侯府玩耍闲话,他也时常与姐姐见面,吃姐姐做的糕饼,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今后却是再也不能了。 陈氏看着沈凤翥额角的疤,心里的话吞吞吐吐了几千次,还是说了出来:“凤儿,你还是跟我们回山阴吧,你从小养得娇,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舅母~”沈凤翥撒娇道,“怎么又劝我,您别担心了,殿下会照顾我的,你们放心吧。” “殿下照顾你?”陈氏笑了笑,又重心长道,“殿下虽然聪慧英武,但论照顾人,难道他还比得过舅母?你是不知道,我那年去给太子妃请安,跟殿下打过一回照面,那身板挺得标直,脸冷得跟冰霜似的,瞧着比你哥都傲气三分,能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他虽然在流放路上救了你,对你有恩情,但那是时局所迫,他本事大,现在又有了官身,只怕那傲劲儿快回来了。” 沈凤翥笑笑,心道殿下被世人误会久矣。殿下的温柔销魂蚀骨,使人沉沦,难以逃离。 别人都不知晓,只有他知道。 陈氏苦口婆心,见外甥充耳不闻,自觉没趣便不再劝了。 三人一起吃了午饭,陈氏见沈凤翥要走,她便说要去给殿下请安,一道去了福寿巷。 她倒要看看凤儿现在过的什么日子,那广陵王有什么好,能让凤儿这般死心塌地留下来当个劳什子谋士。 陈氏进了张家门,见那房屋院舍确实寒酸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瞧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给几位郡主请了安,却不见广陵王的身影,她便在正厅吃茶,等广陵王回来。 何冬娘以为这位典雅华美的年轻娘子是二郎的姐姐,没想到竟是二郎的舅母,经过交谈,惊讶陈氏比自己还大上好几岁。 “凤儿从小被我们娇惯坏了,这段时日辛苦娘子照顾他了。”陈氏让丫鬟把带的礼物呈了上来。 何冬娘见是一匣金玉首饰,惊得直看沈凤翥,不敢接手。 “嫂嫂收下吧。”沈凤翥将匣子放到何冬娘手上。 “这也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陈氏见何冬娘不敢收,柔声道:“小小心意,还请娘子不要嫌弃。” 陈氏与何冬娘闲话一阵,觉得这位北地娘子爽朗明快,着实投她的性子,便答应着留下来吃一餐饭。 等到黄昏,梁俨归家。 陈氏见他一身黑色布衣,腰杆跟原来一样挺得标直,只是那冷若寒霜的面容如今却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你回来啦!”梁俨将手里的纸包递给沈凤翥,“给你买的山楂糖,快尝尝喜不喜欢。” “臣妇见过殿下。”陈氏见梁俨进门,慌忙放下茶盏,跪地请安。 梁俨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了起来。 陈氏见他这般和善,心中大惊,这还是那个垂眼看人,傲气冲天的广陵王吗? 梁俨知道这妇人是虞慈的夫人,也就是凤卿的舅母,恭恭敬敬地向她回了礼。 陈氏见梁俨回礼,僵硬地点头微笑。请完安,她便不再言语,只不动声色地观察殿下。 她见殿下跟凤儿说话,眉眼带笑,轻声细语,还亲手给凤儿拆纸包喂糖,举手投足是肉眼可见的细致温柔。 凤儿和殿下竟这般亲近么? 陈氏见殿下与何冬娘也相谈甚欢,暗叹殿下对一个民妇竟也如此随和,难道是尝了人情冷暖,转了性子? 晚饭时,陈氏又连续吃了几惊,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饭毕,陈氏与众人坐在正厅吃茶,等虞慈来接她回客店。见梁俨去了偏厅,她才敢拉着沈凤翥说些贴心话。 “凤儿,你怎敢拒绝殿下亲自给你夹的菜,还使唤他给你夹菜,你可别惹恼了他。”陈氏刚才在饭桌上心惊肉跳,暗叹自家外甥胆子之大,就算关系好,也不能忘了君臣之礼啊。 “夫人别担心,他俩好得很。”何冬娘见二郎舅母竟这般讲规矩,连忙帮着解释,“这么久了,我都没见七郎对二郎冷过脸,更不要说恼他了。” 陈氏尴尬笑笑,心道何冬娘哪里知道这位殿下的性子。 沈凤翥垂眸浅笑,道:“舅母,你放心吧,殿下不会恼我。” 陈氏无奈摇了摇头,又叮嘱他对殿下要言行恭敬,万不可冒犯,君君臣臣,不可僭越。 何冬娘在旁边听了一愣一愣的,心道这诗书仕宦之家果然规矩大,她平日对七郎言行随便,岂不时时刻刻都在僭越? 沈凤翥见陈氏跟他小舅一样念经,撒了个娇,说自己去偏厅帮殿下做事,让何冬娘陪着舅母唠家常解闷,。 陈氏见他还是这般爱撒娇,嘴角勾笑,随他去了。 闲话一阵,丫鬟瑞叶看了眼油灯,提醒道:“夫人,带来的衣裳小公子还没试呢。” 陈氏这才想起,对何冬娘笑道:“我今日和娘子聊得投缘,险些将这事儿给忘了。” 瑞叶将衣物呈了上来,何冬娘见那几套月白衣衫是用上好罗缎做的,但针脚十分粗糙,道:“这是夫人亲手做的吧,真是精巧,二郎见了肯定欢喜。” “哎,我这人最是手笨,做不来针线。”陈氏抖了抖衣衫,“不瞒娘子说,凤儿从小被养得娇,衣物都是他娘和两个擅女红的陪房做的,侯府外面的,就是宫里赏的,他都不甚爱穿,更别说我这粗针笨线的了。如今他母亲没了,我就估摸着赶了两件,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他喜不喜欢,能不能穿出去。” “夫人别这样说,这衣裳是你的心意,二郎怎会不喜欢?”何冬娘笑着安慰道,“等会儿试了,若不合身,这两日再改改,不就合身了?这衣裳我瞧着千好万好,穿出去肯定好看,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番话说得陈氏心里熨帖,拉着何冬娘又说了一会子,才带着瑞叶去偏厅寻沈凤翥试衣裳。 张家不大,只有两进院落,陈氏顺个弯儿就找到了偏厅,见门扇半开,凑上去正准备敲门,却被门缝里的光景吓得冻在原地。 他家凤儿正坐在广陵王腿上,被殿下捏着下巴亲嘴。 第46章 蓦然 是我轻浮 梁俨在场时陈氏颇为拘谨, 吃完饭他便自觉到偏厅磨药,没一会儿,凤卿就来寻他了。 “怎么还在磨药, 我又不拿这药丸子当饭吃。”沈凤翥倒了杯茶,端给梁俨。 梁俨就着手喝了一口, 说这是最后一批,做完了就不做了,又问沈凤翥怎么来偏厅了,让他回去陪陈氏。 “舅母教训我呢, 我才不要听。”沈凤翥搬了张小凳, 坐在旁边帮着放药材进碾钵。 梁俨笑问:“你这么乖,她能训你什么,说来我听听, 我给你评理。” “巧了,跟你有关。”沈凤翥见他额上出了汗,用袖子抹了, “舅母说我对你不敬,说我不该使唤你给我夹菜,还怕我惹恼了你。” 梁俨闻言一笑, 放下碾钵, 一把抓住凉沁沁的手, 顺势将人抱到自己腿上。 “你做什么!”沈凤翥被吓到, 挣扎着要起身, “我舅母就在正厅。” “没事,她不会来。”梁俨将腰肢箍紧,眼底带笑,“现在天黑了, 可以了吗?” 沈凤翥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涨得通红,嗔了一句孟浪轻浮。 “好,是我轻浮。”梁俨直勾勾盯着那双水润润的桃花眼,“就亲一下,可以吗?” 沈凤翥低头抠了几下黑色衣襟,轻轻点了下头。 梁俨见他应了,伸手捏住小巧的下巴,吻了上去。 正当唇齿缠绵时,传来“吱呀”一声——是开门的声音。 两人猛地睁眼,看向门口,只见陈氏立在门外。 沈凤翥慌忙从梁俨腿上跳下,不知所措地看向陈氏。 陈氏先是一脸惶悚,接着便是一脸怨怒。 “舅母。”沈凤翥低声喊了一句。 陈氏大步上前,抓住沈凤翥的胳膊就往门外拽。 “舅母,我……” “闭嘴!”陈氏手上使劲,喝道,“马上跟我离开这儿,明日我们就回山阴。”说罢,陈氏一言不发拽着人就往门外奔。 “陈夫人。”梁俨见状,挡在门前。 陈氏冷道:“殿下,这是臣妇的家务事,还请您不要插手。” “陈夫人,凤卿不能跟你走。” “不跟我走?”陈氏冷眼看向挡在身前的人,“难道跟你走,当你的嬖童娈宠?” “舅母,我与殿下……” 陈氏回头呵斥道:“闭嘴!你说你留下来当谋士,你谋的什么?谋的自轻自贱,自荐枕席,为佞为幸?” 第45章 “夫人!”梁俨皱眉道,“我与凤卿两情相悦,你何苦这样说他。” 陈氏闻言气极,颤声对沈凤翥说:“是不是他强迫你的?凤儿,你老实跟舅母讲,你别怕,我们不怕他,他被削了爵位了。” “舅母,是我心甘情愿的。”沈凤翥挣开陈氏的手,“我喜欢殿下。” “你,你,你……”陈氏闻言,顿时软倒在了地上。 怪不得凤儿不愿回山阴,怪不得凤儿一直在说殿下的好,怪不得凤儿敢对殿下那般无礼,怪不得凤儿说殿下不会恼他…… 梁俨见她倒地,伸手想要将人扶起来,没想到被躲了过去。 陈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冷道:“好个心甘情愿!沈凤翥,你忘了你姓什么了?你忘了你母亲姓什么了?你身上流着沈虞两家的血,沈家世代忠烈,虞家满门良臣,你以色侍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你对得起谁!” “我……” “你父亲,你母亲,你哥哥,在天上看你这样自轻自贱,他们怎么安心!”陈氏吐出一口浊气,厉声道,“你从小知书识礼,怎么这下犯了混!罢罢罢,都是我们太纵着你了,让你目无纲常,无法无天!” “夫人,你别骂他。”梁俨见沈凤翥被说得自觉跪地,身体发颤,他跟着跪了下去,慌忙扶住抖如筛糠的人,“是我喜欢他,你要骂就骂我,别再说他了。” 陈氏闻言,冷笑一声,道:“广陵王殿下,我家凤儿娇气不懂事,不会顺承人,你若是缺人侍奉,给我说一声,我即刻就送来,何必打他的主意。” 梁俨蹙眉道:“夫人,我钟情于凤卿,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舅母,我跟殿下真的是两情相悦,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陈氏冷哼一声,十分不屑。皇室的腌臜事她都不愿提,凤儿当真是在内院养久了,竟信这些骗人的鬼话。 “罢罢罢,我是管不了你了。”陈氏见沈凤翥冥顽不灵,上前拉人,“跟我回去,让你外祖父好好教你念几年诗书,改改心性。” “我……”沈凤翥僵在地上,不愿离开。 “怎么,你还要留在这里?”陈氏急得要哭,“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疯魔了!凤儿,你别犯傻,若这事让别人知道了,传到你舅舅和外祖父耳朵里,你会被打死的。” 陈氏虽然心里急得发焦,但庆幸这事是被她撞见了,若是被她夫君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沈家没了,虞老爷子将这个外孙视为自家人,否则也不会让他们夫妻来幽州接人。凤儿和广陵王这事儿若被发现了,凤儿绝对会受家法惩戒,只怕会被打死,以正沈虞两家清名。 “打死?”梁俨震惊。 陈氏哭道:“殿下,你就放过凤儿吧,沈家就剩这一个孩子了。若被我夫君和他外祖父知道了,凤儿真的会被打死。你们年纪小,藏不住事,今日被我撞见,保不齐明儿就被别人撞见,若被人拿住了,对你,对凤儿都没有好处。” 梁俨心下一惊,他没想这么多,更没想到他的喜欢会给凤卿带来这么多麻烦,甚至会让凤卿丢掉性命。 陈氏见梁俨沉默,抓住空档就伸手去拉人。 “夫人,主君来了。”门外,瑞叶慌忙通报。 陈氏一听,心中惊骇,慌忙擦了面上的眼泪,见沈凤翥也哭了,连忙用袖子给他拭泪。 虞慈推门而入,见梁俨竟在,连忙作揖行礼。 “怎么哭了!”虞慈见妻子双眼泛红,连忙轻声询问缘由。 “没什么,就刚才给凤儿试衣服,说到姐姐了。”陈氏朝丈夫笑笑,“也是怪我,好端端的提这些做甚,倒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虞慈闻言,先宽慰了妻子和外甥一阵,又向梁俨拱手。 “我手笨,这衣裳做大了。”陈氏拉住沈凤翥,又看向虞慈,“夫君,凤儿说今晚跟我们回去歇觉,好让我给他改改尺寸。” 沈凤翥看向陈氏,陈氏叹了口气道:“今晚给你改好了,明儿穿新衣服回来,也好让何娘子看看我的女红,对了,我还答应了何娘子给她一些时兴的花样子,你今晚可得帮舅母好生画几个。” 沈凤翥知道陈氏在帮他隐瞒,也明白她有话要对自己讲,看了梁俨几眼,跟着陈氏去了客店。 回到房间,陈氏对虞慈道:“今晚我守着凤儿睡,你到别间睡去,对了,等会儿我们娘俩要玩一阵,说些笑话,你别来烦我们。” 虞慈笑笑,摸了摸妻子微红的眼尾,嘱咐他们别闹晚了,乖顺地去了别间。 陈氏让瑞叶守在门口望风,拉着沈凤翥坐到桌前。 “舅母……”沈凤翥嗫嚅道。 陈氏长叹一口气,道:“行了,别说了,明儿你就跟广陵王断了,咱们回山阴,我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跟他…断不了。” “荒唐!”陈氏拍了下桌子,敛下怒气,忙压低声量,“什么叫断不了,你们现在年纪小,他瞧你生得好,现在又寂寞,拿你解闷呢,你别着了他的道。” “殿下喜欢我。” 陈氏摇了摇头:“我的儿,他说你就信?他不过哄你的。他是救了你的命,你也欠他的,但断没有拿自己抵的道理,你若是个姑娘,稀里糊涂跟了他也就罢了,可你……你是个男儿啊,自古那以色侍人的男宠之流哪有好下场的,你史书比我看得熟,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把当男宠……” “那他拿你当什么,当夫人?”陈氏冷笑一声,“他是广陵王啊,他还想着替太子翻案。若他成了,恢复爵位,你说他娶不娶正妃,纳不纳妃妾,他那爵位还传不传?退一万步讲,他成不了事,但你就那么肯定他是真心的?” “我,我们……”袖子被绞得发皱,沈凤翥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陈氏见他说不出话,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子,两人在流放路上生了些朦胧情愫,可这比雾气还单薄的情愫,都不用风吹,她说几句就能散。 “孩子,你生了个世间难得的俊俏模样,哪个瞧了都喜欢你,殿下说喜欢你,你可别当真。他也生得好,又照顾了你一路,你对他有有情也属常事。” “我们……” 陈氏语重心长道:“只是你们年少,等时间长了,也就淡了。何况你们是男子,他又是那样的身份,断袖之癖传出去,你们的名声就毁了。他以后怎么为官为王,你如何正经度日?先不说你外祖父要打死你,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俩淹了,沈家虞家的名声,天家的脸面,你们还要不要了?” 陈氏见沈凤翥垂首缄默,肩膀微抖,知道他在哭在痛,可是现在痛总比以后被人戳脊梁骨强。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不是让你别来烦……”陈氏以为是虞慈,开门一看却是梁俨。 第47章 誓言 我待你的心会始终如一 “殿下!”陈氏吃了一惊, 狠盯了一眼守门的瑞叶,“怎的不通报!” 瑞叶有苦说不出,殿下不让她通报啊! 陈氏将人请进屋, 万般叮嘱瑞叶,若主君来了必定通报, 否则家法伺候。 沈凤翥见到梁俨,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燕窝,你明早要喝的。” 陈氏冷道:“不劳殿下破费,几两燕窝我们虞家还是买得起。” “陈夫人, 方才我都听到了。” 陈氏闻言一愣, 随即淡淡道:“是吗?殿下听到就好,明日我们便回山阴了,正好你和凤儿现在可以道个别。” 梁俨没有回应陈氏, 而是看向沈凤翥,郑重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待你的心会始终如一, 你信我吗?” 沈凤翥看着清澈而坚定的双眼,嘴角勾笑:“我信你。” 罢了,他认了。 他舍不得, 断不得, 离不得。 “沈、凤、翥!”陈氏被气得紫涨了面皮, “你在说什么疯话!” “舅……”他刚要说话, 却被梁俨的眼神拦了下来。 “陈夫人, 是我喜欢凤卿,是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梁俨一把将沈凤翥拉到自己身后,“都是我一意孤行,你别怪他。” “殿下, 别再说了。”陈氏咬牙切齿道。 “陈夫人,我知道你是为凤卿好,怕他受伤,但我只会爱他护他,不会伤他。”梁俨看着陈氏,语气郑重,“我不会辜负他,夫人,我发誓,我不会辜负他。” 陈氏听得头疼,叹了口气,“殿下,若赌咒发誓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污糟事了。你年纪小,我只当你在说笑,你若喜欢美貌少年,我明日就去给你寻,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凤儿吧。” “陈夫人,你要怎样才信?” “舅母,殿下不是贪花好色之人。” “不是?那你们刚才在偏厅做什么。”陈氏恨道,“你们从小学的礼仪廉耻都丢哪里去了,还要不要脸面!” 梁俨闻言,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我喜欢凤卿,那时是我情不自禁,是我执意要与他那般,是我不要礼仪廉耻,与他无关。” “好个情不自禁!”陈氏嗤笑道,“殿下,莫对我说这些酸话,你打量我是信这些话的人吗,也就凤儿傻才会信你。” “舅母,您别说了,我喜欢殿下,我真的喜欢殿下。”沈凤翥受不了亲人对梁俨这般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若他以后厌弃我,我也认了,我保证不会让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我会小心的,我会小心的……” “怎么,真当你们是对苦命鸳鸯了!”陈氏瞪大双眼,心中盛怒,望向沈凤翥,“你是疯魔了吗,好好的大家公子不做,非要不清不楚地跟着他,做劳什子见不得光的玩意。” “凤卿不是什么玩意,他是我的爱人。”梁俨见沈凤翥掩面哭泣,心如刀割,“凤卿虽是男子,但我视他如我的夫人一般。” 陈氏冷哼一声,道:“夫人?这些浮浪话谁不会说,殿下,你小心闪了舌头。” 梁俨闻言皱眉,叹息一声,撩开衣摆,沉沉跪了下去。 “殿下——”陈氏惊得站了起来。 “陈夫人,你先听我说。”梁俨仰头看着陈氏,“我此生不会辜负凤卿,若我辜负了他,山行为虎食,舟行喂鱼鳖,活则病痛终生,死则碎尸万段,天地若存,此誓不灭。” “你,你——”这一跪和毒誓犹如惊雷,将陈氏炸得张口结舌。 “陈夫人,我与凤卿已有山盟海誓,相伴天涯海角,此生不渝。”语着,梁俨给陈氏磕了个头,“望您成全我们。” 沈凤翥听此重誓,一方心池被搅起惊涛骇浪,也顾不得陈氏在场,重重跪在梁俨对面,猛地扑了过去,将人紧紧抱住。 梁俨环住颤抖的腰背,感觉肩上已被哭成泽国,心疼不已,只能轻拍薄背,在耳畔低声安抚。 陈氏见两人相拥相泣,只觉头疼欲裂,天灵盖要被劈开了。 凤儿随他爹是个犟种,这广陵王怎么也是这么个性子。 好话歹话都说了,死活不听劝! 陈氏坐下来狠狠灌了一杯茶,一边灌一边思索对策。 “夫人,主君往这边儿来了。”瑞叶在门外慌道。 “殿下,快到屏风后避避。” 陈氏当机立断将头上钗环取了下来,又一把将沈凤翥从地上拉起来,按到座上。 还没擦净沈凤翥脸上的眼泪,敲门声响起,“疏竹,你们睡了吗?” 陈氏深吸了口气,转身开门。 虞慈见妻子卸了钗环,看来是准备歇息了,但眼含水意,又瞥了一眼外甥,也是泪眼朦胧,想来两人刚才又说到了动情处,哭了一场。 “不是让你别来讨我俩的嫌吗,烦人得紧。”陈氏嗔了丈夫一句。 虞慈笑道:“我马上走,不烦你们。我想着你今晚守着凤儿睡,只怕会睡不安稳,我才点了一炉安神香,等下香起了,别忘了让瑞叶过来取。” 第46章 “晓得了,你赶紧去睡吧,我跟凤儿还要再闹会儿。” “行,只是你别再哭了,再哭,明晚我守着你俩睡。” 陈氏点了点头,立马就让瑞叶取了香炉来,目送虞慈回了别间。 梁俨听到上闩声,才从屏风后出来。 “殿下,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陈氏坐定扶额,瞥了一眼梁俨。 “好,不过我要带凤卿一起走。”梁俨拉起沈凤翥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带什么带!你想让他小舅发现吗?”陈氏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殿下,你走吧。” 梁俨并没动身,静静看着陈氏。 沈凤翥听舅母这样说,用指甲抠了抠梁俨的手背,“你先回去吧,放宽心。” 见梁俨不动,他踮脚在耳边呢喃了几句,梁俨才摸了摸他的头发,松开了手。 梁俨走后,陈氏与沈凤翥沉默不语,瑞叶进来服侍洗漱,深感气氛不对,麻利服侍完便告安退下了。 沈凤翥被按在温暖的锦被里,陈氏坐在床沿守着,一言不发。 舅母性子爽朗爱笑,没对他冷过脸,“舅母,您别生凤儿的气了。” “我没生气。”陈氏回过神,摸了摸外甥的如画眉眼,也不知这样貌到底是福还是祸,“凤儿,你当真铁了心要跟着广陵王吗,即便只是做他的男宠。” “我……嗯,舅母,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您别劝我了。” 陈氏心道这孩子还真是一根筋,罢罢罢,跟他那死犟的父亲一个样,等他以后吃了苦头,就知道她今日的话是对的了。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谁劝得动你。”陈氏将被子掖了掖,“反正你是个男子,横竖不吃亏。” 等他俩再大些,等广陵王厌了,凤儿自然也就死心了。 “舅母,你同意我俩……”沈凤翥惊喜交加,忙撑起身。 陈氏一把将他按平,冷道:“你俩又不能成亲,我同意什么?算了,你年纪小,我随你荒唐几年,只是有一件事你得刻在脑子里,千千万万不能被人发现你俩的关系,记住没?” 沈凤翥笑得眉眼弯弯,点头如捣蒜,只要能跟殿下在一起,他什么都答应。 陈氏见他这般欣喜,心下酸楚,这孩子是真的动了情。 沈凤翥见陈氏松动,乖巧地握住舅母的手,一顿揉蹭撒娇。 “你呀,也难怪殿下喜欢你。” 陈氏见他撒娇卖乖,再也冷不下脸,两人又热络起来。 陈氏忍了许久,还是委婉问出了口:“对了,你……与殿下是否……同床共枕过。” 两人在偏厅就那般亲昵,只怕早就有过房事。 广陵王高大伟岸,又年轻血气,只怕对那床笫之事热切得紧,可他家凤儿身子弱,哪里能做那事,别为了顺承殿下,把底子耗空了。 “我……” “给舅母说实话,我不骂你。” “殿下若在家里,我俩就同床,反正这月余是夜夜同床的。” “什么!”陈氏眼前一黑,当真是年轻,不知节制,怎么能夜夜同床,这是要凤儿的命啊,“你傻了么,怎么能夜夜与他睡在一处,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跟殿下睡很舒服啊,而且对我的身子有益。”沈凤翥见舅母面带薄怒,不解问道,“舅母,您在气什么?” “你俩便是有情也不能夜夜云雨,一滴精十滴血,你这孩子怎的不知保重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殿下拉着你日日寻欢?你老实告诉舅母,你别怕他!” 沈凤翥反应过来舅母在说什么,当即红透了面皮,低声告诉陈氏他跟殿下还没云雨过,只是同床而眠,而且是殿下怕他冷,用体温给他取暖。 “你可别为了殿下编瞎话诓我。”陈氏将信将疑。 “真的!我跟殿下…在床上连衣裳都没脱过。”沈凤翥红着脸解释,“他与我亲热也不过亲一回就罢了……就是这样,他还怕…弄疼了我。” 陈氏听了这番话,放下心来,心道殿下还不算荒唐浮浪至极。 接着,陈氏便推心置腹说了一回私房话,听得沈凤翥面红耳赤,浑身发热。 “你这孩子,又不是小娘子,羞甚!”陈氏打了一下被褥,“我说的你可都得记牢,对你的身子只有好处,我瞧广陵王主意大得很,又血气方刚,你可不能由着他,听见没!” 次日,梁俨一早便来了客店,虞慈见殿下来了,连忙叫人备茶点,请殿下上座。 吃过早饭,陈氏见沈凤翥要回福寿巷,便说与何娘子投缘,要跟她好生玩几日,让虞慈自己打点沈凤翥要用的行装物品。 虞慈闻言笑笑,让她好生玩,又让瑞叶带些精致茶果给何娘子。 到了张家,陈氏便独自与梁俨谈了一次。 梁俨见陈氏同意了,欢喜雀跃,直喊陈氏舅母。 陈氏道:“别,您的正经舅母是兰陵萧氏的大小姐,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舅母。” 陈氏坐着说了多久,梁俨便站了多久。 虽然陈氏心里还是不舒坦,但见广陵王是这么个柔和态度,倒也说不出什么狠辣话,只让他好生照顾凤儿,但凡让凤儿受了一丝委屈,她便会接凤儿回山阴。 陈氏说完便懊悔,她刚才那番话,不像训诫警示,倒像是在嫁女托婿。 梁俨见她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凤卿考量,自然垂首听训,铭记于心。 过了五六日,虞慈打点好东西,准备启程回山阴。 临行前,陈氏将瑞叶留下来贴身照顾沈凤翥,还买了四个小丫头给瑞叶打下手,虞慈也留下了一个青年侍卫贴身保护外甥。 众人过了一个忙碌年,过了初四,梁俨就带着家眷启程,前往碧澜镇。 出发时,梁俨望天,风雪已停,冬阳洒金。 又是新的征程! 第48章 上岛 荒芜,繁华? 梁俨等人提前去碧澜镇安顿, 以免大队人马到了之后手忙假乱。 大燕春节放假七日,洪文没有家眷,便毛遂自荐初八去幽州团练点兵, 收拾人马,初十正式出发。 钟旺虽只有一妻一女, 却带了八个奴仆,加上梁俨、张翰海两家,瑞叶一行人和冯太医,二十几人骑马坐车, 浩浩荡荡上了路。 走了五六日陆路, 终于到了港口换船。 海碧帆白,一望无际。 宽阔的海港,数不清的船舶停在岸边, 不少人丁穿梭船岸上下,几个小孩好奇地看着大海高船和天上盘旋的海鸥,连连惊叹。 “哕——”沈凤翥捂着胸, 佝下了身子。 梁俨见他干呕,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这里…好重的腥气。”沈凤翥皱着眉,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梁俨担心道:“码头是这样, 要不要喝点水?”说着, 就想把人揽在怀里顺背。 “将军, 奴婢来吧。”瑞叶拿着水囊凑到沈凤翥身边, 不动声色地将梁俨挡开。 那日她也看到了偏厅的光景, 知道小公子和广陵王的关系。 陈氏走前交代了她,在要时刻盯着两人,不能出纰漏,不能让殿下胡来, 若遇上变故,便和侍卫虞棠立刻将小公子带回山阴。 梁俨知道瑞叶的行为是陈氏授意的,朝她点了点头,自觉退开了。 众人等着码头的力夫汉子搬行李上船,梁俨便拿了晕船药出来,让众人吃药。 百万人参买不起,晕船晕车药他还是负担得起。 人不可貌相,魁梧康健如钟旺,坐上船没一会儿便开始狂吐,几个弱质纤纤的女眷倒安然无恙。 “夫君,你刚才逞什么能,将军让你吃药你不吃,现在吐得难受吧。”乔楚扶住丈夫,向梁俨讨了药,给钟旺喂了。 钟旺吐得肚瘪肠寡,难得面露脆弱:“俺也没出过海,失策了!” 梁儇、张舟、二音、钟蓁扒在船边看船桨激起的浪花,其他人也三五凑堆欣赏海景。 除了梁俨,其他人都没见过海,就算是见过大世面的豪门贵胄也从小窝在玉京,只在书中画上口中见识过海,如今亲眼见到万顷碧蓝,一时沉浸其中。 船行了近一个时辰,极目远眺,梁俨瞧见了青黑相间的岛屿。 赶路时,梁俨在沿途驿站获取了不少消息。 他们马上要登上的碧澜岛是前朝的流放之地,除了戍兵驻扎的戍堡,碧澜岛东西两岸各有一个村落。岛上的百姓世代居住于岛上,人数不少,而戍兵只有三百。 梁俨跟舟人攀谈一阵,得知他们要停靠在星落码头。 这碧澜岛是个山形岛,岛上有三座山,中间的星落山最高。环岛有大大小小十数个码头,其中星落码头最为繁华。 眼见船要靠岸,梁俨让女眷戴帷帽,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我也要戴吗?”沈凤翥捂着口鼻,蹙眉看着梁俨手上的帷帽,“我又不是女子。” 梁俨有些为难。 凤卿是男儿,有他的骄傲和自尊。只是他的凤卿生得太好,若再被高照之流觊觎伤害,他会疯。 船慢下来,准备泊定,没有风的斡旋,海腥气直冲沈凤翥的鼻腔,难受得捂胸抚腹,又想干哕。 “还这样难受?”梁俨见他这样,上去帮他抚背。 “凌虚,我闻了腥气就想吐。”沈凤翥恶心得只想钻进梁俨怀里,闻他身上的气味。 瑞叶拿着香囊给他闻了一阵,他觉得舒服多了,只是觉得一直把香囊放在鼻下,有碍观瞻,不成体统。 “凤卿,蒙上这个吧。”梁俨扯下帷帽的丝帘,偷偷喷了点香水在上面,覆在了沈凤翥面上。 这瓶香水还是他妹暑假找他玩,忘记带走,他拿来喷浴室的,传送到系统空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轻纱覆面,一股酸甜清新的橘子香气冲散了大海腥气,沈凤翥朝梁俨眨了眨眼。 “好闻吗?”梁俨见他眼睛滚圆,十分可爱。 沈凤翥点了点头,将面纱调整好,只露出眼睛,踮脚凑到梁俨耳畔问是不是仙人给的珍奇。 梁俨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碧莹莹的玻璃瓶塞到沈凤翥手里,说若是香气淡了就往面纱上喷点仙人用的香露。 两人谈笑着船就停定,靠岸后,乌压压的人就涌了过来。 梁俨看着人群里有不少穿军服的汉子,心道他们是提前来的,并没有通知碧澜岛的兵士接应。 第47章 “老爷,我这船马上要回程,你家人口行李多,赶紧挑几个力夫搬东西哦——”舟人对钟旺喊道。 钟旺生得粗犷威严,年纪在这群人中最长,自然被舟人当成了一家之主。 钟旺闻言让仆人卸行李,然后跳下船招揽力夫,脚刚沾地就被团团围住,有力夫,有住店的,有车马店的,吵得他脑瓜子嗡疼。 钟旺回头见梁俨下了船,指着人喊道:“我不管事,你找我主家去。” 梁俨闻声,见一群人朝他涌来。 “公子,缺人吗,我们只要五百钱就包卸完行李。” “老爷,我们四百五十钱钱,还帮您送到客店。” “咱家客栈在银河街,位置好,保管夫人娘子住得舒服——” “老爷,价钱好商量,我只要四百。” …… 梁俨皱眉,见这么多人竞价揽活,心想这里劳动力过剩了吗,连搬东西都要抢。 他又扫了一圈码头,搬货的,装货的,人声鼎沸,哪里是崔弦口中荒芜艰苦的样子。 梁俨在揽活的力夫中看了一圈,见有一个穿着军服的强壮男人,便指了他。 “狗娘养的,又被这兵流子抢了活,老子喝西北风去。”有人啐了一口。 见梁俨选定了人,人作鸟兽散,梁俨的耳根终于清净了。 “你叫什么名字?”当兵吃饷还敢出来接私活,梁俨看了男人一眼,准备记下名字,准备以后好生整顿一下军纪,就拿这个男人开刀。 “回老爷,我叫童自大,您叫我老童就行。”男人陪笑道。 说好工钱,童自大就去旁边喊人来搬行李。 有伶俐的伙计见梁俨一行人人口众多,又多带着帷帽的女眷,以为是大商贾,殷勤上前说他家是碧澜岛最大的客店,有清幽小院可供娇客入住。 梁俨见那伙计衣着整洁,口条清晰,他们也正好需要个落脚的地方,便让他赶紧喊几辆舒适马车来,等力夫到了好随他去。 伙计笑着应了一声,便去旁边找车马店的了。 等众人到下了船,童自大带着力夫来了。 梁俨见人来了,长眉一挑。 一共来了十几号人,其中有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剩下的便是些女人孩子,最小的看起来比梁儇年纪还小些。 等人走近,梁俨见那几个女人都还算年轻,不禁愣了一下。要知道在大燕,年轻的媳妇姑娘少出来抛头露面谋生计的,多是在家操持或是下地种田,即便是何冬娘这种会医的技术人才,也只在闺阁内宅里活动。 客店伙计带了马车来,见是童自大领了差事,轻车熟路地指挥他带的人搬抬东西。 童自大安排好各人的活计,也不帮忙搬货,反而守在码头等待下一波生意。 梁俨见他这般重财,抓了一把钱给他,让他陪自己侃侃。 童自大接了钱笑道:“您想聊什么,这岛上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我生得健壮,又身穿军服,想来是朝廷的军士,怎的沦落到码头上卖苦力了,还带着妇孺来做活?” 童自大听了这话,苦笑几声,跟这位外来的年轻公子大吐苦水。他是本地人,是这碧澜镇戍兵里的一个伙长,大小还是个军官咧,因为被人排挤,粮饷被克扣,手下弟兄和家眷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这才出来卖苦力,讨个活路。 “实在是揭不开锅,家里又有人要看病吃药,否则谁让媳妇女儿出来抛头露脸啊。”童自大眼里全是苦涩,叹了口气。 梁俨闻言皱眉,又抓了一把钱给童自大,让他今日不要再揽活,跟着去客店,自己还想再跟他聊聊天。 童自大哪里遇到过这等好事,慌忙收了钱跟着梁俨走了。 离开码头,走了一会儿,行至星落山脚,梁俨仿佛回到了幽州城的闹市,店铺鳞次栉比,人马川流不息。 “老爷,咱们到银河街了,您要入住的友来客栈可是碧澜岛最好的客栈。”童自大猜这年轻俊美的老爷是个豪商,“您出手真是阔绰,您这一大家子一日只怕就要这个数。”说着,伸手比了个三。 梁俨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边的各色玉器店、古董店、珠宝店、药材店、绸缎庄、食肆酒楼,眉头越皱越深。 “老童,这碧澜岛平时住着多少人?” 童自大随口道:“这我倒没细琢磨过,来来往往的客商船只没有定数,但万把人定在岛上生活是肯定有的。” 梁俨越想越不对劲,这海岛怎会如此繁华,还有这么多常住人口。 到了友来客栈,梁俨让店家辟三间安静小院出来。店家看了看册子,赔笑说只剩两处院子,等后日才能腾出一处院落,若不嫌弃,让夫人娘子们安置在院里,爷们儿先住两日客房。 梁俨与钟旺去看了一圈院子,闹中取静,院墙高耸,环境尚好,便决定在友来客栈安置。 童自大搬完行李,结了工钱,就把钱给了媳妇,让她赶紧买米下锅,让孩子们吃顿饱饭,再去药铺买药,给二狗家送去。 梁俨在旁边听得清楚,又给了童自大半吊钱,说他初来碧澜岛需要个向导,等会儿领着他们在岛上转转。 他倒要看看崔弦口中的苦日子到底有多苦。 第49章 意外 浮生半日闲 梁俨让伙计开个雅间, 上一桌饭菜。 除了男装打扮的梁玄真,其他女眷和奴仆都去小院安置用饭。 “老爷,我在外面吃就好。”童自大看着几个眉清目秀、衣衫洁净的公子, 自己脏衣烂衫的,怎好意思与他们同桌吃饭。 “没事, 坐吧。”梁俨笑着把童自大按坐在凳上。 饭菜上桌后,童自大看着油汪汪的肉菜,疯狂分泌口水,双眼逡巡, 手抓裤腿, 见主人家动了筷才敢抬手夹菜。 “伙计,来壶酒!”钟旺吃了两筷鱼朝外面大喊,接着对桌上人说, “这海鱼不错,比河鱼鲜,你们快尝尝。” 童自大见钟旺不拘小节, 还亲自给他斟了杯酒,绷如弓弦的身子才放松些。 梁俨给沈凤翥夹了一块海鱼腹肉,见他皱眉吃了一口, 便知道这鱼不合他口味, 重新给他夹了一筷鸡肉。 梁俨呡了两杯淡酒, 问童自大是被何人排挤, 以至拮据至此。 童自大见他这么问, 心道这年轻人还不算笨,知道打听消息。 “老爷,你若是要在岛上做生意,便先去拜高焘的码头吧。” “高焘?何许人也。”梁俨挑眉, 不会是高回风的亲族吧。 “你来碧澜岛做生意,竟不知道他?”童自大压低声量,“高焘出身名门,是碧澜镇的副镇将,我悄悄告诉你,千波镇的水军兵马使和幽州长史都是他亲戚,厉害着呢。” “哦?”梁俨心道果然是渔阳高氏,“他怎么个厉害法?” 童自大见这年轻客商不谙世事,便以他自己为例给生瓜蛋子上课。 他本来当伙长当得风生水起,但自从高焘上了岛当副镇将,他的苦日子就来了。 他因喝了酒会全身起红疹,腰背四肢如万蚁咬噬,在高焘的酒宴上即便说明了缘由,但还是被强灌了数杯,生了一场大病,后面他便不敢去参加酒宴了,高焘以为他在拿乔,故意不给面子,于是开始针对他,但凡有油水孝敬的差事,就没他和他手下的份儿,就连米粮钱饷都一拖再拖,他和手下去给高焘送礼,连门都没进就被打了一顿。 “什么玩意儿,不过一杯酒,就这么磋磨人。”钟旺气得猛拍桌子,又将童自大碗边的酒杯抓过来,自己喝了个干净。 “老爷不必动气,好歹这岛上有码头,卖卖力气也能凑活过下去。”童自大叹了口气。若是他年轻二十岁,他早就离岛,甚至气性上来跟高焘那厮打一架也不是没可能,可如今有妻子儿女,一大家子要生活,他只能忍气吞声。 饭毕,童自大见那一只烧鸡还剩了大半只,便忝着脸开口,说想讨回去给婆娘孩儿贴贴油水。 梁俨闻言又点了三只烧鸡,连着那剩下的半只都给了童自大。 童自大提着油纸包,躬身拱手,千恩万谢。 梁俨拍了拍童自大的肩膀,笑道:“你先把东西拿回家,等酉正你再到这儿寻我们,我们今晚想看看你口中的银河夜景。” 童自大连声应了,提着烧鸡,疾驰离去。 钟旺怒道:“这些姓高的当真是凭着高回风的脸面四处作威作福,没个明堂。” 梁俨给钟旺斟了一杯酒,让他莫生这些闲气。 “你这就吃饱了?”梁俨见沈凤翥没吃几口,低声询问,“是饭菜不合口味吗,要不再吃些点心?” 沈凤翥摇了摇头,他现在没心思吃东西。 梁玄真担心道:“七哥,碧澜镇有高家的人,你……” 梁俨笑道:“没事,我在碧澜镇官阶最高,就算他跋扈,明面上总是得给我这个上司三分薄面,难道还敢杀我不成?” “这岛上势力盘根错节,只怕不止高家,凌虚,你莫轻敌。” 钟旺听沈凤翥这样说,问道:“凤卿,怎么个说法?” 那童自大只说了高焘一人,可没提其他的。 沈凤翥道:“这碧澜岛是多方势力构筑的走私港口,只怕藏龙卧虎。” “凤卿,你也这么认为?”梁俨看向沈凤翥,眼里全是欣赏。 沈凤翥点了点头:“那临街商铺的门脸大多有暗徽,我认不得北地这些家族门户,我数了数,至少有十二三家,还有店铺里卖的东西也不是寻常物,能在这岛上做生意的商户绝不是善茬。” 梁俨起身推开窗户,看着长长的银河街,道:“我倒是没发现那些族徽,但这些商铺卖的东西的确不是寻常货物。” “我也瞧着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梁玄真听两位兄长这样说,也察觉不对。 钟旺凑到窗边,俯瞰那些商铺的门脸,瞥见临近两家绸缎铺子,不过卖些精美绫罗,没甚稀奇的。 “我瞧着就是些寻常货物,最多不过是些海外的新奇玩意儿。” 梁俨笑道:“渤海国的银红花缎和珍珠可不是寻常玩意,那是贡品。” “我想起来了!”梁玄真恍然大悟,“我说刚才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是扶罗国和东桑国每年都要进贡的茉莉香粉和蔷薇水。” 沈凤翥冷笑道:“高家赔罪的那些东西里有不少上用物品,我当时就纳闷一个幽州长史远在边州,陛下对他又没什么恩赏,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本以为是渤海国使者从幽州港进来,给了他些好处,没想到人家自己有门路。” “好家伙,这些商铺竟走私贡品卖。”钟旺瞧着街边的商铺,心下大惊。 梁俨想了一阵,笑道:“看来崔弦没有骗我,我们在这碧澜镇是要吃些苦,只不过不是身苦,而是心苦。” 钟旺不以为意:“怕甚,只要高家他们别再犯浑,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 梁俨与沈凤翥相顾无言,只怕崔弦就是想让他们来搅浑水。 吃过饭,几人回到客房小憩,等待夜幕降临。 梁俨将房门关好,转身抱住沈凤翥,把头埋在颈窝蹭了一会儿。 自从瑞叶留在幽州,他和凤卿就不在一处睡,赴任赶路也是一人一间。 好不容易瑞叶去了小院休息,他们住在楼里的客房,他怎会放过大好机会,虽然开了两间房,但一头就扎进了沈凤翥的房间。 “你松开,锢得我腰疼。”沈凤翥捶了下某人的后背,嗔了一句。 第48章 橘子香气氤氲着墨发,梁俨松开了些,隔衣亲了几口凸起的锁骨。 “你好香。”梁俨深吸一口,抬头笑道,“要不睡会儿?”说着就抱人往床边走。 沈凤翥笑道:“不是你给的香露吗,你要是觉得香哎哟——” 话未说完,他被梁俨压到了床上。 “大白天呢!”沈凤翥见梁俨的脸凑近,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虽然他俩不在一处睡了,但凌虚时常会在没人的地方与他亲热,几次咬得过分了些,被瑞叶瞧出了端倪,委婉提醒了他几次。 “好凤卿~”梁俨啄了如雪脸颊一下。 “别亲脸,留了痕我等会儿不好出门。”沈凤翥摩挲着脸颊。 梁俨见手移开了,猛地吻住朝思暮想的唇,但只轻轻含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接着抬起沈凤翥的手臂,狠狠吮了几下细嫩的手臂内侧,留下几朵殷红的花。 沈凤翥见他听劝,乖乖环住他的脖颈。 “凌虚,你怕吗?” “怕什么?”梁俨垂眸,啄了下微拧的眉心。 “我看不透崔弦把你安插到碧澜岛的意图,我怕你有危险。” “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梁俨巴不得来这碧澜岛养兵,怎么会怕。 他顺了顺柔顺的鸦发,“我有崔弦这张护身符和两百幽州团练心腹,就算有人想害我,也得掂量掂量,凤卿,你放宽心,我们会携手白头。” 他和凤卿已有山盟海誓,他也决定在这个时空与凤卿白首,本该赤诚相待,不该有所隐瞒。 他的身份,他的计划,都不该隐瞒。 只是相处多日,他发现凤卿真是忠烈之后,即便满门被灭,也不曾对皇帝有怨言,还觉得皇帝是被奸佞蒙蔽,与他商讨玉京诸臣谁是这个奸佞,甚至想要清君侧。 若被凤卿发现他想养私兵,蓄意谋反,只怕会翻脸,甚至离他而去。 他不想冒这个险。 他想好了,等万事俱备就把凤卿送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若事成,尘埃落定,凤卿只能接受事实,若谋反失败,凤卿也不会受牵连。 他已暗暗立誓,对凤卿,这一生只有这两个谎言。 “好。”沈凤翥听他这样说,蹭了蹭温暖的胸膛,“那我们睡会儿吧,这些日子我都没睡好。” 梁俨蹙眉问道:“怎么会没睡好?” “没有你抱着,我好冷。”沈凤翥有些不好意思,越说声音越小,“汤婆子没你暖和,而且不能暖全身……” “原来凤卿只把我当暖炉啊~”梁俨假装叹息,“我还以为是舍不得,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沈凤翥急忙抬头解释:“我哪有,我自然舍不得你……”话未说完,见那人脸上哪有半分失落,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邪笑,盯着他的眼睛。 凌虚又在逗他! 沈凤翥一时羞恼,将被子一卷,把自己裹了起来。 梁俨见他举止可爱,连人带被抱在怀里说软话,又一阵搂抱亲昵兼吮嘴吸舌,哪里还顾得上小睡,直闹到酉时两人都没睡着。 “凤卿,开门——”门外传来钟旺的声音。 第50章 银河 道士在南风馆? 钟旺见是梁俨开的门, 以为敲错了门,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门牌。 是玄字号房啊,他没敲错啊。 “凌虚, 我记得你住地字号房啊?” “是,哦, 我刚跟凤卿商量事呢。”梁俨见钟旺手里端着托盘,问道,“旺哥,这是?” “这是我媳妇刚煮的小米粥, 她说凤卿口味清淡, 多半吃不惯客栈的菜,这不让我给他送点,喏, 这还有一碟子酱瓜,让他将就垫吧两口。” 梁俨接过托盘,连声感谢。 沈凤翥吃完粥, 便重新梳头束发,刚才胡闹一阵,发乱衣散, 着实不成样子。 酉正未到, 童自大早早地就到了友来客栈等候, 还蹭了一顿晚饭。 出门时, 钟旺才见沈凤翥姗姗来迟, 怂了怂鼻子,问:“凤卿,这岛上面没啥腥气了,你怎么还戴面纱。” 面纱下俊脸僵了一下, 梁俨帮腔回答:“旺哥,这岛上夜风猛烈,我表哥怕吃了风害病,你记得也给嫂嫂侄女提个醒。” 钟旺听了这话,让众人稍等片刻,疾驰去小院嘱咐妻女。 沈凤翥看着钟旺狂奔的背影,嗔怪地蹬了梁俨一眼。 分明是这人将他的嘴唇祸害得红肿了,又在嘴角啜了一朵红痕,出门前还没散下去,他只好戴面纱遮掩。 童自大带着梁俨、沈凤翥、钟旺、虞棠、梁玄真以友来客栈为起点,开始漫步银河街。 上元节刚过两日,街上的灯笼彩绦还挂在树上檐下,天色一暗,商家便点燃了彩灯,长街数里,灯火通明,犹如蜿蜒银河。 童自大见众人都在欣赏沿途景色,会心一笑,管他什么豪商巨贾,到了碧澜岛都会被眼前繁华吓一跳。 走了半刻钟,众人来到一片街区,琴瑟筝箫声不绝于耳,梁俨见两侧一连十几家楼面都是茶楼酒肆,秦楼楚馆。 红笼彩绡随风舞动,脂粉香气随风入鼻,令人沉醉。华丽的门脸前有不少妆容华丽的莺燕招揽客人,见到梁俨一行人自是不会放过。 童自大将那两个烟花女挡下,朝梁俨挤眉弄眼道:“老爷,这韶光楼是碧澜岛最好的那个,你们要不要进去耍耍?” 梁俨看着灯火煌煌的青楼,只觉这岛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欲离去时,韶光楼对面却传来一阵打斗声。 打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突然一个人从二楼临空跃下,摔在街面上。 梁俨见状,与钟旺虞棠互看一眼,将沈凤翥和梁玄真围住,护在中间。 “臭道士,都来南月楼卖了,装个屁,打量小爷我是吃素的?”一个锦衣怒面的青年拿着一根铜棍追了出来。 梁俨闻言,往南月楼瞧了一眼,只见十数个姿容清秀的少年倚门带笑,窃窃私语。 道士在南风馆卖? 接着从南月楼跑出来几个彪形大汉,将那道士从地上薅了起来。 梁俨见那道士手脚挣扎,嘴上乱骂:“我不过进去寻人,我问了那茶要不要钱,你们说不要钱我才喝的,等我喝完却说要五百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道士生得貌若谪仙,只是俊眼修眉带着一股阴鸷狠戾。 “又开始逼良为娼,糟蹋人啰——” 梁俨见童自大习以为常,便问他怎么回事。 “老爷,你瞧那两人。”童自大指了指围着道士的两个锦衣男子,“那俩也是碧澜镇的军官,一个叫蒲穹,一个叫慕容迟,剩下的是他俩的狗腿子,那蒲穹喜欢耍弄美貌清俊的少年,今儿啊多半是瞧上这个小道士了,半骗半逼人家承欢咧,只是没想到这道士是个烈货,多半还有些功夫,竟能逃出蒲穹的辖制,闹到街上来了。” “竟这般可恶?”梁俨见蒲穹和慕容迟将那道士又甩到了地上,狠狠踹了数脚,“碧澜镇的镇将难道坐视不管?” “怎么管啊?他们是是北地十六家的人,又是高副镇将的心腹,谁能管,谁敢管?” 梁俨拧眉,这两人竟是碧澜镇的军官,也就是他的麾下。 如此猖狂还了得! “将这臭道士给我捆了。”蒲穹见那道士痛得缩成一团,露出暧昧笑容,“给我抬到楼上房里去,小爷今晚让他好生付茶水钱。” “慢着!” 蒲穹被这道声音喊住,转头一看是个清俊少年,便顿了脚步。 “怎么,小兄弟,你今晚也想跟哥哥喝茶吗?” 梁俨冷道:“放下这位道长。” 蒲穹和慕容迟像是听见了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是外地人吧。”蒲穹笑着走近梁俨,细细打量,见他身边还有个绿鬓红唇的美丽少年,惊得眼睛直冒光。 梁俨道:“你当街迫害人,也不怕被上官处罚?” “哟,眼力不错嘛,还知道我是官爷。”蒲穹从未见过这般华贵清艳的少年郎,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只觉没有一丝瑕疵,怎么看都看不够。 钟旺见蒲穹眼神露骨,一个踏步挡在梁玄真身前,遮了个严实。 蒲穹瞥了一眼粗糙汉子,砸了咂嘴,看向梁俨。 他见这少年宽肩窄腰,修长如临风玉树,面容冷峻,清冽如碧天皓月,顿时敛下怒气。 眼睛往旁边一带,发现童自大半掩面容,跟在少年身侧,猜这少年是个外来的富家公子。 “小兄弟,你若今晚得空,便跟我喝几杯茶,我保你在岛上财运亨通。” 梁俨冷笑道:“你将这道士放了再说。” “放了他?”蒲穹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道士,笑得轻松,“可以,你今晚陪我,或者让你身边那位小郎君陪我,我就放了这臭道士。” 说着,蒲穹就绕过钟旺去抓梁玄真的手。 刚碰到柔软的手背,蒲穹便被一脚踢到了两丈外。 “天朗兄!”慕容迟见状慌忙将人扶起,又恶狠狠朝梁俨等人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贱货,竟敢伤我兄弟,活得不耐烦了!” “敢对我无礼,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罢,梁玄真抽剑向蒲穹刺去。 慕容迟见这少年竟朝他们舞刀弄剑,登时怒起,抄起蒲穹手里的铜棍挡住利剑,与少年打斗起来。 行人见闹市里动起了刀剑,唯恐伤了自己,慌忙躲窜,但也没有走远,都躲在廊柱门扇后面看热闹。 慕容迟打了十几回合,本以为三五招便能完胜,没想到这半大少年竟是个行家,剑剑如风,直戳他胸腹喉心,自己落了下风。 定是他的兵器不趁手,才让这厮猖狂,“拿我的刀来!” 随从见主人大喝,慌忙将怀里的钢刀抛去,慕容迟扔了铜棍,接了钢刀,朝梁玄真砍去。 梁玄真轻蔑一笑:“以为换把刀就能赢我?竖子,还不滚开。”她将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挽了个剑花,朝慕容迟刺去。 梁俨见慕容迟换了兵器,浑身戾气,抽出随身佩剑,想要上去帮忙。 沈凤翥拉住梁俨,轻声道:“玄真认真了,别去扰她。” 梁俨闻言,握剑站在原地,钟旺听沈凤翥这样说,也停下了步伐,看着前方打斗得有来有回,急道:“玄真再厉害也是个小娘子,要不我们一起上吧。” “你们是死人呐,还不上来帮忙。”慕容迟受不住剑攻,连连后退。 第49章 五个大汉闻声,顿时拿着棍棒涌去。 “上!”梁俨见慕容迟竟想以多欺少,带着钟旺虞棠奔上前去。 一阵搏斗,几个大汉倒地,慕容迟被梁俨踩在脚下。 慕容迟想要挣脱,却吃了一嘴土,抬眼瞥见了半躲在梁俨身边的童自大,怒道:“童自大,你带的什么人上岛,你是死人吗,看着他们这样欺负上峰,你个王八羔子,还想不想在碧澜镇混了。” 童自大畏畏缩缩,想跟梁俨搭话,却被梁俨抬手阻止。 梁玄真提剑朝蒲穹走去,蒲穹见势慌道:“我可是碧澜镇的军官,朝廷的人,你敢动我,小心官府抓你——” “玄真。” “七哥放心,我有分寸。”梁玄真看着捂腹的蒲穹,一剑刺向他的右手,顿时鲜血迸流。 “啊——” 蒲穹惨叫响彻云霄,商贩路人见这小郎君下手如此狠辣,皆噤若寒蝉,但看到蒲穹这混世魔王吃瘪流血,面上皆难掩喜色。 “今天只刺你一剑,若下次再敢无礼,我要你狗命。” “你……”蒲穹捂着手,痛得满地打滚。 梁俨抬脚放了慕容迟,慕容迟慌忙过去将人稳住。 “还不快滚!”梁俨喝道。 这两人是碧澜镇军官,是他的部下。既然是他的部下,等他上任了,再好生处置这些仗势欺人的东西,整肃军纪。 慕容迟咬了咬牙,指挥随从背起蒲穹,灰溜溜走了。 梁俨见那可怜的道士晕倒在地,将人抱起,准备带回去让冯蕴瞧瞧。 “公子,你带这道士去哪儿?”一个身姿妩媚的女子从南月楼款布走来,“他还欠奴家的茶钱呢。” “他的茶钱我们付了。”沈凤翥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那女子。 女子收了钱福了福身子,说这事发生在她南月楼门前,他们有责,楼里有大夫和伤药,让他们把道士抱进去治伤。 梁俨一听觉得可行,抬脚准备入楼。 “就是他们,狗娘养的王八羔子,给我上,打死了,老子负全责——” 熟悉的叫嚣声从远处传来,绊住了进门的步伐。 第51章 立威 他便是碧澜岛的新主人 梁俨回头, 见是慕容迟带着一伙人马来了,浩浩荡荡,有二三十人。 女子道:“这位公子, 先随我进楼避避吧。” 梁俨摇头,将道士放下, 他倒要看看这慕容迟要做什么。 “凌虚,这么多人,今晚只怕棘手。”沈凤翥看着梁俨,“要不我们进去避避?” “别怕。”梁俨悄悄捏了一下沁凉的手心, “看来刚才那顿打没让他们长记性, 既然记吃不记打,那就别怪我拿他们开刀了。” 钟旺阴鸷一笑,道:“凌虚说得对, 这些下流胚子,得好生收拾一顿紧紧皮子,不然以后在手底下要翻天。” “表哥, 你退后。”梁玄真抽出长剑,转了转脖子,“你这身锦袍是陈夫人新做的, 可别沾了血。” 沉默寡言的虞棠抽剑护在沈凤翥身前, “小公子, 请到楼中暂避。” 四人皆抽剑, 目视前方, 不动如山。 慕容迟举刀朝南月楼走来。 梁俨笑得风光霁月:“军爷,你怎么又来了啊,是刚才没被我踩舒服,还是说这银河街的尘土是难得的美味, 你还想再舔舔?” “小子,休得狂言!”慕容迟一张脸被说得红红白白,他自小练武,自诩艺高,几时被人踩在脚底过,今晚不过一时大意。 “慕容迟,你怎敢在这里动刀舞枪,若脏了我南月楼的地方,你赔得起?”一道娇声喝道。 “崔三娘,你这地方脏了,我自会给你洗干净,你急甚?难道你还想保这几个王八羔子不成?” 梁俨看了一眼身侧的妩媚女子,这女子姓崔,难道这岛上还有崔氏的势力? “谢娘子好意。”梁俨站到崔三娘身前,“进去吧,免得等会儿脏了你的罗裙。” “公子诶,这些人不是好惹的……” “崔霞——”一道带着醉意的男声伴着一阵马嘶传来。 只见几匹骏马奔驰而来,为首的男子头戴宝冠,一身藏蓝锦绣,身材健硕,翻身下马,身上的琳琅佩环碰出清脆声响,一柄金鞘长剑在手,富贵逼人。 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脸带薄红,似乎喝了酒。 “大哥,你终于来了。”慕容迟看见男子,屁颠颠地奔了过去,“天朗兄的右手差点被这些王八羔子废了。” 崔霞道:“高焘,快带着你的人离开。” 高焘听了慕容迟的话,走到南月楼门前,“是哪个伤了我兄弟的手,给老子滚出来!” “我。”梁玄真提剑走出。 高焘见是个俊俏少年,心中了然,笑道:“哟,你这小东西长得还挺讨喜,怪不得天朗会上手。” 梁玄真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长得挺让人恶心,报上名来,我不打无名之辈。” “我是谁?”高焘傲然一笑,“吾乃碧澜镇镇将,高焘是也。” “高焘,怎么几日不见还学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崔霞抱胸笑道,“正副有别,你可别浑说,你若要自抬身价,何不说你是幽州刺史?”族中早有来信,新任镇将是族叔门生,哪里轮得到北地十六家的人在这儿咸嘴淡舌。 高焘见崔霞竟在大庭广众下撂他的面子,恼怒道:“老子身为副镇将,正镇将没到任,这碧澜岛就是老子最大。崔霞,别以为你姓崔,我就不敢收拾你。” “大哥,别跟一个女流置气,收拾那几个黑心肠的王八羔子要紧。”慕容迟在旁边阴恻恻道。 梁俨见这人便是高焘,不屑一笑。 看来高家人还真是一个德行,仗着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小子,伤了我兄弟,还不磕头赔罪。”高焘仗剑朝梁俨等人喊道,“若我兄弟消了气,老子便既往不咎,饶你们一条贱命。” 梁俨道:“听你这意思,若我们不磕头赔罪,你就要当街杀人?” “杀你们?脏了老子的剑。‘高照打了个酒嗝,笑得狂妄,“老子把你们衣裳剥了,扔海里喂鱼虾。” 听高焘这么说,童自大颤颤巍巍出来说话:“高大人,他们是来碧澜镇做生意的客商,有钱得很,您今晚高抬贵手,他们日后肯定会孝敬您。” 这位老爷是个慷慨和善的好人儿,若真被高焘捆了扔海里死了,那真是作孽。 高焘眯眼一看,见是童自大,啐道:“胳膊肘往外的蠢东西,老子还没找你,你自己倒出来现眼。仲徐,把这不长眼的东西给我捆了带回营去。” 慕容迟领命,招手让两个手下拿绳子去捆童自大。 “慢着!”梁俨大喝一声。 高焘被这声吓了一跳,打了个酒嗝,“马上就收拾你们,你急个什么劲儿。” 梁俨见童自大被捆住,提剑上去,以迅雷之势将人踹开,割开草绳。 那些狗腿子见梁俨单枪匹马上前,一股脑扑上去想要将他捆住。 “放肆!吾乃碧澜镇镇将,谁敢动我。”梁俨冷喝道。 狗腿子们被这一喝给震住了。 高焘闻声,酒醒了一半。 他揉了揉眼睛,将人仔细打量一番,这也太年轻了。 新年之际,他收到族中来信,说大伯死在任上,崔刺史向节度使举荐了门生为碧澜镇新任镇将,他的镇将升不上去了。 为了这事,他爹娘还伤心了两日。 驴日的玩意,竟然是这么个毛头小子挡了他的升迁大道。 “少在这里唬鬼,你说你是新任镇将,那我就是天王老子。”慕容迟忍不住跳出来,他才不信这毛崽子的话,“你可知冒充朝廷官员乃是杀头大罪。” 高焘甩了甩头,信上说新任镇将梁俨年方十六,这小子年龄倒是对得上。族老在信上叮嘱他尽量避免与梁俨正面冲突,以免崔弦发难,现在大伯身死,要韬光养晦,低调做人。 慕容迟见高焘不言语,急道:“大哥,这厮大言不惭,趁此机会还不快将他拿了治罪,给天朗兄报仇解恨。” 高焘沉吟片刻,冷笑一声,下令捉人。 他想好了,将计就计,把梁俨杀了。 谁让他默不住声就上了岛,等到了赴任时间不见人影,自然是由他接着掌管碧澜镇,到时候再上书补任,他便是正镇将了。 若后面出了纰漏,上面查下来,就拿慕容迟和蒲穹去顶缸。 梁俨冷道:“高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捉拿上官,你不怕我上奏节度使革你的职?” “你不过一骗子,我有什么不敢?”高焘举剑朝天,发号施令,“杀这狂妄之徒者,赏钱百贯。” 梁俨闻言,将怀中腰牌掏出,掷向高焘,“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慕容迟捡起地上的腰牌,看清上面的字,脸色大变,“大哥,这……” 这少年竟真是新任镇将! 梁俨见慕容迟脸色惊惶,冷笑道:“高焘、慕容迟,见了本将,还不跪迎?” “好个骗子,做戏还做了全套。”高焘将那腰牌夺过,踩在脚底。 “你敢践踏镇将腰牌?”梁俨长眉一挑,脸色冷肃,“高焘,你想死吗?” 高焘抬手道:“这厮伪造腰牌,冒充镇将,来人,就地镇杀。” “高焘,你承担不了杀我的后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少废话,你们都是死人吗,杀了他算我的!” 梁俨见他怙恶不悛,紧握长剑,准备起势,看来这碧澜镇还真如崔弦所说——使人苦累。 “大哥,他……”慕容迟欲言又止,看高焘面若静水,难道这少年真是胆大包天之徒? “且慢!”一道清润声音平地惊雷。 “凤卿?”梁俨见沈凤翥走来。 沈凤翥抬手,将一卷黄帛展开,“高副镇将,官职告身在此,岂容尔等放肆。” 慕容迟看清了黑字红印,吓得扑通跪地,浑身发抖。没想到他今日耍混,竟惹到了新任镇将。 第50章 沈凤翥喝道:“高焘,还不跪下,你是想藐视节度使,藐视朝廷,藐视天威?” 这三项罪名扣下来,哪一个都能要命。 高焘没想到这人竟拿出了告身。 告身黄帛是朝廷特制,只有任官才有,他家里还放着他的副镇将黄帛告身。 这确实做不了假。 “来人,将高焘和慕容迟拿下。”梁俨看着高焘身后的那些狗腿子,那些人穿着兵靴,拿着官制武器,多半是碧澜镇的戍兵。 若不是军士,那慕容迟和高焘便是贪墨军用物资为己用,罪加一等,更能名正言顺处置两人。 那二三十号人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 “从现在起,我梁俨正式接管碧澜镇,尔等皆本将麾下,还不听令?” 钟旺见梁俨亮了名牌,举着长剑,走上前喝道:“我乃碧澜镇都虞侯钟旺,掌管军纪,三数之后,若尔等还不拿人,便是违抗上命,犯节度使所下十禁二十四条,按军法处置,三、二——” 众兵卒闻言,拿着绳子将高焘和慕容迟捆了个结实。 “钟都虞侯,按照十禁二十四条,藐视上官,该当何罪?” 钟旺恭敬回道:“禀将军,重杖五十,收押禁闭。” 梁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很对,来人,就地行刑。” “你敢,我是——”未等高焘咆哮,军士便将高焘按在了地上。 梁俨随手拿起摊贩撑旌旗的木杆,扔到兵卒脚下,平静道:“给我打。” 两个兵士领命,拿起木杆就是一顿打。 五十杖下去,就算手下留情,也要躺十天半月了。 夜风飒飒,吹得银河灯火摇曳,原本繁华喧闹的夜市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惨绝人寰的哭喊。 高焘和慕容迟还没受完刑便晕死过去,梁俨让兵卒接着打,两人晕了醒,醒了晕,寒冬腊月,生生痛出了一身汗。 梁俨站在南月楼门口冷眼看着地上两人,对那断断续续的求饶哭喊充耳不闻,见行刑完毕,让兵卒将皮开肉绽的两人拖走。 四周盯着梁俨,鸦雀无声。 他们知道, 这个年轻铁腕的俊美郎君,便是碧澜岛的新主人了。 第52章 紫气 今晚我要和将军睡 解决完高焘和慕容迟, 崔霞请梁俨进门喝茶。 梁俨等人喝完一盏茶,那道士也醒了。 “道长来了。”梁玄真见那道士进门,朝道士施礼。太子和薛良娣都信道, 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道士仙人最是尊敬。 道士回礼道:“贫道谢过诸位施主救命之恩。”说完便直愣愣望着梁俨, 半晌没说话。 梁俨被盯得不舒服,笑道:“道长不必拘谨,请上座,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袁淳光, 法号海元子。” 梁俨道:“道长仙风道骨, 像是在仙境修炼的神仙道人,如何到了碧澜岛这凡尘之地?” “吾本在无崖山清修,但时机已到, 不得不下山。” 梁玄真来了兴趣,好奇道:“道长何出此言?” “道士乱世下山,扶危济难。” “一派胡言!”钟旺大喝, “我大燕河清海晏,分明是朗朗盛世,你出来做甚, 赶紧滚回你那深山老林子里去。”他对这个长相妖魅的道士没甚好感, 毕竟哪个正经道士在南风馆等人, 只怕是个妖道。 梁俨闻言挑眉, 心道他迟早要造反, 岂不就是乱世来临。 沈凤翥听了这话,蹙眉道:“道长,这话可是谋逆之言,以后莫要再说了, 若被有心之人听去,你恐有性命之忧。” “道长可会观星看晴?”梁俨笑问。 “自然。”袁淳光凝视梁俨额间紫气,按捺不住心中雀跃。 师尊,徒儿终究是青出于蓝,算准了方位,在这小岛上寻到了那抹浩天紫气的根源。 “道长,实不相瞒,我乃这岛上镇将,需要个能观阴阳晴雨的高人,若道长不嫌弃,我愿意供奉道长。” “将军救我于水火,贫道恭敬不如从命。” 梁俨没料到这道士这般爽快,只愣了一瞬,便朝袁淳光施礼。 经高焘一闹,也没法再逛街,梁俨众人带着袁淳光回了友来客栈。 “凌虚,那道士嘴里全是胡话,你留他做甚。”洗漱完,沈凤翥坐在镜前篦头。 梁俨躺在床上,见他迟迟不上床,翻身下床,夺了竹篦。 “以后会经常出海,少不得看看方位晴雨。”梁俨见镜中人眉带郁色,抚了抚摸纤瘦的肩,“怎么瞧着不开心呀。” “没有。”沈凤翥转身,环住劲痩有力的腰,喃喃道,“若那些兵卒不听话,你当时就危险了。” 梁俨见他为自己担心,低头看着满含担忧的水眸,伏身轻吻了一下纤长眼睫,“不听话,我就打得他们听话。我登岛之前便想好了,一上任便要立威,高焘他们今夜正好撞上了,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在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了。” “说起来没有跟他们打起来,还是因为你聪明,什么时候派人去拿的告身,嗯?” 说罢,又重重亲了几下雪腮。 脸颊被亲得湿漉漉的,沈凤翥用袖子擦了擦脸,笑道:“就高焘来时,我让虞棠回来拿的,本以为要些时间,没想到他腿脚功夫这么好。” “可见你小舅疼你,留了个高手给你。”梁俨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有他贴身保护你,我也放心。” “我还没篦完头呢。”沈凤翥挣扎着下床。 “大晚上别篦头了,睡吧。”梁俨爬上床,用身子将人压住,抓起一把青丝在手里轻嗅。 “我这两日没沐浴洗发,都臭了,今晚别抱我。”沈凤翥扭头捂脸,滑顺墨发跑出了梁俨的掌心。 原来是害羞了,梁俨轻笑,抱着人一滚,两人对视而卧,“哪里臭了,我下午都尝过了,你身上香得很。” 沈凤翥咬唇道:“那是你给的香露香气,现在香气散没了。” 梁俨半撑脑袋,看着羞红的脸颊,觉得煞是可爱,笑问:“散没了吗,要不我再尝尝?” “言辞轻浮,讨厌得很。”沈凤翥翻身背对,自从表明心意,他就发现凌虚越来越喜欢逗他,不把他逗弄得面红耳赤就不罢休。 “好凤卿,是我错了,我不该言语轻薄。”梁俨伸手将人翻过来,轻轻吻着泛着淡淡香气的发顶,“但我没有骗你,你身上真的很香,我还真想问问,流放时你身上就带着草木香气,一路都没散过,是不是你从小喝草药花汁,又不怎么爱吃荤腥,那些花儿草儿把你的皮肉都腌透了。” “有吗?你可别哄我。”沈凤翥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哪里有什么草木香气,这人又在哄他。 “真的,特别好闻。”说着,梁俨凑到单薄胸口,使劲蹭了蹭,顺便啄了几口细腻滑嫩的脖颈。 沈凤翥被胸前的毛茸茸弄得面热,低声道:“别弄脖子,会被人瞧见。” 梁俨听了脑仁直突突,嘴不能亲,脸不能亲,脖子也不能亲,自己的老婆还不能亲了? “你…要弄,就弄衣裳遮住的地方吧。”清润声音越来越小,“这样别人就不会发现了。” 梁俨抬眼看着一脸羞涩纯情的美人,苦涩一笑,他的凤卿还真是会勾人。 若他真听了这话,今晚他俩就别睡了。 “你呀,才是真真会哄我。”梁俨将人揽在怀里,不再胡闹,“别再说这些话招我了,乖,咱们睡觉。” 沈凤翥想到舅母说的话,不再出声,乖乖靠着温暖胸膛,甜甜入梦。 次日,梁俨钟旺带着奴仆丫鬟去了镇将府,不过两日就收拾妥当了。 镇将府宽阔,梁俨让张翰海一家人搬了进来,有个照应,钟旺则带着妻女仆从住进了将官区。 碧澜镇戍堡和营地就在星落山后,洪文等人还没到,梁俨虽已搬进镇将府,但还没去军中察看,只翻阅以前的文书账目,了解碧澜镇的情况。 梁俨要负责一镇军政,看着浩如烟海的文书卷册,嘴角微僵。 这年头没有电脑和办公四件套,全靠纸笔文字记录,把这些密密麻麻的卷册看完,只怕会眼冒金星。 碧澜镇除了戍堡里的兵将,只留了两个看管文书账目的苍头奴仆。 “将军,文书刀笔都是跟着镇将走的,原来的都跟上任镇将离岛了。” 钟旺虽然识字,但看着高山似的纸本,说要不等洪文到了再说吧。 洪文是乡贡出身,颇有学识,只是出身微末,没有背景,处处被人排挤,一气之下投了军。 “来不及了,等两日要去找兵马使要东西,若不清楚土地人头,商户税目,不好要东西,也容易被那些商贾蒙蔽。” 梁俨坐下慢慢看起账目,又让两个苍头去准备笔墨纸砚。 “要不我去找两个账房先生?”钟旺提议道。 “不行,岛上的人不知根底,不能看这些。” 这些文书卷册包含财务、人口、军务、货物进出,都是机密,怎么可能让岛上的豪商和闲杂知晓。 梁俨想着等左一都的人来了,他得赶紧教人看账。 钟旺挠头笑道:“凌虚,你若信得过,我让你嫂子来帮你看两日?” “嫂嫂识字?” “我岳丈可是秀才相公,你嫂子可比我通文墨,算账记账都在行,我名下的田地铺子都是她在打理。”钟旺一脸骄傲,“其实我有个私心,你嫂子贪玩,这两日上了岛就往那海边走,我怕她出事,让她帮你看看账也好呆在房里。” 梁俨打趣了两句,让钟旺去喊了乔楚来,请她帮忙看往年商户纳税的账面,他自己则看军需物资的账面。 钟旺在旁边也帮不上忙,只帮着做些添茶研磨的琐事。 两人看到晚饭时分才休息,梁俨看着乔楚整理出账目明细,字迹清晰,条目清楚,对这个娇滴滴的嫂子刮目相看。 “将军,妾身愚钝,只看了去年的税目,我前面列出的三十六家铺子的入岛货物税目对不上。” 梁俨瞥了一眼书案上看完的一摞账目,乔楚半日就看了这许多,这还叫愚钝? “没想到嫂嫂竟是个女诸生。”梁俨笑着朝乔楚作了一揖。 乔楚捂嘴笑道:“妾身不过粗识几个字,将军谬赞了。” “嫂嫂写得一手好字,条理又清晰,何必妄自菲薄。” 第51章 梁俨沉吟半晌,对乔楚发出任职邀请:“嫂嫂大才,凌虚有一不情之请。” “将军请讲。” “嫂嫂可愿当我碧澜镇的账房主管。” 乔楚闻言一惊:“妾身不过一村野妇人,怎能担此大任。” “凌虚,这可不是儿戏,你嫂子妇道人家哪里管得了这么大个摊子。”钟旺也摆手拒绝。 梁俨拱手道:“我现下实在无人可用,要不嫂嫂先辛苦两人,等我找到可用之人,再来替嫂嫂。” 夫妇俩对视,想着也是举手之劳,便默契地眨了眨眼。乔楚笑道:“那妾身先帮将军看两日,等将军寻到人,我便让贤。” 梁俨连声感谢。 这年头,人才可是重要战略资源。 他想好了,这银钱进出必须由心腹管理,乔楚必然比岛上临时找的人可靠,先稳住一个能干人,再慢慢寻其他的。 财务、出纳、采购,这三个部门至关重要,他还需要两个人。 这两人除了可靠,知根底,还得伶俐细心,通文墨,一时半刻还真不好找。 梁俨抱着一摞卷册回了寝房,准备趁晚间空闲再多看几册。 “将军,已三更过半,该歇息了。”瑞叶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呵欠,懒懒提醒道。 小公子和将军虽住在一个院子,但分住在两间。 将军晚间总爱呆在公子房里,每晚要她三催五请才肯回房。 今晚将军带了一大摞书卷进来,小公子在旁边研墨润笔,添茶剪烛,没有歇息一刻。现下都过了三更,还死熬着,这哪里是养生之道。 梁俨在雪白额间落下一枚轻吻,道了晚安,准备起身离开。 沈凤翥拉住梁俨的袖子,看向瑞叶,淡淡道:“你出去吧,今晚我要和将军睡。” 第53章 顺利 没有迁怒于他? 瑞叶闻言一怔, 道:“夫人吩咐过奴婢,晚间要守着公子。” 沈凤翥将手中墨条一摔,冷道:“少拿舅母压我。” 瑞叶回道:“公子, 夫人说了将军年轻气盛,你们不能同床。” “你……我都说过了, 我跟将军只是睡一张床,并不干别的。”沈凤翥红着脸说道。 “奴婢奉命照顾公子,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奴婢。” “好,舅母的话是命令, 我的话就不是吗?你仗着是长辈房里的人就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 “奴婢不敢。” 梁俨见两人拌嘴, 赶紧放下卷册劝和。 “瑞叶,凤卿畏寒,这段时日都没睡好, 他跟我同床纯粹是为了取暖,并不为别的。” 瑞叶不为所动,福了福身子, 说:“奴婢知道了,奴婢马上再去灌汤婆子。” “从前在侯府,我母亲也不曾这般束缚我。”沈凤翥心里憋气, 捂着胸口, “你是长辈的人, 我也不敢调教你, 我便罢了, 只是你言行无状,屡次冒犯将军,实在无礼。” 凌虚疼惜爱护他,这婢子却将凌虚当成**之人, 日夜提防,处处敲打,他如何能不气。 瑞叶道:“奴婢不敢,只是夫人吩咐过,万事以公子身体为重。” 梁俨听着两人拌嘴,心道都是他惹出的祸。 他抬手让瑞叶赶紧去灌汤婆子,将人支了出去。 “瑞叶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动气。” 沈凤翥扑近心上人的怀抱,低落道:“我不明白舅母为何让她这般提防你,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我不想别人误会你半分,而且…我也不想你生我舅母和瑞叶的气。” 梁俨顺了顺柔顺墨发,在发顶落下一吻,笑道:“我能理解陈夫人的心,我不会生她们的气,你放心。” 见怀中人眼睫微颤,又道:“我的好凤卿,你舅母的担心是对的,你生得这般好看,也就是我有仙人庇佑,定力超群,否则……”说着,咬了一口绵软的耳垂。 沈凤翥捂耳一躲,红了面颊,顺手捶了他肩头一下,“我在说正经的——” 见雪腮泛粉,梁俨又低头吻了下眉心,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的,我喜欢你,自然想与你肌肤相亲,做尽亲密之事。可你底子虚,若我把持不住,与你云雨,对你身体无益。” “你不会把持不住。”沈凤翥环住宽阔的背,狠狠咬了几下唇,“而且我…愿意的,凌虚,我喜欢你,你若现在想和我…我愿意的。” 梁俨垂眸,看着快要滴血的小耳朵,心池泛起千层涟漪。 “我明白你的心。”梁俨将人紧紧抱住,附身在耳边轻笑“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会夜夜缠你,到时候便是你不愿意,我都不会听。” “我这身子只怕养不好,我们只怕行……” “谁说的。”梁俨打断,吻了一口发白的嘴唇,“冯太医都说了,只要你多吃饭,按时吃药,就能养好。凤卿,就当是为了我,即使再不想吃东西,到了饭点还是要吃,便是只吃一口也不要省了,好不好?” 沈凤翥一听就知道是瑞叶又多嘴多舌了,“好。” “等会儿我给瑞叶说睡觉的事,她也是做分内之事,你别跟她使气。” 瑞叶抱着汤婆子在门外听完对话,叹了口气。 少顷,梁俨见瑞叶抱着汤婆子进来,说了晚上留宿的事。 瑞叶摇头,梁俨又以沈凤翥畏寒为由,晓之以理,瑞叶想了半晌,退了一步。 “若让奴婢在小榻上守夜,将军便可以跟小公子同床。” 沈凤翥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出言斥责,梁俨却拉着人上床了,瑞叶见状,为两人放下床帐,自己则抱着汤婆子睡到了小榻上。 次日,瑞叶醒来见梁俨正在穿衣,刚想服侍穿戴,梁俨却朝她轻嘘一声,指了指门外。 瑞叶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见梁俨出来。 梁俨嘱咐她,三餐必须盯着小公子吃饭,若府里做的不合口味,便去银河街的食肆寻,或者找何娘子帮着做些清淡的药膳。 说完,梁俨便出门了。 瑞叶连忙转身回房,想要帮小公子掖被子,掀开一角床帐,见锦被掖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小公子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面容恬静,嘴角还翘着浅浅弧度。 梁俨到了官署,刚坐定准备看账,乔楚和钟旺就进门了。 乔楚福身道了安,便开始看账,为了方便写字,甚至让钟旺帮她绑了襻膊。 钟旺送完媳妇,又小跑着回去看顾钟蓁起床吃饭。 看了半日,直到钟旺来催午饭,两人才停下。 钟旺见茶水都没怎么动,说两人也忒拼命,这几柜子卷册三两日哪里看得完。 乔楚肘了丈夫一下,捧着理好的账册,对梁俨恭敬道,“将军,请您过目。” 梁俨翻了两页,赞许地点了点头。 经过两个半天,梁俨看完了历年的军需额度,心里有了底,吃过午饭,便带着钟旺和一伍兵卒,坐船去了千波镇。 千波镇是一个上军镇,下辖七个中军镇,其中包括梁俨的碧澜镇。 千波岛看着是一个岛的名字,实则是千波群岛,由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岛屿组成,最大的岛为千波岛,千波镇的戍堡便筑在千波岛上。 千波镇距离幽州港不过百里,海面上白帆连片,对面岸上是咸安县,故热闹非凡。 梁俨让兵卒守在船上,他和钟旺登岛去见幽州水军兵马使段晓。此人是也是苍阳段氏的族人,可见北地十六家势力之广,无孔不入。 走到戍堡门口,梁俨递上镇将腰牌,自报家门,请守门兵士通传。 “啧啧啧,哪来的土包子。”兵士甲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嘴角往下耷拉,“打空手来见上官,连土仪都没带点?” 兵士乙上下打量梁俨一番,对兵士甲笑道:“老哥,小将军年轻,哪里懂这些门道,前儿紫沙镇的人来拜见兵马使带了八篓子大海蟹,咱们也是沾了光,分到了半篓。” 梁俨听出了弦外之音,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两条看门狗平日刮孝敬油水刮惯了。 “在下刚上任不久,不懂规矩,还请二位多担待。”说着,梁俨从荷包中取出两块碎银递到兵士手里。 “哎哟,将军哪里的话,还请您稍等片刻,小的即刻进去通传。” 少顷,一个青衫官员急匆匆走了出来,见到梁俨就躬身作揖:“梁镇将,下官吴青,久仰将军大名,有失远迎,还请将军恕罪。” 两人寒暄几句,吴青领着梁俨进了门,行至戍堡的议事厅。 “您今日来得不巧,我们段将军昨日去了黑云浦,得过两日才能回来。”吴青亲自捧茶奉上,“不过将军给下官说了,若是七镇有紧急要务,下官可先行处理,不必等他亲批。梁将军若有急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吴大人,我手下的二百军士不日就要登陆碧澜岛,兵器装备却没送到岛上,还有过几日便要播种,可屯戍所需的耕牛农具等物也未送至,所以还请你行个方便。” 吴青笑道:“原来如此,这些都是办老了的事,将军遣个人来就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在下年轻不懂事,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提点。”梁俨拱手笑道。 吴青让人喊了仓曹参军来,让他带梁俨去库房领东西。那仓曹参军面容和蔼,耳垂硕大,又挺着一个大肚子,活像一个弥勒佛。 仓曹将梁钟两人领到仓库,笑眯眯地说:“梁将军,碧澜镇的军需我早就打点清楚了,你对对单子。” 梁俨接过单子,刀矛弓箭、盾牌**、军装鞋袜都齐全,没有缺斤少两,甚至还多给不少。 高回风和段晗身亡,本以为这段晗会迁怒于他,克扣碧澜镇的份例,他都做好了舌战理论的准备,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拿到了军需物资。 “农具耕牛种子等物资下官也备好了,只是开年事多,下官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东西运到岛上的仓库。”仓曹让手下拿来一份对牌和单子,“若将军您着急要,可明后两日自行到咸安县去领,若您不急,可十日后再派人来岛上领。” 五日后就要惊蛰,耽误了播种可就没粮食吃了,梁俨道:“那我自己带人去县里领吧,劳烦您了。”说着,便将对牌和单子揣到了怀里。 仓曹吩咐手下帮着把军需搬到船上,说现在天已黑尽,请梁俨在岛上歇一晚,等天亮之后再坐船离岛。 星月之下,仓曹送完梁俨等人下榻,又坐轿去了兵马使府。 “事儿办完了?” “回禀兵马使,已经按您的吩咐办了。”仓曹恭敬回道。 “行了,下去吧。” “姐夫,你何必躲着一个小镇将。”吴青见仓曹走后,对段晓抱怨道,“就算他是崔刺史的人,但都被发配到碧澜镇了,一看就不得刺史器重,你何必让我对他那般恭敬好脸。” “我躲他?”段晓歪坐在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纱罗裹着的美人,“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 第54章 路遇 阴差阳错得助力 第52章 “什么道理?”吴青全然没了刚才那副谦卑模样, “刚才可把我憋坏了。” 段晓摸着美人雪臂,不答反问:“你瞧那梁俨如何?” 吴青不屑道:“不过一个徒有其表的生瓜蛋子,姐夫, 你给他那么多好东西,他哪里用得了, 白糟蹋了。” “若不给足给够,过阵子出了事,他向上面参我一本,可就说不清了。” “能出什么事儿让他参你?” “你看过高焘送来的书信吧?” “看过啊。”吴青不以为意, “对了姐夫, 这事儿我没琢磨明白,那高焘可是咱们家正经亲戚,他都写信让你帮着收拾梁俨了, 你不帮就算了,怎么还给那厮好脸色啊。” 段晓看着妻弟,只觉烂泥扶不上墙, 烦躁地挥挥手,让他滚下去。 苍阳段氏与渔阳高氏三代联姻,他与高焘的确是亲戚, 他也是托了高回风的福才能在三十岁就当上兵马使, 如今已六年有余。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帮高焘的忙, 可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崔弦独掌幽州, 他可不敢轻易招惹这位刺史的人。 如今邸报已发,新任幽州长史是慕容敏训,不日就要上任,高家已经被崔弦搞得元气大伤, 何必为他们惹上崔氏。 族中传信说段晗与高回风死得蹊跷,并非贼寇之祸,猜是梁俨所杀,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不能置梁俨于死地。 段晗之母高氏,他的婶娘,还悄悄传信让他为堂弟报仇。 真是可笑,他怎会为了段晗杀梁俨,他感谢梁俨都来不及。 他们正支这一辈的嫡出只有段晗,虽然族中对嫡庶无差,可只要段晗在一日,他们就连争夺族长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段晗死了,他们这些堂兄弟谁能成为下一任族长就各凭本事吧。 “将军消消气。”美人起身,给段晓倒了杯茶奉上。 “还是你贴心。”段晓将人拉入怀,“若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就更贴心了。” 美人含羞带怯道:“奴家方才喝过坐胎药了。” 段晓咬了一下樱唇,抱着美人走进了内室。 次日,梁俨拿着对牌去咸安县库领了农具耕牛等物资,这些东西写下来不过几页纸纸,但肉眼看过去,起码要装两艘大船。 现在正是春播前夕,咸安库吏连自己县里的烫稀饭都来不及吹,哪里顾得上梁俨这碗滚汤圆。 梁俨只好自己雇了车马力夫将东西运往码头。 忙了半日,梁俨坐在官道旁的小摊子歇脚,突然一双乌黑的手闪过,木桌上的炊饼盘子被掀翻,黑手慌忙捡起地上的饼。 “天杀的,还敢来!”摊主举着汤勺追过去,将人逮了过来,“你个小贼,还不给官人磕头赔罪。” 梁俨见是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脏污的小脸被泪水划过,流下两道黑泪。 见那摊主举着汤勺要打那姑娘,梁俨抬手说算了。 “官人,这小贼不止一次这样做了,她就是瞧准了您面软,不会跟她计较。” 梁俨笑道:“没事,一盘饼而已,算我请她的,你再给我上一盘。” 摊主为难道:“官人,你这样他们以后可就得寸进尺了,三不五时就来抢,谁还敢来我这摊子吃饭啊。” 梁俨问:“我瞧你们咸安县富庶得很,县城里街道洁净,连乞丐都没有,怎么这孩子在城外偷吃的?” 摊主回道:“那不是明府大人下了严令嘛,再说这些人都是渔民,在船上过活,没有本地户籍,哪里能进城。” “渔民?”钟旺觉得这话荒唐,“若是渔民的孩子怎么不去打渔讨生活?” “嗐,这海上谁说得准,一个浪打过来什么卷不走,丢船没命都是常事儿。”摊主端了一盘新饼上桌,“其实都是些苦命人,只是我这也是小本生意。” 小姑娘缩着身子,眼睛盯着冒着热气的炊饼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作响,犹如雷鸣。 “给你。”梁俨拿了一个干净饼子给她,“走吧,以后不能再偷东西了。” “小莲,小莲——” 小姑娘听到声音,抢了新出锅的饼子,撒丫子就跑。 钟旺见饼子又被端了,气得站起身:“这妮子真是不识好歹!” 梁俨拦下钟旺,道:“算了,那孩子也是饿急了眼,可怜得很。” 不一会儿,那姑娘领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来了。 老汉拉着小姑娘跪在梁俨面前,按着小姑娘的后脑勺磕头:“谢老爷大恩大德,谢老爷大恩大德啊。” 摊主见那小姑娘的家人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老汉瑟缩肩膀,不敢还嘴。 “行了,起来吧。”梁俨出声阻止,对那老汉说,“下次看好自家孩子,别再让她出来偷东西了。” 老汉泪眼婆娑,连声应承,又用袖子使劲抹了下小姑娘的脸,梁俨见他动作夸张,不像是在给孩子擦脸,倒像是在擦拭一件物品。 小女孩刚才哭过,脏污的脸和着泪水一擦,倒是能看清模样了,大眼睛尖下巴,模样算得上清秀。 “老爷,若您瞧得上我闺女,就带她走吧,为奴为妾都好”老汉掩面哭道,“给我两石米的钱就行。” 小姑娘看了一眼老汉,默不住声,也低下头抹泪。 摊主闻言骂道:“滚滚滚,老子这儿是卖饼的,不是牙市,要卖女儿卖窑子里去。” “喂,这姑娘是你亲闺女吗,两包粮食就卖了,你莫不是个拐子吧。”钟旺大声道。 老汉急道:“老爷,是我亲闺女,不然我也不敢卖呐,您瞧瞧这脸,这身条,好生养。” 摊主打量完,啐道:“都瘦成一包刺了,好生养个屁,多少粮食才喂得肥。” 梁俨见那小姑娘不停抹泪,对老汉说道:“你再困难也不能卖孩子啊。”说着,掏出一角碎银放到老汉手里。 老汉不肯收银子,哀声道:“实在是没办法了,老爷您是个心肠好的,跟着你做奴婢也算有个活路,若把这妮儿卖到窑子里,那才是没了活路,您若是愿意收奴婢,我还能再给您笼几个过来。” 摊主见他打蛇随棍上,骂道:“老杀才,你舌头被马尿沤了,满嘴烂蛆,人家大官人能瞧得上你家的破烂货。” 梁俨听见老汉的肚子打雷,给了他一张饼,问他遇上了什么事,怎么落魄到要把家里的人都卖了。 老汉娓娓道来,原来是去岁渔船被海盗抢了,但船税还是得照交不误,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哪里有钱交税,只能离乡背井讨个活命。 “原来如此。”梁俨叹了口气,果然是苦命人。 “官人,求您给这孩子条活路吧。”老汉连连磕头,鲜血从额头渗出。 梁俨慌忙将人扶起:“你家有几口人?” 老汉忙道:“只剩我和闺女了,但与我们同行的乡人家里有不少小姑娘,您想要几个,我都可以去说。” “有男人吗?” “有的有的。”老汉急道,“您若要买去做仆人,我也可以去说合。” 钟旺问道:“凌虚,你这是要做甚?” 梁俨凑到钟旺耳边说了一阵,钟旺点了点头。 说罢,梁俨带着一包饼子跟着老汉走了,钟旺留在摊子看车等他。 他跟着老汉走了许久,直到一处山洞,洞中皆是妇女儿童,除此之外便只剩几个老翁。 “老爷,这年轻力壮都去码头卖力了,这洞里的您瞧上谁,您就挑。”老汉掸了掸一块大石头,殷勤地请梁俨坐下,“等过会儿男人们回来全了,说一嗓子,您就带人走。”说着,便喊了两个小子去码头喊人。 梁俨将装饼包袱给小莲,让她分给洞中的人。 又等了两刻钟,梁俨终于等到了人。 那些男人衣衫褴褛,在洞门口紧张兮兮地看着梁俨。 梁俨飞快扫了一圈,约莫有三十多个人,年龄范围从十几到四十几都有。 “你们都是渔民吗?有其他工…有会其他手艺的吗?” 老汉苦笑道:“老爷,咱们一个渔村出来的,只会打渔,若会其他的手艺,就算是会点豆腐,也不至于去码头上做苦力。” “没事,我就是问一嘴而已。”梁俨对老汉笑道,“你们会开船修船,能在海上辨方位,认风浪吗?” “这是自然,咱们打渔的就靠这些本事吃饭。”老汉推了两个精壮黝黑的汉子出来,“这两个是我本家侄子,现在就在咸安码头当船工,能干得很,只是我们是逃出来的软脚蟹,那些工头捏死这一点,每日只给两升陈米当工钱,糟蹋了好劳力。” 梁俨道:“好,你们和你们的家眷我都可以带走,只是我不买你们当奴隶,我雇你们给我干活。我也给你们交个底,吾乃碧澜镇镇将,愿意跟我去碧澜岛的,就明日辰正到咸安码头等我。” 众人一听梁俨还是个官,笑逐颜开,都说要跟着去。 “你们可要考虑清楚,上了碧澜岛,没个三年五载我是不会放人的。” 老汉赶紧笑道:“大官人,您赏我们一口饭吃,还不让我们做奴婢,这是天大的恩德了,别说三年五载,就是三五十年,我们都愿意的。” 男人们连声附和。 梁俨满意地点了点头,数好了人数,留下一串钱让他们吃饱喝足,说今晚好生收拾一番,明早码头再见。 次日天亮,海风冷冽,梁俨就让伍长带着小兵先行押送种子农具等回碧澜岛。 等到辰正三刻,梁俨和捡来的四十个渔民及其家眷登上了船。 他在船上悄悄观察这些男性渔民,生龙活虎,没有一丝晕船的迹象,心道自己的计划可以开始实施了。 行了大半日,梁俨站在甲板上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星落码头,偶然一瞥,不禁捏紧栏杆。 一个纤瘦少年立在海风之中,轻纱覆面,白衣翩跹。 第55章 夜话 你舌头好甜 船只停定, 梁俨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朗声笑道:“凤卿——” 海风淘气,将面纱逗弄得忽起忽落, 梁俨依稀能瞧见纱下的弯弯嘴角。 “你回来了。” 似乎是在风里待久了,本来清润如泉的雅音多了一丝滞涩颤抖。 “冻着了?”说着, 就去牵露在兔毛披风外的玉手。 沈凤翥背过手,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瞥见瑞叶跟在身后,捻了捻空荡的手指, 笑着把手收了回来。 沈凤翥接着又问他怎么迟回来两个时辰, 梁俨指了指正在下船的渔民,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 “凤卿,你选些媳妇姑娘带回府里吧, 也好让瑞叶手下的那四个丫头歇歇。” “我选?我不会挑奴婢啊。” 第53章 梁俨凑到耳边低语:“没事,夫人挑顺眼的就行。” 沈凤翥红了耳廓,嗔瞪了一眼, 将他一把推开。 “瑞叶——”梁俨笑笑,招手让人过来,“你想想府里缺哪些人手, 在这些人里面问清楚, 挨着添补上去。” 瑞叶本就是陈氏的大丫鬟, 安排调度不在话下, 上去询问查看一番就选了一排人。 梁俨眼皮一跳:“需要这么多人?” “多吗?”瑞叶数了数人头, “这才三十六个,府里地方大,上夜的,看房子的, 洒扫的,浆洗的,管茶水的,传饭食的,差灯烛的,管园子的,这都不够使呢,奴婢在心里裁了几轮,实在是再挑不出齐整的了,况且三位娘子和小郎君也要人服侍。” “行,瑞叶,这些人就交给你负责了。”梁俨见她有盘算,安排清晰,也就应允了。 这些媳妇姑娘都是渔民的家眷,给她们找份活干也算一种变相的员工福利和定心丸。 梁俨让沈凤翥带着挑好的人回府安顿,他则带着剩下的人去了星落后山,就在戍堡旁边搭建窝棚居住。 梁俨叹道:“你们先将就住着,以后我会让你们住进正经房子。” “将军别这样说。”老汉摸着兵士拿来的油布、茅草、木板,眼里泛起泪花,“您又管饭,给我们活计,还给了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老汉姓金,女儿小莲被选进镇将府做事了,他在码头瞧那挑人的管事娘子穿戴气度不凡,想来女儿是进了福窝。 梁俨和钟旺又到仓库核点了运回来的物资,吩咐伙房做炊饼稀粥送到窝棚区,又去军营巡视一圈,直到月没参横,梁俨才忙完归家。 回到小院,见沈凤翥站在廊下望月。 “凤卿——” 廊下人闻声,朝他奔来,馨香入怀。 没有白日的克制拘谨,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现在不推开我了?”白日里被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散落在衣后,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柔软贴人。 “你心里都明白,还这般取笑我。”声音带了一丝委屈。 万籁寂静,只剩清辉残灯照明,两人相拥半刻才携手进屋。 梁俨脱下外袍,好奇瑞叶怎么不在屋里伺候。 “带回来那么多人,她去教规矩了。”沈凤翥拉着人到小几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吃过了。”梁俨见瑞叶不在,行为放肆起来,将沈凤翥一把拉到自己膝上坐着,一阵亲昵。 “别闹,我有正事问你呢。”脖颈被毛茸茸的脑袋磨蹭,沈凤翥哭笑不得,“带回来的那些人,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养着。”梁俨隔衣咬了一口肩头才消停下来。 “你要养亲兵?”沈凤翥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梁俨笑道:“也不是亲兵,只是幽州团练都是陆兵,这岛上的水兵不知根底,我怕他们使绊子,这四面环海的,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沈凤翥点了点头,道:“可兵额只有三百,这多出来的人你怎么安顿?” “放心,我没让他们入营,只当是我的私人家丁。何况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也不见得乐意当兵,先让他们教陆兵海上的本事,等练出来,里面若有自愿当兵吃饷的就挑出来,其他的我们就自己买船置业,雇他们出海捕鱼,也算个产业。” 沈凤翥听完笑了,道:“你还想着置办产业?你忙得过来吗,军镇的事就够你累的了。” “没办法的事儿,谁叫我家里还有个夫人,可不得多挣些钱。”说着,梁俨亲了一口滑腻的雪腮。 沈凤翥闻言闹了个大红脸,羞得埋到梁俨怀里,“你的夫人有那么费钱吗?” “公子你是不知道,吾妻禀性柔脆,又是金枝玉叶般呵护大的,刚过及笄之年就和我私奔,一路颠沛流离,我哪里舍得再让他受苦。” “你…”沈凤翥咬着嘴唇,捶了他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梁俨将人从怀里挖出来,“不过两日不见,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沈凤翥说这两日上门拜访送礼的商户将官太多,他不得不从早到晚应酬,话说得太多,嗓子就成这样了。 “他们倒是会挑时候,东西没收吧?” “自然没收。”说着,沈凤翥起身去书案拿了几张纸过来,“这一张是上门送礼的名单,这一张是税目对不上的商户,我这两日看账应酬,发现这两张名单的重叠之大,这些人登门找你只怕没好事。” 梁俨摊开两页纸比对了一下,果然如沈凤翥所说。 “这两日辛苦你了。“梁俨将人重新拉回怀里,“你何必跟他们周旋,闭门不见就好。” “你新官上任,总不能一来就把关系弄僵了……而且你不是说我是…我是你的夫人嘛,帮你应酬管账也是应该的。” “夫人这般贤惠,为夫更舍不得了。”梁俨心软得跟棉花一样,轻啄了一口眉心,“你不用费神管这些,多保养休息才是正经的。” 沈凤翥浅笑道:“哪里就这般娇弱了,我只当是在看闲书,而且你放着自家夫人不用,反倒让人家的夫人管账,这又是什么道理?” 梁俨摸着唇上未散的咬痕,笑道:“夫人是在呷醋?” 沈凤翥拍开作乱的手,正色道:“我跟乔娘子呷什么醋,凌虚,你让我或者翰海兄去管账都可以,或者从军里挑个通文墨的,明日就让乔娘子回去吧。” “我瞧着乔娘子细心能干,脑子又灵光,你觉得呢?” “乔娘子自然好,只是她是后宅妇人,久待官署会惹人闲话。” 梁俨道:“我用人不拘男女,只要这人合适能干就行。这岛上两条腿的人是不少,但细心能干的可信之人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翰海兄原来是刀笔吏,对算账看账并不上道。” 沈凤翥道:“那我管吧。” “我也是有私心的,账目繁杂,最是耗费心力,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说着,梁俨将人抱得更紧了些,“虽然你是我的谋士,我的夫人,但你亦是我最疼惜爱护之人,我舍不得。” 沈凤翥绞着后背的衣料,唇角带笑,“我现在餐餐不落,瑞叶还盯着我吃补品,身子大好了,而且不过是看看账,哪里会劳累。” “我还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事就不思茶饭。”梁俨伸臂穿过膝窝,扶住后背,将人抱到床上,“本来就瘦,若再管事,只怕就剩骨头了。” “你划了三个管事,一个查账目,一个管银库,一个负责采买,乔娘子管账目,剩下的两个你让谁来,总不能都让你自己来吧?” “请神容易送神难,宁愿我累几日,也不能临时抓些不知根底的人占了位置,过两日等洪文他们到了,我就有人了。” 说罢,梁俨急吼吼地闩上了门,跳到床上,将两人脱得只剩里衣。 “还没洗漱呢。”沈凤翥道。 “我们先玩会儿,等会儿再洗。” 说着梁俨就翻身把沈凤翥按倒,用被子将两人覆住,伏身含住想了两日的唇。 他一直觉得凤卿的嘴唇又甜又软,跟小时候吃的果冻似的,百吃不厌,舌头更是纯情得跟主人一样,稍稍逗弄就害羞得往回躲,激得他恨不得将那条小舌卷出来**,但他又不敢太放肆吮吸纠缠,生怕凤卿一下喘不上来,把他推开。 “呜——” 少顷,果然凤卿又被亲缺氧,把他推开了。 沈凤翥躺在床上细细喘气,脸红红的,两条细白手臂松松环着温热脖颈。 梁俨看着身下人,声如柔水:“怎么又推开我?” “喘不上气了。”沈凤翥每次都憋到最后一缕气耗尽才推人,他在想为什么凌虚的气每次都比他耗尽得晚。 梁俨等身下人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放低声音:“你舌头好甜,再让我亲亲。” “少哄我,舌头怎么会甜。” 梁俨见沈凤翥因为刚才的亲吻,雪肤透红,眼水盈春,只觉殊艳难言,下腹燥热,只想狠狠亲热一番,但顾忌他的身子,只好隔靴搔痒,寻上细白耳后吮吸起来。 等耳后脖颈吸食出一片红花,梁俨准备再次舔舐甘甜的唇瓣。 还没上嘴,门外却传来一道女声。 “小公子,水打好了。” 第56章 怡情 凤凰半疑巫山云 瑞叶端着洗脚水进门, 身后还跟着两个垂首的小丫头端着洗漱的水。 她见是梁俨开的门,脚下一顿,又见沈凤翥坐在床沿面红如霞, 脖间红白相间,慌忙让两个丫头放下水盆, 退了出去。 “小公子,洗脚吧。”瑞叶努力抬起向下耷拉的嘴角,“将军,奴婢不知道您在屋里, 您的洗脚水奴婢等下再让人送来。” 梁俨接过瑞叶手里的盆, “今天辛苦你了,赶紧去休息吧。”说着就搬了张凳子到床边,解了沈凤翥的袜带, 捧起两只瓷白如玉的脚放到盆里。 “将军,还是…奴婢来吧。”瑞叶着实被梁俨之举吓了一跳。 殿下是在给小公子洗脚吗? 殿下竟在给小公子洗脚。 殿下怎么能给小公子洗脚! “还是奴婢……” “没事儿,你今日教新人规矩, 累了一天,回房歇着吧。” 瑞叶闻言,想到什么, 道:“将军, 奴婢有话要回。” “你说。” “府里虽没几位男女主子, 但也分了内外, 平素又有不少访客, 您还需赶紧找一位大管事和一位管家娘子负责里外院子的事儿。” “这些时日你管得很好,便接着管吧。”梁俨让沈凤翥抬脚,用巾帕擦干脚上残水,让他把脚放到被褥里保暖。 瑞叶又被惊得眉头一跳, 回道:“奴婢是夫人派来服侍公子的,按理来说不该僭越,只是刚上岛时这府里没人管事,奴婢这才僭越管了两日。” “瑞叶,你是个难得的能干人,我再给一份管家的月银,你便兼领管事之职,你意下如何?” 瑞叶瞪大双眼,道:“奴婢胡乱照看两日还行,但让奴婢长久照管只怕不妥。” “陈夫人是当家主母吧?” “是。” “你从小跟在她身边伺候?” “是。” 梁俨笑道:“那不就行了,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你跟着陈夫人数年,又被她器重,怎么都学到了三层功夫,我相信你,你放开手管便是。” “将军,婢子没管过这么多人……”瑞叶有些激动,声音止不住颤抖。 她虽是陈夫人的大丫鬟,但在她上面还有年长的陪房和婆子,她平日不过在夫人的院落里服侍,调教院里的小丫头们。 梁俨又道:“没事,人都有第一次,你能管好四个人,那就能管好四十人、四百人。” “内宅便罢,二门外的事…奴婢是女子,不大好管。”瑞叶又道。 “不拘这些,我让你管,别人也不敢说三道四。”梁俨抬腿脱袜,伸到剩水里洗了一回,“明日我就将管家的钥匙对牌都交给你,手下男女做什么事,你也看着分派,拿不准的请小公子示下,或者等我晚上回来。” 第54章 瑞叶闻言心脏怦怦跳,抬头看向沈凤翥。 “将军让你管你就管吧。”沈凤翥朝她点了点头。 “可,您和将军……”瑞叶瞥了两人一眼。 沈凤翥被瑞叶一点,愣了一瞬,忙说自己有分寸,白日便罢,晚间除了她不让别的丫头进院便是。 “行了,回房休息去吧,你小公子今晚有我服侍。”梁俨笑着将瑞叶轻轻推出房门,“瑞叶大管事,明天你还一大堆事儿要忙,晚安,祝你好梦。” 沈凤翥见状,半靠在床头笑梁俨急切,“瑞叶虽然伶俐,但让她管镇将府里外,你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过来洗漱。” 镇将府里外干活的人不过五十个来个人,瑞叶能让陈氏放心派来服侍凤卿,可见是个玲珑心肝聪明人。 聪明人就让她放手去干,不加干涉,充分信任,反而更能做出成绩。 两人飞快洗漱完,又滚到了床上。 桌上灯花爆烈,梁俨懒得下床吹灯,只放下床帐挡光,两人又抱着亲香一阵,方相拥而眠。 过了两日,洪文带着二百团练登陆碧澜岛,与之同来的还有崔弦派来的帮手。 “凌虚——”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梁俨定睛一看,竟是崔璟,快步迎了上去。 众人到了戍堡,梁俨让洪文带着兵士去安置收拾,明日正式开始训练。 下完命令,乌泱泱的人便只留下了崔氏的人。 “下官崔霁奉使君之命前来协助将军。”说着,崔霁就从怀里掏出他的任命书呈给梁俨。 梁俨一看,崔霁被崔现任命为仓曹参军。 他扫了崔霁一眼,容貌俊秀,神情冷淡,一身石青锦袍,白玉蹀躞束腰,蹀躞上挂着一枚青玉佩,清雅出尘,风致飘然。 “有崔仓曹襄助,是我的荣幸。”梁俨将任命书还回,“老师可还有什么教诲?” “并无。” 梁俨看了一眼包含崔璟在内的六个锦衣公子,心道崔弦派这么多崔氏子弟来做甚。 这六人除了崔霁都没有任命书,由他安排调度。 这可是个难题,明知道他们是崔弦派来监视自己的,但又不能不给他们安排职务。 梁俨笑道:“你们舟车劳顿,先下去休息吧,明日我再找你们。” 崔霁领人准备告退,“玉光、颇黎,你们留下,等会儿随我回府,我表哥和妹妹们见你们来了肯定高兴。” 两人闻言都停下脚步,崔霁盯了一眼崔璟,带着人离开了。 梁俨带人回了镇将府,让瑞叶赶紧准备饭菜。沈凤翥见两人来了,又惊又喜,亲自给两人煮了茶。 崔璟见到沈凤翥,绽开笑颜:“凤卿,许久不见,你身子可好些了?” “托玉光兄的福,大好了。”沈凤翥笑着给崔璟倒了一杯茶。 崔璟听完心情舒畅,笑道:“对了,我回了一趟镇州,给你带了些好燕窝和霜糖,我晚点差人送来。” 梁俨问道:“玉光,别的先不管,你们怎么来了碧澜岛?” “还不是使君大人的主意。”崔璟叹了口气,“他说这里是个历练的好地方,让我们崔氏三族各选两个年轻子弟带随从上岛。” “这么说,清河、镇州、幽州都派了人?”梁俨长眉一挑,轻笑出声,“那使君大人这碗水端得还挺平。” “平什么啊?他只给崔霁安排了官职,对了,你若给我安排差事,可千万别派我去抄抄写写,我最厌坐那等牢坑。” 梁俨笑着答应,又问他们三崔族人怎么分辨,毕竟崔弦是清河崔氏,清河子弟是他的重点防范对象。 “这个简单。”崔璟从腰间解下一枚八瓣莲花白玉佩。 梁俨道:“这玉佩好眼熟。” “崔氏族人都配八瓣莲佩,我镇州崔氏是白玉,幽州崔氏是青玉,清河崔氏是红玉。” 梁俨想起崔霁腰间有一枚青玉佩,“崔霁是幽州崔氏的人?”他还以为崔霁属于清河崔氏。 “对啊。我还跟他同辈,这厮只不过比我大两岁,却训我跟训他孙子似的。”说起崔霁,崔璟冷笑两声,“日日端着世家公子的款儿,装腔作势,自诩雅正守礼,实则冷酷无情,老古板一个。” “玉光,别这样说道虹。”荔非颇黎在旁边弱弱道。 “你是他家的人,还是我家的人?”崔璟见荔非颇黎为崔霁说话,一拍桌面,“你还想入我镇州崔氏的门吗?” “本来就是你在路上过分了些……” “住嘴!”崔璟见他要漏话,赶紧制止。 梁沈两人对视,淡淡一笑。崔璟是个骄横性子,那崔霁端方守礼,两人身份相当,互不退让,能处得好就怪了。 “荔非颇黎——” 四人闻声看去,竟是一身男装的梁玄真背弓走来。 几人寒暄一阵,梁玄真也不坐下喝茶,问荔非颇黎现在是否有空,若有空就帮她做些羊肉胡饼。 “玄真,人家是客人。”梁俨扶额笑道。 梁玄真道:“没办法,颇黎的手艺实在太好,自从镇州一别,我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胡饼,今日见到他,这肚里的馋虫一下就勾起来了。” 荔非颇黎听恩人这么说,哪有拒绝的道理,跟着梁玄真就去了厨房。 吃饭时,荔非颇黎的羊肉胡饼颇受好评,连沈凤翥都破天荒吃完了一整个,其他人更不用说,两个起步,上不封顶。 梁俨见沈凤翥吃得香,便恳请颇黎教厨娘做饼。 荔非颇黎欣然答应,在厨房乐此不疲地教导厨娘,直到崔璟差人送礼物来,才把他喊走。 崔璟送来了两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给沈凤翥的礼物、补品、镇州土产。 梁俨见沈凤翥眉开眼笑地看礼品单子,又让瑞叶把箱里的血燕送到厨房,说明早的燕窝汤用血燕煮,又喊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收拾整理。 梁俨坐在桌边喝了两杯冷茶,沈凤翥愣是忙得没跟他说一句话。 “你很喜欢玉光送的礼物吗?”看着如花笑颜,梁俨摇着茶杯淡淡问道。 “自然喜欢,玉光兄的品味高雅,每次送的东西都很合我心意。”沈凤翥拿起一匹银织云纹玄锦,心想凌虚若穿上这匹玄锦做的衣袍,肯定更显风姿。 梁俨见他说着脸还变红了,长眉一挑。 等两个丫头抬完箱子,梁俨便把门锁了。 沈凤翥见他锁了门,低头一笑,走到镜前拆冠发。 梁俨见如瀑青丝散在腰后,猛地灌完残茶,大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纤细腰肢。 腰间猛然一紧,肩头也被细细啃咬,沈凤翥无奈笑道:“等会儿,我头发还没——”话未说完,脚下悬空,他被梁俨单手揽腰,拖到了床上。 “你今日怎——” 怎么这般急。 未等他说完,凌虚便含住了他的嘴唇,直到他透不过气捶了两下,才稍稍分开,可马上又欺了上来。 沈凤翥不知道被亲了多久,以为结束了,凌虚又像小狗一样舔他,温热湿润的舌细密地碾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忍不住往旁边缩,倒不是讨厌,只是觉得羞人。 沈凤翥往下看,四目相接,颤声道:“别,嗯~别往下...轻点。” 他看着锋利的眼角和含情若水的眼波,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突然腿上一热,慌乱避开灼灼目光。 好疼,他刚才被咬得好疼,才开头就这么疼,舅母果然没骗他。 第57章 难缠 自然是你好看 梁俨边亲边看着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突然那双眼睛不看他了。 他停下亲吻,胸口堵得慌,怎么崔璟送的东西凤卿就那么喜欢。 是不是连崔璟这个人都喜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玉光兄送的羽纱灯罩精美,方才看入神了。”沈凤翥羞得侧脸咬唇, 他哪里在看什么灯罩。 “我没那个灯罩好看?” 沈凤翥闻言失笑:“灯罩不过死物,怎么能和你比?” “那我跟崔璟谁好看?” “自然是你好看。” 梁俨闻言,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突然,脖子被滑腻冰凉的胳膊环住, “凌虚, 我今日…还没有沐浴,要不……我们一起洗吧。” 梁俨见身下人含羞带怯,红着小脸发出鸳鸯浴邀约, 不由得喉头一紧。 “怎么突然想一起洗,嗯?”胸口的闷气被共浴邀约驱散大半。 “不洗干净,我……”沈凤翥说不出后面的话。 梁俨见他欲言又止, 笑问:“你怎么?” 沈凤翥面颊红得都快滴血了,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急不可耐, 现在他都想好了, 还说些浑话逗他。 梁俨压下心底渴望, 深呼一口气, 才强迫自己说出违心话:“凤卿, 夜间寒冷,今晚咱们就不洗了。我知道你爱洁,但冯太医说你若要沐浴洗头,还是要挑正午最热的时候沾水。” “今晚不洗, 那我们怎么……” 凌虚不想和他云雨吗? 沈凤翥脸颊红得冒气,扑闪着小扇似的眼睫。 “我自然想和你共浴。”梁俨贴到耳边亲了一口,“只是现在太晚了,等寻个大太阳的午间,我们再一起洗,嗯?” 沈凤翥听完就翻身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才是真真轻浮浪荡,凌虚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是他会错了意,羞死人算了。 第55章 梁俨见状,知道他的凤卿又在害羞,便半搂着人说了些腻味话,引得怀中人咬唇不语。 瞥见雪白胸口上的一片深红,他刚才粗暴了些,心中泛起怜意,落下一阵柔吻在红痕上,惹得身下人轻颤。 凤卿自然是喜欢他,崔璟不过送了些好东西。 梁俨又抱着人亲了个够,胸中酸涩闷胀早已消散殆尽。 崔璟是好意,而且是靠崔氏的人参才保住了凤卿的命。 不过那是以前,那时他在幽州拮据受辖,现在他掌管一方军镇,钱财权力今非昔比。 他的人自然要用他买的东西。 那些人参燕窝,物件玩意,他还是得去寻更好的来。 次日清晨,梁俨醒后发现沈凤翥脸颊红得诡异,一摸额头,烫如沸水。 怎么发烧了? 慌忙叫了冯蕴来,他摸了一把脉,说:“春日风馋,小公子吹了风,感染了风寒,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了。”说罢便去煎药了。 “怎么会染上风寒?” 瑞叶在旁边叹道:“小公子昨日在码头等了将军一个多时辰,想来是那时吹了风,今日便病倒了。” 梁俨额头紧皱,眼神凌厉,怒道:“你怎么能让他在风里站一个时辰!” “奴婢也拦不住啊。”瑞叶惊惶地跪了下来,这还是殿下第一次对她发火,“从前日公子就让人在码头等岛上的官船,好不容易等来了,将军您却没在船上,公子以为您出事了,急得要去千波镇找你,还是那伍长说您有事没忙完,会赶下班客船回岛,公子这才歇了去千波镇的心思,在码头等候。” 梁俨见瑞叶身体颤抖,连忙将人扶起来,“抱歉,刚才是我失态了。” 沈凤翥被怒喝惊醒,因为发烧头晕,睁开眼睛也迷迷糊糊的,侧脸见梁俨竟还没去官署,心里惊喜,费尽力气抓住了玄色衣袖。 梁俨转头见沈凤翥左摇右晃,连忙坐回床上将人扶稳,接着把人按回被窝,说他生病了,不要起床。 沈凤翥声音喑哑:“我…又…病了。”说着,眼睛里多了三分落寞伤心,七分不甘自责。 梁俨见状,慌忙亲了亲绯红的眼皮,安慰了一阵,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凤卿,以后别在风里等我,我会回家找你。” 说话间,瑞叶端着早饭来了,“公子,冯太医说喝药前得先吃点东西垫垫。” 梁俨接瞥了一眼茶盘,端起燕窝汤坐在床边。 “将军,奴婢来吧。” “不用,你去看看药好了没。” “凌虚,我…喝不下。”沈凤翥抓着脖子,看着满满一碗汤,皱了皱眉,平素他逼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喝完这一碗,可现在连说话喉咙都疼,哪里咽得下东西。 梁俨将碗里的干物撇开,“那喝点清汤吧。”见沈凤翥喝汤如吞刀片,不忍他难受,梁俨喂了两勺便搁下个碗。 瑞叶端药进来,梁俨见那满满一碗的黑色药汁,心想这一碗喝完凤卿只怕要痛死。 他屏退瑞叶,将那碗汤药倒了。 “凌虚——” 梁俨嘘声,从系统空间拿出胶囊和小白片。他也不知道凤卿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心脏病,也不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隐藏病症,这些西药的说明书他都看了个遍,几乎都有副作用和使用禁忌。 凤卿娇弱,流放时是没有条件,现在他不敢随便给凤卿吃西药,只敢给他喂流放时吃过的药。 “凤卿,你忍一忍,把这两片药吞了就不痛了。” 沈凤翥见是流放时吃过的苦雪花片,忍痛和水吞了。 梁俨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见沈凤翥又睡了过去,帮他掖好被褥,这才奔向军营。 左一都和左二都的人齐齐整整地站在校场,但那一百戍兵歪歪散散地站在旁边。 他见蒲穹无精打采地站在最前面,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操练两圈下来,那一百兵卒也不是不听命令,而是懒懒散散,横竖慢几拍。 钟旺撸起袖子就是一顿乱骂,那一百兵卒都是老兵油子,随便骂,并不在意。 梁俨让卫小绫去把崔璟等人喊来,他看着几人腰间的玉佩,下了任命。 “崔璟、崔璇,本将现在任你们二人为碧澜镇第一队队头和队副,崔嶙、崔峋,你们二人则为第二队的队头队副,即刻换衣入队。” 蒲穹身为第一队队头,在旁边急道:“将军——” “你别急。”梁俨见蒲穹跳脚,笑道,“你手不是伤了嘛,本将让你去仓曹参军手下任个闲职,等你养好伤再回来。” “我——” 梁俨不等他分辨,道:“崔雩,你也到崔仓曹手下任职,带着蒲队头一起去吧。”语落,崔雩就拽着蒲穹走了。 分配完职务,梁俨将幽州团练里面水性好的挑出来,分成两队与原有的两队戍兵组成水兵,剩下的一百人分为两队组成陆兵,分开训练。 营地外的四十个渔民充当教习,教授新的两队水兵海上遇险知识,一个渔民教两个或三个兵,小班教学,速战速决。 老水兵便由钟旺操练,首先学习十禁二十四条,再熟悉梁俨定下的军营生活守则。 军中文书传达由洪文统管,梁俨除了巡视查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几日乔楚将那些欠税的商户都排查出来了,光去年的欠税便有十三万五千贯。 “将军,这些税款要追回吗?”乔楚问道。 梁俨笑回:“自然要追。” “这些商户多属咸安慕容、高云蒲氏、渔阳高氏,剩下的商户有的是这三家入股的,有的是他们亲族开的铺子,再剩下的便是心存侥幸偷漏税的。” “这岛上的铺子背后大多有豪强世家在背后撑腰?” “是。” “崔氏在岛上有多少商铺,纳税情况如何?” “崔氏在岛上只有两家大妓馆、三家酒楼食肆和两间茶坊,无欠税漏税。” 梁俨闻言,立刻传了崔氏的人来。 三崔各派了二十个随从,共六十人,梁俨让这六十人组成了一个执行队,任荔非颇黎为队长,带人去追要税款。 “补交税款的就不贴封条,不补交的就立刻贴条封店,若有异议者,让我们来官署跟本将军对账。” 说罢,就让荔非颇黎带着人去银河街。 乔楚见梁俨是要大刀阔斧整改,又拿来一本账册,“将军,还有一事我觉得蹊跷,有些船舶只进出码头,却没有记录货物名称,也不上岛,这可省了一大笔税银。” “这些船停在哪里?” “大多停在月牙山那边的小码头。” 梁俨心下有了盘算,月牙山旁边的小码头多是商户构筑,多用于运送自家商铺货物,这里面灰得很,几乎算不了明账。 以前的历任镇将几乎是北地十六家的人,官商勾结,沆瀣一气,不知道昧了多少钱,否则那镇将府也不会那般雕梁画栋,精美别致。 午后,梁俨正准备去海边看看训练情况,刚出门就碰上镇将府的人来传信,说是府前全是拜访的人,赶也赶不走,沈公子起来应付了两拨人,后面晕过去了,所以秦管事来请将军示下。 瑞叶本姓秦,镇将府做活的人现在都尊称她为秦管事。 梁俨闻言,长眉紧拧,打马回了镇将府。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溜车马,众人见他打马而来,皆作揖问好。 梁俨翻身下马,笑道:“诸位先到正厅喝杯茶吧,在下换身衣服就来。” 众人见这年轻镇将如此和善,都随仆人进了正厅,两侧排椅根本坐不下。 梁俨站在厅后吩咐绿萼搬些硬板凳来,再上些茶,不要用库里的好茶叶,用茶渣就行。 绿萼是最先跟着瑞叶的四个得力干将之一,现在专管前厅诸事,听到将军这样吩咐,心领神会,也不用手下的丫头动手,自己去茶房煮了陈茶渣滓待客。 说完,梁俨便匆匆赶往小院,他现在只想看看凤卿。 第58章 四喜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一进门, 梁俨见沈凤翥半坐在床上,瑞叶在给他喂汤药。 “将军!”瑞叶见梁俨回来了,赶紧汇报情况。 沈凤翥刚想出声, 却被梁俨拦下。 “乖,别说话。”梁俨坐到床边, 摸了摸额头,松了口气,“退烧后有没有再找冯太医摸脉?” 瑞叶回道:“奴婢又请了冯太医来瞧,本来还要再喝两幅退高热的汤药, 太医惊奇公子这么快就散了热, 说公子现在只是喉疼鼻塞,便新开了方子,喝三五日就能大好。” 梁俨听完点了点头, 又问瑞叶:“他正病着,你怎么能让他去见客?” 瑞叶左右为难,道:“那些人窝在门口闹哄哄的, 奴婢请了公子示下,公子说不打发走,聚在门口恐惹非议, 便起来应付了些人。” 梁俨听完叹了口气, 揽住纤瘦肩背, 低头细细亲吻汗湿的额发和纤长眼睫。 瑞叶见状, 脸上一红, 慌忙低下头。 沈凤翥笑着躲闪,朝瑞叶努了努嘴。 梁俨见状,轻咳两声,正经起来, 让瑞叶去前厅帮衬绿萼,给那些商户说他马上就来。 “你…去忙…吧。”沈凤翥咽了咽喉,眼睫颤如迎风花蕊。 梁俨见他说话都疼,进了商城链接买了薄荷润喉糖,“凤卿,含着这个也许会好受点。” 喉糖在口腔中慢慢融化,沁凉微甜的糖液滑到喉间慰藉了疼痛燥热,沈凤翥舒服得眯起了眼。 梁俨见他受得了薄荷的冲劲,留了一板在枕下,又吻了一下薄荷味儿的嘴唇才起身去前厅。 厅内,众商户坐在冷硬板凳上喝着涩口的茶水,半天没等来那年轻镇将,面露不虞,正要让人去催时,却见梁俨满面笑意走了进来。 “本将刚才去换了身衣裳,让诸位久等了。” 众人见他还是那身玄色衣袍,心照不宣,开始客套。 寒暄完便有人开门见山:“梁将军,您上午怎么派人封了我们的铺子,是不是下错了命令?” “你是?” “敝姓慕容,是珍宝轩的掌柜。” 梁俨笑道:“原来是慕容掌柜。” 他边说边坐到主位上,让绿萼给自己端杯冷茶来,然后便撑着额头不再言语。 第56章 “来人呐,将院里的东西抬进来。”慕容掌柜见这年轻人不回应,心道跟他玩欲擒故纵,你小子还是嫩了点。 梁俨瞥了一眼那一抬珍奇,仍不说话。 慕容掌柜见状蹙眉,这人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前几日,他们认为梁俨是幽州团练出身的土夫子,即便得了刺史青睐,也没什么眼界见识,山猪哪里嚼得来细糠,便随便备了些礼物送来,没想到只看了一眼就拒绝了。 今日他们可是备了好东西,这小子总该要收吧。 慕容掌柜奉上礼单,笑道:“梁将军,您来我们碧澜岛任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贺您新官上任,祝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梁俨接过礼单看了一眼,轻声道了谢,让绿萼将东西收到库里。 慕容掌柜见他收了礼,抚着胡子道:“我们店铺门上的封条,还请将军派人撤回,不然咱们也不好做生意。” 众人闻言,连声附和。 “执行队的人没给你说清楚吗?”梁俨接过奉上的冷茶,呷了一口缓缓说道,“你们什么时候补交税款就什么时候撤封条。” “这账是去年的,蒲镇将在任时可是说我交清了的,哪里能有欠税?” “这几日都忙昏了,你倒是提醒我了,上任镇将政务不严,出了这么大纰漏,我都忘了给使君大人写折子。”梁俨放下茶盏,笑眼盈盈,“那位蒲镇将似乎刚升到了镇北军营,这会儿应该还没到任,得赶紧让使君大人拦下来,要是镇北军到时候出点纰漏,这罪过咱们可担不起。” 慕容掌柜一惊,这小子竟还想攀扯蒲镇将,要是扰了那位大人的官途,蒲家与慕容家只怕会伤了和气,“老夫今年六十有一,这记性呐一日不如一日,想来是我对账的时候出了差错,还请将军示下我家铺子还差多少税款?” 梁俨撑头冷笑道:“上午本将派人去追欠税,谁让你不补交的,那账目冗杂,我是你家账房还是家仆,要单记得你家的税目?” “不敢不敢。”慕容掌柜额上冒汗,慌忙起身作揖。 众人见这小将笑中带着冷煞之意,连老练的慕容老掌柜都招架不住,一时不敢说话。 “绿萼,让门房派人去官署把乔楚叫来,记得让她带上账目明细。” 一顿饭的功夫,乔楚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门房抬着一箱账册。 “乔主簿,诸位大掌柜不清晰欠税明细,你来给他们说说。” 乔楚闻言一怔,先对梁俨施礼,然后才翻找账册准备对账。 “且慢,你一介女流来前厅凑什么热闹!”慕容掌柜对乔楚喝道,又对梁俨说道,“还请将军喊个正经人来跟我们讲账,我们都是大男人,怎能跟一个小女子讲这些大事。” “慕容掌柜,这位娘子不是小女子,首先她是本将任命的主簿。”梁俨起身走到乔楚身侧,“其次他是我军中都虞候的夫人,正正经经的官家娘子,你乃平民白身,若真要细论品阶身份,她比你大些。” “我……”慕容掌柜被噎得说不出话。 “乔主簿,你只管讲你的。”梁俨朝乔楚点了下头。 乔楚扫了眼满堂乌压压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梁俨,深吸一口气,将每一家所欠税款细细讲出,其中有掌柜查问细碎条目,她都镇静自若,有条不紊翻账回答。 听完一番舌战,梁俨见诸掌柜还想狡辩刁难,梁俨淡淡道:“诸位掌柜,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我们吃个晚饭再继续对?我瞧着月牙山码头那边有两家食肆不错,今晚本将做东,请大家去乐一乐。”说罢,似笑非笑地盯着下座众人。 其中几人一听月牙山码头面上一僵,抬头瞥了一眼梁俨,闭上了嘴。 慕容掌柜一听,眉头紧锁,说他明日会将欠税送到官署,晚上还有酒宴要赴,请梁俨恕罪,改日会在东风楼设宴赔罪。 众人一听,也都以各种缘由推辞晚间饭局,说明日会送欠税到官署,还请镇将恕罪。 梁俨挥挥衣袖,让他们各自去忙,改日他再设宴款待诸位掌柜。 乔楚看着那些急匆匆的背影,忍俊不禁。 “今日辛苦嫂嫂了。” 乔楚转身看向梁俨,笑道:“将军今日可让那些老家伙脱了一层皮,只怕他们回家要心疼死。” “本来就是他们该交的,原来吃得肚撑,现在也该吐出来些。”梁俨请乔楚坐下歇息,让绿萼上一盏好茶来。 乔楚喝了半盏茶,手指张弛数次才张口问道:“将军,您刚才说任我为主簿,这话是戏言还是当真?” 梁俨道:“自然当真。嫂嫂聪明能干,若论算账,十个男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你,一个主簿我都觉得屈才了。” “那将军可否赐我一套吏服。”乔楚捏紧拳头,双臂微颤。 “那吏服可没有嫂嫂身上绫罗穿起来舒服好看,嫂嫂便是穿自己的衣裳去官署也没关系。” “将军,既然您看得起我,任我为主簿,那我便要遵守吏员守则。明日我便与官署众人一样,在官署我不是都虞候夫人,而是乔主簿。” 梁俨见她认真,正色道:“好,那我晚些让人给你送一套吏服,乔主簿,明日官署再会。” 次日上午,梁俨先去营地看了一圈,见那一队老水兵不似昨日那般懒散,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快点,跑那么慢,你想让老子丢脸是不是——”一声怒喝穿耳而过。 还没来得及找到声音源头,梁俨便被钟旺拉进了营帐。 梁俨指着帘外,疑惑道:“这怎么回事,一个晚上就转性了?” 钟旺笑得拍腿,“嘿嘿,他们哪里是转性了,是被打服了。” “被谁打服了?” “那四个崔氏公子啊。” “啊?” “你昨日去官署忙活,错过了下午和晚上的好戏。”钟旺给梁俨倒了杯茶,娓娓道来,“那两队老兵里面有几个是慕容家和蒲家的亲戚,见队正队副都被顶了,哪里咽的下气,就裹着老兵偷懒耍滑,给那四崔脸色瞧,哎哟,那个叫崔璟的,啧啧啧,那叫一个暴脾气,被呲了一句就把人打了个半死,其他三个还算好性,但也是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主儿,只要是敢给脸色的,不听命令的,就是一剑鞘拍下去,敢跳脚骂人的就是一顿嘴巴子,打服为止。” “这么猛?” “可不是!”钟旺一点喝茶一边回味昨日的盛况,“你说那几个公子哥长得一个赛一个斯文清俊,但下手,啧啧啧,一个比一个狠,人不可貌相啊。” 梁俨听完,喜兴不止。他本来只想让崔氏的人远离官署,来军队基层消磨时日,没想到他们倒帮了大忙。 跟钟旺扯了会儿淡,梁俨便去了官署。 他见乔楚穿着崭新的圆领吏服,正在指挥手下的文吏数钱,笑着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那些商户今日都尽数送来了没。 乔楚说都送来了,现在正准备清点入库。 镇将府是阴阳账,现在明面上账面都是平的,这十几万贯钱,他可得好好思考一下怎样效率最大化。 风平浪静过了七八日,耕牛派到村民家了,种子落到了春泥里,凤卿的风寒也大好了,梁俨觉得一切都如同这春日般,欣欣向荣。 这日,梁俨终于去赴了崔霞的酒宴,这娘子是幽州崔氏的人,请了他三五次,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去应付一次。 被伙计殷勤地引入雅室,只见崔霞和崔霁端坐其中。 “崔仓曹也在啊。” 崔霁略点了点头,三人同坐一桌,气氛算不上有多活络。 一餐饭吃下来,梁俨觉得无聊至极,心道不如回家陪凤卿和弟妹们吃饭。 “谢过二位盛情,本将还有军务要忙,先告辞了。”梁俨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梁将军,别急着走啊,我这儿有个关乎碧澜岛存亡的大消息,你不想知道?” 此话一出,梁俨踏出门的半只脚,不得不收了回来。 第59章 恍惚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有这种消息, 那我倒要听个趣。”梁俨笑着坐了回去。 说着,崔霞让自家伙计进来摆了一桌糕饼,“将军, 我们再用些茶点吧。” “好啊。”梁俨随意拿起一块花形糕点吃了,见那二崔稳如泰山, 只好破冰,“崔娘子,快请说吧,我这胃口都被你吊得能将这桌子糕饼都吃了。” “将军, 你应该知道这海面上不太平吧。” “当然, 否则朝廷也不会在岛上建军镇,护一方平安。” “你上岛不到一月,却数次惹了北地十六家的人, 你不怕?” 梁俨笑得随意:“我是崔刺史派来的人,自然不怕,难道崔娘子怕?” 崔霞喝了一口茶, 笑道:“妾身弱质女流,自然怕。幽州崔氏虽是北地第一世家,但北地十六家同气连枝, 我在这碧澜岛上并不容易。” “所以我不是来了嘛。”梁俨捻了捻指上残留的糕点粉末, “一寸光阴一寸金, 崔娘子是生意好手, 就别跟我浪费光阴了, 直说吧。” 崔霞笑了一声,道:“既然将军爽快,那我直说了,我们崔氏得到消息, 慕容家不久就会派人上岛,将军珍重。” “上岛?”梁俨嗤笑一声,“怎么,慕容家要派杀手来取我项上人头?” 崔霁终于发话:“慕容家会让海盗上岛,贼寇一旦上岛,后果不可估量。” “海…盗?” “正是海盗。” “慕容家是海盗出身?就算是海盗起家,他们族中已有不少人为官做吏,应该都招安了。” 崔霁道:“将军你不是北地人士,哪里知道其中关系。” “将军,你可知幽州水师统领慕容敏承?”崔霞起身给梁俨斟了一杯茶,“这慕容敏承是慕容迟的叔叔,这渤海和东海的海面都看他慕容家的脸色。” 梁俨蹙眉道:“慕容敏承,听这名序,倒像新任幽州长史的兄弟。” “正是,慕容敏承是新任长史的胞弟。”崔霁回道。 梁俨长眉一挑,怪不得把他派到这碧澜镇来,原来崔弦早就知道要与慕容家争权,所以他是被当剑使了。 崔霞道:“我们得到消息,慕容敏承已对你起了杀心,至于海盗什么时候登岛,我们就不知了。” “你们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梁俨严肃道。 崔霁睨了一眼,冷道:“将军,这是我们崔氏的机密,无可奉告。” 梁俨冷笑道:“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大家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跑得了,不然你们找我做甚?” “阿霁,怎的这般无礼,赶紧给将军赔罪。” 崔霁挺直腰背,略拱了拱手。 崔霞又道:“我们得到的消息确实有限,只知道他们会偷袭碧澜岛,具体时间我们不清楚,暗探说应该不会在十天内。慕容敏承与海上的大部分海盗头子都是通信的,甚至会给钱粮武器暗中扶持。” “原来如此,这人去水师屈才了,该去户部才是。”梁俨心中鄙夷。海盗又不是野草,哪里会烧不尽,怕的是有人不想烧净,春风吹又生,生生不息,年年捞钱。 崔霞闻言笑道:“将军心窍通透,明察秋毫,不怕给你说实话,这岛走私的多,我崔氏在岛上被排挤,前面那些镇将也不怎么买我崔氏的账,我们没捞到什么好处。” 梁俨回忆账目,崔氏在碧澜岛上确实没几家大铺子。 “崔娘子,你给我说这些做甚。”梁俨摆摆手,“我只是个镇将,哪里管得了你们生意人的事。” 崔霁冷道:“将军,使君派你任这个镇将,就是为了将北地十六家的势力挤出去碧澜岛,大家心如明镜,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57章 “我便罢了,使君倒是挺舍得你们,明知是风刀霜剑,还让你们上岛。” 崔霁面颊抽搐了一下,冷笑道:“将军,我们崔氏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阿霁!”崔霞给崔霁使了个眼色,又对梁俨笑道,“我这弟弟年纪小,您别介意。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我。还有您的家眷,我近日会离岛,若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他们一起走。” “不必。”梁俨严词拒绝,若家人落到崔氏手里,那才真是自绝后路。 三人又谈了一阵,宴席方散。 一路上梁俨神思恍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岛上那么多商铺仓库,商户百姓,若海盗真的上了岛,那这碧澜岛会成为人间炼狱。 经过瓦山剿匪,梁俨通过实践学会了战争中最可怕的不是弱小,而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他的兵力有限,且不知道敌人的实力。 他在明,敌在暗,完全处于被动。 “凌虚——”梁俨被沈凤翥的声音拉回神思,“你怎么了?” “没什么。”梁俨看着灿若朗星的眸子,挤出一丝笑容。 他的凤卿,他的弟妹,他的朋友,他的下属都还在岛上,该如何保证他们安全。 这镇将府被人盯着,若贸然把他们全部转移走,岛上肯定会有风言风语,到时候人心惶惶,乱了秩序,只怕死的人更多。 这下真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凌虚~”沈凤翥见梁俨一进门就坐下喝茶,不抱他,也不亲他,反常得很。 “嗯嗯,怎么了?”梁俨放下杯子,将人拉到膝上,“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有。”沈凤翥环住脖颈,主动贴了一下红润的唇,“微音今日心血来潮下厨做了个汤,你没口福,没赶上。” 梁俨闻言浅笑,烦恼暂时跳出了脑海。 两人说了会儿话,洗漱完,沈凤翥就拉着人上床睡觉,梁俨却说有些军务还没处理完。 “那我给你研墨。” “不用,我等下去书房,你先睡吧。”说罢,梁俨把沈凤翥抱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 梁俨去书房翻出舆图,看着碧澜岛的地势港口,不知不觉眉间拧成了川字。 这么多可以登陆的码头,防不胜防,而且岛的东西两侧有村子,人口稠密,海盗一旦从东西两岸登陆,村里的人就危险了。 海盗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会以最险恶的心揣度这些海盗。 若是单打独斗,梁俨不会有丝毫畏惧,可现在他是一方镇将,岛上兵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压着,他的战争经验也就一次瓦山剿匪。而那次作战是十将魏栋发号施令,他只是执行,现在该见真章了。 面对数量不详的穷凶极恶之徒,说不担忧焦虑是不可能的。 看了一阵舆图,也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梁俨撑头捏了捏眉心。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等天一亮,得立刻去军中找人商议筹谋。 “看了这么久的舆图,思绪理清了吗?” 梁俨被吓了一跳,只见沈凤翥裹着兔毛披风,静静立在门边。 “你怎么来了,更深露重的,别着凉了。”梁俨走过去将人裹紧了些,“快回去睡吧。” 沈凤翥笑道:“我敲门你没反应,进来你也没发现,你今晚好奇怪。” “有吗,我很正常啊。”梁俨笑笑,凤卿还真是敏锐。 沈凤翥鼓了鼓雪腮,今晚不亲他抱他,也不说那些闲话逗他,平时恨不得跟他在床上玩一夜,今晚却连床都不上,这叫正常? 一把环住温热脖颈,四目相接,“凌虚,我是你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夫人,就不要瞒我。” 梁俨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他的凤卿美好如梧上凤、画中仙,何必沾染这尘世烦忧。 “凌虚~” 梁俨以为自己固若金汤,但几句撒娇下来,他就败得丢盔卸甲,将海盗偷袭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凤翥。 见沈凤翥完翘的眼尾逐渐平缓,知道凤卿开始担心害怕了。 “凤卿别怕。” 梁俨轻叹,伸手想要拥他入怀,手却抓了个空。 “凤卿,过两日你们就带着军眷离开碧澜岛,到时候……” 沈凤翥移了舆图前,语气没了刚才的娇柔:“不行,我们不能离岛,军眷贸然离岛会引起恐慌,到时候还没开打,军心先散了,再说这岛上还有这么多商户百姓,海盗上岛后做什么,你应该清楚。” 梁俨苦笑道:“敌在暗,我们防不胜防,此战胜率不大,海盗再凶残也不可能屠岛。”只有眷属安全了,那些兵士才能安心迎战,这样才能多杀些海盗,岛上百姓才能多一份保障。 沈凤翥见梁俨眼神悲戚,握住他的手,“凌虚,你怎么就断定此战必败无疑?” “我们不知道敌人的数量,也不知道攻击时间,四面环海,他们可能随时从四面八方上岸,我们胜算微渺。” “傻子,你只看到了弱势,怎的没看到我们的优势?” “优势?” 沈凤翥笑道:“何为偷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如今我们都知道海盗会偷袭碧澜岛,是敌在明,我们在暗,我们占了先机,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可我只有三百兵,加上崔氏那几十人,也就不到四百,而且我手下的人还没训练好,不擅水上作战,若海盗的人数远超我们,胜率微乎其微。” “凌虚,你莫局限了,谁说我们要打水战,我们在岛上,他们从水上攻来,就算有千船万舰,水陆相隔,不可逾越。” “你这么快就想到应对的法子了?”梁俨难以置信。 “暂时没想到,但明晚之前我应该就能想到。”沈凤翥拉起梁俨的手,轻轻摇了摇,“明天你陪我一日好不好。” 梁俨见他平静如一汪静水,内心的浮躁烦忧被沁凉的水浇熄,“好,我陪你。” “那不如从现在就陪我吧。”沈凤翥声如蚊呐,“你不在,我…冷得睡不着……” 天上孤月皎皎,地上夜昙孤芳,只一盏昏黄在长廊徐行,映着紧扣的十指。 第60章 春日 在外面呢,你庄重些! 春困秋乏, 自立春后,沈凤翥一般会睡到隅中,今日卯正二刻却坐在桌边吃饭了 “原来你每日起这么早。” “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吧。”梁俨见他半眯眼睛, 双手托腮,像只昏昏欲睡的小猫。 “不要, 你好不容易能陪我一日,怎能浪费在睡觉上。”沈凤翥舀起一勺燕窝汤,吹了几下又放下了,叹了口气, “凌虚, 能不能让冯太医给我换一种汤。” “乖,冯太医说每日吃些燕窝对你身体有好处。”说罢,梁俨端起那碗汤舀起一勺吹凉喂到嘴边, 沈凤翥低头看了一眼莹润的汤水,勉强张嘴喝了。 见汤勺空了,梁俨勾唇, 又舀了一勺,“你若喝厌了燕窝汤,明日让厨房做燕窝糕吧。” “燕窝做成糕点怪腻的。”沈凤翥伸手抠了抠羊皮蹀躞, 声音低柔, “凌虚, 你千好万好, 只一点不好。” 梁俨见他撒娇, 挑眉展笑,抓住腰间的手,“我哪里不好?” “你太听冯太医的话了,就不能听听我的吗?瑞叶也是, 冯太医的话是金科玉律不成,你们都只听他的。” 梁俨无奈一笑,道:“好凤卿,你也要听冯太医的话,燕窝汤和燕窝糕,选一个吧。” 沈凤翥鼓了鼓腮,哼道:“你怎么越来越霸道。” “有吗?”梁俨将人拉到膝上,“你怎么越来越娇气。” 沈凤翥抬头,眼尾低垂,声音娇柔:“我从小就这般娇气,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的本性,你若嫌我娇气,那就别抱我了。”说着就站起了身,但屁股刚离开膝盖就被按了回去,“好凌虚,你就依了我吧~” “巧了,我最喜欢娇气包。”梁俨左手掐住细腰,右手舀起一勺汤,“而且我专治撒娇精,反正这燕窝你逃不掉,乖,你是要我喂,还是要我喂。” 沈凤翥听完选项,心道凌虚不像父母和哥哥吃他这一套,任由梁俨喂完了一碗汤。 吃完饭,两人出发去了星落山,爬了一刻钟,沈凤翥就累得微喘。 晨光未出,天空灰蓝,山间潮滑阴冷,梁俨将人背起,一口气登到了山顶。 沈凤翥见梁俨坐在大石上撑膝喘息,赶紧掏出绢帕给他擦汗,“山道不比平地,我自己慢慢爬上来就好,把自己累成这样,大傻瓜。” “流放之后就没背过你了,我其实还挺想再背你的,只是一直没机会。” 听了这胡话,沈凤翥羞得扭头,把绢帕扔到梁俨怀里。 趁他休息喝水的功夫,沈凤翥从袖中抽出舆图,开始细看。 “你还带了舆图?”梁俨起身凑过去,“凤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今晚之前会有办法。”沈凤翥没有抬头,语气严肃,“凌虚,下山之后带我去见那些渔民,然后你再帮我做三件事。” “三件事?”梁俨不解。 “第一件事,找善修筑的工匠;第二件事,将所有兵士分作两班,开始练习射箭;第三件事,等你做完前两件事带我去军营。” 梁俨见他思路清晰,想来已经想好应对海盗的计策了。 “凤卿——” “有什么疑问吗?”沈凤翥正欲抬头解答,却被拉入温热怀抱。 “凤卿,谢谢你。”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沈凤翥嫣然一笑,四目相对,“凌虚,如果你真的要谢我,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 “从明天起我不吃燕窝了。” “不行。” 沈凤翥闻言,挣扎着要逃出怀抱:“出尔反尔,大骗子。” 梁俨见他又撒娇,双臂紧紧箍住纤薄腰背,放软了声音:“好凤卿,你换一个,我都答应你。” 低头看着可以挂油壶的嘴,梁俨觉得可爱,飞快啄了一下。 “在外面呢,你庄重些!”沈凤翥怕了,慌忙推开这胆大包天之人,逡巡四周。 “这地方没人来。”梁俨见他紧张,遏制住亲吻的欲望,扣住了纤长玉指,“凤卿,你想好没,要我答应什么?” 第58章 沈凤翥眺望万顷碧波,笑道:“那等天气暖和了,我要你教我泅水,不许拒绝。” 梁俨这次没有拒绝,说等入了夏就教他。 两人坐了一会儿,携手下山。 阳光熹微,透过叶缝,山道两旁多不知名的野花,颤着晨露,披着日光,鲜亮明媚。 梁俨见沈凤翥走得慢,又一路看花看草,想来是喜欢这些鲜嫩小花。 “现在正是种花的好时节,你喜欢什么花,明天我就让人在院里种上。”梁俨蹲下采了一把野花,用草丝捆成了花束。 沈凤翥笑着接过花束,道:“百花有百格,种什么都好。”掐下一朵淡黄小花,踮脚别到梁俨发边,“樱杏桃李三春谢尽,茉莉芙蕖一秋凋敝。凌虚,我只愿岁岁年年,你为我折花一枝,我为你簪花一朵。” 梁俨听完,心如海潮起伏,他的凤卿爱花,但最喜欢的还是他。 “我答应你,每年春日我都会陪你赏花折枝,岁岁年年,耄耋不变。” 下山后,梁俨做完沈凤翥交代的前两件事,大步奔向渔民所住的窝棚区。 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也不知道凤卿这大半日吃东西没。早知道还是该让虞棠跟着,也好提醒凤卿按时吃饭。 到了窝棚区,他见沈凤翥坐在木椅上,正在跟几个小孩子编草蚂蚱。 “将军,您来啦——”金老汉老远就看到了高大挺拔的身影,慌忙去搬凳子。 梁俨点头示意,径直走向沈凤翥。 “凤卿,中饭吃了没,现在饿不饿?” 沈凤翥将草蚂蚱放到掌心,粲然一笑,道:“吃过了,你看我编得好不好?” “好看好看,你中午吃的什么?” “是花婆婆给我做的虾饼,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梁俨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凤翥说起食物眼睛泛光。 金老汉搬来凳子请梁俨坐,听到沈凤翥夸他们的吃食,笑得颊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 “花婆子,赶紧给将军做个虾饼来——” “不用不用。”梁俨连忙摆手,生怕让老人家忙活。 “你就吃吧,记得给钱。”沈凤翥扯了扯玄色衣袖,朝窝棚旁努了努嘴。 顺着望过去,是一个老妪摆了个小摊子,白旌上歪歪扭扭写了个“食”字。 “沈公子诶,您刚才给了花婆子那么多钱,够买一百张虾饼了,再说我们哪里能收将军的钱。”金老汉端了碗茶来,让梁俨不要嫌弃茶水陈涩。 不一会儿,花婆子就端了一盘虾饼来,鲜香扑鼻,惹人垂涎。 梁俨尝了一口确实鲜甜美味,看向沈凤翥,道:“喜欢吃这个吗?” 沈凤翥点了点头,道:“这虾没有腥味,还有淡淡的咸甜味,很难得。”闻着香气,他忍不住说,“我…想吃一块。” 梁俨又惊又喜,凤卿难得主动想吃东西,赶紧夹起一大块喂了过去。 “金老伯,这虾是今日捞的?”梁俨问道。 难得凤卿有喜欢吃的东西,还是肉类,给他补充蛋白质有望了。 金老汉笑道:“是啊,我们天亮去海里捞的,但在近海只能捞些小虾,您若是喜欢吃,我们改日捞得了大海虾送到您府上去。” 梁俨掏出一角银子,“老伯,你们每日捞了海虾,麻烦挑些鲜活的的送到我府上去,这钱是订金,至于具体送多少,价钱怎么定,你去找我府上的秦管事,与她商议。” 金老汉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 梁俨端着盘子,见沈凤翥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看了一眼盘里的饼,不禁勾唇一笑,把剩下的都喂给了沈凤翥。 金老汉见沈凤翥喜欢吃虾饼,悄悄踱到花婆子处让她赶紧再做两张饼子。 沈凤翥难得体验了一回吃撑的感觉,不得不喝一杯淡茶消食。 “凤卿——” 梁沈二人闻声望去,竟是崔璟。 “玉光兄,你怎么在这儿?”沈凤翥快步走过去向他作揖问安。 崔璟拉着他就走:“我来买点东西吃,对了,有家虾饼特别好吃,不比颇黎手艺差,就在这儿,我带你去尝尝。” “不必了,凤卿刚才吃饱了。”梁俨幽幽走到两人身边。 崔璟刚才倒是没注意到梁俨,摸了摸鼻子,笑道:“凌虚也在啊,走,一起去,我请客。” “玉光兄,你我的喜好果然相似,你说的虾饼应该是花婆婆做的吧。” “对,你怎么知道?” 沈凤翥莞尔一笑,道:“如此美味,我岂会不知?” 崔璟也笑了,道:“那正好,走吧。” “我刚吃虾饼都吃撑了,改日吧。”沈凤翥指了指紧绷的腰带,摆了摆手。 “好吧。”言语间难藏一分落寞遗憾。 “玉光,你吃完了就赶紧回营,今晚我们有要事相商。”留下这句话,梁俨带着沈凤翥进了营地。 幽州来的兵士在五珍楼见过沈凤翥,见他来了都点头示意,沈凤翥见状也微笑颔首。 “凤卿?你怎么来了。”钟旺打着饱嗝,正擦着嘴看到沈凤翥在军营,还以为自己在发饭晕。 第61章 谋定 这次,就让他护着凌虚吧…… 两人进了议事厅, 梁俨让人去把崔霁喊来,又通知营里的军官酉正二刻到议事厅集会。 “你坐下歇会儿吧。”梁俨见沈凤翥一直站着,怕他腿酸。 沈凤翥指了指肚子, 说自己吃撑了腹胀,坐不下去。 梁俨走近, 摸上腰腹,轻轻揉搓。 沈凤翥慌忙拍掉腹上的手,低声道:“这是军营。” 梁俨悻悻缩回手,道:“你今日难得吃得香, 要不请花婆婆到家里给你做虾饼?省得你想吃的时候还要出门。” 顺便绝了与崔璟独处的机会。 沈凤翥笑道:“不用, 你不是让金老伯送虾到府里吗,那饼做法简单,厨娘应该会做。” 梁俨听完心中满意, 道:“春日风馋,时气不定,我不在你身边, 你就别出门,想吃什么玩什么让人送到家里。” “你让希音微音少出门便罢,我又不是小娘子, 你这样束我, 烦人得紧。” 梁俨凑到耳边低声道:“可你是我的夫人啊。” 沈凤翥脸上一红, 嗔了句轻浮孟浪, 将人推开。 酉正二刻, 碧澜镇军官齐聚议事厅,梁俨让崔霁给大家讲海盗之事。 钟旺听完大骂道:“好个黑心烂肺的,竟敢勾结贼寇偷袭,何不干脆杀到水师衙门去, 捉了慕容敏承那贼子去见节度使,再上疏陛下,灭他三族!” 梁俨道:“旺哥,你先别气。” “旺哥,一州水师有兵额一千,只怕我们捉不了他。”沈凤翥冷静解释道,“我们现在没有实证,即便捉他进京面圣,他都能狡辩。况且贸然出兵去捉朝廷官员,这算起兵作乱,论谋反大罪处置。” 钟旺回道:“凤卿呐,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将军,兵营重地,擅入者杖二十。”崔霁盯着沈凤翥,面容冷峻,眉头紧蹙,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悦”二字 梁俨听了这话,面若寒冰,冷声道:“崔霁,这位沈公子乃吾表兄,亦是本将的幕僚,犯我表兄如犯我,你冒犯本将,是想挨一顿军法吗?” “卑职不敢。” “崔道虹,将军都没发话,轮得到你在这大放厥词?”崔璟见崔霁难得吃瘪,心中畅快。 梁俨盯着崔霁,冷道:“当务之急是应对海盗,崔仓曹,你不要本末倒置。” 沈凤翥向诸将作了一揖,道:“诸位,贼人想要登陆岛上,在下以为可将计就计,先发制人。” 洪文摸着下巴,问:“沈公子,即便我们知道海盗十日内不会偷袭,那十日之后呢,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又何时上岛,敌暗我明,何谈先发制人?” 沈凤翥道:“我们现下知道海盗的偷袭计划,已是抢夺先机,再者我们四面环海,易守难攻,如何不能先发制人?海盗通常会在傍晚、半夜、黎明作恶,我们派足人手日夜监察海面,十日之后不管海盗哪日进攻,我们都可守株待兔。” 崔霁冷哼一声,说:“守株待兔?首先,碧澜镇只有三百戍兵,现在能水战的仅有一百,其次,我们不知道海盗有多少人马,若他们人数倍于我们,谁会是兔子还未可知。” 沈凤翥镇静道:“首先,我们不用水战,其次,上了岸我们也不一定会打起来。” 崔霁冷笑两声,道:“沈公子,又不水战,又不陆战,那我们不打了,任人宰割?” “非也。”沈凤翥摇了摇头,拿出舆图摊在桌上,“我们要等海盗下船时在暗处猛攻,用箭攻、石攻,海盗不过乌合之众,下船时最是松懈,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慌乱起来,后面再慢慢杀。” “那他们退回船上跑了怎么办?”钟旺问道。 “跑了不是正好吗,我们本就是守方。”沈凤翥笑道。 钟旺一愣,哈哈笑道:“也是啊,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别慌,若他们不跑,这只是第一轮攻击。”沈凤翥指着舆图上的岛屿边缘,“等第一轮攻击完他们慌不择路,只会想尽快登陆,我们在必经之路上设些陷阱,挖坑埋刺,留些活口,也捏个慕容敏承的把柄在手里,日后可随机应变。” 崔璟叹道:“凤卿,这样我们在暗,敌人在明,还没正面相斗,就能灭不少人。” 崔霁瞥了崔璟一眼,道:“哼,你这谋划,若双方实力相若,或许还有胜算,若有数千海盗呢,又该如何应对?” 沈凤翥闻言震惊,无奈道:“崔大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个中军镇只有三百兵额,你觉得慕容敏承在知道碧澜镇只有三百兵将的情况下会派几千海盗来偷袭?首先,不说偷袭肯定是轻装上阵,且我这计划是按对方派一楼船的海盗来算的,你不必担心。其次,慕容敏承再狂,手里也只有千把人,他不会傻到养虎为患。” 洪文朝沈凤翥竖大拇指,道:“一艘楼船可载八百人,绰绰有余了。” “在下还未讲完。”沈凤翥朝洪文展颜一笑,“等海盗逃窜之后,我们从两侧包抄过去,用火攻将海船烧了,让他们有来无回,那船不能按时回去,慕容敏承也就知道偷袭失败,如此震慑一番,也让他知道碧澜镇不是俎上鱼肉。” “好,甚好!”钟旺豪迈拍桌,“凤卿,你这脑瓜子太好使了,我这都虞候的位置,你来坐还好些。” 沈凤翥见崔霁又要张嘴,忙道:“至于如何探查,如何设障,将军早已思虑周全,十日之内定能安排妥当,诸位听将军示下就好。” 梁俨在旁边听得入神,突然被点,浑身一激灵,轻咳两声,点了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凤翥扫了一圈,见除了崔氏族人都是在幽州见过的面孔,“诸位不要将海盗偷袭的事泄露出去,这事要悄悄进行,若手下和旁人问起来,便说是将军要大练兵,整顿岛上风貌。” 座下众人皆点头同意。 议完事,梁沈二人漫步回府,梁俨今晚没正经吃饭,到家便觉得腹中饥饿,让厨房做了点宵夜送来。 厨房送了两碟小菜并一碗碧梗粥,清爽可口,夜里吃了肠胃也没负担。 第59章 瑞叶站在旁边伺候,顺便汇报这几日府中情况。 “你做得很好,再接再厉。”梁俨看了府中账本,赞许地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回房歇着吧,对了,你让那两个小丫头备好水也回房歇着吧。” 瑞叶面露难色,话头在嗓子里上下几趟,依旧问道:“将军,您不要人在房里上夜便罢,这在廊上守夜伺候的人也要省吗?”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殿下彻底放心了。 殿下极其爱护迁就公子,平素待公子已是如珠似玉,无微不至,更不必说公子生病时,殿下的心疼自责,只恨不得替公子病痛一场。 这样的人哪里舍得做对公子身子不利的事,所以她才能安心睡在旁边的抱厦,连在房里上夜的小丫鬟都省了。 只是官宦人家哪有夜间不派人在外间守夜伺候的,若把外间守夜的也裁了,未免太不体面了。 “我俩一觉到天亮,不需要人伺候,只要守好正门后门,四处角门即可,若希音他们要人上夜,你可以安排,只是要注意排班次和人员安排,尽量挑身强体壮的媳妇,小姑娘长身体的,年老体弱的就别安排上夜了。行了,瑞叶,快去休息吧,晚安。” 瑞叶见梁俨如此怜幼惜老,体恤下属,心里暖暖的,略福了福身,告安退下了。 梁俨吃了两口粥菜,见沈凤翥一直盯着他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递过去逗他,没想到竟真的吃了。 “你今日胃口不错,是累着了吗?” “我也不知道,就想吃东西。” 梁俨夹了一点腌鹅脯喂过去,沈凤翥只闻了闻就躲开了,他又夹了一点酱菜放到粥上,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沈凤翥就吃了。 “这酱菜好咸,为什么配粥的小菜不能是酸甜的?”沈凤翥皱眉咽下粥菜,咸得让梁俨再喂他一勺白粥。 梁俨见他难得想吃东西,也顾不上自己吃,一口一口喂他吃粥。 沈凤翥吃了小半碗,摆手不吃了,说今夜计策他还没说完。 “那为何刚才不说?”梁俨不解问道。 “自然是让你明日去说。” “我?” 沈凤翥解释道:“你年轻面嫩,又是新官上任,岛上不服管教的人众多,这阴差阳错有个扬名立威的机会,你一定要接稳。军中不比官场,兵只认将,不认朝官,崔弦权势再大也不能只倚靠他,再者慕容敏训是新任长史,他俩胜负未定,你该早做筹谋,留条后路,否则一旦崔弦失势,你在岛上就是众矢之的。” “那他为何还让崔霞给我报信?” “傻子,崔弦现在自顾不暇,他让人来告诉你海盗的消息就是让你自己解决岛上北地十六家的人,不要指望他能帮你,否则他早就捏着这个小辫子搞倒慕容敏训了。崔氏在岛上被北地十六家倾轧,他最开始多半是想让你来搅浑水,在岛上帮着崔氏做事,恐怕他自己都没料到慕容家能这般胆大狂悖。” “凤卿,我没想到这些,我…我太蠢了,以为自己能不受崔弦摆布,现在被他当枪使,连带你也跟着我担惊受怕,吃苦受累。” 就他这个脑子和水平,在和平年代的商海扑腾两下还行,但在这大燕宦海,只有被淹死的份儿。 沈凤翥见梁俨垂下眼眸,怅然若失,胸口顿时酸酸胀胀的。 “凌虚,我不怕,也不觉得苦累。”说着,起身捧起俊美无俦的脸,附身在紧蹙的眉间落下一吻,“夫君,有我在,你放宽心。” 以前都是凌虚护着他。 这次,就让他护着凌虚吧。 第62章 未雨 你明明说过做这事要闭眼的 梁俨听到“夫君”二字, 不禁勾唇,摸上颊边沁凉的手,闭眼蹭了蹭柔嫩的手心, 柔声道:“得遇凤卿,是吾之幸。” “不要这样说。” 冰凉滑腻瞬间被主人抽了出去, 梁俨睁眼,还没来得及追回,腿上多了重量,那片滑腻摸上了他的脖颈。 沈凤翥望着那双修长秀目, 笑意便爬上嘴角, “遇见你,才是我前世修来的缘。” 梁俨迎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道:“你若这样说, 那我们岂不是前世便相识了?” 布满笑意的眼波犹如深渊,沈凤翥知道自己已经溺进去,无法自拔, 喃喃道:“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语落,猛地将脖颈往下拉, 含住了殷红水润的唇。 梁俨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闭不上眼。 平素都是他主动索吻, 今日却是凤卿主动。 “你明明说过做这事要闭眼的。” 四片嘴唇拉出银丝, 梁俨听了这话, 低头看着满脸绯红的人, 心中酥麻暖热,舌尖止不住地舔刮自己的尖牙,压下难抑的欲念。 “嗯,确实要闭眼, 方才忘了。”说罢,捏住沈凤翥的下巴,让他仰头,自己则顺着细白脖颈一路吮吸亲咬,待遇到柔软衣领才停下。 沈凤翥脸绯如霞,呼吸乱了。 梁俨抬头望向红润的桃花眼,手从下巴慢慢摸到了耳尖,“凤卿,你还想闭眼吗?” 耳垂被捻得滚烫,沈凤翥舔了下嘴角,不知舌上的残涎是自己的,还是凌虚的,“想。” 梁俨笑笑,含住了两片香唇,眼睛轻柔合上,舌头却粗暴起来,舌尖长驱直入,刮弄薄薄的腔壁,接着纠缠那条害羞的小舌。 很快,沈凤翥就喘不过气,开始推人,梁俨也就分开半寸,双目跟烧着的木柴一样,燎得他不敢直视。 “凤卿,连这口气都憋不住,你怎么学游水啊?”梁俨扯开月白衣襟,往两侧轻轻一扯,圆滑莹润的肩头就露了出来。 “那我不学了。”沈凤翥瞄了一眼门口,门扇虽合着,却没有上闩,“去把门锁了。” “她们都睡了。”梁俨埋在雪肩上,深吸一口气,好香。 “那你起开,我不想了。” 梁俨闻言,飞快起身将门锁了,把人拉到床上,放下床帐,“你呀,口是心非。”尾音沉了沉,动作也粗鲁起来,不再言语。 次日清晨,梁俨依旧卯正一刻醒了,昨夜两人玩闹一阵,后面窝在床上谈事,凤卿不放心,说今日还跟他出门。 刚想喊醒人,却发现雪白小脸透红,一摸烫如沸水。 又发烧了? 梁俨心惊,昨晚他们虽脱了上衣玩了一会儿,但没行房事,凤卿怎会发烧? 而且是在被子里玩的,他一直覆在凤卿身上,消停之后凤卿又穿了衣裳。 难道是嬉闹时动作大了些,被子里进了风,凤卿就着凉了? 冯太医被来叫摸脉,只略摸了两下,就说沈凤翥是积食发热,也不用吃药,喝两顿汤水就能好。 “积食?他吃饭跟猫儿似的,怎会积食?” “小公子昨日吃过什么?” 梁俨回忆道:“早上喝了碗燕窝汤,中间应该吃了几张虾饼,晚上吃了半碗碧梗粥,这没吃多少,怎么就积食了?” “小公子从小少食,几张饼对他而言已是暴食,加上夜间又吃了糯粥,他克化不了,可不就积食了,不过这也算因祸得福。” “太医何出此言?” 冯太医摸着长须,眉梢带笑:“这也是他的造化,虾性温,能缓四肢畏寒、体虚无力、食欲不振。这海虾不似河虾吃泥,加之在海边现捞现吃,故没有腥气,只有鲜味,难怪小公子昨日能吃积食。他从小不思饮食,也不喜荤腥,如今喜欢吃虾,若能配合着多吃些米粮肉菜,对身子大有裨益。” 梁俨听了喜出望外,让瑞叶每日给沈凤翥做虾吃。 冯太医点点头,只说也不能贪多,每日至多吃七八只。 听完诊断,梁俨放心出了房门,但没有直接去军营,而是绕道去了梁玄真的院子。 昨夜凤卿说这几日要辛苦玄真,让她去营中教授兵士箭术。 箭矢珍贵,射箭的准度尤为重要。 玄真的武艺由她母亲薛良娣和外祖亲自教授,即便是放在男儿堆里都出类拔萃。 薛老将军年轻时堪称大燕第一武将,没有不精通的兵器,骑射尤为精湛,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军中都称他为赛李广。 凤卿说他武艺和力道虽胜过玄真,但论箭术,无法与之比肩,加上这半年她时常去山里打猎,箭术又精进了不少,不说赶上她薛老将军,但碧澜镇上应该没有她的对手。 梁玄真听了兄长的请求,欣然答应,换了男装就跟着去了军营。 崔璟见梁玄真一身男装来教射箭,觉得荒谬,本想等午间悄悄说与梁俨,但当他看到被射穿的靶心,他选择闭嘴。 虽说女子不能进军营,但乐平郡主不让须眉,箭术出神入化,现在又是男儿打扮,事从权宜,他还是虚心求教吧。 校场上,梁俨见梁玄真不怯场,教得也好,放心去了官署安排。 昨日他召集的工匠此时缩蹲在官署外院,嘀咕官爷找他们何事。 梁俨抽了二十人去星落山顶修建瞭望台。 凤卿昨日要他陪着登山也是为了勘察选址,修筑瞭台。 海岸边虽有瞭望塔,登高望远,在山顶能看得更远,能勘察环岛,迅速看清敌船方向,及时部署弓箭手。 虽然下山要些时间,但总比船行得快。 “各位,这瞭望台不拘外形,只要够坚固,有三层楼高,能站四五人即可,你们二十人多久能完工?” 工头道:“回将军,若我们只在山上搭建,不管运材料,大概十一二日就能完工。” “太慢了,若四十人一起搭建,五日之内能否完工?” 工头为难道:“将军,五日太赶了些,若有七八日我们还可以试试。” 梁俨笑道:“好,本将也不强人所难。诸位你们只管搭,木料饭食我会派人解决。除了工钱,我另有赏钱,若在四日内建成,每人赏钱五贯;五日内建成,赏钱三贯;六日内建成,赏钱一贯。” 众人听赏钱如此丰厚,看向工头。 工头咬了咬牙,说他们会尽快修好。 “好,不过本将丑话说在前面,若你们敷衍了事,偷工减料,到时候瞭望台出了纰漏,让守塔的人伤了残了,误了本将的事,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见那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春风笑意,口中之言却冷若寒冰,皆连声承诺。 梁俨满意点头,让他们从下午就开始动工,现在回去收拾器物。 吩咐完工匠,梁俨又让人去码头和东西二村召集一百男丁。 “将军,您这是要临时征徭役?”张翰海接到命令,不解问道,“徭役一般要发三日,一日征完也太过匆忙了。” “不用百姓服役,直接开工钱,多要码头的力夫,农夫也要一些。” “这工钱要走明账吗?” “不用,你让乔主簿从收上来的欠税里支。” 梁俨吩咐完,又喊了执行队来,吩咐他们去给环岛的大小码头打招呼,碧澜岛从现在要整肃码头风貌,不住乱堆乱放,占了官道,只能暂存于船上或直接进入商户仓库。 梁俨道:“颇黎,你给他们说清楚,若明日还摆在官道行路上的货物,一律没入官库,概不退还。”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午时,梁俨胡乱吃了碗饭,又叫了张翰海来。 第60章 梁俨吩咐他拟告示,凡岛上居民商户从二更起非必要不能近海,若有必要事宜,需提前报备官署,批准后可近海,若被巡逻兵士发现无批近海,罚钱三百,服苦役一月。 张翰海现在是官署文书主簿,问这告令是何意。 “如今开了春,春潮汹涌,我也是为了岛上百姓的安危着想。” 张翰海早就听闻这岛上每年有不少贪玩溺海的,所以不许张舟到海边赶潮。 七郎不愧是做官的人,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梁俨又说:“翰海兄,你记得亲自去东西二村贴告示,要把这告令给村民讲清楚,让村长帮着监督。至于城区,你让小吏多抄几份,各个街道都贴上,银河街人流大,记得多贴,必须让全岛居民三日内明白这个告令。” 张翰海大拍胸脯,不过两刻钟便草拟了一份告示,待梁俨过目后便开始和刀笔吏抄写,等明日一早就去张贴。 初步部署完成,梁俨这才静下来,慢慢喝一盏冷茶。 凤卿与他讲了,海盗一般住在孤岛上,慕容敏承若要联络,加上他与海盗之间的商量筹措,后续海盗准备人手米粮,确实要些时日,崔氏说的十天不一定准。 以防万一,未雨绸缪,这些战前准备越早完成越好。况且这岛上有慕容家的人,他们必须提前放些烟雾弹,否则前功尽弃。 茶还没喝完,门子又呈来一封烫金请帖,说是崔仓曹派人送的。 梁俨接过,打开一看,见落款不是崔霁,而是崔霞,心道这女人又想做什么,还是说崔弦又来了什么指示? 第63章 借箭 夫人吃醋了? 东风楼, 坐落于银河街尾,三层碧瓦,流光溢彩, 若寻个春光明媚的日子,站在三楼临风眺望, 左赏桃花山粉红旖旎,右观碧莹海波光明灭。 “将军,妾身三日后便会离岛。”崔霞给梁俨斟了一杯茶,“你真的不再考虑让家眷随我一起走?” “不必。”梁俨喝了一口茶, 清淡爽口, 倒是很适合晚间闲饮,“崔娘子走前能否帮我个忙?” “妾身自然愿意。” “娘子可否借我三千羽箭?” 崔霞秀眉微蹙,道:“将军说笑呢, 妾身不过经营酒楼茶坊,哪里有这些东西?” “娘子太过自谦,要知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你崔氏豪富,随便在地缝里扫扫就有三千箭了,何必跟我打饥荒。” 崔霞笑得漫不经心, 道:“将军, 您若是要三千贯钱, 我今晚便能送到府上, 三千支箭, 您还是找使君大人吧。” “崔娘子,路途遥远,传信耗时,如今十万火急, 便是使君允了,等东西运来也要十来日,那会儿海盗可就上岛了。”梁俨见她抬出崔弦,借力打力,“老师让你在岛上助我一臂之力,你不忙我,谁帮我?” 崔霞笑道:“我若能帮肯定帮,只是我又不是开军械铺的,是真凑不到这三千箭。” “娘子没有,别人有,咸安县的那位仓曹参军似乎也姓崔,叫什么来着?” “那是妾身从弟,崔雷。” “对,就是这位崔雷崔仓曹。”梁俨将腰间的镇将腰牌取下来,推到对面,“时间紧迫,你先悄悄地帮我去借箭,等过了这阵我会写折子给老师,如数补上空缺,这腰牌是给崔仓曹的信物。” 腰牌被一只小手推到桌面中央,“将军,您这不合规矩吧,若出了纰漏,妾身可担不起这个责。” 梁俨闻言,心如明镜,“我自然不会让娘子白担惊受怕,更不会让娘子劳而无功。” “这个听着倒还有趣。”崔霞将腰牌捞了回来。 “事成之后,我会肃清岛上慕容家势力,那些商铺码头的缺我自然会给崔氏。” “将军确实敏捷,也很会说话,但我大可不必冒这个险……”染了丹蔻的手指敲打着厚重的木质腰牌。 “娘子莫慌。” 如梁俨所想,崔霞并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温婉无害,她的蓬勃野心比其他崔氏子弟更甚,“我查账时发现岛上崔氏产业并不在娘子名下,而是在一个叫崔霄的名下,如果娘子愿意帮我,慕容家的那些东西可以变成崔霞的。” 梁俨见她低头思忖,嘴角噙笑,崔霞啊崔霞,我不信你能禁得住诱惑。 等她喝完一盏茶,梁俨终于等到了他期待的答案。 “将军诚意十足,妾身自然鼎力相助,我明日就去咸安县,三日之内箭矢会运到岛上。” “那就辛苦娘子替我走这一趟了,对了,那些箭矢还劳烦娘子暂时放在崔氏仓库中,上岛时我会派人登记为瓷器,到时候还请如数交纳上岸税,等打完海盗,我会如数奉还。” 崔霞轻笑道:“将军心思缜密,妾身照办便是。” 两人以茶代酒,又饮了一杯,梁俨还询问这茶在哪里可以买到。 崔霞见他喜欢吃这茶,让伙计包了一大盒,还包了绸缎,说是小小心意。 梁俨见她胆大心细,又擅察言观色,逢迎送情,自然收下了茶叶,说以后若是有事不必假托崔霁之名,只需要送拜帖给他三个妹妹,没必要次次约他在外相见,外面人多眼杂,不宜见面。 崔霞听懂言下之意,微笑应承。 梁俨打马回家,正赶上晚饭。 “七郎回来了!”何冬娘许久没见梁俨回来吃完饭,连忙招呼他坐下。 除了沈凤翥卧病在床,桌上坐得齐整。 几个小的叽叽喳喳问他这几日在忙什么,早出晚归,数日没见到人影了。 梁俨满面笑容,只说军务繁忙,以后他尽量早些回来陪他们吃饭。 “七哥,你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梁微音听哥哥忙碌,心疼得紧,盛了一碗鸭汤放到梁俨手边,“这汤是我炖的,你尝尝。” 梁俨喝了一口,汤鲜味美,狠狠夸赞一番,夸得梁微音都觉得过了。 “七哥,你快别夸三姐了,不然我后面七天日日喝鸭汤啰~”梁儇笑道。 梁俨见梁玄真一直在大口吃饭,也不插话,抬手让丫鬟又盛一碗饭来,放到玄真手边。 “慢点吃,吃快了伤胃。”梁俨见她吃得快,心道小姑娘今日肯定累坏了。 梁玄真放慢了速度,二音知道姐姐今日去了军营,肯定累着了,一个劲儿地给她布菜。 “嫂嫂,凤卿今日只能用汤水,这鸭汤给他送去没?” 何冬娘叹道:“别说鸭汤,便是龙汤都喝不下去。” 梁微音愁眉苦脸道:“这汤刚炖好,我就送了去,表哥听是我做的,生逼着自己喝了半碗,但刚喝下去就反胃吐了。” 梁俨皱眉道:“今日什么都没吃,他肠胃如何受得住?” 何冬娘道:“你也别太担心,二郎是吃积了食,饿两顿饿不坏,再等两个时辰,我估摸着他就想吃东西了,到时候给他煮个清汤垫垫就没事了。” 胡乱吃了碗饭,梁俨快步回了房,见沈凤翥正半靠在床上看书。 “海月,去倒茶。” 在屋内伺候的小丫头听到公子吩咐,连忙去了茶房。 梁俨径直坐到床边,夺下翻了大半的书,“看书费神,躺下养神吧。” “躺了一日了,好容易才坐起来看会儿闲书解闷儿。” 梁俨见他摊手要书,只好将书还回,海月端了茶来,沈凤翥让她把灯烛点好,就让她下去歇着了。 梁俨喝了一口茶,竟是他喜欢的青雾茶,还是凉的,道:“海月倒是伶俐,还知道我喜欢吃冷茶。” 沈凤翥笑道:“也就你怪,偏生爱吃冷茶,难为她心细。” 梁俨见他嘴唇干白,上手搓了两下,“你若喝不下汤,多喝些水也好,你这样水米不进怎么能行。” “没事,我昨日吃多了,饿三天都不打紧。” 沈凤翥见他担心,绞着玄色衣袖,将头搁到了肩上,柔声问道:“我昨夜说的你做了没?” “都照做了。” 沈凤翥躺了一日,浑身软绵绵的,高热又才退下去不久,浑身还透着股热乎气,梁俨将人虚虚搂在怀里,只觉得柔弱无骨,犹如软羽,生怕箍坏了,“你昨日说的我都记住了,这两日你只管修养就好,别的有我。” “凌虚,我真的没事。”沈凤翥心中微动,放下袖子,双臂勾住身侧修长的膀子,凑过去贴了一下锋利的下颌,“何况我是男子,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梁俨被青涩的吻取悦,低头笑道:“我知道你是男子,我也知道你聪慧能干,只是事有轻重缓急。” “对嘛,事有轻重缓急。”沈凤翥闻言点头,起身盘腿坐起,攀住宽肩,看着深邃眉眼,“海盗偷袭为重,我们得快些准备,越早完成这些……” 那双黝黑眼眸渐渐泛起笑意,沈凤翥见他不说话,只看着自己,一瞬便想明白了,只嗔了一句“油嘴滑舌”就背过身去。 梁俨用被子将人裹住,低声道:“我不过实话实说,你若觉得我油滑,那我以后不说这些了。” 沈凤翥飞快转过身,咬了咬唇:“嘴长在你身上,谁不许你说了。”说完,一头扎进梁俨怀里,“就…我怕你在家说惯了,若在外面露了马脚,白惹人猜疑。” 难得怀中人温温热热的,春寒未退,梁俨抱着便舍不得撒手,“你别怕,我会小心,再者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若被人发现我会处理,你放心。” 沈凤翥听了这话,心中柔情泛起,搂住劲痩修腰,与梁俨商议部署,所吐之言杀伐决绝,声音却越发低柔缱绻。 若有旁人在,看到两人这般只会以为是一对璧人在柔情蜜意,谁承想两人在谋杀人计。 抱着说了良久,直到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才放开。 梁俨移到桌前端坐,见海月、螺儿两个端水进来,才意识到两人说话竟说了大半个时辰。他让两个小丫头放下水就回房歇息,不必再进来服侍了,再把瑞叶叫来。 两个丫头伶俐,一个摆水,一个去叫瑞叶,麻利干完活也不多话,退了出去。 瑞叶进来,梁俨便把海盗偷袭的事说与了她。 “你别怕,我和小公子已经想好计策了。”瑞叶今年不过双十年华,饶是在朱门绣户见过不少世面,听到海盗偷袭,还是面露惊恐。 仔细解释一番,瑞叶明白了梁俨的意图。 梁俨嘱咐道:“你明日离岛采买药物白纱,记得带上几个劳力好的媳妇和家丁,只说是去给几位小姐公子采买就行,别让外人察觉了端倪。” 瑞叶重重点了点头,说她会掩人耳目,保证不被人发现。 “你打算一直让瑞叶管家?”沈凤翥见门扇合上,勾手让梁俨回床上。 梁俨没有坐到床上,反而将沈凤翥拉下床,两人一道洗漱,“嗯,瑞叶能干,我打算一直让她管。” “你是不知道,有那喜欢钻营的,没事就来送拜帖礼物,你又是铜墙铁壁,他们钻不透你,自然把手伸到瑞叶那儿去了。那些人又送礼物,又摆席面,让她通融。现在岛上想托你办事,寻方便的,谁不知道镇将府的秦大管事啊。” “还有这事儿?”梁俨抹了把脸,笑得轻快,“瑞叶允了他们吗?” “自然没有,还给我说了。”沈凤翥见他洗完了,就帮他拆冠发,“秦大管事忙得很,哪有时间理他们,只不过她女儿家,日日抛头露面的,还要在外逢迎应付,辛苦得紧。” 梁俨道:“那得给她涨钱。” “谁让你给她涨工钱啊!”沈凤翥无奈,这人真是个大傻子。 “那你给我说这个是为了什么?”梁俨不解。 沈凤翥鼓了鼓腮,眼神飘忽,含糊道:“外面那些人在传瑞叶是你收房的侍妾,所以镇将府里外都由她管。” 梁俨挑眉,笑道:“夫人吃醋了?” 第61章 第64章 绸缪 红豆映雪 “吃醋?”沈凤翥歪头失笑, “瑞叶是黄花闺女,名声清白何等重要,若这风言风语缠在她身上, 她以后如何嫁人?” “瑞叶跟你诉苦了?” 沈凤翥踮脚顺了顺鸦发,道:“那倒没有, 瑞叶气量大,现在又一门心思扑在管家上,虽然知晓这些流言,但并未放在心上, 还当成笑话说给我听。她不在意, 我们可得上点心,可别让旁人泼她脏水,坏她名声。” 梁俨蹙眉道:“是我思虑不周, 等忙完这阵,我来解决这事。” “你记着就行。”沈凤翥帮他顺好了头发,又伸手帮他脱外袍。 “我自己来就好, 去床上等我吧。”梁俨见小公子为自己宽衣,这等温柔小意,他嘴上虽然拒绝, 心里却很受用。 沈凤翥不听, 让他抬手, 脱掉了玄色外袍。 两人携手回到床上, 沈凤翥本想再看会儿闲书, 梁俨却不许,说在这样看书会伤眼睛。 “我白日睡得久,现在且睡不着,你累了一日, 快些休息吧。” 梁俨闻言道:“我也睡不着,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汤?” 这离晚饭时分也快两个时辰了,凤卿怎么还不想吃东西啊。 “算了吧,都二更了,怪麻烦的。”沈凤翥伏在梁俨胸膛上,轻声细语,“不知怎的,我今日特别挑嘴,喝什么都只想吐。” “我知道你吃不下油腻的,要不喝些清淡的?” “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吃些酸的,原来我还可以吃两口果脯配米汤,可冯太医说我今日不能吃干物,那米汤寡得我心里燥,我也吃不下。” 梁俨捏了一下雪腮,留下一句“娇气”就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还有两个婆子在收拾,梁俨请她们做碗番茄汤,少放盐。 那两个婆子大眼瞪小眼,说不知这番茄是什么菜蔬。 梁俨挑眉,连忙又问土豆番薯之类,连说带比划,两个婆子却说没听过没见过。 两个婆子是岛上土著,又在镇将府呆了数年,这南来北外,海内海外的菜果禽畜见过不少,还真不知将军在说什么菜蔬。 梁俨让两个婆子回去歇息,锁了门,凝神去了系统空间。 懒惰的007,他现在升为七品镇将了,系统奖励却还没到账。 进入淘东东链接一看,五斤新疆番茄原价六十,翻三百倍,就是一万八。 拿到番茄,他先用沁凉的井水清洗干净,再切成小丁备用。 看了一眼油罐子,里面是细腻莹白的猪油。 凤卿不喜荤油,他便从空间拿出牛油果油,还好他妈妈爱给他寄些养生食物,否则他还真拿不出这些巧物。 热锅冷油,等锅微微冒烟下番茄翻炒出水,然后加入少许番茄酱继续翻炒,等炒得沙沙的,梁俨飞快加入一碗水,等待汤水滚沸。 凤卿想吃酸的,他又加了几滴香醋,撒了一小撮盐。 等锅开了,梁俨尝了一口,在思考要不要敲个鸡蛋进去。 凤卿觉得鸡蛋腥气并不爱吃,但是鸡蛋营养丰富,对他身体有好处。 他干脆先舀了一碗纯番茄汤出来,然后搅了一颗鸡蛋倒入锅中。 一汤两吃,看凤卿喜欢哪种。 梁俨端汤回房,见沈凤翥裹着披风,乖乖坐在桌前看书等他。 “这汤怎么红得跟血似的。” “你尝尝喜不喜欢。” 沈凤翥见有两碗,以为梁俨也要喝,一碗里面飘着蛋花,他便选了纯红的那碗。 这汤一看就是凌虚下厨做的,他想好了,即便觉得恶心反胃也要灌下去。 梁俨见沈凤翥舀起一小勺,吹凉啄了一口,漂亮的桃花眼猛地睁圆,两颗琉璃眼珠晶亮,可爱极了,笑道:“好喝吧,你再尝尝旁边那碗放了鸡蛋的。” 沈凤翥听话地舀了一勺喝,心道这碗有蛋花的竟没有丝毫蛋腥气,喝起来甚是爽口。 梁俨见他慢慢舀完了那碗番茄鸡蛋汤,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终于又找到了一种凤卿喜欢的食物。 他见沈凤翥接着喝那碗纯汤,慌忙将他拦下,生怕他又积食。 沈凤翥似乎喝开了胃,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只好松口,说最多再喝半碗。 沈凤翥喝完半碗,意犹未尽,还想故技重施,梁俨不看他,端起汤一饮而尽。 两人重新漱了口回到床上,许是刚喝了热汤,沈凤翥的身体又软又热,抱起来舒服极了。 梁俨摸着柔韧细腰,手掌不自觉地往上,摸到衣襟,没等钻进去,就被玉手拍掉了。 “别…做那事了。” 梁俨笑得邪气,凑到如玉耳廓边喷洒热气,说:“不做什么?” “我那儿痛。” “痛?” “我那儿肿了。” 梁俨挑眉,不敢大意,扯开一点衣领,往里一瞥。 确实肿了。 昨晚是他忘情,粗鲁了些。 “痛得厉害吗?要不让冯太医瞧瞧?”红豆微翘映雪肤,勾得梁俨舍不得移开视线。 “傻子,这里能让冯太医瞧?”沈凤翥合上衣领,抬手捶了对面胸膛一下。 “那…那我帮你抹点药。”说着,梁俨就要翻身下床去找药。 “诶~这又没破皮,上什么药啊,过两日我自己就好了。” 梁俨被拉了回去,但这回不敢伸手抱人,生怕碰疼了。 沈凤翥见他小心翼翼,抿嘴偷笑:“傻子,你这会儿又装什么疯,今晚你只别碰那儿就是了。”说着钻进了温热贪恋的怀抱。 “我下次尽量不弄伤你。”手指插进柔顺青丝,在额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少说浑话。”沈凤翥被亲得一缩,咬了咬唇,“你这人怪得紧,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可咬的。” 他以为凌虚喜欢他的锁骨,没想到凌虚更喜欢别处。 他胸口平板单薄,凌虚却跟疯了似的,不停地按压揉捏,又舔又吸,又啃又咬,一直在他胸口流连,不肯放开。 他是男人,胸脯不似女子柔软优美,有什么可拨弄舔咬的。 “昨晚不舒服吗?”梁俨见他这样问,心下一惊,“你只觉得痛吗?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 “也…也…我。”这话问得孟浪,沈凤翥脸颊涨得通红。 梁俨见他欲言又止,心下有了答案,说:“你若不喜欢我碰你身上,我以后便不碰了。” 大不了柏拉图,没什么了不起! “没有,很舒服的。”沈凤翥见他眉梢带了郁色,连忙扒住结实有力的臂膀,“我…我喜欢你碰我,就是…你轻些,不然就像今天,你一碰,我就疼,那…那我们就不能亲热了~” 说完这番话,沈凤翥只觉得自己熟透了,将脸埋在臂膀和枕头之间,久久不敢抬头。 梁俨听完,心情舒畅,觉得自己又行了。 柏拉图,下辈子再见。 梁俨将人挖出来,揽到怀里,说了些腻歪话,又被软绵绵的拳头捶了几下,闹腾到三更,两人才安睡。 次日,梁俨起身就去了星落山脚,昨日召集的力夫已经开始往山上搬运材料,旁边几个力夫担了饼子浆水往山上走,说是给工匠的饭食。 梁俨让监工去向官署的乔主簿支钱买两只羊,中午给工匠和力夫加餐。监工闻言大笑,将这个消息告诉众人,众人一听有羊吃,更卖力了。 梁俨朝众人点头示意,略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官署。 刚进门,见两队农夫齐整站着在等他,便吩咐执行队的人带他们去码头前的空地挖坑。 “将军,这是为何?”荔非颇黎不明所以。 “这码头周围乱堆乱放,环境脏乱,影响岛上风貌先不谈,这春日到了,容易滋生疫病。”梁俨耐心解释道,“那空出来的地方,我打算栽树,这样商户无话可说,接下来本将会持续整顿岛上脏乱,这才是开头。岛上居住环境整洁干净,百姓也不容易生病,少生病就少看病抓药,也不至于因病贫困,日子能过得更好。” 众人闻言,觉得将军说得在理,去仓库领完工具,就奔赴大小码头。 种树一计是烟雾弹,实际是借着挖坑种树来布置陷阱。 凤卿早就算好海盗可能会在哪几个码头登陆,其他码头是真种树来打掩护。 不过他刚才那番话也是真的,岛上环境除了热闹街市,其他地方不算洁净,特别是码头附近,脏乱不堪,百姓的生活环境堪忧。 他既然是碧澜镇镇将,就要担起责任。 现在种树是一石二鸟,百利无害,至于种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等农夫走后,梁俨屁股还没坐热,就有商户来官署报备夜间出海的事。 梁俨看过出海理由,都是正当行商客运,也不能不批,但规定了返程时间,必须在日落前靠岸,如果夜间靠岸将会罚款。 “将军,这还要罚款,您这也太严苛了。”商户叫苦。 梁俨冷笑道:“本来夜间航行就危险,你不怕有钱赚没命花?” 商户陪笑几句,心中却嘀咕,他又不出海,当然有命花。 梁俨叹了口气,夜间行船容易触暗礁,还可能碰见海盗,他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求多福吧。 “要么就按我的规定来,要么就别夜间出海。”梁俨放下官印,“自己选吧。” 商户只得悻悻签了字,拿着盖了官印的批条走了,刚出门就在官署前啐了一口痰。 第65章 午嬉 不疼了 准备工作完成了大半, 梁俨打马回了府里。 这会儿府中刚吃过午饭,春困饭乏,不当值的都在小憩, 或在房中,或在廊下。 第62章 绿萼见梁俨难得中午回来, 一问还未用饭,连忙让厨房备饭。 海月和螺儿正在廊下斗草,见梁俨回来了,慌忙丢了手里的草。海月小跑去了茶房备茶, 螺儿见梁俨要推门, 轻声说公子正在小睡,约莫还要一两刻钟才醒。 梁俨缩回手,在廊下站着喝了一杯茶, 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三个婆子正在张罗,梁俨见她们还在淘洗菜蔬,便让她们停下, 又见桌上有剩下的面剂,便说给他随便做碗汤饼就好。 做面食的婆子听了,慌忙洗了手, 开始切面。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筐红果子?”梁俨扫了一圈没看到昨晚买的番茄。 一个婆子慌忙从腰间解下钥匙, 开了柜子, 说知道那筐稀奇果子是将军留下的, 她们不敢乱动, 尽数收在了柜子里。 “这个叫番茄,是海外来的菜蔬,我们大燕不长这个。”梁俨拿起一个给婆子解释,“番茄放柜子里烂得快, 记得放在外面敞着。” 婆子们恍然大悟,原来是海外来的稀罕物。 梁俨问三婆子是否会种菜,若会种菜,闲暇时在院子里帮他种菜,可多领一份工钱。 三婆子都说不会,婆子甲说看门的老李头原来在东村是种菜的好手,前两年他侄儿得了蒲镇将的恩赏才领了个看门的差,如今他侄儿随蒲镇将走了,剩他个老鳏夫在府里当差。 “去把老李头喊来。” 梁俨坐在厨房吃汤饼,刚吃了两口,婆子甲就领着一个皮肤焦黄,满脸沟壑的老头进来了。 老李头在门房打瞌睡,还以为自己办事出了什么岔子,将军拿他兴师问罪,没想到是想让他培育番外来的菜蔬。 梁俨放下碗,笑道:“你只要培育出来一种菜蔬,我就奖赏你五贯钱。” “多少?”老李头被这笔横财吓到。 “培育出来一种就给你五贯钱。”梁俨重复一遍,又话锋一转,“但得培育出能吃的菜蔬才算,若是烂的焉的苦的,我可不认账。” 三个婆子闻言暗暗咋舌,懊悔自己不擅种菜。 梁俨见老李头眼中焕发兴奋光彩,心道这事有希望,笑道:“前院到右角门有一片空旷草地,你去开垦出来,这两日正是春播时分,你抓紧时间。等会儿我把培育种苗的方法写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垦完什么时候找府里识字的给你念。” 老李头一听不用去田坎,就在府里的空地种菜,那两分地哪里费事,自喜不自胜,立马就去了库房拿耙子镰刀,准备下午就开始垦地。 梁俨飞快吃完剩下的汤饼,马不停蹄地去了书房誊抄培育方法。 他在淘东东链接买了番茄、土豆、番薯、玉米、菠菜的种子,十来包种子买出了十多克金子的价格,梁俨在心里疯狂诅咒赚黑心差价的中间商。 每包种子里面有培育说明,李老头是种菜好手,这些菜蔬也不娇贵难种的品种,只要照着方法多种几茬应该就能找到窍门。 正在奋笔疾书,门扇“吱呀”一响,未见其人,先见几缕青丝。 梁俨停笔看去,笑道:“你怎么扒在门上,快进来。” “哎呀,被你发现了。”沈凤翥从门后走出,他见凌虚认真,本只想偷看几眼就走,谁曾想春风不解风情,弄得门扇喑哑。 沈凤翥把门锁了,轻快踱到案边。 梁俨见他头发也没挽,顶上还有几根翘毛,问道:“才睡醒?”又挪了下紫檀木椅,拍了拍腿,示意他坐上来。 房里生了炉子,沈凤翥脱了厚实的大毛披风,乖乖坐了上去,笑道:“嗯,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日不算忙,回来吃个饭。”梁俨见沈凤翥竟难得穿了一身藕荷绸衣,娇美水嫩,“这衣裳颜色不错,很衬你。” 沈凤翥看了看衣裳,笑道:“这是希音和微音做的春衫,全家都有。” “我也有?” “自然,你的春衫,她俩最是用心,还在给你的衣摆袖边绣花样呢。” 梁俨低头仔细看了看,藕荷绸衣上没有绣纹,道:“我平时在军营摸爬滚打,弄那么精致做甚,绣花看着简单,其实最费神,别为了做衣裳累坏了身子,熬坏了眼睛。” 沈凤翥道:“我叮嘱过丫头们,不许希音微音晚上做针线,也不许做久了,每日动动手,修身养性就好。” 梁俨点点头,说他叮嘱得很对。 “其实在家做做针线也好,这样她俩就不吵着要出门了。” 梁俨思忖半晌道:“我是不是太束着她们了?” “那倒没有,若还在玉京,妹妹们也不能随意出府,只是在幽州城时她们跟着嫂嫂和玄真经常出门,心自然收不回来了。”沈凤翥拨了拨玄色衣领,声音低柔,“现在春光正好,女儿家喜欢踏青赏花,如今又在岛上,她们想看海赶浪。我想着多带些人跟着,再戴着帷帽,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梁俨笑道:“希音微音怕我不答应,让你来当说客?” “没有,她们懂事,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没跟我说过这些。”沈凤翥扯了扯玄色衣袖,“你也松松弦,放她们出去散散心,我让虞棠和媳妇丫鬟跟着,保证不会出事。” 二音美貌出众,梁俨心有余悸,光忌惮高照那等好色跋扈之徒,倒一时忽略了妹妹们的内心。 梁俨道:“是我疏忽了,希音微音可以出门,但不许去海边玩水,去桃花山赏花吧。” 沈凤翥见他答应了,展颜一笑,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眼皮。 “美人计都用上了,还说不是妹妹们派来的说客。”梁俨被这个轻柔似雾的吻弄得心神一荡,半晌才回神,“你有事直接给我说就好,不必这般逢迎取悦我。” 凤卿素雅,应该不喜红粉之类的艳色,今日却穿得这般娇媚。 沈凤翥笑得俏皮,道:“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哪里逢迎取悦你了?” “你向来清雅素净,今日却穿得这般鲜嫩,还说不是为了取悦我?” 沈凤翥闻言失笑:“罢了,从前你我不怎么打照面,你又目下无尘,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奇怪。” “什么意思?”梁俨不解。 “你是不是把我和我兄长记混了?”沈凤翥鼓了鼓腮,绞着玄色衣袖,“我以前从来不穿素色衣服,因着孝期才穿得清淡些……你在玉京就从未注意过我半分吗?” 梁俨一时语塞,广陵王的回忆里没有凤卿的身影,可见广陵王确实没注意过他,“我……这,你原先不是深居简出嘛,我们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沈凤翥幽幽道:“我们以前确实不熟……” “不高兴了?”梁俨见那小扇似的眼睫颤抖,抬起小巧的下巴,“以前不熟就不熟,我们现在熟不就好了?” 以前最好不熟,他又不是广陵王。 “我如今比不得在玉京时的模样打扮,那时你都不曾注意我……”沈凤翥说着便埋到了宽阔的肩膀上,“我…是不是生得不好看?” 兄长比他生得俊美,凌虚只记得兄长也是人之常情,但心里就是难过得发酸。 梁俨颠了颠腿,笑得无奈,道:“你都长成这个模样了,你还要怎么好看?我以前见过兄长,他远不及你。” “又说浑话,我兄长是全玉京第一俊俏的郎君。”梁俨又吃了一记棉花拳,肩上却一轻,一张飘红的俏脸抬了起来。 看来不论男人女人都是要哄的。 “各花入各眼,我就觉得你好看。”梁俨压下可爱翘发,用鼻子蹭了蹭红软的脸肉,“是我不够细心,不知道你的喜好,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等会儿就去库里寻缎子,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几身衣裳。” 这话说得沈凤翥心热,声音愈发娇软,“我气色不好,穿得鲜艳些也添添颜色,所以我自小便只穿紫绯之类的艳丽颜色,凌虚,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我们还在守孝,你给我做了衣裳,我也穿不出去,就别浪费那些绸缎了。” “其实,这些规矩……”梁俨把话咽了回去,“其实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今日这身淡淡的也很美。” “少哄我,我知道自己穿什么好看。”沈凤翥嗔道。 梁俨凑到红似玛瑙的耳垂旁,咬住肉嘟嘟的耳垂,含含糊糊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不穿衣服最好看……” “…青天白日的,少说荤话。”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沈凤翥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你如今怎的…越来越放荡,我…晚上在房里便罢了……” “好凤卿,春天万物复苏,禽鸟野兽都在求偶,人又怎能例外,嗯?”梁俨嘴上正经,手却不正经,“那儿还疼不疼?”说罢,舌尖从耳朵转战到圆润的肩头,隔衣咬了一口。 沈凤翥垂眸瞥了一眼衣上的牙印,咬了咬唇,道:“不疼了。” 第66章 两心 你就这么想我养女人? 梁俨得到允许, 笑道:“凤卿,转过来,我想看你。” 沈凤翥一愣, 脸红透了,迟迟不动, 梁俨知道他害羞,不再言语。 玄色前襟紧紧贴着藕荷后背,梁俨从腋下扒住单薄胸膛,隔衣按揉, 怀中人也不说话, 只细细喘气。 “嗯~” 这声嘤咛让采撷红樱的手不得不停下。 沈凤翥正在闭着眼享受,突然胸口的温热没了,猛地睁开眼, 喘道:“按礼,夫妻守孝一年后便可同房,只要三年之内没有子嗣便不算不孝……我们已经守了一年, 也不会有孩子。” 梁俨掐住细腰两侧,挑眉道:“我倒不在乎这些虚礼,我只担心你的身子。” “我这身子一辈子就这样了。”沈凤翥眉眼弯弯, 语气愈发温柔似水, “你身子康健, 忍多了反而伤身。我也是男子, 你每晚顶着我却不纾解, 我知道你难捱,而且,你现在又起来了......” 这话撩人,梁俨听了赶紧将人扯下腿。 沈凤翥狠狠咬了下唇, 道:“我知道你想,也知道你忍得难受,要不我们回房……” 梁俨将桌上半冷的茶喝下,道:“凤卿,我知道你体贴,但是你身子要紧。” “……我们问问冯太医吧。”沈凤翥如飞蛾扑火般又坐回梁俨腿上,“我…其实也想的。” 梁俨看着那双盈水的桃花眼,三分春意都似有十分,一时口干舌燥,哑声道:“那我们回房,喊冯太医来问问。” 冯蕴午睡刚醒就被海月喊去了小院,他还以为小公子又不舒服,没想到只是找他问话。 “冯太医,我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我…能否、能否……” 冯蕴见他脸颊绯红,知道小公子脸皮薄,笑道:“小公子莫羞,老夫都懂的。” “那我能行房吗?” “能行能行。”事关丈夫尊严,冯太医赶紧给他喂了颗定心丸。 “若是日日行房呢?” 日日? 他知道沈家就剩这棵独苗了,但再急也不能日日啊。冯太医啧了一声,叹道:“小公子,我知道你着急子嗣,但这事儿急不得,何况你的身子也不允许。” “那我能几日一次?” 冯太医见他急切,道:“小公子,老夫就直说了,你身子虚,不能泄太多精元。以你的底子,这房事最多一月一两次,而且你年纪小,还没长好,最好再保养一二年,等身体好些再娶妻纳妾,这样你的妻妾也能快些怀胎。” “我…知道了。” 冯蕴见他眼底一片郁色,怕伤了他的自尊,忙道:“小公子,你若着急续香火,那你就听老夫的劝,多吃多睡,少思少虑,把身子骨养壮实些,也就再等一二年,生个大胖小子不成问题。” “那殿下呢,他有问题吗?” 冯蕴一时语塞,虽然男人都爱比那档子事,但小公子何必跟殿下比。 “他能日日行房吗?” 冯蕴摸了几把胡子,言辞尽量委婉,道:“小公子,你不能这样比,殿下他自幼习武,自然强壮些…这个,咱们,这个子嗣啊主要还是靠天缘,他不一定比你强。” 第63章 “他能日日行房,我不能?” 冯太医心想反正殿下没在府里,他先把小公子稳住了再说,低声劝慰道:“殿下元阳充足,又正是贪欢的年纪,自然是能日日行房,但公子你要这样想,房事多了于身体无益,殿下定会仗着自己底子好,夜夜泄精,过几年他就不行了,到时候你身子养好了,没准儿比他还强些,子嗣也比他多,这事儿咱们要长久地比,不能只比这一时。” 冯蕴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推心置腹一番,沈凤翥送走冯蕴,将门闩好,一把扯开垂下的床帐,见床上的人抱着枕头抿嘴忍笑,又把床帐放了回去,自己歪在了小榻上。 “怎么不高兴了?”梁俨赶紧从床上弹起,一屁股坐到小榻上,将人往自己怀里拽。 梁俨见他脸色不对,心道不好,冯太医那番话虽是良言,但伤了凤卿的自尊。 凤卿再柔弱美丽,也是个男子,只要是男的都听不得自己在床上不行的话。何况他的凤卿生了个敏感细腻的水晶玲珑心,这下肯定又把冯太医的话记心里了。 “凤卿,别憋气,乖~”梁俨贴过去,从后面环住人,不停舔舐细白耳后。 沈凤翥转身看着梁俨的眼睛,眼里蓄满了水,“你养两个妾吧,我……我不会……” 这话刺耳剜心,梁俨蹙眉道:“你在说…”一句重话已经滚到嘴边,但见两行清泪无声流下,那句重话就怎么也说不出了,深呼吸一下,伸手抹掉小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心肝,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你纳妾吧,我不会有怨言。”沈凤翥闭上眼,咬牙道,说完只觉心如刀割。 “好了好了,不哭了。”梁俨心道凤卿又在患得患失,忧伤郁闷,连忙出言逗他,“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家夫人善妒,你莫说纳妾,便是出门多看别人一眼,我夫人都介意,再说我最喜欢夫人,我怎么舍得让他伤心。” “我不介意,也不会伤心。” 梁俨一愣,蓦然松开手,正色道:“你别说气话,你真不介意我找别人?” “我,我不介意,凌虚,我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 沈凤翥闻声一怔,凌虚从未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跟他说话。 慌忙睁开眼,只见梁俨一脸阴沉,长眉紧皱,脸腮紧绷。 “我……”凌虚生气了,从流放来,凌虚连一个冷脸都没对他露过,更不要说生气。 “你就这么想我养女人?”梁俨冷笑一声,“这么快你就把我俩的山盟海誓忘了,还是说你从来都把我的誓言当笑话在听?” 沈凤翥慌了,拉住玄色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忘,你不要生我的气,凌虚,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 梁俨甩开衣袖上的手,打断道:“你是不是听了冯太医的话,想要给沈家续个香火?等我有了女人,你也好借着这个由头养两个女人生孩子?” “我没有,我没有。”沈凤翥颤声道,慢慢摸上胸口。 他的心好痛,痛得要喘不上气了。 “那你把我的……你怎么了,心口疼?”话还没说完,梁俨见他弯腰捂心,心道不好。 “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 梁俨见他慢慢缩成一团,捂着胸口颤抖,沉声道,“你心疾犯了,别说话。”说着,大跨步去柜前取了养荣丸,塞两颗到他嘴里,又喂了一口茶进去。 梁俨将沈凤翥放到腿上,一手搂背,一手抚胸顺气。 “海月,去叫冯太医来——” 冯蕴一脸懒散地进门,见到梁俨吓了一跳,再看到他怀里晕倒的人,又吓了一跳。 “冯太医,他心疾犯了。” 冯蕴闻言,额头冒汗,难道他下午的那番话引得小公子犯了病?他慌忙上去摸脉,抓了四五把胡子。 “怎么样?” “无碍无碍,静养几日就好。就是……” “怎么?” 冯蕴咽了口唾沫,道:“就是小公子天生心思重,除了精细养着,最主要还是要舒心愉悦,这样才不会犯病。老夫开个宁神静气的方子,先喝一月吧。” 怪他今日嘴多,让小公子伤心焦急犯了病,开个壮阳补肾的温补汤药,算是赔罪罢。 梁俨闻言皱眉,他刚才对凤卿确实太凶了,以至于把他吓得犯了心疾,现在他已冷静下来,看着没有丝毫血色的小脸,咬了咬口腔内壁。 少顷,张翰海急匆匆进来,把梁俨叫了出来。 原来是几个被没收了货物的商户去了官府陈情,吵闹着要见镇将,张翰海无奈,只好来府里寻人。 梁俨打马回了官署,坐在上座,端起茶盏,是他喜欢的青雾茶,冒着袅袅热气,“给我换杯凉水来。” “将军,我家的货物都是大米,又重又难搬,还请您行个方便。”商户甲握扇陪笑。 “本将昨日已经派人给你打过招呼了,怎么,他们通知漏了?” 商户甲:“没有没有,草民接到信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话都是戏言,以为不搬也没事?”梁俨喝下新奉的凉水,沁凉井水没有压下心里的火,“你便自作聪明,以为拖一两日就能赖在那里?” “这…这…”商户甲额头冒汗。 梁俨重重放下茶碗,冷道:“本将言出必行,你的货物已经充公,没有商量的余地,滚!” 剩下几个商户见梁俨态度强硬,连口都没开,灰溜溜出了官署。 梁俨应付完这几人,正在看没收商品的单子,没想到军营又出了事,还是卫小虫亲自来官署找他。 “怎么打起来了?” 卫小虫道:“还不是老兵里那几个刺头,说这两日练得狠了,伤了肩背,嚷着要回家养伤,崔队头不同意,就打起来了。” 梁俨咬牙切齿道:“反了天了!” 等到了军营,梁俨问过医士,那五人根本没受伤,纯粹是在无理取闹。 梁俨站在校场,看着鼻青脸肿的五人和一身脏污的崔璟,冷道:“崔璟,你先下去让医士瞧瞧有没有受伤。” 崔璟见梁俨今日脸色格外阴冷,不似平常,心中暗喜,几个杀才等着吃瓜落吧。 梁俨慢悠悠绕着五人转了一圈,淡淡道:“肩背受伤了?” 兵士甲回道:“是。” “受伤了还能和崔队头打架,你们挺厉害啊。”梁俨嘴角勾笑,搭上兵士甲的肩膀,慢慢使劲,“既然你们说肩背伤了,要回家养伤,本将成全你们。” 肩上之疼钻心蚀骨,兵士甲忍不住呼疼。 “啊——”兵士甲长嚎一声,抱臂倒地。 “喊医士来给他瞧瞧。”梁俨睥睨脚下之人,接着让洪文将这几人的籍档拿给他过目,又喊了童自大来问话。 不出所料,这五人都有些背景,一个是慕容迟的奶哥哥,一个是慕容迟母族的远亲,剩下三个则是高焘的亲故。 “既然他们没病装病,还想休假,那就给他们放个长假。” 梁俨让洪文将五人打断一臂,除名赶出了军营。 他的队伍不能有扰乱军纪的害群之马。 梁俨又仔细敲打了一番原来的戍兵,若再有犯上乱纪的,那五人就是例子。 熊熊火光下,年轻俊美的面容让人心生惧意,众人也是第一次见梁俨发威斗狠,皆屏息凝神,静静听训。 训完话已近二更,洪文说晚上露水重,请他留在营里歇息一晚。 梁俨摇头,说沈凤翥心疾犯了,他得回去看看。 “又犯病了?”钟旺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叹息一声,“哎,慧极必伤,看来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不过好端端的怎么犯…喂,我还没问完——” 钟旺看着月下飞驰的骏马和翻飞的衣摆,无奈撇撇嘴,跑这么快做甚,就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呐! 第67章 梧桐 小凤凰,你愿意吗? 梁俨回到小院, 见寝间漆黑一片,茶房倒还亮着。 海月和螺儿正围着炉边烤火,见梁俨进来, 连忙起身准备茶水。 他让两个小姑娘坐下接着烤火,问沈凤翥醒过没, 听他醒了,又问吃饭吃药的情况。 螺儿眼中含泪,小声道:“公子胸闷吃不下饭,三小姐亲自下厨煮了粥送来, 好不容易喝了半碗, 但又吐干净了,冯太医也没法子,只说等明日吃了饭再熬汤药。” 海月抹了下眼皮, 道:“公子一直缩在床上,我端水给公子喝,公子也不喝, 呜呜呜,吃不下粥饭便罢了,现下连水都喝不下了, 呜呜呜——” 公子待她和螺儿顶好, 什么好吃的好喝的, 公子都会给她们留些。她们原先在家都是做粗活, 手脚粗笨, 到府里来服侍公子,不时犯错惹笑话,公子却没对她俩说过一句重话,从来都笑吟吟的, 还编草蚂蚱给她们玩。 这么好的公子却要被病痛折磨。 “连水都喝不下去?”梁俨听了心下一坠。海月细心,平时沉默寡言,今夜却说了这么多话,病情严重可见一斑。 海月又哭道:“冯太医说不喝就是不渴,呜呜呜,可是我瞧了,公子的嘴唇都干了,怎么会不渴,呜呜呜,中午公子还吃得下汤饭,这才过半日,却连水都喝不下了,将军,公子的心疾到底是什么病,这般凶急。” 梁俨叹了口气,安慰了两句,让她们别担心。 肠胃是情绪器官。 今天下午他恶语相向,让凤卿伤心了。 “将军,公子说他睡下了……”螺儿见梁俨拿着灯盏往门外走,慌忙跟上去。 “你俩呆在房里烤火,等会儿我叫你们再出来。” 微黄灯光点亮漆黑,轻纱床帐垂落无声,梁俨掀开一角,见被褥缩成一团,伸进去一摸,冷浸浸的。 “海月,我不冷,你去歇着吧。” “是我。” 沈凤翥忽然闻声,强展星眸,翻身见是梁俨,又惊又喜,又悲又怕,一把死攥住玄色衣袖。 “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丢下我……” 声音带着哽咽,灯火微晃,梁俨胸中酸胀,转身去放灯盏。 “你不要走,我——” 梁俨只听得一声重响,转身一看,沈凤翥摔在了脚踏上,慌忙将灯盏放在桌上,跑过去将人抱回床上。 “我错了,是我不对,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我只求你别走……” 腰被两条纤瘦臂膀环住,梁俨拉了两次,却扯不开,“我不走,你先放开我,让我点两盏灯,乖。”说着,抬起泪淋淋的小脸,抹掉泪痕。 灯烛煌煌,梁俨坐到床上,还没坐稳就又被环住了腰,胸口多了一颗颤抖的脑袋。他安抚地拍了会儿背,瞥见绣枕上多了一片洇湿。 怀中人抽泣道歉,乞求挽留,梁俨听了几句,被哭声浸泡后的酸胀在他胸膛里东驰西撞,横行无忌,撞得他的心都疼了。 “好了,别哭了。” 第64章 沈凤翥猛地抬头,哽咽道:“我不哭了,你别走。” “乖,我不走。”梁俨捧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满眼疼惜,“是我错了,我下午不该凶你。”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谁都没有挪开目光。 梁俨看着红肿的桃花眼,忍不住上手轻抚,“凤卿,是我错了,就这一次,我保证只会对你凶这一次。” 沈凤翥闻言,摇了摇头,泪水又决堤而下,“我马上就不哭了,你别走。”颤抖的五指攥紧玄色衣摆,变了形。 梁俨见他连落泪都在极力压制,心如刀割,双手将人锢在怀里,“你在这里,我走哪儿去。” 抱了好一阵,衣摆上的手指才松开,梁俨柔声道:“下午是我犯浑,夫人受委屈了。” 梁俨又哄了一阵,见怀中人不说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哄了,只能挑起小巧下巴,不停地亲吻泪湿的脸颊和眼睫。 梁俨见他闭着眼,还不说话,心里更慌了,平时这时候凤卿该嗔他孟浪了。 “凤卿,怎么不理我,睁眼看看我嘛~”梁俨将人托抱起来,两人面对面,鼻尖挨着鼻尖,厮磨一阵。 梁俨见他终于睁开眼,眼神却怯怯的。 他是在怕自己吗? 这是怎么回事,凤卿怎么会怕自己。 “你在怕我?”梁俨难以置信,“我下午是凶了点,但那是气昏了头,我错了,你别怕我。” 沈凤翥紧紧抓住玄色衣袖,颤声道:“没有,我以后不会惹你生气了。” “别这样说,下午是我不对。”梁俨见他张嘴了,心道应该没事了,抱着人仔仔细细亲了一回,说了一堆心肝夫人的腻味话。 怀中人异常乖顺,就像一具娃娃,随他摆弄。 不对啊,平时他说荤话,凤卿会羞得捶他,现在却没反应。凤卿害羞,回吻也很生涩,但他是会回应自己的,现在却一动不动。 沈凤翥被亲得差点窒息,但他不敢推开梁俨。 下午醒来时,他想着凌虚最是怜他病弱,等会儿他撒撒娇,凌虚应该就不生气了。 他等了好久却没见到人,螺儿说将军一脸怒火地出府了。 他这才慌了。 他的梧桐不让他停留了。 他天生心疾,祖父说他是凤凰,凤凰栖梧,等家里有了梧桐树,他的病就好了。 可等侯府种满了梧桐,他的病也没好。 祖父又说沈家是凤儿的梧桐,凤儿的病不好也没关系,只需要平平安安地在梧桐上看风景就好。 他这只病凤凰在梧桐上停了十五年,侯府被抄,他的梧桐被连根拔起。 他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没了梧桐,他只会坠落而亡。 在他快要坠地的时候,凌虚接住了他。 他又找到了一棵梧桐,高大繁茂的梧桐。 他在上面肆意撒欢,像在长平侯府那般自在。 他太得意了,他忘了舅母的教诲。 舅母说,凌虚是一条落了难的小蛟龙,傲气尚存,若真想一直留在他身边,要收敛骄纵性子,不要惹他生气。 他都没听进去,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他的梧桐永远不会枯萎,任他撒欢撒娇,他仗着凌虚宠爱迁就,愈发无礼娇气。 舅母还说,凌虚体壮,情欲旺盛,他身子弱应承不了,最好找两个人帮着应承,还说就算凌虚喜欢他,也不会禁欲,不如主动帮着纳两个笨笨的进来,也好拿捏。 他哪里愿意,今日问了冯太医,他死心了。 他几乎不能承欢,凌虚却不同。 与其到时候让凌虚剜他的心,不如他主动提,自己下刀还可以少痛些。 如今看来,再温柔好性的人,也禁不住他一直拿乔使性。 他的梧桐经不住他啄他闹,那他便不啄不闹了。 乖顺些,他的梧桐就不会枯萎了。 梁俨见怀中人木然,心脏被钝刀凌迟,深思熟虑后叹息一声,“凤卿,我不是聪明人,我看不透你的想法,我知道你下午那样说一定有原因,你告诉我,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子嗣,我会派人送你回山阴。” 原来不是有情就可以冲破世俗桎梏,白首之约不过海市蜃楼,转瞬即逝。 他喜欢凤卿是真,但心窄肚小也是真,他容不得其他人,即便是凤卿的孩子。 既然他不是凤卿的唯一,那他就放手吧。 沈凤翥听他这样说,慌了神:“我都告诉你,你别送我回山阴。” 他柔顺地伏在宽厚胸膛上,把舅母对他的教诲和心中所想都吐了干净。 梁俨听完嘴角抽搐,叹息道:“你就因为不能日日行房就要我纳妾?” “我错了。”沈凤翥听到叹气声,身体一颤。 “你天天说我是大傻子,你才是大傻子!” 沈凤翥瑟缩道:“我平时言行无状,无礼犯上,我错了,我以后会改,我不会再言语冒犯。” 梁俨见怀中人身体颤抖得厉害,一脸怯怯,心道完了,凤卿把陈夫人的话放心上了。 “好夫人,别这样,刚才是为夫失言,你我之间哪有什么无礼冒犯,我就喜欢你那样。”梁俨将人圈住,像哄幼童一般抱着轻轻摇晃,“陈夫人呐真是有两幅面孔,对我说要待你好,要尊要敬,要怜要疼,要万事以你为重,却让你对我存君臣之礼,不可僭越忤逆。” “你别怪我舅母,我舅母……” “我没怪她,只是,凤卿呐,我不再是广陵王,我只是梁俨,沈凤翥的夫君。” “你……”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良善人,我自私,我贪心。”梁俨将人翻过,眼里尽是决绝,“我不会有其他人,也不会有孩子,你既跟了我,就绝了留嗣的心,我容不下其他人,即便是你的子嗣。” 沈凤翥悲道:“我从来没想过孩子,我身子差,不能日日侍奉,你……” 梁俨无奈,陈夫人怎么老是给凤卿灌输些宅斗糟粕,道:“什么侍奉,你我平等,没有尊卑之别,我不需要你侍奉,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虽想与你亲近,但那不是必须的,你太小看我了。”梁俨叹了口气,扳过又染了泪痕的小脸,“你说我是你的梧桐,可我从来不认为你只在倚靠我,你也一直在帮我,鼓励我,安慰我,没有你,我也早就死了。” “凌虚……你真的这样想吗?” “再者,我的小凤凰,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梧桐,以后也请继续倚靠我。”梁俨展颜,亲昵地捏了一下湿漉漉的鼻子,“陈夫人对你说的话,在我看来都是谬妄无稽之言,你不必听,也不必信,只一句你可以放在心上。” 沈凤翥想了许久,不知道是哪句,眨巴着泪眼望着那双坚定黑眸。 “我是你的梧桐,也是蛟龙。” 梁俨拉起冰凉的手,亲了一下滑腻的手背,“长空万里,乘风好去,我愿与你上穷碧落离恨,下赏锦绣山河。小凤凰,你愿意吗?” 第68章 暗夜 你就是我的宝贝啊 “我愿意。” 梁俨见他泪流满面, 却嘴角带笑,他与凤卿终于解开了心结。 两人相拥,抚摸着彼此的后背, 直到灯花在寂静中爆裂出声响,梁俨松开手, 想要下床挑灯,沈凤翥黏黏糊糊地拉着玄色衣角,不让他走。 梁俨轻笑,拉着人下床, 坐到桌边。 灯下看美人, 别有一番意趣,梁俨伸手摸了摸滑腻的后颈,附身吻了过去, 蜻蜓点水般轻柔。 “你再亲亲我。”温热离开嘴唇,沈凤翥主动请求,有几分不着痕迹的撒娇意味。 不等梁俨再度附身, 一截窄红舌头舔上了他的唇珠,盯着颤抖如蝶的睫毛,他张嘴将那截小舌卷进自己的领地。 沈凤翥失去了主动权, 寸寸失守, 在强势的纠缠下喘不过气, 软了身子, 险些掉凳。 梁俨发现了他的无力, 一把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桌沿,自己则站起来附身亲吻。 渐渐,沈凤翥被压平在桌上, 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的唇瓣被涎水浸润得水亮,银丝交缠落在嘴角,一吻方歇。 梁俨正准备逗人,肚子却没眼色地唱起了空城计,尴尬一笑道:“宝贝,我晚上没来得及吃饭,你饿不饿?” 沈凤翥被那二字激得脸红心跳,嗔怪他好端端的说这浮浪话做甚。 梁俨见他娇羞,看得眼热心馋,附在红透的耳边道:“你就是我的宝贝啊。”接着又拍了一掌挺翘的小屁股,说好端端闹脾气不吃饭喝药,让他和两个小丫头担心,这一巴掌是惩罚。 沈凤翥反捶了他一拳,道:“谁叫你凶我,还不辞而别,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经过解释,他知道凌虚的不辞而别是为了处理公务,但还是忍不住扑到心上人怀里哼哼唧唧,诉说心中的害怕委屈。 梁俨听完心疼不已,凤卿没了家人庇护,缺乏安全感,以后要对他更好些。 “乖,我以后不会再不辞而别。”梁俨将人搂在怀里揉搓一阵,抱到床上,说他去厨房做点吃的,他们一起把晚饭补上。 梁俨出门,见茶房还亮着,如今已经快三更了,海月和螺儿还没睡? 推门一看,两个小姑娘还守在炉子边上,见梁俨进来,问公子怎么样了。 梁俨摸了摸鼻子,他把两个小姑娘忘了,微笑着说没事了,让她们给沈凤翥兑些温水润喉。 两人又听梁俨要吃饭,准备去喊婆子起身做饭。梁俨慌忙拦下她们,说这么晚了别兴师动众,他自己做点吃的就好。 二人知道将军体恤下人,送完温水就跑去了厨房,准备帮着烧火打下手。 梁俨搅完鸡蛋,正切着番茄豆腐,又听到了熟悉的咕噜声。 原来两个小姑娘守着沈凤翥连晚饭都没吃,大半夜可不得饿得肚子叫。 梁俨让海月多蒸些饭,等会儿她们也将就吃些。 食材有限,他只做了一大盆番茄炒蛋和一碟烧豆腐,都是清淡的菜。 三人端着饭菜回了寝房。 “你们别走啊。”梁俨见海月和螺儿准备关门退下,将两人喊住,“赶紧坐下吃,等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将军,秦管事教过我们规矩……”海月摇头回答。 她们是下人,不能跟主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梁俨看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笑道:“坐下吃吧,我向来不讲规矩,瑞叶也没在家,放心吃。” 梁俨给两人添好饭,努了努嘴,两个小孩才怯怯地端起碗,见她们光吃饭,不敢夹菜,只好又用勺子给她们舀菜,“乖,多吃点,别怕。” 第65章 沈凤翥见他哄海月和螺儿,抿嘴偷笑。 “别笑了,快吃饭。”梁俨见身侧之人光拿着筷子,大半天还没吃一口,“要不我喂你,嗯?” 语气缠绵缱绻,沈凤翥听了双眼睁圆,在桌下踢了一脚,慌忙使眼色。 海月和螺儿还在,这人又装什么疯! 沈凤翥怕他孟浪,慌忙夹菜吃饭,刚吃一口,番茄炒蛋酸酸甜甜,很对他的口味,不知不觉就拌着吃了半碗饭。 梁俨见他乖乖吃饭,扶额浅笑,又伸手摸了摸被踢的小腿。 饭毕,两个小姑娘,一个收拾碗筷,一个准备盥漱,手脚麻利,有条不紊。 梁沈二人洗漱完,因刚才那番诉情,正是情浓意绵之时,便吹了灯烛,拉起床帐,脱净衣衫,四肢交缠如蛇又兼吮舌吸乳,无限亲密,虽未行房却也得了趣,直至四更方睡。 沈凤翥养了几日,精神大好,恰逢星落山顶的瞭望台修竣工,梁俨便带他上山远眺。 沈凤翥站在台上看着无垠碧波,顿感开阔,问:“那几人有动静了吗?” 梁俨笑道:“你料事如神,慕容迟的那个奶哥哥果然送了家眷离岛。” 瞭望台上,两人并排而立,沈凤翥轻轻握住粗糙温暖的手掌,“今晚便开始巡夜吧。” 梁俨点头,手指插过柔滑指缝,十指紧扣,道:“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按照部署,梁俨安排了心腹兵士在岸边瞭塔盯梢,又选了三班眼力好的渔民在山上瞭望海面,当然都是以督察夜中偷归的商船为由,发现船只者赏赐绢帛五匹。 夜间派知道内情的武官上台瞭望,他还让虞棠在瞭望台休息,等海盗来袭,火速下山通报。 地上的陷阱也已布置好,面上已经种下了树苗,安排执行队巡逻监察,以免百姓误入。 瑞叶昨日满载而归,三千羽箭也存在了崔家库房中。 万事俱备,只待海盗自投罗网。 又过了三日,有一商船夜间偷偷靠岸,被瞭望台的人瞧见抓了个正着,轮班的渔民和哨兵皆得了五匹绢帛,这下巡夜的渔民兵士更加卖力了,晚间一错不错地盯着海面,生怕有漏网之鱼。 平安度过十四天,还没见到海盗的影子,梁俨心中焦躁,期盼海盗快些来,能酣畅淋漓一战,省得日日提心吊胆。 反观沈凤翥行若无事,淡定从容,自从作战部署安排好后,每日在家中品茗看书,偶去星落桃花二山,折三五花枝回来插瓶。 梁俨这几晚都宿在军营,沈凤翥作为他的幕僚也跟了过来。 “凤卿,你不慌么?”梁俨见沈凤翥还在翻阅闲书,忍不住出言相问。 “慌什么?”沈凤翥眼皮抬了一下,翻了一页书。 “这么久了,我等得心焦。” 此战不像剿瓦山贼匪那般爽直,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实在难熬,梁俨这几日心慌难眠。 “海盗是乌合之众,他们不似军队训练有素,况且他们以为自己是偷袭,是为暗方,十来日准备时间已经算短了,若按长线,再等上月余也未可知。” “还要这么久才开战?”梁俨蹙眉。 “这一战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 “等待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沈凤翥勾手让他坐定,“凌虚,你已犯了为将大忌。” 梁俨不明白,问何出此言。 沈凤翥笑道:“打仗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战而胜才是上上策,如今我们万事俱备,只需等待时机,一战而定,你莫要急躁。”说罢,伸手抚了抚拧紧的眉间。 梁俨看着眉眼弯弯的美人,心中微动,他的凤卿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转眼已到了十五夜,花老汉跟乌眼鸡一样守在瞭望台上,前几日同乡的刘老汉因逮着一艘商船夜间靠岸,得了五匹绢换了不少钱,今日轮到他站岗,希望也逮一艘商船,他也好得五匹绢换些钱,打件好首饰,给他家小孙女海月添添妆奁。 盯了个把时辰,花老汉打了个呵欠,喝了杯浓茶,在灯火下继续看着平静的海面。 “虞大人,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亮——”花老汉虚着眼睛,激动地把虞棠从地上的铺盖拉起。 虞棠看清红点方位,飞身提灯,翻下瞭台。 “按照将军说的,继续观望,等近了,小猴你再去报第二道信。”花老汉紧紧盯着那团红点,兴奋嘱咐塔上的人。 他家海月的妆奁有着落了。 梁俨接到虞棠消息,立刻派人敲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带着装备齐全的一百五十弓箭手埋伏到月牙山码头附近,五十兵士与执行队则准备火攻和石攻。 钟旺带了一百人,手握横刀长矛,到陷阱旁埋伏。 崔霁作为仓曹参军,梁俨命他负责后勤,坐镇城中。 离营前,梁俨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有海盗偷袭,若此战得胜,他会上书节度使,全军受赏。 军中大部分人都出身幽州团练,瓦山大捷后皆得了赏赐,听梁俨这样说,自然群情激昂,想着杀海盗,再得军功赏赐。 有些脑瓜转得快的,一下就明白镇将让他们苦练弓箭的原因了。 梁俨让沈凤翥在营中等他凯旋,沈凤翥重重点了点头,略叮嘱了两句,静静看着疾驰的背影远去。 他心里是想和凌虚一起去,可他身体孱弱,不能跑跳,跟不上兵士步伐,前线刀剑无眼,他亦应付不来,即便陪在凌虚身侧,也没有助益,甚至是个累赘,还不如不去。 天上孤月幽寒,沈凤翥独坐在营中,望月苦笑。 第69章 妙算 明明这般柔弱美丽,惹人怜爱…… 月牙山码头, 弓兵埋伏在树上林间,等待海盗船。 一团微红从远方冲破海雾,梁俨定睛一看, 果然不出凤卿所料,只来了一艘船。 童自大咽了口唾沫, 颤声道:“将军,这是楼船,能装七八百人!” 梁俨闻声点了点头,抬手让众人准备。 此时正是三更半夜, 海盗见码头只停着几艘空闲商船, 又无人烟灯火,慢悠悠提刀下船。 一二百海盗举火登上码头,朝岸上走来。 梁俨静静看着, 等到大半海盗下了船,长喝一声“放箭”,海盗闻声大乱, 慌乱几息,才拿起刀剑防御,可箭如雨下, 大部分海盗还在张望, 还没来得及反应, 便被箭矢射穿了。 未下船的海盗仓皇躲在甲板后, 下了船的则分作几股, 仓皇而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梁俨见海盗如设想一般奔向陷阱,不禁勾起唇角, 抬手让弓兵继续放箭。 “啊——” 梁俨在树上见几个弓箭手倒地,心下一急,这些海盗没配弓,怎么还有箭伤了他的人。 “绞车弩!这海盗船上有绞车弩!”一个老水兵大喊。 破风声接踵而至,楼船上的海盗反应过来,开始反攻。 梁俨见林间又有人倒地,放了信号,顿时一声长鸣响彻天际,彩光乍现。 “继续射杀!”梁俨大喝。 随着信号炸裂,无数火球和石块投向那艘楼船,熊熊火焰将宽大船身点燃,映得海面一片火红;落水声、悲鸣声此起彼伏;烈火焚烧皮肉和木材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被风送到岸上。 梁俨射下一个贼子,大声道:“第一队停止射杀,抬伤员回营,剩下的继续放箭!” 众人应声而动,梁俨见射程已经追不上逃窜的海盗,下令弓箭手背弓拿刀,随他追上去砍杀敌寇。 等他们追上去,不少贼寇已经落入陷阱。 那些陷阱有的是深坑,有的埋了利刃,死生看命。 等梁俨带人追上去,钟旺和崔璟带人已经将人杀成一片。 “听着,本将不杀缴械投降者,尔等还不速速就擒!”梁俨喝道。 海盗只剩下一二百人负隅顽抗,若真要拼杀,海盗只会全军覆没。 海盗闻言,一些迅速放下刀剑,被兵士擒住。剩下的见有同伴投降,渐渐的也放下了刀剑,最后只剩下几个凶恶的,不肯投降,舞刀乱砍,被崔璟一顿狠杀,取了首级。 海岸人声已歇,寂静如常,梁俨望着远处的红光,知道胜负已定。 他胜了。 梁俨吩咐兵士将活口捆了,补刀倒下的贼寇,又恐有有漏网之鱼,派了一队人马搜寻全岛。 此战如沈凤翥谋划无差,梁俨胸中激荡,部署完战后事项,骑马飞驰。 军营在星落山后,离月牙山码头有些距离,沈凤翥坐在桌前看书等人,并不十分担忧。 “凤卿——” 听到熟悉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人拦腰抱起,天旋地转。 “好了,再转我要晕了。”鼻间氤着浓重的血腥气,沈凤翥知道战事已歇,“受伤没?” “没有,我好得很~”语气轻快自得,梁俨放下沈凤翥,迫不及待地扶住纤弱肩膀,附身热吻。 这场胜利,属于全体将士,属于他,更属于凤卿。 外面传来喧哗声,沈凤翥飞快推开人,擦了擦嘴角。 梁俨无言,只凝视眼前人,千思万绪堵在心间。 梁俨盯着那一截纤长玉指,视线上移,定在了那双半含嗔怪的桃花眼上。 那朵娇羞绯红的桃花被黑色蝶翅般的睫毛映衬,看他时总是含情,眼波流转,勾魂摄魄,让人沉醉。 “别被人瞧见了。”他嘴角的银丝也被玉指擦净,“你盯着我做甚,走,去审审那些活口,等天亮了,杀慕容家一个措手不及。” 明明这般柔弱美丽,惹人怜爱,只想让人锁在家中娇宠。 “好。”梁俨收回视线,粲然一笑。 他的小凤凰,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才不要囿于方寸之地,要和他翱翔于天地之间,看遍锦绣河山。 钟旺带队押着活口回营,崔璟和崔璇带人清理战场,洪文负责清点伤员兵器。 梁俨数了数人头,有一百三十七个。 沈凤翥扫视一圈,眉头紧蹙,拉着梁俨袖子,走远了些。 “凌虚,凤卿,不是要审问吗?”钟旺见两人走远,慌忙追了过去。 沈凤翥笑道:“旺哥,你先审问一轮,看有不有头目活着,如有,就单独关押,至于那些喽啰,留几个知情的,嘴松的,其余的全部杀掉。” “好嘞。”钟旺连忙点头。今晚这仗打得顺利,每一步都被沈凤翥算准了,他现在对沈凤翥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第66章 “慢着!”梁俨拉住钟旺,转头看向沈凤翥,“凤卿,他们都缴械投降了,我们不能杀降兵。” 沈凤翥闻言一顿,道:“凌虚,我自然知道降兵不杀,可他们不是兵,是贼。” 钟旺道:“凤卿说得对,这些匪盗贼寇有一个算一个,全杀了才好。” 梁俨想了想,硬着头皮说道:“可我说过投降不杀,我大小也算一方镇将,总不能言而无信。,” 沈凤翥眨眼笑道:“凌虚,兵不厌诈,你何必在意这些。” “凤卿说得很对。”钟旺也赞同沈凤翥的话,“凌虚,你不杀这些贼寇,难道放虎归山?” 梁俨垂眸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也许可以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山贼海盗,除了极少数是穷凶极恶的天生坏种,大多数不过是被俗世洪流卷得活不下去的普通人。 “凌虚,为将领兵不能妇人之仁。”即便是对面是他的心上人,沈凤翥也平静反驳,“海贼为害一方,他们不配改过自新,杀了他们,也算为民除害,此其一。若不杀他们,你该如何处置他们,放虎归山,还是留在岛上养虎为患,此其二。凌虚,我知道你良善,可杀他们的理由有一万条。” 梁俨叹道:“我都明白,可他们已经投降了,实在不行,把他们充作罪奴,留在岛上做苦役杂事,让他们赎罪。” 沈凤翥和钟旺对视一眼,不再劝说,只说若有忤逆者,立刻斩杀。 “凌虚,凤卿,你们两兄弟还真是表里不一。”钟旺哈哈笑道。 沈凤翥听了笑道:“旺哥,表里不一这个词可不能这样用,小心乔娘子知道了又让你背书。” 钟旺挠挠头,让沈凤翥千万别告诉乔楚,他可不想大晚上放着媳妇不抱,坐在冷板凳上看劳什子酸书。 笑说两句后,沈凤翥对梁俨正色道:“凌虚,刚才那群人里面有个老相识,你还记得他吗?” 沈凤翥见梁俨摇头,道:“平西侯世子。” “他?”梁俨一惊。 钟旺闻言惊道:“邸报上说平西侯贪墨军饷,流放幽州为奴,他儿子怎成了海盗?” 沈凤翥将平西侯父子逃跑的事讲与了钟旺。 钟旺听罢哼道:“儿子当了海盗,老子多半也不是好东西,只怕成了贼头子。” 沈凤翥道:“平西侯早年曾在我祖父麾下任郎官,因为英勇善谋,领兵破西疆三国,敕封平西侯。若他真成了海盗,那我大燕东海只怕不会太平了。” 钟旺道:“平西侯这么厉害?想来他儿子不是善茬,还是杀了吧。” 沈凤翥悲道:“旺哥莫慌,平西侯世子乃亡兄之友,我还有话要问他,等我问清楚了,再杀不迟。” 几人交谈一阵便去审问,经过钟旺一番捶打戾问,投降的海盗里面只有两个小头目,剩下的皆是喽啰。 梁俨派人将喽啰关到一处,两个小头目关到一处 钟旺按照沈凤翥的指示,将平西侯世子单独提了出来。 “亭霜哥哥——” 孟傲听到有人喊他的表字,猛地抬头,见到来人,如雷霆一惊。 “凤卿?”孟傲难以置信,等看到沈凤翥身后之人,慌忙跪地叩首,“臣孟傲参见殿下。” 沈凤翥快步走过去,笑得冷寒:“亭霜哥哥,你被削了官职爵位,流放路上逃跑,现在又成了海盗,怎么还自称臣啊?” “我……”这话如当头一棒,孟傲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孟傲闻声站起。 梁俨淡淡道:“我现在不是广陵郡王,而是碧澜镇镇将。” 孟傲闻言,身体微微佝偻,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被迅速浇灭。 他想如果陛下复了广陵王的爵位,那他们父子也许也能官复原职。 可惜没有如果。 “亭霜哥哥,我只问你一句,那日你随太子进宫擒贼,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傲哀道:“凤卿,当日太子让我和云卿守在朱雀门外,我们不知道宫内情况。” 听罢,沈凤翥倒退两步,眼中含悲,“你也不知道,那当日还有谁进宫了?” “没人了,凤卿,没人了!”孟傲流下两行清泪,一边哭一边笑,“凤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别做梦了,都死了,都死了!我的命是我父亲拿丹书铁券换的,云卿他们没进宫都被赐死,你觉得还有谁活着?” “好,都死了。”沈凤翥喃喃道,“那你也去死吧。” 说罢,抽出梁俨腰间佩剑朝孟傲刺去。 第70章 荣光 我现在都不敢喜欢你了 “凤卿, 你疯了!” 沈凤翥不会使剑,孟傲微微侧身便躲开了。 “你躲什么?你们父子早就该死了,我今日先送你下去, 等以后再送你父亲下去。”沈凤翥又举剑刺去。 “我们该死?那你呢?”孟傲见那剑软绵缓慢,不屑一笑, “沈凤翥,你父亲跟太子谋反,我若该死,你就该碎尸万段, 云卿已经死了, 你不过命好晚生几年,捡了一条命,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生死?” “我父亲和太子是冤枉的, 他们绝不可能谋反!” 孟傲咬牙怒道:“就只有你父亲是冤枉的,我父亲就不能是冤枉的?你凭什么在这儿言之凿凿!” “好,先不论贪墨之罪, 你们流放途中逃跑,为虎作伥,偷袭军镇, 仍是死罪, 凭你说破天, 你也赖不掉, 还不受死。”话音未落, 剑露寒光。 孟傲如逗猫玩乐一般,躲了两剑,见他执拗,猛地近身一把打在细瘦雪腕上, 长剑落地。 “凤卿,你不是云卿,何苦——” 话音未落,孟傲挨了一记窝心脚,背仰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孟傲抚胸撑地,见梁俨正抬着沈凤翥的手腕查看。 他差点忘了凤卿是广陵王的表哥。 “钟都虞候,带他出去,笞十杖。” 钟旺见梁俨脸色阴沉,提着孟傲衣领,将人拖了出去。 “你就算想杀他,也不必亲自动手。”梁俨摸了摸迅速变紫的伤痕,凝神从空间拿出消肿的药膏。 “我本来是想杀他,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你呀,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梁俨无奈一笑,刮了一下滑腻的鼻梁,挤出药膏抹到紫痕上轻轻揉搓。 “嘶,痛~”沈凤翥疼得眯眼。 梁俨手上动作轻了些,嘴上却狠道:“现在知道痛了?若刚才孟傲也动了杀心,你现在就不止是痛了。” “他不会杀我。”沈凤翥微微一笑,“亭霜哥哥武艺超群,若真想杀我,我刺他第一剑的时候就没命了。” 梁俨一惊,蹙眉道:“那你还敢接着舞剑,你也不怕把他逼急了。” “不会,亭霜哥哥是我兄长挚友,我从小就认识他,小时候我经常骑他肩上玩。” “那你还要杀他?” 沈凤翥将剑插回剑鞘,笑道:“为什么不能杀他?他为盗为贼,不要说亭霜哥哥,便是我亲哥哥,若做了盗贼,危害大燕江山,伤害大燕百姓,我也会提剑大义灭亲。” 梁俨咽了口唾沫,一时语塞,如芒刺背。 沈凤翥低头抚摸剑鞘上的纹路,正色道:“我沈氏是太宗亲封的长平侯,世袭罔替,守大燕长平久安,就算爵位被削,我也要守住沈氏荣光。凡动摇大燕社稷者,诛!” 沈凤翥抬头见梁俨脸色微僵,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脸上霎时飘起一层红云,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大话,毕竟我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的……” “没有没有,你别妄自菲薄,如果不是你,今晚哪能大获全胜,岛上百姓如何能高枕安卧,一夜好梦?” “真的吗?”沈凤翥眼睛晶亮。 梁俨笑道:“真的,我的小凤凰不让张良,我现在都不敢喜欢你了。” “啊,为什么呀~”沈凤翥慌忙环住劲痩修腰。 “哎,太聪明了。”梁俨佯装苦恼,唉声叹气,“我这等蠢笨庸才,哪里配得上。” 沈凤翥一听就知道他在哄人,松手给了他一拳,嗔了一句“油嘴滑舌”。 “好了,不逗你了。”梁娅拉起冰凉小手,啄了一口手背肉,“凤卿,我现在除了喜欢你,我更佩服你。你千万不要看轻自己,你的才华胸襟不输给任何人,谢谢你陪在我这个笨蛋身边。” 沈凤翥莞尔一笑,鼓腮捏了捏干燥粗糙的手指,道:“我会永远陪着你,帮梁燕皇室守护大燕河山,千万子民。” 两人握手相视,眼中含笑,梁俨心中却多了一丝愁绪。 天蒙蒙亮,勤劳的船工到码头上工,远远就瞧见月牙山码头一片狼藉,还多了一艘冒黑烟的大船,大惊失色,慌忙准备去报官,刚往回跑两步,就被执行队拦了下来,让他们回家,又说镇将已经下了命令,今日月牙山码头已被封锁,闲杂人等勿进。 众兵将熬了一夜,除了伤员,都还未合眼。 梁俨让伙房烹做了一顿丰盛饭食,众人大吃大嚼一顿,恢复了体力,接着便是清点兵器入库,收拾慕容家。 梁俨派人将慕容家名下的所有商铺贴了封条,又派了一队兵士破门而入慕容宅邸。 岛上只余下几个慕容氏族人和仆从望风,大部分已经提前离岛,梁俨让人捆了他们的手脚,卸了下巴,关在牢里,等候发落。 岛上民众看了一早上热闹,众说纷纭,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梁俨让人用黑布套了海盗的头脸,用草绳串成一串,绑在戍堡前,告诉民众昨夜之战。 众人闻言惊骇,有些情绪激动的,撩起袖子就要上前打海盗。 “诸位,海盗或死或擒,碧澜岛已经脱离危险。”梁俨身姿挺拔,静静看着高墙下的百姓,“慕容家勾结海贼企图偷袭碧澜岛,罪不容诛,我会上报刺史与节度使,铲除这等奸邪,护大家平安。” 众人一听,连声叫好,掌声欢呼如雷。 梁俨享受完欢呼雀跃,又马不停蹄回了军营。 洪文见他进来,拿着册子汇报:“昨晚我方死亡十九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四十二人,缴获敌方横刀三百八十三把,长剑二百九十五把,长矛一百五十把,盾牌三百个,钢鞭斧子狼牙棒等加起来两百余把,铁甲皮甲共二百八十六套。” “崔家送来的箭用了多少?” 洪文回道:“崔家送来的三千羽箭还剩一千三百有余。” 梁俨挑眉一笑,道:“那我们昨晚打得挺省,甚至还赚了。” 洪文也笑了,道:“将军所言甚是,最重要的是贼寇所用兵器大多是官制,加上人证,这次慕容家百口莫辩了。” 梁俨惊喜道:“那些活口嘴巴这么松吗,这就招了?” 洪文道:“你在戍堡上讲话的时候,凤卿就在盘问,现在已经在画押了。” 第67章 “凤卿?”梁俨疑惑。 钟旺上前拍了梁俨一掌,嘿嘿一笑:“凤卿出马,一个顶俩。你呀命好,有这么个表哥,能谋擅划,还会审讯,你给人家一份俸禄,人家给你做两份工,偷着乐吧你。” 梁俨笑笑,心道这么久了他还没给过凤卿一分俸禄,全在白嫖! 洪文现在偏军中文职,主管军中人事和财务,问梁俨如何处置那些海盗,又建议留下一些有用的,剩下的就杀了。 毕竟人活着就要吃粮食,百来口子人,一日嚼用不少,洪文出身清贫,对每一分钱粮都精打细算,他可不想浪费米粮在不相干的海盗身上。 梁俨道:“先关几日,每日给一顿清的饿不死就行,后面我自有安排。”说罢去了医帐看望伤兵。 好在提前准备了伤药纱布,战后不至于捉襟见肘。 帐中只有一个年轻医士,梁俨便差人吧冯太医和何冬娘喊来了。 大燕军制,五百人配一名医士,家丁药童两人。 家丁药童相当于护士和杂役,并不会治疗,相当于五百人只有一个医生,还不分科室。 伤兵们见梁俨来看望他们,皆向他问好,梁俨见两个药童又要煎喂汤药,又要帮缠伤口,忙得头冒豆汗,便上手接过煎药的活儿。 他没少帮沈凤翥煎药煮汤,自以为得心应手,但十个药炉子一起煎,他也手忙脚乱。 “啊——”一声痛呼响彻医帐,梁俨伸脖望去,是冯太医在给一个伤兵拔箭。 “老伯,你拔箭就拔箭,往我伤口上泼酒做甚!”伤兵痛得泪眼涟涟。 “小子,这酒能救你小命,忍着。”冯蕴搓了搓手,又舀了一勺酒浇在伤口处。 旁边有人笑道:“这可是上好的稻花烈酒,拿来喝多好,这不白瞎了。大夫等会儿别给我泼酒,让我喝两勺,我就好了。” 冯蕴摸了一把胡子,不理会他们,抱着酒坛子,自顾自浇酒。 煎完药,梁俨喂了几碗,问了一下冯太医伤员的饮食忌口,让伙房按照忌口做病号饭。 一小兵撇嘴道:“别啊将军,你们早上吃的羊肉,那香味都飘到我们这儿来了,馋死个人,也让我们吃羊肉吧。” 梁俨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现在不行,等你们好全了,羊肉管够。” 众人闻言皆喜笑颜开。 梁俨出了医帐,一边走一边构思,军队医疗至关重要,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布局。 先不说人命珍贵,要知道光培养一个熟练兵就要耗费数年,加上米粮军饷,成本巨大,还都是沉没成本。 想了一路,想得脑壳昏,打了个呵欠,梁俨摇了摇头,心道等他写完折子一定要酣睡一场。 推开戍堡书房门扇,只见书案上趴着一个人,呼吸清浅,睡容恬静。 梁俨拿起案上一叠纸张,看了几行,发现竟是折子拟稿。 三份折稿,一份给段晓,一份给崔弦,一份给魏庆。 梁俨看着纤长浓黑的眼睫,情不自禁,伸手触碰如画眉眼。 他的凤凰扑棱着小翅膀,一夜未眠,审讯海盗,甚至写了三份折稿,以至于累得伏案而睡。 他的凤卿,为他辛苦劳累至此,他该如何回报? 书房里没备软塌,又不舍喊醒熟睡的美人,只穿好腋将人抱起,放在腿上,让美人静静休息。 “你要这样抱着我睡?” 梁俨低头一看,那双灵动眼眸含着盈盈笑意。 第71章 横财 我更想给你请个王妃的封号 “原来你在装睡?”梁俨宠溺一笑。 沈凤翥鼓腮, 伸手勾住脖颈,仰头委屈道:“你手劲那么大,我想不醒都难。” “弄疼了?”梁俨见他撒娇, 忍不住低头索吻。 门扇关合,两人接了一个恣意火热的吻, 沈凤翥没甚血色的嘴唇都染上了淡粉。 “好了,别闹了。”沈凤翥喘息着推开人,“你先看看我拟的折子,若觉得可用, 就快些誊抄了派人送去。请功这事宜早不宜迟, 趁着刚开年,没甚大事,你也好在崔弦手里讨个头彩。” “我看了一页, 你写得很好。” “那你赶快看,我给你研墨熨纸,等会儿就发出去。”说着, 沈凤翥就挣开怀抱,要去拿纸。 梁俨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将人圈得更紧了些, “别操心这些了, 你一夜未眠, 水米未进, 再熬下去你身子撑不住, 回家休息吧。” “没事。”沈凤翥见他心疼自己,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先回府等你,不过今日你得先把折子发出去, 然后安抚兵士,让他们好生修整一番,明日我们摆宴庆祝,你记得别先允功赏,等崔弦回了信,你再论功行赏,如何?” “甚好。”梁俨用脸蹭了蹭柔滑雪腮,“凤卿,等我以后发达了,我封你做将军好不好?” 沈凤翥闻言挑眉一笑,道:“我既不能骑马弯弓,又不会舞刀弄枪,你封我做将军做甚?” “你是做将军的材料,不为将领兵当真是屈才了。” 沈凤翥微楞,低头喃喃道:“我真的…能当将军吗?” “当然!”梁俨捧起雪腮,郑重道,“你以后一定会是骠骑大将军。” 沈凤翥笑道:“正一品?凌虚,我祖父战功赫赫也是仙逝之后才追封的骠骑大将军,你哄我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有哄你。” 沈凤翥见言辞郑重,不似作伪,心绪千转百回,半晌才道:“好,我等你立了战功,复了郡王之位,再向陛下请封,我也沾沾你的光。” “这是自然。”梁俨突然想到什么,凑到耳边低语,“不过我更想给你请个王妃的封号,你要不要?” 这话轻浮荒唐,沈凤翥知他又在装疯卖乖,不过还是羞红了面颊,娇嗔几句才挣脱了怀抱,坐轿回了镇将府。 等沈凤翥走后,梁俨迅速誊完折稿,让人即刻坐船出岛送去幽州城,接着便去军营看望共生死的兄弟,见他们或睡觉补眠,或狂吃滥饮,或嬉笑闲聊,倒也和谐。 众人见将军来了,皆施礼问安。 梁俨让他们免了虚礼,说他已发了请功折子,等上面回批就论功行赏。 “功赏要等些时日,不过庆功宴近在眼前,明日肉酒管够,不醉不归!” 众人闻言,欢天喜地。 等安抚完将士,梁俨又去了官署,让乔楚等人加班清点慕容氏在岛上的店面资产。 慕容氏的一分一厘,他都有大用处。 等梁俨忙完回到家,已是清辉落地,繁星满天。 他两日一夜未曾合眼,看到馨香绡帐里美人甜睡,即便再爱洁,也懒怠了,脱了外袍鞋袜就摸上了床,香软满怀,沉沉入睡。 梁俨平时雷打不动卯正起床,今日难得睡到巳时还没醒,直到沈凤翥醒来,才将人喊醒。 他醒来胡乱冲了个澡,坐在镜前让瑞叶帮他束发,也不必备早饭了。 “吃了饭再出门吧。”沈凤翥接过瑞叶手里的梳子,将浓密墨发托在手里。 “昨儿跟崔娘子约了午时会面商谈,来不及了。”梁俨解释道,转头又叮嘱瑞叶在府里操办庆功宴。 瑞叶回道:“您放心,公子一回来就给奴婢说了,奴婢昨日就开始张罗了,虽然有些仓促,但保准不让将军失了体面。” “凌虚,府里有我看着,你安心处理公务就好。”沈凤翥手速飞快,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梳好了冠发,“再说瑞叶操办这些最是老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三人交谈之间,沈凤翥服侍梁俨换上了二音新做的玄色箭袖锦袍。 等装束完毕,在瑞叶眼皮底下给了沈凤翥一个温柔的额吻,梁俨这才匆匆出门。 他赶到东风楼时已是午时一刻,只见崔霞端坐在三楼雅室中悠闲品茗。 “崔娘子久等了。”梁俨不好意思地拱拱手。 “哪里哪里,将军劳苦,快请坐下用些茶水。” 两人寒暄几句,步入正题。 “崔娘子,慕容家的码头和铺子已经充公,等折子回批下来,我就着手将那些铺子和码头划给你,你可要记得按时缴纳租金税款。” 崔霞闻言一笑,心中有了盘算,道:“既然将军信守承诺,妾身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罢。” “哦?愿闻其详。” “慕容家的财物远不止你昨日查抄的,他们在岛上还有地下作坊和暗库,除了我崔氏,没人知道。” 梁俨笑道:“崔娘子,你们崔氏倒是擅长收集情报,你也教教我吧。” “将军诶,这是崔家的机密,我只知道现成的情报,哪里能教你。”崔霞掩唇浅笑,“再说我是外嫁女,哪里有资格知道崔氏的核心机密。” “那你给我说这些做甚?” “自然是跟将军做生意。”崔霞见梁俨茶杯空了,又斟了一杯奉上,“将军现在有空吗,若得空就跟妾身走一趟吧。” 梁俨将那茶一饮而尽,跟她走了。 崔霞领着一队佩剑侍卫,策马而驰,不时就到了月牙山后。 三绕九拐之后,梁俨看到了一排大屋。 “撞门。”崔霞抬手下令。 梁俨以为这些屋子是民宅,走进去一看,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麻袋。 这显然是一座仓库。 库里有四个守库人,崔霞使了个眼色,侍卫便将人擒住了。 梁俨蹲下随手解开一袋,里面竟是白米。他抬头看着堆叠如山的麻袋,在心里估算这库里有多少米。 扫视一圈,这些麻袋的颜色还有不同,他打开不同颜色麻袋一看,竟是不同种类的谷物。 “将军,这库里的米粮大多是慕容家在渤海和东桑低价收购的,有的是海盗抢劫商船得来的,皆不入幽州港,直接用小船进出月牙山码头,这样可以免交商税。就这样存在碧澜岛上,神不知鬼不觉,等北地有旱灾涝情时,他们再高价卖出,狠赚一笔。” 梁俨冷笑道:“慕容家还真是什么钱都赚。” 看库人里有一个身穿绫罗的老头,与其他三人不同,一看就是个管事。 “你说说你库里有多少米粮?” 那管事早已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崔霞道:“我身边这位是碧澜镇镇将,慕容家勾结海贼,昨晚被将军所灭,慕容家也已被抄没,只等节度使发落,你还不如实招来!” 那管事一听慕容家被抄,如竹筒倒豆子般,将知道的都说了。 第68章 “在我面前你还敢耍花样。”崔霞给侍卫使了个眼色,一个侍卫上前,挥手就是两耳光,打得那管事鼻血横流。 “工坊入口在哪?”崔霞冷道,“你若还想活命就老实交代。” 管事闻言一愣,也顾不上鼻血,连忙磕头求饶,说他立刻就领他们去看。 管事胡乱用袖子擦了脸上血迹,带人走到仓库后面,打开一间暗室,用身上钥匙打开一扇巨大的密门。 走下幽深石梯,梁俨看到了一座工坊,楼梯下还有四个持刀看门人,崔霞一挥手,侍卫便如疾风一般,冲向那四个看门人。 乱剑之下,四个看门人倒地殒命。 作坊庞大,一百多个工匠本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突然见到厮杀打斗,吓得停手,蹲缩在地。 梁俨见地上堆的都是兵器,双目圆睁,难道慕容家还私造军械? 崔霞见梁俨若有所思,走到身边低声说:“将军,这工坊专门制作兵器,走私卖给渤海、北离、契丹和东桑,换取牛马米粮、奇珍异宝。” “慕容家好大的胆子,他们怎么敢!难道没人发现?” 崔霞苦笑道:“以前的镇将都是北地十六家的人,他们是一丘之貉,慕容家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会给其他十五家分些汤喝,但这仓库和工坊是慕容敏承的私产,并不属于慕容家,他是幽州水师统领,哪个镇将敢查上司的东西?” 梁俨冷道:“怪不得他还有钱养海盗,原来钱从这儿来。” 崔霞让侍卫看将管事和工匠带走,关到一处,等候处置。 崔梁二人出了工坊,漫步到一片幽静树林。 “崔娘子,你想用这个秘密交换什么?” 崔霞见他开门见山,也不虚与委蛇,直说她想要慕容家的海上商道,她出钱出人,梁俨出船和护航,赚的钱他们五五分成。 梁俨心中惊喜,面上却平静:“娘子你找错人了,我手里没有船。” “将军此言差矣,妾身记得月牙山码头停的那几艘大海船是慕容家的,将军只要在档子上记上一笔商船因战损毁,这船不就有了?” 梁俨笑道:“娘子是让我徇私啊。” “将军可别这样说,打海盗嘛,难免殃及商民,妾身不算豪富,但也买得起几艘船,等过段时间把这船挂在我名下,谁都不会生疑。” 梁俨佯装迟疑,半晌才说:“哎呀,为了这点钱赔上我一世清名,因小失大,还是算了吧。” 崔霞闻言,笑得灿烂,道:“哪里能让将军吃亏,妾身刚才口误,这钱自然是三七分成,我一个弱女子,不过买些脂粉头油,三成足够了。” “这听起来倒有趣,那这仓库的粮食和工坊呢?” “岛上将士众多,又守护岛屿,辛苦劳累,这些粮食自然是给将军和诸位将士,工坊嘛,我们还是三七分成。” 梁俨道:“那就谢过崔娘子送的粮食了,但这工坊你得给我,如果你答应,以后若还有生意路子,我们可以继续合作,娘子意下如何?” 崔霞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三个守库人被侍卫打了一顿,老老实实交出了账本,还带他们去了一间小室,里面全是绫罗绸缎和各色珍奇。 “啧啧啧,看来慕容家这些年真没少赚。”梁俨走进小室,随手打开一个雕花漆匣,里面是青蓝宝石,“崔娘子,这些东西你若有瞧得上的,便拿去吧。” 崔霞笑道:“将军给的足够多了,妾身再拿便是贪得无厌了。” “都是生意伙伴,何必跟我这般客气。”梁俨又打开一匣,里面全是粉紫宝石,转头对那几个侍卫说道,“你们今日辛苦了,看上什么就拿吧。” 几个侍卫望向崔霞,并不动身。 “将军恩赐,还不赶紧谢恩。” 几个侍卫含笑挑了喜爱之物,皆朝梁俨跪恩。 “崔娘子,这岛上哪家工坊擅打首饰?”梁俨将匣子合上,准备带走。 凤卿喜欢紫色,他应该会喜欢这些宝石吧。 第72章 过分 一身红梅,深深浅浅,错落有致…… 与崔霞商谈完, 梁俨马不停蹄回了官署,见乔楚等人还未清点完慕容家的资产,说若酉时还未点完就明日再忙, 今晚都去镇将府吃庆功宴。 镇将府内已是一片欢声笑语,营中只要是能走得动的, 即便是伤员都来赴宴了。 瑞叶让人连夜在前庭搭了台子,又请了歌舞管弦来助兴。 梁俨进门见沈凤翥在应酬闲谈,又见角门有妇女儿童出入,一问原来是将兵家眷。 瑞叶说在后面的园子也摆了酒, 两位小姐在后面应酬, 不必担心。 “玄真呢?” 瑞叶朝酒桌努了努嘴,无奈道:“大小姐执意跟公子在前面应酬,公子和奴婢也不敢多说什么。” 梁俨望去, 只见梁玄真身着一身男装,正与荔非颇黎和崔璟喝酒谈天。 “无妨,玄真胸有丘壑, 又知分寸进退,平时你和公子若觉得她行为出格也不要束她,更不要说她。” 瑞叶心中不赞同, 但嘴上还是应承。 “晚上的席面备好了吗?” 瑞叶答道:“备好了, 十人一桌, 饭厅五桌, 前院二十桌, 前廊十五桌,后院女眷五桌。” “你只算了兵士?没备站岗的渔民和搭建瞭望台工匠的席面?” 瑞叶错愕,她没想到将军竟要请那些泥腿子来府上吃席。 “奴婢马上就派人去食肆,让他们送席面来。”瑞叶咬牙道, 再过个把时辰就要开席,她竟出了个大纰漏,“就在前廊下的花园子里摆五桌,您看够吗?” 梁俨默了默人头,说摆七桌席面,酒水要备足,菜品以肉菜为主。瑞叶连声应了,慌忙抓了几个小厮去银河街,又喊健壮婆子去搬桌椅。 等到日落开席,瑞叶凑足了席面,从上至下,都吃喝得心满意足,直至二更方散。 沈凤翥从下午就开始应酬,到了这时已经疲乏不堪,便没跟梁俨一道出门送客,回到卧房歇气等人。 海月和螺儿也忙腾了一日,等备好盥漱用水,就去睡了。 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手腕却被人狠狠捏住,沈凤翥毫无防备,猛然惊醒,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惊惶未消,就被锢入怀抱,他闻到了浓重酒气。 “你好香。” 胸背相抵,沈凤翥不消多想便知是梁俨。 “别说醉话。” 梁俨将他翻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笑着去含他的嘴,近在毫厘时道:“我没醉。” 沈凤翥嘴角微弯,还没等回话,梁俨就含住了嘴唇,伸进牙关勾着舌头吮吸,吻得凶狠。沈凤翥柔顺回应,突然下颌吃痛,却是被梁俨钳住了下巴。 梁俨的吻技属于无师自通,加上没有礼教束缚,如何缠绵,他就如何亲。 沈凤翥哪里招架得住这些放浪手段,腰肢胸背被大手抚弄得发烫,身子早已软成了泥,瘫在梁俨的臂怀之中。 唇齿间酒气和茶香交错推抵,过了许久梁俨才稍稍松开沈凤翥,声音半哑:“凤卿,你脖子真的好香,给我啃啃吧。” 沈凤翥见他面颊潮红,言辞轻薄,笑骂道:“傻子,醉成这样子,你不怕把我脖子咬破了?” “不会。”严丝合缝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梁俨倏然一笑,“宝贝,让我尝尝吧。” 沈凤翥又听他说出羞人昵称,咬唇刚对上眼神,猛地整个人被往后推倒。 梁俨身量高挑,肩宽腿长,附身下来将沈凤翥遮了个大半,那张俊美面庞若不带笑意,压迫性极强,如今敛了和煦笑容,眼神火热,直勾勾盯着沈凤翥。 沈凤翥的蝴蝶骨被坚硬桌面硌得生疼,后脑也被突如其来的猛冲磕到了桌面,刹那间眼眶就盈了一汪水意。 梁俨被湿润眸光一映,心里又痒又软,情不自禁地在绯红眼皮上落下一吻,“宝贝,你别勾我。” “我没勾你,你弄疼我了。” “哪里疼?”梁俨闻言忙用左臂撑住身子,两驱之间松开了缝隙。 他今晚喝得少,只得了三分醉意,听沈凤翥说疼,心道一定是刚才磕到桌角了。 摸上细腻柔滑的雪腮,轻轻捏了两下,绸缎顺滑,却远不及眼前人的肌肤。 梁俨声音低沉,“凤卿,我们今晚还那样,好不好?”手掌从脸颊往下探索,在微凹锁骨窝里轻捻。 沈凤翥闻言咬了咬唇,半晌才“嗯”了一声。 梁俨得到圣旨,迅速起身将人抱到床上,放下了帐幔。 少顷,一团玄色月白被无情甩在了脚踏上,轻薄里裤也被扔到了地毯上,看着大片如雪肌肤,梁俨口干舌燥。 沈凤翥扯过锦被盖住身子,不自觉脊背紧绷,咬唇道:“凌虚,我们......先去沐浴?” 梁俨钻进被窝,亲了口细白耳后,道:“不急,那日冯太医说了,你最好再养一二年。” 沈凤翥侧身撇了撇嘴,他最不爱听大夫的话,“那冯太医还说我现在一月能有一二次呢。罢罢,你愿忍便忍吧,反正难受的不是我。” 梁俨半撑在床上,沉沉看着半截雪背露在被子外面,蝴蝶骨曲线优美,忍不住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口,腰上的手也往下摸上了冰凉滑腻的小腿,搓了搓,帮他捂热。 沈凤翥感到了小腿上的热意,眼睫颤抖,低声道:“还要夹么,凌虚,我没事的,要不...就今晚吧。” 梁俨嫌弃被子厚重碍事,一把掀开,双臂展开,将沈凤翥圈在怀里,皮肉相贴,“乖,你受不住,把腿并拢。” 沈凤翥嘴上嗔了一句“不要”,双腿却乖巧拢紧。 “宝贝,等会儿别松腿。” 滚烫手掌劈入严密腿隙,沈凤翥呜咽一声,不再言语。 次日,梁俨依旧卯正起床吃饭,瑞叶在旁边见他神清气爽,神采飞扬,心道果然还是年纪小,打了胜仗就藏不住喜悦之情。 她不得不学着虞老夫人的模样出言提醒,说为官不要喜形于色,免得被人揣摩到了喜恶,捏住了软肋。 梁俨点点头,又笑着说小公子昨日累到了,让瑞叶即便到了午时也别去喊他。 “将军,就算在侯府,侯夫人也没有这般惯着公子的。”瑞叶见梁俨实在太过宠溺沈凤翥,忍不住出言规劝,“公子平时隅中才起身,这已经很出了格儿,现在您越发纵着,让午时起身,这哪里是大家公子的做派。” 梁俨笑道:“他累着了,让他睡,别去扰他。” 瑞叶心里叹气,嘴上却还是应承了。 吃过早饭,梁俨先去官署,带了乔楚和两个憨厚账房去月牙山后清点密室的米粮财物,登记造册。 慕容家的明面资产要充入官中,月牙山后的那些不入官中,算作他的私产,他可得把账目做细致些,毕竟这算是他的造反储蓄资金。 乔楚看到满库米粮被惊得瞠目结舌,等看到那满室绫罗珍宝,更是被闪到了眼。 “你们二人先去清点核对粮库账目,等清点完再来帮乔主簿。”梁俨面色整肃,旋即转头对乔楚和颜悦色道,“嫂嫂,你们出来算是加班,过两日你们忙完了,从这房里拿些缎子摆件走,算作酬劳。” 第69章 两个账房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封口费,揣着旧账本,一声不吭就去了仓库清点。 梁俨又快马奔去了军营,准备会会那些海盗。 不过两日光景,海盗便被饿得奄奄一息,看来洪文真的每天只给了他们一顿清的维持生命体征。 一百来号汉子或倒或躺在地上,见官军头子来了皆瑟缩成团,不敢抬头。 洪文细算了一下,这两日再节省也吃了几十斤米,巴不得梁俨早点处理这些喽啰,忙问:“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梁俨对洪文笑笑,说他自有安排,转头对海盗们说道:“你们之中有工匠没有?” 半晌没有回应,梁俨又问了几遍,依旧没有人应答。 “别怕,我不会杀你们。好好好,不管你们是不是工匠,只要是有手艺的,都站起来。”梁俨面上带笑,语气尽量和蔼,“种地捕鱼也算手艺,只要以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过日子,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肯帮我做事的,我还会发钱发粮。” 此话一出,缄默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俺会捞鱼,还会掌舵,您看我行不?”终于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梁俨挑眉笑道:“当然行,小绫,你去拿笔墨来,给他们登记。” 卫小绫拿了笔墨来,问了那人的名字年龄,籍贯手艺,一一登记。 梁俨又道:“文哥,登记了的就放到旁边去,给一个炊饼,有伤的等会儿让医士来包扎。” 还在犹豫观望的海盗见那人登记后被带到旁边的大牢间,吃着白乎乎的饼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俺原来是船工,俺会修船,还会捞鱼补网,您看俺咋样?” “官人,我原来是泥瓦匠,会修房子。” “俺原来是农民,最会种田养猪。” “我会打铁烧铁,您看看我行不?” …… 一群人乌泱泱涌到铁栅旁,七嘴八舌,卫小绫被吵得脑袋嗡疼,看向梁俨求救。 “肃静!”梁俨冷脸大声喝道,“一个一个来,否则都别想出去。” 话音刚落,众人就闭了嘴,依次排队登记。 登记完,梁俨看着册子,发现这些海盗大多都是渔民和农民,只有少数是匠人和帮闲。 他让冯太医等人来给负伤的海盗治疗,冯太医却摸着胡子不愿动手,只让那姓柳的年轻医士和药童看伤包扎。 梁俨让柳欢拿酒来,柳欢却迟迟不去。 柳欢颔首低眉,嗫嚅道:“将军,那烈酒价高,将士们都舍不得用,您怎么还要拿给海盗......” 梁俨笑笑,说冯太医昨日讲了烈酒抹外伤可以防止伤口溃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贵的酒终究是死物,没有人命金贵。 冯蕴并不知道消毒原理,而是在实践中偶然发现烈酒可以防止伤口溃烂。 柳欢不情不愿地抱来了酒坛,小心翼翼地抹在海盗的伤口上,倒不是怕碰疼了人,而是生怕多用了一滴酒。 梁俨盯着黑漆漆的酒坛,灵光一闪。 大燕的酒多是米酒,所以他喝七八壶也不大醉,他曾在五珍楼喝过若耶春那样的白酒,可是度数远不及伏特加之类的烈酒。 冯蕴拿来消毒的稻花烈酒撑死四五十度,医用酒精的标准是七十五度或者九十五度,大燕生产的烈酒远远达不到标准。 酒的原料是粮食,慕容家留下的粮食至少有一万石,拿十分之一出来做医用酒精绰绰有余。 梁俨是十足的行动派,想到这个点子,就找了崔霞来,说有生意要谈。 “蒸馏?”崔霞看着异想天开的少年郎,有些摸不着头脑,“将军,您这酿酒的法子妾身未曾耳闻。” 梁俨心下大惊,大燕竟还没发展到蒸馏酿酒的地步。 “那崔娘子且等我几日,等我想清楚了这法子再告知你。”梁俨笑得尴尬,他一个学金融的也不会酿酒,只好先作罢。 等崔霞走后,梁俨进了系统空间,进入万物皆可买的淘东东链接,斥巨资买了一套高硼硅蒸馏装置,虽然那一串零看得他心在滴血,但如果实验成功,那就可以让大燕的能工巧匠等比扩大型号,批量生产蒸馏装置。 等酒精制作出来,战时他手下士兵的伤亡率会大大降低,平时可以拿来消毒防疫,一举两得,稳赚不赔。 还没等梁俨开始实验,瑞叶就派个小厮来传话,说岛上的商户想要拜会将军,又一窝蜂聚在镇将府门口。 梁俨叹了口气,找了块油布将蒸馏装置盖起来,让小厮传话给瑞叶,让她又准备酒席,明晚宴请岛上商户。 刚喝完饭后茶,又有官署的人来传话,说慕容家的账目已整理好,只等将军过目就可以清点入库。 梁俨刚踏进官署就看到一箱箱的铜钱和银子,还有各色布匹,心道他建设碧澜岛和练兵的资金不用愁了。 等忙完这一摊子,已是月明星稀,官署的差役和账房累得腰酸背痛,梁俨转了转脖子,从荷包里拿出几角银子,让他们去打些酒吃,松快松快。 众人见梁俨如此慷慨恤下,自然千恩万谢。 梁俨在库房踱步,见有几匹极漂亮的紫绡。 紫绡柔滑,在烛光下泛着如水波光,梁俨不禁想到昨夜沈凤翥动情时的潋滟眼波。 若凤卿能穿上紫绡,水光交错,定然清灵风流。 梁俨抱着两匹紫绡回府,吩咐绿萼从库里随便找两匹布帛出来,他明日要带去官署,又吩咐瑞叶让人将这两匹紫绡裁成寝衣,不久就要入夏,小公子怕热,穿轻薄些才不会中暑。 瑞叶道:“将军,这紫绡是做夏衫的好料子,但公子夏日更爱穿纱衣,况且他身上有孝,这紫色鲜艳张扬,公子守礼,只怕……” 话未说完,梁俨听懂了言下之意,便说用这紫绡给他裁两身寝衣。 瑞叶低头皱眉,心道殿下不也在孝期么,怎么还要穿紫衣。梁俨位高威重,她也不好再三僭越劝诫,只能应了差事。 “小公子今日几时起来的,茶饭汤药都吃了吗?” 瑞叶唤了海月来,海月一一回禀了。 “怎么又没吃晚饭?”梁俨眉头微蹙。 “奴婢也不知道,公子今天老说身子乏,一直躺在床上,连房门都没出,除了收拾碗筷水盆,只让我们在门外伺候。”海月想起今晨沈凤翥柔弱无力的样子,像是被春雨打落的芍药花,整个人湿漉漉的,娇美脆弱至极,“奴婢送了晚饭进去,公子懒怠吃,就连早饭和午饭也只勉强吃了几口,想来是这几日太忙,又给累病了。” 梁俨笑而不语,他知道是昨夜闹得太过,在凤卿身上留了些印子,凤卿在害羞,不敢见人。 梁俨走进寝间,见沈凤翥靠在床上看书,青丝散乱,一副慵懒模样,见他回来,将书一合,自顾自背对躺下,缩进了被子里。 “怎么躲我?”梁俨坐到床上将人翻过来,笑盈盈啄了雪腮一口。 沈凤翥蹭了一下脸,侧身委屈道:“别亲了,好色鬼。” “怎么了?”梁俨笑道。 “你还问?”沈凤翥羞恼,一把撩起衣袖,坐起来跟他掰扯,“你瞧瞧,我身上的这些到现在还没消下去,若被海月和螺儿看见了,我还有什么脸,昨晚都让你别弄手和脖子了,你偏不听。” “是我错了,昨晚喝了点酒,没控制住。”梁俨将人圈住,顺手扯了扯柔软衣襟,“好凤卿,这里疼不疼吧?” 昨夜梁俨酒醉三分,难免动情劲大,加之又被衣料碰蹭,难免滋生痛痒,沈凤翥不禁“嗯”了一声。 梁俨听到甜腻娇吟,不禁嘴角上扬,道:“宝贝,你到底是疼,还是舒服?” 沈凤翥被这话激得脸颊涨红,捞起一个软枕就往梁俨身上砸。 梁俨挨了几下,依旧笑盈盈地靠上去,作势要掀开衣摆。 “你腿酸不酸,痛不痛?” 沈凤翥拍掉胡作非为的手,道:“不酸不痛。” 梁俨才不管这说辞,锁门、放床帐、剥衣裳,一气呵成,他要看看自己留在领地上的痕迹。 仅一眼,梁俨心神震荡,喉头一热。 昨夜确实是他孟浪,从脖子到腿,着实没一处肌肤幸免,红红白白,犹如白雪红梅。 他亲自种下的一身红梅,深深浅浅,错落有致。 沈凤翥被那火热视线看得羞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今晚我不帮你夹了,再夹腿就要被你蹭破皮了。” 梁俨把衣裳一件件给他穿回去,说今晚规规矩矩睡觉。 “宝贝,你今日羞得不敢让人进来伺候,也没吃什么饭,现在饿了吧。” 沈凤翥捏紧床单,气得鼓腮,道:“你还好意思说,海月和螺儿还是小姑娘,不晓人事。” 梁俨连忙将人抱住,轻言细语说了一箩筐软话才将人哄好,“宝贝,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不用啦,你也累了一天了。”沈凤翥窝在温暖舒服的怀抱里,抠着玄色衣襟,小声道,“我其实挺喜欢吃那个番茄炒蛋的,不过我让海月去厨房问了,那个番茄是海外番邦货,也就上次有人孝敬了你一筐,再没有了。” 梁俨一听乖乖老婆就想吃个朴素的番茄炒蛋,如果这都不能满足,他还有什么脸当人家夫君。 “乖,等着,为夫马上让你吃上热乎的番茄炒蛋!”梁俨顺了顺凌乱的墨发,留下一句豪言,大步去了厨房。 那筐番茄早就被吃完,梁俨进入淘东东链接准备再买一万八的番茄,却购买失败。 梁俨看着只剩三位数的能量值余额,嘴角抽搐。 在现代,他堂堂一总裁,在大燕,他堂堂一将军,怎么让老婆吃上一顿热乎的番茄炒蛋就这么难! 第73章 金玉 乖,再吃一口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梁俨在系统空间召唤007,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充值。 亲亲老婆好不容易说想吃点什么,他必须满足。 等了半晌, 007没反应,梁俨在心中默默竖了个中指。在翻三百倍的淘东东链接里, 他的能量值只够买一瓶农夫山泉。 梁俨叹了口气,开始翻腾系统空间里有的东西,把所有跟番茄有关的食品都腾挪了出来。 看着番茄酱、番茄浓汤拉面、茄皇牛肉面、番茄肉酱拌面,梁俨决定把三种速食面都做了, 用番茄酱做个茄汁炒蛋, 再烫些青菜。 碳水、蛋白质、维生素勉强都有了,虽然速食不算健康食品,但总比饿着强。 螺儿伶俐, 见梁俨又要去厨房,便跟着去打下手。 做饭时,梁俨见小孩被现代科技香得眼巴巴盯锅, 低头偷笑,等做好饭,他将食物一分为二。 “端回去跟海月一起吃吧。” 螺儿惊道:“这怎么行, 这是您给公子做的, 我们何德何能……” “公子胃口小吃不了多少, 你们两个年纪小, 多吃点好长身体。乖, 听话。” 螺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过梁俨之后,高高兴兴端着盘子回去了。 沈凤翥喜欢吃番茄,加之是从未吃过的新鲜口味, 几样吃食都符合他的口味,但不出梁俨所料,沈凤翥胃口小,不过每样吃了两三口便放了筷子。 第70章 沈凤翥坐在旁边托腮看梁俨风卷残云,问:“这汤饼也是海外的新鲜货么,弯弯曲曲的,新奇得很。” “嗯嗯,是海外客商孝敬的。” “果然,这汤饼柔韧,倒比厨娘做的强。” “喜欢吃这种汤饼?” “喜欢。”凌虚亲手给他做的,他怎会不喜欢。 梁俨闻言朗声笑道:“那我每天回来给你做。”空间里的存货不多了,他得想办法充值给凤卿买。 “凌虚~”沈凤拿出绢帕擦了擦梁俨嘴角的汤汁,思索半晌方道,“君子不近庖厨,你是尊贵人,又金玉一般的人品,以后别再进厨房了。” 梁俨抓住颊边手,说他进了厨房也是君子。 “你做饭有失身份,而且…你每日在外奔波,若回来再为我辛苦,我会心疼。”说完,沈凤翥低头,伸手捏住玄色衣摆轻摇。 “做夫君的给夫人做饭,天经地义,失了什么身份?”梁俨放下筷子,握住膝上冰凉的手,“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要你喜欢就好。” 沈凤翥心神一震,一股暖意流过心间。 “好凤卿,你若心疼我,就答应我一件事。”梁俨嘴角偷偷上扬。 沈凤翥闻言,欣然答应。 梁俨附耳低言,温热吐息染红了小巧耳垂,话音未落,他便收获了一记棉花拳和一句娇嗔。 梁俨轻笑出声,抬手夹起一块茄汁炒蛋,道:“好了不逗你了,宝贝,你夫君正值青春,身强体健,不过做顿饭,你别心疼。乖,再吃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将那半盘炒蛋吃净,盥漱之后便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次日,梁俨依旧早起,却没有出门,难得和家人一起用了顿早饭。 梁希音道:“七哥,真的不用我们帮忙应酬女眷么?” “不用。”梁俨笑眯眯地给两个妹妹夹了块糕,“对了,你们做的箭袍,我很喜欢,谢谢。”除了感谢,梁俨又极尽所能说了夸奖的话,将两个小姑娘夸得飘飘欲仙,直说要再给他做新衣。 梁俨看着两个小姑娘心里软软的,柔声道:“你们的心意哥哥领了,但裁剪刺绣辛苦,你们没事做着玩可以,可别把自己累到了,还有晚上别做针线,仔细眼睛熬坏了。” 二音知道哥哥心疼她们,对视一眼,嘴上答应得飞快,心里却想着一定要再给哥哥做一身更好看的衣裳。 梁俨又说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趁桃花正盛,让二音去桃花山赏花折枝。 二音闻言眼睛冒光,心有灵犀地望向沈凤翥,沈凤翥眨了下眼,含笑低头吃饭。 等梁俨亲自点好跟随的婆子媳妇,又让二音戴好帷帽,目送着出了街口,这才回到寝房换衣束发,准备见客。 沈凤翥让梁俨坐在镜前,帮他梳头束发。 “诶,凤卿,你拿错了。”梁俨见沈凤翥把他的的白玉簪给自己插上了,连忙出言提醒。 沈凤翥回道:“没拿错,你平日用的那木簪太过简朴,不衬今日的衣裳。” 他的白玉梧叶簪是前朝宫廷巧匠用贡玉制成,是祖上传下来的,非钱财能买到的市卖货。 凌虚今日穿了一身宝蓝锦袍,烨然若神。 寻常饰物如何能衬得起凌虚。 他想了想,只有白玉梧叶簪勉强能用。 梁俨笑道:“你给我用了,你等会儿拿什么束发?” 梁俨看着镜中忙碌的人,如瀑墨发只虚虚用一根白绸发带挽在脑后,熏过的发丝随着动作在空中轻曳,散发隐隐幽香。 “傻子,难道我只有这一根发簪不成?”沈凤翥失笑,“再说我今日既不出门,也不见客,不束发也无妨。” 梁俨看着发带笑而不语,自相识以来,凤卿便只用那根白玉簪束发,何曾买过其他发簪。 他的小公子眼界高、品味雅,看来那件礼物得再费些心思。 出房门前,梁俨捻起一缕香发轻嗅,又在洁白额间飞快落下一吻。 梁俨行至前厅,见厅上坐满了人,都是岛上有头有脸的大掌柜,算是岛上商界的代表。 众人见梁俨来了,连忙起身作揖。 梁俨和气一笑,挥手让他们坐下。 绿萼让小丫头们换了新茶,又亲自给梁俨端上一杯冷茶,这才领人退下。 寒暄客套一阵,便有一名精干老者奉上一份礼单,说镇将英武,护岛民安危,故奉上谢礼。 梁俨翻了翻,将礼单放到桌上,笑道:“诸位抬爱了,保护岛民是我的职责,不必送此大礼。” 这几日,梁俨用三百兵大胜八百盗的事迹早已传遍碧澜岛的角落,众豪商后知后觉,心中惊骇。 海盗深夜来袭,岛民皆在睡梦之中,没有丝毫防备,若不是梁俨敏捷英武,以少胜多击退了海盗,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和家产可就在劫难逃了。 有人道:“将军莫要这样说,若不是您,我们碧澜岛不知要死多少人。” “就是就是,将军莫要自谦,这些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是啊,您就收下吧。” …… 众商户这次是诚心劝梁俨收下礼物。 慕容家勾结海盗偷袭碧澜岛便罢,竟没有通知他们提前撤退防备,那些海盗杀人如麻,如果杀红了眼,他们身家性命可不保。 慕容家可恨至极,想来是得陇望蜀,想独霸碧澜岛,好在梁俨力挽狂澜,这才逃过一劫。 慕容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此事一出,必定元气大伤,北地十六家已默契地变成了北地十五家,等着崔氏把慕容家撕碎嚼烂,他们跟在后面也捡些肉渣子。 “绿萼——” 梁俨将绿萼喊进来,让她拿着礼单先去找瑞叶清点入库,再派个小厮去把张翰海找来。 少顷,张翰海抱着一摞纸进门,看向梁俨,会心一笑。 梁俨微微颔首,张翰海便将手里的纸页分发给了在座商户。 商户渐渐收敛了笑容,皆屏息凝神,眉间紧蹙。 许久,精干老者站了起来,拱手道:“将军,苛捐杂税猛于虎也,您定下的新规也太苛刻了些。” “有吗?”梁俨撑头挑眉。 有人见老者抗议,也起身说话:“将军,您加税便算了,怎么还规定什么码头力夫和船工的最低工钱,还有什么综合管理费,岛屿设施建设费,草民做了三十年生意,还没见过这名目。” 梁俨站起身正色道:“你们做的什么生意,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些税是你们该交的,这税率我亦是一压再压,若我真要锱铢必较,你们看到的不是这个数。” 众商户闻言,左右相视,心如明镜,默契颔首,不再说加税之事。 毕竟交的税还不足赚的百一,何必将水面底下的东西翻上来。 梁俨见他们默声,冷笑一声,道:“至于力夫船工的工钱,小老百姓卖汗糊口不易,你们还联合压低工钱,压榨劳工,你们亏不亏心?而且你们都是生意人,难道不懂得银钱流动的好处,岛上小民手里有钱,你们也有的赚。” 几个做米粮油布生意的不住声了,这小将军说的确实在理。 “至于其他费用,我来给你们说道说道。首先,你们都知道海面不太平,岛上却只有桃花山码头有一处瞭望塔,难免会有疏漏。所以我准备再修三座瞭望塔,四方监察。其次,你们做生意,弄得码头道路脏乱,却不管不顾,所以只有官府来管理,否则弄出大疫,你们也落不到好。” “可是……” “可是什么?”梁俨出言打断,“这些钱全都会用来建设碧澜岛,你们才是最大的受益人。我会把这些费用的使用明细张贴出来,到时候你们自己核对,一分一厘都不会进我的腰包。你还有什么疑问?” 众人闻言大惊,面面相觑。 他们还从未见过把钱费使用明细公之于众的官。 众人被梁俨说得哑口无言,都同意交纳这些费用。 梁俨见状,笑若朗月清风,唤了瑞叶进来,问席面备好了没。 瑞叶说早已备好,只等诸位贵客入席。 席间,梁俨被轮着敬酒,喝得脸上染了一层酡红,众人见此,这才罢休。 席散,沈凤翥见梁俨喝得走路打偏,叹了口气,将人扶到床上,亲自去煮了醒酒茶喂给他吃了。 刚半杯下肚,梁俨便作呕想吐。 沈凤翥慌忙拿了瓷盂来,见他吐得昏天黑地,眉宇紧蹙,一副难受模样,心疼难耐。 “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梁俨将腹中吐了个干净,软靠在床上,虚虚笑道:“没事,应酬嘛,喝点酒正常。” 今天让那些老家伙出那么多血,他不过被灌点酒,算不得什么。 沈凤翥见他扯衣领,脸颊绯红,想来又发了酒热,赶紧拧了湿帕子给他敷脸降温,“我都听翰海兄说了,你何必揽那些破事,吃力不讨好。” 梁俨笑笑,将帕子扯下,握住冰凉玉手往脸上贴,“我既然看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管。” “这岛庙小妖风大,横竖三五年就要走,你能管多久,你如此行径,只怕会被人议论。”沈凤翥撩开衣袖,如雪肌肤贴上绯红面颊。 “随他们去吧,百姓能多过一天好日子就行了。”梁俨眼皮耷拉,昏昏欲睡,“虚名尔尔,我早已舍了……”话音未落,便进入梦乡。 沈凤翥坐在床侧,低头凝视许久之后,展颜一笑。 他的凌虚,果然是金玉一般的人。 脱下鞋袜外衫,环住温热脖颈,倾听心跳,享受这份难得的午间静谧。 第74章 俸禄 脚镯系情 梁俨酒醉醒来已是黄昏, 喝了两杯沈凤翥给他煮的解酒茶,便到了晚饭时分。 吃饭时,二音说她们上山赏花时遇见了蛇, 梁俨闻言大惊,连忙询问。 梁亿就是被毒蛇咬死的, 他不想再有家人遇上蛇。 “我们没事,当时有一个公子路过帮我们砍了蛇。”梁希音道。 梁微音噗呲一笑,揶揄道:“希音当时被蛇吓了一跳,然后被那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又吓了一跳, 像阿姐原来养的小兔子。那公子没被蛇吓住, 倒是被希音吓住了。” “哼,你才像小兔子。”梁希音噘嘴,朝梁玄真撒娇, “阿姐,我真的像你养的小兔子吗?” 梁玄真笑道:“是挺像我原来养的小兔子。” “阿姐,我明明是瓜子脸, 你养的兔子都快肥成圆球了~” …… 第71章 梁沈二人见她们姐妹玩笑,相视一笑,又问二音是否知晓那位公子的姓名。 救命之恩, 他们作为兄长, 自然是要登门感谢。 梁微音说那位公子没留姓名, 她们带着帷帽, 也没看清公子的模样。 梁希音道:“那公子走得飞快, 我们只远远道了声谢就不见踪影了。” “想来那人是个侠士。”梁玄真笑道,二音和梁儇皆点头附和。 梁沈二人倒顾不上是不是侠士相助,只说下次出门必须让虞棠跟着。 饭毕,两人去了军营, 沈凤翥扒在门扇上看了一眼孟傲。 孟傲被笞十杖,还未痊愈,只能趴在床上养伤。 梁俨见他眼神中还有担忧,回到书房便低声问:“你留下他准备干什么。” “自然有用处,你要不要猜猜看?”沈凤翥低头浅笑,尤胜夜风温柔。 梁俨笑道:“夫人心思犹如海底针,我猜不到。” “嘶——”沈凤翥慌忙环顾四周,伸手捂住对面的嘴巴,“你注意些,小心隔墙有耳。” “凤卿,这门窗都关着,你也太小心了。”梁俨一把将人扯过,掐住细腰两侧。 “窗纱上的影子!”沈凤翥捶了两下,连忙往旁边挪了几步。 梁俨挨了两记棉花拳,佯装吃痛,揉搓大臂,沈凤翥以为自己真把他打痛了,桃花眼里满是歉意担忧,主动靠近帮他按揉。 梁俨不说话,只低头看着美人,沈凤翥按着按着一抬头,见梁俨一脸痴笑,便咂摸出味儿了,猛地撇开修长手臂,转身抱胸。 “好了好了,我错了。”梁俨从后面抱住沈凤翥,将头埋在馨香颈窝,深吸一口气,“宝贝,你好香。” 沈凤翥感觉腰被越箍越紧,脖颈一片湿濡,知道他想做什么,“你怎么不分场合,这是戍堡书房,不是在床上。” “宝贝,欲望一触即发。”梁俨伸出舌头,隔衣舔舐锁骨。也许是春天来了,他只要一碰凤卿,荷尔蒙便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只想肌肤相亲才能止住。 沈凤翥叹了口气,掰开腰间的手,转身抬头,“坐到地上去。” “怎么突然要……”梁俨不明所以,话未说完,被沈凤翥按住肩膀往地上压,然后唇上便多了一片冰凉柔软。 沈凤翥坐在梁俨腰胯上,将人按倒在地,梁俨反应过来,将人抱住,滚了两圈。 汹涌的情欲像一张严密的网,将两人笼罩,逃不出去。 门扇紧锁,窗上无影,地上衣衫凌乱,两个赤条条的人叠在衣衫之上。 煌煌烛火变得微弱,情事方歇,两人气喘吁吁,汗水淋漓,沈凤翥枕在梁俨胳膊上,侧脸看着满是滑液的手,起身翻找不知落在何处的手帕。 臂上一轻,梁俨睁开眼,见沈凤翥在擦手,抿嘴一笑,接过帕子把他擦手,擦完手又把亲手剥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回去。 “我想回去沐浴。”在地上滚了许久,沈凤翥感觉浑身沾满了尘土。 梁俨自然应允,两人整理好衣冠,便打道回府。 梁俨选了一条偏僻路,还没走几步便蹲下身让沈凤翥上来。 “我自己走吧。” “你腿根肯定不舒服,上来。”梁俨这次没给沈凤翥余地,等人趴到了背上,他往上掂了掂,笑得轻佻,“刚才舒服吗?” “……舒服。”沈凤翥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娇柔和春意,梁俨听了心里又开始骚动。 梁俨的背安稳舒适,沈凤翥不想动了,他的双腿早就被强有力的冲击顶酸麻了,身子也被揉搓得软透了,昏昏欲睡。 还没走到镇将府,沈凤翥便睡着了,最后两人回家都没有沐浴,合衣而眠,直至天明。 四五日间,两人夜夜都要行乐一番,弄得沈凤翥不敢出房门,只靠在床上看书解闷。 这日,梁俨在校场练剑,有人来报说崔刺史派人来封赏了。 来人是一个青衫官员,身后还跟着崔弦心腹——阿全。 梁俨这次没有晋升实职,勋衔倒是大升了两级,现在已是正六品骁骑尉。 高焘犯上,加之提前携带家眷逃跑,已被崔弦免职,任钟旺为副镇将,空出来的都虞侯则由崔璟继任。 “使君大人让我当都虞候?”崔璟接到任职告身,难以置信。青衫官笑着点头,说在与海盗交战时,他表现英勇,这官职是他应得的。 “俺祖坟也是冒青烟了,咱阴差阳错成副镇将了。”钟旺拿着任命告身,喜得直饶头。 阿全走近梁俨,低声道:“镇将大人,还请与卑下单独一叙。” 梁俨点了点头,让得了功赏的将士去东风楼庆贺,他做东。 崔璟振臂一呼,说东风楼是崔氏产业,大家尽情吃喝,今夜一醉方休。 梁俨让崔璟钟旺领人先去,他等会儿就来。 人走尽,他与阿全留在戍堡书房谈话。 阿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梁俨接过展开,一边看一边咬牙。 “使君大人说他都安排好了,将军看了信照做就好。” 梁俨勉强勾起嘴角,颔首道:“学生自然不会辜负老师期望,老师可还有什么吩咐?” 阿全摇了摇头,梁俨请他去镇将府歇息,晚间可一起小酌一杯,阿全摆手,说崔氏早已安排好他的住所,不劳将军费心。 梁俨见他油盐不进,淡淡一笑,拜托他走时帮自己给老师带些礼物,聊表心意。阿全这次倒是爽快答应,又略说了几句,两人分道扬镳。 还没出戍堡,便有守卫来传话:“将军,如意坊的掌柜说您订的东西做好了,正在会客厅等您。” 梁俨闻言长眉一挑,大步去了客厅,接过精巧木匣,打开木匣,满意地点了点头。 掌柜见梁俨满意,松了口气。 梁俨将匣中物放到怀中,先去东风楼吃庆功宴,略喝了几杯酒便回府了。 沈凤翥刚吃过饭,这个半靠在小榻上解乏,见梁俨回来,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梁俨将崔弦的信拿了出来,沈凤翥看了神色平静,冷笑道:“崔弦果然存了离间北地十六家的心思。” 崔弦让段晓和梁俨共领七镇兵马,一举剿灭慕容氏豢养的海盗。 “你早就猜到了?”梁俨拉过冰凉小手,摸上滑腻雪腮,“所以你留了孟傲一命?” 沈凤翥点了点头,叹道:“也不知平西侯是否会助纣为虐,平西侯善于排兵布阵,我……” 平西侯孟宝昌以智谋闻名于世,是他祖父的得意门生,当年又智取西疆三国,经验丰富,与海盗之流乃云泥之别。 孟傲在海盗中,孟宝昌极有可能也成了海盗,即便其余海盗是乌合之众,有了孟宝昌的指挥排布,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你觉得平西侯比你擅谋?” “嗯。” 梁俨见他眼眸黯淡,张开双臂,道:“小凤凰不要妄自菲薄,在我心里你是最厉害的。” 沈凤翥闻言,扑近温热怀抱,又听到,“再说我们还没打呢,你怎么知道你不及平西侯?小凤凰,你都有胆子跟崔弦斗了,还怕他?” “不一样嘛~”沈凤翥埋在怀里撒娇,鼻间全是凌虚身上的味道,温暖干燥,让人安心,“文官可以不懂战场,但将军不能不懂官场。崔弦虽然老谋深算,但只是文官,若论打仗,只怕比不上平西侯。” 梁俨眯眼思索,心道平西侯是个人才,若能收为己用就好了,“你留下孟傲,不会是想以此挟制吧?” 沈凤翥抬头笑道:“然也。” “但流放时平西侯敢抛下了妻妾幼儿,只怕孟傲要挟不了他。” “无妨,有备无患,若是不奏效,杀了便是。”沈凤翥冷冷一笑,“但我赌平西侯舍不得,毕竟他最喜欢的孩子就是亭霜哥哥” “哦~我倒忘了。”梁俨松开怀中人,“他是你的亭霜哥哥。” “他是我的亭霜哥哥啊。”沈凤翥歪头眨巴着美目,“有什么不对吗?” 梁俨咬牙道:“你对比你年长的同辈男子都这样喊么?” 沈凤翥点了点头。 梁俨失言,沈凤翥声音清润,喊起哥哥来婉转动听,像是在喊情郎,“好凤卿,你能不能也喊我凌虚哥哥?” 沈凤翥抬手就捶了一下,“我比你大,要喊也是你喊我凤卿哥哥。” “好好好,凤卿哥哥,你疼疼我,别喊其他人哥哥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喊别人。”梁俨坐到小榻上,拍了拍软垫,让人坐过来。 沈凤翥闻言失笑:“你在吃醋?”坐定后,双手抱住修长右臂,将脸贴了上去,“你不喜欢那我便不这样喊了。” “这么乖?”梁俨挑眉,伸手捏住小巧下巴,含了一下水润唇瓣,“奖励一下。” 沈凤翥舔了舔嘴角,嗔了一句“轻浮”。 “说起奖励,今日我的功赏下来了。”梁俨将人抱到膝上,语气里满是遗憾,“你写折稿的时候为什么把谋划之功归到我身上,你该写自己的。” “我拿军功没什么用,你若有了军功就能晋升。”沈凤翥伸手环住脖颈,笑得羞涩,“而且不是你说的要给我讨王妃的名头吗,我等着呢。” 梁俨闻言一笑,用鼻头蹭了蹭柔嫩小脸。 他的小凤凰又在助他。 沈凤翥直起上身,凑到梁俨耳边,呢喃道:“凌虚哥哥,夫荣妻贵的道理要我教你吗?” 梁俨被勾得心痒难耐,咽了口唾沫,衔住柔软细腻的耳垂,含糊道:“宝贝,你要怎么教我?” “嗯~” “我的小谋士,在你教我之前,我先把你的俸禄付了。”梁俨见他软在自己肩上不言语,将人挖出来,放到大腿上平躺。 即便他们做过许多亲密之举,每每四目相对,沈凤翥还是会害羞。 凌虚的眼神太过炽热直接,烫得他不敢直视。 突然脚踝被握住,沈凤翥惊得吸气,踝骨**燥指尖抚摸,他不禁咬了咬唇。 难道今晚要在榻上吗,这软塌狭窄,不好动作。 “凌虚,我们去床……” 话音未落,他的脚被温暖掌心握住,一个凉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皮肤,等他撑起身子一看,见自己的脚腕已经套上了一只脚镯。 脚镯主体是纯银制成,上面嵌了八颗紫宝石,每颗宝石下面垂着半寸米珠流苏,华丽精美,美不胜收。 宝石夺目,流苏摇曳,银镯扣住纤细脚腕,衬得如玉脚掌和玉藕小腿愈发白皙莹润,肌肤骨肉虽是天然而生,不曾雕琢,却比那精雕细琢的脚镯更加夺目。 沈凤翥看了一眼宝石脚镯,双目圆睁,又看向梁俨。 梁俨笑眯眯地看着吃惊的小凤凰,一只手托着白生生的脚掌,一只手用指腹一寸寸摩挲着如丝绸般滑腻的脚背。 “别摸了,我痒~” 第72章 梁俨松开手,勾唇一笑,声音哑哑的,“凤卿,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沈凤翥收回脚,盘腿细看宝石脚镯,“可我又不是小娃娃了,戴这个实在不像话。” 梁俨帮他顺了顺墨发,笑道:“戴银脚镯能驱邪避祟,保平安健康,你不是小娃娃也戴着吧。” “谁家保平安的银脚镯镶宝石珍珠?”沈凤翥晃了晃脚,流苏舞蹈,形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便是皇家也没有这规制样式的,可见这脚镯的式样是你做的。” “你不是喜欢紫色吗,既然不能服紫,那就戴点紫色。”梁俨捉住摇晃的玉足,转了转脚镯,“藏在裤管下面,除了我没人看得到。” 沈凤翥伸手捧着梁俨的脸,贴了贴红唇,凌虚细致温柔,什么都考虑到了,“那我就不摘下来了,大人,谢谢你的俸禄。” “宝贝,你连军功都给我了,你觉得我只给你准备了这个?” 沈凤翥吃惊道:“这脚镯就够了,你还准备了什么?” “想知道?” 沈凤翥点了点头。 梁俨含住粉唇,含糊道:“秘密。”说罢,吞没了对面即将问出口的话。 第75章 礼物 他想怜惜凤卿,可又想对他再狠一…… 次日卯正, 沈凤翥正睡得香甜,梁俨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不陪沈凤翥晨起,不过一刻钟梁俨便收拾齐整, 吃饭时他吩咐瑞叶让公子午饭后去官署寻他。 卯正二刻,梁俨准时出门, 打马去了军营。 梁俨召集军官开会,将刺史下令攻打海盗的消息说与了众人。 “甚好,什么时候点兵?”钟旺摩拳擦掌,他准备大干一场, 等再立了功, 看能不能给乔楚挣个诰命。 梁俨笑道:“旺哥,你先别急,等我明天先去千波镇与段兵马使商议之后, 再做打算。” 钟旺嘿嘿一笑,直说自己鲁莽了。 “旺哥,我可能要在千波镇停留几日, 我回来之前岛上诸事皆由你主持。” 钟旺昨日才披上新官衣,衣裳还没穿热就要监管全岛,忙道:“我带兵还行, 你让我管那些商民, 我怕脾气上来了抽死他们, 你换个人吧。” 梁俨道:“你是副镇将, 这是你的职责。”说着招手让钟旺附耳过来, “岛上多是琐事,不能像训兵一样严苛,你悠着点,若实在拿不准尺度, 你问问乔娘子和文哥,商量着来。” 钟旺边听边点头,松了口气。 梁俨又问道:“玉光,最近你手下的兵还闹腾吗?” 崔璟闻言展笑,说自从慕容家倒台,他手下的老水兵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一戳子扎下去都不敢吱声。 “很好,既然他们识时务,那就可以放心用人了。”梁俨看向崔璟,嘴角勾起,“玉光,从下午开始让他们带着幽州来的陆兵上船训练,先练着,挑出擅长水战的苗子再加强训练,转成水兵。” “凌虚,其实……”崔璟脸上飘起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你去千波镇商讨军情,其实我想跟着去。” “我不在岛上,旺哥这几日多半忙于庶务,你是都虞候,自然要坐镇军中,督察军纪。玉光,这几百号弟兄我可交给你了。” 崔璟见梁俨脸上是少有的冷峻严肃,心道凌虚信任他,他自然不能辜负,忙作揖领命。梁俨见状,嘴角微弯,他明日会带沈凤翥一起去千波镇,玉光啊玉光,你老实在岛上呆着吧。 开完会,洪文将一份手册奉上,册上是海盗的个人信息,已经按照梁俨的吩咐分门别类整理好了,等他示下。 梁俨翻着册子,道:“这些人划归到官署,先没入奴籍,等他们服完五年苦役再还他们自由身。” “还他们自由身?”洪文震惊,“将军,这罪奴哪有还籍的……” 梁俨笑道:“你也看到了,他们大多是渔民农户出身,也是身不由己。人活着不就活个盼头,得给他们种下希望的种子,这样才能改好向善,绝了走投无路,作奸犯科的念头。” 洪文沉默思索,又听到梁俨说道,“先让他们当劳工修筑瞭望塔,每日吃用跟普通工匠一致,也莫要朝打暮骂,平常对待即可,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吧。” 忙完部署,梁俨又去了官署,见有夜船被罚的商户来送礼求情,梁俨让人把他们赶出去,又让文吏拟告示,提高夜航的罚款,甚至搭夜船的行客也会受到处罚。 绝了买方市场,看这些商户船家还怎么做生意。 小吏在旁边奉承道:“将军英明,自从您颁了不准夜航的条例,今年岛上还没溺死过人,菩萨真人都看着嘞,您积了大阴德。” 梁俨笑而不语,让他别磨嘴皮子,赶紧去写告示,说罢就去账房寻乔楚。 小吏满脸堆笑,目送梁俨离去,瞧着门口悻悻而去的商户,撇了撇嘴。 这些商户瞧着将军年少面软,又仁善有礼,以为是个好拿捏的主儿,可他们哪里知道将军内里的严正无情,想走将军的后门,下辈子或许还有机会。 梁俨看了看账目,见那些豪商将钱如数送来了,嘴角勾笑,“乔主簿,这些钱专款专用,你另开一本账册,不要把其他用项扯进去了。至于银钱支取,采买材料你与张虎和李豹商议,记得,这本账到了年底会公示,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现在官署的账目由乔楚主管,银库和采买由张虎、李豹主管。 入幽州团练前,李豹曾在苍阳县当过账房,张虎则是个老童生,两人都识文断字,年过五旬,梁俨便让他们由武转文,到官署任职。 乔楚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梁俨的用意。 梁俨又召来张虎李豹,四人开了个小会,直到午正二刻才散。 “你还没用饭么?” 梁俨正在查看采买的账目,抬头见沈凤翥来了。 “还早,你吃了没?” 沈凤翥走近,见茶杯也见了底,嗔怪道:“哪里早了?未时都过了,你日日盯着我吃饭,怎么自己倒忘了?” “夫人说得是,我马上就去吃饭。” 梁俨笑着合上账册,握住滑腻小手,亲了一口手背,沈凤翥慌忙抽回手,又飞快瞟了一眼大敞的门口,见没人路过,松了口气。 两人走路去了东风楼,门口伙计见是梁俨,殷勤地领人去了三楼视野最好的雅室,又颇有眼色地派人去喊东家。 沈凤翥喝了一口伙计倒的茶水,歪头抿了抿,道:“这东风楼的茶怎么跟你送我的那么像?” 梁俨笑笑,只说这茶吃着不错,想来他喜欢,便向崔娘子讨了些。 两人闲谈几句,崔霞便来了。 崔霞一进门就认出这位俊俏郎君是当日在南月楼前拿出黄帛告身的面纱公子。 崔沈二人出身大家,寒暄客套都是说厌了的,一来一回,倒也相谈甚欢,谈到最后,崔霞帮着上完菜,就要退席,沈凤翥想到茶叶,便起身道谢送客。 崔霞闻言,秀眉微挑,掩唇笑道:“沈公子喜欢吃扶罗丹露?” 沈凤翥笑道:“娘子品味高雅,这扶罗丹露煮出来的茶汤清亮透红,不似寻常茶汤深碧,味道也清淡,喝完胃暖神清,我吃着比那些贡茶好得多。” “沈公子喜欢就好,扶罗丹露不是什么名贵茶,若你喜欢,妾身等会儿派人送些到府上去。” “这茶不名贵,但金贵,一两茶叶一两金,还有市无价。”梁俨笑得无奈,“崔娘子,若不是我特意寻过这茶,还真就被你给诓了去,你可别再破费了。” 崔霞闻言,秀眉轻挑,掩唇笑道:“不过斤把茶叶,妾身还是请得起。再者今日得见沈公子真容,算作初次见面,妾身年长,自然要送见面礼。” 沈凤翥闻言接道:“凤翥空手而来,崔姐姐折煞我了。” 两人客套半晌,崔霞见糕点也送来了,这才带着伙计退下。 走到二楼,崔霞嘱咐伙计取一罐扶罗丹露送到家中,让大管家用上等瓷罐装好,亲自送去镇将府,且要告诉那位秦管事,这茶叶不是给将军的,而是给沈公子的。 崔霞站在二楼远眺碧海,抱臂浅笑,心道梁俨啊梁俨,你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楼上,被念叨的某人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沈凤翥从袖中拿出巾帕递过去。 梁俨拿着擦了擦鼻子,站起来把窗户关了,“那倒没有,可能被海风激了一下。” 距离早饭已经过去六七个小时,梁俨是真饿了,三五口便吃完了一碗饭。 沈凤翥已用过午饭,只夹了一块蜜枣糕配茶吃,见梁俨吃得急切,无奈一笑,拿起筷子给他布菜。 等梁俨刨完两碗饭,沈凤翥才问他等会儿要做什么。 梁俨神秘一笑,只说带他去个好地方。 饭毕行至月牙山,沈凤翥进入仓库,看到满仓米粮,满眼震惊。 梁俨笑得狡黠:“这些都是慕容敏承走私抢劫来的私产,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你确定没人知道?”沈凤翥见有仓库门口有两个人,像是看守,“那两人可靠吗?” “不必担心,都是我的心腹。”梁俨细细解释,说知情人只有他和崔霞,连崔弦都不知道。 “崔霞?” 梁俨见他吃惊,拉着他去了地下工坊,讲明他与崔霞达成的合作。 沈凤翥见到地下盛况,转身抬头,低声询问:“凌虚,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完地下工坊,两人出院时,碰到两个管事问安。 沈凤翥见到那两个管事的面容,感觉似曾相识,惊道:“九郎身边那两个玩伴是这两人的孩子?” “是的。” 行至一处幽静树林,沈凤翥才问道:“凌虚,你是真想做生意置产业,还是另有计划?” 梁俨苦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你想做什么。” 梁俨握住瘦削肩头,凝视美丽的桃花眼,郑重道:“凤卿,我要先当上节度使,再进玉京。” 先雄踞一方,养精蓄锐,再谋大业。 “节度使?”沈凤翥垂眸沉思,许久才道,“出将入相也不失为一条路。” 入相? 梁俨闻言错愕一瞬,旋即收敛神情,笑着称赞沈凤翥聪慧。 凤卿理解错了正好,他好顺水推舟,以后招兵买马也不必瞒着他。 梁俨笑道:“凤卿,你觉得我能行吗?” “当然能行。”沈凤翥笑得眉眼弯弯,“我相信你。”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的鼓励更振奋人心,四手相握,梁俨情不自禁,附身在额间落下一枚轻柔似雾的吻。 林风飒飒,抚动春心,两人对视而望,脸都有些红。 突然一个惊雷响彻天际,乌云蔽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梁俨赶紧拉了沈凤翥回到仓库,管事立刻送了热茶来,梁俨让他们不必照管,做自己的事去。 第73章 沈凤翥在院内踱步,走到一间上了锁的房屋前,问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 梁俨叹了口气,道:“本来想再做些细巧玩意儿给你玩,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 打开紧锁的门,两人进入,梁俨反手便将门锁了。 满目琳琅珍奇,沈凤翥笑道:“这便是你的秘密?” 梁俨点了点头,打开几个匣子,沈凤翥凑过去一看,全是红紫宝石,又听到,“本来还想给你画几个首饰式样,不过最近太忙了,只想了一个脚镯。” 沈凤翥闻言,低头羞涩一笑:“我又不是小娘子,你给我打什么首饰啊。” “你是我的夫人,我不给打首饰,我给谁打?”梁俨见他面若娇花,神情可爱,心底酥软,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你的东西好生存着,别给我打首饰,等妹妹们出嫁时给她们打首饰做嫁妆。”沈凤翥鼓了鼓腮,捏住玄色衣袖,声音娇软,“我已经有夫君了。” 这话给了梁俨心脏重重一击,将心底的柔情都撞了出来,不禁放软音调:“什么你的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屋里的东西我本来就打算送给你做礼物。” 沈凤翥眨巴着眼睛,不可思议:“给我的礼物?” “小谋士,这些是你的俸禄啊。”梁俨笑着刮了刮挺直的鼻梁,“喜欢吗?” “当然喜欢,只是太贵重了,我哪里值这么多俸禄。”沈凤翥鼓了鼓腮,觉得受之有愧,不过心里欢喜,低下头抿嘴偷笑。 “千金不足惜,一笑连城易。”梁俨见他笑得可爱,抓起一把宝石,放到雪白掌心上,“凤卿,没有什么比你的笑容更贵重,我希望你每天都和现在一样欢喜。” “你……”沈凤翥被这话激得满面通红,心跳如擂鼓,半晌说不出话。 小雨逐渐下大,轰轰烈烈的惊雷裹挟着瓢泼大雨冲向地面,天地昏暗,仓库管事坐在屋内炉边煮茶,心想这雨何时才能停。 一道闪电划过窗纱,在昏暗中隐约勾勒出两道人影。 梁俨被光亮眯了眼,闪电劈下,沈凤翥雪白无暇的肌肤一览无余。 两人早已褪了衣衫,赤条条抱在一处。 雨声中夹杂着娇细喘息。 梁俨受到蛊惑,呼出热气,呼吸同频。 金贵顺滑的玄色锦袍铺在地上,沾染尘埃,浸染汗水。 少顷,沈凤翥喘着粗气,犹如一朵被春雨打湿的山茶花,低垂着眼睫摇头。 本想拢紧粉膝的手收了回来。 梁俨翻到一边,平躺在月白衣衫上。 猛地,梁俨低头一看,双目圆睁。 “宝贝——” 梁俨慌忙捧起汗湿的小脸,摇了摇头。 沈凤翥亲了一口脸边的掌心,羞怯地咬着唇,缓缓垂下了脖颈。 沈凤翥青涩得如一只春末绿桃,鲜嫩清新至极,却努力向梁俨展示他的成熟。 梁俨舒服得眯眼,断断续续地低吼。 刹那之间,他的心灵和感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双重冲击。 沈凤翥被噎住了嗓子,咳得面颊潮红,双目含泪。 “宝贝,你......” 梁俨见沈凤翥擦了下嘴,粉面含春,眉梢带笑,眼波荡漾,艳丽非常。 梁俨瞧得嗓子眼儿发干,一股热气直往面颊和鼻间冲。 沈凤翥见他愣神,凑过去在梁俨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梁俨张了张嘴,良久,只哑声嗯了一下。 他想怜惜凤卿,可又想对他再狠一些。 “宝贝,你不必为了我......”梁俨满目怜惜。 “夫君~”沈凤翥娇声打断梁俨的话,说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红透的面颊,“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闻言,呼吸滞了一瞬,梁俨单手插入墨发,往后轻拉。 白皙脆弱的脖颈无处遁形,他的手触碰优美的颈线,嘴唇却从翘起的唇珠开始,逐步向下,攻城略地。 窗外狂风暴雨,屋内春情似火,越烧越炽,漫天雨水难以浇熄。 次日清晨,梁俨带着沈凤翥和一队兵士坐上了前往千波镇的船。 沈凤翥依旧白纱覆面,不过这次不是怕登徒子觊觎美色,而是为了遮住丰润红唇。 昨晚回到家中,梁俨仍不餍足,吃过饭便拉了沈凤翥回房。 夜雨如注,床架吱呀与羞人喘息都被雨声惊雷掩过,两人自是不必顾忌,闹至夜半。 到千波镇要大半日,梁沈二人便在船舱休息,沈凤翥昨日劳累,一入船舱便软在梁俨怀中睡回笼觉。 梁俨见怀中人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笑了笑。 这才半刻钟,凤卿便睡着了,看来是真的累着了,自己下次得收敛些。 等沈凤翥再度醒来,透窗而视,已能隐隐约约看见岛屿的轮廓。 第76章 七将 秀色可餐 众人抵达千波码头, 先去了客驿修整,正吃着饭,段晓就派人来问候, 说兵马使这两日身体抱恙,请诸位镇将后日再到府上商议大事。 梁俨问传信小卒段晓生的什么病。小卒只说时气变幻莫测, 兵马使染了风寒。 他抓了一把钱给小卒,小卒千恩万谢地走了。 众人安顿好,梁俨让洪文把那两个海贼头目的下巴装回来,后面有他们说话的时候, 让他们先活动活动。 “将军, 沈公子晕过去了——” 梁俨闻言大骇,慌忙跑过去。 洪文听了连忙让手下去寻大夫,沈凤翥是他们的幕后军师, 千万不能病了! 梁俨见那医士半天憋不出个屁,急得在床边来回踱步,“大夫, 怎么样了?” 大夫淡淡道:“官人别慌,这位公子不过是受了凉,不妨事。” 众人一听, 松了心弦, 又听到, “老夫有一事不明, 这位公子身着锦缎, 双手细嫩,不像是劳作之人,他这两日在劳碌何事,忙得夜夜煎熬, 不得安睡?” 梁俨一愣,半晌不做声。 “沈公子平日最多看看账,应酬应酬,没怎么劳累啊。”洪文摸着下巴,缓缓说道,“对了,这两日夜间有雷雨,沈公子天生有心疾,受不得惊吓,会不会是声响太大,扰得他不得安眠?” 大夫摸着胡子道:“兴许是这个缘由,这位公子禀性柔弱,又有心疾,得仔细照料,否则缠绵病榻。不过若真是雨声惊雷,那便是天意了。” 众人听了这番话,对沈凤翥的病弱加深了了解,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生怕呼出的气把人给吹散了。 等药抓回来,梁俨面若沉水,亲自守在炉边熬煮。 是他只顾着自己的欲望,一时忘了凤卿体弱。 昨日风寒雨大,凤卿光着身子陪自己胡来,他都不知道具体有几个时辰。 这样怎么可能不着凉,是他孟浪,下午情到浓时便罢,晚上还拉着凤卿行乐,直到四更未眠。 他熬得住,凤卿熬不住啊。 今天上午虽补了眠,但船上颠簸,哪里能睡好。 这场病,是他惹的祸。 过了小半日,沈凤翥才醒来,对于自己在路上晕倒,很是不好意思。 等梁俨把门上,他便扑到梁俨怀中哼唧, 他发现其实凌虚和父母兄长一样,很喜欢他撒娇。 梁俨见他乖,嘴角微勾,将人松开,端了药来。 “能不能不吃药啊~”沈凤翥看着浓黑药汁,眨巴美目,企图萌混过关。 “不能。”话音未落,盛满药汁的瓷勺送到了嘴边。 沈凤翥鼓了鼓腮,看着对面不容拒绝的神情,心想撒娇怎么失灵了。 梁俨见刚养出粉色嘴唇又变得苍白,心里不是滋味,“是我不好,让你生病受苦了。” 沈凤翥疑惑笑道:“你哪里不好?春日风馋,时气不佳,我每年春天都要病两场的。” 梁俨将大夫的话原封不动说与了沈凤翥,沈凤翥听了耳尖微红,接过药碗,两口便把药汁喝完了。 “以后…我们挑天晴暖和的日子不就好了嘛~”沈凤翥见他自责,像一只小猫乖顺地靠在宽厚温热的胸膛上轻蹭,“凌虚,与你欢好…很舒服,我很喜欢。” “真的吗?”梁俨听了心脏热热的。 “当然是真的。”沈凤翥往上拱了拱,将头搁在梁俨肩上,伸手环住修腰,低声呢喃,“夫君,你多疼疼我吧。” 这话如春药一般,只要是男人,凭谁听了再低落的心情都高昂了起来。 此时不过戌时,两人亲昵一阵,沈凤翥便开始打呵欠,他连饭也懒怠吃,昏昏欲睡。灯烛未曾点起,梁俨便抱着人安歇了。 在千波岛停了两日,沈凤翥吃了两副药果然就好了,第三日梁俨带着洪文去了兵马使府。 刚走到门口,仍是那两个守门的兵士,梁俨这次倒是没被刁难,甚至没要人通报就被请进了门。 刚到游廊,洪文被管事请去了偏厅用茶,只请梁俨去议事厅见段晓。 议事厅中,已有三个镇将在厅中喝茶等候。 三人见一个英俊的少年郎进来,便知是那位扳倒慕容家的刺史门生。 梁俨与三人寒暄一阵,又有三位镇将接踵而至,等七将齐整,段晓才姗姗来迟。 段晓也不废话,将崔弦的指示重申一遍,便领着众人到屏风后看舆图。 段晓道:“你们也都知道这些海盗在千鸟岛和……” 梁俨心道他怎么会知道?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六人面色如常,似乎真的知道海盗的聚集地。 思考不过三秒,梁俨就回过味儿了。 剩下六镇将里面有五个出身北地十六家,同气连枝,慕容敏承纵容海盗兴风作浪,这些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准也有为虎作伥的,知道海盗窝点再正常不过了。 第74章 “千鸟岛在赤浦镇北,离赤浦岛最近,归安镇将管。”段晓被打断,说话之人是紫涛镇镇将李筑。 赤浦镇镇将安诚明讽道:“那千鸟岛还在大燕境内,你怎么不说归陛下管?” “本来就是你失职,才让千鸟岛的海盗如此猖獗。”李筑哼道。 “那些海盗绵延几十载,我不过才当两年镇将,你这帽子别乱扣。”安诚明回道。 两人不让刀锋,句句相碰,还是段晓呵斥几句之后,两人才勉强休战。 梁俨在旁边看热闹,心道这北地十六家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团结。 在场八人,除了梁俨和黑泽镇镇将贺银泉,余下六人都是北地十六家的人。 李筑出身魏平李氏,安诚明出身范阳安氏。 段晓道:“千鸟岛上不过还剩二三百海盗,不足为惧,刺史下的命令是荡平海面上所有海盗,你们也知道慕容敏训和慕容敏承的位置空出来了,这样一来,很多人的位置都要跟着动,你们有空吵嘴,不如想想自己的前程。” 众人闻言,默不住声。 “阿明、阿德,千鸟岛的海盗,你们在这两月想办法解决掉。”段晓平静吩咐道。 刘德闻言道:“拂晨兄,听说他们偷袭碧澜岛只去了七八百人,这岛上起码还剩四五百人,我和阿明加起来也才六百人,这……” 段晓蹙眉道:“怎么,你还嫌不够?梁镇将只用三百人就打了七八百人,你们翻了一倍,难不成还怕了?” 刘德撇嘴看了一眼梁俨,与安诚明对视一眼,虚虚应了。 段晓指了舆图上的一处岛屿,道:“前日我接到刺史八百里急信,慕容敏训已经被撤长史之位,与慕容敏承一道押往玉京,秋后问斩。慕容家往上数几代本就是海贼,因太祖皇帝招安才安分下来,如今他们再做贼寇,已联系旧部,举族逃去了骆驼岛老巢……” 梁俨心下一惊,没想到他乱猜猜对了,慕容家还真是海盗起家。 “骆驼岛是东海海盗的大本营,加上慕容氏的人,往少了说也有两千人。”段晓指着骆驼岛,双眉紧蹙,“千波镇加上七镇虽有两千六百兵,但不能倾巢出动,还得留兵镇守,能用的也不过两千一二,那骆驼岛易守难攻,此战艰难。” “哎——”一长须阔面的高大男子叹息,“拂晨,不能再要些兵马么?现在慕容氏族人只怕恨极了朝廷,都是些不要命的狂徒,而且骆驼岛上的海盗最是凶恶,别说一对一,便是人数略占上风,我们都难取胜。” 段晓冷笑一声,道:“若能多调兵马,我要你们来做什么?” 刘德小声道:“拂晨兄,我们都知道你在为大家的前程做打算,可我们也得有命奔前程啊。” 段晓在心里骂了一句“蠢材”,他都说得这样明白了,这厮还认不清局势。 崔弦手腕毒辣,上任不足两年便弄得北地十六家之首的渔阳高氏元气大伤,慕容家更是被连根拔起,若再不行动,下一个倒台的便是他们。 现在崔弦透了风,到底是坐以待毙,还是向崔氏俯首称臣,段晓还在犹豫。 在外人看来北地十六集同气连枝,其实内里争斗繁多,加上近年崔氏在朝中颇有建树,本就是北地第一世家的幽州崔氏势力大盛,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如今又从清河崔氏请了个玉面罗刹来,他们更不成气候了。 段晓看了一眼刘德,再没了犹豫。 与其跟北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虾米拉帮结派,还不如跟了崔弦这条大鱼,让他苍阳段氏把其他十几家踩在脚下,坐稳北地第二豪族。 段晓又静静看了一眼争论的五人,嘴角微微抽搐,似笑非笑。 “行了行了,每次凑一处就吵嘴!”段晓不耐烦地打断争吵,“别说废话,反正刺史已下了令,年前必须将这些海盗收拾了,就往满了算,还剩八个月,若完不成任务,大家都难辞其咎。” 梁俨在旁边沉默良久,这才出言道:“大人,既然上面不给我们调兵,我们能否自己征民兵,等这次剿贼之后,再让他们解甲归田?” 刘德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嗤道:“小子,你说得轻巧,你知道养一个兵要多少钱吗?每个军镇的兵饷米粮都是定额,你还征兵,征个屁!” 刘德知道这年轻人是抱了崔弦的大腿才当了镇将,没什么真本事,听了这话,他更加确信这少年是个攀龙附凤之辈,只想讨崔弦欢心,全然没考虑其他。 梁俨笑道:“每年那么多商税,先挪来用用嘛,慕容氏举族逃跑,难不成打赤脚去?总得带上金银细软傍身,加上海盗的财物,等攻下骆驼岛,清点财物,折卖补上税款不就行了?” 刘德闻言默声,思索起来。 梁俨见众人陷入沉思,又添了一把火:“慕容氏家资几何,诸位比我清楚。” 梁俨见他们不时对视,心道有门。 他献计有两层用意,其一自然是剿海盗,其二是为自己招兵买马。 现在有一块自己的地盘,是时候蓄养自己的军队了。 几人又说了几个计策,段晓记在了心里,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让他们先回去,明日辰时再会。 梁俨回到驿站,将今日的谈话说与了沈凤翥。 沈凤翥听完就笑了:“你倒是聪明,拿明天的钱算今天的账。” “此举冒进,你觉得段晓会同意我的提议吗?” “他会同意的。现在官位空悬,他想在崔弦面前卖好,等着提拔,而且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到时候出了纰漏,你就是第一个顶祸的,反正你是刺史门生,有你在前面顶着,他做什么不同意?” 梁俨佯装震惊,假意叹息道:“我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人家才是技高一筹,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哎呀,我脸好疼,要亲亲才能好。”说着,将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少装,明明都想好了,非要拿我取乐。”沈凤翥扶住梁俨肩膀,飞快啄了一下。 梁俨顺势揽过细腰,将人抱到腿上,低头隔衣啃咬细白侧颈,沈凤翥缩了缩脖子,笑道:“还没到晚上呢。” 梁俨将整张脸埋进馨香颈窝,使劲磨蹭,“千波岛晚上风大寒冷。” “嗯,我知道夜里冷。” “所以我们现在去床上吧。” 沈凤翥还没回应,便被穿膝而抱,放到了床上。 “大中午的做这个?”沈凤翥肘撑着锦被,双目含笑,“你刚回来还没吃饭呢,先吃饭吧。” “午间最暖和,脱了不冷。”梁俨麻利脱了外衣,爬到床上,急不可耐地扯开柔软的月白前襟,“夫人学识渊博,应该知道一个词。” 两人面对而坐,沈凤翥被脱了外衣,也不阻拦,笑问是什么词。 梁俨剥下雪白里衣,吃了一口淡粉小豆,听得一声嘤咛,笑得狡黠:“秀色可餐。” 第77章 准备 你小子好福气 次日, 如梁俨所想,段晓同意了他的提议,让七镇自行征民兵一百, 加紧训练,等入秋后, 再寻机出兵,一举歼灭贼寇。 梁俨把那两个海盗小头目交给了安诚明和刘德,笑着说兴许对他们攻打千鸟岛有所助益。 安刘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心里不喜这刺史门生,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人家给了两个活体情报,于是拱手道谢,也以兄弟相称。 安诚明让手下拿来一篓子土仪, 笑道:“梁老弟,这蝤蛑数我赤浦镇的最肥美,你拿回去蒸吃煮吃都好, 若吃了喜欢就捎个信儿来,我派人给你送去碧澜岛。” 梁俨见是满满一竹篓的梭子蟹,连声感谢, 与两人略客套几句就回了客驿, 准备打道回府。 今日天气晴朗, 码头船只多, 耽搁了好一阵才启程。 这几日梁沈二人午间嬉闹, 晚间最多亲亲摸摸一会儿便会消停歇下。这几日沈凤翥跟梁俨同起同睡,早睡早起,也没歇午觉,精神头却比平日睡懒觉加午觉还好。 现在沈凤翥正在甲板上玩那一筐子蝤蛑。 “你小心夹了手。”梁俨见那面纱下的粉唇微翘, 自己也不禁勾唇。 沈凤翥笑道:“这蝤蛑长得跟中秋吃的田蟹好不一样,这蟹钳也比田蟹生得威武有力。” 卫小虫也蹲在旁边看蝤蛑,直冒口水:“这玩意儿这么大的个头,瞧着就厚实,肯定好吃。” 队里有老水兵说赤山镇的蝤蛑在海沿子是出了名的鲜美好吃,拿去玉京当贡品都可以,只是这蝤蛑要活吃,死了吃不是那个滋味。 “皇帝老儿都没这个口福嘞~” 沈凤翥飞快敲了敲青色蟹壳,说怪不得原来在玉京从未见过这蝤蛑。 梁俨听沈凤翥没吃过梭子蟹,瞧了瞧日头也该吃午饭了,便让船工把这篓子蝤蛑蒸出来,给全船人加个菜。 船老大闻言一愣,旋即说这等品质的蝤蛑贵得很,他们做工的哪里能占这个便宜。 梁俨摆手笑道:“不过一篓子螃蟹,再说不白吃,我们急着回碧澜岛,弟兄们吃了有劳力,能划得快些。” 船老大笑笑,知道这大官人心善,这不过是个说辞,他也领这个情,让手下的弟兄使足力气划船。 船上吃食简单,等一锅蒸梭子蟹端上来,满船飘香。 春日的梭子蟹肉肥膏美,只需要简单清蒸便能品到最鲜灵的海味。 在海船上现吃海蟹别有一番滋味,梁俨掰开蟹壳,舀了一勺蟹黄递给沈凤翥。 沈凤翥捂着鼻子,摇了摇头,说蟹黄腥气,吃不下。 梁俨知他不喜腥气,便不再给他舀蟹黄,让他将就吃点米饭,等回家给他做好吃的。 沈凤翥点了点头,见旁边的卫小虫不会拆蟹,吃得急赤白脸,便帮他拆。 “公子,使不得。”卫小虫见那水葱似的手指被弄脏,觉得可惜。 沈凤翥说他闲着也是闲着,让卫小虫看他如何拆剥,以后自己也能美美吃螃蟹。 卫小虫憨厚,最是尊师,听吃螃蟹也是门学问,便认真看沈凤翥如何剥蟹。 沈母出身江南大族,酷爱螃蟹,沈凤翥从小虽不爱吃这腥物,但吃蟹的架势倒是学了个透,文吃武吃都难不倒他。 管他海蟹田蟹,都是一个腔两只钳八条腿,众人见沈凤翥剥下膏肉,那壳腿完好无损,还能拼成原样,都啧啧称赞。 船老大见沈凤翥生得清俊白皙,猜他是南边来的公子,一问还真被他猜中了,又见沈凤翥光剥不吃,问了缘由便劝道:“沈公子,这海蟹跟你们南边的田蟹可不一样,这蝤蛑膏子虽然是腥气了些,但这腿子肉却是鲜甜的,没一点腥味,你尝尝吧。” 盛情难却,沈凤翥便夹了一丝腿肉嚼了,琉璃珠似的眸子开始泛光。 梁俨见他又夹了一筷吃了,便迅速剥了一碟子腿肉放到他手边。 沈凤翥细嚼慢咽,吃相优雅,直到碗碟都收完了,那一碟小山似的腿子肉才见底。 沈凤翥说他这一日吃的蟹肉比这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梁俨笑道:“这蝤蛑腿肉鲜甜,你若爱吃,明日我便让人去赤山镇采买。” 沈凤翥笑笑,夹起一丝准备喂梁俨,筷子走到中间,他猛然惊醒,这是在船上,筷子立马改变线路,飞到了自己嘴边。 梁俨见他如此,不过勾唇一笑。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星落码头,下船时梁俨见沈凤翥捂胸口,问是不是码头腥气太重,熏得他胸闷难受。 沈凤翥眉头紧蹙,胡乱点了两下头。 到了镇将府,梁俨见沈凤翥吃过养荣丸仍捂着心口,神情恹恹,觉得不对劲,喊了冯太医来。 冯蕴摸了两把脉,抓起葱白手指闻了闻,说海蟹寒凉,沈凤翥吃了不心疼才怪。 梁俨惊道:“他平日吃七八只海虾都没事,今日只吃了一碟腿子肉,没吃一口蟹膏,怎么会心疼?” “一碟?”冯蕴大吃一惊,小公子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怎么会吃那么多,“将军你不懂医理,这虾蟹不一样,虾性温,公子能吃,可这蟹却是大寒之物,特别是海蟹,比田蟹河蟹寒凉数倍。再论寒性,腿肉与膏黄无异。小公子的身体不比常人,哪里受得住这大寒之物?” 梁俨又惊又愧,心道他又自作聪明,做了蠢事。 第75章 冯蕴见他如此神情,叹了口气,道:“将军也别自责,你也是想公子多吃点东西,养好身子。公子口味刁钻,能找着一二爱吃的东西不易,这海蟹也并非不能吃。” 梁俨让冯太医细说,“蟹味咸,入肝经,少量食用能滋阴养肝,你让厨房取两条蟹腿肉加上姜末、胡椒,熬煮成粥,这样去了寒性,小公子吃了方可补身。” 梁俨将食谱默在心里,让冯蕴开了两剂发寒的汤药,亲自煎了,还没来得及喂下去,军营和官署就派人来将他喊走了。 等梁俨再回小院,已是月明星稀。 海月和螺儿见梁俨进来,伶俐地去了茶房备水。 梁俨见沈凤翥穿着雪白里衣,靠在床上捂着心口看书,见他回来,便合上了书页。 “心口还疼吗?”梁俨坐到床沿,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捏着下巴就要亲。 “她们马上就回来了,你别这样。”沈凤翥笑吟吟地躲过亲吻,挣脱了怀抱。 梁俨无奈挑眉,起身去镜前更衣,这时两人果然端着水进来了,安安静静放了盆就关门退下了。 梁俨拆了冠发,笑道:“你说海月和螺儿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瑞叶早就吩咐过,只许海月和螺儿进屋贴身服侍,洒扫的婆子丫鬟干完活就要立刻出院。 “她们还小呢,哪里懂这些。”沈凤翥下床踱到梁俨身边,帮他拧帕子,“她俩知道我身子弱,瑞叶就哄她们说晚上我要发梦魇,要人按住手脚才能安睡,你就是帮我按手脚的。” 梁俨听了哈哈大笑:“瑞叶这谎编得都没影儿了,她俩也信?” “小姑娘家的,又没见过世面,被瑞叶给镇住了,哪里能不信。” 梁俨洗漱完,将人打横抱上床,说:“行啦公子,准备睡觉,我要帮你按手脚了。” 见他打蛇随棍上,沈凤翥刚捶了他一下,然后就被锢进了怀里。 沈凤翥见梁俨闭上了眼睛,心道这人记性真是不好,自己说过的话不作数。 轻轻喊了两声,听呼吸平缓,没有回应,沈凤翥知道梁俨已然睡着了。 明明承诺过这辈子只要在一起睡就会给他晚安吻的。 他攀住平直肩膀,微微起身,在殷红的嘴唇上飞快贴了一下,凑到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大笨蛋,明晚别忘了”。 次日,大笨蛋睡了好觉,睁开眼,低头一看,怀中人叠在自己身上,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 梁俨笑笑,好在沈凤翥手脚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扒就松开了。 尝了一口淡粉软唇,小梁镇将便开启了元气满满的一天。 上午,梁俨在官署办公,先让文书写了征兵告示,再去清点账面,规划钱粮。 昨日在床上,他与沈凤翥商议步子不能一下迈得太大,这次他征个两百即可。 他俩都商量好了,等打完海盗,这二百人便收作亲兵,到时候买块地、收两个铺子庄子充门面,这二百人就以家丁佃户的名义养着。 一边生产一边练兵,进可攻,退可守。 先前抵御海盗偷袭也死了弟兄,三百兵额也有了空缺,如此一来是真要多招些兵丁。 钟旺这几日在官署坐镇,好不容易等梁俨回来,他能松两日,等了解完前因后果,直说征兵这事他管了,正好松松筋骨。 “旺哥,你这架势是去征兵还是打架啊?”梁俨笑道。 钟旺大手一挥,说总得试试筋骨,再不济也要看看有没有力气。 官署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等众人各司其职,荔非颇黎悄悄找了梁俨,说他想当兵。 “崔璟知道吗?”梁俨知道荔非颇黎在他们离开镇州之后被崔瞻招入门下,是崔氏的人了。 荔非颇黎摇了摇头,捏了捏拳,凑到梁俨耳边说明了缘由。 “原来你是打算建功立业,求娶佳人啊~”梁俨低声打趣道。 “凌虚,我出身寒微,她却是世家小姐。”荔非颇黎垂眸,灿烂明快的琥珀眼珠多了一丝忧郁,“我们…已私定终身,她愿意和我私奔,可她那般娇柔,我舍不得让她受一点苦楚……” “不必再说了,我都明白。”梁俨拍了拍荔非颇黎的肩膀,“我会让你入营,只是这军功官职得靠你自己了,我不会因为你的情意而徇私。” 荔非颇黎重重点头,道:“我会靠自己娶她的!” 梁俨看着琥珀眼珠绽放出坚定光彩,嘴角微扬,撞了下荔非颇黎的肩膀,揶揄道:“那位崔小姐为了你,不惜舍弃家族和自己的清誉,她肯定很喜欢你,啧啧啧,你小子好福气~” 荔非颇羞涩一笑,点了点头。 梁俨见他羞赧,轻笑出声,想了想,又道,“颇黎,挣军功是一回事,但我想那位崔小姐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别的不多说,你自己多珍重,不为自己,也为了崔小姐。” 荔非颇黎八岁时成了孤儿,一个孀居的突厥老妪收留了他,从此跟着老妪卖饼为生。 那日阿婆被杀,他在这世上再没了牵挂,直到跟着崔瞻回了崔家,遇到了她。 他的爱人,他的牵挂,他的唐苏合思。 梁俨带着荔非颇黎去了军营,跟崔璟说营中正缺人手,把颇黎补到第一队里。 崔璟没说什么,只问荔非颇黎愿不愿意,毕竟上战场随时可能死,见他点头,便没有阻拦。 两日不到,钟旺便招满了兵,二百人里面有十几个是梁俨捡回来的年轻渔民,都是在山顶瞭望过的侦查员。 那晚他们见识了满天火光,见识了杀戮与热血,获得了赏赐,也见识了这位小将军的英武神勇。 他们本来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因为这位小将军,他们的命运改变了,日子越过越好。 他们决定追随这位带来幸运的小将军。 招完兵便是紧锣密鼓的训练,梁俨除了练兵还有其他事要忙——蒸馏酒精。 对这位实践和理论都同样丰富的冯太医,梁俨没有一丝藏掖,他拿出一整套蒸馏装置,把冯蕴吓了一跳。 不过他说这是海外来的精巧玩意,只要有耐心便能蒸馏出极品烈酒,对治疗外伤很有帮助。 听了这话,年过六十的冯蕴跟打了鸡血一样,都不用梁俨催促,没日没夜蒸馏,到最后一整套装置比梁俨都用得熟练。 终于,在实验的第十七天,梁俨看着测试剂,他们制作出了九十五度的酒精。 黄昏,梁俨回家的步伐如踩在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沈凤翥见他喜得冒泡,掩唇轻笑。 梁俨环住大腿,将沈凤翥抱起来转了一圈,“宝贝,冯太医太厉害了,他完成了一个壮举,因为他,以后的每场战斗都可以少死很多人。” 战后很多伤员的伤其实不重,只是因为得不到及时消毒,伤口感染溃烂而死。 沈凤翥听了这话,忙问是怎么回事。 梁俨将酒精的事说与了他。 “原来这些时日你在忙这个。” “正是。”梁俨抱着人,忍不住抬头索吻,“宝贝,亲我。” 沈凤翥知道他高兴,也不扫兴,扶住他的脸,鼻间刚碰上,就听到,“公子,秦管——” 两人被吓了一跳,梁俨惊得松开了手。 海月端着一盘果子站在门口,扑闪着清澈的大眼睛。 第78章 红豆 再攒攒吧 沈凤翥落地, 镇静自若,伸手摸上梁俨的眼皮,对海月说:“将军刚被风沙迷了眼, 你快去打盆水来。” 海月听了这话,慌忙跑去茶房端水。 梁俨似笑非笑地看向沈凤翥, 知道等会儿要演场戏。 海月拧了湿帕子递给沈凤翥,攥着手心,一脸担忧地盯着梁俨。 梁俨享受了亲亲老婆的温柔抚摸,漂亮的嘴唇吹起的如兰香风拂过, 被凉水润湿的眼皮重新灼热起来。 “好了。”沈凤翥将帕子扔到盆里, 飞快扯了一下玄色衣襟,“海月,你把水倒了就不必伺候了, 去照顾螺儿吧。” 螺儿前日着凉发热,这两日只能卧床休息。 海月前脚踏出门,梁俨后脚就把门锁了。 沈凤翥这才松了弦, 坐在绣凳上歇气,梁俨见状走过去将人抱到膝上,笑道:“你反应好快。” “你还说, 都是你孟浪, 差点被海月瞧出来了。”沈凤翥捶了一下梁俨胸口。 海月刚才端进来一盘新鲜樱桃, 梁俨捻起一颗送到粉唇边, “好好好, 是我错了,来,吃颗樱桃消消气。” 沈凤翥看了一眼红如玛瑙的小果,张嘴含进了嘴里。 饱满多汁, 新鲜甘甜,是他喜欢的味道,怪不得海月急匆匆地要送来给他。 沈凤翥吃完一颗,又瞥了一眼盘里的小果,梁俨笑笑,又拿起一颗。 不过这次没有直接送到沈凤翥嘴边,而是自己衔着,凑了过去。 沈凤翥被这浮浪之举激得面热,往后仰了仰。 他退,梁俨就进,沈凤翥无法,只好攀住肩膀,张开小口。 刚含住小果,一条舌头便卷了果子闯进了他的口腔,腰间被两只手掐紧,两人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汁水四溢,鲜甜非常。 梁俨吐出樱桃核,舔净雪白下巴上的红色果汁,手又伸向了盘子。 这颗樱桃吃得沈凤翥面红耳赤,筋酥骨软,不得不窝在梁俨怀中喘气,见梁俨欲故技重施,沈凤翥红着脸低声说等会儿要吃饭了,晚上再吃樱桃,免得嘴唇亲肿了,被弟妹们瞧出端倪。 梁俨瞥了一眼红润的唇瓣,笑道:“没事,他们年纪小,不懂这些。” 沈凤翥撑起身,四目相接,“凌虚,我怕。” 这些时日,他们过得太安逸甜蜜,以至于他都松懈了,只要与凌虚在一起,他便松了心弦,随时随地与他亲密。 今日海月的突然出现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们…走不到人前。 也不能并肩执手走在阳光之下。 即便他们是两情相悦,也无妻室。 他们只能在暗夜里躲藏,就像偷情一样。 “宝贝,别怕,有我在。”梁俨抱住满脸担忧的美人,顺了顺散在背后的青丝,语气温柔,眼里却多了一层阴霾。 他的小凤凰总是害怕被人发现,畏畏缩缩,不敢飞于梧桐枝上。 第76章 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他太弱小了。 等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敢置喙他和他所爱之人,强大到让所有人为凤栖梧写诗作赋,歌功颂德。 他的小凤凰应该就不怕了。 沈凤翥听着温柔的安慰,缓缓将头搭在宽阔可靠的肩膀上,指尖卷着玄色衣袖。 搂抱半晌,梁俨见沈凤翥兴致不高,托起纤纤玉手,亲了一口:“宝贝,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的,哎,提前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沈凤翥闻言,问什么惊喜。 “我半个月前想了个戒指式样,估摸着这几日如意坊就要镶宝石上去了,你想要红的还是紫的?” “怎么又给我打戒指?”沈凤翥笑着捶了梁俨一下,“你省着点花。” 梁俨见他笑了,啄了一口雪腮,笑道:“宝贝,现在我们有钱了,不过给你打点东西玩,能花多少?只要你高兴,别说打一个戒指,就给你打个等身金像也不是不行。” “傻子,先别飘,你那点钱不够用的。”沈凤翥挪了挪屁股,直起上身,盯着漆黑的眼珠,“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三个妹妹。” 梁俨恍然大悟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得给妹妹们打些首饰,小姑娘家的爱打扮。” “你现在想起来了?没两年了,你先把玄真的嫁妆准备妥帖,希音微音的嫁妆先不急,这几年我们努力攒攒吧。” “嫁妆?” 沈凤翥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人没想到嫁妆这茬,“希音微音六月就满十四了,玄真更不必说,若不是因为孝期,她八月就该出门子了,若现在还不开始准备,两年后人家褚家来接人,看你怎么送亲。” “我……给忘了。”梁俨咽了口唾沫,他是真忘了。 在他看来,梁玄真还是个小女孩,嫁人这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沈凤翥垂下眼眸,叹道:“你呀,百密一疏,此等大事怎么能忘?新嫁娘的头面冠子最是耗工,若是从前,这些自然是宫里和太子妃准备,可现在…除了你我,谁来准备?女儿家嫁了人离了家,嫁妆就是体面和底气。希音微音没定人家,就先不说,玄真的夫家你是知道的,若嫁妆太离了格儿,玄真被夫家人耻笑议论怎么办?” 褚家五世列侯,还出过一位状元和一位探花,家世清贵,梁玄真的未婚夫亦是人中龙凤,堪堪十九就中了进士,现任中书舍人。 梁俨听了这话不敢大意,又听沈凤翥说,“你那一屋子东西看着多,但细下来没多少钱,好在里面有不少宝石,添些金银打头面倒还勉强像个样子……” 等沈凤翥说完,问梁俨的看法,梁俨自然是全听夫人安排。 沈凤翥还想再说与褚家通信之事,还未张嘴便被箍住腰肢,脖颈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顿乱蹭。 “你现在又在装哪门子疯?”沈凤翥一脸无奈,明明在面外是颇有威严的少年将军,怎么关上门就像哥哥养的狮子狗。 梁俨感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说完,又是一顿乱蹭。 “说正事呢!”沈凤翥推开胸前的脑袋,气呼呼地说,“再说一没拜堂,二没洞房,谁是你的妻。” 梁俨笑笑,一把捏住沈凤翥的大腿,站了起来,沈凤翥一惊,环住温热脖颈,小腿缠上劲腰,听到,“好,你不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妻,夫君,昨晚你还看了我的身子,今天就不要我了?” 沈凤翥闻言耳朵顿时就烧了起来,,面带羞恼之色,不再做声。 梁俨知道这话孟浪,小凤凰害羞,把头都缩到了羽毛里。他将人放到床上,扯开春衫,笑道:“宝贝,就快入夏了,我给你换身夏衣。” 说罢,就将人剥了个干净,在晚饭之前吃了一顿红豆冰沙。 晚饭时,二音见两位哥哥换上了她们做的夏衫,问怎么到晚上了还换衣服。 梁俨道:“昨儿瑞叶说你们又给我做了衣裳,我今天回来一试,太好看了,忍不住就穿上了。” 二音闻言眉眼弯弯,说她们在库里看到几匹绸子,摸着舒服极了,就给每人裁了一身夏衫。 梁俨瞧着两身一模一样的竹青绸衣,回味无穷。方才换衣的时候,绿衣衬得红豆可爱,他便又脱了夏衫,吃了一顿竹叶炒红豆清火。 他的火是清了,小红豆却被欺负得变成了大红豆,像上了火。 沈凤翥见两个妹妹被梁俨哄骗得喜笑颜开,鼓着雪腮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晚上,梁俨黏黏糊糊抱着人说想吃樱桃,沈凤翥推开修长臂膀,端着盘子坐到廊下把剩的樱桃全吃了,吃得肚皮圆滚,唇齿留甜。梁俨一颗樱桃都没吃到,就连每晚必吃的红豆冰沙也被剥夺了,饿着睡到了天明。 时光匆匆,转眼便入了夏,梁俨依旧从早到晚地忙,忙着练兵、忙着挣钱,忙着处理岛上的鸡毛蒜皮,也许是日头大,热气积涌,梁俨上火上得嘴角起泡。 冯太医看了撇撇嘴,只说多喝茶水降火,多出出汗就行,也不必吃汤药,心道殿下不愧是习武之人,肾气阳元竟如此充足,以至于上了火。 沈凤翥端着安神汤放到书案上,劝道:“不过就说了一句你不通兵法,至于这么点灯熬油地看?” 七八日前,他去军营碰见了玉光,随口闲谈聊到了兵书,一时来了兴致,晚上他们三人去东风楼吃饭。 饭间,他跟玉光聊得兴起,他不过随口一说,谁想到这人就记在心里了。 “你说得没错啊,我确实没看过几本兵书,也不及玉光懂兵法。”梁俨连头都没抬,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我大小也算个将军,总不能什么都不懂,次次都要你为我筹谋。” “我说错话了嘛~你别生我的气了~”沈凤翥撒娇道,他当时跟玉光聊得火热,一时忘形嘴快。 凌虚原是郡王之尊,若不是被牵连,一辈子都会在玉京做他的富贵王爷,安享荣华,哪里需要懂兵法。 再说也不是人人都是将门出身,从小要看这些武略兵法,何况凌虚母族还是清贵的诗礼世家,若不是郡王身份,恐怕他只会习文,不会习武。 “乖,我没生气,我看完这一卷就回房。”梁俨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喝完继续看书。 不知为何,明明崔璟什么都没做,他们称兄道弟,但他就是不想崔璟和凤卿相处。 硬要问缘由,他只能回答一句——男人的直觉。 崔璟在凤卿身边晃荡,他老是觉得老婆会跟人跑了。 平心而论,崔璟容貌精致不让凤卿,通文武两道,出身高贵,两人的喜好品味也出奇一致。 若崔璟喜欢男人,他和凤卿很合适,比自己都合适。 思及此,梁俨咬了咬牙。 这些都算了,最要命的是他们有共同语言。 两个人聊起天来,相见恨晚,他有时候还听不懂,甚至当着他的面,两人开始约下次见面,喝茶聊天。 他可是看过《还珠格格》的人,人家紫薇尔康就是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聊着聊着就聊成一对儿了。 “凌虚,不要这样嘛,你每晚看书看得我都不习惯了。”沈凤翥把书房的门锁了,钻到梁俨怀里,“你喝了安神汤就该回去睡觉了,不要再费神看书了。” 梁俨看了一眼空碗,心道冯蕴给凤卿开的什么安神汤,喝了一个月了,越喝心里越烦躁,“还有十三页,我看完就去睡。” “我们都七天没有……”沈凤翥垂眸羞涩,吞吞吐吐,“你不想吗?” 自从那日从东风楼回来,凌虚就每晚看书,不跟他玩乐了。 “等我把这些兵书看完了来。”梁俨指了指手边的一摞书。 自从看了兵书,他学到了不少。 比如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能为了短暂的欢愉,而放弃一辈子的幸福。他要赶超崔玉光,跟老婆有共同语言,否则到时候老婆跟人跑了,哭都没地方哭。 沈凤翥见他眼睛盯着书页,根本不看自己,耷拉下眉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梁俨拿出了当年写毕业论文的劲头,随时随地看文献,手不释卷。 这日上午练完兵,梁俨在戍堡书房看书,段晓派人送了急信来。 还没到午饭时分,梁俨却难得回府了,沈凤翥以为他回来陪自己午饭,见海月螺儿去了茶房,在廊下便抱住了他。 “你回来——” 话音未落,沈凤翥被扯出怀抱。 这是怎么了? “凤卿,快换衣服跟我去千波岛。”说着,梁俨便在院里喊海月去找瑞叶。 “这是怎么了?” “安诚明和刘德攻打千鸟岛失败,安诚明被俘了!” 第79章 好骗 怎么这么乖? 来不及吃午饭, 梁俨嘱咐完瑞叶照管家中,带着沈凤翥就去了星落码头。 码头人头攒动,沈凤翥扫了一圈同行之人, 踮脚在梁俨耳边低语一句。 “文哥,你让船老大等等。小虫, 去把孟傲带来。” 少顷,卫小虫便带了孟傲来。 孟傲受笞刑之后在床上休养了半月才好全,现在被充作罪奴,在月牙山修瞭望塔。 孟傲看到梁俨, 连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礼毕,瞥到旁边的沈凤翥,冷哼一声, 面露不悦。 “把他的手捆了,带上船去。”沈凤翥对卫小虫说道,转头对孟傲淡淡一笑, 作了一揖“亭霜哥哥,委屈你了。” 众人登上船,坐在舱内喝茶吃饭。 卫小虫斟完茶, 摆上食盒, 不解道:“将军、沈公子, 咱们上次不是已经把两个小头目交出去了吗, 怎么这次还要带个罪奴, 他不过是千鸟岛的小喽啰,抵不上事。” “自然有他的用处。”沈凤翥笑眯眯地掀开盖子,羊肉炊饼的腥膻气扑面而来,不禁往后仰了仰头。 “小虫, 你让人给他喂点东西吃。”梁俨拿起炊饼咬下一大口,糖油混合物下肚,刹那抚平了胃酸的抗议,“对了,记得给他喂点水。” “晓得了。”卫小虫点了点头。 “我去吧,正好我有话想问他。”沈凤翥正欲起身,却被拉住了衣袖。 “凤卿,你先吃饭吧,他也干了大半日活儿,你让他喘口气。”梁俨笑眼盈盈,沈凤翥乖乖坐了回去,也不吃炊饼,只喝茶。 沈凤翥不喜腥膻,这么多年他唯一能吃下的羊肉炊饼只有荔非颇黎做的,即便他那日教了府中厨娘调馅做饼,但终究不是那个滋味。 梁俨一看就知道小公子又在挑嘴,三两下吃完手里的炊饼,给沈凤翥使了个眼神,让他去隔壁小室等自己。 “我乏了,先去歇个中觉,你们慢慢吃啊。” 梁俨没直接去休息,而是找船工要了一壶水,然后才回小室。 反手锁了门,见沈凤翥倚在窗边看海,将手里的小壶放了,走过去从后面环住细腰。 沈凤翥低头握住腰间的手,笑道:“你正经些,文哥他们就在隔壁。” 梁俨见他误会了,心思一转,笑得暧昧:“前面我难得正经几日,你说我不喜欢你了,现在不正经,又不合你的意,宝贝,你也太难伺候了。” “嫌我难伺候?那你换个人吧。”沈凤翥闻言鼓腮,转身攀住肩膀,眉眼低垂,楚楚可怜。 梁俨知道他在装可怜撒娇,觉得可爱极了,想要低头亲吻,却被躲开了。 “腥气得很,不准亲我。” 梁俨笑笑,放开手去了桌边,凝神去空间拿东西。 第77章 “你真不亲了!”沈凤翥踱到桌边,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惊喜道,“这个不是仙人的饭食吗?” 梁俨往自热包里加水,一会儿,小圆孔就开始冒袅袅热气,打开盖子,满室飘香。 沈凤翥张口接了梁俨喂过来的饭,歪头问:“凌虚,书上都说仙人饮风餐露,吃仙花瑶草,你拿来的仙人吃食虽然新奇,但我瞧着却还是像凡人的吃食。” 梁俨嘴角微僵,胡乱说道:“这些本是凡夫俗子供奉给仙人的,仙人不吃凡物,便将供奉之物放于仙府,请仙子重新用仙法烹调,让我等有仙缘的凡人取用,也算全了凡人的一片诚心。” “原来如此,仙人慈悲,此心可叹。”沈凤翥听得入迷,心如鼓擂,“我从小品尝过无数珍馐,但都不及此,果然仙凡有别。”说罢,也不要梁俨喂,自己端起仙人赐物,大口吃起来。 他见沈凤翥吃得香,心想还得是现代科技,大厂调味,就算是侯门贵公子也轻松拿捏。 刚吃到一半,卫小虫就在门外急切敲门,“将军,那罪奴准备逃跑!” 梁沈对视一眼,放下饭盒就奔了出去,只见孟傲被几个兵士反擒住臂膀,跪在甲板上。 洪文皱眉道:“这罪奴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把绳子弄断了,好在小虫给他送饭及时发现,否则这厮就准备跳海逃了。” 梁俨叹了口气,走过去取出孟傲的鞋下刀,扔到了甲板上。 沈凤翥冷道:“文哥,捆了他的手脚,绑到桅杆上去,也不必给他喂水米了。”洪文看了一眼梁俨,梁俨点了点头。 洪文眯眼抬头望了下发白的太阳,入了夏,午后日头最毒,伸手擦了擦额上汗。又看了一眼沈凤翥,亭亭而立,冰肌玉骨,自是清凉无汗。 “凌虚,我饿。” 洪文见他如玉容颜上挂着温柔浅笑,只觉背后一阵阴寒。 梁俨看向沈凤翥,柔声道:“那别在甲板上吹风了,回去吃饭吧,这会儿饭都凉了,要不要吃点别的……” 洪文思索后,忍不住出言劝道:“将军,这罪奴若绑在桅杆上一下午,只怕…只怕会死。” 梁俨听了大惊,便让洪文把孟傲捆了手脚关到底层去,让人看着他。 沈凤翥闻言,眼皮一跳,旋即对梁俨笑道:“凌虚,我这会子想喝扶罗丹露了。” “海月备了些在包袱里,等我去取些滚水来,等会儿就能喝了。” 等梁俨去了水房,沈凤翥对洪文道:“文哥,把孟傲绑在桅杆上,等快到千波岛了,再把他放下来。” 洪文讪讪道:“凤卿呐,不合适吧,将军已经下令了。” “我这亭霜哥哥人如其名,傲骨铮铮,若不提前磋磨磋磨,后面用起来只怕硌手。” 洪文见他望着桅杆,眉目含笑,美则美矣,只是让人不寒而栗,“想来凤卿心中已有谋划,为何刚才不说与将军。” “你还不知道他?”沈凤翥握住栏杆,海风拂面,就像梁俨的手一般温柔,“他哪里狠得下心,说了他也不会同意。文哥,难道你刚才也动了恻隐之心?” “那倒没有,这海上没有遮挡,日头毒,我是怕孟傲死了误事。” 沈凤翥笑道:“他没那么脆弱,派个人盯着,横竖能喘气就行。” “将军那边……”洪文知道沈凤翥心中有了谋划,但若被梁俨知道了,只怕要发怒。 “没事,你照我说的办就好,凌虚那边我自有办法,他知道了就说是我吩咐的。” 洪文吃了定心丸,没了顾虑,让手下人把孟傲绑到了桅杆上。 沈凤翥回到小室,见梁俨在泡茶,将门窗都闭了。 “怎么连窗户都关了?”梁俨招手让人过来,“你不必担心,窗外是海,没人瞧得见我们。” 这次不要他揽腰,沈凤翥主动坐到腿上,乖顺地搂住了自己的脖颈,梁俨有些受宠若惊,“怎么这么乖?” “凌虚,我好难受,你陪我躺会儿吧。” 梁俨闻言慌忙将人扶到床上,脱了两人的外袍,将人揽在怀里,“哪里难受?头疼,心口疼,还是胸闷,是不是呛了海风,想吐吗?” “…海风太腥了,刚才在甲板上吹了风,胸闷得很。” 沈凤翥埋在梁俨怀里脸红心跳地编瞎话。 “那我帮你顺顺胸口。”梁俨听了将人平放在床上,见他脸颊绯红,心道不好,“你是不是吃了风又着凉了?” 说着,伸手摸上额头,觉得有些烫,“宝贝,你开始发烧了,我先去给你拧个湿帕子降温,你撑住,下了船我就找大夫给你看看。”说着就要翻身下床。 沈凤翥知道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忙道:“凌虚,湿帕子不管用,我…现在就想睡会儿。”说着紧紧环住温热脖颈,蹭了蹭梁俨的颈窝。 “好,我抱着你,乖,睡吧。”梁俨拍了拍沈凤翥的后背,不再言语,让他静休。 沈凤翥假意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梁俨拍了会儿背,床榻舒适,怀中香软,打了个呵欠,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少顷,沈凤翥缓缓睁开眼,见梁俨呼吸平稳,双目紧闭,不禁勾唇一笑,又费力往上拱了拱,两面相对,错开鼻尖,贴了贴红唇。 直到日暮西沉,梁俨才醒来,见身上之人早已醒了,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还难受吗?”梁俨探手摸了摸洁白的额头,“哎,不烫了!” “不难受了。”沈凤翥坐起身,双手扒住修长臂膀撒娇,“许是睡了一觉,我自己就好了。” 梁俨笑着点了点头,道:“还是冯太医说得对,你这身子得多睡多休息。你瞧你刚才睡够了,烧就退了。” 沈凤翥眉梢微挑,没有反驳,说只要有凌虚陪着,什么病都能好。 梁俨见他又撒娇,心情大好,起身下床,见桌上的扶罗丹霞冷透了,喝了一杯,神清气爽。 推开窗户,已能看见千波岛的轮廓了。 沈凤翥透过门缝见孟傲不在桅杆上,心下一松。 “你在看什么?” 沈凤翥后背一僵,转身胡诌道:“没什么,就透透气,窗户朝海,太腥了。” 梁俨见他跟小猫吃猫条一样,透着一丝门缝攫取新鲜空气,一颗心被那小猫鼻子蹭得痒痒的,走过去把门关紧,将人抱住,“我给你渡气,就不腥了。” 两人渡气渡得坐到了地上,直到船靠岸,卫小虫来敲门。 沈凤翥推开人,捂胸喘息,银丝垂落在两人嘴角。 梁俨用手指揩掉,见沈凤翥唇似红缨,面若桃花,眼波流转,从包袱里拿出面纱让他遮住。 可惜,面纱只能遮住半张脸,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透着盎然春意,明晃晃地露在了外面。 这等美景,他只想独占,不容他人觊觎,“宝贝,你受不得风,下次出门戴帷帽吧。” 沈凤翥闻言点了点头,心道他下午骗得太狠了。 他们刚到驿站,就有段晓亲随来请梁俨。 沈凤翥给梁俨使了个眼色,梁俨心领神会,让亲随稍等片刻,他尚需片刻更衣。 亲随拱手笑笑,说不着急。 沈凤翥随梁俨去了更衣室,踮脚在他耳边低语一阵,梁俨听了道:“这不好吧,好歹是你的亭霜哥哥,而且安诚明被俘不一定是平西侯做的。” “肯定是平西侯,不然晚上你回来咬我。”沈凤翥帮梁俨正了正衣襟腰带,抿嘴笑道,“行了,赶紧去吧,不然段晓的人以为你掉茅厕里了。” 梁俨打马去了兵马使府,一进议事厅就看到了段晓和三位镇将。 段晓发了急信,让五将收到信即刻到千波岛来。 又等了一阵,另外二将也到了。 段晓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也都知道攻打千鸟岛失败,安诚明被俘,我前日亲自审问了捉来的活口,这岛上的头目来头不小,是朝廷通缉的重犯。”说着让人呈上了一张通缉令。 梁俨看了一眼,汗毛竖起。 通缉令上的人像与孟傲有七分相似,人像下赫然写着“孟宝昌”三个大字。 第80章 招安 到嘴的鸭子,飞飞飞 “平西侯孟宝昌?”李筑双眉紧蹙, “他不是因贪墨获罪,流放幽州为奴吗,怎么成了海盗头目?”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千鸟岛问他。”段晓抬手让手下出去, 神情冷肃。 李筑尴尬一笑,不再言语。 刘德见状对段晓拱手道:“拂晨兄, 我愿领兵五百再攻千鸟岛。” 段晓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刘德,“阿德,你们两镇的六百人打得只剩两百余人, 你还要带五百人去送死吗?” 刘德咬牙道:“先前是我们轻敌了, 这次我必活抓那贼子,救回诚明。” “大人,我们不知千鸟岛上的情况, 万不可派兵。”缄默良久的贺银泉躬身向段晓拱手,“我们兵力有限,还要攻打骆驼岛……” “贺银泉!”刘德眼如弯刀, 恶狠狠剜向贺银泉。 贺银泉视若无睹,直直看着段晓。 刘德急道:“拂晨兄,诚明还在那贼子手里, 怎么能不派兵去救他!” “阿德, 银泉说的也没错, 这次阿明登岛中了埋伏, 可见你们冒进。” 刘德低头回道:“拂晨兄, 等救回诚明,我俩甘愿受罚。” 段晓又道:“罢了,罚不罚的再说吧。只是救回阿明这事不好办,现在摸不清岛上情况, 你想领五百兵硬攻千鸟岛,只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怎么办,难道不救诚明了吗?” “谁说不救了?阿德,不止一条路能登上千鸟岛。” “拂晨,你是想…招安?”长须阔面的高大男人朗声道。 “正有此意,等招安之后——”段晓冷笑着抹了下脖子,“叔敏,你觉得此计如何?” “此计甚好,一举两得。”阮迅拈须笑道,“不过杀了多可惜,先许他个狗头将军当当,等打过骆驼岛再告知使君也不迟。” “我也是这样想的。”段晓朝阮迅点头笑道。 李筑在旁边听得明白,心思一转,问道:“二位哥哥,只是让谁去招安?” 段晓道:“我叫你们来千波岛就是为了这事,谁愿代表本将去与孟宝昌谈判?” 众人面面相觑,轻易不敢出声。 阮迅道:“阿德脸熟,又杀了岛上的人,肯定不能去了。阿筑脾气大,嘴巴不饶人,不是谈判的货。阿毅倒是沉稳,但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怕去了要吃亏。” 李筑、刘德、林毅对视而笑,一言不发。 “梁镇将才上任不久,又年轻面嫩,压不住孟宝昌。至于我,家母近日缠绵病榻,身为人子,以孝为先,自然要在母亲身边侍奉汤药。” 段晓听了阮迅的话,笑道:“如此说来,只有银泉能去了?银泉,你可愿替本将走一趟?” 第78章 贺银泉捏了捏拳,拱手领命。 段晓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近贺银泉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俨冷眼旁观,默不住声,心道这阮迅还真是有张巧嘴。 散会之后,梁俨看着贺银泉的背影,走在他后面。 “梁兄弟——”梁俨回头见是刘德在唤他。 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刘德笑道:“这次多亏你给的那两个活口,否则老子就回不来了。” 当日他和安诚明登岛后中了埋伏,活口知道一条林间密道,他带兵遁了,这才没被活捉。 梁俨笑得和善,只说是应该的。 刘德笑道:“你小子人不错,没有崔氏子弟那股拉硬屎的傲劲儿,老子交你这个朋友。”说着,攀上梁俨的肩膀又道,“老弟,你想要什么谢礼,尽管说,哥派人给你送碧澜岛上去。” “刘兄太客气了。”梁俨也攀上刘德的肩膀,“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刘兄赐教。” “你说。” “兵马使为何不直接派贺镇将去谈判,反而火急火燎地把我们叫来?” “你别管了,拂晨兄就这德行。”刘德笑得漫不经心,连连摆手,“小子,你眼睛挺尖啊,老子后半程才看出叔敏兄和拂晨兄又在唱双簧,害老子白担心一场。对了,你喜欢啥,金银玉器还是美人,我新得了几个渤海婢,你要不要?” “都是兄弟,刘兄何必这般客气。我年纪小,又初来乍到的,没给哥哥带见面礼,哥哥还要送我大礼,我哪里受得起。刘兄喜欢什么,我明日就让人送去黄沙镇。” 刘德听了这话浑身舒坦,心道这少年尤擅逢迎,难怪能傍上崔弦,“行啦老弟,咱也别假客套,俗气得很,这次你对我有恩,你回去等着收礼就是了。” 回到驿站时,已过了二更,梁俨推开房门,见沈凤翥坐在桌前,双眼朦胧,撑着脑袋打呵欠。 “以后困了就别等我了。”梁俨合上门扇,大步上前将人抱到床榻上。 “段晓找你做甚?” 梁俨一边给沈凤翥脱了鞋袜,一边给他讲刚才在议事厅的事。 “你没给他们说孟傲的事吧?” “没有。”梁俨手上一顿,“要不把孟傲交给段晓?” “傻子,你把亭霜哥哥交给他做甚?”沈凤翥大吃一惊,“这到嘴的鸭子你要给别人吃?” “什么意思?” 沈凤翥笑道:“你觉得平西侯是认命的人吗,他会甘心屈于五品兵马使之下?而且被招安的队伍,要么被排挤克扣,要么就是下一场战事的替死鬼,你觉得平西侯从戎几十载,他不懂这个道理?” “那我怎么吃到这只鸭子?” 沈凤翥抚了抚梁俨紧蹙的眉间,笑道:“等贺银泉招安失败,你就把这差事揽下来,咱们上岛。” “啊?”梁俨剥下白袜,摸了摸沁凉的脚背,“我打平西侯?我们才三百人,刘德他们估摸岛上还有个四五百人……” 沈凤翥笑道:“傻子,你看了这么久的兵书,还没看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什么意思?” “你可记得那日我想杀亭霜哥哥时他说了什么?” 梁俨回忆半晌道:“记得,就说他爹是冤枉的,没有贪墨,然后你跟他吵起来了。” “这不就是了嘛~”脚背被摸得瘙痒难耐,沈凤翥缩了缩脚,,“平西侯是否贪墨先不论,但他逃跑,要么是觉得受了大冤屈,就跟咱们一样,要么就是受不了流放为奴的苦楚。” “这我知道,所以你想怎么做,帮他伸冤,还是利诱?” “你心眼怎么这么实!”沈凤翥叹了口气,轻勾手指,让他附耳过来。 梁俨听完,咂了咂嘴,道:“凤卿,这不好吧,这算诈骗了。” “兵不厌诈,殿下!”沈凤翥叹了口气,“不然你可以提议让段晓发兵硬攻。现在摆明了是段晓决策有误,以为能一下吃下千鸟岛,然后高歌猛进打下骆驼岛,谁承想杀出个孟宝昌,打乱了他的计划。段晓这人贪得很,又想马儿跑又不想马儿吃草,他知道招安有风险,所以派了个没背景的贺银泉去,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贺银泉是死是活,看孟宝昌心情了。” “若贺银泉谈不下来,段晓接下来会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不管了,反正他的目标是打下骆驼岛,吃下慕容氏,给崔弦献好升官,至于孟宝昌,以后慢慢收拾也来得及,也算次年的政绩。”沈凤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放心,平西侯和贺银泉多半谈不拢。” “若谈下来了呢,我们怎么办?” 沈凤翥捏了捏梁俨的脸颊肉,哼道:“那就少吃一只鸭子呗,还能怎么办,到时候想办法在骆驼岛把亏的鸭子补回来。” “这千波岛的鸭子噎人,咱们不吃也罢。”梁俨随沈凤翥揉捏自己的脸,一脸笑意,“宝贝谢谢你帮我解惑,我脑子转得慢,以后还请你多提点。” 沈凤翥松开脸颊肉,握住梁俨的手,正色道:“别这样说,你习圣人之训,诗礼之言,修得光正磊落,已是完臻之态,我没什么可提点的。” 梁俨听了这话,长眉一挑,笑道:“你这夸得太过了,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凤卿老师,你就别谦虚了。” 沈凤翥抿嘴一笑,扑进梁俨怀中,低声笑道:“大道至简至善,你已经会了,我不过会些狡计诡诈,如何能做你的老师?” “什么狡计诡诈,你这叫能谋善断。”梁俨听他这么说自己,伸手捻了捻雪腮,“行了宝贝,不说这些了,费神得很。这人呐只要劳累太过就想睡觉,你在我怀里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又困了,连眼睛都熬红了,可见你今日劳累太过,亏了身子。” 沈凤翥闻言,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不累,你别担心。” “在贺银泉回来之前,我要待在千波岛待命。”梁俨低头亲了一口粉唇,望着清亮眼白夹了几条红丝,心里不是滋味,“驿站人来人往,嘈杂得紧,你喜静,只怕睡不好,我明日就让人去岛上寻个幽静小院,你今晚先将就一下。” “不用了。”沈凤翥环住温热脖颈,“流放时连马棚驴棚都睡过,这驿站挺好的。” “不是这样比,当时是没条件,现在咱们不是有条件了嘛。” 沈凤翥猛地将脖颈往下拉,笑道:“只要有你相伴,天地为庐、山水为屏,枕石覆叶也无异于居金屋华厦。” 梁俨闻言心池泛波,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我不行,我舍不得你吃一点苦。” “你怎么老是一本正经说浮浪话。”沈凤翥松开手臂,脸颊飘红。 梁俨见他害羞了,不再逗他,两人洗漱完便睡下了。 在千波岛待了五日,除了去议事,梁俨便在房里看兵书。 沈凤翥没想到梁俨如此勤学,竟随身携带书本笔记,于是便在旁边帮着研墨润笔,偶尔为他解惑。 每日午间梁俨拽沈凤翥入怀揉搓亲嘴,无限亲昵,这五日两人倒也过得清闲有趣。 第六日午间,梁沈二人刚亲了一回,段晓便派了亲随请梁俨。 梁俨被打断,心里憋火,咬牙切齿地让亲随先行,自己换了衣服自行去见段晓。 “将军,您快些吧,贺将军被千鸟岛扣下了,兵马使正发火呢。” 第81章 狡计 输人不输阵 “敬酒不吃吃罚酒, 猪油蒙了心的狗贼,还敢扣人!”梁俨刚进议事厅就听到了刘德的骂声,又见段晓坐在椅上一脸愠色, 脚下有两个小婢在收拾打碎的茶盏。 少顷,诸将来齐, 段晓喊来了被放回来传信的小官。 小官说千鸟岛上的海盗有三个当家,那大当家和二当家听到招安就请了贺将军上座,对开出的条件也很满意,可那两人与三当家商议一番之后就变了卦, 开出了更高的条件, 贺将军没答应,然后就被扣在了岛上。 “那个该死的三当家必定是孟宝昌!”刘德猛地一拍桌子,茶盏晃荡, 甩出一片茶水,“那贼子开的什么条件,你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小官被刘德的怒意吓得一缩, 倒觉得刘将军比海盗头子还穷凶极恶,颤声道:“那贼子要兵马使上书崔刺史,让崔刺史亲自上岛招安。” “他执意要见使君吗, 没说见本将?”段晓问道。 小官抬头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段晓, 喉头滑动, 欲言又止。 当时贺将军说可请兵马使段晓上岛相谈, 可那三当家却说他只跟能上书陛下的人商谈, 不入流的喽啰不配见他。 “你哑巴了,大人问你话呢!” 小官被刘德呵斥,慌不择路,竹筒倒豆子般将孟宝昌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出来。 “狗东西!”刘德闻言怒极生笑,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娘的还当自己是侯爷呢?” 段晓听了这话亦不怒反笑,让小婢重新端了茶来。 刘德道:“拂晨兄,这贼子不识好歹,扣了咱们两个镇将不说,还大放厥词,我们出兵吧,打他娘的,我不信咱们七镇兵马吃不下一个千鸟岛。” 梁俨见段晓端着茶盏轻呷,面上带笑,可那青筋凸起的手背暴露了他的愤怒。 “阿德,你莫急躁。”段晓道。 阮迅道:“要不给刺史通个信?这贼子不过求个体面,刺史日理万机自然不能亲自来,若刺史能派个人来,给那贼子个台阶下,咱们就不用打了,省钱省力,倒也便宜。” 段晓摇了摇头,说此法不通。 若小小的千鸟岛都解决不了,还要崔弦使力,那他还升个屁的官,一辈子呆在这千波岛喝海风吧。 “大人,卑职愿上岛一试。”梁俨见机主动接话,“我乃刺史门生,自当为老师分忧。” 李筑闻言不屑道:“小子,人家要见能直通天意的大人物,你算哪根葱?” “我确实人微言轻,可我能与刺史和宁王殿下直通书信,也算能间接直通天意吧。”梁俨从腰间蹀躞取下一枚八瓣莲佩和一枚葡萄玉坠,“这是老师和殿下赐的信物。” 刘德走近,将那玉佩拿过,笑道:“他娘的,还真是崔氏的莲花玉佩。我小时候跟崔家的三公子同窗过两年,老子不过把他的玉佩摘下来放鸟窝里逗他玩,那猢狲就拿剑刺老子,老子就把那玉佩摔了,结果那猢狲反倒吓哭了,老子哄了好久都不管用。老弟,那玉佩跟你这个一模一样。” 梁俨淡淡道:“只要是崔氏族人皆有八瓣莲佩,清河佩红玉,幽州佩青玉,镇州佩白玉。” 崔璟曾告诉他三崔族人佩戴的玉佩种类不同,但都是一色没有杂色,而他这块却是红白杂色。 “对对对,是这么个事儿,他们崔氏规矩大,屁事多,只要是族人都得随身佩戴个劳什子莲花玉佩。”刘德回想起小时候见到的幽州崔氏子弟,他们腰间都叮呤咣啷的带着青色玉佩。 段晓给刘德使了个眼色,刘德便将两块玉呈到了他手上。 莲花玉佩不必说,那葡萄玉坠的用料乃是极品,做工也精巧非常,一看就非凡品。 看来这个梁俨的确是入了两位大人物的眼。 段晓起身,将两块玉亲自挂回到梁俨腰间,笑道:“梁老弟,你有这心是好的,只是孟宝昌执意要见使君大人,就算你是使君大人的学生,只怕也不会买你的账。” “无妨,先礼后兵,若孟宝昌不识好歹,我便领兵攻上岛去。”梁俨捋了捋玉佩的络子,“大人,若您信得过我,便给我三百人的兵器铠甲和钱粮军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必将那贼子给你捉到千波岛上来。” 段晓眉梢微挑,笑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岛屿易守难攻,你也不是次次都能像上次那般好运的。” 梁俨沉声道:“只要能为大人和老师分忧,俨在所不辞。” “既如此,我便再拨一倍粮饷给你,先礼后兵,我在千波岛等你的好消息。” “是,俨定不负大人期望。” 阮迅看着梁俨的背影,对段晓道:“拂晨,这明摆着必败的局,你何苦让他小孩儿家去?” 段晓笑道:“就是必败的局才让他去啊,等他被扣在岛上,咱们再去请那尊大佛。” 阮迅闻言,抚须大笑:“好好好,弟子被扣,老师哪能不出手。等后面上了骆驼岛,趁乱把他给做了,到时候就算崔弦想分骆驼岛的一杯羹也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骆驼岛的财宝和军功可就都是咱们的了。” 段晓笑而不语,只拍了拍阮迅的肩膀。 第79章 梁俨回到驿站,关上门,欢欢喜喜地抱起沈凤翥转了一圈。 沈凤翥见他这般高兴,知道成了,便问他经过。 “刺史门生这面大旗好使,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平西侯竟那般狂傲,连段晓都不稀得见,直接要见崔弦。” 梁俨抬头见沈凤翥陷入沉思,轻轻将人放了下来。 “既然鸭子都煮熟送到嘴边了,咱们干脆玩把大的。”沈凤翥勾起一抹狡黠灵动的笑。 “还能怎么大?”梁俨见他又生一计,心潮澎湃。 “你既然都搬出宁王了,咱们索性……”沈凤翥踮脚凑到梁俨耳边。 “凤卿,你这个不叫计了,算欺君之罪,若有小人报上去,我们死无全尸……”梁俨听完大吃一惊,他的小凤凰嘴上随时在说怕,做起事来却比世人都胆大。 “兵不厌诈嘛,凌虚,你莫要耿介太过。”沈凤翥眉眼弯弯,朝脖子比了个手刀,“而且死人不会说话。” 梁俨见他把灭口说得云淡风轻,一时口干,说不出话。 次日,梁俨领了甲胄钱粮就返程回碧澜岛,择日率兵先到赤浦镇修整,后登千鸟岛。 沈凤翥看着一船物资,看向梁俨,低声笑道:“凌虚,你倒是会刮钱。” 梁俨笑笑,虚声道:“我虽然脑子转得慢,但我不傻,不要白不要嘛。” 等船只启航,梁俨拉着沈凤翥进了船舱,关上门,环住细腰,“凤卿,咱么谋财养兵便好,尽量别害命。” “你觉得我在害人?” 梁俨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只要往上爬,哪里会不沾血。有的人必须死,但有的人不必死。来这世上一遭不容易,能活着就活着吧,你说是不是?” 沈凤翥垂下眼睫,看着腰间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等回了碧澜岛,众人各司其职,梁俨装模作样大练兵了十日,带着二百兵士去了赤浦镇。 “亭霜哥哥,你听话些吧。”沈凤翥把扔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等你写完了信,你骂我三天三夜都行。” 孟傲冷笑道:“沈凤翥,虞夫人怎么生出了你与云卿天悬地隔的两个人?云卿真是瞎了眼,你这般阴毒心性,枉费他对你的一片苦心。” “你骂我便骂我,扯我兄长做甚!”沈凤翥捏紧笔杆,脸上笑意全无。 孟傲冷道:“云卿是何等君子,你不配提他!你欺君罔上,若云卿还活着,看他不打断你的腿。” 沈凤翥吸了吸鼻子,冷笑道:“我这不过权宜之计,哪里就欺君罔上了?再说你和你爹都成海盗了,你还有脸教训我?” “我爹自有苦衷,你懂什么!” “苦衷?好啊,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啊。” “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要给你说?” 沈凤翥向洪文使了个眼色,洪文立刻给了孟傲膝窝一脚,孟傲刚想反抗,洪文手里的剑就架上了孟傲脖子。 沈凤翥捏住孟傲的下巴,笑得阴冷:“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过看在兄长的面子上喊你一声亭霜哥哥,你就真当自己是我哥哥,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教训我。快些写吧,不然等会儿我就送你去见我兄长。” “你们要跟我爹谈判,你敢杀我吗?”孟傲用力一甩,挣脱桎梏。 沈凤翥收回手,笑道:“你爹都不知道你还活着,就算我现在把你杀了,你爹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亭霜哥哥,殿下都说了,你家就剩你跟孟伯伯了,你写了信,等孟伯伯被招安,他会给你们换个新身份,等时机成熟再你们伸冤,你怎么不领情啊。” “呸!”孟傲龇牙道,“殿下听了你的奸计,敢欺君罔上,可见也是个坏胚子,你俩蛇鼠一窝,迟早不得好死。” 沈凤翥闻言,伸手就给了孟傲一巴掌,冷道:“殿下仁慈怜惜,你却出言诅咒。罢罢罢,文哥,把他关到地牢去,饿他三五日,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口出恶言。” 沈凤翥见孟傲被拖走,坐到桌前,挥毫泼墨。 晚间,梁俨问给孟宝昌的信写好没,沈凤翥把封好的信拿出来,说亭霜哥哥病了,只好代他写了。 “病了?我昨日瞧他还挺精神的。” 沈凤翥搪塞道:“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病,好像是昨晚吹了风染了风寒,我已让文哥帮他找了大夫,养几日就好了,这信我写给孟伯伯也是一样的。” “你写也行,反正你家跟他颇有渊源,只是我想着打下亲情牌,我们能顺利些。” 沈凤翥抿了抿唇,道:“凌虚,我信里没写亭霜哥哥还活着。” 梁俨眉毛一挑,半晌道:“你…是准备拿孟傲当底牌?” “嗯,总得留个后手。“沈凤翥垂下眼眸,若到时候出了岔子,还能换凌虚回来。 梁俨笑道:“好好好,兵不厌诈。等招安之后,给平西侯一个惊喜也不错。”平西侯是个将才,他早已起了招徕之心。 “对了,我说的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沈凤翥问。 “准备好了,你放心,明日我就派人把信送到千鸟岛上去。” “好,那大概后日我们就能上岛。” 梁俨见沈凤翥眉间氤着淡淡愁雾,呈柔弱破碎之态,单臂膀揽过腰肢,只觉得本就纤细的腰肢已不盈一握,“你又瘦了。” 沈凤翥埋在梁俨怀中,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一日三餐都被你盯着,哪里会瘦?” 梁俨摸着柔顺的墨发,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你若笨一点就好了。” 沈凤翥听了这话,抬头笑问:“这是什么道理?” 梁俨双手环紧纤腰,眉头紧蹙:“老人说傻人有傻福,过慧易夭。你思虑过多便不思饮食,夜间难眠,这才几日你便瘦成了这样,你这样下去,我怕。” 沈凤翥闻言,笑得无奈,道:“这是哪个老人说的无稽之谈?说来奇怪,从前在侯府养得娇,但时常生病,如今养得粗糙些,倒不像原先那般多病,连冯太医都说我身子好多了,你怎么还怕我早夭?” 梁俨低头吻了一下洁白额头,他的小凤凰以前到底受了多少病痛折磨。 “你仔细想想,我如今的饭量是不是比在幽州城时还大些?” 梁俨仔细回忆,虽然凤卿现在的饭量依旧是猫儿吃饭,但总算从小猫饭量升级到了大猫饭量,“不够,你还得再多吃些,这样才长得好。” 沈凤翥闻言失笑,环住梁俨脖颈:“我长得还不好么?要怎样才算好,像旺哥一样魁梧么?” 梁俨见他攀住自己的脖颈,索性托起他的大腿,将整个人往上掂,抱在怀里,“我都没用力就把你抱起来了,什么时候我抱你要费点力就算长好了。” “我马上就十七了,还长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二十三还要窜一窜,你才多大,正在长身体呢。” 沈凤翥被抱高,低头抵住梁俨前额,“表弟,你比我还小些呢,怎么说话比我兄长还老气横秋?” 梁俨笑笑,心道自己明明年长十岁,嘴上却凤卿哥哥叫个不停,哄得沈凤翥主动给他几枚甜甜轻吻。 两人闲话一阵方洗漱安歇,次日梁俨便差人去千鸟岛送信,不到半日,信使就带了两人到赤浦镇,说他们当家的有请。 梁沈两人对视一眼,旋即安排船只,带着洪文崔璟等人上了一艘艨艟,又派了一艘楼船护航。 “玉光,你这金冠我扣不起来,你来弄。”船舱内,沈凤翥朝崔璟喊道。 崔璟快步走过去接手,他原先不懂凤卿找他借衣裳头冠做甚,现在看到凌虚,他明白了。 谈判嘛,输人不输阵。 “凤卿,我这冠子和衣裳好看吧~”崔璟朝沈凤翥得意一笑。 “嗯嗯,好看。”沈凤翥弯腰帮梁俨捋了捋腰间玉,心道虽不及殿下在玉京时清贵,但也能唬人了。 第82章 金枝 别惹他不快 梁俨展开双臂, 任沈崔二人帮他更衣装饰,笑道:“孟宝昌又不是没见过我,没必要穿得如此繁复华丽吧。” “有必要!”沈崔二人异口同声。 “凌虚, 做戏就要做全套。”崔璟伸手顺了顺金丝缨带,又端了端金冠上的宝珠。 沈凤翥点头道:“玉光说得对, 凌虚,你现在是广陵郡王,幽州别驾,是天家颜面, 玉光的礼服不能有螭蛟纹绣, 这已不是天家礼制,因你有孝在身,所以穿得简素些也不算离了格。” “凤卿所言极是。”崔璟捏着下巴上下打量梁俨, 十分满意。 梁俨头戴赤金宝珠冠,身穿暗银祥云白绫袍,左佩双绦金线香囊, 右悬白玉葡萄坠儿,手握牙骨描金折扇,风仪落落, 文雅俊秀, 清贵难言。 “对, 就像这样, 凌虚, 保持住这个冷淡的神态。”沈凤翥看着眼前人,仿佛看到了原来那个冷傲的广陵王。 这样的凌虚,好陌生。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从前广陵王从未正眼看过他,更不要说亲近他,他们二人不过宫宴时会打个照面。若凌虚有朝一日真的恢复了爵位,是不是又会变成原来在玉京时的冷傲性子。 凌虚,还会喜欢他吗? “哈哈哈哈,对不起,绷不住了。”梁俨实在装不来高冷,不过三秒破了功,笑得冠上宝珠乱颤,“那我等会儿少说话,免得这出戏穿了帮。凤卿、玉光,等会儿就指望你俩了。” 沈凤翥见状,嘴角微翘。 他何必庸人自扰,凌虚就是凌虚。 崔璟笑道:“放心吧殿下,你都不必开尊口,只需要摆架子坐那儿就好,这刁难人我是行家。” “殿下,我们快到了。”洪文站在船头,朝船舱内喊道。 船到了浅滩,从船舱内就能看到岸上有一伙海盗喽啰在等他们。 梁俨正欲走出船舱,却被沈凤翥拦了下来。 “放肆!”沈凤翥走出船舱,朝岸上怒呵,“贵人登岛,你们三位当家怎不来接驾?” 小头目见沈凤翥一身锦衣,姿仪不俗,又听他这说,想来这船舱里的是个大官,至少比扣下来的那个将军大。 崔璟也钻出船舱,抱剑冷道:“让你们老大抬轿子来,贵人登岛已是给了你们天大的脸面,怎么,还想让贵人踏贱地?” 小头目见崔璟一身华贵重甲,手上那把玉头剑流光溢彩,一看就非凡品,顿时被唬住,慌忙派了人去找三位当家。 少顷,两个魁梧男人和孟宝昌带着一众人马奔来。 “凤翥?”孟宝昌见到船头上的人,大吃一惊。 “大胆海贼,长平侯的尊讳也是你能喊的?”崔璟抽出长剑,大声呵斥。 孟宝昌闻言,身体微颤,两个海贼头子看了一眼沈凤翥,的确是龙章凤姿,像个尊贵人。 “崔将军,不得无礼。”沈凤翥下了船,走到孟宝昌面前,微微作了一揖,“孟伯伯,好久不见。” “凤翥贤侄,真的是你!”孟宝昌攀住沈凤翥的胳膊,声音发颤,“我还以为那信是有人作假骗我的。” “孟伯伯,真的是我,陛下已为我父亲翻案。” 孟宝昌浑身发抖,看了一眼船舱,急道:“那船上的贵人是?” “广陵王殿下。” “广陵王!”孟宝昌身子发软,十指紧紧扣住沈凤翥的衣袖,“太子…太子……” 第80章 “太子之案已经平反,殿下已复了爵位,现任幽州别驾,段兵马使上书崔刺史说了你的事,殿下得知后八百里加急上书陛下。” “殿下,殿下——”孟宝昌听完跪了下去,“臣孟宝昌参见殿下。” “起来吧。”一道冷淡男声从舱内传出。 孟宝昌见沈凤翥站在舱门外躬身,慌忙匍匐在地。 “殿下纡尊登岛,尔等不跪?”崔璟见那两个海盗头子愣在原地,将长剑指向两人。 “快跪下!”孟宝昌微微抬头,朝两人急道。 两人闻言带着一群喽啰慌忙跪地。 沈崔两人对视一眼,微微勾唇。 孟宝昌等了一阵,感到头上多了一片阴影,但不敢抬头,只听到,“都起来说话吧。” 孟宝昌谢了恩,颤颤抬头,见是那冷淡矜傲的熟悉面容,眼眶顿时酸涩难忍。 真的是广陵王殿下! 两个海盗头子虽见过慕容敏承之流,但从未见见过天潢贵胄,被梁俨通身的气派震慑住,一时不敢造次。 “长平侯,让护卫们不必下船了。”梁俨看了一眼海面上的楼船,淡淡说道,“本王知晓平西侯的忠心。” 孟宝昌听广陵王仍唤他的封号,喜不自胜,他果然没被陛下抛弃,陛下让广陵王殿下来接自己了。 “臣之忠心日月可鉴,殿下英明。”说着,孟宝昌又跪了下去。 沈凤翥低头瞥了一眼,微笑提醒:“孟伯伯,海岸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孟宝昌,轿子呢?”崔璟抱剑冷道。 孟宝昌汗颜,连忙赔罪,那海盗大当家连忙解围,说以为是崔弦来岛上,未曾想是殿下降临。 “大胆贼子,我叔父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崔璟拔剑喝道。 孟宝昌长眉一挑,刚才听这小将姓崔便猜他是崔氏的人,没想到竟是崔弦的亲信。 “崔将军,本王乏了。”,孟宝昌见崔璟听到这句话便偃旗息鼓,乖顺地走到殿下身侧默声。 殿下威仪犹如当日啊。 “行了,孟卿,走吧。”梁俨展扇轻摇。 孟宝昌慌忙开路,领着梁俨等人去了寨子,刚入正寨,就请梁俨上座,有忙让手下摆茶水。 洪文摆手让他们退下,先拿出羽毡扑在座上,又让卫小虫从贴金五彩食盒里拿出茶盏点心摆上,梁俨端坐其上,给众人赐座。 孟宝昌慌忙躬身谢恩。 海盗头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学着孟宝昌谢恩,心道他们这次是真傍上了比慕容家还大的靠山,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喽。 梁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并不看座下,淡淡道:“长平侯,传旨吧。” 孟宝昌见沈凤翥拿出明黄绢帛,心中一阵激荡。 这一年的苦楚憋屈,在这一刻释然。 等沈凤翥念完圣旨,孟宝昌惊得站起身,颤声道:“陛下为何不复臣的爵位!” 他一心为陛下,清名尽毁,家破人亡,陛下却只让他在幽州水师当个小将。 梁俨放下茶盏,撑着额头,眼神沉静,缓缓道:“孟卿,陛下能饶你一命,还让你为官,已是皇恩浩荡。” “臣一心为陛下分忧,殿下明鉴啊。” 梁俨猛地将茶盏掷到孟宝昌脚前,静静看着孟宝昌。 崔璟见势,冷笑道:“分忧?孟宝昌,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为贼为盗,勾结慕容敏承袭击军镇,扣押官将,这就是你所谓的为陛下分忧?” “臣,臣是不得已——” “好了,玉光。”梁俨抬手,洪文立刻又奉上一盏茶。 沈凤翥走近,轻声对孟宝昌说:“孟伯伯,这事殿下本不必插手,只是殿下素知你忠勇,你与殿下又有一段流放之缘,殿下心知你有冤屈,不忍你一错再错,蹉跎余生,所以才上书求了个恩典。” “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孟宝昌泪眼婆娑,朝梁俨一拜。 “孟卿,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何必急于一时。”梁俨起身走到孟宝昌面前,将人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言犹如千金,孟宝昌按住梁俨拍过的地方,低头忍泪。 还有机会,只要能再见陛下,他就还有机会。 “殿下,臣愿招安。”孟宝昌拱手沉声道。 “甚好。”梁俨从新坐到羽毡上,撑头看向两位当家,“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两人见孟宝昌都应了,自然不敢拿乔,忙跪下说愿意招安。 沈崔二人对视一眼,嘴角微勾。 沈凤翥问那大当家岛上有多少人,说他们既愿招安,从此便吃皇粮,改头换面。 大当家一听,心花怒放,说岛上现在还有三百余人,随殿下差遣。 他向慕容敏承求了数年都没成功洗白上岸,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殿下……”大当家正欲说话。 梁俨打了个呵欠,道:“如此甚好,玉光,将岛上的人领到船上,随本王先回幽州,再让崔刺史斟酌分配。本王乏了,有什么事等本王歇息够了再说吧。” 沈凤翥低声对孟宝昌道:“孟伯伯,您看这……” 孟宝昌急忙看向大当家,示意他不要再说。 崔璟转了转脖子,朝大当家喝道:“走吧,点点你的人,跟我上船。” “大人,不是——”二当家懵了,他们的家当还没收拾呢。 孟宝昌踱到两人身边,听完二当家的解释,低声说:“这岛上的东西算什么,跟着殿下,难道还怕以后挣不回来么?” 两人看了一眼座上穿金戴玉的贵人,心道老三说得对,他们都跟着郡王混了,吃皇粮总比刀尖舔血的好。 “孟卿,本王想要小憩片刻,你过来打扇吧。” 孟宝昌闻言,忙不迭地奔过去,拿起牙骨描金扇轻轻扇起来。 两人见梁俨使唤孟宝昌跟使唤自家奴仆一般,心道这天潢贵胄不好惹,他们还是恭顺些吧。 对视一眼,两人便跟着崔璟出去了。 一会儿,二当家折回来嚷道:“老三,怎么还要交兵器,还绑我们的手——” “嘘——”孟宝昌见梁俨闭着眼睛睡着了,生怕这冒失鬼扰了殿下清梦。 沈凤翥使了个眼神给洪文,洪文心领神会,道:“孟大人,我来打扇吧。” 孟宝昌感激地看了洪文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到二当家身边,沈凤翥见缝插针,跟上去道:“孟伯伯,二当家,也不怕你们恼,你们虽知礼识趣,但保不齐你们手下有不懂礼数,聒噪莽撞的。孟伯伯,您是知道这位殿下的,陛下这么多子孙,数他最重礼仪,若惹他不快……” “贤侄不必再说,我都知晓。”孟宝昌重重点头,旋即对二当家说,“二哥,这位广陵王出身极其高贵,最是威严重礼,你今日也瞧见了他的架势,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殿下怎么说,我们照做便是,千万别找不痛快。” “不是,老三,那押人的小将忒傲气,老子忍不了。” “二哥!那位崔将军是崔刺史的侄子,崔氏的人,他傲就傲,你且忍忍吧,我们的职位还指望他叔父呢!” 二当家一听崔璟也是个惹不起的主儿,蔫了吧唧地出去了。 “孟伯伯,坐下喝杯茶吧。”沈凤翥笑道。 孟宝昌摆摆手,飞快踱到梁俨身边,朝洪文拱拱手,接过扇子,继续打扇。 沈凤翥转身看向撑头假寐的人,抿嘴浅笑,心道不是挺会演的嘛。 第83章 玉叶 丑东西,别污了我的眼 崔璟将岛上喽啰赶至楼船上, 让兵士看管,又让卫小虫去与沈凤翥报信。 两个海盗头子见手下被兵士管束,自不愿意上楼船, 说他们好歹是岛上的当家,要跟殿下一艘船。 崔璟咧嘴一笑, 摆摆手,随他们跟着卫小虫回了寨子。 沈凤翥见卫小虫在门口朝他点头,在厅中踱了一圈,旋即扶住额头, 摇摇晃晃倒在椅上, 佯装虚弱。 孟宝昌正打着扇,见沈凤翥这般,担心这病弱的小侄儿犯了病, 梗着脖子嘘声问道:“凤翥,身子不舒服?” “唔——”梁俨睁开眼睛,不悦地瞥了一眼孟宝昌。 凤卿装病是他们登岛前定下的暗号。 “孟卿, 你好生聒噪。” “臣,臣——” 未等孟宝昌解释,沈凤翥剧烈咳嗽起来。 梁俨坐直身子, 按了按太阳穴, 睃了一眼沈凤翥, 语气冷淡:“长平侯, 原来是你扰了本王清梦?” 沈凤翥立马跪到地上请罪。 孟宝昌见状慌忙跪下, 解释道:“殿下恕罪,长平侯自小病弱,刚才是犯了旧疾,不是故意惊扰殿下。” “小虫, 带下去赏他十掴。”卫小虫闻言领命,拽着沈凤翥就往外走。 两个海盗头子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后悔刚才没跟那小崔将军一道走。 这位金枝玉叶行事如此狠辣随心,温和有礼的长平侯不过因病咳嗽两声都能被赏一顿嘴巴子,若等会儿在船上他们放屁打嗝扰了殿下清净,岂不是…… 这时,崔璟折回来说岛上之人已经安排妥当,可以启程了。 “甚好,玉光,你先带他们回岸上安顿罢。”梁俨起身,刚一抬手,洪文就给孟宝昌使了个眼神,孟宝昌便恭顺地奉上折扇。 崔璟嘴角噙笑,微微低头,拱手领命便奔去了海边。 梁俨咬了咬口腔内壁,懒懒道:“孟卿,本王来时见这岛上的鸟儿可爱,你们随我去瞧瞧吧。” 孟宝昌见岛上的海鸥竟入了殿下的眼,慌忙让两个海盗头目开路,带梁俨等人去了岸边。 与此同时,沈凤翥与卫小虫来到了寨子内里,查看海盗的家当。 卫小虫见那仓库堆得满满的,惊道:“这海盗抢了多少东西啊,作孽哦!” 两人走遍寨里,摸请了岛上有多少东西,沈凤翥对卫小虫说:“等会儿回了赤浦镇,你连夜赶回碧澜岛,去东风楼找崔娘子,找她借一艘商船,然后带一队营里的弟兄来把这些东西运回去。” 第81章 “崔娘子?公子,这些东西不报给兵马使?” 沈凤翥抓起一把珠链揣到卫小虫怀里,笑道:“小虫,你明日别搬空了,留些粮食在库里,对了,明日上岛的那些弟兄你也抓些东西给他们,记住了吗?” 卫小虫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琢磨明白了,笑嘻嘻地领了命。 沈凤翥见他懂了,让他赶紧扇自己两巴掌。 卫小虫看着比画儿好看的公子,怎么都下不去手,苦笑道:“公子,算了吧,咱们避着点人就行。” “快点。” “公子,你这脸比豆腐都嫩乎,我手劲儿大,把你弄破相了怎么办。” 沈凤翥笑得云淡风轻,拍了拍卫小虫的肩膀:“不妨事,我不在乎这皮相,再说你的巴掌又不是刀,最多不过肿几日,不会破相。” “别了吧公子……” 正当卫小虫为难时,一声掌掴清脆在林间显得尤为突兀。 卫小虫见沈凤翥抽了自己左脸一巴掌,抬手又准备给自己右脸来一掌,慌得捏住了沈凤翥的手腕。 “自己抽自己下不去狠手。”沈凤翥笑笑,朝卫小虫狠道,“小虫,就两掌,快点。” 卫小虫收着劲儿,虚着眼睛扇了沈凤翥两巴掌,眼睁睁瞧着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渐渐肿起。 “公子,疼吗?”卫小虫颤声问道。 “不疼。” 沈凤翥见卫小虫眼含歉意,展颜一笑,让他别露这般神情,免得上船后被人瞧出破绽。 说罢,两人便奔向艨艟。 海面上的大楼船已经远去,只能看见一个黑点,梁俨站在礁石上看着漫天盘旋的海鸥,见那艨艟桅杆上终于多了一圈紫绸。 “行了,本王看倦了。”梁俨合起折扇,转身对身后众人笑道,“启程吧。” 梁俨走上甲板,一眼就看到了沈凤翥红肿的双颊,“咔嚓”一声,象牙扇骨发出悲鸣。 “凤翥!”孟宝昌被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殿下,大步上去查看沈凤翥的伤势。 凤翥从小娇养,阿维那样的暴脾气都不曾骂过凤翥一句,如今却任这广陵王打骂。 孟宝昌心中五味杂陈,从前便是太子亲王对自己都十分客气,如今自己却连一个病儿都护不了。 梁俨闭眼咬牙道:“丑东西,还不滚下去,在这儿杵着污了本王的眼睛。” 卫小虫咽了口唾沫,拽着沈凤翥退下了。 “行了,本王乏了,你们也歇着吧。”说罢,梁俨便回了主舱。 洪文见梁俨走了,换上笑脸,请两位当家和孟宝昌入舱休息。 两人见沈凤翥被打成那副样子,大气不敢出,跟着洪文进了船舱。 等四人坐定,大当家满脸堆笑,问洪文这位广陵王殿下的喜恶。 “殿下的喜恶,不是你我能摸清的。”洪文无奈道。 “老三,这殿下瞧着不大,气性倒是比皇帝老子都大。”二当家撇撇嘴,“咱们在他手下还有好吗?” 孟宝昌叹了口气,道:“这位殿下父亲是太子,母亲虽不是正妃,却是晋州王氏的大小姐,这出身满朝也找不出更尊贵的了。他上面六个哥哥文韬武略都不及他,从小便如那高山寒雪,难以靠近,更不要说揣摩他的心思好恶,哎,他能收下我们也是天大的恩德,你别想着讨他的欢心,老老实实呆着比什么都强。” 二人闻言,面色微变,他们知道这小郡王是金枝玉叶,但没想到是本朝顶尖儿的尊贵人。他们就算再孤陋寡闻,也听过晋州王氏。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五姓世家,何况是五姓之首的晋州王氏。 北地豪族幽州崔氏视珍珠如土玉如尘,这样富贵的崔氏都屈居王氏之下,那王氏该是何等荣耀富贵? 两个海盗头子也不心疼岛上的那点东西了,这位小郡王背靠晋州王氏,从他手指缝里漏点渣子都够他们吃十辈子了。 洪文笑着附和孟宝昌,心想殿下原来竟是那般性情么。 梁俨走进船舱,便看到卫小虫正在给沈凤翥擦药。 “小虫,你出去吧,按计划行事。”沈凤翥对卫小虫说。 门扇刚闭合,梁俨便一把扶住纤细雪颈,垂下的眼睫虚虚掩住眼中的心疼怜惜。 “你……”喉头滑动,梁俨想说的很多,看到雪腮红肿如桃,喉咙就跟堵了棉花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想问凤卿疼不疼,可伤痕告诉他,怎么会不疼。 “凌虚,帮我抹药吧。” 梁俨闻言,连忙拿起瓷罐和竹篾,却生怕触碰。 沈凤翥见他半天不动,扯了扯他的衣袖,笑道:“快点啊,不然真成丑东西了。” 梁俨闻言一阵心疼,忙道:“凤卿,那是情况所迫,不是真心话。”说着,挖了药轻轻抹上脸上红肿,“你忍着点,过两日就好了。” 沈凤翥见他脸皱成了一团纸,知道他在心疼自己。 被人心疼的感觉很好,沈凤翥不再说话,只勾着嘴角感受近在咫尺的吐息,温柔炽热。 “凌虚,还没好吗?”沈凤翥不知脸上糊了多少药膏,但微微垂眸,自己就能看到一片雪白滑腻。 “马上。” 沈凤翥见他神情严肃认真,低头瞥见瓷罐已经空了一大半,哭笑不得,伸手握住捏着竹篾的手,“凌虚,你给我吹吹吧。” “好好好。”梁俨闻言,立马放下瓷罐,将人抱在腿上呼呼,左边吹了,吹右边,生怕漏了一寸肌肤。 沈凤翥见他鼻间上沾了雪白,往后仰了仰,笑道:“凌虚,这药膏少量多次,你先给我刮掉些,等会儿再帮我上新的好不好?” 梁俨听了慌忙用绢帕蹭了些药膏下来,又生怕把沈凤翥蹭痛了,一边蹭一边呼呼。 沈凤翥见他小心翼翼,干脆夺过绢帕,从袖里掏出小镜,三两下就擦掉了多余的药膏。 梁俨见他下手不顾轻重,一把夺过绢帕:“宝贝,这是你的脸,不是桌子,你轻点,我看着都疼……” “不过两巴掌,不疼的。”沈凤翥笑笑,微微踮脚安抚地贴了一下喋喋不休的唇。 “你别哄我,肿成这样,不疼就怪了。” 沈凤翥见他一脸愧色,鼓了鼓腮,环住梁俨的脖颈,凑到耳边笑道:“凌虚,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卫小虫站在甲板上,见千鸟岛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走到洪文几人所在的船舱,“孟大人,殿下找你。”说罢,看了一眼洪文。 孟宝昌听梁俨找他,慌忙整了整衣襟,随卫小虫出去了。 “洪兄弟,殿下现在找老三做甚?” 洪文不动声色背起手,笑道:“嗐,想来不过是商讨招安的赏赐官衔,殿下性子虽然冷,但待手下的人却是极慷慨的,我不过跟了殿下半年,就得了这个数的赏赐。”说着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贯?”两人见洪文摇头,惊道,“五千贯?” 洪文依旧摇头,两人大声道:“难道是五万贯?” “嘘~”洪文让两人凑近些,“亲疏有别,那卫小虫可没这么多赏赐,你们以后啊机灵点。” “洪兄弟,我一看你就是个聪明人,你也教教我们呗。”两人越凑越近。 “附耳过来,其实殿下的心思其实好猜得很,你们可别给别人讲。”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附耳过去,猛地颈后一痛,两把匕首穿喉而过,“你——” 一击毙命,喷出来的血溅了洪文一脸。 卫小虫一脚踹开舱门,拖着昏倒的孟宝昌进来,“文哥,我都在门外等得口都干了。” 洪文抹了把脸,让他喝杯茶,说着就要去回禀。 “别别别,你这一脸血呲呼啦的,别把沈公子吓着了。”卫小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去禀报将军吧,顺便看看沈公子的脸,我今儿扇了他两巴掌…着实…” 洪文知道卫小虫一脸羞愧,笑道:“那你去吧,我把这两人处理了。” 卫小虫应声去了主舱,站在门口正欲敲门,日光毒辣,穿透门上的纱眼,在门外也能看清室内。 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卫小虫捂住自己的嘴,圆乎乎的眼睛睁得鼓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得清楚,沈公子坐在将军腿上,衣襟散开,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他看不到将军的脸。 因为将军的脸埋在了沈公子的颈窝里。 第84章 威胁 你坏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小凤凰…… 洪文将海盗尸体丢入海中, 正准备去洗把脸,见卫小虫杵在甲板上吹风,问他回禀了没, 他说刚才船颠了一下,一下没站稳摔倒撞着了船壁, 现在脑子发昏。 “那你去喝点水歇着吧,我去禀告。” 卫小虫见洪文要去主舱,慌忙跟了上去,还没到舱门就嚷道:“公子, 计划完成了!” 洪文见他中气十足, 想来没撞出个好歹。 室内传来梁俨慵懒低沉的声音:“晓得了,你们看好平西侯,公子晕船了, 要歇会儿,其他的等靠了岸再说吧。” 卫小虫闻言,眼皮一跳, 咽了口唾沫,问:“公子没事吧——” “没事,我歇会儿就好了, 你们也去歇着吧, 别晕船了。”声音温柔如水, 卫小虫应了一声, 还想再问却被洪文拉走了。 洪文见卫小虫心神不宁, 一步三回头,心想这娃还是嫩,于是出言安慰:“小虫,公子不是狭隘之人, 何况那掌掴是公子的谋划,你就把心放腔子里,别担心了。”说着揽过卫小虫肩膀,开始闲扯淡。 卫小虫胡乱点点头,看了一眼舱门,深深叹了口气。 崔璟先回到赤浦镇,清点海盗人数,发现海盗头子虚张声势,岛上根本没有三百多人,只有二百三十三人。 梁俨让崔璟照看管理这二百多号人,让洪文给段晓写书信。 “凌虚,这事不慌。”沈凤翥拦下洪文,“既然都杀了两个大头目,为何不把那些人也杀了?” 梁俨蹙眉道:“凤卿,你想做什么?” 沈凤翥笑道:“招安和剿匪,孰轻孰重,凌虚,你应该知晓。” 洪文闻言笑道:“沈公子聪慧,倒是我们局限了,剿灭一岛海贼,这可是大功!” 崔璟也点头:“凤卿说得对,正愁没地方安置这些虾兵蟹将,杀了垫脚正好。” “不行!”梁俨见三人达成一致,连声劝阻,“我们上岛时说的是招安,这些人才放下武器。他们这一路没有闹事,听从调遣,可见是想改邪归正的,我们不能……” 沈凤翥见梁俨又心软,温声道:“凌虚,你别心软啊。海盗作恶多端,劫掠杀害商民,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你只看到了他们想改过自新,那他们杀掉的那些人呢,他们不无辜吗?” 第82章 “那岛上粮满仓,宝满库,难道他们只抢劫不杀人?”沈凤翥走向梁俨,叹了口气,“你长于帝王家却难得生了颗仁善心,这是妙缘,可这江山社稷不是靠仁善就能安稳的。殿下,请您三思。” 崔璟和洪文对视一眼,拱手道:“殿下,请您三思。” 卫小虫看着几人,屏息凝神,不敢轻易说话。 去千鸟岛之前,将军告诉了他和沈公子经历。 他怎么都没想到带他立功,教他认字的少年队头竟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沈公子是勋贵之后,是殿下的表哥,他们两人还是那样的关系。 梁俨见三人一致,眉头紧蹙。 半晌,他松了弦,道:“让我再想想吧。” 几人匆匆退下,让梁俨独自思考。 “小虫,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沈崔洪三人看了卫小虫一眼,叹了口气,关上了房门。 卫小虫被梁俨问是否要杀那些海盗,他捏着下摆,一时有口难言。 梁俨见他面露紧张,笑道:“没事,你大胆说。” 小虫心思单纯,拥有最朴素的善恶观。 卫小虫捏了半晌衣摆,憋出一句:“将军,你别问我,我啥都不懂,要不我去帮你把沈公子他们叫回来。” 梁俨摆头道:“不要叫他们,你只管说你心中所想,不必管其他的,就像在村里唠家常一样。”说着推着卫小虫坐下了来。 卫小虫挠挠头道:“我今天跟着公子在寨子里走了一圈,那海盗的仓库确实满得冒尖,肯定是做了不少孽才有那一库的东西。我觉着公子说得挺对,那些海盗又不是上战场杀敌,杀了老百姓就得偿命。将军您心慈,老想着别人有苦衷,可有的人就是恶人。窝棚里的那些渔民也是遭了难,无家可归,可他们也没做海盗,去干那谋财害命的营生……” 梁俨垂下眼,点了点头。 两人叙话一阵,梁俨让卫小虫去给崔璟说送那些海盗上路。 赤浦,即赤色水滨,殷红的血汩汩流入海水,平添一份浓重冶艳。 梁俨在霞光之下远眺,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沈凤翥走到他身边,静静看着远处的赤色波浪。 晚间,孟宝昌醒来见是一间陌生静室,甩了甩脑袋。 这是哪里? 他记得刚走出舱门,便被人捂住了口鼻,吸了迷药昏了过去。 “醒了。” 孟宝昌猛地转头,见是殿下和凤翥坐于上座。 孟宝昌恭恭敬敬请了安,见沈凤翥跟殿下并坐,慌忙给他使眼色。 沈凤翥嘴角噙笑:“孟伯伯,你眼睛怎么了?” “平西侯,不对,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便跟凤卿一样,称你为孟伯伯吧。” “殿下,您……”孟宝昌见梁俨面带笑容,身姿舒展,半靠在椅背上,全然没了上午那般冷傲之态,他心中隐隐发毛。 梁俨笑道:“以后在外面就别喊我殿下了,别人都不知道我曾是广陵王。” “曾是?”孟宝昌心中一寒,“这话什么意思?” “孟伯伯,我不是什么广陵王殿下,我现在不过在段晓手下做事。” “什么!” 孟宝昌闻言如遭雷击,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好哇好哇!”不过几息,孟宝昌就反应过来,“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没想到栽在了你们两个小孩手里。” “孟伯伯,我祖父难道没有教过你‘兵不厌诈’吗?” 孟宝昌一愣,看向双颊肿胀的沈凤翥,冷笑道:“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沈凤翥敛下笑意,冷道:“你是我祖父门生,我也受祖父教诲,谁叫你小看我?孟伯伯,你犯了为将大忌。” 孟宝昌冷哼一声,看向梁俨:“殿下,你假传圣旨,不怕我告你欺君之罪吗?” “请便。”沈凤翥见他威胁梁俨,眉头紧蹙,“不过你得先有命走出去,对了孟伯伯,忘了告诉你,你的大哥二哥和两百多手下已经喂了鱼。” 梁俨拉住沈凤翥,道:“孟伯伯,你说你有冤屈,要见陛下,可否先说与我,若你真有冤屈,我日后必帮你伸冤。” 梁俨看了一眼沈凤翥,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他竟在默默祈祷平西侯真扥有大冤情。 孟宝昌听千鸟岛被杀净,眼睛变得赤红。 沈凤翥讽道:“孟伯伯,平西侯!他们是杀人掠货的海盗,怎么,你跟他们裹了一年半载就忘了对大燕、对陛下的忠心?” 孟宝昌喉头哽咽,怒气上涌:“竖子,轮得到你来教我何为忠君?” 梁俨道:“好了,孟伯伯,有什么冤屈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做梦。” 话音刚落,脚边就多了一个络子,里面装着一簇头发。 “傲儿还活着?”孟宝昌双臂颤抖,捡起络子。 这是傲儿随身玉佩的络子,玉佩早在流放时换了吃食,这络子是傲儿他娘亲手打的,傲儿留下的念想。 孟宝昌眼神一凛,对梁俨冷道:“你是那碧澜镇的镇将。” “是的。”梁俨也不虚与委蛇,“那日你们听了慕容敏承的话偷袭碧澜岛,孟傲本该死,我看在凤卿面子上留了他一命。” 沈凤翥转头,看了梁俨一眼。 “不过一个络子,真真假假,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你不信就算了。”沈凤翥冷冽一笑。 梁俨道:“孟伯伯,你若不愿说你的冤屈便算了,我不强迫你。但你若想孟傲继续活着,你得帮我做件事。” “做什么?”孟宝昌脱口而出。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沈凤翥眉眼弯弯,小巧的下颌略微朝对面抬了抬。 梁俨道:“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攻打骆驼岛,我给你换层皮,你戴罪立功吧。” 孟宝昌沉默半晌才道:“可以,不过你得先让我见傲儿。” “没问题,你跟我回碧澜岛,我让你见孟傲。” 两人达成协议,梁俨让洪文带孟宝昌下去,当着孟宝昌的面让洪文多派些人手盯着他。 梁俨看着孟宝昌远去的身影,叹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谈拢了,平西侯舍不得孟傲,那他当时为何能割舍下妻妾幼儿。” “人心难测,你别想这些了。”沈凤翥拉过梁俨的手,“孟傲是你留下的,你何必替我做面子。” 梁俨合掌将一双玉手包住,笑道:“没有,他是你的亭霜哥哥我才留他一命,否则早就剁了喂鱼。” 沈凤翥闻言咬了咬唇,小声道:“我让你杀那么多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 “怎么这么问?”梁俨见他眉间一片郁色,手臂稍微用力往后一拉,轻飘飘的美人就入了怀。 “我...我其实很坏的,你会不会......” 会不会不喜欢我。 梁俨低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你怎么个坏法儿?说给我听听。” 沈凤翥闻声,抬头见他一脸笑意,一时羞恼。 “你呀,又在胡思乱想。”梁俨将人搂紧了些,低头在紧蹙的眉间落下一吻,“宝贝,你坏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小凤凰。” 语落,沈凤翥猛地埋进温热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不允许一丝空隙产生。 过了两日,梁俨才派人去给段晓传信,说灭了千鸟岛全部海盗,没留一个活口,因海战激烈,他也负了伤,剩下的诸多事宜,他会派手下洪文上千波岛禀告兵马使。 段晓捏皱了两页信纸,抿紧了唇。 看来骆驼岛计划,他得再修改修改。 第85章 主动 不要了,以后都不要了! 回到碧澜岛, 梁俨带孟宝昌去见了孟傲。 父子相见的场景很是让人动容,等他们煽情够了,梁俨才请他们商议正事。 梁俨给了孟宝昌一个教头职位, 但没有编入军中籍册,算作他的私人幕僚。 “孟伯伯, 你当年率领镇西军智取西疆三国犹如探囊取物,攻下小小骆驼岛想来必定是十拿九稳。”梁俨看着座下父子二人,笑得和善。 孟宝昌在船上与梁俨进行了一次深度交流,知道这小郡王靠自己搏出了军功, 混成了一方镇将。 虽说只是小小七品武官, 与一品郡王天差地别,但是靠他自己搏出来了,孟宝昌越聊脸色越是和缓。 孟宝昌道:“殿下, 这你不必担心。你说你能替我们伸冤,可我们父子二人在世人看来已是死人,即便你有朝一日能面见圣上, 诉说冤情,可我们依旧是欺君之罪,罪不容诛。” “孟伯伯, 你是知道的, 陛下会赐丹书铁券给立了大功的武将。” 孟傲眼皮一挑, 他的命便是父亲当年获赏的丹书铁券换回来的。 “殿下, 你, 你的,意思是——”孟宝昌惊得语无伦次。 梁俨笑着点了点头,说不必惊惶,这是他应该做的。 孟宝昌脑门发热, 难以置信,手指抠紧桌几边沿,直至青筋暴起。 “孟伯伯,我年纪虽轻,但也懂一诺千金,我不会食言。”梁俨见他面带犹豫,立即给他喂了颗定心丸,“如果我到时候变卦,你可取我性命。” 父子二人见梁俨以性命为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旋即答应了梁俨的请求,从此唯梁俨马首是瞻。 梁俨见他们两人吃了饼,笑容愈发灿烂:“既如此,孟伯伯、亭霜哥哥,你们也不必唤我殿下将军这些客套称呼,只唤我名字就好。” “这,这如何使得!”孟宝昌连连摆手。 这小郡王历了事,脾气性子天翻地覆,现在如此和蔼可亲,倒像是换了个人。 “诶~孟伯伯,等我复了郡王之位,你再唤我殿下也不迟,你唤我表哥凤翥,你若不嫌弃,唤我阿俨便是。” 梁俨见两人受宠若惊,心道成了,好的boss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能高高在上,必须打成一片,不然谁鸟你啊。 又说了一会子话,梁俨便让两人下去歇着。 第83章 沈凤翥坐在廊下,见两人出来,起身作揖。 “装什么装!”孟傲只要一想起被绑在桅杆上曝晒的那半日,便对沈凤翥恨之入骨。 无亲无故的殿下对他照拂有加,可这从小带着玩的弟弟却对他心狠手辣,恨不得取他性命。 当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以前算他错看了。 沈凤翥笑笑,问完安便进去找梁俨了。 “傲儿!”孟宝昌见儿子对沈凤翥这般态度,想来儿子也见识过凤翥的心思手段。 “爹,你是不知道,这小崽子有多心狠……” 孟宝昌抬手打断道:“爹都知道,他是沈家的种,他们两兄弟都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我们以前都只看着鹤舞了。” 孟傲叹道:“哎,也是,仔细想来,他打小聪慧,只是天生病弱,又被家里娇惯得没个限度,养得比花朵都轻巧,谁能想到他有这样的心机手段。” “以后莫再小瞧了他,对他多个心眼。” 孟傲闻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不知他又在与殿下商议什么。 沈凤翥刚进屋就顺手闩了门。 “过来。” 沈凤翥笑笑,步履轻快,坐到梁俨旁边。 梁俨见他坐到小几右侧,握住小手就把人拉到自己大腿上,环住腰肢,将头搁在沈凤翥肩上。 “谈妥了?” “嗯。”梁娅蹭了蹭了细白脖颈,吸了口香气。 “他没有提条件?” “没有。” “那他……” “宝贝。”梁俨亲了一口雪腮,“都谈好了,你别操心了。” 沈凤翥侧身,眉间微皱:“太顺利了。” 梁俨啄了一口粉唇:“没事,主动权在我,事成皆大欢喜;事不成,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好吧,若他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灭口,你不要心软。” “知道了。” 梁俨亲昵地蹭了蹭滑腻的鼻尖,又埋到颈窝处磨蹭,怀中人似花仙谪凡,浑身无一不香,那处细白脖颈更是仿佛常年浸在花汁草液,好闻得醉人,只要一沾上就戒不掉。 “别蹭了,要吃饭了。” 沈凤翥没有得到回应,颈窝被蹭得快掉皮。 “好了,等吃了晚饭,回房再继续好不好。”沈凤翥戳了戳梁俨肩膀。 “你自己说的哦!”梁俨猛地抬起头,眼睛放光。 沈凤翥笑着点了下头,又扶着肩膀,在梁俨右脸贴了一下,算是契约。 只亲一下哪里够,梁俨又把左脸凑过去,“这边也要。” 这几日在外面他们守礼得紧,好不容易回了家,不腻歪到起泡,他就不姓梁。 沈凤翥笑笑,,凑过去亲了左脸,没成想这人得陇望蜀,亲了左脸又要额头,亲了额头又要下巴。 “赖皮鬼。”沈凤翥双手搭在梁俨肩上,亲了一口下巴。 “宝贝,这儿也要~” 沈凤翥见他指了指嘴唇,嗔道:“要吃饭了。” “轻点没人能发现是,你不亲我,我就亲你了哦~” 沈凤翥无法,让梁俨闭上眼睛,仔细打量那两瓣唇。 凌虚身强体健,气血充足,嘴唇永远都是红的,很好看。 手指摸上下颚,轻轻含住红唇,舌尖轻轻扫过,却没有钻进那道小缝。 沈凤翥离开唇瓣,红唇被他浸润得多了一层水意。他见梁俨睁眼舔了舔唇,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好了,剩下的晚上再给你。” 话音未落,手被直直抓起。 夏衫宽大单薄,衣袖落至大臂,小臂内侧被红唇吮吸出几朵颜色深重的花,妖艳地袒露主人的欲念。 晚饭其乐融融,安诚明和刘德早就送了礼物来,里面不乏赤浦镇和黄沙镇的特产。 梁俨给沈凤翥剥了两条蟹腿子肉,见他吃得欠欠的,于心不忍,却又怕他吃多了害病。 四个小的吃过饭也不消停,想要捉萤火虫玩,拉着梁沈二人就往园子走。 梁沈二人说白日乏累,想要早些休息。 四人懂事,也不拉着两人胡闹,离小院远远的,让两位哥哥好生休息。 洗漱完,两人就让海月和螺儿歇着。 门扇紧闭的室内喘息阵阵,只留了一盏如豆小灯,昏黄灯光被床帐一隔,光亮鲜能照见两人。 春季已过,两人却如两条春蛇交缠,难舍难分。 “凤卿,你身子确实好多了。” 梁俨捻了捻手上的滑液,撩开帐下床洗手,又拿了巾帕到床边给沈凤翥擦身子。 “都说了好多了,你偏不信。”沈凤翥舒服得半眯眼睛,平躺在床上喘气 沈凤翥垂眸看了一眼,本就染了一层薄胭脂的脸颊顿时红如烈焰,起身凑到梁俨耳边轻声询问要不要他帮忙。 梁俨笑着摇了摇头。 他与凤卿亲热了很多个夜晚,但都是凤卿帮他,今天凤卿是第一次体会他尝过的快乐。 沈凤翥咬了咬唇,一把夺过巾帕扔到地上,伸手环住梁俨的脖颈,猛地往下拉。 “说了剩下的晚上给你。” 语落,沈凤翥瞬间含住了红唇,撬开牙关,学着梁俨用舌头细细摩挲牙尖。 梁俨挑眉,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吻取悦,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他比沈凤翥体型大得多,自然也重得多,沈凤翥被压得哼了一声,梁俨笑笑,猛地翻身,换了位置。 爱人主动的亲吻和爱抚刺激着梁俨的感官神经,没一会儿紧绷的身躯就软了下来。 两人终于分开,沈凤翥趴到汗津津的胸膛上,低声说今晚很暖和,可以一起沐浴,后面的话过于羞耻,他凑到梁俨耳边才说出口。 “你才学会爬,这就想跑啦?”梁俨环住细腰,顺手抓了一掌饱满,“你现在身子不好,受不住的。” “不行吗?”沈凤翥红着脸,咬着唇,“我身子不是好多了嘛,而且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宝贝,你会发烧的。”梁俨亲了亲绯红的眼皮,“等再养养,再长些肉。” 每次发烧生病都要清减许多,本来就瘦,再瘦就只剩骨头了。 “那你…可我长不胖啊。”沈凤翥眼中含水,字里行间全是委屈,“现在餐餐不落,也比以前吃得多,可就是不长肉,你要我怎么办?” 说着背对而卧,“你若实在不愿意和我做那事就直说,我又不是不知道男子承欢有违天理,会害病,是你说我是你的夫人……” 他十四岁时,父亲和嬷嬷就给他讲过夫妻敦伦,父亲说夫妻越是情深,敦伦就越多。他问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父亲说等他找到两心相悦之人,到时候他自然就懂了。 他找到了,他想要凌虚,很想很想。 他主动求了数次,凌虚却次次推拒。 “怎么委屈了,我错了我错了,宝贝,别委屈。”梁俨凑过去,伸腿压住修长笔直的双腿,凑到红如玛瑙的耳廓边亲了几口,“宝贝,我是真怕你受不住,我…要不再等半年?冯太医不是说你最好再养一二年嘛,咱么再养半年就满一年了。” 沈凤翥肘了肘身后之人,用被子将自己裹住,“不要了,以后都不要了!” 梁俨见状轻笑,知道凤卿又在撒娇耍性子,囫囵抱着被子开始说软话,说了好一阵被子才松了个小缝,他这才钻进去抱住人。 从此以后,沈凤翥就不再主动邀约,直到梁俨开荤之后才懊悔自己错过了什么,才明白凤卿主动求欢的含金量。 第86章 斥候 看看藏在壳子里的王八 自从孟宝昌领了教头一职, 梁俨晚上回家便没有与沈凤翥亲热过了,直接沾床就睡,一夜安眠。 明日他要去千波镇见段晓, 这才避了半日训练。 “谁叫你要跟着一起练的,现在知道疼了?”沈凤翥坐在床边给梁俨按背。 梁俨翻了个身, 笑道:“总不能吃老本,这一个月累是累了点,但收获着实不小,你摸摸我的腰和腿, 结实多了。”说着就抓起柔软小手往他大腿上放。 “你原来就很好了。”沈凤翥捶了捶坚硬如石的大腿肌肉, 又往上摸了摸起伏的腰间肌肉,“不过是比以前要壮实许多。” “我感觉力气和耐力也比以前更好了。”说着梁俨就下床把沈凤翥抱起来掂了掂,“我现在抱你跟没抱一样。” 沈凤翥在空中滞了两瞬, 慌忙环住梁俨脖颈:“好了好了,知道你比以前还厉害了,快放我下来。” 梁俨将人放到床上, 自己也翻身躺了上去,顺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小扇给沈凤翥扇风。 沈凤翥畏寒畏热,到了暑日便不怎么出门, 穿着轻薄的纱衣只有房里歇凉。 因着守孝, 瑞叶给沈凤翥准备的纱衣都是素色, 要么是白, 要么是青, 柔软透气,看着也凉爽。 今日沈凤翥只穿了一层素白纱衣,轻薄如蝉翼,冰肌玉骨隐约可见。 自从沈凤翥在房里穿纱衣, 梁俨最喜欢的季节就变成了夏天。 沈凤翥皮肤白得晃眼,又因天热,衣襟也没那么严实,半截锁骨露在外面,十分漂亮。 “宝贝,我找道长瞧过天气,这几日都是大晴天,热得紧,你就别跟我去千波岛了。” 小扇荡起的风抚开胸前墨发,梁俨长眉一挑,视线往下,久久不能移开。 看了半晌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伸手。 沈凤翥用发尾挠了挠梁俨手背,将手拦了下来,往里侧滚了滚,“我想跟你一起去嘛。” 梁俨收回手笑道:“乖,听话,在家等我。” 沈凤翥鼓了鼓腮,重新爬到外侧扯了扯梁俨的衣袖:“我要去。” 第84章 “乖,你在家穿得这般清凉都觉着热,去千波岛要在海上漂小半日,现在日头又大,你会中暑的。” 沈凤翥听完不说话了,只攥着袖子,抬眼望着。 “……”梁俨被那冒着水气的眼波淹没,无奈一笑,捏了一下细嫩的脸颊,“行行行,一起去。” 话音刚落,梁俨就收获了一个脸颊吻。 次日两人上了去千波岛的船,不出所料,沈凤翥在船上被热得恹恹的,下了船一阵干呕,头晕目眩。 梁俨暗骂自己是个没原则的人,他昨天就不该依着凤卿。 给沈凤翥扇了会儿风,但段晓催得急,他只好让卫小虫帮着照顾沈凤翥。 “凌虚,记得照我说的做……” 梁俨点头,摸了摸惨白小脸,若不是卫小虫在,他已经将人抱在怀里了。 卫小虫垂首站在床边,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将军,兵马使的人该等急了。” 梁俨应了一声,打马去了兵马使府。 此次来千波岛是为了商议攻打骆驼岛,因上次梁俨打下千鸟岛,其他六将对梁俨刮目相看,除掉了以攀附谄媚谋职的偏见。 段晓一锤定音,十月前拿下骆驼岛。 刘德一拍大腿,道:“甚好!年底咱们也拿个大功赏。” 段晓见状笑道:“既如此,阿德,你可愿领兵先攻?” 刘德回道:“这…拂晨兄,我那三百人打千鸟岛时就折了不少,伤员也还在养伤,你让我怎么打这个头阵?” 梁俨见缝插针,毛遂自荐,说他愿意。 几人面面相觑,这小子这么猛? 李筑指着舆图,冷笑道:“梁镇将,你可知这骆驼岛是什么地方,你就敢冒头?” “俨知晓。”梁俨沉声回道,“上次会面我已问过刘兄,否则也不敢贸然领兵。” 贺银泉插道:“骆驼岛在绿波镇附近,照理来说,该由林镇将出马才是。” 绿波镇是大燕水道的重要补给点,从扶罗等南海小国入大燕国土必经此地。 绿波镇四周有几十个小岛,南北十几个小岛被豪门巨贾买下充作私岛。 慕容氏是海盗发家,在海面上纵横几十载,虽然早就被招安为官,但与海盗依旧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骆驼岛在绿波镇以南,是慕容氏的私岛,也是海盗独眼龙的盘踞之地。 骆驼岛并不是一处小岛,而是四座小岛联排而成,中间两座小岛有凸出的小丘,四岛并看,形似骆驼。 林毅本在走神,猛地被贺银泉点名,有些不知所措。 段晓看着林毅叹了口气,这林毅是密阳林氏的人,文文弱弱,连两石的弓都拉不开,因着家里的裙带关系才任了镇将。 “拂晨兄,我,我——”林毅慌忙看向段晓,他在绿波镇管管来往船只还行,让他领兵打海盗,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段晓摆摆手,他深知林毅不是这里头的货,只说让他把绿波镇管好,其他的不用他费心。 “梁镇将,你有勇有谋,我便派你打这个头阵,那骆驼岛的首尾两岛没有坞堡,你先率兵攻下来,到时候我们再集结大军攻打坞堡,拿下四岛!” 梁俨闻言领命,心道这段晓倒是跟凤卿想到一处去了,都打算先攻下薄弱部分,再攻坞堡,这倒省了他献策的口舌。 散会之后,刘德喊住梁俨,笑嘻嘻地作揖,谢他解围。 “刘兄客气了。”梁俨淡淡一笑。 “梁老弟,你小子倒是个狠角色,敢冒这个头。”刘德搡了搡梁俨肩膀。 打头阵吃力不讨好,而且损耗兵力,本来这差事该落到贺银泉头上,没想到梁俨主动接盘。 “我也是为兵马使和刺史分忧。” 刘德笑笑,心里总算想明白崔氏为何会器重梁俨,听话懂事还敢啃硬骨头的狗,换了谁都会喜欢。 刘德招手让安诚明过来,又对梁俨暧昧一笑:“你小子眼高于顶,上次给你送的那三个渤海婢,你还给我退回来了,走,今晚我倒要看看你喜欢哪种美人儿。” 说罢,刘安两人对视一笑拉着梁俨去了青楼,两人左拥右抱,吃了几个皮杯,却见梁俨正襟危坐,只盯着舞姬看。 刘德会心一笑,拍了拍手掌让歌舞停下,朝那正中的舞姬抬了抬下巴,让她去服侍梁俨。 梁俨见那舞姬朝自己走来,问歌舞怎么停了,他好不容易看会儿正经古典舞。 刘德微愣,问梁俨只是在看歌舞? “自然。”梁俨心如明镜,将钱袋解下扔给那舞姬,示意她继续跳,“刘兄,这姑娘舞技高超,何必让她停下。” 舞姬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刘德,一时瑟缩,不敢动弹。 刘安两人对视一眼,刘德抬了抬手,舞姬接着旋转起来。 梁俨喝着淡酒,看四五支舞,见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这什么人啊!”刘德看着梁俨走出房门,狂饮一杯,“金银财宝不要,美人也不要,怪人一个。” “这小子当真是崔氏的狗,假把式学了个十成十。”安诚明冷笑一声。 段晓让他们二人试梁俨,他们送去碧澜岛的东西,除了那些不值钱的海蟹海菜,其他的全被退了回来,甚至梁俨还送了些东西给他们。 “管他娘的,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这小子装得人模狗样,谁知道他喜欢什么,你说是不是,美人儿?”刘德抬起怀中美人的下巴,亲香了一口。 安诚明见状笑笑,唤了那舞姬过来服侍。 梁俨回到驿站,见卫小虫在给沈凤翥喂汤药,问怎么回事。 卫小虫连说不是汤药,只是解暑汤。 原来梁俨走后,沈凤翥昏了过去,洪文连忙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只是中暑了,开了个解暑汤方。 梁俨接过汤碗,让卫小虫下去休息,又说他们明日天亮就出发,尽量在正午之前到达碧澜岛。 果然没有毒辣日光照射,船上凉快多了,返程路上,沈凤翥也不恹恹的,还吃了顿早饭。 日落之后,梁俨带着沈凤翥去了军营,与孟宝昌商讨攻岛之事。 孟宝昌听了,只说要先派人去勘察骆驼岛的地形地貌和坞堡,否则难以判断。 “我也知道知己知彼的道理,可是那岛上有哨岗,只要有船靠近,必定会被发现。”梁俨蹙眉问道。 岛屿就是这样易守难攻,上次他们也是靠着这个优势化解了海盗偷袭。 “将军,这斥候探查在精不在多,也不必大张旗鼓,我们可先派几个擅游且身手敏捷之人先乘船到近海,趁着夜色悄悄游上岛勘察。” “夜间上岛?夜航少不得要点灯,会被岛上的人发现。”梁俨觉得此举无异于送命,连忙否决。 “将军莫慌,我这曾去过一次骆驼岛,那岛上草木繁茂,并不像碧澜岛四处都有哨岗。”孟宝昌抬手解释道,“傲儿也随我上过骆驼岛,此次便让我儿零头为将军效劳。” 梁俨没想到孟宝昌竟舍得让唯一的骨血去做九死一生的事。 “那就有劳亭霜哥哥了。”梁俨微微点头。 孟宝昌也不客气,说要在军中点将跟孟傲一道去,梁俨欣然答应,只是没想到孟宝昌选了崔璟、崔嶙和崔峋。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孟宝昌全部选了崔氏子弟。 梁俨叹了口气,这几个说是他的手下,其实是崔弦安插的耳目,他便让孟宝昌换几个人,可孟宝昌不愿换人,说这三人最是出类拔萃,非他们不可。 梁俨听了两眼一黑。 崔璟见状转了转脖子,对梁俨笑道:“凌虚,别担心,不过去看看藏在壳子里的王八,看小爷不把他的头给拽出来。” 第87章 乍起 自家的白菜又被人惦记上了 五日后, 孟傲四人回来,梁俨见他们安然无恙,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根据勘察情报, 骆驼岛的首尾两岛没有坞堡,中心两岛建有坞堡, 周长百步有余,颇具规模,且那堡垒上装有投石车和弩车,攻防兼备。 孟傲道:“那四岛上都有小型的烽火台, 燃一处其他三岛可见。” 崔璟道:“烽火台白天放烟, 晚上放火。加上绿波镇的人我们也只有六百来人,若攻首尾二岛时贼子燃火向中心岛求救,我们会腹背受敌。” 众人沉默半晌, 梁俨倒觉得这不算难,道:“何不采用夜袭?找一个大雨或是雾气浓重的晚上进攻,管他什么烟啊火啊都不管用。” 崔璟一拍大腿, 问:“这倒是个办法,可是这贼老天说变脸就变脸,我们哪能知道几时起雾下雨?” 梁俨笑道:“这倒不难, 我手下有一道士, 能测阴阳晴雨。” 沈凤翥闻言道:“既如此, 我们便先攻下首尾二岛, 到时候耗光中心二岛的粮米, 再和段晓手下的兵联合攻下坞堡,于情于理我们碧澜岛都是首功。” 众人点头,从骆驼岛回来的孟傲摇头道:“没你想的那般容易。” “此话怎讲?”梁俨好奇道。 孟傲道:“那坞堡用山石筑成,城周百步, 墙高两丈,坞堡外还有壕沟,沟中无水,全是尖刺,若没有吊桥,插翅难过,那坞堡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沈凤翥冷笑道:“这世上哪真有固若金汤的堡垒?若真有,也不必练兵了,只修筑堡垒便是。亭霜哥哥,你若怕了,留在碧澜岛便是。” 战未起,岂能容他在此动摇军心士气! “不过小小海贼,不足为惧。”沈凤翥看了一眼孟宝昌,然后朝梁俨点了下头。若孟宝昌在骆驼岛,他还会有所忌惮,如今孟宝昌为凌虚所用,管他真心假意,只要不在敌方阵营就好。 孟宝昌道:“凤翥说得很对。海盗在水上讨生活,他们习惯劫掠不设武备的商船民船,偶尔打劫小岛渔村,对于打攻防战,他们并没有什么经验。上次偷袭碧澜岛,也是大当家不听我的劝,所以才吃了瘪。” 梁俨闻言点头,一锤定音:“等我们攻下首尾二岛,再行商议!” 次日,他便让冯蕴加快速度蒸馏酒精,以备不时之需。 冯蕴听了,连忙拒绝:“将军,那蒸馏器蒸馏一次也就能蒸出一小瓶,而且就我和冬娘两个人,就算日夜兼程,这十天半月也做不出五百瓶啊。” 梁俨早就让当地工匠一比一复刻蒸馏装置,可大燕的工匠不会制作玻璃,现在的玻璃多是从西疆运来,且多是玻璃瓶之类的器具,并没有玻璃原料,故复刻计划搁浅。 “七郎,其实我觉得可以用木头试试。”何冬娘提议道。 “木头?”梁俨歪头。 何冬娘指着蒸馏装置道:“对,这些瓶罐管具金贵,又容易碎,我瞧着用木头合适,坏了也不心疼。” 梁俨茅塞顿开,是他狭隘了,他从小见惯了玻璃制的实验器具,便局限在了这单一材料里面。其实只要环境对了,步骤对了,器材没有被污染,木质器具也不是不行。 “嫂嫂你当真是聪慧过人!”梁俨朝何冬娘作了一揖。 当天梁俨便找了工匠用木头开始复刻蒸馏器材,不过就算三两日做好器材,也来不及蒸馏了,他还是得再囤些稻花烈酒当平替。 “将军,莫走——” 梁俨正在门口吩咐瑞叶预防府中人中暑,突然见老李头跑得满头大汗,朝他们跑来。 第85章 “没规矩,如此冒失也不怕冲撞了将军……”瑞叶厉声呵斥。 梁俨笑笑,抬手阻止了瑞叶,问老李头什么事。 老李头瞥了一眼瑞叶,缩了缩脖子,道:“您吩咐我种的菜,前几日都熟了,这两日秦管事说您忙,没时间……” 瑞叶福了福身,解释道:“这几日您忙着军务,奴婢便没有禀这件事。” 这老李头把好好的一角园子弄得乌烟瘴气,脏臭难闻。公子喜洁爱香,每每路过那处,便会胸闷不适,但因是殿下特许,公子也没说什么。 她不懂殿下脑中在想什么,现在银库充足,什么谷粮菜蔬使钱买不着,何必把好好的园子弄得脏乱杂臭,让公子不快。 “没事,下次记得给我说。”梁俨听到菜蔬熟了,心情大好,带着瑞叶去了菜地。 来到菜地,见一片青翠中挂着点点鲜红,梁俨跑过去摘下一个番茄,剥开皮咬了一口,清爽酸甜,很是可口。 “将军,你让我种的这几样,除了那菠菜没培出来,其他四样我都种出来了。”老李头搬来一个大竹筐,里面有玉米、红薯、土豆和番茄。 梁俨翻了翻,见品相都不错,心中乐极,心道这老李头确实有两把刷子。 “瑞叶,这红的叫番茄,凤卿喜欢吃。”梁俨指了指竹筐中的红果,“天气热他胃口不好,你让厨房拿两个在井水里湃一个时辰,午前拿出来切成小牙在上面撒些霜糖,给他送过去。” 梁俨见那玉米长得也极好,让老李头赶紧将剩下的都掰下来,免得长老了不好吃。 “瑞叶,等会儿记得给他二十贯钱。” 老李头一听,喜不自胜,连连谢恩。 二十贯?瑞叶咋舌,心道将军也太大方了。 “对了,这红薯土豆能放,挖出来放到库里。番茄留一小半在枝上,公子想吃的时候,给他摘新鲜的做。” 瑞叶秀眉微挑,难道这些菜蔬都是将军特意为公子种的么? “剩下的你让丫头摘下来,三五日吃不完的便熬成酱,这番茄一年只能长两茬,等新鲜的吃完了,凤卿若还想吃,你让厨房用酱给他煮汤做菜。” 瑞叶闻言展笑,果然是为了公子才在园子里搞这劳什子菜地。 梁俨给瑞叶说了这四种菜蔬怎么吃,又让老李头准备下一季的种植,每月会给他五百钱工钱。 老李头千恩万谢,心道自己得总结经验,把那菠菜培育出来,好再赚赏钱。 梁俨昨日便让卫小绫和卫小虫兄弟俩护送袁淳光去了绿波镇,观测天气。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准备留五十兵士驻守碧澜岛,剩下的都分批送到绿波镇,为攻岛做准备。 沈凤翥说最好找崔霞借客船,等他出发时再坐军船。 梁俨趁着午饭来到东风楼,伙计见他来了颇有眼色地喊了东家来。 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崔霞见他来东风楼,便知有事相商。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任,梁俨也不虚与委蛇,直说要买三百斤烈酒。 在大燕卖酒也是有讲究的,除了官府特许酿酒的大店,其他人不许私自酿酒售卖,没有特许的小酒楼小食肆只能从大店购买再二次售卖。 崔霞的东风楼便有酿酒特许。 两人谈妥,崔霞说备好了会派人送到绿波镇。 “将军,妾身有一事想问。” “你说。” “府上那位时常去军营的小公子是位小娘子吧。” 梁俨一听就是在说梁玄真,怕她又是来做媒的,连忙说他家妹子已经许了玉京的人家,前几日还送了书信去玉京。 崔霞闻言笑道:“将军误会妾身了,我没有给那位小娘子做媒的打算,你放心。” 梁俨这才松了口气,两人边吃边论账目,宾主尽欢方才散席。 晚间,崔霞回到府上,见崔霁正在月下独饮。 “行了,我给你问到了,那位小公子确实是女儿身,应是你中意的小娘子的姐姐,这下放心了吧。” 崔霁手上一顿,放下酒杯道:“谢谢阿姐。” 崔霞笑道:“我看将军的神情像是不知道那事,看来那二位回家没有告状,你呀,平时最是稳重,怎的那日乱了方寸。” “阿姐,我……”崔霁垂下眼睫。 春日桃花正盛,小外甥女喜欢鲜花,他便去桃花山上折枝,没想到遇到两位姑娘赏花。 春风乍起,掀起帷帽丝帘。 面若芙蓉两靥红,嫣然一笑醉春风。 只惊鸿一瞥,他一见倾心。 他见过很多美丽的女子,但只有她会止不住地想要走近。 他自小学礼,自然知晓非礼勿视的道理,可还是悄悄跟在了后面。 没成想路上有一青蛇出来挡路,将她吓住了,她身后跟着健妇家丁,本不需要他出手,可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挥剑将那蛇斩杀。 自己转身,又把她吓了一跳。 兰麝香气扑鼻,他们不过半丈只隔。 是他莽撞,唐突佳人,不敢再停留,也没有回答自己的名字,匆匆跑了。 “好了好了,阿姐先替你去镇将府赔罪,其他的再说吧。”崔霄笑着拍了拍堂弟的肩膀。 他这弟弟从小古板冷淡,倒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姑娘这样上心。 崔霁朝崔霞作了一揖,连说赔罪之礼他会准备。 自从春日一别,每有空闲他都会去桃花山,期待再遇佳人。 这日刚下过雨,走到桃花山半山腰,突然听到崔璟和女子的说话声。 他原以为是崔璟私会女子,想要阻拦,没想到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只是崔璟身边还有一个清俊公子,那公子环着她的腰,她柔柔地靠在那公子怀里。 见她走姿怪异,低头一瞥,想来是崴了脚。 可崴了脚也不能跟男人搂搂抱抱啊! 崔璟在一旁抱着一大捧花枝,几人连说带笑,更是有辱斯文! 他也不知怎的,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走过去骂了一顿崔璟。 那公子气不过与他吵起来,他见那厮的手还不放开,便连着那公子也骂了一顿。 就连她,他也说了一句“不知羞耻”。 晚上崔璟就找他打架,他也知道了那位公子是女儿身,她们三人是梁俨的妹妹。 崔璟这人嘴里没个虚实,他才托阿姐问梁俨。 今日得知事实,他又喜又悔。 喜的她还没许人家,悔的是惹哭了她。 梁俨不过是族叔手下的一条狗,他本来不甚瞧得上他,没想到…… 算了,不想这些,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这礼物该如何准备呢? 镇将府里,梁俨打了个喷嚏,还当是自己吹了风,全然不知自家的白菜又被人惦记上了。 第88章 发现 可我待公子不是兄弟之情,而是夫…… 沈凤翥午间吃了糖拌番茄, 便一发不可收拾,连着几餐只吃番茄。 家中菜园子里又有新鲜的,沈凤翥便自己拿了剪子去挑, 谁承想那日他正巧见了老李头在生吃番茄,他也学着生吃了一个, 没成想竟比做成汤菜小点的番茄清爽数倍,便也不要厨房做菜了,饭也懒怠吃,饿了只吃新鲜番茄, 但只吃了一日就上吐下泻, 卧床不起。 “冯太医,怎么样了?”梁俨焦急问道。 冯太医摸了两把胡子,对沈凤翥蹙眉道:“小公子, 你从小便知道少吃鲜果,还有那湃过的果子,即便天热也要忍着, 那凉果子吃半个就顶天了,你倒好,现在餐餐当饭吃, 你这肠胃还要不要了!” “用井水泡过的果子也不行么?”梁俨惊道, 那用井水虽然有些寒凉, 但远比不上冰箱的制冷效果。他这两日晚归, 见凤卿晚上还要加餐凉果, 本以为番茄营养丰富,凤卿每日吃几个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想到竟害了病。 “小公子体弱,受不得寒, 那果子本就寒凉,再用深井水一泡,寒上加寒。”冯太医看了一眼梁俨,沉沉叹气,“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将军与公子身为兄弟,应互相劝诫,上次蟹肉,这次凉果,公子嘴刁,爱吃的多对身子无所裨益,将军你莫要再纵着他了。” “凤卿身子弱,我想着那些东西吃了对身体好,而且我瞧着他胃口小……”梁俨越说越没底气。 冯太医道:“罢了罢了,老夫知晓了,总之公子吃东西不能贪多,更不能贪凉,每样东西吃两筷子即可,切记,不要再让他随心所欲只吃一种食物。” 梁俨连声说记下了,又让海月螺儿盯着,不能再任公子胡吃。 冯太医走后,梁俨将沈凤翥半抱在自己怀里,让海月去端米汤来。 “宝贝,还难受吗?”梁俨亲了一下额角。 沈凤翥一直醒着,只是上吐下泻没了力气,他也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 螺儿站在旁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将军刚才是亲了公子一下吗? 海月端了米汤来,梁俨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正好入口。 “乖,张嘴。”梁俨衣襟被猛地扯了一下,便轻声问怎么了。 沈凤翥指了指海月和螺儿,梁俨顺着看过去,见两个小姑娘低垂着头,耳廓微红。 梁俨长眉微挑,连忙让两个丫头出去。 “她们发现了……”沈凤翥气若游丝,面露惊恐。他刚才看得真切,海月和螺儿在偷笑。 “没有,她们才多大啊,哪里懂这些。”梁俨笑笑,舀起一勺米汤送到干涸的嘴唇边。 “我怕。”沈凤翥躲过勺子。 若她们真发现了,保不齐会说漏嘴。虽然自己与凌虚只是名头上的表兄弟,但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血亲的表兄弟,他们这般有违人伦天理。如今凌虚风头正盛,若真被人逮着把柄,他就完了。 “乖,别怕,被发现了也没事,我会保护你。”梁俨见沈凤翥一脸惊惶,心疼不已。 沈凤翥将头埋在梁俨怀里,声音闷闷的:“海月和螺儿细致聪明,让瑞叶把她们调走吧,换两个笨笨的进来。” “聪明点好啊。”梁俨见他杯弓蛇影,轻轻拍背安抚,“你身子弱,我不在时有她俩照顾你,我还能放心些。” “凌虚……” 第86章 梁俨将沈凤翥放平,半撑着身子给他拍背,不一会儿沈凤翥就睡着了。 梁俨在旁边守了一会儿才下床,出门见两个小姑娘在廊下坐着,走了过去。 夏日草植繁茂,院里的翠竹长得极好,绿篁遮阴,廊下格外阴凉。 “将军。”两人见梁俨来了,慌忙起身,福了福身子。 梁俨抬手让她们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笑道:“凤卿时常生病,辛苦你们照料了。” 两人连说是她们应该做的。 梁俨问她们今年几岁,家里可有兄弟姊妹,林林总总问了不少家常。 两人都觉得奇怪,这大中午的,将军怎么来问她们这些。 螺儿性子急,又有眼色,见梁俨顾左右而言他,起身行了礼,就问她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梁俨笑道:“没有没有,你们俩聪明能干,差事都做得极好。” “将军,您有什么话便直说罢。”海月也站起来行礼。 “你们觉得我待公子如何?” 螺儿道:“自然是极好的,比待亲兄弟都好。” 海月亦在旁边附和。 “可我待公子不是兄弟之情,而是夫妻之情。” 两人闻言一愣,在大暑天被冻得不敢动弹。 “我与公子只是名头上的表兄弟,并不血脉相连。”梁俨看着一脸惊惶的两个女孩,面不改色地讲述两人的关系,“你们俩聪明,又要贴身服侍,迟早会发现我俩的关系,我也不打算瞒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忙保证不会将这事说出去。 梁俨伸手将两人扶起,让他们不要害怕,又道:“你们是好孩子,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们若能将我今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你们在外面走漏了风声,传到公子耳朵里,让他伤心害病,我也不会轻饶你们。” 两人连说绝不漏半个字,若说漏了嘴天打雷劈。 “你们俩都是聪明孩子,记得以后在公子面前还是要装不知道,莫要被他察觉。” 两人连声答应。 话音未落,瑞叶进了小院,说崔霞登门拜访三位娘子,问要不要让她进门。 “不是来找我的?”梁俨觉得奇怪,平白无故的,崔霞拜访他妹妹做甚? 事出反常必有妖,梁俨嘱咐瑞叶派绿萼去盯着。 “对了瑞叶,以后海月和螺儿的月钱翻一倍,年底另发三个月的月钱当作年赏。” “将军,怎么突然……”瑞叶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要给这俩丫头涨钱,还是成倍地添。 梁俨笑道:“凤卿身子不好,离不开人,她们服侍得辛苦,你照我说得办就是。” 瑞叶听了这话,连声应了。 晚间,梁俨从官署回来,刚进小院就看到沈凤翥坐在廊下望月。 梁俨快步过去,坐在旁边:“怎么不躺着?” “躺了一日,人都躺霉了。”沈凤翥笑得羞涩,“这次是我贪嘴惹了病,让你担心了。” “没有。”梁俨伸手顺了顺纤长墨发,“以后吃东西注意些就好了。” “对了,我问了瑞叶,你没有调走海月螺儿,反倒给她们涨月钱了,是你给她们的封口费么?” 梁俨笑道:“你呀别疑神疑鬼,我中午探了口风,人俩小姑娘根本没发现我俩的关系,只当我俩兄弟情深。” “真的吗?” 梁俨见沈凤翥眼睛晶亮,笑道:“当然是真的,我还骗你不成?人小姑娘家,纯洁得很,连男女之情都不懂,何况我们。” 沈凤翥听完松了弦,软软靠在梁俨肩上,轻声道:“那就好。” “我明日会带着最后一批兵去绿波镇,你身子不爽,就留在岛上养兵吧。”梁俨揽住瘦削的肩膀,侧脸吻了一口滑腻的额头。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沈凤翥绞着玄色衣袖,“不许拒绝。” “凤卿,有孟宝昌在,你不用担心。” 沈凤翥闻言挣开肩上的手臂,问:“有了他,你就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梁俨单手揽住细腰,将人往怀里搂,“你还病着,船上颠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你难受嘛。” “不在你身边我会更难受。” 语落,梁俨感到唇上多了一片柔软。 沈凤翥移开嘴唇,伸手捧着梁俨的脸:“凌虚,我想时时刻刻在你身侧。” 庭中无灯,只有清冷月光和室内溢出的微黄。 梁俨的脸早已绯红,只是被夜色遮掩,空留下烫意。 “凌虚——” 一声声凌虚叫得梁俨心软如云,只好答应爱人。 次日天不亮,梁俨等人就出发去了绿波镇,沈凤翥虽然还在难受,但并没有矫情叫嚷,只乖乖躺在船舱里休息。 在绿波镇等了四日,也晴了四日,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梁俨问袁淳光什么时候会起雾下雨,袁淳光信誓旦旦地说四日之后的夜里会有雨。 众人见袁淳光年轻,又生得妖艳,只觉得是个不中用的江湖妖道。 梁俨对他却很信任,因为他每次出海前都会提前询问袁淳光,每一次袁淳光的预测都是准的。 四日光阴弹指一挥间,这四天愈发晴朗,万里无云。 第四日晚间,战船停在港口,人马都点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雨雾。 等到一更半,依旧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道士,袁淳光却面色如常,虚着眼睛瞄了一眼繁星皓月,朝梁俨点了点头,道:“将军,贫道说过今晚会下雨那便会下雨,你不必忧心。” “这天气好得连风都没有一丝,哪里有下雨的迹象?”卫小虫是地道的庄稼人,看天吃饭,所以也会看些晴雨天象,可他这几日瞧了,没有半丝下雨的迹象,“你瞧这星星没有一丝遮挡,明早起来肯定又是个大晴天,更不要说今晚了。” 正说话间,众人的衣衫披风突然鼓起,哗啦作响。 “起风了——”崔璟抱着玉头剑,站在甲板上大喊。 沈凤翥站在岸边,目送梁俨登船。 他不会武艺,凌虚说等攻下首尾两岛,再接他上岛。 两人隔着喧闹相望,点了点头。 梁俨深深看了爱人几眼,旋即转身高喝: “起锚,杨帆!” 第89章 负伤 我只是暗爽哥罢了 沈凤翥矗立在码头, 直到看不清船只的桅杆。 “沈公子,眼看就要下雨,咱们回去吧。”天上电闪雷鸣, 林毅看着滚滚乌云,心道还好有梁俨自愿进攻, 他好平平安安地留在绿波镇做个守将。 沈凤翥淡淡睃了林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 走至半路,雨珠倾斜而下。 “哎哟,快回去叫夫人备姜汤!”林毅大声朝随从说道, 梁俨走前特意拜托过他, 说这位表兄兼幕僚身子不好,让他多照顾。 回到镇将府,林毅的夫人蒲氏备好了巾帕和姜汤。众人擦完身子喝了姜汤便坐在正厅等消息。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天亮之前必见分晓。 林毅坐在正厅打了个呵欠,见众人神情紧张,揉了揉脸蛋说了些振奋士气的话, 又让蒲氏准备宵夜。 “沈公子,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蒲氏亲自捧了热汤端到沈凤翥几上。 沈凤翥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瓷勺在碗里搅了又搅, 从热汤变成冷汤。 绿波镇距离骆驼岛十二三里, 这时候凌虚应该快到了。 沈凤翥看着门外倾盆大雨, 从屋檐流落的雨水形成了一层帘幕, 庭中树枝早被疾风撞完了腰。 如此恶劣的天气,大海无情,凌虚在海上安全吗? 突然,一道惊雷朝院中劈下, 那棵弯了腰的树从头顶被劈断。 众人见此情景皆脸色大变。 这可不是吉兆。 林毅的瞌睡虫被这道惊雷劈跑了,忙坐直身子,道:“嗐,好好好,大吉大吉,梁镇将他们必定势如破竹,一举将那两岛拿下。” 他绿波镇加上梁俨的碧澜镇,将近七百号人,难道还打不下两个小岛么! 梁俨可是能凭一己之力灭了千鸟岛的猛将,他对此战信心十足。 况且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今夜失败,拂晨兄怪罪下来也是梁俨的事,他最多是个协助不力的罪。 思及此,林毅的瞌睡虫又回来了,懒洋洋地说了一番对梁俨的溢美之词,让众人安心。 林毅睡眼朦胧,见妻子还忙着添茶加餐,便让她回房睡,免得吹了风感染风寒。 “沈公子,你也去歇着吧。”林毅对沈凤翥笑道,他见这俊俏郎君双眉紧蹙,眼含忧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弱质纤纤的少年郎,雨夜寒凉,若染了风寒只怕要遭罪。梁俨走前就只让他照顾好这病秧子表哥,若这件事都办砸了,等人家从刀山火海里回来还不得怪他啊。 沈凤翥摇摇头,说他还是在这里等消息。 惊雷无眼,若劈在船上,凌虚…… 沈凤翥扣住小几边缘,如玉的指尖被挤压成了浅红色,空荡的心口被恐惧和不安填满。 凌虚…… “夫君,沈公子有点不对劲啊。”蒲氏凑到林毅耳边轻声说。 第87章 林毅闻言望过去,见沈凤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扣着几沿,脸色苍白如纸。 糟糕,梁俨给他说了这沈公子有心疾,难道这时候犯病了? “沈公子你没事吧?”蒲氏见状小心翼翼地走近,关切询问,“要不回房躺着吧。” 沈凤翥回过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两枚黑漆漆的丸子吞了。 这药丸还是凌虚亲手给他做的。 蒲氏闻到浓浓的人参气味,浓重馥郁。 人参吊命,应该无事。 蒲氏给丈夫使了个眼神,让他不必担心。 林毅又让下人拿来一张小毯,给沈凤翥搭上。 该做的都做了,即便沈凤翥病了,梁俨回来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雨一直下,直到四更半雨势才小些。 众人在正厅昏昏欲睡,林毅坐在上座撑着脑袋,蒲氏坐在帘幕后做针线,沈凤翥裹着毯子在厅中踱步。 直到五更,码头有人来报,梁镇将拿下了首尾二岛,刚才派了人回来传信。 林毅惊喜道:“当真拿下了!” 小卒喜道:“拿下了!码头的补给已经出发了,医士也跟着去了,小的这才来报喜。” 众人闻言欢呼雀跃,那些东西昨日便准备好了,停在码头随时待命。 众人忙登船前去首尾二岛,刚下岛就看到一片死尸,但都是海盗。 再往里走,伤亡更重,沈凤翥闻了浓重的血腥气,止不住皱眉抚胸。 林毅看了一眼沈凤翥,撇了撇嘴,心道病秧子何必来添乱,等会儿有个好歹,照顾你都不够的。 “凌虚——” 沈凤翥看了许久,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梁俨,只见他上衣被扒下,凌乱垂落,身上缠着圈圈白纱,背后的白纱洇着殷红血水。 只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来了。”梁俨粲然一笑,他知道凤卿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他,所以让医士将他的伤口赶紧包扎起来。 沈凤翥嘴唇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掉落。 他只能跪坐在凌虚身边,看着透血的白纱和疲惫苍白的脸庞,却不敢触碰。 梁俨见他泪如雨下,轻声安慰:“别哭了凤卿,我没事,就一小口子,养两天就好了。” 沈凤翥用袖子擦净眼泪,双眼在梁俨身上逡巡两圈,见没有别的伤口,逐渐冷静下来。 如今伤员众多,人手不够,沈凤翥便让梁俨好生休息,自己则跟着医士打下手。 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血窟,沈凤翥并不畏惧,接过了年纪小的药童手中的木夹,不顾伤员刺耳的叫骂和祈求,学着冯太医的手法给伤员用酒精消毒上药。 “公子诶,这里杂乱不堪,你来做甚,快出去!”冯太医见沈凤翥竟跟着来了,心里惊惶,小公子从小娇养在深宅,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莫被吓到犯了心疾。 “别说废话。”沈凤翥没有抬眼,只盯着伤员身上的伤口。 冯太医见沈凤翥神情自若,动作敏捷,也不再说什么。 沈凤翥或蹲或跪,给十几个轻伤员消毒上药,甫一站起,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公子,你别逞强,歇着去吧。”冯太医在旁边见沈凤翥坐在地上按揉额角,知道他头晕,又见他眼下有淡淡乌青,便知道他肯定熬了一夜。 “没事。”沈凤翥甩了甩头,这些兵士在流血,他不过是缺觉头晕,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林毅虽然不擅作战,但后勤保障是做得极好的。 他一上岛就吩咐人生火取暖,救治伤员,喂饭喂药,清点战场活口。 林毅见一处屋子里有二十来个海盗,全被缚住了手脚,跟羊羔一样捆在地上,跑到梁俨跟前笑道:“梁老弟,你留那么多活的做甚,留三五个问话就得了,多了还得喂粮食。” 昨夜披风斩棘,冒雨作战,梁俨现在松了劲儿,疲惫不堪,说了句留着有用,便闭上了眼。 林毅见他累得眨眼安眠,也不打扰他,扫了圈屋子,全是横七竖八倒着睡的兵将,心道夫人说得对,自己确实得来岛上善后调度,人家梁俨在前面冲锋吃肉,他做好后勤支援,到时候没准能捞着点汤喝。 沈凤翥见一个伤员疼得不行,闻着酒味就抓着坛子狂饮,拦道:“这是药酒,不能喝!” 伤员一把将沈凤翥推搡在地,将那一坛酒喝净,不一会儿就倒了地。 “这…这…”沈凤翥探了探鼻下,见他没了气息,慌忙叫冯太医来。 冯太医查看一番,叹道:“乐极生悲,乐极生悲。” 几个馋酒的伤员见死了人,也不敢打喝酒解疼的主意了。 梁俨睡了个把时辰突然被窗外的嬉闹声惊醒,见门外燃起大灶,烹羊宰鹅,众人正在大快朵颐。 他转了转肩背,感到一阵剧痛。 他都睡懵了,忘了背上还有伤。 林毅站在院里给众人扯牛皮,见梁俨来了忙招呼他用饭补充体力,见他背后一片殷红,皱眉喊道:“梁老弟,你这背怎么又裂开了,快来个人,给梁将军上药——” 沈凤翥正在给崔璟喂药,听到声音也顾不得崔璟,拿了白纱药瓶奔了去。 “喂,凤卿——”崔璟撇撇嘴,单手拿着药碗,胡乱吹了两口,将汤药一饮而尽。 崔璇坐在旁边吃东西,笑得促狭:“你这人作精作怪,明明手没事,非要使唤凤卿喂你。” “吃你的饭!”崔璟揩掉嘴角药渍,面露不虞。 沈凤翥拉着梁俨到屋里坐下,轻手轻脚地拆了染血的白纱,见一道狰狞刀伤,眼中又起了水汽,咬着嘴唇往渗血的伤口洒上药粉,“你忍着点。”说着,上药的动作越来越轻。 “没事,不疼。”梁俨背对着沈凤翥,疼得龇牙咧嘴。 冯太医你调制的药粉有点东西! 上完药,沈凤翥又端了粥来,举着勺子就要喂。 “我手臂没事。”梁俨欲抢过勺子自己喝粥,见沈凤翥脸色不佳,眼下泛青,“你别累着了,去小榻上睡会儿吧。” 沈凤翥躲过抢勺的大手,倔强地摇了摇头,一勺一勺地喂完了一碗粥。 梁俨虽然心疼沈凤翥,但他内心颇为享受爱人的温柔贴心,看着爱人眼里的关切和爱意,吃着无味的白粥,却像在吃蜜。 吃饱喝足,梁俨让人先写了封劝降信让一个俘虏送去中心两岛。 虽然梁俨知道慕容氏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投降,但过场还是要走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又让林毅带来的兵登上游艇和一艘大楼船绕着骆驼岛转圈,船上只有一二十人,主要是起一个威慑作用。 休憩了半日,晚间众将开始商议攻打中心二岛。 林毅在出发前就派人给段晓送了信,黄昏时分段晓就带人上了岛。 首尾两岛足足有四百海盗,又易守难攻,段晓看着仅受了一处背伤的梁俨,面上带笑,心中却愈发提防。 难道此次的大功真要给梁俨吗! 段晓扫视了一圈,见多了几个生面孔,问是何人,梁俨解释是他的幕僚。 段晓点了点头,笑道:“诸位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下了首尾两岛,对攻下中心二岛有何高见?” 梁俨闻言不悦,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死了一百人多人,轻重伤加起来近三百人。 “敢问大人手上有多少战船人马?”孟宝昌站在梁俨身后问道。 孟宝昌如今剃了胡须,又在脸上画了两道疤痕,与通缉令上的样子判若两人,段晓一时也没认出来,答道:“七镇加起来有十六条战船,抛开驻军和后勤伤员,约莫还有两千。” 段晓又道:“战船粮草尚且不必忧虑,如何攻进那坞堡才是我们要考虑的。” 崔璟道:“兵马使,我们曾侦查过中心二岛,岛上除了坞堡有守卫,在码头处也有守卫。” 孟傲接道:“只是不必担忧,岛上树木繁茂,海盗只开辟了一处码头,守卫也不过几十人。” 段晓蹙眉道:“慕容家手上有信号烟火,那几十人不过是眼睛,若他们燃了烟火,坞堡中的人便知晓有人攻岛,如此以来防备心会更重,我们就更攻不进堡里了。” 梁俨道:“兵马使不必担心,慕容氏的信号传递我们已有破解之法,我们依旧可选一个雨夜进攻中心岛,即便他们有信号烟火也发不出去。” 吴青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大步跨出,朝段晓道:“姐…兵马使,将军,卑职以为这坞堡难攻,何不趁雨夜解决岸边守卫之后围住坞堡,弄出声势,引蛇出洞。即便海盗不会尽数而出,我们也能消耗部分兵力,为后面做准备。” “不可!”梁沈崔孟四人异口同声。 吴青被这猛喝吓得背后一震,皱眉冷道:“有何不可?” 沈凤翥忙道:“此法虽能削弱对方兵力,但堡中海盗见状更会坚定死守之心,巡逻岗哨愈多,对我们越不利。” 崔璟道:“那坞堡坚固高耸,上面约三十步便有一处箭塔,里面有弩机,还有守卫,攻守兼备,只要出了林子,靠近护堡壕沟便没了遮挡,绝对会被守卫发现,围住坞堡只会白白送命。” 众人闻言皆频频点头,吴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灰溜溜退到段晓身后。 段晓见而立之年的小舅子还没几个少年郎思虑周全,还出来卖弄,顿觉面上无光,嘴角不可察地抽了抽。 孟傲道:“想要大批人马攻下坞堡,只能放下吊桥,绞起闸门。” 崔璟点头道:“我也这样认为。” 他们两人上岛侦查过,对坞堡地形有所了解。 梁俨灵光一闪,道:“那城墙上守卫,但我想一定不会有太多,我们何不偷偷潜入坞堡,解决掉守卫,放下吊桥,打开闸门。” 吴青讥笑道:“梁镇将,你这偷偷潜入是怎么个潜入法,随风潜入么?” “卑职自有办法,还请兵马使给我时间,我自会带人潜入坞堡。”梁俨起身作揖,扯动背后伤口,不禁眉头微皱,“只不过需要些时日。” 段晓问道:“时间倒还充裕,只是不知你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沈凤翥等人一时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梁俨在卖什么关子。 第90章 攻堡 碧落黄泉,他都要陪着凌虚…… 在首尾二岛各留下一百士兵侦查镇守, 其余人都退回了绿波镇。 因为首尾二岛有烽火台,若有情况,绿波镇的哨塔也能及时得知。 梁俨请了袁淳光来前厅, 问下次暴雨在什么时候,袁淳光说他道行有限, 最多可观五日晴雨,反正近五日皆是晴天和阴天。 段晓沉吟半晌,道:“梁镇将,你既心中有计, 那此次攻打骆驼岛, 我便交予你主帅,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梁俨闻言,喜不自胜, 立刻领命立状。 第88章 沈凤翥双目圆睁,凌虚到底想做什么。 段晓闻言,嘴角微勾, 将腰间兵马使腰牌解下朝梁俨掷去:“这腰牌给你,除了千波镇的兵马,剩下的你可任意调用, 其他六镇镇将也暂时随你差遣。” 林毅听了这话, 一脸疑惑地看向段晓, 心里纳闷, 拂晨兄竟这般放心梁俨这外人? 晚间睡前, 沈凤翥问梁俨到底有什么法子,梁俨附耳将心中计策全盘托出。 沈凤翥听完,摸着梁俨的下颚,笑道:“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这不是老师教得好嘛。”梁俨低头吻了一口细嫩的手心, “凤卿老师,你觉得如何?” 沈凤翥收回手,握住梁俨干燥粗糙的大手,垂眸道:“此计甚好,不过下次能不能先给我说一声,军令状不是儿戏,你刚才吓死我了。” 梁俨见沈凤翥低头捂心,知道他担心自己,弯下腰用鼻尖蹭了蹭雪腮,“下次不会了。” 沈凤翥见他弯腰,赶紧将他扶正,慌道:“小心些,别再把口子弄渗血了。” “没事,不过一点小伤。” 沈凤翥听了,捶了他肩头一下,声音闷闷的:“什么小伤,那么长的口子,得流多少血,多疼啊,你还不当回事!”说着眼睛就起了水雾。 “怎么又哭了。”梁俨慌忙将人揽道怀里,“宝贝,打仗受点伤很正常,别哭了,乖~” 沈凤翥不敢像往常一样环住梁俨的腰背,缩着手静静靠在梁俨怀中。 八岁时,父亲去了西疆一年,母亲那一年都面带忧色,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偶时还会在房里悄悄哭。 他躺在母亲怀里问她为什么哭。 母亲说是在担心父亲。 他当时不懂,父亲是去为国效力,当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去了,母亲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现在他懂了。 “我哪里不知道打仗会受伤,可我…怕你…” 梁俨见爱人担心得直流泪,心疼不已,连忙轻声道:“凤卿,我以后会小心,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 沈凤翥抬眼望着盛满温柔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颤声道:“凌虚,如果你死了,我会陪你。” “你别说傻话!” 梁俨见那泛红的桃花眼底满是认真和笃定,心中既甜蜜又感到一阵惊惶。 他的爱人,许了他生死相依的承诺。 可是他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命。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死了,他也许还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没说傻话。”沈凤翥坐直身体,看着原本红润的唇瓣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慢慢靠近,贴了上去,想要它重新变得红润。 四片嘴唇相接,沈凤翥没有更进一步,呼吸交缠,感受此刻的静谧。 这个吻,是他的承诺。 碧落黄泉,他都要陪着凌虚。 梁俨脸颊微红,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可这个吻却让他止不住脸红心跳。 “凤卿,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无论我是死是活,你都得好好活着。” “你……” 梁俨摸上沈凤翥的心口,柔声道:“你对我心意我都明白。”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 “笨蛋,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梁俨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笑道,“你这条小命是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我这人抠门,怎么能做亏本买卖,这么轻易地就让阎王爷把你收了去。” “你……” 梁俨见他眼神悲戚,连忙捧住柔软的脸蛋,一顿揉搓,佯装生气道:“再说我死了,弟妹们怎么办,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夫人,你不帮着亡夫照看小姑子和小叔子?到时候你下来找我,我可不不等你,下辈子我们分道扬镳。” 沈凤翥慌忙环住梁俨的脖颈,凑到耳边:“好,我们谁先死谁就先去忘川河畔等待,我们不走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凌虚,下辈子我会先去寻你。” 温热的吐息将梁俨的心熨烫,环住纤细的腰肢,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道咬痕,镌刻在了沈凤翥的肩膀。 这是梁俨的承诺。 次日,梁俨让沈凤翥替他回碧澜岛取要用的东西,毕竟那地下工坊只有凤卿知晓。 “让小虫把东西送来就行,你就留在家里好不好?”出发前,梁俨问了一句,但没有听到回答。 不出所料,次日沈凤翥就带着东西返回了绿波镇。 接着梁俨通信另外五镇,让他们先各派五十精锐到绿波镇,剩下的笔兵卒进入备战状态,等他的信使再次传信就即刻出发登陆绿波镇。 林毅看着乌泱泱的人涌到他的地盘,心道这嚼用可不是个小数目,非把他吃穷了不可,自然向段晓传了信要钱要粮食。 段晓象征性地拨了些粮米过去,说不够的等攻下骆驼岛后再悉数补给他,让他绿波镇先垫着。 林毅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道等攻下骆驼岛他必须进那坞堡抢点东西填补亏空。 梁俨从各镇精锐里挑选出一百人作为精锐先攻,说只要攻下骆驼岛,这一百人他会亲自报与刺史受上赏。 崔璟喜战,本来是第一个报名的,但被沈凤翥拦了下来。 沈凤翥担心道:“玉光,你别逞强,那日还伤得拿不稳勺子,这才几日就好了?” “没事没事,我早好了。”崔璟尴尬一笑,心虚地转了转腕骨。 梁俨见沈凤翥给他使眼色,道:“玉光,你这次就别去了。” 崔璇和荔非颇黎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最后荔非颇黎和崔璇毛遂自荐,当了精锐先攻的队头。 又等了七八日,袁淳光才对梁俨说五后有暴雨。 这次,众人不再怀疑袁淳光的话,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在骆驼岛上立功。 就算不立功,在岛上捡点漏也够了。 不日,各镇兵马集结绿波镇。 林毅依旧作为守将镇守绿波镇,其余人马都随梁俨夜间悄悄登陆首尾二岛。 中心岛与首尾岛有些距离,中心西岛上只有一处小坞堡,里面最多可容二三百人,不足为惧。 孟傲等人侦查完忌惮的是东岛上的大坞堡,周长破百步,有壕沟,有箭楼弩机,攻守兼备。 这日,二更刚过天空便电闪雷鸣,又过了一刻钟,暴雨如注。 坞堡在滂沱大雨中犹如一只狰狞的海兽盘踞在漆黑之中,箭塔里的灯火犹如多眼海兽的眼睛,散发着死神的幽异。 按照计划,从草木处披荆斩棘杀到小码头解决守卫。 梁俨亲率一百跳荡兵杀乘船上岛,大雨如注,码头的守卫比孟傲他们侦查到的三四十人翻了一倍,可见海盗提防之心愈重。 但一百精锐对战七八十守卫,海盗不必期待奇迹发生。 杀完岸边守卫,梁俨让小兵给首尾二岛传信,让兵马登陆。 等贺银泉等人的船只靠岸,梁俨带着精锐先攻队奔向壕沟外的树林。 雨幕完美盖住了进攻者的脚步声和疾驰的身影。 梁俨带着人行至壕沟后的树林,见那壕沟宽阔非常,不禁在心里问候了一下慕容氏十八辈祖宗。 “此战有进无退,务必成功。”梁俨低声对荔非颇黎和崔璇道。 两人郑重点了点头,带着一百穿着夜行衣的精锐悄悄出了树林。 两人轻呵一声,精锐便从身后拿出弩箭。 特制弩箭带着绳索飞出,狠狠钉在城墙之上,众人放下**将绳锁扯得笔直,绑在树上,扣上了铁环。 这弩箭都是慕容敏承的地下工坊生产的,本来打算卖给内斗争权的渤海国,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崔璇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抬手无声指挥。 荔非颇黎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两队人马攀住铁环,滑向壕沟对岸。 一百精锐匍匐前进到城墙之下,紧贴墙壁,大雨滂沱,大多数守卫都在箭楼里避雨取暖,有几个在城墙上巡视的也只是随便看两眼壕沟对面,晃荡两圈便进去多雨了。 荔非颇黎左右抬手,做了个手势,二十士兵迅速从背后摘下弩箭,双手紧握对着高耸的墙壁发出绳索铁爪,铁爪稳稳扣在城垛上,众人戴上皮手套,脚踩皮靴,握紧绳索,奋力向高处爬去。 荔非颇黎一跃而上,稳稳落在坞堡上。 看着角楼和箭楼里橙光的灯光,荔非颇黎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嘴角勾起微笑。 荔非颇黎做了一个手势,众人又装上弩箭,轻手轻脚地向那主控闸门和吊桥的角楼摸去。 角楼里,大约有十个巡夜的守卫一边咒骂这该死的雨天,一边吃喝。 一个大汉喝了一口热酒,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抬手指了两个人:“行啦,一个时辰到了,你们两个出去巡一圈。” “老大,这雨跟瓢泼似的,那官老爷疯了,大半夜不搂着娇妻美妾睡觉,跟咱们几个一样苦哈哈的?” “就是,咱们家主现在只怕在跟他那新得的姨娘亲香,咱们少巡一回,谁知道啊。” 大汉猛地放下酒杯,不悦道:“扯你娘的臊,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巡夜。” 被点到的两人慢腾腾地披上厚重蓑衣,戴上斗笠,各提着一把横刀不情不愿地出了角楼。 两人走出角楼巡视,突感一阵寒风袭来,口鼻被冰凉的手紧紧捂住,还未来得及挣扎呼救,锋利的刀刃就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荔非颇黎收回短刀,与崔璇对视一眼,摘下死人身上的斗笠蓑衣,两人将短刀别在身后,捡起横刀向角楼走去。 大汉见那两个毛崽子才出去就回来了,不由骂道:“老子撒泡尿都没这么快,你们两个狗娘养的少给老子耍滑头,赶紧再给老子出去巡,等到雨停了才准回来。” 大汉发了心中怒火,见两个毛崽子低着头一动不动,一时怒发冲冠,反了天了,小崽子敢跟他摆脸色。 周围几人见老大要发火,连忙和稀泥说他们去巡夜,别跟小崽子一般见识。 大汉起身准备教训两下毛崽子,去见那两人举起横刀趁旁边几人不备,一顿狂砍,他生生看着劝架的几个兄弟倒地。 “刺客!敌袭!来人啦——”大汉扯着喉咙嘶吼,可惜雨声太大,惊恐愤怒的吼声出了角楼便随雨消亡。 荔非颇黎和崔璟杀净角楼中的守卫,向门外的同伴传信,让他们去给城墙下等候的精锐传信。 身着夜行衣的精锐一列列爬上高耸的城墙,静悄悄地聚在角楼前。 崔璇让十人穿上坞堡守卫的蓑衣和斗笠,先去四处箭楼用迷香迷倒箭楼里的守卫,等晕倒之后再补几刀。 等箭楼守卫杀净,再攻另外三处角楼,其余人则在梯口处阻截坞堡内赶来支援的守卫。 第89章 一炷香之后,箭楼灯灭。 崔璟奔回角楼,朝荔非颇黎点了点头,荔非颇黎狠狠按下吊桥和闸门的装置。 巨大的轰隆声自然惊动了靠近外围的堡内人,少顷,坞堡内便响起了低沉穿耳的号角声。 “入泉,海盗和慕容氏的人应该快到了。”荔非颇黎对崔璇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就别出去了。” 崔璇磨着刀刃,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柔和清秀的脸庞露出肃杀笑容:“你晚上吃错东西了,说这些馊话。”磨好了刀,吹了一口气到沾血的刃上,“颇黎,我镇州崔氏可不出怕死鬼。”说罢,提刀冲入了雨幕之中。 崔璇举刀朝天,大声道:“凡海盗余孽,一个不留,杀!” 闸门和吊桥放下需要时间,他们需要给大部队进入坞堡争取时间。 早在壕沟对岸埋伏的梁俨见箭楼灯灭便派人将岸边的千人大军集结到了壕沟旁的树林里,见吊桥落下,他腾地站起,长剑一挥,激昂道:“兄弟们,冲!” 梁俨一马当先,带着精兵强将冲出树林。 号角声灭,坞堡内的海盗和慕容族人已经收到信号,提着刀剑就往坞堡上冲。 这注定是一场血战,乌泱泱的人朝闸门装置的角门涌来。 城楼上杀得激烈,闸门口也已杀成一片血海。 闸门已经打开,这座固若金汤的坞堡已经没了作用,只待官军瓮中捉鳖。 从大雨杀到雨歇,血水混着雨水流向壕沟,染红了沟里清澈的积水。 第91章 战果 他的小凤凰会喜欢 骆驼岛上的守卫彻底崩溃, 大坞堡里双方已经杀红了眼,箭矢刀剑乱飞,残肢断臂流散。 只要手上沾过人血, 杀人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再也没有心理障碍,梁俨便是如此。 看着被自己斩杀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的心里的不忍只存在刹那便烟消云散。 “凌虚,攻下了!”崔璟脸上染血,鲜红之下是挡不住的笑意拖着一个男人朝他走来。 这人是慕容氏现任家主,本还有一小撮慕容氏族人在负隅顽抗, 但见家主被抓, 一时群龙无首,乱了阵脚。 “本将不杀降兵,想活命的就放下武器, 立刻投降!” 官军听梁俨高喝,却没有停手,刀刀入肉, 将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杀净。 云收雨霁,晨光熹微。 梁俨吩咐活着的兵士先将仅存的十几个活口捆了手脚,关在一处, 剩下的人把还有气的兵士找出来。 激战结束, 梁俨放了一颗信号烟火, 在船上等待的医士和杂工见到烟雾便如旋风般赶到了坞堡之内。 此战虽几乎全歼堡内贼子, 但官军死伤严重。 梁俨手臂上挨了两剑, 但在其中算是轻伤。 早在抵御偷袭之后,梁俨便知道大燕军医严重不足,于是攻打骆驼岛之前,他让各镇将将辖区内能用的大夫郎中尽量召集起来, 带到绿波镇上。 懂医道的人本就是少数,即便七镇医士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 这点人却要管近两千人的军队。 冯太医在绿波镇给梁俨支了个招,招些民夫做煮药腾挪的杂活,战场上他们这些军医的药童也顶半个郎中。 梁俨见医士杂工抵达,在冯蕴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包扎救助伤员,脑中紧绷的弦这才微微松弛。 梁俨从碧澜岛带来的兵死了七十八个,剩下的都受了伤,轻重不一。 他亲自挑选的先攻精锐,只有不到三十人活了下来。 他们都穿着夜行衣,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挖出来的,活下来的也都受了重伤。 荔非颇黎身中三箭,不过上天眷顾,箭矢都射在了肩背和腿上,没有伤及心脉。 冯蕴早在镇州就见过荔非颇黎,虽知道他勇猛,但见他默默动手拔身上的箭,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冯老汉还是被惊得咽了口唾沫。 冯蕴见他够不到背后那支箭矢,忙走过去帮他拔出来上药,“小子,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颇黎——”梁俨走进屋,见荔非颇黎脱了衣衫,被冯太医包扎得像个粽子,连忙询问伤势。 冯太医见梁俨衣袖破裂,又有新鲜血痕,急忙上去查看包扎。 梁俨见屋里的伤员几乎都被包成了粽子,可见都是受了重伤。 “凌虚,我没事。” 梁俨过去拍了拍荔非颇黎的手:“这次全靠你们,我们才能攻进坞堡,你们立了大功,我会如实上报,等着封赏吧。” 荔非颇黎闻言,笑容灿烂:“那我能得什么官职,我若娶亲,我的夫人能得诰命吗?” 皇帝一般只会给五品及其以上的官员正室诰命,荔非颇黎虽然这次立了大功,但封不到五品官。 梁俨知晓他的心思,附耳道:“你别急啊,诰命虽然没有,但你肯定能得一身官服,慢慢来,总能给崔小姐挣个诰命。” 荔非颇黎脸上飘红,抿嘴点了点头。 梁俨见崔璇昏睡在荔非颇黎旁边,上半身被缠满了白纱,活像木乃伊。问过冯太医,得知没有生命危险,他才放下心。 荔非颇黎叹道:“入泉昨晚最是勇猛,他一人少说砍了四五十个贼子,凌虚,你若要请功,入泉功劳最大。” 梁俨闻言一惊,这崔璇平时瞧着文气得紧,没想到竟这般勇猛。 “梁老弟,你让我好找,快跟我走——”安诚明一脸血污,也顾不得抹去,兴匆匆地向梁俨招手。 安诚明手下的兵在大胜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坞堡内的仓库。 几个镇将闻声而来,刘德见到仓库里有酒坛,扔掉手中的刀,一把掀开封布,豪饮了半坛子才停手。 “这些怎么分?”安诚明扫着一圈,林毅和段晓虽没来岛上,但他们的副将来了,“我们还是老规矩,拿四成交六成?” 这是他们不成文的规定,虽然仓库里的东西要上交国库,但他们这些军士可以顺手牵羊,上面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阮迅在旁边笑道:“慌什么,那小坞堡还没攻下来,说不准里面还有好东西呢。” 众人正在商议,突然有人来报,说发现一个地下密室,里面藏了女眷和孩子。 刘德笑了笑,道:“女的留下,男的,全部杀掉。” 几人都懂刘德的意思,也没有反对。 “刘兄,不可!” 刘德正在想去挑两个清秀的泻火,没想到梁俨这厮又来挡他的道。 “梁老弟,你都杀了他们的丈夫兄弟,这时候怜香惜玉就没意思了。”刘德走过去拍了拍梁俨的肩,“弟兄们辛苦这么久,打了胜仗,总得乐一乐。” “兄弟们若想乐一乐,到了绿波镇自然有寻欢作乐的所在。”梁俨按住肩上的手,笑得轻快,“再说节度使定下的十禁二十四条,里面第七禁便是不准**。刘兄,敢犯禁者,按军法处置。若你执意犯禁,我也不会阻拦,但我会给魏峦大人修书一封。” “你——”刘德没想到这毛头小子竟拿节度使的人压他。 阮迅和安诚明对视一眼,阮迅连忙拉过刘德,拍了他后背一掌:“你这慌脚鸡,从小就这般急躁,梁老弟说得对,这小坞堡还没攻下呢,你急甚!” 刘德听到魏峦也就歇了亵玩的心思,借坡下驴,转移话题,问那小坞堡怎么办。 “简单。”安诚明扭了扭脖子,笑得狠辣,“那坞堡小得多,守卫定然少,我们一鼓作气发兵攻下来不就成了吗?” 还未等梁俨反驳,阮迅先跳出来驳道:“别,将士们打了一夜,已经精疲力竭,此时不宜再发兵。” “叔敏兄说得对。”刘德点了点头,“我们先在这岛上修整两日,反正那小坞堡已是孤立无援,翻不出手心。” 梁俨道:“诸位,我们已经抓住慕容家主,何不劝降?” 几人面面相觑,刘德龇牙道:“劝降?小子你少装慈悲,女人便罢,那小坞堡里定还有男丁,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几人皆点头称是,心道梁俨还是年纪小,没什么历练。 梁俨垂下眼眸,不再出言。 坞堡内粮食药物俱全,众人修整两日后对小坞堡发起猛攻。 不到半日,那堡就破了,除了留下女眷和几个头目,其余人皆成了刀下亡魂。 官兵将死去的兵卒尸体敛好,装船运走,至于慕容氏和海盗的尸首,自然是投入汪洋,喂食鱼虾。 骆驼岛一战,虽死伤惨重,但收获着实不小。 想到慕容氏和海盗留下的财宝,众人的心情就飞扬起来。 慕容家纵横近百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之多,连崔氏子弟都吓了一跳,甚至那小坞堡里的一半房间都装满了东西。 众人坐在大坞堡的正厅等待,见几个账房一脸喜色奔来,便知道收获可观。 刘德耐不住性子,不等账房客套,直问钱粮兵器,金银珠宝有多少。 为首的账房喜道:“禀各位将军,此次共缴铜钱十七万三千两百贯,金一千八百两,银八千六百两,绢十六万三千匹,绫三万匹,罗一万五千匹,丝绸七万匹,麻布八万七千匹,各色茶叶五百石,胡椒七百石,糖二百石,各色香料五十石。” 另一账房道:“小的拢了兵器,有横刀八百,弓三百,箭两千,皮甲二百,铁甲一百,那些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还在清点。” 众人一听,喜笑颜开。 为首的账房咳了两声,继续念道:“各色瓷器八百箱,小的估摸着有个万把件。粮库里各色豆子三千石,米一千八百石,麦两千石,粟八百石,高粱五百石。另有一库酒水和一室铜锡金银玉器和十抬珠宝。” 梁俨虽为主帅,但这分钱分物的事却是由段晓的副将主持。 因是段晓的吩咐,那副将把那平分不了的都给了梁俨。 梁俨也知道段晓是看在崔弦的面子上,才多分了些好处给他。 “将军,马厩那儿还有好东西嘞——”阮迅手下的兵兴冲冲地就跑到正厅报告。 众人去看,那马厩里竟有几十匹骏马和小马驹,马厩旁边还有几只孔雀和彩羽锦鸡。 刘德笑得贪婪:“他娘的,慕容家真是把家底儿全运到这骆驼岛了。” 阮迅笑道:“这些东西拢共没多少,也不必上报,咱们哥几个分了算了。” 几人都直盯着油光水滑的骏马,嘴上却还在推辞。 刘德数了数马屁,撇嘴道:“得了,每人五匹大马不够分。” 梁俨笑道:“刘兄,我只要两匹大马就好,这三匹小马驹可否给我?” 大马可比小马值钱,众人一听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刘德踢了一脚肥硕的锦鸡,“这些孔雀和鸡子瞧着挺肥,要不杀了吃?” “阿德,少做焚琴煮鹤的俗事儿——”阮迅笑道,“我府中已养了两只雀,你们谁稀罕就带回去养着玩吧。” 第90章 梁俨见那几只孔雀翎羽生得十分美丽,想到他家的小凤凰,便说他想要这几只孔雀。 “梁兄弟,你又没娶妻生子,平日又忙,哪有时间玩这个,不如给我吧,我拿回去给我夫人女儿养着玩。”刘德笑得和气,等老婆孩子玩腻了,他也尝尝孔雀的滋味。 梁俨不肯退让:“刘兄,俨虽没有娶妻生子,但也有家人。” 他的小凤凰喜欢华丽之物,想来会喜欢孔雀。 安诚明一看刘德那厮翘尾巴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他能把这几只鸟儿养下来就有鬼了,“行了阿德,让梁兄弟拿回去,你自己回家杀鸡吃。” 那副将听了也是点头,连孔雀带锦鸡都让梁俨带回碧澜岛。 分完战利品,众将先回到绿波镇修整,再自己派船去骆驼岛去运自己分到的东西。 那些岛上留下的女眷被段晓收走,没入官奴婢,送去各处服苦役。 梁俨站在甲板上看着满船的战利品,在心中盘算这笔横财如何使用。 “凌虚,你快过来——” 梁俨被沈凤翥的惊叫拉回神思,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见沈凤翥正在搓手,慌忙捧起来看,怕是被孔雀伤着了,“你小心些,这些终究是野物。” 自从他带回去五只孔雀,沈凤翥每日没事就给孔雀喂食,逗孔雀玩。 梁俨一时有些后悔要这几只孔雀。 “我没事。”沈凤翥拍了拍梁俨的手背,“你看这只是不是要下蛋了?” 因为祖父的两个梦,长平侯府在哥哥出生后开始养白鹤,在他出生后开始养孔雀。 他原来的院子里便养着一只白孔雀和一只绿孔雀,但却是两只雄孔雀。 沈凤翥心中隐隐期待,这只绿孔雀能下蛋孵出小孔雀。 第92章 好哄 就当是我生的 回到碧澜岛第二日沈凤翥便发起高热。 梁俨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昨日还神采飞扬地给孔雀寻地方备粮谷,今早却病来如山倒,连坐都坐不起来。 “冯太医, 凤卿这病来的凶急,是怎么回事?” 冯蕴摇了摇头, 抬手让何冬娘也来摸一把脉象,问道:“冬娘,你说小公子是何病症?” 冯蕴实在不忍糟蹋何冬娘的天资,便收她做了不记名的弟子。 何冬娘搭了一把雪腕, 蹙眉道:“不是大疾, 也非时疫,二郎应是前些时日绷得太紧了,忧虑过度, 心思郁结,又路途颠簸,前面他憋着股劲儿, 硬撑着没有倒,现在松快下来,一起发作了。” 梁俨知道这段时间攻打骆驼岛, 出兵前凤卿为他谋划, 出兵后凤卿为他担忧, 绿波镇又不比家中, 他住在林毅府中, 虽是客人,但不好意思事事麻烦别人,这才积了病。 “七郎,你莫忧心。”何冬娘见梁俨脸色不对, 连声安慰,“二郎这病不险,修养几日,吃两幅汤药便好了。” 冯蕴也让他放心,但又说道:“将军,老夫…老夫这话虽然僭越,但还是得讲。小公子身体不比常人,又是金尊玉贵地养大,最是娇贵柔脆,经不起颠簸。他虽经历过流放,但老夫看在眼里,您背着他走了一路,比坐车还舒服些,如今时常坐船出海,那海上风浪大又腥气,公子的性子您知道,能忍便忍了…公子又聪慧体贴,时常帮着您应酬谋划,老夫还请您让公子在府中静养,莫再让他操劳了。” 何冬娘也在旁边点头。 梁俨坐在床沿垂眸,床上之人静静躺着,原本洁白如雪的小脸因为发热染上了一层薄粉,“我知道了,冯太医开方子给凤卿熬药吧。” 冯蕴应声,走前见将军给小公子换湿帕子驱热,眼中全是担忧怜惜,叹了口气,本想再嘱咐两句,想了想,罢了。 喝了两日药,沈凤翥除了偶尔头晕乏力,倒也算大好了。 大胜之后,梁俨倒比战时还要忙碌,清点战利品入库,给士兵发放额外的奖赏安稳人心,派人送棺木回乡,慰问伤员,还得过目这些时日碧澜岛上的事。 官军大胜,镇将府倒是一派喜悦悠闲,梁俨又带回了了珍贵的孔雀和锦鸡,府中人得了空就在园子里看稀奇。 除了几位小主子,其他人哪里见过孔雀,第一次见到那丈长的华丽尾羽,还以为将军捉了几只凤凰回来。 沈凤翥每日亲自喂那几只孔雀,特别是那只要产卵的孔雀,恨不得就住在院中的凉亭里,日夜守着,有几次梁俨中午回来,见院里只有两个洒扫的婆子,干完活儿坐在廊下看屋子,一问才知道沈凤翥一早就带着两个丫头去园子里看孔雀了,午饭也是在园子里吃的。 梁俨赶到园子里,见沈凤翥正撑着脑袋在亭中打瞌睡,也没搭个毯子披风,就穿着一身单薄夏衫晾着。 海月螺儿精力好,正跟着一帮闲下来的媳妇丫头玩。 这些媳妇丫头有的追着孔雀玩,有的在看她们追孔雀玩,有的坐在石头假山边看亭中人,脸上还带着丝丝羞涩红晕,不时三五偷笑闲话。 梁俨气得嘴角直抽,将人带回了小院。 晚上,梁俨好好惩罚了一顿某人,好长长记性。 垂眸看着被亲得脸红微喘的美人,佯装凶狠地说:“以后少去园子里看那几只破孔雀。” 沈凤翥靠在梁俨怀里喘气,听了这话,伸手环住温热脖颈,整个人叠在梁俨身上,下巴抵在厚实胸口上,笑道:“你这会子装什么疯,你送给我的孔雀,我自然要好生照料,何况有一只还要下蛋了,更得仔细些。” 梁俨掐住纤腰两侧,往上提了提,两人四目相对,沈凤翥不得不用手肘撑在枕头上,“你不知轻重,为了几只破孔雀就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现在虽是暑日,但也有风,夏衫又薄,在亭子里午睡会着凉,以后不准去了!” 柔顺墨发垂落而下,梁俨伸手将落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又听沈凤翥说午间日头大,在亭子里有风吹着倒比在床上舒爽些,让他不必担心。 “那也不行!” 说罢,梁俨狠狠揉了两下圆润挺翘,沈凤翥脸上一红,嗔道:“送我孔雀养的是你,不让我养的也是你,你好烦。”说着,撒气似的轻轻捏了一下梁俨的耳廓。 梁俨猛地扣住纤薄腰背,两人微微空开的胸膛又黏在了一起,一圈翻转,换了方位,梁俨将沈凤翥按在身下,撑在墨发边,语气别扭,“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凤翥眨巴着蝶翅眼睫,“知道什么?” “你一天到晚守着那几只破孔雀,呆在那园子里,那些小丫头也别看孔雀了,只看你算了!” 沈凤翥闻言眼珠一转,懒懒笑道:“好大的醋味啊,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跟小姑娘呷醋,也不嫌酸。” “我酸?”梁俨恶狠狠啃了一口柔软的唇,“你在我床上,我酸什么?我一点也不介意她们看你,别转移话题,反正你不许再去园子里喂那几只破孔雀了。” 沈凤翥见梁俨嘴硬,眼神飘忽,觉得他吃干醋的样子很可爱,也没有回他,只绞着他的头发玩。 梁俨一把撩开头发:“听见没?凤卿,答应我。” 两人面面相觑,梁俨撑在沈凤翥上方,等待沈凤翥的回答,而沈凤翥眼底含笑,直勾勾盯着上方硬装出来的冷脸。 半晌,右脸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梁俨再也装不了,从牙缝磕磕巴巴挤出一句:“你别以为亲我一下就可以糊弄过去,我不吃你这一套,反正……” “啵~”左脸也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梁俨抿紧了嘴唇,猛地起身坐了起来,沉默半晌,“……算了,你要去园子里可以,但不许在亭子里午睡,也不许呆久了,喂一会儿就回来,最好挑丫头们做事的时候去园子里……” 沈凤翥扳过平直的肩膀,疾风一般吻上了不断张合的嘴,滑腻的舌灵巧地钻了进去,梁俨的大段要求被舌尖扫清,心脏不住地跳动,仿佛要从胸腔跑过喉咙,与滑腻小舌来个亲密接触。 凤卿什么时候学会舌吻了,还这样主动亲我…… 清醒一点,凤卿只是在施美人计,想要喂那几只破孔雀…… 梁俨沉醉在这个热烈缱绻的吻里,情不自禁将沈凤翥抱住,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亲了半晌,沈凤翥揩去嘴上的银丝,声音柔软:“凌虚,我可以喂孔雀吗?” “当然可以…不行!”梁俨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拒绝。 沈凤翥听了这话,抬起梁俨的下巴就要再亲,梁俨立马捂住微红的小嘴,疾言厉色道:“我不吃撒娇卖乖这一套。” 沈凤翥眼睫扇了两下,暗处的嘴角悄悄上扬,舌尖钻出唇缝,舔了舔干燥微咸的手心。 梁俨瞳孔一紧,猛地松开手。沈凤翥微微鼓腮,扒住梁俨的臂膀,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凌虚,那是你送我的礼物,我自然要亲自照顾。” 梁俨侧脸看了一眼,轻轻咳了两声:“也不是不准你养,随便喂喂就好,没必要一天到晚耗在那园子里,吹久了风,着了凉怎么办……” 沈凤翥蹭了蹭肩头:“可是那只孔雀要下蛋了,我们…不会有孩子,孔雀是凤凰孕育祥和之气诞下的后代,我若亲自照顾,等孵出小孔雀,只当是我…生的,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梁俨听了这话,心里一软,摸了摸沈凤翥的额发,开玩笑道:“人家小孔雀有父母,我们最多是义父。” “义父也是父,也得出力。”沈凤翥抬起头,摇了摇梁俨的臂膀,“好凌虚,你让我养嘛~” 梁俨的心已经软化了,哪里会不同意,只说不许在亭中午睡,“我绝不是介意那些丫头看你,我单纯是怕你染风寒。” 沈凤翥听他言之凿凿,知道这人醋得很,撒娇道:“夫君待我的好,凤儿都知晓,可是我听说孔雀产蛋和孔雀破壳都是午间最热的时候,所以我才午间也守在园子里。”说罢凑到梁俨耳边,“凤儿只喜欢夫君,不会喜欢别人。” 闻言,梁俨嘴角翘得高高的:“那你午睡的时候记得带条薄毯,披着点,要不我让人抬张软塌到亭子里去?” “好。”沈凤翥嘴角微弯,心道还说不吃这一套,明明吃得很香。 自从那日后,梁俨回家便会和沈凤翥一起喂孔雀,尽义父之责,又养了四五日,孔雀在树下产下两枚蛋,被孔雀掩在尾下。 梁俨小时候科学课孵过小鸡,小鸡要二十几天才能破壳,他估摸着小孔雀至少也要二十天才能孵出来。 沈凤翥一听要这么久,怕那蛋夜里受凉,想着给孔雀搭巢。 梁俨拦下了搭窝计划,说孔雀是野物,让它自己孵,人为干预只会弄巧成拙。 沈凤翥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仍然放心不下,恨不得日夜都呆在园子里看顾孔雀和蛋。 府中的丫头媳妇,婆子厨娘都知道园子里的孔雀下了蛋,府里不日就要有小孔雀了。 孔雀本就美丽,又寓意吉祥,众人只要一闲下来就自发跑到园子里,远远地瞧那孔雀。 等待小孔雀破壳期间,梁俨收到崔弦的信,说他们这次立了大功,他和节度使已经联名上书给他们请功,让他等大封赏。 梁俨分享喜悦的第一人自然是沈凤翥,他回到两人的小院,叫海月把沈凤翥喊回来。 “怎么了,急匆匆的。”沈凤翥以为出了事,走得急,手里还拿着喂孔雀和锦鸡的谷子。 “凤卿,不日我们便会双喜临门。”梁俨将人一把抱起,转了几圈才放下来。 沈凤翥见他高兴,自然知道是有喜事,看了信,脸上的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灿烂。 两人刚说了会儿话,瑞叶就匆匆来报,也是一脸笑意。 “将军,公子,大喜!” 两人对视一眼,问是什么喜事。 “褚家来人了,还带着几车东西呢!”瑞叶许是疾走过来的,面颊微红,额上布汗,“大小姐带着二小姐、三小姐出门骑马去了,奴婢已经派人去寻了。客人也已请到了厅上喝茶。” 沈凤翥笑道:“凌虚,看来是三喜临门。” “公子,将军,快更衣见客吧。”瑞叶见海月和螺儿不在,皱了皱眉,自己飞快翻出两套见客的衣裳服侍两人换上。 瑞叶给梁俨束发,笑道:“奴婢听二小姐和三小姐提过,大小姐的婚事是太子定的,已通了婚书,奴婢估摸着褚家这次派人来就是来走礼的,等走完五礼,定下日子,府里就有的忙了。” “是吗?”梁俨一听有这么多礼节,生怕等会儿人家问起来露怯,连忙让瑞叶给他讲讲。 “奴婢虽没操办过婚事,但也见过,将军放心,保准让大小姐风风光光地出阁。”瑞叶信誓旦旦,四年前虞家三小姐出嫁,她跟着陈氏忙了一年,那流程是烂熟于心的。 梁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装束好,急忙去正厅见客。 第91章 刚进门,只见一个长须儒雅的中年男人起身问安。 “臣褚世劳见过殿下。” 梁俨在脑中搜寻一遍,也不知这人是谁,他只知道梁玄真的未婚夫名褚良,褚良的爹褚世兴是国子祭酒。 褚家是诗礼名裔,族中子弟皆有名望,很是清贵。太子也是看中褚良家世清白,相貌出众,年轻有为,这才没把梁玄真许给勋贵世家,反而许给了褚良。 梁俨问了才知道褚世劳是褚良的四叔。 刚才听瑞叶说了,褚家应是来纳征和请期的,等褚世劳一提婚期,他就让瑞叶把袁淳光请来,算个出嫁的黄道吉日。 沈凤翥见只有褚世劳一人,便问褚世兴和褚良怎么没来。 “殿下,沈二公子,家兄和大郎有公务在身,幽州路远,实在脱不开身,故卑下来此。”梁俨虽没了爵位,但褚世劳依旧对他恭恭敬敬,称为殿下。 两人见他有礼,一听也是正理,便点了点头,三人喝茶寒暄,一盏茶后,褚世劳拿出一封红锦和一块玉佩,呈给梁俨。 梁俨以为是聘礼单子,打开一看,发现是婚书,笑道:“你家也太讲礼了,在玉京已经换过婚书了,何必再送一回。” 褚世劳抿了抿嘴,深吸了口气,道:“殿下,这婚书您收回去,这门婚事…也就不作数了。” 沈凤翥闻言一怔,拿过婚书一看,竟是太子给褚家的回书,蹙眉道:“这是何意?” 褚世劳深吸一口气,道:“家兄之意……是退婚。” 第93章 生辰 我想离你的心近一点 梁俨听到退婚, 脸上笑意尽散,冷声问道:“退婚?这婚事是先父与令兄一早就定下的,现在你跟我说退婚?” 褚世劳见广陵王怒目横眉, 十分骇人,顿时后悔替兄长走这一趟, “殿下息怒,我家大郎粗陋,实在配不上郡主千金之躯。” 梁俨已明言下之意,太子倒台, 他们失了势, 废太子之女哪里配得上风头正盛、前途无量的朝中新秀。 沈凤翥冷笑讥讽道:“啧啧啧,我还以为褚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之家, 不屑攀龙附凤,没想到啊。” “二公子,你——”褚世劳脸皮涨红, 欲言又止。 “你什么你,你算什么东西!”梁俨十指紧扣扶手,手背青筋毕露, “你褚家又算什么东西!” 沈凤翥闻言, 看了一眼梁俨, 见他面若寒冰, 眼中喷火, 听他咬牙切齿,知道凌虚是真的生气了,“褚大人,按《大燕律》, 无故退婚杖六十,你们褚家不会不知道吧?” 褚世劳朝梁俨拱手,眼睛却盯着沈凤翥,面上带笑:“我们褚家自然知晓,所以臣带了银钱绢帛折罪,二公子既熟读律法,也应该知晓我们仕宦之家只要不是犯了谋逆大罪,都是可以赎刑的。” “你——”沈凤翥见他指桑骂槐,怒急攻心,疼得眉梢微颤。 这时,瑞叶进来通报说梁玄真回来了。 梁俨看了一眼沈凤翥,让瑞叶叫丫头去房里取药丸,他则是去问玄真的意思。 “殿下——”褚世劳见梁俨要走,慌忙喊道。 梁俨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褚世劳便住嘴了,“褚大人,你老实在这儿呆着,向上天祈求你刚才那番话没有气到沈二公子,否则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大门,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褚世劳闻言,急忙看了一眼沈凤翥,见他捂着胸口。 他倒一时忘了沈凤翥是个病秧子,全玉京谁不知道这沈二被沈家护得跟个凤凰似的,若真气出个好歹,照沈维那个护犊子的劲儿,便是成了鬼魂,只怕半夜也会飘到床头找他算账。 “二公子,你…没事吧?”现在厅中只剩下他与沈二,殿下威重,跟沈二独处总比跟殿下独处安逸。 褚世劳见沈凤翥捂着胸口,面带讥讽,阴森森地盯着他,背后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不再多言,只坐在椅上喝茶。 “这退婚是你兄长的意思,还是褚良的意思?” 被冷不丁一问,褚世劳微怔,随即笑道:“二公子,你也是朱门大户出身,难道还不知么?” “褚良…有没有为乐平郡主……” 褚世劳放下茶盏,换了副面孔,冷道:“二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大郎年初已经娶了新妇,若不是殿下一封书信,我们都忘了这桩婚事。广陵王不再是广陵王,郡主也不再是郡主,我们何必将话挑明,大家体体面面的不好吗?” 沈凤翥垂下眼眸,好,大好,还好玄真不用嫁给褚良。 少顷,梁俨回来,褚世劳见他不似方才那般冷脸,背脊微懈。 “褚大人,既然你们执意要退婚,罢,这门婚事就算了。” 褚世劳眼睛发光,连忙起身拱手。 “不过,我妹妹不能白白受这委屈。” 褚世劳忙道:“这是自然,这都是我褚家的错,我们自然不会委屈郡主殿下,除了折罪的银钱绢帛,臣还带了礼物给郡主赔罪。”说着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礼单,亲自呈给梁俨,让他过目。 梁俨扫了一眼单子,淡淡道:“就这些?怎么也得再加五倍。” “殿下…这…”褚世劳低头皱眉,广陵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梁俨将礼单狠狠扔到褚世劳身上,冷道:“再加五倍,不然这婚不退。” 沈凤翥迷惑地看向梁俨,凌虚怎会拿玄真的婚事换钱,这事不对劲。 褚世劳咬了咬牙,连声应了,说等他回了玉京就派人送来。 “把你那婚书和玉佩先拿回去,什么时候把东西送来了,什么时候这事才了。”梁俨深深看了一眼褚世劳,“行了,我也不留你用饭了,滚吧。” 褚世劳闻言大惊,愣在原地,礼仪出众的广陵王殿下竟对他口出污言。 “怎么,还要我送你啊?” 褚世劳闻言,麻溜地滚了。 “瑞叶,我有些恶心,你去让厨房给我煮个解暑汤。”瑞叶应声退下了。 梁俨听了,忙起身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中暑。 沈凤翥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不过找个由头将瑞叶支开,梁俨这才松了口气。 “凌虚,你怎么拿退婚找褚家要那么多钱?” 梁俨笑道:“这是玄真的意思。” “玄真?” “我刚才问过玄真了,这褚良是太子相中的,玄真并不喜欢他。你是没看到玄真听到褚家来退婚,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真的吗?”沈凤翥眼睛晶亮。 “可不是。我原以为玄真大大咧咧,根本没在意家中庶务,其实人家是粗中有细,她给我说可以趁此机会找褚家要一笔钱,给希音微音添嫁妆。” 沈凤翥闻言蹙眉道:“玄真这话听着像是不想嫁人啊。” “挺好的,你看那褚家拜高踩低,玄真嫁过去也是受气。”梁俨笑得舒朗,突然想到什么,“怎么,你怕小姑子嫁不出去,赖在家里碍你的眼啊?” 沈凤翥听了这疯话,顿时羞恼,甩开包着自己右手的两只大手,嗔道:“没个正形。” 梁俨笑着重新抓住柔嫩小手,啄了一口手背。 褚家退婚这事,当事人没有半丝伤心,甚至因祸得福,倒是二音为姐姐哭了一场,关起门来骂了一整晚,从褚良到褚家,一个都没放过。 下了两场雨,转眼就到了八月,八月初三是沈凤翥的生辰,因身上有孝,也不能大摆宴席。 梁俨问沈凤翥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沈凤翥说送什么都好,只要是自己送的他都会喜欢。 沈凤翥十六岁生日,他在柳庄,今年是他给沈凤翥过的第一个生日。 他早就准备好了。 八月初三,梁俨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就钻进了小厨房。 厨房离小院较远,饭菜送来都是温温的,沈凤翥的肠胃不好,要吃热食,梁俨就把一间屋子改成了小厨房,不过没要厨娘来做饭,只是拿来给沈凤翥热菜热汤,偶尔他自己晚上做点宵夜。 这才卯正,小厨房就亮起了灯,海月打着呵欠,还以为是螺儿饿了在热昨日剩的蒸饼,没想到一进去就看到梁俨在和面。 海月睁大双眼,问道:“将军,您今日不去军营么?” 她不是第一次见将军下厨,她和螺儿还时常能蹭一份将军亲手做的吃食,只是那都是在晚间。 梁俨说他今日告了假,不用去军营官署,“今日是公子的生辰,等他起床了,你们记得跟他说些吉祥话。” 秦管事前日便开始采买东西,府中上下都知晓今日是沈凤翥的生辰。 她见梁俨和面活得额上出汗,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一看便知道是在给公子做汤饼。 海月静静在旁边看着梁俨,心想将军待公子还真是好,比寻常丈夫待妻子好百倍。 “海月,怎么呆在那儿了?”梁俨手上沾了面,只好抬起手臂揩汗,“衣裳熏了吗?公子起身要喝的茶、盥洗的水都备好了?燕窝汤去厨房瞧了没?” “诶,马上就去。”海月回过神,慌忙去隔间生香炉子熏衣服。 府里除了将军,其他几个小主子都喜欢熏衣,公子尤爱,虽然熏衣有些麻烦,但公子调的香好闻,每日跟在公子身边伺候,一整天的都香香的。 梁俨想亲手给沈凤翥做个长寿面,没想到做一根不断的面这么难,没搓几下就断了。 好在他起得早,凤卿起得晚,他还有时间。 不过这技术活不是一时半刻能练成的,梁俨见太阳越升越高,只好搓了三根较长的面,然后接起来。 海月跟螺儿是分工合作,她负责熏衣,备水是螺儿的事儿。 海月熏完衣裳回来,帮梁俨烧了火,煮了水,这才去服侍公子起身。 梁俨见沈凤翥快起了,加快速度,洗菜切菜,煎蛋煮面,少顷,一碗拼接版长寿面端上了桌。 沈凤翥见梁俨还在家中,问怎么还不出门。 梁俨刮了一下滑腻挺拔的鼻梁,笑道:“笨蛋,今天是你十七岁生辰,我当然要陪你啊。” “真的吗?”沈凤翥惊喜道。 梁俨附身轻吻洁白额间,“宝贝,生辰快乐。” 沈凤翥扑近梁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梁俨拉着他走到桌前,“给你做了汤饼,现在吃正好,小寿星公,动筷子吧。” 沈凤翥瞪大双眼,颤声道:“你今早起床给我做的?” 梁俨点了下头,沈凤翥双手捂脸,他只能看见泛粉的耳垂,“宝贝,又不是第一次吃我做的东西,怎么还害羞啊。” 梁俨见沈凤翥肩膀在抖,心想不会是哭了吧。拉住雪白的腕子往自己怀里一扯,顺势坐下,将人抱到自己腿上,见沈凤翥泪眼朦胧,“宝贝,别哭啊,一碗汤饼不至于。” 梁俨没想到沈凤翥真哭了。 沈凤翥将头搁在梁俨肩上,哽咽道:“我只是…想到了我母亲,每年我和哥哥的生辰,我母亲都会给我们亲手做汤饼。” 梁俨挑眉,原来是睹物思人,勾起往事了。 顺了顺颤抖的脊背,梁俨轻声道:“宝贝,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想母亲大人不想看到你哭,再说从今以后有我给你做汤饼,她在天上看着也会安心,你快尝尝我做的好不好吃,当然,我的手艺肯定不能跟母亲大人比。” 第92章 沈凤翥听他这样喊自己母亲,攥着玄色衣料,四目相对,脸颊飘红。 梁俨见他害羞,觉得可爱至极,笑得:“害羞啊?别啊,我们什么关系,你娘就是我娘,我喊一声母亲大人应当应分的。” 沈凤翥咬了咬唇,一把拉过玄色衣襟,吻上薄薄的红唇。 厨房送来了燕窝汤和寿饼,海月和螺儿正送来,走到门口见到屋内情状,顿时红了面皮,头顶冒烟,慌忙退下了。 两人吻得气喘吁吁,梁俨舔了舔嘴唇,嘴角列到耳根,“昨晚求你亲我,你还三推五阻的,今早却这么热情,看来以后得天天给你做汤饼吃。” 沈凤翥亲得口干,喝了口茶才缓解,听梁俨打趣他,眼波流转,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声“好”。 梁俨见汤饼都有点坨了,干脆将人放到软凳上,自己端起碗挑下几下,夹起一筷喂到沈凤翥嘴边,“这汤饼坨了,你尝一口意思意思就好。” 沈凤翥见他喂自己,虽然害羞,但还是红着脸张嘴吃了。 一碗汤饼下肚,沈凤翥撑得坐不下来。 梁俨笑着看他在房里踱步,唤螺儿海月来服侍他更衣,说等会儿他们要出门。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梁俨觉得送礼物就得投其所好,凤卿好华美,又风雅,送他礼物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难在于长平侯府的小公子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 简单在于只要是他送的,无论贵贱,凤卿都会喜欢。 梁俨带沈凤翥去了桃花山,沈凤翥不要他背,两人选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偏僻山路,手拉着手慢悠悠爬到了山顶。 到了山顶,坐在一块大石上,沈凤翥累得靠在梁俨肩上喘气。 梁俨低头看着面色潮红,微微喘气的美人,给他喂了一口水,笑道:“下次还是我背你上来吧。” “好,下次你背我。”沈凤翥不再逞强了,蹭了蹭梁俨肩头,突然感到手指上一片冰凉,抬起左手一看,第四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金为环,玉为心。 “这是?” 梁俨抬起自己左手,第四指上也有一个戒指,金环上嵌了一颗紫色宝石。 “凤卿,喜欢吗?” 沈凤翥见戒指是一对,便明白梁俨的心思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只是戒指有些大,他摘下来想要戴到大拇指上。 “凤卿,不能换手指!”梁俨见状急忙阻止,“若尺寸不合适,明日我让工匠给你紧紧。” 沈凤翥问为什么。 “左手第四指离心最近。”梁俨抓住细腻白嫩的小手,按在自己左胸,“我想离你的心近一点。” 梁俨见沈凤翥脸红得要冒烟,纤长的眼睫毛垂垂的,构成一片优美的弧度,口舌发干,心脏越跳越快,他自己都能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似乎想要冲出皮肉,与冰凉的手心相碰。 山林愈静,心跳声就愈发明显。 两人红着脸都没有再说话,坐在石上,远眺辽阔海面。 两只手十指缠绕,直到下山都没分开。 回到镇将府已近黄昏,瑞叶早就备好了家宴,席面上都是沈凤翥爱吃的菜,四个小的和张翰海一家都在列,一一给他道贺。 席间,府中上下都高高兴兴地来给沈凤翥敬酒祝贺,沈凤翥听了两车的吉祥话,脸都笑僵了。 这些都是梁俨早就吩咐下的,他让瑞叶今早给府中每人发五百钱,说是公子赏的,汤饼和红鸡蛋也要发下去,晚间各处也要添酒菜,给公子贺生辰添彩头。 府中上下拿到赏钱和红鸡蛋,自然高兴,公子平日待府中上下又随和,自然就想着给公子敬酒贺寿。 沈凤翥从众人口中得知了这些他没做过的事,明白是凌虚为他做的,他很想立刻扑到凌虚怀中,但大庭广众之下他只能举着酒杯,遥遥相谢。 这一顿饭,沈凤翥以茶代酒喝得腹胀,“凤卿,我们今日还没去瞧孔雀,我们去园子里转转吧。” 沈凤翥欣然答应,随梁俨去了园子。 余晖灿烂,华丽光晕洒下,翎羽更添一份美丽。 沈凤翥看着那几只绿孔雀中间多了两团雪白。 纤脚,长喙,白羽。 那是两只白鹤! 沈凤翥难以置信地看向梁俨。 “喜欢吗?”梁俨拉起沈凤翥的手,放到唇边,“凤卿,我们的家也有孔雀白鹤。” 说罢,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第94章 良夜 春宵苦短日高起 二更过半, 上夜的媳妇在大茶房熬夜,小厮提着灯笼巡夜,除了梁俨和沈凤翥的小院, 镇将府其他院落已是漆黑一片。 浴房内灯烛煌煌,一人用十分宽敞的香柏木浴桶今日却异常狭小。 水汽蒸腾, 将沈凤翥雪白的面颊熏得泛起胭脂色。 沈凤翥背靠在宽阔的胸膛,随手挑起水面的花瓣放到鼻下轻嗅:“那两只鹤…你什么时候弄到园子里的?” 昨晚园子里还只有孔雀锦鸡,他心思一转也就猜到凌虚带他出门是为了那两只鹤。 梁俨双臂展开,搭在浴桶边缘, 手指轻快地敲打温热的木料。 水汽迷人眼, 眼前半片朦胧雪背隐入水中,展翅欲飞的蝴蝶骨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三千发丝被拨到胸前, 一截雪白后颈半遮半掩,展示着它的纤长优美,引人触碰。 “那鹤我先养在崔娘子府里, 昨儿我就给瑞叶商量好了,等我们俩出门了,她再把鹤弄到园子里来。”梁俨回味刚才沈凤翥看到白鹤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觉得以后可以多弄点这种小惊喜, “宝贝, 你家里原先除了孔雀白鹤, 还有什么。” 只要是凤卿想要的, 他都会弄来。 沈凤翥听了这话,噗嗤一笑,抓起一把花瓣转身一洒,笑着摇了摇头。 “别不好意思, 喜欢什么就给我说。”梁俨拿下黏在脸上的花瓣,看着一脸红晕的爱人直勾勾看着自己,喉头难耐地滑动了一下。 沈凤翥凑近,挑起梁俨浮在水面的发丝,轻轻将发丝放到脑后,顺势环住梁俨的脖颈,凑到被热水熏红的耳根,“我喜欢……梁俨。” 梁俨瞳孔一紧。 凤卿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虽然名字只是代号,凤卿叫他什么都无所谓,但…… “我喜欢梁俨,你给不给我?”四目相接,沾水十指穿过发顶,沈凤翥从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细细啄吻,直到下颚。 “好。” 话音刚落,沈凤翥便被堵住了呼吸,腰被紧紧锢住,后脑被猛地往前压,平静的水面荡起波澜,溢出桶外,鲜红的玫瑰花瓣与他脸上的红晕相比都要清淡几分。 直到水冷,晃荡的水面才平静下来。 梁俨将人抱起,水珠四溅,将黏在两人身上的花瓣抹掉,又用干帕擦净两人身上的残水,在屏风前换寝衣。 刚泡完澡身上发热,梁俨便没有合上衣襟,拉着沈凤翥回卧房,星月灿烂,两人便停在廊下看天。 早已立了秋,夜风微凉,沈凤翥穿着纱衣,被风一激,下意识就往梁俨怀里钻。 梁俨知道他冷,也不看星星看月亮了,带沈凤翥回了卧房直奔床榻,给他换绸子做的寝衣。 沈凤翥鼓了鼓腮,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 换完绸衣,梁俨照旧将软乎乎的美人抱在怀里,准备美美入睡。 小几上,灯火昏昏,沈凤翥等了许久,见他闭上了眼睛,忍不住问道:“这就睡了么?” 今天出门爬了山,凤卿应该累着了,梁俨被问得一头雾水,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在粉唇上啄了一下,“好梦,宝贝。” “……”沈凤翥沉默半晌,脸皮慢慢涨红,慢慢缩进了被窝里。 梁俨闭上的眼睛瞬间睁开,“凤卿…你怎么…” 说着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 “你说我喜欢什么你都会给我。”沈凤翥扶住梁俨的肩膀,咬了一口红唇,语气里满是委屈,“你…反悔了吗?” 梁俨见那雪白的面皮已经红得不成样子,爱语入耳,口唇相交。 再忍他也不是男人了。 梁俨额角止不住地跳,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身下床。 “你——”沈凤翥愕然,手指捏着被面,心中酸涩难耐。 果然…… 还没来得及伤心垂泪,只见梁俨手里拿着一个瓷罐,迅速翻身上床:“凤卿,等会儿肯定会疼,你忍不了就说,我会停下来。” 沈凤翥不知道他拿自己的润手膏子要做什么,但听了这话,鼓了鼓腮,眼神飘忽,轻声道:“我知道会疼,舅母都给我说过了……” 梁俨挑眉,嗓子眼干得冒烟,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细细亲吻起来。沈凤翥环住他的脖颈,慢慢伸出舌头,与他嬉戏。 干燥的手指急躁地挑开衣襟,顺滑的绸子滑落,少顷,两人便身无寸缕。 秋夜长,春宵短,直到后半夜两人才偃旗息鼓。 次日,海月和螺儿起身,见两人的房门还锁着,觉得不对劲。 将军每日最迟卯正起身,她们卯正一刻起就能看到卧房的门开着,好进出给公子准备起身的水和衣裳。 螺儿负责备水,进茶房一看,那水缸里的水没了大半。 螺儿不解,将锅里放满水烧着,快步去小厨房垫吧了两块糕,转身去了浴房。 昨夜二更时公子说想沐浴,按秦管事教的规矩,她们俩要等公子沐浴完后收拾浴房,可将军体恤,说她们年纪小贪睡,说明日再收拾也无妨。 公子还给她们点了甜甜的安神香,她们一整晚睡得极好。 刚进浴房,她被吓了一跳。 浴桶周围湿漉漉的,满地的花瓣子,衣架上凌乱地搭着玄白衣衫。 螺儿怕打湿了鞋子,踮脚走到架前收拾,将两套脏衣服抱出来,脱了鞋袜,踩在水上,将花瓣子捡干净。 “海月熏完衣裳,开了院门,提了大厨房给她俩送来的早饭到她房里,见螺儿迟迟不来,便去寻他,“你今儿怎么这么慢?” 刚进浴房,她见满地的水渍,又见那一篓子的湿花瓣,眼皮一跳。 第93章 公子喜洁,平素洗澡最多擦身时地上有些水,但随便一抹便干爽了,怎么今日跟水漫金山似的。 “许是将军昨夜也洗了个澡。”螺儿站起身,用衣袖蹭了蹭额头,“那缸里的水也少了大半,等会儿让人再挑些来。” 海月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坐在廊下等两人起身。 “辰正都过了,将军怎么还没起来?”螺儿见屋里还没动静,心里着急,“今日将军告假了么?” 海月默了默,道:“要不喊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踱到门口喊人。 梁俨听到声响,缓缓睁开眼,开了道门缝让螺儿去传饭,又让海月去给瑞叶说派人去官署说他下午再去。 梁俨将门闭紧,重新躺回床上,将熟睡的人揽到怀里。 软乎乎的美人刚入怀,梁俨便觉得不对,探了探额头,眉头一皱。 昨晚做完,他给凤卿清洁过了,但还是发烧了。 梁俨沉吟片刻,让螺儿把冯太医请来了。 冯蕴习以为常,刚踏进卧房,脚步一顿。 鼻间满是情欲腥膻之气。 看来将军和公子还是行了房。 “冯太医,坐吧。”他见梁俨穿着寝衣,前襟虚虚掩着,眼角眉梢都带着慵懒笑意。 冯太医眼皮一跳,瞟了一眼床榻。 “冯太医,你是宫里出来的,应该明白有的事即便知道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冯蕴叹了口气,道:“老夫知晓,只是将军能否先让我给公子看诊,公子体弱又是初次承欢,只怕情况不好。”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梁俨长眉微挑。 “入夏之后吧。”冯蕴淡淡回道,“将军放心,老夫这嘴是宫规泡过的,最是严实。” 夏季衣衫轻薄,公子在卧房内穿纱衣,诊脉时他瞥见那手臂内侧的红痕,稍微一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梁俨默了默,让他去床边看诊。 冯蕴掀开锦被,吓得往后一退。 仔细看过,身子倒还干净清爽,但从脖颈胸口到大腿根全是吻痕。合上被子,抓起手腕摸了一阵脉象才慢慢踱到桌边坐下。 “怎么样?” “放心,无碍。”冯蕴摸了两把胡子,责备地看了一眼梁俨,“将军,你向来疼惜公子,这房事怎么这般粗鲁。” 冯蕴叹了口气,又问:“流血没?” “没有流血,但昨晚给他清洗的时候看着有些红肿,我往里面抹了消肿的药膏,是不是没有效用?” 冯蕴摆摆手,瞥了他一眼,问:“将军,你是第一次行房事吗?原来那些嬷嬷没教你房中术么?” 梁俨摇了摇头。 冯蕴倒吸一口气,说了声“难怪”。 “罢了,你也是头一回行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以后你多学学房中术,温柔些,别蛮干。” 梁俨脸红地点了点头。 “不是化瘀消肿的药膏无用,只是你昨晚不知轻重,弄得过了,那**脆弱柔嫩,哪里受得住你,记得每两个时辰给公子抹一次药膏,抹两日就好了,这高热也自然会退下去,对了,这三五日你不许再折腾他了。” 梁俨连声答应,又问有何保养之法。 “保养之法自然是有,只是有些…算了我备好了给你送来,你要督促公子用。” 梁俨点了点头,等冯蕴准备退下,又问他与凤卿是真的一月只能有一二次房事吗。 昨夜做了两次,若不是凤卿实在受不住了,他还可以继续。 冯蕴摸了摸胡子,砸了砸嘴道:“这倒不是,我本以为......罢了,公子既愿雌伏于你,你只要不伤着他,这房事三四日一次也不是不行。将军,你俩虽年轻,但也要懂得节制,万不可夜夜放纵。” 梁俨点了点头,说他记着了。 快到午时了,沈凤翥还没醒,他只好用挖了药膏,将人翻过来上药。 梁俨看着那处,不禁红了眼,脑子里全是昨夜两人欢好的画面和声音。 想着想着,心里的欲念如山呼海啸般涌来,狠狠咬了咬舌尖,才压了下去。 沈凤翥嘤咛一声,眉眼微微颤抖,缩了缩腿才缓缓睁开眼,垂下眼眸,顿时红了脸,“你怎么…现在是白天!” 昨晚闹了大半宿,这人怎么还不知足。 “是我的错,昨晚我把你…伤着了。” 梁俨飞快抹完药,脸上也飘起红,“冯太医说每两个时辰要上一次药膏,现在到时间了。” 沈凤翥闻言微怔,然后声音颤抖地问:“冯太医知道了?” “别担心,他会替我们保密。” 沈凤翥羞得卷起铺盖卷,往里一滚,扯动了伤口,不禁痛呼出声。 舅母果然没有骗他,这事当真第二日更难捱。 梁俨见他痛,心疼不已,十分后悔,连忙将人抱住:“宝贝,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昨晚是我不知轻重,哪里痛,要不要叫冯太医来瞧瞧?” 沈凤翥疼得在梁俨怀中抽气,“没事…不痛,就是腰酸。” 他后面最痛,比心疾犯了都痛,可那处又不能揉,只好说第二痛的腰。 梁俨将人抱在怀里,一边亲沈凤翥的脸颊头发,一边给他揉腰,嘴巴在亲吻的空隙还要说软话哄人。 沈凤翥被顺毛顺得舒服,也不觉得痛了,软在梁俨怀里享受。 两人黏糊了半晌,敲门声响起,是海月和螺儿来摆饭了。 梁俨特意让厨房煮了软烂的虾肉粥,等一口口喂完了沈凤翥,自己才随便刨了两碗饭。 许是行了房,两人都有些黏对方,恨不得肉贴肉,一刻都不分开,连喂粥时,梁俨都忍不住跟沈凤翥接了两个吻。 吃过饭,梁俨便免了去官署的心思,他等会儿还得给沈凤翥上药呢。 两人眼神一触,梁俨便翻身上了床,抱着人揉腰。 “别揉了,不酸了。”沈凤翥拍了拍腰间的手。 梁俨闻声停了手,只将人抱紧,时不时亲吻脸颊额头脸皮,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公子,大喜事,小孔雀破壳了,两只都活了。”螺儿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梁俨看了一眼沈凤翥平坦的小腹,笑得暧昧,“小凤凰,我昨晚才播种,你今天就生了,这也太快了,那两个崽子是我的吗?” 沈凤翥见他打趣自己产子,脸红身软,嘴却硬:“不是你的崽子,是我跟别人生的野种。” “野种啊~”梁俨捏了捏沈凤翥的唇瓣,“没关系,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养。” 沈凤翥哪里孟浪得过他,撇开脸嘟囔了一句“随便”。 梁俨挑眉,朝粉嘟嘟的耳廓吹了口气,声音低沉:“隔两日你给我生崽子好不好?” 沈凤翥缩了缩脖子,见他嘴上越说越过,刚才的话更是赤裸裸的求欢,连忙认输。 梁俨笑笑,将人扶起来穿衣服鞋袜,携手去了园子。 第95章 皮薄 冯太医说今晚就开始用 刚破壳的小孔雀只跟小鸡崽一般大小, 也没有成年孔雀华丽的翎羽,浑身灰扑扑的,用褐黄的尖嘴一戳一戳地啄土。 孔雀破壳的消息跟园里桂香一般, 瞬间飘遍的镇将府,得了空的丫头媳妇都来园子里看稀奇, 想沾沾祥瑞之气。 沈凤翥怕惊扰了小孔雀,只在亭中远远观望,眼里全是怜爱。 沈凤翥问:“凌虚,天气凉了, 瞧着又有雨, 要不要给小崽们搭个草窝?” 梁俨笑道:“不用,它们被人捉来豢养前都是在野外生长,你要相信它们。” 沈凤翥还是不放心:“那两个小的才出来……” 梁俨拍了拍沈凤翥的肩膀, 飞快摸了下细白脖颈:“表哥,别担心,咱们先给它们取个名字吧。”转而又问亭中的小丫头们, “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大庭广众之下,沈凤翥与他保持着距离,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稍微亲近触碰, 他便会心痒一阵。 沈凤翥瞪了他一眼, 不动声色地离得远了些。 一个圆脸丫头笑道:“将军说的是, 初一它们可聪明了, 我雨后打扫亭子的时候经常能扫到孔雀粪和掉下的毛。” 这五只孔雀本没有名字,沈凤翥本想给它们取些好的,写了满满几页纸,梁俨见冥思苦想一整日, 直到三更还在写,便一锤定音按个头大小从初一取到初五。 原因无他,贱名好养活。 负责园内洒扫修剪的丫头们频频点头,有的还说初二初三见她们早晨在园内吃糕还会追着她们要。 “你们呀,把它们惯得无法无天了。”梁俨笑着对丫头们说,“给你们的糕自己留着吃,一个个瘦得还没那几只孔雀锦鸡壮实,可别再给它们开小灶了。” 丫头们笑作一团,脸颊都笑红了,连声应了。 “将军,这两只取什么名儿啊?”螺儿盯着那两只小的,觉得怎么跟野鸭子似的,一点都不好看。 沈凤翥见梁俨要张口,忙道:“凌虚,可不许再取初六初七了,乱了辈分。” 梁俨把话咽了回去,顿了顿,看了两眼啄土的灰崽子,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凤翥:“想好了,这两个小崽子肖母,惹人怜爱,个头小点的那个叫应怜,个头大点的那个就叫应爱,你们觉得如何” 丫头们听了都说取得好,刚见世的小毛崽子确实应该怜爱。 沈凤翥听了这话,脸颊顿时涨红,猛地撇开头,走到亭外去看应怜应爱。 “公子今日走路怎么歪歪扭扭的?”一婆子见沈凤翥走姿不对,担心他生了病,“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毛病?” 丫头们闻言看向沈凤翥,眼里全是怜惜,好好的俊俏郎君怎么又得了病。 沈凤翥只在七八步外,自然听到了婆子的话,又感到背后众人的注视,面颊越来越红,深吸了口气,一甩衣袖,忍着身后的痛楚,也不看应怜应爱了,挺直腰背回了房。 梁俨见他又耍小性,跟丫头们说了几句话,让她们玩会儿再去做事,然后悄悄走了。 第94章 推开房门,沈凤翥果然倚在小榻上,面色如常,胸脯却比平素起伏大。 梁俨知道沈凤翥最厌自己这副病躯,也烦别人说他有病,便不提刚才之事,只问他哪里不舒服。 “宝贝,昨晚是我孟浪,我错了。”梁俨靠过去,将人捞入怀里,轻声细语,“我给你再按按腰。”说着就上手了。 “背和腿也要。”沈凤翥幽幽说了句话,便靠在梁俨怀里沉默。 他浑身酸疼,估摸着要三两日才能好。昨夜是他主动,本以为舅母是吓唬他的,这事不过跟用嘴用腿一样,不过累些,哪里会疼。 没成想疼死了! 虽说也能得趣,但撕心裂肺的疼痛和转瞬即逝的欢愉,孰轻孰重他能分清。 疼死便算了,还被人瞧出了端倪,还说他有病。 以后凌虚不提,他绝不会上赶着要了。 梁俨按了一阵,见沈凤翥眼睫忽上忽下,打了个呵欠,知道他又倦了,便把他抱到床上让他补眠。 连着两日没去军营和官署,梁俨见沈凤翥睡熟了,打马去了官署。 官署众人见梁俨来了,排着队等着回禀自己的差事,又把积的账目案册拿来与他过目。 梁俨看得飞快,见有一本是乔楚做的公示账目,便细细看了起来,见除了伙食费用这一项稍微偏高,其他的都符合买卖行情,合上册子,让人喊了监察的管事来问话。 瞭望塔不比临时搭建的瞭望台,瞭望塔都是用大石搭建,又修得高,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儿,多吃些东西是正常的。 “那瞭望塔还要多久能修好?” “还要月余。” 梁俨点了点头,心道这进度有点慢啊。 罢了,慢工出细活,这月余正值秋季收税,他忙得很,现在又没有海盗侵扰,天气又冷了,他的计划明年开春再启动也不迟,这瞭望塔且慢慢修吧。 暮色四合,官署众人下值,梁俨则去军营晃了一圈,见有的伤员还没痊愈,又有因换季感染风寒的,柳欢和两个药童忙成了一锅粥。 冯太医爱钻研药理,平素若不是要命的病和紧急情况,他是不会来军营的,营中都是柳欢在掌控大局。 梁俨虚了虚眼睛,这年头随便一个小病就能要命,他的兵可得健健康康的,决不能还没上战场却生病死了。 等秋收过了,他得召集人手,未雨绸缪。 回到镇将府,梁俨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去了冯蕴的院子。 冯蕴正在骂何冬娘,见梁俨来了这才住了嘴。 本来冯蕴是很看好何冬娘的,三令五申不许她用猛药,今日考她,这孽徒又开虎狼药,把他气得胡子都炸了。 “七郎来啦,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杯茶!”何冬娘见救星来了,赶紧遁了。 “冯太医,秋日干燥,就莫动肝火了。” “殿下,哎,罢罢罢,老夫是恨铁不成钢。” 梁俨顺着说了几句闲话,又喝了一杯茶,这才说到正事。 他打算先招五十个青少年,从头培养成医士,再招二十个有医理基础的,让冯蕴给他们上上课,为他的大业提前储蓄人才。 这七十人先实验着,若能教出来,以后可以扩招,反正现在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都缺大夫。 “殿下,这不行!”冯蕴听了连连摆手,“我不收本家之外的弟子。” 开什么玩笑,这医术是家学渊源,怎么能教授给不相干的人。 “您现在不是在教何娘子医术吗,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冯蕴回道:“我又没把她记在门下,不过随便教她三两招,那不够看的。” “对嘛,您这么厉害,随便教三两招就够他们学一辈子的了,也不要您把他们记在门下,只随便说两句就是了。” 冯太医还是摆手拒绝,梁俨又笑道:“行行行,我找医士来教人,您不必费心,但我瞧您在整理药方病案,想来是想整理成书,可您又忙着提纯酒精,这太忙了,而且这院子也小,改明儿我给你弄个大宅子,这小院里的家伙事也不必挤着了,那些书啊方子我也找人帮您编纂誊写,您觉着怎么样?” 这话听着顺耳,冯蕴点了点头。 梁俨笑笑,冯太医心肠软,又好为人师,等他的小学堂建起来,看他忍不忍得住。 “对了殿下,您得单独给我拨十贯钱。” “您有什么要用的给秦管事说就是,她会拨钱的。” 冯蕴:“……” 顿了半晌才说是这钱是给沈凤翥保养后/庭用的,府中的每笔银钱都要记录。 “公子面皮薄,这钱…您还是悄悄给我吧。” 当晚,梁俨就让海月给冯蕴送了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银铤。 梁俨低头望着怀中看书的美人,心道瑞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行了房,刚才汇报时她见凤卿懒懒的,还以为是染了时气,凤卿也顺水推舟,说是受了凉。 “你盯着我看做甚?”沈凤翥停下翻书的手,抬头瞥了一眼。 梁俨淡淡一笑,道:“你好看。” “油嘴滑舌。”沈凤翥耳廓微红,挣开腰间的手,人却往怀里钻了钻。 梁俨见他心口不一,神情可爱,遂起了逗弄心思,抱着人说了一车讨骂的油滑轻薄之言。 沈凤翥虽退了高热,但还在低烧,身上难得热乎乎的,梁俨抱着一团软热,又兼调笑抚摸,心痒难耐,**越烧越烈。 沈凤翥被抱坐在腿上自然感受到了变化,想到昨晚的光景,不禁脸红,连指尖都晕了淡淡红意。 两人目光相接,都有些不好意思。 梁俨咽了口唾沫,说这三五日不会再碰他,让他好生修养。 沈凤翥还有些疼,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晚上梁俨抱着沈凤翥躺在床上,想到当日钟旺在魏峦府上说的话,叹了口气。 你旺哥终究是你旺哥,真知灼见,字字珠玑。 开荤之后茹素的滋味不好受,梁俨自诩有些定力,但如今看到沈凤翥脑中全是黄色废料,更不要说亲亲摸摸,小梁俨肯定是会起立的。 为了发泄该死的精力,梁俨早出晚归,去东西二村看收成,绕岛巡视,招学徒老师,派人打扫慕容家的宅子,亲自查看赋税账目…… 众人看着梁俨整日风风火火,嘴边甚至起了燎泡,心想将军实在是太辛苦了。 只有冯蕴知道他这是欲求不满,憋火憋出来的燎泡,不禁在心里偷笑。 五六日后,冯蕴给了梁俨一盒东西,又给了他两个瓷罐。 梁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手掌长指头粗的玉棍,但颜色有些奇怪,寻常玉石都是青色白色,这些玉棍却是淡淡的褐色。 梁俨见冯太医面不改色地说着虎狼之词,他城墙厚的脸皮在冯太医这面前变得薄如蝉翼,吹弹可破。 冯蕴见梁俨双眼圆睁,面颊微红,心道殿下果然年纪轻,没经过事。 梁俨抱着东西回到小院,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凤卿说着保养之道。 “这是什么?”沈凤翥见梁俨带回来两个精致瓷罐,打开闻了闻,“还怪香的,凌虚,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是给你用的。”梁俨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这膏子的用途。 沈凤翥以为是摸手脸的膏子,沾了一点就往手背上抹。 “别——” 梁俨见状慌忙拦下,凑到沈凤翥耳边道:“这罐…是我们晚上用的香膏,不是拿来抹手的。” 沈凤翥闻言,烫手似的放下了罐子,脸皮也霎时滚烫起来。 梁俨扶额,拿起另一罐,扫了一眼沈凤翥的屁股,抿了抿唇:“这一罐是…保养那里的药膏,冯太医说先日日用着,等你…等养一二月再改成隔日用一次,这样…我…你…就是你会少生病受伤。冯太医说今晚就开始用。” 沈凤翥听完,整个人都红了:“知道了。”说着,拿着罐子准备去浴房。 梁俨拉住沈凤翥的衣袖,“我给你上药膏吧,你自己…只怕上不了。” 沈凤翥面颊发烫,说他自己可以上药,臊得不想与梁俨共处一室。 “我还没说怎么上呢,你别急啊。”梁俨口干舌燥,打开盒子,将人拉到腿上,在耳边低语一阵,沈凤翥缩着脖子,脸红得跟今晚煮熟的虾一般。 梁俨也说得脸红心跳:“乖,浴房冷,这玉棍冯太医用药汁煮了三天三夜,你每日至少要含半个时辰,去床上把裤子脱了等我,我马上打水来。” 沈凤翥见梁俨去打水了,愣在原地半晌,才抱着盒子和罐子,慢腾腾地走到了床边。 第96章 孟浪 食髓知味,难以自持 自从那日两人共赴巫山云雨, 梁俨便食髓知味,在床上千般索取,又见沈凤翥不拒绝, 便十分轻浮孟浪,忘乎所以, 隔一日便会主动痴缠,沈凤翥劝他克制却被压在床上狠狠/操/了一顿。 沈凤翥无法,只好搬出救兵——冯太医。 趁梁俨出门,他请冯蕴来他院里吃午饭。 冯蕴得知梁俨这般放纵, 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倒是看错了, 没想到看起来清心寡欲的殿下也是个色鬼。 “公子,你不能纵着殿下胡来,你和他不一……”冯蕴举着筷子一直在说话, 见沈凤翥说完便一直在吃饭,觉得奇怪。 公子胃口几时变得这么好了? 冯蕴一边吃一边观察,一顿饭下来, 沈凤翥配着肉蔬用了满满一碗红豆米饭,喝了一碗番茄虾丸汤,还吃了一个桂花糖卷。 沈凤翥吃得满足, 擦嘴时见冯蕴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 不自在地笑了笑, “太医, 我…未曾用早饭, 让您见笑了。” “好,甚好!公子如今能想着吃东西,这是好事,把手伸过来, 我给你摸个平安脉。” 冯蕴搭着腕子,越摸眼睛越弯,“好,好,好——” 沈凤翥见他连说三个好,忙问怎么了。 “公子,你近来晚间是否睡得比原先安稳,也少生梦魇,每日饭量也比原先大得多?” 沈凤翥微微点了下头,抿了抿唇,脸上泛起薄红。 房事之后,他实在太累了,倒头就睡,第二日午时才会起来,起来便用午饭了。 前一夜在床上折腾,又没吃早饭,中午便会多吃些,下午他去园子里看孔雀,偶尔还会用些茶果,晚饭要么和妹妹们吃,要么就等凌虚忙完回来一起吃。 细细想来,虽一日只吃两餐,倒比原来一日三顿吃得多。 “公子,这话虽然冒犯老侯爷他们,但老夫还是得说。” “您请讲。” 第95章 冯蕴道:“公子天生心疾,先天不足,原来家里又是那般煊赫,万般呵护,千娇百宠都是应当的。只是你家里人过犹不及,你这身子虽受不得劳累,但也不至于连多走两步都喘。你幼时我给你父母说过,跑跑跳跳无妨,只要不劳亏着就好。偏不巧,你父兄带你去骑马登山,连着两次都赶上你犯病,你家里被吓着了,我说了小儿心疾是这般,你家里只说我是庸医,所以我再没去过府上看诊。” 沈凤翥背上一凉,颤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副身子……” 冯太医看懂了他眼中的震惊,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你家人对你太过重视,怕你有一丝闪失,反而误了你。你自四五岁起便不怎么动弹,出门也是坐车马软轿,虽说日日珍馐,但你每日又吃下了多少?你的身子全靠补品汤药吊着,是药三分毒,你喝了十几年成了习惯,自然愈发不思饮食。哎,若……他们当时稍微狠得下心,你的身子不至于现在这般娇弱。” 沈凤翥绷直了腰背,双手紧握:“那…那我从现在开始认真养,我能像我父兄那般骑马习武吗?” “……”冯蕴见他满眼希冀,叹了口气,“小公子,老夫不能骗你。像侯爷和世子那般是不可能的。” 语落,紧绷的腰背松了下去。 “你也别泄气,你父兄的身手整个大燕都难有敌手,便是强健英武如殿下都难以匹敌。”冯蕴见沈凤翥脸色灰暗,连声抚慰,“只要你认真养着,养好了有了力气,骑马射箭是不成问题的。” 沈凤翥挑眉,道:“我真的能骑马射箭?” “怎么不能?你现在不能是因为没有力气,你只要不被那马儿吓着犯病,能拿得起弓,拉得动弦就能行。” 冯太医面不改色地说着心中理论,这理虽是这么个理,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罢了,人活着不就活个盼头,管他做不做得成,只有公子心情舒畅,不犯心疾,说点善意的小谎也无可厚非。 沈凤翥听了这话,喜得又吃了一块糕。 冯蕴嘴角勾笑,说晚上他会来找将军,“小公子你受不得颠簸,但也不是不能行走,别老在府里闷着,如今秋高气爽,去外面走走,对身子有好处。” 沈凤翥连声答应。 晚上,冯蕴如期而至,也不拖泥带水,直戳梁俨错处。 梁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认错,说是他孟浪了。 最后冯太医一锤定音,只有逢一逢六的日子两人才可行房。 梁俨如遭雷劈,飞快计算,那一个月岂不就只有六天能碰老婆? 老天,他们这个年纪做六休一都不为过。 一月六天,简直要命。 梁俨刚想张嘴就被冯蕴责备的眼神怼了回去。 他和凤卿很和谐,凤卿从来不拒绝他,还会乖乖环住他的脖子哼唧。 凤卿一定也很喜欢夫夫生活。 没办法,厉害的人哪方面都厉害。 算了,凤卿身子为重,来日方长。 那晚之后,梁俨便巴巴地开始算日子,只要缝一六,天塌下来都会早早回家,然后美滋滋地过夫夫生活。 至于中间茹素的五日,梁俨只好拿保养上药解馋。 沈凤翥臊得连指甲盖都红了,只能骂他混蛋孟浪,但越骂那人越起劲。 实在没法子,他只好趁梁俨白日没在家时自己抹药,晚上就不会被折腾。 那玉棍要插入后/蕊,含半个时辰,等药性散发后再取出,然后用玉篾沾了药膏抹匀。 沈凤翥饭后午眯了两刻钟便起来保养,玉棍入体,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要么侧卧,要么趴着,若凌虚在,还能能叠在肉上,很是舒服,只是那人不正经,他只能白天自己上药。 玉棍入体,虽不是第一次,沈凤翥还是闷哼出声。 侧着身子寻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摊了本书在床上解闷。 看了大半本,沈凤翥合上书页,将被子掀开,抽出玉棍用帕子包好。 一双修长白腿慢慢打开,沈凤翥从身边拿起早就备好的药罐和玉篾,开始上药。 沁凉的玉篾刚插进一点,门扇“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凤翥手抖了一下,抬眼一眼是凌虚。 梁俨关上门,转身看到这一幕,不禁顿住了脚步。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沈凤翥慌忙把腿合拢,扯过被子盖住腿脚。 秋后事忙,凌虚最近连晚饭都不回来吃,这才刚过未时,怎么回来了? 梁俨回过神,晃了晃手上的书信和邸报,笑着慢慢走近:“这不回来跟你分享好消息嘛。” “什么好消息?” 梁俨没有回答,随意将书信仍在桌上,飞快脱掉外袍,翻身上了床,一把掀开锦被,“你这样抹得匀吗?” “……” 梁俨看了半晌,伸手握住玉篾,慢慢往外抽出。 后/蕊空虚,沈凤翥哼了一声。 “早就说了我给你抹,你自己看不到,多不方便啊,玉棍含满半个时辰没,可别短了时辰。”梁俨找了一圈,看到了脚踏边包着帕子的玉棍,弯腰捡起合着玉篾拿在手里。 “我知道。”沈凤翥见他翻身下床将那入了后/穴的东西放到盥台边上,又见他倒了水洗手,慌忙把床尾的亵裤捡了穿起来。 梁俨甩着手回到床边,见他把亵裤穿上了,笑道:“宝贝,我给你上药吧。” 沈凤翥股了鼓腮,紧紧攥着被子不撒手。 回回都说上药,最后还不是...... “我刚抹了药,你不是都瞧见了吗?” 梁俨回味进门时看到的景象,心口热热的。 就是隔得有些远。 眨眼之间,小梁俨兴致勃勃地上岗了。 翻身上床,将软乎乎的身子揽入怀中,隐隐的药膏气味窜入鼻间,“好,那不上药了,我给你按摩好不好。” 浑身上下被一双热热的大手时轻时重地摩挲揉捏,沈凤翥脸上渐渐泛起胭脂色。 “宝贝,你身上也抹膏子了,怎么这么滑?” “大白天的,别乱来啊。” 说罢,捶了下微鼓的胸膛。 梁俨笑得正气凛然:“我没乱来,这不按摩嘛。” “呸,按摩需要扒裤子?” 床尾两团雪白被无情地踢出,温暖的锦被下四条光腿交缠, “梁氏按摩是这样的。”梁俨说胡话不打草稿,见那张小嘴不住张合,附身过去含住,混吃一顿后,揩了下嘴角,“给你喂点水。” 沈凤翥被亲得满脸通红,侧着身子喘气,梁俨乘胜追击,手口并用,将人一顿揉捏深吻。 “不要了~”沈凤翥推开身上的人,他虽不排斥房事,但青天白日的,他还是要点脸。 “宝贝,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梁俨笑笑,侧身撑着头用手指摸了摸被自己亲得微微肿起的粉唇。 沈凤翥闻言一僵。 今天是十六。 梁俨见他不作声,再次翻身欺上去,“宝贝,今天是爱你的日子。” 沈凤翥闻言笑道:“海月和螺儿就在旁边,这床…弄出的声响大,别被她俩发现了,你晚上再爱我好不好?” 也不知凌虚脑子里整日在想什么,说行房听着跟上刑似的,一点都不美妙,不如叫做/爱。 因为爱才会交合,越做此事,两人会越来越爱。 “我明日就把这床换了!” 沈凤翥戳了他脑门一下,“傻子,这不是床的事儿,是你劲儿大。” 梁俨一听挑眉,黏黏糊糊地凑到沈凤翥耳边吹气:“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弄得你很舒服?” 沈凤翥嘴角微僵,心中忍不住乱骂。 疼死了!舒服个屁! 舒爽疼痛三七分,若不是这个傻子会哄他疼他,他才懒得做这劳什子爱。 “嗯,很舒服。” 梁俨听了这话,雄性的虚荣心和自信心在这一刻顶上了天。 沈凤翥撒娇哄道:“舒服得我想留在晚上享受,行不行嘛~” 自从两个丫头知道了他俩的关系,凌虚在院里便不怎么避着她俩跟自己亲热,搂抱贴面已是见怪不怪。 这些小打小闹便罢了,他脸皮已经跟这丢了礼仪的狂徒习得犹如城墙厚了,但还没有厚到能污了两个黄花闺女的耳朵的程度。 “行行行,那我们晚上再做,宝贝,能不能……让我摸摸。”梁俨被撒娇取悦,心里又甜又胀,指了指上火的嘴角,开始装可怜,“我这几日都憋得上火了。” 沈凤翥侧身,与他面对面,看了一眼嘴角,便点头允了。 凌虚阳气重,自然是能夜夜云雨,也是为了他的身子才这般忍耐。 只是摸着摸着就变了味儿,沈凤翥娇喘一声,不断挣扎推人,连说这床会发出声响。 山不转水转,梁俨闻言一把将人抱起来,两人负距离行至桌边,撑着桌子,换着法儿/操/弄,直至暮色四合。 事后,沈凤翥懒靠在床上。 梁俨一脸神清气爽,餍足地舔舔嘴角,喜滋滋地喂爱人粥水,勺子送到嘴边却被躲开了。 梁俨放下碗,拉住沁凉的手,亲了一口手背:“宝贝,不过换个地方换个花样,生气了?” “混蛋,差点被海月发现了,没个正形。”沈凤翥怒道,一把甩开。 下午,他们两人不知羞耻,在桌边那般,海月不知道梁俨回来了,听见屋内他们发出的声音,以为他哪里疼,门又没锁就敲门准备进来。 他应付海月的时候,这人还坏心眼使劲拱他,差点露馅。 梁俨见沈凤翥面带怒色,心道不好,连忙伏低做小,说了一车好话,又把段晓送来的书信和每月的邸报拿与他,转移他的怒火。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我就能升任兵马使。”梁俨轻柔地搂住纤瘦肩背,“你看邸报,现在渤海国皇室内乱,崔弦也给我来了信。” 沈凤翥一目十行,扫到渤海国内乱的消息,“崔弦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好生准备。”梁俨亲了一口墨发,嘴角勾笑,声音却不知不觉带上了一分悲凉,“凤卿,无论朝廷是何打算,我只怕都会去渤海......” 第96章 话未说完,沈凤翥猛地环住梁俨的腰,手中的纸页皱如眉间。 第97章 温存 这种夸奖难道不是老公专属吗?…… 怀中微颤, 梁俨轻柔地摩挲着那截白皙纤细的后颈,“这不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嘛,等我在渤海立了功, 没准儿咱们就能回玉京了,到时候给你请封王妃, 乖~” “混蛋,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梁俨见他气鼓鼓地推开自己,微微一笑。 沈凤翥拿起邸报仔仔细细地翻阅, 梁俨见他认真, 重新端起粥碗喂他。 沈凤翥瞥了一眼,张嘴吃了。 他一边接受投喂一边看邸报,这邸报从玉京发出誊抄, 到这碧澜岛已延后月余。 沈凤翥大笑道:“好,大好!西疆十六国竟都归降了。” “这么高兴?”梁俨见他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往上扬了扬。 “我自然高兴!我祖父随先帝攻下西疆十国, 我父亲和平西侯当年又攻下三国,剩下这三国狡诈,时而归顺时而反攻, 直到平西侯贪墨军饷都没攻下来, 若我兄长还活着……” 这是他祖父遗愿, 看到西疆十六国归属大燕, 边境百姓安居乐业, 不受邻国侵扰。 若兄长还活着,必定会自请出征,长平侯世子会立下赫赫战功,他沈家一门双侯也未尝不行。 若他能像父兄那般骑马习武, 他纵然不及哥哥能干,但好歹能上战场。 若他能上战场,他沈氏的荣光也能…… 梁俨听爱人说起兄长,又见他神情黯淡,知道他在思念死去的家人,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只能放下粥碗,摸摸他的发顶。 沈凤翥盯着邸报,又发出啧啧称赞:“镇国公世子不过十六岁就立下不世之功,当真是少年英豪。他那般俊美,比宫中的玫瑰都要艳丽,没想到竟这般骁勇善战,能生擒敌方大将。哎,那日宫宴我偶遇他在花园以梅枝为剑,饮酒起舞,很是飒爽俊逸,他见我来了还邀我共饮一杯,只是当时太冷了,我受不住便进了暖阁,如今想起来倒有些后悔,他能起剑舞,剑术定然高妙。如今物是人非,只怕此生无缘再见他起剑舞。” 梁俨闻言,心想谁啊,能让他宝贝又夸好看又夸英勇,心里还后悔没看他舞剑。 这种夸奖难道不是老公专属吗! “这人谁啊,你对他念念不忘?”梁俨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这个狗屁镇国公世子,说着拿起邸报一看,“淳于青若,一看这名字就不行,他谁啊,我跟他一起舞剑你想看谁?” 沈凤翥知道他醋劲儿又上来了,一时哭笑不得:“傻子,少装疯,他是你血亲的表弟,你还问我他是谁?” “表弟?”梁俨在脑中飞快翻找。 王良娣确实有一胞妹嫁给了镇国公,只是那镇国公又兼任西北节度使,除了述职平素都在西北。 广陵王留下的记忆里就连沈凤翥都还有个名字和样子,这淳于青若却是半点痕迹都没有。 看来这人是个小透明,连广陵王的眼都没入。 广陵王的记忆都没为这亲表弟留下一点空间,凤卿却记得这么清楚! 敲,难道老婆对这个镇国公世子有好感! “你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当时就觉得淳于青若好看,喜欢他?” “世子相貌俊美,活泼开朗,谁都喜欢他。”说着五指传进对面散开的长发,“可我不喜欢他,我是羡慕他,羡慕他身体康健,剑术高超,性子又活泼,整个人像冬日的太阳似的,见了一面就暖洋洋的,不像我…我只是羡慕他,就像羡慕哥哥和你一样……” 梁俨听他语气淡淡的,眉间一片郁色,蒸腾的醋意瞬间荡然无存,连忙抓住发间的手:“对不起,我说错话惹你伤心了。” 沈凤翥闻言一笑,伸手拧了一下对面的耳朵:“好端端的你又在胡说什么,我没伤心,你这呆子谁的醋都吃,上辈子莫不是个酿醋的?” “我哪里吃醋了?”梁俨不服气,抓住沁凉滑嫩的手,狠狠吮吸了几口手臂,在红痕之上又留下几朵新鲜的花,“你对我有偏见,我绝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丈夫。” 沈凤翥费力抽回手,笑道:“好,你没吃醋。是我说错了,夫君,我想吃点心。” “还想吃东西?” “嗯。” 沈凤翥见他惊讶,笑道:“怎么,嫌夫人吃得多了?” 梁俨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能吃是福。”亲了一口夫人,屁颠屁颠地出了房门,让海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没有就出去买。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小猫饭量到大猫饭量,从哄着吃到主动吃。 梁俨坐到床上,搂着主动觅食的老婆,喜滋滋地亲了一口雪腮:“细细想来你最近饭量大了不少,再接再厉,争取明年咱们每顿能再多吃半碗饭。” 他突然想到原来看过的新闻,一个人因为腹中有虫所以饭量剧增,难道…… “宝贝你最近腹痛吗?”梁俨有些担心,“突然想吃东西也反常,我让冯太医来给你瞧瞧,你乖乖躺着啊……” “诶,你别走啊——”沈凤翥见他听风就是雨,急忙拉住他的腰带,费力将人拽了回来,面带薄红,凑到他耳边说了缘由。 梁俨佝着身子,越听笑容越灿烂,最后干脆抱着人黏黏糊糊地亲嘴:“宝贝,冯太医说得对,你是该多动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你原先到底是被何等娇惯。”说着伸手捏住纤细绵软的小腿,“你这腿跟不走路似的。” 沈凤翥一愣,旋即小声道:“……我除了进宫和去太子府,其他时候…确实没怎么……” “哈?”梁俨眼皮一跳,“长平侯府不小,在家里你总得逛园子,晨昏定省吧。” “我在家出了院子就坐轿……” 沈凤翥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太医说我不能累着,小时候又常犯病,走两步就喘就累,所以……” 梁俨倒吸一口凉气,只言片语他便能想象凤卿的家人到底是何等娇惯他,甚至可以说是溺爱,这种爱甚至有些病态,“宝贝,你家把你养得太仔细了,其实这样不好,你小时候……” 沈凤翥抿了抿唇,低头默认了。 虽然不想承认,家里确实把他当废物在养,只要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我知道,但那是我父母……凌虚,不要说了。” 糟糕,下意识冒犯了岳父岳母。 梁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宝贝,我不是有意冒犯咱爹娘啊,罢了,咱们从现在起多动动,你要实在嫌累,那咱们就在床上多动动,你躺着我动就行,效果也是一样的。” 沈凤翥见他又开始说胡话,笑得捶了他一下,“我确实得多动动,余生漫漫,我以后还要陪你去很多地方。” “好啊。”梁俨听了这话心花怒放,看着如玉容颜,声音柔得不能再柔,“余生漫漫,你陪我走,累了痛了我背你。” 沈凤翥闻言,笑着鼓了鼓腮,垂着眼睛在梁俨脸上吧唧了一口,“就会哄我,谁要你背,等我养好了,我背你。” “好啊,那你现在就背。”说着梁俨就往沈凤翥背上拱,把人往床上压。 “啊——”沈凤翥刚承欢,后/蕊腰肢还酸软着,腰背被压,扯到酸疼处,不禁叫出声。 梁俨见状,赶紧翻到里侧,将人抱在怀里按揉,“对不起啊宝贝,刚才是我鲁莽了。” 沈凤翥笑笑,闭着眼睛享受按摩,“罢了,去渤海前随你浪吧,只是以后在外面要庄重些,不许对我动手动脚,特别是在军营时,便是我们二人在帐里独处,也不能碰我,被人发现了不是闹着玩的。” “你要跟我去渤海?” 沈凤翥笑道:“主公行军,谋士自然要跟随。” 这傻子长得活像个玉面罗刹,怎奈生了副菩萨心肠。 慈不掌兵,他自然得看着。 梁俨并不想带沈凤翥去渤海国。 这不是攻打骆驼岛,海上颠簸,又在异国,他可不想老婆受苦生病。 看着沈凤翥晶亮的眼眸,梁俨知道现在说不让他去,他肯定又要撒娇使性子。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等他回来跪一顿搓衣板。 隔了两日,沈凤翥见难得天气明媚,便打算出门赏景。 夏季炎热,若不是要跟凌虚出门,他恨不得扎根在家里,上次自己出门赏景还是春日。 海月螺儿听说他要出门赏景,也想出门瞧瞧稀奇。 他自然答应,也不坐车马,带了两人和虞棠出门。 两个小姑娘上了岛就在镇将府干活,也没正经看过岛上风貌,今日出门东瞧西望,看了个够。 四人围岛散步,沈凤翥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问两个丫头会不会游水。 两人都是渔家女儿,在船上长大的,哪里不会游水。 “公子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还会潜游嘞。”螺儿咽下沈凤翥给她买的油糕,顺了顺胸口,“等明年天气暖和了,公子再带我们出来,我给公子捞海菜炖汤喝。” 海月举着一串糖果子,道:“那我给公子捉小螃蟹和小鱼,小螃蟹炖海菜最鲜,小鱼给公子做鱼片粥。” 沈凤翥笑得眼弯,连声说好,看着波动的海,吸了一口气,应是闻惯了海水的气味,现在倒不觉得腥气想吐。 果然是他原来太娇气。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笑,慢慢踱到了瞭望塔附近。 螺儿问道:“嚯,公子快看,这塔好高,咱们能上去看看吗?” 沈凤翥笑道:“这塔还没修好呢,再说这是瞭望塔,哨兵侦查用的,咱们不能上去。” 凌虚给他说过,这桃花山下的瞭望台是岛上最后修筑的瞭望塔,大概得入了冬才能修好。 螺儿失望地嘟了嘟嘴,道:“那我走近些瞧瞧总行吧。” 沈凤翥应允,几人都走近了些。 “诶,那不是周叔吗?”海月戳了戳螺儿。 螺儿顺着看过去,果然是同乡的周叔。 “周叔——”螺儿挥着手大声喊道。 周大有回头见是老花家和老李家的闺女,愣了下神,又看到旁边站着个衣着不凡的俊俏郎君,慌忙扔了鞭子,小跑过去。 “海月,螺儿你们咋到这儿来了?”周大笑得挤出了褶皱,走到海月身边低声问,“闺女,这位是……” 他是明知故问,老花头和老李头没事就炫耀自己闺女在镇将府当将军的大丫头,月钱高,活儿又轻便,还有体面,在府里谁都要喊一声姐姐。 都说将军还有几个兄弟,眼前这个只怕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将军的表兄,沈公子。” 周大有闻言连忙拱手问安,原来是将军的表兄,这可是大贵人。 沈凤翥微微点头,算是见过礼。 螺儿见是熟人,不好意思地问:“周叔,你那儿有水不,我刚才吃了糕,有点噎。” “有有有,你这闺女咋还这么贪吃。”周大有摸着胡子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朝沈凤翥恭敬地拱了拱手,“公子,要不去棚子里喝杯茶,歇歇脚。” 第97章 沈凤翥看着眼巴巴的螺儿,微笑着点了下头。 棚子之外,当日偷袭碧澜岛的海盗现在被没入奴籍,正在搬石挖沙,忙碌非常。 “公子,您尝尝这茶。”周大有先给沈凤翥奉上一杯茶,又给虞棠和两个小姑娘端了茶来。 “周叔,我还想再喝一杯。” 周大有顿了顿,又端了一杯给她,看着牛饮的螺儿,心疼地撇了撇嘴。 “公子这茶还顺口吧?”周大有殷勤问道。 “不错,是好茶。” 周大有听了这话,笑得腰杆子都直了三分,又给沈凤翥倒了一杯。 沈凤翥端着茶杯小口慢饮,眼睫半垂,悄悄打量了一圈眼前之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98章 寒心 负他真心的人都会下地狱 这几日梁俨数钱数得眼花。 渤海国内乱, 他的地下工坊接到了大订单。 打仗自然是什么都缺,崔霞也是个极具生意头脑的妙人,瞧准了商机亲自走了一趟渤海, 直到秋后才回碧澜岛。 “崔娘子,那边还乱着呢, 你就敢去谈生意,你这胆气也是世间少有。” “将军谬赞了。” 梁俨看着对面云淡风轻的娇美妇人,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他今日找崔霞是为了大批量生产酒精的事,因为整个碧澜岛只有他有酿酒特许。 崔弦给他来了第二封信, 上面的意思是趁渤海内乱将其吞并。 这渤海国从大燕建朝便开始进贡, 按例一年派一支使团进京便可,但从当今圣上登基开始,便每年多次派遣使团进贡。 原因无他, **慷慨,又地大物博,皇帝的恩赏远比进贡的贡品值钱。 燕帝传魏庆和崔弦密旨, 待渤海内斗两败俱伤再行发兵,让他大燕铁骑踏破渤海都城,将那渤海小国化作大燕一州。 崔弦说大约明后年便会发兵, 让他好生练兵, 说这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信中之言简练但传情, 字里行间全是老师为学生筹谋的一片真心。 梁俨掂了掂这真心, 觉得含水量百分之九十九。 既然崔弦爱装, 他自然要陪他演,千字谢文洋洋洒洒,还请沈凤翥润色后才送出去。 梁俨从腰间解下皮囊,往茶杯里倒了些酒精。 崔霞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瞳孔一紧,捶胸顿足道:“将军,你手下的人钻研出了酿造烈酒的法子怎么不早说与我,咱们少赚了多少钱啊!”说罢,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准备尝尝味儿。 梁俨忙拦下道:“崔娘子快停下,这是拿来治伤的,喝不得!” 崔霞一口闷了,咂嘴道:“有什么喝不得,这就是酒,还是烈酒!” 梁俨:“……” 他又开始编故事,给崔霞说这是一个姓冯的医士钻研出的方法,名为蒸馏,可以提取酒中精华,取名为酒精。 “这酒精能清洁外伤,防止伤口溃烂,我便想着多生产些,我军中好用。” 崔霞抿了抿唇,叹道:“你呀守着金山当石头,这法子能做出治伤的烈酒,难道还不能做出人喝的,你可知这不用筛的清酒价值几何?” 他怎会不知,江南的若耶春便是不用筛的烈酒,一瓶千钱。梁俨在心里默了默,道:“名酒斗酒十千自然能行,我们这酒只怕……” 崔霞摆摆手,笑道:“明日你带着那医士到东风楼来,将军,咱们这次是真的要发大财了。”说着,给梁俨倒了杯青雾茶,“来来来,咱么以茶代酒,先喝一杯。” 梁俨见她举杯,欣然与之相碰。 “对了,妾身这次从渤海回来带了些小玩意。”说罢,便有两个伙计抬着一箱东西进来。 “崔娘子这就见外了,咱们什么关系,那还需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崔霞掩唇笑道:“不是给你的,这些是给沈公子和几位小姐的,不过是些小玩意,不值几个钱。” 伙计打开箱子,梁俨往里面瞥了一眼,确实是些细巧玩意儿。 人情世故,有来有往,崔霞和梁俨都知晓。 “那我先替他们谢过崔娘子了。”梁俨拱了拱手。 崔霞笑道:“哪里要你谢了,改日我是要上门再跟你家三位小娘子吃茶的,自然是她们当面谢我。” 梁俨笑笑,说欢迎她随时去府里做客。 两人闲话片刻,崔霞勾唇问道:“说起来我有一事不解。” 梁俨笑道:“姐姐博闻强识,知古通今,还有什么不解的?” 崔霞道:“你莫给我戴高帽子。你家那对双生妹妹知书达理,还生得那般美貌,按理来说你家门槛早该被踏破了,怎会没人上门求娶,十四岁了还没订亲?” 梁俨嘴角抽搐,若太子还活着,谁胆子肥到敢上门求娶郡主啊,都是等着太子恩典指婚。 “不瞒娘子说,我父亲眼光高,相看半天也没个中意的,所以也没订亲。” 崔霞急道:“那你家择婿有何要求?” “怎么,娘子想给我妹子做媒啊?” “嗐,正有此意,我崔家才俊不少,你家妹子那样的品貌,我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我给你说合。” 梁俨轻哼一声,道:“我家的女婿要那才高子建,貌赛潘安,富比石崇,品行端正的,而且成亲之后不能有妾室通房,崔娘子,若有合适的郎君就赶紧给我说,我家妹子确实也到年纪了。” 崔霞听完嘴角微僵,端茶呷了一口,不再提说亲之事。 梁俨见她偃旗息鼓,嘴角勾笑,心道想让我妹妹进崔家当人质,做梦去吧。 席散,打包了两食盒点心,梁俨喜滋滋地提回家给老婆弟妹加餐。 “好吃吧?”梁俨撑着额头,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吃糕点的人。 沈凤翥点了点头,细细吃完了两块,伸手准备拿第三块。 现做的桂花杏仁糕,入口清芬,软糯香甜,很对他的胃口。 “宝贝,不能再吃了。这糕里有糯米,吃多了不克化,明日我再给你买。”梁俨拉住盘边的小猫爪,用手心包住,“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让两个丫头吃完糕去备手炉。 沈凤翥拦下海月,道:“都入夜了,今儿就不必备了,你俩去房里歇着吧。” 两人闻言端着盘子退下了。 “我给你暖暖。”见房门关上了,梁俨嘴角噙笑,一把将人拉到腿上,用指腹蹭了蹭唇上残留的桂花糖渍,“宝贝,得注意保暖啊,别把自己冻着了。”说罢将冰凉的小手紧紧捂在双手之间。 沈凤翥点了点头,窝在温暖的怀抱里闲话,说他今日出门散步,走了小半日,晚上多吃了小半碗饭。 梁俨分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小腹,扁扁平平的,又摩挲了两下侧腰,笑道:“你吃的东西都长哪里去了,腰上都捏不出肉。” “我长高了。”沈凤翥微微仰头,“舅母给我做的冬衣,我穿着都有些短了。” “看吧,我都说了你还在长身体,你这下总该信我了吧。” 两人坐在桌前闲话,梁俨就着沈凤翥的手,把剩下的两块糕吃了。 他不爱吃甜腻之物,但若是老婆亲手投喂,那又是另一回事。 沈凤翥用手绢擦了手,试探问道:“凌虚,可以把官署的账目带回来给我看看吗?” 梁俨被糕点甜得抿嘴,右手松开细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做账都有备份,想看什么就去书房找,我想想,就在第三个柜子的第三层,今儿太晚了,看账目熬眼睛,明日再看好不好?” 沈凤翥一惊:“你允许我随意进你的书房翻找账目?” 他父母恩爱,但母亲也不能随意进出父亲书房,更不要说翻找东西。 梁俨见他问得生分,笑道:“怎么这么问?” “就是不合规矩……”沈凤翥侧身环住梁俨脖颈,垂下眼眸,“丈夫的书房妻子不能……” 梁俨闻言一笑,心想这什么狗屁规矩,“你看我像守规矩的人吗?宝贝,我日日喊你夫人,不是让你守这些陈腐规矩,而是提醒我爱你护你。” 眼神坚定,笑容温柔,沈凤翥一时呆了。 捏了捏柔软雪腮,“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做事毛躁,但你管家里的账就很费神了,有乔娘子他们帮我你就放心吧。” 沈凤翥回过神,摸了摸指腹留下的余温,“我知道,你上次不是说岛上商户给的钱年底要贴出来让他们查账吗?” “对啊,你放心,那账是乔娘子亲手做的,我还对了两遍,没有一丝错。” 沈凤翥摇了摇头:“账目没错,那银钱使用是否都合理?那些给钱的商户都不是善茬,你让他们大出血,他们定然锱铢必较,而且你猜我今日出门散步喝到了什么茶。” 梁俨见他面色严肃,忙问是什么。 “扶罗丹露。” 沈凤翥将今日去桃花山脚遇见的事说与了他,又道:“那扶罗丹露价高不易得,那周大有怎么弄来的?” 梁俨紧蹙眉头,这周大有是他捡回来的渔民,因为能认识二三百字,儿子入了军营,人也算老实,他便让他照管罪奴修建瞭望塔。 两座塔修得很扎实,他实地检查过成品,除了工程慢点没别的毛病。 梁俨道:“他儿子剿海盗立了功,得了功赏,许是他儿子花钱买的?” 沈凤翥叹了口气,“你怎么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好。他连这茶叫什么都不知晓,你指望他有雅趣品茶?再者他家到岛上一穷二白,因为你的提携才有口饭吃,他若是有钱肯定会先买房买田,或是跟螺儿他爹一样攒钱买条自己的小船,他是钱多得没处使吗?” 梁俨心道不好,惊道:“遭了!”说罢,起身拉着沈凤翥奔去了书房。 翻找出那本单独的账册,跟沈凤翥一起看了起来。 “这粮米和伤药的钱需要这么多?”沈凤翥指着一处问道,“而且我今日让虞棠悄悄去数了人头,当时留下来的活口除了亭霜哥哥,应该还剩一百三十六个,而修建瞭望塔的人只有九十六个,剩下的人去哪儿了?你拨的银米是按一百三十六人算的,多的钱又去哪儿了?” 梁俨捏着账册,心中顿时明了,“是我轻信于人,酿成此祸。” 沈凤翥鼓腮看着爱人神情黯淡,眯起了眼,“这岛面上风平浪静,面下不知多少人在搅浑水,等着起了风浪,不把你淹死,也能让你呛水。不过别担心,只要没到最后,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说罢,用拇指按住微微耷拉的嘴角,轻轻往上提,“凌虚,不是所有人都是磊落君子,投桃不一定报李。”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心寒。” 沈凤翥环住爱人的腰,安慰道:“好凌虚,他们不值得你伤心。” “好,我不伤心。” 第98章 沈凤翥松开手,见他勉强挤笑,心里不是滋味,“凌虚,其实…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你我之间何必藏掖。” “凌虚,你不要对别人太好,特别是手下的人,不要一味体恤下属,你说自己赏罚分明,其实恩赏多,责罚少。好在你从军以来气运好,碰上的多是真诚之人,手下没人给你使绊子,可以后你手下的人会越来越多,周大有之流会层出不穷,你也不得不用他们做事。恩有余,威不足,手下就不会拿你当回事,甚至会想取而代之。” 沈凤翥扑进温热怀抱,沉声道:“你如果狠不下心,你会死的。” 梁俨闻言沉默,道理他都懂,只是做起来太难了,“凤卿,我明白。我…就是觉得大家活着都不容易……” “傻子,你这样想,别人可不这样想。”沈凤翥抬起头,“你若狠不下心,就让我帮你吧,反正我天生心狠。” 梁俨扯了扯唇角,附身贴了下唇,笑道:“你心狠?狠一个我看看。” “我说正经的,混蛋!” 梁俨捏住小巧下巴,道:“凤卿,你的话我记住了,我慢慢来,尽量做到恩威并施。但我还是相信真心能换来真心。” 沈凤翥看着这傻子,肚子里一万句说辞只化作一个吻。 两人抱着亲吻片刻才放开彼此,梁俨揩掉两人嘴角的银丝,笑道:“今天这么主动是怕我伤心?那我以后是不是天天伤心,你天天都会主动亲我,而且是伸舌头的那种?” 沈凤翥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用力捶了他一下,没成想被捏住手臂,圈住腰肢。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沈凤翥闻言,不再挣扎,攀上宽阔肩背,微微踮脚,献上了微微红肿的唇。 凌虚的真心他会守护,负他真心的人都会下地狱。 第99章 败露 人心不足蛇吞象 冬日清晨, 室外寒风瑟瑟,梁俨却被热醒了,轻轻一动怀中人也睁开了眼。 赤身下床穿上里衣, 折回床边帮爱人掖了掖被子,见他睡眼惺忪地望着自己, 心中一软,“怎么醒了?” 小凤凰似乎会冬眠,一入冬便长在了床上,恨不得睡到下午才醒。 屋内炭火足, 温暖如春, 梁俨体热,若不是怀里有个冰美人抱着,晚间根本睡不着。 沈凤翥抿了抿唇, 声音沙哑:“我…想喝水。” 其实是人形汤婆子离了身,被窝温度骤降,他慢慢就醒了。 梁俨挑眉一笑, 端了杯水送到粉唇边,附身亲了一口沈凤翥的额头,“嗓子都哑了, 昨晚就那么舒服?” 梁俨见爱人瞪了自己一眼, 琉璃眼珠转动, 留下一个漂亮的大白眼, 然后翻身背对自己睡回笼觉。 自己太厉害了, 老婆都舒服得声音都叫哑了,现在还羞得朝自己眉目传情,根本不好意思跟自己说话。 回味沈凤翥刚才羞涩的神情,梁俨恨不得将人翻过来再来一次晨间运动, 但老婆娇柔,昨夜已经很累了,现在还是让他休息吧。 梁俨喜滋滋地穿好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殊不知他的害羞老婆正在无语叹气。 餍足的某人一脸春风得意,早早打马去检查最后一座瞭望塔。 碧澜岛上人口不少,有不少爱戏水泅水的,也有爱潜水捞鱼捕虾的,还有贪玩的孩童,每年天气一暖和就像小鸭子下水一样自觉去海里。 俗话说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碧澜岛每年都会因此淹死人。 现在瞭望塔修成,除了查看海面晚归的渔船,还可以当作救生塔,在瞭望塔旁边开辟海滩,岛民想要泅水的就在规定的区域泅水,这样溺水身亡的人会少很多。 梁俨查看一圈,瞭望塔修得很好,“老周,干得不错。” 周大有听了这话,笑得牙花子都龇了出来。 梁俨瞥了一眼在旁边清理沙石残渣的罪奴,缓缓道:“老周,我还有事儿要交代给你。我打算在星落山西边修些军眷的住所,你们辛苦这么久,歇个七日,等修整好了就动工。” 周大有一听是给军眷的房子,他儿子就在军中,那他家岂不是能白得房子了,忙笑道:“将军也太心善,我们哪里需要休息,若砖石木料齐备,小的马上就带他们去干活。” 梁俨似笑非笑道:“还是歇几日吧,对了,你差事办的不错,下午到官署来找我,这军属房子要使的银钱多,要交接核对的单子更多,你得去官署认认几个管事。” “诶,诶——”周大有喜不自胜,连声答应。 梁俨从怀里拿出一张批条,递给他:“对了,今日星落码头会进来一船猪羊,等会儿你让负责伙食的人去领三头猪一只羊,晚上你们也贴贴油水。” 周大有听了,双手使劲蹭蹭了衣摆,笑眯眯地接过批条。 梁俨见他一脸喜色,冷冷一笑,转身去了安济堂。 安济堂是原来在岛上经商的慕容族人的宅子,后被没入官府,空着也是空着,梁俨便把他改成了医学院。 五十个学生都是岛上的少年儿童,白纸一张,需要从头教起。另二十个是有实践经验的半吊子郎中,有男有女,包括药婆、接生婆、赤脚医生,药铺学徒等。 进安济堂不需要交学费,包食宿,每月还有五十钱的补贴,当时招人的时候门可罗雀,现在待遇传出去,不少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冯蕴是个嘴硬心软的,说不教人,结果还是来了,教得还很起劲。 冯蕴看着梁俨带来的三只羊,叹了口气。 广陵王长了个冷脸,却生了一颗热心,招的都是家贫的农家子和孤儿,吃饱穿暖给补贴不算,三不五时就会送猪羊过来,说学医费脑子,又多是长身体的小孩子,得补补身子。 “冯太医,你得先教他们在战场上救人的本事,其他的可以慢慢教。”屋内几个少年正在摆弄讨论药材,剩下的由何冬娘教导分辨药材,梁俨看了半晌,道:“快则三月,慢则一年,他们都会跟我去渤海。” 冯太医点了点头,说他都晓得。 “这里面有没有特别出挑的?” 冯蕴抚须笑道:“有几个天资不错,假以时日可成一方名医。” 梁俨静静看着何冬娘身边的一圈少年:“冯太医,我知道你喜欢聪明学生,但是那些天资一般的也请你不要放弃。有天资的能成为名医,没有天资的靠努力学了本领也能治病救人。” 冯太医老脸一红,胡子都快被撸飞了,“殿下之心,老夫明白了。” 梁俨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你帮我挑个包扎不怎么熟练,手脚粗犷的孩子,今天下午让他帮我个小忙。” 下午要去官署见人,周大有回家洗了个大澡,换了一身上好的细布衣裳,兴奋得连饭也吃不下,翘着腿盘算给自己家的房子修好些,其他的偷工减料,把扣下来的钱拿去买条船,看那老李还得意个屁,再给女儿打个大金项圈,看老花还嘚瑟个毛,再给儿子风风光光娶个媳妇进来,把他们都给羡慕死。 周大有来到官署,被门子请到偏厅,立即就有丫头捧了杯茶上来,尝了一口,跟他收到的茶叶一个滋味。 连将军都喝这茶,看来那人没诓自己,果然是大官人才能喝的好东西。 “好喝吗?” 周大有闻声,见是梁俨和钟旺,慌忙放下茶盏,给两人问安。 “坐吧。”梁俨接过丫头手上的茶盏,笑得如沐春风,“你再喝两口吧,这茶名扶罗丹露,一两茶叶一两金。” 周大有闻言一怔。 这破茶叶一两竟要一两黄金,怪不得那人只肯给他一小包。 “这,这茶如此昂贵,小的哪里配喝。”周大有尴尬回道,不知怎的心里毛毛的。 梁俨吹了吹袅袅茶雾,道:“你怎么不配,你家里不是有吗,那日还请我表哥喝了茶。” 周大有闻言背后一凉,强装镇静道:“将军折煞小的了,小的家里怎会有如此名贵的茶叶,定是沈公子记岔了。” “老周,若你从实招来,我可以从轻处置。” 周大有顿时跪倒在地:“将军,冤枉啊,我好心请沈公子喝茶,他怎么能红口白牙地诬陷我收贿赂呢。” 梁俨眉毛一挑,面露冷笑,道:“我说你受贿了吗?” 周大有闻言一愣,后背顿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果然是眼皮子浅的东西,一诈就诈出来了。”钟旺撩起袖子,一把拎起周大有的衣领,“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不过眼屎大的胆子还敢玩花样。” “钟副将,我冤枉啊。沈公子冤枉我了,他,他狗眼看人低,那茶叶我自己买的。”后颈被衣领勒出一层肉,周大有痛得面颊抽搐,“您快放开我。” 钟旺一把将人甩到地上,怒道:“冥顽不灵的东西,还敢攀扯凤卿!”这狗东西是他和凌虚从那山洞里捡来的,这才多久就吃里扒外。 梁俨撑着脑袋,淡淡道:“周大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冤枉啊,小的兢兢业业,小的冤枉啊——” 长眉一挑,梁俨高声喊了一声“来人”,两个衙役闻声而来,“打,什么时候招什么时候停。” 钟旺狠道:“把这狗东西打出屎来,看他还嘴硬!” 五六杖打下去,周大有如杀猪一般呼喊“招,我招”。 钟旺撇撇嘴,心道这么怕死,还干这种事,不知道该说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梁俨呷了口茶,平静道:“回答我三个问题,如果还敢耍心眼,你就去见阎王吧。” “第一个问题,幕后主使是谁?” 周大有趴在地上,哭道:“是蒲记南货的掌柜。” “第二个问题,那四十个罪奴你弄哪儿去了?” 周大有沉默半晌,回道:“我…给蒲掌柜了,他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修建瞭望塔的钱你贪了多少。” “我没贪多少……就是拿了些米粮伤药换了几个散子,那些砖石泥瓦我一分一厘都没拿。” 钟旺闻言,气得上去踹了一脚:“黑心肝的种子,你倒是长了张巧嘴,偷公家的东西换钱,还敢说是拿。” 周大有痛得嚎叫:“不过是些罪奴,哪里需要吃那么多东西,还给伤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给他们。” “什么叫不该!”梁俨怒极。 “本来就是——”周大有痛得面目全非,“将军就不该让那些人活着,我这样是给将军省米粮。” “下作东西,东西都进自己腰包了,还敢拿将军说事。”钟旺气得脸皮紫涨,一脚踩在周大有的腰臀伤痕上,“我看将军最不该的就是把你这个白眼狼带回来,你就该在那破洞子里喝风饿死。” 周大有听了这话,面露狰狞:“带回来?都是一起带回来,凭什么就给我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凭什么别人都是好差事?” 梁俨闻言,怒极反笑:“监修瞭望塔的差事还不够好?” “好什么?”周大有趴在地上捶地,“将军,您凭什么厚此薄彼,凭什么老花头不过去山上呆一夜就能有五贯赏钱,凭什么花海月和李螺儿就能当大丫头,每月有那么多钱和赏赐,而我的女儿却连镇将府都进不了,选了那么多人进去享福,为什么不选我女儿?老李头和老花头都买了船,我们是一起上岛的,我凭什么不能有船,我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将军,都是因为你偏心,都是因为你不公道!” 老花头和老李头日日炫耀,他本来以为不过是吹牛皮,当奴婢能得几个钱。但是那一串串钱和一匹匹布进了花家和李家,他眼瞧着两人买了船,穿起了好衣裳,日子比自己过得滋润体面。 那两个黄毛丫头才在镇将府呆了不到一年,那日见了跟财主家的闺女似的,养得油光水滑,还穿着绸子衣裳,可见是在过好日子。 大家都是一起逃难的,凭什么他们两家过得那么好! “欲壑难填!”钟旺听了这番话,气得横眉倒竖,“你个脏心烂肺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还敢攀扯将军,气死我了,你们俩,给我接着打——” “行了,旺哥,派人去蒲记南货抓人吧,把他关到牢里让人细细审问,等事了了,再处置他。” 梁俨走到周大有跟前,睥睨道:“你吞下去的,我会让你吐出来,如果吐出来的填不上窟窿,就拿你的命填。” 第99章 衙役将人拖了下去,梁俨烦躁得捏了捏眉心。 钟旺见状,叹了口气,道:“凌虚,你没事吧……这白眼狼该死,你别为这东西伤心。” 凌虚心软仁义,那狗东西忘恩负义,胡咬攀扯,只怕伤了他的心。 “伤心?”梁俨双拳紧握,面容冷峻,“他不值得我伤心。” 钟旺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直说终于长大了,“那账你嫂子也给我讲了,这狗东西就是看你心善,对人大方,所以敢使劲要米要粮,反正这粮食堆在那里,多点少点瞧不出来,以后咱出手还是抠搜点,免得被人当冤大头。” 梁俨正色道:“旺哥,我做错了吗?” “没有没有,你一点错没有。”钟旺连忙摆手,坐到旁边,“是他狗东西恩将仇报,吃里扒外。”接着拍了拍青筋凸起的手背,“凌虚,升米恩斗米仇,这人呐就这么个德行,贱得很。” “是我想当然了,这里不能像我原来那样管,我真得改改。” “对啰。”钟旺点了点头,“你在那琼楼玉宇中长大,又才狗大的年纪,才见过几个人呐,这周大有做的事算个屁,我给你说个更厉害的……” 两人虽然鸡同鸭讲,梁俨笑着边听八卦边喝茶,直到蒲掌柜被抓来。 这厮见事情败露,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那四十个罪奴在哪儿?” “在我的油坊和船上…做工。” 梁俨狞笑道:“蒲掌柜你真是会做生意啊,拿官中的人做私活。张大有都招了,你只给了一小包扶罗丹露,那茶叶还发霉了,哦,对了,还有五匹细布、十石白米,啧啧啧,你这算盘打得响啊,这么点东西就换了这么多壮劳力。” 蒲掌柜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 “你还教张大有偷粮米伤药卖,让人假装买主低价收购,自己当中间人,好手腕好心机啊。” 蒲掌柜连连磕头求饶:“我…这…是小的一时昏了头……” 梁俨充耳不闻,继续道:“然后等账目公示,你们就好将张大有推出来当炮仗点了,把我炸个粉身碎骨,啧啧啧,想捏我的错处何必这么麻烦,我光想想都累得慌。说吧,这么大的摊子,你还有哪些好同伴,说出来让他们替你分担点板子,不然明儿银河街的胡掌柜又要多桩大生意。” 蒲掌柜闻声抬起头,看着满眼寒意的少年,牙齿发颤。 那胡掌柜是卖棺材的。 第100章 真心 他已经有一只软乎乎的笨蛋凤凰了…… 冬日风寒, 沈凤翥在床上歪了大半日,吃过午饭才裹得毛茸茸的出了屋子,去园子里喂应怜应爱。 看着树下的茅草屋, 沈凤翥淡淡一笑。 凌虚的心最软,嘴上说着让孔雀自生自灭, 结果还不是让人修了避风雪的兽屋。 不过在园里逗留一会儿,就有几拨小丫头来亭子里看炭盆的火。他见小丫头们在亭外探头探脑,流连忘返,一看就是想看多瞧瞧孔雀白鹤, 便让她们到亭子里来边烤火边看。 不一会儿瑞叶来了, 见她神色慌张,说有事让他定夺。 沈凤翥眉梢微挑,瑞叶做事很是稳妥, 大事小情都拿得起,今日倒是难得慌张。 “怎么了?” 瑞叶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说了。 原来是蒲掌柜将同谋的人都供了出来,梁俨当即就派人去将那些人抓了起来, 周大有媳妇和儿子在镇将府门口哭,那些犯事的家属去官署求情无果便求到了镇将府门口,那些人里面有给府里供货的, 跟瑞叶常打照面, 想让瑞叶帮着求情。 扯上了官司案子, 便不是小事, 瑞叶又懂避险, 便来请公子示下。 沈凤翥点头道:“你做得很对,这事儿你别管,把他们轰走就是了。” 瑞叶又道:“奴婢派人去官署问了,周大有和那些大掌柜全招了, 听口风,将军的意思是要写告示,将这丑事公之于众,再打板子吃牢饭。那些人大多有些年纪,一顿板子下去,只怕悬,所以那些家属都来喊冤了。” 沈凤翥冷笑道:“喊冤?瑞叶,让门房拿棍子,不走的就拿棍子打,不准他们在门口喧闹,散播谣言,坏了将军的名声。” 瑞叶叹道:“这我也想到了,早让门房拿了棍子,可那些人死赖着不走。” “罢了。瑞叶,如今天凉了,上门拜访的人肯定多,那门口积灰积土的,你也该让人洒洒水,洗洗地,否则客人上门瞧见了,不成体统。” “门口每日都有人……”瑞叶闻言正欲解释,见沈凤翥面若沉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奴婢知道了,马上派人去洒水打扫。” 小丫头们在旁边听到同乡的周叔竟干出这种事,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出言。 “周叔怎么能干这种事!”李螺儿气不过,一边抹泪一边骂,“大坏人,大坏人。” 小丫头们都点点头,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有几个也偷偷抹泪。 沈凤翥见她们义愤填膺,小脸气鼓鼓的,像应怜应爱毛乎乎的小肚子。 一个杏眼丫头气道:“我娘给我说过,将军给做工办事的家属都给了过冬的柴米,周叔家儿子参军负伤,将军还多给了柴米。将军事事想着咱们,周叔怎么对得起他!” “就是,将军人多好啊,今天遇着这事肯定生气伤心。” “可不是,周叔太没良心了,定要打他一百大板才好。” “打他一百大板又如何,将军还不是会难过。” “那怎么办,海月姐姐,等将军回来你可得给他煮个降火安神的茶,别气坏了身子。” “就是就是,海月姐,我娘夏天挖了蒲公英,那个煎水最清火,等会儿我让门口的赵哥给我娘捎个口信,让她送些来。” “蒲公英水多苦啊,要不给将军备些蜜果子,吃点甜的就不伤心了。” …… 沈凤翥看着小丫头们热火朝天地说着如何让将军开心,脸上阴霾渐渐消散,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凌虚,你的真心确实换来了真心。 晚上,梁俨回到镇将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沈凤翥。 海月和螺儿也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又惊又气,她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因为周叔嫉妒她们两家过得好才做出了这等忘恩无义的事。 梁俨见两个丫头低着头,偷偷抹眼泪,忙说不关她们的事,别因此伤心自责。 海月擦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道:“将军……我跟螺儿不该拿那么多月钱和赏赐,要不然我们就……” “傻姑娘诶,钱是你们该拿的。他只看到你们拿钱,没看到你们做事。”梁俨笑着打断海月,“再说是我给钱,不是他给钱,听我的,放心大胆地拿!” 梁俨又道:“对了,以后有这等嫉妒小气的,你们别理,让他们嫉妒去。” 两人听了连连点头,海月跑着去茶房把温在小炉子上的蒲公英茶端了过来。 梁俨尝了一口,苦得眼皮发颤,沈凤翥见状,忍不住掩唇偷笑。 “海月啊,今日这茶味道…不错,但下次还是给我煎青雾茶吧,你那个煎得最好,我喜欢那个。” 海月听了,忙说明晚会准备青雾茶。 沈凤翥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轻抖,让两个丫头回房睡觉。 “你笑什么?”梁俨见爱人眉眼弯弯,不明所以。 沈凤翥端起茶碗啄了一口,确实苦涩,又送到梁俨唇边,梁俨低头看了一眼茶汤,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凌虚,这茶清火宁神,对身体好,喝了吧。” 算了,老婆亲手喂,就算是毒药也得喝! 梁俨深吸一口气,就着沈凤翥的手把那一碗苦茶闷了。 沈凤翥喂完水,主动坐到梁俨腿上,环住他的脖颈,梁俨有些受宠若惊,“今天这么乖?” “……凌虚,你千万别为那些人伤心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怕我伤心啊?”梁俨用鼻子蹭了蹭雪腮,被老婆心疼的感觉真好~ 沈凤翥点了下头,“你不是心狠意狠之人,今日严惩他们,心里…别过不去……” 梁俨见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疼惜担心,抿唇浅笑:“宝贝,我没过意不去,他们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我虽然心寒,但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周大有这事算是老天给我敲了警钟,我确实得改改管理模式,要因地制宜,不能脱离现实。” 沈凤翥松了口气,“那就好。”说着松开了手臂,离开了梁俨的大腿。 “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梁俨将人拉住,有些后悔,“这就不哄我了?” 沈凤翥闻声柔顺地坐回腿上,凑到梁俨耳边吹了口气,“傻子,我今日还没上药膏,你是想我坐腿上哄你,还是帮我上药?” 梁俨心下一热,“那…那还是给你上药吧。” 沈凤翥从腿上下来,附身舔了舔薄薄的红唇,伸手摸了摸凸出的喉结,“去洗手。” “好。”梁俨被亲得五迷三道,晕晕乎乎地就走向了盥盆。 洗完手,拿着润手的膏子走到床边,凤卿现在每晚会帮他抹手。 沈凤翥打开盖子,挖出一大块白腻腻的油膏,细细涂抹按摩,眉头紧蹙,“傻乎乎的,这么冷的天儿,出门前也不知道抹点油,手都皴了。” 梁俨笑笑,也不说话,只静静看他抹手,听他念叨。 等抹完手,就是梁俨的饱眼福时间,冯太医知道他的德行,特意嘱咐了他不能乱来,否则那药膏就没用了,为了老婆的身体,他只能看看解馋不能碰。 黏黏糊糊上了药,不知是花草香气提神,还是白日之事乱心,梁俨抱着他的专属美人抱枕失眠了。 下午,蒲掌柜说了大大小小十多个人。 那些人里面有给镇将府供日用的,有年节送礼走动的,有三不五时就请他赴宴的,有他受伤后送珍贵药材的,有与他称兄道弟的…… 虽然知道他们与自己交往带着目的,但他不介意,人与人之间有来有往,利益交换再正常不过。 但他们演得太好了,演得他都信了。 凤卿说得对,他以前运气太好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真心,他就是个大傻子。 垂眸看了一眼恬静的睡颜。 凤卿,只有你对我的心是真的吗?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五。 梁俨雷打不动卯正起床,开启忙碌的一天。 因为出了周大有之案,他心有余悸,打算把他上任以来的所有账目全部拿出来重看,本来到了年底就忙,这下忙上加忙。 他是崔弦的门生,北地十六家的人怎会放过他,还是小心为妙。 “凌虚~” 梁俨正在穿衣,腰上突然多了一双手,来不及系腰带,敞着衣袍坐在床沿,“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别着凉了。”说着就把人往下按。 沈凤翥环住劲痩的腰,凑到他耳边:“今天是你十七岁的生辰,我要做第一个祝贺的人。凌虚,愿你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日日好日,时时好时。” 梁俨闻言粲然一笑,侧脸亲了一口白皙脸颊,“谢谢。” 第100章 两人亲昵一阵,沈凤翥说知道他忙,但今日必须早些回来,好给他贺生辰。 梁俨笑笑,说身上还有孝期,不用大办,家里人吃顿饭就好。 沈凤翥鼓了鼓腮,无奈道:“你这人…罢了,我给你备了贺礼,你先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我白日再给你准备。” 说着翻身下床,从屉子里翻出一个卷轴。 梁俨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白云碧霄,绵延河山,天地之间有一双龙凤相伴遨游。 “喜欢吗?”沈凤翥柔声询问。 凌虚对金玉之物视若无物,他手里的钱也都是凌虚给他的,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凌虚什么。 “这画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个月前,怎么了?是不是准备时间太短,画得很粗糙,你不喜欢的话我……” 梁俨鼻下一酸,“你每天要画多久啊?” 他想起他们初到幽州,凤卿为了家中生计,日夜作画,何冬娘给他说了,凤卿的腰现在经常酸疼就是当时伏案作画太久,留下了病根。 沈凤翥笑笑,道:“没多久,一日就画两刻钟,很快的。你喜不喜欢嘛~” 梁俨重重点了下头,“我当然喜欢,凤卿,你忘了吗,嫂嫂说过腰细容易拧着或者扭伤,你腰又有旧疾,长时间伏案对腰不好。这礼物很好我很喜欢,但我最想要的礼物是你好好的,无病无痛。” 闻言,沈凤翥脸上一红,垂下纤长眼睫,点了下头。 梁俨见他害羞,亲了亲泛着香气的发顶,“乖,接着睡吧,我会早点回来。”说罢把沈凤翥按回了床上,掖紧了被子。 吃早饭时,梁俨问两个丫头沈凤翥每日在案前画多长时间。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公子不让我们说……”海月小声道。 梁俨循循善诱:“今天我生辰诶,你俩就告诉我吧,就当是你俩送我的礼物,我不会告诉公子的,这是我们仨之间的秘密。” 两人又对视一眼,小声说公子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在画画,画得实在累了就去喂孔雀,喂了又回来接着画,直到他回来才会停笔。 梁俨叹了口气,一口闷掉了碗底的粥。 他就知道,那样细腻的笔触怎么可能每天只花两刻钟。 他已经有一只软乎乎的笨蛋凤凰抱在怀里了,哪里还需要纸上的凤凰。 笨蛋凤凰就会让他心疼! “海月螺儿,以后公子画画,画一会儿就让出屋子走走,或者给他端杯茶,让他吃块点心。公子喜欢画画,但腰不好,不能长时间弯着,否则会疼,你们可得帮我盯着哦~” 两人不知道沈凤翥腰不好,听了这话,连忙点头,把梁俨的吩咐记在了心里。 梁俨今天生日,又一早收到了爱人的祝福和礼物,一整天都笑吟吟的,看东西的速度也飞快,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 进了小院,便见院里堆满了东西,有成袋的粮食,有晒干的海物,有泡着水的鲜鱼鲜虾,有针脚不那么细密的衣物…… 大大小小的东西上要么缠着红布红绳,要么贴着红色的寿字。 “你回来了——” 沈凤翥披着雪白的兔毛披风一直站在廊下等他。 “这些是?” 沈凤翥走近,摸着他的心口,感受急促的心跳,“这些是你的真心换来的真心。” 第101章 阿俨 是沈凤翥的特权 梁俨看着满地的贺礼, 眼眶发热。 这些礼物的主人是随他上岛的渔民,府里做事的丫头婆子,安济堂的学生, 东西二村的村民…… 沈凤翥见他眼圈红红的,觉得十分可爱:“开心吗?” 梁俨重重点头, 又听沈凤翥说道,“凌虚…我给你说件事,就是白日他们来送礼,有些送礼的人家离镇将府又远…就是……我就自己做主, 就是……” “宝贝, 想说什么就说吧。”梁俨将沁凉的小手捂住,“什么时候我们俩之间这么生分了?” 沈凤翥鼓了鼓腮,小声道:“凌虚, 这些贺礼虽然微薄,但君子不以礼菲而废礼,我…看他们大多贫寒, 便自作主张中午摆了宴席,又给了赏赐,花了…不少钱…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以后绝不会……” “夫人, 你做得很好。”梁俨拉起小手亲了一口手背, “是不是我平日太抠搜, 让你觉得我是只铁公鸡?” “没有, 就是……我也是瑞叶刚才给我盘账,我才发现真的花了很多钱……我改不掉以前赏人的习惯,行事有些铺张奢靡。”沈凤翥脸颊微红,“你会不会嫌我很……” 梁俨无奈一笑:“哎哟, 宝贝,你怎么还自责上了,你这是在给我做面子,真的做得很好。” 沈凤翥垂下眼睫,摇了摇头,“你平日简朴,对衣食不在意,而我喜好奢华,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我其实很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的,又喜欢自己拿主意,没有跟你商量,坏了规矩,越俎代庖……” “小傻子,你这脑袋瓜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梁俨摸了摸披散开来的柔顺墨发,“每个人都有自己喜好,你不用迁就我,你过得舒适自在就好。过日子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过法,我们最开始到幽州时囊中羞涩,不也活下来了?再说赚钱不就是花的嘛,现在家里有余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花完了我再赚,但是你相信我,你花钱的速度赶不上我赚钱的速度,你放心大胆地花,不用跟我商量。” 沈凤翥抱住梁俨的腰:“今日明明是你的生辰,怎么倒成了你哄我开心。” “让你开心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事。”梁俨展臂将人紧紧扣在怀里,鼻尖轻碰香气袅袅的发顶,“你开心我就开心。宝贝,我向来不守什么礼法规矩,你挂嘴边的那些夫为妻纲,什么规矩礼教,通通都忘了吧,我们之间不许再提这些。” “啊?可我是你的夫人,夫尊妻卑,这是人伦纲常。”沈凤翥心下大惊,平素在屋里子拿乔使性子,不过是个情趣,尊卑礼教不可废,“凌虚,你是皇室血脉,又有官身,我怎么能……” 梁俨松开手臂,扶住瘦削的肩膀,正色道:“沈凤翥,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尊卑。” “可是……” “没什么可是。”梁俨低头在沁凉的嘴唇上落下一吻,“宝贝,你喜欢的是梁俨,不是广陵王,不是碧澜镇镇将,只是我,只是梁俨。” “凌虚……” “对了,宝贝,你可以只叫我梁俨吗,我不喜欢你喊我凌虚。” 梁俨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不介意一个称呼。 其实还是介意,从心底生出来的介意。 他是梁俨,不是广陵王,不是什么凌虚。 “直呼姓名,这也……” 这也太无礼了,沈凤翥如是想,“你我同辈,又是同岁,我虽然比你大三个月,但是直呼其名还是……” “不管,反正你以后只许喊我的名,大名小名随便喊,就是不许再喊表字。”终于找到个由头可以让爱人不怀疑,又顺理成章地改称呼。 “那…我唤你阿俨如何?”沈凤翥手指蜷缩,脸上微红。 梁俨挑眉笑道:“很好,正好没人这么喊过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专属昵称,拉钩,以后不许喊错了~”说罢,伸出小指。 在玉京所有人都称呼他广陵王殿下,亲近之人喊七郎。 阿俨,是沈凤翥的特权。 沈凤翥勾住小指,点了点头,嘴角微弯,都十七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梁俨重新抱住爱人,“好,就从称呼开始,从今以后不许再说什么尊卑,若你再说这些,再与我生分,我…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沈凤翥抠了抠他腰间蹀躞,微微踮脚亲了一口滑动的喉结,“要罚我么?” “对,罚你,就罚你亲我一个时辰!”梁俨被亲得心痒,在腰间摩挲的手往下滑,“宝贝,你刚才就提了,不过念你是初犯,这次只罚你一刻钟。” 沈凤翥低头瞥了一眼,伸手拍掉作乱的手,“先去吃饭吧,厨房在烤羊,应该快烤好了。” 说着,踮脚凑到梁俨耳边轻笑,“阿俨,夜里再罚我好不好?” 梁俨被勾得喉头生烟,当晚就把这只惹火凤凰扒干净,拆吃入腹。 看着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小凤凰,刚下班的小梁俨又开始自愿加班。 冬去春来,梁俨升任兵马使的任职告身来了,同时来的还有去渤海前线的调令。 七日后先带兵去绿波镇与其他人汇合,再齐发渤海。 梁俨看着告身,嘴角勾笑,心道崔弦虽然把他当剑使,但该给的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凌虚,让洪文守在岛上吧,我还是想去渤海前线。”钟旺听梁俨又让他守在岛上,耷拉着一张脸,“俺还想着给你嫂子挣个诰命当当嘞。” 梁俨笑道:“你们夫妻还真是好玩,都来找我,一个说要去,一个说不准去,我听谁的?” 钟旺拍着胸脯朗声道:“当然是听我的,我才是一家之主!” 梁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夫妻与文哥商量吧,你与文哥必须选一人留下来代行镇将之职,不然我不放心。” “好吧好吧,我今晚跟你嫂子去找阿文商议,明日给你答复。” 去岁,渤海国皇帝病危不能言语,太子暴毙,三皇子手中有传位诏书,四皇子说是假诏,两方争权,三皇子便以储君身份向宗主国大燕求助,出手铲除四皇子党。 燕帝隔岸观火,如今才派兵给三皇子,不过也是黄雀在后。 等他们到了渤海,多半是先杀四皇子党,再杀三皇子党,杀净渤海皇族,将渤海国该作渤海州。 不用想,到时候必然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才安宁不到半载,就又要动刀兵。 和平,从来都是奢望,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 去军营宣布完出征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又去了安济堂,让少年们回家告诉家人消息,休息几日,收拾行囊,然后准备随他出征。 少年们一听是出远门,还是去渤海国,个个面露兴奋。 梁俨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果真还是半大少年,全然不懂离别之苦。 这几日军中府中皆忙,因要远行,瑞叶让府中的丫头婆子都加紧做路上吃的干粮,帮着冯太医裁剪白纱条,磨制药粉。 沈凤翥让海月螺儿去帮着去磨药粉,他自己收拾两人的行装,“也不知道要在渤海呆多久,夏日穿的必然要带,阿俨,今年冬天能回来吗,要不我把兔毛披风也带上……” 梁俨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凤儿,我…你留在家里吧” 折披风的手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海上颠簸,到了渤海,骑马步行,你……身子弱,受不住,还是留在家里修养吧,你别担心我,我会带上孟宝昌,他经验老到,而且这次领兵的还是魏节度使麾下的大将,你放心吧。” 沈凤翥闻言不语,放下披风,坐到床上垂首。 梁俨知道他的心,他想帮自己,想陪着自己。 半晌,沈凤翥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梁俨赶忙过去从背后将人抱住,隔衣亲了一口锁骨,,“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生你的气。”沈凤翥握住腰间的手,他没生爱人的气,他是气自己。 第101章 这副病弱之躯,任谁看来都是累赘,阿俨不带他去渤海是正确的选择。 都是他的错,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要强壮起来,再苦再难都要学会骑马,纵然不能像父兄那般勇武,在战场上助阿俨一臂之力,只要能陪着阿俨,不成为阿俨的拖累,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宝贝,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梁俨抱着人轻轻摇晃,声音轻柔,“你有将帅之才,当领兵大将都可以,我绝对没有嫌你身子病弱,我就是不想让你受苦,而且家里还有小孩,需要你寸步不离地照顾……” 小凤凰最敏感,得好好哄哄。 沈凤翥听了一车软话,笑出声:“你这人,连希音那样娴静的性子现在都日日去那海边玩,更不要说九郎他们,哪里还需要我照顾?” 开春之后,三座瞭望塔投入使用,梁俨选了月牙山瞭望塔旁的海滩,开辟成妇女专用的游玩之地,还搭了换衣裳的小木屋,瞭望塔上和外面都派了健妇壮婆看守,若有想无礼偷窥的淫贼,立即扭送到官署打一百杖,重刑之下自然没有登徒子敢以身犯险。 现在那里已经成了岛上妇女闲暇时的休闲胜地,游水戏水,热闹非常。 梁俨咬了一口柔软耳垂,佯装凶恶道:“好个始乱终弃的凤凰,我们俩的孩子还不满周岁,你就不想养了?” 沈凤翥被咬得轻哼,嗔道:“呸,又装疯。” “负心汉,应怜应爱那么可爱,你不要它们了?” 沈凤翥闻言羞恼,这人浑说些什么。 知道他又在逗弄自己,也不上他的当,笑道:“都说了那是我跟别人生的野种,你那么上心干嘛?” 梁俨见爱人也起了玩笑心思,凑到微红的耳边喷洒热气:“什么野种,分明是我的种,除了我,谁还在你体内留过种?应怜应爱就是我们初次欢好后生的,你忘了?” 沈凤翥听他又开始大白天说荤话,一把将人推开,说给他收拾行李。 梁俨见他低头害羞,没了生闷气的苗头,便放过了他,慢悠悠凑到身边一起叠衣裳。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出征前夜。 贴身行囊早已备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小榻上,房内只留了一盏灯,两人静静坐在床沿。 “明日你便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很快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十指紧扣,梁俨感到对方越抠越紧的手指,侧脸一看,爱人低垂着眼睫,纤长的眼睫在白皙的眼底留下一片阴影,脆弱美丽。 “刀枪无眼,你要千万小心,还要记得要多吃饭,肉脯和蜜饯我包在青布里了,那是是单给你备的,就别分给弟兄们了……” 梁俨静静听着爱人的叮嘱。 沈凤翥事无巨细说了许久,等到灯花爆了两回才停下来,他抿了抿唇,缓缓将头放到梁俨肩上,“阿俨,记得想我。” 说罢,冰凉的手指摸上温热的脖颈,四唇相贴,呼吸紊乱。 梁俨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扯开,眉毛一挑。 凤儿在主动求欢。 离别在即,本就满腹眷恋,爱欲一触即燃。 三两下剥掉两人的衣服,抱着爱人翻身上床,附身在那布满泪痕的脸上落下细密的吻。 “啊——” 好疼,疼得他肝颤。 梁俨闻声停下,轻轻吻去咸涩的泪珠。 “阿俨,我会想你的。” “凤卿,我会每天想你。” 好疼。 可他还想再疼一点。 让这种疼痛烙印在身体里,在阿俨不在的日子里思念回味。 第102章 火树 阿俨,你给我种的花,我看到了…… 碧澜岛镇将府 螺儿踌躇半晌, 劝道:“公子,歇几日吧,反反复复上药, 手都伤得不成样子了。” 自从初春将军去了渤海国,公子就魔怔了似的, 逼着自己一日三顿吃不喜欢的肉食,吃得几次反胃呕吐,现在也不睡到日上三竿,最多睡到辰时就会起, 然后就去找大小姐学骑马。 公子力气小, 要使劲全身力气才能驾住一匹小马,第一天去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手心也勒出了血, 把她们吓个半死。 “公子……二小姐给你做的皮手套,还是戴上吧,您的手伤成那样, 将军回来见了会心疼的。”海月在旁边看着原本柔嫩光洁的手心伤痕累累,心疼不已。 “不用,我的水囊备好没?” 海月慌忙去茶房拿了两个水囊来:“公子, 这扶罗丹露我一早煮了晾温了, 中午送饭时我会给您带新鲜的茶, 千万别喝生水, 像上次那样腹痛不是闹着玩的。” 沈凤翥笑道:“你这丫头怎么跟阿俨一样, 年纪不大,嘱咐我倒是一整套。” “我是将军捡回来的,自然像将军。”海月一本正经地说,“将军走前给我俩说了, 要好好照顾公子。”说着将水囊、扇子、汗巾等物包到包袱里,递给螺儿。 她在府里准备东西、看屋子,等公子回来就有热水热茶用,螺儿跟公子出门,随身伺候。 沈凤翥见螺儿背好了包袱,点了点头,两人便出了门。 “公子,今日大小姐要先带二小姐和三小姐去游水,咱们这么早出门做甚?” “我知道。”沈凤翥笑着看向李螺儿,“今日我们先去月牙山。” “去那儿做甚,怪远的。” “丫头,你嘴巴严实些,等办完事给你买点心吃。” “好哇好哇。”螺儿听到有点心吃,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沈凤翥嘴角微弯,这丫头听话忠心,最重要的是十分机灵,胆子大,口齿也伶俐,只做个侍奉茶水的丫头着实可惜,如今身边没什么称心的人,虽说让丫头在外面抛头露面有失体面,但也没办法了。 两人来到私库,螺儿见到那地下工坊和仓库,惊得下巴都掉了。 “公子,这,这——” 沈凤翥让两个管事过来见过螺儿,对那两个管事说从今以后,私库大量进出货物时他会派螺儿姑娘过来盯着,账目也由她先过目。 两个管事对视一眼,连忙向螺儿作揖。 这位沈公子虽然年轻,行事手腕却是极为狠辣严厉,那账目就算只出了米粒大的差漏,他也能给挑出来,打不了一点马虎眼。 他俩吃过亏受过罚,见识过公子的手段,他调教出来的人只怕也是狠角色,万万不可怠慢轻视。 沈凤翥点了点头,带着螺儿出了库,“走,我们去接玄真一起去校场。” 螺儿忧心忡忡道:“公子,我不行,这么多钱和东西,我哪里能管下来,要不让海月和秦管事来吧。” 这两月,公子每晚回来会亲自教她们认字算账,杂事都让其他丫头顶了。 “海月我自有安排。”沈凤翥摸了摸团起的小发髻,“你很聪明,不然瑞叶也不会让你来服侍我。那些字和算法我都教给你了,你学得又快又好,哪里会管不下来?再说那些账目我也会定期过目,你不过是先替我过一遍,我好省些心。” “可我……我真的能行吗?”螺儿哭丧着脸,心里打鼓。 沈凤翥看着辽阔海面,失神片刻才道:“螺儿,你能行。我天生不足,从前家里人怕我死了,什么都不许我做,骑马更是奢望,你如今也瞧见了,我能骑马,虽然骑得不好,但只要慢慢练习,我的骑术一定会越来越好,也许五年之后我能比玄真都骑得好。” 阿俨说他是能翱翔九天的凤凰,他也想陪着阿俨遨游天地之间。 螺儿闻言,回忆了一下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的公子,又回忆了一下行如疾风迅雷、英姿飒爽的大小姐,觉得五年可能不够。 她想着公子每日事多,自己若帮着分担一些,公子就能少操心些,“好!那我就先帮公子看着。” 沈凤翥见她捏紧小拳头,一副慷慨就义的贞烈模样,不禁抿唇一笑。 “不过我笨得很,若出了差错,公子可别怪我……” 沈凤翥见她变脸如翻书,不禁笑出声:“不怪不怪,走,咱们去吃豆沙团子。” “好呀好呀,正好月牙山瞭望塔旁边全是小摊子,咱们去接大小姐,正好可以吃新鲜的。”螺儿闻言喜得一蹦一跳,“公子,还有油炸糕、豆粉糍粑、紫苏饮子、玉容汤……” “好,都给你买。” 两人沿着海边漫步,海风温暖,倒也惬意。 “哇,公子快看那边,好美呀——”螺儿指着远处一片如焰花树。 “那咱们去瞧瞧吧。” 两人走近,见有几个孩童正在树下被一个老者训斥打手板。 “钱伯——” 老者见是邻居家的大闺女,喜笑颜开。 这闺女在将军府做事,还是贴身服侍的大丫头,连军营官署都进得去,颇有体面,银钱赏赐也多,就是这闺女给家里买了房舍,李家才与他成了邻居。 钱伯寒暄一阵,才知道跟螺儿一道的是将军表兄,慌忙行礼问安。 螺儿见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眼泪汪汪,不忍道:“钱伯,好端端的你骂这些小子做甚?” “这些顽童,给他们说过几次了,这花儿摘不得,皮猴子愣是不听,再不打,非得把这花儿薅秃喽。”钱伯气呼呼地说,“这是将军给的树苗,番邦来的珍奇品种,昂贵得紧,我辛辛苦苦栽培了一年才开了花,这些皮猴子忒烦,桃花山下的摘得差不多了,又盯上月牙山的了。”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对沈凤翥说道:“公子把这几个皮猴子抓到牢里去关几日,看他们还敢不敢上树摘花!” 几个孩子听了哇哇大哭,连说不敢了,求沈凤翥不要把他们关到牢里去。 沈凤翥听是梁俨让种的,又见钱伯给他使眼色,便佯装凶狠训诫了几句。 等孩子们哭哭啼啼走了,沈凤翥站在树下赏花。 “老伯,这花叫什么名字?”沈凤翥捡起地上的一朵落花把玩。 钱伯忙回道:“此树名凤凰木,将军说这树咱大燕没有,是海外来的稀奇品种,这名儿取得忒大,我种的时候还怕开出的花不好看,没想到花如其名,这名字倒真取得不孬。” 沈凤翥闻言一愣,看着手中的花,半晌才喃喃道:“叶若飞凰羽,花若丹凤冠,当真是凤凰木。” 钱伯看着自己的杰作,自豪道:“将军说这树跟凤凰一样珍贵难养,还怕养不活,不过有我老钱在,哪里有养不活的花树,将军就爱瞎操心。” “钱伯真是厉害,这么难养的树都养出来了。”螺儿在旁边竖大拇指,“这岛上也就您有这手艺。” 钱伯被捧得腰杆子硬挺,愈发骄傲,道:“将军走前还单独找过我,说这花跟凤凰一样娇贵,十分难养,若开了花一定要精心照料。小人家家的,不过养了几只孔雀,就说自己养过凤凰,再说这花哪里就十分娇气难养了,我看好养得很。” 螺儿问道:“钱伯,这花开到几月啊?” “将军说夏末就谢了结果,可惜了,将军那样喜欢这些凤凰木,如今却去了渤海国,只怕今年的花他是没缘分喽。” 沈凤翥看着一片红花,心池荡漾,“将军…什么时候让你种的凤凰木,在哪些地方种了?” “海边空地都种了。”老钱摸着下巴,仔细回想,“就是去年海盗偷袭前,将军说他家人喜欢赏花,但身体娇弱,不便上山,就让我在平地种些好看的。我平日瞧着也是,除了那位女公子,剩下两位小姐确实娇柔,山路难走,还是在平地赏花好呀。” 老钱一拍脑门,对螺儿说道:“闺女,你回去务必给那两位小姐说说,有空去桃花山那边瞧瞧,那边有两棵凤凰木开的是蓝紫花儿,现在被摘得只剩树顶了,再不去看就真没了。” 第102章 “钱伯,你不早说。” “这不每天忙着骂偷花贼嘛,将军又不在,我给忙忘了。” “公子,你走那么快做甚——”螺儿见沈凤翥疾步,慌忙辞别钱伯,跟了上去,“咱们不是去接大小姐吗,怎么往这边走?” “先去桃花山。” “去桃花山做甚?” “看花。” 午时,海月带着个婆子,提了两个大食盒到了校场,见沈凤翥还在马上,心中担忧。 海月走到螺儿身边,拍了她背后一掌:“都骑了大半日了,你怎么不劝公子歇息?” 螺儿专心致志地扒拉着紫色花枝,“公子才骑两刻钟,你别担心呀。” 海月瞥了一眼艳丽花朵,问:“你们先去赏花了?” “对啊,好看吧~” “赏花好,比骑马好,以后你多引着公子去赏花吧。”海月松了口气,坐下帮忙摆弄花枝“怎么这些花破破烂烂的,还沾着泥?” “嗐,公子不肯摘树上的,就捡了地上的落花。公子让你等会儿把这些拿回去,修剪了放琉璃瓶里养着。” 又等了片刻,海月怕菜凉透了,连忙去请沈凤翥和梁玄真下马吃饭。 沈凤翥看着艳丽紫花,嚼着不喜欢的肉。 阿俨,你给我种的花我看到了。 与此同时,渤海国内,大燕兵将也在吃饭。 “他娘的,渤海出好米,怎么这里的腌菜如此难吃,咸死人作数!”钟旺吃了一口渤海腌菜,刨了一大口饭才咽下去。 崔璟也被齁住,狠狠喝了一口汤。 “凌虚,你不觉得咸?”钟旺见梁俨面带微笑吃着饭,心道你小子舌头是木头做的不成? 梁俨喜滋滋吃着伴着肉碎的米饭,那肉碎是肉脯撕成的碎屑。 哥有老婆,谁跟你们一样啊~ “你小子美什么呢?”钟旺觉得这小子有猫腻,往他碗里瞥了一眼,“你小子吃独食啊!你碗里的红丝丝是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梁俨被抓包,身躯一僵,尴尬笑道:“家里给我备的肉铺,别打这肉脯的主意啊,干果点心都分给你们了,这是单给我备的。” 凤卿给他备了一大包,每天想凤卿的时候就吃一点,不过渤海国伙食太难吃,只能拿肉脯拌饭吃。 钟旺耷拉着眉毛,痛心疾首道:“你家三个妹子也太贴心了,你嫂子愣是连个烧饼都没给我带。” 梁俨轻声笑道:“嫂子不是忙嘛~” 哥的老婆温柔体贴又疼人,人比人,爽死人! 崔璟猛地放下饭碗,“烦死了,什么时候回大燕啊,我他娘的吃这渤海菜都要吃吐了,以后谁他娘我都不护着,我只护着伙夫和颇黎!” 那日敌军准备偷袭军队粮草,伙夫正在搬东西,发现敌情,结果命丧敌手,荔非颇黎作为跳荡兵,进攻时手臂受了伤,如今在修养,现在做饭的是他们抓的渤海百姓。 钟旺道:“就是,都攻下了,那些皇族逃了便逃了呗,非得把人赶尽杀绝。” 梁俨咽下美味的肉碎拌饭,道:“这不是陛下怕春风吹又生嘛,看这意思,这渤海新州的刺史和长史在路上,等他们到了,我们应该就能回去了。” 钟旺道:“只怕还早哦~他们到了就得收拾烂摊子,收拾烂摊子,我们就得出力镇压,起码还有个一年半载哦。不过也好,咱们这次立了大功,别的不说,凌虚、玉光、入泉,你们三个要窜上天喽~” 梁俨笑道:“窜上天,不至于吧?” 钟旺笑道:“怎么不至于?我瞧那镇北军也就那样,节度使派的那个谁,魏久,啧啧啧,又耸又蠢,分析个军情,只会说个对,剩下全是你们在说,还有那段晓,只会接那魏九的口水,半个屁都不敢放。好在有玉光这张嘴,谁都不惯着,不然呐,这城你就慢慢攻吧,攻到冬天都打不下来。” 众人闻言皆笑,崔璟勾唇冷笑:“渤海国力孱弱,明摆着立功的机会。魏庆想让儿子立功无可厚非,但他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屁都不会,手下还尽捧他的臭脚,我呸!” 这时崔璇笑吟吟地进了屋,问他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梁俨笑道:“旺哥说你英勇有谋,要窜上天。” 崔璇笑笑,坐下来吃饭,举止优雅,颇有风范。 钟旺看着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家女儿太小,我都想把女儿嫁给入泉了。” 世家出身,能文能武,模样性子都是一等一,当真是乘龙快婿。 众人闻言又笑作一团,钟蓁小朋友才九岁,老父亲就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了。 崔璟笑道:“旺哥,你怎么不选我?” 钟旺撇嘴,心道谁受得住你那少爷脾气和刻薄嘴啊,连忙换了个话题:“你们也到年龄了,家里也没给你们说个媳妇?” 崔璟和崔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离开镇州前,崔瞻交代过他们要把梁俨的妹妹娶到手,两个最好,一个也罢,对他们的前程有所助益。 崔璟心中有个影子,喃喃道:“我…想要的人,家里不会同意。” 这俗世也不会同意。 钟旺闻言,叹了口气,心道世家公子也有自己的苦衷。 崔璇看了一眼梁俨,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淡淡道:“我亦有钟情之人,只怕她也不会答应。” 钟旺大惊:“谁这么没眼光,你这根基门第,相貌人品,哪个小娘子会不答应?给你旺哥说说是谁,我脸皮厚,我去帮你说合。” 崔璇放下碗筷,直直看向梁俨。 梁俨正听着闲话下饭,见崔璇目光火辣辣,心里发毛。 难道崔璇喜欢他? 第103章 复位 小别胜新婚? “公子, 虽说已是春天,但海边风还烈得很,要不我去码头看着, 等将军他们快靠岸了,我立马就回来报信, 您骑马来,保准能接将军下船。” 螺儿瞧了一眼灰扑扑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镜前之人,叹了口气。 公子性子真是倔, 劝了八百遍也无用。 海月双手紧握, 劝道:“是啊,自从将军说春日回来,您便日日去码头等, 已经染了一次风寒,这才好您又要去码头吃风,将军若知道了会心疼的。” “没事, 如今时气不错,也不大冷。” 螺儿帮腔海月,道:“不是这样说, 海风磋磨人, 您吹一会儿, 脸就白煞煞的, 您的脸颊多细嫩啊, 禁不起吹,将军回来见您的面皮伤了,肯定会心疼。” 沈凤翥看着镜中的自己,前两日病了, 现在容色惨淡,阿俨与自己一年未见,自己这副丑样子如何见他。 “海月螺儿,把你俩的胭脂拿来。” 两人对视一眼,海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胭脂拿了过来。 扶罗国的玫瑰胭脂膏,色泽艳丽,异香馝馞。 玉指轻蘸,抹于唇间,陡增一抹艳色。 沈凤翥看了看镜中,心道太过艳丽,蹭掉一些,只留下薄薄一层淡红,又将手指残留的红绯点在颊上,增添一丝血色,不至于脸色惨白。 “好看吗?”沈凤翥侧脸看向两个丫头。 海月和螺儿疯狂点头,连说好看。 公子本来就生得标致,只是气血虚,脸色唇上总是没甚血色,又整日穿得清淡,虽说也清雅出尘,但显得没甚生气,柔弱无力。 沈凤翥闻言,粲然一笑。 螺儿笑道:“公子,您以后多笑笑吧,您笑起来比瓶里的花儿都好看。” 沈凤翥看着琉璃瓶里的紫色花枝,忍不住伸手轻抚花瓣。 海月也道:“没想到公子用一点子胭脂,气色瞧着就好了许多,人也精神,好看,真真好看。” 沈凤翥拿起胭脂盒,无奈笑笑,怪不得小娘子都喜爱脂粉,小娘子爱俏,能让容色变好的东西,自然会喜欢,“海月,等会儿你去帮我买一盒胭脂,要闻起来…吃起来都淡淡的,你这个味道虽香,但味道太过浓烈。” 海月连声应了,说等会儿跟他一道出门,去银河街买胭脂。 涂完胭脂沈凤翥便带着螺儿去了码头,在码头旁的茶楼还能看不远处的凤凰木,冠若丹凤,艳如凤羽,看着心情就舒朗。 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玫瑰胭脂换成了茉莉胭脂,等到兔毛披风换成了轻薄春衫,梁俨终于回来了。 梁俨站在甲板上,见到码头上衣袂翩跹的爱人,忍不住用力挥手。 舰船靠岸,人潮汹涌。 千言万语,满腹相思,在此刻,一个对视、一个颔首便满足。 沈凤翥绞着衣袖,遏制住想要拥抱的冲动,“阿俨,你回来了。” “回来了。” 凯旋而归,欢歌宴饮,直至深夜。 喧闹了整日的镇将府终于安静下来,寂静夜半,人寐狗眠,一处院落却灯烛煌煌,人声不灭。 梁俨一进门就把人抱了个满怀,心底的空虚在这一刻得到满足,“凤儿,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梁俨越抱越紧,走时自己比沈凤翥高一个头,亲他还需要微微弯腰,如今只需要微微颔首就能吻到光洁的额头。 “宝贝,你长高了好多。”梁俨十分惊喜,若爱人在长高,说明这一年他身子养得不错,“让我抱抱,看长肉没。”说着,便将人打横抱起来掂了掂,“怎么还这么轻?” 沈凤翥攀住他的脖颈,笑道:“我长胖了,你看我的脸都圆了。” 梁俨抱着人坐到小榻上,仔细看了看,愣是没发现哪里圆了,还是个小瓜子脸。 爱人天生丽质,似乎自己离开一年,愈发好看了。 “你这么盯我做甚?”沈凤翥被盯得脸红,微微侧脸。 梁俨扳过爱人的脸,笑道:“一年没见,可不得好好看看。你如今气色这般好,愈发好看了,我这个轻浮孟浪的登徒子今晚自然要看个够。” “那我也要看。”沈凤翥坐直身体,直勾勾盯着梁俨,手臂往下环住朝思暮想的腰。 腰比以前更细了,阿俨这一年在渤海肯定受苦了。 四目相接,情思缱绻,两张脸越靠越近,四唇相接,呼吸相撞。 沈凤翥身上香气氤氲,缭得梁俨卸下了理智克制,唇齿手臂越发用力,拼命攫取。 第103章 情到浓时,玄白衣衫被无情剥下,随意扔在地上。 梁俨将爱人从小榻抱起,只听得一声惊呼。 梁俨站立着抱着爱人亲吻,指尖触碰之处皆是冰机雪肤,细腻非常。 这美妙难言的触感他想了一年,念了一年。 四唇分离,呼吸紊乱,气息交缠。 不过一个对视,天雷便勾动地火。 小别胜新婚,两人相视一笑,亲吻着滚到了床上。 “你——” “宝贝,我等了好久~” “我也是。” “宝贝,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在渤海每晚都想和你这般。” “嗯~我也想啊,每晚都想。” “宝贝,你声音好好听,再哼两声——” “不要说了——” 床架喑哑,梁俨瞳孔失焦,不再出言,只不住亲吻爱抚。 床架停止哭泣,两人喘着粗气相拥,四目相接,看着看着便又亲作一团,似乎要将这一年的肌肤相亲都在今晚补回来。 不过亲了一回嘴,梁俨又蠢蠢欲动。 正欲伸手抚弄,低头一看,瞳孔一紧。 一片殷红。 刚才的湿润是凤卿的血! 沈凤翥见他,微微撑起身,虚虚问道:“阿俨,你累了么?” “凤卿,你受伤了!” 鲜血将梁俨的神智拉回,急切道:“快躺下!你乖乖的别动,我去找冯太医——”也来不及穿齐整,只弯身捡了脚踏上的衣裳裹身。 “不要去,嘶——” 沈凤翥附身欲拉梁俨的手臂,结果扯动了伤处。 梁俨闻声停下,转身跪在脚踏上,捧住爱人的脸,声音发颤:“怎么了,哪儿疼,宝贝,哪儿疼,告诉我。” 沈凤翥淡淡一笑:“不疼。” 梁俨流泪,无尽欲念化成了难言疼痛,仿佛心疾发作一般,只颤抖着手臂用巾帕清水将血迹清理干净,风一般出门,找了冯蕴来。 冯蕴和安济堂的学生在渤海救了许多人,今日被敬了许多酒,正睡得香甜,猛地被梁俨喊醒,吓了一跳。 “小子,你又来做甚,都回大燕了,没人受伤了——” “冯太医,凤卿,凤卿受伤了,流血了!” 冯太医一听沈凤翥流血了,心下大骇,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就随梁俨去了小院。 进了房间,闻见满室腥膻,又见小公子面颊绯红地躺在床上,冯蕴看了一眼梁俨,面皮嘴角不住抽搐。 冯蕴给沈凤翥摸了脉,想要看看伤处,沈凤翥死活不干。 梁俨知道爱人面皮薄,走到床边,在冯蕴耳边说明了缘由。 冯蕴听完翻了个大白眼,不停抚摸胡子,半晌才道:“还好只是房事不畅,不是刀枪之伤。不过将军,你这房事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就别勉强小公子了。” 梁俨刚放松下来,听了这话,心上猛地被插了一箭,反驳道:“我怎么不行,我们小别重逢,我有些激动,就是…可能,也许,大概用力了一些。” 冯蕴瞥了梁俨一眼,淡淡道:“那还是不行啊,这都多久了,你还会把小公子弄伤?”转头又看向沈凤翥,“你这孩子也是,这事儿也迁就他?” 听到“迁就”二字,心上又插了一箭,梁俨巴巴看向沈凤翥,“凤儿,你在迁就我?” 冯蕴哼了一声,心道小公子当真是个好性子,殿下不通房事还能忍这么久,“公子,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须认真回答我,你以前跟殿下欢好,是不是次次都疼?” 沈凤翥看了一眼面容严肃的冯蕴,又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爱人,抿了抿嘴,沉默不语。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冯蕴忍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两声整肃神情,拍了拍梁俨的肩膀,“殿下,你年纪还小,这房中术不会也属常事,这个,这个,那什么,你先给公子上些止血化淤的药膏,这些日子别折腾他,我明日给你找些秘戏图,你慢慢学吧,等学好了,你们再行房。” 说罢便出了房门,不过眨眼,冯蕴的低笑声传入房中。 梁俨的那颗脆弱少男心被万箭穿过,四分五裂,碎成了渣。 沈凤翥见爱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心疼不已,撑着身子起来,靠在他肩上,“你别听冯太医瞎说。” “你骗我,你在演戏骗我。”梁俨耷拉这肩膀,可怜巴巴地看向沈凤翥,像只落水小狗,“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宝贝,我要听实话。” 明明露出那样沉醉的神情,明明每次都夸他,明明每次都说舒服,他以为自己很厉害,凤卿和他每次都一起共赴巫山极乐之巅。 沈凤翥抿了抿唇,然后蹭着爱人的脸颊,柔声道:“这个有那么重要么?只要是跟你,怎样都好,真的,阿俨,我没骗你,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觉得很快乐。” 听了这话,梁俨的渣渣心成了灰。 梁俨叹了口气,心道凤卿真是在迁就自己,自己真是个傻子,以为他们是共享鱼水之欢,殊不知是自己单方面享受,甚至自己一直在伤害凤卿。 第二日,冯蕴如约送来了秘戏图。 连劲爆动作片都鉴赏过不少的某人,这些清淡小图根本开不了胃。 沈凤翥在旁边瞥了一眼就羞得脸颊涨红,眼神飘忽,轻轻侧过头,不肯再看。 等等,这些图旁边有小字。 是房事技巧! “宝贝,一起看嘛~”梁俨将人抱在腿上,附耳笑道,“别害羞呀,你也学学姿势,我不信咱们照着做还不行。” 春日萌动,图上的赤条条小人换着地方欢好,这图画得细致,私密之处,表情神态一应俱全。 两人在桌边看图,看得浑身燥热。 两人昨晚没有做成,如今看着图,忍不住吮嘴吸舌,抚摸对方。 梁俨飞过去把门关了,虽然不能交合,但亲亲摸摸还可以,两人褪了衣衫,学着图上动作,从下午玩到黑夜,以解一年相思之苦。 在众人翘首盼望功赏时,梁俨认真学习,等沈凤翥后面的伤养好了,终于运用所学知识一雪前耻。 沈凤翥面颊潮红,餍足地趴在床上细细喘气。 梁俨笑道:“这次是真舒服吧?” 凤卿演不演戏真的不一样,原来刻意为之的声音虽然也勾火,但跟真情实感还是天差地别。 刚才凤卿的声音就像完全熟透的浆果,在他心里积淀了淫靡的甜。 虽然音量细细弱弱,像一根根羽毛,但却根根带着软刀子,这刀便是色字头上那把刀,让人无法不动心动情。 沈凤翥将人推开,缩到被子里,“我刚才…是不是太轻佻放荡了……” 今晚确实不同以往,他忍不住发出让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热的声音。 太舒服了,怪不得那么多人贪图床笫之欢。 确实是人间极乐。 梁俨见爱人害羞,也钻进被子,与他嬉闹。 两人嬉闹半晌,终于受不住热便钻了出来,梁俨把人扒拉到怀里,“现在不疼了,喜欢跟我做了吧?” 沈凤翥梗着脖子,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但是还是羞得埋到温热颈窝里。 梁俨见他又害羞,觉得可爱,又开始躁动。 耳朵被轻轻舔舐,沈凤翥呢喃道:“阿俨,不要了,已经三回了。” “三回怎么了?”梁俨笑笑,“让我吃顿饱饭吧,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饿了多久” 说罢,梁俨将人挖出来,看了半晌绯红俊颜,用舌尖摩挲揉开拒绝言语。 滑腻白皙的臂膀抬起,慢慢环住温热脖颈。 两人度过了一段没羞没臊的日子,沈凤翥的骑马耽搁了许久,这几日歇了房事,便想着去骑马。 两人坦诚相见时,梁俨见他身上有伤痕淤青,手心也多了茧子,便问他是怎么弄的。 知道是为了自己学骑马之后,受了刀伤都没哭的人留下了泪。 因为骑马沈凤翥的身子却好了许多,吃饭也没那么挑食了。 冯太医见了也对他说,少疼惜爱怜些,也许凤卿的身子还会更好。 他的心在煎熬,他不想他的小凤凰受一丝痛楚,可又希望他越来越健康,能越飞越高。 时光飞逝,转眼凤凰木的花儿都谢尽了。 崔璟拿着自己的告身,心里发慌:“凌虚,为什么你的升职告身和功赏还没来,真是急死人了。” 梁俨淡然一笑,道:“也许这次我没有功赏。” 钟旺道:“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吧。” “怎么会,难不成族叔真的……”崔璟捏紧了拳头。崔嶙崔峋那两个虽也去了渤海,次次出兵都是溜边儿,但是得到的功赏却比他还高些。 他好歹姓崔,族叔没有抹了他的功劳,但是凌虚不姓崔,难道族叔当真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让凌虚为清河崔氏垫脚? 小叔和族叔难道没达成一致? “将军,将军,快去星落码头,有,有大船——”卫小虫跑得满头大汗,脸肉乱颤。 梁俨问道:“看清楚是什么人没?” 海盗都被剿没了,但凡是要进碧澜岛的商船都要挂商旗,卫小虫这般惊惶,定然不是商船。 “不知道,瞭望塔瞧见的,那船大得吓人,只怕来者不善。”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梁俨让洪文去疏散码头上的百姓,然后带着兵将武器奔向星落码头。 弓箭手在码头举弓,那大船越靠越近,梁俨见那大船甲板上不过十来个人,皆打着空手,也没有弩箭武器,抬手让弓箭手退下。 十来个人昂首挺胸地下了船,为首之人是个白面无须的男人,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后面跟着穿着青红官袍的官员。 等众人站定,一青衫官员念道:“天使携圣旨降临,跪迎听旨——” 第104章 那人是太监! 众人皆闻声跪地。 “门下,朕获承天序,钦若前训,镇守四海。皇孙俨下抚黎元,固安万邦,孝上宽仁,温文肃静,知君子之义,践贤臣之举,恪勤益懋,笃行不怠,故复位广陵郡王。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怎么会? 他怎么会复位,他还没为太子翻案,就算他这次在渤海立了功,也没到封王的地步。 这怎么回事! “广陵王殿下,接旨吧。” 梁俨抬头见那太监笑眼弯弯,领旨谢恩。 第104章 离别 淡淡的茉莉味胭脂,还挺好吃…… 梁俨接旨起身, 那太监不疾不徐撩开衣摆,匍匐跪地,“奴婢郑鱼参见广陵王殿下, 殿下长乐未央。” 梁俨让郑鱼起身。 起身后,腰板直挺的郑鱼顿时微微躬身, 低眉顺眼地立在梁俨身侧,“殿下,奴婢还得去给几位小殿下和小侯爷宣旨,还请您宽恕奴婢不能侍奉左右。” “小侯爷?” 郑鱼回道:“陛下已为您父亲和长平侯平反, 追封太子殿下为文怀太子, 长平侯世子已死,陛下下旨由沈二公子承袭爵位。” 平反? 梁俨问道:“郑中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为何突然为我父……” 郑鱼闻言慌忙跪地,道:“回殿下,朝中之事奴婢无从得知, 奴婢只是奉命来宣旨,接几位殿下回京,别的奴婢一概不知啊。” 梁俨见地上之人抖如筛糠, 心想这太监就算知道也不敢开口, 反正要回玉京, 等他回去再查明。 “行了, 小虫带郑中官去府里。” 郑鱼闻言连忙爬起身, 带着人跟卫小虫匆匆奔向镇将府。 码头上众人左右相顾,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别跪着了,地上湿, 赶紧快起。”梁俨朗声笑道,见他们愣神,走过去扶人,“你们先回营里,晚些我自会去找你们。” 说罢,梁俨揣着圣旨打马回了镇将府。 在门前勒马,见中门大开,门口黑压压跪倒一片。 郑鱼见梁俨来了,慌忙跟到身侧,说圣旨已宣,等交代完事宜,他们便可启程回京,“殿下,万寿节是腊月初一,陛下还等着几位小殿下回去祝寿呢。” 梁俨见几个弟妹强忍泪水,直直看向自己,“知道了,郑中官你先去驿站歇着吧,我…本王会尽快。” 沈凤翥拿着明黄圣旨,眼泪滴落。 “好好的,怎么哭了。”梁俨走过去,抬手想要拭泪,却生生忍住了。 突然,一团馨香柔软入怀,梁俨垂眸看着颤动的头颅,轻轻抚摸爱人的背。 “七哥,呜呜呜——” 梁俨见三个小的也泪流满面,笑着展开一只手臂,“过来。” 三个小崽子一下子扑了过来,梁儇没了位置,只好转扑到长姐怀里。 门外吃瓜民众不知道几人在哭什么,他们只听到是皇帝派人来宣读圣旨,这镇将府的小姐公子是郡王郡主,于是跪在地上同沐皇恩浩荡。 梁俨见百姓俯首,让他们都起来。 众人看着笑脸盈盈的将军,不对,殿下,顿时鸦雀无声,不敢出言造次。 “阿俨,赏钱,赏钱!”沈凤翥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天使降临,不可无礼。”说罢,就让瑞叶赶紧准备谢礼赏钱,又让海月和螺儿去取一匣铜钱银碎散给刚才跪在门前的百姓。 百姓领到恩赏又跪地叩谢。 天使降临的消息随着海风传遍了碧澜岛,郑鱼刚把郡王郡主的规制衣饰送到府上,便有长袖善舞之人送了厚礼上门,恭贺殿下复位,此后登门祝贺的人员礼物络绎不绝。 镇将府这几日彻夜明灯,除了摆宴谢客,还要修改衣物,整理行装。 “我换衣裳呢,你老盯着我瞧做甚?” 后日便要赴京,今晚最后一宴,沈凤翥正在镜前更衣戴冠。 梁俨撑头歪在小榻上,用目光细细摩挲爱人。 他的小凤凰是天生的美人,面似芙蓉映月,神如秋水湛珠,冰雕玉琢,风致飘然。 三年年孝期已到,又承袭了爵位,便不再穿素衣白衫,换上了紫绯华服。本就生得妩媚风流,穿上锦衣华服,更添一份华贵神采,只一瞥便勾魂摄魄,引人注目。 “你日日穿这么好看去宴客,那些人眼珠子都要黏在你身上了。”梁俨起身踱到沈凤翥身后,看着镜中美人,“我看了烦心,要不你还是穿清淡些?”不过眨眼之间,梁俨又气呼呼道:“罢了罢了,也不是衣裳的缘故,你穿什么别人都会看你。一天天的,都是些好色鬼,真想把他们的眼睛拿布遮起来。” 今日沈凤翥穿了一身暮山紫金绣锦衣,头戴赤金流宝冠,金带环腰,左佩玉环,右配鱼袋,丰神绰然,见之忘俗。 沈凤翥闻言一笑:“傻子,又吃醋了?”说着转身帮梁俨顺了顺腰间玉佩的络子。 “没吃醋,我是那小气的人吗?”梁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在笑,“凤卿,你也拿出些侯爷款儿来,别老对他们笑。” 笑得那些人心花怒放,不知道的以为中五千万彩票了。 “我高兴嘛~”沈凤翥拉起梁俨的手,“陛下英明,为太子和我父兄洗刷了冤屈,我家人泉下有知,定然欣喜。虽然现在不知其中缘由,但这是一个好开头,等我们回到玉京,找到陷害太子的真凶,我定要让这些奸佞死无葬身之地。” 家人已死,复了爵位他们也不能死而复生,既然如此,害他们丧命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死,给他家人陪葬。 梁俨见他眼中含恨,摸上白皙脸颊,轻声道:“我来就好,你别脏了手。” 沈凤翥抬眸展笑,点了点头,对视半晌才道“阿俨,你…要不要帮我点胭脂。” 梁俨看着小几上的胭脂盒,撇嘴道:“见他们有必要涂这个吗?” 烦死了,老婆点了唇颊会更艳丽夺目,这胭脂不是为他买的吗,怎么还要涂出去见别人。 “我这两日睡得少,脸色不好看。”沈凤翥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紫服将脸唇衬得愈发苍白。 “有吗?我觉得很好看。”梁俨仔细盯了半晌,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哪里不好看了? 沈凤翥笑笑,懒得搭理他,自己打开盖子沾了点膏子抹在唇上。 一点儿胭脂膏便能扫去苍白病态,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种好东西。 梁俨见他对镜抹好了胭脂,露出一丝坏笑,猛地将人扯过面朝自己,附身含住淡红唇瓣,细细舔舐。 淡淡的茉莉味,还挺好吃。 沈凤翥瞪大双瞳,一把将人推开,转身看了眼镜子,恼道:“我才抹好!” 梁俨一抹嘴唇,两人视线在镜中交汇,“这胭脂只许涂给我看,不许涂给别人看。” 沈凤翥无奈笑笑,只好作罢,见他嘴角染了胭脂,掏出巾帕帮他擦掉。 “若嫌嘴唇泛白,你让我亲两口就有颜色了。”说着梁俨就抬起小巧下巴,作势又要亲。 沈凤翥见他逗弄自己,捶了他一下,衣袖一甩,出了房门。 这几日梁俨也过得十分忙碌,忙着处理手中事务和私产。 碧澜镇镇将由钟旺接任,洪文为副手,其他人也都各有调任,崔氏众人皆被调往幽州。 至于他的私人财物和产业,他和沈凤翥商量好了,让崔霞和乔楚代为打理,留了明细账目带在身上。 他现在先回玉京探探情况,等寻机会再回幽州韬光养晦,图谋大业。 站在甲板上,看着送行之人,梁俨心生不舍。 “殿下,我家海月…我家海月就拜托您了。”花老汉抱着一个雕花木匣子,泪眼婆娑。 他家闺女走了大运,能跟殿下去玉京享福,这是天大的好事,他怎么不争气地哭了。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此去玉京,郑鱼说他们只能带贴身服侍的丫鬟走,海月螺儿会跟他们去玉京。 “闺女,这是给你打的嫁妆头面,里面还有些钱,仔细收着。”花老汉擦了擦泪,吧匣子递给海月,“穷家富路,天子脚下什么都贵,别苦了自己。” 此去玉京,多半此生不能再见,花老汉刚擦干净的脸又布满了泪痕。 旁边李老汉和金老汉也是满面泪光,他们的女儿螺儿和小莲都要奔好前程去了。 螺儿背着家人给的包袱,抹干净了泪才回到沈凤翥边上。 金小莲与金老汉挥泪告别,金老汉跪到梁希音跟前,无言一拜。 梁希音将人扶起,柔声道:“老伯,你放心。” 少顷,崔霞领着崔氏子弟上船相送,梁俨笑道:“崔姐姐,我家那几只雀儿鹤儿就拜托你了。” 崔霞自然连声答应,寒暄一阵,郑鱼催促启程。 崔璟看了一眼崔璇,叹息一声,“你现在若不说,以后可别后悔。” 两人对视一眼,崔璇扯下腰间玉佩,走向梁俨。 梁俨见崔璇气势汹汹走向自己,心下慌乱。 这厮不会是怕以后见不着,现在要跟自己表明心意吧? 虽然他确实不错,崔璇这人也算可以,但他有老婆了! 梁俨避开视线,慌忙逃到老婆身边。 “你怎么了?”沈凤翥见他眼神躲闪,觉得奇怪。 “我给你说了,你可别生气。”梁俨附耳道,“崔璇呀,他喜欢我。” 沈凤翥听完,嘴角一抽,笑道:“入泉…喜欢你?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梁俨小声道:“真的,你别生气,我跟他没什么,自从发现他的心思,我就没跟他单独相处过,能避开就避开,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 “殿下——” 耳语被打断,梁俨僵硬站直,看向作揖行礼的清俊少年。 “入泉啊,找我何事?” “臣有一事相求。”说着,梁俨见他跪了下来。 “你两次立功,何必跟我客气,有什么尽管说。” 第105章 “臣想求娶新兴郡主为妻。” “谁?微音?”梁俨大吃一惊。 沈凤翥在旁边掩唇轻笑,梁俨见他似乎早就之情,用眼神跟他交流。 沈凤翥笑着回了个眼神。 梁俨想到刚才对老婆说崔璇喜欢自己,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下,臣自知出身寒微,郡主万金之躯,臣自是高攀不起,只是臣倾心郡主,若不一搏,必然抱憾终生。”说着,崔璇将白玉八瓣莲佩双手奉上,“此佩乃臣家族信物,与性命同重,臣言非虚,以此玉为证。” 宝船宽广,三人站在僻静之处,众人忙着送别,倒是没人注意到此处情景。 “凤卿,你早就知道,怎么不给我说啊。”梁俨看向沈凤翥,用腹语询问。 沈凤翥见他怪声怪气,笑道:“这还用说?你肯定不会答应啊,我给你说甚?” 崔璇闻言悲道:“殿下,沈侯,璇乃真心,郡主殿下…也喜欢臣,还望殿下在陛下面前替臣……臣…位卑……只怕臣之真心不能……” 自家白菜在眼皮子地下被水灵灵地偷走了,现在这人还要求他帮忙! “滚起来!”梁俨气呼呼朝崔璇喊道,“你小子怎么不早些跟我提亲!”说着把八瓣莲佩拿到手里,“这玉我先替微音收着,如今她恢复郡主身份,婚事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能不能成,你自己看命。” 说罢,特许他去跟微音道别。 “你不是不喜欢崔氏吗,听你这口气,怎么还颇为遗憾?”沈凤翥不解道。 梁俨看着远处害羞道别的少男少女,勾唇笑道:“人家不是两情相悦嘛,再说崔璇这人确实不错,我没有理由不同意。” 沈凤翥叹道:“如今复了爵位,何必再管崔氏,你不怕跟崔氏越绑越紧,而且谁知道这崔璇的心到底有几分真?” “你真当我是傻子了?”梁俨板着他的肩膀,指了指,“你自己看吧。” 沈凤翥顺着望过去,耳边听到,“凤卿,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沈凤翥默默注视,确实,崔璇眼里的温柔和爱意已经满得溢出来了。 “当真是百密一疏,平时忙昏头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好上的,凤卿你跟妹妹们相处多,你知道吗?” “知道啊~”沈凤翥侧脸,看着一脸幽怨望向妹妹的某人,不禁勾唇浅笑。 “那告诉我呗,哎,才多大啊就被一个臭男人勾走了。” “路上给你说。” 语落帆起,众人在岸边招手目送,宝船慢慢驶向远方。 第105章 赴京 睚眦必报 船只越行越远, 沈凤翥定在甲板上,痴痴看着碧澜岛。 梁俨侧脸看到蝶翅眼睫微微垂下,形成一片忧郁阴影, “舍不得大家吗?” “嗯。”碧澜岛变成了豆沙团子大小,越来越小, “车马虽慢,但至少可以通信,可应怜应爱和凤凰木……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了。” “别伤心,会有机会再见的。” 握住栏杆的手覆到沁凉手背上, 见爱人神伤黯淡, 梁俨只想逗他开心,“孩儿他娘别伤心,崔娘子会把两个崽子养得膘肥体壮, 等以后得了空把它们接到身边不就好了?” 沈凤翥慌张逡巡,见四周无人,海风呼啸遮掩声音, 这才松了口气,“在外面呢,你庄重些!” 梁俨摩挲滑腻手背, 笑得邪气:“我怎么不庄重了?你别打岔, 我要好好跟你算算账。” “什么账?家里的账目你不是都看过吗?” “什么账?好个始乱终弃的凤凰, 有了凤凰木就不要老梧桐, 生了崽子就不管夫君, 哪有这样的!明明说过最喜欢我,说,是不是在你心里那些破木头和两个臭崽子比我重要?” 沈凤翥无奈一笑,虽然知道这人爱乱吃醋, 但没想到连自己送的礼物都醋,懒得搭理这个醋缸,转身远眺只剩枣子大小的碧澜岛。 “你还看!不许看了,只许看我——” “等会儿再看你。” “不行,现在就要看我,你嫌我不好看啊?难道我还没那破木头和臭崽子好看?” “……” “老天,我真是自作自受,当初就不该给那两个崽子取名叫应怜应爱,就该叫随便养养。” “好了阿俨,不要……” “七哥,表哥——”一道娇柔女声打断小学鸡斗嘴。 两人转头见是梁微音,搭在一起的手触电一般地分开了老远。 “怎么了,不舒服吗?”梁俨见她脸色难看,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晕船吗,想不想吐?” 梁微音摇了摇头,垂首小声道:“……没有,就是我…跟崔璇……七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上船前,崔璇给自己说了,他已向七哥说明心意,七哥还让他跟自己道别。 七哥不喜崔氏,可自己…… 梁沈二人相视一笑,梁俨见微音怯怯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微音,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你呀,应该早些给我说。” 梁微音猛地抬头,惊道:“七哥,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梁俨笑道,“崔璇这人嘛……还算将就,你俩又倾心彼此,难得。” 梁微音闻言脸颊微红,“七哥,你同意了吗?” 梁俨叹了口气,“我现在同意没用了,还得宫里同意,不过你放心,我会求陛下给你俩赐婚。” “七哥——”梁微音扑近哥哥怀里,“对不起,我……若你实在不喜欢崔氏,我也可以不成婚的。” “那我和崔璇你选谁?” 沈凤翥在旁边见梁俨一脸坏笑,无奈地叹了口气,给表妹使了个眼色。 “我选哥哥!” 这话顺耳,梁俨被哄得肩膀耸起,连说这事包他身上了,一定会让崔璇成为仪宾。 “微音,你和那小子怎么好上的,快给哥说说——”梁俨搓着手,准备听个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 梁微音闻言脸颊涨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微音,别理他,回船舱里歇着吧。”沈凤翥拉住梁俨的衣袖,朝梁微音颔首。 等梁微音走后,沈凤翥蹙眉道:“你怎么跟妹妹说话也这般孟浪?她是小娘子,哪里受得住你这些淫词浪语!” “淫词浪语?”梁俨睁大双眼,指了指自己。 “这些话你跟我说便罢,以后跟妹妹说话注意些。” “我平时逗你,你是不是觉得冒犯……若你不爱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你这会子又装什么疯,我…我是让你跟妹妹说话注意些!”沈凤翥羞恼得耳廓发红,捏了捏手指,侧脸小声道,“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听了……我喜欢听你跟我说那些话……” “哦~原来凤卿喜欢听淫词浪语啊~” 沈凤翥见他露出戏谑笑容,猛地反应过来,这人又在逗他,恼得一甩袖子回了船舱。 梁俨觉得爱人的表情可爱,快步跟了上去,将舱门锁上,抱住气鼓鼓的人一顿揉搓,说了一阵淫词浪语才哄好。 “既然妹妹害羞不愿说,那就表哥给我讲吧。”梁俨将人抱在膝上,下巴抵在柔嫩细肩上,“他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沈凤翥摸着腰上的手,“就是攻下骆驼岛之后。府上摆庆功宴,入泉也来了,被端菜的丫头冲撞了,他当时还没好全,伤口开裂,衣裳也脏污了。你那时正在应酬喝酒,他和你身形相仿,我便想着给他换衣服上药。微音也是贪玩,在廊下跟丫头们玩摸盲,我俩一转角,入泉就被微音抱住了。微音以为入泉是你,抱着一阵乱蹭把人家胸前的伤全给弄裂了。” “哈哈哈哈——”梁俨闻言笑出声,“我说那时候入泉的伤怎么好得那么慢。” “本来我也没发现,只是后来我发现微音特别喜欢出门,这才发现端倪,微音和希音是结伴出门的,有希音看着,我也不担心他们会逾矩。”沈凤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环住梁俨脖颈,“我想着你不愿跟崔家结亲,反正是没结果的事,便没给你说,你不会怪我吧?” 梁俨摇了摇头,笑道:“阴差阳错,天赐姻缘,我怪你做甚?” “那…我们呢?”沈凤翥看着弯如新月的眼睛,羞赧一笑,“我们是天赐姻缘吗?” “当然不是!” 沈凤翥瞳孔颤抖。 “你是我费尽心思留在身边的,管老天爷什么事啊!” 沈凤翥闻言展笑,埋到爱人颈窝里,不是天赐姻缘又如何,他们还是在一起了,今生今世都会在一起。 上岸之后,早有车马仪仗等候,郑鱼请诸位殿下上车启程。 不过坐了小半日车,梁俨就颠得骨架子快散了。 郡王又如何,豪华马车又如何,官道又如何,远不及现代随便一条柏油马路和汽车。 梁俨看着怀里的小凤凰也被颠得不舒服,问要不要跟梁儇和梁玄真一样骑马,下去透透气也好。 沈凤翥闻言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能骑小马,那大马我力气不够。” 梁俨笑道:“你跟我骑一匹不就好了?” 沈凤翥无奈道:“你就浪吧,被人发现了看你怎么办。” 梁俨看了一眼坐在两侧的海月和螺儿,朝怀中人抛了个媚眼:“被发现了怎么办?把你娶回家当王妃呗。” 海月螺儿已经习惯两人打情骂俏,有时候还会在旁边偷笑。 沈凤翥听了这话,从怀里弹起来,拍了他手臂一掌:“又说胡话,没个正形。”说着就往旁边挪了一截。 突然,车轮被石头硌到,车身猛然摇晃,梁俨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护着头颅。 沈凤翥也不敢再乱动,乖乖靠在梁俨怀里,“玉京之外的路不适合坐车,太颠簸了,还不如走路。” 螺儿摇头道:“公子,不是这样说,郑中官说咱们离玉京三千多里呢,用腿走那得累死。”她想起当时跟家里逃难到咸安县,五百里路就十分艰难了,三千里靠腿走那岂不是半条命都没了。 沈凤翥闻言心下一颤,他自己根本没走过三千里,是阿俨背他走了那么远,“阿俨……” 梁俨见沈凤翥眼圈开始泛红,“怎么了?” 海月在旁边见沈凤翥开始掉泪,连忙给螺儿使了个眼色,虽然不知缘故,但肯定是螺儿刚才说错了话,惹公子伤心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以前的事了。”沈凤翥攥紧玄色衣襟,阿俨对他的好,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还不清了。 梁俨闻言一愣,知道沈凤翥为什么哭了,连声安慰:“哎哟,昨日之事不可追,乖,别想了,都过去了。”说罢,细细亲吻爱人的脸颊眉眼。 两个丫头见状慌忙低下头,一个吃糕饼,一个玩手绢,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走了一日半,梁俨等人还在幽州地界,只是沿路看到了许多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百姓。 第106章 梁俨于心不忍,询问之后才得知是今年时气不佳,收成不够,许多人只能逃荒。 碧澜岛四面环海,又是商港,岛上东西二村也有种地为生的农民,虽然贫苦,但好歹能去码头做工,不至于食不果腹,离乡背井。 梁俨回到马车里,气恼道:“说出来谁信,常平仓里没粮,糊弄鬼呢!” 常平仓本就是朝廷在各县设置的官仓,用来调节粮价,赈灾备荒。 螺儿倒了杯茶给梁俨,劝道:“殿下,我老家那边的常平仓也是这般,我阿爹说都这样,您别气坏了身子。” 梁俨闷了茶,冷笑一声,这仓里的粮米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除了舍些吃食,其他的也管不了。 民生多艰,危如山倒,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鳞鳞居大厦者从不在意屋上无片瓦者,满身罗绮之人从不是辛苦养蚕缫丝之人。 食利者遥在青云之上,双脚不沾地,十指不沾泥,如何能体会到一粥一饭的艰难? 就连保命的米粮都要贪墨,其他的更不必说。 这大燕呐,快了。 “阿俨,你别生气。”沈凤翥也明白梁俨在气什么,这几年他看得真切,阿俨以民为重,是真君子,并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人。 梁俨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握住爱人的手,叹了口气。 从初秋走到深秋,梁俨看了一路,叹了一路。 到了驿站已是傍晚,郑鱼见那驿站破小,战战兢兢地请梁俨下车。 梁俨见郑鱼缩着脑袋询问,心道广陵王以前是打过这位中官么,这么怕他。 驿丞数日前就接到信,说有贵人降临,早就做好了准备。 算是故地重游,到了房间,梁俨对沈凤翥说:“就是这所驿站,我开始抱着你睡,晚上盖一件衣裳。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发烧了,你趴在我怀里,我给你喂东西吃,啧啧啧,最开始对我冷冰冰的,那天晚上倒是乖。” 沈凤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你记这么清楚?” “当然,你当时一口一个殿下,恨不得离我八丈远。”梁俨摸了摸自己发上的白玉梧叶簪子,“还拿这簪子刺我脖子。” 沈凤翥连忙环住他的腰,蹭着胸口撒娇耍赖,“怎么还记着这些,那时候不是不熟嘛~再说这簪子都送你了,就别提那事了。” “现在跟我熟了?怎么个熟法,我怎么觉得小侯爷跟我还是不熟啊。” 沈凤翥见他不依不饶,主动踮脚献上自己的唇瓣,将那不熟的嘴亲熟。 因为避嫌,两人一路上都是分房睡,在车上有海月螺儿在,也不能放肆亲密,只能趁着晚上各自回房前亲密一会儿,左不过是搂抱亲吻一阵,也不够时间干别的,憋得梁俨上火,背后嘴角生了燎泡。 次日清晨,众人吃完饭准备启程,沈凤翥却说等一会儿,他还有事情没做。 “你过来。”沈凤翥朝一个高大粗壮的驿卒招了招手。 驿卒以为是自己伺候得好,贵人要赏赐自己,喜滋滋地跑到沈凤翥跟前,垂首跪地等赏。 “抬起头来。” 难得贵人垂怜,整理完表情迅速抬头,还没看清贵人的玉面,就被扇了一巴掌。 众人听到清脆的巴掌声,都愣了一下。 “这……侯爷您。”郑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这驿卒老老实实地呆在旁边,怎么惹侯爷不快了。 驿卒掩委屈地看向沈凤翥。 沈凤翥冷笑一声,抬起手臂又是一掌,梁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沈凤翥打完两巴掌还要接着打,慌忙拉住他的手臂,“凤卿,无缘无故的,打人做甚?” “对啊,无缘无故的,打人做甚。”沈凤翥冷冷剜了驿卒一眼,转头对梁俨说,“三年前,你给他赔笑作揖,不过问了一句有没有热水,他抬手就是一巴掌,这又是何缘故?” 梁俨闻言一愣,这事他都没放在心上,凤卿竟记得这么深。 众人闻言咽了口唾沫,郑鱼拢了拢袖子,走到一边不再做声。 驿卒闻言面露恐惧之色,连忙磕头赔罪,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沈凤翥垂眸睨了一眼,一把掐住驿卒的下巴,左右开弓。 众人见状也不敢劝阻,生怕触了沈侯眉头。 梁俨见那驿卒脸颊已经流血,看了一眼爱人,叹息一声,捉住纤细手腕,“好了凤卿,不过一巴掌,已经够了。” “不够。” 梁俨抿了抿唇,凑到气得绯红的耳边,轻声道:“好了,别打他了,打他你的手也会疼,你疼的话我会心疼,乖~” 沈凤翥缓缓放下手臂,对梁俨一笑:“好,我不打他了。” 梁俨闻言松了口气,松开了手腕。 “来人,把这厮的眼睛给本侯挖出来。” 第106章 尸毁 是谁挖了我弟弟的坟 梁俨闻言大骇, “凤卿,不可!” “他这双招子无礼乱瞟,留着也是祸害, 倒不如挖了省事。”沈凤翥捏住驿卒下巴,狠狠盯着盛满惶惧之色的眸子, “你不是喜欢看本侯吗,现在站你面前怎么又不看了?” 梁俨忆起来了,当年他们到这驿站时浑身湿透,他只顾着照顾几个妹妹躲避淫邪目光, 没在意凤卿。 凤卿当时从侯门公子沦为流犯, 饱受苦楚,又被这等淫贼无礼窥视,只怕满心愤恨而不敢言, 如今见到这人心中旧恨浮起,岂能轻易消弭。 郑鱼深知这些人拜高踩低,对流犯官员盘剥压榨, 待若猪狗,只是少有人能东山再起,这卒子命苦倒霉, 偏偏遇上长平侯复爵。 他抬手让一个带刀护卫把驿卒带下去挖眼, 却被梁俨拦下。 “凤卿, 这人虽有错, 但罪不至此。”梁俨看向沈凤翥, 语气难得严肃,“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不能这样解恨。” 沈凤翥眼若寒潭,两人僵持半晌,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那卒子说道:“罢了,既然广陵王殿下替你求情,本侯就留下你这双招子。” 驿卒闻言瘫软在地,不停叩谢广陵王殿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梁俨让驿丞将这卒子除名,杖打二十,赶出驿所,以后不许再用。 驿丞见这祸事没有殃及他,心中大喜,连声应承,大赞殿下英明。 车马启程后,梁俨以为沈凤翥会生他的气,没想到他的小凤凰主动跟他说自己冲动了,虽触景生情,但不该意气用事。 “阿俨,我…你不要……”沈凤翥知道挖眼是大刑,但还是遏制不住心里怨恨,阿俨会不会觉得他太狠毒,不喜欢他了。 梁俨见他眼波潋滟,欲言又止,摸了摸泛红的眼圈,笑道:“好了宝贝,当日是我疏忽,让你受了委屈,都过去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当真是个傻子,这管他什么事。沈凤翥唇角勾笑,扒住修长有力的臂膀,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梁俨低头见沈凤翥笑容恬静,拍了拍臂膀上沁凉的手,听着车轮辚辚,驶向前方。 又行了几日,梁俨听那山林间传来佛寺钟声,心道应是当日避雨的青莲寺。 “郑中官,你们先去驿站歇息,我…本王要先去见一见故人。” 郑鱼来不及出言询问其他,马蹄扬起的尘土把他呛得生打了几个喷嚏。 轻叩寺门,小和尚见是一位锦衣公子,忙问何事。 梁俨见是是故人,双手合十,笑吟吟道:“小师父,我来讨些热水。” “有有有,施主请进。”小和尚闻言立即请人进来,领着梁俨去茶房,“施主可用了斋饭,我们青莲寺离城镇远,施主若不嫌……。” 梁俨见他还是一如既往慈悲热心,笑得眉眼弯弯,“小师父,三年未见,你不记得我了?” 小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细细打量身后之人,“你是……” “当年流放途中,幸得住持和小师父慈悲,施以援手,我和家人才能保全性命。”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找我要热水灌水囊的流犯!”小和尚双目圆睁,震惊之后笑得灿烂,“你怎么回来了,你的家人呢,他们还好吗?” 这郎君和他家人相貌出众,他记得清晰。 “都好,都好,我们要回玉京了,路过贵寺,故来看望小师父。” 小和尚见梁俨穿金戴玉,华服熠熠,双手合十:“无量寿佛,小僧恭喜施主了。” 梁俨亦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小和尚听梁俨说要见住持,连忙带他去了佛堂。 梁俨见了住持,在佛前虔诚叩拜,若不是在青莲寺避了一夜寒雨,又有炭火热粥,纵然自己有药,凤卿也熬不过那夜。 梁俨从怀中拿出一张飞钱,双手奉给住持:“这是我和家人的一点心意,望您收下。” 住持见那飞钱面额之巨,连说不可,“贫僧所做微不足道,施主不必如此。” “当日一饭一水之恩亦是救恩之恩,佛说因果,大师当日种下的善因,我只是来还善果,还请大师收下。” 住持淡淡笑道:“阿弥陀佛,施主慧根,既如此,贫僧只当施主是来还愿,供奉长明灯,这些钱财只当是香油钱罢。” 住持让他写下祈福之人的名字,梁俨写下他们一家的姓名,住持看了一眼纸上姓名,又看了一眼梁俨,停下的手又慢慢转起佛珠。 小和尚看了一眼飞钱,又看了一眼辞别远去的郎君,问道:“师父,这小郎君出手好阔绰,他不过求了六盏长明灯,这些钱够供奉两千斤香油了。” 住持看了一眼弟子,道:“心中多少恩,命中多少福。这位小殿下虽命数难测,但他心怀慈悲,知恩图报,必然逢凶化吉,事事顺遂。徒儿,将他的灯看好,必得夜夜长明,绵延不灭。” 梁俨了却心中一桩事,胸中舒朗,打马追上车队,又走了一日,他们到了埋葬梁亿的驿站。 “小心点,别把晋阳王殿下的寿材磕到了。”郑鱼指挥手下将车队最后的棺材卸下来。 这副金丝楠木棺是梁俨从幽州带来的。 众人走到那棵槐树下,想来春时埋葬梁亿之处满是野草,如今秋风萧瑟,只剩枯枝败叶堆积在上面。 郑鱼见梁俨拿着铁锹就要挖土,慌忙跑到身边劝说:“殿下,奴婢们来吧,您身份尊贵,不能……” 沈凤翥蹙眉道:“你们知道挖了多深?晋阳王下葬时只裹了一张席子,你们一铲子下去,把殿下伤着了怎么办?” 郑鱼等人面面相觑,不再谄媚,只静静看着广陵王和乐平郡主两人挖土。 “啊——”梁玄真发出一声惊叫,手上的铁锹猛然落地,“怎么会这样!” 坑中梁亿的尸首早已腐成白骨,只是那裹身的草席成了几截,上面还洇着干涸的乌色痕迹。 众人走近看到坑中惨状,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就反应过来,这坟被掘过,挖掘之人不知轻重将尸体铲烂了。 “八哥……”三个小的看到哥哥尸骨分作几截,嚎啕大哭。 “是谁,是谁!”梁玄真气得声嘶力竭,半跪在地上流泪,“是谁挖了我弟弟的坟!” 第107章 八郎早夭,下葬本就草率,为什么连个整尸都留不下! 梁俨见状一把将铁锹甩在地上,让郑鱼把驿站的人全部叫出来。 驿丞接到消息有贵人降临,喜滋滋地出来迎接贵人下榻贱地,等他见到面若修罗的梁俨,又看到槐树下的满地黄土,顿时吓得匍匐在地。 “七哥,呜呜呜呜,八哥的陪葬不见了!”梁微音哭着跑到梁俨身边,“八哥下葬时是我给他梳的头,希音整理的衣裳,那陪葬玉佩和戒指是八哥生母的陪嫁,他出府只藏了那两样,我们刚才翻遍了土坑都没寻到,呜呜呜呜——” “好哇好哇,原来如此。”梁俨气极反笑,一脚将驿丞踢翻在地,“掘坟盗宝,你想怎么死,本王成全你。” “殿下饶命啊,不是我,不是我——”驿丞面若死灰,“是那个押解官,是那个押解官让我们挖的,我们不过是帮着…挖土,分一点钱……” “谁,押解官?”沈凤翥听了这话,咬牙切齿,“你从实招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驿丞爬到两人脚前,不停磕头,颤声道:“当日晋阳王殿下下葬后,李二悄悄告诉我们那流…那位仙逝的殿下身上还有宝贝,让我们挖出来,他有门路可以卖高价,我们四六分账,我们是听了那厮的谗言,这才,这才…殿下饶命啊,饶命,啊——” 话音未落,梁玄真就一剑将那驿丞挑了,血溅三尺,不给帮凶反应呼号的机会,梁玄真行如风火,须臾之间将那些驿卒斩于剑下,织金罗裙染了一层血污。 梁玄真将手中染血利剑扔给侍卫,淡然道:“郑鱼,把这些人扔到林子里去喂山兽。” 郑鱼咽了口唾沫,拱手领命。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默认了梁玄真的话。 亲手将残尸装入棺中,想起梁亿临终前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他们筹谋,梁俨再也忍不住,落下了泪。 紧赶慢赶,众人终于在立冬之日赶到了玉京。 冬日萧瑟凋敝,可拥有百万人口的玉京城依旧繁华如春,车马一进城,便是万众瞩目。 皇室贵胄行道,百姓避道。 梁俨与梁儇身着金衣,头戴华冠,骑在胭脂骏马之上,端是风华无双。 两人睥睨道旁官民,看到熟悉面容,对视一眼,露出冷笑。 走时无人相送,今日却被争相迎接,趋炎附势四字被他们诠释得淋漓尽致。 梁俨无声打量着这大燕都城,目光所及之处是说不尽的繁华,数不尽的奢靡。 郑鱼引他们到了一座府邸,门上有一金漆匾——广陵王府。 “殿下,陛下说临江王殿下虽已封王,但年纪尚小,便没有分府,只让跟着您。” 梁俨点点头,又听到,“几位郡主殿下的府邸还没修葺完备,也先在广陵王府安置。” 郑鱼见几位殿下没意见,松了口气,又对沈凤翥说:“侯爷,长平侯府已经打理出来了,奴婢送您过去,奴婢估摸着,明日陛下便会召见您和几位殿下,等会儿宫里就会派人送礼服到府上。”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沈凤翥带着海月螺儿回了长平侯府。 太子本该居东宫,因燕帝不喜宫中人多,便在最近宫城的荣华街开辟了太子府,就在广陵王府旁。 荣华街虽说是皇亲国戚聚集之地,但也只有皇帝喜爱亲厚之人才能在此居住,譬如皇帝胞妹寿昌长公主的府邸就在此。 燕帝赐了荣华街的宅邸给梁俨,可见恩宠浓厚。 不等明日,午后就有宫人来传旨,让诸位殿下即刻沐浴更衣,进宫面圣。 梁俨给了宫人一块银铤,问道:“中官,陛下可有传召长平侯?” 宫人喜笑颜开道:“回殿下,陛下自然也召见了长平侯,还请殿下尽快,陛下等着见几位呢。明日还要给殿下们设家宴。广陵王殿下,您呀苦尽甘来,福气到了!” 第107章 圣意 凤儿,今晚真的只能一回么? “凤卿, 你怎么……”宫殿玉阶下,梁俨见沈凤翥盛装立于前,但面颊嘴唇却十分苍白, 上午还光彩照人,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怎么就变得病恹恹的了? 难道沐浴时受了寒? 沈凤翥见梁俨面露疑色, 连忙行礼问安,礼毕,踱到梁俨身侧小声道:“嘘,在穷乡僻壤自然不能过得太好。” 梁俨会心一笑, 原来他的小凤凰是要在陛下面前装可怜。 片刻之后, 梁俨等人被传召入内。 高座之上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衣袍的老者,身材微宽,胡须花白, 脸上带笑。 这便是广陵王的祖父,当朝天子。 这处宫殿是燕帝休憩之所,众人行完叩拜大礼, 燕帝便赐座众人。 燕帝先是夸赞梁俨在幽州数立军功,赏赐了许多珍宝,直到最后才说了几句文怀太子之事, 又说听闻他们在幽州恪守孝道, 又恩赏了几个小孩。 燕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大宦官朱道祥躬身踱到燕帝身侧, 道:“陛下, 昭仪娘娘来了。” 燕帝闻言脸上笑意愈深, 眼角更是挤起了数道沟壑。 少顷,朱道祥便领人进来。 只见一个绿鬓红颜、身姿窈窕的女人款款而来,梁俨看了一眼,朝她施礼。 此人姓王, 名媖,晋州王氏出身,是广陵王母亲的族妹,十六岁入宫便是盛宠,如今也不过花信之年。 “七郎回来了。”王昭仪坐到燕帝身侧,望着梁俨笑,“陛下,都该用晚膳了,您还拉着几个孩子说话,小孩家饿得快,您这当祖父的也不怕饿着孙子孙女,再说长平侯从小身子就不好,您看看,把人家脸都饿白了。” 燕帝摸了把胡子,看了一眼沈凤翥,确实瞧着病病歪歪的:“爱妃体贴,朱道祥,摆宴——” 玉盘珍馐满案,管弦舞乐萦耳,梁俨看着年过六旬的梁帝喝着小酒看着歌舞,享受非常,与身旁的王昭仪说话玩笑,他们不过陪客尔尔。 歌散舞歇,燕帝微醺回了寝殿,梁俨等人带着赏赐出了宫。 “王爷,可愿赏脸到府上喝杯茶?” 梁俨求之不得,上了沈凤翥的马车后,伸手捻了下沈凤翥的嘴唇,蹭下了些残留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海月的妆粉。” 梁俨见那嘴唇重新变成淡粉,笑道:“何必呢。” 沈凤翥叹了口气,“阿俨,今日你也看清楚了,陛下虽为太子翻了案,复了你我爵位,还赐了你荣华街的宅子,可……” “可他并不是在意我们,召见我们不过是走个过场。圣意难测,今日恩赏如山,不知是补偿,还是就此绝了你我前程。” 沈凤翥闻言,慌忙捂住了他的嘴,贴到耳边轻声道:“嘘,车外还有人。这是在玉京,不是在碧澜岛,现在广陵王府定有耳目,以后若有要事,就到侯府来找我,我家里总比王府安全些。” 梁俨笑着点了下头,见爱人久久不放手,伸出舌头轻轻舔舐手心。 四目相接,沈凤翥脸上一红,慌忙松开手。梁俨凑近想要抱人入怀,却被一把推开,刚想开口逗弄,却被沈凤翥狠狠瞪了一眼,他只好作罢,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到了侯府,沈凤翥带他回了自己的院落。 “有凤来仪,这名儿起得倒贴切。”梁俨看着门上的匾,笑盈盈地看向爱人。 院内清幽,沈凤翥只让海月螺儿近身服侍,两人进了院,他便让两个丫头在院门守着。 一进书房,门扇还在嘲哳,梁俨一把将沈凤翥紧紧抱住。 两人鼻尖挨着鼻尖,沈凤翥的嘴唇不厚不薄,梁俨手劲儿大,刚才才车上将淡粉的唇瓣蹭得染了红。 已经一日未曾亲昵,梁俨早已耐不住,舔了舔尖牙,微微张口准备含住两瓣香唇,几乎就要得逞时,沈凤翥却偏开了头,唇瓣含住了细白的脸颊肉。 梁俨身量稍高,吸了一口软肉,直起身笑得轻佻:“怎么,回了玉京侯爷就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 沈凤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口水,看着冒火星子的眼眸,脸上开始冒热气。 他深知阿俨的脾性,只要开了头便不会停下来,“我们才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再说我们两月不曾亲近,我也两月...没保养了。” 梁俨闻言,长眉一挑,摸上柔韧细腰。 “宝贝,我不过是想亲你,你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嗯?” “我还不知道你?” 沈凤翥环住梁俨脖颈,主动啄了一口红唇,“侯府虽比王府安全,但我家奴仆也换了一茬,还是得小心些为好。阿俨,我也很想,但现在真的不能。” “都在你家里了,你怕什么?再说院里又没别人。” “我房里没有人,会被浆洗的人发现端倪。” “那我们就不去床上呗。” 说着梁俨抽开了小侯爷的玉带,将人翻了个面,从背后搂住细腰,凑到耳边诱惑呢喃,“我们在碧澜岛不是偶尔也在书房吗?” 环佩落地,玎珰作响。 沈凤翥被蹭得脸红心跳,咬了咬唇,犹豫道:“可手边也没有香膏......” 梁俨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罐:“谁说没有?” 他因为骑马射箭,自己又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到了冬日双手就容易皴裂,沈凤翥见了心疼,便备了许多润手油膏让他随身带着,说若是裂了口子就立刻拿出来抹,这样不容易生疮。 “夫人的嘱咐,我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梁俨打开盖子,勾起一抹邪笑,“以往晚间你给我抹手,今晚换我给你抹好不好。”说着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沈凤翥闻言,脸皮绯红,声如蚊呐:“那就在这儿吧,只是你动静小些,别把海月她们招来了……” 不等他说完,嘴唇便被堵住,灯烛煌煌,书房内一室春情。 院门口,海月见一更都快过了,殿下和公子还在商议,想来备的茶水早就喝完了,肯定口干,便让螺儿守着,自己又去煮了安神茶端去书房。 海月走到门口,听到说笑声,敲了敲门,道:“殿下,公子,我煮了安神茶,要不要用些。” 门内传来一阵抽气声,“我与殿下正在商议要事,不许别进来打扰,你把茶端去跟螺儿一道喝吧。” 海月听两人在忙正事,懊悔自己打岔了,慌忙端着茶盘去了院门。 屋内,书桌上瓷罐倾倒,梁俨靠在檀木椅上,沈凤翥僵硬地抱着他的肩背,跨坐在他身上,两人上衫齐整,冠发未乱。 檀木椅旁散着一团绫罗和两双鞋。 “好了,海月走了。”梁俨抱着爱人静止,等海月的脚步声远了才敢重新动作。 “嗯~”沈凤翥随着梁俨摇晃起伏,“不要了。” “不要?” 梁俨反向行之,使劲将人往下压,“凤儿,我们两月未曾亲近,你当真不要?” 润手油膏倒比冯太医做的香膏好使,抹了之后十分畅快,没有一丝滞涩。 自从阿俨看了秘戏图,他俩得了大趣,沈凤翥也就不排斥做这事了,甚至偶尔还会想。 第108章 “只能一回啊,不然明早我起不来。” “我晓得。” 梁俨掐住细腰,眼睛半眯,不再言语。 他们能感觉到燕帝的敷衍,可那些赏赐不是虚的,在外人看来广陵王殿下圣眷正浓。 “如今,嗯~回了玉京,总得应酬,我知道,啊~你不喜欢,但还是,得见人。” 见他不回答,沈凤翥便直直望着他扭了下腰。 梁俨眼神一暗,动作愈发急躁。 发冠被摇散,三千青丝迤逦垂落。 沈凤翥散着头发,青丝晃动,只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翻云覆雨,云收雨歇。 沈凤翥瞳孔失焦,疲惫地趴在汗津津的胸膛上。梁俨闭着眼睛,静静享受此刻的静谧欢愉。 片刻之后,梁俨给沈凤翥清洁,只低头抿嘴笑,并不言语。 沈凤翥见他直勾勾盯着那处,慌忙抬起他的下巴。 “不许看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梁俨张开大掌揉了一把刚下班休息小凤翥,皱了皱鼻子:“才睡完就赶人走,哪有这样的!” 沈凤翥猫儿似的哼了一声,嗔怪地瞪了一眼,然后撒娇似的踢了梁俨一脚。 “别卖乖了,快回去吧,明日我忙完去王府找你,给你带点心。” 说罢,沈凤翥缓缓抬起小腿,不疾不徐地用脚掌踩了下刚下班的小梁俨。 梁俨嘶了一声,顺势握住了纤细脚踝,“那你早点来,我等你吃饭。”把玩了两圈宝石脚镯,心里的火又被勾了起来,“真的只有一回么?凤儿,我还想……” 沈凤翥垂眸见那处有重起之势,连忙抽回脚下了地,捡起了自己的裤子。 沈凤翥穿好裤子,顺手捡起梁俨的裤子,“抬腿。” 梁俨见爱人温柔小意,挺着自己的骄傲抬腿穿裤子。 沈凤翥服侍时,险些被打着脸,鼓了鼓腮,使坏摸了一把再若无其事地帮他提裤子,系腰带。 梁俨见他恶作剧,将人一把提起,按在桌面上狠狠教训了一顿,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结束惩罚。 梁俨抹了下嘴唇,心满意足地回了广陵王府。 次日清晨,梁俨正与弟妹用饭,门前就来报有人登门。 梁俨拿巾帕擦完嘴,问道:“谁这么早就来啊?” 这些人巴结也不看看时辰,烦人得紧! “是国子祭酒褚世兴携家人来恭贺殿下。” 梁俨冷笑一声:“不见,快把他们轰走。” 他们落魄时忙着切割关系,如今他们复爵便如蝇附膻扑了上来。 梁希音笑道:“七哥,轰走做甚,好容易他们自己送上门了。” “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梁俨笑眯眯地看着笑得蔫儿坏的妹妹。 梁希音道:“让九郎把褚良喊出来,再把他绑在树上,让长姐抽他一百鞭子解气。” 梁玄真笑道:“我看是你自己想解气吧。” 众人听完皆笑,梁俨摸了摸希音的头,“妹啊,你什么时候这么狠了?” 梁希音回道:“哪里狠了,又没要他的命,不过解解气罢了。” 梁微音哼道:“希音说的对,褚良有婚约在身还敢娶新妇,简直就是打父亲的脸,必须收拾他一顿,而且退婚的赔礼也没送来,言而无信,罪加一等。” 当日在碧澜岛褚世劳与梁俨谈好条件,但褚世劳回京之后便没了音信,答应的东西也没送去碧澜岛。 梁儇在旁边恨道:“褚家让阿姐受委屈,必须还回来。而且他们无礼羞辱在先,今日却还敢忝着脸上门恭贺,简直无耻。七哥,今日你别拦我,我定要会会这些腌臜玩意儿。” 梁儇离开玉京时九岁,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小脸圆呼呼的,现在脸颊肉瘪了下去,人也抽高了许多,成了一个清俊少年郎。 梁俨嘴角微勾,道:“好,那咱们去会会这些自诩清流的腌臜玩意儿。” 第108章 报怨 没想到有今日吧 广陵王府 正厅 “大哥,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褚世劳心中惴惴不安,“贺礼和礼单到了就行,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四弟。”褚世兴端起茶盏, 淡淡瞥了一眼褚世劳,“王府之内, 谨言慎行。” 褚世劳看向褚良,见大侄儿满脸欢喜,话头在喉间滚了数遍,还是咽了下去。 大哥身为褚家族长, 极其在意颜面, 当日不愿亲赴幽州,家里才派他北上退亲,好不容易谈妥了, 但兄长嫌广陵王要的钱财过多,便想拖完了事,于是婚书还没退回去。 如今广陵王殿下时来运转, 圣眷正浓,乐平郡主也复了封号,大哥便又起了攀附结亲的心思。 “哎呀, 世兴兄, 世劳兄, 贤侄, 你们也来啦。”一红衫官员进来, 见褚世兴在,连忙作揖,旁边端坐的访客见有同僚进来,亦起身作揖。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正厅内坐满了宾客,端茶送水的仆从来来往往,繁忙非常。 坐在末尾的人瞥见不止广陵王一人来了,还带着临江王殿下,忙虚声道:“殿下们来了——”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迎候,等两位殿下进门坐定,齐齐跪拜。 “起来吧——”梁俨淡淡道。 众人起身,从首席一一问安,梁俨与梁儇皆点头微笑,只是每当褚世兴准备张嘴时,梁儇便会挑出其他人的礼单询问。 梁俨忍俊不禁,道:“九郎,不得无礼,还不向褚祭酒赔礼。” 梁儇打了个呵欠,睃着褚世兴,淡淡道:“褚祭酒,众卿送的贺礼新奇,本王一时来了兴致,打断了你请安,得罪了。” 梁俨扫了眼褚家三人,道:“临江王年幼,还请见谅。” 三人齐齐作揖,连说不敢。 褚良拱手道:“广陵王殿下,臣今日除了来恭贺诸位殿下归京,亦是来与殿下商量婚期。” 褚良见两人不言不语,又笑吟吟地说:“臣与乐平殿下本该在庆和三十四年完婚,因郡主守孝,故耽搁了婚期,如今孝期已到,臣特来商议婚期。” 梁俨闻言挑眉,没想到褚家能这么不要脸。 梁儇气得脸皮抽搐,在心中咒骂。那年褚家主动退婚,现在竟还能张得开这个嘴,当真是无耻之尤。 梁俨冷笑一声,道:“褚卿,这婚事不作数了,何必再提。” 罢了,现在羞辱褚家也无益,传出去反倒会伤了玄真的颜面。 褚良急切道:“为何不作数,这婚事是文怀太子定下的,也已过了婚书。” 梁俨闻言咬牙,一个浊气吞吐了几个来回,冷眼看向褚良:“褚卿,你何必说这些馊话。当日你家不也说了,不必事事挑明,从今以后大家体体面面的多好啊。” 褚世劳听了这话,吓得缩脖子,心里懊悔,这该死的沈二怎么能将这些话说与殿下。 座下众人闻言,见殿下面露不虞,不敢作声。 “为何不作数,你还有脸问?”梁儇气急败坏,什么带下去抽鞭子,他等不及了,抬脚就朝褚良踢去。 褚良是个不会拳脚的文士,梁儇虽然年幼,但从小习武,这几年在碧澜岛没事就跟梁玄真去军营校场,力气武艺愈发精进,一脚下去,便把褚良踹翻在地,四仰八叉。 众人见状连忙将褚良扶住,又劝临江王不要动怒。 众人都是千年修成的狐狸,只是劝殿下莫动怒,倒也无人为褚良说话。 当年太子一脉被流放,乐平郡主被废为庶人,若褚家真有求娶之心,早就把郡主接回来了,何至于等到现在,褚家那点心思谁瞧不出呢。 褚良捂着胸口,面露痛苦:“殿下,你……” “你什么你,阿姐废为庶人就退婚,如今恢复身份又贴过来。”梁儇看见这张假皮就心生厌恶,推开左右,蹲下身提起褚良衣襟,“我哥哥给你留面子你竟敢不接,还在这儿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胆子?” 梁儇一把将人甩到地上,恶狠狠道:“褚良,你以为你是谁,我阿姐是你说不娶就不娶,说娶就就娶的,你未免太看得自己了。你如今已经娶妻,还敢上门说成婚,怎么,你想让堂堂郡主给你小小中书舍人做妾?” 褚良眉间疑云笼罩,颤声道:“臣何时娶了妻?臣一直在等乐平殿下过孝期,臣当日接到广陵王殿下的书信本想亲自去幽州接乐平殿下,因有公职在身,无故不得离京,故家中派了臣的四叔前去幽州过礼,几时说过退婚?” 梁俨听完长眉一挑,戏谑地看向褚世兴。 “好个伶牙俐齿的进士郎君,除了写诗作赋,倒打一耙的本事也学得精通。”梁儇抱胸,睥睨其下,“当日褚世劳去幽州明明是退婚,说你已经娶妻,拿钱帛打发我阿姐,说这样大家都体面,怎么,难道你还觉得本王污蔑你?”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道褚家还真是敢呐。 褚世劳痛苦闭眼,长平侯啊长平侯,你怎么是个大嘴巴啊! 褚良闻言,脸上血色尽失,向父亲投去悲伤怨怒的目光。 褚世兴眉头紧皱,狠狠瞪了一眼褚世劳,然后换上一副笑面孔:“临江王殿下,您年纪小,怕是记错了,这婚书和信物我家都还留着,怎么可能退婚呢。”说着,从怀中掏出红锦婚书和信物。 褚良看了一眼父亲,抽下眼眸,双拳紧握,十指嵌进了肉里。 梁俨闻言冷道:“褚祭酒,你觉得本王也会记错吗?” 褚世兴拱手道:“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儿能尚郡主乃是无上荣幸,何况这是天家婚事,臣怎敢退婚。若真如殿下所说,这婚书和玉佩不会在臣手中。” “你——”梁儇见他颠倒黑白,气得想一脚踢死褚世兴。 这人怎会如此厚颜无耻,父亲当年怎么和这种人家结了亲! 梁俨见他以退为进,不由失笑,当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稳得很呐。 说时迟那时快,将那红锦婚书和玉佩从褚世兴手中夺下,“本王懒得与你这般小人浪费口舌,就当你褚家没派人去幽州退婚,现在本王郑重通知你,这门亲事不作数了。听清楚没,听清楚了就赶紧滚,大家都体面。” 说罢,将那红锦婚书撕成两截。 褚良听着裂帛声,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梁俨低头见褚良面露神色悲戚,欲哭无泪,叹了口气才道:“你没机会了,走吧。” 打扫干净垃圾,梁俨请登门拜访的人继续喝茶寒暄。 一批奉承完,下一批又来了,梁俨坐在正厅半日,礼单摞成了小山。 随着宾客来往,早上与褚家的龃龉也传了出去,中午便成了各大酒楼食肆的最新谈资。 这半日长平侯府的门槛也快被踩烂了,沈凤翥笑了半日,笑得脸都僵了。 第109章 中午他便说身子不适,请诸位改日再来。 螺儿看着大口吃饭的公子,不解他为何要装病,这才小半日就收了半院的礼物,若再收半日,只怕整个院子都能填满。 海月在旁边道:“应酬人多累啊,你瞧,公子今日累得都多吃了半碗饭。” 沈凤翥漱完口,喝了饭后茶,笑吟吟道:“真想送礼的人想发设法都会送给我,不急这一时,下午跟我出门办事,我带你俩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糕点。” 两人一听笑得眼如新月,她们昨日进城时透着窗帘缝隙瞧了几眼,目光所及皆是她们从未见过的热闹繁华,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没想到今日公子就要带她们出门吃点心。 沈凤翥见她们纯粹简单,也不禁勾唇一笑,“好了,以后多带你们出门,现在赶紧去梳妆打扮,我现在是长平侯,你们可是我的脸面哦~” 两人一听,慌忙回房梳妆,心道一定要给公子争脸。 玉京城集百万之众,除了有皇亲国戚、勋贵仕宦,还有四海商贾、升斗小民。 李二虽说是吃皇粮的人,但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押官,在青衫小官多如过江之鲫的都城,他根本排不上号。 冬日不发流犯,正是闲暇时,他又无其他营生,每日在街上招猫逗狗,喝酒耍钱。 今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胡乱吃了顿饭,去赌坊耍了两把,赢了三百钱,心中大喜。许是午间喝了羊汤,尿憋得慌,便去外面的暗巷小解,放完水边走边系带子,却迎面撞到一个人。 “你他娘没长眼——”李二吃痛叫骂,抬头见是一冷脸持剑的高大青年,便住了嘴。 李二绕道而行,那青年却一直挡在他前面。 “你他娘的找茬是不是?” “是。” 还未等李二挥拳,青年一个手刀劈下去,李二晕倒在了阴影里。 等李二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他被绑在树上,疯狂挣扎却挣脱不了,于是四处乱瞟,见有一华丽车马停在不远处,连声呼喊。 车内,海月和螺儿正在吃樱桃羊肉毕罗,吃得嘴唇油汪汪的。 沈凤翥看她们吃得跟小兔子似的,觉得可爱:“我出去办点事,你们别下车,乖乖在车里吃点心。” 两人腮帮子鼓鼓,无法说话,于是轻轻点了下头。 沈凤翥下车,看了一眼虞棠手里的鞭子,不满道:“不是让你准备钢鞭吗,怎么备的皮鞭?” “钢鞭沉重,用起来又危险,您别把自己弄伤了。” 沈凤翥接过皮鞭,带着虞棠走到李二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敢绑小爷!”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李二细细打量半晌,顿时面色变得黄黄的,咽了口唾沫,“你是长平侯府的那个……” “你记得我就好。”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啊——” 不听李二求饶,沈凤翥抡起皮鞭就是一顿乱抽,抽得李二惨叫响彻云霄。 “把他下巴卸了。” 虞棠闻声而动,“咔嚓”一声,惨叫便没了。 “你不是喜欢耍鞭子嘛,本侯今日也来了兴致,也想耍耍鞭子。” 李二闻言,无声落泪。 沈凤翥抽得气喘,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又猛地向李二的手臂猛抽,“现在知道哭了,当年我犯病时,你无端作恶,想要抽我鞭子,你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那时他犯了心疾,才被阿俨救回来,若不是希音替他挡下了致命一鞭,恐怕他早就死了。 也是因为那一鞭,希音手臂上留了疤。 “我妹妹金枝玉叶,因你这贱人玉体受损,你该死!” 沈凤翥越想心中怒气更盛,手上皮鞭溅起的血花簌簌落地。 皮鞭破风声响了许久,虞棠见李二垂下了头,“公子,他…好像死了。” 沈凤翥闻声停下,喘着气走近探了探鼻息,果然咽了气。 “行了,你把他剁成八块,从崖上丢下去。”沈凤翥将鞭子扔给虞棠,“我在这儿看会儿景,你动作麻利些,等会儿咱们还要去王府用晚膳。” 说罢,沈凤翥走向马车。 第109章 云卿 别在他面前说漏嘴 “好了, 我该回去了。”沈凤翥被箍得胸闷,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锁骨处的衣料几乎被咬穿, 可是这人还是不愿意让他回家。 “还早,再待会儿。” 沈凤翥笑道:“不早了, 遇上金吾卫巡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 兄长最开始进金吾卫就时常巡查宵禁,抓住了可是要打板子的。 梁俨最后深吸了一口脖颈间的香气才将怀中人松开,送沈凤翥到门外,目送马车走远才回去。 冬日难熬, 更何况怀里少了只软乎乎的凤凰, 梁俨越发睡不着了。 凤卿一个人睡肯定冷,刚才忘记提醒海月给凤卿多灌两个汤婆子了,今晚凤卿吃得少, 是不是应酬太累了…… 【宿主,系统奖励已到账。】 梁俨正在想老婆,却被机械女声打断, 心里烦躁。 进入系统空间,看见能量值和等级大幅度提升,但他也没有特别兴奋。 系统:【抱歉宿主, 因为007的原因, 您上次的奖励有所延迟, 和本次奖励一同发放。】 梁俨看着能量值上猛然增加的一串圆滚滚的鸭蛋, 指了指旁边硕大的投诉按钮, “007,我每次有事找你你都不在,到底我是宿主,还是你是宿主?上次的奖励隔了一年才发, 中间我老婆想吃点鲜鲜番茄我都没能量值买,你知道哄老婆有多难吗?我真的很想投诉你。” 系统:【抱歉宿主,因为007要同时服务一百个宿主,中间不能及时解决您的需求,请不要投诉007。】 梁俨嘴角抽搐:“你少拿这个理由搪塞我,你有100个宿主要服务,是不是我每次都排100号?” 系统:【抱歉宿主,根据系统分析,您不会像其他宿主一样投诉007。】 梁俨听了这话,按住自己的人中,“人善被人欺是吧?我不投诉你,你就给我来这出?” 系统:【抱歉宿主,但是007会给您适当的补偿,请您不要生气。】 “千金难买我高兴,你搞双标,谁要你的破补偿,下次记得我一叫你就来,不然我也投诉你!!!!” 不等梁俨咆哮完,007又自动下线了,他只能在脑中默默竖了个中指表达自己的愤怒。 过了五六日,上门送礼的人终于少了,梁俨这才清闲下来,因为将近万寿节,他们回来得匆忙,也来不及仔细准备寿礼,沈凤翥为了这事十分焦虑。 沈凤翥看着从幽州带来的土豆玉米和番薯,欲言又止,“阿俨,你当真就拿这些当寿礼?” 梁俨点了点头,“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你每种就备了一筐,这礼也太薄了些。” 沈凤翥看着三个小竹筐,觉得这礼着实不成体统。 离开碧澜岛时,他劝阿俨将初秋收下的果实全部带走,结果阿俨说就每种带一筐,其中番茄和新培的菠菜放不得,半道上阿俨拿来做菜吃了。 梁俨心疼地看着三筐东西,昨晚沈凤翥陪他小酌,他本来想吃个炸土豆,刚让海月去库房里拿就被沈凤翥拦下来,说不能再动燕帝的寿礼。 “哎呀,礼轻情意重,他老人家什么宝贝没见过,不缺那些金玉珍奇。”梁俨抱着软乎乎的凤凰,吃了口凤凰耳朵,心里畅快,“再说咱们才回来,府里的东西不是陛下赏赐,就是别人送的,送给陛下都不合适,幽州私库的东西被人知道了会生麻烦,咱们还是装手中没钱的小可怜,这样稳妥些。” 装穷不丢人,没准这次万寿节他还能在燕帝手里捞一笔。 沈凤翥思索半晌,道:“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献礼时记得编些好听的,要不干脆说这些是你自己种的。” “你我心有灵犀啊,我就是这样想的。” 书房中燃了炭火,炭上又添了香料,房中馨香温暖。 梁俨阳重体热,在室内只穿着单衣,膝上坐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沈凤翥。 两人难得悠闲,正一处看书亲昵,虽说是在广陵王府,书房外守着的却是沈凤翥带来的海月和螺儿。 突然传来敲门声,“殿下,长史官说府上又来人了,问您见不见。” 梁俨抹了下唇角的银丝,烦躁地说:“谁啊,送礼巴结都赶不上热乎的,我都快成冷灶了,这会儿才来广陵王府煮饭!” 海月在门外道:“长史官说是御史台中丞荀彰。” “荀彰?”梁俨捧着滑腻小脸的手顿时放了下来,语气急切,“快把人请进来,上好茶!” 两人听到荀彰的名字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衣冠,准备见客。 快步去了正厅,只见一个清瘦长须,身着布衣的男子端坐在下座,这人正是荀彰。 三年前流放时,两人曾与他在驿站有过一面之缘。 “荀兄——”沈凤翥还在阶下,见到故人,难掩胸中激动之情,先喊出了声。 荀彰闻言,连忙起身施礼,声音发颤:“侯爷,三年未见,你身子可还安康?” 这几日不必梁沈二人主动打听,自然有人卖乖,上赶着给他们讲太子谋反之案是如何平反的。 荀彰入京在御史台任侍御史一职,他不信太子和长平侯会谋反,便自己暗中查访,找出那晚是有人误传宫中有盗贼,文怀太子恐龙体有危,故领长平侯沈维披甲入宫护卫,后被梁松龄攀诬兵变谋反,陛下勃然大怒,赐死太子及其同行官兵。 荀彰因为文怀太子翻案,官拜御史台中丞。 沈凤翥见到荀彰,眼泪无声滑过脸颊,“托荀兄的福,凤翥很好。” 荀彰见广陵王进来,来不及与沈凤翥说话,慌忙行跪拜礼。 “使不得!”梁俨大跨步上前将人扶起,“荀兄,若不是你四处奔走,太子和长平侯之冤难清,我和凤卿也无法复爵,你对我们有大恩,我如何能受你的跪拜大礼。” 荀彰忙说君君臣臣,不可僭越,他也不是为了求得殿下恩情,只是相信好友品性为人,所以才会查案。 沈凤翥听他说起沈鹤舞,眼中又泛起酸涩。 “侯爷,云卿…已故,好在你活了下来,他在地下也会安心了。”荀彰见与好友相似的俊美面容,也不禁忆起好友的音容笑貌。 他现在十分后悔当时为了避嫌,与云卿断了几年音信,如今阴阳相隔,再也不能相见了。 “你们回来可去看了云卿?”荀彰眼角也微微湿润,用力眨眼才将泪水憋了回去。 “去过了。”梁俨答道。 第110章 他们回玉京的第三日就去祭奠了太子等人,后日是沈鹤舞的生辰,他们准备再去墓园看望沈鹤舞。 沈凤翥垂首擦了擦泪,掩下眼中悲戚,“后日是…哥哥生辰,我准备再去看看哥哥,我想请荀兄与我同去,哥哥若见你去了,他会欢喜的。” 荀彰见沈凤翥拭泪,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要去。自从我到了玉京,每年云卿生辰我都会去看他,今年你回来了,他…看到你定然会更欢喜。” 冬月二十五,忌安床、祭祀、开池、破土。 梁沈二人带着沈鹤舞喜欢的桂花酒去看他。 他们与荀彰约定巳正一刻在城门外相见,等他们到城外时,见荀彰提着一坛酒站在树下。 沈荀看着对方手里的酒坛,相视一笑。 等他们到墓园时,沈鹤舞的墓碑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转过身,沈凤翥见到此人面容,面露不解。 “安国公世子?” 陆炼来这儿做甚? 沈凤翥见荀彰熟稔地跟陆炼打招呼,又见那地上摆了酒杯寿饼,便朝陆炼作了一揖。 另一人转过身来,沈凤翥见是陆敬宣,心中了然。 陆敬宣与哥哥是一起进金吾卫的,算是同年,那年哥哥带他去出去看灯会,还碰见过陆敬宣巡街。 陆敬宣是陆炼堂弟,他们俩在一道倒是常事。 陆敬宣回头见是沈凤翥,展颜笑道:“多年未见,凤卿倒是愈发俊俏,跟云卿越来越像了。” 又见广陵王在身侧,他与陆炼连忙作揖问安。 “免礼。” “之贤哥哥你也来了,哥哥今日肯定会很高兴。” 荀彰笑道:“凤卿,之贤和冰池每年都会来看云卿,给他带桂花酒和寿饼。” 陆敬宣看向沈凤翥,眼中全是愧疚自责:“凤卿,当日云卿被赐死,沈家被抄没,你被流放,我…因要避嫌,所以没有……你莫要怪我……我也是……” “我都明白。”沈凤翥上前,握住陆敬宣的手,“之贤哥哥,都过去了,你还记得给哥哥带桂花酒就够了。” 荀彰叹道:“之贤,你无需愧疚,太子和先长平侯能翻案,你出了不少力,云卿知道了也只会感激你,怎会怪你。” 几人说话,梁俨在旁边默默听着。 论起来这两人跟广陵王还是实在亲戚,陆炼和陆敬宣的祖母乃燕帝胞妹寿昌长公主。 陆敬宣的母亲是萧贵妃之女永安公主,他是燕帝的亲外孙。 算起来,广陵王要喊陆敬宣和陆炼表哥。 可惜在广陵王的回忆里,他跟陆家这二位不熟,这二位只会尊称他殿下,广陵王则是直呼其名。 梁俨在旁边瞧得真切,那陆炼的眼珠子隔一会儿就往凤卿那边转,还偷偷打量了全身五次。 玛德烦死了,怎么哪里都有人想撬他的墙角。 看了一眼沈凤翥,玛德也是,这么好看一人,确实谁看了都迷糊。 梁俨狠狠瞪了一眼陆炼,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他才不是小气丈夫,老婆好看没办法,老婆只喜欢他,其他人随便看,他一点都不生气! 越想越烦,梁俨蹲下身,将带来的桂花酒倒在沈鹤舞墓碑前。 大舅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凤卿的,今天是你生日,多喝点。 梁俨蹲在墓碑前跟大舅哥喝酒,没注意身后几人的目光黏在了他身上。 陆敬宣歪头道:“殿下……离开玉京三年,倒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沈凤翥见他倒一杯给哥哥,又自己喝一杯,时不时还会用酒杯碰墓碑,似乎在跟哥哥对饮,声音变得轻柔,“殿下经历了许多事,受了很多苦,不再是从前那位广陵王殿下了。” 二陆对视一眼,默不住声。 接着闲谈几句,沈凤翥得知陆敬宣上月大婚,忙道:“之贤哥哥,上月我还在回京路上,也没能道喜,实在是失礼,明日我将贺礼送到你府上去。” “不必不必,我们……嘶——”陆敬宣瞪了一眼堂哥,轻轻揉了下后腰,“就是你不必破费,你才多大啊,送什么贺礼啊。” “要的要的,你是哥哥的好友,若哥哥还活着肯定会给你送大礼,你只当是我哥哥送的罢。” 陆敬宣暗喜道:“你既这样说,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想讨你的丹青做贺礼。你原来给云卿画过一副骑马画像,他带到营房给我们炫耀了几日,说是弟弟画的生辰礼,我们都说让你画一副群骏图放到营房里挂着,结果他怕累着你,愣是不准。” 沈凤翥闻言,抿嘴一笑,忆起哥哥收到画时的喜悦神情,那天哥哥还偷偷带他出去玩了半天,吃了樱桃毕罗,还没被母亲发现。 “若你不嫌麻烦,帮我画几个扇面可好,我…夫人喜欢。” 沈凤翥一听,粲然一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几个扇面,我改日画好就亲自送到府上去。” 陆敬宣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想给我夫人惊喜,你画好了派人给我传个信,我亲自登门。” 沈凤翥和荀彰听了,相视一笑,连声说陆敬宣会疼人。 又说了几句,二陆说还有其他事要忙,就先告辞了,三人继续给沈鹤舞过生辰,倒酒上香。 走了十七八步,陆敬宣听到细弱哭声,回首一看,见沈凤翥跪地抱着冰冷的墓碑,不禁沉沉叹了口气。 上了马车,陆敬宣换下温和面容,看着陆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你这人当真是疯了,最后一次,我绝不会再帮你说谎。” “以后你每年生辰必须请沈侯,贺礼就要他的丹青。” 陆敬宣冷笑一声:“怎么,又想讨他欢心了?还是你又强迫他了?” 陆炼蹙眉看着堂弟,“我跟他的事用不着你管。” “用不着我管?”陆敬宣股了鼓腮,咬牙切齿,“那你怎么不厚着脸皮找他弟弟要画,非要我去?” 陆敬宣叹了口气,“他就剩凤卿一个亲人在世,你还骗他,你呀,活该他不给你好脸。” 陆炼闻言,冷冷看向陆敬宣,“你别在他面前说漏了嘴。” “好好好,娘的,我欠你俩的!” 陆敬宣烦躁地抓了下衣摆,孽债,都是孽债! 第110章 青若 凌虚哥哥,梨奴好想你 长平侯府 有凤来仪 梁俨拿起一块玫瑰乳酥送到沈凤翥嘴边, “宝贝,吃块糕吧,张嘴, 啊~” “诶~”沈凤翥见那乳酥掉的酥渣落到了铜钵里,急得连忙放下手中小杵, “快过去,别扰我。” 梁俨把乳酥放回碟子里,气鼓鼓地说:“忙了这几个时辰,你的腰还要不要了?别画了, 请个画师吧。” 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作画器具, 梁俨只瞧一眼就知道沈凤翥要大展身手。 本以为不过半日就能将贺礼画完,没想到沈凤翥光是准备画料就花了一个上午。 “之贤兄帮了我们许多,我不过画几个扇面给他夫人, 你何必这般小气?” “我小气?”梁俨听了眼皮一跳,气得捏了下雪腮,“你这光磨香料就磨了一上午, 再画画,你真不想要这腰了?我小气,我若不是担心你, 我多这个嘴做甚!” 沈凤翥见他气呼呼的, 想到这傻子一早就来找自己, 自己忙着准备也没跟他说两句话, 着实冷待了他, 刚才他也是好意,自己却语气不善。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沈凤翥立马放下怀中的铜钵,扑到梁俨怀中埋头轻蹭, “阿俨,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要生气嘛~” 梁俨本来是有点生气,但被冰美人这一顿蹭,再大的火也熄了,更何况本来就只有火柴头那样大的火气。 虽然被蹭得没了脾气,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别撒娇,我不吃这一套,赶紧给我坐下喝茶吃糕点休息,不然等会儿你别想画陆敬宣的贺礼!” 沈凤翥笑笑,拉起梁俨的手走到桌边,将他一把按下,自己则坐到他腿上,“喂我。” “我还在生气,自己不会吃么!” 话音刚落,梁俨就端起茶杯吹了吹,喂了到淡粉唇边,见他咽了茶水,又拿起玫瑰乳酥送到润润的唇边,“你画画就画画,磨那些荔枝壳、花瓣子做甚?你力气小,磨那些东西费手费力,我帮你磨你还不许,你就那么在意陆敬宣?他的礼物就非得亲力亲为,连我也不能插手?” 沈凤翥慢慢嚼着乳酥,抬头望着爱人的红唇,等他说完了,抬手端起自己喝剩的半杯茶递到他唇边,“喝口茶润润喉。阿俨,那是我哥哥的好友,我自然得用心准备贺礼,我磨的那些香料花汁都要入画,你不擅丹青,若把画料的颜色弄混了,会耽误事。” “你在嫌我?” 沈凤翥心道这傻子怎么又抓错了重点,自己哪里嫌他了? 但见他一脸心碎模样,也不喝送到嘴边的茶,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就像哥哥养的狮子狗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朝哥哥撒娇摇尾,一颗心顿时软得跟豆腐一样,狮子狗稍微眨巴一下眼睛,自己的心就被撞得一晃。 “没有嫌你~”说着,沈凤翥转身跨坐,两人面对面,捧着梁俨的脸不停地啄吻,也不知啄了多少下,可怜巴巴的小狗终于吐着舌头憨笑。 沈凤翥见他被哄好了,擦干净两人嘴上的涎水,“夫君,我也不逞强了,我手早就没劲儿了,你帮我磨一罐紫茉莉花种好不好。” “宝贝,手疼不疼啊,都没劲儿了怎么不给我说?”梁俨听完心疼死了,他的小凤凰就爱逞强! 慌忙捧起金贵的凤凰爪子,“咱们这手水葱似的,可别瞎作,这些费力的粗活儿我来就行。” 沈凤翥乖乖点了下头,又趴在梁俨肩头夸他对自己好,又哄了一阵,这才起身让海月拿来一包紫茉莉花种和新的碾钵。 沈凤翥坐在旁边又慢慢嚼了一块玫瑰乳酥,见梁俨专心致志地研磨,这才擦净了手指去桌边捣弄画料。 梁俨并不知道他花费了一下午研磨的细粉没有入画,而是静静躺在海月和螺儿的梳妆台上,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东西准备齐全了,沈凤翥画得极快,不过一个晚上就画好了两个扇面。 “两个就够了,别画了。”今晚梁俨在长平侯府留宿,本来沈凤翥不许,但是梁俨愣是赖着不走,磨到宵禁时分,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先睡吧。” 梁俨闻言走到桌旁,见画的是一一幅墨梅和一幅幽兰,“陆敬宣的夫人是蜘蛛不成,有八只手能拿扇子?” “别说玩笑话。”沈凤翥见他凑近,直腰拿起墨梅扇面放到他鼻下,“香不香?” 梁俨嗅了嗅,笑道:“你鼓捣一上午花瓣子就为了让这扇面有香气?” “正是。”沈凤翥将扇子靠近自己的鼻尖,“之贤兄的夫人是淮安郑氏的小姐,跟我母亲一样是江南女子,他们都喜香,我会调香弄粉,也是看着我母亲学的。” 梁俨听了这话,知道爱人哪里是在作画,分明是在悼念亡母,这小小扇面寄托了他对母亲的无尽思念。 “用荔枝壳和干玫瑰磨粉入画是我母亲的秘技,每年她都会用此法描扇面去参加春日宴,数度引花蝶流连,那些官眷贵妇以为是我母亲衣裳熏香引蝶,实则是扇面香气。” 梁俨心道岳母还真是风雅,又颇具慧心,“你这礼物用心,陆敬宣的夫人肯定会喜欢。” “但愿吧。” 过了两日,沈凤翥就派人给陆敬宣送信,说请他到杏花楼见面。 杏花楼是朱雀大街上最大的酒楼之一,最出名的就是楼里的四季花酒和时令鲜菜,沈鹤舞爱喝的桂花酒就是杏花楼的招牌之一。 第111章 陆敬宣带着满脸笑意进门,看到沈凤翥身侧的广陵王,笑容顿时敛了下去,恭恭敬敬地问安。 梁俨抬头见陆敬宣身后跟着陆炼,不悦地撇了撇嘴。 三楼雅室内,四人对坐,寒暄喝茶。 陆敬宣见沈凤翥让丫鬟捧来四个扇面,连声道谢。 “凤卿,这才几天就画了这么多,你别累着了。”陆敬宣见那扇面是女子喜爱的花卉,会心一笑,心道小孩长大了,会奉承人了。 “凤翥不累,只要嫂嫂见了扇面高兴就好。” 陆敬宣看着对面眉眼弯似月的美人,喃喃道:“他见了一定高兴。” 突然楼下传来马嘶声和欢呼声,将楼内琵琶女的琴声都盖过了。 杏花楼的伙计都是千年修成的人精,声响一出,便来给雅室的贵人赔礼,“殿下,今日淳于小将军回京述职,百姓们都等着瞧他呢,这会儿走到我们杏花楼下了。” “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陆敬宣闻言笑道,“殿下,咱们也瞧瞧去吧。” 淳于小将军? 淳于青若! 梁俨想起来了,就是凤卿有好感的那个小透明表弟。 四人走到楼外露台,往下俯瞰,见那长长马队被两侧的百姓夹住,甲胄齐整,英气勃发。 为首的少年一身寒光铠甲,威风十足,与气势相反的是他的容貌,肤赛高山白雪,眼如琥珀琉璃,唇似春日玫瑰,明艳灿烂,夺人神魄。 淳于青若被夹道欢迎,向四周欢呼点头展笑,香囊手绢、脂粉鲜果,像冬日雪片一般向他涌去。 “嚯,青若还是这般讨人喜欢,啧啧啧,这有掷果盈车的架势啊。”陆敬宣在楼上看着楼下盛况,啧啧感叹,“也不小心些,别没被敌军杀死,倒被小娘子给砸死了。” 梁俨心道这人确实长得有几分颜色,又见沈凤翥嘴角上扬,目光灼灼地望着马上少年,胸腔猛地被一股浊气堵住。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就眉眼深邃了点,皮肤白了点,他也行军打仗,风吹日晒的,怎么不见糙啊,还跟个小白脸似的,等等,怎么瞧着这厮还带点胡人血统啊,眼珠子比荔非颇黎还生得漂亮。 梁俨吐出一口浊气,微微侧脸,见陆炼又在看沈凤翥,血液一下猛地朝脑上冲。 这陆炼还没收拾干净,现在又来个淳于青若。 梁俨左一眼右一眼,看得咬牙切齿,“行了别看了,进去吃饭。” 陆敬宣见广陵王面若寒霜,心道殿下果然还是那样的冷傲性子,出去磋磨几年又如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几人入座,梁俨点了很多菜,配着心中的老陈醋吃了满满四碗米饭。 陆炼和陆敬宣坐在对面,面面相觑,心想殿下怎么变成饭桶了? 饭毕,沈凤翥准备付账,结果被陆敬宣拦下,“我来我来。”说罢,给陆炼使了个眼色。 陆炼白了陆敬宣一眼,背着手去付了账。 “之贤哥哥,这顿饭该我请,怎么能让冰池哥哥破费。”沈凤翥笑道。 陆敬宣看着沈凤翥,抿了抿唇,道:“该他请……就该他请!” 沈凤翥见陆敬宣恶狠狠地瞪着正在打赏伙计的陆炼,心道他们兄弟俩多半闹了矛盾,“之贤哥哥,这是何故,你俩闹脾气了?” 陆敬宣一愣,旋即笑道:“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跟他三百六十天不对付,他要不是我哥,我早揍死他了!” 沈凤翥闻言,笑得掩面。 四人走出杏花楼,一一辞别,突然一条灰不溜丢的狗冲了出来,直冲沈凤翥。 “凤卿小心!”梁俨一把将沈凤翥拉过,护在自己怀里,灰狗扑了个空。 旁边送行的杏花楼掌柜吓了个半死,见小侯爷没被咬着,这才松了口气。 “这死狗怎么这会儿来了!”掌柜朝伙计叫嚷道,“愣着挺尸啊,还不把这狗打死!” 灰狗被几个伙计追赶,但就是不离开,找着空隙就往沈凤翥身边钻,梁俨见它又往沈凤翥脚边冲,连忙将人护在身后。 “呜~~”灰狗被陆炼踢了一脚,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没用的东西,一只狗都捉不住,还不把这死狗拖下去。”掌柜见世子爷发了怒,连忙让人把这死狗拖下去剐皮。 “等等。”沈凤翥在梁俨背后听这灰狗呜咽了几声,有些难以置信,“雪团,是雪团?” 灰狗听到“雪团”二字,立刻叫起来。 众人见风光霁月的侯爷蹲下身子将那灰狗抱在怀里,雪白的脸颊在脏污的狗毛上磨蹭,“雪团,你受苦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灰狗缩在沈凤翥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发出哭声一般的嚎叫。 陆敬宣问:“凤卿,这狗…是你家的?” 沈凤翥低头看着雪团,满目怜惜,“雪团是我哥哥养的,他说这狗聪明活泼,白日他不在家时,可以陪我解闷,养着养着,他自己倒比我还爱跟雪团玩。三年前…那时家里慌乱不堪,哪里顾得上它…。我还以为它早就…没想到它还活着。” 陆敬宣白了陆炼一眼,怪声怪气地说:“原来是云卿的狗,我说怎么就往你身上扑。” 陆炼看着雪团,嘴唇绷得紧紧的。 沈凤翥带着雪团回到长平侯府,连声叫人烧水备肉。 梁俨看着灰狗被海月洗得跟雪一样白,心道怪不得叫雪团这个名儿。 雪团活泼,洗得香喷喷就往沈凤翥脚边拱,一边摇尾巴一边蹭沈凤翥的脚,“好了,先吃饭。” 话音刚落,雪团就摇着尾巴乖乖走到饭盆边吃东西。 螺儿和海月没见过这般可爱听话的狗儿,蹲在饭盆边一边看,一边摸狗狗头。 “这狗真灵嘿~”梁俨见雪团能听懂沈凤翥的指令,觉得十分神奇。 沈凤翥笑道:“我哥哥最厉害了,不光狗,家里原来养的白鹤孔雀都听他的话。” 梁俨见爱人眼里全是对哥哥的崇拜,他不断在脑中搜寻回忆,想要仔细看看这沈鹤舞到底是何等人才。 可惜,广陵王给沈鹤舞留下的空间不多,于广陵王来说沈鹤舞也是个小透明。 雪团吃饱了饭,又摇着尾巴凑到沈凤翥脚边,沈凤翥见它不停撒娇,只好将他抱到膝上抚摸,“掌柜说你一直在杏花楼附近,是不是闻见了桂花酒的味道,以为哥哥在那儿?” 雪团吐着舌头,在沈凤翥膝上撒欢,沈凤翥见它腿上身上有旧伤,眼神一暗,“你这么小一只,跟街上的大狗抢食怎么抢得过,肯定受苦了。” 小狗没看到主人眼中的悲伤,小狗眼中只有回家的喜悦。 梁俨见沈凤翥抱着狗一下午,愣是没让自己抱一下,但想着自己堂堂一个人何必跟一条狗争,只好在旁边干看。 吃过饭,老住客雪团在园子里撒欢乱跑,新住客梁俨终于逮着机会可以抱一抱小凤凰了。 “你今晚又要留宿?” “自然,我早已经派人回王府传信,今晚本王要与表哥下棋。” 沈凤翥笑笑,这人几时和自己下过棋,不过是在床上乱滚。 也不知道阿俨在哪里弄得的稀罕物,把那东西套在阳/具上,阿俨的元阳便不会留在他体内,倒也便宜。 梁俨从背后抱住爱人,隔衣咬了口锁骨:“昨日保养没?” 沈凤翥闻言脸上开始冒热气,咬唇点了下头。 “那今晚想不想和我做?” 沈凤翥轻轻“嗯”了一声,梁俨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寝间走。 刚把软乎乎的害羞凤凰放到床上,还没锁门,海月就来通报。 “门房说镇国公世子来访。” 梁俨起身双眉紧蹙,怒道:“谁?淳于青若?” 这厮今日回京,下午应该面圣去了,这大晚上的不回家,到长平侯府做甚? 难道这厮对他老婆…… 沈凤翥赶紧将衣襟合了合,让海月去迎贵客进门,他马上就去见客。 “不许去!”梁俨拉住沈凤翥的手腕。 沈凤翥无奈一笑:“人家亲自登门,难道把人家晾着?” “他对你居心不良!!!!” 沈凤翥抱住梁俨,踮脚啄了下愤怒的红唇,安抚道:“你别想多了,陛下每年春狩秋猎,世子与我哥哥都是领头的,他俩互相欣赏,世子这人热情心热,多半是因着我哥哥的情面来看我的。” “那我陪你去!”梁俨见爱人都把仙逝的大舅哥抬出来了,也不好再阻拦。 两人穿戴好,快步去了前厅。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阵疾风便闯入了梁俨怀中。 “凌虚哥哥,梨奴好想你。” 第111章 前尘 广陵王,是你在心疼吗? 梁俨被猛烈一冲, 险些没有站稳,被抱了半晌,见淳于青若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只好将人扯开。 “世子,你……”还未等梁俨说完, 便听到,“凌虚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梁俨的脑袋转不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厮不是来看凤卿的吗? “世子你怎么哭了?”沈凤翥见淳于青若流下两行清泪, 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泪,“快进去喝杯茶缓缓。” 淳于青若看到沈凤翥,脸颊顿时涨红, 不好意思地朝沈凤翥作了一揖,“叨扰凤卿兄了,青若方才去广陵王府找凌虚哥哥, 管事却说他在侯府,故深夜来访。”说罢,那双淡栗色琥珀眼珠泛着水光, 直直看向梁俨, “凌虚哥哥, 我陪外祖母用了晚饭, 她一直念叨你,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她好不好?” 沈凤翥闻言一笑,又见淳于青若眼波荡漾,似乎又有流泪的迹象,心道世子果真是世间少有的妙人, 既能为君父解忧,又关心家人手足,才回京就来找表兄去长辈跟前尽孝。 “好,我们明日一起去看外祖母。”梁俨挤出一丝假笑,广陵王对王家可没剩什么好印象。 当年太子下狱,广陵王先去王家求舅父王相为太子伸冤,可王相不允,冷言将他送出王家。广陵王便长跪宫门乞求陛下开恩,可被禁军拖行回太子府,后来禁军抄家带走兄长六人和太子妃妾,广陵王等人被囚于太子府,再后来太子等人被赐死,王良娣触墙而亡,广陵王得知悲痛欲绝,想要出府求情,却死在太子府门前。 拧广陵王脖子的便是王相长子的妻弟,亲大舅派人杀亲外甥,说起来也是荒唐残忍。 也正是因为广陵王死不瞑目,心存怨念,才让梁俨附魂于身,为太子翻案昭雪,护太子一脉周全。 梁俨回京许久,王家没人登门,他也不会自讨没趣,如今看来,广陵王这便宜表弟还不知道王家的残忍手腕,还巴巴地让他上门去看外祖母。 “凌虚哥哥,我母亲也来玉京了,如今…大姨母不在了,我母亲说让你别伤心。”说着,淳于青若让随从捧来一盘衣裳,“这是我母亲给你做的寝衣,我母亲说大姨母不在了,她以后给你做寝衣。” 淳于青若之母王娴与广陵王之母王婵是亲姐妹。 梁俨笑着点头应承,心想这表弟和姨母对广陵王这般亲近,为什么广陵王没有给这对母子留下一丝回忆。 第112章 沈凤翥听了这话,心里也泛酸,“世子,天色已晚,也近宵禁时分,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在家中暂住一晚。” 淳于青若闻言连声感谢,但又说母亲在家中等自己,“凤卿哥哥,你比我年长,你原来不大出门,我们也没见过几回,但我时常听云卿哥哥提起你,你若再称我为世子,当真是折煞我了,若不嫌弃,便唤我的表字茂蘅吧。” 沈凤翥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他终于可以像兄长一样与暖阳一般的淳于青若亲近了。 淳于青若面上带着笑容,连带天上寒月都灿烂起来,“凌虚哥哥,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啊?去哪儿?” 淳于青若笑道:“当然是去我家啊,我们多年未见,自然要说说话啊。” 梁俨道:“我今晚在侯府安置,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再一起去看外祖母。” 淳于青若眉梢微挑,顿了顿,道:“好吧,那我明早来接你。” 等淳于青若走后,两人重新回到有凤来仪。 梁俨侧身躺在床上,撑头看爱人兴奋地在屋里来来回回,那衣裳已经熏了三遍,香得八丈远都能闻到,“我都躺了大半天了,你能不能看看我!” “我还要沐浴,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大晚上的洗什么澡,快过来睡觉!”梁俨咬牙切齿,刚被淳于青若打断了夫夫生活,现在他在床上摆得像条美人鱼,奈何王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宝贝,你在瞎折腾什么啊。”梁俨翻身下床,抱住爱人的细腰诉苦,“把衣裳熏这么香,你明天要去见谁啊?” “明早茂蘅要来接你,我们会再打照面,刚才穿得那般难看,发髻也乱得很,大不成样子。”沈凤翥越想越后悔,“都怪你,若不是你拉着我在床上乱滚,我也不至于在茂蘅面前没留下好印象。” 梁俨听了冒火:“茂蘅,茂蘅,茂蘅!又是他,你是喜欢他,还是怎样?你为他熏衣裳,还因为他怪我?” 沈凤翥见他蹙眉,一脸怒气,心道这傻子什么时候可以改掉乱吃醋的毛病啊。 “没有,我是欣赏他。茂蘅英武神勇,热情活泼,今日听他一席话,又知他是个至孝至善。重情重义的人。不瞒你说,我哥哥跟他相熟,以前我就想跟他相交,只是因为我身子不好,少于出门结交游宴,如今机会来了,我自然要好好把握。” 梁俨又听了一遍爱人对其他男人的夸奖,顿时醋海翻腾,咬牙切齿道:“不许再夸他!你是不是喜欢他,他就那么好,比我还好?你为他这样费心思,还说只是单纯欣赏他?你觉得我信吗,欣赏他需要熏这么多遍衣裳?你是不是以前就喜欢他了,是不是,回答我!” 话音刚落,梁俨就后悔了。 危机感已经到达顶峰,虽然不想承认,他那个表弟相貌家世都是顶配,人品性格瞧着也不错,还为国家立了大功,受百姓爱戴…… 确实是个劲敌啊,跟崔璟不在一个档次。 沈凤翥见梁俨皱着眉头不说话,难道刚才那番话让他多心了? 沈凤翥挥手让海月退下,亲手将门锁好,走到梁俨面前,轻轻从背后环住他,“阿俨,你怎么老是觉得我会移情别恋,我们不是说好了这辈子只有彼此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不是。”梁俨转身将爱人抱在怀里,痛苦闭眼,“我从不质疑你对我的爱,只是……我控制不住地会嫉妒,会害怕,会担心。我嫉妒别人得到你的喜欢和目光,害怕他们觊觎,担心你被伤害。” 如此赤裸的坦白让沈凤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埋在他胸膛上小声地说:“我只喜欢你,不会喜欢别人。” “我知道,但嫉妒和害怕是我的天性,有时候我控制不住情绪,会说一些难听或者无理取闹的话,我……会尽量控制,你不要害怕我,我会慢慢改。” 沈凤翥见他一脸自责,心里不是滋味,猛地抬头,捧起他的脸。 “阿俨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吧唧一口亲在左脸。 “阿俨脾气最好了,不需要该。” 吧唧一口亲在右脸。 “我最喜欢阿俨,我不喜欢淳于青若。” 吧唧一口亲在下巴。 沈凤翥见他被自己亲得发懵,抿唇一笑,“现在还担心吗?我只会亲吻我爱的人,今生今世我只会亲吻梁俨一人。” “好,我也只会亲吻沈凤翥。” 次日清晨,沈凤翥穿着熏得香气袅绕的衣裳被梁俨抱在怀里吃饭等人。 “好了,你怎么跟雪团似的喜欢乱蹭。”沈凤翥将颈窝里的脑袋推开,“再蹭衣裳要皱了。” “我得把这香气吸完,不能便宜别人,对了,以后不许亲雪团。” 雪团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摇着尾巴就在沈凤翥脚边磨蹭他的衣摆,还伸着前肢,想要跳上主人的腿。 梁俨抱着沈凤翥,将头搁在肩膀上不再乱蹭,感到脚边多了一团活物,见雪团撒娇想要博得沈凤翥恩宠,“走开,不许蹭我老婆!!!” 大舅哥养的狗怎么这般没眼色,他还没跟老婆撒够娇呢,轮得到你这条小狗吗! 沈凤翥见梁俨又跟雪团吃起醋,叹了口气,不过阿俨吃醋撒娇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他也不制止,笑吟吟地看一人一狗撒欢撒娇。 过了一阵子,淳于青若便上门了,沈凤翥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松绿锦袍,头上只插了一根莹润碧玉簪,十分俊秀清雅。 寒暄一阵,梁俨便跟淳于青若走了,走前说晚上会回来陪他用晚饭。 自从流放受苦之后,阿俨便对吃喝不甚在意,只要不饿着就行,平时都是迁就他吃饭,跟阿俨生活了三年有余,也没瞧出他有特别喜欢的菜式。 沈凤翥亲自召来厨房的管事,让他晚饭准备滋补暖身的汤羹,还有烤鹿肉。 近来他们房事频繁,早就不遵循逢一逢六的日子,泄多了精/元,他有些熬不住了,前晚他弄出的太稀薄了,阿俨倒是无事,但跟自己一起补补总是好的。 “公子,安国公世子来了,还带了大礼嘞!”螺儿接到前院传来的消息,忙不迭地就跑到房里通传。 陆炼带来的一只鹿子、两只狍子、三只羊以及一抬肉干肉脯,沈凤翥不解陆炼为何平白无故给自己送礼,还送得这般朴实野趣。 两人交谈一阵,原来陆炼为了昨日踢了雪团而来。 “冰池哥哥也太讲礼了些,你也是怕我被狗咬了,哪里用得着给那小东西赔礼。” 沈凤翥让螺儿把雪团抱来,雪团闻见肉气,一圈圈围着那抬肉干打转。 “你瞧,它精神着呢,冰池哥哥就别担心了。” “它没事就好。” 沈凤翥蹲下身,轻声呼唤雪团,雪团吐着舌头就奔到沈凤翥怀里。 “来,给冰池哥哥作揖。”沈凤翥将雪团抱起,雪团真的听懂了,抬起两只爪子舞了两下。 陆炼难得露出笑颜,摸了下雪团毛乎乎的脑袋:“它倒是乖。” “雪团,冰池哥哥夸你呢,开心吧~”沈凤翥抓起小爪子舞了舞,笑着看向陆炼,“雪团你要记得冰池哥哥哦,他给你送了很多礼物。” 说着,沈凤翥把雪团放到陆炼手里,“来,你俩亲香亲香,昨日之事就过去了。” 陆炼闻言,僵硬地抱起雪团抚摸,雪团吐着舌头抬着小爪子在华贵锦衣上一顿乱刨乱蹭,留下几道划痕。 沈凤翥见状慌道:“雪团!冰池哥哥,还是把它给我吧,免得糟蹋了你的衣裳。” “无妨,它…很可爱。”陆炼笑着捏了捏雪团的小肉垫。 陆炼抱着雪团喝了盏茶,又寒暄一阵,便准备告辞,雪团见陆炼要走,摇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雪团——”沈凤翥见他跟着陆炼出了大门,疾步走过去把它抱起来。 “呜呜呜呜~”雪团在沈凤翥怀里呜咽挣扎,突然挣脱怀抱,一边嚎叫一边朝陆炼跑去。 陆炼回头见雪团跟来,停下脚步等它。 沈凤翥追上去,把雪团紧紧抱在怀里,“冰池哥哥,不好意思,这狗淘气得紧,你别管他,莫耽搁了你的正事。” “不耽搁。”陆炼见沈凤翥抓住了狗,深深看了一眼雪团,“沈侯,他与我投缘,你把他给我吧,我…定会好好照顾他。” 沈凤翥闻言一笑,摇头拒绝了,陆炼听完不语,略点下头便走了。 雪团又挣扎,沈凤翥用力将它锢在怀里,鼓了鼓腮,狠狠揉了一把狗狗头,“小没良心,人家不过给你几斤肉,你就巴巴地要跟人家走啊,我沈家白养你了。” 雪团看着越走越远的陆炼,咬着沈凤翥的衣襟乱动,沈凤翥不理,抱着狗回了有凤来仪,让海月将门关紧,不许雪团再乱窜。 梁俨与淳于青若到了王家,第一时间见了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是个鬓发如银的富态老妇人,一见梁俨就哭了出来,哭得发上簪环乱颤。 因梁俨是天家之人,王老夫人和站在旁边旁边的王娴都行了跪拜礼。 礼毕,梁俨连忙将两个妇人扶起,王老夫人哭了一阵王良娣,旁边王娴也掩面泣泪。 梁俨安慰一阵,两人才止了泪水。 王老夫人知道梁俨要来,一早就让人准备今日午间的膳食,饭间见外孙不似原来那边挑食,吃相也比原来粗犷许多,心道这孩子流落在外,真真受了苦。 吃过饭,王老夫人请梁俨在自己院中休憩,说下午他三姨母也要来家里给郡王殿下请安。 广陵王幼时来王家玩耍,都是在王老夫人院里小憩,梁俨本来想走,但老人家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慈爱和怜惜,想来还不知道王相所做之事,便说等见了三姨母再走。 梁俨午睡不要其他人伺候,刚踏进大屋,淳于青若便跟了进来。 这人进来干嘛? 还没等他张口,淳于青若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在做什么! 梁俨赶紧将人扯开,“茂蘅,我要午睡了,你出去吧。” “凌虚哥哥,你当真要与梨奴这般生分吗,还是说你仍在怪梨奴?” 梁俨见琥珀眼珠沁了水,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我没与你生分,我也没怪你,再说我为什么要怪你?” 莫名其妙,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淳于青若听了这话,笑靥如花,“我就知道,凌虚哥哥最疼梨奴了。”说着又环住梁俨的腰,靠在他肩上,“你既没有怪我,怎么唤我茂蘅啊,那是别人喊的。快四年没见了,哥哥,梨奴好想你啊。” 梁俨背后顿时冒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语气不像是跟兄弟唠家常,倒像是在跟情郎诉相思。 不会吧,广陵王你也是断袖啊,还跟自己表弟搞在一起了? “那什么,你先放开我。”梁俨无助地举起手,尽量往后仰。 “怎么了?” 梁俨见一双琥珀眼全是无尽情意,暗忖不好,“就是你抱着我有点热。”说着将人一把扯开,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淳于青若见他这般,顿时眼中含悲,“你果然还在怪我,三年前我得知你被废为庶人,流放幽州,我是想去寻你,可当时西疆战事吃紧,我父亲受伤我必须去替他。我也不知道半年之后文怀太子会出事,哥哥,你别怪我,我给大舅写信了,他说你没了性命之忧,让我别担心。” 梁俨心道这小傻子果然不知王相的心思,不然也不会巴巴地喊他来王家。 “后来我知道你立了军功,在幽州为官,我想着等我攻破西疆三国,也许就能请求陛下让我出任镇北节度使。”淳于青若步步靠近,又抱住梁俨的腰,“我以为最快明年才能见到你,好在陛下圣明,你回来了,哥哥,梨奴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梨奴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 梁俨听了这番话,吓得咽了口唾沫。 007你快出来啊,能不能把广陵王的记忆给我全部放出来。 呼唤007无果,梁俨放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叹了口气,又将人扯开,“你不必解释,我没怪你,都过去了。” 淳于青若闻言抬头,伸手摸上梁俨的脸颊,“哥哥,你不是说我们再生对方的气也不能换了头上的玉簪吗,今日你换了簪子,还说没生梨奴的气。” 第113章 梁俨一愣,盯着淳于青若头上的青玉簪。 最开始广陵王头上确实有一根玉簪,跟淳于青若头上的还有些像,只不过在流放路上他为了让凤卿不受差兵鞭打,拿去行贿了。 “前尘往事不必再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凌虚了。”说罢,梁俨移开脸上的手,再次将人推开。 他不知广陵王与淳于青若之间的羁绊,也许广陵王深爱淳于青若,但他不是广陵王,他不喜欢淳于青若。 “凌虚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淳于青若笑得僵硬。 “茂蘅,也许我以前喜欢过你,但我现在不喜欢你。” 淳于青若闻言如遭雷劈,顿时浑身颤抖,琥珀眼珠浸泡在了泪水之中。 梁俨看着淳于青若无声流泪,心脏止不住地抽搐。 广陵王,是你在心疼吗? 第112章 指婚 长平侯已与我私定终身 梁俨被那决堤的泪水弄得不知所措, 不自觉地掏出一方绢帕给淳于青若擦泪,“我……就当是我辜负了你,茂蘅, 我们从此便断了。” “什么断了!” 明媚如玫瑰的面容因为泪水的击打陡增三分脆弱,但语气却异常决绝, “是你先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说断了?什么断了,是你对我的情意吗,你不喜欢我了?” 梁俨被咄咄逼人的质问逼得后退了两步, “茂蘅,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对不起,你…把我忘了吧。” 广陵王, 你连一丝回忆都不给我留下,我怎么应对你的小情人啊! 淳于青若闻言,一边流泪一边笑, “忘了,你让我忘了?是你先说的喜欢我,是你送我的定情玉簪, 是你说此生绝不负我。凌虚哥哥, 你原来都是在骗我吗?” 梁俨的心不住地颤抖。 广陵王, 你的心在为他疼, 你一定不愿让他流泪, 可我不是你,我该如何帮你。 “茂蘅,你只当…原来的广陵王已经死了吧。” “死了?死了好,死了好, 死了就不会痛,早知如此,我倒不如死在西疆。” 说罢,淳于青若便推门而出,空留泪痕满地。 小憩之后,王良娣三妹来给梁俨请安,他只好又坐在上座接受众人的跪礼。 “梨奴,你眼睛怎么这样红?” “这两日见到外祖母和姨母舅舅们太高兴了,梨奴就哭了一会儿,三姨母明明知道还问梨奴。” 众人闻言皆笑,王老夫人笑道:“快到外祖母这儿来,都是大将军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淳于青若乖乖坐到王老夫人旁边与她说话,目光却一直挂在梁俨身上。 梁俨被那双琥珀瞳盯着背后发毛,略坐了片刻,便说赶着赴约,起身告辞了。 梁俨坐在马车里惊魂未定,他怎么也没想到广陵王与淳于青若是这样的关系。 【宿主,007上线为您服务。】 梁俨:…… “你上线真快哦。”梁俨阴阳怪气,“再快一点就追得上蜗牛了。” 系统:【收到,感谢您的夸奖。】 梁俨见它听不出反讽,心道自己跟他置什么气啊,问道:“好了007,关于淳于青若的记忆广陵王真的没有留下一丝吗?” 系统:【抱歉,任务发起者将关于淳于青若的记忆全部销毁,但他给宿主留了备忘录。】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系统:【抱歉,任务发起者设定只有宿主主动提起淳于青若,备忘录才能展示给宿主。】 梁俨见那备忘录上仅仅只有一行字: 荆妻青若年幼执拗,俨福浅命薄,无缘与之相守,望君善待之,俨不胜感激。 梁俨看完叹了口气,广陵王死前还记挂着淳于青若,将他托付给了自己。 广陵王啊,你明明知道他的性子,他要的是你,不是我。 那行遗嘱占据了梁俨的神思,等到了长平侯府门口他才回过神。 沈凤翥见还未到酉时,梁俨却回来了,笑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饭菜还没备好呢。”他让人在小院生了炉子,正好将陆炼送来的鹿子片了,晚上吃烤鹿肉。 “我早些回来陪你不好吗?”梁俨走近,将沈凤翥揽在怀里。 沈凤翥看见海月和螺儿举着火钳和夹子,在远处瞧着他俩偷笑小话,脸上开始发烫,“螺儿和海月看着呢,端庄些。” “她们习惯了。”梁俨将人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广陵王,因为你我才能遇见凤卿,你的要求我本该答应,可是我也与凤卿有了白首之约。 对不起,广陵王,我注定会让青若伤心,不能善待之。 沈凤翥被箍得腰疼,轻轻拍了拍梁俨的背,“怎么去了一趟外祖家倒蔫了?” “没什么,太多人给我请安,乏了。” 沈凤翥知道他如今不喜这些繁文缛节,笑道:“原来是累了,正好今晚有鲜鹿肉,你多吃点补补。” “宝贝,你不是嫌鹿肉膻涩吗,怎么想起来吃这个?” 沈凤翥红着耳垂凑到他耳边低语一阵,梁俨听了笑得打鸣。 “不许笑!” 梁俨赶紧收敛笑容,“你受不住了我们就歇两日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什么受不住了,我行的很,只是冯太医说过那事不能日日做,你不是最听冯太医的话吗,怎么一到那事你就不听了?” 梁俨见他嘴硬也不戳穿,他的小凤凰自从得了趣便乐于跟他胡闹,他见小凤凰在床上妩媚动人,也能泄出来,以为小凤凰是天赋异禀,没想到他早就被自己弄得受不住了,怪不得这两晚不愿意在上面,原来是累着了。 饭间,梁俨见爱人吃了小半盘鹿肉,忍不住勾唇。 长大的标志之一,能吃下小时候厌恶但对身体好的食物。 他的小凤凰真的长大了,就像他毕业后突然就能吃下苦瓜和青椒一样。 也许是鹿肉燥热,晚上梁俨抱着沈凤翥燥得睡不着。 可是都说了今晚不做了,梁俨抱着爱人深呼吸,香气入鼻更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次日清晨,梁俨刚睁开眼就听到,“不过才一个晚上,你便忍不住了?” 他被怀中人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醒了?” “你刚才一直在乱蹭,还问我怎么醒的?” 梁俨笑笑,“早上有点反应是正常的,你接着睡吧,我去冲个澡。”说罢,在沈凤翥额上啄了一下就要掀被子下床。 “晨起霜寒,会着凉的。”沈凤翥拉住梁俨的衣摆,“躺下。” 梁俨听话地躺了回去,想着忍一会儿也就消下去了。 突然,一双沁凉的手摸上了小梁俨。 梁俨激得嗯了一声,眼睁睁看着沈凤翥慢慢缩进了锦被。 渐渐的,床帐中只能听到愉悦的低吼。 两刻钟后,梁俨将沈凤翥抱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发,低头见他嘴角还沾着自己的东西,伸手帮他揩掉。 “怎么又咽下去了,宝贝,下次记得吐出来。” 沈凤翥揉着脸腮,音调懒懒的:“没事,不过下次别再扯我头发了,疼得慌。” “扯疼了?对不起宝贝。”梁俨闻言挑眉,轻柔地抚摸柔顺长发,“方才怎么不说,我都不知道弄疼你了。” “你…是故意的还是又在逗我,我只有一张嘴,你让我怎么说?”说罢,沈凤翥羞恼得滚到了里侧,这傻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烦人得紧。 梁俨这才反应过来,拍了下自己的笨脑门,笑眯眯地把人重新抱回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才把气鼓鼓的凤凰哄软乎,海月就在门外通报,说王府和宫里都来人了,萧贵妃请二人下午进宫赏梅。 两人不敢怠慢,梁俨赶紧起身穿衣,打马回了广陵王府,回去更换礼服。 梁俨问贵妃为何突然请他们赏梅,宫人笑道:“殿下,昨日三位郡主进宫给娘娘请安,说你在幽州已经给新兴郡主订了亲事,贵妃娘娘如今掌管后宫事宜,自然要召你进宫一叙。” 梁俨闻言心中了然,又问贵妃为何请长平侯同去。 “殿下,贵妃娘娘说今日这梅花不光您和长平侯赏,还有各家官眷闺秀。”宫人淡淡一笑,“殿下,今日这花会陛下也会去,花开堪折直须折,您和长平侯若有瞧得上的名花,陛下会应允。” 梁俨心中了然,找出崔璇给的八瓣莲佩揣于怀间,到了时辰乘车入宫。 花园之内,各色襦裙锦绣鲜艳,尤胜梅花三分俏丽。 各家闺秀依次给贵妃和广陵王见礼,过了两刻钟,燕帝乘辇而来。 众女跪拜,礼毕,皆告安离宫,燕帝只留下梁俨和沈凤翥叙话。 两人心如明镜,今日赏花是假,指婚才是真。 燕帝询问几句,萧贵妃便说起梁微音之事。 “七郎,本宫听说你给新兴订了人家,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萧贵妃知道是崔氏公子,这话只是说与燕帝听的。 “是镇州崔氏的崔璇,此子人品贵重,才华出众,又曾救过新兴一命,故孙儿自作主张订下了这门亲事。” 说罢,梁俨从怀中取出八瓣莲佩,双手奉上,“这是崔家给的信物。” 燕帝拿过看了一眼,笑道:“果真是崔氏的小莲花,崔家的孩子倒也配得上。” 萧贵妃惊道:“这孩子还救过新兴一命?” 梁俨道:“正是。就是前年春日,新兴上山游玩时遇到一条巨蛇,当时崔璇路过,斩杀巨蛇,救了新兴一命。” 沈凤翥在旁边颔首低眉,当个美丽陪衬,听了这半真半假的胡话忍不住想笑,可陛下面前不能失仪,只好掐自己的虎口止笑。 萧贵妃闻言一笑:“这还真是天赐姻缘,陛下,您说呢。” 燕帝摸了把胡子,点头道:“不错,这两个孩子缘深,朱道祥,让礼部给那崔璇传旨,让他即刻入京,婚期就定在明年吧。” 梁俨闻言连忙跪地谢恩,没想到微音的婚事这么顺利。 “妹妹的婚事定下了,哥哥的婚事也该有着落了。”萧贵妃看向梁俨,“七郎,再过一月你就满十九了,早该成家了。今日进宫的闺秀可有瞧上眼的,现在没有旁人,别讲那些虚礼,若有瞧上眼的,尽管给你皇祖父说。” 第114章 “孙儿年幼,还想在皇祖父膝下尽孝几年。” 燕帝闻言笑道:“七郎,你父亲一脉只剩你跟九郎,你也该开枝散叶了。” 梁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面上却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孙儿知晓了,但孙儿如今还想潇洒几年,不着急成婚。” 萧贵妃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原是个极稳重的,怎的如今倒习得这般浪荡。” “孙儿知错了。” “罢了,既然你现在不愿成亲,那便等你加冠之后再说吧。”燕帝看着梁俨点了点头。 梁俨心中疑惑,这皇帝怎的这么好说话,他一说就答应了。 “沈卿何在。” 沈凤翥听到燕帝喊他,连忙上前应答。 “这些年你受苦了,你与广陵王同岁,也早到了成婚的年龄,朕就将安兴郡主许配给你吧。” 未等当事人开口,梁俨倒先大声说了一句“不可”。 萧贵妃闻言吓了一跳,眼珠一转,笑道:“七郎,凤翥和安兴是表兄妹,青梅竹马长大的,是段好姻缘。你瞧瞧长平侯这容貌气度,配得上安兴。再说原先你父亲就打算将安兴许配给鹤舞,好亲上加亲,如今鹤舞不在了,凤翥尚安兴也是顺理成章。” “凤翥,你这孩子高兴傻了,陛下指婚,还不赶紧领旨谢恩。”萧贵妃见沈凤翥迟迟不动,心道这孩子瞧着一副聪明相,怎么是个傻的。 “侯爷,赶紧谢恩呐。”朱道祥在旁边急道。 沈凤翥早就跪了下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句“臣领旨谢恩”怎么也说不出口。 “臣,臣……” 梁俨见他发抖,皇命如山,小凤凰虽是侯爷,但在皇权之下他翻不了身,现在又是一个孤儿,没有父兄斡旋帮衬,如何敢抗旨。 “朱道祥,闭嘴。”燕帝撑头睨着脚下之人,“沈卿,刚才那些官家闺秀,你瞧上哪个,朕都替你做主。” 朱道祥默默退到一边,怜悯地看着瘦弱的长平侯。今日这些闺秀都是挑选过的,门第不高,父兄也多是四到六品的小官。 “臣,臣……” “皇祖父,长平侯不能娶妻。” 萧贵妃正准备喝口茶,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手顿了顿,“七郎,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长平侯比你还大些,怎么不能娶妻” 梁俨跪到沈凤翥身边,紧紧扣住他颤抖的手,“长平侯已经与我私定终身,他不能娶妻。” 石破天惊,萧贵妃手中的茶盏落了地。 第113章 王妃 为了你,值得。 沈凤翥闻言面若死灰, 颤颤巍巍看向梁俨,想要挣脱他的手。 “别怕。”温热十指将他手心的冷汗捂热。 萧贵妃不敢言语,曳地裙摆被茶水洇濡, 这时也无暇顾及。 广陵王是疯魔了么,既好龙阳就悄悄的, 怎么还扯到明面上来,娶了正妃随便你胡来,谁还拘着你,这孩子如今怎的变得如此蠢笨。 “皇祖父, 孙儿与长平侯已有白首之约, 还请祖父成全我们。”梁俨笑着朝沈凤翥点了下头,拉着他叩首三次。 燕帝端着茶盏虚虚吹气,看着两人叩首磕头, 脸上没有表情。 少顷,燕帝将茶盏放下,淡淡道:“七郎, 若今日进宫的官眷闺秀不入你的眼,改日让贵妃再召人进来,供你挑选。” 朱道祥和萧贵妃听完, 偷偷瞥了燕帝一眼。 “七郎, 你不想成婚也不能拿长平侯做幌子呀。”萧贵妃旋即展开笑颜, “凤翥你这孩子也是, 七郎开玩笑你也任他胡来。” 梁俨看着萧贵妃的眼睛, 沉声道:“孙儿没有开玩笑。” 萧贵妃看着十指紧扣的两人,微微皱了下眉,旋即又换上了笑模样。 “沈卿,广陵王说的可是实话?” 沈凤翥听到威严男声, 顿时抖如筛糠,“臣…臣…是臣的错,是臣…臣……” 梁俨见他声带哭腔,惊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疼不已,“皇祖父,请您不要为难长平侯,都是孙儿的错。从流放开始,便是长平侯一路照顾孙儿,没有他孙儿活不到今日。孙儿与长平侯…倾心彼此,还请皇祖父成全。” 朱道祥在旁边听了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小心翼翼地看向燕帝。 “广陵王,朕知晓你们二人相互扶持才走到今日,自然有些情意,可这世上没有娶男人为妃的郡王。罢了,朕不过问你们之间的事,但事关天家颜面,即便是装点门面,你也需娶一个正妃。” 燕帝虚着眼睛看向沈凤翥,“沈卿,沈家还需要你绵延子嗣,既然今日这些闺秀和安兴都不如你意,那朕就指贵妃的侄女与你为妻吧。” “侯爷,快谢恩呐。”朱道祥在旁边干着急。 陛下都退步了,这长平侯怎的还不知足。 知道娶安兴郡主和小官之女没甚助力,敢和广陵王演这出戏以退为进,如今能得萧氏这个大靠山,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还想尚公主不成? “臣,臣知晓,臣……” 燕帝的眼睛仿佛一汪黑潭,沈凤翥被卷入潭水之中,喉咙里灌满了水,难以言语。 他该怎么办,陛下为他和阿俨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若再不答应便是抗旨。 眼泪夺眶而出。 “皇祖父,既然您说没有娶男人为妻的郡王,那孙儿便不要这郡王之位了。” 语落,燕帝半闭的眼皮猛地睁开,萧贵妃被吓得花容失色,朱道祥手里拂尘落了地。 “阿俨,不要。”沈凤翥抬起梨花带雨的脸看向梁俨,剧烈摇头。 这傻子一直是个痴人,但怎么痴到这地步,痴到敢抛却郡王之位。 梁俨伸手拂去颊上湿痕,“别怕。” 燕帝见他从容为沈凤翥抹泪,眼睛半眯:“七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梁俨虽然跪在地上,头颅却高高昂起:“孙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离开玉京三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若是要委屈我所爱之人才能有这王爵之位,那我不要也罢,皇祖父,虚名荣华,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凤卿。若您同意,您可以即刻将我废为庶人,我会带着他离开玉京,不会毁了天家颜面。” 说罢,重重向燕帝叩首。 燕帝闻言,不屑一笑:“七郎,你如今怎的还学会一厢情愿了,你不要郡王尊荣,难不成长平侯也不要了?” “臣愿弃侯爵之位。” 燕帝闻言坐直了身体,蹙眉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 萧贵妃和朱道祥听着一个惊雷接一个霹雳,两人的眼珠子在三人身上不知转了多少遍。 沈凤翥用尽全身力气捏紧了梁俨的手,闭上了眼睛。 沈氏列祖,凤翥自知不忠不孝,如今沈氏谋逆冤屈已正,世人不会唾弃沈氏。 凤翥也知道这爵位是先祖刀山血海拼来的,是凤翥自私。 只是,凤翥今生不愿也不能辜负他。 等凤翥死后甘受阿鼻地狱之刑,来世牲畜轮回偿还此罪。 虽然这个答案梁俨早已知道,但听到这句话从爱人口中说出,心脏还是止不住地震颤。 “罢了,你们先退下吧。” 燕帝一挥衣袖,让梁沈二人离宫。 萧贵妃看着两人匆匆离去,又见燕帝似笑非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慌得不行,“陛下,您别生气,小孩子家不懂事,混说的,等他们再大些就……” 亭内除了帝妃,便只有朱道祥在旁边伺候。 “朱道祥,你去把广陵王妃的宝印找出来,这事横竖不光彩,别让人知道了。” 萧贵妃惊得发上流苏乱颤:“陛下,您这是……” 燕帝摆摆手,让萧贵妃退下。 朱道祥打小跟着燕帝,两人虽说是主仆,但也是风雨相伴近六十年的友人,见萧贵妃走后朱道祥忍不住问燕帝是何意。 燕帝起身走到梅花丛中,眼中盛满笑意,“朱道祥,那孩子要美人,不要江山,正遂了我意,不过一个长平侯,给他又何妨。更何况长平侯的爵位……断在那病秧子身上也算合情合理,倒省得以后费心。痴情种啊,总比贪心鬼好。” 朱道祥闻言蹙了蹙眉,望向广陵王和长平侯离去的方向,早就不见一片衣袂。 这一下午,沈凤翥如履薄冰,突然松懈下来,脑袋跟浆糊糊住了一样,粘粘乎乎的。 梁俨随他去了长平侯府,见他一路魂不守舍,知道小凤凰肯定被吓着了。 进了有凤来仪,他赶紧让海月去备热茶,又让螺儿去拿活血化瘀的药油。 梁俨掀开华贵紫袍,褪了鞋袜,撩起白绫裤腿,眉间微蹙,“膝盖都青了,下次别跪那么猛。” 膝上淤青被大力按揉,疼痛让沈凤翥彻底清醒过来,看着单膝跪地的千金之躯,他再也受不住,猛地环住梁俨的脖颈,眼泪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阿俨,阿俨,阿俨……” 梁俨险些被爱人的猛扑冲得背仰过去,听见爱人带着空腔的呼唤,腾开沾满药油的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 “好了,没事了。” 海月和螺儿从未见过沈凤翥这样哭,以为是进宫受了委屈。两人赶紧过去帮梁俨擦干净手上的药油,好让殿下抱着公子哄哄。 “你俩去歇着吧。” 梁俨屏退两个丫头,将沈凤翥抱起坐到椅上,“好了宝贝,别哭了,以后陛下不会再给我们指婚了。” 沈凤翥闻言愣了一下,用衣袖擦净面上泪痕,“阿俨,我们的事…见不得光,你何苦拿郡王之尊…不值得,不值得的……” “为了你,值得。”梁俨摸上爱人湿软的脸蛋,“你不也为我舍了侯爵的尊荣,你不值得,那我就值得吗?” 沈凤翥被问住,眨巴着眼睛,打了个哭嗝。 “你我到了年纪,这婚姻之事逃不掉,与其遮遮掩掩,甚至娶个好人家的姑娘回来耽误人家一生,不如索性摆在明面上来。我不信我只是不娶妻,陛下能治我的罪,就算他要治我的罪也重不过谋反之罪。” 梁俨吻了下绯红的眼皮,“我从回玉京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插足你我之间。凤卿,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我不是出身皇室的郡王,而是平民出身,你依然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傻子。”沈凤翥埋到梁俨肩上,“我喜欢你的时候,甚至还在流放途中,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广陵王,只是梁俨。” “什么,你在流放路上就喜欢我了,这么说是你先喜欢我啰?” 沈凤翥见他突然变了脸,嘴角勾起戏谑的笑,面颊蹭的一下就红透了。 这大傻子怎么老是本末倒置,分不清轻重。 “宝贝,你那时候喜欢我什么啊?我那时候脏兮兮的,又…挺爱说你娇气什么的,随时刺你几句,你那时就喜欢我,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第115章 “傻子。”沈凤翥勾唇浅笑,攀住他的肩膀,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唇。 当真是个傻子,自己好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这样一直傻下去吧,他会喜欢一辈子。 次日,燕帝又召两人入宫,亲自赐了沈凤翥广陵王妃宝印。 两人看着宝印,面面相觑。 “收了这宝印,你们便不能娶妻了,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两人闻言忙跪下去,叩谢隆恩。 燕帝叹了口气,挥手让两人退下。 朱道祥看着喜气洋洋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广陵王和长平侯从此便绝嗣了,陛下的心当真是狠。 “朱道祥,准备些东西给他们送去吧,就算再见不得光,那孩子收了宝印,总得给些体面。” 朱道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应了一声。 “也不必给太多,毕竟不是正经纳王妃,你随便取些陈年不用的家伙送去就是了。” 朱道祥看着嘴角勾笑的帝王,敛下情绪。 陛下高兴,广陵王和长平侯也高兴,这样也好。 两人回到有凤来仪,沈凤翥才敢把王妃宝印从袖中拿出来。 “陛下……这是同意了?”小小的一枚宝印在沈凤翥心里乍起了惊涛骇浪,直到回家都还在翻腾,“我真的是广陵王妃了?” “早就说了会给你请王妃,你偏不信,怎么样,厉害吧~” 梁俨弯腰刮了下滑腻的鼻子,嘴角也勾起上扬弧度。 没想到皇帝这样开明,甚至还给了凤卿王妃宝印。他本还想给凤卿一场盛大的婚礼,但刚才在殿上看了眼燕帝的神情,还是别太过分了。 有王妃宝印也够了,至少能让凤卿安心。 “厉害。”沈凤翥拿着宝印,走到梁俨面前,“夫君,我现在真的是你的王妃了,能名正言顺地陪你一辈子了。” 梁俨见爱人目光灼灼,语气郑重,倒摆不出逗人的卖乖模样,连忙敛起嬉皮笑脸,将人拥入怀中,“好,你陪我。” 虽说只是一枚宝印,梁俨却觉得凤卿真的把他们当做了新婚夫妻,对他愈发温柔小意,这三两日梁俨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乐不思蜀。 这日,两人正黏黏糊糊地抱在一处看书,却听到门外海月通报,“公子,镇国公世子来访。” 沈凤翥一听是淳于青若,连忙起身换衣裳束发。 “怎么今日不闹着跟我一道去见他了?”沈凤翥坐在镜前,梁俨站在身后给他梳头。 “你都是我的王妃了,他没机会了。” 沈凤翥闻言一笑,心道这醋缸总算消停了。 沈凤翥刚去一会儿便让螺儿叫梁俨去见淳于青若。 “你就跟公子说,我等下约了人,已经从后门走了。” 螺儿看了一眼散着头发,靠在小榻上看书的人,咂咂嘴,“殿下,好端端的编这瞎话骗公子做甚。” 梁俨道:“乖,我懒得去见客,明日我会出门,你想不想吃杏花楼的小酥饼?” 螺儿想了想,连忙跑去传话了。 沈凤翥见完客回来,见梁俨半靠在小榻上看书,心思一转也知道他是不想见淳于青若。 “你跟茂蘅还是亲表兄弟,又是一起玩着长大的,怎的现在如此生分。” 梁俨见爱人回来了,一把扔开锦绣抱枕,招手让人过来,还是软乎乎的凤凰抱着舒服。 梁俨道:“当年王家袖手旁观,我都记着。凤卿,跟王家沾边的人,面上过得去就行,我懒得理会。你若欣赏淳于青若,你与他交往便是,只是不要再让我见他。” 沈凤翥闻言心中明了,不再提淳于青若。 梁俨把玩着水葱似的十指,眼神暗了下去。 “阿俨,后日是冬至,你去宫里请完安,可不可以早些回来,我们一起吃赤豆糯米饭,然后去平安寺祈福。”沈凤翥窝在梁俨怀里,轻声询问,“你如果忙就算了。” “冬至不是喝羊汤吗,赤豆糯米饭,这是什么说法?” “这是江南的习俗,冬至阖家吃赤豆糯米饭然后去佛寺上香祈福。”沈凤翥咬了咬唇,“原来冬日里,除了参加宫宴母亲便不许我出门,只有冬至这日我可以跟家人一起去平安寺祈福。” 梁俨心道原来如此,顺了顺纤长墨发,笑得温柔:“那我尽快回来。” 沈凤翥咬了咬唇,“就是有些赶,算了算了,路上慌慌张张的,吃了风雪着了凉倒不好。” 他真是贪心,冬日山寺闭得早,阿俨要进宫请安,冬日路上又滑,可他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念,他想和阿俨一起吃赤豆糯米饭,一起去平安寺祈福。 梁俨见他犹豫不决,淡粉的唇瓣咬出了痕,挑起他的下巴,“我是你的夫君,本来就该陪你去,以后家中有什么需要我一同去做的,说一声就好,不必这样试探询问。” 沈凤翥看着爱人的笑眼,不自觉红了脸。 冬至日,梁俨请完安,一出宫门就打马去了长平侯府,吃过热腾腾的赤豆糯米饭,跟沈凤翥去了京郊。 螺儿坐在车里,掀开一角窗帘,见城外竟有众多乞者流民。 “螺儿,别让风雪飘进来了。”梁俨提醒道。 “怎的天子脚下也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啊。”螺儿喃喃道。 梁沈二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去寺里上过香,祈过福,沈凤翥还在那红丝缠绕的姻缘树上挂上了还愿的丝绦,这才圆满回程。 螺儿放在在寺里贪嘴喝了两碗豆粥,行到半道想要小解,梁沈二人见她小脸都憋红了,赶紧让虞棠把车停下,让她方便了再回程。 螺儿走到不远处,刚蹲下身,见马车地下有活物在动,吓得连忙捂住嘴巴,细细打量一番,那活物竟是一个人。 “殿下,车下有刺客——”螺儿一边系腰带,一边叫嚷。 第114章 哥哥 我的鹤舞,你打算一辈子藏在侯府…… 梁俨听到螺儿的叫喊, 让海月和沈凤翥呆在车内,听见什么都不许下车,旋即夺门而出。 这时, 虞棠已经将车下之人逼出。 虞棠持剑猛攻,那人空拳而对, 步步回退却不落下风。 梁俨在旁边看得清楚,这人明明有反击之力,却一直在躲避虞棠的攻击。 他似乎没有伤人的意图。 “虞棠,停下——” 梁俨仔细打量, 这人身着一袭华贵白罗衣, 青丝上挽着一条缀着宝珠的发带,这身打扮怎么也不似谋财害命之徒。 这人又用赤色布巾遮住了面容,平安寺里的树干上绑着千百条这样的赤色布巾, 这人刚才也在平安寺? 梁俨见那贼人朝马车奔去,厉声喝道:“站住,你若敢碰本王的马车一根指头, 本王要你的命。” 那人听了嗤笑一声,冷道:“殿下,这灯上贴的是‘沈’字。” 梁俨看了一眼马车前头挂着的灯笼, 眉间微蹙, 难道这人的目标是…凤卿? “你到底是谁?” 那人并不理会梁俨, 径直走向马车, 虞棠见状立刻举剑, 想要杀掉那人。 “凤儿——” 他怎么知道凤卿的小名?梁俨抬手拦下虞棠。 虞棠不明所以,急道:“殿下!” 那声“凤儿”声落,车门就发出了悲鸣,紫袍如风, 沈凤翥下车下得急,险些栽倒在地。 “凤卿——” 梁俨大步走过去,想要拉住爱人的手臂,却见爱人猛地扑进了蒙面人怀里。 “哥哥。” “凤儿受苦了。” 哥哥? 梁俨的修长凤眼睁得成了杏眼,沈鹤舞不是死了吗,这厮是人是鬼啊! 难道跟他一样,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沈鹤舞扯下赤红布巾,将沈凤翥护在臂弯内,“凤儿,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快走。” 马车内,梁俨看着沈家兄弟坐在正座上,沈凤翥紧紧扒着沈鹤舞的臂膀,沈鹤舞嘴角泛着浅笑,微微低头看着弟弟。 梁俨,作为过了明路的沈凤翥夫君,无声让位大舅哥,曲着腿跟螺儿并坐在左侧。 上车之后,沈凤翥询问沈鹤舞是如何逃过一劫,为何这么久才来找他,沈鹤舞对于这些一字不答,只说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沈凤翥知道哥哥的性子,也不再多问。 抱着哥哥温暖的臂膀,喜悦的泪水缓缓流落,“哥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沈鹤舞见弟弟为自己哭泣,伸手揩去泪痕,“这三年你受苦了,以后有哥哥在,不会再让你受苦。”说罢,便直直盯着梁俨。 沈凤翥见哥哥哥哥眼神不对,他不会是想杀阿俨灭口吧,“哥哥,我没受苦,这三年…幸得殿下庇佑,我未曾受苦,身子反而康健了不少。” 沈鹤舞听弟弟这样说,拱手道:“臣…云卿谢过殿下。” “哥哥,你的手。”见沈鹤舞抬手,沈凤翥才发现他的指甲沁血,心疼不已。 车里没备伤药,沈凤翥只好掏出绢帕给他止血。 “无妨,就是刚才用力了些。”沈鹤舞见弟弟现在会照顾人,看来这三年长大了不少,嘴角不禁勾起浅笑,“凤儿,现在你袭了爵位,我沈氏一门总算后继有人。” “哥哥,这爵位本该是你的。” 沈鹤舞摸了摸弟弟的头,摇头道:“沈氏荣光不灭,我便知足了。我…三年前就该死了,苟活到现在…非我所愿。凤儿,今日能再见你一面,我也死而无憾了。” 沈凤翥听了这番话,心里发毛。哥哥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能让他说出苟活二字,“什么死不死的,哥哥,我不许你说这些话,什么死而无憾,你要活着,日日看着我。哥哥,从前你护着我,现在就让弟弟护着你吧。” “沈鹤舞……三年前就死了……我……” 沈凤翥握住哥哥的手,声音悲凉:“陛下为父亲翻案了,你是冤枉的,你不该死。我去求陛下,哥哥,这爵位我还给你。” 第116章 “凤儿,我活着便是欺君之罪,你…甚至还会被牵连,我活着的事万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你放心,我不会寻死,我会守着你。”沈鹤舞拍了拍弟弟的手,让他安心。 海月在旁边听明白了,看了眼窗外,“公子,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大公子不能露面,咱们还回侯府吗?” 沈凤翥也在为这事焦急,侯府里有眼线,阿俨府中眼线更多,偌大的玉京城竟没有一处可供哥哥栖息的藏身之所。 梁俨听了也觉得沈鹤舞不宜现身,对沈凤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要不就回侯府藏身,住你的有凤来仪。你的院子平素都关着门,除了螺儿海月能随意进出,其他人进去打扫螺儿都会盯着,其实倒比藏在外面稳妥些。” 沈凤翥思忖片刻,道:“若能进到有凤来仪倒安全了,只是进侯府难。有凤来仪离园子近,就是从后门进,也还要过两道门,还都有婆子小厮看门,他们有的是家里的老仆,是认得哥哥的。” 梁俨闻言看向沈鹤舞,笑道:“云卿身手不凡,难道还进不去吗?再说里面还有你们打掩护,云卿又对侯府布局熟悉,只要配合得好,神不知鬼不觉的。” 海月想了想,对沈凤翥道:“公子,冬日天寒,看门的婆子小厮等晚上落了锁就在门房守着,他们平时乐意讨我跟螺儿的好,今晚让螺儿去打个岔,挑刺放赏都好,把他们稳住。等你和殿下回去了,你在门口吩咐我去买东西,我去东西市晃晃,宵禁前我再回来,到时候让大公子换上虞侍卫的衣服,让他帮我提东西,黑灯瞎火的,我带大公子进去,我到时候给大公子弄个大毛风帽戴上,保准看不出来。” 沈凤翥不安:“这能行吗?” “你这丫头脑子转得倒快,比我想得还周全些。”梁俨闻言,赞许地看了海月一眼,又对沈凤翥说,“海月这法子不错,虞棠和云卿差不多高,让他穿着虞棠的衣裳,拿着他的剑,只要不说话真瞧不出来。” 说着,梁俨解下了自己的玉佩递给海月,“若晚上遇见金吾卫刁难你,就把这个拿出来,说是给我办事的。” 螭纹黄玉,皇室子弟才能用的纹饰。 沈鹤舞见梁俨拿出了自己的随行玉,连忙朝他作揖,“殿下之恩,鹤舞无以为报。” “哎哟,云卿,你是凤卿的哥哥,自然也是我的哥哥。” 沈凤翥见梁俨脱口而出,吓得朝他使眼色,梁俨这才发觉自己嘴快了。 “云卿虽与殿下是名头上的表兄弟,可云卿以前……持剑伤过殿下,殿下还能不计前嫌为云卿筹谋,云卿…羞愧。” 见大舅哥没有察觉,梁俨松了口气,趁他垂首作揖的空档,给眼睫微颤的老婆抛了个媚眼,让他安心。 梁俨轻咳一声,正经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行了云卿,你手伤着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沈凤翥见他难得假正经,埋在沈鹤舞肩上,忍不住勾唇偷笑。 今年冬至,哥哥和阿俨都在自己身边,真好。 按计划行事,梁沈二人和螺儿回了侯府,海月则带着沈鹤舞在玉京城晃荡,去城南杏花楼买桂花酒和小酥饼,去城北丽衣轩买大斗篷和毛风帽,去城西范婆子糕饼铺买樱桃羊肉毕罗。 买完东西,在一条暗巷稍停,虞棠换上锦绣悄然离去,沈鹤舞换了侍卫衣裳,批了大毛风帽,又在脖间裹了一条绒巾,一张脸被遮得只露了眼睛,架着马车朝长平侯府奔去。 后门的小厮见花姑娘和虞侍卫回来了,殷勤地给两人开门,见虞侍卫手上勒满了东西,那随身宝剑都插在腰间了,连忙询问要不要帮忙。 海月笑道:“哎呀别动,这是你李姐姐要的吃食,若碰坏了,你是知道她那张嘴的。” 小厮一听,想到李螺儿那张利嘴,连忙停了手,提着灯笼送两人走到二门才回去。 进了二门,靠近园子,果然听到上夜的茶房里传来螺儿的笑声。 守门的小丫头见海月和虞侍卫回来,殷勤地上来提灯笼送他们。 海月将灯笼接过,笑道:“好了,明儿我把灯笼还你,你赶紧进去吧,外面怪冷的。”说着,从沈鹤舞手里拿过一个纸包,“这是杏花楼的小酥饼,你李姐姐要的,给她送进去吧,你也顺道尝尝味儿。” 小丫头接过小酥饼,忙不迭就进茶房去了。 海月见状,连忙带着沈鹤舞走了。 沈凤翥一直在院中踱步,梁俨听那兔毛披风呼啦啦的响,知道他心里急,走过从后面将人锢住,“你别急啊,海月是个极聪明的,她办事你就放心吧。”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嘛。”沈凤翥摸着腰间的手,眼睛却往院门口瞟,“对了,以后…哥哥跟我住一起,你就别在侯府留宿了,回王府睡吧。” 梁俨闻言将人转过来,双眉微蹙:“不是,你有了哥哥就忘了夫君啊,你都收了我的王妃宝印了,现在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我怕哥哥发现……” 梁俨长眉一挑,道:“你想瞒着他?” “不是不是,我是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我想慢慢告诉他,我哥哥…若知道我做了你的王妃,他…我……” 梁俨见爱人急得小脸发红,叹了口气,“算了,你哥那性子我瞧着有些刚直,也许还很执拗,慢慢来吧。” 沈凤翥见爱人如此善解人意,对他哥哥也十分体恤,一颗心早已化成了水,“阿俨,我会尽快告诉哥哥的,就算他不同意,他打我骂我,我都不会离开你。” “什么,打你?”梁俨被吓住了,“你家不是挺宠你的吗,怎么你哥还动手啊!” 沈凤翥见他又抓错了重点,摇头笑道:“哥哥没有打过我,他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爱吓唬我。小时候我偷偷拿他的剑玩,但是我力气太小了,那剑差点落我脚背上了,我奶母瞧见就给我父母兄长告状。我父母从来溺爱我,见我没事就算了,只是哥哥不依,拿着竹篾吓唬了我一顿,说我以后再敢淘气,父母不收拾我,他就收拾我。” “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是个淘气包,我以为你身子弱便不怎么动。” “我是不怎么动弹,可我还是淘气啊~”沈凤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父母不许我做的事,我偏生都想做,不许我习武射箭,我就玩我哥房里的东西,缠着哥哥带我玩。就是身子不好,每次都是我自己遭罪,哥哥拿着竹篾说要教训我,可每次都没有打,都是抽桌子腿儿,我那时候年纪小又爱哭,到最后都变成哥哥抱着哄我,给我喂糖吃。” 梁俨听了这番话,不敢想象小时候的凤卿有多机灵可爱。 “宝贝儿,你喜欢玩什么,我带你……” “哥哥和海月回来了!”沈凤翥见院门外出现一盏幽微暖黄,抛下梁俨的手,一溜烟跑了出去。 “喂——”情还没开始调,情人先走了,梁俨烦躁地朝空气打了两拳。 大舅哥,他的一生之敌! 梁俨见沈鹤舞平安抵达有凤来仪,略微寒暄两句,便打马回了王府。 自从沈鹤舞回了家,沈凤翥便忙着跟哥哥亲热,把梁俨放在了一边,梁俨除了偶尔来蹭顿饭解解相思,其余时间便自觉地把时间留给兄弟俩。 这四五日,沈凤翥过得极其舒心,看着活生生的哥哥,连饭都能多吃一碗。 这天早饭过后,沈凤翥和沈鹤舞在房中下棋,梁俨去宫里请完安便赶到有凤来仪看沈凤翥,他不会围棋,便在旁边跟螺儿逗雪团玩。 自从大主人回来,雪团愈发活泼,整日在有凤来仪撒欢,逮着人就蹭。 海月小跑来,“公子,安国公世子来访。” “凤儿,接着下棋吧。” “好。”沈凤翥笑着点了点头,又对海月说,“你去回世子,就说我染了风寒,不宜见客,改日我再去拜访他。” 海月领命,过了一阵,她又回来道:“公子,世子说有要事相商,若耽搁了会误国事。” 沈凤翥闻言立刻放下手中黑子,“哥哥,我先去商量正事,马上就回来。” “嗯。”沈鹤舞也放下了白子。 沈凤翥急匆匆赶到前厅,与陆炼寒暄了几句。 “冰池哥哥,是朝中出了什么事么?” 陆炼放下茶盏,声线冷冽,“朝中无事。” 沈凤翥闻言,眉头微蹙:“那哥哥来找凤翥是为何事?” “我有一件珍宝,被沈侯捡到藏在府上数日,今日特来取回。” 沈凤翥一头雾水,心道陆炼不过来他家送过几斤肉,他哪里捡了什么珍宝,“哥哥说笑呢,凤翥何时捡了哥哥的东西。” 陆炼似笑非笑,“我的鹤舞,你打算一辈子藏在侯府?” 第115章 冰池 鹤儿,跟我回家。 “冰池哥哥, 我哥哥三年前已经死了。”沈凤翥双眼含悲,右手缓缓抚上心口,“你何必提我的伤心事。” 陆炼瞥了他一眼, 眼中的怒火愈发炽烈,“你当真是他的亲弟弟, 连骗人的把戏都如出一辙。” 沈凤翥眼睛微眯,柔润的声音带上了三分刚硬,“世子,请你注意言辞, 这是我长平侯府, 不是你安国公府。若没有别的事,本侯就先走了,世子请自便。” 陆炼见他面带恼怒之色, 骤然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连生气的样子都有些像,真好看。沈凤卿,我劝你对我恭顺些, 别以为你承袭了爵位,就敢跟我叫板。你若不是他的弟弟,就凭你这二两骨头能回到玉京?” 沈凤翥垂眸冷笑道:“我能不能回来, 也不是世子说了算。世子你是颇得圣眷, 钱财珍宝无数, 但就算钱财多得烧身, 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多俗啊。” 陆炼知道哥哥活着,那哥哥能死里逃生,定然与陆炼脱不了干系。 哥哥,这三年你与他到底有何纠葛? 沈凤翥见陆炼梗着脖子, 一双怒眼直剜着他,恨不得将他片杀,他见此情状心里却没有丝毫害怕。 哥哥对过去三年一字不提,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苦楚。 陆炼,你敢让我哥哥受苦,我绝不会放过你。 陆炼见沈凤翥不松口,咬牙切齿道:“沈凤卿,你是鹤舞的弟弟,我也不想与你难堪,快把他还给我,否则你这二两骨头断了可别怪我。” “我只有二两骨头,那你又有几斤几两?你若敢在我长平侯府撒野,我这二两骨头也能把你这千斤骨折断。滚吧,还有,不许再提我兄长名讳。” 陆炼见他冥顽不灵,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绽开一丝狞笑,“好,我不带他走,你让我见他一面,否则,哼,我就让京兆府的人踏平你这长平侯府。” “我竟不知京兆府如今是由世子说了算。” 陆炼笑道:“京兆府我是说了不算,但若我说在侯府丢了东西,他们大概也会卖我个面子,帮我在侯府搜一搜,到时候若真把他搜出来了,他活不活得成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沈侯,是让我见他一面,还是让京兆府的人来,孰轻孰重,你应该知晓。” “你威胁我?” “威胁你又如何?”陆炼起身,站到沈凤翥面前,一片浓重阴影将沈凤翥笼罩,“我不想再与你多费口舌,快带我去见他。” 沈凤翥思忖半晌,最终还是带陆炼去了有凤来仪,他让海月守在院门前,不许人靠近半分。 梁俨正在撸雪团,见老婆回来,身后还跟着陆炼,惊得揪了下雪团的毛,把狗儿疼得大叫一声,“凤卿,你怎么将他……” 陆炼见梁俨在此,蹙了蹙眉,也没有行礼,见那正厅敞着门,径直走去。 “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梁俨抱着雪团快步跟在两人身后。 沈凤翥摇了摇头,他自己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该如何跟梁俨解释。 “玩够了,该回家了。” 捏着白子的玉指顿了顿,阴影将棋盘遮蔽,沈鹤舞缓缓将白子放在十字交汇处。 陆炼见他无视自己,眉头紧蹙,少顷,捏紧的双手缓缓松开,叹了口气,“好了鹤儿,跟我回家。” 等了许久,沈鹤舞才拿起一枚白子,淡淡道:“这里就是我的家,世子,请回吧。” 陆炼眯眼看着满盘黑白,胸膛不住起伏,半晌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早该想到你是骗我的,那日就不该带你出去。” “骗?”沈鹤舞猛地将指间棋子掷到棋盒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你骗了我三年,把我关了三年,到底是谁先骗谁?” 陆炼闻言,眼光闪烁,喉头滑动,说不出话。 沈凤翥闻言睁大了双眼,走过去拉住了沈鹤舞的手臂,声音颤抖,“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被他囚禁了三年?他打你没,有没有受伤……” 沈鹤舞见弟弟满眼焦急担忧,笑了笑,“哥哥没事,你别担心。” “世子,你已经见到我哥哥了,你可以走了。”沈凤翥将哥哥护在身后,昂着头恶狠狠地瞪着陆炼,“以后别再来我长平侯府,这里不欢迎你。” 陆炼冷哼一声,猛地捏住沈凤翥的肩膀,将他甩到一边,“滚开。” 第117章 沈凤翥被猝不及防的力量甩到旁边,撞到了小几上,**和木料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梁俨眼睁睁见爱人无辜被伤害,脑内的弦一下断了,“陆炼,你作死啊!”大步上前将沈凤翥扶起,检查他哪里受伤了。 “啪——” 一记耳光落在了陆炼白皙俊美的脸颊上。 陆炼被沈鹤舞扇得身躯微晃,鲜血从嘴角流下,陆炼揩了揩血渍,笑得愈发灿烂,伸手握住沈鹤舞的手,“这么用力,手疼不疼啊?” 沈凤翥见他拉扯哥哥,想要上前将陆炼撕碎。 梁俨将沈凤翥按下,脸色严肃,道:“这人脑子有病,你别跟他硬碰硬,我去。”沈凤翥朝爱人重重点了下头。 “陆炼,本王在此,岂容你放肆,还不赶紧放开本王表兄!”梁俨见他不听,走上前去拉住沈鹤舞臂膀,用力一扯将沈鹤舞护到自己身后。 “殿下,这是臣的家事。”陆炼冷声道,说着就攀住梁俨肩膀,想要推开他。 “家事?世子与云卿有何关系?”梁俨按住陆炼的手腕发力,两人僵持不得动弹,“云卿是本王的表兄,他的事是本王的家事,不劳世子费心。” 梁俨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青筋毕露的手背,“世子,你刚才伤了长平侯还不够,现在还想冒犯本王吗?” “臣自然不想冒犯殿下,但若殿下执意挡臣的路,臣也只好以下犯上。” “挡路?挡你的路又如何,你身为臣子,以下犯上就是重罪,若你再敢放肆,本王明日就参你一本,让陛下治你的不敬之罪。趁本王还没生气,赶紧滚。你擅闯侯府,伤害长平侯的事,本王暂且可以不追究。” 陆炼手背上的青筋快要爆出,“殿下,你是在威胁我?你想参我,好啊,随你。” 梁俨眉间微蹙,微微低头看了下肩膀。陆炼的十指扣在了他的肩骨上,像五根尖锐的钢针扎进了他的骨头血肉里。 “梁俨,没有我,你以为你能这么顺利回玉京?”陆炼嘴角噙着阴冷的笑,“你不跪下来给我磕头就算了,还跟我摆郡王的谱,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过看在陛下的面子上,给你三分薄面,你不要不识好歹。” 梁俨和沈凤翥对视一眼,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 陆炼见他走神,用空闲的右手一把扒开梁俨的手,将他推到一边,步步逼近,“鹤儿,跟我回家。” “做梦。” 陆炼闭上眼睛,十指关节捏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我对你不好吗,是我救了你,三年了,就是块石头都该捂热了,你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好?”沈鹤舞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求你救我了吗?你囚禁我,强迫我,打我辱我,用我弟弟的安危胁迫我,这叫对我好?” 沈凤翥听了这话,心下一坠,胸口开始发疼,身上的汗毛顿时竖成了尖刺,“陆炼,我杀了你——”说着就踉跄着起身,拿起挂在旁边的佩剑,朝陆炼砍去。 梁俨怕他吃亏,赶紧将人抱住,“陆炼,赶紧滚出去!” 陆炼充耳不闻,只看着沈鹤舞。 “那是你伤我在先,我当时…是气昏了头,你若不解气,你想怎么打我我都依你。”陆炼见沈鹤舞眼神冷如寒冰,视线如冰棱一般刺穿了他的心,“我错了,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吧,鹤儿,我求你跟我回去。” 说着,陆炼就跪了下去,紧紧抱住了沈鹤舞的腿。 沈鹤舞恼羞成怒,一脚将他踢开,怒斥道:“滚起来,当着殿下的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陆炼被踹到在地,捂着腹部,语气有些可怜,“好,你不跟我走?那我立刻就进宫见圣上,三年前就该殒命的人现在却在侯府里跟沈侯下棋。沈侯天生不足,自小柔弱,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欺君之罪,雷霆之怒,三法司是我的地盘,鹤儿你放心,我会给沈侯安排个好去处。” “无耻之徒,你竟敢颠倒黑白!”梁俨闻言,火冒三丈,“当年是你把云卿救出,是你犯了欺君之罪,现在反咬一口,你是傻了还是疯了,你也想死不成?” 陆炼的眼神像蛇信一般刺挠着沈鹤舞,“死算什么,鹤儿,你若不跟我回去,我们就鱼死网破。你沈家明面上就剩沈侯一根独苗,我死了陆家还有敬宣,鹤儿,你想沈氏一门的荣光就此湮灭吗?” 梁俨闻言心下大骇,这人当真是个疯子,“陆炼,你别乱来!” “陆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沈凤翥听他这般要挟哥哥,泪流不止,肝肠寸断,心疾已然发作,渐渐缩成一团。 “凤卿,凤卿——”梁俨见怀中人开始发抖,脸色灰白,知道他犯了心疾,连忙将人抱起去了卧房。 沈鹤舞见弟弟病发,哪里还顾得上应付陆炼。 陆炼见沈鹤舞跟了过去,松开捂着腰腹的手,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跟了过去。 雪团在门口乱跳,见陆炼来了,吐着舌头过去朝他摇尾巴,陆炼蹲下身摸了摸蓬松如云絮的白毛,“小东西,等会儿你也跟我回家。” 陆炼倚在门框上,抱胸看着床边焦急的两人,“三法司有十重酷刑,沈侯体弱,也不知他能受到第几重。” “陆炼,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本王要你今日走不出长平侯府。” 陆炼见梁俨眼神淬恨,已在暴怒边缘,“殿下,你知情不报,论起来也算从犯,我若……” 话音未落,一记猛拳落到了脸上。 陆炼捂着脸,笑得猖狂,“哈哈哈哈,你生气了?打我,来啊,广陵王,你以为我怕你,谁不是天潢贵胄,你以为你是谁,你该给我磕头,尊我敬我!” 说着,两人便在廊下动起手来。 沈凤翥吃了养荣丸,心疼渐渐缓解,睁眼见沈鹤舞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挤出一个浅笑,“哥哥,凤儿没事,别担心。” “你好好照顾自己,哥哥…以后再来看你。” 说罢,沈鹤舞摸了下弟弟的脸颊,沈凤翥见他要走,连忙攥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哥哥,你不能跟他走。” “罢了,也是我痴心妄想,以为逃回来他便会歇了心思,谁知他是条疯狗,反倒让你不得安宁。”沈鹤舞按住弟弟的手,“凤儿,放手吧。” “不行!” 沈鹤舞握住沈凤翥的手腕,一把扯掉弟弟紧扣的手指,“凤儿乖,哥哥…先走了。” 说罢,径直走向门外。 “陆炼,住手,我跟你回去。” 陆炼闻言顿时就停了手。 “云卿,你这是做甚!”梁俨朝沈鹤舞喊道。 沈鹤舞走到梁俨面前,“殿下,凤儿这几日给我讲了你们在幽州的事,谢谢你替我照顾凤儿。我弟弟天生病弱,以后…还请殿下多照拂他。” 梁俨闻言蹙眉,拉住他的手腕,“你弟弟你自己照顾,你不能走。” 陆炼见沈鹤舞朝自己走来,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制面具,“早点答应我,沈侯也不会犯病受苦。”说着拉过沈鹤舞的手,用面具将他的面容遮得一丝不露。 他蹲下身单手把云团抱起,另一只手拉着沈鹤舞的手腕,笑吟吟地看向蹒跚而来的沈凤翥,“沈侯,我早已派了马车在你家后门的小巷候着,赶紧将你家的闲杂清开,若被人发现了,后果自负。” “你!”沈凤翥恨不得上前将陆炼片成薄片,生啖吞食。 沈鹤舞淡淡道:“凤儿,照他说的做。” 陆炼见他为自己说话,笑容愈发灿烂,侧身温柔道:“你若一直这么乖,过几日我请沈侯到家里来陪你下棋。” 沈凤翥叫来螺儿去将两门的仆人喊去前厅发钱,自己送两人出了侯府。 梁俨见爱人的脸色青黑,心疼不已,“你别气坏了身子,哥哥知道了也会心疼。这事儿你先别慌,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咱们从长计议,肯定能将哥哥救出来。” “好,等救出哥哥,我要陆炼死无葬身之地!” 沈凤翥脸上是梁俨从未见过的怒意,梁俨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那豪华宝车早已不见踪影。 第116章 巧舌 有我在,不需要别人 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 沈鹤舞被陆炼带走后,沈凤翥郁郁寡欢,彻夜难寐, 加之又下了雪,气温骤降, 一下子就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凤翥卧床四五日也不见好,茶饭汤药也灌不下去。 “宝贝, 再吃一勺吧。”梁俨捧着碗守在床边, 眼底全是心疼。他好不容易养胖了几斤肉的小凤凰,这一场病将那那点斤两全耗了去。 沈凤翥难受地摇了摇头,“阿俨, 哥哥有消息了吗?” 梁俨叹了口气,放下汤碗,抚摸着爱人苍白的脸颊, “宝贝,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 你是哥哥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还等着你救他, 陆炼那畜生巴不得你生病, 你若倒下了, 哥哥就真的没指望了。” 沈凤翥听了,胸膛微微起伏,咬了咬牙,一把端起小几上的汤碗, 一饮而尽,“你说得对,我若病了死了,正遂了那畜生的意。阿俨,我还要再喝一碗。” “好好好,海月快再去盛一碗汤来——” 梁娅用绢帕擦净沈凤翥嘴边的汤渍,坐上床沿,将人揽在怀里轻轻宽慰,“别担心,哥哥身手非凡,陆炼那厮动不了哥哥一根毫毛,再说哥哥上次就逃出来了,说不准过两日哥哥就自己回来了,你要相信哥哥。” “嗯。”沈凤翥窝在梁俨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这几天你为**夜奔波,肯定累坏了,对不起啊,你本来就很忙,你还要分心照顾我……我真的不想生病,可我…这身子就是这般没用……” “宝贝,不要说对不起。你是我的人,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梁俨吻了下纤长黑睫,然后凑到耳边低语,“你若心疼我累,就快些快起来,我很想你。”说罢,含住软嫩的耳垂慢慢吮吸了一阵。 沈凤翥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一丝红晕,任他亲吻自己的耳垂,舔舐自己的耳后,听着稳定有力的心跳声缓缓合上了眼睛。 梁俨见他好不容易睡过去了,将人轻轻放平,正准备脱了外袍上床,螺儿却在门口做口型让他出去。 梁娅给沈凤翥掖紧了被子,走到廊下问她有何事。 螺儿将门关好,踮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安国公府的二爷来了,还有那位…世子也来了。那位世子硬要见公子,秦姐姐说公子卧病在床不见客,那位世子就恼了,一副要硬闯的架势,秦姐姐只好让人来通传。我刚才瞧见公子好容易才睡下,而且……公子就是因为那位世子才生病,我就想着…公子还是不见那位世子为好,殿下,还是您去见那位世子吧。” 梁俨摸了摸小丫头的头:“你思虑得很对,你好好守着公子,若他醒了就说我回王府处理杂事去了。” 螺儿点了点头,送梁俨走到有凤来仪门口便又飞跑到卧房门口守着。 梁俨疾步到正厅,见一地的碎瓷,瑞叶捂着肚子堵在门口,“怎么回事?”旋即怒目盯向陆炼,“世子,你撒野也要看看地方,她是个姑娘家,你也下得去狠手!” “我不打女人,是这婢子自己不知死活,非要与我拉扯,我不过顺手将她推开。” 梁俨将瑞叶扶到椅上坐着,“你少狡辩,她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的力气拉扯你,这里的主人不欢迎你,请你麻溜地滚出去,不然我踹你出去。” “可笑,你是这里的主人?轮得到你在这里对我吆五喝六?” 两人剑拔弩张,陆敬宣在盘边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朝梁俨抱拳作揖,“殿下别生气,我这堂兄是个混账玩意儿,时间不等人,赶紧让凤卿跟我们走,否则云卿…活不成了。” 梁俨闻言,心下大骇,“陆炼,你又怎么折腾云卿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他都跟你回去了,你非要把他弄死才甘心吗!”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陆炼咬紧牙关,“让沈侯出来,我要带他去见鹤儿。” 梁俨斩钉截铁道:“不行!” 凤卿那日受了刺激就生了一场大病,若今日再见他哥哥有个三长两短,保不准心疾又会发作,病上加病,他也不用活了。 “为什么不行?他是瘸了还是死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必须跟我走。” 梁俨听了这话,撩起袖子就向陆炼挥拳,陆炼根本不怕,直挺挺地迎战。 “哥!”陆敬宣拦在两人中间,“殿下,别生气,我堂兄也是为了云卿好。云卿那日回去后便…绝食,还是我哥强迫着灌了些粥水,否则云卿早没气了。” “绝食?”梁俨心里一惊。 陆敬宣悲声道:“殿下,让凤卿去劝劝他哥吧,不然靠我哥硬灌粥水,云卿…撑不了多久。” 梁俨冷笑一声,朝陆炼说道:“云卿在自己家里过得好好的,每顿能吃两大碗饭,是你非要强迫他跟你走,你不是有能耐会威胁吗,怎么,这招不奏效了?” “你——”陆炼捏紧双拳。 “行了陆炼,把云卿送回来。”梁俨缓步走向横眉倒竖的某人,“你喜欢云卿,你想他活着,强扭的瓜不甜,你若执意这般,你得到的东西绝不会是你想要的。” 第118章 “你知道我喜欢他……你怎么知道的……” 梁俨跟看傻子一样看着陆炼,“我又没瞎。” “我不会让他离开我,除了我死了!” 梁俨听完冷笑道:“那你就等着收尸吧,或者你可以等他死了,你给他殉情,也许到了阴曹地府他会感动于你的痴情,就不讨厌你了。” 梁俨越逼越近,脸色阴冷,“凤卿与我在幽州同甘共苦,而沈鹤舞跟我没交集,他死了活了跟我没关系,你再敢这这里放肆,我亲自把沈鹤舞捉到陛下面前,他必死无疑。” “你敢?” “那你就试试吧,看看本王敢不敢。” 陆炼听完,也不闹着要带沈凤翥走了,转身出了长平侯府。 “殿下,你不会真想让大公子死吧!”瑞叶在旁边吓得半死。 沈鹤舞活着的事除了海月螺儿,便只有瑞叶知道。 梁俨轻笑一声,“怎么会,我故意激他的。” 这几日梁俨派了几拨人在三法司、国公府的宅子庄园、城门口蹲守陆炼的踪迹,结果这厮几日告病不朝,派去的人连这厮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根本不知道陆炼将沈鹤舞藏在了何处。 他也派人跟踪了陆敬宣,这厮平素跟陆炼形影不离,这几日却只在金吾卫的官署和公主府活动,连酒肆茶坊都没踏足,更不要说去找陆炼了。 梁俨让小厮悄悄跟着陆炼,小厮回来给他禀报,说陆炼和陆敬宣去了城外一处庄子,小厮打听清楚了,那庄子是淮安郑氏的产业,还是郑家大小姐的陪嫁。 梁俨无语,陆炼竟将沈鹤舞藏在堂弟老婆的陪嫁庄子里,怪不得在姓陆的宅子庄园前面蹲不到陆炼的行踪。 次日,梁俨便单枪匹马寻到了那处庄子,门房见有人来访,面露惊色,问是何人。 “吾乃广陵郡王,赶紧让陆炼滚出来见本王。” 门房一听来人名号,慌忙进去通传。 陆炼出来见真是梁俨本尊,“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既然不愿送云卿回来,那我就来抢呗。”梁俨抱胸看着一脸防备的某人。 “你不是不管他的死活吗?” “说你傻你就是不聪明,那是我表哥,我还真能看着他死?”梁俨踏过门槛,却被一只手臂拦住前路,“我来劝云卿,你若不想看他饿死,最好放下你的爪子。” 沉默半晌,陆炼冷声道:“你可以劝他,但决不许带他走,否则……” “否则怎样,打我骂我,还是强迫我?” “你!” 梁俨知道这话戳到了他的肺腑,心中暗爽,“陆炼,你最好快些带我去见云卿,别到时候真死了,你就抱着尸体的大腿哭吧。” 陆炼咬了咬牙,思忖了片刻,将手放了下来。 梁俨跟着陆炼走过弯曲回廊,来到一方院落。 院内建筑古朴典雅,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颇有几分江南韵味,前几日下了雪,如今雪景如诗,清雅非常。难得的是,有两只仙鹤孔雀在院内踱步,还有一只像雪一样的小狗在后面追逐。 梁俨随陆炼进入一间书房,待他拨动博古架上的一处玉雕,那面朝西的墙便缓缓打开。 密室? “请吧,殿下。” 进入密室,顺着玉阶往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在梁俨的认知里,宫里的天熙台是最奢华的所在,而这里较之天熙台,奢华精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俨掀开罗帐,只见沈鹤舞躺在床上,双目闭合,眉心却拧成一团。 “云卿,是我。” 沈鹤舞听是梁俨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殿、下?” 梁俨见他说话有气无力,想起陆炼说他在绝食,转头朝陆炼道:“你傻站着干嘛,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弄来吃的来啊。” 陆炼闻声露出一个笑容,转身上去弄吃的去了。 “殿下,我不吃……” “什么不吃,你真想死啊?”梁俨听见密室门扇启动的声响,这才敢跟云卿说贴心话,“凤卿因为你生了病,不然也不会是我来看你。” “凤儿病了?”沈鹤舞想要撑起身,却实在没有力气。 “没什么大碍,就是那日受了点刺激。”梁俨把被子掖紧了些,叹了口气,“你觉得你死了,陆炼就消停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凤卿会怎样?” “我……我活着也是…累赘,现在凤儿承袭了爵位,我也可以放心……” “呸,你若那日没回来,他只当你三年前死了,那是皇命所致,他也无可奈何。现在你回来了,给了他希望,现在又想把这希望生生剥夺,你是为了他好,还是只想摆脱陆炼?” 沈鹤舞流下两行清泪:“我……” “死解决不了问题,哥哥,好好活着,凤儿还等着你。”梁俨用袖子揩去痛苦的泪水,“哥哥,你是长平侯世子,是世人尊称的云鹤君,文韬武略无一不通,难道凭你的才智还斗不过陆炼那厮?” “我……”沈鹤舞绞着金绣被面,一时嗫嚅。 梁俨看着他脖子上的吻痕和红肿的唇瓣,叹了口气,“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哥哥聪慧博学,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你品性高洁,那厮多半以凤卿为要挟,逼你就范,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你更不能自怨自艾,甚至起了轻生的念头,使亲者痛,仇者快,你死得也不痛快。” 沈鹤舞默了默,半晌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想看见他……他……” 梁俨知道他跟凤卿一样,是个刚烈性子,让他委曲求全,确实是要他的命,何况现在看到弟弟安全无恙,又承袭了爵位,他更是没了牵挂。 梁俨心思一转,道:“哥哥,以前你是沈家这一辈撑门立户之人,凤卿从小娇养,他经不得事。如今凤卿虽袭了爵,但他身子不好,他哪里敌得过朝中那些人的明枪暗箭,我纵然有心护他,也不能事事护他周全,这世上除了你,没人能护着他。” “可我不能见光……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诶,话不是这么说。”梁俨把那攥皱的被面解救出来,将那双发凉的手放进被窝里,“你才几岁,老皇帝几岁,他要不了几年就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家又翻了案,到时候你出来谁没事找你不痛快。再不济给你换个身份,反正大燕的黑户多的是,你还记得平西侯父子吧,我就给他们换了身份,在幽州活得好好的。” “殿下,慎言,您不能这样说陛下……”沈鹤舞被梁俨这番话惊得睁大了双眼。 突然,门扇开合声传来,梁俨急道:“哥哥,记住我说的话,凤儿需要你,沈家也需要你,一忍可以制百辱,切记切记。” 梁俨见陆炼端来满满一盘珍馐,冷哼一声,“你会不会照顾人啊,云卿几日没正经吃东西,脾胃正弱,除了这碗粥,其他油腻腻的,他怎么吃?” 陆炼被这一喝愣了神,“那我再去厨房……” “算了算了。”梁俨扶起沈鹤舞,准备端粥喂人。 “殿下,我来吧。”陆炼将盘子一转放到桌上,端起粥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送到沈鹤舞嘴边。 沈鹤舞紧紧闭着嘴,不留一丝缝隙。 陆炼举着一勺粥,腮帮鼓动,梁俨一看就知道陆炼在咬牙。 见他吃瘪,梁俨心中畅快,“世子,还是我来吧。”说着接过粥碗,一屁股怼开陆炼。 陆炼见沈鹤舞张嘴将梁俨喂的粥吃了,腮帮子咬得更紧了,不过没有多言,只静静在旁边看着。 喂完粥,梁俨给陆炼递了个眼神,两人出了密室。 雪团见梁俨来了,吐着舌头就往梁俨腿上撞,梁俨趁势将它抱起。 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梁娅不禁问道:“世子诶,你家是养不起仆婢了吗,连个服侍的人都不给云卿?” “有我在,不需要别人。” “他这三年不会除了你,没见过别人吧?”梁俨心里有些后怕,如果是这样,那鹤舞没病都能被陆炼关成抑郁。 “见过我堂弟和弟媳一次。” 梁俨长叹一声,痛苦地捏了捏眉心,“怪不得他宁愿死也要逃,你真是脑子有病,就凭你这脑子,还想让他喜欢你,下八辈子都不可能。” “休得胡言!”陆炼冷冷睃了一眼,“若被人发现他活着,我跟他都活不了。” “哟,现在知道怕死了,那你还敢上长平侯府威胁凤卿?”梁俨翻了个大白眼,抱着雪团顺毛,“算了我也懒得讥讽你,我劝你一句,你若真喜欢他,就放了他,他也许还高看你一眼。” “不可能。” 梁俨冷笑道:“我只是给你个建议,随便你听不听。过几日等凤卿病好了,我带他来看云卿。” “你别得寸进尺。” “你若想让他喜欢你,你最好听我的。”梁俨捉住雪团的前腿舞了舞,“不然呐,下次寻死就不是绝食了,也许就是上吊咬舌,撞墙割腕,你拦得住?” “这些他都……”陆炼垂下眼眸,“我若让沈侯隔几日与他一见,他就会喜欢我吗?” 梁俨眉毛一挑,心道傻鱼上钩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也知道我这表哥是个君子,别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吃软不吃硬,反正顺着他的心意总比逆着强,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梁俨回到侯府,给沈凤翥说找到哥哥了,隔几日等他病好了就能见面。 沈凤翥闻言,灰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养了四五日便大好了。 等他病一好,梁俨就带他去了郑家庄子,见了沈鹤舞。 在梁俨的百般劝说下,陆炼终于松了嘴,肯让海月留下来照顾沈鹤舞。 自从见了沈凤翥,陆炼见沈鹤舞也肯吃饭了,虽然依旧对自己冷脸,但好歹不抬手就扇巴掌了,陆炼便觉得梁俨说得有道理,于是同意兄弟俩三日一见。 不过两人相见时,陆炼会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 斗转星移,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一,万寿节。 百官勋贵皆要进宫向皇帝贺寿。 梁俨送的礼物微薄,但话说得漂亮,又都是未曾见过的菜蔬,礼数也周到,倒也挑不出错。 燕帝见他拿不出好东西孝敬,想来确实手上拮据,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慈爱,便赐了些金银玉帛给他。 众人看来,广陵王当真是受宠。 梁俨却想几筐菜蔬换了几箱财宝,净赚百分之一万,这把赚得太大了,赚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殿上丝竹管弦不绝,众宾皆沉醉于香风舞乐之中。 身为金吾卫的陆敬宣却偏偏今日轮值,带着人在皇城大道上巡视,正打着呵欠突然闻得一阵马蹄声。 “怎么回事,谁胆子这么肥,今夜敢纵马疾驰!”陆敬宣见大道上有一骏马疾驰而来,直奔宫门。 “金吾卫在此,立刻下马——”陆敬宣将这话大声喊了三遍,那马却依旧直奔而来。 语落,身后兵卒架弓搭箭,准备射杀冒闯之人。 “幽蓟战报,北离入侵,攻陷遥、密二城!” 众人闻言大骇,顿时收了弓箭。 传令兵飞奔到陆敬宣面前勒了马,再往前便是宫城,不能骑马了。 “你说什么,北离怎敢入侵我大燕!”陆敬宣抓住传令兵的衣襟问道。 第119章 “滚开,老子要去政事堂,误了军情,你他娘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传令兵一把扯开陆敬宣的手,众人见是传令兵早就开了城门,传令兵飞奔进了宫城。 陆敬宣遥遥看着城门内的煌煌灯烛,蹙起了眉。 第117章 谋位 他的机会来了 大殿之上, 梁俨喝着宫廷小甜水,看着宫廷小歌舞,刚才又得了一大笔赏赐, 心情比寿星皇帝还要好。 若沈凤翥坐得离他有点远,不然高低得跟他眉目传情一会儿。 “陛下——”一声呼号在舞乐丝竹声中极其突兀。 只见王相抱着一卷绢帛匆匆而来。 朱道祥见状, 拂尘一挥,歌散舞歇,大殿之上一片清净,众人举着酒杯牙箸, 惊奇地望向王相。 王相是何时出去的? 燕帝举着酒杯, 呷了一口,“爱卿,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 北离入侵,边关告急!敌军现已攻下遥、密二城,将城中子民屠戮殆尽, 密城守将魏久被敌军枭首挂于城门,节度使魏庆中箭,至今昏迷不醒。” 此言一出, 殿上一片死寂。 梁俨捏紧掌中金杯, 长眉紧蹙。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早在渤海一战他就知道魏久不中用, 但他爹魏庆可不是吃素的, 怎会被屠城? 离开幽州前, 他跟崔霞还卖了批货给北离的商户,好端端的北离为何突然攻城略地? 燕帝坐在金光灿灿的龙椅上,此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早已没有接受百官庆贺时的欢愉舒朗。 他为帝几十载, 大燕在他的治理下,西灭十六国,北收突厥,四周各国俯首称臣,万国来朝,他的功绩不比尧舜,也至少不辱没先人,甚至有赶超之势。 他励精图治几十载,臣民称赞,无不颂他为明君,还没纵情享乐多久,这小小北离竟敢入侵他的大燕。 而且还敢屠戮他两城百姓,杀他的大将,简直是将他天子颜面放在脚下践踏。 小小北离,安敢如此! 殿上官员尤其是靠近龙椅的高级官员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龙颜带怒,脸上积攒的三分酡红顿时烟消云散,心中也早已翻起滔天巨浪,身子却如同木桩一般垂首站立,静候天子之音。 王相所说的每一个字如同锋利的刀刃,将殿上众人的笑容从脸上刮下。 这战报实在可怖,守城将领被枭首,整整两座城池的百姓被屠戮。 大燕国力强盛,只有攻打别人的份儿,如今却遭到别人的入侵。 小小北离,怎敢如此放肆! 燕帝放下酒杯,站起身,眉间的褶皱展开,又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模样,“众卿也听到了,众卿对此有何想法,朕想听听。” 有臣道:“陛下,微臣以为北离敢冒犯我大燕国威,占我大燕城池,屠我大燕百姓,这显然是没把我大燕放在眼中,更没把陛下放在眼中,臣以为当遣大军逐之。” 燕帝点头道:“善,众卿可还有其他意见?” “陛下,北离屠戮我两城,十恶不赦,臣以为我等应十倍奉还,以慰万千无辜百姓在天之灵。北离屠我一城,我等就屠他十城,方显我大燕国威。”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我大燕威服四海,诸夷臣服,万邦来朝,我们应派十万大军横扫北离,就像当年扫灭西疆十国一般,以雷霆之势灭掉北离,振我国威。” “陛下,不可遣十万大军,西疆才定,渤海刚收,边疆不稳,且今年欠收,若再征战,劳民伤财,民不聊生矣。” “臣附议,镇北节度魏庆被杀,镇北军如今群龙无首,若派新将前去,一时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战不可胜,此时不是攻战的好时机。” “臣以为如今正值冬季,不宜作战,可先派大将接任魏庆之职,整顿边境,等明年再寻时机,一举拿下北离,再扩我大燕疆土。” 双方各执一词,加之方才还在酒宴中饮了酒水,难免情绪激动,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 燕帝端坐在上,看着座下众人争吵,轻轻咳了一声,众人立刻敛下声量。 燕帝扫了座下一眼,淡淡问道:“青若,你以为如何?” 淳于青若的父亲镇国公身在西北,此时他身着一袭紫色礼衣坐于一众长须臃肿的年老勋贵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淳于青若闻言,当即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回击,扫灭北离,切不能让其猖狂。如今镇北节度使昏迷,臣毛遂自荐,愿前往北地为陛下扫灭北离。” 燕帝微微点头微笑,指了下自己桌上的酒壶,“朱道祥,赐酒。” “是。”朱道祥亲自将酒壶拿起,走到淳于青若身边,给他斟了一杯酒。 “谢陛下恩赏。”淳于青若掀开衣摆,跪下叩首谢恩。 燕帝笑道:“青若,朕知你忠心,只是你才从西疆回来,身上的伤也未痊愈,不宜接连作战。何况西疆诸事还需要你去替朕看着。朱道祥,还不快将将军扶起来,你当真是越老越没眼力见了。” 朱道祥连忙将淳于青若扶起,帮他掸了掸膝盖,看着俊美无俦的小将,他浑浊的眼中多了一丝清澈可见的可惜。 这小淳于本就是镇国公世子,如今又凭自己封了辅国大将军。 十八岁的正二品实职勋贵武官,满朝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他老子镇守西北,如今他又管理西疆,陛下怎么可能让他去灭北离。 若淳于青若又灭了北离,那他的功勋可不止封侯拜相,一门双公了。 若到时候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反倒麻烦。 朱道祥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天下至尊,他的主子不会允许有这样的臣子。 功高盖主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沈家的下场便是先例,即便老长平侯不要晋升,只守着太祖封的侯爵,又早早将爵位传给了儿子,自己只当个富贵闲人,可卧榻之处,其容他人酣睡。 朱道祥回到高台之上,陪在主子身边,远远看着坐在远处的长平侯,又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淳于青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燕帝又道:“诸卿以为谁可驱逐贼寇,收服城池?” “回陛下,臣以为淳于将军勇冠三军,能担此大任。”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以为镇国将军萧衡亦可担此大任。” “臣以为还是淳于将军。” “臣以为南威伯英勇有谋,可为陛下解忧。” 梁俨听到众卿提议屠戮北离平民,心下一惊,不过很快冷静下来。 北离冒犯大燕国威,杀将屠民,大燕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北离必然会死掉许多无辜平民,就像遥、密二城的无辜百姓一样。 跟皇帝打西疆十国的老将存留不多,后代里面最为出众的便是沈家和淳于家,现在沈家只剩下凤卿,淳于青若才立功,皇帝应该不会让青若再出风头。 他的机会来了,他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谋求那个位置——镇北幽蓟节度使。 “青若虽然勇猛,但身上还有伤,朕不愿他再度奔波,众卿不要再说青若了。” 淳于青若又出列跪下,郑重道:“陛下,臣已无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青若啊,有你们父子在,我大燕河山万年无虞啊,朱道祥,你怎么回事。” 朱道祥忙说自己眼拙,忙不迭地下去把淳于青若扶了起来。 梁俨抓住时机,出列跪地,朗声道:“臣愿北上为陛下分忧。” 众人闻声,齐刷刷看向梁俨,广陵王疯了么,他不是才从幽州回来么,做个富贵郡王不好么,非得揽这差事。 淳于青若才起身,侧脸看向跪在旁边的人,抿唇一笑。 凌虚哥哥果然还是心疼他。 “陛下,万万不可。”淳于青若又跪下,“北离狡诈,殿下金躯,怎可以身犯险,臣愿北上为陛下解忧。” 燕帝眯了眯眼,迅速看了眼王相,转眼换上笑颜,“善,大善!广陵有孝,青若有忠,那小小北离不足为惧。” 众卿闻言皆连声称是。 燕帝坐在龙椅上喝了半盏玉液,沉声道:“今日是朕之生辰,这事明日早朝再议,朱道祥,把舞乐传上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是。”朱道祥朝身边的小中官使了个眼神,小中官便出门传乐去了。 歌舞继续,燕帝端着金杯却不再沾一滴酒,众人见皇帝兴致缺缺,虽坐瑶台上,却如坐针毡,直到宴会结束,皇帝悠悠离去,众卿才松下心弦。 席散,众人出了宫门便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今夜注定无眠。 梁俨见淳于青若朝自己走来,慌得连忙跳上沈凤翥的马车,让虞棠赶紧驾车。 马车毫无征兆地疾驰,沈凤翥还未坐稳,被晃得头晕,捂着太阳穴嗔道:“你这么慌做甚!” “我…酒喝多了,有点不舒服。”梁俨扑到爱人怀里卖乖,“你摸摸我脸烫不烫。” 沈凤翥听了连忙伸手摸他的脸颊,“有些烫,下次别喝多了,头疼不疼?” “不疼~” 冰美人的手如寒玉一般滑腻沁凉,梁俨将沈凤翥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不时磨蹭手心。沈凤翥随他撒娇,将他往自己怀里扒了扒。 梁俨等了许久,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我刚才在殿上请求出征,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梁俨从香软怀抱里抬起头,一把将人拉入自己怀中。 沈凤翥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环住梁俨的腰,“意料之中的事,我何必再问。” 梁俨笑笑,“也是,我早就给你说过我想当节度使,那你觉得陛下会应允吗?” “九成是你,一成是茂蘅。” “你这么笃定?” “也说不准,若后半夜有捷报传来,你们都不必去了。” 皇帝寝殿内,燕帝今晚没有传召妃嫔,只让朱道祥给自己点了一炉安神香独自安寝。 朱道祥见主子还站在桌前看舆图,轻声道:“主子,三更半了。” “魏家那些废物是不能再用了,朱道祥,你说这新任节度使我该选谁?” 朱道祥打了个呵欠,“奴婢哪里懂这些,要不奴婢去传王相他们?” 第120章 燕帝摇了摇头,“淳于青若这孩子你觉得如何?” “将军七岁入京,从小在宫里走动,也算奴婢看着长大的,他是极好的。” “那孩子智勇双全,确实能担此重任。朝中可有比他胆识谋略更胜一筹的,不要说那些老家伙。” “年轻一辈的,论文韬武略,除了淳于将军,便只剩沈家那位早亡的世子。” 燕帝闻言,气恼地摸了把胡子,“当初倒是该留下他,如今也不至于让淳于那孩子一枝独秀。” “主子,您不是还有广陵王吗?” “他?”燕帝冷笑一声,“朱道祥,你当真是老了,他是郡王,怎可为任一方节度。” “主子,广陵王不会有后嗣,您大可放心。” “广陵才几岁?沈侯美姿容,可最多不过十年,他将容颜不再,广陵迟早会厌弃他。沈侯不过是辖制广陵的把柄,朱道祥,难道你还当真了?” “主子您也说了,沈侯是广陵王的把柄,无论他如何得势,即便生了不该生的心思,到时候将这事捅出去,谁会拥护他?广陵王是您的血脉,继承了您的英勇谋略,在幽州屡立军功,可堪大用,与其让淳于将军功高盖主,不如把机会给广陵王,广陵王无论如何都名不正言不顺,即便立功封上亲王,那也只是王。” 燕帝哈哈一笑,“朱道祥,你还是宝刀未老啊。当初崔弦劝我留下广陵,倒是留对了。如今广陵与王家生了嫌隙,也正好用他给王家紧紧皮。对了,等北离的事儿完了记得提醒我,崔弦是时候回来了,王惕守当这个右相太顺当了,该来个相当的左相杀杀他的威风。” “奴婢记下了。” 燕帝踱步至殿外,明月如霜,好风如水,这是老天送他的生辰礼。 第118章 条件 不给点好处,谁给他卖命?…… 后半夜没有北地告捷的战报送至宫城。 遥密二城被北离占据, 没有反转。 清晨,彻夜未眠的朝臣地站在大殿之上等待天子,等了许久, 等来的却是朱道祥。 燕帝让他们先回去,未时再来上朝。 众臣惴惴不安, 但也只好先行退朝。 梁俨回京复了爵位,但燕帝并没有给他实职,他现在不过一个富贵闲人,并不能体会朝臣的辛苦。 昨晚喝了两杯玉液, 他怕弄疼了爱人, 便也没多胡闹,回了长平侯府便抱着沈凤翥睡了。 今早不到卯正便醒了,起床见小凤凰睡得正香, 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练了会儿剑,见时辰尚早, 便让采买的小厮留在府里,他亲自去城西走一趟。 沈凤翥爱吃城西范婆子家不加羊肉的樱桃毕罗,不产樱桃的季节, 范婆子只会每日清晨做十屉樱桃酱毕罗, 先到先得, 卖完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的吃。 铺子前面等着几个人, 也是大户派出来买樱桃毕罗的。 这范婆子也是个奇人, 因为做糕饼的高超手艺,多少朱门重金聘她入府,人家偏生不愿去,就守着城西的铺子做自在生意。 梁俨一身锦绣, 又骑着高头大马,在中间极其突兀,众人见他排在后面,忍不住交头接耳。 乳白炊烟缓缓飘向灰蓝天幕,两刻钟后,那门口的木板才撤开。 范婆子开门被吓了一跳。 她家的樱桃毕罗招闺阁小姐喜欢,这些一早来采买的奴仆她都眼熟,冷不丁瞧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郎君立在门口,可不把她老婆子吓一跳。 范婆子趁这俊俏郎君付钱时,顺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是这郎君的夫人爱吃樱桃毕罗,今晨这郎君得空,便特意来城西买毕罗。 “你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嫁了你这么个会疼人的小郎君。”范婆子接过钱,给他装毕罗,顺便还塞了两个刚蒸出的团子,“小娘子爱吃甜糯的,这团子里包的是我前两日琢磨的新馅儿,今日才拿出来卖嘞,你拿回去给你夫人尝个鲜。” 范婆子见那小郎君展笑,又想给钱,连忙推过去,“我老婆子缺你这两个钱咋的,快走快走,你夫人还等着吃咧。” 梁俨将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厚布包袱里装严实,这样就不会被寒风吹冷。 打马奔驰,路过中央大道被来来往往的车马堵住。 这会儿不是早朝吗,怎么这些大臣这么早就回来了? “臣请殿下金安。” 几个官员瞥见梁俨,连忙下车问安,他便问是怎么回事,官员如实相告。 梁俨微笑道:“陛下体恤你们呢,赶紧回去歇会儿吧。” 老皇帝还没想好吗? “殿下,那臣先告辞了。” 梁俨微微颔首,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宫门,绕道回了长平侯府。 等梁俨回到有凤来仪,见沈凤翥正坐在镜前梳发,走过去接了梳子。 “你去哪儿了?”视线在镜中交汇。 “去了躺城西,对了,今日陛下没有上朝,他是不是还在纠结节度使的人选。”梳齿与青丝缠绵半晌,梁俨才拿起一条白珠发带,挽起三千青丝。 “陛下……有他的思量,你无需多想。”挽好发,沈凤翥握住梁俨的手,“我其实不想你再回北地……你身上的伤痕够多了。” 如果他跟父兄一样擅武,阿俨就不用去北地了,他既可以为陛下解忧尽忠,又可以护着阿俨。 “有吗?”梁俨勾唇浅笑,大拇指捻过滑腻的手背,“你在床上还有空数我身上的疤啊,看来我那房中术还是不行啊,等有空你再跟我一起学学秘戏图。” 沈凤翥见他大白天又说荤话,猛地松开手,起身去了桌边。 刚坐下,螺儿就端来早饭,除了雷打不动的燕窝汤,还有樱桃毕罗和几碟糕团。 沈凤翥看着樱桃毕罗笑了笑,“阿俨,以后买东西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好。” “这不一样,我去买,人家老板看我长得俊俏,还送我两个新出的团子,喏,快尝尝,若你喜欢,我明日再去买。” 梁俨夹起靠美色挣来的团子送到沈凤翥嘴边。 沈凤翥轻笑一声,张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味顿时充盈唇齿之间,嚼两口后,一股淡淡的奶酥味渐渐覆上舌尖。 梁俨举着筷子,心道那老板还真是会精准筛选客户,这哪里是让他带回来尝鲜,分明是钓大鱼,“好吃吗?” 沈凤翥点点头,“阿俨,你也尝尝,那位范娘子可是连司膳司的女官都不稀罕,她的手艺不比宫里的差。” 梁俨将剩的半个吃了,确实不错,只是他不喜甜食,只吃了半个就腻得喝了两杯茶。 螺儿在旁边看两人用饭,这几年她看得真切,公子和殿下的口味喜好截然不同,也不知怎么吃到一块儿去的。 少顷,瑞叶急匆匆进来,说宫里来人让梁俨赶紧进宫,也不必换礼服,陛下有急事召见。 梁俨才吃两口就被打断,擦了擦嘴角便疾步出了门。 梁俨走了,满桌爱吃的糕点沈凤翥也食不甘味。 “公子,不吃了?” 沈凤翥蹙眉摇了摇头。 螺儿见他没吃多少,燕窝汤还剩大半碗,“公子,把汤喝了吧,殿下说过您每日须得把这一碗喝完的。” 沈凤翥垂眸瞥了一眼晶莹剔透的汤水,叹了口气,端起碗将汤一饮而尽。 上午沈凤翥还能沉住气,到了午间梁俨还没回来,他就有些急了,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庇护阿俨。 自从三年前被削爵流放,阿俨的性情便跟以往不同,许是心里积恨积气,对于陛下……并不十分尊敬。 天威难测,阿俨,千万不要忤逆无礼。 直到酉时,梁俨才出宫回有凤来仪。 沈凤翥见他意气风发,春风满面,心中忧虑顷刻间化作青烟,被寒风吹走。 想要出去迎他,猛地站起来,眼前冒金星,不由得撑在桌面上,扶额甩了甩头。 “怎么了!”梁俨见他这般,大步踩过阶梯,飞过门槛,一把将人扶住,“头晕?” “没事。”沈凤翥被扶着坐到床上,“你怎么一整日都在宫里?” 梁俨捧着滑腻的脸蛋,使劲亲了两口,“宝贝,我现在是镇北节度使了,中午陪陛下用了顿午膳,下午跟着去了朝会,这不一下朝我就回来了。” 沈凤翥听完松了口气,随即软在梁俨怀中,“下次你让人传个信回来,不然我还以为……” 被陛下囚于宫中,生死难测。 梁俨低头见他烟眉紧蹙,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将人抱得更紧,想要让他不再忧心,舒展眉间。 他的小凤凰笑起来最漂亮,如果他们是在那个世界相遇就好了。 也许自己真的能让小凤凰永远快乐幸福,所有忧愁哀伤都跟这只软乎乎的笨蛋凤凰没有关系。 “宝贝,五日之后我便会北上,你和……” “什么?那我明日就递折子,争取去谋个……” 梁俨见他从自己怀里弹起来,笑着摸了摸惊飞的凤凰翎羽,“你别急啊,我今日在宫里待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谈条件嘛。” 沈凤翥闻言大惊失色,“你敢跟陛下谈条件?” 阿俨疯魔了么! “为什么不敢?是我去前线杀敌,他不得给我点好处?”梁俨握住沁凉的手,“不给好处,谁给他卖命啊。” “你当真是……胆大。” “我说打下北离也要安抚,反正一去至少三年五载,如果不把夫人带上,我就不去。” “什么,你这样跟陛下说的?”沈凤翥眼前一黑,头越发晕眩。 “对啊~我说我还要带弟弟妹妹们走,微音的婚事我要在北地办。” 沈凤翥低头小声道:“将在外,家眷不能离京,而且节度使必须留嫡子在京…为质。我们虽然没有大婚,你也没有子嗣,但我好歹收了王妃宝印,陛下怎么…会准我离京。” “我有什么说什么啊,我跟陛下说我只有你,没有其他姬妾,三五年不能抱你,我会被憋死,若是这般,让淳于青若去北地算了。” “你——”沈凤翥脸皮涨红,头昏脑涨,这傻子怎敢在陛下面前轻言浪语。 梁俨见状笑道:“你别担心啊,你夫君有分寸,这话只有陛下知道,哦,对了还有那个朱太监,其他人不知道。” 沈凤翥闻言,见脸还算没有丢完,缓了缓气,“陛下竟也同意九郎他们跟你去?” “怎么不同意?”梁俨眨巴着眼睛看向沈凤翥,“今日他们进宫给萧贵妃请安,我们中午一道吃的饭,几个崽子一听,不说府邸奴婢,连食邑都不要了,说只要能跟着哥哥就好。你又不是看不出来,皇帝对他们几个不上心,巴不得省下这笔开支。” 沈凤翥垂眸,他岂会不知。 文怀太子没了,他们便没了荫蔽,即便回来了,可也不复从前。 玄真和九郎的母族对他们客气却不亲近,长平侯府是太子妃的娘家,如今也只剩他一人。皇帝和众人对阿俨还算不错,除了他已经成年,在幽州立下了军功,更是看在他母族的面上。 第121章 晋州王氏,大燕第一世家,当今右相还是阿俨的嫡亲舅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世间,即便是血脉至亲之间,真心也是稀罕物。 “实话实说,我不放心你们留在玉京,我远在千里之外,你们若有个好歹,我鞭长莫及,还不如跟我走,虽然北地没有玉京繁华舒适,但我们在一起总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沈凤翥看着满含笑意的眼眸,重重点了点头。 “行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蝶翅眼睫轻扇,沈凤翥歪头道:“问什么?” “我走后你是不是又没正经吃饭,中饭又省了?” “没有啊,我有吃饭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螺儿——” “来嘞。”螺儿在外间看书,发愤图强,听见殿下喊自己,忙不迭地跑到跟前。 她见沈凤翥朝自己眨眼睛,心下自然明白殿下喊自己来做甚,先开口说道:“公子早饭后就没有进食,只喝了两杯茶。” “凤卿,你说你吃过饭了?”梁俨戏谑地看向捂眼懊恼的某人。 “阿俨~” 梁俨见他又想撒娇,严肃地扒开滑腻的凤凰爪子,轻咳两声,“我不吃这一套啊,螺儿赶紧去备饭,今天公子不吃两碗饭,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沈凤翥勾住金腰带,声音带笑,“你要罚我?” “螺儿,你去备饭吧,记得让厨房备公子爱吃的。” 螺儿应声领命,出去时还贴心地关上门扇。 梁俨转身将人压在床上,拇指勾起下巴,四目相接,“不听话的凤凰自然要罚。” “好,我认罚。”说罢,沈凤翥环住梁俨的脖颈,猛地一拉,四片嘴唇便撞在了一起。 淫/靡的吮吸呻/吟久久没有停歇。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梁俨会先行北上,如今天寒地滑,他让沈凤翥等开春了再带弟弟妹妹们北上。 王府寝房内,沈凤翥环着梁俨的腰,依依不舍。 “好了宝贝,时辰到了。”梁俨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 沈凤翥缓缓松开手臂,拿过狐皮围脖,踮脚给他围上,“走得这般急,又不能一起过年了,路上风雪大,你注意别冻着了。能不能坐车去啊,骑马多冷啊,那个油膏带身上没,还有皮手套,千万别把手冻伤了……” 梁俨掐住纤细腰肢,附身含住不住叮咛的嘴。 一个浓烈的吻过后,两人分开,梁俨摸了摸微红的滑腻脸蛋,“我不在,你好好照顾自己。” 又要几月不见,明明人还在眼前,思念的芽却抑制不住地从心底钻出。 梁俨带着一队护卫出城,此时的大道上没有一个闲杂。 金吾卫早已经将此条大道清理了出来,以供梁俨可以顺利离开玉京。 送行的官员和亲友在城门口话别。 淳于青若痴痴看着马上人,而马上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凌虚哥哥说不喜欢他了,可他不会信,那年梨花飘落,他明明说过…… “殿下,请您一定要为我父亲和弟弟报仇啊!”人群中一个男子跪到梁俨马前。 这人名魏同,是魏庆长子,从魏庆在南陵任节度使,他便入京为质,今年是第十二年。 梁俨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魏同的请求。 “殿下,此去艰险,你要小心啊。”淳于青若走到马前,摸了摸马儿的鬃毛。 梁俨面色如常,微微点了下头,便扯着马绳往旁边挪了挪。 他有挚爱之人,能理解青若之情,可是他对青若必须心狠。 这样对凤卿,对青若,对广陵王才不算辜负。 随着梁俨一行走出玉京一里有余,沈凤翥等人才回玉京,梁玄真和梁儇骑着马儿送了五里有余才被哥哥劝回去。 梁俨一行纵马而驰,每日皆是天一亮就行,北地如今军心散乱,梁俨必须尽快赶到,只能高强度赶路。 随行护卫皆是有志立功的禁军,里面不乏勋贵子弟,他们早就受不住,可广陵王殿下都没叫累,他们哪里敢喊苦。 连续奔波十日,众人疲惫不堪,梁俨见状便在临近的驿站歇息一日。 “萧勉,此处距离蓟州还有多远?” 萧勉道:“回殿下,我们明日便能进入幽州境内,等过了幽州城再行一日半便能抵达蓟州。” 梁俨看着眼前人,点了点头。 萧勉是兰陵萧氏子弟,世家公子却不骄矜,吃苦耐劳不说,还细致周到,当真难得。 休整了一日,梁俨一行人接着赶路,不到半日便入了幽州境内。 为了尽快赶至蓟州,梁俨省了从幽州城内过的过场,直行官道。 到了午时,梁俨让众人停下休息吃饭。 临近过年,官道来往的人不多了,道边的小摊也只剩下土灶台,没了人烟。 梁俨让人生火烧水,热干粮肉干。 临近目的地,众人绷着的弦松了些,三五成群坐着闲谈吃东西。 干粮肉干不算美味,远赶不上禁军的伙食,可殿下跟他们同吃同住,从不搞特殊,他们也只好将干粮咽下。 有几个勋贵子弟,没经历过风霜,细皮嫩肉的,手裂了口子,梁俨见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抛过去,“抹吧。” 梁俨见一罐油膏顷刻间被瓜分,心疼得滴血。 这是些什么财狼,老婆给他准备的爱心油膏,他就用了两次,现在好了,没了。 有时候,人就不能瞎大方。 看着空空如也的罐子,梁俨狠狠咬下一块肉干。 正当众人热络吃饭时,突然传来嗖嗖破空之声。 这声音梁俨再熟悉不过。 这是弩箭的声音。 梁俨最先反应过来,“有敌袭,快躲开!” “什么人——”有人怒问道。 幽寂野外,除了柴火燃烧声,再无声响。 接着密集的箭雨给出了回应。 第119章 端倪 狐狸尾巴,总是藏不住的 当梁俨喊出“敌袭”时已经有些迟了, 箭矢簌簌落下,落在了毫无防备的护卫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一阵阵惨叫哀嚎响彻云霄, 有的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哀嚎,一箭穿破脑袋后便直愣愣倒在了地上。 不过这些人作为禁军中的翘楚, 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拔出刀剑自卫。 “保护殿下——”萧勉看着飞来的箭矢大喝一声。 梁俨被护卫围在中间,自己也挥剑抵挡箭矢,他看着片刻之间就死去的十几个护卫, 心中又悲痛又愤怒。 这些护卫是报国立功之心的热血男儿, 这才舍了京中禁军的好差事,甘愿随他北上,如今还未到战场上浴血, 却被暗箭杀死。 最荒谬的是,他这个镇北幽蓟节度使竟在自己的辖区被人袭击。 这是对他个人单纯的挑衅! 耻辱,奇耻大辱! 箭雨停歇, 梁俨冷眼盯着四周,敌人的箭矢用完了。 刹那之间,山林之中传来一阵声响, 一伙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刀, 从林中窜出。 萧勉紧握佩剑, 对梁俨说:“殿下, 我等留下来杀敌, 还请殿下速回幽州。”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大地似乎都在为之颤抖。 幽州援军吗? 大道上,一队身着异族衣饰的骑兵挥舞着弯刀朝他们冲来。 “来不及了!”梁俨大喝一声, 冲出护卫的保护,佩剑穿过一个蒙面人的胸膛。 前后夹击,他根本走不了。 只能拼死一搏。 骑兵越来越近,梁俨等人的马儿在箭雨之中死的死,逃的逃,他们无法上马与之一战。 骑兵的弯刀收割了数个护卫的头颅,他们并不怕护卫的补刀和飞刃,似乎是死士,即便中了飞来横刀,也骑着马朝梁俨奔来。 腹背受敌,那些黑衣蒙面人几乎被杀净,但梁俨这方也折了大半护卫。 梁俨看着黑压压的异族骑兵,估摸约有五六十人,而他也仅有二三十人可用,有的还受了伤。 临近的骑兵将沾了血的弯刀放到嘴边,伸出舌头将那些血舔舐干净,鲜血将嘴唇和脸颊染红,活像地狱里的嗜血修罗。 那些骑兵发出狰狞的笑声,梁俨看清了他们的面容,冷声道:“你们是北离人!” 北离人白肤栗发,喜欢飞禽,这些骑兵的腰间都有羽毛做成的装饰。 护卫一听是北离人,面面相觑,神情冷肃。 殿下才被任命为节度使,北上镇守边关,出击北离,如今还没上任却遭到北离的偷袭。 有内鬼! 为首的骑兵发出一个瘆人的大笑,弯刀直直指着梁俨的头颅,用蹩脚的中原话挑衅道: “大燕的王,我要砍下你的手脚,你会成为草原上最卑贱的奴隶,被牛羊践踏而死。” 第122章 梁俨昂头回道:“偷袭的鼠辈,你不配跟我讲话。兄弟们,杀了他,记一等功。” 骑兵闻言一笑,手指放在嘴边,发出一声长鸣,两只在天空盘旋的鹰破风而下,利爪直刺梁俨的双眼。 梁俨挥剑砍杀飞鹰,不过只砍下了几片羽毛。 北离骑兵见梁俨吃力,哈哈大笑,为首的骑兵又吹了一声口哨,两只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在北离骑兵头上绕圈盘旋,就像他们的守护神,在天上守护他们的子民。 为首的骑兵不知喊了句什么,身后的骑兵便挥刀开始攻击。 双方开始搏杀,梁俨见一个骑兵欲从背后砍萧勉,梁俨连忙杀掉与自己对峙的人,飞奔过去,长剑一竖,骑兵的那一记猛刀砍在了剑上,火星在眼前一闪,发出爆鸣,巨大力道将梁俨震得踉跄,连连退后几步。 “殿下——” 萧勉转身,一刀砍了那偷袭的骑兵,见梁俨手上的剑落了地,赶紧上前护住他。 梁俨捂着右手皱眉,果然还是伤了手。 好在护住了萧勉,若是慢半拍,那一刀能将萧勉的脖子砍断。 打斗之间,远方传来更为响亮的马蹄声,朝着他们越来越近。 北离援军? 梁俨的手现在酥麻得没有知觉,根本握不住剑,更不要提杀人突围。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要,他不要,现在游戏才刚开始。 凤卿还在等他,他还没有称帝,没有给凤卿皇后凤印,没有完成百亿任务,微音的婚礼他还没有参加,他还没有回去见何冬娘一家和冯太医,应怜应爱还没接回来…… “殿下,臣等掩护你,快走——”萧勉左臂受了伤,鲜血直流,却依旧护在梁俨左右。 马蹄声越来越近,骑兵越来越癫狂,也不与护卫周旋,全都扑向梁俨,众护卫见状将梁俨越围越紧。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宛若飓风席卷一般。 梁俨虚着眼睛看向远方,只见尘土之中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是一个神情冷淡的俊朗少年,青衣华冠,八瓣莲花青玉佩在腰间晃荡。 是崔霁! 崔霁身后跟着穿着统一的大燕骑兵和一些身着锦绣的魁梧青年。 梁俨心中狂喜,这次是他的援兵来了! “殿下,是我们的人!” 梁俨用左手举起长剑,“兄弟们,幽州援军已到,杀!” “殿下,臣救驾来迟——” 崔霁一马当先,那身清雅的青色罗衣染成了桃花色,他如砍瓜切菜一般冲破北离的骑兵,奔到梁俨身边。 这时北离骑兵已被梁俨等人斩杀大半,但幽州足足派了二百军士来,加上崔霁带来的崔氏子弟。 实力悬殊,北离偷袭失败已成定局。 崔霁横冲直撞,势如疾风,长剑连击,一下就杀了七八人,使北离骑兵措手不及。 北离骑兵看到崔霁如此狠辣凶残,再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人马,顿时胆寒,生了惧意。 生死搏杀时,胆怯的一方必定输得一败涂地。 不到片刻,幽州兵便将北离骑马杀得片甲不留,只留下两个头子。 那两个头子朝天上长喝一声,两只飞鹰急冲直下,将两人的喉咙抓破,两人顿时咽了气。 梁俨见两人死透了,眉头微蹙。 这北地之中必有内鬼,想从这些人口中撬出幕后主使已是不可能了。 如今他还没上任便有了这一出好戏,看来扫平北离,夺回遥密二城并不会顺利。 “臣等参见殿下——” 梁俨看着齐齐跪地的兵士,挥了挥手,让他们免礼。 因为死伤惨重,梁俨的手也伤了,只好先回幽州修整,后日再前往蓟州。 梁俨正准备上车,见崔霁看着他欲言又止,便问他何事。 “殿下,安…几位小殿下和长平侯不是也随您北上么,而且新兴郡主和入泉婚期将近,怎么不见他们。” 梁俨捂着手笑道:“他们过完年才会启程,钦天监算的婚期在五月,还有小半年呢,你们崔家这么急?” 崔霁讪讪一笑,抱拳回道:“臣多言了。” “行了,走吧,你记得把我这些护卫的尸体装好,择日送回京城。” 说罢,梁俨便钻进了马车,伴着车马缓缓而行。 在车里小憩,梁俨被喧哗声吵醒,掀开车帘一看,入眼便是幽州城门。 三年前,他是流放犯,背着沈凤翥进城。三年后,他是广陵郡王,镇北节度使,被行人跪拜进城。 这命运,谁说得准呢。 进了幽州城,梁俨下榻幽州刺史府,崔弦自然要来拜见他。 他让萧勉给崔弦说,他累了,不想见客。 崔弦在门外吃了一盏闭门羹,笑着朝萧勉拱了拱手,说等殿下休息好了,明日他再来请安,刚转过身,嘴角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宇间甚至多了几分幽愤。 “殿下,您为何不见崔刺史?” 萧勉包好了伤口,梁俨让他下去休息,他却不肯。 梁俨招手让他坐下,笑问道:“孟升,我们这一路可有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 “那北离贼人是如何得知我们行踪,在必经之路上截杀我们?” 萧勉沉默。 “这么多北离人入了大燕国境,还堂而皇之地骑马谋杀镇北节度使。你觉得谁有这么大的神通能知道我们的行迹,还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划这一出好戏?” “官。” “北地这些豪族世家盘根错节,为官做吏者众,他们之中必有通敌者。” 萧勉眼神锋利起来,“殿下,您想怎么做?” “此事必当严查,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梁俨的眼神渐渐狠辣起来,“不过这几日不急。” 北地十六家,除了灭族的慕容氏,还剩十五家,当然幽州崔氏也有嫌疑。 他倒不急,狐狸尾巴嘛,总是藏不住的。 次日,崔霁清理昨日战场后,发现那些黑衣蒙面人并不是北离人,而是大燕子民,其中一些是衙门通缉的盗贼。 梁俨听后沉思,又接到萧勉的报告。 从玉京带来的一百护卫经过昨日一战,包括萧勉在内,只剩下十八个了。 梁俨听到这个消息,心不住地滴血。 萧勉得知昨日偷袭他们的还有盗贼,心下大骇,“殿下,这幕后之人竟能调动盗贼,看来您真是说对了,这北地豪族有问题。” 梁俨的脑海中过了一个又一个人脸,这三年他为崔弦驱驰,与许多家族生了嫌隙,想杀他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这次回来并未打算与这些人为敌,可这些人却先下手为强,赌一把,若成功杀了他,换一个新的节度使来,总比担惊受怕强。 “殿下,要不要上书陛下?” 梁俨摇了摇头,“别急,等把真凶揪出来再上书陛下也不迟。” 萧勉点了点头,又道:“殿下,幽州豪族盘踞,明日出城后,也许…他们还会派人偷袭。私以为殿下可以微服出行,车马照常启程,真真假假,对方辨不出您在何处,这样殿下便可安全抵达蓟州。” “你分析得很对,明日我们便兵分两路,以假乱真!” 第120章 节度 蓟州,新的开始 出发蓟州之日, 梁俨让崔弦给自己备下郡王仪仗,紫盖罗幔,香车宝马, 华丽非常。 车中坐的却不是梁俨,而是丰羽书, 广陵十八卫之一。 自北离骑兵偷袭后,一百禁军护卫只剩下十八人。 这十八人对梁俨不离不弃,在生死攸关,身受重伤时依旧将梁俨护在中央, 梁俨看重其忠勇, 收作亲兵,封广陵十八卫。 十八卫自然欣喜,欣然领命。 节度使的亲卫, 举重若轻,更何况这位节度使还是郡王殿下,他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梁俨和萧勉脱下锦袍, 换上了布衣,混在送行的人群中。 “殿…公子,我们快走吧, 要赶在阿羽他们前面抵达蓟州。” 梁俨点了下头, 与萧勉骑上大马, 绕道奔向蓟州。 车队缓慢, 要行两日半才能到蓟州城, 梁萧二人打马,若赶得急,一日半就能到蓟州城。 两人奔袭一日,抵达了蓟州下属的一个小县城。 来到客栈住宿, 萧勉刚想吩咐小二送些好饭菜到房间,却见殿下坐到了大厅之中。 “傻愣着干嘛,坐下吃饭。”梁俨拍了拍身边的木凳子。 萧勉应声坐到梁俨旁边,小二殷勤地上来点菜,梁俨询问萧勉想吃什么,萧勉受宠若惊,连说都好。 梁俨利索地点了四菜一汤。 萧勉皱眉,殿下金钱之躯,一餐怎能只佐四盘,于是附身小声道,“公子,您是金枝玉叶,我们现在也不急着赶路,您怎么能如此简朴,再点些菜蔬肉食吧,别委屈了自己。” 梁俨撑着头,笑道:“孟升诶,这里不是玉京,收收你的做派。一餐一饭,来之不易,我们不过两人,四菜一汤足矣,莫要铺张。” 萧勉闷闷答了声“是”。 这个世界的生产力远不及梁俨长大的世界,他为了碧澜岛的农民亲自上门找段晓要耕牛农具,去田里看播种,秋收时亲自盯税。 他沾过春泥,嚼过秋穗。 收税时,他看过百姓哀求哭泣的面庞。 第123章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农民和小老百姓有多不容易。 民生之多艰,能吃饱穿暖不打仗便是盛世。 可惜,没有盛世。 梁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皇帝自然也知道,当年他废太子一脉为庶人便是惩罚,既彰显自己仁德,又能让他们自生自灭。 娇生惯养的天潢贵胄哪里吃得了庶民之苦,只有死的份儿。 可惜,他来了。 也不知道十五岁的广陵王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把他从那个世界带到大燕。 “你们听说没,那新节度使要到咱们蓟州上任了,那官道扫得利利索索的,看来来头不小。” “知道,听说是陛下的孙子,广陵王。” “关咱们什么事儿,管他什么王,咱们还是温书为上,莫误了秋日的乡试。” “怎么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读书不就是为了做官么,若考上举人,咱们也许就要到那位殿下手里谋差事。” “他们天潢贵胄的,整日吃香喝辣,哪里会打仗,不过是来添乱。皇帝的孙子又如何,还不是个毛头小子,他能做什么?” “就是,皇帝也就那样,他孙子还能是什么好鸟?” 隔着两桌,萧勉一边吃饭,一边听那些小民议论,听得眼睛直冒火,小声对梁俨道:“公子,北地偏远,这些小民竟敢在此非议陛下和殿下,臣…要不我去教训他们一顿。” “不必。”梁俨嘴角含笑,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你吃你的。” “可不是,如今朝中权贵当道,那些世家大族就知道吞咱们的田,皇帝老儿在玉京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么?去年收成不好,北离人没吃的过冬就来抢边境的百姓,啧啧啧,谁承想咱们大燕百姓也没的吃。” “哎,税赋一年比一年重,大户兼并,连片阡陌,小民无立锥之地,只能成为佃户和流民。可笑可笑,我读了十载圣贤书,那应试考的也不是策赋,而是颂圣诗,定要写那河清海晏,歌舞升平。陛下终究是老了,愈发昏聩……” “住嘴!”萧勉将筷子一拍,发出一声怒吼,“你们有几条命在这里口出狂言,陛下是圣君,不容尔等污蔑。” 几人见萧勉身着布衣,面容年轻,讥笑一声,“小子,听你这口音不是北地人吧?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在这里叫唤什么!” 梁俨拉了拉萧勉的衣角,孟升平素最沉稳,怎么今日这般急躁。 萧勉低头看了下殿下的手,咽下胸中怒火,冷声道:“陛下当年还是太子时便出征西疆,荡平西疆十国,后又收服突厥,去岁又攻下渤海,大燕在陛下手中日益强盛,万国来朝,是千古圣君,岂容尔等不敬!” “小子,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再说那西疆十国、突厥渤海好好的,谁让陛下去攻打的?还不是他自己好大喜功,动不动就出兵使蛮夷臣服。西疆咱不知道,就打突厥和渤海,我们北地死了多少人,交了多少粮,你懂什么!” “就是,赵兄说得对,你小子懂个屁。圣上如今年老,又喜享乐,那税赋一年比一年重,搜刮民脂民膏自己用,为君者不珍子民便是昏聩之君,如今北地多少流民盗贼,你管这叫千古圣君?” “行了诸位,他不过一个小孩子,你们何必跟他说这些。而今朝廷武备松弛,表面盛世,实则内里腐朽不堪,我等与其在这里与小儿争口舌之快,不如多看书,等登上那庙堂,自有我们一番作为。” 萧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话。 梁俨静静听着,“孟升,菜凉了,快吃。” “殿…公子!”萧勉见梁俨面若平湖,心中惊奇殿下竟没有生气,“这几个酸儒言行无状,要不要派人把他们抓起……” “他们其实说得没有错。”梁俨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给萧勉盛了一碗,“你生长于锦绣繁华之中,不知民间疾苦,以为处处都跟玉京一般,等开了春用你的眼睛和你的心看看真实的大燕吧。” 萧勉双手接过汤碗,恭敬地回了一句“孟升明白了”。 梁俨比车马仪仗先到蓟州,节帅府的官员见他只带了萧勉一人前来,吓得魂飞魄散。 昨日便有书信传来说殿下在幽州遇到北离袭击,难道今日在路上又被北离人偷袭了? 梁俨解释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如今镇北节度使府的班子依旧是魏庆留下的那一套,燕帝说会尽快给他派一个得力的副使协助他。 燕帝说攻下北离之前,除了节度副使和刺史,其他官员随他调任,不必上书耽搁时间。 梁俨到了蓟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回自己的心腹,留在碧澜岛的钟旺洪文,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兵士,当然还有张翰海夫妇和冯太医。 梁俨立即让人起草任职告身,把他们全部调到蓟州。 “殿下,阿羽他们到了,现在蓟州的官员等着参拜呢。” 梁俨点了点头,手中的狼毫却没有停下。 这是给崔霞的信。 “让他们收了香案,本王不搞这套虚礼。对了,让他们赶紧给我换了礼衣,马上到议事堂,本王要商讨出兵之事。” 萧勉闻言,小跑出去传令。 离开玉京前,贵妃姑母召他进宫,嘱咐说广陵王殿下在北地历练三年,是个大将,这次家里让他跟着来,除了功勋,也是让他学些真本事,以后能更好统帅禁军。 没想到刚到蓟州,殿下连官员朝拜都省了,上来就是干! 姑母不愧是姑母,高瞻远瞩。 等攻下北离,他带着军功回去,堵住那些碎嘴子的烂嘴。 等着吧,不靠萧家,不靠姑母,他萧勉也能封侯拜相。 等广陵十八卫到了之后,梁俨换上郡王服饰,浩浩荡荡去了议事堂。 众官将跪拜,自报家门,让殿下知晓他们的姓名职务。 梁俨端坐在上,扫过众人,“镇北军军使何在?” “卑下魏华在。” 幽蓟镇北节度本就是为了北地蛮夷才设置,如今被北离攻下两城,两城百姓被屠,魏庆算是捅了个大篓子。 众人都以为魏庆保不住性命了,皇帝却下了诏书,念他年老又曾在南陵立过功,等他醒来就告老回乡,如今魏庆已经在回巴陵的路上,而插在镇北军的魏家人却回不去。 魏庆失势,魏家人自然会被排挤,如魏峦、魏栋之流都被贬成了下层军官。 梁俨看着脚下的男人,平静道:“陛下让你在本王到任前暂任军使之职,如今本王到任,你也可以卸任了,你若愿意为本王效力,本王可让你当一个十将,若不愿意,你也可以回巴陵。” “卑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魏庆磕完头,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年轻郡王。 三年前,这位小郡王还是一个小队头,差点被高回风抢了军功,如今却成了节度使。 伯父耗费半生心血才爬到的位置,这位殿下不满二十便坐上了。 世事难料,三年前这位殿下不过是任崔弦和他伯父任意摆布的小喽啰,如今却…… 魏华看着那个位置,双脚虚软地站了起来,默默退出了议事堂。 他已经不是镇北军衙前兵马使了,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在双脚踏出门槛前,魏华无比眷恋地看了一眼华贵礼服下的紫檀座。 伯父啊,若你不那般执拗,一心要为魏久铺路,若是派十三郎和十九郎去守城,魏家何至于此!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梁俨不知道魏华心中的遗憾幽怨,他盘算着衙前马兵使的位置必须留给心腹中的心腹。 钟旺和洪文,选谁是个难题。 罢了,等他们二人到了再行商议。 梁俨坐在堂上,听众官将各抒己见,默默记在心中。 “众卿说得皆在理,那便等草原冰雪融化后,夺回遥密二城!” 众人道:“唯!” “辛冷玉、李盼山,你们二人先将攻打遥密二城的钱粮人马估出来,以作备用。” “是——” 辛冷玉和李盼山两人乃是巡官,辛冷玉专管北地屯田之事,李盼山则主管镇北军军纪和募兵。 梁俨见商议得差不多了,便让众人散了。 看着李盼山匆匆往外走的背影,他突然想起来了,朝门外喊道:“李盼山,把屯田的册子账目都给我拿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李盼山脚步一僵,转身抱拳作了一揖。 转眼到了除夕,梁俨坐在书房看东西,萧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放下一杯浓浓的青雾茶,“殿下,您都看了几日了,今日是除夕,歇两日再看也无妨。” 梁俨放下卷册,起身走到廊下,转了会儿脖子。 看着空中飘雪,梁俨伸手接了一片,雪片落到滚烫掌心顿时化成了水。 玉京是否也在下雪,凤卿此时又在做什么,会在想他吗? “殿下,这雪冻手,您别被冻着了。” 梁俨笑笑,手却依然接在空中。 风雪天,小凤凰身上比这冰雪还冷。 小凤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萧勉见殿下嘴角泛起笑容,盯着掌心的白雪,满眼柔情,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殿下是看卷册看魔怔了吗? “殿下,节度副使到了——”丰羽书披着鲜红的狐皮大氅跑进来,嘴里不断呼出乳白热气。 梁俨眼前一亮,心道终于来了。 也不知燕帝在考虑什么,反正都是派他监视他的,只要是心腹,选谁都一样,何必想这么久。 梁俨快步走去议事堂,堂上有几个绯青官服的官员簇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 这人背对正门,只能看见玉带勒出的修腰和天生的宽背。 这人身穿宝蓝如意暗纹锦袍,冠金腰玉,看那姿仪像是世家子。 “殿下来了——” 众官见梁俨来了,慌忙躬身问安。 那人闻言顿了一下,转身朝梁俨施礼。 梁俨看清那人真容,长眉一挑。 “臣陆炼,见过广陵王殿下。” 第121章 鬼胎 很好,纯赚 第124章 怎么是他? “起来吧。”梁俨走到陆炼身前, “你怎么来了?” 陆炼笑道:“臣奉陛下之命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梁俨似笑非笑道:“原来是表哥啊,本王这儿正缺人手呢,还好是你来了。对了, 今日是除夕,正是家人团聚之时, 表哥与我一起守岁吧,咱么也亲近亲近。” 按照这厮的疯劲儿,他肯定会带沈鹤舞一起来,跟他一起守岁, 正好可以瞧瞧哥哥的情况。 陆炼瞥了他一眼, 冷淡道:“臣习惯早睡,便不与殿下守岁了。” 众人虽然知道这节度副使是镇国公世子,寿昌长公主的嫡长孙, 陛下眼前的红人,但这般明晃晃地拒绝广陵王殿下,他们在旁边听着都心惊胆寒。 这节度副使明摆着是陛下派来辖制广陵王这个节度正使的, 两个天潢贵胄,都是神仙,他们谁都惹不起。 陆炼按照礼节见了梁俨, 没说几句话便走了, 丝毫没有跟梁俨客套的意思。 众官在旁边如芒刺背, 却见梁俨笑眼盈盈, 没有恼怒之意, 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年,梁俨除了守岁那晚跟十八卫喝酒玩乐一夜,其他时候都在看卷册,巡视军中各处, 小到军士的鞋袜吃食,大到军械马匹,一处都不放过。 梁俨忙得脚底冒火星子,萧勉跟着在寒风中奔波,几日下来每顿能多吃两张蒸饼,人却还清减了几分。 直到初五这日,梁俨刚吃过午饭,门前就来报,说崔家家主求见。 整个北地能够被称为崔家的只有一个世家大族,那便是幽州崔氏。 梁俨放下茶盏,心道终于崔氏按捺不住了,“请进来吧。” 既然他主动上门,倒也省得自己请他来了。 不过片刻,一个一身锦绣的中年男子便进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幽州崔氏的族长崔知遗。 崔知遗见到梁俨便是一跪,“卑下拜见广陵王殿下!” 梁俨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殿下。” 寒暄几句,等螺儿端来茶水,崔知遗才道:“听闻殿下前日在路上遇到北离贼子偷袭,北地臣民无不担心,崔某无德无才,承蒙诸位看得起,受北地士族所托,特来蓟州慰问殿下。”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递给螺儿。 螺儿本来只是在此侍奉茶水,没想要还要干别的。 螺儿接过礼单,双手呈给梁俨。 梁俨打开那张绢帛,凤眼微弯,“你们的心意本王都知晓,人来就好,何必带这么重的礼。” “此乃我等的一点心意,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诶,我怎会嫌弃你们的心意呢。”梁俨将礼单递给螺儿,“去点点吧,点好了入库。” 螺儿兴高采烈地将礼单揣到怀里,蹦蹦跳跳地就跟着崔知遗带来的家仆去清点礼品了。 崔知遗看了一眼螺儿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好,肯收礼就好。 “犬子说当日殿下的手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 “不过被震了一下,不妨事。还好道虹当日及时带人赶到,不然本王和那些护卫当真惨死半路了,崔公,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崔知遗咽了口唾沫,微笑道:“殿下谬赞了,殿下福泽深厚,吉人天相,犬子不过尽了臣子本分。” 梁俨端起半凉的青雾茶,淡淡道:“也就道虹跟我过,会护着我,北地其他人…也许巴不得我死了。”说罢,便直勾勾盯着崔知遗的眼睛。 崔知遗听到这话,嘴角硬挤出来的弧度终于还是缓了下去。 自从接到广陵王要来北地任节度使的消息,阿霁便每日在城外等待殿下尊驾,正值年关,家中诸事繁忙,小儿子不帮忙便算了,还带着人日日在城外逗留,他心中十分不快。 没想到就是小儿子日日坚持,反倒救了殿下一命,也救了他崔家一命。 能在他北地调动这么多人马,还能联系上北离人截杀广陵王,只有北地世家豪族才敢做这种事。 广陵王落魄时受崔弦恩惠,现在镇州的崔璇又成了新兴郡主的仪宾,他们崔氏跟广陵王殿下越绑越紧。 可是跟广陵王有联系的是清河崔和镇州崔,他幽州崔作为北地第一世家,在北地门生故吏最多,有最大的嫌疑。 崔弦给他提过醒,这位小殿下不是省油的灯,让他自己好生筹谋。 梁俨见崔知遗沉默,心道差不多了,“哎呀,本王不过是说句玩笑话,崔公可别多心啊,尔等的忠心本王看得清楚,若不是道虹,崔公今日也见不到本王,你说是不是?” “殿下英明。”崔知遗对着梁俨深深一躬。 梁俨走近,亲昵地扶起崔知遗,面上带笑,“崔公你也知道本王来北地是为了扫灭北离。” “卑下知晓。” “本王看了下屯田的账目,发现出入有些大呀,听说你们崔家去岁买了许多田地充实家资,可有这回事啊?” 崔知遗微微抬头,看着梁俨脸上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还有原先那位节度副使是你的侄儿吧,如今陛下派了我和陆副使来,你家那位侄儿似乎心有不满,无故离营,连本王都未曾参拜就回了幽州,想来是过了个好年,你见着他了没?” 崔知遗心里咯噔一下,崔霓那孽障什么时候回幽州的! “殿下息怒,小侄因为…家母病重,故回了幽州侍奉祖母汤药,小侄不懂事,卑下回去必当训斥责打,还请殿下海涵。” 孽障啊,他怎么敢甩广陵王的脸子! 这小殿下身为郡王都能被圣上任命为一方节度,可见圣上对他的信任和喜爱。 “原来如此,百善孝为先,那本王也不追究他的无礼行径了。”梁俨轻轻拍了拍崔知遗的肩膀。 崔知遗只觉得肩上的手有千斤重。 “只是你家买的那些田,听说有他在中间撮合。”梁俨走到崔知遗面前,睥睨垂首之人。 “其中定有误会,这事多半是那孽障自作主张,崔家人口众多,崔霓虽是本支子弟,但久在军中,卑下并不知情。” 崔知遗的内衫被冷汗打湿,这小殿下当真是…硬骨头,魏庆对土地兼并之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毫不手软。 算了,让利,小殿下收了礼,自然也懂门道。 “若殿下……”条件还未说出口,又听梁俨说道,“既然你不知情,那便先把田亩还回来吧,本王可以酌情从轻处置崔霓等人。” 崔知遗闻言,慌忙抬起头,“殿下,您这是?” “你没听明白?”梁俨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又笑道,“本王奉命征伐北离,少了这屯田的粮食,本王拿什么去打,你崔家给钱粮?” “户部早已……” 梁俨见他要狡辩,冷声道:“本王是陛下亲封的节度使,这北地官屯由节度使管辖,尔等不得有违。” 崔知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卑下知晓了。” “不光你崔家,还有北地其他豪族,反正你们同气连枝,那些屯田限你们十五日之内全数交出,否则别怪本王心狠。” “是…是,卑下知晓。”崔知遗咬牙切齿道。 好个道貌岸然的广陵王,说得冠冕堂皇,那些田收回去还不是入了自己的口袋,装什么装。 等着吧,等你把官屯为己所用,你也跑不了,到时候看你还装什么高洁。 “对了,崔霓不敬之罪可免,可他没有告假便自行离开军营,有违十禁二十四条,本王命你赶紧把他给我押送回蓟州,本王要军法处置。” 崔知遗一愣,忙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崔霓年幼,还请殿下饶他一命。” “年幼?崔霓都三十了,还年幼?”梁俨觉得可笑,“再说按照军法不过打六十军棍,不至于要他的命。” 崔知遗跪下叩首,咬牙切齿。 好个广陵王,没想到这么会搜刮。 “卑下知晓,还请殿下看在族兄崔弦和犬子的面上,饶那孽障一命,卑下愿赎买,殿下开个价吧,卑下绝不还口。” 梁俨反应过来,长眉一挑,心中窃喜。 对啊,崔家有钱,又可以赎买,他怎么没想到趁此机会让崔家出点血啊! 梁俨低头看了眼崔知遗,崔老头谢谢你提醒。 轻咳了两下,笑道:“既然崔公都开口了,本王怎么也得给你个面子,那就给本王十万石粮食吧,正好用作夺回遥密二城的军需。” 崔知遗愣了一下,“殿下,您……” 您可真敢开口啊! “崔霓的命还是值这些钱,再说那些官屯你们占了不知多少年,十万石不过九牛一毛。还是说你想跟我丁是丁,卯是卯地算?” 崔知遗思忖半晌,咽下这口窝囊气,“卑下明白了,十五日之内会把粮米都送到蓟州。” 梁俨闻言浅笑,留崔知遗坐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崔知遗却说还要回家侍奉母亲汤药,就不在府上叨扰了。 螺儿在门外站了许久,见崔知遗一脸阴郁离去,忍不住偷笑。 抱着礼单走进屋内给梁俨汇报,梁俨见她说得头头是道,笑问道:“丫头你什么时候学会管账了?” 他刚才不过是找个由头让螺儿出去。 “公子教我的。”螺儿昂起胸脯。 梁俨眼冒精光,“我想起来了,凤卿说你在碧澜岛还帮着看了一阵子私库的账,丫头,现在公子和秦管事不在,你可得把我的钱看好哦~” “殿下放心,螺儿心里有数。”螺儿朝梁俨重重点了下头。 “不错不错,你身兼两职,该你给涨钱了。” 螺儿一听忙摆手:“殿下,我的月钱够多了,不能再要了。” “要的要的,你做的事值得这些月钱。” 螺儿抿唇一笑,“那等下月我领了钱,公子和海月也到蓟州了,我请殿下和公子吃点心。” 说起海月,梁俨突然灵光一闪,“螺儿,海月应该也到蓟州了。我这几日忙,明日你买些大公子爱吃的,去陆副使府上看看大公子和海月,若陆炼不许就算了。” 螺儿连声应了。 正当蓟州忙碌非常之时,幽州也不得空闲。 崔知遗回到幽州府上,先是打了崔霓一顿,以消心中怨怒。 “好好的,打他做甚,你大哥就这一个儿子。”崔老夫人精神矍铄,将大孙子护在怀里抹眼泪。 “母亲,你还护着这孽障!广陵王是什么人,是什么人!这小兔崽子敢打他的脸,他老子不在了,我替他老子收拾他。” 崔霓心中不快,怒道:“他不过仗着是皇孙,魏庆走了,节度使的位置本该是我的,现在却好,又来个陆炼,我连副使都没得当了。” 第125章 崔知遗冷哼一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儿,你若不是崔家子,你能当上节度副使?” 崔霓咬了咬牙,无法反驳。 “你给我去祠堂跪三天,这三日你只有水喝,家中谁敢给崔霓送饭,谁就给我进祠堂陪他!”说罢,崔知遗扔掉手中木棍,一甩衣袖,去了正厅会客。 崔霁在门外等父亲教训堂哥,见父亲出来连忙请安。 这次父亲去见了广陵王,他也可以将心中所愿告诉父亲了。 “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崔知遗见到出息的小儿子,火气消了大半,和颜悦色道:“什么事,这般郑重。” “儿子今年及冠,我…我想父亲替我说一门亲事。” 崔知遗闻言,笑得摸胡子,他这小儿子冷静自持,打小不近女色,今日却主动说起亲事,看来是有了心仪之人。 阿霁从来省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求点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满足。 “阿霁瞧上的小娘子自然是极好的,只要是身家清白的小娘子,家世差些,爹也给你做主了。” “她出身高贵,儿子…怕配不上她。” 崔知遗听完来了精神,揽住儿子的肩膀,忙问是哪家闺秀。 “儿子想求娶安兴郡主。” 崔知遗闻言眼皮一跳,咽了口唾沫。 儿子你真是会选,广陵王的妹妹,文怀太子的嫡女,身份确实高贵。 崔知遗思忖半晌,笑道:“这事不慌,爹给你想办法。他镇州崔能娶到郡主,咱们幽州崔也行!” “爹,你答应了!我还以为……” 崔知遗笑笑,摆手让儿子退下。 这事儿得慢慢思量,这郡主娶不娶,得看他哥够不够意思。 崔知遗快步走到正厅,见厅上坐满了老熟人,虚虚作了个揖算是见过礼了。 厅上坐的是北地十五家的人。 虽说他们之间各有利益纠纷,但北地豪族世家的利益大致是一致的。 崔知遗一人坐在主位,看了神情紧张的众人半晌,开口笑道:“诸位为何这般紧绷,喝杯茶松松吧。” “崔兄,咱们别说那些客套话了,广陵王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崔知遗见他们焦急,心道果然是上不了高台盘的小家子,“殿下没说什么,他也不追究路上截杀之事,只说是北离人干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面上都不显,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有人是这次截杀的主谋。 “殿下不追究截杀之事,但是征伐北离要粮草,他让我们把屯田还回去。” “这怎么行!” 吞下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崔知遗撇撇嘴,平静道:“慌什么?沽名钓誉不能久,他迟早会现原形,我们等等他不就行了?” 众人闻言会心一笑,皆赞崔兄聪慧。 “对了,此次殿下要夺回遥密二城,急需粮草,要我们北地各家十五日内凑齐十二万石粮米送到蓟州,算作那些屯田的利息。” 众人一听不甚在意,不过十二万石,他们每家出一点便凑齐了,于是都说五日内送到崔家粮仓。 崔知遗端起茶杯,垂眸一笑。 很好,纯赚两万石。 第122章 风来 那俩崽子没来! 待宾客尽散, 崔霁走近正厅。 “父亲,您觉得此次刺杀是何人主谋?” 崔知遗饮完残茶,轻笑一声, “我也不知,凭他是谁, 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别管他们,阿霁,广陵王任节度使短则一二年,最多不过七八年, 陛下就会召他回京。我们幽州与镇州虽与清河同是崔氏, 可清河把我们压在地方。家里把阿霓推上了节度副使的位置,可他…罢了,太过骄纵冲动, 我们幽州崔氏若想进入中枢,还得靠你和其他年轻子弟。镇州崔氏已经捷足先登,我们也得快追上去。” “儿子明白。” “你族叔虽是刺史, 但他…哼,八瓣莲的颜色终究不同,等粮草凑齐, 为父自然会想办法把你调到蓟州, 无论是郡主还是广陵王, 你都要好好把握。” “您想让我去蓟州?”崔霁面上不显, 左胸却躁动难安。 那岂不是能经常见到她了! “正是, 跟着广陵王混,也许你还能快些进玉京,至少清河压不住你……” 后面的话崔霁都不曾入耳,只想着何时能再见心上人一面。 十日不到, 十五家便凑齐了粮米,崔知遗亲自押送。 通报之后,崔知遗以为梁俨会立刻来见她,毕竟他可是带了万石粮米来。 从下午坐到黄昏,崔知遗入了三次厕,梁俨却没现身,问了之后才知道是长平侯提前赶到了蓟州。 长平侯也来了? 沈家的人不容小觑,又是殿下的表兄,还是患难之交,如此匆忙,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要商议。 他倒要看看殿下会给他这位病弱的表兄安排个什么肥差。 正当崔知遗沉思时,广陵王身边的护卫亲自来传信,说殿下今日不得空,让他明早再来。 崔知遗眼皮一跳,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看来两人果真正在谋划大事,他明日见殿下得更谨慎些。 殊不知,梁沈二人根本没有商谈正事。 午前,沈凤翥在书房见到了梁俨,不过略说几句话,梁俨便让螺儿把院门锁了,让她守在门外,他今日不见任何人。 直到了亥时,梁俨才走出房门,让螺儿去备饭食。 梁俨出去一趟,带了一身风雪味回来,不过屋内温暖,玉炉内香烟袅袅,站在旁边半晌,便染了暖暖香气。 等风雪味散尽,梁俨走向帐幔垂下的床榻,脚踏边躺着一件紫袍,不过被梁俨撕得不成样子,皱巴巴地窝在地上。 掀开床帐,钻进温暖的锦被,梁俨半倚在床头,低头凝视,食指有意无意地捻着散落在枕畔的乌发,柔柔的,润润的,像是凤凰的翎羽。 看了半晌,刚伏下身,平稳的鼻息挠着他的鼻尖,梁俨笑笑,忍住亲吻的欲望,捞起一缕,放在鼻下嗅。 好香。 顺着发丝望去,肩头锁骨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般从锦被中钻出一片细腻肌肤,原本洁白如玉的肌肤此时开满了淫靡的花,红粉交叠,艳丽非常。 梁俨提了提被子,将肩膀锁骨全部遮住,却不小心惊动了枕上人。 绯红眼皮缓缓睁开,桃花瓣似的眼睛看到他,慢慢笑成了两弯新月。 梁俨见沈凤翥醒了,拿出放在腰腹上温暖的丝绸里衣,“宝贝,快穿上,别着凉了。” “阿俨,你不帮我穿?” 言语里的理所当然浑然天成,尾音带上的撒娇意味也是浑然天成。 “你原来不是不愿意我给你穿吗?”梁俨抖了抖上衣,又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滑腻肌肤让他不想放手,“宝贝,要不咱们在床上就别穿了。” 沈凤翥软在梁俨胸膛上靠着,听了这话拧了他侧腰一把,“你又在说什么浑话!我…现在腰酸腿酸,没力了,不然会自己穿。” 梁俨笑笑,服侍小侯爷穿好衣裤,便将人搂在怀里揉腰捏腿。 沈凤翥被揉捏得又昏昏欲睡,梁俨扯了扯滑腻的小脸蛋,“宝贝不能睡了,再睡后半夜又睡不着,你又会日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沈凤翥听了这话,猛地睁开眼,嗔道:“还不是怪你!” “是是是,怪我。”梁俨啄了口撅起的红唇,说着将一条细长的腿挂到自己胯骨上,他好给爱人捏捏酸疼的腿部肌肉。 今日脱完衣裳时,他见爱人身上有不少淤青和伤痕,若不是知道沈凤翥只喜欢他,不可能背着他跟谁乱来,如果不是,他头上至少有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 笨蛋凤凰提前北上,还不坐马车,跟虞棠共骑一匹大马,生生把自己颠会骑大马。 柔嫩白皙的手掌也爬上了斑驳的暗红藤蔓,他娇养的小凤凰在舔舐磨砺自己的翎羽利爪。 “宝贝,你身子虚弱,慢慢来,别着急。” 沈凤翥摇头道:“以前家里娇惯,我浪费了太多光阴。再说,学东西哪有不吃苦的。阿俨,你别担心我,我有分寸的,若我觉得身子不适,我就会停下,不会硬来的。” “你呀,最喜欢骗我。”梁俨捏住他的鼻梁,佯装生气,“若不是实在忍不住,你是绝不吭声的,我才不信你会停下。沈凤翥,以后不许背着我做这些危险的……” 沈凤翥自知理亏,又听他连名带姓地喊自己,知道阿俨是认真的,于是鼓了鼓软乎乎的腮肉,撒娇道:“阿俨,我饿了~” 梁俨难得听爱人喊饿,“饿了?确实该饿了,午饭还没吃呢,对不起啊宝贝,今日确实是我孟浪了,你再躺会儿,我去把饭端来,你等我啊,别睡着了——” 说着便翻身下床,风风火火去了厨房。 沈凤翥听着门扇喑哑,迅速缩进温暖的锦被,抱起梁俨枕过的软枕,闭上眼小憩。 梁俨回来见爱人又睡着了,连忙将人摇醒,细致地喂过饭,擦过身,两人躺在一处聊天,相互依偎。 爱人身上的气味便是最好的安神香,没说一会儿,两人便沉沉睡去。 螺儿抱着炭筐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看了一眼垂下的床帐,吹灭了桌上独自泣泪的红烛。 次日上午,崔知遗如约到节帅府见梁俨,这次上茶的仆人说殿下马上就来。 崔知遗听了连忙喝了半盏茶润喉,等了半晌,只见广陵王带着一个极其俊美风流的男子进来,两人端坐其上。 这人谁啊,殿下的娈宠? 崔知遗不动声色地打量。 不对,这气度,这姿容,这紫衣金冠,还敢跟殿下平起平坐…… 长平侯! 崔知遗起身问安,他见殿下今日神清气爽,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心想长平侯昨日到底带了什么好消息来,能让殿下这样高兴。 心情好,那他正好可以求事。 “殿下,那日卑下答应的粮米已经运到了蓟州,还请殿下派人清点。” “这么快啊。”梁俨听了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崔公不愧是崔公。” 第126章 两人互相说了一箩恭维话,崔知遗才进入正题——给崔霁调职。 如崔知遗所料,梁俨听完便婉拒了,他不疾不徐道:“卑下除了答应殿下的十万石,另有两万石送与殿下。” 梁俨依旧拒绝,沈凤翥疑惑地看向他,顺便轻声劝了几句。 “既然表哥这样说,那便让道虹到镇北军中任职吧,依旧是任仓曹之职。”梁俨看着崔知遗淡淡道。 崔知遗闻言,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前回眸看了一眼沈凤翥,这长平侯在殿下面前颇说得上话啊,果然不能小觑了他。 沈凤翥见崔知遗走了才道:“阿俨,他主动送上门来,就算有所图,你也不该拒绝啊。” 崔霁能力不错,又是幽州崔氏族长之子,他若在蓟州,阿俨手里也能多捏个崔氏的人以防万一。 “我知道,不过演场戏罢了。”梁俨握住沁凉的手,细细摩挲掌心的伤痕,“宝贝,陛下没给你任职,昨夜你说让我任你为掌书记,从八品的官职太委屈你了,你身上虽有爵位,但军中也有那不认勋贵的刺头……” 沈凤翥盯着漆黑明亮的眼珠,笑如三春之花般绚烂,“原来殿下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是你的心腹啊,若我的话在你面前这般管用,别人都来求我怎么办?” 梁俨捧起玉手,啄了一口滑腻的手背,“王妃生长于朱门甲第,深谙此道,自然应付得来。再者,若真有人能将王妃说动,本王自然照办。” 两人眼神交缠,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沈凤翥瞥见两个护卫带着一群人走来,慌忙挣脱梁俨的手,抖了抖衣摆,腰背挺如绿竹傲松。 萧勉和丰羽书见长平侯也在此,抱拳施礼,众人听说是长平侯,也跟着施礼。 丰羽书拱手道:“殿下,军器监监作徐天锡带到。” 语落,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身站了出来。 此人很是精壮,看起来约莫四十,脸上焦黄,又带着些烟黑,许是被炉火熏陶所致。 徐天锡此刻惶恐不安,不知道殿下召见他来做甚。 “下官徐天锡拜见殿下,拜见长平侯。” 梁俨抬手笑道:“起来吧,本王找你前来是有要事相托,不必这般拘谨。” “殿下吩咐。” “徐监作你可会制作火药?”梁俨心想大燕过年节会放烟火,那他是不是能制作火药呢。 热兵器和冷兵器,天差地别。 “殿下是要下官做烟花么?库房中还有一批烟花,不需要临时赶制,若殿下需要,下官马上……” 梁俨摆摆手,“本王知道了,罢了,我再问你,你手下的匠人可会制作农具?” “会。” 徐天锡心里犯嘀咕,他们是制作军械的巧匠,听殿下这话头倒是想让他们做农具,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那好,本王准备建一所务世院,你便兼任院长一职。” 众人听了都一头雾水,问这务世院是做什么的。 梁俨道:“务当世之务,解决现在存在的问题好过高谈阔论。民,为国之根本。本王这所务世院便是要集聚能工巧匠,解决北地百姓生活中的难题。北离为何要屠戮两城百姓,大燕百姓为何会成为盗贼?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才是根源。虽然这个难题很难攻克,我们慢慢来。” 说着,梁俨走到徐天锡身边,从怀中拿出一叠纸递给他,“务世院不光要研究军械,更是要研究农耕、冶炼、水利诸事,做这些都离不开工具,徐监作,你把这些拿回去跟手下的匠人好生琢磨琢磨。” “至于精细的图纸,等长平侯画好了就会送给你。”梁俨看向沈凤翥,“凤卿,难为你想出那些器具方法,如今又要你画图,辛苦了。” 沈凤翥虽然不知道梁俨在卖什么关子,但也顺着他的话说。 徐天锡翻着那一沓纸,心里纳罕,这金尊玉贵的侯爷怎么还懂农具制作,冶炼之法? 梁俨睃了一眼满脸狐疑和震惊的徐天锡,竭力忍笑。 他斥巨资买了一本《图解天工开物》,先抄了立马要用的,就是他画画实在太烂,他又不能将全彩的书页给徐天锡,只能难为徐天锡看看文字版了。 好在亲亲老婆舍不得他,提前来寻他了。 凤卿的丹青高妙,风花雪月,工细楼台都能画,更何况照着画几张图纸。 梁俨见徐天锡沉浸于抄本中,手指轻快地敲了敲桌面,又道:“辛冷玉,刚才崔知遗带来的粮食和田亩册子,你派人尽快去清点核实,决不能误了春耕。” 辛冷玉闻言大惊,“殿下,他们把屯田还回来了?” “自然。”梁俨见他细长的眼睛睁得溜远,忍俊不禁,“还有十二万石粮食,你尽快点好,这可是我们夺回遥密二城的粮草。” 十二万石! 辛冷玉咽了口唾沫,这广陵王小小年纪,怎能从那些大家族手里榨出这么多粮食! 梁俨又点了几个官员去城外寻荒地,他要修务世院和济世堂。 经过梁俨解释,众人知道济世堂是做什么的了。 他们没想到殿下竟为北地百姓思虑了这么多,甚至还没开战就在筹谋伤兵治疗了。 这些工程费时费力,但长远来看确实是利在千秋。 梁俨吩咐完便让他们去忙了,连萧勉和丰羽书都不让随身侍奉了,让两人去城外看地。 等人走完,梁俨拉着沈凤翥回了住所,关上门便是一顿搂抱揉搓兼吮唇吸舌,亲了半晌,两人便倒在在绵软的床上。 沈凤翥一把将人推开,嗔道:“你何时变得这般贪欲?” “宝贝,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梁俨被推开也不恼,黏糊糊地将头搁到爱人肩上,环住纤细腰肢,“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说是不是新婚?新婚燕尔,我这般都算收敛的。” 沈凤翥听了这番淫词浪语,脸颊微红,声似柔水,“昨儿弄了大半日,够了。” 梁俨耷拉下嘴角,才亲热一日,哪里够了? “好吧,那你让我抱会儿。”梁俨有些委屈,于是使劲在沈凤翥颈窝一顿乱蹭。 沈凤翥受不了,被蹭得笑出声,“你怎么跟雪团似的?” “谁跟它似的啊!”梁俨不服,说罢便隔着衣服狠狠咬了一口凸起的锁骨。 沈凤翥被咬得眼皮一跳,垂眸看了下乱咬的某人,心道这不还跟雪团一样么。 也太许久未见,他由着梁俨磨蹭撒娇,“旺哥他们都安顿好了吧,下午我去瞧瞧他们。” “我都安排好了。如今冯太医不愿在府里住着,他忙着研究和教学,不怎么得空。宝贝,你的平安脉还是让冯太医来,其他的大夫我不放心,就是辛苦你隔几日要自己去寻他一趟。” “这有什么辛苦的。”沈凤翥背靠在梁俨胸膛上,摸着环着自己腰前的手,突然想到什么,一把甩开梁俨的手,挣脱有力的手臂,径直往门外奔。 “你走哪儿去!” “我去看看应怜应爱。” 梁俨咽下一口闷气,“那俩崽子没来!” 沈凤翥才不信,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直奔园子。 果然,阿俨把应怜应爱养在了园子里,还给应怜应爱搭了草房子。 阿俨就是嘴硬,哪有爹爹不疼孩子的。 殊不知,某个爹在寝房悔得摔枕头咬枕巾。 第123章 暗潮 我可没想在在床上跟你谈正事…… 玉京皇宫 旖旎琴声随着寒风从浴池飘出, 守在门口的小中官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罢,小中官沉溺于余音中,却见朱道祥急匆匆走来, 慌忙喊了声“干爹。” 朱道祥听到琴声和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微微皱了皱眉。 午后陛下便在此处, 现在已近一更天。 小中官殷勤地开了门,朱道祥躬身走了进去。 浴池内,燕帝正与王昭仪戏水,纱幔之外有几个女乐在弹琴鼓瑟, 女乐之后是一众宦官宫女捧着长巾软绸、美酒瓜果, 立在一旁伺候。 朱道祥朝宫人们挥了挥手,宫人们见状粉粉躬身,然后朝外面走去。 燕帝听到响动, 让王昭仪带着女乐退下。 偌大的浴池只剩下燕帝和朱道祥两人。 朱道祥放下拂尘,坐到微微湿润的浴池边,“陛下, 北地出事了。” “什么事?” “广陵王在前往蓟州时遇到袭击,说是北离人和北地盗贼,广陵王并没有上折子, 这是世子的书信上说的。” “什么!”平静的水面骤然激起千层浪, “七郎可有受伤?” 朱道祥偏了偏头, 却还是被溅了一脸, “殿下无事。” 这些人的胆子也是肥得没边了, 竟敢在北地袭击镇北节度使,而且这节度使还是陛下的亲孙子。 就算陛下对广陵王不算喜爱,但明晃晃地杀广陵王,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七郎还是年幼, 算了,朱道祥,即刻给世子传信,把北地那些人好好收拾收拾,不必留情,让七郎专心备战,给朕攻下北离。” “陛下,幽州崔氏也要吗,崔弦大人还在……” “崔弦?”燕帝冷笑一声,挑起水面上的一片花瓣,“等时机成熟,清河崔氏也一样。” 话音未落,那片娇嫩的玫瑰被撕成了两半。 “是。” “对了,记得让世子仔细盯着七郎,若发现他偷偷纳了姬妾,即刻传信回来。” 朱道祥闻言笑道:“陛下您放心吧,广陵王不会有谋反之心,侯府里的探子都说殿下日日留宿沈侯的院子,现在沈侯又提前去了北地,您就放心吧。” 燕帝侧脸看了眼朱道祥,“朱道祥,你真觉得七郎动了情?” “奴婢那日瞧着广陵王不像在做戏,是真动了情,再者你想想沈侯。您是知道沈家人的性子的,个个磊落若雪,就算广陵王心有狡计,若沈侯不是真想跟殿下长相厮守,当日他不会说出那些话。” 燕帝重新靠在玉璧上,沉吟半晌,叹道:“罢了,有情之人如何能掌这天下,泓儿柔懦,他的儿子果然也是这副德行,我子孙众多,竟没有一个可堪大用的,难道这便是天意……” “其实世子……” 燕帝闻言打断:“不必提他,哎,朱道祥,你说这世上哪里有不死药,我真想长生不老,这样我大燕便可千秋万载,永世不灭……” 朱道祥看着燕帝花白的头发,沉沉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梁俨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心道老婆就在身边,谁还在想他啊。 第127章 “着凉了么?” 沈凤翥听到梁俨打喷嚏,连忙撑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高热,这才放了心。 “阿俨,拿回遥密二城不算难。”沈凤翥重新趴回梁俨胸膛,汲取他的温暖,“你这般操劳,累病了怎么办。” 自从阿俨当了节度使,当真是一个人当五个人用,什么事情都要亲自过目,恨不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省了,若不是自己硬要他陪着睡,这傻子恨不得就住在书房了。 “初来乍到,总得多看看,做到心里有数,省得吃闷亏。”梁俨将人搂紧了些,“拿回遥密二城不过是早晚的事,我在想如何才能拿下北离,夺一城和灭一国不可同日而语,何况灭了北离之后呢,战后安置也是个难题,若处置不当春风吹又生,那血不就白流了嘛。” 沈凤翥闻言抬起头,笑道:“还没打就在想打了胜仗之后的事了?” “凤卿先生,先胜后战,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沈凤翥听他这样称呼自己,脸皮开始发烫,伸手捂住他的红唇,“我不过跟你闲谈几句兵法,不许这样喊我。” 梁俨歪头咬了下细嫩的小指,接着便将整根小指含进了嘴,吞吐吮吸。 沈凤翥咬了咬唇,迅速将手缩了回来,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说正事呢。” “说正事?宝贝,我可没想在床上跟你谈什么正事。”梁俨低头啄了一口馨香发顶,“正事明日再谈,给你两个选项,二选一。” 沈凤翥见他又作怪,嘴角勾笑,问:“好啊,你说出来,我选。” “第一个选项,我睡你。第二个选项,你睡我,选吧。” “这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梁俨的手慢慢钻进丝绸里衣的下摆,摩挲如玉肌肤,“你选了,我再告诉你区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选了就不许反悔哦~” 沈凤翥腰间被摸得暖呼呼的,舒服得半眯眼睛,“那我睡你吧。” 他倒想看看阿俨又要玩什么花样。 梁俨舔了舔嘴角,慢慢扒下了两人的亵裤,凑到他耳边低语,“宝贝,你今晚可要疼我。” 沈凤翥感到下身一空,腰肢被阿俨掐住,他被扶着坐到了阿俨腰腹上。 第二日,沈凤翥睡到近午时才起身。 揉了揉酸疼的腰,想到昨夜情形,沈凤翥不由得烫了面颊。 刚梳洗完,沈凤翥就看到梁俨回来。 “头发都梳好了?” 沈凤翥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走到镜前穿外袍。 他现在是掌书记,管朝觐、慰问、聘荐、祭祀、祈祝之文及号令、升黜之事,同时也负责军队战情军需的记录、文书、信件等事务。 虽然这官职不大,但管的都是一手情报记录,祖父说掌书记必须由心腹中的心腹任职。 镇北军盘根错节,阿俨知心的人不多,他自然得把这个位置占好,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 虽然掌书记算文官,他也不用点卯,但日日总得去军中晃荡一圈,混个脸熟。 梁俨见他不理自己,知道昨晚自己过分了,连忙凑到沈凤翥背后,抱住他撒娇卖乖。 “宝贝,别生气了,我昨晚太兴奋了,下次不敢了,这次就原谅我吧~” 沈凤翥听完肘了他腰腹一下。 昨夜这人让自己坐在他身上半宿,累得自己腰差点断了,哭着求他也不放自己躺下。 梁俨被肘得退了两步,见爱人脸颊气鼓鼓的,眼珠一转,捂着肚子蹙眉。 沈凤翥见梁俨还不贴上来哄自己,扭头瞥了一眼,见他微微佝偻,捂着腹部,连忙走过去扶住他。 难道阿俨今早练兵,添了伤处? “伤着哪儿了?” 梁俨见笨蛋凤凰上钩了,一把将人抱住猛亲,亲一口哄一句。 沈凤翥刚被抱住就反应过来这人又装可怜,心里冒火,不过被梁俨亲了一脸口水,也就熄了火顺了毛,只说下次不许再欺负他,说罢就拉着梁俨去吃饭了。 梁俨夹了一块羊肉送到沈凤翥嘴边,“下午别去军中了,在家歇着吧。” 沈凤翥张嘴吃了,一边咀嚼一边摇头,等咽下去才说:“我喜欢去军营。”还想再说点什么,一块春笋又送到了嘴边。 “阿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吃。”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张嘴接了笋块。 梁俨明白爱人是将门之后,对军营很向往,只是他不止一次亲眼看到有那胆肥心大的,前脚对爱人恭敬有加,后脚就用淫/邪目光盯着爱人的后背。 他的凤卿是高贵的,圣洁的,不容他人觊觎亵渎。 世人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的凤卿天生如此,与生俱来的美丽从来不是罪过,错的都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可是他无法因为不敬目光就治那些人的罪。 梁俨看着沈凤翥水汪汪的桃花眼,收回了筷子,“宝贝,其实家里的事也不少,微音的婚事也得早做准备,这些我也不懂,还得你操心,军中近来没什么事,你不必去那么勤快,你要看什么让人送到府上看也是一样的,这样也省得你日日跑,劳累得紧。” 梁俨现在很矛盾,他的想法慢慢发生了变化。 他知道凤卿有才干,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可他现在却想凤卿一直呆在家里,不想让其他人见到这份只属于自己的美丽。 沈凤翥听了这话,笑道:“我不累。说起微音的婚事,你也别担心,宫里会派礼官来,我留了瑞叶在玉京盯着,等微音的婚礼办完了,瑞叶就闲了,到时候她来打理这节帅府。” 未等梁俨开口,沈凤翥又道:“现在府里是螺儿在管,本来我还怕她管不来,不过我前两日看了,账目银钱,人口调度她都拿得准。这几年她跟着你,胆气也大了,见那些人高马大的将官也不怵,她虽然不过十五岁,我瞧着却不让宫中那些年长女官,以后瑞叶又多了个得力的帮手,这府里你更不用操心了。” 梁俨闻言笑道:“你小看螺儿了,别看她在我俩面前乖乖的,在外面,那气势比男儿还大些,连萧勉和丰羽书在她手里都吃过亏,我那十八卫现在看到她都喊一声李姐姐。” 沈凤翥惊喜道:“螺儿这么厉害呢!阿俨,你真是运气好,随便捡的丫头都是人尖儿。” 梁俨又夹了块排骨放到沈凤翥碗里,“这不还是王妃会调教吗,等什么时候海月和瑞叶回来了,我这节帅府才算是人到齐了。” 说起海月,沈凤翥放下了筷子,梁俨问怎么了。 “到了蓟州,陆炼却不让我见哥哥了。” “那人是条疯狗,你别跟他较真,免得伤了自己。”梁俨用勺子舀了一勺饭喂过去。 沈凤翥见他又喂自己,虽然没甚食欲,但还是张口吃了,“我知道,陆炼那人脾气古怪阴沉,软硬不吃,我是真摸不准他,哥哥在他手上只怕会吃亏。” 梁俨想起那日在密室的情景,道:“陆炼那人虽然不算良善,又很执拗,但云卿也不是吃素的,我觉得…他俩谁吃亏还真说不准。” “哎,你不知道,我哥哪里都好,就一点不好。” “哪儿不好?” 沈凤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跟你一样,容易心软。” 梁俨笑笑,“云卿清冷刚烈,瞧着可不像心软的人。” 沈凤翥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哥只是瞧着冷傲,其实心肠最软。他初入金吾卫时巡街,每日带着很多钱出去,我父亲以为哥哥学坏了,学着别人出去喝花酒,没想到他是带着钱去买那些摊贩卖不完的东西,晚上就分给那些乞丐孤儿。” 梁俨听了眉毛一挑,“我原以为云卿只是刚烈,没想到如此高洁。” 沈凤翥疑惑道:“阿俨竟不知我哥哥雅号的来历吗?” 梁俨尴尬一笑,“以前确实不大注意这些。” “我哥哥做事不为虚名,有知恩的问起来,只说自己叫云鹤。后来有好事之徒觉得我哥不过是在沽名钓誉,就起了个云鹤君来讥讽我哥哥。我哥不在意这些,只管做自己的。后来陛下知道了我哥做的事,在春狩时喊了我哥一句‘云鹤君’,这才变成雅号。” “云卿古道热肠,这些人自己心脏不算,竟还讥讽他!” 沈凤翥笑容惨淡,“古道热肠又如何,受他恩惠帮助的人不知凡几,到头来却只有一个荀彰为他奔走。” 梁俨见他心绪低落,不想再吃饭,便盛了一碗汤喂他。 刚喂了几口,螺儿如疾风一般跑了进来。 沈凤翥见状笑道:“你这丫头,刚跟殿下夸过你,现在却跑得跟猴儿似的,越发没规矩了。” 螺儿咽了口唾沫,摆了摆手,气喘吁吁道:“不是,是小虫哥让我跑来通报。” “何事?”梁俨放下汤碗。 “他说陆炼把崔霓杀了!” 第124章 借刀 你这般喜欢沈侯,他可喜欢你?…… 等梁俨和沈凤翥赶到节度使衙门时, 崔霓已经死透了。 “陆炼,你疯了!”梁俨怒气冲天,走过去一把攥住陆炼的衣领。 浓黑眼睫低垂, 陆炼那张阴冷俊美的脸难得浮上笑意,握住梁俨的手腕, 手背上青筋突出,用力一扯,挣脱了桎梏。 “镇北兵马副使崔霓聚集众将,以下犯上, 意图谋逆。”陆炼整了整凌乱的衣襟,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陆炼, 陛下亲封的节度副使,自当为陛下平定乱贼,为殿下分忧。” 梁俨在路上听卫小虫讲了前因后果。 今日是崔霓生辰, 他像原来一样在衙门中宴请镇北军中的高级将官。 按照规矩,他现在是没有资格在衙门中置办酒宴,可他任节度副使四载有余, 在衙门中颇说得上话, 又出身名门, 出手阔绰, 众人都领他这个情。 可陆炼每日会到衙门处理公务, 见他这般行事,自然不悦,当即就让人撤了酒宴,崔霓因喝了二两黄汤, 又见是陆炼,当即就跟他顶了起来。 卫小虫说两人最开始只是吵嘴动手,后来崔霓就开始骂陆炼的祖宗,说什么他崔家下三等的奴婢都比他高贵,让副使少在他面前拿大。 骂战时骂祖宗是常有的事,梁俨和卫小虫都不明白陆炼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经过沈凤翥解释,他们才明白崔霓是戳人家肺管子上了。 原来陆家先祖曾是清河崔氏的马奴,当时天下大乱,陆氏先祖偷了崔氏两匹马逃跑,然后投到太祖麾下,跟着太祖立下汗马功劳,这才得封镇国公。 崔氏是千年世家,对于陆氏这种奴隶出身的武勋,面上恭敬,心里却是瞧不上的。 梁俨看着地上的崔霓,焦头烂额,“陆炼,没有本王的命令,谁准许你杀他的?” 陆炼挑了下眉,捡起地上染血的剑,“此乃陛下赐我的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说着走到崔霓身边蹲下,撩起一角锦绣拭去刃上鲜血。 “陛下说此剑能斩官民,亦可斩王侯。”站起身收剑入鞘,陆炼看向梁俨,“崔霓不臣,心存谋逆,我自会上奏,不劳殿下费神。” “你——” 狂悖二字还未说出口,梁俨被沈凤翥拉了拉后腰带,示意不要再说。 陆炼扫了一圈四周脸色苍白的众人,淡淡道:“把他拖下去,送回幽州崔家。尔等身为官将,见崔霓知法犯法,却不加阻拦,视为从犯。” 接着,陆炼又朝梁俨拱手道:“殿下,这些官将该以军法处置,其中刘校尉、林校尉、高将军、安郎将、段郎将与崔霓一道出言不逊,污蔑天家,意图谋反,臣以为该处死。” 第128章 几人闻言慌忙跪了下去,直呼冤枉,说他们没有谋反之心,只是跟着崔霓胡诌了几句。 梁俨回过味儿来了,道:“罢了,你们下去领二十军棍,降职三等,闭门思过五日,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再惹是生非。” 说罢,梁俨给卫小虫递了个眼神,卫小虫心领神会,领着他们出去了。 沈凤翥喊了两个小吏进来托崔霓,陆炼见人散了,径直从崔霓身上踩过去,不理梁俨的呼喊,回了自己的府邸。 “好了阿俨,回去吃饭吧。”沈凤翥扯了扯梁俨的衣袖。 梁俨见他嘴角挂着笑,眉间微微皱起,“凤卿,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陆炼今日敢杀崔霓,明日就敢杀了我们。” “阿俨,他虽然是在敲打我们,但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何须怕他?” 梁俨喉中一堵,他心里想的可不端正,“崔霓虽然骄纵,但罪不至死,还有那几个将官,谋逆之罪明摆着是陆炼强加上去的,虽说是陛下的意思,可他这茬儿找的太过牵强,只怕北地豪族不会罢休。” 沈凤翥笑笑,“阿俨,你既然明白是陛下的意思,那还担心什么?这世上强权为尊,咸安慕容被灭族,北离占了遥密二城,你又在北地遇到袭杀,北地豪族不说战战兢兢,也会夹紧尾巴做人,别说死一个崔霓,便是死十个,他们也不敢多说一句。原先魏庆还会为了和气和仕途,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是你和陆炼掌了北地大权,你俩在他们看来都是陛下的人,和你俩对着干,就是和陛下对着干,他们的胆子还没肥到敢忤逆君上。” 沈凤翥扒住梁俨的臂膀,轻声道:“陆炼是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的,我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借他的手铲除异己,就像今日这般,把镇北军的军官全部换成你信得过的人。” “陆炼精明,今日不过是他借题发挥。”梁俨捏了捏胳膊上的手,“好凉,宝贝,这几日都没见你用手炉,北地比玉京冷,你别逞强。” 沈凤翥的手被梁俨包在自己手掌里,沈凤翥抿唇一笑,“不冷,哎呀,你别管我这些琐事了。阿俨,在外人看来,你与陆炼是是一体的,我们最好跟他搞好表面关系,让外人觉得你俩绑得越紧越好,今晚我们就请他吃饭吧。” “你不是挺烦他的吗?”梁俨搓了搓沁凉的手背,“现在不烦了?” “他确实讨人嫌,不过只要有利可图,我可以暂时不烦他。”沈凤翥被搓得暖热,“让府里的厨子备好酒菜,然后再去外面请一班歌舞回来,把排场弄大些。” 下午,梁俨派人去请陆炼,陆炼照旧拒绝了,后来沈凤翥写了封信,说哥哥最喜欢他煮的茶,若能拿些回去给哥哥喝,哥哥定会欢喜。 收到信陆炼便去了节帅府。 歌舞不过在庭中演了一曲,陆炼嫌吵,沈凤翥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陆炼见两人只找他扯闲话,并没什么正事,便随便应和几句,心里却想赶紧吃了回去。 他看着梁俨的筷子几次都要送到沈凤翥嘴边了,被沈凤翥瞪了一眼就放到了自己嘴里。 陆炼撑头看着与沈鹤舞相似的面容,看向梁俨的眼神是那般温柔,柔得他心生妒忌。 为什么当着他的面,不藏一藏! “我吃好了,沈侯,我的茶你备好了吗?”陆炼懒得再看两人柔情蜜意。 “我马上去准备。”沈凤翥闻言,放下筷子起身。 梁俨拉住沈凤翥的衣袖,烦躁地瞪了陆炼一眼,又转头对沈凤翥笑道:“吃完了再去吧,等会儿菜凉了。” “沈侯,我要走了。” 沈凤翥笑着拍了拍梁俨的手,疾步去了茶房。 陆炼见沈凤翥的背影远去,正准备张口询问,却被梁俨骂道:“你就不能等他把饭吃了来啊,他身子不好,本来就不爱吃饭,被打断就更不想吃了,你晚喝一杯茶会渴死吗?” “你这般喜欢沈侯,他可喜欢你?”陆炼明知故问。 梁俨眼皮一跳,汗毛竖起,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发现了?”梁俨死死盯着陆炼,“还是谁告诉你的?” 陆炼见他那副防备的神色,嗤笑一声:“陛下告诉我的。” “云卿知晓吗?” 陆炼淡淡道:“陛下不让我给第三个人说。” 梁俨闻言松了口气,还好这人没告诉云卿,否则凤卿知道了肯定担惊受怕。 “怎么,他连王妃宝印都敢收,还怕他哥哥知道?” 梁俨笑道:“管好你的嘴就行,哪儿这么多问题。” 两人饮酒吃菜半晌,陆炼连喝了三杯酒才道:“沈侯为什么会喜欢你?” 梁俨闻言放下筷子,望着对面求知若渴的眼神,忍俊不禁,“怎么,想跟我取经?” 陆炼眼眸暗了暗,沉默不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梁俨见他借酒消愁,心思一转,道:“行,我无偿给你指点下迷津。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还想这个人喜欢你,首先你得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爱护,让他有被尊重和爱护的感觉,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后面的都是无稽之谈。” 陆炼揉了揉额角,沉思半晌,叹道:“我给我最好的东西,为了护他的命,我犯了欺君之罪,我违抗皇命,我还要怎么……做,他才会用沈侯看你的眼神看我。”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我知道不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 “不能强迫,不能威胁……更不能囚禁。” 陆炼听了瞳孔一缩,脸颊肉一抽,“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着,便起身走到廊下遥看明月,不再与梁俨废话。 等了半晌,陆炼带着一壶茶回府,沈凤翥见他脸黑得跟炭似的,问这人怎么又生气了。 梁俨笑笑,“没事,他跟自己置气呢,宝贝,菜凉了,要不要再吃些点心。” 沈凤翥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 “行,那咱们明早多吃点。”梁俨拉过沁凉的手,将人放在膝盖上,蹭了蹭鼻尖,“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沈凤翥闻言耳垂开始泛红,他知道阿俨话里的意思。 如今隔一日才做那事,可歇息的那一日,阿俨在床上也不会闲着,尽做些让他难以启齿的事,说这是书里写的闺房情趣,夫妻之间都是这样做的。 他没看过那些书,只是好奇。 难道姑娘家成婚后也会和自己的丈夫那样行事么? 虽然也有些好玩,但他堂堂一个男儿都觉得羞耻,那些小娘子岂不是羞死了。 聪明的小凤凰并不知道自己被蒙骗。 当晚玩乐后,梁俨被脸颊边的宝石脚镯闪了眼睛,张嘴含住凸起的脚踝吮吸。 沈凤翥呻吟一声,难耐地缩了缩腿,手肘撑在有力的小腿边,回眸嗔道:“还没舔够?” “当然没够。” 梁俨舔了舔嘴角,伸手捏住大腿猛地往下一拉,整张脸埋到一团柔软之中。 沈凤翥看着眼前之物的变化,轻笑一声,抿了抿唇,缓缓张开了小口,垂下了头。 两人白日认真工作,晚间尽情玩乐,日子逝如流水。 这段时日,崔霓的死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打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春播时分将近,崔璇的人先来传信,说诸位殿下不日便会抵达蓟州,请梁俨尽快准备诸位殿下的下榻之所。 梁俨听到弟弟妹妹们要到了,心中雀跃,他们的住所凤卿早就派人拾掇出来了,就连微音和崔璇的人婚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殿下,您也要去地里吗?”萧勉看着一身短打的殿下,咂了咂嘴。 “有什么问题吗?” 萧勉笑笑,不再询问。 殿下重视农桑,除了在务世院让专人研制生产农具,今日屯田播种,殿下还要亲自去视察。 其实这些事交给手下的人就好了。 “殿下,俺没骑过马,能不能让这位小将军骑慢点。”老李头被颠得头昏脑涨,但环在丰羽书腰间的膀子却是扣得死紧。 丰羽书被勒得腰疼,但见这人是个老人家,又得殿下喜爱,生忍了一路。 “老李,快到了。”梁俨指了指远处连片阡陌,“这些田一半种麦子,剩下的一半再分成三份,种红薯、土豆和玉米。老李,你可要多留心,哪样长势最好,咱们下一季就种哪样。” 民以食为天,这粮食无论是打仗还是民生,都是重中之重。 袁淳光能观晴雨,却算不了灾丰年。 北离没吃的就会南下劫掠大燕边境,大燕内部没吃的就会死人,良民变流民匪盗。 内外不安,北离攻不下来,他的大计也无法实施。 又走了一会儿,一阵哒哒声传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梁俨眯眼一看,竟是梁玄真和梁儇。 两人见是梁俨,挥鞭疾驰。 “七哥——”梁儇勒马,枣红色的马腿扬起。 梁俨笑道:“你慢点,你俩怎么先到了,希音微音呢?” 梁儇道:“二姐她们坐马车,这几日的路太颠簸了,颠得她俩头晕,车队不敢走快了。我跟长姐习惯骑马,便先来了。” 梁俨弹了两人额头一下,“两个贪玩鬼,你俩也不怕希音微音遇上危险么?” 梁儇摆手笑道:“有姐夫守着,怕甚。” “临江王殿下,郡主还没成亲呢,您就喊上姐夫了?”丰羽书笑道。 “迟早的事儿,喂,你打趣本王可以,我姐夫是个斯文人,等他到了,你们可不许打趣他。”梁儇挥着鞭子笑道。 “遵命。” 众人见小殿下这般护短,都笑了起来。 梁玄真问梁俨去哪儿,梁俨说有正事要办,梁儇正是贪玩的年纪,见哥哥带着护卫,以为是要去军营练兵,连城也不进了,嚷着要跟梁俨一道去办事。 “殿下,我们可不是去玩的。” “七哥去哪儿,本王就去哪儿~” “行,走吧——” 梁俨向弟弟妹妹使了个眼色,众人策马奔驰,驶向远方,只有李老头闭着眼睛,死死环住丰羽书的腰。 第125章 思量 就这样吧,让阿俨只属于他 “殿下, 他们怎么不用牛拉犁啊,这样耕地何时才耕得完啊?” 春日阳光和煦却依旧晃眼,萧勉左手放于额前, 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连片阡陌里的屯民。 第129章 梁俨看着萧勉天真的脸庞, 嘴角微抽。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梁玄真瞥了萧勉一眼,淡淡道:“自然是没有耕牛可用。” 梁俨拍了拍萧勉的肩膀,“今日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大部分官府耕牛借给了给自耕农,只剩了少部分留给官屯。那些豪族还了田地, 自然也收回了耕牛, 梁俨厚着脸向豪族借牛,可人家也要耕地,说要等他们翻完地才能借出来。 袁淳光算了日子, 很快就会下雨。经验丰富的老李头说若这几日不把土翻一遍,把种苗埋进土里,这一季的收成就废了。 大燕没有先进的机器、没有化肥、更没有大棚, 种地全看天,误了一步农时,这一年也就废了。 屯田校尉见乌泱泱来了一群骑马的人, 赶了过来, 见是梁俨, 慌忙跪地问安。 梁俨让众人脱了锦衣外袍, 脱了皮靴, 都下地去拉犁。 “殿下,我们去拉犁?”丰羽书指着自己的鼻尖,难以置信。 “不然呢?早就让你们别穿这么漂亮,反正都是要弄脏的。”梁俨抬脚脱掉鞋子。 屯田校尉被梁俨的架势吓到了, 连忙跪地说自己有罪。 “你别在这儿装腔,赶紧让你手下的人把农具拿出来,不光本王和本王的护卫,你们也得下地。”梁俨看向大腹便便的校尉,“这田里的东西是本王的军粮,不能出一丝纰漏。” 校尉听了连忙就让人去拿铁犁。 梁俨又道:“这些马儿可以暂时代替耕牛,你们会驭马,今日就先试一日,若能熟练用马,我们也不必等那些大户的牛了。” 老李头听完大吃一惊,看着油光水滑的大马,不禁咽了口口水。 殿下竟舍得用马儿耕地,他活了几十年也还是第一次见马儿耕地。 梁俨小时候跟妈妈去欧洲过暑假,妈妈的大学同学有一个农场,家里还养了马,虽然只是用马耕着玩儿,但他看着马儿耕地比牛耕地还有力些。 屯民见马儿到了田地,又来了一群穿着雪白绸缎的贵人,个个看着人高马大的,心里发怵。 众人一听是殿下降临,大眼瞪小眼,一时被吓住了。 校尉怒喝一声,让众人跪下,梁俨不悦地瞪了校尉一眼,校尉顿时哑了火。 “你平时都这么凶?”梁俨皱眉道。 校尉谄媚道:“没有没有,殿下您是金枝玉叶,这些贱民见了您也不行礼,忒没规矩,下官只是……” 梁俨冷哼一声,道:“人家没犯错你就闭上嘴,记住没?” 校尉背后冒起了冷汗,肥厚的脸颊挤出僵硬讨好的笑,连声称是。 梁俨和十八卫赶着马儿跟屯民下了地,梁儇脱了锦绣外袍和靴子跳到了田里,梁玄真直接穿着锦袍跳了下去。 梁俨让他俩在周围转转,摘些花儿玩,梁玄真却道:“七哥,既然你能下地,那我们也能。” 十八卫是勋贵官宦之后,都志在封侯,殿下却让他们下地做农夫,本来还想抱怨几句,但看着乐平郡主都帮着屯民扶犁,抱怨的话顿时咽回了腔子里。 梁俨看着沉默干活的妹妹,心里无限怜爱,“玄真,这地里的活儿是男儿做的,上去歇着吧。” “没事七哥。”梁玄真嫌衣摆碍事,一把撩起挂在了腰间,“我原来在碧澜岛时,看到东西二村的田地里有不少村妇挑水施肥,插秧收麦,还有不少小娘子会上山砍柴捡柴,百姓家的女儿有劳力的也是要出门下地干活的。” 旁边的萧勉见梁玄真那身鹅黄锦衣沾满了泥污,心中满是可惜,道:“乐平殿下,您是郡主,不是百姓家的女儿,不必做这些。” 马儿要转弯了,梁玄真握紧犁梢,“父亲曾教导我说,农桑者,国之根本,不可不重。皇祖父每年都会亲行耕礼,扶犁撒种。我皇祖父是天下至尊,他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萧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梁俨闻言,心里纳罕。他虽然知道文怀太子在众多儿女中最喜欢梁玄真,广陵王和他的六位兄长都不曾受过太子亲自教诲,而玄真一个女孩子却被太子亲自教养。 玄真是女儿身,但这些年相处下来,玄真文韬武略、胆识气魄都胜过男儿十倍。 太子和薛良娣显然是把玄真当作男孩子在养,甚至细心程度超过七个儿子。 梁俨一时不知道是说太子教育理念超前,还是说太子对三个女儿有明显的偏心。 “七哥——”梁儇跟丰羽书合耕一块地,“快看,我翻完一列了!” 梁俨看着半大的少年郎骑在大马上,勒着缰绳,朝他奋力挥手,一时恍如隔世。 九郎何时长这么大了,明明昨日还是个过大水凼都要自己抱的小团子。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直到暮色四合众人才打马回节帅府。 沈凤翥见到三人吓了一跳,慌忙吩咐人去备水。 梁俨在回城路上给他摘了一把野花,兴高采烈把花给沈凤翥,等着夸奖,暗戳戳期待两人独处时能得到爱人甜甜的吻。 沈凤翥却一把拉过梁玄真,“从马上摔下来了?不应该啊玄真,你骑术比你哥哥强得多,他都没事,你怎么身上全是泥。” 夸奖没等到,等来了拉踩。梁俨把花插到花瓶里,无奈道:“凤卿,这话可以不用当着我的面儿说。” 梁儇闻言哈哈大笑,给表哥解释前因后果。 “你们去耕地了?”沈凤翥看着梁俨,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梁俨笑道:“对啊,农桑是国之根本,下面的人嘴巴说得溜,但我总觉得假大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想我还是得实地考察一番,做到心中有数。最近军中和衙门辛苦你和旺哥多费些心,粮草调度和练兵都得抓紧。” 沈凤翥点了点头,说他都晓得,让梁俨放心。 “七哥,时候时候去打那些北离狗,夺回咱们的城池?”梁儇问道。 梁俨弹了下弟弟的脑门,“快了,等种子播下去长了苗,我就出兵。” “我也要去!” 梁俨抬手,准备再弹一下,“小团子,你才多大啊,再长几年吧。” “我马上就十三了——”梁儇迅速躲开哥哥的指头攻击,胸脯一挺,“青若哥十四岁去的西疆,我也可以!” 三人听完笑了,梁俨道:“也不是不行,等什么时候你能赢过玄真,我就让你上战场。” 梁儇闻言泄了气,嘀咕道:“阿姐那么厉害,我得练多少年啊……” “行了,好生休息两日,休息好了就跟张舟和钟蓁一起读书习武,别老想着出去乱跑。” “张舟和钟蓁也在蓟州!那我先去找他们——” “马上吃饭了!”梁俨一把拎住弟弟的腰带,“吃完饭洗干净了再去找人家。” 梁儇扰了饶头,乖乖坐下等饭。 吃完饭洗过澡,梁俨坐在书房算账。 今天他跟屯民聊了很久,思路和视野进一步拓宽。 他在碧澜岛的商业氛围里浸淫久了,忽视了大燕百分之九十五的地方是没有碧澜岛的聚集效应的。 碧澜岛的岛民就算不种地,也可以给商家卖苦力换钱买口粮,而北地六州绝大部分百姓都是农民,无论是佃农,还是自耕农,都是靠地吃饭,只有少部分依附于城市的市民可以不靠地。 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若家中没有余粮,农民只能向官府或大户借粮,或者吃榆钱野菜度日。 榆钱野菜有限,大部分人会选择借粮,但是借粮的利息太高,即便当年收成好,交完税换完债,差不多只剩下裹腹的口粮。 更要命的是,若借了官府和大户的牛、农具、种子,收获的粮食要与官府或大户六四分,剩下的四分粮食还要交税,交完税剩下的粮食又不够过冬口粮和第二年的种子了,更不要提攒钱买地买牛。 上述成立还是建议在风调雨顺,没有各种自然灾害的条件上,若碰上自然灾害或者打仗…… 恶循环,绝对的恶循环。 梁俨看着写满的纸张,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沈凤翥坐在旁边看书,见他这般便踱到他身侧给他按头,“怎么了,今日耕田累着了?” 梁俨摇了摇头,竹筒倒豆子版给他讲了刚才所思,“我在想如何才能解决这个困境。” 造成这这个困境就两个原因:负债太高,生产力太低。 “税率是朝廷定下的,你改不了。”沈凤翥坐在他腿上,摸了摸紧皱的眉心,“再说自古就是这样种的,难不成让神仙下凡帮着种?还不如给仙人上香,保佑大燕风调雨顺,这样收成也好些。阿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的事你无法改变,别想了。” “我知道。”梁俨拉下抚摸自己的玉手,将软乎乎的凤凰抱在怀里,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宝贝,让我抱抱。” 颈窝被温热鼻息弄得痒痒的 ,沈凤翥绞了绞爱人垂下的墨发,“若百姓冬日没有粮食过冬,咱们就把碧澜岛存的粮食运出来,总能少饿死些人…你别太忧心。” 梁俨抬起头,叹了口气,“治标不治本。算了,还是先看看这一季红薯土豆的产量,后面的事容我再想想。凤卿,我是镇北节度使,别的地方我管不了,可我想让北地六州不再有饿殍。”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梁俨受到鼓舞,低头亲了沈凤翥一口,然后抱着他给他暖手。 沈凤翥侧坐在梁俨腿上,见他又看起了舆图,似乎在夺回遥密二城做准备。 他靠在梁俨怀中,微微抬眼,目光一寸一寸摩挲着梁俨的眼睫、鼻梁、嘴唇、下巴。 如果文怀太子没有死,等陛下百年后顺利继承大统,阿俨或许能成为储君。 以阿俨的心思,若他成了天子,也许大燕之内真的会没有饥馁,阿俨也许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圣君。 “你这样看我做甚?”梁俨感受到了爱人炽热的目光,“怎么,突然发现夫君颇有几分颜色,看呆了?” 沈凤翥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假装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等会儿你忙完了抱我回去。” “好,你先睡吧。”说罢,梁俨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沈凤翥靠在厚实的胸膛上假寐。 如果阿俨成了天子,就不会是他一个人的阿俨了。 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可惜没有如果,文怀太子已死,阿俨这辈子无缘帝位。 就这样吧,让阿俨永远只属于他。 第126章 惊云 你...是谁? 自从那日去犁了地, 梁儇便日日都去那块挥洒了汗水的田,连播种上肥都一手包了,还带着张舟钟蓁逃课, 气得教书的大儒几次请辞,沈凤翥好说歹说才将人留了下来。 梁儇摊着手心, 低头瘪着小嘴,“表哥,我错了。” 沈凤翥面若寒霜,冷声道:“先生不敢打临江王殿下, 那臣来。”说罢, “啪”的一声,白乎乎的手心留了一截红印。 梁俨刚回来就听到了梁儇的哭声,以为出了什么事, 跑过去一看,沈凤翥拿着戒尺把梁儇打得嚎啕大哭。 “凤卿,不能打孩子!”梁俨慌忙拦下, “体罚要不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啊。” “说了三次还不改,该打。” 第130章 “九郎, 你又做什么妖了, 让表哥这么生气?”梁俨见沈凤翥没有放下戒尺的意思, 赶紧将小团子护在身后。 长到梁俨下巴的长条团子委屈地捏着哥哥的衣摆, “我就是…放心不下我种的土豆……” 听完来龙去脉, 梁俨莞尔:“凤卿,这是好事啊,你打他做甚。”说着就将沈凤翥紧扣的拇指一根根扒开,将戒尺扔到了一旁。 “这么大了, 诗礼都不能背全,阿俨,你说说这像话吗?”沈凤翥一拍桌子,“还是郡王殿下,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梁俨被那一声吓得往后仰了仰,心道他也不会背,“消消气消消气,他还小,慢慢学来得及。” “还小?再过两年都能娶媳妇了,还小!” 梁俨给弟弟使了个眼色,梁儇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 沈凤翥见状气得狠狠瞪了下梁俨,“阿俨,不能这么惯着九郎。” 梁俨赶紧坐到旁边,捧起沈凤翥的手,“宝贝,手拍疼了没?哎哟,我也没有惯着九郎,他这么大点孩子,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而且正是喜欢出去疯跑的年纪,他愿意去种种土豆,体会一下民间疾苦,这不也挺好的吗?” “你说的虽然有理,但他带着另外两个偷跑出去,若出了事怎么办,怎么跟嫂嫂和旺哥交代?” 梁俨笑道:“三孩子都机灵,再者他们都骑着马,寻常人哪里敢惹他们?” “那三个猴儿偷跑出去不带护卫,遇上恶人怎么办?钟蓁还是个小姑娘!” “宝贝,九郎是临江王,谁敢惹他,何况他会功夫,还佩着剑,骑马到了屯田,那里的校尉也认得九郎,不会出事。” 梁俨说了好一阵,才将沈凤翥说服,最后梁儇小朋友过上了白日种土豆,晚上学诗书的快乐生活,节度使府的下人都说临江王殿下长大了,终于不在府里调皮捣蛋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转眼就到了出兵遥密二城的日子。 这次梁俨还是不准备带沈凤翥去。 “宝贝,别生气嘛,拿回遥密二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真的不用去。” 沈凤翥冷着脸给他收拾包袱,“没生气。” 嘴唇都要咬破皮了,没生气就有鬼了,梁俨如是想。 从后面抱住气呼呼的小凤凰,“宝贝,行军艰苦,若我不是节度使,我也不愿意去,何况你身子娇弱,吃不得苦。” “我不怕吃苦的。”沈凤翥急切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梁俨的眼睛。 他是长平侯,他也想像祖父和父亲一样驰骋疆场。 沈氏每一代长平侯都是猛将,除了他。 一个不能上战场的武侯,当真是笑话。 梁俨看着热切的眼神,欲言又止,思索半晌才道:“宝贝,行军不能耽搁,我们不可能坐车。步行你会掉队,骑马……你只能驾驭小马驹,以你的力气掌控不了战马。” 小凤凰敏感脆弱,梁俨也知道他的敏感点,平素便是有意见相左的地方也多是哄着,不愿意对他说刺耳锥心的话。 沈凤翥听了,眼中的火苗顿时熄灭,沉默着继续收拾包袱。 梁俨心脏一坠,慌忙捧起爱人的脸,不断亲吻他的眼皮和脸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别生我的气。” 沈凤翥被亲了一脸湿润,“你没说错啊,误军机者杖毙,你是为我好,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说罢,沈凤翥也不收拾包袱了,手指爬上梁俨的肩膀,踮脚贴上红唇,攫取他的温柔。 收拾到一半的包袱被梁俨放到了小榻上,月上梢头,轻纱帐幔遮不住满床缱绻旖旎,直教白月羞红,入云躲藏。 次日,梁俨率兵出征,兵分两路,他率一万人马攻打遥城,陆炼率一万人马攻打密城。 去岁北离屠戮两城,如今已近五月,城内余粮耗得也差不多了,他们此去无异于瓮中捉鳖,稳操胜券。 梁俨看着身边的崔璇,叹了口气,“马上就要大婚了,不让你来,你非要来,若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微音交代。” 崔璇柔柔一笑:“殿下放心,臣答应了郡主会平安回去,臣不会食言。” 萧勉看着温润文雅的崔璇,嘿嘿一笑:“崔兄,你都是天家婿了,何必到那前线去挣军功,罢了,等到了战场上你跟着我点,我护着你,到时候喜宴上你可得让我坐上宾席。” 这以貌取人的傻小子!梁俨刚想出言训斥却听崔璇说道:“郡主金枝玉叶,璇自知位卑寒微,配不上郡主,唯一能做的便是让郡主畅意舒心。郡主最敬爱珍惜兄长,又忧心大燕疆土,璇此赴前线,并不为功名,只为郡主一笑尔。” 梁俨听完挑眉,咧出一个大笑。 这妹妹当真是没白疼! 萧勉听完笑道:“崔兄,没想到你为博红颜一笑竟连战场都敢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妙哉,妙哉~” 崔璇笑而不语,直直看向前方。 梁俨看着准妹夫,勾唇一笑。 他明白崔璇的感受,心爱之人的笑颜足以让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从梁俨带兵离开蓟州后,沈凤翥每日都会去校场练马。 梁玄真见表哥执意要骑大马,便去选了一匹高大但十分温顺的,又提前磨了两日,这才送给沈凤翥。 马儿高大,枣红毛发油光水滑,背上和鬃毛上有几块乌黑的小块,随便摩挲也不会尥蹶子伤人。 “玄真,这是战马吗?”沈凤翥爬上马背,马儿乖顺地停在原地,“怎么这么乖?” 父亲和哥哥的马买回府训练几月都没这样温顺。 “马儿有灵性,若碰上有缘人便会认主,任主人驱驰。”梁玄真笑道,“表哥,你性子柔和,马儿喜欢你,原来那两匹小马驹逢人就踢就吐,你第一日就能摸他们的毛,还能骑上去,这就说明你天生跟马儿有缘。” 沈凤翥沉思半晌,点了点头。 所有的动物都喜欢哥哥,无论是家里养的狮子狗、孔雀白鹤,还是外面的马儿雀儿、小鹿兔子,只要哥哥愿意跟它们玩,它们都不会跑,甚至任哥哥抚摸揉搓。 他小时候被家里的鹤和马吓过,所以他十分羡慕哥哥,甚至有些嫉妒。 哥哥身体好又聪明,连小动物都喜欢哥哥,不像自己,什么都没有。 也许他和哥哥一样,只是不是所有小动物都喜欢他,只有马儿喜欢他。 沈凤翥攥紧缰绳,奋力一抖缰绳,马儿慢慢走了起来,垂顺的黑色马尾随风舞动。 梁玄真见沈凤翥开始骑马,惊道:“表哥——” “别担心,让我自己试试。” 在来蓟州的路上,他和虞棠共乘一匹,驭马之术已经烂熟于心,在路上他想自己骑,虞棠却无论如何都不许。 马儿越跑越快,沈凤翥的牙越咬越紧。 好快,手心好疼,快要拉不住它了。 梁玄真见沈凤翥的身体开始歪扭,心下大骇,翻身上马追了上去,行到同排后一个跃身坐到沈凤翥身后,一把抓过缰绳勒住了马。 马儿长嘶一声,双蹄飞伸,稳稳落下,停在原地。 “表哥,你胆子也太大了。”梁玄真见沈凤翥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沈凤翥粲然一笑:“其实骑马也没多难,你说是不是?” 梁玄真眨巴着眼睛,思忖后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难,反正我七岁就能骑这种的大马了,应该不难吧?” 沈凤翥:…… 沈凤翥给马儿取名为赤玲珑。 在等待梁俨凯旋的日子里,他每日会骑着赤玲珑绕圈,或慢踱,或疾驰,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从最开始的半刻钟到半个时辰。 晚间,螺儿看着公子给自己上药,旧伤未好又添新的,才养好没多久的手心又生生磨破皮。日复一日,慢慢成了茧。 “丫头,愣着做甚,端这么久手不酸吗?” 螺儿回过神,连忙放下手里的洗脚水,见沈凤翥脱了鞋袜,那双白生生的脚被马镫挤得紫青,跟脚镯上的宝石一般。 “公子,你何苦每日去校场骑马,脚弄成这样,多疼啊。” 殿下回来见了,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也就公子不在乎自己的身子,随便作践自己。 “你如今也是大管事,以后不必再做这些粗活了。”沈凤翥见她蹲下给自己搓脚,扶起她的臂膀,“去歇着吧。” 螺儿抬手一笑,手上却没有停下:“等殿下回来了,我也没法服侍公子了。” 沈凤翥闻言浅笑,“你什么时候跟他习得这般油嘴滑舌?”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公子,殿下偷偷给我说你是他的王妃,连陛下都允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凤翥眼睫轻颤,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这事不能让别人知晓,你可别漏出去了。” “我都懂~”螺儿朝沈凤翥眨了下眼。 沈凤翥见状欲言又止,乖乖的小丫头怎么习得跟阿俨一个德行了! 看着窗外明月皎洁,沈凤翥神游许久。 阿俨,你什么时候回来。 遥城之内,如梁俨他们所想,北离已经没粮了。 现在遥城之内还有北离人负隅顽抗,梁俨让崔璟和荔非颇黎在城内搜寻北离士兵,投降便不杀。不降便送去见阎王。 梁俨走进伤兵营帐,见崔璇在帮萧勉上药,笑道:“你不是要护着崔仪宾吗,现在还敢大言不惭吗?” 萧勉撇了撇嘴,看着崔璇,咽了口唾沫。 他死也没想到文文弱弱的崔璇功夫了得,上了战场跟换了个人似的,死在他刀下的北离兵不说一百也有八十。 他以后再也不敢说大话了! 钦天监定下的黄道吉日是五月廿五,众人在吉日前赶回了蓟州城。 双喜临门,梁俨大手一挥,办三日流水席庆贺。 看着微音和崔璇朝他跪拜,梁俨眼眶热热的。 这夜梁俨替他那臭妹夫挡了军中的这些酒仙,毕竟是洞房花烛夜,新郎醉醺醺的可不行。 沈凤翥喝不得酒,照旧以茶代酒,喝得他脑清目明,腹圆肚胀。 席散,沈凤翥扶着醉醺醺的梁俨回去歇息。 螺儿早已贴心地备好了解酒汤,沈凤翥喂了几勺却被梁俨一把打翻。 “宝~贝~不喝了~再喝真的醉了~” 你已经醉了!沈凤翥看着抱着枕头喊宝贝的某人,叹了口气。 走过去把枕头抽出,“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宝贝。” 梁俨眼前出现八个沈凤翥,抓一个扑了个空,又抓一个还是扑了空,“宝贝,你在~和我,呃,捉迷藏吗——” 梁俨仰躺在床上乱抓,沈凤翥无奈扶额,自动落网,扑到他怀里。 第131章 “抓住了!我的新娘~我也有新娘~” 沈凤翥听了这话,心里发涩。 虽然拿了宝印,但像今日这样盛大隆重,举城祝贺的婚礼,他们不会拥有。 “宝贝,你怎么穿紫衣啊,成亲要穿红的~” 沈凤翥摸上滚烫绯红的脸颊,柔声道:“今天不是我们的好日子,明日等我换了红衣,备了红烛……明晚我们俩拜天地好不好。” “不要~” “……你不愿意和我拜天地?”沈凤翥瞳孔一缩,心里发抖。 “不要我们两个人,我要带你去…呃……去见我父母和妹妹、外公外婆。” 沈凤翥闻言浅笑,这傻子在说什么醉话。罢了,过两日他就去找匠人做太子和王良娣的牌位。 “呜啦啦啦~我还要带你去雾城见我祖父祖母~。” “傻子,陛下在玉京呢。”看来文贞皇后的牌位也得做一个。 “他们死了八年了,我好想他们,宝贝,我带你去见他们,记得提醒我买纸钱和凉粉桃酥,他们喜欢吃绿豆凉粉和蔓越莓桃酥~” 语落,被脸颊烫暖的手心顿时变得冰冷,不停颤抖,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涌起惊涛骇浪。 “你父母还活着?” “这不~饿~废话吗,宝贝,我带你去海城见他们,海城有大龙虾~我让我妈给你做芝士焗龙虾~” 沈凤翥猛地挣开怀抱,撑在绯红的头颅两侧。 “你…是谁?” “我是梁俨啊~” 第127章 疑心 你是妖是鬼,我都认了 次日, 梁俨醒来头痛欲裂,身体酥麻,垂眸一看, 自己的上衣已经没了,沈凤翥叠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摸了摸柔顺乌发, 看来他昨晚又发酒疯了。 见沈凤翥衣衫完整,梁俨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乱来,不然定会把他弄疼。 去浴房洗了个澡回来, 只见沈凤翥侧躺在床上, 一双清亮眸子直勾勾望着他,勾魂摄魄。梁俨喉头滑动,忍不住半跪在在脚踏上向爱人索吻。 沈凤翥嘴角噙笑, 侧脸躲开了。 梁俨见他躲开自己,起身坐到床沿,将人搂到怀里, 一手拖着后脑,一手稳稳捏住下巴,低头狠狠惩罚了一顿。 餍足之后, 梁俨捻着水润的唇瓣, “宝贝, 昨晚…我没弄伤你吧?” “没有, 你倒床就睡了。”沈凤翥咬了一口微咸的指尖, “很乖。” 梁俨听完松了口气,这才将沈凤翥打横抱抱起,去镜前换衣束发。 吃过饭,梁微音和崔璇来向梁俨请安见礼, 看着小夫妻一脸幸福甜蜜,众人脸上都带着笑。 梁俨说寻处宅子给他们夫妻住,梁微音却说不用,“七哥,我想跟你们住~” 梁俨自然乐意,笑吟吟地看向崔璇,“新姑爷,你没意见吧?” 崔璇满眼笑意,柔柔看向妻子,“全听郡主的。” 梁俨听他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过礼,梁俨便去了节度使衙门。 虽然留了将官军队在遥密二城驻守,但城中损失惨重,人口严重不足,现在必须移民过去填城,把城市运转起来,再派重兵监巡,不然等秋后北离人可能会卷土重来。 吸纳周边村镇的人口进城不大现实,农民不会放弃自己的土地,只能将城市的闲杂人口、流民引过去。 梁俨与众官商议后,决定先将没有房子和田地的流民编制成户,安置过去,趁着天暖还可以种些粮菜,赶紧恢复生产。 商议后,决定遥密两城第一年和第二年免收赋税,第三年半税。 “殿下,那些关押的俘虏和百姓颇为耗费粮米,北离王收到了书信却不回信,咱们派的使臣也回来了,还请殿下早做决定。” 这些北离俘虏多是军官,甚至还有两位王室成员。他们自愿投降,梁俨也不愿杀降兵和无辜百姓,便派使臣送信给北离王,说可以赎回他的官将百姓,一只羊换一个人。 梁俨知道手下的意思,沉思半晌后道:“我皇祖父要我踏平北离,北离迟早会并入大燕疆土,这些人迟早会是我大燕子民。” “可是我们的粮食不能……” 梁俨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我们大燕是礼仪之邦、仁德之土,若杀了无辜之人,那我们与北离又有何区别?好了,现在遥城密城处处都要人,让他们修城防做苦力去吧。” 众人闻言皆呼殿下仁德。 梁俨懒得听这些溢美之词,打马回了节帅府。 才回蓟州没多久,每日忙着战后修整,又忙着微音的婚事,除了晚上睡在一起,他都见不到沈凤翥。 现在清闲了一些,即便只是一顿午饭,他也想和老婆一起吃。 步履轻快地跑进院子,只见螺儿在廊下看书,沈凤翥却不见踪影。 “他去找道长了?” 螺儿合上书页,端了半温的青雾茶来,“公子吃过饭就去找袁道长清谈了,我马上去传饭,您先喝杯茶润润。” 梁俨心里纳闷,袁淳光生得妖异,虽然能预知晴雨,观测星象,但凤卿总觉得他是妖道,并不十分喜欢信任他。 怎么突然去找他了?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沈凤翥回来了,见梁俨坐在桌前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 梁俨拉过沁凉的小手在掌中揉搓,“当然是想跟你一起吃饭啰,宝贝,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吃午饭了。” 沈凤翥抿唇一笑,“那你多吃点。” 饭间,梁俨见沈凤翥只吃素菜,便夹了一块炙鸡肉送到他嘴边,没想到被躲开了,“今日又没胃口吗?” “……嗯,天气热了,我吃不下。” 梁俨见他随意吃了几筷便不吃了,不禁蹙了下眉,心疼地圈住纤细手腕,似乎比以前更细了,“怎么又变成小猫饭量了,我离开的这段日子有好好吃饭吗?” 沈凤翥愣了一下,莞尔一笑:“没有,就是这几日天儿热起来胃口才差些,你没在家的时候我吃得很多,不信你问螺儿。” 天气热是不可抗力因素,小凤凰一直都是这般娇弱。 梁俨心想今晚早些回来给小凤凰做点吃的,只要是他做的东西,小凤凰总会多吃些。 吃过饭,梁俨问沈凤翥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军营,沈凤翥却说他昨日都交代好了,下午要去练马。 梁俨知道沈凤翥的心结,柔声嘱咐他注意安全,心想多动动也好,有益身体健康。 下午,沈凤翥并没有去校场,而是去了城外的佛寺,回城之后又带着螺儿去了书坊。 螺儿看着小山高的一摞书,咽了口唾沫,心道公子博学不是没有道理。 回到节帅府,沈凤翥便歪在小榻上看买回来的书,连茶水点心也不用了,仿佛那书便是珍馐,每一页都是山珍海味。 梁俨下午先去军营看了伤兵,后面又去了安济堂。 本来安济堂和务世院一样打算修在城外,冯蕴却执意要修在城中,梁俨便让人在城内寻了一处较为偏僻便宜的大宅院,教室宿舍食堂一体化。 虽然安济堂的投入很大,但是收获也很大,这次夺回遥密二城,大燕伤兵的死亡率就降低不少。 “殿下,您还得给我盘间铺子。”冯蕴摸着胡子道。 “铺子?盘铺子做甚?” 冯蕴道:“这医术学了就得用,我想着在城里开个医馆,让我这些徒子徒孙练练手。殿下,你说陛下要你扫平北离,那会死伤不计其数的人。” 他冯家世代为医,始终为皇室权贵所用,若当时自己说句假话,自己就不会被流放。 也是机缘,离开玉京,自己总算理解家中祠堂牌匾上“杏林春满”四字的含义了。 扫平北离对于燕帝来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于梁俨来说却是切实的难关。 粮草、军饷、医疗、车马……全都是难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梁俨沉思,数万大军的医疗不是儿戏。 朝廷颁布的大燕军医配比,完全没把普通小卒当人,只当是血包。 “殿下。”冯蕴踌躇半晌才道,“这间医馆……我不想收取诊费……” 这会让殿下花很多钱,可他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向殿下求助。 除了殿下,也没有人有这个心了。 梁俨闻言一笑:“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冯太医,一间铺子不够,既然要做,咱们就做个大的。” 听着梁俨的话,冯太医怔怔看向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殿下,你……当真是……”冯蕴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 “当真什么?”梁俨粲然一笑,“异想天开?” 蓟州的房价便宜,他准备干脆修一所官办医院,就叫安济医院。 安济堂为这所医院培养医护人员,医院当然不能照搬现代医院,但是可以因地制宜。 梁俨知道这小老头嘴硬心软,他提出盘铺子开医馆也是为了看不起病的贫苦百姓。 “咱们看病抓药都包了,不过诊费咱们还是得收,就定十文钱,药材咱们就卖成本价,赚个纸笔钱,其他的钱我来想办法。那些连十文钱都出不起的,咱们定期义诊,你觉得如何?”梁俨笑盈盈看向冯蕴。 “殿下慈悲。”冯蕴朝梁俨躬身作揖。 他见殿下沉思半晌,又说道:“冯太医,咱们这个医院得分级分科。大病小病,有轻重缓急,你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在安济堂教书。” 冯蕴笑道:“老夫自然懂这个道理。” “对了,这医院里得单独辟一个房间为女子看病,特别是产妇。太医,我想着必须得招些姑娘了,女子重名声,又易羞涩,讳疾忌医,她们需要女医。” “啊?”冯蕴一惊,“招女子进安济堂,那不是乱套了,医术繁杂,女子哪里学得会……” 梁俨拍了下小老头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医,女子除了力气小些,这脑子和男子没有差别。何冬娘不就是个例子吗?女子里天赋者众,只不过没机会罢了。” “冬娘是妇人,跟我们在一起也就罢了,那些少男少女共处一室……” 梁俨笑笑,“我知道你担心男女大防,大不了男女分开教学,这些都好说。” 第132章 “好吧,都听殿下的。”冯蕴咬牙答应了,殿下此举虽然惊世骇俗,但能救人就是好的。 少顷,梁俨见何冬娘过来说到问书的时间了,弟子们都等着呢。 “没看见殿下在此吗,让他们等着!”冯蕴大骂何冬娘不懂事。 梁俨摆手笑道:“好了,你快去吧,关于安济医院我我还有很多想法,我回去写出来,你闲下来再琢磨,等琢磨好了再跟我说说有什么不妥之处,咱们一起想办法改进。” 他也不是专业干医疗的,只能按照仅有现代知识和经验摸石头过河,好在有冯蕴这个顶级大佬在。 走出安济堂时,已是晚霞漫天。 梁俨回到卧房,见沈凤翥穿着轻薄的纱衣,散着头发,捧着一卷书歪在小榻上。 梁俨不忍打破这副美丽画卷,倚在门边看了半晌,微风几许,吹拂衣摆,也吹皱了他的心池。 “七哥——” 熊孩子,永远是打破氛围的神。 梁儇提着一筐李子跑了进来,“这是我们回来时看到的 ,我爬上去摘的,可甜了,你尝一个~” 沈凤翥闻声抬眼,见梁儇来了,起身坐正。 “表哥,你也吃一个~” “螺儿姐姐,你也吃一个~” 送完哥哥,梁儇提着小筐又奔向姐姐的住所。 梁俨看着疾风一般的小弟,狠狠咬了一口李子。 嗯,还真挺甜。 跟沈凤翥略说了几句话,见螺儿去传饭,梁俨直奔厨房,麻利地做了个炒蛋。 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做这个了。 吃饭时,如梁俨所想,沈凤翥将炒蛋吃了大半。 他见沈凤翥只吃了半碗米饭,道:“宝贝,要不再喝点汤?” “吃不下了。” 梁俨一边吃一边观察。 往日天热也没吃这么少,难道有什么烦心事? 不应该啊。 现在他在家里,军中衙门也没有麻烦事,鹤舞也活着,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宝贝,这两日累着了?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给我说,别闷在心里。” 沈凤翥愣了一下,旋即绽开笑容,“没有不开心的事,就是……骑马有些难,肚子被颠得有些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梁俨闻言,连忙放下筷子,隔衣摸上沈凤翥的肚子,“要不要让冯太医瞧瞧。宝贝,咱别学骑马了,坐车挺好的。” “没事,我歇歇就好了。”沈凤翥拨开梁俨的手,声音满是撒娇意味,“好了阿俨,你快吃饭吧,忙了一天了。” 梁俨喜欢爱人撒娇,对这种温柔小意很是受用,不一会儿便将满桌饭菜扫光。 吃过饭,沈凤翥依旧歪在小榻上看书,梁俨瞧了一眼书山,是些《异志奇谈》、《列异传》、《博物志》、《神异经》之类的杂书。 梁俨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十分专注,知道他是个爱看书的,也不打扰他,端了洗脚水来,给他洗脚。 沈凤翥放下书,见梁俨半跪在地上为他搓洗,眉间的忧郁愈发浓重。 梁俨看着伤痕累累的脚十分心疼,凤卿想上战场,除了为了沈家,也是想陪着自己。 他都明白。 凤卿禀性柔脆,要付出太多了。 “宝贝,要不……”梁俨想了想,话锋一转,“以后咱们别每日去练,隔两日练也能慢慢练好。” 凤卿外表柔美如花柳,心性却坚毅如松竹。 他欣赏小凤凰的坚毅。 “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了。”沈凤翥捋了捋梁俨垂下的额发。 洗漱完,沈凤翥去煮了安神茶,“阿俨,专门为你煮的,你每日思虑多,喝了好睡觉。” 梁俨笑着接过,刚入口就被难喝得咳了两下。 怎么今日这安神茶跟往日不同,一股灰味儿。 “……我新配的方子不好喝么?” “好喝好喝~”梁俨深呼吸一口气,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 该说不说,这汤虽然难喝,但确实助眠,两人刚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梁俨就抱着沈凤翥睡着了。 沈凤翥见他睡着了,撑在他头颅两侧,凝神盯着梁俨紧闭的双眼,“你是妖是鬼,我都认了,不要在广陵王的身体里了。” 等了半晌,沉睡之人呼吸平稳,沈凤翥慢慢瘫软下去,靠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第128章 安魂 是啊,不灵了 次日上午, 梁俨去巡视新兵后,路过骑马场,见沈凤翥在和梁玄真在骑马, 便也上了一匹马跟在后面踱步。 梁俨只能看着沈凤翥的背影,拉缰绳的动作有些吃力笨拙, 但十分可爱。 看着随风舞动的额发,滑腻白皙的后颈,随着马步微微晃荡的腰肢,分在两侧笔直修长的腿。 不知是天热, 还是看得燥热, 梁俨起了反应。 这段时日,他忙得晕头转向,除了回蓟州的那一晚, 他和凤卿再没有过肌肤之亲。 昨晚睡得太快,连凤凰毛都没顺一遍,梁俨此刻蠢蠢欲动。 午间他跟沈凤翥回了节帅府, 吃过饭就锁了门,搂着人坐在床边。 “宝贝,想不想我。”梁俨从背后环住纤细腰肢, 隔着轻薄纱衣细细啮咬锁骨, 求欢之意呼之欲出。 “阿俨, 我累了。”沈凤翥扒开腰间的手, 躺下去打了个呵欠。 “好好好, 那咱们一起歇个午觉。”梁俨侧身撑着头,给沈凤翥搭上轻薄小毯,“宝贝,上午我看了, 你已经骑得很好了,慢慢来,不着急。” “嗯。” 梁俨看着没有丝毫睡意的水眸,心想不是困了么? 难道凤卿不想跟自己做? 这个想法如闪电一般在脑中蜿蜒而过,不过一瞬便消失了。 怎么可能,他老婆又乖又软,从来不拒绝他,肯定是骑马累到了……还是说出去一趟风吹日晒变丑了,凤卿对他没性趣了? 怪不得微音大婚那天,凤卿看了崔璟好几次。 崔璟那个小白脸,都是一样风吹日晒,却不见半分粗糙。仔细一想,他那臭妹夫也是一身白皮,长得人模狗样的,这才把他妹妹骗回了家。 梁俨想了半晌,这是基因问题,脆弱的少男心碎成一片。 “宝贝,你骑的那匹马挺乖的,你自己买的?我从遥城带回来几匹北离马,特别漂亮,等会儿我带你去选一匹。” 颜值不够礼物来凑! 雄竞从来不只靠脸。 “不用了,我骑惯了赤玲珑,那些马儿留给别的将士吧。” 梁俨闻言蹙眉:“那小红马叫什么?赤玲珑,玲珑剔透的那个玲珑?” “嗯。” 梁俨听完翻过身,闷声闷气地说:“这名儿不好,改一个吧。” 叫什么不好,叫玲珑,是不是名字里带玉的都得凤卿喜欢。 沈凤翥见他生闷气,伸出手指搔弄他的后背,“好啊,那你给它改个名字。” 梁俨被挠得心痒,猛地转过身捉住滑溜小手,“早就想好了,就叫小红,怎么样?” 沈凤翥乖顺地凑到他怀里,“这也太俗了。” “那你取个雅俗共赏的,但是不许含玉…这不跟崔…璇一个辈分了嘛,好歹是微音的夫君,被他知道了多不好。” 沈凤翥明白他哪里是怕崔璇知道了,分明是在呷醋。 “赤玲珑是你走后玄真送我的马,它的鬃毛上有几处杂毛,每一处都像一个圆点。” 梁俨逮到机会:“玄真送的是好,不过这马儿有杂色,衬不上你,我送你匹更好看的。” 沈凤翥蹭了蹭他的左胸,听着稳稳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傻子,你还要我给赤玲珑改名吗?” 梁俨听完,心里炸开烟花,忙道:“不改了不改了,这名字取得好取得妙。” 嘿嘿,老婆果然最喜欢他,连坐骑都在述说对自己的思念。 那岂不是每次看到那匹小红马就会想到他! 刚想亲吻缠绵一番,去发现怀中人甜甜睡去,梁俨却心如擂鼓,怎么也睡不着了。 下午,梁俨去办公都浑身是劲儿。 官署众人本来就觉得殿下精力远超常人,今日又不知怎么了,春风满面就算了,处理政务的速度如疾风迅雷,一个刀笔吏都不够用,要两个刀笔吏同时开工草拟誊抄。 一身牛劲儿的某人办完工,还亲自去了蓟州的老字号给沈凤翥买点心。 掌柜的见是广陵王亲临,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迎接,一听是要买点心,谄媚笑道:“您何必亲自跑一趟,派人说一声,小的亲自给您送到府上去。” 梁俨笑道:“你有心了,但本王喜欢自己来买。把你们店里那清甜好吃的都来一份,那个芝麻卷要两份。” 是他想让老婆开心,假手他人怎么能行。 沈凤翥看到满桌精致小点的时候,确实很开心,弯下腰像小兔子一样凑到糕饼盘上轻嗅,选出合自己心意的糕点。 螺儿在旁边抱着一盘芝麻卷吃得不亦乐乎,见公子回来,赶紧去茶房取扶罗丹露。 刚走到廊下,就看到梁俨端着茶盘走来。 好了,殿下把她的事都做了,现在她可以去玩儿啰。 第133章 梁俨将茶盘放下,见盛放马蹄糕的碟子缺了两块,笑道:“喜欢马蹄糕?” 沈凤翥点了下头。 “那我明日再去给你买。”梁俨端起茶吹了吹,送到沈凤翥嘴边,“喝口茶润润。” 沈凤翥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淡淡道:“阿俨,你身份高贵,少去那市井之地。” 梁俨笑而不语,帮他顺了顺散下的乌发便开始收拾茶盘糕碟。 沈凤翥看着他的动作,眼如深潭,愈发浓暗。 晚间洗漱完,梁俨抱着沈凤翥亲吻,手不断在腰臀处摩挲,眼中欲念也不加掩饰,沈凤翥被勾得面红耳赤。 猛地推开渴求之人,沈凤翥擦了下嘴角,气喘吁吁道:“阿俨,我给你煮了安神茶,喝了…再做吧。” “好~”**焚身却被打断,梁俨憋得喉咙生烟,但老婆这般温柔体贴,他也不能拂了老婆的好意。 浓黑茶水一口饮尽,难喝得梁俨的**灭了一半,喝了一口清水漱口,凑到沈凤翥耳边呢喃:“宝贝,等会儿别嫌我嘴里苦。” 话音刚落,沈凤翥便踮脚吻了上去,尝尽口中苦味。 梁俨将人扑到床上,刚剥了衣服却感觉眼皮打架,刚亲了个嘴,四片唇瓣还贴着却闭上了眼。 沈凤翥迅速挪开嘴唇,穿好衣衫坐在床沿等了半晌,见梁俨还是没有反应,心凉透了。 今晚用了三张符,为何还不显形? 世人都道移魂之说是玄异之事。他这几日求佛问道,翻阅书籍,除了移魂,他找不到别的可能。 阿俨不是广陵王。 他说他来自海城。 可自己翻遍列国舆图都没找到一个叫海城的地方。 沈凤翥自嘲一笑,他最开始的怀疑是对的,广陵王的性子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变得判若两人。 他被阿俨蒙蔽了。 什么仙人庇佑都是骗他的。 这具身体是广陵王,但也不是广陵王。 阿俨也许是鬼魂,是魑魅,是精怪。 沈凤翥沉思半晌,最终像一团软泥倒在梁俨怀中,心跳冲击着他的耳膜,“阿俨,无论你是妖是鬼,你都是我的阿俨,你快出来吧。” 睁着眼睛熬了半宿,梁俨没有显形,沈凤翥无声叹了口气。 他给袁淳光说自己被妖邪精怪缠身,得了十张符咒,袁淳光说兑水饮下便能驱邪。 可袁淳光的道行还是太低了,昨夜用了一张,今夜用了三张都不见效。 也许钦天监的国师能画出让阿俨现身的符,可是若被那些人知道了,阿俨也许会魂飞魄散。 沈凤翥起身从宝架上的白瓷瓶里取出剩下的符咒,放到灯上。 火舌燎动,只差毫厘便能烧着黄底红咒的薄纸。 犹豫半晌,沈凤翥还是将那些符咒放回了瓷瓶之中。 次日,梁俨醒来便上吐下泻,整个人没了往日的神采。 “宝贝,别哭别哭,不是安神茶的问题。” 沈凤翥伏在床前攥着他的手发抖,一边哭一边自责,那一滴滴眼泪跟锥子一样戳他的心。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 梁俨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虚虚摩挲爱人的手背,“宝贝,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为我好,其实这样排排毒也挺好,我还可以休个病假,好好陪你几日。” 听了这话,沈凤翥的眼泪跟八月夜雨一般,滂沱而下。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爱人,梁俨使尽全身力气将人抱到怀里,轻轻抚摸他的背,“宝贝,再哭我心疼了,心疼的话我就好得慢些。” 沈凤翥抽抽搭搭地将泪水擦净,伏在梁俨心口小声道歉。 节度衙门得知殿下染疾,都吓了一大跳。 他们的殿下,平日跟地里的牛一样勤劳皮实,先天又壮,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病了?有那性急的,怕是刺杀未遂,便派了官员去探望。 冯蕴在路上设想了一万种病因,差点把胡子薅秃了,等他搭了脉,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侯爷,殿下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 沈凤翥急道:“他…身子是否有其他病症?” 冯蕴摇头笑道:“没有,你放宽心,殿下自小习武,身体强壮远超常人,这两日注意些饮食便无碍了。” 瑞叶和螺儿在旁边松开了攥紧的手心,瑞叶大管事风风火火地去了厨房,吩咐他们准备殿下的病号饭,螺儿赶紧让小丫头打扫院子,在院中洒醋烧艾。 梁俨靠在沈凤翥肩上乱蹭,听了冯蕴的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算是无声地宽慰。 沈凤翥仔细听着冯蕴的叮嘱,感到肩上的动静,一把将人锢在怀里不许他乱动。 梁俨却不管,他可得使劲跟老婆撒娇,让老婆使劲心疼他,过了这轻浮村就没这浪荡店了。 冯蕴见梁俨卖乖那劲儿,嘴角抽搐,无奈摇头一阵便回了安济堂。 晚饭后,服过冯蕴开的汤药,一更刚过,梁俨便睡沉了。 这时螺儿还在房中看账,这院里只有他们三人住,她的房间很大,笔墨纸砚、书架宝阁一应俱全。 小时候她只想快些嫁一户好人家,夫家最好有三间大瓦房,每日能吃上一顿白面,她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如今她跟着殿下,饮食起居比寻常官宦家的公子都好,一年攒下来的工钱比他爹在海上漂几十年都多。 海月在碧澜岛时说她不想嫁人了,想一辈子跟着殿下和公子。 她本来还说女孩家都是要嫁人的。其实这样一想,嫁人也没什么好的,跟着殿下,她是体面的管事,能进进出出,手下管着不少男女,再大的官儿见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李姑娘李姐姐。 螺儿盯着账目陷入沉思,半晌回过神,将剩余的账目核对了,决定再向公子借几册书。 这次她不看那些话本志怪了,她要跟海月一样看诗史,再多认识些字,再多懂些道理。 等她走到书房,见沈凤翥坐在灯下,凝神盯着几张符咒。 听到螺儿呼唤他,沈凤翥才回过神来。 “公子,您什么时候去请的符啊?”螺儿凑近看了看,想到公子和殿下,笑得促狭,“殿下都平安回来了,您这些平安符还没送出去?这符过了日子就不灵了,下次您可得及时给殿下,他肯定会很高兴。” 沈凤翥淡淡一笑:“是啊,不灵了。”说着,便拿起一张放到火上。 火舌卷得飞快,险些烧着沈凤翥的指尖。 “公子,小心手——” 螺儿担忧地看着沈凤翥烧符,一烧便是数张。 黄符化作灰烬,一点点掉落在桌面。 不知为何,螺儿在公子眼中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乎是决绝,又像坚定。 沈凤翥听螺儿说想看书,从架上拿了几卷给她,旋即又坐到桌前研墨,似乎要写什么东西。 “我来吧,公子。”螺儿接过墨条,细细研墨,又帮他铺好纸张。 螺儿在旁边伺候笔墨,瞥了几眼,并看不懂公子写的东西。 次日,等公子抱了一把琴回来,她才知道公子昨夜写的是琴谱。 她见公子连校场都不去了,抱着琴弹了一日。 “公子歇会儿吧。”螺儿端来一盏温茶,看着沈凤翥的指尖,上面满是凹痕,红得快要滴血。 沈凤翥接过茶,喝了半盏,“昨夜我烧符的事不要给殿下说。” “我不会给殿下说,您放心。”螺儿嘴角微微上扬,公子还是这般怕羞,“下次您若不好意思给殿下送平安符,您给我,我替您转交,不然殿下不知道您的心意。” 沈凤翥笑笑,嗔了句没规矩。 梁俨养了一日,第二天便生龙活虎,晚上回家还给沈凤翥带了马蹄糕。 吃过饭,梁俨本想抱着老婆腻歪,沈凤翥却让他规矩坐着。 梁俨见他抱了一把琴进来,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弹奏了一阵。 好听是好听,但老婆弹的都是同一首曲子。 等沈凤翥准备再弹时,梁俨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宝贝,你弹得很好听,就是…这一样的曲子弹了五六遍了……” “我并不擅琴,你多担待。” “没有没有,很好听。”梁俨觉得奇怪,不擅长却弹了这么久,“宝贝,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吗?” “此曲名为安魂,可……安度亡灵。” 梁俨闻言挑眉,旋即将人抱住乱蹭,“我生病不是因为亡魂索命,打仗死人是没办法的事,你这样弹,手弹废了都超度不完,乖,意思意思得了,别把手弄伤了。” 还得是他老婆,不过一场小病,老婆就这样担心,连迷信活动都搞起来了。 “……我心里不安。” “不安?”梁俨看着愁云寥寥的眼眸,轻柔地吻了下纤长眼睫,“那我…多做些善事,杀孽已成,只能亡羊补牢了。” 沈凤翥抬头望着温柔似水的眼眸,紧紧环住梁俨的腰,埋进温热怀抱。 他不知道安魂曲是否有用,但每弹奏一遍安魂曲,他心中的罪孽似乎会减少一分。 广陵王,对不起,凤翥不能让阿俨变成孤魂野鬼。 你的身体,你的荣耀,你的一切,都给阿俨吧。 请你原谅他,也原谅凤翥的自私,凤翥会每日为你弹奏安魂。 百年之后,凤翥自会下去向你请罪。 阿鼻地狱,十殿阎罗,凤翥都不怕,广陵王,原谅我。 第129章 诓骗 本王的兄长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时光飞逝, 转眼到了秋收时分,今年夏雨多了些,好在春时梁俨就让人挖了排水的沟渠, 及时排了积水。 第134章 “七哥,这里面的土豆是我种的哦~”梁儇指了指桌上的炖肉, 骄傲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梁俨看着白糯米团子变成了芝麻团子,觉得可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九郎太能干了, 我可要好生尝尝九郎亲手种的土豆。” 梁微音看着一桌土豆, 笑道:“今晚这菜是把土豆做出花儿来了。” “别急啊,阿舟种了红薯,李爷爷说过两日就可以挖出来吃了。”梁俨给梁微音夹了一块土豆, “三姐你多吃点,吃了好生个小外甥陪我玩。” “九郎,阿蓁种的玉米呢?”梁俨给沈凤翥夹了一块炖肉。 夺回城池后, 他忙着筹建安济医院,安抚伤兵兵眷,和徐天锡研究火药。虽然已经很久没去田地里视察了, 但梁儇每日回来都会跟他叽喳两句田里的事。 “春日种的没活, 李爷爷让种了夏玉米, 苗儿是活了,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粒儿长得好不好。” 沈凤翥闻言问道:“在碧澜岛时, 我瞧着那玉米在园子里长得挺好的,怎么到了田里倒不行了?” 梁儇回道:“这个我也问了李爷爷,他说可能是蓟州比碧澜岛冷些,春日种得太早了, 就没长出来。” 沈凤翥听完点了点头,看着梁儇狼吞虎噎,没个吃相,训斥之言已经滚到嘴边,但看黢黑精瘦的弟弟,把说教之言咽了回去,给他夹了几块肉,“慢点吃,别噎着了。” 梁俨撞了下沈凤翥的肩膀,耳语道:“怎么样,九郎在地里学到不少东西吧。”沈凤翥轻轻回碰了一下,给他夹了块土豆堵嘴。 梁希音飞速吃完饭,让诸人慢用,风一般离开了饭厅。 “希音为何每次吃晚饭都这么急?”从年初都在忙微音的婚事,梁俨扪心自问,的确有些忽视这个小妹妹了。 梁微音和梁玄真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梁俨见两个妹妹神神秘秘,便问怎么回事。 “七哥,你终于发现了。”梁玄真莞尔一笑,“希音每晚都会去出门看歌舞杂耍,她急着回去换衣裳呢。” “什么!”梁俨惊呼,“每晚都出去?我怎么不知道!” “你放宽心。”沈凤翥按住他激动的手,“有护卫跟着,希音出门还换了男装,不会有危险。” 梁俨听完心弦稍松,不过还是在饭桌上委屈了一阵,几个弟妹哄了好一阵才停止了碎碎念。 崔璇扯了下妻子的衣袖,轻声问道:“殿下的性子竟是这般么?” 这还是那个英明神武、威仪赫赫的广陵郡王吗? 梁微音笑道:“我兄长就是这样的性子,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蓟州屯田的的土豆大丰收,屯民吃过之后觉得十分饱腹,不让麦米,还不用碾压脱壳,省了许多心力。 而且也极易烹调,只需在水中洗净,蒸煮烤炙都别有一番风味。 梁俨看着屯田校尉送上的账目,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的军粮有着落了。 扫平北离的军粮,燕帝让户部拨了一些,剩下的由屯田供给,若再不够便向北地六州百姓征收摊派。 除了户部拨的那些,都要靠北地六州供养,筹措军粮对于梁俨来说是个难题。 小民艰难,原有的税赋已经压得喘不过气了,如何能再摊派粮食。 他愿意替燕帝攻打北离的初衷是为了大燕百姓,若因为打北离弄得百姓节衣缩食、家破人亡,那便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等明年大面积种植土豆番薯,养精蓄锐一年,存足了了粮草,再打不迟。 今年蓟州还算丰收,蓟州的百姓应该可以过一个安稳年了。 过了两日,三个小猴儿去屯田挖红薯,梁儇在碧澜岛是吃过红薯的,想着那滋味,便在田埂上生了火烤红薯吃。 那屯田校尉殷勤地给临江王殿下剥红薯。 “托殿下的福,今年咱们大丰收了。”校尉被红薯皮烫得倒吸冷气,手指头也被烫得通红,剥皮的速度却是一点没有慢下来,给梁儇剥完,又给张舟和钟蓁剥。 临江王殿下不必说,殿下的玩伴一个是衙前兵马使的千金,一个是孔目官的公子,他也是上辈子积了德,一下碰到三位贵人,就是烫死他也要巴结。 “如今地里的东西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卑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校尉躬身笑道,“卑下家在临近的枫溪县,我们县有山有水,除了枫叶好看,秋梨也十分甘美,若殿下不嫌弃,卑下愿为……” “梨子?”梁儇来了兴致,七哥最爱吃梨,原先太子妃还在时,宫里赏赐的贡梨她每次都会多分些给王良娣。 自从流放之后,七哥就不怎么吃梨了,想来也是,七哥只爱吃贡梨,其他的梨子入不了他的眼。 “对,就是梨子。”校尉见殿下感兴趣,连忙道,“我们枫溪县的梨子皮薄汁甜,就是离玉京太远,不然肯定能成为贡品,殿下,您要不要尝尝?我明儿就送……” 梁儇一听那梨子堪比贡梨,便对两个小伙伴说:“走,咱们摘梨子去!” 校尉闻言笑得龇牙,从屯田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枫溪县,等到了县里先用个茶饭,下午带殿下去摘梨子。 小殿下贪玩,主意又大,他只要磨蹭点,再带殿下多玩一会儿,也许殿下还能在县里歇息一宿。 若殿下能在他家留宿…… 他升官的机会来了! 校尉跟着三人跑马,秋风刮得他脸肉乱颤。 跑了半晌,梁儇听到一阵喧哗叫骂声,三人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对视一眼便朝喧闹声奔去。 “殿下——”上了年纪的校尉痛苦地看着三个祖宗,喘着粗气。 校尉追了上去,刚想说话却被梁儇嘘了一声。 梁儇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衙役杠了一口大木斗走到人群之中,其中一个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腰往旁边一站,随后又有两个衙役抬了一杆大秤出来。 几个衙役后面支了一张小桌子,桌旁摆了一张靠椅,上面坐着一个长须男人,端着茶盏吹着袅袅热气。 梁儇问他们在做什么,校尉回道,说他们在收田税。 “殿下,咱们该去摘梨子了。” 梁儇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将马拴在树上,三人踱近了些,也没人发现他们的到来。 一个衙役翻开册子,厉声道:“还是老规矩,先过秤,再过斗,缺斤少两的自行回去拿来足数,再行补交。第一户,唐大树——” 人群中走出一个驼背的老农,名叫大树,若佝偻得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他手里拖着一个麻袋,走得颤颤巍巍。 衙役粗鲁地将麻袋勾住,一拨秤砣,唱道:“四十六斤三两。” 唐大树一惊,问道:“老爷,我在村里称过七八遍,正正好五斗米,五十斤呐,怎么会少?” “这是官称,难道官家还讹你三五斤粮食?既然你不信,把粮食放斗里去量。” 旁边的衙役将麻袋里的白花花的的米倒在木斗里,唐大树踮脚张望。 衙役装模作样地抹平米面,“瞧见没,这木斗是五斗官斗,若你的带足了粮食,怎么可能不冒尖?” 旁边扶称的衙役歪嘴一笑,踹了一脚木斗,那米面又下降了一分,“老头,看看刻度,刚才小爷手抖,还给你多称了,你欠粮不止三斤七两,而是五斤二两。” 唐大树急得飙泪,泣不成声道:“怎么会少五斤二两,老爷,不可能啊,不可能啊——”说着便重重跪下给那几个衙役磕头。 坐着的男人听到声音,板脸道:“大胆刁民,难道官府还会坑骗你的粮食不成!记下这唐大树欠粮五斤二两,限你后日之前补齐,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老爷,大老爷,这米我足足带了五十斤来,家里只剩过冬口粮了,还请大老爷宽限。” 男人冷笑道:“没粮食?那就去借,卖地卖房子。” 众人闻言都掩面而泣。 “我,我…已经没有地了。”唐大树流泪,他的地就在前日已经卖给刘老财了。 “那你就卖人,你家不是有女儿?” “我只有这么个孤女……” 衙役懒得跟他废话,一脚将他踹出去,接着收下一户的粮食。 唐大树蜷缩着身子,颤抖着准备爬起来,突然一角丝绸衣摆引入眼帘,抬头望去,是一个面带愠怒的小郎君。 “老人家快起来。”梁儇将人扶起。 刚才他就疑惑为何这米会越称越少,问了那屯田校尉才知道其中关窍。 那秤大,斗大,斗中还有暗层,衙役踢的那一脚便开启了机关。 “阿舟,去把那秤给本王拿来!” 唐大树听到这一身锦绣的小郎君自称本王,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 张舟闻言,带着校尉径直走向收税的衙役。 校尉嘴角噙笑,屁颠颠跟在张舟后面。 他只管屯田,这税收之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也犯不着断人家的财路,可没办法,谁叫这些衙役运气背,赶巧碰上临江王殿下了。 他们运气背,自己的运气来了! 几个衙役见了校尉身上的官服,点头哈腰地问好。 张舟也不废话,直接拿过沉重大称,衙役们见这小郎君衣着不凡,便问这是何人,一听是孔目官的公子,连忙作揖问安。 又听校尉说临江王殿下在此,几个衙役哪里还顾得上收税,逡巡一圈,在树下看到了搀扶唐大树的金枝玉叶。 几人屁滚尿流地奔过去拜见,跪地磕头行云流水,面上带着比秋日落枫还要厚的谄媚笑容。 刚拜完抬头,一道马鞭便破风而来,抽在几人身上。 “殿下——”几人捂着脸胸,颤颤出声。 “尔等滥用职权,诓骗黎庶,可知罪?” 几人愣了一瞬,大哭冤枉。 马鞭飒飒抽在落叶上,卷起一阵旋风。 “既喊冤,那便随本王去节度使衙门,本王兄长自会还你们清白。” 几个衙役一听临江王要带他们去见节度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梁儇走到民众之中,踢了一脚木斗,那斗里的米果然又降下去一分。 看着满眼希冀的农户,梁儇沉声道:“带上这斗,你们亦随本王去节度使衙门,本王兄长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第130章 湮没 豪强灭族 当晚, 节度使衙门灯火通明。 梁俨看着那贴着“官”字的木斗和秤砣,腮帮紧绷,面色阴沉。 那几个衙役跪在地上发抖, 旁边站着枫溪县的乡民。 那个在田野间端坐喝茶的男子是枫溪县师爷,现在被打了板子瘫在地上昏迷不醒。 第135章 这几人都招了, 是县令让他们这样做的。 梁俨对身边的丰羽书说,“翼然,你去把那刘勇给本王擒来,明日本王要亲自审他。” 丰羽书闻言, 拱手领命。 梁俨让人将那几个衙役关起来, 又让卫小虫带那些农户下去吃饭休息。 农夫们见殿下真的为他们做主,个个涕泪涟涟。 等农户走后,立在旁边的官员瞄了眼殿下的颜色, 个个噤若寒蝉。 “下官独孤禄还有一事要禀。”说话的正是为梁儇答疑解惑的屯田校尉。 “讲。” “枫溪县县令刘勇借官职之便,盘剥百姓数年,臣乃枫溪人士, 今日得知此事,痛心疾首。”独孤禄振振有词,说得脸颊肉晃荡, “贱内娘家三代做粮米买卖, 下官曾听岳丈说起米市行情, 说德昌刘氏的米铺遍布蓟营二州, 枫溪县最大的米铺也是德昌刘氏所有, 下官愚钝,但觉得此中必有联系。” 独孤禄看向梁俨,话说到这份儿上殿下应该明白了。 他管理蓟州屯田十数年,也该往上挪挪了。 今日得遇此事, 已是天时地利,而人和则得赌一把了。 这贪墨盘剥处处都有,今日刘勇败露,他顺势将德昌刘氏献出,殿下聪慧,自会顺着藤蔓摸出其他的瓜。 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这位广陵王与那些节度使都不同,他这一赌,赌的就是殿下之仁心。 机会,转瞬即逝,他可得牢牢抓住。 成了,今日进言便是他的投名状,殿下会对他另眼相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众人闻言皆倒吸冷气,有的东西大家心知肚明,沉在水面之下,风平浪静,大家都省事。若有人敢翻到水面上来,那必然是会掀起惊涛骇浪,搅得这宦海不得安宁。 沈凤翥的眉头一点点蹙紧,听罢忙道:“两位殿下,丰侍卫最早也会在天亮之后将刘勇带来,如今天色已晚,还请二位殿下先行安寝。” 梁俨看向沈凤翥,沈凤翥朝他点了下头。 梁俨叹了口气,抬手让众人退散。 “表哥,你刚才是何意?”梁儇拉住沈凤翥的衣袖,“我们得赶紧把德昌刘氏的人全部抓起来,再让七哥给皇祖父写折子,治他们的罪。” 沈凤翥伸手顺了顺弟弟高高竖起的马尾,“九郎,这事没那么简单。”说罢,又看向梁俨,“阿俨,我知道你生气,可……这不止一个德昌刘氏,若真要细究,北地豪族甚至上下各层官员都难摘干净,而你在北地做事总是需要人手的。” “我明白的你意思。”梁俨起身走到两人身边,摸着梁儇的头笑道,“九郎,你今日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梁儇想了一会儿,叉腰道,“兄长若真要给九郎奖励,那便给九郎一百石米吧。” “你要米做甚?” “……他们没有过冬的口粮了。”梁儇垂下手臂,耷拉下眉眼,“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我若送他们米粮,他们就不用挨饿了。” 梁俨摸了摸弟弟的头,“九郎放心,哥哥不会让他们饿肚子,你先去找小虫哥,看看那些农户安顿好没。” 梁儇闻言咧开了嘴,点了点头,旋即奔了出去。 “阿俨,你想怎么做。” “不劝我了?”梁俨走近,捧起沁凉的手捂在掌心。 秋夜寒凉,两人来得匆忙,沈凤翥也没带个手炉,一场审问下来,手脚发寒。 “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滚烫的手心将他手上的寒意融化,沈凤翥舒服得皱了皱鼻子,“既然你下了决心,我又何必再劝,白惹你烦我。” 爱人慈悲仁善,他既说不会让枫溪县的农户饿肚子,又岂会对北地六州的农户置之不理。 “我怎么会烦你。”在滑腻手背上落下一吻,梁俨接着说道,“凤卿,我知道此举会给自己树敌,可……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明白。”沈凤翥看着澄澈清明的眼眸,陷了进去,“阿俨,那咱们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吧,不成功,便成仁。” 梁俨知道自己此举冒进,甚至丧失理智,“凤卿,你会不会觉得我意气用事,太过鲁……” 沈凤翥知道他想说什么,抽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为官施政者当有仁爱之心。平心而论,我和衙门里的官吏……便是陛下也远不及你。” 梁俨一愣,连忙拉下小手,急切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凤翥捏了捏他的手心,“咱们先试试,不说斩草除根,至少能杀鸡儆猴。” 次日一早,丰羽书就来报,说已将刘勇拿来。 也不用三堂会审,梁俨冷着脸往那儿一坐,刘勇便吓得魂飞魄散。 昨日梁儇当机立断带走了衙役师爷,直到丰羽书上门刘勇才后知后觉,丰羽书连夜将他带来节度使衙门,账目他来不及收,手下也被扣了,他连口供都串不了。 望着威严冷肃的年轻面孔,刘勇心中的惧意越发浓重,暗暗祈求夫人和管家能逃过一劫,逃回德昌族中。 丰羽书凑到梁俨耳边低语,说留了人在枫溪县翻找证据,若顺利下午就能送到衙门。 梁俨点了下头,旋即让卫小虫把师爷衙役和农户带了上来。 刘勇见师爷是被抬上来的,脸色一灰,腿肚子开始发软,又见两个衙役将官斗和官称抬了上来,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梁俨也不与他走过场,只让他从实招来。 刘勇闻言汗毛倒立,恶狠狠地瞪了师爷一眼。当真是养不熟的狗,不过挨顿板子便都招了。 “臣冤枉啊,冤枉啊——”刘勇大声喊冤,“殿下有所不知,这粮米运输多有折耗,所以每户才多收粮米。” 梁俨冷笑一声。 卫小虫看着刘勇,露出怜悯神情。 他堂弟卫小绫如今是碧澜镇镇将,帮殿下看管着私库和与崔家的生意,粮米折耗这事堂弟在信中说得清楚,从渤海运到大燕都折不了多少,何况从枫溪县运到蓟州城的官仓。 而且殿下从幽州团练当队头起,不知打了多少次仗,对粮米运输了若指掌。 看来这刘勇不知道殿下以前的事,以为殿下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潢贵胄。 梁俨又问了两次,让刘勇如实交代这些年所贪之数,可刘勇拒不认罪。 梁俨见他冥顽不灵,淡淡道:“小虫,你亲自抽他二十大板。” 两个衙役将刘勇按在凳上,卫小虫领命,摩拳擦掌。 沈凤翥望向高堂之。 小虫天生魁梧,力能扛鼎,这二十板子下去,不死也会残。 看来阿俨这次是气极了。 痛哭喊冤之声霎时间萦绕在衙堂内,那丈长的木板被卫小虫挥得飒飒生风,三五下刘勇的臀腿处便有一片鲜红,洇湿了官袍。 八板之后,刘勇晕了过去。 卫小虫放下板子,看向梁俨。 “泼醒,接着打。” 刘勇被水一激,虚虚睁开眼睛,卫小虫见他醒了,又举起了板子。 刘勇哪里受得住酷刑,见那武夫又抬起手来,连声尖叫说自己招了。 梁俨轻蔑一笑,还以为有多硬的骨头,不过十板子就耸了。 刘勇一五一十说了官斗官称的用法,认了罪画了押。 节度使虽能任免辖地内的文官,但无官员的生杀大权,只能写折子上奏。 少顷,留在枫溪县的人回来了,除了带回刘氏米铺的掌柜和账册,还将刘勇的家眷也一并捉了来。 刘勇见状,心死了大半。 “辛冷玉,给本王一笔一笔地算,这些年他吞了多少都给本王吐出来,一粒米也不许算漏!” 刘勇家眷在堂上哭成一团,又听梁俨道:“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哭,刘勇所贪皆由你们所用,你们虽没有贪赃枉法,但知情不报,视为从犯。”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那些粮食我们没用,我和我夫君只是——”刘勇之妻安氏哭道。 “住嘴——”刘勇见妻子慌乱,口不择言,拼尽力气阻止。 安氏被刘勇一喝,吓得只能抽噎。 刘勇看了眼妻子和身侧大哭的一双儿女,咬了咬牙,猛地抽出卫小虫的佩剑。 “大胆刘勇——”沈凤翥见他拔剑,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护在梁俨座前。 刘勇仰天大笑一声,反手将剑插入心口,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安氏见丈夫自杀,抱着一双儿女泪如雨下。 “罢了。”梁俨看了眼安氏,捏着眉心合上了双眼,“翼然,把他们送去德昌,将前因后果说与刘氏,让他们的族长来到蓟州来见本王。” 丰羽书抱拳领命,带着安氏等人走了。 堂上众人噤若寒蝉,一时不敢动弹。 梁俨沉默半晌,道:“本王兼任蓟州刺史,这枫溪县距离蓟州城只有几十里,刘勇都敢这般行事,其他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个刘勇。” 众人忙跪地高呼惶恐。 梁俨懒得看他们惺惺作态,朗声道:“独孤禄,本王特擢你为巡官,携本王手令,暗查六州官斗官称,你可愿担这份差事,替本王分忧?” 独孤禄闻言心花怒放,屯田校尉不过是在田梗粮仓打转,巡官可是节度使近臣,若以后殿下回京,定会把他带去,他也就可以入京为官了。 “下官愿为殿下分忧。” 梁俨嘴角微勾,“甚好,萧勉,即日起你便随独孤大人巡视六州,护他周全吧。” 萧勉闻言领命。 独孤禄见萧勉一身锦绣,气度非凡,能近殿下身侧却不穿官服,又姓萧,难不成是兰陵萧氏的公子? 不管了,管他是不是兰陵萧氏的公子,抱紧殿下的大腿才是第一要务,这差事他必须得做出个模样! 梁儇在旁边看了半日,直到午间吃饭时才敢问两位兄长。 “七哥,你让独孤禄暗访,可在场那么多人,很难不走漏风声,那暗访不就没用了嘛~” 梁沈二人相视一笑,梁俨给弟弟夹了块肉,“我知道,刘勇之事已经闹大,那些蛀虫都不是省油的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放出风声,他们自会收敛,至少今年的田税他们不敢乱来。” 沈凤翥道:“而且让独孤禄去暗访,不是访官,而是访民。” 昨夜在床上,他俩就商量好了。独孤禄敢当着众人的面检举刘家,自然是想投梁俨的门,谋求晋升。既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将他纳入麾下,让他查访官斗之事。 沈凤翥想着若扳不倒这些地头蛇,便拿独孤禄出来顶缸,阿俨和这些地头蛇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还有转圜的余地。 梁俨知道他的想法后,心里觉得不妥,于是便让萧勉给独孤禄护航。 一来萧勉出身五姓,根本不怵北地这些世家豪族,萧氏又是南方的大族,跟北地这些豪族没有利益往来。 第136章 二来萧勉是他的近卫,代表他的脸面,独孤禄喜欢攀附,有萧勉在旁边监督,也不怕他临阵倒戈。 梁儇听完二位兄长的筹谋,点了点头,又道:“七哥,那些农户原来多纳的粮米,是不是可以还给他们了?” 梁俨笑道:“当然,等刘家的账算出来,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过了两日,刘家的账目算了出来,梁俨先从私库里支了米,由梁儇亲自押送,送到了枫溪县农户的手里。 “殿下,刘家来人了。” 这两日,沈凤翥威逼利诱,刘勇的管家和米铺账房吐出了实情。 这些盘剥的米粮会送到刘家各地的米铺和德昌去,或借或卖,像刘勇之流则每年从本家分红。 梁俨看了刘家米铺的账目,他们旱涝之时,抬高米价,谁承想那些百姓花高价买的是本该属于自己的粮食。 梁俨与刘家人见了面,刘家负荆请罪,说已将刘勇逐出族谱,又奉上一匣飞钱行贿。 梁俨看着飞钱冷笑,“这些钱就够了?那些因为你刘家饿死在冬日的人命又怎么算?” “这……” 既然来了,梁俨就没打算让他离开蓟州,当即让人把他关到水牢里。 陆炼这时已经带着人去德昌了。 前日,梁俨与陆炼商议,先给玉京上书再行抄家,陆炼却说刘氏一族窃陛下之财,他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殿下,抄了刘氏一族,打北离的钱粮兴许就够了。” 陆炼的语气并不是在跟梁俨商量。 梁俨明白了,这是陛下的意思,陆炼来任这个节度副使,并不只是为了监视他。 弦月变圆月,等陆炼回来时,带回了百万之财,又说将刘氏存粮纳入了德昌县县库,等明年开拔,便可取用。 刘氏家资全数抄没,北地为官的子弟皆被梁俨罢黜, 德昌刘氏,一方豪强,就这样湮灭在皇权之下。 秋去冬来,梁俨收到六州税收账目,其中平州的税收较之其他五州差了一大截。 平州是大燕最北的边州,最为寒冷。今夏又大旱,收成不好。十数日前,边境的三个县又遇雪灾,平州刺史还八百里加急让梁俨拨粮赈灾。 梁俨收到平州刺史的书信,当即就让人拨了粮米,让人连夜送去。 运粮的官兵回来说粮食已经入了官库,他们也看到县令在救灾,梁俨这才略松了口气。 七八日后,梁俨照例收到了独孤禄五日一封的信。 这一月,独孤禄已经捉了六个县的蛀虫,信中大篇阐述自己捉蛀虫贪墨的不易,小篇幅歌颂殿下英明,只是这次在末位写了一行字。 平州葛县遇大雪,城外冻尸饿殍不知凡几,还望殿下赈灾。 第131章 炼狱 岂容你在此造次! 平州葛县官仓库房 屋外飘着鹅毛大雪, 室内一双鸡皮老手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 打算盘的是库吏老老孙头,室外几个仓役正在搬赈灾粮。 老孙头佝偻着腰背,鼻尖几乎要贴在算盘珠子上, 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正在拨弄火盆里的红薯。 “老孙头, 那三袋红薯我昨儿带回城里去了,剩下的两袋我今儿带走,你记得入在账上。” “薛大人,我老孙办事, 您放心。” 薛採, 岭南人士,进士出身,如今在葛县已经任了五年县令。 薛採闻着烤红薯冒出的幽幽香气, 咽了咽口水。 这红薯听说是广陵王殿下从番外寻来的稀奇种,去岁是皇帝的贡品,今年也就蓟州得了些。 现在炉火里烤着的是临江王殿下给葛县受灾孩童的。 薛採用火钳夹出一个, 用小刀从中一砍,黄灿灿的软糯薯肉冒着蒸腾热气,溢出甜丝丝的诱人香气。 薛採吸了一口气, 被香迷糊了, 也顾不得烫, 用刀尖挑了一些放入口中。 甜蜜席卷舌尖, 薛採沾沾自喜, 这稀罕物除了殿下便是他第一个吃,那些世家老爷也没这个口福,自己比他们强多了。 老孙头也被红薯香气勾起馋虫,咽着唾沫看着大啖红薯的县令老爷。 “看什么看!记你的账去。” 薛採睃了老孙头一眼, 鄙夷地撇了撇嘴。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这稀罕物你个老杀才也配吃? 薛採吃得正香,一个穿着厚实毛皮的男人急匆匆闯进门来,“大人,赶紧去城外,前面来人说蓟州派巡官来巡视灾情了,不出半日就会到咱们这儿。” 说话的男人姓薄,是葛县师爷,薛採的得力干将。 寒风凛冽,梁俨等人在风雪中疾驰,眼睫上都挂了一层冰晶。 梁俨接到信后便觉得大事不妙,连忙点了人马出发,亲临平州,节度使衙门暂由陆炼代管。 “凤卿,抓紧点。”梁俨柔声道,手上的马鞭又用力一挥。 “嗯。” 他与沈凤翥同骑一马,沈凤翥坐在他身前,身体被皮毛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也戴了厚实的皮绒手套,风雪难侵分毫,只一张脸被毛绒簇拥着半含半露,虚虚实实犹如雾里看花。 天寒地冻,又要骑马奔驰,他本来是不打算带沈凤翥去平州的。 可是临出发时,沈凤翥自己骑上了马,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陆炼竟将尚方宝剑借给了他。 梁俨见他坚持,便一把将他捞上马,共乘一匹,奔赴平州。 这日午间,梁俨一行人到了葛县之外,饶是梁俨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难以置信,不忍目睹。 白茫茫之中搭了七八座粥棚,大锅上冒着乳白烟气,只有稀拉拉的人在锅前等待热粥,蜂拥而上的争抢场景并没有出现,雪地干草中坐着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已经瘫倒在地,覆了一层雪,一些力夫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拖走。 满目凄然,梁俨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七哥,他们怎么不去领粥啊,红薯加在粥里可香了。”梁儇也跟了来,他喜欢吃甜甜的红薯,七哥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那这里的小孩子应该会喜欢他送的红薯吧。 “他们…没力气站起来了。”梁俨悲道。 一个呼吸之间,梁俨整理好情绪。 此时薛採正披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大锅旁边烤火,旁边摆了一个炭盆和一个小几,小几上还有一个上好的青瓷茶盏,里面是今年春出的香茶,茶香袅袅,如临春日茶山。 在寒冬人间炼狱,薛採为自己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如春天堂。 他见一队人马停下,心道是上官来了,赶紧上去迎接,薄师爷忙不迭地撑开伞,跟了上去,以免县令老爷沾了风雪。 “下官葛县县令薛採不知上官降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薛採小跑到梁俨跟前,见为首的几人十分年轻,又着金贵锦绣,暗忖多半是世家子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鄙夷,只略拱手拜见。 丰羽书见他礼数不周,喝道:“大胆,这……” 梁俨抬手,丰羽书退了下去。 “不知上官贵姓。”薛採看向梁俨。他不知道这年轻巡官的来历,听这随从的口气,倒是个人物。 也怪那位殿下,连个招呼也不打,临时派人巡视,搞得他都没个准备。 梁俨笑道:“本…官姓崔。” “原来是崔巡官。”薛採忙作了一揖。 原来是崔家的人,那这就好办了。 “薛大人,那些死掉的灾民你准备如何处置?” “下官准备挖一个大义冢,等到春来也不会滋生病疫。” 梁俨看着散坐在雪上的百姓,“死者有了安息的地方,那这些活着的呢?你为何不让他们进城,难道这些时日你都让他们在城外喝风吃雪?” 薛採一惊:“大人,您这话说的,下官已经想了办法,这粥棚这干草,下官都弄起来了,若把灾民放进县城,扰了城内百姓怎么办?” 薛採在心里暗骂这个世家公子哥,说得轻巧,到时候出了事,背锅担责的还不是他,既然要担责,还不如不做。 “那你就让他们在城外被冻死?” “大人,慎言!”薛採见梁俨语气不善,面上也挂不住了,他虽好歹也是一县之长,“下官即便让他们进城,也没有地方安置他们。” “谁说没有地方?”梁俨疾言厉色,“县衙县学、寺院道观不是地方?没让你给他们备床铺,只需要有一处挡风遮雪的地方就够了!” “县衙让他们去住?”薛採蹙眉道。 梁俨冷笑道:“怎么,你住得,他们住不得?” 自然!薛採如是想。 他是官,那些平民怎么能与他共居一室? 薛採垂首哼笑一声,道:“崔大人,您虽是殿下派来的巡官,但下官才是葛县县令,若您想让灾民进城,还先请殿下免了薛某的官,任您为葛县县令。” 天高皇帝远,何况只是个巡官,就算是崔家的公子又如何,他又不打算升官,他才懒得巴结那些世家。 当个小县令,全县生杀由他说了算,他在葛县就是土皇帝,汲取全县之财活得快活似神仙。 “好,从此刻起,你便不是葛县县令。”说罢,梁俨挥手打下他的乌纱帽。 “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在此造次,我要向殿下参你一本!”薛採见官帽掉落,急忙弯腰去捡。 梁俨一脚踩住乌纱,冷声道:“本王在此,岂容你在此造次!” 捡官帽的手一顿,薛採抬眸,见那双睨着自己的眼眸淬了霜雪。 “下官有眼无珠,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薛採双膝跪地,爬到梁俨脚边。 他的官位来之不易,不能丢啊! “下官口无遮拦,请殿下饶恕。”薛採的头哐哐往雪地上砸,将那柔软的雪砸出了凹坑。 师爷看着现在的薛採,似乎看到了在城门前苦苦乞求的灾民。 梁俨咽下胸中怒气,冷声道:“好,本王给你一次机会,限你两个时辰之内将县衙县学收拾出来,再去说通城里的寺观和大户,将空闲的房子暂时借出来,共渡难关,若办不到,就滚回老家去。” 薛採闻言,重重叩了三个头,忙不迭地就回了城里。 第137章 梁俨看着奄奄一息的百姓,大步向他们走去,朗声道:“父老乡亲们,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先喝粥,喝了才有力气进城。你们有地方避难了,等雪停了,回到家,我会给你们粮种,免收三年赋税,真的,我是镇北节度使,我答应你们的都会做到,熬过这个冬天,会好起来的,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梁俨见人群中有人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四肢僵劲不能动,他连忙走到锅炉边,从锅里舀粥。 煮粥的差役被夺了大勺,慌道:“殿下,小的来……” 话音未落,大勺落在锅里,溅起水花。 梁俨看着明亮如镜的粥,怒不可遏,“这叫粥吗,这叫粥吗!” 差役被殿下的怒吼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支支吾吾道:“都是…薛县令…让……” 梁俨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差役不过是奉命行事,为难他也无用,“先把这锅热水给我盛出来,重新熬,每锅给我再多加八斤米!” 差役唯唯诺诺领命,慌忙去抬粮袋。 梁俨端起一碗米白的水走向那个颤颤巍巍的人,将人半抱在怀里灌下热水。 那人拼命汲取稀薄的粥水,梁俨的衣襟被打湿,他看向呆愣在旁边的侍卫和差役,“别愣着,快帮忙,先让他们把身子暖起来!” 众人这才忙起来。 梁俨怕沈凤翥受寒,让他呆在锅炉边取暖。 “阿俨,你在这里照顾灾民,我先进城。”说罢,沈凤翥便让一个差役带路去官仓。 “凤卿,你要做什么?”梁俨拉住他的手腕。 沈凤翥踮脚凑到梁俨耳边低语一阵,梁俨的眉间渐渐皱起。 “那你注意安全,让虞棠跟着你去。”梁俨帮他拢紧银狐皮大氅。 沈凤翥的手钻进玄色披风,将尚方宝剑挂在了梁俨腰侧。 “放心吧,我的殿下。” 第132章 希望 寒夜难眠 天上飘着刺骨的雪, 但一碗热粥下肚,凝固的血液慢慢流动,灾民们看着那个自称节度使的年轻男人, 乌黑的头发和华贵的衣袍早已染了一层雪白,面容和手指也被冻得紫红,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退缩到温暖的粥棚里,恶事不厌其烦地站起蹲下,给冻僵的人喂粥水,将雪地里的人抱向离粥棚更近的地方。 “殿下——”薛採急匆匆从城里奔到梁俨跟前, 揩去头上的汗水, “县衙已经收拾出来了,可以先放一批灾民进去,县学和寺庙正在收拾, 再有半个时辰就能腾挪出来,只是城里的富商大户…下官已经尽力了,可是……” 梁俨见薛採欲言又止, 道:“现在情况紧急,有什么就直说,少与我打官腔。” “是是是, 下官知晓。”薛採闻言脸色一僵, 随即满脸堆笑, 又凑近了些, “那些大户有的说没有空屋子了, 有的说怕灾民进了屋子顺手牵羊,只有两家说有闲置的房舍,愿意接收灾民。” 梁俨叹了口气,“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他们不愿意便算了,你也不必再去游说了。” 梁俨将手里的小童放到薛採手里,站起身大声喊道:“乡亲们,现在能走的,能动的都站起来,相互扶持,我们进城!” 那些走不动的,梁俨让他们坐上运粮的板车,套上他们的骏马往城里拉。 薛採头脑灵活,办事利索,早已将城内的大道清了出来,县衙内有薄师爷负责,又让衙役领着殿下亲卫护送难民进城,他自己则陪在梁俨身边,随时待命,顺便奉承。 城里的百姓趴在门窗上看着鱼贯而入的灾民井然有序地涌向县衙,心想薛县令怎么突然让这些人进城了? 梁俨见一些能站起来活动的人不进城,也不喝粥,只在粥棚边取暖,正要走过去喊他们进城,薛採眼疾手快,拦住了梁俨。 “殿下,那些是北离人。” “北离人?”梁俨长眉一挑,“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採道:“咱们葛县在大燕边境,若我们县遭了灾,北离的灾只会更严重,咱们大燕边界广,也拦不住他们,这些人便流窜在边界各地。” “怎么不把他们遣送回去?” 薛採为难道:“这…他们人数众多…也有不少自卖为奴,留在大燕的,我们也不好……” 这葛县里面便有不少北离人匿在大户家中做苦力,还有不少自愿卖与秦楼楚馆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会因为一些奴婢去找那些大户的麻烦,何况他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北离侍妾和不少北离奴隶呢。 梁俨叹了口气。 梁俨看着那些瑟缩的北离人,眼巴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大锅,却不敢伸手讨要。 梁俨走进粥棚,衙役见殿下来了便要行礼,梁俨抬手免了,看了一眼粥棚外的北离人,“给他们盛粥。” 衙役闻言一惊,“殿下,他们是北……” “本王知道,给他们盛粥。” “听得懂大燕话吗?” 北离人点了点头。 梁俨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递给为首的老人,“喝吧,喝完了就进城,等风雪停了,你们再回北离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冬夜雪更是阎王的催命符,即便不是大燕百姓,能活着就都活着吧。 “我们…我们……也能……”老人流下激动的泪水,用蹩脚的大燕话问道,“大人,我们真的能进城吗?” 老人看着这个年轻人,不敢相信他的话,“您没有骗我们吧?” 梁俨郑重道:“我是大燕的王,我的话一言九鼎。” “大燕的王,大燕的王——”老人听完浑身颤抖,用北离语对身后的族人说了一阵。 梁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们黯淡惨白的脸浮现生机,便明白老人说的话叫做希望。 拿着破碗的手颤巍巍伸进乳白的烟,衙役看了一眼梁俨,见他点头,将锅中的粥舀到了碗中,一个粥碗盛了粥,越来越多的碗伸进过来。 喝完粥,梁俨让丰羽书把北离人送进了城,看着纷纷洒洒的雪,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沈凤翥和虞棠跟着衙役到了葛县官仓。 老孙头见衙役带来两个生人,此前又听到薄师爷说上面派人来了,暗忖这两人便是节度使派来的巡官。 沈凤翥打量着眼前拱手作揖的老吏,让他拿出账册来,他要查看赈灾粮米的用度。 老孙头请沈凤翥进屋烤火,他则连忙去拿账册,他自信自己做的账天衣无缝,凭谁来了都查不出纰漏。 沈凤翥刚进屋便闻到了一股红薯香气,打量一圈,找到了窝在角落的红薯。 今年屯田收获的红薯全都存在节度使衙门,阿俨准备过年时分给军中将士,明年再让百姓大面积种红薯。 三个小孩因为亲自下田耕种了,阿俨便分了些红薯给他们,小孩心善,听到边境受了雪灾,便做主将自己的分给灾县孩童。 三个孩子自己装的袋,上面还有钟蓁画的三片叶子,代表他们三人。 “大人,请您过目。”老孙头低眉顺眼地奉上账册。 老孙头见这位大人容颜出众,气质脱俗,坐在桌前犹如画中仙,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他。 他朝领路的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院中。 两人交谈一阵,老孙头惊得汗毛竖起。 “殿下居然亲自来了!”老孙头眼角的沟壑越发深邃,“那这位大人是殿下的近臣啰?” 衙役也不知道沈凤翥的身份,只说他看见这位大人跟殿下是骑一匹马来的,下了马之后便一直站在殿下身侧,只怕是心腹中的心腹。 老孙头听完浑身发冷,又问薛採怎么样了,衙役如实相告,说薛採被殿下训斥,现在殿下已经让人打开城门,让灾民进城了。 老孙头听了衙役的话,惴惴不安。 “你随我进来,我家主人要问你话。” 老孙头和衙役被虞棠吓了一跳,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账做的不错,没有一丝错漏。”沈凤翥将账册随手扔到桌上,“你叫什么名字?本侯回去给殿下说,把你调到镇北军帮本侯理账。” 老孙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心花怒放,喜滋滋地报上姓名。 没想到这位年轻大人竟是勋贵,怪不得算命的都说他大器晚成,原来等的是今日。 “本侯舟车劳顿,那城外的粥场清汤寡水的,本侯也吃不下,你给我熬碗稠粥来暖身。” 虞棠抱剑,狐疑地看向沈凤翥。 小主人都发现账目不对了,且从来都是雷霆手段,今日怎的对这老库吏这般和颜悦色? 老孙头一听侯爷饿了,赶紧吩咐仓役停下手上的活儿,去熬粥煮茶,去城里买酒买菜。 沈凤翥满意地点点头,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房中踱步,一边跟老孙头闲谈。 老孙头没想到这位贵人性子竟这般柔和,自己账目也没找出纰漏,暗忖这一关算过了。 沈凤翥踢了踢角落的袋子,笑问道:“这是什么稀罕物,是你们葛县的特产吗?” 老孙头见是薛採没带走的红薯,笑着答道:“回侯爷,此物叫红薯。”说罢,便学着薛採扔了两个在火盆里,“这个烤着吃甚是香甜,大人您也尝尝。” 这稀罕物连侯爷都没吃过,他这次借花献佛,若得了侯爷青眼,那真是他的造化。 “哦,红薯啊,那账目上写的五袋红薯皆在前日用于赈灾,怎么还堆在这里?” 老孙头刚放下的戒备心又陡然升起,垂下头飞速思考应答之言,“这,这——” 他记得账细,这红薯他分别流在了繁杂的用度之中,并且没有写出此物的名称,而且把这些加在了白米袋数上,若有人查起来,数量是对得上的。 这侯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假账做的是真好。”沈凤翥走到老孙头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是钦差下来对账,也查不出错,可惜本侯是掌书记,这拨下来的东西,一笔笔都过了我的眼。” 老孙头闻言如芒刺背,“大人说笑了,小的哪里做了假账……今日薛县令打算将那些红薯运到城外去,可是殿下来得急,把他叫走了,薛县令还没来得及……” “还敢狡辩!”沈凤翥敛了笑容,怒道,“本侯刚进来便闻到了烤红薯的气味,那火盆里有没有烧到的红薯皮,这里不久前肯定有人烤过红薯吃。临江王殿下特意拨给灾民的红薯,每个县有五袋,账目上是五袋都用了,而现在屋里还有两袋,其中一袋被打开,你还要烤给我吃,你说你做没做假账?” “大人——”老孙头哆嗦着跪了下去。 “管中窥豹,几袋子红薯都能作假,何况数以千计的赈灾粮。” 这时仓役端了一锅浓稠的粥进来,沈凤翥看了一眼粥,冷哼一声:“城外粥棚的粥清澈能照影,而每日赈灾的粮米却是稠粥的用量,这克扣下的米在哪里?” 沈凤翥见老孙头哑口无言,冷笑道:“你们应该没想到殿下会亲自来吧,你们以为殿下只会派个巡官来,你们自有办法应付?” 老孙头咽了口唾沫,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个小吏,只在这仓库里做事,别的一概不知啊。” 沈凤翥见这人嘴硬,于是抬手道:“虞棠,把尚方宝剑给本侯。” 虞棠眨了眨眼,小主人不是把剑给殿下了吗? 他见沈凤翥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剑,心领神会,双手将自己的佩剑奉上。 “吾乃长平侯,这尚方宝剑乃是陛下所赐,便是王侯也能先斩后奏。” 老孙头边听边发抖,突然他感觉肩上沉甸甸的,斜眼一看竟是锋利的剑刃。 第138章 冰冷的剑刃贴在温热的脖颈上,老孙头干瘪的嘴唇不停颤抖。 沈凤翥见吓够了,锐利的眼神扫过屋内的仓役,“本侯知晓这阴阳账是常有的事,你们不过是个办事的喽啰,若把真账本交出来,本侯就不杀你们,否则就拿你们的血祭剑。” 老孙头闭着眼睛,咬唇在地上发抖。 他在赌,若交出去了,薛採出了事,他也没好果子吃,若扛过去了,这事就翻篇了。 等了半晌,沈凤翥见这老吏不说话,眼神一凛,剑刃一挥,往他左臂上一砍。 垂首的仓役听到惨叫,抬眼一看,见老孙头的臂膀血流不止,顿时吓得抖如筛糠,脸色煞白。 沈凤翥从怀中掏出一方白绢,细细擦拭刃上鲜血,“不说话?本侯倒要看看是你的嘴有多硬。” “本来那一剑该刺你的喉咙,可是殿下啊不喜欢死人,本侯就留你一命吧。”擦干净剑刃,沈凤翥走到那几个仓役面前,用剑拍了拍他们的脸颊,笑靥如花,“本侯知道你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放心,本侯不会伤害你们,你们之中若有人肯说实话,本侯既往不咎,还另有重赏。” 几个仓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从地上撬开一块木板,老孙头见状大声叫骂。 沈凤翥从腰间解下赤金七宝香囊球扔给那个仓役,“很好,这个赏你了。”随后递了个眼神给虞棠,让他把账册拿起来。 沈凤翥笑眯眯地看向几个仓役,“看到了吧,本侯一诺千金,你们若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给本侯说,若本侯觉得你们说得好,说得对,你们的赏赐可不止那个香囊球。” 仓役们见同僚得了金子,眼红得不行,他们在薛採手下这么多年,得到的远不及那个镶满了宝石的金球。 老孙头见那几个眼皮子浅的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沈凤翥给虞棠使了个眼神,看了一眼地上心如死灰的老孙头。 虞棠会心一笑,将老孙头捆了起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给老孙头上药,“老头,坦白从宽,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了,薛採肯定是跑不掉了,但是广陵王殿下最是怜老惜弱,你争取戴罪立功,到时候还有个活路。” 老孙头长叹一声,看向那位犹如谪仙的无常,罢了,活命要紧。 沈凤翥收集完消息,让虞棠将老孙头和几个仓役捆了,关在官仓,两人打马去了县衙。 到了县衙,里面能遮雪的地方都坐满了人,院中搭起了大锅,熬起了热粥热水。 “阿俨——”沈凤翥在人群中找到了梁俨,将在官仓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他。 梁俨的腮帮越咬越紧。 他料到薛採贪墨了米粮,没想到从他上任以来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独孤禄在暗访官斗官称之事,可是贪官盘剥的方法层出不穷,即便独孤禄从葛县过都没发现纰漏,可见这些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的程度之深。 沈凤翥见梁俨怒得眼睛冒火星子,忙凑到他耳边,“阿俨,先别急着处理他们,等用完他们救灾,咱们再算账,否则一下子没了人,反倒耽搁了。” 梁俨点了点头,随即让两个亲卫跟着虞棠去接管官仓。 至于薛採,梁俨自然要把他困在身边,让他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其他,比如现在,薛县令正弯着腰杆,冒着大雪烧锅炉,脸上都贴了一层炭灰。 梁俨走过去,对薛採说:“你干得不错,有个父母官的架势,再接再厉。” 薛採闻言,咧嘴一笑,烧得更起劲了。 心想这年轻的生瓜蛋子果然好糊弄,只要自己再装几天,等殿下走了,他接着当这百里侯,享无边富贵。 忙到后半夜,灾民安顿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棉被床铺,但至少有遮风雪的屋顶,暖身的草席,不会悄无声息地冻死在寒夜里。 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县衙内除了薛县令家眷居住的屋子,其他的都被临时占用。 薛採本来给两位殿下和长平侯准备了上房,但梁俨觉得浪费,道:“冬日炭火木材得来不易,我与临江王、长平侯住一间便好,我带来的亲卫你也不必每人都安排单间,尽量一间房多住人,省下的炭火给我放到前厅去。” 薛採闻言愣了愣,他没想到凤子龙孙竟这般节省,但殿下已经下了令,他也不能忤逆,只能照办。 梁俨最后巡视一圈,才提着灯笼回到房间,见累了一日的梁儇和沈凤翥正睡得香甜。 也许习惯窝在温暖的怀抱中睡觉,入睡时平躺的沈凤翥此刻窝在了梁儇怀中,梁儇被沈凤翥压得哼唧咂嘴,却没有醒来。 梁俨翻身上床,伸手将沈凤翥从弟弟身上扒下来。 沈凤翥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人。 见是阿俨,乖顺地环住脖颈,在颈窝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第133章 人心 当然能行,我的殿下 因为心中装着事, 梁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临时住所的炭火不似家中充足,沈凤翥畏寒,严严实实地叠在了他身上。 用最轻的力度掰开纤细臂膀, 却还是弄醒了爱人。 床帐轻薄,窗外雪月映入, 在沈凤翥脸上洒了一层盈盈清辉,梁俨吻了吻他的眼角,“宝贝,接着睡吧。” “你要起了吗?”沈凤翥像只小猫, 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见爱人下意识撒娇, 梁俨觉得可爱,“嗯,天快亮了, 我去前面看看。” 沈凤翥睁开眼睛,含糊呢喃:“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你昨日累着了, 多睡会儿,等午饭的时候再起来。” 沈凤翥咬了下厚嘟嘟的耳垂,“你才应该多睡会儿。” 这傻子在风雪里蹚了一日, 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 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耳上湿濡痒得梁俨缩了下脖子, 语气带上笑意, “宝贝,你在心疼我啊?” “你是我夫君。”沈凤翥将人压在身下,凑到耳边,声如柔水, “我不心疼你,心疼谁?” 梁俨被这话勾得心热,本来搭在背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往下摩挲,“好凤卿,那多心疼心疼我吧。”说罢,含住了冰凉的唇。 腰臀被大力抚摸,沈凤翥被吻得意乱情迷,突然梁儇翻身哼了一声,将他的神智拉回,“九郎还在呢。” 梁俨见他从自己身上下来,一把扣住他的腰侧,“他且睡着呢,宝贝,你亲我一下,我今天一天都不累了。” 语落,柔顺发丝垂在梁俨的面颊上,亲昵半晌,两人还是一起下了床。 梁俨给沈凤翥包得严严实实,也不许他束冠,只用了一条紫丝带松松挽了头发。 “我要出去见人的,这样太无礼了。” “束发冠戴风帽会进风,不保暖。”梁俨将风帽给沈凤翥戴好,又给他穿好氅衣,“宝贝,有时候咱们没必要计较那些虚礼。” 衣帽内里是紫貂皮,边缘是毛乎乎的白狐毛,看着就暖和。清艳白皙的小脸被一圈绒毛拥簇,倒添了几分天真可爱。 沈凤翥“嗯”了一声,梁俨又给他戴上皮手套,这才算装束完毕。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劳累了一日的梁儇小朋友直到有人来请他吃早饭才起来。 梁沈二人来到前衙,见零星炭盆里虚虚冒着微弱红光,灾民们三五成群,蜷缩在一处相互取暖睡觉。 轮值的衙役见二人来了,本想问安,梁俨伸出食指放到口鼻处,嘘了一声,衙役瞬间闭上了嘴巴。 好不容易睡个安生觉,别被吵醒了。 梁俨招手让衙役到跟前来,让他再给炭盆你加些炭。 两人走到廊下,沈凤翥问梁俨打算如何安置这些灾民,总不能一直呆在县衙。 “葛县下属村镇的,等雪停了,按户给过冬粮,明年春天之前,把土豆的种苗送过来,让他们种植。至于北离人,也给过冬粮食,然后遣送回北离。” 沈凤翥闻言挑眉,“阿俨,你要给北离人过冬粮?” 去岁,北离屠戮遥密二城,这事儿还新鲜着呢。 梁俨听出了弦外之音,淡淡一笑:“凤卿,你也看到了,他们虽然是北离人,但只是普通百姓,又多妇孺,不给过冬粮食,他们回去也没活路。” 沈凤翥看着眼前笑靥,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道:“好吧,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也不知这雪何时能停,这么多人挤在县衙县学,大不成体统。阿俨,就算要安顿灾民,我们也得再寻地方。” 梁俨点头道:“我本想向城中大户借宅子,可只有两户人家愿意借。” “只有两户?”沈凤翥蹙眉。 “他们搪塞我没有空闲的房舍,又怕灾民偷窃,我虽是一方节度,但也不能强迫人家让房舍不是。” 沈凤翥默了默,笑道:“这个简单。” “你想到办法了?”梁俨激动地拉住沈凤翥的手,他老婆怎么这么聪明! “原本来硬的最省事,谁叫你狠不下心。”沈凤翥在梁俨心口戳了一指头。 “那咱们来软的。”梁俨抬起他的手唇边,啄了一口手套。 突然,一个人影朝他们这边走来,沈凤翥连忙挣开梁俨的手。 两人定睛一看,竟是个女子。 栗发雪肤,琥珀瞳,是北离人。 “你是谁?”沈凤翥冷声问道。 这女子穿着绸缎,头上插着发钗,显然不是灾民。 女子被沈凤翥吓住,手里的东西砸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奴,奴,奴家阿茹,是薛县令的侍妾。”女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两人见落地的是个大食盒,里面的炊饼还冒着热气,散了一地。 阿茹瞥了沈凤翥一眼,飞快蹲下身将炊饼捡入食盒中。 “侍妾?”沈凤翥走近,直盯着阿茹的眼睛,“你不在后院呆着,到这里来做甚?” “奴家…听闻前衙收留了一些北离人,奴家,奴家……” 沈凤翥见她虽躲避自己的眼神,但眼神澄澈,没有在说谎。 他见这女子浑身发抖,似乎害怕自己,随即换上温和笑颜:“娘子莫怕,你是想送吃食?” “是。” 梁俨拉过沈凤翥,拍了拍他的后腰,凑到他耳边轻笑:“她不过一个弱女子,你还怕她行刺我不成?” 刚才小凤凰一下就站到了他前面,他都来不及张嘴,小凤凰就开始盘问人。 沈凤翥挪开了些,对阿茹笑道:“清晨霜寒,你别冻着了,把东西给我吧,我替你送。” 阿茹瑟缩道:“奴家,奴家……还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奴家的家人。”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让阿茹去了安置北离人的房舍。 梁俨提着灯笼,让阿茹仔细找人,阿茹看到昨日为首的北离老人,激动地摇了摇老人的臂膀。 老人醒来见到阿茹,惊讶得猛吸了一口气,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家乡话,周边的北离人被说话声吵醒。 第139章 众人看到阿茹,围了上来,少顷,阿茹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梁俨最怕女孩儿掉泪,慌忙上去询问。 “王,王来了——”老人看到梁俨,行了抚胸礼,众人跟着老人向梁俨行礼。 阿茹见状,双眼圆睁,她听老爷说蓟州的那位殿下来了,没想到殿下就在眼前。 “免礼免礼。”梁俨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阿茹,“如今见到亲人,怎么还哭了?” 沈凤翥将食盒打开,趁着饼还热乎,先分给了小孩子。 阿茹哽咽道:“殿下,我的父母都死在雪里了。” 老族长说她父母死于雪灾,哥哥和弟弟被征去了王都。 他们部落就剩下这两百多人了。 梁沈二人闻言,叹了口气,天地不仁,凡人无力。 “逝者已逝,你要好好活下去。”梁俨摸了摸阿茹的头,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众人分着一盒炊饼吃,梁俨说等会儿就会起锅煮粥,不会饿着。 “王,仁慈的王——”老人眼泪婆娑。 他们的王拿走了他们的牛羊和豆子,大燕的王却给他们饭吃。 “天亮了,阿茹,你该回去了。”沈凤翥对阿茹说道。 他想这女子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寻人,肯定不愿被人发现。 阿茹如梦初醒,向梁沈二人行了北离的礼节,又行了大燕的跪拜之礼,这才提起裙摆匆匆离开。 天亮后,衙役便开始起火熬粥。 薛採起了个大早,想着要赶在殿下之前来做做样子,去给灾民舀粥水,这样方体现他的勤政爱民,殿下必会对他另眼相看。 令薛採出乎意料的是,殿下和侯爷此刻正站在锅前给灾民分粥。 “殿下,您折煞下官了。”薛採奔到梁俨身边,伸手就要接过殿下手里的大勺。 梁俨手腕一转,淡淡道:“急什么急,本王给你安排了差事。” 薛採收回手,附耳听令。 “昨日是哪两家腾出了房舍啊?” “回殿下,是城北徐家和城西姜家。” “你亲自上门去请人,本王要请这两家的当家人喝茶。行了,去吧。” 薛採闻言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忙不迭就去请人。 给灾民分完粥,梁俨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完事,薄师爷见状吓了个半死,“殿下,您的早膳,县令大人昨夜就吩咐过小的了,殿下想在何处用膳?” 梁俨淡淡一瞥,指着坐在地上喝粥的灾民,“今日便算了,把早膳送到寝房去,请临江王殿下用饭,以后不必给本王和临江王单独备饭,他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薄师爷咽了口唾沫,笑容僵硬地看向沈凤翥。 梁俨又盛了一碗粥,端给沈凤翥。 沈凤翥接过喝了,对薄师爷道:“行了,本侯与二位殿下一样。” 薄师爷揩了揩头上的汗,又听殿下说道:“你去把城里的大夫都寻来,给灾民看病。” 薄师爷扫了一圈,这些灾民受了冻,许多人生了冻疮,感染了寒疾,病情严重的皮肤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 等薄师爷走后,梁俨看着爱人,满眼愧疚怜惜,“这几日委屈你了。” 沈凤翥摇了摇头,捧着粥碗慢慢啜饮。 粥碗飘出的热气将黑糯睫毛熏得润润的,梁俨嘴角微弯,手掌钻进氅衣,温柔地抚摸爱人的侧腰,不过摸了两下,却被爱人瞪了一眼。 沈凤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殿下,在外面要...注意姿仪。” 梁俨笑笑,连声说表哥教训得是。 不到半个时辰,薛採就领着人回来了,他拿出珍藏许久的好茶,想自己亲手给殿下烹茶,长平侯却让他退下。 他在旁边偷偷打量贵族的烹茶之法,这长平侯生得似那饮风餐露的神仙,没想到颇通茶道,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徐公和姜公带了重礼来拜见殿下,看到侯爷亲自给他们捧了茶,慌忙站起身接了,连声道惶恐。 徐家做药材生意,姜家做牛羊生意,都是商贾人家,能见广陵王和长平侯一面已是天大的运气,如何能让侯爷给他们端茶。 “二位仁心善举,本王感激不尽。”梁俨起身作揖。 两人吓得慌忙放下茶盏,跪了下去。 沈凤翥嘴角微弯,朝梁俨使了个眼神,梁俨上前将两人搀了起来。 寒暄一阵,听他们带了见面礼,梁俨又是一阵感谢。 一个来回之后,梁俨进入正题,“你们二人德行出众,本王任镇北节度使,手下正缺少像你们二位这样的人才,你们在一方经营,年岁又高,本王虽有惜才之心,却不忍你们奔波劳碌。” 二人对视一眼,皆说愿为殿下驱驰。 沈凤翥抿唇笑道:“殿下,他们二位是这样的人品,想来他们家的儿郎也都是极好的。” “表哥说得是,倒是本王狭隘了。”梁俨看向跪在地上的二人,“本王身边还缺两个近卫,二位若舍得家中子弟,等灾情了了,便随本王回蓟州。” 两人闻言,又惊又喜,这是殿下在抬举他们,郡王近卫,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徐公踌躇半晌,咬牙道:“殿下抬爱,草民感激不尽。可草民家里三代行医卖药,子侄皆文不成武不就,特别是拳脚功夫,更是一窍不通,恐…辜负殿下大恩。” 沈凤翥闻言不疾不徐道:“殿下,我记得冯太医那边也缺人手。” 梁俨心领神会,笑问道:“你家中子侄可有会医的?” “犬子略通岐黄。” “正好,本王在蓟州开设了医馆,里面的生徒都是由太医教授,若你儿子是个能干的,以后说不准有造化进太医院呢。” 徐公听了大喜,再没有顾虑,两人一起叩谢殿下恩典。 梁俨看着徐姜两人喜悦的背影,问:“凤卿,这样真的能行吗?” “当然能行,我的殿下,你以为谁都能当你的近卫吗?” 第134章 天缘 我就是个人 不过半日功夫, 薛採就来报,说又有人家愿意腾出房舍,收容灾民。 梁俨自然应允。 晚饭时, 他问沈凤翥:“到时候他们把儿子都往我这儿塞怎么办?总不能都带走吧。” 沈凤翥闻言一顿,这傻子还真是个实心眼, “你一没口头允诺,二没写文书,这事儿又不能扯到明面上。到时候你夸两句,写副字给他们不就行了?你若不想写, 我替你写, 只要在上面盖上你的郡王宝印就行了。” 梁俨笑着摇摇头,“耍无赖啊~” “怎么,嫌我做事无赖, 不够光明磊落?”沈凤翥放下筷子,侧过了脸。 “没有没有。”梁俨连忙拉过爱人的手,“我错了, 你都是为了我,别生气了,好人, 心肝, 宝贝, 夫人~”一边哄, 一边弯腰将人往怀里拽。 拉进凳子, 膝盖相碰,梁俨伸手捏住沈凤翥的下巴,抬起委屈的小脸,细细舔舐粉唇的轮廓。 沈凤翥被亲得脸热, 没了脾气。 松开香唇,梁俨见他还侧着脸,嘴角却要翘不翘,一副忍笑模样,知道他消气了。 端过吃了一半的碗,舀了一勺送到沈凤翥嘴边,“宝贝对不起啊,这几日你只能吃这些。” 沈凤翥张嘴喝了粥,伸手捏了捏对面满带歉意的脸颊。 突然,门扇大开,“兄长,烤红薯好了——” 梁儇抱着一个大瓷碗奔进来,见七哥在给表哥喂饭,慌忙放下手里的碗,抓住沈凤翥的手,“表哥,你的手受伤啦?” “……没有。” “那七哥做甚要喂你?”梁儇砸吧着大眼睛问道。 沈凤翥轻咳一声,正色道:“刚才手臂抽筋了,举不起筷子。九郎,下次要记得敲门。” 梁儇反应过来,连忙作揖,“方才是我无礼冒失,请二位兄长见谅。” 梁俨见状笑道:“好了九郎,这红薯是你特意给孩子们的,我们就不吃了。” “诶~”梁儇活力满满,他也知道两位哥哥不会吃,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说着就准备往门外奔。 “等等九郎。”梁俨拦下弟弟,“今晚衙中便有空余的房间,你今晚便自己单独一间安置。” 梁儇不解道:“为什么?我好久都没跟哥哥们同床而眠了,一起睡嘛,还暖和~” “我们两人起得早,睡得晚,冬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要多睡觉,不然就长不高了。别回去看到阿舟比你高出一截,到时候偷偷跟我哭鼻子。” 沈凤翥闻言抿紧嘴唇,戏谑地看向装腔作势的某人。 “啊!”梁儇一听长不高,心里发急,“那我自己睡,七哥,明日我不吃早饭了,我要睡到中午!下午我再去官仓帮丰侍卫。” 等梁儇走后,沈凤翥打趣道:“还说我无赖,也不知道谁无赖。” “夫人是在说在下吗?” “自然是说你,登徒子,为了做那事连弟弟都赶出去,你说谁有你无赖?” “谁说我要做那事了?”梁俨笑得促狭,“嘶,宝贝,你想了?” “你!” 梁俨见他又偏头使性,起身将门锁紧,然后将人抱到腿上,“我自有我的道理,还记得昨夜你是怎么睡的吗?” 沈凤翥被问得莫名其妙,“枕着你睡的呗,还能怎么睡。” 这人抱着自己睡了几年,这会儿又装什么疯? “我回来的时候,你抱着九郎睡得可香了。”梁俨顺手拍了下悬空的小腿,“我晚回来一会儿就抱着别的男人睡,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了。” 沈凤翥听完哭笑不得,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浑说些什么,九郎还是个小孩子。” “小什么小,都快十三了。不对,你还想等九郎长大了再跟他一张床?” “……” 第140章 梁俨见他不说话,又惩罚似的拍了下他的小腿,“沈凤翥,不许跟别人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不许,通通不许!” 沈凤翥对梁俨吃干醋的程度有了有的认知,缓缓垂下长睫,虚虚靠在他肩上,“明明是你说的我们三人一起睡,怎么现在倒打一耙啊,再说九郎是我表弟,兄弟之间有什么忌讳的。” “那我也是你表弟。” 沈凤翥沉默半晌,正色道:“阿俨,你跟九郎不一样,你是我的人,世上没有人能和你一样。” 这话听着顺耳,梁俨满意地翘起嘴角,语气难得有些扭捏,“昨晚你抱九郎我不计较了,以后不许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沈凤翥轻笑道:“我亲哥哥也不行吗?” “不行!”梁俨斩钉截铁,“你俩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抱什么抱,不许抱!” “好好好,我只抱你。”说着,沈凤翥环住梁俨的脖颈。 醋海平息,梁俨被哄得顺了毛,“下次早点这样说……” 沈凤翥笑笑,朝桌上的碗努了努嘴,梁俨顺手端起来。 吃过饭,还未等巡视,薛採又凑上来说城中士绅宴请殿下。 梁俨淡淡道:“他们的心意本王领了,若有设宴摆酒的心思钱财,不如折成炭火油米,散于灾民。薛採,下次这种宴请的话就不必再说与我了。” 薛採垂首称是,眼里却满是鄙夷轻蔑。 “殿下,草民有一事要禀。”五步之外,一个年轻男子拱手喊道。 此人姓徐,名决明,是城北徐家大郎。下午徐公便让徐决明带着一车药材上了衙门,姜家二郎姜康年带着屠宰好的十只羊,跟在徐家车马后面。 徐决明虽只有十八岁,但颇通医术,一进衙门就与年长的大夫一同给灾民看伤病。 “何事?”梁俨挥手让薛採退下,招徐决明上前答话。 原来是药材告急了。 “伤寒咳嗽的药材草民家中充足,明日便能送来,只是治寒疡的膏药制作不易,且有一味药材北地不产,草民家中也不多了。” “什么药材?” “冰片。”徐决明看向梁俨,“殿下,冰片价高且只有南边产,现在从南边买也来不及了,只怕这些灾民身上的……” “一罐膏药需要多少冰片?” “约莫一钱冰片。” 梁俨进入空间,查看了冰片的价格,松了口气。 还好原材料不贵,他负担得起。 “拢共还缺多少冰片?” 徐决明抿了抿唇,在心中默算:“若要搽到痊愈,一人至少要一罐,但他们伤势有轻有重,节省些用,也不用每人一罐,但粗粗算来也要八十斤冰片。” 梁俨又问:“还缺其他做药膏的药材吗?” “其他药材草民家中尚有存货。” 梁俨点了点头:“你回去让人快些把药材送来,对了,让你爹把账记好,至于冰片,本王来想办法。” 徐决明闻言一惊。他徐家是平州数一数二的药材商,入冬后他家的冰片都被买得差不多了,殿下从哪里寻得到冰片? 梁俨笑眯眯地看着徐决明,“行了,去吧。” 回到寝房,将门锁死,见沈凤翥坐在灯下皱着眉头核对真假账目,梁俨见他认真便没有出言打扰。 遁入空间,梁俨刚买完冰片,能量值余额一下就清零了。 梁俨懵了,这垃圾系统又出了什么bug,就算翻三百倍,八十斤冰片也花不完他的能量值。 梁俨气极,夺命连环召唤007。 这次007倒是上线得很及时,不用三催四请。 梁俨问能量值为什么突然清零了,“007,我真的很想投诉你!!!” 系统:【抱歉宿主,能量值清零是因为系统服务的宿主过多,系统卡顿,能量值恢复大约还需要三十分钟。】 梁俨:…… “007,做系统别太贪心!”梁俨苦口婆心劝道。 系统:【感谢你的诚挚建议,007会提交建议。宿主,鉴于你多次使用大额能量值,007在此向你再次说明能量值的使用规则。能量值可以充值,同时宿主没有用完的能量值等任务完成后,可以兑换成等额人民币,请宿主使用大额能量值时慎重考虑,一旦使用,不能退还。】 梁俨:…… 这么重要的信息,这破系统现在才说!!! 等任务结束,他绝对要把这个破系统投诉到回炉重造! 损失惨重的某人这次比系统还要先下线,睁开眼被吓了一跳。 只见沈凤翥站在面前,蹙着一双烟眉盯着他。 斥巨资购买的冰片用最朴素的麻袋装着,抵在他的腰后。 沈凤翥看着梁俨身后凭空冒出的东西,心中的不安犹如海啸袭来 “宝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才去求神仙赐给我冰片,没想到神仙一下就给我了。”梁俨摸了下鼻子,“这样冻疮膏的材料就有了,灾民们的冻疮很快就能好了。” “阿俨,为什么神仙只对你有求必应,你求的又是何方神圣?” 梁俨一愣,装傻道:“我谁都求,谁肯帮忙我就求谁。” “你从不供奉,也不上香,神仙…为何会与你结缘?”沈凤翥心如擂鼓,“难道你是仙人转世,下凡历劫?” 梁俨闻言挑眉,心道小凤凰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没有,纯粹是机缘巧合,可能神仙看我傻吧,傻人有傻福嘛,哈哈哈哈哈——” “真的只是机缘吗?” “当然是机缘。”梁俨也不算说谎,他自己都想到能有这种奇妙经历,“宝贝,我没有骗你,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天缘如此吗……”沈凤翥垂眸,“你得到神仙点化,那你会飞升成仙吗?” 即便阿俨只是一缕魂魄,但若真是天意,那他早晚都会离开自己,仙凡相隔,再无相见的可能。 梁俨听完笑道:“哪儿那么容易成仙,不过神仙帮忙而已,我就是个人。” 确实是有神仙帮忙,财神爷的钞能力在帮忙。 “那…这辈子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吗?”沈凤翥猛地环住他的腰,耳朵贴在脖颈处。 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人。 梁俨不是第一次被沈凤翥环腰,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爱人臂膀迸发出的力量。 前所未有的的紧,似乎想要把自己这副躯体嵌进他的躯体,不愿分离。 小凤凰被凭空而来的冰片吓到了,可是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小凤凰的一生只是他岁月书卷的一页。 可是这一页,只怕他会用余生铭记。 “当然,白首不离。”梁俨任他禁锢自己的腰,低头在乌黑发顶留下一枚轻柔似雾的吻。 有了冰片,徐决明便开始制作冻疮膏,徐家的伙计不够,梁俨便让灾民里没有伤病的,有余力的帮助徐家干活。 梁俨发现大夫给大燕人诊断喂药,可是那些北离人却无人看管,有几个人皮肤溃烂得开始流脓了。 他以为只是大夫忙,一时顾不上来,现在大燕人都诊断完了,汤药都熬了几回了,那些北离人却无人诊治。 梁俨问为何会把他们遗漏了,一个老大夫拱手回道:“薛县令说能让他们进城已经是殿下格外开恩,药材药膏昂贵稀缺,不许我们给北离人看病,更不许浪费药材在北离人身上。” 梁俨听了气极,让大夫赶紧给北离人看诊,随后让人把薛採传了过来。 薛採被狠骂了一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一心为大燕,殿下不表扬便罢了,还骂他。 薛採心里不服气,于是为自己辩解,“殿下,他们是北离人,咱么犯不着为他们浪费钱。” “北离人是不是人?” 薛採颤声道:“是…是人。” “薛採,你犯了两错。其一,天地不仁,你我生于斯世,当怀慈悲之心,行善举之事,他们即便不是大燕子民,也是活生生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行下效,你乃大燕官员,难道不知要做黎庶之表率?” 薛採弯身称是,心里却不以为意。 “其二,你自作主张,做事不周。本王早就说过他们与大燕灾民一视同仁,你又是如何执行的?” 梁俨语气冷肃,薛採腿一软,跪了下去,“下官,下官僭越了,下官知罪。” “行了,等会儿你让人把徐公叫来,近日所用的药材钱和人工费都与他算清楚,后日之前拿与本王过目。” 竟还要给徐家钱? 薛採垂首告退,转过身就开始撇嘴。 这殿下是真傻还是在装啊。 廊柱后,阿茹猫着身子默默看完梁俨训斥薛採,一时没回过神,被梁俨路过发现了。 “阿茹?”梁俨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笑眯眯地问,“这次又送了什么来?” 阿茹慌忙跪地请安,然后飞快打开盒子,捧过头顶。 梁俨见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叠布巾,“快起来,天这么冷。你放心,你的族人我已经让大夫去医治了,会好起来的。” 说罢,梁俨便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茹看着远去的梁俨,无声向那玄色背影行了北离大礼。 第135章 硕鼠 杀一鼠而引蛇 风雪未停, 沈凤翥却先病倒了。 梁俨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人,自责、心疼、难过充斥着他的内心。 说好了要好好照顾他,却又让他受苦了。 冬日本就寒冷, 他陪着自己早起晚睡,点灯熬油地看账, 还要冒着风雪奔波于官仓和县衙之间。 凤卿爱逞强,又善隐忍,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身体不适。 第141章 不对,当时就不该让他跟自己来平州。 “殿下, 他们回来了, 正在前厅等您。”卫小虫站在门口通报。 抵达平州后,广陵十八卫就分作三组,一组随梁俨进葛县, 剩下的去了另外遭灾的两个县。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梁俨将沈凤翥额上的巾帕揭下,“小虫, 你替我照顾一会儿凤卿。” “是。” 卫小虫踱到床前,见殿下满目不舍,拿枪握剑的手是那样轻柔地抚摸着长平侯绯红的脸颊。 他又想到了海上那日。 “他烧得难受, 记得每过半刻钟就给他换湿帕子。” 卫小虫重重点了下头, “我晓得, 我会替殿下照顾好侯爷。” 梁俨走后, 卫小虫端了水盆放到床边。 当年在幽州初见侯爷, 他把侯爷认成了殿下的夫人,还打赌闹了笑话。 如今想来,当年桌上灌他酒的那些老哥全都该罚十大海。 他说的是对的,可惜当年灌他酒的人都不在了。 “侯爷, 你快点好起来吧。” 昨日侯爷晕倒时,他第一次见到殿下方寸大乱。 从幽州土团到镇北军,他一直跟在殿下身侧,即便是横刀当面朝殿下劈去,殿下都是沉着接下,不曾害怕慌乱。 屋外风呼雪啸,屋内除了炭火偶尔发出低沉嘤咛,静谧非常。 卫小虫拧了新帕子换上,然后靠在床架上静静看着沈凤翥。 侯爷这样的美人,也难怪殿下会动心。 若不是那日在海上撞见,他也不会想到殿下和侯爷是那样的关系。 自从知道两人的关系,殿下的有些举动只需稍微一想,就能想通了。 殿下不过是在讨侯爷欢心。 也是,哪个男人能为一个表兄做那么多事。 卫小虫想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殿下之软肋,唯沈侯而已。 梁俨在前厅听完十八卫的汇报,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凝重。 另外两县虽然及时让灾民进了城,但都聚集在寺庙里,十分拥挤,又缺医少药,加之那两县本就不是产粮县,官仓粮食都告急了。 “殿下,因为雪灾,不少北离人南下,散在我们大燕边境,虽然不是北离士兵,但大股北离百姓聚集,臣怕…他们饿急了眼,劫掠我边境百姓,还请殿下早做打算。” 城池有重兵镇守,可那些小村镇没有。 强盗土匪除了极少部分的天生坏种,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若有活路谁又会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大燕人如此,北离人亦如此。 “赶紧给边境各县传令,让他们下属的村镇注意防备。”梁俨默了默,又道,“灾县粮食不够,就向周边的县调。罢了,你们拿本王的手令去,今年税收的账目我大致看了,那些县多多少少都有余粮,那些县令若敢哭穷,立即捆了来见我。” “是——” 梁俨派了八个侍卫去调粮食,又两人快马回蓟州传信,让人运官屯粮食来。 这几日他在这葛县看得清楚,灾民流离,城中百姓也不好过,忍饥挨饿是常事,不少城中贫民眼巴巴地看着赈灾的粥米,更有直接来县衙讨饭的。 “殿下,那是咱们的军粮,还要留着打北离呢,不等动啊!” 广陵十八卫知道陛下要殿下自己筹措军粮,殿下又不肯盘剥百姓,征收粮食,军粮遥遥无期。今年蓟州丰收,好不容易存了些粮食,殿下却要往外拿。 而且是拿去赈灾,那真是肉包子打狗。 梁俨眉头皱了皱:“本王问你,我们打北离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守护大燕边境,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北离贼子侵扰。” 梁俨又道:“你有护国护民之心,甚好。可若百姓都冻死饿死了,我们要护着谁?” “这……”那侍卫哑口无言,他想护国护民,但更想建功立业。 战争从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梁俨打仗虽有保护百姓之心,但更多的为了自己,为了完成任务。 可是他越打就越觉得有的战争没有必要发生。 为战争买单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而大部分战争只是为了满足部分人的私欲和利益,包括他。 他不是圣人。 他会愧疚,但不会永远愧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良知和欲念在脑内纠缠斗争,可人的自私会战胜一切,他在愧疚和胜利的快感中徘徊。 他只能尽量弥补,即便知道自己永远弥补不了。 梁俨看向座下众人,“诸卿,先救百姓,再灭北离,我们徐徐图之。” 梁俨意决,挥手让他们退下,丰羽书却主动留了下来,沉声道:“殿下,臣以为蓟州远水救不了边州近火,殿下若就地取材,方解燃眉之急。” “翼然,没有材了,否则我不会动军粮。” 丰羽书笑道:“硕鼠食黍,又与蛇为伍,殿下可杀一鼠,引蛇而出。” “你的意思是……薛採?” “沈侯审问官仓差役时,臣在沈侯身侧。”丰羽书看向门外大雪,“薛採除了贪墨,还用判案敛财,又与士绅勾结,侵吞良民土地。” “什么?”梁俨闻言大惊,凤卿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你与沈侯为何不早报与我。” “沈侯缜密,说陈案难纠,无法定薛採的罪。”丰羽书躬身拱手,“又见殿下日夜操劳,不愿让殿下再添烦忧,只让人暗中查证。” 梁俨闻声叹息,凤卿啊,你到底默默做了多少事。 丰羽书欲言又止,思忖了半晌,跪下道:“殿下,沈侯的谋略手段,殿下比臣更清楚,对付薛採之流本不需要那么麻烦,只需严刑拷打便能将其拿下,沈侯说您不愿滥杀无辜,不喜对人动刑,他又不愿您担上刑讯逼供的恶名,所以才会舍近求远,以至于思虑操劳过度,那日昏倒在廊上。” 丰羽书咬了咬唇,接着道:“臣伴殿下左右,知道殿下仁慈良善,心系百姓,但军粮万不可动,请您三思。” 丰羽书的一双眼看得清楚,一颗心想得明白。 若被陛下知道军粮被拿来赈灾…… 天子之意难测,天子之怒难承。 他生长于勋贵官宦之家,又曾是天子禁军,满嘴仁义道德的沽名钓誉之辈见过不知凡几。 便是天子,对这些子民又有几分真心? 他当这郡王近卫,到这北地,也是求建功立业。 可他看得清楚,这位小殿下却是难得真心。 文怀太子已死,广陵王不能再死了。 丰羽书索性说开了,“殿下,居高位者不可妇人之仁,仁德的名声也没那么重要,军粮万不可动,请您三思。” “翼然,是我错了吗?”梁俨背手而问。 丰羽书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评判。 “罢了,让他们不必去蓟州传信了。”梁俨看向门外纷纷而落的雪,“去把薛採抓起来吧,把那几个仓役也带过来,即刻开堂。” 丰羽书闻言松了口气,抱拳领命。 丰羽书不光将薛採捉了起来,把师爷账房也都捉了起来。 经过一顿拷打,薄师爷招了,而薛採却是守口如瓶,拒不认罪,让他拿出证据。 薛採做事做得漂亮,官府档案全都做得滴水不漏,丰羽书不能将那些涉案士绅都捉来。 地头蛇一般都有官宦亲属,否则不敢劳动薛採。 丰羽书深谙此道,他知道薛採肯定会留下来往书信,毕竟那是他的护官符。他将薛採的住所翻了个遍,可依旧没有找出证据。 丰羽书已经对薛採用了大刑,又不能杀了他,一时进退两难。 沈凤翥退烧后,得知丰羽书之举,长眉紧蹙,暗忖打草惊蛇了。 “凤卿,别想了,好好休息。”梁俨放下碗中的鸡汤,摸了摸苍白的小脸。 也是怪他,小凤凰本来就虚弱,到了葛县就没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怎么会不生病呢。 沈凤翥气若游丝,“阿俨,要不我去审吧。” 丰羽书在旁边说道:“侯爷,薛採是个硬骨头,十刑我用了五刑,那厮晕过去了都不张嘴。” 沈凤翥没想到薛採如此强硬,想了想,又道:“他的家眷呢?” 丰羽书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我试过了,没用,他根本不在乎妻儿安危。” 梁俨见沈凤翥愁眉不展,平静道:“把与薛採相关的士绅都抓起来。” “阿俨,不可——”沈凤翥攥紧梁俨的衣袖,“你的声名要紧。” “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沈凤翥依旧摇头。 丰羽书:“殿下,那些老狐狸都成精了,巴巴盯着薛採的口风呢,不把薛採搞定,那些人绝不可能张嘴。” 正当三人争论时,卫小虫说薛採的家眷求见殿下。 梁俨让卫小虫把人领进来,丰羽书见来人不是薛採正妻,而是个卑贱的北离贱妾,心中大呼失望。 “阿茹?” 阿茹放下手里的妆奁,向梁俨行了礼,“阿茹有谢礼要给殿下。” 梁俨笑道:“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傍身吧,等薛採之案了结,我就放你跟族人回北离。” 阿茹因为战乱,与父母兄弟走散,然后被拐子迷晕卖到了葛县青楼,因为美貌被薛採买进府中为妾。 丰羽书翻了个大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贱妾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也就殿下脾气好,还能这么和气。 阿茹重新抱起妆奁,将其打开,里面装的不是珠宝首饰,而是一沓书信。 第142章 第136章 雪霁 他能感同身受 “殿下——”阿茹双手捧起妆奁, 越过头顶。 丰羽书大惊,一个箭步上去将那厚厚一沓书信拿出,一边翻一边笑, “殿下,踏破铁鞋无觅处, 都在这儿了!”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梁俨走到阿茹面前,“阿茹,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 连薛採正妻都不知道这些书信藏在哪儿, 阿茹于薛採来说不过是个玩意儿, 薛採不可能将书信的位置告诉她。 “这些藏在后院正厅那尊小铜佛之中。” 阿茹虽是侍妾,但薛妻并不喜欢她,时常故意刁难她, 让她做粗活。有天夜里,她好容易擦净了正厅的地,没想到撞见薛採独自到正厅藏东西。 她藏在屏风后面看了个清楚, 她以为是什么珍宝,等薛採走后她把小铜佛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却是一叠纸。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能让薛採深夜偷藏的东西, 肯定很重要。 丰羽书想起来了, 那尊铜佛正大光明地摆在正厅案上。他立即让人把那尊铜佛拿了过来, 举起起那尊铜佛, 果然轻飘了许多。 “殿下,证据确凿,薛採他们死定了。”丰羽书嘴角噙笑,这护官符里牵扯的可不止薛採一人。 “翼然。”沈凤翥撑起身子, 向丰羽书招手。 丰羽书见他眼睫颤抖,眉间紧蹙,心里不禁一抖,“侯爷,您还病着,薛採之事翼然会处理,你放心。” 满玉京都知道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可经过一年相处,他发现这沈二的胆识才学,手腕谋略不让其兄。 只可惜身娇体弱,缠绵病榻。 “凤卿,先养病,乖。”梁俨给丰羽书使了个眼色,不许他把书信给沈凤翥。 沈凤翥眼神黯淡下去,软回床上,不再言语。 梁俨知道他在怄气,而且是在怄他自己。 几人走到廊下,梁俨让丰羽书负责此事,把涉案士绅官员和背后的保护伞全部揪出来,该抄的先抄,把银米先弄出来赈灾,救济穷苦,至于那些人,等过两日沈凤翥身体好些了,再行判决。 “啊?”丰羽书大为不解,虽然证据确凿,但哪有先抄家再定罪的,“殿下,您这是何意?” 梁俨淡淡一笑,道:“此案是沈侯起的头,他费心费力,总得让他有始有终。” 丰羽书挑眉,原来殿下在给表兄攒功绩,“臣明白了,臣会先让薛採认罪,再将罪员全部捉拿归案,只是…臣刚才粗粗一瞥,有些冤假错案不到死罪,若有赎罪的,殿下以为如何?” 梁俨冷声道:“他们视燕律为无物,藐视法度已是欺君之罪,钱财玉帛赎不了他们的罪。” “可若上面……” “此事本王自会上疏陛下,那些抄没的家资,除了用于赈灾,剩下的自然是充作军资。” 丰羽书闻言,松了口气,看来殿下也不是烂好人。 梁俨回到床边,见沈凤翥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可过度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小凤凰在装睡,还一边怄气一边装睡。 梁俨坐到床边,也不戳穿他,只默默帮他掖紧了被子。 次日傍晚,梁俨给沈凤翥喂饭,说丰羽书审案审得头昏脑涨,觉得还是得有他帮忙这案子才能快些了结。 “宝贝,你快点好起来吧,翼然他都要愁死了。” “怎么了?” 梁俨添油加醋说了一阵丰羽书忙得焦头烂额,“翼然不敢扰你,刚才他还跟我抱怨了许久,说那些老狐狸不好对付,让我去审,这雪小了,我忙着筹划灾民返乡的事儿,真是没精力管这些。翼然看着沉稳,不过也才十八岁,又没出过玉京,哪里应付得了那些乡痞。” “翼然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这不你还病着吗,我不许他跟你说这些,今日实在是被他说得烦了。宝贝,我提醒你啊,若他来找你问你,你别搭理他,咱们身子重要。” “你…这人怎么这样!”沈凤翥软绵绵地拍了他一掌,“这不能耽搁,快把翼然叫来,我要问他。” 梁俨强硬道:“不行,你这两日茶饭汤药都吃不下,本来就虚弱,决不许再费神。” “阿俨~” “撒娇没用。” 沈凤翥见他态度坚决,心道阿俨最担心他的身体,看来自己还是得快些养好身体。 接着,也不要梁俨哄喂,沈凤翥端起碗,将满满一碗鸡汤喝了。 “阿俨,我自己吃饭,你让人把汤药热了,我吃完饭就喝药。” 梁俨见状,竭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行,我去给你热。” 有时候,哄老婆不一定要说软话,说点硬话也很有必要。 丰羽书效率神速,捉人抄家一气呵成。 薛採虽只是一县之令,却在一县之内享最高权力,他也成了当地作奸犯科的土豪劣绅的一顶小小保护伞。 梁俨给薛採定了死罪,葛县诸事暂时由县尉代管,等他回了蓟州,会另派县令接管。 沈凤翥吃了睡,睡了吃,细细养了三四日,身体一好便开始审问涉案人员。 丰羽书经过梁俨点拨,自然装了个手忙脚乱的假样子,不过有沈侯在,他确实轻松了许多。 丰羽书看着谪仙似的人,心里说不出的微妙,他总觉得自己以前被骗了。 长平侯一脉,果然都是两张皮。 他哥说沈大表面孤傲清高,其实最是古道热肠。他见这沈二,外表人畜无害,娇柔美貌,实则行事狠辣,手段阴毒。 那些磋磨人的法子,便是刑司的酷吏也少有他用得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薛採死前,吵嚷着要见梁俨,在牢中大骂,说若殿下不见他,便是死了也会化作厉鬼找他索命,让他此生不得安生。 沈凤翥本想直接弄死他,但听了这诅咒,心里害怕,晚间就寝时说与了梁俨,让他去见薛採一面。 梁俨亲了亲他的嘴角,笑道:“吓着了?宝贝,他想当厉鬼,阎王都不一定收他。” 开玩笑,索命是人家黑白无常的活儿,他想做还没编制呢。 沈凤翥从梁俨怀里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语气严肃:“不是这样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去见他一面嘛,让他死得明白。而且……你受神仙庇佑,才能次次逢凶化吉,若神仙听了他的谗言,不庇佑你了怎么办?” “好好好,明日我就去见他。”梁俨一把将人按回怀里。 “嗯,我们一起去。” 沈凤翥埋在梁俨的肩颈处,说话呼出的热气洒在梁俨的锁骨上,梁俨有些痒,微微垂眸,见那蝶翅般的黑睫不住颤抖。 谎言让爱人忧心,他却不能言明,只能编织另一个谎言让爱人安心。 梁俨只好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凤卿,神仙会一直庇佑我,也会一直庇佑你。” 神仙庇不庇佑他,梁俨不知道,但他会一直保护凤卿。 凤卿所愿,他都会实现。 梁俨再次见到薛採,被吓了一跳。 数日不见,三十出头的薛採,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薛採,死到临头为何还要见本王?” 薛採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语气平静,“臣是吏部派任的县令,殿下无权罢免臣,即便臣有罪也轮不到殿下做主。” 沈凤翥闻言怒道:“大胆!” “薛採,本王是镇北幽蓟节度使,在本王上任前,陛下亲口许诺,本王可废免北地官吏。” 薛採闻言一怔,旋即又道:“殿下,即便您能罢免臣,按照律法,您也不能杀了臣,臣之死罪,要陛下定夺。” “殿下有尚方宝剑,尚且能斩王侯朝官,何况你一区区边州县令。”沈凤翥嘴角噙笑,心道哥哥果然思虑周全,把尚方宝剑给了他。 薛採闻言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好个尚方宝剑,尚方宝剑——” 梁俨见他疯魔,冷道:“薛採,你贪赃枉法,勾结劣绅,盘剥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死不足惜,到了地下好生反省,来世好生做人。” “哈哈哈哈哈哈,你有脸说我搜刮民脂民膏。”薛採颤颤巍巍站起身,十指紧紧扣住牢门,面目狰狞,“广陵王,长平侯,你们这些天潢贵胄何尝不是民脂民膏堆砌而起,我不过盘剥一县,你们是吸食天下万民之髓。” “薛採,殿下面前,不容你胡言乱语。”沈凤翥闻言大惊,这厮当真是疯了,这些话都敢说出来,得赶紧杀了他。 梁俨拉住沈凤翥,薛採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大放厥词。 “长平侯你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靠祖宗荫蔽才有锦衣加身,我布衣出身,凭自己考中了进士,穿上了官服。你杀我?哈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 沈凤翥眼神一凛,这厮死到临头,口无遮拦,必须死。 薛採还要再骂,刚张嘴,一道剑光闪过,低头一看,长剑入腹,鲜血迸出。 薛採受了多重大刑,这一剑对他来说算是解脱。 “谁做官不贪,凭什么只杀我,凭什么只——”话音未落,薛採断了气。 “凤卿。” “阿俨,他死前见过你了。”沈凤翥抽回长剑,剑刃带出的鲜血滴在了华贵的紫袍上,“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找你了。” 梁俨看向地上的尸体,五味杂陈,薛採之言其实也没说错。 不事生产的贵族官员剥削万千百姓的劳动成果,世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世人都想成为剥削的一员。 多想无益,还是做好眼前事吧。 在葛县停了小半月,风雪渐渐平息,梁俨分拨过冬粮食给灾民,让他们返乡休养生息,来年官府会送种苗给他们耕种。 薛採之家资,除了薛妻的嫁妆,其他全数充公,奴仆侍妾全部遣散,薛妻携嫁妆返回娘家。 丰羽书看着这些本该成为官奴婢的家眷,叹了口气。 罢了,殿下仁慈,多劝无益。 腊月初五,是梁俨二十岁的生日,在这一天,风停雪霁。 众人得知今日是殿下生辰,皆道是殿下仁心感动了上苍,故停了风雪。 梁俨面上笑笑,心道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沈凤翥见那阳光洒在白雪上,恰似一层神光,他愈发坚信阿俨不是凡人。 灾民返乡,县衙里只剩下一百多号北离人。 沈凤翥看着人高马大的北离人,心生一计,说与了梁俨。 “凤卿,这样合适吗?”虽然老婆都是为了他好吧,但梁俨觉得良心不安。 第143章 沈凤翥让他把这些北离人带回蓟州,身强力壮的拿去当跳荡兵,老弱妇孺发去屯田劳作。 “怎么不合适?”沈凤翥不明所以,“草原辽阔,攻打北离王都需要人带路,这送上门的你还不要了?而且把他们的家眷充作人质攥在蓟州,也不怕他们临阵倒戈,而且我都想好了,若实在养不熟,全部杀了就是了。” 梁俨见他说得风轻云淡,感觉周身凉沁沁的,不禁摸了摸后颈。 “阿俨,我都打探清楚了。他们这些人是一个部落,北离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他们属于很弱小的部落,北离王几乎都放弃他们了,你信我的,你若说带他们走,他们保准愿意跟你走。” 梁俨笑道:“你哪儿去打听的这些。” 沈凤翥鼓了鼓腮,扒住梁俨的臂膀轻摇,“你管我,哎呀,你就信我的吧。” 不过套个话,有什么难的。 “也不是不行,不过宝贝,这都是你的猜测,他们不一定愿意跟我们回蓟州。” “你先问了再说,若他们不愿意,让他们回北离便是。” 梁俨当日就去问了北离人,没想到真被沈凤翥说中了,他们愿意跟自己回蓟州。 在回蓟州的路上,梁俨忍不住问沈凤翥为何笃定他们愿意去蓟州。 “傻子,他们被北离王抛弃,而你在他们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他们,又给吃又给药,他们已经将你当成了新的王。” 沈凤翥能与北离人感同身受。 “不至于吧,我没做什么呀。”梁俨难以置信。 沈凤翥叹了口气,这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认为轻如鸿毛的事,对于别人来说重如泰山。 “傻子,人家聪明得很,他们的牛羊没了,回北离也没吃没穿,跟着你至少还有个活路。” 梁俨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也是,活着最重要。” 慢悠悠回到蓟州,屁股还没坐热,节度使府就迎来了一队人马,瑞叶急匆匆地亲自给两人通报。 梁沈二人见瑞叶满脸笑意,问是谁来了,她这么高兴。 “老太爷来了,夫人和四少爷也来了。” 两人一听是虞家来人了,慌忙出去迎接。 不知为何,沈凤翥听到外祖父来了,浑身发毛,惴惴不安。 难道舅母说漏嘴了? 第137章 乖宝 什么都没有的乖宝的命重 沈凤翥心里急, 步伐比梁俨快得多,走到半路,他实在顾不得礼仪, 大步跑了起来。 天寒地滑,梁俨怕他摔了, 本想叫他慢些,但见他急不可待,无奈一笑,小跑起来, 跟在身后。 还在阶下, 沈凤翥便看到了外祖父,眼眶顿时滚烫。 “乖宝!”厅中老人正坐着喝茶,看到门外之人, 慌忙拄起手杖站了起来。 “外祖——”沈凤翥奔了进去,用袖子揩去面上泪珠,猛地跪了下去。 “乖宝, 地上凉,快起来。” 沈凤翥被一把被提了起来。 梁俨跟在后面进来,见到陈氏略颔了颔首。 “臣虞皓拜见殿下。” 梁俨见头发半白的老人给自己行叩拜大礼, 连忙将人搀起来, “您折煞晚辈了, 快快请起。” 老婆的外祖父就是他的外祖父。 “谢殿下恩典。” “外祖, 您快坐。”沈凤翥扶着虞皓坐于主位。 虞皓大惊, 从软垫上弹了起来,飞快瞥了一眼殿下,见殿下笑吟吟的,这才松了口气。 “乖…沈侯, 这里是镇北节度使府,不得无礼。”虞皓拍了拍沈凤翥的手背,乖宝还是那般孝顺。 沈凤翥回过神,顿时红了面皮,不好意思地看向梁俨。他也是昏头了,忘了阿俨在此,竟习惯性地将外祖扶于主座。 梁俨给爱人递了个眼神,径直坐到旁边,笑道:“虞公何必多礼,我们是一家人,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您请坐吧。” 入了北地,虞慈转道去了幽州看望旧友,要过几日才会到蓟州,现在厅上只有虞皓、陈氏和虞兰。 虞兰是沈凤翥大舅的幺子,今年才十六岁。 虞皓坐定,陈氏和虞兰给梁俨请安,请过安,虞兰给二表哥问安。 “兰儿都长这么大了!” 沈凤翥招手让表弟凑近些,在他的印象里虞兰还是个矮墩墩的小胖子,软绵绵白乎乎,像母亲做的糯米糕,如今却长得如修竹一般高瘦挺拔。 “二表哥。”虞兰抱拳浅笑。 梁俨看着虞兰,也是欺霜赛雪的白肤,秀丽精致的五官,心道凤卿果然是随了虞家的相貌。 梁俨略和虞皓说了几句话,见虞家三人十分拘谨,便主动退场了,说晚上给三人接风洗尘。 虞皓闻言大惊,忙起身恭送。 等梁俨走后,虞皓才放松下来。 “乖宝,快让外祖好生瞧瞧。”虞皓拉过外孙,眼睛不肯放过一寸,仔仔细细扫过沈凤翥全身,“好,好,大好!长高了,长壮实了。” 他三子一女,最偏爱的便是沈凤翥的母亲。 小乖没了,女儿只剩下乖宝这一根独苗了。 虞皓鼻头微酸,细细摩挲外孙的手,眉头一皱,将沈凤翥的手翻过来细看,“乖宝,你这手怎么回事,这些茧子怎么弄的?” 儿子儿媳果然是哄他的,乖宝在外面过得不好。 沈凤翥像往常一样,一屁股坐在外祖旁边,撒娇道:“这些茧子是孙儿练习骑术时留下的,等天气暖和了,孙儿带您去骑马。” “乖宝都能骑马了!”虞皓又惊又喜,“身子受得住吗,心口疼不疼?” “受得住,我现在也不怎么犯病。”沈凤翥站起身,在外祖面前转了个圈,又跳了两下,“喏,您瞧,我现在好得很。” “好好好,外祖瞧见了。”虞皓见他蹦蹦跳跳,心里怕得很,“快坐下,别累着了。” “爹,我都说了凤儿无恙,您这下放心了吧。”陈氏笑道。 虞皓点点头,摸了一把花白胡子,叹道:“乖宝,现在沈家只剩下你一人了,你该留在玉京,何必到这蓟州来挣军功。” 去岁,虞皓就知道外孙复了爵位,传信让他在玉京韬光养晦,好好保养身体,谁知道乖宝写信说他要随广陵王重回北地,攻打北离。 军功要在刀山血海里搏,稍不注意人就没了,若是小乖,他也不会阻拦,可是乖宝天生柔弱,哪里能挣得了军功。 广陵王对乖宝有恩,他这个做外祖的要还。 “外祖~乖宝现在是长平侯了。” 虞皓轻轻打了下沈凤翥的手背,“你就是成了仙,也是外祖的乖宝。你外祖母听说你要上战场,每日在佛前给你点灯烧香,生怕你有个闪失。你如今在殿下身边是文职还是武职?” “我现在任镇北军掌书记。” 虞皓听完心中安定,笑道:“虽然只是八品,但不用上前线,甚好,甚好。乖宝,陛下让殿下任这镇北节度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京。外祖已经给你打点好了,礼部现在有个员外郎的缺,等我跟殿下说好,开了春你就回玉京。” 沈凤翥闻言蹙眉:“不行,我要留在蓟州。” 陈氏闻言看了一眼虞皓,又看了一眼沈凤翥,嘴巴张了几次,轻轻叹了口气。 “外祖知道乖宝想跟祖父一样当大将军。”虞皓轻轻摸了摸沈凤翥的头。 这孩子柔弱归柔弱,撒娇归撒娇,但从小跟着老沈和他父兄,心气胆识是极高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你爹和小乖没了,你若再出了差池,沈家的爵位就后继无人了。” “孙儿不能持刀握剑,上不了战场。”沈凤翥垂下眼眸,字字都是遗憾,“孙儿自知愚笨,不堪大用,但也跟着祖父学了几年兵书,看了几年沙盘,哥哥会的,我都会。虽不能上阵杀敌,保卫疆土,但我已经来了,又身为大燕武侯,我不能退,也不可退。外祖,那礼部员外郎与我无缘,莫费心思了。” 虞皓闻言叹了口气,握住外孙的手,“乖宝,你是将门之后,外祖知晓你的心思。沈氏荣光重若泰山,可在外祖看来都没有乖宝的命重……” 沈凤翥闻言掉泪,可心却不曾动摇一分,“让外祖忧心了,可我意已决,九死不悔。” 虞皓摸了把胡子,静静看着外孙。 乖宝不是那个撒娇要糕点吃的乖宝了,他是长平侯,沈氏最后的荣光。 虞皓伸手揩掉外孙脸上的泪水,“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说着说着就掉小珍珠。我原以为你像你母亲多一些,谁承想这倔脾气跟你祖父、跟你爹、跟小乖一模一样。” 沈凤翥吸了吸鼻子,笑道:“没办法,谁叫您让母亲嫁给了父亲。” “不去礼部就不去吧。别的都罢了,乖宝,外祖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您说。” “你即便在军中也不可去前线。”虞皓面容严肃起来,“殿下对你有恩,你愿为他出谋划策,做他的谋臣,外祖不拦你,只是万不可以身犯险。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吃了忠心的亏,你万不可重蹈覆辙。” 沈凤翥明白外祖的意思,只是他与阿俨的关系不只是君臣二字。 “孙儿谨记教诲。” 虞皓点点头,又招手让虞兰过来,叹道:“乖宝,外祖本想让兰崽儿替你在军中任职,但你不愿意回京……罢了,这军中关系复杂,你总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人,兰崽儿跟着你,你们兄弟俩也有个照应。” “兰儿从小出挑,您让他跟着我?”沈凤翥闻言一惊。 虞兰聪慧,从小被外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准备让虞家再出个探花郎。 “二表哥,是兰儿自己想来的。”虞兰笑道,“殿下于你有救命之恩,我爹和二叔能官复原职也是托了殿下的福,兰儿深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殿下对我们恩同再造。” “报恩?” 虞皓道:“你大舅二舅回玉京了,若不是殿下亲自给陛下求情,陛下早就忘了。我们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你与兰崽儿同为殿下效力,也算报恩了。” 沈凤翥心中激荡,阿俨不曾跟他说过这些! 虞兰握住腰间佩剑,正色道:“二表哥你放心,兰儿虽不及大表哥勇武,但兰儿能保护你,也能保护殿下。” 虞皓满意地看着小孙子,让兰崽儿跟着乖宝几年也好,无论做什么都能磨砺他的心性能力。 “您舍得吗?”沈凤翥摸了下表弟的头,看向外祖。 “自然舍不得。”虞皓左手握住乖宝,右手拉过兰崽儿,“可如今舍不得也得舍,你们兄弟俩要相互扶持,记住没?” 两人点了点头。 几人又闲话一阵,虞皓让陈氏把从山阴带来的东西拿来。 第144章 虞家带的东西东西虽多,但一多半都是给沈凤翥的,剩下的才是给几位殿下的礼物。 虞皓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副玉冠,眼中含泪:“乖宝,你是侯门贵胄,早已能戴冠。我们诗书人家,二十加冠,你和小乖的玉冠都是我备下的,当年小乖的玉冠是我亲手戴上的,现在我也给你戴上。” 沈凤翥的生日在八月,他早早就戴了冠,身边也没有亲长,他自己都忘了冠礼。 沈凤翥跪地,拔下发簪,取了金冠,三千青丝垂散。 陈氏拿来牙梳,虞皓亲自动手给沈凤翥束发戴冠。 虞皓看着小外孙的脸,六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小乖当时穿着华丽冠服,也是这样跪在自己面前。 思及大外孙,虞皓老泪纵横。 小乖死在了庆和三十三年的春天,如今已是庆和三十七年的冬天了。 第138章 爱深 如珠似玉,珍之爱之 晚间, 梁俨设宴为虞家接风洗尘,又让虞皓坐主位,虞皓受宠若惊, 连敬了几杯酒。 席散,虞皓又拉着沈凤翥说了好一阵话, 才放外孙回房。 沈凤翥刚进门就被梁俨从背后抱住,“乖宝~” 沈凤翥捶了他一拳,嗔道:“不许喊我乖宝。” “为什么?”梁俨闻言松开手,将人转过来, “乖宝念起来多可爱啊。” “有缘故的, 反正你不许这样喊我~” 梁俨笑问:“什么缘故?说给夫君听听。” “我母亲怀我哥哥时日夜呕吐,十分难受,我外祖母信佛, 她问遍两京名僧,都说是因为我家武勋出身,祖辈杀孽重, 腹中之子不安分,须得取个乖顺的小名压制,这样母体才不会被腹中孩子煞住。” 这些也是沈母给沈凤翥说的, “可我祖父在母亲怀孕时做了梦, 请了道人来看, 说是大吉之兆, 早早就定下了我俩的名字, 偏生我俩一个鹤一个凤,又飞来舞去的,最不安生,我外祖就给我们取了小乖和乖宝。祖父却一直叫我们鹤儿凤儿, 说这样吉祥,我外祖见祖父不听他的,很不高兴,所以他从不叫我们鹤儿凤儿,只叫小乖和乖宝。” “原来如此~不对啊,按照次序你才该叫小乖啊。” 沈凤翥笑笑:“母亲生了哥哥后,太医说她再难有孕,外祖以为母亲此生只有哥哥一个孩子,这才叫哥哥小乖,谁承想母亲又生了我。” “乖宝,你外祖这般珍……” “阿俨,真的别这样喊我,我外祖母说了,这名儿得上了年纪的人或者贫苦位卑的人喊。”沈凤翥一把捂住梁俨的嘴,“这是借寿数和苦难来压制凶孽的,小时候外祖母还专门让仆人把我和哥哥的小名散给乞丐花子、跛子瞎子和积古的老人,散钱散米地让他们念,你出身高贵,又比我年轻,真的不能这样喊我。” “好,我不喊了。”梁俨握住纤细手腕,亲了口手背,“你外祖视你们兄弟如珍宝,要不要告诉他云卿还活着?” 沈凤翥摇了摇头,“若我外祖知道哥哥还活着,定要见他。陆炼那厮,哥哥做什么都要守在旁边,外祖若知道哥哥受委屈,肯定会找陆炼拼命,到时候收不了场……而且哥哥也不会愿意让外祖知道他被……罢了,还是等把哥哥救出来,再告诉外祖。” 他三个舅舅加起来生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可若论起来,外祖最喜欢的还是他们两个外孙,比亲孙都看重。 哥哥和他的诗赋文章是外祖手把手启蒙教授的,便是亲儿子亲孙子,也只有二舅和兰儿是外祖亲自教的。 大燕朝最年轻的探花郎,不愿做太子太傅的探花郎,却是他们兄弟的蒙师。 外祖说哥哥是他最出息的孙辈,最是看重哥哥。 外祖老了,若知道哥哥的遭遇,除了会与陆炼拼命,只怕还会气坏自己的身子。 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梁俨听了也觉得老婆说得在理,“也行,到时候咱们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沈凤翥听完,想到外祖说的话,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上,“阿俨,你是不是替我大舅二舅求情了?” “提了两句,怎么了?”梁俨一手环住爱人的腰,一手将逸出的柔顺乌发捋到耳后。 “他们官复原职了,阿俨……”沈凤翥不知道如何感谢,只能呼喊他的名字。 “吏部动作还挺快呀~”梁俨听爱人声音闷闷的,又带了鼻音,连忙捧起他的脸。 果不其然,两只星眸浸在了波光里,清澈动人。 “大舅二舅本就是被牵连的,我只是顺嘴提醒陛下而已。”梁俨亲了亲他微颤的眼角,“宝贝,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伤心流泪。” 听了这话,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沈凤翥吸了吸鼻子,埋在他梁俨胸前蹭眼泪,“我以后不哭了。” 梁俨帮他拍背顺气,“宝贝,眼泪也可以因为幸福而流,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压抑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我面前你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我是你永远的后盾。” 衣襟被泪水洇湿,留下的是幸福的痕迹。 梁俨抬起他的下巴,鼻尖厮磨,四片嘴唇慢慢贴近,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便点燃了沉寂的躁动。 室内只点了三两盏小灯,昏昏暗暗,床架喑哑,波光似的绸帐也漾起涟漪,昏黄灯光漏进缝隙,洒在起起伏伏的宽阔后背上,直到三更灯灭。 餍足之后,两人又温存了许久,冰肌玉骨惹人怜,梁俨才懒得下床翻找劳什子干净寝衣,抱着半梦半醒的沈凤翥,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梁俨醒来便被淡淡体香和滑腻肌肤勾得心痒,本只想亲亲脸颊,谁承想弄醒了爱人。 四目相接,不需要言语,梁俨拉过了沈凤翥的腿。 他们晨间少做这事,昨夜又极尽缠绵,开头便十分顺畅,没有一丝滞涩。 梁俨每日卯正二刻便会用早饭,然后出门办公,螺儿在饭厅等了许久,见殿下还没来,以为殿下睡过了。 刚走到寝房门口,她便听到了床架摇晃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公子断断续续的哭声,顿时反应过来,羞红了脸。 螺儿轻手轻脚地离去,将摆好的早饭收回笼屉里温着。 也不知道殿下和公子几时能尽兴。算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她还是边看书边等殿下吧。 螺儿看了书,吃过早饭,梁俨才神清气爽地走出寝房。 重新将早饭摆上,螺儿站在一旁伺候。 “螺儿,上午别去扰公子,若官署和军中有人找公子,就说公子染了风寒,让他们找我。” “晓得了。” 螺儿应声,见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也不禁勾唇浅笑。 梁俨吃过饭倒没急着走,又折回寝房呆了片刻。 过了个把时辰,就有人来找沈凤翥。 螺儿见一美妇人款步走来,身后跟着秦姐姐,她不认识这妇人,但能让秦姐姐鞍前马后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瑞叶先行问了螺儿,听公子还在睡觉,皱了皱眉。 “巳时都过了,凤儿还没起身?”陈氏心中不安,“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公子…染了风寒。” 陈氏让螺儿赶紧引她去寝房,心道果然被她猜中了,这孩子从平州回来,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可能会不生病。 螺儿得知陈氏是公子的舅母,也不好阻拦,硬着头皮说:“夫人,螺儿照顾公子就好,您…还是别进去了,若您染了病气…公子会自责的。”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陈氏满意点头,觉得新服侍凤儿的丫头还算将就,“可我是他舅母,就算染病也得照顾他。瑞叶,你赶紧派人去把冯太医寻来。” “别叫冯太医!” 陈氏见这婢子神情不对,给瑞叶使了个颜色,瑞叶心领神会,拉过螺儿细问。 瑞叶素有威严,又是知情人,螺儿便伏在她耳边说了实情,瑞叶听完霎时面颊如霞。 陈氏年长,阅历又多,心里有了盘算,也不等瑞叶回禀,轻轻推开了房门。 踱到床边,撩开床帐,见沈凤翥睡容恬静安稳,没有痛苦神色,又摸了摸额头,见没有发高热,陈氏脸色稍霁。 坐在床边,陈氏准备给沈凤翥掖被子,手刚提了提被沿,发现凤儿肩头光/裸,轻轻挑开一点,陈氏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凤儿没穿衣服,胸口锁骨全是吻痕咬痕。 陈氏飞快放下被子,细细打量起来,见沈凤翥的脸蛋粉扑扑的,嘴唇也红润润的,像那刚被春雨打湿的桃花。 陈氏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知道这孩子与殿下做了什么,不禁沉沉叹了口气。 略坐了半刻钟,陈氏就去回了虞皓,说沈凤翥在路上冻着了,已请了太医看诊,并无大碍,只在暖室里养几日就好了 听外孙无碍,虞皓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怪不得乖宝今早没来请安。看来乖宝昨日是哄他的,乖宝身子娇弱,这北地寒冷恶劣,乖宝身边又没个知冷热的人,还不愿意的回玉京。攻打北离遥遥无期,乖宝还要在这北地吃很多年的苦。 虞皓摸了两把胡子,道:“十六娘啊,你给乖宝熬个暖身的补汤,盯着他喝下去,给他说等我忙完了就去看他。” “爹,您要去哪儿?” “节度使衙门。”虞皓看向虞兰,“兰崽儿,去换衣裳,等会儿跟祖父去见殿下。” 陈氏心中了然,爹虽已致仕,但官拜礼部尚书,管过数年科考,节度使衙门里的文官定有他主考过的后生。 他此去节度使衙门,其一是去见殿下,与殿下商议兰儿的官职,其二是带兰儿去见人认脸。 爹才华横溢,年少得志,不满双十便高中探花,为官时也是刚正不阿,清清白白,在清流文士中颇有雅望,如今为了子孙,也不得不折腰逢迎。 陈氏看着虞皓的脊背,抿紧了唇。 过了午时,陈氏带着鹿茸红枣桂圆乌鸡汤又到了沈凤翥屋里,见他还躺着,轻轻啧了一声。 是被折腾成什么样了,睡到这时候都还没缓过来,殿下实在是孟浪至极! 螺儿见陈夫人面带愠色,一时不敢出言,忙端了扶罗丹露来给她。 陈氏让螺儿把汤温着,随后坐到床边,轻轻将沈凤翥摇醒。 沈凤翥睁眼见是陈氏,慌忙坐了起来。 “先把衣裳穿好,莫着凉了。”陈氏看着白皙肌肤上的红痕,眉间的褶皱能夹死两只苍蝇。 沈凤翥闻言低头一看,羞红了面颊,低声请舅母出去稍候片刻。 等他穿戴好,让螺儿摆好了饭菜,沈凤翥才敢去请陈氏入座。 “好了,我吃过了,你先把汤喝了来。”陈氏把汤盛了出来,汤色清亮,还飘着丝丝香甜气味,“要喝完啊,我亲手炖的。” 沈凤翥听到补汤就反胃,垂眸一瞥,见汤里飘着甜甜的红枣桂圆,顿时笑眯了眼,“舅母最好了~”说着,便扒着陈氏的胳膊撒娇。 陈氏嗔了两句,揉了揉沈凤翥的脸蛋,让他赶紧喝汤吃饭。 等沈凤翥喝得差不多了,陈氏便开始进入正题。 “凤儿,你和殿下…在房事上还是要节制些。” “咳咳咳——”沈凤翥闻言被呛住了,陈氏见状赶紧掏出手绢给他擦嘴。 第145章 “舅母~”沈凤翥擦净嘴边汤渍,眼神飘忽,“您说什么啊,我…我与殿下……” “行了,舅母是过来人,你还瞒得过我?”陈氏见他羞赧,嘴角微弯,“对了,你今日没去给你外祖请安,我说你是路上受了寒,等他回来你可别说漏了嘴。” 沈凤翥羞红了面颊,垂首咬唇点了点头。 略叮嘱了几句,又扯了几句闲话,陈氏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凤儿,殿下…待你还好吗?” “嗯。”沈凤翥抬头,轻声回答,“舅母,阿俨对我很好,我们过得很好。” 陈氏见他提起殿下眼里就泛着道不尽的柔情,绷紧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好好好,他待你好就行…舅母怕你在信里是哄我,这几年你们四处奔波,山阴家中事多,我也不得空来看你,如今他还没变心,我也能放心些。” “舅母,您多虑了,殿下不会变心。” 陈氏啧了一声,心道果真还是孩子,“罢罢罢,他不变心。对了凤儿,我走前让你给殿下纳两个侍妾进来,我怎么没见着啊?” 凤儿身子弱,可禁不住殿下折腾。 沈凤翥闻言顿了顿,道:“舅母,殿下不会纳妾,他只会有我一人。” “凤儿,你忘了我说的了?你俩好归好,他如今恢复了爵位,迟早会娶妻纳妾生孩子,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他那样的身份,不可能只有你一人,你也别太拈酸吃醋,到时候你俩闹僵了,倒伤了和气。” 和和气气的,好聚好散,到时候没了喜爱之情,还能做个明面上的表兄弟。 沈凤翥听了心里发堵,再吃不下饭,索性搁了筷子。 陈氏还在劝说,给沈凤翥分析利弊,让他趁着在殿下身边多奔奔前程,积攒银钱。 沈凤翥叹了口气,起身踱到橱柜前,取出一个宝匣,放到陈氏面前。 “舅母,殿下的家私都在我手上。” 沈凤翥打开宝匣,陈氏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清楚之后,惊得肝颤。 “他的银钱田亩,商铺工坊都给我了,随我取用。” “这……”陈氏翻看着一张张地契,说不出话。 “舅母,我再给你看个东西,以后别再说我跟阿俨会分开了。” 陈氏刚把地契放回宝匣,沈凤翥就把一个沉甸甸的小东西递到她手里。 她瞥了一眼,是个宝印,等她看清楚上面的字,差点摔下凳去。 那方宝印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广陵王妃。 第139章 颜面 他是沾了乖宝的光 “凤儿, 这,这是…这……” 沈凤翥见陈氏语无伦次,平静解释道:“舅母, 这是陛下赐我的王妃印信,我与我阿俨已是有名有实的夫妻, 此生白头偕老,不会分离。” 沈凤翥的话似霹雳惊雷,将陈氏炸得双目失神,神游玄宇。 “陛下…知道了?”陈氏颤声问道。 “嗯, 陛下当日要给殿下赐婚……” 陈氏听沈凤翥娓娓道来, 凤儿每说一句,她的心就颤一下。 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中之震撼。 她以为殿下是看凤儿生得俊俏,当年落魄, 不过是拿凤儿排解寂寞忧愁,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哄凤儿的,她从来不信。 皇家人, 无时无刻不在争权夺利,何况殿下还有那般显赫的母家,若不是文怀太子亡故, 只怕连那个位置他都会争一争。 现在他又是独一份的郡王节度, 圣眷正浓, 没想到他为了凤儿竟敢忤逆君上, 甚至连王爵之位都愿舍弃。 “舅母?” 陈氏猛地回过神, 看着那张含羞带怯的小脸,挤出一丝笑,“凤儿,殿下…他…舅母以前小看他了, 他那样的出身竟对你……孩子,他对你的真心世间少有……你俩好好过吧,舅母不会再说那些话了。” 沈凤翥忙握住陈氏的手,惊喜道:“舅母,你同意我们了?” 陈氏啧了一声,打了下沈凤翥的手背,嗔道:“你这孩子少卖乖,当时我不同意,你不也还是硬跟着他?” 说着,陈氏又叹了口气,“连陛下都同意了,我又能说什么。只是凤儿,男子为妃亘古未见,陛下虽给了你宝印,但始终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大礼…你俩明面上……” 沈凤翥望着那方宝印,嘴角噙笑:“我们…见不得光,我晓得的。舅母,我当年就想好了,见不得光便见不得光吧,只要能日日和阿俨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傻凤儿。”陈氏眼中温热,捏了捏沈凤翥的脸颊肉,“你呀,难怪他喜欢你。” 沈凤翥闻言垂眸,捂住被陈氏捏过的肌肤,纤长眼睫挡住眼中情丝,“我也喜欢他啊。” 陈氏见他这副痴样,一颗心又揪起来,“孩子,我知道你俩有情,殿下的婚姻之事,除了陛下没人能逼他,可你……凤儿,这一二年,你外祖和外祖母一直在为你相看闺秀,本来都给你看好了,就是你外祖母娘家的姑娘,可你去年突然袭了爵,你外祖便没推进,想着等你回了玉京,再选个好的,你昨日说要留在北地,虽能再拖些时日,可你外祖……” “外祖疼惜凤儿,凤儿都明白。”沈凤翥见舅母焦心,连声宽慰,“舅母,您别为凤儿忧心,凤儿已经长大,能为自己担责了。” “凤儿,你外祖年纪大了,再受不得惊了。”陈氏伸手抹泪。 从她嫁入虞家,爹从来都处变不惊,便是被牵连入狱都挺直着腰板,说“清者自清”。 可在牢里得知女儿女婿大外孙被赐死,小外孙流放,却慌了神,悲痛不已,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后来,爹让他们夫妻到幽州接凤儿,走前还特地嘱咐不许告诉凤儿他们入狱生病的事。 如果爹知道凤儿与殿下的关系,以爹的脾性,只怕…… “凤儿不孝,对不起外祖。”沈凤翥眼中也含了泪,“可我不能离开阿俨……离了他,我活不成。舅母,我早就想好了,我会告诉外祖是我身体有恙,无法人道,不能有子嗣。若成亲,只会耽误好人家的姑娘。”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陈氏泪眼圆睁。 沈凤翥道:“舅母,我当然知道。若是这个缘故,外祖虽会伤心一阵,但断不会让我娶妻生子。” 他的外祖是朗朗君子,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就让他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陈氏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看人看得准,摸清了你外祖的性子。罢了,这事儿我与你配合,对了,最好给那太医通通口风,让他当着你外祖的面儿诊治,这样稳妥些。” “舅母~” 陈氏的胳膊又被沈凤翥扒住磨蹭,她宠溺一笑,“行了,别撒娇了,吃饭。” “诶~我多吃点~” 饭后,陈氏让瑞叶把自己做的衣裳拿了过来,亲手给沈凤翥换上。 “舅母,谢谢您。” 陈氏直直看着镜中人,容颜如玉,身姿如竹,一袭绯衣越发衬得唇红齿白,眉清眼媚,“凤儿,你长高了许多,这身红缎的我特意做大了些,没想到你穿着正正好,那两身丁香绛紫的肯定小了,我拿回去给你改改。” 沈凤翥看着熏笼上的紫衣,笑道:“舅母,您一路舟车劳顿,昨儿才到府上,今儿又给我炖汤又要改衣裳,别累着了。” 陈氏给他整了整腰佩,笑道:“傻孩子,你从小生得好看又爱跟我玩,我不知给你送了多少衣裳肚兜,也就你从小挑剔,你娘也惯着你,愣是不穿我做的,如今愿穿了,我巴不得给你做一百套,我看着高兴。” 沈凤翥不好意思地鼓了鼓腮,舅母以前的女红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他小时候娇气,自是不愿意穿。 “舅母,凤儿以前不懂事,您就原谅我吧~” 陈氏见他又开始撒娇,像原来一样,捏他的脸颊肉玩。 又闲话逗乐一阵,沈凤翥就准备出门,陈氏说风大,让他别出门。 “舅母,凤儿如今不只是凤儿,还是镇北军的掌书记。” 看着沈凤翥离开的背影,陈氏一阵感慨,原来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娇气包,如今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沈凤翥先去了军中,手下人知道侯爷随殿下去了平州赈灾,回来肯定会查看这月余堆积的卷册账目,故早就备好了东西,甚至备好了炉火软垫,等着沈凤翥的来到。 众人立在旁边静待,连大气都不敢出。 相较于随时笑吟吟的殿下,其实他们更惧怕这位长平侯。 最开始他们以为这年轻俊俏的侯爷不过是靠着表弟,来军中混个资历,没想到侯爷杀伐决断,对于懒散不敬者,犯错耍滑者毫不手软,前任节度使留下的亲信在他上任后便被派去做底层的刀笔吏,那些陈年假账也被侯爷查了出来,只不过人去楼空,侯爷没处找人算账。 至于那些打量他面软好欺负,编着谎话捞好处的,早就被侯爷行了军法,赶了出去。 “怎么不见海州兵屯的账目?” “回侯爷,今年雪大,估摸着在路上耽搁了,也就这三五日,应该就能送到了。” 沈凤翥撑头冷道:“等他们到了,先让他们领十军棍,至于账目还是按老规矩办。本侯只说一遍,军中之事,不可延误。你们是军士官吏,不是农户,不靠天吃饭,今日雪大明日风大,说出来都不成体统,若以后再拿无稽之言搪塞本侯,便不止挨几棍了。” “是——”众人惶恐应答,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们在侯爷手下做事,知道侯爷从无戏言,言出必行。 昨夜弄了大半宿,今早还被压着弄了一回,即便睡到午间才起身,现在座下铺了软垫,沈凤翥还是觉得腰酸不适。 抬头看了一眼左右,淡淡道:“你们先出去,若有问题本侯再传你们问话。” 众人忙拱手退下,走出房门才松了口气。 见门扇合紧,沈凤翥立刻放下手中卷册,伸手揉了揉腰。 下属们在旁边的屋子胆颤惊心地等着侯爷问话,他们谁都想不到威仪端肃的长平侯此时腰酸得平趴在书案上,与平素端方守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暮色四合,沉积的卷册却只看了一小半,若是平常,沈凤翥会留下来再看一会儿。 可现在外祖在府上,今早已经没有给外祖请安,晚上必须得陪外祖吃饭。 可是他也好想和阿俨一起吃饭。 阿俨是他的夫君,他们是一家人,他好想阿俨和外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刚从平州回来,阿俨肯定也很忙碌,而且外祖对阿俨只是君臣之分,与阿俨吃饭十分拘谨,也吃不好。 正当沈凤翥苦恼时,有人来报,说殿下让他去衙门赴宴。 今日没有喜事,也不是年节,阿俨最厌这些官宴,怎的今日却主动摆宴了? 等他到了衙门,才发现这宴是为了外祖和虞兰设的。 “乖…凤翥,快过来啊——”虞皓见乖宝来了,朝他招手。 沈凤翥见陆炼竟也在席,又见衙门里说得上名字的文官武将都在席中,长眉一挑。 虞皓拉过外孙坐到自己身侧,轻声对外孙说:“乖宝,你以后可得好好为殿下效力。” 他下午到衙门面见殿下,殿下以礼相待便罢,还特地带虞兰去见了众臣,说这是他新收的幕臣。 节度使幕臣,虽没有官职,但却是由节度使最亲近的人担任。 接着殿下又摆了宴席,有头有脸的文官都来了,他也借着这个机会见到了许多旧人后生。 那座上还有安国公世子,那可是陛下的亲信,还有一些公侯勋贵也在列,殿下却让他一个致仕小官坐最上席。 礼部尚书的名头几斤几两,他自己清楚,殿下是在顾他的颜面。 第146章 至于殿下为何这般礼待他,他也猜得到。 他的乖宝跟殿下沾亲带故,从流放时便相互扶持,是患难之交。 他的乖宝又聪明能干,为殿下出谋划策,俨然是个得力的好臣子。 他是沾了乖宝的光。 如今殿下复爵,恩宠正盛,只要攻下北离,肯定能回玉京任职。 也好,只要乖宝兢兢业业,不出差错,也能跟着殿下回玉京。 有殿下这个大靠山在,他的乖宝这辈子也应能顺遂平安了。 第140章 心思 他好乖啊 宴散, 沈凤翥送虞皓虞兰回了住处,这才慢悠悠走回小院。 今夜无月,手里虽提着一盏琉璃灯, 但长廊幽深漆黑,又无人烟, 阴森可怖,沈凤翥心里猛地升起了一股惧意。 应该不会有鬼吧…… 风声飒飒,沈凤翥闷着头越走越快,后悔刚才拒绝梁俨和自己一起送外祖回来。 刚拐过长廊, 头便撞到了一处硬物, 沈凤翥颤颤巍巍抬头,愣了一瞬,松了口气。 “吓着了?”梁俨提着灯, 低头看着泫然欲泣的惨白小脸。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沈凤翥将手头的灯递给梁俨,见四周无人,紧紧扒着他的胳膊。 梁俨享受爱人对自己的依赖, 笑道:“下次还是我们一起送外祖吧。” 沈凤翥蹭着梁俨的胳膊,嗯了一声,然后紧紧靠着他, 不再说话。 回到明亮如昼的寝房, 沈凤翥才勉强安定下来。 “宝贝, 你怕黑啊?”梁俨弯腰抚摸柔嫩冰凉的脸颊。 沈凤翥蹭蹭了火热的手心, 弱弱道:“好像…是有点……” 他自己都没发现怕黑这件事, 以前夜里他要么不外出,要么阿俨一定在身边陪着。 小凤凰从来爱逞强,突然直白示弱,梁俨又觉得惊奇, 又觉得可怜,“以后去哪儿咱们都一起去,乖,不怕了哦~” “嗯。” 沈凤翥安定下来,走到镜前拆发换衣,梁俨跟了过去,帮他拆发冠,“宝贝,我先给虞兰安排了个虚职放着,想着我们商量好了再安排,你想让他任什么官职?” “不必了。”青丝散落,沈凤翥转身抱住他,“兰儿只有举人功名,没有军功,也不是勋贵之后,原本是进不去节度使衙门的。他年纪小,从小只念书,做不来什么事。” “小表弟看着就聪明,又是你外祖一手调教出来的,真不给他个好职位?” 沈凤翥抬眸道:“哎呀,我自有打算嘛。兰儿是进士苗子,我想着还是让他走科举路,若在节度使衙门任了官职,那档子上就要留痕了。” 梁俨闻言啧了一声:“他既是进士苗子,你外祖怎么舍得让他到我这武夫手下做事?” 进士是天子门生,加上虞皓的人脉,对于虞兰来说,科举才是坦途大道。 沈凤翥伸手给梁俨拆发冠,“兰儿这孩子克己守礼,性子又纯良,你帮他爹官复原职,他记在心里了。这事儿多半是兰儿自己提的,他是虞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孩子,被我外祖带在身边教养,我外祖…也多半怕我在北地形单影只,没个帮手,所以才允了兰儿。” 沈凤翥放下金螭冠,拿起梳子给梁俨梳顺发丝,“阿俨…可不可让兰儿回去,留他一个白身…兰儿从小就说他要像祖父一样做探花郎。” 兰儿通文武,若能在阿俨麾下做事,自然对阿俨有所助益。 可是兰儿…… “原来小表弟还是探花苗子啊~”梁俨一手接过梳子给沈凤翥篦头,“宝贝,我那只是顺嘴的事儿,你记得给兰儿说,让他别把这桩小事放心上,别有负担,好好念书。读书嘛,环境很重要,让他跟着外祖念书,别在北地蹉跎光阴,若真想报答我,等他金榜题名后也不迟。” “阿俨,你当真愿意?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沈凤翥转过身,不敢直视梁俨的眼睛。 阿俨对他,对虞家的恩情怎么回报都不为过,阿俨手下也缺人手,他什么都明白,他就是仗着阿俨对他百依百顺,才敢说出这些话。 正如小时候舅母所说,他是恃宠生娇的性子,只要瞧准了谁喜欢他,他便会肆无忌惮地撒娇卖乖。 梁俨放下梳子,从后面环住沈凤翥,见镜中人垂眸沉思,轻轻咬了下冰凉的耳垂。 小凤凰心思重,从相识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在为他考虑。虞兰才高,若能为他所用,自然如虎添翼,可是虞兰是状元根苗,在衙门做个小文官绝对屈才了。 小凤凰今日能对自己这样说,心里肯定很煎熬。 “这有什么自私的,你的家人亦是我的家人,为家人前程着想不是应该的吗?” 鼻尖凑到滑腻脖颈处轻蹭,幽幽草木香窜进了梁俨的鼻腔。 “阿俨……” 谢谢你。 话未说出口,沈凤翥便发不出声音了。 只见镜中,梁俨闻够了香气,缓缓抬起头,他的的目光从沈凤翥的眉眼、鼻梁,流连到唇瓣,梁俨的目光深邃且柔情,沈凤翥的脸颊烫了起来。 视线在镜中交缠,梁俨看着爱人绯红的面颊,挑眉勾唇,不疾不徐地将人转过来,捞起一条纤细的腿,按到自己腰侧。 沈凤翥自然明白梁俨的意思,搂紧他的脖颈,整个人往他身上贴。 梁俨再也按捺不住,将另一条纤细的腿也捞起,像抱小孩一样,将沈凤翥整个人往上掂了掂,仰头盯着那张泛红鼓腮的脸, 他好乖啊。 梁俨看着看着,不禁红了面颊。 沈凤翥被托着臀腿,整个人轻飘飘的,悬在后面的小腿十分不安全,只好紧紧夹住梁俨的腰。 唇舌交缠,沈凤翥趁着空隙对梁俨说:“阿俨,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好~” 后来,这一夜沈凤翥便再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娇柔的呻/吟和求饶。 灯烛晃晃,将铜镜里交/缠/起/伏的两具身体映得清清楚楚,也不知到了几更,那铜镜里才没了人影。 次日卯正二刻,沈凤翥耷拉着眼皮坐在桌边,嘴里含着粥却差点睡着了。 梁俨放下勺子,捏了捏柔嫩的脸蛋,笑道:“宝贝,快醒醒。” 沈凤翥迷迷瞪瞪的,梁俨见他神情可爱,将他抱到了膝上哄喂。 昨夜他十分孟浪,连做了三次,这才没过多久,小凤凰还没休息够呢。 “宝贝,你不必陪我用饭的,回去睡吧。”梁俨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去拿勺子。 “阿俨,我不要吃燕窝粥,我想吃你的豆粥。” “好好好,咱们吃豆粥。”梁俨赶紧将勺子转了个方向。 老婆太喜欢他了怎么办,虽然很享受跟老婆吃早餐,迷迷糊糊的老婆也很可爱,但是老婆的身体重要,等喂完粥,还是抱老婆回房睡回笼觉吧。 等半碗豆粥下肚,沈凤翥也彻底清醒了,窝在暖呼呼的怀抱里,被梁俨投喂了两口肉蒸饼。 等投喂完小凤凰,梁俨风卷残云,将桌上的食物吞了个干净。 “宝贝,喏。”梁俨微微附身,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小凤凰不想睡回笼觉,他也不能偷香,那便来个上班前的早安吻吧。 沈凤翥眼神飘忽,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阿俨哪儿来的这些说辞,他才不信自己的一个吻就可以让阿俨活力满满一整天。 梁俨见他不亲,又将脸凑近了些,“难得早起一回,亲一下嘛~” 沈凤翥受不住他撒娇,踮脚飞快啄了一下。 一吻毕,沈凤翥羞得冒烟,比这更浓烈的吻他们都有过,可是那都是在房里啊! 太轻浮了,他现在太轻浮了。 他必须得克制,他得去问外祖如何节欲,外祖博学,他一定知道。 梁俨被这个软乎乎的吻美得冒泡,步履轻快,走到衙门就是干。 官署的人天塌了,都快过年了,殿下怎么还这么精神,他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等待过年! 梁俨走后,沈凤翥就去给虞皓请安。 略说了几句话,虞皓见他面容困倦,不时掩面,拉过沈凤翥的手,言语中透着浓浓担忧,“乖宝,昨夜又没睡安稳?” 乖宝从小畏寒,冬日难以安寝,这北地又最苦寒,乖宝肯定睡不好。 “没有。”沈凤翥安慰地拍了拍外祖的手,“就是刚回来,军中事多,昨夜…看军粮用度看得久了,睡得有些晚。” 虞皓心疼地摸了摸乖孙的头,“粮草是重中之重,殿下能让你管军粮是信任你,你要好好做,不过你也要注意休息。” 陈氏立在旁边,见沈凤翥眼波荡漾,神态柔媚慵懒,叹了口气,道:“爹,凤儿如今事情多,您知道他身子一向不好,他那院子离这里远,早晨又冷得紧,要不…就免了凤儿请安吧。” 凤儿让他们过了年,雪化了再回山阴,这还有近两月的日子呢。广陵王是个不安分的,凤儿要应承他,又要日日早起请安,身子肯定受不住。 “舅母,这怎么行!”沈凤翥忙道。 虞皓连连点头,又拉过乖宝的手细细摩挲,“你舅母说得很是,你早上就别来请安了,只要晚上能陪外祖说说话就行了,若是军中事多,也不必日日来看外祖。” “外祖……”沈凤翥哼唧一声,扒住虞皓的胳膊。 虞皓见小外孙撒娇,笑得眼弯,“哎哟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陈氏笑道:“爹,还不是您惯的,您看兰儿也没像凤儿这般爱撒娇。” 沈凤翥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鼓着腮帮从虞皓胳膊上下来,抬眼看见小表弟在偷笑,顿时红了面皮。 沈凤翥轻咳两声,摆出端肃模样,将昨夜梁俨的话说与了外祖和小表弟。 “此话当真?”虞皓没想到殿下竟是这般想法。 沈凤翥道:“自然当真。外祖,兰儿前途要紧,还是让他跟您回山阴,再念一二年书去参加春闱,中个进士,这才是要紧事。” “表哥,兰儿想报答殿下恩情,这书我在蓟州也可以念。” 沈凤翥摇头道:“傻兰儿,别说胡话,等你中了进士,再报答殿下也不迟。” “表哥——”虞兰走近,沉声对沈凤翥说,“殿下初掌镇北军,不日便要出兵北离。正是缺人的时候,兰儿只想雪中送炭,不想锦上添花。等我考中进士,殿下已经拿下北离,我到时候再到殿下麾下,只会是趋炎附势。” “殿下不会这么想你。” “可是——” 第147章 “好了。”虞皓打断两个孙儿的争辩,转头看向沈凤翥,“乖宝,兰崽儿留在北地是我和你大舅商量好的,兰崽儿是个不爱欠人的性子,殿下对你大舅一家恩同再造,你不让兰崽儿留下,兰崽儿跟我回去了也念不好书,倒不如让他跟着你,便是做书吏都行,磨磨他的心性,以后也能少吃些亏。” 沈凤翥看着小表弟,叹了口气,说他可以留在北地跟着他做些杂事,但没有官职,必须留着白身,同时要为下一次春闱做准备。 “乖宝你放心,兰崽儿的书是我亲自教的,他也勤勉,在路上都日日温书。” 陪着虞皓用了盏茶,沈凤翥就带着虞兰去了军中,教他规矩,让他做自己的文书。 众人见侯爷带了个清俊少年来,听侯爷喊他表弟,心中暗忖侯爷又插了个心腹来,以后做事得更小心谨慎。 梁俨在衙门收到沈凤翥派人送来的信,说已让虞兰跟着他,不需要给虞兰官职俸禄,只当是他私人的文书。 看来老婆没把外祖和小表弟说服啊。 罢了,多一个虞兰,少一个虞兰都无所谓,老婆开心就行。 梁俨此时正在为招收医学徒的事儿犯愁,冬季不用劳作,正好学习,他便让人贴了告示招收女医学徒,谁知根本没有适龄的姑娘报名。 主要是正经大夫都是男人,除了像何冬娘那种有家学渊源的,医婆药婆接生婆都是下九流,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不愿意来做这个。 正当他发愁时,门子来报,说王家给他送生辰礼来了。 哈? 他生辰早就过了,这时候才送来? 等他传人进来询问,这人却说是他家大夫人和小主人送的礼,不过是挂了个王家的名头。 “殿下,因为路上雪大,奴婢们来晚了。我家小主人说,这礼得奴婢贴身带着,万不能在车上颠簸,磕碰着了。” 梁俨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根碧莹莹的玉簪。 拿起来沉甸甸的,簪尾刻的是一朵盛放的梨花,小巧典雅,清贵非常。 第141章 难为 容颜白如雪,眉眼弯似月 这根青玉梨花簪与原来那根一模一样。 梁俨看着手中的发簪, 心脏猛地一缩,接着便是如雷跳动。 即便换了魂魄,生理性的爱恋依旧存在。 广陵王, 你仍在为他心动。 “殿下,我家小主人还让奴婢把这个亲手送到您手上。” 梁俨接过信笺, 信笺是淡淡的竹青色,上面染印了暗梨花纹,点点巧思无一不彰显写信人的用心。 梁俨让仆人将礼物送到节度使府上,天寒路远, 他又让仆人好好休息几日再返程。 等仆人走后, 梁俨才敢打开信。 不出意外,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相思,淳于青若依旧坚定地深爱着广陵王。 他也相信广陵王依旧深爱着他。 梁俨的心越跳越快, 身体止不住颤抖,泪珠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眼眶。 广陵王对淳于青若的爱,他感受到了。 用衣袖拭去泪痕, 梁俨点燃灯烛,青色信笺被火舌卷没,化作灰烬。 广陵王, 这是他给你的信, 我烧给你了。 晚间回到寝房, 他见沈凤翥在摆弄一些细巧玩意, 一问才知道淳于青若给广陵王四个弟妹都送了年礼, 甚至送了一份给名头上的表哥。 “阿俨,茂蘅给你送了好多礼物,山高路远的,难为他的一片心。”沈凤翥拿起那根青玉梨花簪就要给梁俨簪上, “这玉簪的料子做工都是极品,正衬你呢。” 梁俨偏头躲开,握住沈凤翥的手腕。 “怎么了?”沈凤翥歪头疑惑。 梁俨挤出一丝浅笑,“我已经有你送的簪子了,不需要别的。” 沈凤翥收回手,笑道:“哎呀,也不能总用那一根,青玉配素色衣裳最是好看,喏,你瞧。”说着将玉簪放到梁俨发边比划。 阿俨平素简朴素净,茂蘅送的玉簪正合适。 梁俨看着沈凤翥,一时感伤。 容颜白如雪,眉眼弯似月。 他有小凤凰长伴身侧,青若却不知道广陵王已经离去。 青若笑起来比春日盛开的玫瑰都要灿烂,此夜此刻只怕在西疆对月相思,再不会有如花笑靥。 “你怎么了阿俨?”沈凤翥见爱人双目含悲,将他揽到自己怀中。 梁俨弯着腰,将沈凤翥搂得更紧。 他无法想象广陵王死前的痛苦。 亲闻双亲惨死,被亲祖父冤枉流放,遭亲舅舅派人谋杀,独留心爱之人在世。 爱人的体香窜入他的鼻腔,梁俨无法想象独留沈凤翥一人在这风刀霜剑、波谲云诡的大燕朝堂摸爬滚打。 沈凤翥被勒得骨头疼,他没有说话,环腰的手臂更紧了些,将自己更推近颤抖的躯体。 阿俨不是广陵王,他不知道阿俨的想法,他只知道阿俨在发抖、在害怕。 他只想抱紧阿俨。 次日,淳于家的仆人求见梁俨,说小主人在他们出发时就说不能耽搁,要即刻返回通报。梁俨也没有留他们,写了回信让仆人带回去给淳于青若。 梁俨的信没有一丝爱恋,只有感谢和客气。 广陵王,我不是故意让他伤心,我终究不是你,我不能骗他。 又过了几日,安济堂还是没有适龄的姑娘来报名。 这时虞皓给梁俨想了办法,让郡主做表率,领两个官家小姐先去安济堂上学,后面自然就有女孩子愿意上门了。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层贵族做什么,老百姓就跟风什么。在这蓟州,最尊贵的女子就是他这几个妹妹,若妹妹去了安济堂,哪里还愁没姑娘去。 “虞公高见,晚辈受教了。”梁俨拱手谢道。 虞皓受宠若惊,忙道:“殿下言重了,老臣不过妄言几句。” 沈凤翥见外祖躬身回礼,赶紧将人搀起来,“外祖您就别谦虚了。” 将虞皓扶到座上,沈凤翥扒在外祖手臂上,“外祖,凤儿还有事求您。” “什么事啊~”虞皓微微垂首,笑眯眯地看着乖宝。 “您先答应我嘛~” “好好好,外祖答应你,说吧。” 沈凤翥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说话也奶声奶气,加之天生羸弱,家里人对他不说言听计从,也是千依百顺,虞皓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大燕学识最渊博的就是外祖了,临江王殿下如今正是念书的年纪,殿下的诗书文章大不…有些问题……哎呀,反正蓟州的大儒都拿殿下没办法,凤儿想着外祖要等天气暖和了才回山阴,一二月虽短,但若是外祖亲自教导,殿下应该大有长进。” 他与阿俨商量了,等开春九郎又要去他那地里刨土豆,只怕没心思念书,不如趁着农闲,让外祖给他多上上课,春夏日也就不让他在晚上补习了。 虞皓凑到外孙耳边轻声道:“乖宝,你让我当临江王殿下的夫子?” “是的~外祖答应凤儿吧,九郎很乖的,比凤儿乖。”沈凤翥用最真的表情说着最假的话。 “乖宝,我当年可是连他爹都不愿教的……”虞皓咂咂嘴。 其一,当皇子的老师束缚太多。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其二,当了太子的老师,自动归入太子一党,他自诩清流一派,不沾混水。女儿嫁入太子妃母家非他本意,可天赐姻缘,女婿非女儿不娶,女儿非女婿不嫁,否则他也不会把女儿嫁入沈家。 “外祖~凤儿知道您担忧什么,今时不同往日,您已致仕,再说您在这府里小住是为了看我,您只是给殿下指点一下诗文,算不得临江王殿下的老师。” “可是……” “外祖,您就答应凤儿吧~九郎真的很乖,比凤儿还乖,您怎么能不教他呢~”沈凤翥一边磨蹭虞皓的胳膊,一边给梁俨抛去个眼神。 梁俨抿唇一笑,朝虞皓躬身作揖,朗声请虞皓为弟弟指点一二,若他答应,必有重礼相谢,姿态之低,将虞皓唬住了。 先有乖宝撒娇引路,后有殿下重礼相待,虞皓轻咳两声,说只是帮临江王殿下指点下诗文,也不必备束脩。 沈凤翥见外祖松了口,靠在虞皓肩上给梁俨眨眼。 梁俨笑笑,心道凤卿当真是会拿捏人。 虽说虞皓不认梁儇为弟子,但梁俨还是让弟弟给虞皓磕了头。 张舟和钟蓁是梁儇的玩伴兼伴读,自然也在旁边陪读,虞皓闲来也给二人提几句。 钟旺夫妇和张翰海夫妇得知探花郎给自家孩子讲书指点,不胜感激,送了许多礼物来。 老头看着满地的礼物,嘴上对他们说破费了,心里却还是高兴得紧。 这些日子给三个孩子讲书,临江王殿下确实不擅诗文,对读书不感兴趣,也不勤勉,还很淘气。虞皓作为臣子,也不好给广陵王殿下说临江王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尽力而为。 倒是那陪读的小姑娘,才思敏捷,勤奋好学,不耻下问,倒是个可造之材。 虞皓从不赞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腐朽道理,他反而认为女儿家更应该读书明理,这样才能更好教育子嗣,别家他管不着,反正他虞家的女儿皆能吟诗作赋,观书读史。 虞皓不忍钟蓁以后没有名师指导,便寻了她父母来谈话。 相较于粗犷的钟兵马使,虞皓还是更愿意跟文质彬彬的兵马使夫人谈论孩子的教育。 “虞尚书,钟某感激不尽。”钟旺拿着荐信,不知怎么感谢虞皓。 虞皓给家在蓟州的同年写了信,同年被临江王殿下气得辞职,虞皓请他重回到府上任教,若实在不愿意教授临江王,便收钟蓁为弟子。 虞皓摆摆手,摸着胡子道:“是你家孩子聪颖,老夫不过因材施教。” 钟旺虽官居兵马使,但只是底层武官出身,若没有虞皓引荐,一辈子也够不到这等大儒给女儿讲书。 殊不知,虞皓的惜才之心后来成就了大燕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丞相,不过这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临到年关,虞慈从幽州回来,众人在蓟州过了一个还算热闹齐整的年。 冰消雪融后,沈凤翥带着虞皓去了城外,展示自己的骑术。 “乖宝,你慢点——”虞皓坐在车里,撩着帘子紧紧盯着策马奔驰的外孙,“诶,这马忒快,乖宝别摔着了——” 沈凤翥勒了勒赤玲珑,放慢了些速度,但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外祖,别担心,赤玲珑可乖了,不会摔了我。” 紫袂翩跹,鲜衣怒马,虞皓看着小外孙疾驰的背影,依稀看到了当年大外孙穿着金吾卫甲胄在朱雀大街上策马奔驰的英武模样。 女儿,乖宝越来越像小乖了,身体也健壮了许多,以后在梦里别再哭了,乖宝会好好的,不必再担心了。 第148章 老沈,你沈家后继有人,我也算对得起你留给我的遗言了。 小乖,这么多年你也没给外祖托个梦,你的衣冠冢外祖在山阴也立了一个,外祖知道你孝顺,忙着侍奉双亲,但得了空还是给外祖托个梦吧,外祖很想你。 虞皓迎风流泪,行了许久,马车停下,他擦净了眼泪才下车。 从今日起,临江王殿下开始在屯田春耕,他也不用教书了,今日乖宝特意带他来看看。 沈凤翥看向虞皓,叹了口气,“外祖,九郎就喜欢在地里打滚,总念不进书,哎,他已经封了王,再过几月就十三了,不说那些圣贤书大道理,连诗都背不全,可真是愁死我了。” 阿俨对九郎读书不上心,他作为...嫂嫂,也得替阿俨上心。 虞皓摸着胡子,望向屯田之中,半晌才道:“乖宝,临江王殿下读不读那些圣贤书都不重要了。” 沈凤翥疑惑道:“您的意思是?” 虞皓笑道:“他是天家人,他已经明白了他该懂的道理。” 田地之中,梁儇弯着腰,背朝天,和屯民一起播种,双脚沾满了泥污,踏实了黎庶尘土。 春去秋来,这一年梁俨推广了土豆、红薯、玉米的种植,各地都有不错的收成,加上梁俨脸皮厚,又死皮赖脸地向燕帝要了一批粮食,征伐北离的军粮总算筹够了。 梁俨看着从镇州运来的粮食,心道出兵的时机到了。 第142章 战前 阿俨的嘴,骗人的鬼 庆和三十八年秋 玉京 秋猎刚过, 年迈的燕帝谢了数日早朝,此时正在天熙台休息赏菊。 名花在,倾国常伴君侧, 王昭仪冒着寒风,在花丛中抚琴。 朱道祥打小跟着燕帝, 听了不知多少名家乐曲,却还是对宫商角徵兴趣寥寥。 突然,干儿子急慌慌跑来,立在廊下梗着脖子。 朱道祥打了个呵欠, 慢悠悠走过去, 小宦官凑到朱道祥耳边,“干爹,北地的加急奏折, 户部的黄尚书这会儿求见陛下,说广陵王殿下发来急信,要战马呢, 若拨不出马,殿下就要钱,今儿儿子瞧着黄尚书都老了几岁。” 朱道祥慢腾腾接过小官宦手里的奏疏, 还没看清面上的封戳, 燕帝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朱道祥, 快拿过来。” 朱道祥疾步到燕帝身边, 见那绿菊被折断, 还没来得及被燕帝赏玩,便被无情地掷到了地上。 他看着燕帝眼角的沟壑,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将地上的残花拾起。 心中只有江山的人,岂会真有闲心赏花听曲。 燕帝看着梁俨加急送来的奏疏,嘴角噙笑。 梁俨写道,明年春季出兵,必拿下北离,扩张大燕疆土。 好,好,大好! 这些年北离三十六部,时而臣服,时而反叛,搅得大燕北境不得安宁。 这次一决胜负,将北离吃下,了却忧患。 朱道祥抱着一枝残花,凑近说道:“主子,黄尚书求见。” “传他进来。” 黄群行了礼,刚想说国库无钱,再支付不起广陵王殿下的军费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燕帝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般舒朗,“黄卿,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广陵王不日便要攻伐北离,他缺什么你都拨给他,如今秋收刚过,想来国库充盈,你再多调五千石给他。” “陛下,国库……殿下要战马,可是战马昂贵,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筹备。”明明都深秋了,黄群背上却汗津津的。 今年的万寿节逢五,是要大办的,可今年春日刚重新休憩天熙台,夏日开始修建王昭仪的新宫殿,还有攻打西疆后的安置费用,马上诸国使团就要到玉京了,后续的恩赏不计其数,还得留些底儿预备冬季赈灾,今年南边的水患,还得拨银子治水安民,趁着水枯修筑堤坝…… 打完渤海打西疆,打完西疆打北离……什么时候是个头。 国库真没钱了。 黄群长叹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变不出银子,只能俭省。 他与众人商议许久,省了天子和宫里的开支,不讨陛下和诸位娘娘的好;省了诸国的赏赐,损了天朝国威颜面;省了镇北军的军费,社稷不稳;省了民生开支,民不聊生,可能会导致民变。 黄群是是燕帝亲手点的状元郎,受燕帝赏识,不说直入青云,却也是一路坦途。 当年他在殿试上,当着众人口若悬河,针砭时弊,落落大方,得了燕帝青眼,如今他只站在燕帝面前,却不知如何畅言。 “没钱?”燕帝蹙眉。 黄群额上冒汗,用了极其宛转的语言将户部捉襟见肘的情况告诉了燕帝。 燕帝闻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那遍再征一成税吧,等攻下北离就好了。” “可——”黄群刚想出言,看到燕帝身侧的朱道祥朝他摇花枝。 “罢了,也别给镇北军多拨粮了,该多少就多少,但广陵王要的马必须给他,征伐北离不可耽搁。” “臣领旨。” 黄群见燕帝朝他挥手,自觉退下了。 燕帝拧着眉,直直看着绿菊。 “主子,您刚才赏了奴婢一杯茶,奴婢这会儿受不住了。” 燕帝闻言瞥了一眼朱道祥,笑道:“朱道祥,你当真是老了。” “哎,奴婢如今都六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可不是老了么。”朱道祥让小宦官跟着伺候,抱着拂尘匆匆走了。 燕帝看着朱道祥的背影,愣了半晌。 他比朱道祥年长,朱道祥都老了,他不也老了吗。 “陛下——”一道娇声从花丛中传来,是王昭仪的声音。 看着娇艳年轻的容颜,燕帝似乎看到了自己从前的模样。 不,他没老,他没老! 他是天下之主,他要永远年轻,让大燕山河永固! 远去的朱道祥并没去小解,而是追到了宫门口。 “黄尚书——” 黄群的随从在宫门口等候,见一个年老太监喊他家主人,忙说他家主人还没出来。 等了好一阵,黄群才走到宫门口,见是朱道祥,连忙作揖。 他刚才急得憋尿,小解完才出宫,见到朱道祥,还以为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陛下没让杂家传旨。” “那您找晚辈 ” “刚才杂家听到大人忠言,心中感慨,状元郎还是当年那个状元郎。” 黄群听了,拱手苦笑。 “你替陛下管理钱财,手里却拮据,横竖难办,杂家瞧着也心疼,也多几句嘴,您别嫌弃。” “能得您提点,晚辈感激不尽。” “咱们大燕这个家不好当,里子面子都得顾。顾了面子,难免就要苦一苦里面。” 黄群叹道:“您通透,看得清楚,可陛下……” “哎,话不是这样说。陛下是雄主,想得远,杂家鼠目,只看得到眼前。” “您谦虚了。” 朱道祥招手,黄群附耳过去,“陛下的开支决不能削减,镇北军也不行,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办,特别是那些打秋风的,你们跟鸿胪寺通通气,别大手大脚了。咱们大燕地大物博,不缺他们带的三瓜两枣,倒是你们太会给陛下做面子,惯例摆在前面,陛下爱面子,不好裁撤,这些年出得多进得少,以前便算了,如今国库紧张,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啦。” “陛下的意思是……” “杂家可没说是陛下的意思,行了,你自己回去琢磨吧。”朱道祥一甩拂尘,像一阵风朝天熙台奔去。 随从看着朱道祥的背影,梗着脖子,喃喃道 :“这位公公还真是老当益壮,跑得都快飞起来了。” “不得无礼!”黄群厉声呵斥家仆。 这位朱太监可不是一般人物,打小服侍陛下,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与陛下一起亲征西疆十国,救过陛下的命,陛下登基后要封他为郡公,朱太监都不要,一直陪在陛下身边侍奉。 随从连忙闭了嘴,打起轿帘,笑道:“主君,您熬了几日,今日见了陛下,能好好睡一觉啰。” 黄群摆摆手,上了软轿,今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在蓟州的梁俨正在做战前准备。 军粮已经够了,战马他也早已让姜康年父子去买足了,找朝廷要一笔,主要是为了不让燕帝生疑。 毕竟今年北地六州大丰收,沈凤翥看到税目,让梁俨依旧向朝廷可以哭穷,减免税目。 梁俨本来还觉得不妥,但辛冷玉对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若向上面报丰年,那么明年收税时上面可能就会加大税率,而且这年月谁也说不准,明年可能就是荒年,还是要提前打算,有备无患。 晚上,梁俨摸着沈凤翥细嫩的脸颊,突然觉得凤卿只是脸嫩,自己才是真的嫩。 原以为自己比凤卿年长,从高中就在他爸的公司做事,毕业之后又自己管理一家食品公司,怎么都还算有点经验,不至于抓瞎。 凤卿一直说他太老实了,他还觉得是凤卿逗他玩的,结果他真是太老实了,不光老实,还很菜。 “怎么一直摸我脸?”沈凤翥见他呆住,手却一直在磨蹭,再摸就要留印子了。 梁俨回过神,松开手笑道:“你脸嫩,摸着舒服。” 沈凤翥鼓了鼓腮,也不面对梁俨,翻了个身,扑到枕头上,瓮声瓮气道:“只有脸嫩?其他地方摸着不舒服?” 这话像钩子,将梁俨脑中的一些黄色废料勾得倾泻而出,“宝贝,你怎么还先使气啊?” 梁俨撑头,侧卧在床上,听了这话,直接整个人压到沈凤翥背上,“其他地方你平时也不许我随便摸,一摸就说我孟浪轻浮,我只能摸你脸了。” 梁俨身材高大,身体覆盖过去,将纤细身躯盖得严严实实,压得沈凤翥直呼受不住。 梁俨知道他的小身板,只象征性压了两下,就起来了。平躺在床上,一把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将冰棱似的一双脚夹在自己腿间,冰得自己一哆嗦。 “宝贝,给陛下的信应该到了,你说他会应了我的请求吗?” “不知道,得看国库还有不有盈余。”沈凤翥靠在宽阔胸膛上,“户部拨不下来,咱们的马也够了,你别担心。” 第149章 梁俨“嗯”了一声,但他想的是为谋反奠基。 沈凤翥见他沉思,伸手卷了卷他耳边垂发,“别想了,咱们军粮够了,独孤禄和萧勉走访一年,该抓的都抓了,今年四州丰收,两州欠收,但好歹能匀过去,今年北地百姓不会饿肚子过冬。如今又减免了税目,他们来年春日也不用借贷粮种,明年若无旱涝,就能有存粮,日子会越过越好” 他的阿俨,今年春日给贫农和流民无偿补贴了粮种,又发农具,还加修水利设施,虽然花了很多钱,衙门捉襟见肘了一阵,连阿俨的私库都动了,但确实有成效,农户们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耕种起来愈发有劲了,今年大丰收,省了一大笔赈灾钱粮。 “我知道。”梁俨轻轻拍着沈凤翥的背,“只是苦了你,跟着我净过苦日子了。” 这一年财政确实难熬,帮扶农户,修建水利,训练军队,筹备军医,还有务世院、安济堂、安济医院的花费。 做什么都要花钱。 开源节流,梁俨从自己身上开刀,上行下效,他必须身先士卒,给六州官员做表率。 小凤凰见他这般,自然一切从简。 新衣裳不做了,昂贵香料不买了,金贵点心不吃了,就连长平侯的俸禄和庄子收成都给他了。 他有私库,再娇贵的小凤凰他都养得起,可是私库他交给了小凤凰,小凤凰却不肯花私库的钱。 “怎么又说这话。” 沈凤翥扯了一下缠在指间的发丝,弄得梁俨嘶了一声,龇牙咧嘴,低头看向怀中人。 沈凤翥捻起自己耳边的一缕乌发,与指间的发丝相缠,“阿俨,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梁俨望着盈盈笑眼,真诚和爱恋在潋滟眼波中无声流转,心跳如雷。 “宝贝,我爱你。” 沈凤翥脸上一红,避开眼神,“好端端的,说这些做甚,也不害臊。” 梁俨挑眉,明明是他先说那些话勾自己的,现在却倒打一耙。 他越过敏感的细腰,揉了一把挺翘山峦,低声呢喃:“不喜听这些?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随便你说不说。” 梁俨轻哼一声,凤卿心口不一,明明喜欢听这些“淫词浪语”,却总装作不喜欢的样子。 他不懂,都老夫老妻了,该做的都做了,凤卿怎么还这般害羞。 “随便我啊~那我每日都说。” “嘴长在你身上,谁管得住你。” 沈凤翥被梁俨揉了臀,不甘示弱地咬了一口他的乳/珠,听得一缕嘶声,他才满足地舔了舔牙尖。 他不懂,都好了这么多年了,若他是女子,他俩的孩子只怕都能跑了,阿俨怎么还这般轻浮孟浪。 梁俨被咬了敏感处,自然不会放过肇事者,以牙还牙,狠狠吮吸了十数口才肯放过。 沈凤翥推开胸前的脑袋,气喘吁吁地问:“好了,不要了,我还要正事要和你说。” 梁俨撑起身子,一手掰开细白大腿,咂嘴道:“明天再说嘛~” 沈凤翥见他这副色欲模样,笑得无奈,“不行。这样,你先答应我,我们就睡觉。” 两人的下/身紧紧相贴,小梁俨蓄势待发。 梁俨脑子虽然晕乎,但听了这话,觉得不对劲,顶了一下,含糊道:“宝贝,明天再说嘛~” “不行,你先答应我。” 梁俨越听越不对劲,甩了甩头,一边磨蹭一边道:“好好好,你说我听着。” “这次兵分三路攻伐北离,我想跟你去,你若觉得我不够资格跟你,你让我做其他两路将领的副……” 不等沈凤翥说完,梁俨停下动作,打断他的话,“宝贝,你留在蓟州。” 这次,梁俨依旧没打算带沈凤翥出兵。 他们已经开了作战会议,北离三十六部,其中有三个大部落——完达部、西达部和奇达部。 他们需要兵分三路,同时攻破,不给他们相互救援的机会。 只要把这三个大部拿下,拿下其他的小部落犹如囊中取物,何况其中一部在雪灾时被梁俨收服,如今在蓟州为梁俨效力。 “我现在能骑马了,不会拖后腿,而且我能……” “这个没商量。”梁俨再次打断,态度强硬。 沈凤翥抿了抿唇,将他一把推开,翻过身闭上了眼。 骗子,大骗子,明明说过只要能骑大马就让他跟着。 果然还是舅母说得对,阿俨的嘴,骗人的鬼! 第143章 别扭 小吵怡情,大吵不起来 梁俨见小凤凰转过身不理自己, 以为他只是使小性儿,自己哄两句就好了,“宝贝, 草原上不安……”说着便凑过去,手臂横过细腰, 细细亲吻氤着香气的后颈。 “睡觉。” 不等梁俨说完,沈凤翥便用两字结束了对话,腰上的手也被挪开,脚也从温暖的腿缝拔了出来, 翻身一滚, 靠着最里侧的锦壁。 两人盖的一床被子,本来亲密无间,现在中间空出两人宽, 嗖嗖冷气直往里钻。 梁俨知道这事他不占理,骑马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从来没想过让沈凤翥跟着自己上战场。 小凤凰娇弱但聪慧善谋, 为官处事都也颇有章法,他坐镇蓟州负责后方就好。 当然,他也有私心, 行军打仗劳苦, 行踪不定, 风餐露宿, 连吃饭喝水都难保证, 他不希望自己的小凤凰再受一丝风霜,折损一根翎羽。 小凤凰这辈子的苦都该吃完了,再也不要受苦了。 “宝贝,你冷不冷?”梁俨知道沈凤翥在生闷气, 欲念也渐渐消了下去。 怕他着凉,又挪近了些,防止冷风窜进被子里。 “不冷。” 梁俨重新伸腿去寻那双还没捂热的脚,刚夹住几秒,又被拔了出去。 叹了口气,又欲伸手去捞人,有他在,被子里就不会放汤婆子,没有他抱着,凤卿会冻着。 梁俨的手刚搭上腰肢,沈凤翥微微一扭,躲开了手。 “宝贝,乖,快过来,别着凉了。” 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等到冰美人入怀,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 梁俨挑眉,闹别扭归闹别扭,冻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试探着去捞人,却还是被躲开了。 三五次后,梁俨不再试探,一把掐住腰侧,也不再询问,直接将人禁锢在怀里,任他使劲挣扎,绝不松开一丝缝隙。 “你……” 梁俨知道他在生气,轻吻过他的发旋,“宝贝,夜里冷,别冻着了。” 语罢,沈凤翥不挣扎了,乖顺地趴在梁俨怀里闭上了眼睛。 梁俨见状,以为小凤凰消气了,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他今日连午休都省了,加班加点地办公,特意去买了芝麻卷和蜜枣糕,又火急火燎地回家给沈凤翥做了爱吃的番茄汤,还特意在桌上点了两盏红烛,准备搞个烛光晚餐赔罪。 也不知道凤卿喜不喜欢。 谁承想沈凤翥一更过才回来,看到那碗番茄汤,只说了一句“吃过了”,说完就要回房休息。 “宝贝,你在哪儿吃的啊?”梁俨拉住他的手臂,该不会还在生他的气吧。 “……和兰儿在酒楼吃的。你慢慢吃,我先休息了。” “那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再休息吧。” “不用了,我真的乏了,你慢慢吃。”说罢,沈凤翥一甩臂膀,转身走了。 梁俨闻言一愣。 好冷淡。 就像他刚认识自己的那几天,客气疏离礼貌,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寒冰。 梁俨咬了咬口腔内壁,坐下来将红烛吹灭,一个人吃饭。 寝房里,沈凤翥饿着肚子给自己上药。 他今日忙完便去校场骑马了,寒风如刀,怪不得阿俨的手会皴。 他今日骑得有些久,双脚被脚蹬勒得不成样子。 罢了,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弱了。 等梁俨回到寝房,见沈凤翥已经洗漱好,半躺在床上。 螺儿正在床边收拾,梁俨让她下去休息,说他来就好。 等他走近,见床上多了一床锦被,沈凤翥的锦被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放了不止一个汤婆子。 “凤卿,你这是什么意思?”梁俨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们在碧澜岛吵得最凶的那次,沈凤翥都不曾对他这般冷淡,乃至不跟他一个被窝。 “这样我就不冷了。”沈凤翥打了个呵欠,好累啊,他要睁不开眼了,“我先睡了,你自便。” 梁俨见他躺下去便合上眼睡了,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更不要说沟通。 自便? 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梁俨颓坐在床边,“凤卿,我……” 刚说了几个字,细微的呼吸声在闻针可落的寝室听得清晰,梁俨将话咽了回去。 接着几晚,沈凤翥都和梁俨分被而眠。 这几日,早晨,梁俨走时沈凤翥还没起床;晚上,梁俨回家沈凤翥还没回来,就算等到他回来,也是一回来就洗漱睡觉。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连只言片语都变得奢侈,更不要说撒娇谈天。 白日里,就算在公事上有短暂的交流,但众目睽睽之下,梁俨又不敢袒露半丝情绪,等到人散,沈凤翥也会立刻离去,不像原来,会见缝插针与他说话亲昵。 第150章 凤卿,是真的生气了,不是使性子。 又被冷落了两天,梁俨觉得自己快要爆炸。 即便是去渤海一年,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 在渤海,他确定凤卿在思念他,想要拥抱亲吻他,可现在…… 明明在一张床上,明明没有说分开,只是凤卿表现出一丝冷淡,他便受不了了。 他原以为是凤卿需要他,离了他,凤卿便活不了。 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凤卿没有他,也能活得很好。 反而是他离不开凤卿。 “殿下,该出门了。” 梁俨回过神,道:“等凤卿起了,我跟他说会儿话再走。” 螺儿叹了口气,抿了抿唇才说:“殿下,我有话对您说。” “你说吧。” “您是不是跟公子闹别扭了?”螺儿捏紧小拳头。 殿下和公子从前好得蜜里调油,她多瞧一眼便会脸热害臊,这几天却生分得她都觉得冷沁沁的。 嘴唇抿成线,虽然很不想承认,梁俨还是如实点了下头。 “就算闹别扭,您也对公子好些吧,他心情不好就吃不下东西,对身子不好。” “是他不理我,我想对他好,都没机会。” 螺儿听了嘴巴噘得可以挂一个茶壶,“公子那样好的性子,又最善解人意,肯定是您惹他的,您多说些软话哄哄吧,公子就原谅您了。” “我…是我的错…可是他……” 梁俨有些委屈,他也是为了凤卿好,现在他心里也堵得慌,急需人人倾诉,于是将那晚之事说与了螺儿。 “殿下!”螺儿听完秀眉蹙起,“你是个大坏蛋!” “我?”梁俨瞪大双眼,“螺儿,我是为了公子啊,他身子不好,不能……” “殿下,公子为了学会骑马,吃了很多苦。那年您在渤海,我和海月陪着公子,我们都数不清公子摔了多少次,上了多少药,那身上腿上脚上的伤痕我瞧一眼都觉得疼,公子却没说过一个疼字,每次都伤到郡主不敢教他了,他才肯歇息一二日。后来从玉京回北地,他为了能适应大马,硬跟虞侍卫骑一匹,生生颠簸了一路。” 公子不许她们给殿下说这些,螺儿越说越替公子委屈。 “公子知道您对他的心,他也怕拖您的后腿,所以才用了十二分心思练习骑马,如今好容易练成了,您却……公子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清楚自己不能上阵杀敌。他说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他怕您吃亏,只想陪在您身侧,为您出谋划策,若您…身有不测,他也好随您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这话说得梁俨的心脏发颤,“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些,我竟不知他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 螺儿梗着脖子,将头往后仰,竭力阻止眼泪掉落,“公子那样要强的人…他连一丝憔悴都不愿被您发现,怎会让您知道这些。” 公子一旦不舒服,脸色嘴唇便会发白,只能涂胭脂遮掩病气,殿下却以为是公子爱美,把涂抹胭脂当作情趣,时常跟公子闹着玩,其实公子并不爱涂脂。 梁俨心酸难忍,只想奔到床边,抱紧他的小凤凰。 螺儿见梁俨起身往寝房走,连忙拦住他:“殿下,这几日公子练得狠,您让他多睡会儿吧,别折腾他了。” 梁俨闻言蹙眉,“他又在练习骑术?” 螺儿咬了咬唇,一吐为快:“是的。殿下,公子这几日回来累得腰酸背痛,连晚饭都懒得吃,倒头就睡,那脚上全是伤痕,腿里侧都青紫了……奴婢每晚都给公子上药粉贴膏药,公子怕被您摸着了,这才与您分被而眠。” 梁俨震惊,“贴膏药?” 他没有停下步伐,反而如疾风一般跑到了寝房门口,刚想推门而入,却停了手。 螺儿见殿下站在廊下,松了口气,直到沈凤翥起床,螺儿端水进屋,梁俨才跟进去。 梁俨在廊下守了很久,带了满身寒气进去,沈凤翥见他还在家里,一时疑惑,“你怎么还……”话音未落,他便被拉住一个凉沁沁的怀抱。 阿俨在发抖,遇上什么事了? 还是在衙门受了委屈,被气得回家了? 沈凤翥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但还是摸上冰凉的锦衣,轻拍梁俨的后背,声如柔水,问他怎么了。 梁俨听到喷嚏声,扭脸让螺儿赶紧关门。 沈凤翥刚想说话,却被梁俨按回床上,用被子盖了个严实。 突然,脚腕被一双大手抓住,略带凉意的五指一寸寸抚摸他的肌肤,脚踝、小腿、大腿、后腰…… “阿俨,不要……”沈凤翥捉住不断攀升的手,轻轻挪开。 这几日他太累了,况且跟阿俨行房后,他这两日都不能练习骑马了。 他得抓紧时间练习,得到阿俨的认可,房事还是先放放吧,以后做多少都无妨。而且他背上贴了膏药,身上一股药味,这几日也没时间熏香,身上难闻得紧。 梁俨缩回手,脱掉外袍鞋子,翻身上了床,钻到温热的被窝里,紧紧抱住心爱之人。 “阿俨……” “凤卿,行军比你想象的艰苦十倍,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吃苦吗?” 沈凤翥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按住梁俨的肩膀,附身直视他的双眼,“阿俨,你…你这是…让我……我愿意,我愿意,我不怕吃苦,我从来不觉得苦。” 梁俨见他语无伦次,心里一酸。 凤卿是骠骑大将军亲手调教出的将才,智勇双全,比他更适合领兵打仗。 凤卿是抄家后也镇静自若的侯门公子,在他们最难熬的日子也没有叫过一声苦。 他太自以为是了,总以为他是为了凤卿好,而全然忽略了凤卿的心。 梁俨抬手摸上细嫩脸颊,望着溢出兴奋神采的眼眸,语气轻柔似雾。 “好,那这次我们一起。” 语落,脸颊上的手便摸到了后颈,往下一拉,软乎乎的凤凰落到了他怀里。 “对不起,凤卿。”光滑的背脊上贴了两张膏药,梁俨的手钻进衣摆便碰到了,“背疼?” 大手轻轻按揉,沈凤翥舒服得眯起眼,“你再给我按按就不疼了。” 梁俨将沈凤翥往上提了提,轻轻按揉。 见小凤凰被按得哼唧,梁俨轻笑出声,“都练得贴膏药了,宝贝,今日不许再去校场骑马了。” “哎呀,没事的,我……”沈凤翥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去校场了?” 梁俨自然不会出卖小队友,惩罚似的拍了一掌小山丘,“我是你夫君,你还瞒得过我?” 沈凤翥眼珠一转,便猜到是螺儿跟梁俨说了什么,“好~我听夫君的话,今日不去了。” 渐渐的,给自己按摩的大手变了味,沈凤翥羞恼抬头,将下巴抵在梁俨心口,“别摸我那儿了,再摸我咬你了。” 梁俨闻言挑眉,眉间氤着几分邪气,手指不断摩挲沈凤翥的腰窝。 “求之不得,咬吧,我想被你要咬。” 沈凤翥后腰滚烫,无奈地鼓了鼓腮,“好好好,你摸你摸。” 梁俨听了这话,自然上下其手,舌头也如愿舔舐朝思暮想的香唇,把这几日欠下的都补了回来。 亲昵一阵后,沈凤翥满脸通红地软在梁俨怀里,细细喘息。 “宝贝,这就累了?” 梁俨的语气像香炉上飘起的烟,轻柔低渺,腰间动作却如最凶恶的兽,又快又狠,恶劣逗弄温怀中这只乖顺的凤凰。 沈凤翥被顶出细弱的闷哼,攀住他的肩膀只往上挪了挪,像小猫一样蹭他的颈窝。 见爱人撒娇,梁俨心间淌蜜,“宝贝,以后有什么事儿咱们都好好沟通,不要再生闷气冷战了,我…受不了你对我的冷落。” 哪怕只是一点也不行。 “啊?”沈凤翥闻言停下,半撑起身子,眨巴着水汪汪的桃花眼,“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冷落你啊~” 那晚,他当时是有一点点生气,气阿俨言而无信,可他明白阿俨是为他着想,是他弱小,那细小如芝麻的怒气在阿俨拥他入怀时便烟消云散了。 后面几日是他太忙太累,以至于没精力跟阿俨亲密。 这傻子又误会了? “还没有!”梁俨狠狠咬了一口狡辩的嘴,心里委屈极了,“那还要怎样才算冷落,以后吵架生气也不准再分被窝睡了,每天的亲吻拥抱也不能少,还有,早安晚安和平时的聊天也不能……” 沈凤翥见他委屈巴巴,抿嘴一笑,接着主动献上了香唇,将那满腹委屈化作无尽缠绵。 哪有夫妻吵架生气还亲亲热热,睡一床被子谈天说地的,当真是个大傻子。 两人腻歪半晌才起身,螺儿备好早饭在旁边瞧见梁俨给沈凤翥喂饭,心里高兴,嘴角也多了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太好了,殿下和公子和好如初了。 螺儿见梁俨想把沈凤翥抱到腿上,沈凤翥嗔怒地瞪了梁俨一眼,于是抱着茶盘退下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走出小厅,螺儿看着庭中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愁绪万千。 等到春日,殿下和公子就都要走了,安国公世子也不许她见海月,这小院只剩下她一人了。 时间飞逝,冬去春来,庭中树冒了绿芽。 梁俨、陆炼、崔璟兵分三路北上,征伐北离各部。 梁俨率兵主攻北离完达部,陆炼率兵攻打西达部,崔璟率兵攻打奇达部。 完达部落是北离王族和贵族,他们在草原深处的北离王都。 梁俨率领万余镇北军,一直走到葛县与麻县边缘,在这里已经能看见草原了。 此时草原上的积雪还未消融殆尽,一层薄薄的露水像轻薄的白纱挂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春日明媚,阳光慷慨洒下,露水折射日光,像是银色火焰,熠熠生辉。 一条如练小河涌动,河边鲜花繁盛,已有牛羊在饮水溅水。 这些牛羊旁边有人,还不少,弓箭手蓄势待发。 “殿下——” 梁俨闻声望去。 是姜康年。 “殿下,这些人是卑职家中的长工。”姜康年骑马奔上前来,“殿下,别杀他们,他们穿着异族服饰,但真的是大燕子民,是家父雇来放牛羊的。” 梁俨想起来了,姜家是做牛羊生意的,赈完灾还给他送了羊肉。 第151章 “这些都是你家的牛羊?” 姜康年拱手道:“回殿下,都是卑职家的。” “好,把你家长工叫来,我把这些牛羊都买了。” 第144章 小灶 亲见两脚羊 “殿下, 您这是……” 梁俨对姜康年笑道:“食不饱力不足,如何上阵杀敌?去吧,让你家的长工回去给姜公说清楚, 把账算好了再传信给节度使府的秦管事,自会有人把钱送到葛县。” 春寒料峭, 队伍已经连续赶路多日,在大战之前梁俨准备在此犒劳他的勇士。 梁俨看着黑压压的兵士,这里面的许多人会在此战丧命,也许这一顿是他们死前最丰盛的一餐。 姜康年听不会杀他家的长工, 咧嘴一笑, 策马奔驰到河边,让长工将牛羊赶了过来。 晚上,座座军帐旁边燃起堆堆篝火, 众人烹羊宰牛,大快朵颐。 姜康年没有让长工回去报信,反而让长工留下来帮着杀羊放血。 梁俨的大手笔让镇北军的兵卒大为震惊, 他们见殿下随他们一起席地而坐,还如此优待他们,又听说是殿下自掏腰包买肉给他们吃, 惊上加惊。 他们跟过那么多节度使, 这还是头一遭在行军路上吃上牛羊肉。 自从梁俨任镇北节度使, 行了许多利民之举, 对平民百姓也十分温和, 他在百姓之中颇有贤名声望。 但他在军中严格执行十禁二十四条,从不徇私,虽是天潢贵胄,但他却是从幽州团练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使梁俨在镇北军中的形象十分威严强悍。 今夜之举,虽然微小,但使梁俨在一众兵卒的形象发生了剧变。 “康年,这些牛羊你真的自愿送给殿下?”沈凤翥坐在篝火边,慢慢嚼着炊饼,火光下的雪腮犹如上好的白瓷,泛着莹润光泽。 梁俨道:“康年,这可不是笔小数目,真不给你爹说?” 姜康年笑眯眯地说:“这点子牛羊我还是做得了主,殿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来来来,侯爷别光吃饼啊,我家的羊肥,您多吃点。”说着便撕了几片羊腿子肉放到盘里,递给了沈凤翥。 他爹说过,这人该大方时就要大方。这钱呐也是有舍才有得,一毛不拔,一辈子赚不到钱。 沈凤翥谢过,用小刀戳起一片放入口中,略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然后接着吃炊饼。 姜康年忙着给众人分肉,并未注意沈侯放下了肉盘。 梁俨见沈凤翥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肉盘,心道军中饭食粗糙,小凤凰果然不适应。 钟旺吞了两盘肉,吃得满嘴流油,大夸姜康年手艺好,“姜老弟,你家的长工都是咱们燕人,怎么穿着蛮夷衣裳,若碰上性子急的弓箭手,只怕都被射成筛子了。” 姜康年腼腆一笑,回道:“嗐,也是我爹的主意。这边境线模糊得紧,再说牛羊也不像咱们能分清国界,只管哪里草肥水好就往哪里跑,咱们大燕是礼仪之邦,看见北离人也不会主动打杀,那北离蛮子可就不一样了,凶狠得紧,我爹吃过亏,这才找了些杂种儿穿着蛮子衣裳到这草场上放羊。”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令尊还真是机敏。”钟旺大笑。 姜康年笑笑,不再言语,专心烤肉。 其实他只说了一半实情,他爹每年还会给北离部落的首领送大量的米粮茶叶,不然他家长工怎么可能在这片草场安全放羊。 若殿下能灭了北离三十六部落,也算一件大好事,像他家这样倚靠草场生活的大燕人家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 吃过饭,众兵将入了军帐歇息。 本来梁俨是单独的一个大帐,但他偏生以警醒自身,预防刺杀为由,要与长平侯同帐。 钟旺提议道:“殿下,我跟你睡一帐吧。” 当年在柳庄,崔弦派人刺杀凌虚,他此举也是未雨绸缪,只是凤卿柔弱,哪里护得住他,还是自己保护凌虚稳妥些。 卫小虫看向钟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梁俨摆摆手,说长平侯睡觉轻,而且不打呼噜,还是让他来。 众将听完搓了搓鼻子,都说此举甚好。 确实,殿下自小金尊玉贵,他们一帮大老粗睡熟了呼噜震天响,殿下哪里受得住,长平侯长得跟女仙儿似的,肯定不打呼噜。 两人进了帐子,梁俨刚想伸手抱人,就被瞪了回去。 沈凤翥指了指灯,严肃道:“阿俨,你不该……” “不该什么?”梁俨笑着打断,“草原早晚温差大,夜里会更冷,军中可没有汤婆子。” 沈凤翥抿了抿唇,知道阿俨是为他着想,声音软了下来,“那也不能这样放肆,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瞧见什么?”梁俨步步逼近,微微附身,呼吸缠绕,“我只是怕你冻着了,你想跟我做什么?” “你——”沈凤翥见他笑得促狭,像咬住兔子脖颈的狼,羞恼得颈上冒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梁俨直起身,掀开帐帘,让小兵送了炉子和水壶来。 从空间拿出提前买好的鸡蛋和糖,给沈凤翥冲了个糖水蛋汤。 刚才小凤凰净吃干燥硬口的炊饼了,连羊汤都没喝一口,喉咙肯定又干又涩。 “鸡蛋?”沈凤翥不是第一次见他凭空变物,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梁俨尝了一口,被甜得打了个寒颤,不过这个甜度对小凤凰来说正合适。 “趁热喝。”梁俨将冒着热气的碗递给沈凤翥,坐到他身边的毡毯上,“还想吃什么?现在条件有限,也不能做饭,想不想吃烤番茄?” 说着,将空间里囤积的食物拆了包装,每样都拿了一个出来,“或者试试这些?” “够了够了——”沈凤翥看着源源不断的食物,惊恐地抓住梁俨的手腕。 这些东西他从未见过,肯定是仙人府库里的仙物,就算阿俨得仙人喜欢,若搬空了仙人的府库肯定会惹仙人生气。 梁俨反手包住寒浸浸的小手,轻柔摩挲,“宝贝,你每样都尝尝,看看喜欢吃哪种。” 他的东西和钱不能给万余大军提供同样的条件,但还喂得饱一只小凤凰。 “阿俨,你与将士同吃同住,我怎么能……”沈凤翥并不想梁俨为他破例,“而且别再偷拿仙人的东西了,你会被仙人怪罪的。” 当年流放,仙人垂怜他们,这才赐下食物,如今衣食无忧,怎能再拿仙人的东西。 何况他们不曾给那位仙人供奉,阿俨又只是一缕魂,还得仰仗那位仙人存于广陵王的肉身。 梁俨闻言一愣,旋即笑出声。 “你笑什么,我说正事呢!” “我知道我知道。”梁俨还想笑,但见爱人面露担忧,连忙敛下了笑意,“宝贝,这些吃的…嗯…都是四海信徒给仙人的供品,仙人餐风饮露,哪里需要吃凡人食物,便放在库中,说我可以随意取用,我可不是小偷哟~” 沈凤翥听完松了口气,“那就好,仙人不怪罪就好。” “这些东西不动用军中一分一毫,我没有为你徇私,你放心吃。”梁俨看着那张为自己忧心的脸,心里一动,只想轻轻抚摸柔软的凤凰羽毛。 沈凤翥顾惜他的名声胜过自己万倍,他都明白。 指尖刚挨上额发,手背便被抽了一下,梁俨吃痛地缩回手。 “庄重些,还没熄灯呢。” “好好好,你快把蛋汤喝了,别冷了。”梁俨疼得龇牙咧嘴,暗忖小凤凰什么时候手劲儿这么大了。 沈凤翥捧着碗把汤喝了,甜丝丝的热蛋汤下肚,沈凤翥感觉肠胃舒坦多了,接着又挑了一个看着软乎乎的糕饼。 这糕饼闻着好香,诶,吃起来也又香又软,还润润的。 沈凤翥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差不多样子,但是黑乎乎的糕饼。 这是芝麻糕吗,这么黑?诶,吃起来不是芝麻做的诶,但是甜甜的,好好吃啊。 “宝贝,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鸡腿?” 沈凤翥瞥了一眼梁俨手上油光锃亮的大鸡腿,飞快摆头:“油腻腻的,我吃不下。” 梁俨见沈凤翥吃了鸡蛋糕和巧克力蛋糕,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不是羊肉腥膻的问题,是凤卿天生长了个零食胃。 梁俨又从空间拿出几个不同口味的小蛋糕,不出所料,被沈凤翥一扫而空。 吹了灯,两人缩在一张厚毯里,相拥而眠。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梁俨总觉得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不知是沈凤翥的香气,还是小蛋糕的味道。 后来,每顿饭梁俨总会偷偷给沈凤翥开小灶,当然也不会任着沈凤翥撒娇,光给他吃蛋糕。 梁俨在三路兵马中都安排了那年雪灾后跟着回来的北离人。 那个部落是北离三十六部中最弱小的部落——提尔部。 那位老者名叫阿普尔,是部落首领。 跟着梁俨回去的一百多人,里面只有二三十个成年男子,四十来个未长成的少年,剩下的都是妇幼老人。 阿普尔说成年的族人和牛羊一起被北离王带去了王都。 梁俨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服了提尔部,有了忠心的领路人。 “艾尔巴,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北离?”梁俨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北离少年。 “是的,殿下。再走半天,我们就到咯尔部的草场了。” 艾尔巴是阿普尔的孙子,今年才十四岁,但阿普尔说艾尔巴是提尔部里出类拔萃的勇士。 如艾尔巴所说,大军走了半日便看到了人烟牛羊,只有一千余人的咯尔部自然不是镇北大军的对手,一天之内便将咯尔部扫灭。 梁俨让人把活着的咯尔部人捆起来,让艾尔巴去劝降,至于那些牛羊自然被镇北军收拢,充作军粮。 “殿下,那…帐子里……”前来汇报的小兵面目惊惶,语无伦次。 梁俨让他领自己去看。 等到了帐子里,梁俨差点吐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萧勉直接奔到帐外吐得昏天黑地。 帐子里有一口沸腾冒泡的大锅,一只人脚浮在锅里,大锅旁边堆着开膛破肚的尸体,还有几个依稀穿着大燕服饰的活人。 这是吃人? 饶是见过许多血腥场面,眼前情景对于梁俨来说依旧是前所未见的冲击。 那几个女子见是大燕军士,哭嚎起来。 梁俨让人拿来几条毡子,让她们把自己裹好,然后才问她们怎么在这里。 第152章 听了她们的解释,梁俨才明白。 原来北离还是奴隶社会,只要时气不好,北离人便会去边境劫掠粮米人口,带回来做奴隶和储备粮。 “呜呜呜,殿下——” 这些女子都是大燕边境村镇的百姓,被捉到草原上,或被奴役,或被凌辱,或被吃掉,毫无反击之力,也根本跑不出茫茫草原。 听着幸存者的遭遇,梁俨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殿下,侯爷要放人,萧大人不许,他俩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梁俨让卫兵照顾好这些女子,然后疾步朝帐外走去。 “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梁俨赶到两人面前,萧勉脸颊涨红,气鼓鼓的,沈凤翥倒是气定神闲,坐在旁边喝水。 “殿下——”萧勉见梁俨来了,赶紧凑上去诉苦,“这些贼人残害我大燕百姓,都该杀了,沈侯却要放人。” 沈凤翥眉间一皱,平静道:“你不要断章取义,不过放两个小子,又不是全部都放了。” “凤卿,放人做甚?” 沈凤翥解释道,他们不声不响地屠灭咯尔部没有任何意义,放两条小鱼出去,他们自然会向其他部落求助。 “切,放他们出去搬救兵?”萧勉撇撇嘴,长平侯真是的,从小病歪歪的,什么都不懂,非得来战场上掺一脚,想挣军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沈凤翥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是个头脑简单的棒槌,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他朝梁俨勾了勾手指,梁俨便乖乖走到了跟前。 “殿下——”萧勉见梁俨听沈凤翥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沈凤翥觉得萧勉十分聒噪,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梁俨微微低头,将耳朵贴近沈凤翥耳边。 “阿俨,北离除了那三个大部落,其余部落分散若星,放两条鱼出去,若他们找小部落求援,我们正好省得到处寻他们了,直接一举歼灭,若他们去向那三个大部落求援,正好先威慑一番,让他们自乱阵脚,灭灭他们的胆气。若那些部落不施以援手,咱们就先扫完小部落,等玉光和陆炼拿下西达部和奇达部,我们三军汇合,齐攻北离王都。” 梁俨边听边点头,他们出兵前已经做好了战略部署,现在凤卿因势制宜,他觉得这个想法甚好。 于是便让人解了两个咯尔部少年,放他们走。 至于其他咯尔部人,梁俨下令,全部诛杀。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混着汩汩鲜血将草原染红。 梁俨看了一眼堆积起来的人头,然后静静望着长河落日。 “阿俨,你…不忍心吗?”沈凤翥见梁俨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一时心有不忍。 阿俨心软,他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没有,他们虐杀平民,死不足惜。”梁俨转头,向爱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只是在担心陆炼和玉光。” 沈凤翥闻言松了口气,也绽开笑颜。 “放心吧,他们会胜利的。” 第145章 屠灭 连灭诸部 夜幕降临, 群星闪烁,西达部草场上火把摇曳。 在大帐外游弋的西达守卫打着呵欠,昏昏欲睡。 在橙光火光外的漆黑草场上, 危险悄然而至。 陆炼早已率军到达西达部草场外围,他命令手下给马蹄绑上布巾, 减轻战马挞伐之声。 夜深人静,时机到了。 陆炼从腰间抽出双刀,朝光亮处挥去,刀刃划破夜空, 卷起无尽杀意。 大燕骑兵如潮水一般朝西达部营帐奔去, 骏马奔腾,连大地都为之颤抖,向地下的死神发出低沉呼唤。 “敌袭——” 西达部的守卫刚发出惊叫, 箭矢便穿过了他们的头颅身躯,随后长刀马槊划过,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是梁俨拨给陆炼的六百重骑兵, 养一个重骑兵的支出相当于五个步兵。 重骑兵训练不易,梁俨的狗腿子崔璟领了六百,他也是六百。 他从小与梁俨不过点头之交, 若不是因为沈氏兄弟, 他们两人根本不会有交集, 梁俨这厮三番五次插手自己与鹤舞之间, 他对梁俨更没甚好感。 好在这厮公私分得清, 上战场没有给他使绊子,人马兵器都给了他最好的配置。 燕帝让他来北地,除了监视梁俨和沈凤翥,还有心让他在征伐北离中立功, 这样好分梁俨的功绩。 梁俨已是从一品郡王,再封便是一品亲王了。 梁俨才不过二十岁,战功彪炳对他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再说封上亲王又如何,还不是被沈二勾了魂,那爵位不过云烟耳。 想到沈二看梁俨的眼神,陆炼心里就不平衡,脸色愈发阴郁。 明明他与沈二是亲兄弟,为何他不能像沈二看梁俨一样看自己! 罢了,早些了结北离之事,早些带他回京,眼不见为净。 六百重骑冲入连绵大帐,柔软的布毡和轻脆的木栅根本抵挡不了重骑铁蹄和锋利寒刀,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重骑后面的大军接踵而至,西达部首领被俘,还没问他们是谁,双刀划过,没了声息。 “北离屠我遥密二城,传本帅令,凡见北离之人,杀!” 说罢,陆炼收回双刀,拿起火把扔到还没凉透的尸体上,看着熊熊烈火将雪白肌肤烧成一片焦黑。 而另一边,崔璟也率兵进入了奇达部的草场之中。 奇达部首领早已收到鹰使的信,写信人是提尔部的阿普尔,他说大燕的王要来了,让他赶紧投降归顺,有仁慈的王在,即便天神降下暴雪,他们也能活下来。 崔璟以为会面临一场恶战,没想到北离人捧着雪白的长巾,恭顺地迎接自己,说他们愿意归顺燕王,希望王的使者不要伤害他们。 在崔璟到来前,奇达部内部分歧很大,一些认为他们不能归顺大燕,若归顺了便会成为大燕的奴隶,他们的家园,他们的草场也会被大燕人侵占,天神会怪罪他们。 一些人看了阿普尔的信,心里产生了动摇。 大燕繁华,不是北离能比的,就算是王都也远远比不上平州城,而平州城只是大燕最偏远的城池。听王都一些商人说,玉京和江南富庶繁华,犹如神境。 阿普尔在信里说大燕的王很好,像天神一样仁慈慷慨,如果想不被王都夺去全部的财宝牛羊和族人,就赶快归顺,大燕的王会庇护他们,否则整个部落会被屠尽。 这些年雪灾不断,他们奇达部被王都抢走了许多东西,若今年再有大雪,他们也会像提尔部一样南下,失去自己的草场。 奇达部首领考虑了许久,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和广袤草场,选择了归顺大燕。 与崔璟同行的还有孟宝昌,孟宝昌见奇达部主动投降,害怕有诈,提议派人将奇达部首领送到平州,让平州刺史软禁,等拿下王都后再让殿下定夺。 剩下的人,派五百兵卒在此看守老弱妇孺,充作人质。成年男子则随他们与殿下汇合。 “将军,既然他们已经归顺,那我们便用北离人打北离人,这样咱们也能减少伤亡。” 崔璟觉得孟宝昌说得有理,便应允了。 “你们听着,你们在此只是看守,不许欺凌弱小,若等本将军回来,发现你们犯了十禁二十四条,连坐受罚。” 奇达部首领听得懂大燕话,听了这话,心道阿普尔说得果然不错。 他可以安心去平州了。 陆炼和崔璟拿下西达部和奇达部之后,第一时间派了讯兵去给梁俨报信,他们则在原地修整一日后才启程与梁俨汇合。 因为提前收服了提尔部,镇北军便有人引路,不像以前跟无头苍蝇似的在草原上打转,根本找不到那些部落的所在。 在艾尔巴的带领下,梁俨一路上灭掉了十几个小部落,甚至在其中一个部落看到了咯尔部的那两条小鱼。 除了主动归顺的部落,其他部落梁俨再没有心慈手软,特别是那些捉了大燕百姓当作两脚羊的部落,全部屠杀,不留活口。 沈凤翥看着冷漠下令的梁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明明一直希望阿俨能心狠一点,这样他才不会吃亏受伤,可是真当阿俨心狠起来,自己却希望阿俨像原来一样。 阿俨是仁慈的,心软的,温柔的。 他的善良仿佛是与生俱来,就像春雨一样默默润泽所有人。 现在,他被战争和血腥裹挟,不得不冷漠心狠。 沈凤翥仰头望向高高的天,想到故去的祖父。 祖父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自己和哥哥也想成为祖父那样的英雄。 可祖父却说自己不喜欢打仗,说只要上了战场,身不由己,再多的荣耀功勋也不过一时快意,倒把好端端的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小时候,他还以为祖父在说刑讯折磨之术,他便偷偷找了许多刑讯的书籍看,他将那些书看破,看得倒背如流,也不理解祖父说的人不人,鬼不鬼。 刑讯折磨最多不过一个死,就算挫骨扬灰也只是折磨**。 现在他明白祖父在说什么了,祖父征战多年,战争摧残了他的心灵,改变了他的心性。 即便他不想,可是由不得他。 鲜血染红了绿茵,浓重的血腥味刺得沈凤翥勒马奔到远处。 突然,见到一处草丛耸动,他拔出腰间佩剑。 沈凤翥踏马凑近。 他虽随大军出征,但阿俨只让他负责内务后勤。 他的剑从未染血。 他不贪心,只要能陪着阿俨就好。 沈凤翥用北离语大喝,让里面的人出来。 话音刚落,四条雪白的膀子颤颤巍巍从草丛里举起,一男一女缓缓起身走出草丛。 沈凤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不过是两个孩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两人跪地,颤声向沈凤翥求饶。 沈凤翥笑笑,刹那之间,剑刃刺穿男孩的胸膛,女孩见同伴死亡,惊叫一声,慌忙逃窜。沈凤翥一夹赤玲珑的腹部,追上了女孩。 一剑穿背,女孩低头看着胸前殷红的剑,吐出一口鲜血,沈凤翥用力拔出长剑,女孩便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血沾在草叶上,赤玲珑没了鲜草吃,气恼得四蹄乱踏,血剑被衣摆擦去脏污,长刀入鞘,沈凤翥调转马头,奋力一蹬。 第153章 既然阿俨会手上染血,变成嗜血的鬼,那他又怎能干干净净地做人。 身不由己便身不由己,做人做鬼,他不在乎。 “凤卿——”梁俨见沈凤翥从外围奔来,以为他是受不了血腥味,走远透气去了,见他衣摆染血,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伤哪儿了?” 沈凤翥见他担心,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见有两个想逃的漏网之鱼,他顺手解决了。 梁俨瞥了一眼他腰边的剑,蹙眉道:“你小心些,下次不许擅自动手。”说罢,又朝四周怒喝,问虞棠哪儿去了,怎么没跟着长平侯。 “殿下,不是您让虞侍卫去煮水吗?”萧勉咂咂嘴,心想长平侯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人随时跟着,殿下真是杞人忧天。 沈凤翥轻轻拍了拍梁俨的背,知道他动了气,于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了阿俨,我没事,就是被血熏着了,想喝点水。” 梁俨听他想喝水,见虞棠半天没回来,于是自己去给沈凤翥弄水。 梁俨边走边回头:“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看看,你千万别喝生水啊,千千万万啊——” 萧勉见沈凤翥使唤殿下给自己拿水,觉得这厮好生无礼,竟敢驱使殿下。 他见沈凤翥乖乖坐到草垛上,两条腿轻轻晃动。 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沈凤翥朝他微微颔首后,粲然一笑。 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萧勉觉得沈侯的笑靥像罩了一层江南荷塘上的雾,如梦似幻。紫衣上的朵朵血痕,像被刚摘下的桃花,缀在了他身上。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萧勉觉得这样的沈侯也不是那么讨厌,倒有几分可怜……和可爱。 萧勉猛地甩了甩头,自嘲一笑。 萧勉,你也太小心眼了,长平侯一个病秧子,你跟他较什么劲呐。 草原深处,一座城池矗立,十分突兀。 这是北里王都——罗罗城。 罗罗城用石头和木材堆砌,城墙还不到两丈,连平州一个县城都比不过,但却是北离唯一一座固定的城池。 罗罗城内,入目皆是帐篷,没有房屋,只有城中央有一座石头砖瓦堆砌的房屋,那便是北离王的宫殿。 此时北离九部首领坐于宫殿之内,他们脸色凝重,连王都的美酒都无心品尝。 半晌后,北离王突帖尓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大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全白,与雪白的皮肤融为一体,脸上涂着鲜红的图案,身着一身青色羽衣,手里握着一柄雕饰繁复的长杖,杖上垂着五彩羽毛。 他的肩上停着一只漂亮的鹰,像是高傲的王,睥睨着殿内众人。 众人见到突帖尓并没起身,但看到那位老者后,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抚胸礼。 第146章 天师 他不会坐以待毙 “天师——”殿内众人朝老者致意。 老者名伊兹迪尔, 是北离大巫师。 突帖尓坐到王座之上,侍女端上鲜煮的奶茶奉上,突帖尓却抬手让侍女先端于伊兹迪尔。 接着, 端着奶茶的侍女鱼贯而入,众人享用起咸香的美味, 一首领耐不住性子,并不接茶碗,眉目布满焦急之色,“王, 现在大燕的军队正杀向王都, 我们该怎么办?” 说话的人名叫阿布来,是拉克部的首领。 半月前,阿布来收到了阿普尔的信, 说因屠戮大燕两城,大燕皇帝震怒,决心灭了北离。 但这次的主帅是大燕的王, 皇帝的孙子,十分仁慈,只要投降,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 因为雪灾, 阿普尔带着族人南下, 听说在大燕当奴隶, 他们便迅速瓜分了提尔部的草场。 阿布来收到阿普尔的信后, 连忙带着族人迁徙到了王都,准备寻求王的庇护,没想到其他八部也收到了阿普尔的信,王都外围的草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白色帐篷, 他的部落只能在最外围落脚。 突帖尓叹了口气,道:“天师说西达部和奇达部已被灭族,我们与大燕必有一战……”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阿布来看着王座上年轻的王,心急如焚。 突帖尓是先北离王的小儿子,今年不过十六岁,去年先北离王暴毙,他的八个哥哥为了王位厮杀,最后便宜了这个未长成的小王子。 先北离王离世前,让天师辅佐新王,如今虽是突帖尓居于王位,但北离大局确是王位之下的伊兹迪尔说了算。 突帖尓还未说完话,伊兹迪尔轻咳两声,他便抿紧了嘴唇。 “想来大家都知道了,大燕皇帝派了他的孙子广陵王来讨伐我们北离。”伊兹迪尔瞥了一眼突帖尓,然后缓缓说道,“鹰使告诉我,那位广陵王兵分三路,攻破了西达部和奇达部,接下来便是王都。”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愈发凝重。 伊兹迪尔看向众人:“大家不必担心,天神会庇佑我们,胜利属于北离。” 阿布来闻言,眉梢抽搐,眼皮乱跳。 他的部落是北离三十六部中商业最发达的部落,常与大燕的商人往来。 那位广陵王是现在的镇北幽蓟节度使,手里有雄兵七万。 若是三四年前,北离并不惧怕镇北军,但这些年连连灾害和内外战乱,北离死了很多人,加上先王听信奸臣谗言,屠了大燕两城,导致大燕对他们起了征服之心。 虽然当日是因为雪灾实在没有吃的了,但若当时与那位魏节度使好生商量,把牛羊马匹换成粮食,何至于走到攻城屠城的地步。 “天师——”阿布来站起身,恭敬地行了抚胸礼,“现在不宜开战,不如我们先与大燕议和,等修养好了再从长计议。” “阿布来,你怕了?软骨头的羊崽子,哈哈哈哈哈——” 讨人厌的声音钻入耳朵,阿布来闻声望去,果然是达刺儿。 达刺儿是截络部的首领,也是先北离王后的弟弟,当年也是他撺掇北离王南下屠占遥城和密城。 阿布来懒得与这个嗜血的战争狂魔费口舌,转头对突帖尓提议:“王,我愿去与广陵王议和。” 突帖尓看向伊兹迪尔,依旧抿紧了唇。 伊兹迪尔重重地杵了一下手中长杖,微笑道:“阿布来,我询问了天神,神说我们会胜利。” 阿布来听了这话,面上冷漠,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这天神鹰使不过是第一代北离王和贵族控制平民的手段,天师是糊涂了吗,他们是贵族,这些内幕他们一清二楚。 难道说了几百年,其他人就当真了? 不会这么傻吧…… “天师说得对。我们是天神的雄鹰,是草原的霸主,我们要用弯刀去拿下更广阔的土地,抓更多的奴隶,壮大我们的部落。”达刺儿站起来,为伊兹迪尔说话,“草原的勇士们,我们臣服大燕,每年要给燕帝许多牛羊马屁,我们的勇士吃不饱。与大燕一战,如果胜利,就像当年占领遥城和密城一样,那些华丽的房屋,甘醇的美酒,娇柔的美人,能干的工匠就都是我们的了。” 占领遥密二城的那一年,他们确实享受了不少好处。 “可是我们现在的实力不够与镇北军一战!” 达刺儿激昂的话语没有动摇阿布来,他只是冷静地分析敌我强弱,若是五年前,他也会选择开战,可现在不行。 伊兹迪尔道:“阿布来,王都现在有九万勇士,等鹰使给其他小部落传信,集结到王都,我们便有十万勇士,区区七万镇北军,根本不足为惧。” 阿布来看向王座上的双目无神的突帖尓,又看了一眼被天师和达刺儿说得蠢蠢欲动的其他首领,慢慢拧起眉头。 他是一部之首,他很清楚。 北离早就没有那么多勇士了,他们还在翻以前光辉的老黄历。 等众人散去,宫殿里只剩下突帖尓和伊兹迪尔。 “天师,我们真的能赢吗?”突帖尓看向身侧的老者,语气带上了一丝犹豫。 伊兹迪尔摸了摸肩上那只漂亮的鹰,微微转动浑浊的眼珠,笑道:“当然,天神会保佑您。” 晚上,阿布来悄悄钻进北离王宫,寻到了突帖尓的寝殿。 “阿布来?”突帖尓见到守卫的打扮的阿布来,被吓了一跳,“你这身打扮……” 阿布来恭敬地向突帖尓行了抚胸礼,连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王,还是向大燕议和吧,阿布来愿意当使臣与跟广陵王谈判,再送公主去燕都。” 这是他们北离的传统,一旦投降议和就会送公主和亲,公主虽不能进宫成为皇妃,但能被燕帝指给王公大臣,她们能为北离换来或长或短的和平和一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谈判和送公主入燕都很危险,若大燕不允,使臣有去无回。 阿布来已经在拿命一搏了。 突帖尓明白他的用心,他的亲姐姐在十年前就去了燕都和亲,不过去了燕都的第四年就死了。 “阿布来,我明白,可是天师……” “我高贵的王,您才是北离至尊。” “阿布来——”苍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阿布来后背一凉,缓缓回眸。 五彩翎羽与长杖相碰,上面的玉石和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是伊兹迪尔。 阿布来看着伊兹迪尔缓缓走近,明白王已经彻底被他监视了。 “阿布来,你夜潜大王寝宫,是想谋杀王吗?来人,拿下——” 未等阿布来辩解,突帖尓抬手让侍卫退下,“天师,是我请他来的,我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伊兹迪尔瞥了突帖尓一眼,微笑道:“高贵的王,您若无法安眠,应该告诉我,我会请天神赐下安眠的神药。” “感谢神的慷慨。”突帖尓向伊兹迪尔行了抚胸礼,转而又对阿布来说,“阿布来,你回去吧,以后我不会再找你夜谈了。” 阿布来闻言蹙眉,王为他解了围,也给他传递了信号。 议和是不可能了。 走到门口,阿布来扭头,深深看了一眼年轻的王。 没办法了。 他的部落,他的族人,他的财富,不能给王陪葬。 接下来的几天,阿布来悄悄让族人收拾东西,期间越来越多的小部落迁来了王都。王也下了命令,让各部落的勇士集合起来,组成大军,准备迎战大燕镇北军。 他四处询问,这才知道不少小部落已经被灭了。 草原上各部落的草场交界处都有人放牧顺便看守边界,他们远远看见了火光,派了斥候偷偷察看情况,发现大燕杀来了,这才急忙跑来王都避难。 第154章 难道阿普尔没有给他们送信? 阿布来心里越来越慌。 阿普尔你到底在做什么! 又过了一日,阿布来接到王的命令,让各部落首领带着部落勇士去看天神祭礼。 几百只矫健的黑鹰在空中盘旋,慢慢形成了北离王室的图腾,伊兹迪尔说这是天神的圣意,此次大战必会大捷。 众人欢呼,摩拳擦掌,准备对战大燕。 阿普尔听着呼山啸海的声浪,心如死灰。 被夺了实权的王,野心勃勃的天师,拱火的大臣,失去理智的勇士,这些因素加起来,注定北离与胜利无缘。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阿普尔说的是对的,只有归顺大燕,才能活命。 他留下了大部分帐篷,又留了儿子和几百勇士守卫王都,剩下的族人都随他慢慢撤出王都草场,返回拉克部草场。 他给儿子说,等镇北军一来,立马就撤退回拉克部,不必听从王的调遣。 只要投降归顺,他的部落就还有希望。 此时,广袤草原上,一只庞大的队伍犹如一条黑色巨蛇朝着草原深处蜿蜒前进。 兵士的步伐尽然有序,军旗飘扬,迎风作响,马蹄震天,如闷雷滚动。 黑色蛇尾后面跟着一团团白色的羊群,这是巨蛇掠夺来的口粮。 蛇首处,陆炼身跨一匹雪白骏马,身姿如松,傲然挺立,俊颜冷峻,不怒自威。 按照出兵前的计划,攻下西达部后,赶往北离王都与梁俨汇合,在途中,他们会路过两个中等部落。 梁俨的军令是,降者不杀。 可陆炼在西达部根本没有给投降的机会,夜间偷袭就是为了歼灭西达全部。 可灭了西达部之后,一路行来根本没有看到人烟,更不要说聚集的部落。 难道是提尔部的人耍诈,故意带他走了错路? 又行了二三里,远远看见一个小湖泊,陆炼让手下去那安营扎寨,今夜在湖边休息。 等他们走近,发现湖边有羊骨头、木箱、破布和一些陈旧的器具。 陆炼找来带路少年,询问情况。 原来这里是一个部落的居住地。 陆炼抬手让两个少年下去,陷入沉思。 草原地广人稀,这么多年没吃下北离,就是因为在草原上容易迷路,找不到那些北离部落的居住地。 但也因为各部落相隔,消息并不相通,所以他们才分三路作战。 怎么这次北离人的消息这么快? “副帅在想什么?”崔璇见陆炼沉思,笑着问道。 这次崔璇没跟崔璟一路,是梁俨特意安排的,也可以说是沈凤翥让梁俨安排的。 陆炼出身高贵,又是天子近臣,他的副手位卑则易羞,还容易谄媚陆炼,这十分不利军中决策。 陆炼的性子不说是刚愎自用,但独断专行四字尚可形容,随便一个人压不住他。 战场不比在蓟州衙门,由不得他一人大权独揽。 崔璇出身世家,又是郡主仪宾,而且是个软刀子,不说辖制陆炼,至少陆炼在崔璇那儿讨不到好。 陆炼没有立刻回答崔璇,而是朝那些遗留的破烂努了努嘴。 崔璇望去,浅浅一笑:“想来他们是听到了风声,遁了。” “那是谁给他们透的风声?”陆炼冷道。 崔璇挑眉,半晌才回了一句:“这个…不好说。” “说。” “副帅聪慧,心中已有答案,何必让下官说明。那些北离人是殿下收留的,若真是他们通风报信,也不与你我相干,等见了殿下,如实禀告就好。” 陆炼似笑非笑地看向崔璇,“果然是崔家的人,片叶不沾身的本事倒真是得了家传。” 崔璇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笑意,只是不再言语。 营寨扎好,众将坐在篝火边吃烤羊。 美味的羊肉需要时间炙烤,滴落的羊油掉到烈焰上发出滋啦声,碰撞出勾起馋虫的香气。 众将见陆炼神色冷淡,也不敢大声说笑,只敢与身边人低声说话打发时间。 他静静扫过众人拘谨的面容,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视线一转,见崔璇视自己为无物,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蓝色香囊,拇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绣花。 陆炼冷笑一声,故意问道:“崔将军,你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这么宝贝,也拿给我们品鉴品鉴,见见世面。” 众将见陆炼难得在吃饭时聊聊闲话,连忙给他捧臭脚。 众人起哄,崔璇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这是郡主给我绣的香囊,郡主说草堆里虫多,带着这个好防虫。” 众人一听香囊是新兴郡主所绣,先是大肆夸赞了一番郡主贤良,接着便是各种打趣崔璇。 有那胆大的伸手想看看郡主的绣工,崔璇笑着拒绝,将香囊放回了怀中。 众人见他不给看,也就算了,仍有那好奇的,便问他和郡主是如何结成良缘的,他们可是听说这门婚事是殿下做媒,亲自求陛下赐的婚。 真要论起来,同是镇州崔氏,崔璟比崔璇出身更好,长得也更俊俏,官职也更高,跟殿下也更亲近,殿下为何不选崔璟为妹婿,反而选了崔璇。 崔璇本不愿说,只是陆炼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有几个捧臭脚的便一直拱火,颇有一副不说今晚别想睡的架势,他只好遮山罩雾地说了缘由。 “哈哈哈哈,入泉老弟你这样内敛的一个人,没想到一见倾心之后也会主动,殿下竟也同意了。我也有幸见过安兴郡主一面,那但谁有那个胆子敢向殿下提亲,看来还是我孙某人胆子小了,等我回去也试试。” “哎,孙老五,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嘴脸,入泉一表人才,殿下自然愿意让他做妹婿,你呀,下辈子投个潘郎貌再说啰~” “就是就是,安兴郡主那样金枝玉叶的美人,你也敢肖想,赶明儿见了殿下,我要告你一大状。” “哎哟,你去呗。老子好歹也是个将军,美人配英雄,有何不可?” “就你,你怕是个狗熊吧——” “嘿,老子也算咱们屯儿最英武的郎君,没准儿郡主娘娘就喜欢我这种粗犷的长相。” “去你娘的,牛都被你吹死了。” “呸,牛不好好的在吃草吗,少埋汰我。”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得畅快。 听着无聊的笑话,陆炼斜眼看向身边的崔璇,问道:“你对新兴一见倾心,她可喜欢你?” 陆炼向来不苟言笑,这冷不丁的闲问让崔璇愣了一瞬,旋即笑道:“郡主自然喜欢我,我与她是两情相悦。” “那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你?”陆炼望着暗蓝天幕上的半牙明月。 月华如练,美得摄人心魄,只是冷冷幽幽,就像他一样。 自己也是一见倾心,为什么他不喜欢自己。 他与新兴郡主是表兄妹,身上的血一半相同,是不是自己跟崔璇一样,他就能喜欢自己了。 崔璇见陆炼望着月亮,眼潭中注满了一种名为思念的水。 崔璇嘴角微弯。 原来安国公世子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铁板一块。 只是不知是何等佳人能入了他的眼,让他满心挂念。 第147章 奸细 动了杀心 与此同时, 崔璟所遇与陆炼相同。 他骑马踱步到一顶毡布帐前,里面的器具物品横七倒八,可以想象那些人收拾东西时有多慌张。 有小兵将帐子里的东西清点出来, 竟有几箱珍珠宝石压在了乱物之下。 崔璟边听边拧眉。 “玉光——”荔非颇黎跑过来,凑到耳边低语, “那火坑边的石头还有余温,想来那些人还未走远,现在追还来得及。” 崔璟思忖半晌后,看着那双澄澈的琥珀瞳, “颇黎, 你不觉得蹊跷?” “什么?”荔非颇黎摇摇头。 崔璟问:“若是陷阱怎么办?” 当年在遥城,他认为北离不过蛮夷耳,十分轻敌冒进, 以至于吃了大亏,若不是那只小雀儿,他和颇黎早就死了。 “陷阱?”琥珀瞳陡然瞪大“要不然问问孟老?” 两人对视一眼, 连忙寻了孟宝昌来。 孟宝昌见两个小将不耻下问,十分欣慰。 “将军思虑周全,甚好。” 孟宝昌满意地摸了把胡子, 不过几年光阴, 这小崔将军倒比当年在千鸟岛时沉静稳重了许多, “将军请看, 那车辙凌乱, 显然是慌忙逃窜时留下的。而且卑职刚才也跟着士兵进了帐子查看,他们留下了许多好东西,若真耍诈设陷,不至于连细软都不带走。” 崔璟闻言又问:“若他们是故意留下珠宝做饵呢?” 孟宝昌嘶了一声, 笑道:“将军,不是所有人都如你崔家那般煊赫富贵,视金玉如土,珍珠为沙,这草原上物资匮乏,连茶叶都是稀罕物,怎会无故舍弃这些宝贝。” 崔家耳廓微红,轻咳几声,拱手道:“玉光受教了。” 接着抽出随身的玉头剑,朝天示意,“骑兵听令,速速追上那些不降贼子,本将重重有赏!” 骑兵闻声而动,马蹄飞扬,掀起一阵飞尘。 “玉光,这些北离人怎会得知我们的行踪?”荔非颇黎不解。“若有奸细传递消息,也不必走得这般急。” 空中,鹰隼盘旋,仿佛两片乌云。 第155章 崔璟拿过角弓,猿臂长展,左眼半眯,瞄准一片乌云,“你还不明白?那你路上再琢磨琢磨。” 语落箭出,一声刺耳鹰鸣乍响,几根黑漆漆的翎羽飘落而下。 两片乌云被玉光灼伤,振翅离去。 梁俨一行在艾尔巴的带领下连灭十几个小部落,离北离王都越来越近。 到了约定部落地点,休整了半日,陆炼大军赶到,又等了一日,崔璟大军赶到。 三军汇合,大战在即。 陆炼先是向梁俨禀明了奸细之事,说已将提尔部的带路少年控制了起来。 “不可能。”沈凤翥眉间轻蹙,“我派了人监视他们,除了带路人,提尔部的人都在蓟州。” 梁俨带了提尔部残余回蓟州,沈凤翥派了专人监视,他们一直勤勤恳恳,温顺听话,对梁俨和他也很尊敬。 崔璟从蹀躞挂袋中掏出几根黑色羽毛,“有没有可能他们是靠这个传信?” “鹰隼传信?”沈凤翥一惊,在脑中疯狂回想,“提尔部跟我们回蓟州时,身无长物,难道这些鹰可以从草原飞到蓟州?不可能,这么远的路程,这些鹰又一直在草原活动,怎么可能找得到蓟州。” “你以为你是谁,天下事都被你知晓尽了?”陆炼冷哼一声,心道还是他的鹤儿好,谦逊有礼,全然不似沈二这般狂傲。 梁俨在旁边听了半晌,这时才道:“罢了,把他们叫来问话。” 沈凤翥拉住他的衣袖,“阿俨,若他们真是奸细,你这样问…他们也不会承认。” “沈侯,你担心这个?”陆炼嗤笑一声,旋即看向梁俨,“殿下,若他们不说便将他们剥皮抽筋,挂到军旗上让北离王看看奸细已除,至于留在蓟州的那些杂碎,回去了自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沈凤翥一听陆炼说话就烦躁,加上他夹枪带棒,语气不善,沈凤翥的脸色很是难看,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表面平和。 “陆副帅,那几个带路人都是半大少年,纵是提尔部有奸细,也是那些大人的谋划,他们如何得知?” 陆炼冷笑道:“大人的谋划?难道小孩子就不懂这些把戏,而且就算的大人的谋划又如何,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沈侯不是最清楚吗?” “你——”沈凤翥知道他在影射当年谋逆之事,顿时怒从心生。 梁俨见沈凤翥被陆炼激得面红耳赤,胸膛起伏,但不说话,知道他在隐忍,“陆炼,闭上你的嘴,再说一个字就滚出去。” 陆炼见梁俨维护,嘴边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殿下在,谁敢招惹沈侯啊,在下惹不起,诸位慢聊。” 崔璟望着陆炼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道什么人啊,嘴巴比他还刁毒。踱到沈凤翥身侧,低声询问,“凤卿,你何时招惹了那泼货?跟谁都欠他似的,见了谁都要刺两句。” 沈凤翥朝崔璟笑笑,其中缘由自然不能如实相告,只说陆炼出身高贵,又是天子近臣,跋扈惯了。 “切,马奴之后而已。”崔璟不屑,“不过仗着手里有尚方宝剑,拽什么拽,给小爷提鞋都不配。”接着又拍了拍沈凤翥的背,“你和凌虚忌惮他,我却不怕他,我护着你们。” 沈凤翥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好。” 除了家里的亲戚,沈凤翥从小到大没有朋友。 小时候,那些年龄差不多的勋贵公子要么嫌他病弱,要么嫌他麻烦,要么当他是女娘,并不跟他玩耍。 崔璟是他交的第一个朋友。 知道他身体不好却不嫌弃,隔三差五与他吟诗清谈,会千里迢迢地给他带镇州特产,为他寻最好的补品,会送他漂亮精致的红缎,还会在他受委屈时护着他…… 虽然崔璟心直口快,性子有些急躁傲慢,但实在是个很讲义气的兄弟。 他很喜欢这个朋友。 梁俨只叫了艾尔巴来,又把羽毛给他看了。 艾尔巴看到鹰羽,眼神飘忽。 崔璟见他眼神躲闪,厉声喝道:“天杀的,真被陆炼那厮说中了!小子,从实招来,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艾尔巴捏紧拳头,一副慷慨赴死的大人模样,声音却还是脆生生的,“殿下,我们不是奸细,阿爷说如果殿下不慎发现鹰使,就让我把他的计划原原本本的告诉您。” “计划?”沈凤翥闻声怒起,“你们竟敢耍花样!” 阿俨一视同仁,甚至还很担心他们在大燕吃住不习惯,融入不了当地生活,专门请了人教提尔部的妇女缫丝织布,教他们说话认字,还请了安济堂的人给他们检查身体。 衣食住行,样样都为他们考虑到了,竟还敢有小心思,还言之凿凿地说有计划。 沈凤翥一脚将艾尔巴踹翻在地,朝门外喊道:“来人,拿马鞭来——” “凤卿,不用鞭子,老子先用剑把他的皮刮了。”崔璟性子本来就急,听了这养不熟的狗乱吠,心里直冒火。 梁俨左手撤回一个崔璟,“玉光,消消气消消气,先听他说完。”右手撤回一个沈凤翥,“哎呀,那么用力做甚,脚踢疼了,乖,先听艾尔巴说。” “狗东西,等回了蓟州,我必要将你们千刀万剐。”沈凤翥咬牙切齿。 这些养不熟的狗坏了他们的大事。 他们只带了六万人马,留了部分在边界线驻守,若是逐个击破,他们带的人手绰绰有余。 可现在那些逃走的部落全数集结在罗罗城,形成庞然大军,这对他们很不利。 他翻看过以往的战报,保守估计罗罗城现在有八万人马,甚至更多。 恶战,接下来绝对是一场恶战。 艾尔巴见沈凤翥目露凶光,横眉倒竖,一时被吓住了。 这位比顶冰花还要柔美纤细的大燕贵族为何突然这般凶狠,平时都是笑吟吟的,他的笑容比天神赐下的日光都要灿烂美好。 “狗东西哑巴了?”沈凤翥见他畏畏缩缩,愈发烦躁,“快说!” 说了就去见阎王。 艾尔巴磕磕巴巴地说明了阿普尔的计划。 原来阿普尔想要帮梁俨劝降北离其他部落,这样无论对北离诸部还是大燕都好,至少双方都能少死数以万计的人。 “蠢货!”沈凤翥怒喝。 梁俨第一次见沈凤翥发这样大的火,连忙走近,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耳语道:“好了别气了,事已至此,生气只会气坏你的身子,接下来咱们好好筹谋,不会输的。” “殿下,那些鹰使是我阿爷派出去的,但是我阿爷只送了可能会归顺的部落,其他的没有送,我阿爷不是奸细,他只是……”艾尔巴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沈凤翥思忖半晌,深吸一口气,问道:“艾尔巴,那些鹰隼听你的话吗?” 艾尔巴摇摇头,说:“我不会,我阿爷说等我成年了才会教我。我们草原上的鹰都是天神的使者,除了巫师和部落首领能让鹰使传信,其他人只能供奉鹰使。” 沈凤翥闻言,叹了口气,然后喊了卫兵进来,让他们把艾尔巴拖出去杀了。 “凤卿!”梁俨让卫兵下去,握住爱人手摩挲,他知道凤卿被气着了,“我们返程还得靠艾尔巴带路。” 崔璟觉得梁俨说得对,劝道:“是啊凤卿,先留这小子一命,等回了大燕再杀不迟。” 沈凤翥道:“不必,我都记下了。”说着,从随行的布袋里拿出一卷舆图,“这是我画的线路,按着这个走我们能原路返回,不会迷路。”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梁俨惊奇,他俩在一个帐子里,他都没发现凤卿什么时候画的线路图。 “你连吃三碗饭的时候。” 梁俨嘴角抽搐,好吧,他确实吃得有点多。 “凤卿你好厉害啊——”崔璟接过舆图,细细观摩,“那不用留着艾尔巴了,我等会儿给他个痛快,保准让他……” “不能杀艾尔巴!”梁俨连声打断,“留着他,有备无患,等我们安全出了草原再说。” “阿俨,你不信我?” 梁俨见爱人双眼圆睁,难以置信,连忙揽过他的肩,轻声哄道:“不是~我不信谁都不能不信你呀,就是多重保证嘛,而且回了蓟州还要收拾阿普尔,若到时候他不认账怎么办,咱们总得留个活口供是不是?” 这又是一招对凤卿的缓兵之计。 可是没办法。 凤卿已经对提尔部动了杀心。 他要回去问清楚,若真如艾尔巴所说,他自会想办法救他们一命,若是巧言令色,那便下地狱吧。 沈凤翥看了梁俨的脸半晌,缓缓道:“好吧,等回了蓟州再说。” “对了嘛,等回了蓟州再说。” 崔璟一听不用他动刀,便准备再仔细看看舆图。 也不知凤卿是怎么画出来,改日他得请教请教。 算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刚好有空。 “凤……” “卿”字未说出口,只见殿下捏着凤卿的手放在唇边,殷红的嘴唇触碰雪白手背,形成极致反差。 第148章 归顺 谁当这草原上的王都无所谓…… 沈凤翥闻声惊惶, 唯恐崔璟察觉,颤着手臂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许是草原上风烈, 把我的手背肉都吹开口了,玉光你也帮我瞧瞧。” 说罢, 飞快踱到崔璟面前,将手凑到他颊边。 “啊,吹裂了?我瞧瞧。” 崔璟垂眸,心道放这么近也瞧不清啊, 他干脆握住沈凤翥的手掌, 边看边摸,仔细检查了一番。 “没事,凤卿, 不过你肌肤细嫩,是要注意些。对了,我带了羊油, 那个润手最好,等着啊,我去给你拿。” 等崔璟离去, 沈凤翥紧绷的肩背才放松下来。 突然, 手腕被一道巨大的力量钳住。 扭脸一看, 是梁俨。 滚烫十指不住摩挲着他的手背, 梁俨的手指干燥粗糙, 原来轻柔似雾的抚摸多了三分狠重,如同暴雨前奏,如雪的手背渐渐染就一层淡粉。 沈凤翥深知他的性子,打趣道:“又吃醋了?” 手指猛地停下, 梁俨声音低沉,“他摸你的手。” 崔玉光,让你用眼睛看,没让你上手摸! 烦死了! “还不是你。”沈凤翥闻言哭笑不得。 “……” 梁俨语塞,方才见崔璟沉浸于舆图之中,便想给小凤凰顺顺毛,有那电灯泡在他也不敢再过放肆,只握着凤凰爪子捏捏手心。 或是习惯,或是…情不自禁,一摸上冰凉滑腻的手背,就想抚摸亲吻,让那片沁凉染上自己的热。 第156章 不过说话功夫,崔璟取了羊油归来。 沈凤翥见崔璟打开了盖子,一副要帮自己抹的样子,忙道:“玉光,等会儿洗漱完了我再搽油。” “哦,行。”崔璟反手将盖子又合上,“记得明天还我啊,我也只有这一罐儿。” 沈凤翥笑着点头,等送走崔璟,两人洗漱安寝。 “人家巴巴给你送来,你不抹?” 沈凤翥知道他又在吃干醋。 每日清晨,阿俨会帮他戴好手套再出帐子,烈风根本侵蚀不了肌肤。 沈凤翥不言,只望着梁俨,流转眼波恰似温柔刀,刀刀要梁俨的命。 喉头滑动,梁俨吹灭灯烛,黑暗中揽过如柳细腰,一齐倒在被榻上。 除了每晚相拥而眠,白日里他俩会尽量保持距离,绝不在人前展露过度亲密。 当着崔璟吻手背,已是破戒。 沉默相拥良久,梁俨轻声问:“今晚怎么这么乖?” 自从出兵以来,小凤凰总会在睡前与他说会儿话,或军情复盘,或明日的行军计划,亦或是夫妻夜聊,说些腻味的俏皮话,总之十分灵动活泼,今晚却沉默不语,反常极了。 沈凤翥往他怀里钻了钻,叹了口气,仍不言语。 “怎么了宝贝?”梁俨听他叹气,觉得不对劲。 小凤凰有事就爱憋在心里,不逼他说出来,会独自计较很久。 “没什么。” 梁俨亲了亲他的眼皮,“宝贝,别叹气,有什么不如意的都说出来,我替你解决。”想了想,笑道,“放心,玉光没发现。” 见沈凤翥依旧不说话,梁俨知道他在叹什么了。 “宝贝,阿普尔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阿俨……” 果然是这件事,梁俨将人搂得更紧了些,不断轻吻柔软的发顶。少顷,他感觉怀中轻颤,伸手摸向小凤凰的面颊,一片湿润。 见沈凤翥无声流泪,梁俨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宝贝,别哭别哭。” 小凤凰外柔内刚,镇北军都说沈侯杀伐决断,威厉严肃,只有他知道小凤凰是打落牙齿牙齿往肚里咽,只会在亲近之人面前露出柔软脆弱,多愁伤感的一面。 “阿俨,都是我的错。”浓重的鼻音颤颤巍巍,音尾带着在黑暗中都无法遁藏的自责。 梁俨轻拍他的背,“宝贝,你没做错什么。” “如果不是我…提议,让你带提尔部回蓟州,他们也不会…与北离各部通信,罗罗城也不会…聚集那么多兵马,实力悬殊,这次我们…只怕攻不下来罗罗城了。” 听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自责哭诉,梁俨心里一揪。 “可是宝贝,如果不是你提议带提尔部回去,我们没有带路人,根本找不到各个部落的所在。”温热的唇细密地压过冰凉的泪,“阿普尔做的事与你无关,况且因为阿普尔,不少部落主动投降,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胜利,这是好事啊。” “可是因为阿普尔,罗罗城也集齐了剩下的部落,草原之上没有遮挡,你死我活,没有防守一说,现在我们人马不敌北离只怕……” 梁俨忙说:“没事,我们灭了近二十个中小部落,北离元气大伤,我们的伤亡却不多,而且大战前夕我们发现了敌我实力悬殊,及时止损了,这是好事。” 沈凤翥心里一边盘算着军粮军饷,一边担心北离修养生息,春风吹又生,最重要的是有了防备之心,以后再攻罗罗城就困难十倍了。 “可是唔——” 一个湿漉漉的吻截断了浓重鼻音。 “凤卿,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吻毕,梁俨按揉着湿濡柔嫩的唇瓣,一声嘤咛从唇缝中溢出,“明日我会派斥候去罗罗城探查,等我们回去筹粮募兵,准备周全后必能扫平北离。” “阿俨,你真的没有怪我吗?”沈凤翥吸了吸鼻子,说话时会舔到咸涩的指尖,唇舌上有了咸涩,心中的酸涩不知不觉消减了许多。 “我怎会怪你,你做得很好。”亲了一口湿漉漉的鼻尖,梁俨的声音越发轻柔,“宝贝,你常跟我说战场上瞬息万变,胜败皆是常事,为何你对自己这般苛刻?何况我们这次出兵还未有过败绩,宝贝,你是天下最好的将军,你要相信自己。” 沈凤翥嗫嚅:“若是…若是我祖父和父兄帮你,肯定不会……” 梁俨连忙打断:“宝贝,不要假设。你真的做得很好,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跟你一般大的时候比你做得好?小凤凰,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将军,追上你祖父只是时间问题。” 说罢,一阵细密如雨的吻落在了沈凤翥脸上的各个角落,没有章法,梁俨只想用亲吻安慰爱人。 沈凤翥被亲得脸热,伸手捂住作乱的嘴唇,破涕为笑道:“我祖父戎马一生,从未有过败绩,我哪里比得上他,你少哄我。” 梁俨握住细腕往下拉,然后十指交缠,“哄夫人不是为夫该做的吗?”温热的唇刚辗转到耳后,舌头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舔舐滑腻如脂的肌肤,“宝贝,你若睡不着,那咱们就玩一会儿吧,快一个月了。” “轻浮鬼~”沈凤翥紧紧环住劲痩修腰,尾音的自责愧疚退去,添了一份羞意,“好了,等回了蓟州随你闹,睡吧。” 梁俨听他骂自己,抿嘴偷笑。 他老婆就是这种很好哄的类型。 两人搂抱得密不透风,梁俨抱着软乎乎的老婆,心情舒畅:“好,今晚放过你,路上你先做好三天下不了床的准备,回了蓟州我可没现在好说话。” 沈凤翥见他又说浮浪话,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听到吃痛的吸气声,偷笑着合上双眼,安然入睡。 次日,梁俨派出了一支五十人的斥候小队。 这支小队由荔非颇黎为首,剩下的多是突厥兵和两三代混血杂种,穿着异族服饰,颇有异域风情。 众军正在准备搬撤辎重粮草,这时斥候小队回来了。 荔非颇黎身后跟着一个白肤栗发的雄壮男子,梁俨双眼微眯。 是北离人,而且是一个敢单枪匹马来大燕军中的北离人。 “拉克部首领阿布来参见广陵王殿下。” 拉克部首领? 梁俨挑眉,他们脚下就是拉克部草场。 三日前,他们来到这里,不见人烟牛羊,怎么现在他们的首领却回来了? “你此来何意?” 阿布来恭敬地行了抚胸礼:“鄙携拉克部来归顺大燕。” 原本四周将领皆持刀握剑,以防此人耍诈行刺,听到“归顺”二字,一时面面相觑。 沈凤翥退后向卫小虫低声吩咐:“去把艾尔巴带来。” 阿布来扫了一眼四周兵将,平静道:“尊敬的郡王殿下,我的族人,我的牛羊已经被您的士兵看守起来,我是诚心归顺大燕,否则我不会拖家带口返回拉克草场。” 梁俨看向荔非颇黎,荔非颇黎重重点了下头。 “既然首领愿意归顺,就进来喝杯茶慢慢谈吧。”沈凤翥看了一眼梁俨,然后笑吟吟地望向阿布来,“首领,请。” 沈凤翥看了一眼崔璟,两人领了阿布来入帐,陆炼看了一眼崔璇,紧跟其后。 等阿布来进帐,梁俨才挥手让众将收了兵器,暂停返程计划,原地待命。又派了一只轻骑兵去支援斥候小队,看守拉克部,以防有诈。 下完命令,梁俨才进帐中,坐于主帅位。 阿布来见梁俨进来,连忙站了起来,又十分恭敬地行了礼。 略寒暄几句,未等他们套话,阿布来便将阿普尔传信各部的事说了出来。 陆炼问:“既然你一早收到了阿普尔的信,为何不直接在此迎候我们?怎么,吃回头草啊?” 陆炼语气冷淡,也不婉转迂回,阿布来不禁咽了口唾沫,“大燕有句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我算是北离三十六部里的俊杰。” 沈凤翥笑着接道:“首领的大燕话说得真好。” “谬赞了。”阿布来看了一眼说话的男人,这个男人十分美丽纤细,不像其他燕将那般高大威猛,语气也很温柔,想来是大燕的贵族来草原上攒军功的,他可以从这个男人入手。 陆炼见这北离贼子巧舌如簧,心中不喜,冷笑道:“俊杰?你识了哪门子的务,说来本帅听听。” “陆副使,来者是客,你态度好些。”沈凤翥眯了眯眼,暗忖陆炼这厮可别坏了他套取情报的机会。 阿布来本来就是抱着归顺之心来的,既然陆炼问了,他也借坡下驴,将罗罗城的情况说了出来。 沈凤翥一听罗罗城现在的兵力与他们相当,眉梢微挑,心道可以一战,转念一想,又恐阿布来是骗他们的。 “若诸位不信我阿布来,我可以带你们进入罗罗城。”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梁俨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既愿归顺,你便是我大燕子民,我们自然信得过你。” 沈凤翥笑道:“殿下所言甚是,阿布来首领,如今快到午时了,你又带着族人辛苦奔波了一上午,要不咱们先吃饭吧。” “恭敬不如从命。”阿布来学着燕人拱了拱手。 少顷,卫小虫带了艾尔巴来,阿布来见到艾尔巴,十分欢喜,心想阿普尔连亲孙子都放心交给这广陵王,看来这小郡王确实是个好脾气的,那自己的谈判条件可以往上抬一抬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管他北离还是大燕,只要他拉克部过得好,他能继续统治这一片草场,将自己的牛羊卖给燕人,谁当这草原上的王都无所谓。 第149章 求和 优柔寡断的王,没有人会等你 夜半, 明月当空,星光朗朗,草原深处的罗罗城沉浸在寂静之中。 城外, 一支军队正在悄悄靠近。 为首之人正是镇北军郎将荔非颇黎,他转身询问身后的拉克部小兵:“准备好了吗?” 小兵点了点头, 接着那人便飞快往城外的一片帐篷处奔去。 那片帐篷正是拉克部的营地,小兵找到阿布来的儿子,说明了今夜的计划。 荔非颇黎望向天上明月,默默祈祷今夜的计划能够成功。 两日前, 殿下与阿布来达成合作, 拉克部会帮助镇北军拿下罗罗城。 他不知道阿布来得到了什么好处,竟这么容易就反叛自己的王,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在北离之战中立功, 晋升到更高的位置,这样崔家才会真的松口。 自己等得起,可她等不起了。 荔非颇黎眼神一凛, 今夜只能成功。 在草丛中蛰伏了近半个时辰,小兵带了一个肥壮的男人过来。 此人是阿布来的儿子——图里达,他手下还有六百拉克部勇士。 现在, 图里达知道父亲已经归顺大燕, 今晚他要和眼前这个小将军里应外合, 烧掉罗罗城的粮库和兵器库。等他点了火, 镇北军会在城外放火箭, 等火大了,他们就跟着镇北军走,与父亲汇合。 荔非颇黎等人穿了北离服饰,但在头上绑了一条红布, 作为同伴的标识。他把一大袋红布条扔给图里达,让他们绑在头上,等会儿他们带拉克部撤离,只认头上布条,不认其他。 图里达和荔非颇黎商议好后,兵分两路,迅速行动起来。 第157章 过了许久,浓烟和火光起来,寂静的罗罗城喧闹起来,趁着北离人救火之时,镇北军在城外放起了火箭,城外各部从睡梦中惊醒,惊惶啼哭声不绝于耳。 一大燕小兵看着熊熊火光,心中大快:“活该,当年他们夜袭遥城密城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他老家就在密城,爷娘亲戚都死于那场屠杀,如今他总算报了血海深仇。 镇北军放完暗箭,迅速熄了火堆,依旧蛰伏在草堆中。 混乱之中,图里达带着拉克部勇士奔到了城外与荔非颇黎汇合。 拉克部人扔下水桶,与镇北军往黑暗中奔去,跑了许久,看到了一匹匹大马。 三两人共乘一匹,头上红绦随风翩跹,驰向了拉克部草场。 次日,罗罗城上空依旧飘着一层黑烟。 王宫居于罗罗城中央,没有受到一丝烈火灼烧,但突帖尓的脸色却比烧焦的帐篷还要焦黑。 虽然抢救及时,火势没有蔓延太久,但是粮仓和兵器库被烧了大半,城外各部死伤惨重,手下来报说损失最惨重的是拉克部,他们的帐篷全部烧成了灰烬,里面的人无一生还。 伊兹迪尔摸着肩上的鹰,幽幽道:“尊贵的王,天神会庇佑您,请您不要忧心。” 突帖尓本就咬紧的牙关现在咬得嘎吱作响,“天师,能否请您与天神通话,本王想知道这场大火的凶手。” 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但不敢确定。 “王,天神今晨告诉我这场大火的真凶了。” “是谁?” 伊兹迪尔淡淡道:“是您,因为您不敬神使,触怒了天神,所以天神降下了这场天火,作为警示。” 闻言,突帖尓咬紧的牙关竟松了下来。 他直直看向神色淡然的天师,突然狂笑起来。 伊兹迪尔被这笑声吓了一跳,微微蹙眉,“王,您这是对天神不敬。” 突帖尓笑着起身,朝伊兹迪尔行了抚胸礼,“是我的错,是我为北离带来了天火,还请天师替我抚慰北离臣民。” 伊兹迪尔点了点头,然后带着手下的巫师们出了王宫,走向被烈火烧毁之地。沿途的北离人见到伊兹迪尔等人皆跪地抚胸,对他们献上最诚挚的敬意,口中还念念有词,都在祈求天神赐福保佑。 残垣断壁中,巫师们高昂着头颅,接受着众人跪拜崇敬,看到符合心意的物品便随手拿过,根本不需要原主的同意,看到漂亮的姑娘也上手随意抚摸,不需要担心顾忌。 被拿走东西的人和被戏弄的姑娘脸上不怒反笑,甚至感恩戴德。 巫师是天神在人间的使者,巫师的行为是神的旨意。 神刚才眷顾了他们,这才让巫师取走了自己的东西,抚摸自己赐福。 这是神的恩赐。 伊兹迪尔走后,突帖尓写了一封信,绑在了自己的鹰使脚上。 “去吧,去找阿布来。” 黑鹰长鸣一声,飞向了无边无际的绿茵。 随后突帖尓叫来了自己的王后沙利那,让她和她的父亲乌吉拉去找阿布来,与大燕议和。 乌吉拉看着手里的求和信,一时哽咽。 突帖尓摸了摸沙利那的头,微笑道:“如果那位大燕的郡王留你做客,你不要怕,和你阿爸留下来,很快我就会去找你。去吧,我的鹰使会指引你们。” 十三岁的小王后明白丈夫的意思,换了装束,跟着父亲悄悄出了罗罗城。 鹰使为他们指引方向,他们骑了两日,登上微微起伏的丘陵,远远望见拉克部草场上连绵的帐篷和密密麻麻的燕人。 “阿爸。”沙利那兴奋地看向父亲,他们头上盘旋着一只漂亮的黑鹰。 乌吉拉见此,揩掉额间的汗水,以手指为哨,一声尖利哨鸣响起,头上的黑鹰便站到了乌吉拉肩上。 乌吉拉将早就备好的小布条缠到鹰腿上,轻轻蹭了蹭鹰头,低声呢喃几句后肩膀一抖,黑鹰飞向了丘陵之下。 沙利那看着父亲干涸的嘴唇,道:“阿爸,我去那边的小湖泊取点水吧。”他们走得匆忙,水囊早已喝尽,他们近一日没沾水了。 乌吉拉笑着点头,沙利那骑着马奔向丘陵后的小湖泊。 不一会儿,一支穿着铠甲的大燕兵奔向乌吉拉。 乌吉拉见是燕人,心中十分忐忑,等人靠近,乌吉拉松了口气。 “阿布来,你终于来了!”乌吉拉快步上前抓住阿布来的手,“快带我去见广陵王,不能再耽搁了。” “王打算议和了?”阿布来沉声问道。 “是的,两日前罗罗城突然降下天火,我们的粮草和兵器被烧了大半,死了很多人。虽然天师主张迎战大燕,但王觉得胜算不大,不如议和。” 阿布来闻言大笑。 乌吉拉惴惴不安,他不明白阿布来在笑什么,王给他说阿布来一直主张议和,他肯定愿意牵线搭桥,“阿布来,如果这次议和成功,你就是第一功臣,王已经许诺,会给你三个草场作为嘉奖。” “好啊——” 乌吉拉刚想回应,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腹部。 “不过已经晚了。”阿布来抽出殷红刀刃,攀住挣扎的肩膀,接着刀刃又狠狠插入乌吉拉的心口,连续数下,乌吉拉口吐鲜血,闭上了眼睛,缓缓倒在了草地上。 阿布来踢了下脚下的乌吉拉,见没有反应,这才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拭刃上鲜血。 优柔寡断的王,没有人会等你,三块草场远远比不上广陵王开出的丰厚条件,这片草原该易主了。 擦净宝石匕首后,阿布来将温热的尸体留给了草原,然后带着人马奔向镇北军营地。 和缓的丘陵后,少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滴落在手上,摔得粉碎。 等大燕兵走远,沙利那才敢奔向父亲的尸体。 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到鼻下,平静无波,沙利那伏在尸体上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她擦干眼泪,跑到湖泊边,拉过自己的爱马,费尽全身力气才将父亲的尸体搬上马背。 沙利那看向远处的营帐,眼里全是仇恨。 看了半晌,她猛夹马腹,奔向罗罗城。 突帖尓在祭坛边跪了五日,其实他根本没有祈求天神原谅,他每一刻都在等待鹰使和乌吉拉父女的回音。 “王——”熟悉的声音入耳。 突帖尓回首。 是他的小王后。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阿爸呢?” 沙利那听到“阿爸”二字,泪水又盈满眼眶。 她向王说明缘由,不断诅咒大燕人。 突帖尓听到燕人杀了他议和的使者,一颗心猛地坠入了冰窟。 乌吉拉死了,那阿布来…… 突帖尓如芒刺背,阿布来多半也死了,大燕是决心要灭他北离。 他让沙利那好生安葬乌吉拉。 沙利那看着王,只说了一句请他为自己的阿爸报仇。 突帖尓麻木地点了下头,说会帮乌吉拉报仇的。 等沙利那走后,他瘫坐在祭坛边,望着碧蓝的天,出神了许久。 与大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年轻的王还未长成,细弱的肩上却担起了整个北离。 他只消沉了半日,晚上便召集了各部首领,让他们赶快将城外的族人迁入城内,然后搭建防御工事,准备与大燕一战。 伊兹迪尔得知突帖尓私自下令,十分生气。 “王,罗罗城住不下这么多人。”伊兹迪尔坐在王座之下,语气算不上和善,“请您收回命令。” “天师,胜利属于北离,可大燕的刀剑会伤害我的子民。” 伊兹迪尔淡淡回道:“不会,只要他们够诚心,即便刀剑落下,天神也会庇护他们。” 那么多人涌进城内,巫师的宫殿和祭坛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祈祷,他们可没功夫应付那些贱民。 突帖尓咬牙切齿,“既然如此,请天师带着大巫们去城外吧,你们是神的使者,神最庇佑你们。” 伊兹迪尔闻言怒斥:“放肆,我是天神的神使,即便您是草原的王,也不能冒犯天神的神威。” 突帖尓不甘示弱,朝门外喊道:“达刺儿,将天师和大巫们请去祭坛,大战在即,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达刺儿刚被突帖尓任命为北离第一冒勒穆,统帅所有部落的勇士。 人高马大的达刺儿像一座山站在伊兹迪尔面前,拉过他的臂膀,恭敬地说:“请吧,天师。” 伊兹迪尔被捏得生疼,哼了一声,甩开达刺儿的手,走出了宫殿。 他奉命带着大巫去了祭坛,然后让数百飞鹰盘旋于祭坛上,发出惨烈刺耳的鸣叫,以此来表达对突帖尓的不满。 那些大巫被突帖尓软禁于祭坛,不过几日,便熬不住了。 他们的宫殿比王宫更舒适,他们的侍女都是神最忠实的美丽信徒,他们的饮食比王更丰盛。 卫兵虽然奉命看守天师和大巫,但是对于神使的要求,他们不敢拒绝。 于是,这些大巫在祭坛又过上了原来的奢靡生活,白日没了信徒前来祈祷,他们越发放荡,祈神的祭坛前不断上演淫/靡戏码,无知愚昧的信徒以为是神在眷顾她们。 突帖尓却无暇理会祭坛里的事,那些大巫只是稳定百姓的活体神,只要他们在,百姓就会相信北离会胜利,为北离和天神献出生命。 这样也许还能一搏。 三四日间,北离厉兵秣马,准备迎战大燕。 这日,在罗罗城远处草场的牧民正在放羊,突然感到大地震颤,爬上小丘的最高处,见是乌压压的大燕人,吓软了脚,连滚带爬下了小丘,也顾不得羊,骑上大马奔向不远处的哨兵队,边奔边喊“敌袭,大燕人来了——”。 突帖尓收到情报,知道是镇北军来了。 他闭上眼睛,牙齿乱颤,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他却感受不到痛意。 不能怕,决不能怕,他是北离的王,北离的王! “达刺儿。” “王。”达刺儿出列,恭敬地向年轻的王行了抚胸礼。 第158章 “带兵迎战,只许胜,不许败。” 达刺儿闻言,笑得轻快:“请您放心,达刺儿会胜利。”说罢,达刺儿大跨步走出了宫殿。 斥候归来,达刺儿得知对方是镇北军的先头部队,远远看着约莫有个两三千人,他们猜测大部队在后面。 达刺儿扭了扭脖子,点了两千勇士。 他们是最勇猛的草原雄鹰,对付那些燕鼠,两千绰绰有余。 “勇士们,为了北离,为了王,杀——” 达刺儿手握弯刀,怒吼一声,率先策马而出。 镇北军的先头部队由崔璟领兵。 崔公子自小爱出风头冒尖,这种事儿他从来都是做前锋。 但是也不是不顾性命地横冲直撞。 他见北离兵袭来,越来越近。 好,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弓箭手,准备——”崔璟大喝一声,旗手举旗。 “射——” 语罢旗落,一阵箭雨落向北离军,人叫马嘶此起彼伏。 接着便是贴身近战。 达刺儿身先士卒,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收割了一个又一个镇北骑兵。 他的眼神狠厉又坚定,鲜血打湿了他的脸颊和头发,他却只当这是天神馈赠的甘雨。 将雄兵亦雄,北离勇士见第一冒勒穆如此英勇,胸中勇气豪情升起,士气大涨。 擒贼先擒王,崔璟在远处注意到了达刺儿,澄澈美丽的凤眸迸发出冰冷杀意。 “颇黎,放信号——”说罢,崔璟蹬马而出。 荔非颇黎见他向战场中奔去,只喊了一声“玉光”,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崔家不许玉光在战场上冒尖,让他拉住玉光,可是玉光从来不听他的话,这次也一样。 崔璟武艺高强,每一次挥剑都寒光凛凛,直击要害,他身法灵巧,躲避了数次蛮横的刀击,又以迅雷之势从下往上反击,长剑入喉,接着便是一具具北离士兵的尸体滚下马去。 达刺儿也注意到了崔璟,策马奔来。 他见崔璟年轻,轻蔑一笑:“燕鼠,记好了,杀你者乃北离第一冒勒穆达刺儿!” 冒勒穆,意为天神的勇士。 北离历史上,能被王封为冒勒穆的人屈指可数,而他达刺儿就是其中之一! 崔璟听眼前的北离贼子称自己为燕鼠,登时怒起,面皮紫涨。 “贼子,拿命来——” 身下宝马不断加速,风扬起他的额发。 眨眼之间,崔璟与达刺儿便近在咫尺,金铁相撞之声响起,溅起无数火花。 第150章 破城 金戈铁马,摧枯拉朽 战马疾驰, 剑刃扫向达刺儿的脖颈,如流星破空,眨眼之间只能看见剑影。 若是寻常兵士, 已被这一剑刺中殒命,可是北离第一冒勒穆反应敏于常人, 他横刀于喉前,生生挡下致命一击。 崔璟见他挡下攻击,修眉轻挑。 达刺儿虽挡下这一剑,但他的虎口和手臂被震得生疼。他怎么也想不通, 眼前这个瘦弱如羊崽的燕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崔璟立即变幻剑式, 眼中闪过锋锐杀意。刹那间,玉头剑从上空劈落,朝达刺儿头顶劈去。 达刺儿持刀挡剑, 崔璟见他颇为敏锐,猛地一蹬,立于马上, 连劈十二剑,剑剑破风,犹如天雷。 达刺儿手中的弯刀在猛击之下发出暴烈铮鸣, 心道这羊崽子不过如此。 崔璟见达刺儿面露轻蔑, 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两人僵持了七八个回合, 达刺儿的弯刀出现了一道裂缝, 崔璟凤眸泛光, 竭力一击,弯刀断裂。 玉剑破弯刀,接着便是索命。 达刺儿大惊,慌忙避开了剑刃, 那索命之刃劈到了马背上,马儿吃痛乱蹬,将达刺儿甩到了尘土之上。 “什么第一冒勒穆,不过尔尔,我看你就叫第一老母猪吧。” 崔璟冷笑一声,跨坐于马上,刹那之间又弯腰刺向地上的达刺儿。 达刺儿怎么都没想到这羊崽子将他的宝刀劈开了。 达刺儿的亲卫见首领被击于马下,惊呼出声,一刀挡下崔璟的攻击,捞起达刺儿于自己马上。 崔璟甩了甩僵麻的右手,换了左手继续追击达刺儿。 忽闻一阵雷霆马鸣,崔璟嘴角的笑意漾得越来越大。 是增援的轻骑来了。 “北离小儿,还不束手就擒?” 崔璟眼角微微抽搐,喉间血气浓重,却始终摆出一副如画笑颜,处惊惶之众中,似珠玉于瓦砾间。 “首领,他们的增援来了,撤吧——”亲卫焦急地询问达刺儿。 他们只带了两千人,虽然是精锐,但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这些燕军的装备极好,穿着坚硬的铠甲和头盔,他们的弯刀难以破开取命。 如今对方还增派了人手,只怕此战难捷。 达刺儿扫了一圈战场,咬紧了牙关。 他心中十分不甘,但为了大局,他不得不暂时忍下这份屈辱。 “回城——” 达刺儿深深看了一眼崔璟,然后掉头离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 虽说穷寇莫追,可崔公子做事向来决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崔璟撑在马背上,咬牙大喝,让弓箭手准备,射光箭矢。 箭雨落,惨叫马嘶此起彼伏。 好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崔璟见此情景,倒在了马背上。 此时达刺儿带着残兵退回罗罗城,他满身尘土,甲胄凌乱,一看就吃了败仗。 当达刺儿出现在王宫时,众人眼中满是惊诧之色。 达刺儿勇猛非常,是北离第一冒勒穆,怎会狼狈至此? 站立的突帖尓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猛然颓丧于王座之上。 连达刺儿都伤成了这样,他还有谁可以用? 乌吉拉死了,其他部落的首领不愿上前领战…… 明明只迎战了大燕的先锋部队,真正的大战还未开启,可此刻,莫名的沮丧氛围在大殿上蔓延开来。 突帖尓捏了捏眉心,问:“天师,派去突厥的鹰使还没有回来吗?” 北离三十六部原属突厥,数百年前,前朝大周收服四周,突厥亦欲归顺,他们三十六部脱离出来,自号北离。 大周灭,大燕起,突厥面上一直臣服那些黄土地的人,可也不曾与北离断了联系。当年屠杀遥密二城的军队里就有借过来的突厥兵。 现在罗罗城有七万兵马,他也不贪心,只要突厥肯派两万勇士前来支援就好。 “王,鹰使已经去了,请您不要惊慌,神会保佑北离。” 突帖尓胸膛起伏,敌军兵临城下,他怎能不惊慌。 “王——”一首领站起来行了抚胸礼,“如今燕人临城,刚才迎战的勇士也说了镇北军武备精良,连战马都披甲,要不…我们先假装投降,与大燕议和。” 他们这几日集合各部勇士,发现加起来根本没有十一万,只有七万多勇士。他们的武器不能与镇北军相比,若人数再不占上风,必败无疑。 未等突帖尓开口,一道沉闷的重击声骤起。 长杖上的五彩羽毛飘动,伊兹迪尔怒道:“草原的雄鹰们,天神的勇士们,天神会庇护你们,如果你们退缩,天神震怒,神会惩罚你们。” 突帖尓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是啊,天神会降下天罚,我们不能退缩。” 燕人杀了乌吉拉,拒接了他的议和,出兵罗罗城,如今兵临城下,更不可能接受议和。 闻言,伊兹迪尔满意地看向王座之上。 很好,北离人乃至王族都在他们巫师的控制之下,只要能保北离不灭,那么他们巫师一族便能永远在草原上享用最好的食物、最美的女人和最高的权力。 伊兹迪尔挥舞了一阵长杖,猛地站起身,“天神降下旨意,勇猛的雄鹰啊,草原上的北离儿郎都是冒勒穆。王,请让各部落十三岁以上的儿郎都加入勇士的队伍,天神会庇佑他们。” 众部首领闻言大惊,牧民和勇士是天壤之别,他们怎么能上战场呢? 那不是白白送命吗? 这些年灾祸连连,各部的人口连连下降,新生儿也因为冬日大雪,很多都夭折了,王怎么能让那些未长成的小牛犊拿刀杀敌,那是各部的希望啊…… 突帖尓将各部首领的表情收入眼中,他什么都明白,可是北离不能断在他突帖尓手里。 他不想当北离的罪人,做这亡国之君。 他别无选择。 镇北军营帐中,冯蕴正坐在床榻边为崔璟诊治。 “冯太医,怎么样?”梁俨背手,满目焦急。 冯蕴摸着胡子道:“无妨,崔将军是力竭而晕,性命无碍。只是他太过要强了些,哪有生生劈破弯刀制敌的,只差一点,他的右手就废了。” 刚才他听荔非将军讲述了崔将军的行径,还以为这小将会残,想来是天佑大燕,崔将军的手保住了。 第159章 “太医,玉光的手真的无碍吗?”崔璇在旁边问道,“你实话实说。” 冯太医眉头微蹙,他明白崔璇的弦外之音:“仪宾大人,便是在陛下面前,老臣也是这套说辞。崔将军的手虽被震伤,但不至于残废,只要这半载不拿刀剑,好生修养,就能恢复如常。” 听了这话,崔璇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众人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等冯蕴施了几针,崔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只觉得右手的筋脉酸软,微微一动便酥麻难耐,木木愣愣的。 冯蕴见他一脸惊恐,连忙向他解释,又夹带私货念叨了一番,嗔责他鲁莽。 崔璟得知自己的手没有废,送了一口气。 回想起来,那个达刺儿的确有些本事,竟生生接了他那么多剑招,若不是爹爹留给他的破霄劈了那柄弯刀,他与达刺儿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玉光——” 崔璟见沈凤翥坐到自己腿边,轻轻抚摸他的手臂,眼中波光潋滟。 这双眼眸真好看,那只小雀儿的眼睛也是这样水汪汪的。 呸呸呸,麻雀怎么能跟凤凰比,低贱的男娼怎么能跟高贵的长平侯相提并论。 当真是玷污凤卿了。 “没事啦,别担心。”崔璟抬起左手拍了拍沈凤翥的肩,嘴角噙笑。 略安慰好友几句,崔璟看向梁俨。 梁俨神情严肃,未等崔璟开口,欲言又止:“玉光,我……” 崔璟见他这副情态,便知梁俨为他担心,“凌虚,我们之间何须说那些话,我是大燕的将军,纵是死,也是死得其所,现在不过伤了一只手,你何必这般扭捏。” 他向来直率,玩不来迂回婉转那一套,对外人还能勉强装个相,若是对至亲好友,他万万做不来假意那一套。 他与梁俨,从镇州算起,已经相识七年,他们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朋友二字可以概括诠释。 梁俨闻言微楞,旋即展笑,轻捶了他左肩一下。 这边大帐之中,众人围着崔璟嘘寒问暖,另一边的大帐里,拉克部小兵看着地上的鹰使,面露惊悚,不禁咽了口唾沫。 首领杀了鹰使,若被天神知道了,肯定会降下惩罚。 阿布来将从鹰腿上解下的布条烧掉,又让小兵把死掉的鹰使埋了。 想等突厥的援兵,下辈子吧。 先锋大捷,镇北军士气大振,加上阿布来的情报,他们知道罗罗城的人马不足七万,他们又提前烧毁了罗罗城的粮仓和兵器库,如今的战局对镇北军十分有利,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辽阔草原上,炊烟滚滚,将士们大口吃着牛羊,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储蓄力量。 饭后,将士们有序穿戴好甲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他们的脸上没有惧怕,有的是对北离的仇恨,有的是立功封侯的渴望,有的是难掩的杀伐之气。 将士们穿戴好后,骑兵又给战马佩甲衣,马儿们吃饱了豆饼青草,也许是被肃杀之气感染,难得有几分安静。 传令兵们穿梭于大军之间,骑兵先行,他们动作矫健,整齐划一。 战马嘶鸣,铁甲凛冽,草原上的杀气愈发浓重。 先锋退下来的伤兵留在原地修养,由长平侯坐镇。 梁俨与众将走到丘陵之上,看着数万大军。 战鼓渐起,擂动每个人的心。 兵士看着高处的主帅,他们清楚殿下的为人,即便战死沙场,他们的功赏也不会消亡,会送到家中,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受到优待。 士气已足,再不需要任何动员。 长剑挥下,悠长号角响起,骑兵闻声,齐齐冲向远方的罗罗城。 罗罗城外的守卫受到斥候线报,得知燕军袭来,慌忙向城内报告。 北离守卫看着越来越近的燕军,拿起了弓箭。 相距数百步,箭雨倾覆而下,射向燕军。 镇北骑兵早已料到这常规战术,他们的奔袭不是杂乱无章,而是井然有序的方阵。举起厚重的盾牌,形成一道铜墙铁壁,箭矢击中盾牌,发出爆鸣。 骏马在箭雨中奔驰,两军相撞,刀剑相击。镇北重骑是梁俨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他们身穿最精良的铠甲,手中的长刀马槊如密林般,不断刺向薄如蝉翼的北离软甲。 这些北离勇士虽然勇猛,但在硬实力面前也不得不节节败退。 仅仅是重骑上阵,便将北离守卫杀得措手不及,后面的轻骑和步兵接踵而至,以摧枯拉朽之态攻破了罗罗城的大门。 大军入城,突帖尓穿着铠甲站在王旗之下,看着浓重硝烟,心如死灰。 他没等来突厥兵,等来了镇北军。 城破了,北离完了。 城内两军交战,北离百姓躲于帐中,镇北军也不闯进账内滥杀,只与军士相搏,但若有偷袭的百姓,他们也会不会留情,皆斩于刀下。 低矮的城墙早被镇北大军占领,上面有兵士在呼喊“投降不杀”的口令。 这是梁俨的准则,降兵不杀。 无论敌我,兵士多是平民百姓,他们只是听从上层指令,身不由己。 死一个兵就有一个家庭被摧毁,仇恨会越积越多,就像攻城的镇北军中就有不少遥城和密城的人,他们自愿从军,不为其他,只为报仇雪恨。 “王,快去祭坛——”负伤的达刺儿推搡着突帖尓,“跟大巫们走——” 突帖尓直直看向远方不断倒塌的白帐,“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是北离的王,他走了,也许镇北军也会屠城。 “达刺儿,投降吧。”突帖尓握住腰间佩刀,“天神的惩罚我一人承担便好。” 如果当初能强硬一点,与天师抗争,听阿布来的话,早些与大燕议和,也许就不会有今日。 达刺儿闻言大惊,随即怒斥道:“突帖尓,你是草原的雄鹰,你是北离的王,谁都能投降,你不能——” “可是阿舅,我从来都没想当王。” 达刺儿看着姐姐的小儿子,握刀的手轻颤,“你身上流着截络部的血,截络部的勇士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在截络部,胆小的羊崽子由族长杀死。 “我身上是流着截络部的血,可更流着完达部的血,我现在是北离的王啊。” 两人争执间,一群巫师从祭坛那边奔向了王宫。 “怎么回事?”达刺儿拦住一个大巫。 “燕人杀来了——”巫师大惊失色,跑得腰间的羽饰缺了一半。 达刺儿见天师来了,恭敬地行了抚胸礼:“天师,请您保护王,我去宫外迎战!” 伊兹迪尔朝达刺儿微微颔首,目送达刺儿离开。 “天——” 话音未落,突帖尓便倒在了长杖之下。 伊兹迪尔急道:“快把他捆起来!” 第151章 落幕 尘埃落定 王宫前, 达刺儿望着气势汹汹的镇北大军,回首看了一眼遥远的大殿。 突帖尓,你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北离三十六部就还能重新凝聚。 “燕鼠来了, 截络部的冒勒穆,草原最勇猛的雄鹰,飞吧,天神会庇佑你们——” 镇北军与截络部激战, 刀光剑影, 人喊马嘶,构成一副惊心动魄的血腥画卷。 陆炼砍下达刺儿的头,踩在脚下, 用他残身上的锦绣擦拭双刀上的鲜血。 北离大势已去,罗罗城内只剩小部分北离人还在负隅顽抗,梁俨本欲亲入王宫, 生擒北离王,可众将怕宫内有埋伏——太顺利了,他们一路势如破竹, 唯恐这是北离人的诱敌之计。 陆炼却不以为然, 北离这些猢狲若有这样的心机谋略, 他们根本入不了城。 梁俨明白众将是担心他的安危, 如今罗罗城已破, 抓住北离王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让陆炼去生擒北离王。 燕帝派陆炼来,除了监视他,多半也是想给陆炼镀层金身, 加官进爵,他自然要给台阶。 陆炼自然不会拒绝军功,也许这军功能换来丹书铁券,以后袭了爵位,等到陛下缝十的万寿节,他或许能用爵位和丹书铁券换个恩典。 擦净双刀,还未等陆炼等人搜寻,一个自称北离大巫的人奔到了他们跟前。 大巫见眼前青年面若寒冰,眉目冷峻,一时瑟缩,颤声道:“燕…国勇士,请传话广陵王,我们天师请广陵王……” 话未说完,陆炼不耐地抬了下手,旁边的士兵举刀就朝大巫砍去。 “别杀我,别杀我——”大巫惊惶逃窜。 镇北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北离王在我们手里,别杀我,别杀我——” 陆炼眼皮一抬,抬手让士兵把那人抓来问话。 陆炼冷眼睨着脚边的人,双手环胸,“你们那劳什子天师把北离王绑了?” “是是是,天师说那是给广陵王殿下的见面礼。”大巫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他的燕话说的不标准,十分喜感,逗得众将哈哈大笑。 “那走吧,带本王去见你们天师。” 众将听陆炼这样说,面面相觑,刚有人想出言,便被陆炼一个眼刀制止。 大巫听完猛地抬头,这人便是广陵王? 广陵王这样年轻俊美么? “再看本王,本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还不滚起来带路?” 大巫被吓得一抖,连忙爬起来带路,暗忖此人如此凶神恶煞,颐指气使,肯定是大燕皇族! 在拉克部草场,他们听阿布来讲了北离局势。如今的北离王年幼,性子又孱弱怯懦,加上北离信天神,对巫族的巫师十分信赖崇敬。 巫族天师伊兹迪尔又是先北离王委任的重臣,北离王处处受天师和巫族辖制。 天师才是北离实际的王。 当时阿布来说若想让北离百姓彻底臣服,一定要捉住巫师。 第160章 走到一处宫殿,殿内站着密密麻麻的人。陆炼见他们穿丝绸,腰羽毛,长发飘然,与城里那些百姓士兵的打扮截然不同,心道这些人便是巫师了。 伊兹迪尔听弟子说是广陵王来了,欣喜若狂,迅速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广陵王殿下。”伊兹迪尔向陆炼微微颔首抚胸。 “你便是天师?”陆炼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老者。 “正是。” “北离王呢?”语落,陆炼便大马金刀地坐到了王座之上。 伊兹迪尔见他没有丝毫客套,神态傲慢,心道这广陵王并不如突帖尓好摆弄。 他让族人将突帖尓抬了上来。 陆炼让手下去查看,手下探了探鼻息,朝王座点了点头。 “天师,我听说巫族之人聪慧,能助君主统帅臣民,你们的巫师可都在殿上了?”陆炼撑着头,懒懒看向阶下人。 伊兹迪尔闻言暗喜:“是的,尊贵的王,巫族之人皆在殿上迎候您。” 陆炼给副将使了个眼神,副将扛起北离王走出了大殿。 伊兹迪尔见陆炼收下了投名状,心中暗喜。 “天师,今年贵庚啊?” “七十二岁。” “那还真是……”说话间,副将在门口朝陆炼点了下头。 陆炼站起身,手握双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活够了。” 眨眼之间,双刀插入伊兹迪尔的胸腹,长杖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杖上青羽。 巫师们见天师被杀,惊叫逃跑,门外的镇北军像影子一样,无法逃离。 那些巫师不会武,副将听着惨烈的悲嚎,心生不忍,“副帅,殿下说过不杀降……”话音未落,便被陆炼轻蔑的眼神吓得咽回了话。 “这些巫师祸乱北离朝纲,如今北离已是我大燕疆土,你想留着这些祸害给陛下增添烦忧吗?” “卑职不敢!” “神?哈哈哈哈哈哈——”陆炼狂笑,若求神有用,那他幼时独自熬过的无数黑夜又算什么,“副将啊,若求神问佛有用,周武帝唐武宗为何要灭佛,陛下为何让你我来这北离,求神问佛不就行了吗?” “卑职浅薄,受教了。” 挣扎嚎哭声平息,陆炼敛下笑容,冷声道:“众将听令,北离王宫中着丝缎宝饰者皆杀之,其余人等降者不杀,凡作乱忤逆者乱刀砍死。” “是——” 陆炼杀人如麻,远在罗罗城城门的梁俨全然不知,他在在城门等待陆炼凯旋。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消息? 按理来说,陆炼带了充足的人手,那王宫不可能守得住。 难道北离人真设了埋伏? “孟升,即刻带人去支援副帅。” 萧勉领命,奔到半道,见陆炼带着浩荡兵马朝城门赶来,又见一个白肤栗发的少年缚着双手,跟在陆炼身后。 看来不用他支援了。 陆炼将突帖尓带到梁俨面前,梁俨见这北离王生得面软柔弱,还是个半大少年,心生不忍,给他松了绑。 双手重获自由,突帖尓连忙向梁俨行了抚胸礼,他不懂燕话,只能用北离语问候。 梁俨让人把艾尔巴寻来。 “艾尔巴!”突帖尓惊喜道。他是先北离王的老来子,年龄与各部落首领的孙辈相仿,以前庆贺神诞节,艾尔巴来罗罗城时,会给他带南边精致好看的木雕。 艾尔巴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北离王是小王子突帖尓,他还以为是突帖尓的大哥突芬莱。 艾尔巴转身想逃,他不想让旧友知道是他给燕人带的路。 “艾尔巴,我不懂燕话,我需要你。” 艾尔巴停住步伐,转过身看着风轻云淡的王。 “艾尔巴,告诉他,北离投降了,让他的人停止杀戮。”突帖尓神色平静,从他醒来看到的便是血,他的小王后倒在宫道上,他阿舅的头颅落在宫门口,他的百姓和勇士如小山一般堆在路旁。 艾尔巴咬着牙如实翻译。 “我是北离的王,一切的罪孽都是因为我。”突帖尓望向蓝蓝的天,“只要不屠城,千刀万剐,枭首示众,我随你处置。” 当年阿爸在遥城和密城犯下的错,他来还吧。 艾尔巴听完哭了起来,紧紧抓住突帖尓的手臂,拼命摇头。 梁俨见状问道:“艾尔巴,他说什么?” 突帖尓看了一眼梁俨,慢慢扯开了衣上的手指,“我的朋友,说吧,也许这样就能结束罗罗城的杀戮了。” 艾尔巴抽噎着说出了译文,梁俨闻言长眉一挑。 “本王不会屠城。” 艾尔巴连忙将这句话说给了突帖尓。 突帖尓听完,心跳如雷,难以置信地看向梁俨。 梁俨道:“本王无权决定你的生死,你会被押送到玉京。” 出兵前,燕帝就传信给他,务必生擒北离王,送至玉京。 至于目的,他和凤卿看到那封信时心照不宣——燕帝,沽名钓誉耳。 尘埃落定,战火平息,夜幕渐渐降临,梁俨指挥麾下搜寻救治伤员,点火起灶。 罗罗城城外,一座座帐篷搭建而起,无数篝火点起,火上正滋滋靠着冒油的牛羊肉,火光映着一张张挂满笑容的脸。 厮杀了一整日,每一个镇北军将士此刻身心俱疲,可是丝毫不能松懈,他们收缴了北离军的兵器,扔到了兵器库,派了重兵把守。 再坚持坚持,很快就能回家了。 在罗罗城休整了两日,梁俨将北离王和各部落首领和子嗣带走,各部人马回到各自的草场,至于罗罗城他留了重兵把守,防止他们反扑作乱。 梁俨承诺,所有投降归顺的部落会得到大燕的保护,他们的家园会重建,从今以后他们便是大燕子民。 北离人见王和首领全部被带走,心中不安茫然,可燕人没有杀他们,还给他们食物和药,不安和茫然中夹了丝丝缕缕的希望。 风起,乌泱泱的镇北军离开了罗罗城,朝大燕奔去。 返程没有来时轻便,他们需要搬运伤兵,押送北离贵族,还有收缴来的金银武器,大军返程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大胜北离的捷报却被快马加鞭送往了玉京。 玉京城内繁华依旧,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玉京城外喧闹不让城内,南来北往的商贾士子,农夫匠人排在城门口,等着入城,旁边卖水卖扇的小商贩跑得十分闹热。 突然,阵阵马蹄传来,城门上的守卫看清马队后面的旗帜,高声大喝让门口众人退散避让。 这可是八百里加急,万万耽误不得。 骑兵呼啸而过,朝着宫门奔去,一边奔驰一边大喊:“大捷,大捷——” 喜悦的声音引得百姓探头追逐。 “北离大捷,北离大捷,广陵王大胜北离,大胜北离——” “我军生擒北离王,斩杀数万敌军——” …… 众人听完皆欣喜激动,欢声笑语布满街道。 “好啊,好啊,看那北离小贼敢屠我大燕城池——” “镇北军英勇啊,广陵王大功一件啊!善,大善呐!” “我大燕万国来朝,那北离不臣,活该被灭——” “这小殿下莫不是战神托生,回回都大捷,那渤海也是他收服的嘞~” “是啊是啊——” 街上百姓议论纷纷,泡在酒肆茶坊里的文人士子开始泼墨吟诗,歌功颂德。 捷报直达宫中,燕帝看了捷报,又亲召了送信的骑兵询问,问完之后龙颜大悦,重赏了骑兵。 如今才散朝不久,众臣闻得镇北军大胜北离,皆欢欣鼓舞,喜悦之后,又向王相恭贺道喜。 王惕守嘴角勾着僵硬的笑,心里却笑不出来。 一步错万步错,当初就不该向七郎下手,如今看来,现在这位储君远比不上七郎。 现在面上虽未撕破,但七郎对他王家已无情分。 罢了,现太子也罢,文怀太子也罢,广陵王也罢,陛下如今龙体康健,他还有时间。 镇北军凯旋,一入燕境就受到了官民的热烈欢迎。 距离蓟州城还有十余里,蓟州城的官民便自发来迎接梁俨等人了。 梁俨和沈凤翥看着神采飞扬的梁儇,见他冬日里捂白的小脸又变成了黑炭,不禁相视一笑。 梁儇来了,梁玄真也来了,就连白日不怎么出门的梁希音都来了。 崔璇见大姑姐小舅子都来了,却不见宝贝妻子的踪影,心里纳闷。 “微音呢?”沈凤翥见小表妹没来,心里一颤。 崔璇回来,微音怎么会不来迎接,难道染了重疾,不能行走? “哦,三姐身子不舒服,长姐不许她来。” 崔璇听妻子不舒服,与梁俨拱了拱手,快马加鞭赶往蓟州城。 梁俨闻言,连忙让队伍加速,进了城,让陆炼替他执行诸项事宜,他要先去看妹妹。 等他和沈凤翥急匆匆赶到梁微音的院落,看着腹部微微隆起的妹妹,愣住了神。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梁俨叫来梁儇,狠狠说了他一顿。沈凤翥拿来戒尺,狠狠打了三下手板。 梁儇搓着通红的手心,委屈得瘪嘴,道:“呜呜呜,是嫂嫂说三姐月份小,不能给别人说。” 第161章 “熊孩子,我们是别人吗!”梁俨无语。 沈凤翥叹了口气,刚才在路上,他和阿俨胆战心惊,生怕微音有个好歹,“九郎,下不为例。” “七哥,表哥,你们别怪九郎。”梁微音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头。 “诶,慢点。”梁俨高声道,“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别颠着了。”说罢就起身将梁微音按到软塌上。 梁微音见七哥跟长姐一样草木皆兵,无奈一笑。 “微音,满打满算,你怀胎也不足四月,怎么肚子这么大,找嫂嫂瞧过了吗?”梁俨看着妹妹凸出的小腹,心里不安,“九郎,你跑得快,去军营把冯太医找来。” “别别别——”梁微音刚站起来却又被梁俨按了回去,“嫂嫂说我怀的是双生胎,所以比寻常孕妇肚子大些。七哥,我真的没事,你脸别那么臭嘛~” 梁沈二人又询问了一阵,这才松了心弦。 梁俨吐出一口浊气:“微音,崔璇呢?” “哦,我的补汤快好了,他说亲自去厨房端。”说起丈夫,梁微音笑得有些羞涩。话音刚落,他见梁俨就火急火燎地往门外走,“七哥,你去哪儿?” “算账!” 第152章 浪荡 我刚才没尽力? 夏日黑得晚, 到了一更天,云彩都还点着一层薄胭脂。 沈凤翥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此刻正靠着窗边小榻晾头发。 一身雪肌被热水氤了淡淡霞色, 被紫绡寝衣衬得愈发白里透粉,小几上摆了一尊错金银博山炉, 一丝接一绦的馝馞烟缕将那艳丽非常的容颜柔晕成朦胧水墨。 美人如画,见之忘俗,李螺儿纵然服侍了沈凤翥几年,看到这画面仍呆住了, 轻轻将安神茶放到小几上, 唯恐惊扰了画中仙。 “螺儿,殿下还在教训崔仪宾?”沈凤翥缓缓抬眼,端起茶盏吹了吹。 螺儿回过神, 笑道:“正是呢,刚才郡主那边的人还来院里请您去劝呢。” 沈凤翥抿了一口茶,勾起浅笑, “闹着这早晚,行了,你去给殿下说我找他有事, 让他快些回来。” “诶~”螺儿甜甜应了一声, 小跑着就去了。 沈凤翥喝了半盏茶, 撑着头闭目养神, 果然还是家里舒服, 能清清静静地沐浴,香也闻着舒心。 少顷,门外传来脚步声,梁俨进门便看到了一副美人小憩图, 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沈凤翥佯装假寐,等了一阵,感觉门口的人不动,离着小榻八丈远,不得不睁眼寻找。见他像只呆头鹅一般站在门口,不禁掩唇一笑:“你傻站着做甚,过来呀。”说罢,拍了拍身侧软垫。 梁俨笑得眯眼,三步并两步奔到小榻处,一把抱住热热软软的老婆,“好香啊,才洗完?” “嗯。”脸颊被蹭得发红,沈凤翥无奈一笑,轻轻推开乱拱的脸,“好了阿俨,我有正事呢。” “都回蓟州了,没什么要紧事了。”梁俨现在已经晕了,老婆都洗好了,他不做点什么简直对不起老婆,“宝贝,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滚烫吐息喷洒在耳廓,沈凤翥不禁缩了缩脖子,突然,耳垂被咬住舔/弄。 “怎么不说话?”梁俨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带着明晃晃的邀请和诱惑。 颊上淡粉变成了胭脂色,比窗外的云彩还要艳丽几分,沈凤翥垂眸浅笑:“当然想你。”说着,转身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梁俨听完心花怒放,伸手环住纤细腰肢,准备将人抱到床上。 “诶~天还亮着呢。”沈凤翥拍掉腰间的手,凑到他耳边低语,“等会儿好不好?” 梁俨听完委屈地点了点头,从后面环住沈凤翥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肩上,用力亲蹭他的脖颈。 算了,传统是美德,老婆传统点就传统点吧。 沈凤翥低头把玩腰间的大手,扒拉摩挲干燥修长的十指,“阿俨,我知道你疼惜微音,微音贵为郡主,是千金之躯,可她已为人妇,为入泉生儿育女也是应当应分的,你今日不该那般训斥入泉。” “在他们大婚之前我就嘱咐过崔璇,微音年幼,身子又纤细娇弱,不能太早有孕,这厮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全然不顾微音的安危,我今日没打他都是看在微音和我那未出生的外甥面上。” 沈凤翥笑道:“你呀也太操心了,微音都快十九了,我娘亲十九岁时我哥哥都快两岁了,成婚三月之内有孕才是常事,微音成婚一年才有身孕,已经算晚了。” “凤卿,话不是这样说。”梁俨摸了摸爱人平坦的肚子,“生孩子不是儿戏,那是母亲拿自己的命和健康在换,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岳母那般幸运。” 梁俨是现代人,小时候亲眼看着妹妹出生,他在产房外听过妈妈的惨叫。他爸从小就教育他跟妹妹,是妈妈用自己的营养血肉赋予了他们生命,要尊敬爱护妈妈。 发达的现代医疗都无法百分百保证产妇安全,何况大燕。 微音怀的还是双胞胎,现在不能做麻醉,也不能剖腹产,更没有止痛的药物,到时候微音只能硬抗。 微音那样纤细怕疼,她哪里受得住,何况还有难产的风险…… 梁俨越想头越疼,想回去抽崔璇一顿。 “我明白,自古妇人产子都要在鬼门关过一遭。”沈凤翥听着听着心里也后怕起来,“要不我明日就派人去寻北地最好的稳婆,还有擅长千金科的大夫,还有几个月,要不给宫里传信,让他们再派专看妇人产子的太医来?” 梁俨点头道:“事到如今,要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凤翥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想到妹妹抚摸小腹的笑颜,喃喃道:“微音看起来很幸福,她应该很想为入泉生儿育女。” “我知道,我也不是不许他们要孩子,等微音身子骨养壮实些,过几年再生不也一样吗?”梁俨越想越气,“就是崔璇没把我的话放心上,克制不住自己,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沈凤翥笑笑:“呸,越说越出格,再说就编排上微音了,不许再说了。还有啊,别再训斥入泉了,我倒不是为他说话,我是怕微音知道了伤心动气,她怀着孩子呢,可别动了胎气滑了胎。” “好好好,我不骂那厮了。”梁俨连声允诺,然后咬了一口细滑的侧颈,“宝贝,正事说完了吧。”说罢猛地起身,穿膝搂腰,将小凤凰打横抱起来。 沈凤翥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登徒子,天还没黑尽呢。” “把帘子拉紧不就黑了吗?”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 锁房门,放下帐幔,沈凤翥撑起身子看他四处奔忙,不禁抿唇偷笑。 做好准备,室内骤然暗了几度,梁俨直勾勾望着半卧的美人,一边走一边解腰带。他刚才在门口瞧着就起了火,忍了这么久,再忍不了了。 视线交缠,看着看着两人就倒在了床上,先脱完衣裳的自然是只穿了一层紫绡的沈凤翥。 梁俨抬起一条纤长白皙的腿,从大腿内侧摸到小腿,再摸到脚腕上的脚镯,将腿放到肩上,侧脸亲吻滑腻的小腿肚,“好香。” 沈凤翥靠在枕头上,看着对面炽热的眼眸,不禁仰起头喘息。 梁俨闻声挑眉轻笑,“宝贝,你在紧张吗?”他放下腿,附身仔细亲吻微微喘息的嘴唇,贴心安抚,手掌摸上心口,柔软的皮肤被心脏猛烈冲击,梁俨能感受到蓬勃的心跳。 梁俨一边亲吻,一边温柔抚摸,直到腰上被腿缠紧,梁俨才停下。 梁俨撑在三千青丝旁,笑道:“宝贝,这么想我啊,有多想?” 嘴唇分开,沈凤翥没有回答,猛烈喘息起来,纤长眼睫半垂。 梁俨见他不回答,直直看着他,生生忍着亲吻的冲动。 沈凤翥抬起眼皮,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他与阿俨许久没有这般肆无忌惮地亲昵了。 “宝贝,说嘛~你不说我不亲你啰~” 沈凤翥听完仍不做声,等缓过劲儿,他虚虚看向梁俨,粉红舌尖微微探出一点,舔了舔嘴角,又朝对面勾了勾。 梁俨喉头一紧,哪里还需要什么回答,狠狠将人压在了身下。 云收雨歇,沈凤翥懒懒道:“好了阿俨,出去吧。”他感觉胀胀的,有些酸。 梁俨揽着红白一片的腰,亲了亲优美的蝴蝶骨,“宝贝,现在还有力气说话呢,是你身子越来越好,还是我刚才没尽力” “浪荡。”沈凤翥难耐地扭了扭腰,“快出去。” “别急啊,崔璇都要有两个孩子了,我们也该加把劲儿了。” 沈凤翥见他又开始说疯话逗他,肘了他腰腹一下,“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我这不正在努力嘛,我有预感今晚我俩就能再造出一对双胞胎。” “再?”沈凤翥觉得梁俨被憋疯了,以至于现在开始说胡话。 “好狠心的娘,应怜应爱还在园子里呢,这就把它们忘了?” 沈凤翥笑得绵软无奈,现在正是温存时分,他也乐得跟梁俨玩笑,眼珠一转,佯装委屈道:“你心疼微音生孩子,我都给你生了两个了,你还想让我生,果然,你不是真心疼惜我。” 梁俨见小凤凰陪他玩笑,来了兴致,将人翻过来亲嘴。 巨物离身,陡然空虚,沈凤翥不禁嘤咛一声。 “我是你夫君,我要你给我生一百个。”这身娇吟将熄下去的火又点燃,梁俨将一只白花花的腿放到自己胯上,一声喘息后,畅通无阻,“咱们一天一个,生完一百个再说。” 沈凤翥听完臊耳的胡话,便不再言语,只埋在梁俨怀中轻喘低吟。 这呆子天生擅说淫词浪语,自己哪里说得过他啊。 第二天,沈凤翥睡到中午才醒来,准确来说是被房外的鸟叫吵醒了。 沈凤翥微微一动,四肢酸软得他哼了一声。 咬了咬唇,昨儿从一更浪荡沉沦到后半夜,现在的酸疼是自己应得的。 哑着声音喊了两声,螺儿便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两只蓝尾雀儿。 “公子快瞧,这是殿下送你的礼物,蓝尾巴的喜鹊多稀罕呐~” 沈凤翥见到那两只蓝尾喜鹊,面颊顿时红透了。 螺儿见公子害羞,十分不解。殿下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公子,比这更贵重的都有一大堆,这两只雀儿着实排不上号。 “公子你瞧,这俩小东西多可爱啊,肚子跟球儿似的。”螺儿提着鸟笼爱不释手,“殿下给它们起了名字,左边这只叫大毛,右边这只叫二毛。” 沈凤翥听完这名字,无奈一笑,“怎么取这么个名字,土里土气的。” “谁说我家大毛二毛土啊?” 沈凤翥看向门外,见某人倚在门上笑得促狭。 螺儿将鸟笼递给梁俨,说她去给公子端饭,一溜烟跑了。 梁俨坐到床边,朝笼内嘬了嘬嘴,逗得两只雀儿乱跳。 沈凤翥见状轻笑,两只喜鹊博美人一笑,梁俨觉得值大发了,柔声问道:“喜不喜欢?” 沈凤翥点了点头,又道:“给它们换个名字,大毛二毛有些俗气。” “这还俗?”梁俨大惊,他可是按照两只雀儿的体貌,精心取的名字。 “好好好,就叫大毛二毛,贱名好养活,也不错。” 梁俨将鸟笼放到地上,伸手摸上纤腰,“疼不疼?” “不疼。” 梁俨见他被按得蹙眉,小凤凰又没说实话,“不疼的话,那我们继续吧。”说着就把人往后面按。 第162章 “诶——”沈凤翥慌忙将人推开,再来他的腰真要断了,“你别太浪,昨夜还不够吗?” 梁俨缓缓坐直身子,笑道:“宝贝,你是不是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你说等回了蓟州随我闹。” “我……”沈凤翥没想到他竟将这句戏言记在了心里。 梁俨见他神色懊恼,觉得又可怜又可爱,忙道:“好了逗你的,宝贝,昨晚我着实孟浪了些,你身上哪不舒服一定要给我说,知道了吗?” “嗯。”沈凤翥点了下头,手指不断绞动玄色衣袖。 “那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腰疼背疼腿疼……还有……”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沈凤翥凑到梁俨耳边才说出来。 梁俨明白男子承欢本就有违天道自然,尽管他们相爱,很享受这个过程,但承受的一方必然会损伤身体。 他无法不碰凤卿,只能尽量呵护弥补。 “宝贝,躺下去,我给你按摩上药。” “嗯。”沈凤翥乖顺地躺了下去,按着按着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交给了梁俨。 过了数日,处理完战后诸事,玉京才传信来,让梁俨等人押送北离王至玉京,并述职受赏,又让诸皇孙回玉京庆贺万寿节。 崔璇因伐北离有功,也要去玉京受赏。 梁微音有孕,梁俨做主让她留在蓟州养胎。 梁希音一听也不回玉京了,说要留在蓟州守着微音。 梁玄真道:“七哥,我和九郎也要留在蓟州。” 梁儇道:“是啊,留三姐一个人在蓟州,我们不放心,我们给皇祖父修请罪书一封,他定会谅解我们缺席万寿节的。” 梁俨看向梁玄真:“玄真,这段时间你多费些心,等我们回来。” 梁微音慢慢踱到梁俨身边,捏住他的衣袖,“七哥,我生产的时候你能回来吗?” 梁俨在脑中算了算,拍了拍妹妹的手:“应该赶不上了。别担心,太医稳婆都在,乖,在家里认真吃饭养胎,放松心情,开开心心的啊,我会赶回来参加小外甥的百日宴。” 梁微音听完鼓起了小脸。 自从有孕后,她食量便大了许多,可嫂嫂和太医,就连哥哥都不许她多吃,说胎大难产,她的饮食都有定量。有次她馋得紧,又让丫鬟偷偷去外面的食肆买糟鹅酱鸭,谁知被表哥抓了个正着。 后来冯太医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产双生子比产一子困难十倍,胎儿太大会一尸两命,她这才不敢偷吃了。 不知为何,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丈夫,而是七哥和长姐。 在她内心深处,只有他们才能护住自己,有他们在她才有安全感。 梁微音指着自己的肚子,道:“七哥,要不你给他们取个乳名吧,等百日宴的时候再给他们取大名。” “我取啊?不好吧,人家亲爹在那儿呢。”梁俨看了一眼崔璇,假装推辞。 崔璇笑道:“殿下折煞我了,您是孩子的舅舅,自然该您取名。” 梁俨也不装相了,沉思半晌道:“有了,老大就叫大壮,老二就叫小实,大名嘛容我这几个月认真想。” 沈凤翥听到这两个名字,眼前一黑,“阿俨,换一个。” “不好吗?小孩子壮壮实实的,多好啊这寓意。”梁俨问道。 梁微音听完点头,“表哥,七哥取得好啊,你我从小体弱,吃了多少苦楚。若腹中孩子能如这乳名一般,壮壮实实地长大,那再好不过了。” “表哥,我与微音也只求孩子能平安长大。”崔璇笑道,“殿下取的这乳名正合我们的心意。” 沈凤翥看着轻柔抚摸凸起小腹的某人,浅浅一笑,算是默认了。 第153章 酒后 姨母,我是你外甥,万万不可啊!…… 收拾几日, 梁俨等人便启程前往玉京,只是还未行到三分之一的路程,沈凤翥便病了。 因微音有孕, 冯太医也不曾随行,只在驿站请了当地的郎中看诊。 那郎中纵是一城妙手, 但也架不住十几个贵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只闭着眼睛,强装镇定。 梁俨见郎中脸色严肃,急道:“大夫, 可是重症?” 郎中摸了一阵脉,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暗忖长平侯不过是中了暑气,殿下这般兴师动众他还以为侯爷病入膏肓了。 “请殿下放心, 侯爷只是中暑了。”郎中认真解释缘由,虽然立了秋,但暑气未尽, 侯爷顶日骑马,热气入体,这才病倒了。 梁俨闻言松了口气, 重重赏赐了郎中。 这驿站没有宽敞宝车, 梁俨便打起了陆炼的主意。这厮回了玉京便不会再回北离, 他自然带了云卿一起走, 队伍之中, 只有这厮给云卿配了宽敞大车。 梁俨求他让凤卿和云卿同乘一车,可不知为何,陆炼死活不同意。 “你脑子被狗吃了?凤卿病了,他需要坐车。”梁俨怒道。 “沈侯病了, 与我何干?”陆炼抱胸冷道,“我决不允许他再靠近我的人。” 梁俨咬牙低声道:“我不知道凤卿哪里惹了你,就算惹了你,你现在也把那些放放,他病了,他只与云卿坐一车,又不能把云卿带走,你何必这般绝情?” 陆炼冷笑道:“我就是这般绝情,殿下,你能如何,怎么,你要拿郡王之威迫我?” 梁俨捏了捏拳,勾起嘴角,不再求他,径直走到马车旁边,“海月快下来,公子病了不能骑马,现在也没有大车,螺儿坐的小车太颠簸了,她一个人也扶不住公子,你去帮帮螺儿。” 突然,车帘掀开,海月探出头来询问,又朝车里点了点头。 “你做什么!谁许你跟我的人说话。”陆炼气急败坏地走来。 梁俨面带讥讽,道:“你看清楚,我在跟我家海月说话。” “世子,公子请你上车叙话。”海月探头轻声对陆炼说。 同行都知道陆炼好男色,此行藏了一个美人,成日带着长帷帽,甚至帷帽之下还带着面具,他们虽没有见过美人真容,但那美人身若修竹,姿仪出众,就连不经意露出的那双手都白皙胜雪,他的美貌可见一斑。 想来也是,能让出身显赫的安国公世子寸步不离的人自然是绝世美人,陆炼又是那样的霸道骄横,岂会愿意让他人见到自己的心尖宠。 少顷,陆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语气平和地让梁俨把沈凤翥连带那个嘴多的毛丫头都送上车。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跟哥哥多待,暑气退散后,沈凤翥也不闹着骑马了,不需梁俨多说,每日一早乖乖上车,小半月下来气色好了许多,连饭都能多吃半碗。 等过了金京,再往东行六七日便能到玉京。 这日在驿站补给时遇到了一个熟人,让梁沈二人大吃一惊。 “荀兄,你怎么在这儿?”沈凤翥刚下车便看到了荀彰,忙不迭地赶过去。 “凤卿——”荀彰见是旧友,笑着朝他拱了拱手。 梁俨见是荀彰也绽开笑颜,“荀兄,许久不见。” 荀彰向梁俨见了礼,镇北军大胜的消息在他离京前便传到了,他笑着恭喜梁沈二人,三人攀谈起来。 “你不是前两年才从县尉升到御史台吗,怎么又要去阳济县任县令?”沈凤翥听完荀彰的调令,心道荀彰肯定在朝中得罪了人,“荀兄,你身为御史,勤勉清正,进献谏言,多少人把你当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一二年你遇上麻烦,为何在信里不提一字,我们虽远在北地,但多少能帮衬你一些。你放心,我此去玉京能面见圣上,我定会为……” 荀彰明白沈凤翥的心意,笑着摇了摇头:“凤卿,不必了。我荀彰做官是为生民立命,为大燕守太平,无论是在煌煌玉京,还是在偏僻乡里,都是为民为国,无差矣。倒是你们如今立了大功,树大招风,在玉京要千万小心,万不可为我上下奔走,坏了自身清名。” 沈凤翥握住荀彰的手,垂下了眼眸,“荀兄……你果然是我兄长挚友,我兄长…他……” 荀彰拍了拍沈凤翥的背,“云卿若还活着,他也会赞同我的做法。只是山高路远,也不知我们何时能再相见。” 沈凤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捏了捏指尖,道:“荀兄,再远我们也能互通书信,当日约好的平安信改做半年一封吧,一年太长了。” “好啊。”荀彰笑道,“我在济阳静候嘉信。” 两人又说了一阵,荀彰的女儿跑出来找他,沈凤翥见到粉妆玉琢的小团子,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发团。 “荀兄,小侄女怎的生得这样白净,想来是随了嫂子。”沈凤翥将小团子抱起来,没想到刚抱起来,小团子就哭了起来,四肢乱蹬。 “源娘!”荀彰赶紧接手,将女儿抱到怀里,源娘一到父亲怀里便不哭了。 “凤卿,源娘才四岁,你别介意。”荀彰一边道歉,一边逗女儿。 “这是哪里的话,是我惊到我们小源娘了,都怪我。” 源娘缩在父亲怀中,抬眼偷偷瞥沈凤翥。 “小源娘,叔叔车里有甜糕,想不想吃?” 源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父亲,又摇了摇头,将荀彰抱得更紧。 荀沈二人对视一笑,沈凤翥让荀彰抱着源娘上车。 等荀家父女上车后,沈凤翥见陆炼目射寒光却又拿他没办法的囧样,心里十分畅快。 少顷,荀家父女下车,荀彰惊喜地看向沈凤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吃过饭,沈凤翥将车里的糕饼都给了源娘,小源娘抱住沈凤翥,在美人叔叔的脸上香了几口,逗笑了几个大人。 辞别荀彰,一路向东,直奔玉京。 梁俨等人作为凯旋之师,在玉京城外五里时就有官员迎接,入了城更是被夹道欢迎。如骤雨一般的鲜花、手帕、香囊扔到众人怀里,砸得皮薄肉嫩的长平侯晚上脱了衣裳一看,身上一片青红。 入城之后,燕帝即刻传召众人,众人更换礼服面圣。 燕帝见一众年轻儿郎丰神俊逸,英姿飒爽,圣心大悦,晋梁俨为一品亲王,封号“荣”,封陆炼为平北郡王。 沈凤翥听到梁俨被封一字王,心中激荡,忍不住低头偷笑。 这封号甚好,荣耀显贵,正衬他的阿俨。 燕帝见了北离王,看着年轻的北离王跪在地上,对他俯首称臣,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果然是今世第一雄主,普天之下,凭他是谁,皆是他脚下臣。 封赏之后便是宫宴,觥筹交错,轻歌曼舞,从上至下都很欢喜,连一向不碰酒的沈凤翥,都禁不住众人劝说,喝了一盏甜酒。 后果就是醉倒在席间,不省人事。 梁俨见状怕他睡在桌上吃了风,故向燕帝告辞。 朱道祥看着广陵王…不对,荣王殿下,皱了皱眉,心道这小殿下也太没眼色了,陛下都没走,他个小辈怎可先走。 燕帝端着酒杯,笑着看向两人,挥挥手,允了梁俨的请求。 席散之后,燕帝到了王昭仪的昭阳殿,躺在柔软的腿上醒酒。 王昭仪轻轻按着燕帝的太阳穴,柔声询问轻重,又给他喂了一盏蜜水。燕帝本就只有三分醉意,蜜水下肚,整个人都醒了。 王昭仪见燕帝起身,撒娇似的扒着他的臂膀,询问梁俨的近况,又请求燕帝准许梁俨和王相明日到昭阳殿来。 燕帝笑道:“爱妃怎么突然想召他们入宫?” 王昭仪面带忧愁,凑到燕帝耳边娇语。 第163章 “原来七郎和他大舅还冷着?” 王昭仪柔声道:“都是因为陛下,当日我兄长为了陛下不肯徇私,连亲外甥都赶出了家门,前两年七郎从北地回来,他连兄长的面都不肯见,兄长是有苦难言,七郎既是臣妾的孙辈,也是臣妾堂姐的孩子,臣妾自然心疼七郎。他是您的孙子,我兄长自然不敢僭越冒犯天家威严,因着臣妾是您的妃嫔,这才敢摆个长辈谱。” 燕帝闻言大笑,“他小孩子家气量小,性子又直,王卿当真是有苦难言。” “陛下~” “好好好,爱妃受委屈了。明日爱妃便召他们到昭阳殿用午膳吧,朕允了。” 王昭仪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谢恩。 “好了时辰不早了,去梳洗吧,朕乏了。” 等王昭仪走后,燕帝朝朱道祥挥了挥手,朱道祥赶紧又倒了一杯蜜水来。 “陛下,王相与广陵王交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您还……” 燕帝笑笑,“朱道祥,你这脑子钝啰。” “奴婢脑子灵光得紧。” “冰池这两年在北地监视七郎,那些信你也看过,七郎没那心思。何况今日你也瞧见了,他只顾惜长平侯,其余的皆不入他的眼,他眼中没有这江山,不会拉帮结派,自然也懒得与王家虚与委蛇。”燕帝越想心里越舒畅,“王家只怕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当年跟慌脚鸡似的与七郎断了联系,现在想藕断丝连,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那您还……” 燕帝摇了摇头,“朱道祥,你跟我几十年,怎么还没学会制衡之道。如今太子得意,一家独大,这龙椅归谁,我还没定呢,得给他一点紧迫感,否则啊,太子会动不该动的心思。” 朱道祥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太子纯孝,您多虑了。” 燕帝自嘲一笑,叹道:“我怎能不多想啊,朱道祥,你说为什么我这些儿子一个顶一个的不中用,没一个像我的,这皇位除了我,我给谁都不放心。” 朱道祥抿了抿嘴,他可不敢妄论储君,“您是千古圣君,不让尧舜,殿下们自然不能跟您比。” 燕帝笑着踢了朱道祥一脚,“几十年了,还这样油嘴滑舌。行了,老家伙,滚回去睡吧,对了,以后别上夜了,你那么多干儿子,他们巴不得孝顺你呢。” 朱道祥笑道:“哎哟,奴婢还年轻嘞,还能守着您。” 燕帝挥挥手,让朱道祥退下了,换了年轻的小中官来服侍。 朱道祥走在回房路上,望着天上明月,叹了口气。 明日王相与荣王齐聚昭阳殿的事,必然惊动太子,这皇宫啊,几十年了,就没安宁过一日。 次日一早,宫人便传旨荣王府,请他去昭阳殿赴宴。 梁俨一听王昭仪只请了他和王相,一下就咂摸出味儿了。沈凤翥笑着给他戴冠,说王家现在急了,就算他不喜王相,好歹顾着王良娣和王昭仪的面子,别厌恶得太明显。 梁俨抬起沈凤翥的下巴,亲香了一阵才勉强答应。 等到了昭阳殿,王惕守见到梁俨,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他给王昭仪请过安,三人便坐下吃饭,王昭仪说家人小聚,也不要奴婢伺候,自己亲自给两人布菜。 梁俨撇撇嘴,心道现在打亲情牌是不是太晚了? 几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套话,没什么营养,倒是梁俨觉得王昭仪备的酒水不错,饮了四五杯。过了一会儿,王惕守便说去更衣。 梁俨心道走了正好,他正好不用浪费口水,可以正经吃饭。 “七郎,再饮一杯。”王昭仪又给梁俨斟了一杯酒。 梁俨谢过,一饮而尽。再睁眼,他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王昭仪的赤红披帛落了地,外裳半解,露出雪白的臂膀和锁骨。 梁俨慌忙低下头,“昭仪娘娘,您醉了吗?” “七郎,我不过长你几岁,你何必这样喊我。”说着,女人绵软的手掌摸上了梁俨的臂膀。 王昭仪摸到梁俨的臂膀,心如擂鼓,好年轻健壮的身体。 梁俨挥开王昭仪的手,猛地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他使劲掐自己的虎口,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突然,腰被环住,两团柔软紧紧贴住他的后背,“七郎~” 梁俨现不头晕了,只觉全身燥热难耐。 酒! 那酒有问题! 梁俨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烫,晃了晃头,猛地甩开腰间的手,“昭仪娘娘,您不要命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七郎,难不难受,躺会儿吧。” 温香软玉又黏上了自己的身体,梁俨忍无可忍,用力将王昭仪推到了地上。 王昭仪却锲而不舍,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少,温热的女体就这样展露在梁俨面前,她慢慢爬到梁俨脚边,伸手抚弄。 这女人是疯了吗! 梁俨忍着燥热,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抬脚欲踹,没想到王昭仪却一把攀住了他的腿,用柔软的身子磨蹭。 梁俨大惊,想要夺门而出,却被那药酒弄得浑身无力,连王昭仪的手都挣脱不了。 “七郎~” 梁俨被她推倒在地上,拼命挣扎,渐渐的,柔软女体叠到了他身上,那双柔美杏眼对上的他的视线。 第154章 烈药 这都一下午了,殿下怎么还不消停…… 王昭仪看着身下那双迷离凤眸, 勾唇浅笑。 管他将相王侯,都难过美人关。 突然,后颈一凉, 鬓上金钗不知何时被梁俨摘下。 “滚下去,否则我杀了你。” 王昭仪只当他在欲擒故纵, 依旧娇滴滴地喊着“七郎”。 梁俨见她冥顽不灵,手上一动,细嫩白皙的脖颈渗出血珠。 王昭仪惊呼一声,捂住伤口, 从梁俨身上爬了起来。 此刻, 梁俨只觉身在火炉,四肢百骸的火快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踉跄了两步,竭力推开厚重的门, 门外寒风刺骨,梁俨却觉得十分舒适,锐利风刃像是温润的雨, 浇在他的**上。 出了昭阳殿,碰到一行在宫道洒扫的小中官请安行礼,梁俨免了他们的礼, 快步离去。 小中官见殿下步履匆匆, 脸色十分难看, 声音也有些不耐烦, 心道谁惹这位征北的大英雄生气了? 梁俨再顾不得礼仪, 跑至宫门,让车夫赶紧去长平侯府。 快点,他快要忍不住了。 梁俨咬住舌尖,屏息凝神, 克制邪念。 他这副样子绝不能被别人瞧见,若传到燕帝耳中,就算他与王昭仪清清白白,他也会没命。 侯府的门房见是荣王殿下,开了大门请他入内。侯爷有令,若是殿下登门,也不必通报,开门迎接便好。 侯府中人也习惯荣王来府中找侯爷,早有灵巧的丫头跑去了有凤来仪禀报,好让李姐姐准备茶水。 只是这次梁俨来得急,他倒比那些丫头跑得快,一进有凤来仪便让螺儿把院门锁了。 沈凤翥正在吃饭,见梁俨回来了,心里纳闷,“你不是去宫里用膳了么?” “凤卿——”到了安全的地方,梁俨这才卸下防备,松了脑中绷紧的弦,他一边脱衣服,一边不住喘息。 沈凤翥见他双眼失焦,呼吸急促,面颊绯红,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 额上热意险些将他的手心灼伤,“阿俨,怎么了,怎么这么烫?”说着,他便将梁俨扶到床上,又喊螺儿去请太医。 “不能喊太医——” 螺儿停下了脚步,沈凤翥也被吓了一跳。 “螺儿…你下去……” 螺儿看了一眼沈凤翥,见他点头,将房门关紧后退下了, 见螺儿走了,梁俨这才扒干净身上的衣物。 沈凤翥见那物傲然杵立,吓了一跳。 “阿俨,怎么回事?”沈凤翥心里发毛,一个不好的猜想幽幽浮上心池。阿俨虽然轻浮,但那只是他们两人独处时的情趣,阿俨在外面是绝不会乱来的,“你被人下药了?” 梁俨难耐地点了点头,“凤卿,你也出去,我……” 话音未落,沈凤翥见梁俨伸手自娱。 “是谁?” 这等龌龊事,梁俨不愿误了爱人的耳朵,也不愿让爱人看见自己这副丑态,咬了咬唇,将他推下床,“宝贝…等我解了药性……” 沈凤翥见那张脸上交杂着隐忍和痛苦,心疼道:“我帮你。” 白皙沁凉的小手抚上,梁俨发出一声叹息,眯着眼看着眼前人,忍不住上手将人揽住,狠狠吮吸冰凉的唇。 亲吻之中,梁俨伸手去解沈凤翥的腰带。 沈侯自小好华美,那腰带繁复,又缀了丝绦禁步,难拆得紧,梁俨早已没了耐心,手上用力,裂帛声起。 梁俨紧紧扣住一截细腰,直愣愣地往里闯,幽径窄狭紧涩,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沈凤翥双眉紧蹙,但知道梁俨中了药,也随他去。等了一会儿,腰上大手松开,他抬头往背后望了一眼。 只见梁俨坐在床尾,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阿俨。” “宝贝,你出去等我,我受不了了,肯定会伤了你。” “傻子。” 沈凤翥心里一软,下床拿了脂膏回来,忍着羞耻抹了,爬到梁俨身上,缓缓坐了下去。 破入幽径,梁俨满足地轻哼一声,理智在一次次挞伐中消失殆尽,静谧午间,有凤来仪回响着激烈的吱呀声。 昭阳殿内,梁俨走后,王昭仪穿上华贵衣衫,等了一会儿,王惕守从门外进来。 “倒是小瞧了他,竟连烈药都扛住了。”王惕守看着妹妹脖上伤痕,蹙了蹙眉,“没事吧?” 王昭仪摇了摇头,梁俨没有下狠手,她的脖子只破了点皮,捂了一阵便止了血。 “兄长,是我无用。”王昭仪垂下眼眸,“这么多年了,也没怀上龙胎。” 第164章 王惕守摇了摇头,道:“这不怪你,陛下老了,宫里十几年都没有皇子出生,上月我才把太医院正买通,他已经不能让女子怀胎了。” 王昭仪急道:“今日败露,我既不能借种,哥哥你也不能以此辖制七郎,今日之后,我们王家与七郎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哥哥,我们怎么办?” 王惕守道:“无妨,他早已没把我们放在心上。你姐姐蠢得紧,我都把他送到太子身边了,她都不会主动争取,生的儿子也是个死脑筋,连皇位都不愿争,枉费我王家从小在他身上花下的心思。” “哥哥,算了,姐姐已经死了,你别说她了。” 王惕守看向妹妹:“荣王靠不住,现在那位太子更靠不住,这储君还是得从你肚子里出来,一步步亲自调教才稳妥,娘娘,你可明白为兄接下来想做什么?” 王昭仪明白哥哥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哥哥,我都明白,只是这梁家人的相貌怪得很,陛下的子孙特别是男子,或多或少都与陛下相似,这种儿也不能随便借。” “我晓得。”王惕守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别担心,这个我自有办法,只是委屈娘娘了。” 王昭仪淡淡一笑:“这有什么委屈,要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等她诞下龙子,有王家扶持,何愁她的孩子登不上皇位,到时候她便是太后,母壮子幼,垂帘听政便是名正言顺。 她会成为这大燕真正的主人。 天熙台,燕帝刚用过午膳不久,正靠在软塌上听曲小憩。 门外,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凑到朱道祥耳边说了一阵。 朱道祥一边听,嘴角越裂越大,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多了几条。他喜滋滋地进门给燕帝禀告。 燕帝抬手让琴师退下,笑道:“你那干儿子说了什么,你这么高兴?” “哎哟,奴婢这不是为陛下高兴嘛。那些兔崽子说荣王殿下出昭阳殿时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哦,瞧着像是发了大火,等了好一阵王相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听昭阳殿的人说,昭仪娘娘连午膳都没用,这会儿正哭着呢。” 燕帝闻言展笑,“你让御膳房给昭阳殿送些精致菜肴去。” 朱道祥道:“是。奴婢斗胆想求个赏。” “你说。”燕帝心情正好。 “那些兔崽子在昭阳殿外面扫了一中午的地,吃风喝雪的,您也赏些热汤热水给他们吧,小崽子们才进宫没多久,年纪小,也没沐过龙恩,今儿啊他们算赶上了。” “哈哈哈哈哈,朱道祥啊朱道祥,怪不得你干儿子多,你看着赏吧。”燕帝朗笑,知道朱道祥在替自己收买人心,悠悠打了个呵欠,“对了,赏完人记得宣崔弦入宫,朕先睡个中觉。” “是。” 朱道祥领命,佝着腰背,走得飞快。 冬日黑得早,刚过申时,螺儿就点燃了琉璃灯。她下午去瞧了几次,还没走到门前,床架摇晃的声音就使她停下了步伐,悄悄退回了茶房。 有凤来仪的小茶房是她的地盘,因坐着茶炉子,房里十分暖和,她也懒得回房,索性在茶房摆了躺椅,盖着小毯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这都一下午了,殿下还不消停,公子身娇体弱的,如何受得住啊。 “…阿俨…我不行了……轻点……” 沈凤翥趴在床上前后起伏,四肢无力,腰臀被滚烫的大手禁锢抬起。 身后人没有回答,只不断闷声挞伐。 他已经泄不出了,甚至刚才泄了一回水,阿俨却依旧生龙活虎,在他体内驰骋。 他感觉自己快被捣弄坏了,身后已经麻木,任凭阿俨动作。 渐渐的,沈凤翥合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觉,等他再次睁开眼,被如昼烛光晃了眼。 天黑了。 微微一动,全身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 “醒了?”低沉男声入耳。 沈凤翥不适地动了动,发觉自己被梁俨锢在怀里。 他微微探手,心里一惊。 “别摸。”情热刚退下不久,梁俨禁不起撩拨,“对不起宝贝,下午…我没控制住自己。” 他喝了掺了药的酒,发了狂,肆无忌惮地恶劣索取,眼睁睁看着爱人失禁晕厥。 “这并非你意,我都明白。”沈凤翥蹭了蹭他的颈窝,“药性还没解,我们继续吧。” 说着,分开酸疼的腿,竭力缠上梁俨的腰,柔软如泥的花蕊触碰到了热意。 梁俨不再是欲/望的奴隶,清醒的他如何舍得,“我已经好了,凤卿。”说着将爱人搂得更紧了些,看着红肿的唇瓣,梁俨眼含怜惜,只轻吻汗湿的额发。 两人贴得近,长睫颤了颤,纤细十指摸向了那团炽热。 停下亲吻,梁俨低头,视线交缠,爱人柔婉煽情的目光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沈凤翥甩了甩酸软的手,又等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这才松了口气。 三更时分,螺儿睡了一回,醒来起夜,见正房内灯烛还亮着。 殿下和公子不是睡了么? 二更天时,殿下出了卧房,找她拿了新的床单被褥,让她烧了一大锅水。 殿下说他下午兴致来了,胡闹了一阵,晚上要给公子赔罪,让她自己回去休息,晚间不用她服侍。 螺儿轻手轻脚地踱到窗下,听见公子在说话,语气温柔,没有一丝怒气,她这才猫着身子回房。 回到暖呼呼的被窝,螺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在闲操心。 依照公子的性子,若不是公子自己愿意,谁强迫得了他。算了算了,反正殿下是世上最会哄公子的人,就算公子生气使性,这会儿只怕都哄好了。 房内,炭火充足,梁俨又将赤身裸体的沈凤翥抱到软塌上,又开始换干净的床单被褥。 沈凤翥叫喊了大半日,又滴水未进,喉咙跟火烧似的,看着桌上的冷茶,喉头动了动。 脚趾刚沾地,沈凤翥便整个人软在了地毯上。 梁俨转身一看,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抱起,心疼地询问。 “水……” 闻言,梁俨赶紧将桌上的茶盏端了过来,沈凤翥就着梁俨的手,将一盏茶喝了个干净。 喉咙被润泽,沈凤翥轻轻喊了声“阿俨”,梁俨摸了摸他的脸,找出保养的药膏,将人抱回床上仔细上药。 上完药,梁俨问他哪里疼,饿不饿,沈凤翥摇摇头,他根本没心思管别的,他只担心这药会不会损伤阿俨的身体,“你好了没,还难不难受?” 梁俨笑笑,说他没事了。 沈凤翥不放心,又伸手摸了摸,手指触碰之处软软的,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梁俨挑眉,握住身下的手,“药性真的解了,不过你再摸,我很难禁得住诱惑。” 沈凤翥飞快缩回手,嗔道:“浪荡子,怪不得会中春药,你是不是背着我去了秦楼楚馆,找了美人寻欢作乐?” 梁俨知道他在撒娇,轻轻将人揽入怀中,给他揉腰,“我家夫人是绝世美人,我是傻了还是呆了,去那些地方吃糠咽菜?” 沈凤翥舒服得眯眼,让梁俨按按他的大腿。梁俨应声,将一条腿放到膝上,慢慢按揉起来。 “好了不开玩笑了,到底是谁如此下作,给你下这种药?” 梁俨叹了口气,看向沈凤翥,“是王昭仪。宝贝,别提这污糟事了,说这个我都觉得恶心,你乖的紧,别听这些脏东西。” 小凤凰家里人口简单,父母恩爱和睦,成长环境比百合花都干净纯洁,可别被这等腌臜事弄得有阴影了。 王昭仪是广陵王亲娘的亲堂妹,给自己的亲外甥下春药,企图苟合,这乱/伦之举惊世骇俗,恶心至极。 “王昭仪?”沈凤翥闻言蹙眉,“她这样做肯定别有用心。” 梁俨按着滑腻腻的大腿,一边说道:“哎哟别说了,肯定是王家想找我的把柄,抓我的错处,结果发现我没什么错处,这不兵行险招,想着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把我弄倒台,这女人也是个没脑子的,我死了她也活不成,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不对,她是想借种生子。”沈凤翥冷笑道。 按摩的手停了下来,梁俨有些磕巴,“不,不是吧…借我的种?” “好心机啊,一石二鸟,既能以此事威胁你,为他们所用,还顺利怀胎生子,他们便能扶持那孩子做傀儡。” “不会吧…就算我与…王昭仪…也不能保证一次就怀吧……我是她亲外甥啊,她怎会对我有这种心思……” 沈凤翥道:“傻子,你知道你今日在我体内泄了多少次吗?若我是王昭仪,不喝避子汤,很可能就有了。外甥?外甥又如何,只要这个人有利可图,还能助他们诞下傀儡,你的身份不重要。” 梁俨看着柔软的小嘴说着惊悚的话,心灵受到了一万点冲击。 古代套路深,他要回现代。 两人在床上谈了许久才睡去。 那日之后,梁俨虽没有明言与王家撕破脸,但王老夫人和镇国公夫人的宴请他再没去过,与王家有关的人和事都冷处理。 万寿节后,崔璇实在记挂妻子,便提前离京,回了蓟州。 梁俨却不能走,除了要在玉京陪燕帝过年,更重要是两月后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55章 守岁 一章打情骂俏罢了 新桃换旧符, 转眼又是一年。 梁俨在玉京不过是见客赴宴,吃喝玩乐熬日子,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除了一件事——崔弦入京任中书令。 中书令一职清贵华重,历朝常用有文学才望, 德高望重者。又因是中书省长官,承宰相职,能直入宫闱协助君王,常伴其左右, 乃是君王心腹。 要知道与崔弦同为探花出身的虞皓, 熬到花甲之年也只是礼部尚书。崔弦不过四十出头便担此重任,可见燕帝对他的喜爱信任。 “阿俨莫忧心,崔弦在玉京为相, 总比在幽州好。”沈凤翥靠在梁俨肩上,扒住他的臂膀,轻声宽慰。 今夜是除夕, 梁俨才从宫里出来便到了长平侯府,和沈凤翥一起守岁过年。 梁俨偏头,两颗脑袋相互依偎, “崔弦这人笑里藏刀, 绵里藏针, 如今他身居高位, 一人之下, 不得不防。” “嗯?”沈凤翥猛地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某人,“阿俨,你变聪明了!会防人了, 很好很好。”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哈?”明明是夸奖的话,梁俨却高兴不起来,伸手在沈凤翥腰间乱挠,“好啊沈凤翥,你一直在嫌我笨啊。是谁以前说我聪慧,看来金老先生说得不错,越漂亮的人越会骗人。” 沈凤翥被挠得发颤乱笑,想要逃跑,却被梁俨掐住了腰,“痒~别弄了,讨厌鬼~”被挠得实在受不住了,于是扑到梁俨左肩上咬了一口。 小猫咬人能有多疼,梁俨却假意痛哼了一声,沈凤翥忙抬起头来询问咬疼了没。 梁俨抿唇一笑,道:“陈夫人曾跟我说你从小娇生惯养,言行无状,性子骄蛮,请我多担待,我还跟她辩驳了几句,说你是世上最温柔的小郎君,如今看来,陈夫人说的是对的。” “你!”沈凤翥见他根本不痛,又伏下身咬了他右肩一口,埋在他肩上瓮声瓮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现在才发现?” 梁俨被咬得心痒,握住纤细的后颈,轻轻一拉,看着那张生气勃勃的脸,“确实这几年才发现,你以前柔得我怕风一吹,你就倒了,恨不得时刻将你抱着怀里,不让你受一丝风霜。” 第165章 沈凤翥闻言鼓腮,眼神含着嗔怪:“那现在你不想时时刻刻抱着我了?” 梁俨摇了摇头,笑着凑到沈凤翥耳边说了一句,话音刚落,后背便吃了一记猫猫掌。 “你当真是越大越不正经,以后不许…少说这些淫词浪语!” 梁俨听了这心口不一的教训,笑得肚子发疼。 笑闹一阵,螺儿端了热腾腾的饺子来。 沈凤翥小时候,家里依着他的口味,会让厨房做七八种素饺,荤腥内馅的反倒只有一二种。如今,沈凤翥当家,反而让厨房多做几种荤腥的。 宫宴珍馐百味,但经过漫漫长廊,端上来多是半冷不热的,倒不如长平侯的饺子吃着暖胃舒坦,梁俨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现在还不到三更,沈凤翥晚饭吃饱了,那一碗饺子不过吃了一个应景,便放了筷子。 沈凤翥托腮看着梁俨连吃了两碗还不够,刚想让螺儿去再端些来,谁知梁俨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阿俨,这是我吃剩的。”沈凤翥拍了下他的手背。 梁俨笑道:“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剩饭。” 沈凤翥脸上一红,想到当年流放时,分得薄粥,阿俨会把自己那碗也给他,等他喝够了,阿俨才喝剩下的。后面阿俨立功有了官身,但手中不甚宽裕,他嘴又挑,阿俨也会把他动了一两口的食物吃掉。 如今阿俨贵为一品亲王,这样着实不合礼教规矩。 可阿俨与他是患难夫妻……在他们贫困时便这样了。 见梁俨吃得香,沈凤翥也不说了,只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吃完。 吃过饺子,两人给了螺儿压岁钱,又让她去给府中下人散赏钱,忙活一阵也才三更过。 “去睡吧。”梁俨见小凤凰眼皮耷拉,知道他熬不住了。 沈凤翥摇了摇头,“原来我不是家主,自然随我乱来,现在不能任性了。” “有我在呢。”梁俨将人打横抱起,“凤卿,在我面前,你永远可以任性。” 身体突然悬空,沈凤翥吓得瞌睡虫全跑了,慌忙抱住他的脖颈,“你说的啊,那…我要你抱我去廊上赏月。” “好,咱们赏月守岁。” 到了廊上,梁俨也没打算放手,抱着沈凤翥坐在栏杆上。 沈凤翥靠在梁俨怀中,“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阿俨,此时此夜,嫦娥一日独居蟾宫,无人陪伴,她应该后悔了吧。” 梁俨心道月球上坑坑洼洼的,哪里有什么蟾宫嫦娥,笑道:“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这是她的选择,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 沈凤翥闻言轻笑,这话还真是阿俨能说出来的。他本想抛个饵,与这呆子聊聊风月,亲昵肉麻一番,谁知这呆子不解风情。 呆呆直直的,倒十分可爱,沈凤翥也不想说那些酸词艳语了,只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往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梁俨垂眸浅笑,“冷吗?”说着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阿俨,明日若王家邀你上门,你还是去一趟吧。” “我去王家做甚?不去。” “初一拜舅,还是走个过场吧。去年你不在玉京,我自作主张帮你送了年礼,虽说你懒得与王家周旋,但面子还是要做给外人看的。” “我懒得去,这样吧,我送些礼物给王老夫人,也算全了礼节。照这样说,宝贝,你明日是不是要去拜访你大舅二舅?” “嗯。”沈凤翥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明晚才会回来,别等我用膳了。” 梁俨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沈凤翥闻言,指尖猛地一动,疼得梁俨龇牙咧嘴,“浪荡,你平日留宿侯府,外人最多只说我们兄弟关系好,倒也瞧不出什么。明日你不去看亲舅舅,反倒跟我走,这算什么礼?” “你大舅二舅,都是我舅。”梁俨握住皓腕,细细摩挲,直勾勾盯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我跟你好了这么多年也没拜访过他们,这才是真无礼。” 沈凤翥面上一红,慌乱低头,“你要见他们随时可以见,也不必非要初一,玉京人多眼杂,谨慎些为好。” “都生了四个孩子了,怎么还这样害羞?”梁俨看着爱人娇态,心池荡漾。 凤卿容貌艳丽,只一眼便能摄人心魄,让人目不转睛,梁俨尤爱他低头垂眸之态,娇羞如风中花,不胜凉风,丽质天成,惹人怜爱。 “不许说这些浪话!”沈凤翥见他又拿荤话打趣自己,愈发羞涩,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梁俨慢慢掰开修长手指,握在掌中,“宝贝你先听我说,我明日跟你去,不只是为了拜访舅舅,还有别的事拜托他们。” “我大舅不过是吏部录事,二舅只是礼部侍郎,荣王殿下,您有什么事还要拜托他们?” 梁俨笑道:“巧了不是,我正有事要求二舅。” 沈凤翥闻言,坐直了身体。 梁俨解释道:“陛下准备将北离也划作一州,并入镇北节度的范围,由我管理。北离蛮荒,除了草场牛羊,没什么稀奇,那些年高有才的宁愿在玉京候补也不愿去北离,如今春闱将近,我也挑些年轻肯干的。” “哦~”沈凤翥听出话头了,“原来殿下是想掐尖儿。” “正是。我想着二舅在礼部,又主管春闱,这不沾夫人的光,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梁俨此举有自己的心思,但总体是为了建设北离,说出来并无不妥,眼前之人又是自己最为信赖之人,便完完全全说了出来。 沈凤翥却越听越不对劲,阿俨怎么像在揽近臣心腹,养马蓄兵,准备谋反…… 看着那双澄澈眼眸,沈凤翥觉得自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俨不是真的广陵王,他不慕虚名,一心为百姓谋利,自己不能这样想他。 “阿俨,这教化蛮夷不需要进士郎,而且你若想要从头培养心腹,更不能从榜上挑,上了榜进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何况能重进士的多半出身大族,身后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能像旺哥他们那般忠心可靠。” 沈凤翥摸了摸他的脸,心道果然还是小傻子,自己以后得多花些心思了。 经沈凤翥一点,梁俨反应过来了。这里是玉京,不是军中,也不是现代。他那一套因材任职的套路行不通。 “而且你行事谨慎些,你这样招徕未出仕的举子,有朋党之嫌,你又是这样的身份,若陛下猜疑你有心谋反,咱们可能又会被流放。” 梁俨心里一惊,忙道:“我没有……” “我自然知道你没有那心思,我只是提醒你。”沈凤翥见他脸色难看,亲了一口红唇,又安慰道,“好了,别担心这些,你若想要人才,春闱之前我去参加些诗会雅集,帮你寻摸寻摸。这会试考卷不糊名,除了极其出众的举子,其他的多是名门望族之后,那些沧海遗珠够你用的了。” 梁俨见沈凤翥这般为自己筹谋操劳,心里一软,“别,那些雅会累人得紧,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不过坐着喝茶吟诗而已,有什么累的?”沈凤翥靠在怀中娇笑两声,“再说不去诗会,日日跟你呆在一起,我更累。” 梁俨大吃一惊:“跟我在一起累,凤卿,你说真的?” “当然累了。”嘴角勾起一个灵巧的弧度,明知四周无人,沈凤翥还是飞快逡巡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凑到梁俨耳边,“好个忘性大的登徒子,你白日里少折腾我了?” 梁俨闻言闷笑,用鼻尖蹭了蹭爱人的脸颊。 这段时日他确实孟浪。 除了交际应酬,其他时间他都黏在沈凤翥身边,两人在玉京又无政事烦扰,清闲自在,冬日寒冷,他也不愿沈凤翥出门受凉,成天呆在有凤来仪,两人又年轻气盛,有时不过对视一眼,便天雷勾了地火,来了兴致。 在那锦床绣榻,小几镜前,浴室书房,两人玩了个遍,千般亲昵,万般恩爱,弄得沈凤翥常常将那“白日不可宣淫”抛到了脑后,每当神回梦醒时便会十分后悔,可只要梁俨向他求欢,他便难以自持,更不会拒绝,每日便在沉沦和后悔中徘徊。 两人在廊上拌嘴闲聊,倒忘了赏月初衷,等到三更尽,沈凤翥实在熬不住,靠在梁俨怀中沉沉睡去,照旧没有看见初一的晨曦。 开了年,沈凤翥忙着参加各种雅集,晚上回家颇为疲倦,梁俨知道他是为自己才这般,每日愈发温柔小意,反正闲来无事,便每日清晨打马去范婆子糕饼铺买樱桃毕罗。 范婆子见这俊俏郎君每日辰时必然立在她家铺子门口,每日闲话几句,也就熟络起来。 等范婆子第七次听到这郎君想重金聘请自己时,她有些烦了,“你这孩子烦人得紧,不许再问了,再问以后不卖给你糕饼了。” 梁俨忙道:“婆婆您别生气,我夫人是玉京人士,但我在外任职,他只有随我进京述职才能吃上一口,所以我这才请求您,您消消气。若您觉得百金少了,您开个价,我绝不还口。” 范婆子听完笑得直摇头,这小郎君果然是个痴人,“小郎君诶,我知道你是个疼人的,承蒙你看得起我这老婆子,但我一辈子散漫惯了,上不得那高台盘,趁着还在玉京,多买些糕饼给你夫人吃吧。” 梁俨明知范婆子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连皇宫都不愿进,但他想让凤卿多吃一点,所以还是要明知故问,万一人家答应了呢。 如今范婆子说得这样明白了,他彻底歇了心思,只每日买第一炉的新鲜糕饼带回侯府。 正月十五后,梁俨收到了蓟州的急信——梁微音生产了。 梁微音在正月初一诞下一对男孩,母子平安。 梁俨和沈凤翥看到信,喜笑颜开,恨不得插翅飞回蓟州,因春闱未到,他俩不能离京,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沈凤翥经过无数茬雅集诗会,结交了不少贫寒举子,放榜之后,不出意外,很多人名落孙山。 这些落第举子有举人功名,能任边州小官小吏,沈凤翥便让大舅虞悉运作了一番,将他们分到北地七州。 此时大家正聚焦于新科进士,哪里有人在意这些失意举子,好在有好友长平侯相助,他们又无根基门第,故千恩万谢,愿随沈凤翥回北地任职。 燕帝新任了幽州刺史接任崔弦,不出意料,亦是燕帝心腹。 这段时日,燕帝时常与梁俨交谈,只觉他直率得似乎没有心眼,有什么说什么,想要什么也直接要,并不像那些人拿腔拿调,阿谀奉承。 两人相处起来倒像一对爷孙,而不是君臣。 燕帝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对梁俨愈发满意亲近,时常留他一同用膳,乐于满足他那些无伤大雅的请求。 到了启程之日,燕帝又留了梁俨四五日,才放他离京。 朱道祥笑道:“陛下不是常说雨露均沾么,怎么如今倒单宠荣王殿下了?” 燕帝笑着踢了朱道祥一脚。 那孩子心思单纯,倒是他想多了。 许是当年他下手太狠,那孩子年少落魄,又被崔弦磋磨,只怕吃尽了苦头,磨光了锐气心性。 也好,就这样吧,他愿保这孩子一世荣华。 离京前一日,梁俨照旧去范婆子处买糕饼。范婆子见他就差把笼屉搬走了,忙问他是不是要离京任职了。 梁俨点了点头,说明日就启程。 范婆子听完连忙进屋拿了两个陶罐给他,“这是我做的樱桃酱和玫瑰酱,你家有厨子吧,用这个包团子做蒸饼虽说比不上我做的,但至少内馅大差不差,你夫人会喜欢。” 梁俨连忙拱手感谢,连着钱袋都给范婆子了。 “嘿,你这小郎君,我缺你这两个钱?这两罐酱是我送给你夫人的,你不过是个跑腿的,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梁俨知道她嘴硬心软,将钱袋悄悄放到空笼屉中,满载而归。 第二日,范婆子闭店去城门口看热闹——今日荣王殿下离京。 这荣王殿下战无不胜,听说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英俊,全玉京的闺秀都想嫁给他,堪称第二个云鹤君。 她范婆子这辈子看了不少俊俏郎君,在她心里最好看的还是当年的云鹤君。 荣王回京时她在铺子里忙,没空凑热闹,今日她倒要比比,荣王和云鹤君到底谁更胜一筹。 范婆子混在人堆里,见到那高头大马上的人,吓得往后一退。 这不是日日来买樱桃毕罗的俊俏郎君吗? 范婆子看着风姿俊逸的殿下,心里犯了嘀咕。 第166章 荣王不是没娶亲吗,那她的玫瑰酱和樱桃酱给了谁? 第156章 点谱 鸳鸯话不成 梁俨等人出发时候春光正好, 一路繁花。 沈凤翥勒着赤玲珑,看着远处带着长帷帽的人,笑着点了下头, 视线往旁边一挪开,瞬间敛下了明媚笑意——是陆炼。 阴魂不散。 陆炼重回玉京, 不会回蓟州。 昨日,陆炼请他去了城外小院,让他见了哥哥一面,又让他把海月领回去。 说话时, 陆炼未曾离开半步, 哥哥看起来也不排斥陆炼,他本想当面询问,但见海月在背后给他使眼色, 这才没有问出口。 等回家问了海月,才知道哥哥已经拿捏住了陆炼,说他自会想办法脱身。 也是, 哥哥是何等聪慧英武,陆炼小儿哪里是哥哥的对手,自己只需在蓟州等哥哥就好了。 紧赶慢赶, 终于在百日宴前赶回了蓟州。 百日宴前一晚, 沈凤翥想了许久, 把憋在心里几月的话说了出来。 他还是对梁俨取名不放心, 明日宾客众多, 若阿俨又取出大毛二毛、大壮小实之类的名儿…… “宝贝,你是不是很嫌弃应怜应爱和大毛二毛的名字啊?” 沈凤翥看着委屈巴巴的某人,连忙解释道:“没有,诶, 说小外甥的名儿呢,就是…你先给我透个底,我听听顺不顺耳。” “明日你就知道了。”梁俨将头埋到沈凤翥腰腹间,“我其实…不怎么通文墨,你别嫌我粗俗,我以后会多学习。” “我怎会嫌你。”沈凤翥抚摸腰间毛绒绒的头,捻起一缕青丝编了个漂亮的结,“而且你哪里不通文墨了?” 明明会说那么多酸话。 沈凤翥抿唇,那些话藏在心底,每每想起来脸颊都会发热。 “真的?”梁俨闻声抬头。 “真的。”沈凤翥附身,给了一个安抚的浅吻。 罢了,大名朴实些也好,反正还有表字可用。 次日开宴,宾客皆屏息凝神,恭听殿下赐名,沈凤翥听到“崔元平”、“崔元安”两个大名时,松了口气。 梁微音笑道:“元平,元安,平平安安,七哥,这两个名字寓意极好。” 崔璇面带微笑,微微躬身:“谢殿下赐名。” 梁俨看着妹妹和妹夫手中的孩子,露出欣慰笑容:“这两个小家伙生于元月元日,是小福星,自会一辈子平安顺遂。微音,你的身子还没养好,大壮小实才过百日,受不得颠簸,还是再住些日子,养好了身体再走吧。” 镇州崔氏来人了,族长崔瞻和崔璇父母都来了,寒暄间梁俨知道镇州的郡主府已经建好。本来大婚之后,微音就不该继续住在节度使府,现在孩子都生了,就算他是微音兄长,也没有这样霸道,强留妹妹住在娘家的。 “谁说我要走了?”梁微音轻笑两声,“七哥,我不想跟你们分开,何况入泉在你手下任职,长驻蓟州,我怎会带着孩子去镇州。” 梁俨看向崔璇,崔璇笑着点了点头,“臣和大壮小实要继续叨扰殿下了。” 梁俨又看了一眼崔氏众人,皆面带微笑,躬身谢恩,这才朗声道:“好,甚好,以后这节度使府就是大壮小实的家,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欺负我家这两个小崽。” 话音刚落,许是梁俨方才声音太大,两个小崽受了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七哥,我才把大壮小实哄好……”梁微音鼓了鼓腮,将崔元平放到梁俨怀中,又给崔璇使了个眼神,“你把他们吓醒了,你负责哄好。” “我?喂,入泉——” 梁俨一手一个奶团子,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就望向沈凤翥求助。 沈凤翥愣了一瞬,他也不会抱孩子,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过了崔元安,托在臂弯里轻声拍哄。 两个奶团子停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哭声。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眼神慌乱,忙向身旁人求助。 崔家带了许多服侍小公子的仆妇奶母,崔瞻一个眼神便有人将两个团子接了过来,不过喝口茶的功夫,两个团子便停止了哭闹,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咿咿呀呀。 大名取好了,便是表字。 崔家的孩子开蒙早,所以大多一出生便会取表字。 崔瞻笑道:“劳烦殿下赐字了。” 荣王出身高贵,又战功赫赫,颇得圣宠,还是一方节度,位高权重,如今有了元平元安,他镇州崔氏与荣王算是绑定了。 荣王刚才那番话已然将他家两个小子当做了自家人,只要荣王在,元平元安这辈子便有了荫蔽。 话说回来,只要郡主和元平元安在,殿下也会庇护他镇州崔氏。 “赐字?”梁俨心潮澎湃,“本王已经取了大名,这表字还是请崔家族老取吧。” 崔瞻躬身笑道:“殿下视元平元安为亲子,臣等感激不尽。您福泽深厚,一字千金,臣斗胆请您赐福。” “好好好,容本王想想……” 沈凤翥心里发毛,总觉得阿俨临时想出的表字很可能…… 于是给微音使了个眼神。 “七哥,我想让长姐给大壮小实取表字。” 梁俨自然尊重妹妹的意见,被点名的梁玄真思忖片刻后,道:“大壮小实是冬日出生,大寒至,霜雪降,草木秋死,独松柏屹屹。吾愿大壮小实有松柏之质,经霜弥茂,便字寒松寒柏吧。” 沈凤翥噙着这两个字,看着崔瞻悠悠道:“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松柏是草木君子,高洁正直,崔大人,乐平殿下赐的字正合你崔家的郎君呢。” “谢殿下赐字。”崔瞻恭顺拱手,这两个表字文静雅致,又含君子之意,看来乐平殿下也十分喜爱元平元安。 众宾客听到郡主赐字,自然又是一顿吹捧奉承。 虽然是在节度使府设宴,但今日的主角是两个小崽和崔家,梁俨自然不会喧宾夺主,由着众人往崔家人前面凑。 他挨着沈凤翥,坐在旁边饮茶闲话,喝了一口冷茶润喉才咂嘴道:“寒松寒柏寓意虽好,但还是不如我刚才想的那两个大气。” 茶雾袅袅,沈凤翥小口啜饮,“哦?那说来我听听。” “元平字吉祥,元安字顺利。” “咳咳咳——”沈凤翥闻言被茶水呛了喉,手一抖,茶水溢出,洒了满手。 梁俨赶紧接过湿漉漉的茶盏,“烫着没?” 沈凤掏出手帕擦净手上水渍,低声道:“你为何不干脆取吉祥如意,还顺耳些。” 梁俨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如意多为女子名讳,若元安长大了被小伙伴笑怎么办?我是他们舅舅,可不得为他们谋划深远细致些,凤卿,你觉得怎么样?” “……取得很好,雅俗共赏,还很大气。”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梁俨自信一笑。 沈凤翥朝他笑笑,端起茶盏轻吹茶面,心道还好刚才让玄真取了表字。 席散,崔家人千里迢迢地来,自然要在蓟州逗留些时日,团圆团圆。 崔家在蓟州给崔璇崔璟置了房舍,因来的人口众多,即便梁俨热情挽留,也自去了自家宅子安置,但每日都会去节度使府给诸位殿下请安见礼。 今日,崔瞻等人又来请安,沈凤翥看着他身边每日都不同的少女,嘴角弧度渐平。 “侯爷。”崔瞻微微拱手。 “崔大人安,这位是” “小女瑶蕊,前两日水土不服,今日才来府上给诸位殿下请安。” 崔瑶蕊不过十三岁,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在路上撒了欢地玩,一会儿骑马一会儿采花,春衫轻薄,她吃了汗,一到蓟州便发了高热,连百日宴都没参加,这两日才痊愈。 崔夫人见女儿好奇地看着长平侯,也不问安,忙拍了下她的后腰。 崔瑶蕊被母亲拍了一掌,这才回过神,文文静静地福身请安。 沈凤翥见她看自己入了神,抿嘴一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凤卿,走吧——”崔璟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但他小叔在,他不得不跟着来节度使府请安。 今日他跟凤卿约好了去吃吉庆楼新出的点心,听说是江南来的点心师傅,最擅长做江南一派的各式点心。 “璟儿,侯爷面前,不得无礼!”崔瞻轻斥一声。 崔璟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来府上送百日礼的,梁俨忙着交际应酬,连公务都挪到了府上处理。昨晚他就知道,凤卿今日要和崔璟出去玩,还说会给他带点心。 他不喜欢崔璟跟老婆独处,但老婆喜欢跟崔璟出去玩,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给梁俨请过安,崔璟就拉着沈凤翥溜了。 崔瞻瞪着无礼的侄儿,哼了一声,带着族人又去给临江王、乐平郡主、安兴郡主和新兴郡主请安。 崔瑶蕊跟在父亲身后,遥遥望了几眼堂哥和长平侯的背影。 “看什么呢?”崔瞻拉过女儿的手,眉目带笑,“别学你璟哥哥,要跟你璇哥哥学,知道了吗?” 崔瑶蕊匆匆“嗯”了一声,转眼一看,不见紫绯身影。 等给诸位殿下请过安,梁俨请了崔瞻到书房叙话。 年初,崔霞送来了信,说她借蒸馏之法已制出了一种新酒——仙人醉。 仙人醉比江南的若耶春更浓烈馥郁,如今已经销往了渤海和东桑,销量喜人。 这酒有他参股,他自然得想办法打开销路。渤海和东桑不过弹丸之地,购买力远不及大燕。 仙人醉售价高,赚的就是有钱人的钱,而大燕富庶之地是京城、中部五州和江南。 镇州是中部五州之一,又有通达江南的漕河,商贸繁华,极其富庶。镇州崔氏雄踞中部五州,是一方豪族,若能借镇州崔氏,那仙人醉的销路自然不用愁了。 梁俨亲自给崔瞻倒了一杯仙人醉,崔瞻见那酒色清澄,喝了一口却极其浓烈,咽下之后唇齿留甘,颇有韵味,于是大赞一番。 崔瞻是个玲珑人,听弦歌而知雅意,梁俨不过起个话头,他便知明白了梁俨的意思。 崔瞻摇扇浅笑:“殿下既然愿给崔家一成利,瞻自然应允。”中部五州皆有崔氏的酒楼酒坊,销路自然不用愁,“只是您这定价也太低了些。” 梁俨惊道:“八百钱一瓶还低了?崔公,你是名士,应该喝过一种名为若耶春的江南名酒,那酒也才一千钱一瓶。” 崔瞻听到若耶春,笑意渐浓,“殿下,您这仙人醉可比若耶春香醇浓烈,你放心,有我崔家在,这仙人醉的名气很快就会起来。只是不知殿下有没有打算将这酒贩往玉京和江南?” “哎,有是有,可本王想了想,不划算。”梁俨细细解释,“京城遥远,道路又颠簸,这酒坛易碎,砸的只怕比运到的还多。江南走水路倒是近,可本王在江南无甚根基,没有门路。” 第167章 崔瞻收拢扇子,笑道:“殿下在江南没有门路,瞻愿为殿下解忧,只是贩往江南的仙人醉,殿下需再让利一成。” 梁俨在脑内算了一番,他们的原料没有若耶春复杂,就是普通的水和粮食,就算再让一层也很赚。江南富庶,不是北地可比的,若把江南的销路打开了,那钱就如流水一般来了。 “这是自然,劳你费心了。” 崔瞻笑道:“殿下折煞瞻了,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家璟儿、璇儿、元平、元安都是因为殿下庇护,才能平安顺遂,您才是真真费心了。” 两人寒暄一阵,又一道用了中饭,崔瞻这才告辞。 回到崔宅,崔瞻连忙将崔家小辈男女都唤到前厅,挨个询问。 他这次来除了参加百日宴,还想亲上加亲。 镇州崔家正支旁系中的小辈不少,他这次带了六男六女,就连自己的爱女都带上了。 最好荣王能看上他家蕊儿,或是璟儿能得到另外两位郡主的青睐。 几位殿下姿容出众,身份高贵,他这些侄儿侄女自然都乐意,只是这几日他和妻子观察下来,又听了子侄的回复,几位殿下似乎对他崔家男女没甚意思。 崔妻跟丈夫说道:“要不算了吧,璇儿能和郡主成婚已是老天开眼,咱们也别太贪心。” 崔瞻摇头道:“这叫什么话,若不是我让璇儿跟着璟儿北上,璇儿能和郡主好上?事在人为,这才开始筹谋,你怎么倒先打退堂鼓了?” 崔瞻叹了口气,又道:“若是当年没有将瑶娥许配给颇黎就好了,或许她能拢住荣王的心。” 崔妻忙打断:“可别动这心思啊,婚期都定了,我们崔氏可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家。” 崔瑶娥的容貌在族中女儿最为出众,性子温婉,才情出众,十三四岁开始求亲者都快把崔家的门槛踏破了,可是崔瑶娥偏就看上了荔非颇黎。 “我不过顺嘴一说。”崔瞻给妻子倒了杯茶,“二娘,你说荣王会不会瞧上咱们蕊儿?” 崔妻面露无奈,拍了拍丈夫的手,“大白日的做什么春秋大梦,怡儿娉儿那样娇婉柔美的,荣王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你还想荣王看上蕊儿。你自己养的闺女你还不清楚?我都说了别带蕊儿来,带彩儿来,蕊儿生病难受一场不算,你我还得时时盯着她。” 镇州崔氏统共两个混世魔王,一名崔璟,一名崔瑶蕊,一大一小,谁都不怕,只怵崔瞻。 “我闺女怎么了?荣王怎么就瞧不上了?”崔瞻眉头竖成八字,“蕊儿,蕊儿过来——” 崔瑶蕊在暖阁跟姊妹玩棋,听到爹爹喊,不情不愿地放下了黑子。 崔瞻让女儿坐到自己旁边,问她今日见了荣王殿下,觉得如何。 “挺好的。”崔瑶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崔瞻不死心地问:“荣王殿下出身高贵,性子和善,战功赫赫,又高大俊美,这你还觉得只是挺好?乖蕊儿,这样好的男儿世上可不多见。” 崔妻劝道:“她才多大呀,还没开窍呢。” 崔瑶蕊小声嘀咕一句:“荣王哪里俊美了~” 崔瞻耳朵尖,听了这话,气道:“荣王还不俊美?你竟瞧不上荣王,那你说说有谁比荣王俊美,我倒要看看你瞧得上谁。” 崔瑶蕊绞着手帕,轻声道:“璟哥哥和…长平侯都比荣王好看。” “你璟哥哥是中看…嘶,长平侯。”崔瞻看着女儿一脸娇羞地绞手帕,嘴角勾笑,“我倒是忘了长平侯。” 崔妻也咂摸出味儿了,与丈夫对视一眼,笑道:“老爷,长平侯的相貌只怕整个大燕都少有人能比过,咱家蕊儿随你,眼睛毒。” 崔瞻笑道:“长平侯好啊,勋贵出身,又是几位殿下的表兄,好,真的好。” 崔妻点了点头,道:“可不是,难得是侯爷家中人口简单,我瞧着侯爷文文气气,温温柔柔的,想来性子极好。老爷,璟儿和侯爷走得近,等他回来,咱们问问。” 崔瞻正有此意。 : 晚间,崔璟归家,给姊妹们带了糕点玩意儿,还没来得及跟姊妹们谈笑,就被崔瞻抓去问话了。 “什么!蕊儿和凤卿!”崔璟急得从凳上跳起来。 “低声些。”崔妻连忙向侄儿摆手,“璟儿,这事儿不过是我跟你小叔自己商议的,还没定呢,你别大嘴巴嚷出去了。” 崔瞻蹙眉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急躁,不成个样子。你妹妹觉得长平侯好,这长平侯的家世模样自是没的说,但性情才学如何我们却不清楚,你跟侯爷走得近,你觉得侯爷是不是个堪嫁的好郎君?” “凤卿自然好,性情温柔,待人和善。” “老爷,怎么样,我看得准吧。”崔妻得意地朝丈夫昂了下头。 “学识呢?”崔瞻怕沈凤翥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 崔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说:“小叔,你莫不是忘了凤卿外祖是谁了?凤卿的诗书文赋可都是他外祖教的,若不是凤卿他爹嫌科举苦,凤卿早就被带在他外祖身边备考了。” “对对对,倒是我忘了。”崔瞻大掌一合,笑得合不拢嘴,这长平侯可是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啊。 “长平侯的外祖是?”崔妻问道。 崔瞻嗔怪地看了一眼妻子,“山阴虞家那位探花郎啊,虞家虽不算豪门大族,比不得我们,到底是书香门第,你可别小瞧了人家。虞家家风清正,而且那位探花郎当年可是拒绝了太傅之位,他教出来的孩子,才学人品还能不好?” 崔妻出身豪族,对虞家这等小门户确实不上心,但一听是那位探花郎调教出来的孩子,心里也算有了底。 崔璟见两人心满意足,忙泼了一瓢冷水:“小叔小婶,你们别想了,凤卿不可能娶蕊儿,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你们千万别开这个口。” 崔氏夫妇一听,心有不甘,问是哪家闺秀。 崔璟说他不知道,说沈凤翥嘴巴紧,不肯透露。 崔妻叹道:“老爷,长平侯从小在玉京长大,他那样的容貌才情,怎会留到现在,多半是哪家勋贵世家之女,算了吧。” 崔璟忙说小婶贤明。 今日他和凤卿相互袒露了一个秘密,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心上人。 他们的心上人都不能为外人道,这俗世洪流容不下他们,只能默默放在心里。 崔瞻心思一转,“罢了,既然长平侯不行,咱们还是瞄准荣王殿下,璟儿,你跟了殿下这么久,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你怡儿妹妹那种,还是彩儿妹妹那种?” “他都不喜欢。”崔璟抿了抿唇。殿下喜欢凤卿,根本不喜欢女人。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崔瞻不死心,“难道你妹妹们还入不了殿下的眼?” “妹妹们都好,只是殿下喜欢貌美才高的,妹妹们确实入不了他的眼。” “你妹妹们还不够美貌?”崔妻大惊,“他要找天仙不成?” 崔璟实话实说,“妹妹们美貌,也不够美貌。” 崔瞻听完胸闷气短,开天辟地头一遭,他崔家女居然也有人瞧不上,从来都是他们挑人,就算是皇家,他们也配得上,毕竟他们崔家可是每朝都出了后妃的。 这荣王也太眼高了些。 等崔璟叽里呱啦说完一大推,崔瞻彻底死心,罢了,好歹这次来谈了笔大买卖,也不算白来一趟。 与此同时,梁沈二人浑然不知自己被点了一天的鸳鸯谱。 “好吃吧,这是江南来的点心师傅现做的。”沈凤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海月螺儿吃得两腮鼓鼓,像两只可爱的小兔子。 海月咽下糕饼,瞥了一眼桌边喝茶看书的梁俨,“公子,我和螺儿回房吃。” 接着,螺儿压低声音道,“您今日跟崔公子出去了一日,晚饭也没回来吃,快去哄哄殿下。” 沈凤翥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俩怎么还操心上我和殿下了。” 螺儿麻利地把碟子放进大食盒,海月踮脚凑到沈凤翥耳边说,“公子,男人都是要哄的,殿下性子好,您随便哄哄包准就哄好了。” 沈凤翥闻言,严肃道:“海月,谁教你这些的,你还是个小娘子呢,以后不许说这些了。” 海月点点头,心里却想,连陆世子那样的坏脾气,大公子只要露个笑脸就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殿下的性子比陆世子好一万倍,那岂不是更容易哄? 等两人走后,沈凤翥悄步走到梁俨身后,圈住他的脖颈,柔声柔气喊了句“阿俨”。 梁俨任他圈着自己,目不斜视:“回来了,坐吧。” 沈凤翥见他装相,知道他又在吃干醋,于是从臂弯下钻进去,坐到了梁俨腿上。 “等会儿再看书吧,先吃点心。”沈凤翥在梁俨怀里蹭了蹭,见他不说话,又亲了下他的嘴角。 “我一不会吟诗品茶,二不会吃点心,从样貌到品味样样都比不上崔公子,我还是多读书吧。” “怎么又说这些。”沈凤翥无奈,“玉光是我们的朋友,你怎么还吃他的醋。” 梁俨放下书反问:“那你怎么不跟入泉旺哥他们一坐一天,一说一下午?” 沈凤翥笑笑,凑到他耳边:“傻子,玉光有心上人,他不喜欢我,别吃醋了。” “我才没…诶,他喜欢谁?” 沈凤翥听他变了语气,笑出了声:“他不许我告诉别人。” 梁俨横眉冷笑:“我是别人?” “别咬文嚼字,我答应过玉光了,不能说。”沈凤翥捏了捏他的耳垂,“玉光对我没有半分旖旎心思,我对他更不可能有,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梁俨得知假想敌有了心上人,危机彻底解除,左手掐着沈凤翥的腰,右手拿起一块点心吃了,刚入口,一股咸香便充斥了味蕾。 “好吃吧,我特意让点心师傅做的咸点。”沈凤翥知道梁俨不爱吃甜的。 梁俨咽下点心,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凤翥。 他果然才是老婆的心尖尖,出门玩都想着自己。 两块咸点心下肚,梁俨又变得黏黏糊糊,抱着沈凤翥乱蹭,刚才那副正经模样荡然无存。 小海月根本不知道,她家殿下两块点心下肚就被哄好了,哪里还需要沈凤翥亲自哄。 吃了点心,梁俨将仙人醉的生意说与了沈凤翥,江南的生意他本来想让虞家帮忙,毕竟凤卿的外祖家还是比崔家更亲近些。 “这生意还是让崔家牵头吧。”沈凤翥伸手捻去梁俨嘴边的酥片,“崔家的手伸不到江南,那一成利是给顾家的。” “顾家?那个江南超级大豪族,恨不得半个吴郡都是他家的顾家?”梁俨闻言一惊,“崔瞻人脉这么广吗?” 沈凤翥笑道:“你还不知道呢?玉光的母亲就出身吴郡顾家,玉光小时候常去他外祖家的,他们两家来往密切,不然崔瞻怎么敢揽这个事儿。” “怪不得崔瞻那样信誓旦旦,崔家积累的人脉关系还真是不可小觑。” “而且顾家还管着漕运呢,流放那年我就说了让希音和玉光联姻,你不信吧,现在没机会了。”沈凤翥捏了捏梁俨的脸,“玉光是下一任镇州崔氏的族长,你呀,错过了。” “哈?为什么不是入泉,入泉可比玉光稳重。” “崔家立嫡立长,玉光是长房长孙,入泉是二房的人,这位置早就定下了。若希音当年嫁给玉光,崔家顾家你都可以借势。” 梁俨想了想,的确有些可惜,不过转念一想,希音并不喜欢玉光,还是妹妹的终生幸福更重要。 梁俨摇摇头,沈凤翥知道他根本没觉得可惜,阿俨最重情,莫说崔家,他若真想联姻,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连王家都踹了,崔家又算得了什么。 “对了,崔瞻日日带着他家里的姑娘到你眼前晃,你也表个态,人家姑娘为了来给你请安,大清早起来梳妆熏香,多累啊。” 梁俨反应过来了,“她们香不香与我何干,你香就行了。” 两人笑闹一阵,胡乱睡了,第二日梁俨便告知崔瞻不必日日带着家人来请安,说都是亲戚,这样反倒生疏了。 第168章 崔瞻心思一转,心中明了。 只可怜瑶蕊小朋友,从那之后再没机会去见漂亮的长平侯了。 第157章 动摇 这个反他非造不可吗? 崔瞻回到镇州不久就给梁俨送了信, 规划了仙人醉的运输路线——从生产地碧澜岛走海路运到江南明州,当作江南产的名酒售卖,定价为两千钱一瓶, 等在江南打响了名气,再通过运河卖往全国各地。 梁俨看了信, 突然觉得崔瞻只在镇州当个司法参军,当真是屈才了。 崔瞻在信中明明白白写出了自己的营销方案,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营销这一说,但崔瞻巧妙地拿捏了民众附庸风雅的虚荣心理, 又将自己世家名气运用得淋漓尽致,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乡绅土财,乃至有两个闲钱的城市富裕市民, 只要是喝酒的,他都没打算放过。 由于崔瞻这个计划过于野心勃勃,连玉京的钱都准备刮一层, 梁俨突然对仙人醉没信心了。 毕竟人家花钱的也不是傻子,于是他请了崔璟和军中几个爱酒的酒仙来品酒。 没想到众人对仙人醉赞不绝口,说便是千金一坛都值得。 “玉光, 你觉得仙人醉与若耶春比如何?” 崔璟品完一杯, 笑道:“仙人饮了此酒都流连忘返, 醉而不忘, 那若耶春如何能比?” 连从小在清雅富贵堆儿里打滚的崔公子都这样说, 梁俨信心大增。 沈凤翥是一杯倒,只端起一杯酒嗅了嗅,并没有饮下。 “凤卿呐,如今连马都骑得了, 这酒还喝不得?”钟旺端着酒碗,打了个醉嗝。 沈凤翥朝钟旺无奈笑笑,只说这辈子福薄,无福消受这琼浆玉液,请旺哥和诸位哥哥替他多饮些。 “好好好,我先替你饮十大海!”钟旺大笑,也懒得用那碗,抱着酒坛豪饮。 崔璟本是千杯不醉,今日却十分克制,只略饮了两杯,便抱着一坛仙人醉急匆匆走了。 梁俨正在兴头上,见酒搭子走了,起身要捉他回来。 沈凤翥忙拉住他的衣摆,低声说:“呆子,玉光急着带酒回去给他家的小雀儿喝,你别烦他。” 梁俨挑眉轻笑:“哦~原来玉光喜欢小雀儿。” 沈凤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心里疯狂给玉光道歉。 他说漏嘴了。 在阿俨面前,他的防备心微乎其微,好在阿俨不知道白雀是谁。 “小雀儿就是玉光养的小麻雀,跟咱们大毛二毛一样,你别想多了。” 这话欲盖弥彰,梁俨笑笑,随他胡诌。 酒过三巡,众人踏月而归。 月色绮丽,沈凤翥想要赏月,两人便坐在廊下,让月光尽情洒在身上。 看着月下微微发红的醉颜,一股暖意从沈凤翥心间流过。 今日不年不节,是极其平凡的一天,可是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很美好。 能这样恬淡美好地与阿俨度过余生,是他今生所愿。 次日卯正,梁俨雷打不动起床,作为一方节度,他从不得闲,何况他还有大计未成。 今年春播结束,土豆红薯玉米已经在北地六州推广种植,但小麦等传统作物依旧占了大头。 在玉京时,梁俨请求燕帝减免北地六州和北离州三年赋税,也不为其他,只为了建设北离新州和抚恤战亡将士,以显陛下仁德。 燕帝本不想放弃这些税金,但经不住梁俨巧舌如簧,戴高帽子,想着同意梁俨的提议,新收服的蛮夷会对他感恩戴德,史书也会记下这一仁政,他的圣君形象必然在青史上煌煌明耀。 燕帝虽答应了梁俨的请求,但他也留了后手,不收税已是底线,若北地七州发生旱涝天灾,中央朝廷不会赈灾,水利民生诸事也不会管,一切由北地七州自己负责。 燕帝早已想好了,荣王能干,又没有二心,若他治理不好七州,贪赃枉法,出了纰漏,爆发民乱,他可以另派节度使接替荣王,到时候大义灭亲,杀了荣王,便可泄民愤,他还是万民赞颂的圣君。若荣王治理有方,将新州打理得井井有条,三年之后,把他调回玉京,富贵养着,每日宣他进宫陪自己吃饭下棋,他也享享天伦之乐。 燕帝有自己的小九九,梁俨自然也有自己的筹谋。 三年,只有三年。 三年之内他必须将北地建设好,同时筹够军饷军粮,招募训练士兵。 这是前所未有的地狱级难度。 “哐哐哐——” 都快三更了,阿俨还不回房歇息,沈凤翥便寻到了书房。 梁俨回过神,见沈凤翥笑盈盈地立在门口,连忙招手,“怎么不直接进来,站在风口着凉了怎么办?” 沈凤翥自然地坐到梁俨腿上,鼓了鼓腮,“我喊你,你却不理我,我只好站在门口敲门啰。” “好,是我的不是,让夫人多站了一会儿。”梁俨将头搁到他肩上,“宝贝,这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你又在忙什么?”沈凤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卷册。 梁俨沉默。 古来谋大业,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家忠君,凤卿亦然。 当年复爵后回到玉京,他们明察暗访,除了查出是前中书令梁松龄假转圣旨,其他的都查不到。 梁松龄是旁系宗室,由燕帝一手提拔,他与文怀太子也无交恶。 真凶是谁,昭然若揭。 大家心若明镜,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连凤卿也不再说惩治陷害他父亲的真凶。 “怎么不理我~”沈凤翥捏了捏腰间的手。 梁俨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怎么赚钱。” “赚钱?”沈凤翥失笑,“荣王殿下,你的俸禄够多了,加上私产,如今又有了仙人醉的进项,你还要赚什么钱,你花得完吗?” 阿俨生活简朴,除了给家里花钱,他一年半载都不会用一个钱。 若不是自己做衣裳时会连带他的一起做了,只怕这呆子还穿着原来那些布衣。环佩冠簪更是,除了亲王规制,便没添过其他的物件,既不腰金也不戴玉,日日插着自己那根白玉梧叶簪,倒是给自己送了许多华冠配饰。 梁俨将与燕帝的商议说了出来,这北地七州的民生用度都在他一念之间,官府能用的钱只有这么多,事情却一天比一天多,多的是使钱的地方。 既然不能节流,便只能开源。 “所以你赚钱是为了建设北地七州?”沈凤翥惊得扭头询问。 “当然,不然我要那么多钱做甚。”梁俨捏了捏柔软的脸蛋,“你以为我想装进自己的腰包?” 沈凤翥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垂眸道:“对不起阿俨,是我狭隘了,我以为你是想给家里……” 梁俨闻言,笑得戏谑,“我夫人一顿都吃不完两碗饭,能花得了几个钱?不过你也没说错,赚了钱自然要给夫人管,还要给夫人买糕点首饰,漂亮衣裳。” 沈凤翥羞得面若红霞,喃喃道:“好了~不许说了,我自己有钱,谁要你买。” 梁俨见他又撒娇使性,逗道:“好,听夫人的,以后不给夫人送礼物了。” “不送就不送,我给你买!”沈凤翥抬起下巴,捧住梁俨的脸,啃了一口红唇,“我的俸禄家产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宝贝?” 梁俨抹了下嘴唇,笑得邪气,凑到沈凤翥耳边吹了口热气,“不用了,有侯爷在,什么宝贝都入不了我的眼。侯爷若不嫌麻烦,便将私库中的锦绣宝石都制成衣裳配饰吧,华服宝饰配美人,这才不算辱没了它们。侯爷,意下如何?” 沈凤翥的脸越来越红,那红意都蔓延到了脖颈处,“你又在浑说些什么!罢了,你惯爱打趣我,我懒得理你。”说着,跳到了地上,“你想怎么折腾淘钱,随便你。半个时辰后,你若不回房睡觉,你今晚就别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凤翥便逃回了寝房。 梁俨捻了捻指尖残存的香气,掐着时间,赶在老婆规定的时间之前回了房。 第二日起床后,沈凤翥也不急着吃饭出门,翻出压箱底的华丽衣衫和晃瞎眼的宝冠配饰,仔仔细细搭配。 阿俨勤俭朴素,他也不好穿戴华丽,相较于原来在长平侯府收敛了许多。 阿俨也知道他喜好华丽,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刻意收敛。 等沈凤翥把原先那一套穿戴齐整,海月和螺儿在旁边看呆了。 沈凤翥捻了捻七宝赤金冠垂下的金丝流苏,仔细打量身缀在腰间玉带的配饰,转个身,突见镜中两个丫头呆若木鸡,转身笑道:“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螺儿反应快,连声回答。 海月回过神,点头如捣蒜。 她们跟了公子这么久,从未见公子装扮得这样华丽。 螺儿问:“公子,您今日要去赴宴么?” “没有,只是多年未曾这样穿戴了,今日心血来潮,想打扮打扮。”沈凤翥将金丝流苏藏于墨发之中,金光明灭,平添风流,“我父母喜欢我这样装束,我自己也喜欢,你们说阿俨会喜欢吗?” 螺儿忙道:“这还用说,殿下肯定喜欢。” 沈凤翥闻言展笑,招手让螺儿把胭脂拿来,微微泛白的唇瓣沾了胭脂,只有淡淡红意,却是画龙点睛。 沈凤翥本就生得艳丽,如今病气全无,唇红齿白,烨然若神。 今日见过沈侯的人,回家之后皆念念不忘,就连平素打扮张扬华贵的崔璟见了沈凤翥都要叹一声自愧不如,甚至暗搓搓将好友这一身装束记在心里,想着明日定要做身一模一样的。 梁俨正在小厅与北离诸首领和一众文官商议。 如今北离三十六部统称北离州,罗罗城便是北离州的州城,北离刺史由燕人担任。北离三十六部按照区划合成三个县,县令依旧由燕人担任,其他官职由诸首领担任,部落则化为村镇。 阿普尔因为当年私自与各部落通信,沈凤翥本来要按军法处置他,但梁俨念着他的信使几个部落主动归降,甚至劝降了关键人物阿布来,便免了他的死罪,但也不许他担任官职了。 如今北离诸部,除了原来与大燕通商的少部分人会说燕话,其他人依旧说着北离语。 于是,梁俨将从玉京带来的举子分作两班,一班派往北离州各县教化当地孩童,另一半在设置在蓟州,诸首领的子孙可以送到蓟州学习,等学满考核后,梁俨会给他们任官。 北离州艰苦,自愿前去的人几乎没有,梁俨便提高待遇,只要愿去北离三县的人每月可得三倍俸禄,年底节度使府另有赏赐,另外教学成果计入政绩考核,表现优异者可擢官晋升。 有前途又有钱图,自然就有人愿意去了。 商议间,有官员提议将靠近原边界线的草场开垦成耕地,北离诸部首领闻言眉头一皱,未等他们开口,梁俨就先否决了这项提议。 首先过度开垦,绝对会水土流失,到时候环境恶化,自然灾害不断,得不偿失。其次,北离人还保留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习惯,突然让他们耕地,他们也不会,还不如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就让北离人在一县之内自己迁徙倒腾,发展畜牧业。 北离人听完梁俨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现在北离人也是大燕人,商贸互通,再没有屏障。”梁俨想了想又道,“本王会在原边界线的三个县城设立交易市场,你们要买卖牛羊,以物换物都必须到那三个市场交易。” 梁俨想好了,他不想征税盘剥农户小民,只能发展工商业,收工商税,这样既能盘活北地经济,又能稳定底层,还能改善百姓的衣食住行。 搞什么来钱最快,自然是搞垄断来钱最快。 第169章 最主要的是,他可以在北离草原蓄养马匹,既可以向内外贩卖,也可以当作自己的战略储备。 从幽蓟二州南下,中部五州一马平川,骑兵在平原上战力非凡,只要拿下中部五州,再吞下金京,先东吞江南,再西攻玉京,这样大业可成。 不过这只是梁俨设想的美好蓝图,过程肯定艰难万倍,而且胜负难料。 这边市建设,梁俨交给了辛冷玉,辛冷玉是个活算盘,听完殿下的话他觉得今年的商税有着落了,欣然领命。 交代完任务,也快到正午了,梁俨挥挥手,让众人去吃饭,然后各司其职,尽快落实,他留在小厅继续思索。 反正都开了边市,何不更进一步,延长产业链,做加工品,再北物南贩,赚赚差价,这样钱来得更快。 “怎么还不去用午膳?” 梁俨回过神,抬眼往门口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 金冠攒宝叶,紫绫缕金霞,玉带悬繁星,环佩缀罗英,芷兰浸雪骨,日影衬冰肌,若非蓬莱客,定是玉府人。 沈凤翥见他呆了,抿唇一笑,走近了些,用洒金折扇给他扇了扇风。 梁俨咬着大拇指,将人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寸寸缕缕,咀嚼了一番。 他的审美从来都是简约大方那一套,自己也只穿黑白灰,如今看来,他的审美已经被沈凤翥重塑了。 太美了,形容不出来的美。 沈凤翥合起折扇,挑起梁俨的下巴,笑道:“说话啊,傻愣着做甚。” 梁俨回过神,看着如花笑靥,道:“宝贝,你今日怎么打扮得……” 他不知如何形容。 “好看吗?”沈凤翥收回扇子,“喜欢吗?” 梁俨疯狂点头,恨不得一双眼珠长在沈凤翥身上。 “我以前在家常这样穿,原先怕你不喜奢华,我便没这样穿过。” “我喜欢,真的很喜欢。”梁俨掐住修腰两侧,用目光细细摩挲蝶翅般的眼睫,红莲般的嘴唇,“宝贝,不要迎合我,我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 沈凤翥轻笑:“嗯,我现在知道了。”看了眼敞开的大门,“收敛些,门还开着” 梁俨闻声松开了手,两人行至小书房,让人在里面摆了饭。 “怎么又在书房吃饭?”沈凤翥叹了口气。 这傻子从出门忙到现在,一整个上午连轴转,看这个架势若他不来,只怕这人又是胡乱刨两碗饭然后继续处理政事,或者干脆一边吃饭一边看各州送来的信函。 “不喜欢在书房?”梁俨夹了筷肉送过去,“要不换到花厅吃?” 沈凤翥张嘴吃了,嚼咽后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是让我认真吃饭,你自己呢?若不是陪我,你自己又会胡乱应付一顿。” 梁俨笑笑,“宝贝,我跟你不一样啊,我可以随便应付,你不行。我最近有些忙,确实不能经常陪你吃饭。” “你在忙什么?”沈凤翥不理解,现在战事了结,平静无波,他都闲下来了,阿俨到底在忙什么? 阿俨对他知无不言,他们时常商议政事,如今睡前阿俨只与他调笑玩乐,并没说过什么要事,想来没什么事要忙,怎么现在又忙得没时间吃饭了? 梁俨笑道:“要忙的事情很多,北离新州和各地民生都要操心。” 还有筹措军资。 “我知道你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你不能太心急,得徐徐图之。” “凤卿,陛下只免了三年赋税。”梁俨不知道如何跟沈凤翥解释。 他心里清楚,他能任镇北节度使是因为燕帝想要吞下北离,如今能继续任节度使也是燕帝觉得他用着顺手。 燕帝和当年的崔弦一样,他现在依旧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他的封号为“荣”,富贵荣华的皇孙,只会被圈养在玉京。三年之后,燕帝极有可能将他调回玉京,若三年后他不能起兵,那他的计划将会永远只是计划。 “我知道。”沈凤翥放下筷子,将凳子挪近了些,轻轻用膝盖碰下梁俨的腿,“你想修水利,建学堂医馆,这些都需要钱。阿俨,到时候不免税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朝中一日,这些东西都可以实现,只是会慢一点。” 梁俨笑道:“好好好,我慢慢来。宝贝,你别担心我,你顾好自己就好了。” “什么话。”沈凤翥扭脸哼道,“你是我夫君,我为什么不能担心你?每日连吃饭都打俭省,迟早比我还体虚。” 梁俨见他使小性,轻笑出声,“宝贝,我虚不虚,你不是最清楚吗?” “你!” 沈凤翥见他又说浑话,气得踩了他一脚,发间的金丝流苏随发摇曳,熠熠生辉,梁俨看着眼前人,像春日山涧的风,清灵和煦,他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拂过心间,抚平了一切忧愁焦灼。 不再说正事,梁俨玩笑着跟沈凤翥吃了一餐饭,然后便开始办公。 梁俨从小就得意自己的专注力,事实证明,只要有感兴趣的人或事在旁边,他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坐在桌前办公,他三不五时就会抬眼去寻沈凤翥,明明沈凤翥只是安静地坐在远处焚香煮茶,并没有扰他。 他放下狼毫,给自己开了个小差,托着下巴看着那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人画卷。 也许是眼前太过美好,,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从未产生过的想法。 中止登基任务,他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不想离开凤卿,所以不会中止任务。 可是没说他一定要完成任务啊? 他不完成广陵王的任务又如何?任务失败了又如何? 不过就是银行卡清零而已。 两个世界的时间计算不同,他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和凤卿度过一生? 闭上眼,遁入空间,恰逢007在线,他将心中疑问告诉了007。 007:【宿主,系统只提供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完成任务,留在大燕,要么立刻中止任务,返回原世界。007 建议你继续完成任务,您完成任务后将会得到百亿奖励。】 “那我能不能留在大燕,但是不做任务?” 突然,一道警戒声响起。 【宿主,你已经触发系统观察模式,系统对你发出第一次警告。你只有二选一,要么留在大燕完成任务,要么中止任务返回原世界,007真诚建议你选择前者,领取奖励。】 退出系统空间,梁俨回过神,望着拨弄香片的美人,抿紧了唇。 第158章 议亲 一举两得,好事一桩 “阿俨。” 闻声, 抿成线的嘴唇微微松开。 沈凤翥将一盏香茶放到梁俨手边,“有些烫,晾一会儿再喝。”说着, 又将远处的小香炉端到了书案上,“这香里我添了些麝香, 可以提神,你闻闻看,若觉得浓了,我再重点一炉淡的。” 梁俨不懂香, 根本闻不出香气的幽微差别, 许是心理作用,或只是因为是沈凤翥为自己花心思,他总觉得这香比刚才好闻千倍, 哪里还需要沈凤翥再费神重点。 梁俨抬起香喷喷的凤凰爪子,在细白手背上留下一片贪婪的红痕。 渐渐,湿热触感蔓延到了手腕, 沈凤翥赶紧抽回手,“别闹,我等会儿还要去玉光家。” 梁俨眉毛一竖, 啧了一声, “他不是有人了吗, 怎么还日日缠着你?” 沈凤翥笑道:“刚才我遇着玉光了, 他这几日都要去城外熬鹰, 小…他家那位年纪小胆子小,让我们去陪陪他。你放心,玄真会跟我一起去,别瞎吃醋。好了, 不扰你了,我先回去接玄真。” 玉光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主儿,明明在意得要死,还非要在装作不在乎,硬是拐着八道弯关心人家。 梁俨嘟囔道:“我是那等拈酸吃醋的人么……” 他本来还说凤卿与崔璟夫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会坏了那小娘子的名声,一听妹妹也要去,心立即就定了下来。 沈凤翥掩唇一笑,附身亲吻喋喋不休的唇,等安抚好了荣王殿下才款步离开。 兰麝香远,梁俨靠在椅背上,食指急促地敲打着扶手。 他舍不得凤卿,如果要留在大燕,他就必须推进任务。 这是系统制定的规则,参与的人必须遵守,无法改变。 既然如此,他得想好后路。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没有中间余地。 凤卿,弟妹,现在又有了大壮小实……在这个世界,梁俨真正在乎的也只有他们。 若真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到时候只能把他迷晕送走,家里的男丁只剩下九郎,可他年纪小不顶事,又重情义,到时候只怕也不愿走。 思来想去,只有玄真。 不怕事,遇事从容,文武双全,又有胆识城府,若他兵败,玄真能护住几个小的和凤卿。 急躁的十指顿住,梁俨坐直身子,泼墨挥毫,给崔霞写了一封信。 想好了退路,梁俨心中倍感轻松,猛吸一口老婆点的香,又灌了一口老婆煮的茶。 很好,浑身又有使不完的牛劲了。 傍晚归家,刚踏进门,梁俨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希音?” 梁俨见梁希音坐在屋里和沈凤翥下棋。 梁希音见哥哥回来了,连忙放下棋子,甜甜地喊了一声“七哥”。 “今天不出门吗?”梁俨笑眯眯地摸了下妹妹的头。 自从那日知道妹妹每晚会女扮男装出门,他便十分好奇,趁着某日空闲,他和沈凤翥悄悄悄跟在梁希音后面,看她在到底在玩什么。 梁俨良苦用心,既怕妹妹被坏人伤害,又不想惹妹妹不悦,毕竟小女孩长大了,也不是事事都会给哥哥说。 结果,梁希音只是每晚到一家瓦子看舞姬跳舞。 那舞姬是北离人,白肤栗发,生得美丽,一双雪臂和纤细的腰肢露在外面,惹得登徒子流连忘返。 一曲罢,梁希音向台上抛了一袋钱。 梁俨百思不得其解,这希音的喜好怎么跟那些老爷们似的。 管弦声起,舞姬继续旋转,梁希音坐在台下继续看,梁俨却瞧出了些门道。 那舞姬眼中只有梁希音,她的舞只为一人所跳。 那舞姬跳完下台,梁希音又给了赏钱,然后便打道回府了。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第170章 凭着沈凤翥高超的套话技巧,才从卖茶水瓜子的小贩口中得知真相。 原来那舞姬是个哑巴,本来只是在瓦子跳舞,后来被人瞧上了,瓦子老板就让她去陪夜,结果那哑巴死活不肯,被毒打一顿后还想着跑,结果逃跑路上撞上了个公子,这才没被打死。 “就是刚才坐前面的那位俊俏公子。”小贩笑得暧昧,“那公子也是个憨傻的,日日打赏那哑巴,也不带走过夜,瓦子老板精,哑巴变成摇钱树,自然也不朝打暮骂了,好吃好喝地供着,日日等着收赏钱。嘿嘿,那公子家中多半有个醋汁子拧的婆娘,不准赎人回去。” 沈凤翥闻言,长叹一声,梁俨见状问他怎么了。 “希音曾给我提过想在府里养舞姬,但我不许她养。”沈凤翥有些难为情,“我沈家门风严谨,从不许蓄养歌姬舞女,所以……” 梁俨笑笑,低声道:“没事,咱们将那哑女带回去,也不让她跳舞悦人了,只放在希音房里做活,干干净净的,不坏家风。” 两人当即就找那瓦子老板买人,偏偏那老板是个会算的,好说歹说就是不卖,两人也不能强买强卖,也就罢了。 “七哥,我有要事相商。” 梁俨见梁希音一脸严肃,忙问是何事。沈凤翥坐在旁边,竖起了耳朵,刚才他问了一嘴,可妹妹却说要等七哥回来。 “我选好人了,准备帮我提亲吧。” 梁俨听完,吓得人往后仰了仰,“不是,妹啊,你这个…你这个……” “希音,你……”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梁沈二人都劈傻了。 “七哥,你不愿意帮我提亲吗?” 沈凤翥撑住额头,一脸无奈,“希音,哪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 梁希音仰着头道:“我是郡主,自然是我挑人,然后我提亲,哪里有等他们挑我的份儿?” 梁俨猛灌了一盏茶,笑道:“好好好,你挑,只是不知你瞧上了哪家郎君。” “幽州崔氏的崔霁。” 梁俨一听,撇了撇嘴,“怎么又是崔家的人……” “希音,你怎么瞧上了他?”沈凤翥给妹妹倒了杯茶,“崔霁性子冷傲,瞧着不大会疼人,要不咱们再瞧瞧别家小郎君。” “冷傲?” 梁俨问道:“妹啊,你怎么瞧上了他,不是所有姓崔的都跟你妹夫一样温柔好性。” 梁希音笑道:“为什么不能瞧上他?他生得俊美,出身世家,还很听我的话,这正好符合我的要求。” “听你的话?”沈凤翥蹙眉,“希音,怎么回事?” “表哥,你别误会,就是我每晚出门玩,他都会跟着,我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可听话了,我觉得他的脾性很好,根本不是你们说的冷傲性子。” 沈凤翥戒心重,摇头道:“希音,你是小娘子不懂这些,其实男人最会骗人,你莫被他的表象骗了。” 同为男人,崔霁那点小心思他懂得很。 “对对对,表哥说得对,妹妹,你可得多长点心。” “他骗我什么?”梁希音笑道,“七哥,你还记得当年在碧澜岛时,有一位斩蛇救我的公子吗?” “记得。” “崔霁就是那个斩蛇公子。” “啊?”梁沈二人对视一眼,难道从那时起崔霁就…… “他说对我一见倾心,我自然知道他最开始只看重我的皮相,可是后来……”梁希音不似刚才傲气,又变回平时那副娇滴滴的温婉模样,摇着梁俨的臂膀撒娇,“好七哥,你就答应我吧~” 沈凤翥蹙眉道:“希音,婚姻之事,不是儿戏。” “我明白。”梁希音偏头看向沈凤翥,“表哥,我都想好了,若他不是个好的,大不了我就跟他合离。”说着扒紧梁俨的臂膀,靠在他肩上,“哥哥说过会永远保护我,若有人敢欺负我,哥哥一定不会饶了他。再说我是安兴郡主,谁敢欺负我?” 梁希音的底气来自皇权赋予她的尊崇地位和位高权重的兄长,所以她才敢这般无畏。 梁俨侧脸,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撒娇的妹妹,笑道:“这是自然,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只是微音,你真的喜欢崔霁吗,别因为他各方面合适就勉强选了他。” 梁希音闻言起身,鼓着小脸道:“我自然喜欢他。我原先都想好了,若他出身寒门,我就养他做面首,若他出身高门,我便让他做我的仪宾。哥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梁俨想起当年在幽州,她因为高家上门提亲,与凤卿闹别扭,还是凤卿主动认错才翻过篇。 想来也是,他这妹妹可是太子之女,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金枝玉叶,骨子里天然带着皇族的傲气。 流放路上敢替表哥挡鞭子,碰上不如意的婚事绝不逆来顺受,在低谷时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养活自己,从不抱怨环境。 这样勇敢骄傲有主见的小女孩,断不会委屈自己,嫁给不爱的人。 梁俨揽住梁希音的肩膀,柔声道:“好,只要希音喜欢,哥哥自然应允。若以后你嫌弃他了,咱们就合离,你想养几个面首哥哥……” 沈凤翥皱眉道:“阿俨,别把养面首挂在嘴边,不成体统。” 兄妹俩对视一眼,抿唇轻笑,梁希音瞄了一眼严肃的表哥,凑近梁俨耳畔说悄悄话,梁俨一边听一边点头。 沈凤翥在旁边听得清楚,拿兄妹俩没办法,只笑着摇了摇头。 等妹妹走后,沈凤翥才问道:“你就不怕陛下猜忌你结党营私?” 梁俨笑道:“怕什么,我早就与陛下说明白了,弟弟妹妹的婚事都由我定夺,不用他老人家指婚。而且我当时就直接说了,请他莫要在这些事上疑心我,若我有联姻之心,不会等到复爵之后才有动作。” 听了这话,沈凤翥吓得心脏骤停:“你怎么敢跟陛下说这些,你不要命了!” 梁俨见他神情激动,忙拉过他的手解释,“凤卿,陛下疑心重,你我心知肚明,与其虚与委蛇,不如极度坦诚。我本来就没打算将弟妹的婚事当作生意,何不就实话实话,省得到时候陛下指婚,我们慌乱不堪,骑虎难下。” “即便妹妹们是天赐良缘,可陛下不会这样想,你已与镇州崔氏有了姻亲关系,再来一个幽州崔氏,你当真不怕么?” 伴君如伴虎,帝王的猜疑心是臣子的催命符。 梁俨安抚地拍了拍爱人的背,“陛下都接受咱俩了,他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沈凤翥摇头道:“沈家只剩我一人了,我又病弱,不像我祖父和父兄在军中颇有威信,对你没甚助力,若我祖父和父兄还在,你觉得陛下还会接受我们吗?他只会觉得你与我家勾结,什么情爱,不过都是幌子。” 梁俨明白沈凤翥在担心什么,可他心中本就有大计,燕帝猜疑与否根本无所谓,他准备好了都会起兵。 看着爱人满面忧虑,梁俨心中难受,将那双沁凉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宝贝别怕,没人能再伤害你,就算是陛下也不能。” 沈凤翥看着对面紧蹙的长眉,满眼的郑重,嘴唇微勾,缓缓将额头抵在梁俨心口,“罢了,你是个大傻子,陛下也不会猜疑你。” 若陛下真对阿俨动了杀心,那他就陪着阿俨吧。 没有阿俨,他早就死在了庆和三十三年的春天,他一人独活,也没什么意思。 梁俨是个十足的行动派,第二日他就给崔知遗送了信,让他尽快到蓟州来商议婚事。 崔知遗拿着信,欣喜若狂,带着妻子连夜赶到蓟州,焚香沐浴,准备登门的礼物。 崔霁那张常年冷若寒霜的俊容,今日却冰消雪化,眼角眉梢都带着如春笑意。 “父亲,郡主是千金之躯,您怎的只带了这些东西来?”崔霁拿着礼单,总觉得这些礼物不够贵重,数量也不够多。 崔母笑道:“我的儿,这不是聘礼,只是登门拜访的礼物。行了行了,别点了,都点了七八遍了。” 崔知遗单手叉腰,捋着胡子笑道:“阿霁啊,你是在责备为父?” 崔霁摇了摇头,“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心里总感觉不够,郡主她……” 崔母笑道:“好了阿霁,我们知道你重视郡主,想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你也想想,人家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次是荣王殿下主动议亲,你放宽心。” 崔霁垂眸浅笑,点了下头。 本来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他顾不上礼教了,向郡主求了数次,每次都被郡主拒绝,他也没脸请父亲去蓟州提亲。 如今她终于愿意了。 “行了别傻笑了。崔母给儿子理了理腰间环佩,“咦,你的八瓣莲呢?” “……给郡主了。” 崔氏夫妇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崔家带着礼物,浩浩荡荡去了节度使府。 婚事谈得十分顺利,梁俨昨日就把给玉京的折子写好了,又请了袁淳光算日子,若按规矩走完流程,再要等玉京派礼官到蓟州,最快也要明年春日才能完婚。 “三月十五,这么快?”崔霁大惊。 梁俨笑道:“怎么崔大人,你想慢点?” “臣不是那个意思。”崔霁脸上露出鲜有的慌乱,“臣只是觉得太过仓促,郡主千金之躯,臣…不愿仓促完婚,委屈了殿下。” 十指敲打桌面,梁俨轻笑一声,看了旁边的沈凤翥一眼。 沈凤翥笑道:“崔大人,这婚期是安兴郡主选的。” 崔霁闻言愣在原地,崔知遗见儿子呆了,连忙谢恩,说会竭尽全力准备婚礼,定不会委屈郡主千金之躯。 走出节度使府,崔霁的脑子依旧是一团浆糊。 郡主亲自定下了他们的婚期。 他不是在做梦吧。 马车内,崔知遗看着儿子那副呆样,无奈一笑。 他这儿子要么不动情,一动情便情跟深种,在提亲前就把八瓣莲给了郡主,想来是下了非郡主不娶的决心。 也好,儿子成了郡主仪宾,有了荣王殿下这座大靠山,他幽州崔氏的地位在北地更是坚不可摧,吞了那些小喽啰指日可待。 等安兴郡主与阿霁有了孩子,夫凭妻贵,子凭母贵,族长之位也不会再有变数。 一举两得,好事一桩。 第159章 退路 你现在只想亲我的脸? 等了数日, 崔霞的回信送到了蓟州。 梁俨在信中询问了她手下商船的航行路线,他打算让梁玄真跟着商船出去游历一番,寻一处宜居之地, 在那里购置些房舍产业,留下信得过的帮手打理。 从碧澜岛出发, 经渤海、东桑再到南海诸国,一趟下来至少要十六个月。 海途颠簸,梁俨突然又不想让梁玄真去了。 “七哥。”梁玄真戳了下梁俨的手背,脸上带着笑, “找了人家来半天不说话, 我等会儿还要去城外看玉光的鹰呢。” 梁俨回过神,道:“其实哥哥有件事想同你商议,若你急着去城外玩, 那晚上回来再说吧。” 梁玄真笑吟吟地说:“哥哥快说吧,我再喝杯茶也来得及。”螺儿伶俐,听了这话连忙就出去倒茶了。 梁俨措辞半晌, 等螺儿都倒茶回来了,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梁俨追求高效率,向来有话直说, 梁玄真也是个爽快性子, 突见兄长这般扭捏, 心中生疑惑。 第171章 喝了一口茶, 梁玄真向螺儿笑道:“殿下今日这般优柔, 螺儿,等会儿还得劳你添茶。” 螺儿看着梁俨,掩唇轻笑。 梁俨捏了捏拳,将在海外置业的事情说与了妹妹。 梁玄真端着茶听哥哥说话, 平和的眉间渐渐皱紧,“七哥,你……” “防患于未然。”食指和中指交替着轻敲桌面,“玄真,圣意难测,我们已经受过流放之苦,若再被猜疑,恐怕就不是流放了。” 梁玄真明白兄长的话,“七哥,妹妹知道你是在其位谋其职,皇祖父却不一定这样想,你此番思虑极对,须得留条退路保全我们这一脉。” 她没有忘记当年父亲含冤入狱的模样,如今他们都长大了,若皇祖父再生疑心,他们都会死,现在家里多了两个小崽,万不能再生差池。 “七哥,你既说出这番话,想来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梁玄真知晓他哥哥是未雨绸缪的性子,“我能做什么?” 梁俨将计划全盘托出,见妹妹若有所思,道:“玄真,我思来想去,除了你,再没有人能做这事。只是海上颠簸艰苦,一去又那么久,我舍……” “不必再议了。”梁玄真抬手打断,“七哥,我都明白。事关家中所有人的安危,自然得至亲去,其他人难免有二心。” 七哥身居要职,不可能离开辖地;九郎年纪小,镇不住事;表哥病弱,两个妹妹身子也娇弱,经不住颠簸劳苦,又不会功夫,没有遇险自保的能力。 除了自己,七哥没有人可以托付了。 怪不得他刚才那般吞吞吐吐。 “七哥,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得尽快出发。”梁玄真垂眸沉思,“还得选些帮手留在外边儿打理,这些人必须是心腹,或者扣些人质留在蓟州,那就不怕他们不尽心尽力或者……” 梁俨知道玄真不似寻常闺阁,但她的反应速度也太快了些,甚至开始帮着出谋划策了。 “有了!”梁玄真看向螺儿,笑眯眯地说,“螺儿,你家里原先是渔民对吧,家里除了爹娘可还有其他人?” 螺儿一头雾水:“还有两个哥哥。” 梁玄真勾唇一笑,附到梁俨耳边细说了一阵。 “好,好,好!”梁俨一边听一边点头。 “好了哥哥,我会尽快去碧澜岛,跟崔姐姐的商船一块走。你好生在蓟州当节度使,剩下的都交给我。” “玄真,我……” “七哥,你我之间就别说客套话了。”梁玄真打断煽情,“行了,我先去去城外看鹰,兹事体大,等今晚我想想,明日我们再详说。” “我跟你一起去!”梁俨太高兴了,有这样可靠的妹妹做后盾,他进可攻退可守,再无后顾之忧。 “那快走吧,若让玉光等久了,等会儿只怕要被喷个狗血淋头。” 崔璟性傲,脾气上来了,便是梁俨都敢呲叨,何况其他人了。 “那赶紧走——”梁俨笑道。 打马路过糕饼铺,梁俨灵机一动,买了一包红豆糯米团和菱角酥。 崔璟在城外等了许久,脸色不虞,看到姗姗来迟的梁玄真,本来一团火都烧到嗓子眼了,突然一包甜点扔到怀里,这火也就被甜化了。 一只幼鹰乖乖站在崔璟肩上,左转一下脑袋,右转一下脑袋,一双锐利冷冽鹰眼望着崔璟手上的糯米团子,倒显出几分憨直可爱。 梁俨瞄了一眼吃糕喝茶的某人,心想还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鹰。 梁玄真没好气地说:“别吃了,没日没夜地熬了这许多日,今儿特地喊我来,我还带了七哥来给你捧场,倒是给我们露两手啊。” “急什么,凤卿还没到呢。”崔璟咽下最后一口菱角酥。 今天发饷,梁俨知道沈凤翥今日有的忙,肯定来得晚。 “玄真凌虚,这糯米团味道不错,你们也尝尝。”崔璟朝纸袋努了努嘴,然后又拿起一个团子吃了起来。 梁玄真嗤了一声,到院里看小兔子去了。 梁俨笑着摆摆手,问道:“玉光,鹰隼凶猛,你爱烈马便算了,怎的如今还玩上了这个。” “这个可比马烈,好玩得紧。”将团子放下,崔璟捻了捻指间的糯米粉,“我先让你开开胃,等凤卿来了,我再开席。” 说罢,偏头一抖,那只幼鹰便展翅飞到崔璟头上,崔璟吹了几声音调怪异的哨子,幼鹰便在崔璟头上绕圈,飞了五六圈,崔璟长嘘一声,伸出手臂,幼鹰扑腾着翅膀又落到了崔璟的小臂上。 崔璟见梁俨看呆了,得意一笑,“怎么样,好玩吧?” 梁俨回过神笑道:“确实好玩,玉光,北离人视鹰隼为神使,这训鹰更是北离贵族的秘技,他们怎么会教你训鹰?” 崔璟摸着爱宠的羽毛,随口道:“北离的贵族能有几个钱,我家的二等奴婢都比他们光鲜些,他们上赶着教我训鹰呢。凌虚,我家乌梅霜漂亮吧,它是北离草原上最好的鹰种,原来只有北离巫族和王族能养。”说着,用额头蹭了蹭乌梅霜的额间。 “从北离草原捉来的?这一只多少钱?” “便宜,五千贯而已。”崔璟垂下手臂,指了指桌面,乌梅霜一下就跳了过去,“你要不要,我送你两只。” “五千贯!”梁俨捂住眼睛,崔玉光怎么比他这个荣王还豪横。 崔璟勾住乌梅霜毛乎乎的下颌,揉了两下,笑眯了眼,“对啊五千贯,便宜是便宜,就是难训,你不知道这小家伙有多傲气,我硬熬了几个日夜才把它降服。”说着抖了抖肩,乌梅霜猛地扑腾到了崔璟肩上。 “走,咱们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飞。”说罢,崔璟摸了摸乌梅霜的头羽,然后起身出了门。 崔璟在城外买了一座清幽宅院,又买了三个仆人,不干别的,只照顾乌梅霜。院里养了鸡兔,都是乌梅霜的口粮。 梁玄真属兔,喜欢小兔子,小时候也养过,见乌梅霜扑来,连忙护在兔笼前,“崔玉光,不许你的鹰吃小兔子!” 崔璟见状忙吹了声口哨,乌梅霜飞回了崔璟臂上,“郡主,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说是这样说,崔璟让仆人开了鸡笼让乌梅霜去扑食肥鸡。 三人在院里看乌梅霜扑鸡饱餐,场面有些血腥,三人看了会儿便进屋喝茶了。等乌梅霜吃饱喝足,仆人打扫干净,沈凤翥才姗姗来迟。 “玉光,我来迟了。”沈凤翥进屋,见梁俨也在,忙踱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梁俨笑道:“我怎么不能来。”见他额上有汗,伸手帮他揩了,“骑马来的?热坏了吧,先喝口水歇歇气。” 崔璟见两人你侬我侬,瞥了一眼还没察觉不对的郡主,忙咳了一声,“凤卿,你又来迟了,该罚。” 梁俨啧了一声,“他今日有正事忙,不过迟了一会儿,你罚他做甚。” 崔璟轻笑一声,让仆人端来一碗漆黑的汤水,“凤卿,老规矩,喝吧。” 沈凤翥笑笑,端起呷了一口顿时拧紧了眉,鼓了鼓腮。 “你给他喝的什么?”梁俨见沈凤翥脸皱成了一团,连忙夺过茶碗。 “你紧张什么,不过一碗黄连茶罢了,夏日喝了还清热解暑。” 梁俨无奈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凤卿不喜苦味,便是怕他中暑,也可以备花蜜绿豆汤。”说罢,将那碗黄连茶一饮而尽。 崔璟撇了撇嘴,凑到梁俨耳边道:“你就惯着吧,生怕玄真瞧不出来。”说罢,又让仆人端了清甜的莲子汤来,沈凤翥喝了一碗解渴众人才去看乌梅霜。 崔璟在乌梅霜腿上绑了个小竹筒,放了一张纸条进去,又在乌梅霜耳边发出几声怪异的音调,拍了拍乌梅霜的头,手臂一甩,飞鹰振翅,飞向天际。 崔璟环臂看向天空,笑得从容,“玄真凌虚,你们不爱吃甜点心,等会儿我让你们尝尝全大燕最好吃的肉卷。” 沈凤翥见梁玄真额上冒汗,于是走进了些,展开折扇,用扇子给妹妹打扇,见崔璟志得意满,笑道:“你这小鹰还能送信不成?” “自然能。”崔璟转头看向好友,“你也不瞧瞧是谁养的,凤卿,你别看它现在小,等过几月你就知道它有多威武。对了,我给它取了名字,全名崔乌梅霜,以后不许小鹰小鹰地喊它。” 沈凤翥闻言轻笑,“你也太刁钻古怪了些,连只鹰都要冠你崔家的姓。” “我买的玩意儿自然要跟我姓,姓崔是它的荣耀。” 梁玄真道:“我只听说过飞鸽传书,鸿雁传信,这用鹰隼传信倒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那鸽子大雁温顺,飞得又慢,哪里有鹰隼迅猛威风。”崔璟笑笑,“北离贵族会用鹰隼传信,已经几百年了,不过贵族一直住在自己的草场和罗罗城,来大燕做生意的北离人都是平民,咱们以前不知道多正常啊。若是我以前就知道,早就买来玩了,怎会等到现在才有一只乌梅霜。” 谈话间,乌梅霜飞了回来,众人见崔璟打开竹筒,竹筒里空无一物。 “行了,城里收到信了,两刻钟内肉卷就能送来。” 梁俨坐在旁边沉思,大燕朝传信主要还是靠马跑人传,飞鸽传信都很少见,反正他在军中没见过。 若能训练一批鹰隼,开战后用来传递情报…… 想到这里,梁俨看向乌梅霜的眼睛开始冒光,崔璟感受到了这道强烈的视线,挡住乌梅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梁俨,“凌虚,我可以送你幼鹰,我家乌梅霜不送人哈。” “玉光,明日将卖鹰隼的人带到我面前来,我有笔大买卖要跟他谈。” 回到家中,梁俨就让沈凤翥给他支五万贯钱,沈凤翥不解他要这么多钱做甚。 “难不成你也想养鹰玩?”沈凤翥笑笑,说着从匣子里取了几张大额飞钱给他。 梁俨摇了摇头,“我打算组个飞鹰队,用来传…信。” 其实是为了以后传递军情。 “传信?”沈凤翥偏头问道,“你要给谁传信?用马不就行了吗。” “我性子急,你下午也看到了,这鹰隼可比马快得多。”梁俨握住爱人的手,“我先养十只试试看,若能养好,我以后出门,你在家里等我,我用鹰隼给你传信,多快呀。” 沈凤翥垂眸浅笑:“谁要等你,我跟你一起出门。” “好好好,我到哪儿都带着你。”梁俨抓起软乎乎的凤凰爪子亲了一口,“但家里还有几个小的,总得报平安。” 沈凤翥点点头,心想还是阿俨思虑周全,希音微音已经有了夫婿,不会永远跟着她们,养些鹰隼传信也好。 “对了,我还有件事与你商议。” “何事?” “玄真说想去海外看看异国风土人情,现在家里有这个条件,崔霞的商船……” “什么?”沈凤翥蹙眉问,“玄真去海外?” 梁俨与梁玄真商量好了,这件事的真实目的只有他们兄妹俩知道,至于家里其他人,只说是玄真想出去看看各国风土人情。 “对啊,孩子大了,想出去见见世面嘛。”梁俨细细摩挲滑腻手背,“我们做兄长的自然……” 沈凤翥抽出手掌,狠狠抽了梁俨手背一下,“胡闹,玄真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她要见什么世面,她从小什么没见过?她一个姑娘家,漂在外面,你也放心?” 梁俨被打得龇牙咧嘴,捂着手解释:“不是一个人,跟着崔霞的商队走,我会给他派护卫随从,而且……” “玄真是郡主,千金之躯,跟着商队走,亏你想得出来。她是商贾之女吗,家里需要她出去抛头露面?退一万步说,跟着商队就万无一失吗?海外多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地,出了事怎么办,是你能飞过去,还是镇北大军能飞过去?若玄真出了一点闪失,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你这兄长不劝诫妹妹便罢了,竟还跟着瞎胡闹。” 沈凤翥越说胸膛起伏越大,显然动了气,环胸抱臂走到廊下吹风消气。 梁俨见状,连忙跟了过去,从后面环住气炸毛的小凤凰,将头搁在他肩上不停亲吻细长脖颈,企图把炸开的翎羽舔顺帖。 “别碰我。”沈凤翥头一偏,梁俨的嘴落了空。 遭了,凤卿真生气了!梁俨心道不好,赶紧将人翻过来面对面解释哄慰,他现在不担心别的,他怕沈凤翥情绪激动,直接犯病。 “凤卿,这些我都想过,我也问过崔姐姐了,她的商队很有经验,已经走过很多趟了。” “少来,这谁说得准,反正玄真不许去海外。”沈凤翥态度坚决,“我也被你气糊涂了,我跟你说这些做甚,我该去劝玄真。”说着就甩开梁俨的手,往院外奔。 梁俨伸手挽留,却连一片衣袂都没抓到,见沈凤翥即将走出长廊,他沉声道: 第172章 “凤卿,我与玄真已决,五日后玄真就会去碧澜岛,然后跟着商队出发。” 语落,沈凤翥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那声音平静且坚决,不容半点商量余地。 “你既与玄真都定下了,何必再装模作样地与我商量。”说罢,沈凤翥走出长廊,穿过中庭回了房。 回了房,梁俨数次去牵沈凤翥的手,说软话解释,可沈凤翥都没理他。 当晚,沈凤翥没跟梁俨说一句话。 沈凤翥抱着枕头往厢房走,梁俨见了一把将人拽回房,扔到床上。 “我说过不许分房睡,你也答应过我,你忘了?” 沈凤翥瞥了一眼,爬到里侧躺平,面朝锦帐,背对梁俨。 梁俨叹了口气,翻身上床,强制把人拖到怀里,“宝贝别生气了,我……” 凤卿心思细腻,梁俨心里清楚,若把真实目的告诉凤卿,凤卿定能顺藤摸瓜,察觉大计端倪。 他不能冒这个险。 沈凤翥心里有气,不想说话,闭上了眼睛。 梁俨见他拒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再言语,只缓缓低头,想给生气的小凤凰一个晚安吻。 温热鼻息靠近,沈凤翥抿紧了唇。 梁俨见沈凤翥这般,只亲了下他的脸颊,在耳边轻轻道了一声“晚安”。 第二天,沈凤翥一早就去劝梁玄真,谁知妹妹打定了主意,已经在跟丫鬟收拾箱笼行装了。 劝说无果,沈凤翥心火愈盛,去了校场骑马撒气,然后才去衙门办公。 这几天在沈侯手下做事的人如履薄冰,沈侯原本就十分严厉,如今许是暑气大,愈发刻薄,乃至他们不敢走一点神,连最简单的账目都要核对八百遍后才敢交给沈侯。 虞兰见二表哥这般邪性,心道他肯定遇上了烦心事,但沈家两位表哥从小都是奇倔无比,祖父都拿他们无法。 他作为表弟,除了给表哥添添解暑茶,也做不了什么。 沈凤翥气郁归气郁,但该做的事一点没少做,连夜列出玄真要带的东西,让瑞叶赶紧去采买,甚至还倒腾了一小箱金裸子。 海外又不能使大燕的钱,只有金银是硬货。 这几日他忙于准备东西,也想冷一冷梁俨,所以早出晚归,只有睡前两人才打照面。 梁俨每晚照旧抱着他睡,会早晚亲吻他的脸颊,他…没有拒绝,也不想拒绝。 事已至此,玄真注定要远行,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何况这几日下来,沈凤翥已消了气,只是这场冷战是他起的头,他…拉不下脸。 梁俨却觉得沈凤翥还在生气,每日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他。 这日,众人送梁玄真上路,大壮小实两个小崽似乎也能感受到依依惜别的氛围,哭了一路,只有在梁玄真怀里才不哭。 “阿姐,你想看什么番邦奇珍,让人寻来便是了,何必自己去。”梁希音对梁玄真道。 梁希音也在旁边附和。 她们舍不得姐姐。 梁玄真将两个小崽放在腿上,笑道:“我想去看看海外风光,很快就回来了。” 梁希音眨巴着大眼睛,满是不舍,“一去就要一年多,这么久,我明年成婚,阿姐你说过要送我出嫁,给我梳头的。” “喜酒给我留一坛啊。”梁希音腾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等阿姐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我都要嫁人了,阿姐怎么还当我是小孩子……” 梁微音把崔元安抱到怀里,道:“阿姐,你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啊,刚才七哥嘱咐你每日要吃的补药,你千万要记得吃。” “知道了,别担心我,你好好照顾大壮小实。”梁玄真将腿上的崔元安抱起,满眼不舍。 当日微音生产时,她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两个小崽子出世,脐带也是她剪的。 微音日日带着两个小崽给她请安,想到几百日都见不到两个小崽,还真舍不得。 沈凤翥坐在旁边,见姊妹几个依依不舍,默默叹气。 梁玄真走后,节度使府冷清了一截。 梁玄真勤勉,每日清晨会在园中练剑,如今一走,莫说洒扫的丫头婆子,就连住在园里的应怜应爱都不习惯。 梁沈两人冷了这许多日,螺儿插科打诨几次都没用,海月倒是心宽,劝螺儿别管。 “你出去一二年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没瞧见公子和殿下冷成这样了?”螺儿凑到海月耳边,“这么多天了,殿下和公子…都没那个过,原来恨不得天天做那事,殿下和公子不会掰了吧?” 海月淡淡道:“你放宽心,他们最多不过是吵架了,能平平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一觉到天亮,掰不了。” 螺儿似懂非懂,但听海月信誓旦旦,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房内,梁俨依旧抱着沈凤翥,嘴唇刚要落到滑腻的脸颊上,却被躲开了。 梁俨眼神暗了暗,也不强求,刚想下床熄了灯烛,却被环住了腰。 “你现在只想亲我的脸?” 第160章 想法 沈凤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此话轻浮, 沈凤翥说完脸上就浮了一层红,但手却没有放开。 他忍着羞意等了半晌,却没有等来亲吻拥抱和回答, 忍不住唤了一声“阿俨”。 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是他这几日太过冷淡,惹了阿俨不快? 思及此, 沈凤翥的心开始焦灼起来,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猛地,梁俨转过身,捞起垂落的手臂。 正当沈凤翥心急如焚时, 手臂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拉起, 一抬头,梁俨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消气了?” 带着笑意的尾音抚平了沈凤翥心中焦灼,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重重点了下头。 梁俨笑着捏住沈凤翥的脸,舌尖顺着微微张露的小缝钻了进去,勾着那根温热小舌吮吻。 沈凤翥的唇凉沁沁的, 梁俨的气息火热,两人不过抱着吮吸舔咬了两口,就浑身热了起来。 前几日的故作冷淡再也装不下去, 干柴遇上烈火, 瞬间燃了。 灯烛流了半宿的泪, 却迟迟没有等到人安慰, 幽怨地映着两人如胶似漆的重影。 夏夜闷热, 干坐着都能流汗,何况不停起伏的两人。 梁俨见沈凤翥眼皮上黏了几缕汗湿的发丝,伸手拨开了。 许是被汗水浸了,那双水润的桃花眼愈发清亮, 像荡漾的瑶池仙水,泛着惑人波光。 梁俨越看心越软,似乎被盈盈眼波蛊了神智,一时失了分寸,激得谪仙人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不知是在呼痛还是在撒娇。 谪仙人沉沦,色如桃花,媚眼如丝,除了沉醉迷恋,梁俨再生不出别的心思。 镇北军中都说沈侯治下严苛,瞧着是个美人,实则是个罗刹。 梁俨是少见的善于倾听的上位者,不少官将都会直言劝诫,或直接向梁俨上书检举一些官吏的不正之风和贪赃枉法。 一些在沈凤翥手里吃过亏的兵将官员或明或暗向殿下说过沈侯。 虽说不是检举,也不是告状,只是想让殿下给沈侯换个闲差,或劝诫沈侯宽仁待下,莫要再过严苛。 毕竟沈侯位高,是殿下表兄,又为人清正,做事严谨,公务上挑不出半点差错,除了让殿下施压劝诫,他们再找不出半点法子。 即便是谪仙般俊俏的上司,只要严苛事多,看久了也面目可憎。梁俨知道他们对沈侯的看法和怨念。 可惜,梁俨对沈凤翥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在他眼里,这罗刹不是罗刹,只是个温柔病弱的美人。 从他在玉京城门第一次见到沈凤翥,就知道表哥是个病美人,有些事定了基调,在心里烙了印,便是被人念得耳朵起茧也改不了。 “宝贝,弄疼了?” 沈凤翥眼中泛着水意,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梁俨安抚似的摸了摸柔嫩的脸颊,敛了些力道,放慢了速度。 突然的温柔让沈凤翥愣了一下,呜咽一声,半眯着眼绞了一下。 梁俨呼吸一乱,魂丢了一半,哪里还有理智温柔小意,将身下勾人的美人抱紧,狠狠欺负。 夏日天亮得早,刚过卯时螺儿海月便醒了,两人各司其职,开始一天的工作。 螺儿伸着懒腰去茶房准备盥漱用水,看着水缸消了大半,掀开大锅,热气扑面而来。 后半夜殿下用水了? 用水了! 螺儿喜上眉梢,赶紧放下锅盖,跑着去找海月。 “好了好了,殿下和公子昨夜和好了,你真神了!”螺儿不停向海月竖大拇哥。 海月闻言浅笑,放下手中的熨斗,将华贵的紫袍叠了起来。 今日公子不会出门了,衣裳自然不必熨了。 海月又道:“赶紧让外面挑水进来,把洗澡水备着。” “诶,我这就去。”螺儿蹦蹦跳跳地奔去了院门。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给她们送饭的婆子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李姑娘来啦。”婆子殷勤笑道。 “来了。” 螺儿放慢脚步,换上端庄颜色,微笑着对婆子说:“你去给厨房说,侯爷今日的早膳晚一个时辰送来,那些干点心就不必备了,燕窝汤要炖得更清些。” “哟,侯爷身子又不舒服了?”婆子担心问道,“莫不是这两日天热,中了暑?” “许是吧。”螺儿虚虚实实道,“午间你让厨房再做些消暑的送来,但还是得以清淡菜色为主。” 婆子连声应了,又道:“李姑娘,如今暑热,你瞧着清减了许多,得补补了,你想吃什么尽管给我老婆子讲。花姑娘瞧着也瘦了,若姑娘们一时想不出,等会儿打发个小丫头子到厨房说一声也行。” “劳你费心了,倒也不必麻烦,你们看着送便是了。”螺儿掩唇笑笑,“对了,如今暑热,日日都得沐浴,劳你帮我去水房跑个腿儿,让他们送些水来。”说着,从袖里掏出半把钱放到婆子手里。 第173章 婆子捧着钱,千恩万谢,快步去了水房传话。 今日好不容易轮到她给殿下的大丫鬟送饭,还真让她赶上了,不过跑个腿儿就得了这么多钱。 螺儿把饭提到房里,让海月先吃,自己则端了一盘蒸糕去院门等水。那婆子腿脚快,刚吃了一块蒸糕,便有一溜粗壮仆妇抬着水进来。 等水入了大缸,螺儿也顾不得吃饭,忙着舀水烧水,海月胡乱吃了两口,也帮着螺儿做事。 按照规矩,服侍殿下的人不说上百,也该有几十,只是因着殿下和公子的关系,公子只许她们和秦管事在院内随意走动,其余奴仆做完事不得逗留。秦管事统管全府,又多在外面忙着大事,只有她俩近身服侍,弄得她俩在节度使府地位超然,府内做事的没有不巴结奉承她俩的。 因着只有她们两人近身服侍,院外也有些风言风语,后来还是公子放出消息,说殿下原来曾被多次刺杀,如今疑心重,近身不喜人多,这才平息风浪。 等到卯正梁俨起身,匆匆吃过早饭,走前让两个丫头上午别去扰公子睡觉,中午他会回来陪公子吃饭,让她们准备清淡饭食。 海月和螺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等梁俨走后,螺儿喜滋滋地说:“你刚瞧见没,殿下脸上那个高兴哟,看来两人真和好了。” 海月淡然道:“我都说了让你放宽心,纵是公子暴打殿下,只要两人晚上还一个被窝,殿下都不会生气。” “你这话说的,好端端的,公子打殿下做甚,他心疼殿下都来不及。”螺儿不懂海月为何这样说,甩了甩头,笑道:“行了半仙,你算得准,我以后都听你的。” 午间梁俨回来,见沈凤翥还在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昨晚确实孟浪了些。 轻轻将人摇醒,附身轻问:“宝贝,吃了饭再睡好不好?” 沈凤翥打了个呵欠,点了下头,刚撑起身子,便扯到了腰,不禁轻哼了一声。 “阿俨,我腰好酸。” 梁俨闻言坐到床边,轻柔地将沈凤翥翻了个面,给他按摩。 昨夜一番缠绵,也不需过多解释,两人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相处模式。 昨夜沈凤翥几次想为自己使性子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梁俨与他相处多年,深知他的脾性,见他欲言又止,便先开口道歉。 小凤凰心思敏感,爱撒娇使气,除了自己消气想通,别人怎么劝都无用。 等了这么多天,爱人已经主动索吻,投怀送抱,这明晃晃的暗示,他若不接着就是真傻子了。 梁俨手里按着腰,眼睛却不自觉望下瞟 软肉上面留着昨夜的红痕,因为腰肢揉晃,连带着漾起了一层微波。 那手按着按着就换了地方,沈凤翥扭头看了一眼,轻笑出声,“饿了就去吃饭,别看着我咽口水啊。” 梁俨喉头滚动,哑声道:“宝贝,你知道我是个登徒子,别撩拨我。” 沈凤翥翻了个身,仰靠在梁俨大腿上,“其实…我也是登徒子。”说着,侧脸望着勒紧的腰带,慢悠悠吹了口气。 梁俨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捏住纤细后颈,往后一扯,先吃起了香唇。 两个丫头在饭厅等了许久,菜都凉了,还没等到人,便去寝房喊人,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床架吱呀作响,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了。 梁俨午间吃饱喝足后,给沈凤翥擦干净身体才出门办公。 傍晚,沈凤翥醒来靠在床上吃饭,瞄了几眼偷笑的两个丫头,虽然羞得脸颊发红,但也照吃不误。 他如今也是越来越浪荡轻浮了! “公子,还吃么?”海月见沈凤翥吃得急,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碗粥,想来是饿坏了。 螺儿见他吃完了,赶紧接过空碗,递上绢帕。 沈凤翥接过绢帕擦了擦嘴,“我想吃茶泡饭,要绿芽茶汤的,除了蜜渍梅,再要加两颗酸梅。” 难得沈凤翥点菜,海月应声就去张罗了。 螺儿接过帕子,然后坐在脚踏上给沈凤翥捏腿,笑吟吟地说:“公子想吃些酸甜的?要不我去园子里摘些玛瑙果。” “别,那个不能动,误了万寿节的贺礼倒生些事。” 螺儿闻言,嘟嘴道:“陛下吃得完吗,有一大片呢。” 那园里的稀奇菜蔬本来就是殿下为公子种的,陛下不过沾光,如今公子倒不肯吃了。 沈凤翥戳了下螺儿的脑门,笑道:“你也是个傻的,我若说喜欢吃,那些玛瑙果就送不到玉京了。” 玛瑙果就是圣女果,梁俨当时种这个只是看沈凤翥爱吃番茄,但冯太医说番茄性凉,日日吃或是吃多了对凤卿都不好,他想着圣女果小巧,凤卿每日吃两颗也无妨。 第一茬种出来后,沈凤翥见那果子生得漂亮,大燕别处也没有这东西,便说当作贡品送到玉京,孝敬陛下。 梁俨听完灵光一闪,燕帝每年的万寿节,作为皇孙,他必须要送礼。 如今他忙着招兵买马,哪里有闲钱送给燕帝,便又打算另辟蹊径,把玛瑙果制成果酱送给燕帝。 燕帝年迈,这个年纪的老人无非就图个身体健康,梁俨准备在贺表上吹点牛,什么吃了玛瑙果有助于延年益寿,焕发容光,通通都写上。 胆子有多大,牛皮就有多大,反正圣女果在现代也是健康食品,他也不算虚假宣传。 沈凤翥得知梁俨的意图,虽然嗔了几句,却也没拦他,只说他不爱吃这玛瑙果,除了留些给弟妹吃,剩下的都制成果酱,送到玉京。 螺儿抿嘴笑道:“是是是,知道了,殿下最疼公子,如今您和殿下已经和好啦。” 沈凤翥见这丫头打趣自己,鼓腮嗔道:“你这丫头当真是被我惯坏了,愈发没规矩,如今连我都取笑。”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为您高兴嘛。”捶着腿儿,螺儿低声对沈凤翥说:“公子,本来殿下是不许我给你说的,如今你俩和好了,我也悄悄给你透个底儿。” 沈凤翥闻言佯装生气,“你这丫头果然是阿俨带回来的,跟了我这些年了,竟还帮着他瞒我。” “公子~我虽是殿下带回来的,但是您教我读书习字,穿衣打扮,人情世故。”螺儿努嘴,“您这样说,我不告诉您了。” “好螺儿,给我说嘛~” “别撒娇,我可不吃撒娇卖乖这一套。”螺儿学着梁俨的样子清了下嗓子。 沈凤翥见这丫头有样学样,一时哭笑不得。 “好啦,我说,但您可不能跟殿下说是我漏出来的。” 沈凤翥连忙点头。 “殿下那日跟郡主说他想留条后路,若再被陛下猜疑,您和几位殿下都会没命,如今府里又添了两位小公子,决不能像当年一样。郡主这次出海是出去置办房舍产业,若到时候出了事,咱们就逃。”螺儿叹了口气,眼眶泛酸,“殿下身上的担子重,您身子不好,他不愿您担惊受怕,这才没跟你说清缘由。公子,我哥哥也跟着郡主去了海外,您放心,我哥哥稳妥,肯定能守好房子,您和殿下不会再吃当年那样的苦头了。” 她和海月曾经问过公子为什么会喜欢殿下,公子便给她们讲了当年破家流放,辗转到幽州苟活的故事,听得她俩眼泪汪汪。 沈凤翥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螺儿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沈凤翥旋即露出一个笑,说他误会阿俨了,是他不对,让螺儿保密,就当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我都懂~”螺儿朝沈凤翥眨眨眼,“您跟殿下呀,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对了公子,我还要多句嘴,您对殿下撒娇使性子都好,实在不行吵他骂他打他都行,就是别冷待他。您一冷待他,他就郁郁的,面上都是强打笑容,早饭也会少吃很多。他一忙就是一上午,您也知道他中午除了跟您吃饭都是随便对付,若早上再不吃,晚上您再故意不陪他,那这一整日他都吃不了一顿正经饭,对他身体不好。” 沈凤翥闻言攥紧了被子,咬紧唇,点了点头。 等海月端来茶泡饭,沈凤翥只浅浅吃了两口,说留些肚子等殿下回来吃饭,又让螺儿去吩咐厨房多备些肉菜。 从那之后,只要午间得空,沈凤翥会踩着饭点去找梁俨,梁俨看着日日报道的小凤凰,也不敢随便对付了,而是让人认真准备饭菜。 夏去秋来,又是一年丰收节。 北地六州虽然稻麦收成一般,但是土豆红薯大丰收,各州的常平仓堆得满满的。北离州的百姓将牛羊马匹运到三个边市,不必担心被黑心商人压价,贱卖货物,换了足量的冬粮。 节度使府园里那一片玛瑙果夏末就熟了,梁俨派人全部采摘下来,一小半鲜果留着自己吃,一大半鲜果制成果酱。 制成的果酱分成三份,一份当作寿礼送往玉京,剩下两份都存在府里吃用。 沈凤翥看着微薄的寿礼,心里不安:“阿俨,这招数好用也不能回回都用,何况咱们现在手里又不是没有钱。” “宝贝,物以稀为贵,这果酱除了咱们家里有,其他地方都没有,天下独一份,陛下见了肯定欢喜。” “那…把剩下的都装上吧,这坛子小,你又只送三坛,太少了,若陛下吃了觉得好,个把月就能吃完。” “物以稀为贵啊宝贝,东西送多了不值钱的。”梁俨笑着刮了下沈凤翥的鼻子,“你怎么老怕陛下不满意,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还需要什么宝贝,吃点果酱通通肠胃得了。” 梁俨心道有这个闲钱给皇帝送礼物,还不如把钱留下来给凤卿买衣裳首饰、点心香料,还有那些果酱本来都是给凤卿准备的,能挤出三坛已经算很给皇帝老头面子了。 再说凤卿已经拿了自己的俸禄给皇帝送礼,他俩是正经夫夫,凤卿已经送了,哪还需要他再送,思及此,梁俨连三坛果酱都觉得送多了。 “满嘴歪理。”沈凤翥嗔了一句,也不再劝说,他现在忙得很,没时间跟梁俨拌嘴。 礼官等人已经到了蓟州,他忙着筹备希音和崔霁的婚事,还要忙着镇北军的军需,恨不得一天当作两天用。 梁俨也没闲着,十只幼鹰已经练出来了,十分灵敏听话。他打算再买四十只,可是卖鹰人却说要等春天才能捉到了,而且这种鹰不多,只怕凑不满四十只。 梁俨也不是没考虑过其他鹰种,但其他鹰种没有这种灵性,梁俨便打消了平替的念头。 宁缺毋滥,是他的准则。 看完卖鹰人的来信,梁俨坐在书房接着看崔瞻送来的书信和账目。 仙人醉卖得极好,两千钱一瓶的高价并没有降低富贵人家的消费热情,反倒供不应求。 崔瞻在信里说,他控制了仙人醉卖出的数量,打算再抬抬价格,放两个掌柜代卖炒高价,准备等年节时再放出来捞一笔,明年的售卖量他也定好了,并且希望在安兴郡主的婚礼上用此酒迎宾,再借皇家的名头抬抬身价。 崔瞻绝对是玩饥饿营销的好手,梁俨写了回信,允了他的提议,接着翻开送来的账册,只看了一会儿,嘴角便裂到了耳根。 怪不得崔璟平日那样豪奢阔绰,有崔家和顾家在他背后撑腰,他那钱袋子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袋子。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梁俨的思考,沈凤翥带着两个随从进了门,随从手里各自提着两个雕花红漆食盒。 这么快就到中午了。 随从摆好饭,关门退下了。 梁俨起身,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臂,然后一把抱住软乎乎的小凤凰。 如今天凉了,小凤凰会穿氅衣,带披风,整个人毛茸茸的。 “吃饭了,别闹。”沈凤翥被抱得踮脚,只好仰着头环住他的脖颈。 梁俨低头蹭了蹭润润的鼻尖,笑道:“抱会儿我能多吃一碗饭。” “你本来就吃得多,谁管你多吃一碗还是少吃一碗。”沈凤翥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放开。 梁俨用脸颊在披风毛边上滚了滚,道:“这兔毛披风用了这么些年,都旧得不暖和了,宝贝,我知道你喜欢这件,但还是多穿穿那些新做的。” “不要。”沈凤翥垂下眼睫,凑到梁俨耳边,“我就要穿这件。” 阿俨说他穿这个最可爱。 “好好哈,穿穿穿,就穿这件。”梁俨笑笑,松开怀中人,拉着人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急促的敲门声把沈凤翥吓了一跳,梁俨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吃,自己则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是卫小虫。 卫小虫见沈侯在屋内吃饭,凑到梁俨耳边低声汇报。 第174章 “怎么了?” 梁俨回头笑道:“小事儿,你继续吃,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卫小虫也朝沈凤翥笑笑,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桩急事需要殿下处理。 沈凤翥点点头,这七州之内都需阿俨操心,有急事处理也正常。 “你快些回来啊,不然菜凉了。” 梁俨笑着点点头,顺手将门关紧,随卫小虫走了。 沈凤翥吃了几筷,觉得没趣,便放了筷子准备等梁俨回来再吃。 刚才开门,带了阵风进来,将书案上的纸张吹到了地上,沈凤翥眼尖看到了,便捡了起来,整理之时匆匆瞥过一眼却再也挪不开眼。 看完手中纸张,又把摆在桌上的书信和账目都看了一遍,沈凤翥的眉心蹙成了“川”字。 已经在城外养了十只鹰,阿俨为何还要买鹰,还一买就是几十只? 阿俨的私库是他在打理,仙人醉的进项他早就收到了,根本没有这么多。 若阿俨真对他防备,那何必将私库交给他打理? 沈凤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埋在心池深处的那个想法又幽幽浮了上来。 阿俨…是想谋反吗? 第161章 疑窦 温柔宠溺到极点 饭菜的热气一点点消散, 沈凤翥坐在桌前一目十行,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才将纸张账目放回原处,踱到炉前假意取暖烤手。 门扇掀开, 带进一阵寒风,将沈凤翥的心吹得上下飘浮。 “怎么又等我?”梁俨笑着拉过沈凤翥的手, “宝贝,明天要记得带手炉出门哦。” 沈凤翥“嗯”了一声,忙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西边朔州今年下了大雹, 把庄稼全给打死了, 如今快入冬了,百姓就在半路上抢了奇达县的冬粮。”梁俨无奈摇头,“本来这事该朔州管, 奇达县的县令也派了人去询问,结果朔州只说那些抢粮的是流民贼寇,根本不理, 那些被抢的粮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奇达县的人指望这些粮食过冬,就求到了他们的老首领那儿,这不刚才在衙门口闹嘛, 怎么劝都不听, 非要见我。” 奇达部是北离三大部中主动归顺的部落, 部落人口众多, 过冬粮被抢的确是件棘手的事。 沈凤翥蹙眉道:“阿俨, 朔州接着咱们平州。这人要是饿起来,哪管什么北离人燕人,咱们可得防患于未然,莫让那些流民进了平州。” 梁俨拍了拍小凤凰的手背, “你别操心,我自有分寸。” “你别心软啊。”沈凤翥知道这呆子最是心慈,肯定又想“多管闲事”,不得不劝诫几句,“这是朔州官员的事,我提醒你,你若一时心软,这烫手山芋可就落你手上了。你只需让与朔州接壤的县镇官吏设下关卡,别的就莫操心了。” 梁俨听懂了沈凤翥的意思,“凤卿,若辖地内的粮食不够便罢了,可咱们有盈余,今年咱们还大丰收,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阿俨,在其位谋其职,朔州不归你管,你若越权,若朔州刺史上奏陛……” 梁俨摸了摸柔嫩的雪腮,“是啊,在其位谋其职。凤卿,我不光是幽蓟镇北节度使,我还是大燕的荣王,我受万民供养,怎能弃他们不顾?” “阿俨,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凤卿,我都明白。”梁俨微微勾唇,吻了一口手背,“你别怕,我不会有事,只要他们入了我的辖地,便归我管,花我的钱,吃我的粮,朔州刺史也说不得什么。” 沈凤翥忍不住哼唧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嘴角。 刚才就不该说那些多余的话,阿俨连北离人都救,何况朔州百姓了。 沈凤翥看着浓黑如墨的眼眸,心思一转,语气中带着试探,“那些流民你打算怎么安置?” “自然是让他们回去休养生息,若不是饿得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半路抢劫?当然,得给他们一些粮种,不然治标不治本,明年还得抢粮食。我找袁道长问过,他说这几年时气不佳,多雪多雹,冬季难熬,只是他道行有限,也算不出会持续多久,咱们确实得多储存些粮食柴炭,以备不时之需。” 从庆和三十四年起,边州总是遭遇大雪,北离草原更不必说,是重灾区,所以才会南下屠城劫掠。梁俨总觉得这几年冬日天气怪,他很怕现在这种异常天气是小冰期的前奏。 自然之力非人力能够抗衡,若真碰上小冰期,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我知道,家里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好了,吃饭吧,你刚吃两口……”沈凤翥一边说一边端起碗,“哎,光顾着跟你说话,饭都凉了。” “没事,我喜欢吃冷食。” 沈凤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动筷子,让人把菜端下去蒸热,两人才重新开始用饭。 自从那日心里生了疑窦,沈凤翥便开始查证。 衙门和节度使府的书房,他都可以随意进出,梁俨也时常将没看完的公本账目,各处信函带回两人的寝房,他想找什么,想看什么,都易如反掌。 那些背着他敛聚的钱财人马证实了沈凤翥心底的想法。 沈凤翥的脑子很乱,自己与阿俨相识相知数年,也万万没想到阿俨竟存了这大逆不道的心思。 阿俨就算居于广陵王的躯壳,可他对荣华富贵不甚在意,若他真有心谋反,为何还要对自己许下山盟海誓,娶几个家世显赫的妃妾不是更快吗?若他私下向王相透出一丝风声,王相定会鼎力相助,何必与王家决裂,拒绝王昭仪? 他到底怎么想的? 沈凤翥乱了数日,阿俨的做法和想法不符,毫无章法,他想不通理不顺。 “宝贝,别想了,你把名册交给礼官,他们自会安排妥帖。” 梁俨靠在床上看邸报,沈凤翥靠在他肩上出神,手里还拿着梁希音婚礼的宾客名册。 沈凤翥回过神,放下名册,也不说话,只轻轻攀住梁俨的臂膀。 梁俨微微低头,心道小凤凰还是这般,只要心里有事便露出这般神态,让他心疼怜惜。 “遇上什么事儿了?”梁俨将邸报扔开,伸手揉乱凤凰羽毛,“别不高兴啊,说出来为夫给你摆平。” 沈凤翥眼神暗了暗,扑到梁俨怀里乱蹭,被揉乱的头发蹭炸了毛,“没什么…就是担心你送给陛下的寿礼太薄了。” 梁俨将沈凤翥往上提了提,两人眼对眼、鼻对鼻,“这个你放心,他现在心情好得很,我就是送块石头他都高兴。” 沈凤翥闻言咬了口他的鼻梁,笑道:“这么自信?” 梁俨顺手拿起邸报晃了晃,“王昭仪月前诞下一女,陛下大悦,公主还没满月即赐封号‘万寿’。” “王昭仪生了公主?”沈凤翥惊得撑起身子,跨坐在梁俨腰腹上,“这孩子不会是……” 梁俨笑得促狭:“凤卿~这话可不兴乱说,陛下一振雄风,老来得女,这可是大喜事。” 燕帝头顶绿帽,王家的如意算盘落空,想想他都高兴。 “呸,又装相。”沈凤翥捶了他胸口一拳,“好在是位公主,你不必担心了。” 梁俨笑笑,“一个小娃娃我担心什么?就算生了个男孩,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的种儿。” “是你的种儿那还了得。”沈凤翥见他说话轻狂,顺手拍了他肚皮一下。 梁俨挺了挺腰,将沈凤翥颠得趴在自己身上,笑得邪气:“凤卿,陛下那么大的岁数都能让王良娣生下公主,咱们也该努努力,争取再生几个。” 沈凤翥本就心存疑虑,又听梁俨这样说,不悦道:“生什么生,你既喜欢孩子,何必找我,外面大把女人等着给你生。” 梁俨听他语气不对,连忙滑跪认错:“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拿这个逗趣了,宝贝,别生我的气~”说着便搂住细腰,在沈凤翥胸前乱蹭。 沈凤翥被蹭得没了脾气,看着委屈巴巴的眼眸,凑到梁俨耳边,慢慢勾起一个笑,“好了,我给你生,今晚就生。” 话音刚落,梁俨便压着沈凤翥开始造人大计,造了大半夜才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日,沈凤翥醒来吃中饭,见只有海月一人服侍,便问螺儿去哪儿了。 “殿下一早出去,不知去哪儿弄了只鹿崽儿回来,她正在园子里张罗给鹿崽儿搭窝喂食呢。” 沈凤翥闻言,面颊发热。 这人怎么又弄了个小东西回来,不过是床上的玩笑话,竟每回都正儿八经兑了现。 沈凤翥穿戴齐整,难得没用兔毛披风,而是披了一件极其华贵的白狐皮,抱着添了梅花香片的八角如意手炉,慢慢踱去了园内。 几个泥瓦匠木匠连带几个小厮,在螺儿的调度下飞快搭建着一座鹿屋,就修在应怜应爱的草屋旁边。 螺儿脚边站着小鹿崽,身边还跟着几个丫头在摸小鹿头。 有眼尖灵巧的丫头见沈凤翥来了,连忙就去亭里铺设绣垫,准备茶水。 “公子,您来啦。”螺儿一把抱起小鹿崽,跳到沈凤翥跟前,“可爱吧,殿下上午让人送来的,说让您给取个名字。” 沈凤翥摸了摸小鹿头,热乎乎软塌塌的。 “殿下没取名字?” 螺儿摇了摇头,说:“没呢,您不是一直觉着大毛二毛的名字土气嘛,这次您想个诗情画意的。” 沈凤翥掩唇笑笑,柔声道:“大毛二毛听久了也很可爱,至于这个小东西,容我想想……有了,就唤它饮溪吧。” 螺儿忙问是哪两个字,沈凤翥说与了她,见她不懂其中含义,便让她多翻翻书架子上诗集。 “公子~我又不考秀才。”螺儿嘟了嘟嘴,看史书她还能哄自己是在看故事,那些诗集雅赋她是真没心思学。 沈凤翥抱过饮溪,严厉道:“你是我的丫头,跟了我这些年总得有些长进,这半年事忙,我不得闲问你的书,没成想你如今竟这般懒怠闲散了。赶紧回去,十日后我要问你的书,若答不出我以前教你的,以后就不许到园里来玩了。” “公子~” “还不快去?” 螺儿揉了一把小鹿头,窝窝囊囊回去了,沈凤翥则抱着饮溪坐在亭里玩,又跟小丫头们喂了饮溪和应怜应爱才出门。 昨儿玉光约了他下午去吉庆楼吃新出的点心,现在时辰还早,他打算买些小玩意儿让玉光带回去给白雀玩。 沈凤翥难得想走走路,便没有骑马坐轿,只让虞棠跟着。 沈凤翥见虞棠一脸警惕,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轻声问:“怎么了?” 虞棠低声道:“公子,有人在暗处跟着您,只是这人功夫好,我一看过去他便隐了。” 沈凤翥闻声挑眉。 在蓟州城打他的主意,不要命了? “公子咱们快些走,等见了崔公子,我再去揪人。在我回来之前,您万不可离开崔公子一步。” 沈凤翥点了下头,加快了步伐。 礼物没买成,沈凤翥与崔璟在吉庆楼坐了小半日,那跟在暗处的人像幽灵一般,虞棠没有抓住一丝踪迹,两人回府时那人也没有再跟着。 这事沈凤翥没让虞棠告诉梁俨,但心里也多了一层防备,从此之后去哪儿都让虞棠跟着,绝不会只带丫头或者随从出门。 过了小雪,平州和营州遭了大雪灾,梁俨要去视察灾情,沈凤翥因为要忙希音的婚礼便不打算跟着去。 沈凤翥一边跟两个丫头收拾东西,一边念道:“天儿冷,记得抹手,若回来我发现你手皴了裂了,我就…不理你了。” 梁俨坐在软塌上看着爱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好,我保证听夫人的话,日日把手泡在那油膏里。” 沈凤翥见他当着两个丫头的面儿口无遮拦,羞恼得奔过去捂他的嘴,梁俨伸舌轻轻舔舐掌心,因有两个丫头在场,沈凤翥也不敢骂他“轻浮”,只飞快缩回手,瞪了他一眼。 第175章 明日就要出发,海月和螺儿在隔间忙碌,根本没空回头看两人。 梁俨想到又要分离些时日,还没走心里便生出了不舍,伸手将人揽到怀里,细细亲吻。 “别闹,还有人呢。”沈凤翥胡乱扭头闪躲,声如蚊呐,生怕两个丫头突然过来。 梁俨笑得促狭:“害什么羞啊,我俩什么事她俩不知道。”说着咬了口凉沁沁的耳垂,“你忘了,我俩弄脏的床单都是人家洗的,还有你用的药玉也是人家……” “不许说了!”沈凤翥已经红得快熟了,再说便要找地缝钻进去了。 梁俨见爱人面红耳赤,下唇咬出了牙印,也不逗他了,只将人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顺便亲香几口。 “能赶回来过年吗?”梁俨爱亲吻他的眼睫,沈凤翥也配合他闭着眼睛。 “我尽量。”梁俨其实也估摸不准。 沈凤翥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上,闻言叹了一声,说:“天寒路滑,赶不回来也无妨,你走慢些,记住没?” “好,谨记夫人教诲。” 两人闲聊间,螺儿海月火速收拾完行装,轻手轻脚地关门退下了。离别在即,她们知道公子和殿下要亲热缠绵,哪里还敢逗留。 听见门扇关合,两人知道丫头们出去了,对视一眼,四片嘴唇便急不可耐地黏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沈凤翥的腿从梁俨的臂弯里垂了下来,他虚软地站在地毯上,声音有些娇,“去床上吧。” 悬空了半晌,沈凤翥的腿实在没力了,靠在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 突然,身体被打横抱腾空,滑液还没来得及清理,顺着腿缓缓流下,身体刚落到柔软的锦被上,滑液便洇湿了锦被上的芙蓉花。 “宝贝,腿张开。” 刚才在桌边只弄了一回,沈凤翥知道梁俨才刚开始,于是翻了个身,红着脸双膝跪在锦被上,慢慢拱起了腰。 如他所料,梁俨本就禁不住一点撩拨,何况他摆出了秘戏图上的浪荡姿势。 次日清晨,梁俨吻了吻沉睡中的小凤凰,便起床了。 门口鸟笼内的大毛二毛见他来了,以为是要喂食,便叽叽喳喳地叫,梁俨将鸟笼提到茶房,打开小栅,一边喂食一边叮嘱:“你俩乖乖呆在这儿,你们娘亲睡觉呢,别吵着他,记住没?” 大毛二毛吃了谷粒儿,依旧叽叽喳喳。 螺儿听了这话,憋笑憋得肚子疼。 吃过饭,梁俨略叮嘱两个丫头几句,便出发了。快马加鞭几日,梁俨等人才到平州城。 情况比梁俨想得糟糕得多。 因为秋末梁俨吩咐平州边县给了流民粮食,以至于朔州各方破产流民都往平州边县涌,平州的义仓已经捉襟见肘了。 平州刺史是梁俨提拔上来的,自然是唯梁俨马首是瞻。 “殿下,以工代赈已经施行,只是朔州越来越多的人向咱们这边涌来,甚至还有些羁縻州的突厥人都来了,这以工代赈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梁俨早就下令,让平州刺史在边县收留各方涌来的流民,青壮年修建房屋,开垦靠近原边境线的草原,将其开垦成屯田。 这些草原,梁俨严格规定了亩数,决不许多垦。 至于妇幼老弱,虽不用去做重劳力,但有余力者可以跟官府学手艺,缫丝织布,剥皮除毛,编织毡毯,或者做些杂事,凡劳动者皆可在原有的基础上按劳多领粥米。 至于这些做好毛皮毯子,梁俨会卖到南边赚钱,以作军资。 梁俨道:“无妨,既然来了你就编户,只是你得管理好秩序,突厥人你得单独编册收户,不许他们闹事。” 平州刺史连声应了。 梁俨收留流民不光是仁慈,他还有私心。 这些人他会全部收到军屯,春播秋收,农闲时则入军营训练。 普通百姓的诉求一直很简单,一家人能够吃饱穿暖,有片瓦遮身,便是好日子了。 只要妻儿亲人留在他的屯田上过好日子,这些青壮自然就会给他卖命了。 刚好他有这个能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梁俨在平州巡视十数日,亲力亲为,那些瑟缩的流民捧着热气腾腾的粥,看到丰神俊逸的荣王殿下,听着殿下的许诺,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他们在朔州的地已经被豪门大族兼并,他们没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逃荒。 他们有在平州营州的过活的亲戚,说这几年在荣王殿下的治理下,他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连北离蛮子都不抢劫了。 他们便赌一把,逃到平州赌活路,没想到真寻到了活路。 若是他们自己开垦荒地,没有工具耕牛粮米,他们根本无法开垦,如今有官府出钱出工具,虽然地不归他们,但他们可以耕种,荣王殿下保证他们能吃饱穿暖,还让他们修上了住所,他们有了安身之所,不用颠沛流离了。 梁俨看着一些病弱蜷缩的百姓,心中不忍,召集了平州城的医士来看诊开药。 流民又被荣王之举吓到,他们命贱,生了病都是硬捱,捱不过就等死,哪里吃过成碗成碗的汤药。 梁俨看着紧缺的医疗人员,心道他的安济医院还得扩大规模,或者可以在边州开设分院了。 如今蓟州的安济堂只有二百个在读的学生,同时还得在安济医院轮班。 那里面大部分人都跟着他去过北离战场,也算是有了实战经验,里面有些灵巧的,其实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冯蕴担心他们只学了几年就出去行医,怕砸了他的招牌,所以即便这些医士在安济医院轮班,为百姓服务了很久,看好了许多人,还是得定时回安济堂进修学习,挨冯蕴的骂。 梁俨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这次回去,必须得扩大安济堂的规模。 起兵南下,数万大军,医士一定得配够,否则训练培养兵士的钱和精力都会打水漂。 梁俨巡视完平州城,又去了营州,营州更靠近突厥羁縻州,所以有很多失了生计的突厥人奔来。 突厥人生得高大肥壮,又爱逞强好斗,好在梁俨提前做了防备,给两州刺史都预警过了,又派了镇北精兵镇场,突厥人才安分守己。 突厥虽说早就归顺大燕,但大多还是以放牧为生,或者做些小生意,并不愿耕作。 梁俨也不指望他们像朔州来的流民那样,老老实实呆在地里劳作,于是挑了一批高大健壮的带走,剩下的就送到北离草原上给他养牛羊马匹。 他在葛县与姜家开了一家大作坊,那些养好的肉牛肉羊会做成肉干肉脯,从海上运到明州再贩往江南各地。 江南富庶却多是水田,没有那么多牛羊可食,他这笔北货南卖,虽说比不上仙人醉那样暴利,但薄利多销,苍蝇腿积少成多,也会堆成庞然大物。 到了正月初二,梁俨才风尘仆仆赶回蓟州。 “呀呀呀呀——” 刚进家门,就听到了两个小团子的咿呀声——是崔元平和崔元安。 昨儿是两个团子的周岁,本来昨日就该做周礼,家里却一致决定等梁俨回来了再办。 “微音,下着雪呢,你把他们带出来做甚?”梁俨接过小实抱在怀里。 “哎呀七哥,这俩崽子神得很,半个时辰前就要往门外走,一进屋就哭。”梁微音抱着大壮轻笑,“我看他们是知道你回来了,专门等你呢。” 梁俨闻言喜得挑眉,“这么乖?”说着,亲了一口嫩嫩的脸蛋。 刚亲完,崔小实便哭了。 梁俨:…… 众人笑作一团。 冬日沈凤翥觉多,这会儿正在睡子午觉,并不知道梁俨提前回来了。 突然,脸上暖呼呼湿哒哒的,觉得不舒服,以为是螺儿把饮溪带到屋里来玩了,睁开眼刚要训斥,便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笑颜。 “阿俨!” 话音未落,沈凤翥便猛地环住了梁俨的脖子。 “轻点,宝贝。”梁俨的脖子被勒得快断了,只好眯着眼求饶。 两人说了会儿话,梁俨才去吃饭。 沈凤翥看着狼吞虎咽的某人,心疼地皱了皱秀丽的眉,见两碗饭不够,便让海月再去取些饭来。 “慢点吃,吃快了胃肠受不了。”沈凤翥舀了勺汤送到梁俨嘴边,“别光吃干的,喝点汤水润润喉咙,别刮着嗓子了。” 梁俨笑笑,张嘴喝了,然后便放下筷子,撑着额头直勾勾看着沈凤翥。 沈凤翥嗔了他一眼,端起汤碗,一勺勺喂梁俨喝。 吃饱喝足后,梁俨便上床了,许是奔波劳累了一路,加上沈凤翥睡过的被窝香香软软的,梁俨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难得没有缠着他亲热便睡了过去,沈凤翥倒有些诧异。 捧起梁俨的手端详,果然还是裂了口子。沈凤翥越看越心疼,让螺儿送来热水巾帕,油膏面脂,轻柔地给梁俨涂抹手脸。 梁俨醒来后,不知怎的,发起了高热,冯蕴前来诊治,说是因为赶路赶得太急,吃了太多冷风,又突然回到暖室,冷热交替过急,这才发了热。 他冯蕴见沈凤翥满面担忧,又说殿**魄强健,等退了热,好生养几日就能痊愈,不必忧虑。 沈凤翥闻言,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比梁俨照顾自己更加迁就爱宠十倍,只恨不得连粥饭都嚼细了再哺给他。 梁俨知道自己不过是得了个感冒,没觉得有多难受,所以并不上心。 只是这只小凤凰如临大敌,对他温柔宠溺到了极点,他又许久没有与这只小凤凰亲近,索性装乖卖卖惨,与小凤凰腻歪了几日。 等梁俨病好了,又过了十五,春天便到了。 也快到希音成婚的日子了。 最后忙碌了大半月,到了正日子,天还没亮沈凤翥就起来了。 今日要送希音出门,宴宾客,他的荣王殿下对这些虚礼兴致不高,他得极力帮衬周旋。 两个丫头兴奋地睡不着觉,四更天就起来忙活了,她们等会儿还要去郡主的院子看新娘子呢。 郡主的嫁衣是她自己绣的,听小莲说跟仙女穿的衣裳似的,她们等会儿可得去看个稀奇。 沈凤翥穿好衣裳,在镜前戴配饰,偶然瞥见海月的发髻,问道:“海月,你今日还打扮得这样素净?” 海月头上只戴了两朵粉色的绢花并一根钗子。 沈凤翥笑道:“你那么多嫁妆首饰呢,今儿是好日子,别舍不得。” 海月笑笑,说她如今大了,喜欢素净些。 螺儿嘟囔道:“明明是丢了,还死鸭子嘴硬。” “怎么回事?”沈凤翥闻言,蹙了蹙眉,“海月,你最是谨慎小心,怎会弄丢了?” 那些首饰是海月祖父拿赏金给她打的嫁妆,海月最是看重,就算是被他派去服侍哥哥,海月都带着妆奁。 “公子,我给你说……” “螺儿!”海月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不许她再说。 螺儿哼道:“你是锯了嘴的葫芦,我可不是。”接着便对沈凤翥说道:“公子,当初在玉京走得急,这傻妮子把那妆奁落在陆宅那间密室了,如今大公子跟世子去了西北,您说谁能进那密室去帮她取妆奁。” 第176章 沈凤翥听完,嗔了海月一眼,“怎么不早些说与我。算了,那些首饰咱们不要了,改明儿我找些图样子,你想要什么样儿的都给我说,想要多少都可以。” “公子,说话算话啊!” 沈凤翥戳了下螺儿的额,鼓腮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螺儿肘了一下海月,海月连声谢恩。 沈凤翥看了一眼笑呵呵的螺儿,对她说道:“行啦,你嘴乖,我也给你打些玩儿。” 螺儿闻言,笑眯眯地夸沈凤翥,夸得沈凤翥不得不嗔了她一句“油嘴滑舌”。 梁俨被三人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瞪瞪之间见两个丫头在给沈凤翥穿衣打扮,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光彩照人,清香逼人的沈侯将他摇醒,他才起来洗了把脸。 梁俨今日难得穿了身鲜艳的明黄锦袍,戴了金螭宝石冠,丰神俊逸,贵气逼人。 忙了大半日,一切流程走完,只剩下拜堂,梁俨与崔知遗坐于高堂上,看着新人。 拜完天地高堂,只剩夫妻对拜,突然一道阴冷厉声从堂外传来: “不许拜——” 第162章 插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众人闻声望去, 皆面露惊色。 是平北郡王陆炼。 他不是去西北任职了吗,怎么会在蓟州? 陆炼气势汹汹地踏入正厅,阴冷的眼神像蛇信一般裹着绵绵怒意, 缠着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 未等梁俨等人出言,倒是崔霁先拉过梁希音的手, 将她藏于身后,然后转身直面陆炼,“郡王千里迢迢来喝崔某与郡主的喜酒,崔某不胜感激。” 陆炼见到崔霁一愣, 眉间一松, 随即似笑非笑道:“你是安兴郡主的仪宾?” 崔霁将梁希音挡得严严实实,沉声道:“正是,吾乃郡主仪宾。” 刹那之间, 陆炼大笑出声,旋即抱胸道:“好好好,崔仪宾, 本王愿你和郡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此话说完, 崔霁和众宾客都愣住了。 他们都以为平北郡王是来抢亲砸场子的, 怎么突然又说起吉祥话了。 崔霁反应极快, 拱手笑道:“谢郡王吉言, 还请郡王上座, 等拜完堂,崔某亲自为郡王斟一杯喜酒。” 梁俨见陆炼无端闯入,本想将这厮打出去,没想到画风突变, 这疯狗竟难得说句人话,他倒不好赶人了。 陆炼冷冷看向沈凤翥:“不必了崔仪宾,今天是你跟郡主的好日子,继续拜堂吧。沈侯,本王奉皇命而来,请你随本王出去一叙。” 众宾客一听陆炼奉命而来,又单找长平侯,心想是不是陛下要晋长平侯的职,召他回京了? 梁俨刚要出言询问,却接到沈凤翥的眼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仪式继续,被陆炼这么一搅合,梁俨雀跃的心情顿时沉寂。 等开了喜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时,沈凤翥才回来,脸上带着舒朗笑意,比堂上装饰的鲜花还要明媚三分。 梁俨将他拉到人少处,凑到耳边低声询问情况。 “没事,我哥哥逃了。”沈凤翥端了一杯清茶慢饮,“那疯狗以为哥哥来蓟州找我了。” 梁俨凤目圆睁,狂灌一杯仙人醉压惊,逡巡一圈才低声问:“云卿怎么逃出来的,逃哪儿去了?” 那疯狗心思深沉,手腕狠辣,早已竖起了铜墙铁壁,恨不得金屋藏娇,永世不让云卿见人,如今连海月都被赶了回来,云卿身边又没个帮手,他一个人怎么逃出来的? “我哥哥勇武不让你与玉光,陆炼再疯又如何,还不是我哥哥的手下败将。阿俨,哥哥是为我着想,他知道那疯狗会来找我要人,只要哥哥不在我这儿,那疯狗有通天本事,翻遍节度使府,也无可奈何。” 沈凤翥放下茶杯,给自己倒了杯仙人醉放到鼻下轻嗅,“哥哥逃离牢笼,重获新生,再等等,我们就能团聚了。” 沈凤翥今日是双喜临门,欢喜得想喝杯酒醉一场。 梁俨见他高兴,嘴角勾起上扬弧度,“好,以后我和云卿都陪着你。” 沈凤翥笑得眯起了眼,醇酒入喉,片刻之后便醉得不省人事,被梁俨抱回了寝房。 婚礼之后,梁希音要随崔霁去幽州老宅小住,这两日正在收拾行装箱笼,忙得不可开交。 崔知遗见儿子这几日总围着郡主转,倒是他帮着应酬周旋四方来宾,忙得晕头转向。 不过他笼到一个大消息,那酒宴上的昂贵名酒仙人醉竟是荣王的手笔。 那仙人醉价高,从江南运到北地,一小瓶酒要三千多钱,而这样赚钱的生意竟让崔瞻捷足先登,分了一杯羹。 那日在婚宴上,他就说崔瞻笑得比他还要开朗,原来是借他儿子和郡主的婚宴给仙人醉抬了身价,只怕那酒的价格还要飙一飙。 罢了,他家与荣王结亲在前,先分一杯羹也无妨,如今阿霁与安兴郡主成了亲,再有好事荣王殿下定会给他幽州崔氏。 毕竟都是荣王殿下的妹婿,一碗水总得端平。 “父亲,您找儿子何事?” 崔知遗见崔霁手上提着一只河虾模样的彩灯,问他这是做什么。 崔霁笑道:“郡主今晚想要提灯赏月,我刚买回来,还未来得及放下。” 崔知遗见儿子这几日的笑容比以往数年加起来都多,不禁抿唇一笑:“阿霁,你可要好生对待郡主,万不可怠慢,她的一切要求你都要满足。” “这是自然。” 崔知遗又笑道:“如今你成了家,我与你祖母都深感欣慰,只盼你与郡主早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父亲,郡主还年幼……” 崔知遗见儿子只顾着看那盏虾灯,微微蹙眉道:“郡主已过双十年华,不再年幼了。她与新兴郡主是双生姐妹,去年新兴郡主诞下了一对麟儿,想来郡主也能为你生一双儿女。儿子,你与郡主的孩子,是荣王的外甥,是陛下的曾孙辈,你可明白为父的意思?” “儿子…明白。”崔璟抬头深深看了一眼,“我会尽快与郡主有孩子的。” 崔知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让他再多买些精致的彩灯送给郡主赏玩。 崔霁嘴上称是,心思却飘远了。 婚礼前,荣王殿下特意嘱咐过他,希音身体娇弱,当年流放时淋雨受寒,落了病根,如今仔细养了几年,身体才好些,怀孕生子极伤女子元气,子嗣之事不能操之过急。 新婚之夜,他见希音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鞭痕,问了之后才知道是当年流放时落下的伤痕。 “道虹~”崔霁回过神,梁希音提着裙摆闯进他的视线。 芙蓉如面柳如眉,这样美好明媚的人,自己如何舍得伤她。 能得郡主为妻,已是幸运,崔家不缺孩子,为了郡主的身体,忤逆父亲便忤逆了吧。 “这是我要的青虾灯!”梁希音笑得眉眼弯弯,昨晚她只提了一句,崔霁今天便给她寻来了。 “嗯。”崔霁亦弯起嘴角摆弄手上的灯,提绳一晃,虾须和虾腿便动了起来,青虾悬于空中却似在水中漫游。 崔霁右手提灯,左手紧紧握住妻子的小手,在庭院中漫步赏灯。 晚间两人回到寝房,新婚燕尔,自是浓情蜜意,一番云雨后梁希音软在床上,昏昏欲睡。 崔霁将人半抱在怀里,温热的药汁盛在瓷勺里,送到了娇嫩的红唇边。梁希音半眯着眼,将药汁咽了。 “道虹,这避子汤好苦啊。” 崔霁拿过绢帕给她擦了擦嘴角,柔声道:“那我明日请冯太医改改方子。” 梁希音呢喃两句,便窝在丈夫怀中甜甜睡去。 等梁希音从幽州小住回来,连陆炼都离开了蓟州城,沈凤翥却还没等到沈鹤舞上门。 他也失了耐心,派了人手在蓟州寻找沈鹤舞的踪迹,却连一片衣袂都没找到。 螺儿见沈凤翥每日忧心忡忡,不得不安慰他:“公子,您别担心,大公子身手那样好,他肯定平平安安的,许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 说着将手里新摘的樱桃番茄放到沈凤翥眼前,“您瞧,殿下开春单给您种的稀罕果子,今儿老李头说熟了,您尝尝鲜。” 沈凤翥食不知味,胡乱吃了两颗便推开了白玛瑙盘。 过了半晌,海月快步进房,说冯太医来请平安脉。 沈凤翥赶紧请了冯蕴进来,只见冯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俊朗的医士。 只一眼,沈凤翥便想起来了,这人名叫徐决明,是葛县城北徐家的公子,当年在葛县帮了阿俨不少忙。 “见过长平侯。” 沈凤翥微笑颔首,又听冯蕴一番介绍,原来徐决明当年随他们回蓟州后就在安济堂学习,因为天资出众,颇受冯蕴青睐,征伐北离时,他也跟着上了战场,救了不少将士。 今日冯蕴带他来给沈凤翥诊脉,也是想试试他的医术。 “冯太医,你把我药案子了?”沈凤翥笑着伸出手腕,徐决明微微拱手后便搭上了皓腕。 虽说徐决明自以为不动声色,但沈凤翥敏锐过人,见他不断偷看自己,心间陡然生出厌恶。 冯蕴也察觉了徒弟的唐突眼神,心下一颤,一把推开了徐决明,让他去门外候着。 等看过平安脉,冯蕴便主动说有事先走一步,若是往常,他会留下来喝杯茶或是吃顿饭再走。 等回了安济堂,关上门,冯蕴就将徐决明骂了个狗血喷头。 冯蕴厉声道:“你是魇了还是疯了,竟敢觊觎沈侯,你这猪油蒙了色心的糊涂东西,嫌命太长了!” 沈凤翥姿容出众,自然惹人向往,但他是沈侯啊,岂是这孽徒可以觊觎的! 先不说沈侯是殿下的心尖儿,便是他自己就容不得别人半分亵渎,加之又有雷霆手段,刚才已经面露不快,若沈侯把今日之事记在心里,再说与了殿下,这孽徒…… “师父,我没有觊觎侯爷!”徐决明闻言连忙解释,“徒儿就是觉得他像我一位故人……” 冯蕴叉腰斥道:“故人?你唬鬼呢,沈侯那般姿容,全天下能有几人与他相似?” 徐决明弱弱道:“真的很像,大约有个八九分像,就是比侯爷更加……” “你昏头了?你若说三四分像,我还能说你认识侯爷母家的亲戚,替你开脱,如今你却在这信口开河!”冯蕴抽出戒尺就往徐决明身上打去,“我在长平侯府走动数年,沈侯七分肖母,三分肖父,挑着他爹娘的俊俏生出来的稀罕模样,世间除了他过世的亲兄长,谁能与他有八九分像?你这混账好色便好色,还找出这说辞来搪塞老夫,该打!” “师父,我没有,我只是……” “少来,垂涎沈侯美色的人我见多了,都是你这番说辞!”冯蕴气得又狠狠抽了徐决明一戒尺,“给我在这儿跪着,闭门思过!” 徐决明是哑巴吃黄连,见师父气急,也知道辩解无用,垂着脑袋跪在地上等师父消气。 次日,冯蕴去探了沈凤翥的口风。 这孽徒平素端方,昨日不知怎的一时迷了心窍,他不忍浪费其天资,便向沈凤翥求情。 第177章 “无妨,当年他家有助于殿下,我也不是那等气窄绝情之人。”沈凤翥端着一盏扶罗丹露,轻轻吹了吹茶雾,面上还带着盈盈笑意。 冯蕴闻言,背脊刚松下来却听到:“只是那人令我生厌,以后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了。” “是是是,这是自然。”冯蕴连声回应,“殿下近来在扩招医学生,碧澜岛上的安济堂如今闲置,殿下打算将那处利用起来,专门用来教养学生,那孽徒医术尚可,老夫会让他去岛上教授课业,他不会再出现在您眼前了。” “如此甚好。”沈凤翥呷了一口茶,“殿下招了多少人,蓟州的安济堂还装不下么?” 说起这个冯蕴来了精神,一股脑将梁俨的规划说与了沈凤翥,“您手上事也多,还不知道呢,我给您说啊殿下他呀打算……” 事以密成,殿下向来稳重,没有做好的事情不会提前声张,可沈侯不是别人,他是殿下满心满意呵护怜惜之人。他被殿下捧在手心儿宠了这么多年,有什么不能说与他的,想来是殿下最近忙忘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侯爷。 沈凤翥边听边抿紧了唇,瞥了一眼冯蕴,笑道:“殿下是跟我提过两嘴,倒是我忘性大,一时没想起来。改日,我去安济堂瞧瞧那些孩子。” “别别别,您别去,您一去了,我家那些女学生半天拉不回心思看医书。” 沈凤翥掩唇笑笑,说他不去了,但会送几只羊给安济堂的饭堂,让孩子们贴贴油水。 冯蕴了却心中事,还白嫖了几只羊,满意离去。 等冯蕴走后,沈凤翥卸下温和笑容,叹了口气,眉宇间一片郁色。 阿俨,这大燕江山,你志在必得,非要不可吗? 阿俨,我该拿你怎么办…… 在场外荒山的某人打了个喷嚏,心道都入夏了,又没寒风,好端端的打什么喷嚏。 “殿下,又失败了……” 梁俨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徐天锡,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研制火炮艰难,非朝夕之功。” 徐天锡叹道:“试了二三年了,还没成功……那矿也等不及啊。” 梁俨挑眉,那矿山不过是个幌子,没想到徐天锡竟记了这么些年。 “没事,那矿山不会跑,你慢慢研究。” 徐天锡咬紧了唇,心道殿下给了他那么多海外奇书和钱,他一定要把那书上的火炮做出来,这才不枉殿下对他的一片栽培提拔之心。 梁俨见徐天锡还是一脸颓丧,便轻声安慰了一阵。 虽说热兵器对冷兵器是降维打击,但大燕的科技水平和生产力只有这个水平。 梁俨不会苛求,能做出火炮是锦上添花,做不出也不会妨碍他的大计。 看完火炮试验,梁俨去了军营,去检视他春天组建起来的冒勒穆营。 冒勒穆在北离语意为勇士,这个营是由北离人和突厥人组成的骑兵,他们的长官是崔璟。 北离突厥的儿郎凶猛,爱斗狠,但谁能斗得过崔璟啊。 敢呲牙的就是一顿打,不服管教的就是一顿捶,逞凶斗狠崔璟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又有崔璇这个温柔刀在旁边斡旋劝慰,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加上两位崔将军手里有钱,请客喝酒犹如家常便饭,那些膀大腰圆的猛汉个个乖得跟温顺的小羊羔似的。 梁俨扫了一圈,只见崔璇,不见崔璟,便问他去哪儿了。 “他回镇州了。”崔璇笑道,“殿下,您忘了,他回去筹备亲事了,喜帖都给您了呀。” 梁俨想起来了,笑道:“我看岔了,看成明年九月了,该罚该罚。” 崔璇问道:“您得空去吗?”殿下秋冬最忙,只怕去不了镇州。 “恐怕不行。”梁俨拍了拍妹婿的肩,“替我给玉光和你小叔赔个不是,我实在走不开。” 崔璇笑笑,又道:“您日理万机,我们都明白。” “你放心,九郎会替我去镇州,他崔玉光最喜排场,临江王去了排场也够了。” 崔璇拱手道:“我先替玉光谢过兄长了。” 梁俨打趣道:“哟,现在又张得开嘴,喊我兄长了?” 崔璇有些难为情,“您是微音的兄长,自然就是我的兄长。” 看着梁俨,崔璇眼里渗出柔和笑意,有这样一位通情达理、体贴可靠的兄长,微音不愿离开蓟州也无可置喙。 傍晚归家,梁俨便将去镇州送礼之事说与了梁儇。 梁儇一听能出远门玩耍,自然乐意。 “七哥,能不能让阿舟和蓁蓁也跟我去?” 虽说梁儇比张舟和钟蓁大一辈,但年岁相仿,便没那么多讲究。 梁俨被梁儇摇得头晕,“行,去,三个猴儿都去。只是你们到了崔家要讲规矩,人家崔家千年世家,临江王殿下,你可得把场子镇住了。” 说着又看向沈凤翥,“凤卿,你一个人带他们能行吗?” 梁儇闻言,怯怯道:“表哥也要去么……” 沈凤翥道:“我乃玉光好友,你们不去我都要去。九郎,虽说小时候你也学了规矩,只是你在外面野久了,现在行走坐卧大不成个样子,从明晚起,带着阿舟和蓁蓁到外书房,我教你们礼仪。” “啊?七哥,我可以不去镇州吗……” 梁俨笑笑,佯装恭敬对沈凤翥说:“那就辛苦表哥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两人一唱一和,梁儇无处可逃,生生压着性子,死磕了一个盛夏的礼仪。 在出发去镇州的前一晚,梁俨拿了一个并蒂莲红漆香盒给沈凤翥。 沈凤翥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红宝石和珍珠,“阿俨,礼物都装车了,你这又是何意?” “那是荣王给崔将军的贺礼,这是梁俨给玉光和小雀儿的贺礼。”梁俨笑笑,“崔璟爱红绯,这些红宝石用来打发冠配饰最好看。小雀儿嘛,女孩子应该不会拒绝珍珠,就算不喜欢也可送人。” 沈凤翥垂下眼眸,“小雀儿他……” 崔璟要娶的人不是小雀儿,是顾家小姐。 “也就玉光那个霸道劲儿,让我看一眼他夫人都不许,如今成了亲,小雀儿多半要留在镇州做宗妇,我真是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神仙能治得了崔玉光。” 沈凤翥扣紧盒壁上的莲花,笑而不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玉光终究是负了小雀儿。 因着梁儇说要在镇州游玩六七日,梁俨估摸他们大半个月后才能回蓟州,没成想不过半月他们就回来了。 晚上,梁俨一进小院,远远就看到三皮猴加小凤凰齐齐整整地坐在一桌吃饭。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镇州多玩几日?” 梁儇连忙放下筷子,急道:“七哥,玩什么玩啊,崔家都乱成一锅粥了,表哥就带我们回来了。” “怎么回事?” 梁儇擦了擦嘴,感慨道:“崔璟逃婚了!” 第163章 定心 江山尔尔,阿俨想要,那就夺了这…… 梁俨闻言大惊, 三个皮猴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他云里雾里。 “玉光和小雀儿不是两情相悦吗,怎会逃婚?”梁俨看向沈凤翥。 钟蓁疑惑道:“七叔, 小雀儿是谁啊,那位顾姐姐闺名探雪, 怎会以‘雀’字取字为号?” 梁俨察觉不对,见沈凤翥抿紧了唇便知此事蹊跷,摸了摸钟蓁的头,笑道:“哎呀, 还是蓁蓁聪明, 是七叔记岔了,七叔说的是养在家里的雀儿,你玉光叔叔可喜欢了。对了, 你们半个月没去园里喂饮溪,我看它都饿瘦了,你们赶紧吃饭, 吃了去园里看看它。” 因为夏日跟着沈凤翥学礼仪,三皮猴都被锢得紧,沈凤翥喝茶歇息时他们便会去园子里追鹿逐雀, 暂时逃离严厉的沈先生。 梁儇张舟闻言, 连忙端起碗刨饭, 钟蓁担心道:“有李姑姑在府里照看着, 饮溪怎会饿瘦?” 梁俨见这小姑娘不上套, 笑道:“万物有灵,饮溪跟你们玩得熟,你们不去,它自然想你们想得吃不下东西。” 钟蓁听完似懂非懂, 点了下头。 等三皮猴走了,梁俨才问沈凤翥到底怎么回事,沈凤翥一五一十地说了。 梁俨听完叹了口气,“还好玉光悬崖勒马,不然就不止辜负小雀儿一人了。” “阿俨,我是不是做错了。”沈凤翥攥紧衣摆,声带哭腔,“我当初不该帮着玉光骗小雀儿,如今闹得镇州满城风雨,玉光和小雀儿也没了消息。” 当时白雀察觉了端倪,玉光让他帮忙瞒着,用假话骗白雀…… 他当初就该一巴掌扇醒玉光,如果一开始就劝玉光抗婚,也不会闹到现在这地步。 梁俨听罢挑眉,见爱人泫然欲泣,连忙握住他的手,“这怎么能怪你?那时是崔璟既要又要,犹豫不决,才酿成今日局面。甘蔗哪有两头甜,他能在最后一刻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悬崖勒马,也算一件幸事。虽说顾小姐会被影响,但好在及时止损了,能另觅佳婿。而且此事全是玉光的错,崔家会补偿她,世人也不会多苛责她。宝贝,所有的错都是因为玉光的一时怯懦和贪欲,你莫要自责。” 沈凤翥摇了摇头,“我有错,我是玉光挚友,没有以良言劝诫,反而助纣为虐,我……” 梁俨见他颊上落了泪,连忙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小半年前崔璟便开始筹备亲事,想必这事压在小凤凰心里很久了,以小凤凰的性子,一颗心只怕煎熬了许久,只怕都烧焦了。 过了几日,崔家便来了蓟州寻找崔璟踪迹。 梁俨见崔家声势浩大,便问崔璇捉到崔璟后,他们家会如何处置崔璟。 崔璇看向远方,双眉紧蹙:“玉光是下任镇州崔氏的族长,当日宾客皆是名流,他当众任性离家,我镇州崔氏颜面全无,我小叔和家中族老盛怒,要抓他回去行…家法。” “家法?”梁俨听崔璇语气带颤,心里发毛,“你崔氏家法是什么?” “犯家规者受鞭刑。” 梁俨闻言松了口气:“玉光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是该打一顿让崔家长辈和顾家小姐消消气。没事儿入泉,你别担心啊,玉光皮厚,不妨事的。” “那一顿鞭子下来…只怕玉光…活不成了。” “什么?打死啊——”梁俨双目圆睁,“玉光虽然让你家丢了面子,但也不至于要把他打死吧?” 崔璇垂下眼眸,悲道:“我镇州崔氏家门清白,决不许子弟迎娼妓进门,而玉光…却偏偏为了一个男娼抛家舍业,还当众悔婚,让顾家难堪。玉光虽从小骄纵,但他聪明,从未犯过家规,那日他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只要被抓住…他逃不掉,那小男娼更逃不掉。” 梁俨听完咽了口唾沫,怪不得崔璟音信全无,这抓住就是一个死,一死还是死一双,换谁谁都会跑。 晚间,梁俨将与崔璇的对话说与了沈凤翥,沈凤翥想过玉光逃婚后果严重,但没想到崔家会要两人的命,顿时慌了神。 “凤卿,我知道玉光与你亲近,你会不遗余力地帮助玉光,若玉光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梁俨看着爱人肩膀微颤,满脸惊惶,心疼不已,“你放心,我会保全他们。” 沈凤翥闻言,慌忙握住他的手,梁俨笑笑,道:“宝贝别自责了,崔家都是人精,崔瞻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我出面保玉光和小雀儿,他们不看在我这荣王的面子上,也会看在生意的面子上。” 沈凤翥闻言扑到梁俨怀里,哭声落在衣料里,闷闷的。 梁俨轻轻拍抚爱人的背,“宝贝,他们能活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起来了,再哭我就不管他们了哦~” 话音落下,哭声却越来越大,怀中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梁俨无奈笑笑,缓缓拍着颤抖的薄背,无声陪伴。 秋去冬来,今年北地七州依旧大雪,好在荣王殿下未雨绸缪,北地七州安然无事。 第178章 自从大面积种了红薯土豆,北地贫民冬日也有过冬粮了,加之没有田赋,甚至还有些余粮,来年春种不愁,日子蒸蒸日上。 这日,螺儿将大毛二毛提出寝房,一边走一边教训,“你们怎么不听话,又吵着公子睡觉了,一点都不孝顺,到茶房吃了糕就安静啊。” 刚走到廊下,听得一声长鸣,螺儿抬头望去,是一只黑鹰。 “你们瞧瞧人家,大冬天还要自己飞出来捕食。”螺儿将鸟笼提高了些,看着大毛二毛的蓝色尾巴念道,“你俩又吃谷子又吃玉米,现在越发挑嘴,一早不喂糕就吵翻了天,也就公子疼你们,这般吵都没把你们放出去自生自灭。” 将鸟笼提到茶房,螺儿准备去拿公子的早饭,刚出门就看到那只黑鹰静静立在栏杆上,见她过去也没鸣叫,竟比大毛二毛还要乖顺安静几分。 螺儿将手里的热糕掰了一点扔过去,那鹰啄起来就吃了,她素来胆大,见这鹰能吃糕,来了兴致,回茶房端了整盘热糕来打鹰玩。 玩了半晌,海月提着两个大食盒气鼓鼓地走过来,“饭都送来一阵了,还在玩!别玩了,公子快起身了,弄水去。” “等会儿,你快瞧瞧,这鹰比大毛二毛乖多了,要不我把它养起来?” 海月睃了一眼便看到了鹰腿上的小竹筒,无奈道:“这鹰有主儿,你拿它取乐半日竟没发现?”说话间,伸手指了指小竹筒,她见这鹰生得威猛,心里有些怕,便让螺儿去瞧瞧那竹筒里有没有东西。 “哟,倒是我大意了。”螺儿放下盘子,大咧咧走近,一点也不怕那对尖锐鹰爪。 那鹰乖顺,螺儿伸手就把竹筒打开了,一看里面果真有个纸卷,她拿出展开一看,急匆匆奔进卧房。 “喂,公子还没醒呢——” 不过等了几瞬,沈凤翥便跑出来了,那纸被他攥在手心,皱皱巴巴。 “乌梅霜。”沈凤翥颤抖着手摸了摸鹰头,“螺儿,你快去厨房弄只活鸡来,越肥越好。” 沈凤翥抬起手臂,乌梅霜扑棱一下便飞到了他小臂上,他带着乌梅霜进了寝房。 海月怕那鹰,站得远远的,沈凤翥见状笑道:“你别怕乌梅霜,它是崔公子养的鹰,最是亲人。” 海月闻言惊道:“崔公子给您送信了?” 沈凤翥笑着点头,总算有消息了,“海月,准备笔墨。” 海月应了一声,躲着乌梅霜,踮脚走到书案边磨墨。 晚间,梁俨归家只见螺儿在屋内服侍,便问海月去哪儿了。 这会儿沈凤翥还在沐浴,螺儿便先端了半温的青雾茶给殿下,“海月回碧澜岛了。” “怎的这时候回去了?”梁俨笑笑,“若是回家探亲,你也该一道回去啊。” 螺儿笑道:“公子也是这么说,只是这院里总得留个人照管。对了殿下,今日崔公子送了信来,他和他夫人在碧澜岛,海月这躺回去是去给崔公子送信送钱,探亲只是幌子。” “崔璟去了碧澜岛?” 螺儿点了点头,将上午乌梅霜飞来送信的事儿说与了梁俨,说完来龙去脉又嘟囔道:“上午收到信,下午海月就走了,太匆忙了,我都来不及给爹娘买礼物捎回去。” 梁俨笑笑:“那等海月回来,你也回家看看爹娘,明儿你就开始备东西吧,给你爹娘备份大礼。” 螺儿听完双眼冒光,喜滋滋地应了。 沈凤翥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子,梁俨正在书案前看东西,见美人出浴,遂起身走近。 “冬夜寒冷,宝贝,以后还是要在午间沐浴。”梁俨捧起一束乌发,湿湿软软,许是在廊上吹了风,倒像浸了冰雪的绸缎。 沈凤翥笑着点了点头,说白日忙着给玉光备东西,忙得没时间沐浴。 “阿俨,帮我擦头发。” 梁俨接过螺儿递过的巾帕,拉着沈凤翥坐到熏笼边。 擦得半干的乌发柔柔搭在熏笼上,蒸腾出淡淡香气,两人交谈一阵,达成一致——等风声过了,再接崔璟和白雀回蓟州。 “好了,玉光和小雀儿躲在岛上不会有事,你放宽心。”梁俨捻了捻布满忧虑的眉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 “阿俨……”凉沁沁的脸颊贴上滚烫似火的掌心,“谢谢你。” 梁俨见他心情沉重,于是出言逗道:“宝贝,你这话我听不得。玉光既是我的得力干将,又是我的好友,我自然要帮他,而且…要谢也该是那只小雀儿替他夫君谢我,你这只小凤凰替玉光谢什么?” 沈凤翥嘴角微弯,蹭了蹭梁俨掌心,像猫儿一样的柔顺。 梁俨受不了沈凤翥撒娇,一颗心又软又热,哪里还顾得上擦头发,一把将人抱到腿上索吻。 “凤卿,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说过你笑起来很美,我希望每天回来都能见到你的笑颜。只要你能日日展笑,我可以做任何事。” 沈凤翥闻言愣了愣,旋即含住了梁俨的唇。 他沉溺于梁俨给予的温柔体贴,梁俨的索取也成了给予。 他们从来不缺床榻间的缠绵,沈凤翥以为这种短暂的欢愉他会很快厌倦,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他却越来越沉沦。 天潢贵胄也罢,孤魂野鬼也罢,阿俨只是阿俨。 阿俨想要这天下,那就拿去吧。 两具火热身躯相接,没有距离,细白双腿缠紧了劲痩修腰,脚趾因为顶撞,不住蜷缩。 沈凤翥紧紧搂住梁俨的脖颈,眼睛含着舒爽的泪水,望向帐顶繁复的绣线。 只要是是阿俨想要的东西,自己都要给阿俨。 江山尔尔,阿俨想要,那就夺了这天下给他。 第164章 挑明 嗯,我在 今冬风平浪静, 梁俨除了数钱还是数钱,看着密密麻麻的账册,眼底眉梢是藏不住的得意。 军饷已经筹够了, 粮食也差不多了,等过几日再去渤海囤一批大致就足了, 士兵人数也够了,到时候振臂一呼,把赏赐发下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到那时便可起势。 现在这几月得仔细研究作战计划, 然后等玄真回来了,寻个由头将凤卿他们送走。 “还不睡么?” 梁俨被柔声拉回神思,见沈凤翥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连忙将卷册合上,将舆图推到一边,快步过去将人按回床上。 “来了来了~”脱掉外袍, 梁俨一把抱住软乎乎的小凤凰,亲香了两下,“不抱着就睡不着?” 沈凤翥往他怀里缩了缩, 又蹭了蹭他的胸口, 没有回答却胜过千言万语。 相拥半晌后, 怀中传来一声轻笑, “连着忙了七八晚了, 殿下,你在忙什么?” “殿下”这个称呼梁俨许久没从沈凤翥口中听到了,“没什么,到年底了, 各处的账都送来了。” “对哦,荣王殿下到处都铺了生意,钱赚够了吗?” “这钱哪有赚够的,自然是越多越好。”梁俨将人从怀里扯出来,语气中带着温柔和欢喜,“宝贝,虽说只赚了点渣渣钱,但你喜欢的我还是都能买下,想要什么?” 手上再紧紧巴巴,也得让老婆过上好日子,何况他现在手上有钱。 沈凤翥幽幽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可会花钱了,小心你的钱不够使。” 梁俨闻言笑出了声,“宝贝,你不过做些衣裳配饰,买些香料玩意,能花几个钱。你放心,你夫君有钱,你花不完的。” 他手里钱都够支付一场战争了,老婆花的钱不过沧海一粟。 突然,颈窝被一颗毛茸茸乱蹭,梁俨笑着将乱动的小凤凰锢在怀里,轻言细语地询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沈凤翥侧靠在梁俨身上,抚摸着他的的臂膀,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回答,左不过说些金玉锦绣,目光却落在了帐幔之外的书案上。 次日清晨,梁俨吃过饭没有出门,而是直奔书房。 看着铺满桌面的舆图,梁俨沉沉叹了口气。 无论是当团练队头,还是做一方节度使,对内剿匪,对外御敌,他身边有许多人可以商议。 他本就不擅兵法,以前有凤卿为他出谋,又有孟宝昌、洪文等人为他划策,再不济也有兵士可以商议,大家同心协力才拿下数场胜仗。 如今这大计只有他自己谋划,梁俨第一次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他心中虽有了个大致雏形,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何况这战时间紧迫,又关切全家安危,他…必须赢!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殿下,您的茶晾好了。” “端进来吧。” 梁俨爱喝冷茶,螺儿见他难得上午在家,便晾了一碗青雾冷茶。 看了看日头,梁俨呷了口茶笑道:“公子还没起么?” “没呢,还有半个时辰。” “今早起了小雪,别熏那件兔毛披风了,熏那件紫貂的,那个厚实。” 螺儿笑吟吟道:“殿下,您给公子做了七八件紫貂披风,您说的哪件儿啊?” “就那件内里有如意莲花纹的。” 螺儿连声应了,梁俨刚嘱咐几句,瑞叶就来传话,说辛大人派人请他赶紧去官署。 梁俨等不到沈凤翥起床了,便将桌上的舆图兵书和计划册收好,刚走出书房没两步,又嘱咐螺儿给公子的手炉多加两块炭,提醒公子出门要戴风帽和手套。 “知道啦知道啦,殿下您快去忙吧,我会替您照顾好公子的~” 梁俨走后,螺儿熏好了紫貂披风,又跟大毛二毛逗了会儿趣,沈凤翥才睡醒起床。 螺儿见沈凤翥一边吃饭一边打呵欠,心道难不成昨晚殿下又折腾公子了?不应该呀,今早起来水缸里的水没少啊…… 沈凤翥看着莹润的燕窝汤,叹了口气,“螺儿,这才断个把月,怎的又把这劳什子端上了。我实在不想喝,你替我喝了吧。” “啊,又给我喝啊……”螺儿弱弱应道,她瞒着殿下不知替公子喝了多少碗燕窝汤了,“公子,殿下心疼您,这才又让厨房把这汤添回来了。” 沈凤翥搅了搅汤,“我实在喝厌了,好螺儿你就喝了吧。” “公子,殿下说‘冬日进补,来年打虎’,您也该多吃些补品养身子。” 沈凤翥笑笑,哄道:“傻丫头,你觉得我会去打虎?就算我想去,殿下也不会允许,再说就算殿下带我去打虎,那他也会把老虎打死了送给我,哪里轮得到我动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你快趁热把汤喝了,乖~” 螺儿反应过来,嗔道:“公子您又编歪理哄我,我才不上当,再说上回被殿下知道了,罚了我三天不许吃零嘴……” “乖,殿下一早就出门了,海月又不在,你不说我不说,殿下不会知道。”沈凤翥将汤推到螺儿面前,“你不喝我就不许你去园里玩了。” 螺儿听完将一碗汤干了,气鼓鼓地说:“也就殿下有事被喊走了,不然殿下陪您用早饭,今儿这碗汤您撒娇耍赖都赖不掉……” 公子是个机灵鬼,除了殿下没人能治住他。 沈凤翥一边吃小点一边听螺儿碎碎念,舒展的眉间却慢慢皱起,“殿下在书房呆了那么久?” 第179章 “可不是,胡乱扒拉了两口就去了书房。公子,书房没有炭火,早晨又冷,你们寝房里也有书案,他多半是怕吵着您睡觉才去书房办公的。我今儿瞧了,殿下安安静静的,不吵人,您还是劝劝他别一早去书房吃冷风。” 沈凤翥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两声,“没事,他身体好,随他去吧。” “公子你怎么这样啊,殿下他……”螺儿嘟起嘴替梁俨抱不平。 “对了丫头,我起身时腰拧了一下,实在不舒服,你让虞棠帮我去告个假。” “又拧着腰了?”螺儿担心道,“您怎么不早说,快到床上躺着去,您也是,又硬撑,非要疼得要死要活了才服个软。”说着就推着沈凤翥回床上,弄了热药酒给他按摩。 按完腰,螺儿又麻利地灌了汤婆子放到床上,“殿下不在,您捂着点,别冻着了。” 沈凤翥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好螺儿,我只怕要睡到中午了。” “您睡就是,虞侍卫已经去给您告假了。” “但我今日想吃吉庆楼的梅花糕。要不这样吧,你去买,反正我要睡到中午,而且不是说等海月回来,就让你回碧澜岛探亲嘛,你总得给家人带着礼物土产,今儿趁我睡觉你正巧得个空,出去逛逛买买,把东西一并买全了。” “真的可以吗!公子,您一个人在院子里,若我回来晚了,没人侍奉您吃午饭……” “我昨晚…跟殿下闹得久了,身子乏,指不定要睡到下午,你去给厨房说不必给我送午饭,干脆你从吉庆楼给我带些回来吃,府里的饭我也吃腻味了。” “成成成,我马上就去。” 沈凤翥还给螺儿派了辆马车,方便她买东西,等螺儿一走,他就下床了。 螺儿最会察言观色,又很体贴细致,是个好丫头,虽然对外面的人嘴巴严实,可对他和阿俨那真是藏不住一点话,像大毛二毛一样叽叽喳喳,可爱活泼,他在家吃了几块糕,喝了几杯茶,哪道菜多吃了一筷,她都会记下来,等阿俨晚上回来一一汇报。 好容易打发走螺儿,沈凤翥就去了书房,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遍。 院里的书房只有阿俨用,他怕冷,这书房冷幽,他便将暖阁改成了自己的小书房,还离寝房近些。他俩若要写看什么东西,在寝房的小书案便能完成,更不必来这书房。 当然他偶尔也会来这书房,只不过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与阿俨在房里…… 沈凤翥看着那张黑檀靠椅,脸颊微微发红,猛地甩了甩头,才将那些旖旎画面甩到脑后。 将书桌上的东西归位,全然看不出翻动痕迹。 沈凤翥回到寝房,踱到书案旁边,故技重施。忙完之后,沈凤翥脱了外袍,缩到被窝里,汤婆子已经不那么热了。 望着帐顶,沈凤翥轻笑出声,不知是该说阿俨聪明,还是说他笨。 说他聪明吧,他暗暗筹谋大计,却对自己没有一分防备,什么都大剌剌地放在自己可以看到的地方。 说他笨吧,他又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儿,没有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放在衙门,而是带回了家里。他也十分沉得住气,起码暗暗计划了几年,却没对任何人漏过一个字,包括自己在内。 沈凤翥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睛。 那舆图和兵书已经被翻得破烂不堪,阿俨的计划却还只起了个头,罢了,等寻个合适的时机,跟阿俨挑明。 沈凤翥这段时日也想明白了,阿俨做这天下至尊甚好,有这样一位仁君,也许大燕会迎来真正的盛世。 等沈凤翥再度睁开眼睛,天都暗了,螺儿也回来许久了。 螺儿见沈凤翥醒了,笑道:“公子,您终于醒了,今晚您怎么睡得着啊。” 如今已近傍晚,沈凤翥也懒得吃午饭了,只垫了两口糕点,等梁俨回家吃晚饭。 果然,沈凤翥晚间睡不着了,缩在梁俨怀里乱动。 梁俨听螺儿说了,小凤凰今早腰拧着了,缩在床上眯了一整日的觉。 “宝贝,别动了~”梁俨知道他腰不舒服,就算被蹭得邪火乱冒,也不过滑动下喉结。 梁俨语气温柔,却带上了不自知的压抑和无奈,沈凤翥咀嚼着话音,轻笑出声,然后便微微仰头,含了下梁俨的喉结。 “你……” 等火起来了,纵火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睡觉”,然后圈着人形火炉不时磨蹭两下。 梁俨见他言行不一,微微挑眉。 凤卿是在勾引他,还是在求欢,亦或是想和他做/爱。 梁俨的脑子也被蹭出了火,哪里还能有别的想法,自然灭火为先。 等把怀中的冰美人吃干抹尽,流了一脸的泪,这火才被浇灭。 次日晨起,螺儿见水缸里的水少了大半,嘴角往下压了压。 殿下也太孟浪了些,公子昨日拧了腰,夜里还折腾他。 是个大坏蛋! 等到日上三竿,沈凤翥起床就收获了螺儿的嘘寒问暖,连早饭都是送到床上吃的。 吃饱喝足,沈凤翥告了一日假,这次没有支开螺儿,只是让他把暖阁的小炕烧热,他要在暖阁看书。 螺儿听了赶紧找出毛乎乎的白狐狸皮软垫,扑在小炕上,又拿了两个软和的靠垫给沈凤翥垫腰。 因为沈凤翥安静看书,螺儿也不好叽喳,被沈凤翥强制学习。 等了会儿,有婆子送了参汤来,说是殿下吩咐的。 沈凤翥刚吃完饭没多久,根本喝不下,挥挥手,螺儿便把汤端去了茶房温着。 螺儿悄悄将诗集换成了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本才又将参汤端来。 “公子,北边的蛮子都归顺了,您还看这做甚?”螺儿将参汤轻轻放到小几上,“这汤闻着不苦,您尝尝。” 沈凤翥将舆图放到一边,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参汤,撒娇笑道:“随便看看解闷儿罢了,这汤好,你喝了补补身子。” 螺儿偏头哼道:“我可不吃您撒娇这一套,您不喝等晚上殿下回来,我就告状。” 沈凤翥听了,无奈一笑,只好将一碗参汤囫囵灌下了肚。 “对了嘛,您昨夜那样辛苦,不喝点补汤身子哪里受得住……” 沈凤翥闻言,脸颊瞬间涨成了桃粉色,难以置信地看向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你还没嫁人呢,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螺儿见公子害羞了,吐了吐舌,一溜烟跑了。 又过了十来日,海月从碧澜岛回来了,螺儿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探亲。 听海月讲了半日,沈凤翥才放了心。 崔璟和白雀藏在桃花山旁边的村子,他送的信和东西也顺利送到了两人手里。 “公子,您放心,崔公子和他夫人过得很好,许是有了夫人,连性子都内敛稳重了许多。” 沈凤翥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了海月几句家常,这才让她回房休息。 等过了年,开了春,梁玄真回来了,经过碧澜岛,顺带把崔璟和白雀带回了蓟州。 大郡主从海外游玩回来,还带了数不清的珍奇,节度使府忙碌起来,连小丫头都帮着抬箱笼。 梁俨看着流水似的东西抬入府里,甚至还有两只扶罗国的小香猪,心道玄真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当初带的钱够吗? 梁玄真被哥哥这么一问,笑答道:“七哥你放心,没花多少钱。” 当初带了许多瓷器和丝绸压船,香料宝石和无数珍奇都是拿瓷器和丝绸换的。 用螺儿他哥的话来说,就是用白菜换金子,把这辈子的钱都赚了。 梁玄真又说在扶罗国置办好了房屋地皮,还买了两个商铺,让螺儿哥哥在那边打理。 梁俨见她逻辑清晰,桩桩件件说得头头是道,心想这妹子文也文得,武也武得,办事还牢靠,可堪大用,若能帮着自己打天下就好了。 “七哥,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我脸上沾东西了?” 梁俨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梁玄真归来,给众人都带了礼物,连在园子里捡花叶的小丫头都有份,府上热闹了几日才清净下来。 梁俨也十分高兴,除了后路已经铺好,他还得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梁玄真用低廉的瓷器和丝绸换回了许多珍珠香料,这些在大燕可是稀罕货,他的军费又多了厚实的一笔。 再等半个月,春耕结束,青苗长起,他便可起兵了。 想到此处,梁俨心中一阵激荡,暗暗捏紧拳头给自己打了个气。 “殿下、公子,这是冬日在暖阁里种出的樱桃番茄,老李头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螺儿蹦蹦跳跳地奔来,放下了白玉缠枝盘。 莹白盘面盛着十来颗鲜艳若火的小果,比樱桃大,比鸡卵小,瞧着不像果子,倒像宝石。 沈凤翥靠在小榻上看书,见有樱桃番茄便合了书页,坐到了小桌前。 刚坐定,梁儇抱着小香猪冲进屋内,哭丧着脸,“表哥,呜呜物,我的小猪生病了,怎么办呐?” 粉嘟嘟的小猪有气无力地缩在梁儇怀里,沈凤翥见了无奈道:“九郎,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啊?应怜应爱,大毛二毛和饮溪被表哥养得那样好,表哥怎么会不懂养猪呢?” 梁俨见沈凤翥面露尴尬,笑道:“九郎,你先别急,你赶紧带着小猪去问问城里的屠夫,他们肯定认识养猪的人家。” 梁儇闻言忙不迭跑了,沈凤翥无奈一笑,想了想,赶紧让螺儿去园子里瞧瞧应怜应爱和饮溪,生怕它们被小猪染了病气。 螺儿听了心里也急,撒腿就跑了。 梁俨见沈凤翥在穿氅衣,赶紧将人拦下。 “这几日园里柳絮花粉多,小心吸进嗓子害咳疾,别去了。”梁俨拉过他坐到桌前,将白玉盘挪到他面前,“表哥,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你放宽心。” 沈凤翥见他脸上带着戏谑笑容,又拿腔拿调学九郎的音调,不禁鼓了鼓腮。 现在螺儿去了园子,海月去希音院里找小莲玩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今日阿俨得空,刚才坐在书案前一脸傻笑,想来是想好了。 “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起兵呀?” “哦,我打算等……”梁俨正在倒茶,听沈凤翥问便答了,刚说了几个字,他的手顿时冻在半空,从头皮到脚指头瞬间麻了。 “你…凤卿……” “哎呀,荣王殿下,我就随便问问,你抖什么?” 梁俨见爱人笑得眉眼弯弯,水葱似的手指拨弄着樱桃番茄,语气随意平和得似乎在询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梁俨嘴唇颤抖,嘴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 凤卿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沈凤翥见他被自己吓住了,心道阿俨在怕什么,难道怕自己上奏陛下? 第180章 “凤卿,我…你在说什么啊。”梁俨垂着眼眸,准备装傻糊弄过去。 “行了,别装了,把你那做计划的册子拿来,我帮你瞧瞧。” 沈凤翥见他愣住了,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案边把那册子翻了出来。 梁俨大跨步过去,一把夺过那册子。 “凤卿你别……” 梁俨现在不知道如何跟沈凤翥解释。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凤卿对他的东西从不乱翻,正好灯下黑,在凤卿眼皮子底下谋划,好过偷摸去别处惹凤卿疑心。 没想到凤卿…… 小凤凰最是忠君爱国,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想谋反,只怕…… 沈凤翥见他抖若筛糠,面上挂着从未见过的惊恐神色,一时被惊住了。 不过须臾,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环住梁俨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阿俨别怕,我会陪着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此话犹如惊雷,将梁俨的恐惧和不安炸了个干净。 他不在意别人如何看自己,他只在乎凤卿。 “凤卿……” “嗯,我在。” 第165章 同心 荣王欲反,请陛下视之诛之 两人相拥半晌才分开, 沈凤翥翻开计划册笑道:“殿下,若要起兵,还得再等等。” “等?”梁俨不解, “粮草兵马已足,何需再等?” 梁俨分析了几月, 现在不是枪炮乱飞的时代,打仗打的就是人力财力,谁消耗得起谁就胜。 “嗯,殿下说得很是。”沈凤翥捏了捏挂着疑惑的脸颊, “可如今北地七州仓廪足, 百姓安,你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阿俨,你现在想让他们抛家舍业, 起兵谋反,他们如何愿意?” “凤卿,我不在乎钱财, 我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会愿意的。” “说得不错,只是你这样收买人心, 实为下策, 只怕还没起兵, 参你谋逆的奏疏都可以堆满中书省了。” 沈凤翥捋了捋他耳边碎发, 轻声道:“你再想想, 而且你现在平白谋逆,即便你成功了,那些清流名士也会对你口诛笔伐。” 梁俨勾起嘴角:“随便他们,再说胜者为王, 只要我赢了,史书而已,随我书写。” 沈凤翥见他天真得可爱,抿了抿唇,“殿下,这世上总有不惧生死的刚正之辈,就像你不惧俗世评价那般……殿下,你是少有的良善仁义之人,你若能成大业,必会造福天下万民,我不想你被世人诟病分毫。” 那双流光溢彩的琉璃眼珠盛着坚持和冷静,梁俨忍不住摸上严肃的眼角,“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语落,眼角翘起弧度,沈凤翥慢慢凑近梁俨的耳朵,低声笑道:“听我的啊~殿下,若我助你登上宝座……” “表哥——” 梁儇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沈凤翥瞬间正襟危坐,一副端肃模样。 梁儇抱着小香猪跑进来,小嘴说不个不停:“表哥,小猪没事了!我在路上遇见老李头了,他说小猪只是吃多了犯困,不愿意动弹,现在又是春天……” 梁俨见状笑道:“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九郎,把小猪放园子里去,你看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春困秋乏的,你别折腾它了。” 梁儇“哦”了一声,忙不迭去了园子,心道不跟小猪玩,还可以跟小鹿玩! 看着梁儇蹦蹦跳跳的背影,梁沈二人无奈对视一眼。 虽然打发走了小淘气,但先前严肃紧张的氛围荡然无存。 梁俨勾起唇角,学着梁儇的声音问道:“表哥,如何得知我有谋反之心?” 沈凤翥被那声音激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你我同床共枕数年,我岂会不知?” “哦~也是,我与表哥已做了数年夫妻。”说着,梁俨一把将沈凤翥拉入怀中,伸手摸了一颗樱桃番茄送到粉唇边,“表哥,若我登基,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皇后?”沈凤翥瞳仁一紧,伸手接过嘴边的樱桃番茄,“你让我做皇后?”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此时此刻,比他发现阿俨想要谋反还要震撼。 “自然是皇后。”梁俨又拿起一颗送到他唇边,“怎么,表哥不愿意?” 沈凤翥唇瓣颤抖,“阿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能……” 男子为后,亘古未见。 “没什么不能的。”梁俨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只有你能做我的皇后。” 桃花瓣似的眼睛眨了眨,慢慢弯成了新月形状,饱满的唇含住艳红小果,咀嚼出酸甜汁水。 等咽下果子,唇上留了些汁水,沈凤翥微微仰头,果汁润泽了殷红的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盖章为誓,此生不悔。” 梁俨抿了抿嘴上的章,紧紧掐住细腰,附身加重了章痕。 等到晚间,沈凤翥靠在梁俨怀中亲密说话,只不过不是夫妻夜话,而是天下大计。 “明年再起兵?凤卿,今年和明年不过一年而已,有什么区别?”梁俨的小腿夹着冰棱似的的小腿,听了这话一时松开了。 “区别大了。”沈凤翥扭头瞥了一眼,“夹紧啊,我冷。” 梁俨闻声将人往上提了提,张开腿把冰棱再次夹紧。 下巴抵在温热的胸膛上,沈凤翥笑道:“我问你,起兵五事,道、天、地、将、法,你扪心自问,你做好了没?五事齐,先胜后战,五事不齐,不战而败。” 这些年梁俨跟着沈凤翥看遍兵书,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将五事理解为行政、天时、地利、人才和法治。 梁俨正色道:“凤卿,我们在北地经营数年,我自认为五事已齐。” 沈凤翥叹了口气,微微撑起身子,道:“阿俨,北地七州你是经营得很好,北地百姓爱戴你,官吏也赞颂你……你不会以为这样就算五事齐全,他们就会跟着你谋反吧?” 梁俨一下被问住了,半晌才道:“难道不是么……” 沈凤翥咬了咬口中软肉,叹道:“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这道理你以前明白,怎的如今倒糊涂了?” 梁俨道沉默。 凤卿说得很对,起兵谋反只是他的个人愿望,只对他有利,于北地臣民无益。 “退一万步,即便你许诺追随者高官厚禄,但最后能封妻荫子只有少数人,多数人捞不着好处,他们为何要拿命拥戴你?”沈凤翥见他缄默,娓娓道来,“何况你是谋反,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你前面做了许多好事,但只要你起兵,你在百姓眼中就是乱臣贼子,他们不会追随你。” “可是凤卿,我没有时间了,明年陛下就可能召我回京,若回了玉京,再无可能了。” “所以这一年,咱们动作快些。”沈凤翥眼神一凛,嘴角勾起冷笑,“你放心,我会帮你。等玉京乱起来,咱们就趁乱起兵。” “凤卿呐,玉京风平浪静,怎会乱?”梁俨不解。 “你呀当真是在北地呆久了,玉京从未静过,如今你既起了心思,那咱们就搅,水扬船翻,还怕乱不起来?” 语落,梁俨心里一惊,“凤卿,你想做什么?” 沈凤翥笑得温柔,道:“做什么?帮你呀,还能做什么。阿俨,从此刻起不许再妇人之仁,听我的,我们才有胜算。” 梁俨点了点头,沈凤翥又道:“阿俨,当务之急是把几个小的送到扶罗国,这样咱们才无后顾之忧,好专心做事。” 梁俨又是一惊,不过旋即就放松下来。 凤卿早就知道他想谋反,那让玄真去海外的心思自然也瞒不过凤卿。 “好,等几日我就让玄真带九郎他们走。” “九郎和玄真不能走。”沈凤翥斩钉截铁,“九郎是郡王,现在走会惹人猜疑,等我们起兵之后再悄悄送他走。至于玄真,她是难得的全才,留下来好为你所用,要送走的是希音微音,两个妹婿和两个小崽子,好在希音微音寻常就爱外出玩闹,又有玄真出去游玩为先例,她们想要出海游玩也不算突兀。” “也是,若除了你我都走了,会惹人生疑。” 梁俨不停抚摸柔顺的乌发,他没想到凤卿会如此坚定地选择他。 长平侯府养出的小凤凰,为了他,舍弃祖宗教诲,只要一败,长平侯府世代忠烈的名声和荣光便会毁于一旦。 “小凤凰,若败了,沈家名声尽毁,你……” 沈凤翥撑起身子,捂住他的嘴:“事到如今,何必再说这些。若败了,到了地下,我自会向列祖列宗请罪,你不必管。何况战局未起,输赢未定。阿俨,我不光要做皇后,我还要做骠骑大将军,你允不允?” “好好好,做骠骑大将军。”野心勃勃的小凤凰愈发明艳动人,梁俨心中微动,忍不住摩挲弯起的细腰。 沈凤翥见他眼含情/欲,嘴角微勾:“阿俨,光阴如金,明日我们便要与玄真商议此事,她聪慧可靠,我们三人共谋,事半功倍。” “好,明日就议。” 说完正事,沈凤翥软软趴回了梁俨胸上,将冰棱小腿慢慢抽了出来,猛地撑起身子,双膝跪在梁俨两侧,臀部缓缓下坐,上下磨蹭。 铁杵磨蹭小缝,沈凤翥舒服得眯起了眼,不过摇了七八下却翻身躺平,静静扒着修长臂膀。 梁俨被勾得火大,飞快脱掉自己的亵裤,又去扒拉沈凤翥的。 沈凤翥拉紧裤腰,笑道:“你做什么,我要睡了。” “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梁俨佯装凶恶,粗鲁扒开沈凤翥的手,“登徒子,都浪得起火了,还想睡觉?” 沈凤翥哼唧两声,双腿缠上乱动的腰,梁俨哪里受得住投怀送抱,一把扯下白绸亵裤,直到后半夜才饶了这纵火之人。 次日,梁俨找了梁玄真来,三人坐在暖阁商议。 梁玄真听完,只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并不意外。 梁俨见她毫不吃惊,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妹妹。听见谋反都镇静自若,他还是太小看太子之女了。 “七哥,我明白了。”梁玄真放下茶盏,看向梁俨,“你有雄心壮志,我必然会帮你。只是你们不能将希音微音和九郎送走。” “这是为何?”梁俨问道。 “北地是我们的大本营,若起兵你我都会带兵南下,后方无人是为大忌。” 沈凤翥答道:“你不必担心,有我在。” 梁玄真摇头道:“若弟妹走了,战未起,军心先乱。表哥、七哥,世间没有双全法,既要图大业,就不能心软。” 梁俨道:“九郎便罢,可希音微音柔弱……” “七哥,我们都是父亲的孩子,我们的心思是一样的。”梁玄真淡淡道,“父亲是太子,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们的,希音微音身为父亲嫡女,从小跟着太子妃学织布针线,规范礼仪,就是要做天下女子之表率,她们从小以公主的品格要求自己,她们也本该是公主。七哥,唤希音微音来,我们一家人好生商议。” 沈凤翥喃喃道:“希音微音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希音微音也流着沈家的血,她们从来都不是柔弱女儿。表哥,你是身在庐山中,不识真面目。”梁玄真微微一笑,“就像从前在玉京,谁都说长平侯府的二公子跟小女娘一样娇柔,不堪大用,风一吹就倒了,你如今倒了吗?” 第181章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让螺儿去把二音喊了来。 二音一人抱着一个崽子进了屋,听兄长有正事相商,便让螺儿海月把孩子抱到廊上去玩。 两人听完梁玄真复述,虽然吃惊但也只有一瞬。 “好,甚好!”芙蓉面漾起笑意,梁希音起身握住梁俨的手,“七哥,你有此雄心,为何不早说与我们。” 梁微音也道:“就是,七哥,我们是一家人,同生共死,你不许抛下我们。” 这下轮到梁俨发懵了,这还是他那娇柔的妹妹吗? “七哥,无论是立贤,还是嫡长,这太子之位都该是父亲的,现在父亲薨逝,仪王做了太子。”梁希音秀眉微蹙,“他不过庶妃所出,又无才德,凭什么坐上太子之位,等陛下百年之后再坐上皇位?我母妃只生了我和微音,若父亲在世,会在诸兄中选贤,如今…七哥,这天下就该是你的。” 梁微音点了点头,道:“七哥,这些年你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才干还是德行,你都配坐那个位置,你若为君,是大燕之福,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梁俨怎么也没想到两个妹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垂眸无言。 梁玄真见兄长沉默,笑道:“七哥,我说的没错吧,咱们是一家人,一条心。” 二音对视一眼,点了下头,接着梁希音又道:“七哥,你既然想起兵,那钱粮必得备足,如今我与微音嫁给了崔家,要不要……找他们帮忙,或者……”说着梁希音竖起手掌,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七哥,崔家其他人都无所谓,你只要…留入泉和道虹一命就好。” “嗯,若崔家不愿追随,七哥你可以…” 梁俨大惊,连忙打断:“哎哟说什么呢,八字都没一撇呢,再说他们是我妹夫,我不会杀他们。” 沈凤翥笑道:“希音微音,你们别慌。他们俩家既同意道虹和入泉娶你们,便是存了攀附之心,这从龙之功可比依附一个亲王更让人心动。” 五人谋定,决定在起兵前暂时对梁儇保密,他年纪小,难免活泼嘴松些。 等梁微音推开门,去廊上寻崔元平和崔元安,众人才发现下雨了。 春雨绵绵,细腻柔和,顺着瓦片屋檐滴落,形成一道清亮水帘,两个稚童咿咿呀呀地在廊边接雨,给幽静长廊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同于蓟州的轻柔雨丝,玉京城内雨势滂沱,犹如天河倒泄,街上路人行色匆匆,慌忙挤到屋檐下躲雨。 宫城内,燕帝站在高高的天熙台上,看着瓢泼大雨冲刷朱墙楼榭。 “陛下,郑刺史从幽州发来急信。” 燕帝目不斜视,“念。” 语落,朱道祥打开信,看了一眼,腕间的拂尘险些落了地。 “荣王欲反,请陛下…视之诛之。” 第166章 起势 小鹿乖乖,帮个忙吧 春雨霖霖引人困, 天刚擦黑,螺儿便撑不住了,今日被两个小公子磨得身心俱疲, 砸了咂嘴,瘫在了床上。 好在入夜后万事有殿下, 她和海月也能高枕无忧。 寝房内,梁俨撇着嘴坐在书案前挥毫,旁边美人研墨添香,倒也不算难熬。 沈凤翥见他写得不耐烦, 笑道:“再多些点, 等雨停了就要送出去。” “宝贝,每回写请安折子你都死盯着,至于吗?而且这已经写了我数数…二三百字了, 还要写多少?”梁俨眉宇间氤氲着愁雾,“你连礼物都替我送了,何不连带把这折子也替我写了?” 梁俨今日才知道每次递呈请安折子, 沈凤翥都会替他送许多礼物给燕帝,几年了沈凤翥愣是没向他漏一个字。 “你这字我临着倒还能写几个,只是你这行文我着实模仿不来。” 梁俨闻言挑眉, 笑道:“我本来就胸无点墨, 夫人现在嫌我粗鄙有点晚了。” 沈凤翥知道这人爱与自己调笑, 越搭理他就越来劲, 于是只拍了他手臂一下, 佯装凶狠地催他动笔。 梁俨抓耳挠腮憋了篇八百字小作文,等沈凤翥检查过后,两人才亲亲热热地上床说话。 “宝贝,你那招能行吗?陛下一把年纪了, 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觉得他不会信。” 沈凤翥道:“陛下纵然敏锐谋深,可他也多疑。你自己被他那般猜疑提防,竟没察觉么?” “可你也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若被顺藤摸瓜查出是你放的消息,你……”说到此处,梁俨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又不傻,等放出风声就让他们赶紧回来,玉京离蓟州几千里,再说那茶房酒肆人员混杂,谁会疑心到我身上。” 梁俨见他眼眸晶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夫人聪慧,自然万无一失。只是吃饭时你说的那件事,我觉得不妥,饮溪只是头小鹿,你把它当孩子养大的,那样对它不妥,还是换……” “不会有事。”沈凤翥打断道,“饮溪又乖又听话,不过放出去走一圈,等回来给它洗干净就没事了。” “可是铅粉对饮溪……” “阿俨~”沈凤翥扒着梁俨的手臂蹭了蹭,“顺势而为,借势而进,造势而起,乘势而上。你现在是荣王,替陛下镇守北地,朝中有太子,你上位名不正言不顺,若我们不自己造势,那你便起不来。古来成大事者起势前皆有祥瑞现世,你自然也要有。” “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编出来骗人的。” 沈凤翥笑道:“我当然知道是骗人的,但只要下面的人相信就好了,你何必计较这个。笨蛋,你原先殚精竭虑,喝风吃雪,受了那么多苦才让这北地七州宁静祥和,百姓丰衣足食,不过现个祥瑞,有什么了不得的?。” “诶,咱们谦虚点。”梁俨被夸得脸红,微微偏头蹭了蹭爱人的发顶,“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在这个位置上,吃多大碗饭干多大的事儿罢了。哎,宝贝,咱们就算要造势,牛皮也别吹太大了,人家也不是傻子。” 沈凤翥听了这话,猛地直起身子,气鼓鼓地说:“你这话好没道理,我不过打算派人去酒楼茶坊说说你做过的事,又不是编瞎话,怎么能算吹牛?虽说庶民大多不通文墨道理,但人家也不是傻子,人家有眼睛也长了心眼,若你没做过那些事,我就算编出花儿来,人家也只当耳旁风,这人呐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相信愿意相信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好好好,听夫人的,怎么还激动上了。”梁俨赶紧将人揽回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深呼吸,咱们别激动啊,对身体不好。” 沈凤翥扒拉下胸口的大手,“少卖乖,这么多年了,我的心疾早没那么严重了,你又不是没问过冯太医,这会子又装什么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梁俨将人抱紧,“你的心疾无法根治,决不能大意。凤卿,我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知道了。”听了这话,沈凤翥心里再大的火也灭了,“阿俨,对不起,我刚才太凶了。”说着,埋头蹭了蹭温热的颈窝。 梁俨微楞,有…凶吗? 小凤凰眼睛晶亮,两腮鼓鼓,语气柔软,可爱死了…… 而且都是在夸他,把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没有凶!宝贝,我很喜欢,以后多凶我~” 沈凤翥闻言鼓了鼓腮,心道这人莫不真是个傻子? 算了,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傻人很可爱。 两人窝在床上谈笑半晌,方相拥安眠。 过了几日,给燕帝的请安折子和礼物安安稳稳地上了路,七州主城的茶楼酒肆也多了许多说书人,讲的都是宫闱艳闻,其中又穿插了文怀太子之死的密辛,连带着也讲了荣王殿下从流放到复爵,从广陵王晋封荣王的丰功伟绩,将那征北之战说得比实情惊险万倍。 从主城蔓延,逐渐渗透下面的县镇乡村,荣王所做的仁政善举,大家有目共睹,如今又听了荣王殿下战无不胜,从流放到封王,历经艰难险阻,觉得这位年轻的殿下又可怜又可敬。 等入了夏,蓟州城外的几个樵夫在山上看见了一头白鹿,跟冬雪似的,转眼又有在山涧喝酒吟诗的文士看见了那头白鹿,蓟州城中都传那是天降祥瑞。 酒肆中,那见过白鹿的文士喝得飘飘欲仙,醉道:“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则白鹿现世,好兆头啊,好兆头啊——” 旁边又有几个文士附和,说白鹿现,圣人出,突然现于蓟州山林,还一连出现两次,只怕是来寻人的。 “那圣人在玉京嘞,咱们蓟州隔着几千里远嘞——” “谁说就是陛下了,荣王殿下不是在蓟州吗?” “就是,荣王殿下自从当了这节度使,不说别的,那安济医院修起来了,我老母和孩子身体都好多了。” “那确实,不光我们在蓟州过得滋润,咱们北地也有泰运之象呐,难道你们没发现这几年冬日都没什么流民来蓟州城讨饭要食,卖儿鬻女了?” “兄台敏锐,说得很是啊——” …… 一时议论纷纷,都说那白鹿是因为荣王才现世。 殊不知那白鹿如今洗得干干净净,正趴在节度使府的园子里吃果子。 螺儿看着宝石般珍贵的果子进了鹿嘴,不禁叹道:“公子,你也太惯着了些,这樱桃番茄是单供给您的,殿下都不许送到玉京去,您倒好,拿来喂饮溪。” 沈凤翥笑笑,“它喜欢吃浆果嘛,再说它帮了大忙,又受了苦,吃点果子应该的。” “自从带饮溪出去过两回,您越发惯着它了,如今这鹿连鲜草都不吃了,只等着人喂果子栗子。”螺儿嘟囔道,“您就宠吧,迟早宠得跟大毛二毛一个德行。” “它听话乖巧,宠一点又何妨?”沈凤翥摸了摸小鹿头,见它吃得乖,便让螺儿再去取些鲜果来。 没等螺儿回来,却见梁希音带着丫鬟婆子路过。 五日前是崔霁祖母的寿辰,希音不是说参加完寿宴要留在幽州小住半月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凤翥让身边的小丫头去问话,梁希音见沈凤翥在园中,提着裙摆疾步走了过去。 “怎么瞧着不开心?”沈凤翥拉着妹妹坐到亭下。 梁希音沉默不语,沈凤翥叹了口气,便问贴身服侍的丫头,见只有小莲一人,疑惑道:“小莲,素素怎的没跟着服侍?” 素素便是希音搭救的哑巴舞女,也不知玄真想了个什么法子,从那瓦子老板手里把素素赎了出来,带回府里赐了名,给希音做丫鬟。 素素虽是个哑巴,但很是勤快谨慎,又生得美丽,颇得希音喜爱,慢慢的成了贴身侍奉的大丫鬟。 素素又会弹曲跳舞,偶尔希音兴致来了,便让她在园子里跳舞,府里的丫头婆子也跟着热闹,对素素也十分照顾。 说起素素,梁希音偏过头叹了口气,小莲见状便替她说了缘由。 原来是那日寿宴后,崔霁的堂哥崔雱酒醉后强迫了素素,直到第二日梁希音才知道,在崔府大发雷霆,后来崔家祖母出面说给素素开脸,给崔雱做贵妾。 崔家祖母待她极好,又是长辈,梁希音不好驳她的面子,加之自己不想让崔霁左右为难,于是允了素素给崔雱做妾。 等小莲说完,梁希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我本来打算给素素寻个好郎君,没想到……” “罢了,木已成舟,生气也于事无补。”沈凤翥拍了拍妹妹的肩,“崔家富贵显赫,做他家的贵妾也不算委屈那孩子。” “表哥,你是没看到素素见了我哭的那个样子……” “所以你就回来了?”沈凤翥摇扇轻笑,“给崔家脸色瞧?” 梁希音高昂头颅,道:“自然,别说是我的丫头,便是我手里的猫儿狗儿,没有本郡主的允许,谁都不许动。那崔雱行为轻浮,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打了我的脸,我自然要给他们崔家脸色瞧,我不回来,难不成还在那里等着过年?” 众人闻言都笑了,沈凤翥亦笑道:“妹妹说得很是,好了,舟车劳顿的,快些回去休息吧。” “怎么崔仪宾没跟着郡主回来?”海月看了一圈,没看到崔霁的影子。 小莲捂嘴道:“郡主正在气头上呢,崔仪宾哪里敢跟着回来,等过两日礼物备好了,咱们郡主也消气了,自然就回来了。” 众人听了抿嘴轻笑,府里两个崔仪宾,一个温柔和善,一个冷傲端方,截然不同的两人却有一个共性——都十分疼惜爱护妻子。 他们在府里看得一清二楚,这崔家的两个郎君被两位郡主吃得死死的,郡主说东他们不敢往西,郡主说要星星,他们还能顺带摘月亮。 “罢了罢了,有我在,那崔雱也不敢薄待了素素。”梁希音无奈摆了摆手,“就是太过匆忙,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备份儿嫁妆。” 沈凤翥笑道:“那赶紧回去备嫁妆吧,备好了明儿就送去幽州,咱们家的人,咱们打得骂得委屈得,可不许别人作践了。” 第182章 “表哥说得很是,小莲,走,回去给素素备东西。” 沈凤翥看着梁希音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回去了,这时一颗小鹿头凑到沈凤翥膝上,乖乖蹭了几下。 “好啦,别撒娇,等会儿果子就来了。” 沈凤翥圈住小鹿头,轻轻摩挲,坐在亭中等待摘果子的螺儿。 此时幽州崔府内,崔霁和崔雩正在库房翻找礼物。 “道虹,我不过睡了个丫头,郡主也太小气了些。”崔雱靠着库门,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 崔霁闻声停了手,咬紧牙关回头冷冷睨了崔雱一眼,但没有出言。 崔雩赶紧瞪了亲兄长一眼,示意他闭嘴。 他与崔霁一同在碧澜岛呆了几年,他一早就知道崔霁对郡主的情意,如今郡主被兄长气回了蓟州,崔霁没找兄长的麻烦,已是念在一起长大的情面上了。 刚翻出七八件像样的珍玩,崔霁就被崔知遗喊去了书房。 崔霁刚进门便看到了幽州刺史郑繁筠,躬身作揖道:“下官崔霁见过使君大人。” “世侄何须多礼。”说着,郑繁筠起身将崔霁扶了起来。 寒暄一阵,郑繁筠才幽幽说明来意,崔霁闻言眉心拧起,“郑使君,荣王殿下尽忠尽职,不可能心存谋逆,您是在何处听了此等谗言?霁人微言轻,担不起使君重任,恕难从命了。” “阿霁,你怎的如此无礼!”崔知遗厉声斥责。 郑繁筠朝崔知遗温和一笑,道:“抱琴曾说崔霁世侄最是清正刚直,我还不信,今日看来还是抱琴会识人。” 崔知遗赔笑道:“郑兄莫夸这个不知礼数的孽障。”然后冷脸对崔霁说道:“使君不过让你在节度使府中多留心,你在此咆哮什么?使君是为陛下尽忠,你食君之禄,难道不该为陛下尽心?” “我……” “世侄,荣王谋逆不过是猜测,所以我才托你你多多留心,若荣王是被人冤枉的,我自然会惩罚那些人。” 崔霁眼神暗了暗,冷声领命。 崔霁走后,崔知遗向郑繁筠赔罪,“犬子年轻,又在偏僻之地长大,粗野无礼,望郑兄海涵。” “崔兄何必自谦,世侄年轻俊朗,才华横溢,不然怎么能入安兴郡主的眼,成了郡主仪宾?”郑繁筠端起茶盏笑眯了眼,“抱琴也看好这孩子,你崔家养了个好儿子。” 崔知遗闻言喜不自胜,嘴角微翘,不过嘴上依旧在谦虚。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晚间用了席面,喝了两杯薄酒,郑繁筠才离开崔府。 崔霁出了父亲的书房,便直往宝库去了。 荣王怎会谋反,简直无稽之谈。 这事由他来做也好,他必然要让那些构陷之人哑口无言,再受重惩。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已经两日没见她了,还是早些把礼物备好回蓟州吧。 第167章 起疑 此事到他为止 崔霁带着满车礼物回了蓟州, 郑重替族兄道歉,恳请郡主原谅。梁希音本就没有迁怒他,自然给了他台阶下, 两人和和美美,恩爱如常, 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崔霁只在节度使衙门任了个文职,不算繁重,这几日得闲后没有即刻回到郡主身边,而是细细留心蓟州事务, 与同僚谈论时情, 混迹于茶房酒肆之间。 平日他在节度使府多与梁希音弹琴读诗,泼墨赌茶,风雅自在, 对民间之事不甚在意,这几日浸淫其中,一颗平常心愈发沉重。 祥瑞? 好端端的, 蓟州出什么祥瑞,即便有人存心谄媚,这白鹿也该出现在玉京城外。 难道是荣王授意? 崔霁撑着头思索, 不禁皱起眉宇。 荣王粗犷率真, 不似会有这般心思。 “道虹, 头疼吗?” 娇柔女声拉回神思, 崔霁看着眼前人, 眉间舒朗,笑若朗月,“不疼。” 梁希音坐到旁边绣凳上,伸手摸上他的额角, “我还是给你按按吧,七哥喝多了就会头疼。” “不过喝了两杯薄酒,没有喝多,别担心。”崔霁握住纤细手腕,脸颊慢慢贴上了柔嫩的手心,“希音,你听没听说蓟州出现了白鹿?” 梁希音捻了捻他的脸颊,笑道:“听说了啊,府里的小丫头们没事就在说。白鹿现,圣人出,皇祖父是千古圣君,那白鹿可不就现世了,七哥还写了折子送去玉京,要不了多久皇祖父就会知晓。对了道虹,你还没进过宫,等七哥任期到了,我们跟七哥回京,到时候我带你去给皇祖父请安。” “好,到时候我们去给陛下请安。” 梁希音笑得动人,崔霁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拉扯之间,轻薄的红纱臂袖上移,露出半截雪臂,只是那雪白之上有一道淡痕。 崔霁看着那道陈年旧痕,眼底满是怜惜,“希音,你是郡主,但也是我崔霁之妻,以前我不在,是荣王殿下护着你,从今以后我会护着你。” “这是自然。”梁希音圈住崔霁的脖颈,娇声娇气,“你是我夫君,你当然要护着我啰。” “你我成婚一年有余,我们聊了许多…只是你从不肯多说当年流放到幽州的事,我这几日听同僚说起,才知道你当年差点被高三郎掳走。” 提及此事,崔霁就恨不得啖食高照那厮的血肉。 话音刚落,梁希音眼中起了一层水雾,崔霁立刻就心疼了,连忙帮心肝拭泪。 梁希音抽噎,“不过是些落魄事,我一想起来便会难过,所以不想说,你若好奇,我说与你就是了……”说罢便环住崔霁的腰,埋在他怀中缓缓道来。 崔霁抚摸着微微颤抖的后背,听到妻子流落幽州,寄人篱下,每日辛苦纺织刺绣,还差点被奸邪玷污,心中对高照的杀意蒸腾而起;听到荣王为了弟妹不得不委曲求全,卑躬屈膝,一双长眉也不禁微微蹙起。 “七哥为了我和微音得罪了高家,在军营时还险些被高家暗杀,他一直护着我们,直到现在都护着我们。” 红纱缠得越来越近,崔霁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七哥说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平安活着,别的都不重要。”梁希音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一双含水杏眼盈盈向上望去,“道虹,七哥连我生子难产都考虑到了,他怕我死了,他日日殚精竭虑,只为了我们能活着。” “我都明白。荣王殿下的确是世上难得的好兄长。”说着,崔霁吻了下绯红的眼皮,“希音别哭,以后我会和兄长一起保护你。” 梁希音闻言将眼泪蹭在崔霁的肩头,又缓缓将头放到他肩膀上,“道虹,七哥虽封了一字王,但我父亲死了,我们没了靠山,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也清楚,七哥怕重蹈覆辙,如今在这北地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点惹了皇祖父不快。他盼着能早日回玉京,我们一家就住在荣华街的荣王府里平安度日,也不必在这北地担惊受怕。夫君,镇州崔氏在北地最为显赫威重,比我哥哥这个亲王还要说得上话,我现在是你的人,看在我的份儿上,我哥哥在蓟州一日你就帮我护着他一日好不好?” 崔霁的心早就被泪水浸软了,何况妻子的请求他从来都会满足,今日自然也会满足。 荣王殿下为了文怀太子一脉才这般谨小慎微,兢兢业业,坊间虽多夸耀之辞,但他的确做了许多实事,并不算空穴来风。 那白鹿想来不过是偶然出现,机缘巧合。 “好,我会替你护着兄长。” 语落,腰又被柔软的臂膀缠紧,肩上微微颤抖,闷着微弱的哭声。 崔霁没想到提起往事会引得妻子如此伤心,后悔羞愧之情油然而生。 宦场人心险恶,荣王如今得陛下垂青,眼红嫉妒者众,那些谣诼之言自己竟当了真,以至于今晚试探询问希音,使她伤心垂泪。 人心难测,郑使君和族叔只怕对荣王别有用心。 谣言止于智者,此事就到他为止罢。 次日,梁希音就将昨夜与崔霁的谈话说与了梁俨和沈凤翥。 “表哥,你笑什么?”梁希音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我想多了?” “没有没有,妹妹机警,做得很对。”沈凤翥微微一笑,“不过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北地唯幽州蓟州位置险要,蓟州有我们在,陛下自然会在幽州安插耳目喉舌。” 梁希音恍然大悟:“幽州刺史!我想起来了,现任幽州刺史郑繁筠那日去参加了崔家的寿宴,还给我请了安,难不成…幽州崔氏也是陛下的耳目?” 沈凤翥笑道:“那倒不是,就算幽州崔氏想,清河崔氏也不会允许他们攀上陛下。” 梁希音瞬间就明白了。 三崔自几百年前就分了家,虽说同出清河,但各自圈地经营,表面上来往密切,同气连枝,只是那是做给外人瞧的。 三崔之间争权夺利比外面严酷十倍。 如今陛下倚重清河崔氏,他们不会让幽州的人分一杯羹。但若是能双方得利,且清河崔氏的地位不会动摇,清河也会分些肉汤给幽州。 至于昨夜道虹来问她,自然是清河崔氏的授意,否则就凭幽州刺史,怎能驱使得了幽州崔氏族长之子。 “七哥,那白鹿之事报去了玉京,若陛下听了耳目之言,对你生了疑心……”梁希音双眉蹙起,“那我们的大计——” “别慌,玉京城内已是惊涛骇浪,陛下自己都自顾不暇,没有闲心来管北地这方小池。” 说罢,沈凤翥让海月去取了几封书信来。 梁希音见了首尾,便知是表哥的舅舅舅母送来的家书,但看完信中内容,顿时愣在了原地,在心中默默咀嚼半晌,看向笑得轻巧温柔的两位兄长,突然觉得自己像阿姐养的小兔子,兄长们则是老谋深算的狐狸精。 “七哥、表哥,这信上所说不会是你们一手操作的吧?” “是,也不是。”梁俨接过信纸,又垂眼扫了一遍,“玉京发生的事超过了我们的预期,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梁希音捂着怦怦跳的心口,“我能做什么?要不我跟道虹回幽州,这样幽州若有异动,我能传信回来。” 沈凤翥道:“希音,你现在最好以不变应万变,崔霁不是傻子,你这样会打草惊蛇。” “对,希音你像原来一样就好。”梁俨看向妹妹,“至于崔家,良禽择木而栖,到时候他们会做出选择,你放心,无论崔家作何选择,我都会留下崔霁。我在旁边瞧得真切,崔霁对人冷淡疏离,但他对你却是一片真心,你与他好好过,不要让这些事污糟了你们之间的情意。” 梁希音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远方,万里无云,树绿花红,莺飞蝶舞,正是一派好风景。 玉京皇城内亦是繁花似锦,碧绿成荫,只瞧一眼便能心旷神怡。 只是如此美景,太子梁漱却无心欣赏,步履匆匆出了宫城,回首远远瞥了一眼废弃了几十年的东宫朱墙,上了车马直奔荣华街的太子府。 回到府中,梁漱喝了一盏茶水压惊,这才让人传了幕僚来商议朝事。 幕僚们见太子又是如此神态,幽幽叹了口气。 自春日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了谣言,说陛下年老,宫中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新生儿,那万寿公主非陛下所出,而是王昭仪与其他宗室暗结珠胎。 王昭仪不堪受辱,想以死证清白,但被宫娥救下,陛下虽没表态,但从那之后也冷落了王昭仪,对那万寿公主也从圣宠变得淡淡的。 虽然陛下肃清了流言,惩治了一批人,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生了芽儿,陛下对王昭仪能入宫的宗室男子都生了疑心。 而太子殿下最常入宫,自然嫌疑最大。 “殿下,您面色憔悴,臣等忧心您的身子,请您珍重。” 梁漱捂着心口,摆了摆手,让幕僚不必担心。 他今日又被父皇召见,一进天熙台便听到了婴儿啼哭声。 想也不用想,是他幼妹万寿公主的哭声。 如今父皇每每召他论事,主座旁都有一宫人抱着万寿公主。 不光是他,其他皇子进宫也是如此。 第183章 燕帝生性多疑,他逃脱不掉的审视怀疑,其他皇子亦然。 储君之位非他所愿,他仪王做得好好的,谁承想父皇没有立三弟端王为储,反而立了他。 与幕僚谈论一阵,梁漱觉得胸闷不适便散了众人,回了寝殿休息。 闭上眼睛,身体轻灵如雾,缓缓飘回了庆和三十三年。 口鼻处涌出的鲜血,惨烈的嚎叫,痛苦的呜咽…… 是皇兄,是皇兄! “皇兄——” 梁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捂着心口,明黄寝衣湿了一片,额上是豆大的冷汗。 在门口守候的奴婢听到惊叫,推门而入,见太子一脸惊惶地坐在床上,轻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梁漱瘫倒在床上,语气缥缈: “无事,只是心悸。” 第168章 惊变 聪明反被聪明误 玉京天熙台 朱道祥抬眼瞥了一眼背手站立的天子, 朝旁边的宫人挥挥手,宫人便抱着万寿公主悄然往门外走。 “朱道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宫人闻声停下脚步, 迈着小碎步走回原地。 “哎呀,奴婢该死, 这不瞧公主睡熟了,如今立了秋,临台风大,她小孩儿家娇弱, 吃了风不好。” 燕帝张开手, 宫人把公主递到了燕帝手中。 天熙台临莲池而建,池水幽深,他们脚下踩着天熙台三层景台的地毯。朱道祥见燕帝抱着公主在栏杆前踱步, 心里突突跳。 “陛下,上午荣王殿下送的夏礼到了,奴婢已经派人去瞧了, 有您喜欢的果酱,晚膳是否要加一道酱汤?” 燕帝看着熟睡的婴儿,轻声道:“甚好, 七郎孝顺, 千里迢迢地送东西来, 也得让他的那些叔叔享用享用, 今晚让太子、端王、康王来陪朕用膳。” 朱道祥连声应了, 飞快下楼传旨。刚将事儿吩咐给手下的人,幽州又送来了密信,他接过手一瞧,一甩拂尘, 忙慌慌地上楼了。 “陛下,郑大人的信。” 燕帝将万寿公主随手放到桌上,拿着信走到日光下细细看了起来。 朱道祥连忙将小公主抱起,转手交到宫人手里,让她带着公主和服侍的中官宫女都下楼。 天熙台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蝉鸣和燕手指敲击栏杆的声音。 少顷,燕帝轻笑出声,将信纸扔给了朱道祥,“七郎率真,若真有不臣之心,哪里藏得住。倒是郑卿过了不惑之年,却仍跟当年中榜游街时一样,惊弓之鸟一般,还是孩子脾性呀。” 朱道祥掀开怀里的纸,走向烛台,点灯之际,飞快粗扫了一遍信纸,火舌卷起,信纸不复存在,他心中的忧虑不安也不复存在。 这半年不太平,宫闱秘闻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面上无光,后来郑大人又送了密信来,那段时日陛下忧心难眠,每日不过睡一二个时辰就醒了。 “郑大人当年中榜眼才十九岁,可不就是个孩子。”朱道祥笑着踱到燕帝身边,“荣王殿下您还不知道,最是贴心孝顺,郑大人更不必说,是您亲手提拔上来的,对您最是忠心,许是他太过小心了,才先上报了,让您忧心了几日,您也别怪他。” 燕帝抚须笑笑,道:“朕怪他做甚,荣王性子直,想来两人有过龃龉,郑卿心思多又性急,这才送了那信来,好在有黄卿和崔卿,不然朕就要错怪七郎了。” 朱道祥摇头笑道:“三位大人是庆和十年的一甲,一起裹了二十几年了,最是了解彼此脾性。奴婢还记得当年您亲手给三位大人簪花呢,那场面当真是稀奇好看,从有科举算起,没有一回像庆和十年,一甲都是水葱般鲜嫩的俊俏郎君。” 忆起当年,燕帝面上笑意更盛,“朱道祥你还记得这个呢,那好,去给黄卿崔卿传旨,今晚也让他们来陪朕用膳。” 朱道祥连声应了,下楼传过旨意,正欲上楼时,见王昭仪站在树荫下不停张望。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小宫女说:“帮杂家跑个腿儿,你去给昭仪娘娘说,陛下很疼爱公主,公主有奶母宫人照顾,十分健康,暑气未尽,请娘娘回去歇息。” 听完小宫女传话,王昭仪朝朱道祥福了福身,静静望了半晌高耸的琉璃楼台,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主子高兴了,奴婢才能稍微喘口气。朱道祥扶着红漆栏杆,慢慢往上爬。 晚膳时分,崔弦黄群和几位皇子早就到了天熙台等候圣驾,唯独不见太子身影。 燕帝眉头一蹙,问太子何在。 朱道祥道:“太子下午犯了悸症,奴婢下午派人去传旨时,太子卧床不起,故今晚缺席。”说着走近了些,又低声道:“传旨的是奴婢的干儿子,那小东西特意进了寝殿瞧太子,是真病了。” 燕帝点点头,大手一挥,众人落座开宴。 空荡的殿堂没有玉管金箫,丝竹舞乐,只有婴儿咿呀声。 北地果酱做成的酱汤酸甜可口,崔弦黄群心吃得尽兴,倒是端王和康王食不知味,一顿饭下来如芒刺背,坐立难安。 崔黄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席散,见月色绮丽,两人行至杏花楼小酌赏月,少顷,一人推门而入。 黄群看清来人,笑道:“宁王殿下安。” 梁桢见黄群在,先看了一眼崔弦,旋即笑道:“君和兄,你也在啊。”说罢,便走到崔弦身侧坐下。崔弦见他来了,连忙给他铺软垫,又将刚才剥好的一碗葡萄放到他面前。 黄群知道两人的关系,对两人的亲昵之举习以为常。 殿下与抱琴从少年时便相爱,他们无妻无子,虽偶有争吵,却也琴瑟和鸣,相濡以沫了二十几年。 “陛下找你们进宫做甚?” 黄群道:“殿下不必忧心,我与抱琴不过进宫陪陛下用膳说话,陪客而已。” “君和倒是看得清。”崔弦拿出华贵的鹦鹉杯,给梁桢倒了杯酒,“我们今日饱食珍馐,那二位殿下只怕食不下咽。” “哪两位殿下?太子和端王?”梁桢问道。 黄群道:“端王和康王,太子今日病重,没去宫中。” 梁桢饮完一盏,抿唇道:“皇兄找康王凑什么热闹,太子称病不去,莫不是装的吧?” 崔弦轻笑道:“太子也是没法子了,被陛下猜疑是万寿公主的生父,如今太子每次面见圣上万寿公主都在旁边啼哭,别说太子,就是我听着都觉得心慌。” “那孩子不过是个丫头,是不是亲生的于大局无碍。”梁桢又饮了了一杯。 黄群看向梁桢说道:“好在是位公主,否则这玉京早就乱套了。” “凭他们怎么乱,不过是陛下的制衡之术罢了。”崔弦垂下眼眸,“君和,只要我们不偏不倚,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我们都可全身而退。” 陛下本属意端王,可是端王背后有兰陵萧氏,陛下不想让萧氏一家独大,就像原来王氏一般,索性立了仪王为太子。 仪王从小柔怯,品行才德皆不出众,母家亦不显赫,加之作为嫡长子的文怀太子都能被赐死,他的位置并不牢固,其他皇子怎会甘心仪王坐上宝座,自然蠢蠢欲动。 陛下老谋深算,多方牵制,相互磋磨,形成平衡。 “抱琴所言甚是。”黄群朝崔弦举杯,他们是帝党,不站皇子,陛下百年之后他们会是托孤大臣,“只是现在你我二人被夹在多方之间,势单力薄,难啊。若青竹在玉京,咱们也好多个人商量,哎,也不知他在幽州过得好不好。” 梁桢端起鹦鹉杯,遥遥碰一下黄群手中的玉盏,“君和兄你放心,青竹是接抱琴的任,他留了人手给青竹,妥帖着呢。” 黄群饮尽后道:“好在抱琴留了人给他,不然他可捅了个大篓子。哎,青竹别的都好,就是急躁了些,那小荣王最是刚直忠顺,怎可能会谋反?” 崔弦淡淡一笑道:“他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爱邀点功罢了,荣王连王家这个大靠山都没了,北地又是个榨不出三两油的地方,他的钱粮从哪里来,人马从哪里来,若江山这般好谋,那才真是乱套了。” “俨儿不过是个小孩子,再说他爹在世时他都没有争荣夸耀之心,何况他爹都不在了。”梁桢狂饮两盏后摇头笑道,“青竹当真是急昏了头,我看他是不想在那苦寒之地熬日子,所以才说俨儿有不臣之心。要不你们求陛下把青竹调回来?” 崔弦微微蹙眉:“你管青竹做甚,荣王早就被我和殿下磨没了当年的清傲锐气,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青竹哪里看不住他。” 黄群道:“算起来明年陛下就会调荣王回京,那下任幽蓟镇北节度使……” “那不是你我之事,陛下自会考量。”崔弦朝黄群举杯,“君和,圣人之心不可揣度,做好我们分内之事即可。” “我明白。”黄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梁桢又喝了五六杯烈酒,脸上挂了一层薄红,已然微醺,红着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崔弦,扒着他的臂膀轻轻了过去。 崔弦偏头垂眸,嘴角勾起,将人放到自己膝上,轻柔地抚摸微微发红的脸颊。 即便这场景见过多次,黄群还是选择垂下眼睫。 “君和,殿下醉了,我今日不能陪你喝酒赏月了。”崔弦没有抬眼,只低头看着膝上人。 黄群笑笑,道:“好,你陪殿下吧,我们改日再喝。” 说罢起身出了雅室,他望向天幕。 明月当空,凉风如水,漫漫长夜,只待明朝。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深秋。 沈凤翥近半年来不再晚起,而是同梁俨一起卯正起床,尽早办完公务,挤出大量时间去校场练习骑术。 这日下午,梁俨去军营查看新兵,路过校场,见沈凤翥和几个剽形大汉在策马,不禁停下脚步,驻足良久。 沈凤翥穿着一袭丁香色骑装,腰系深褐蹀躞,上面悬着香袋和玉佩,金色流苏穗子随着动作舞动,十分灵动。许是骑了一阵,白瓷面容上挂着汗珠,透着健康的红晕,连带着嘴唇都带了血色,整个人显得愈发明艳爽朗。 众人见梁俨来了,皆向他行礼,沈凤翥猛夹了下赤玲珑的下腹,奔到栅栏边。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骑马。”心上人靠近,梁俨笑得眼弯,“流了这么多汗,喝点水休息会儿吧。” “好。” 沈凤翥翻身下马,让旁边的小兵带赤玲珑去吃豆饼,几个官将见状也跟着梁沈二人去喝水休息。 众人听殿下询问沈侯骑马的情况,夸赞之词止不住往外冒,沈凤翥从小听厌了这些夸人的车轱辘话,今日却害臊起来。 他骑术真不算精湛。 沈凤翥让他们收敛些,众人见沈侯这般谦虚,愈发来劲,从口吐夸赞之词到张口溢美之词。 几人说笑歇息一阵,突然瑞叶打马前来,下了马又是一阵狂跑。 沈凤翥见她仪态尽失,蹙了蹙眉,但当着众人还是得给她留些面子,只冷声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瑞叶气喘吁吁道:“二老爷身边的大管事送信来了,说是天大的急事,让您赶紧看。” 二舅送来的急信?沈凤翥连忙打开浏览,不过几瞬,如玉俊颜扭曲起来。 梁俨问道:“怎么了?” 沈凤翥将信纸往梁俨怀中一揣,扶住桌面喘气。 梁俨转眼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漱宫变成功,软禁陛下于天熙台。 第184章 第169章 起兵 北燕南飞不思归 沈凤翥心里发颤, 以至于红润脸颊顿时变得灰白。 梁俨见他面色不对,立刻带他回了家中。 进了小院梁俨便将沈凤翥打横抱起,疾步走进房里, 将他放到床上,“螺儿, 快去端杯温水来。海月,去拿养荣丸。” 两个丫头见沈凤翥面色灰白,胸膛不住起伏,知道公子心疾犯了, 忙不迭地去弄水拿药。 梁俨将人揽在怀里, 给他抚心顺气,一边抚摸一边安慰:“没事没事,呼噜呼噜毛, 吓不着。” 此事惊急,没在他们的意料之内,小凤凰的计划被这场宫变打乱, 情绪失常,在所难免。 一颗养荣丸下肚,沈凤翥才缓过来, 靠在梁俨怀中细细呼吸。 梁俨亲了亲泛白的嘴唇, 上面残留着淡淡的人参和各种草药气味, “凤卿, 如今太子逼宫, 我们正好以此为由,进京勤王。宝贝,老天都在帮我们,你怎么还吓到了?” “太子向来懦弱, 怎的突然逼宫,还敢软禁陛下?难道你不觉得蹊跷?”沈凤翥睁开眼,眼底满是忧虑,“朝中没有下达诏令,我二舅却先送来了书信,他们会不会拿住了我二舅,以此为饵?你说会不会是陛下在试探你?” 燕帝心思深沉,沈凤翥不相信太子漱能扳倒陛下,生怕他们的大计已经暴露,引得陛下猜忌试探。 梁俨明白沈凤翥的担忧,“凤卿,有时候不要假设太多,过犹不及。现在正是起兵的好机会,你也不必忧心有人对我口诛笔伐,机不可失,不能错过,当断得断。” 沈凤翥攥紧梁俨的衣摆,“可是……” 一步错,满盘皆输,他错不起。 只要错一步,阿俨就会死。 他不想输,他想赢。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取得一场胜利。 梁俨将衣襟从玉指中解救出来,十指交缠,眼底盈着淡淡笑意:“没事的,我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进京勤王,就算是陛下的圈套,只要我肯钻,到时候我示示弱,装装可怜,陛下也不能说我谋反,也许还会降低对我的防备心,而那些文人墨客会怜我敬我,我的名声只会比以前更好。” 沈凤翥垂眸不语,梁俨见状笑道:“凤卿先生,你教我‘实强而示之弱,实勇而示之怯’,如今强弱未分,你怎么先怯了?” 梁俨又玩笑几句,低头见沈凤翥依旧缄默不语,眼珠子直直盯着一处,便知道他陷入了深度思考,于是闭了嘴,不打扰他。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漂亮的桃花眼又灵动起来,泛着狡黠的光。 “想好了?”梁俨像哄小孩一样,环着沈凤翥的腰肢轻轻摇晃。 沈凤翥点了下头,勾了勾手指,梁俨附耳倾听。 梁俨听罢蹙眉道:“那大舅二舅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舅母和小辈们能逃出来就无妨……阿俨,做大事总是要死人的。”沈凤翥咬紧牙关,“你答应我,若你登上帝位,你必须追封我大舅二舅,保他们的妻子儿女一世荣华。” 泪珠无声淌过白皙面颊,梁俨伸手拂去,郑重道:“凤卿,我答应你。” 沈凤翥胡乱用袖子揩去颊上水痕,起身走到书案前泼墨挥毫。 他在给大舅二舅写信。 大舅二舅必须留在玉京,至于舅母和表兄弟姊妹可以先以祖母病重为由,让他们回去侍奉汤药。 江南富庶,是大燕税收的重心,他与阿俨商量好了,战火决不能烧到江南。只要舅母他们回了山阴,有了虞家庇护,大舅二舅的血脉就能延续下去。 沈凤翥的信送出去半日后,朝廷来人了。 天使携圣旨而来,梁俨等人摆香案迎之。 庆和四十二年十月二十八,燕帝下旨传位太子漱。 燕帝起旨昭告天下: 朕受命于天,勤政爱民,万国来朝,大燕俨俨盛世。然近来朝中奸臣作祟,秽乱宫闱,朕陷于危难,社稷岌岌。然太子漱深感天命,心怀忠孝,起兵诛奸,安定时局,可堪大任。朕年迈病弱,故传位太子漱。 梁俨接过第一道圣旨,接着天使又拿出第二道圣旨。 太子漱登基,百官朝贺,改元承天,下旨州郡刺史,四方节度进京拜见新皇。 等天使离去,梁俨即刻下令,让北地六州刺史到蓟州议事。 梁沈二人重新商定了计划,虽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半年,但新皇诏令已下,若此时瞻前顾后,必然错失起势时机。 沈凤翥看着身侧之人,嘴角勾起浅笑。 阿俨哪里是傻子,明明最聪明不过了,看似是他在运筹帷幄,可到了大事上,掌方向拿主意的还是阿俨。 自己才是被他哄傻了。 两日之内,六州刺史齐聚节度使衙门,少顷,镇北军的将领陆续到场,大厅之内灯火通明,侍女端茶递水来回进出,众官将却沉寂不语,氛围紧绷至极。 梁俨坐于最高位,环顾四周,不停扭转左手无名指上的紫宝石戒指,见人已到齐,缓缓站起身,看向郑繁筠。 郑繁筠远在幽州,不知玉京局势,崔黄二人送了急信给他,他才得知来龙去脉。 太子梁漱勾结禁军,先踏平了宰相府,杀了王相,后披甲入宫杀了王昭仪和万寿公主,将陛下软禁于天熙台,逼迫陛下退位。 郑繁筠当即快马加鞭赶到了蓟州,没想到正好撞上新皇的令官出城。他当机立断斩杀了令官,向荣王阐明真相,请他进京勤王,救出陛下。 “诸位,诸位——”郑繁筠站起身朝四周拱手,“太子梁漱谋逆,将陛下囚于宫中,逼迫陛下让位,此等逆行有违天道人伦。如今朝局不稳,奸人当道,我等是大燕之臣,食大燕之禄,必得匡扶正义,铲除奸佞,救陛下于水火,复大燕之正统。” 郑繁筠见众人频频点头,一甩衣摆,爬到梁俨脚边跪下叩首:“殿下,您乃文怀太子之子,陛下之孙,乃大燕正统血脉,臣求您起兵讨贼,匡扶燕室江山。” 郑繁筠心中打鼓,无论谁当皇帝,这小荣王的地位荣华都有保障。他这一把也是在赌,赌荣王对陛下的忠心。 郑繁筠摸了摸腰带,他此刻与荣王只有咫尺只隔,他身配腰带剑,若荣王答应,那他就辅助荣王进京,若荣王不答应或想拥兵自立,那他就杀荣王代之,率领镇北军进京勤王。 他虽出身淮安郑氏,但却是旁支中的庶子,不受家族重视,生活拮据,若不是陛下慧眼识珠,他何来今日荣耀显达,如今陛下被困,他岂能坐视不理,臣服太子梁漱。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事到如今,他只能这么做。 梁俨将郑繁筠扶起,目光中透着坚定和欣慰:“本王既是陛下之臣,也是陛下之孙,于忠于孝都不能坐视不理,如今陛下被囚,臣民不安,本王决心讨伐逆贼,救陛下出囹圄,还大燕山河安宁。愿尔等忠臣良将随本王共伐不臣!” 郑繁筠闻言大喜,又重重跪地:“殿下大义,臣愿赴汤蹈火,助殿下讨伐逆贼!” 众人闻言皆跪地称是,愿清肃奸佞,复大燕正统。 次日,郑繁筠主动请缨书写讨贼檄文,榜眼郎君情文并茂,字字珠玑,有笔扫千军之势,将太子梁漱谋权篡位之罪行呈于纸上,引得群情激奋。 梁俨趁机开始大规模募兵,这些新招募的人主要是充当后勤民夫,并不指望他们上战场。 除夕刚过,蓟州城内,梁俨的军队已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向南出发,旌旗蔽日,士气高昂。 梁俨等人计划先出兵南下,拿下沿途州城,再拿下金京,与新皇分庭抗礼。 金京是前朝都城,人口众多,经济繁荣,是绝佳的补给城池。金京与玉京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再往西破了龙潭关便能兵临玉京城下。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乏梁漱党羽,若各州长官是新皇派则杀之,由荣王暂时任命新刺史,安抚民心。若是燕帝派,则暂留原位,听从荣王调遣。 北燕南飞,不过二十几日,梁俨大军就到了镇州,沿途各州刺史都臣服梁俨听从调遣。同时,梁俨留了心腹镇守北地七州之外的州城,以防刺史倒戈。 等到了镇州,镇州刺史亲迎荣王,主动交出了镇州兵权,听从荣王调令。 镇州崔氏作为荣王姻亲,又是中部五州第一世家,自然请荣王等人下榻崔氏庄园。 崔氏豪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金玉琉璃,崔瞻热情好客,饭食住所都安排得妥帖,众人奔波多日难得休息轻松了一刻。 不过休停一晚,梁俨大军就要继续南下。 次日,大军未动,玉京却有圣旨传到了镇州。 天使见荣王在镇州大吃一惊,听郑繁筠解释才松了口气。 “殿下,逆贼已死,陛下将其枭首示于城门,逆贼党羽也已伏诛,陛下已重回大位。现在有人去了蓟州传旨,您赶紧回蓟州吧。” 众人闻言大惊,郑繁筠喜出望外,忙问是谁扭转乾坤,救出了陛下。 “这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老祖宗握剑杀了太子,带着一众中官护着陛下出了天熙台,后来崔相、黄尚书和禁军的萧将军、陆郎将冲进宫保卫陛下,拿下了乱党。” “是抱琴和君和!”郑繁筠仰天大笑,“天佑陛下,天佑大燕!” 玉京平定,郑繁筠请梁俨回蓟州,说他会上疏为他请功,也不枉荣王辛苦一场。 梁沈二人闻言对视一眼,沈凤翥旋即展笑:“当真是天佑大燕,郑刺史,大军奔袭近一月,劳苦不堪,如今奸邪已除,我们在镇州修整一二日再回蓟州吧。” 崔瞻看了一眼沈凤翥,道:“侯爷所言极是,郑兄,你也劳苦了这么久,不如在寒舍休息一日再回幽州吧。” 沈凤翥双眼微眯,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 这一月郑繁筠心力交瘁,又与大军奔袭,早就疲惫不堪,只是吊着一口气硬撑着而已,如今忧患已无,自然欣然答应。 当晚崔家摆了大宴,众官将在崔府仙境中开快畅饮,乐得自在,但梁沈二人滴酒未沾。 崔瞻饮了三五盏,见两人眼神清明,便放下了酒杯。 第二日,荣王以酒醉身体不适为由,大军又在镇州停了一日。 郑繁筠见梁俨脸上虽有酒醉酡红,但眼神清明,心里升腾起了不好的预感。 上次他怀疑荣王不臣,派崔霁暗查,又与崔黄二人通了书信,结果双方都说他心思太重,性子急躁,荣王最是忠顺率直,不会谋反,若真觉得荣王不臣,把罪证收集全了,再上报陛下不迟,莫要急功近利。 等罪证收集全,就来不及了。 郑繁筠自傲擅观察、会识人,他总觉得这荣王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扮猪吃虎,可这次他南下勤王,没有趁机拥兵自立,堪称忠勇。 难懂真是自己想多了? 郑繁筠思忖半晌,决定再等一日,若明日荣王再不回程,那就是另有所图。 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宿,郑繁筠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于是起身写了封信交给亲随。 “你现在赶紧出府,等天一亮就回幽州,若我十五日内没有回幽州,你就把信交给崔知遗。” 交代完事,郑繁筠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了地,躺在床不过一刻钟便睡了过去。 破晓之前,人睡得最熟,一个黑影悄悄翻进了郑繁筠的房间,一刀下去直插心脏,郑繁筠还没来得及呼喊便去见了阎王。 探完鼻息,黑影才翻墙离去,飞檐走壁,身影一跃,进了荣王的院落。 梁沈二人见虞棠安全回来,对视一笑。 “殿下,如今郑刺史、李刺史已除,您准备何时起兵?” 崔瞻坐在下座,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崔大人莫急,那几位天使呢?”沈凤翥幽幽笑道。 崔瞻放下茶盏,“侯爷放心,他们出城时便杀了。殿下,时机已到,莫要踌躇。” 崔瞻人如其名,颇有远见,还会一些相面之术。当年梁俨流放时,他见梁俨心性坚韧,能屈能伸,便觉得此子非池中之物,起了招徕之心。 后来得知梁俨身份,他便觉得机会来了。 第185章 相识于微末的情谊最是坚固,他便派了侄子崔璟去接近梁俨,想让侄子与梁俨搭上关系。 后来阴差阳错,崔弦帮他搭上了线,他便派了崔璟和崔璇去碧澜岛,一则接近梁俨,与他为友,二则接近郡主,结成姻亲。 天上星辰照着他镇州崔氏,他期望的都实现了,他崔家子弟成了荣王亲信,还娶了郡主,成了郡主仪宾。 荣王停兵两日不走,昨日又与沈侯找他商谈。 都是聪明人,沈侯一张嘴,崔瞻就明白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想谋这天下。 清河崔氏正是因为从龙之功,在玉京矗立两朝,他们镇州崔氏被压在地方百余年,如今机会来了,他崔瞻若不抓住,就是天下第一蠢人。 一拍即合,当即就歃血为盟,筹谋杀郑繁筠之流。 梁俨见崔瞻跃跃欲试,看了沈凤翥一眼,心道凤卿又算对了。 “崔大人,明日我便任你为镇州刺史,你帮我守好中部五州,等我登基,你功列一等。” 崔瞻闻言,当即跪地叩首,称呼梁俨为陛下。 沈凤翥轻笑道:“崔刺史,这称呼为时尚早,等我们拿下金京,再改不迟。” “沈侯说得是。” 接着,崔瞻看着梁俨,眼底眉梢都盛着笑意,“殿下,我镇州崔氏效忠您,如今族中已定璇儿为下任族长,此等大事也该让他知晓,他虽不才,但也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崔璇随梁俨起兵,并未留在蓟州,蓟州现在由梁儇镇守,梁玄真和洪文辅之。 少顷,崔瞻让心腹带了崔璇来,崔璇身后跟着崔璟。 崔瞻见到崔璟就怒从心生,厉声道:“孽障,你来做甚,滚出去!” “小叔……” 崔瞻猛地偏过头,心想殿下和沈侯在此,不能让他们看崔家的笑话,于是咬了咬牙,看向崔璇,道:“璇儿,请这位将军离开。” “小叔,您深夜找我,肯定是出了大事,玉光在我院中休息,他也是担心家里才……” “闭嘴!他已经被逐出家门,不知廉耻的东西怎配有白玉八瓣莲——” 梁俨见他们剑拔弩张,赶紧出言调和,只说崔璟是他的心腹,如今共谋大计,他也要在场,望崔公暂时摒弃恩怨,勠力同心。 崔瞻咽下怨气,拱手称是。 璇璟二人听梁俨欲举兵谋反,心中虽然吃惊,但更多的是激动,又见家族已经决定襄助梁俨,自然听从家族之命,追随梁俨。 璇璟二人,心中亦有所谋,一为镇州崔氏荣耀,二为私利。 崔璟为封侯,不靠崔家自己也能荣耀显达,腰缠万贯,保护所爱之人,为他提供更好的生活。 崔璇为妻儿,若兄长能登帝位,微音便是长公主,元平元安的靠山是天下之主,他的妻儿后代高枕无忧矣。 谋定,天亮之后,郑繁筠和镇州刺史的尸体被发现。 梁俨称两人被天使所害,那几位天使是所派,为了阻止他南下勤王,来镇州假传圣旨,燕帝依旧被困宫中,陷于水火。 天使传旨时除开梁沈二人,只有六位高级官将在,除了郑繁筠和镇州刺史,剩下的都是从蓟州来的人。 蓟州来的都是梁俨亲信,从幽州剿瓦山就跟着他,譬如钟旺、卫小虫。 下令之后,梁俨将谋反之事告诉了四人,看他们的态度。 若反,那便高官厚禄;若不反,那便一剑穿喉。 这是凤卿与他早就商议好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梁沈二人也没想到燕帝能扳倒太子梁漱,重登宝座,如今没了勤王的理由,又到了镇州,他们进退维谷。 若回了蓟州,燕帝因为梁俨的假忠心,也许会立即召他回京。 回了玉京,兵权就交出去了。 既如此,只能继续南下西进,一鼓作气。 如今因为信息差,他还算名正言顺,最迟打到金京,他的勤王谎言就会被戳破。 不过到那时也由不得那些兵将了。 此举虽然狡诈,但也确实拿捏住了人性。 跟着他继续反,也许还能搏个封妻荫子,若不跟着他反,临阵倒戈,他们身上已经烙下了叛军的印子,即便他败了,他们也终生晋升无望,甚至还会被燕帝剿杀。 四人闻言静了半晌,最后钟旺带头跪下,说愿追随梁俨。 “旺哥!” 钟旺抿了抿唇,道:“啥都别说了凌虚,我想了想,你若做皇帝,也许这大燕真能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卫小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凤翥,道:“殿下,旺哥说得对,俺相信你的为人,俺也舍命陪回君子!” 剩下两人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梁沈二人对这番话都不意外,倒是旁边的崔瞻大吃一惊。 这荣王竟这般得人心? 他心中千转百绕,看着梁俨英气勃发的年轻面庞,不禁扬起唇角。 看来他选对了人,丞相之位非他莫属。 大计已定,梁俨率军南下,崔瞻奉命镇守中部五州,临行前他送了梁俨一匹西疆宝马。 “哇——”梁俨看着油光水滑的高大骏马,眼珠子都快惊出来了,“崔大人,这样的宝马价值千金,且几年都难得一匹,你舍得送我?” 乖乖,崔家真是有钱,这样的宝马他都不舍得买一匹给自己,崔瞻说送就送啊! 崔瞻笑笑,“此马名唤惊雷,宝马配英雄,普天之下除了您,再没有人能骑他。” 这话听着顺耳,加之那黑黝黝的大马实在漂亮威武,梁俨立刻舍了自己的大白马,骑上了惊雷。 惊雷被崔瞻买来调教了半年,但名马性烈,轻易不服人,梁俨磨合了好一阵,它才肯老实上路。 大军继续南下,此时已近春末,田里青苗连片,梁俨下令不许士兵践踏青苗,可仍有兵将为了贪图便宜,或没有注意,时不时就会践踏春苗,农户见了也不敢索赔,只痛哭流涕,哀怨连连。 梁俨对此严惩罚俸,但收效甚微。 最后被梁俨封为军正的沈凤翥下了严令——大小兵将再践踏青苗者,并皆斩首。 沈凤翥朝传令官厉声道:“去传令,本侯说到做到,绝不徇私。” 传令官站在麦田边,咽了口唾沫,点头如捣蒜。 这长平侯在军中十分出名,出了名的凶恶,人称紫衣罗刹,罚起人来,绝不手软。 “诶,惊雷——” 一阵人喊马嘶,惊雷带着梁俨奔到了麦田里,马蹄乱踏,一片挺拔青苗瞬间被压弯了腰。 沈凤翥眯眼看向麦田里的一人一马,抽出腰间长剑,朝田里走去。 “侯,侯爷——” 众人见状皆大惊,伸手阻拦。 传令官被吓破了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天爷呀,侯爷要杀殿下啦! 第170章 谋算 各怀心思 梁俨使尽浑身解数才将惊雷稳住, 却见沈凤翥提剑朝他走来。 这是要谋杀亲夫? “凤卿,凤卿——”梁俨见那剑劈来,下意识往旁边躲。 “阿俨, 别动。” 话音刚落,梁俨仿佛中了定身咒, 闭着眼睛接受沈判官的惩罚。 利刃挑开发冠,一头乌发随风摇曳。 “俯身。” 梁俨慢慢睁开眼睛,握紧缰绳乖乖俯下身子。 视线交缠,风飞发舞, 剑绕青丝, 沈凤翥割下两指宽的发丝,扯下环佩丝绦将发丝系成了一束。 传令官见沈侯挥剑,吓得差点尿裤子, 又见沈侯只是割了殿下的头发,扒着身边兵士的腿儿勉强站了起来。 沈侯朝他招手,他小心翼翼地躲开青苗, 踮脚走到沈侯眼前,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殿下本该一视同仁, 而今殿下身为军帅, 不能以死正法, 故割发代首, 以刑示众。”沈凤翥将那束乌发递给传令官,“你,拿着殿下的头发,传阅众人, 若再有踏苗者,头若此发。” 传令官领命,紫衣罗刹剑挑荣王的故事传遍镇北军,自此军纪愈发肃然,再不敢越沈军正这座雷池半步。 梁俨见沈凤翥语气冷肃,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带着笑意,便知晓他是拿自己做戏,好警示麾下兵将。 等回到大道上,梁俨弯腰拱手向沈凤翥请罪,说沈侯严正,乃军正典范,自己身为一军主帅,更应遵纪守制,以后还望军正多加监督鞭策。 沈凤翥嘴角微弯,欣然受礼,又让梁俨垂首,他重新给梁俨梳发戴冠。 旁边官将见状,越发觉得两人兄友弟恭,通情达理,实乃兄弟和上下典范,无不暗中感叹。 禁踏令之后,大军又走了两日,即将进入晋州地界。 梁沈二人商定的计划大致分为三步: 第一,保住北地大本营,保证粮食和人马补给。第二,尽快破坏和占领玉京的补给线,让燕帝无法在财政上支持这场战争。第三,先占金京后攻玉京,速战速决,瓦解燕帝的指挥中枢。 而实现上述的前提是拿下晋州。 晋州于中部五州之南,晋州有一高山名遮日山,隔断中部五州和南边州县。过遮日山一路北上到北地,是宽阔平原,偶有起伏小丘。 平原是好粮仓,但无遮蔽,容易攻陷,所以这晋州城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凤卿,我们快到了,你说那信送到玉京没?” “应该送到了。”沈凤翥望着巍峨高山,闻声侧脸看向梁俨,“否则飞鹰营早就送信来了。” 杀了郑繁筠之后,他们从郑繁筠身上搜出了刺史印信。沈凤翥会模仿字迹,他曾在节度使府看过多封郑繁筠写给梁俨的请示文书,模仿郑繁筠的笔迹写一篇请功文书不算难。 在旁人看来沈侯模仿的笔迹没有十成像,也有九成像,加上独一无二的印信,肯定能以假乱真。 第186章 梁俨闻言笑道:“也是,想来陛下看了信,心也就宽了,这会儿正在天熙台傻乐呢。”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如梁俨所料,重掌大权的燕帝此时正在天熙台宴请他的功臣们,除了臣子还有不少宦官坐于席下。 此次救驾,朱道祥的干儿子干孙子们立了大功,替燕帝给宫外的崔弦黄群传递消息,跟着朱道祥一起杀太子护燕帝出天熙台,一如当年在西疆时朱道祥舍命救燕帝。 危难之际,这些宦官阉人竟比儿子可靠,燕帝心中五味杂陈,杀了太子梁漱之后,他大赏了救驾的十几个宦官,官至三品,朱道祥几十年前拒绝的爵位这次燕帝再不许他拒绝,直接封他为忠勇伯。 朱道祥领了爵位,燕帝还赐了他一座在荣华街的宅子,让他颐养天年,朱道祥却拒绝了,说他无妻无子,也习惯沐浴帝王龙气,依旧留在燕帝身边伺候。 经过此次危机,除了崔黄郑和宦官,燕帝还发掘了几个可信可靠之人——荣王、萧勉、丰羽书和陆敬宣。 他收到了郑繁筠的请功书信,说荣王孝顺勇猛,听说他被囚于宫中,立刻就跟着郑繁筠南下勤王,没有丝毫犹豫,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陆敬宣统帅金吾卫,一直在与梁漱乱党搏杀,金吾卫如今几乎死绝,只剩百余人。 荣王是他亲孙,陆敬宣是他外孙,儿子个个心怀鬼胎不中用,倒是这两个孙辈可堪大用。 至于萧勉和丰羽书,一个外戚,一个勋贵,身在太子党麾下却出淤泥而不染,没有同流合污,反倒杀了顶头上司,搏杀进宫护驾。 他授于天命,有忠臣良将,谁都夺不走他的皇位。 如今玉京安定,肃清梁漱乱党后燕帝并没有再立储君,也没了立储君的心思。 他要千秋万载坐于这龙椅之上。 与此同时,镇北大军抵达晋州城前,守门将领见军队临城,忙问是何方人马,听是荣王的镇北军进京勤王,慌忙去通报了晋州刺史萧敷。 晋州众官听闻,心下惊骇——如今太子漱被枭首,燕帝重回帝位后立刻就下了诏令,荣王怎的没回蓟州? 使君大人的侄子救驾有功,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萧家早就送了信来晋州,说萧家如今圣宠正盛,使君大人明年就能高升回玉京。 荣王在撒谎! “使君,荣王这是在趁乱谋反啊!”晋州长史道,“咱们的团练兵大多在城外,城内兵力不足,我们现下该如何应对镇北强兵?” 镇北军那可是灭渤海,收北离的虎狼之师,晋州地处中部,没有设立节度使,能用的只有晋州团练和城中青壮。 众官又惊又怕,他们可受不住镇北铁蹄。 萧敷沉吟片刻,笑道:“尔等随我去迎接荣王殿下,对了王司马,喊上你家的人,这荣王身上还留着你们王家的血呢。” “萧敷,你这是要降?”沉默良久的晋州别驾冷声问道。 “您误会了。”萧敷看向别驾,微微一笑,“荣王既能抵达晋州,说明他已经收服晋州以北的州县,我不信北边的官吏都是蠢笨禄蠹,没有一个往南边传信,他们要么是被荣王蒙蔽,要么就是被杀了。荣王兵强马壮,晋州人马不足,我们何必与他硬碰硬,使晋州城生灵涂炭,不如暂时装聋作哑,绊住荣王,同时向玉京和南边各州传信,到时候陛下必会派大军镇压荣王。” 众人闻言皆称是,随萧敷出城迎接荣王。 与此同时,崔知遗收到了郑繁筠心腹送来的书信,展开看完,登时眉头紧蹙。 被郑繁筠猜对了,荣王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郑繁筠没有音信,想来已被灭口。思及此,崔知遗叫来亲随,“派人去蓟州请郡主,就说老夫人得了几盆好牡丹,请郡主到幽州小住几日赏花。” 崔知遗吩咐完下人,屏退服侍的婢妾,陷入沉思。 郑繁筠在信中让他杀去蓟州,先灭郡王郡主,再夺下节度使衙门,端了荣王的大本营,到时候陛下会重赏幽州崔氏。 郑繁筠的话令他心动,功赏和忠君美名他幽州崔氏都想要,可是从龙之功的诱惑也不可小觑。 若荣王坐上那个位置,那他幽州崔氏就不必被清河崔氏踩在脚下,死死困在北地,不得动弹。 崔知遗难以抉择,须得商议权衡几日,于是他选择先抓个人质在手里,进可攻退可守。 玉京城内,崔弦和黄群两人却没有崔知遗那般悠闲。 他们已经近一月没有收到郑繁筠的书信了。 三人相交二十几年,无论是谁外任做官,那半月一封的书信从未断过,就连荣王南下勤王郑繁筠都写了书信给他们,郑繁筠给他们的书信比给中书省的折子还早到两日。 算算日子,郑繁筠应该回了幽州,他们深知彼此的脾性,郑繁筠爱邀功夸耀,如今连荣王的请功折子都到了数日,好友却连一封向他们夸耀功绩的书信都没寄来。 崔黄两人惴惴不安,崔弦托朱道祥把郑繁筠给燕帝的请功折子送了出来,一看便发现了问题。 郑母的闺名含“嘉”字,郑母在郑繁筠幼年就去世了。郑繁筠敬爱母亲,为避母讳,他写诗作赋,公文奏疏都避免使用“嘉”字,会用其他词字替代。 而这本请功折子不过三百余字,“嘉”字却用了两次,就算有刺史印,字迹与行文风格也与郑繁筠相似,但绝不是郑繁筠所书。 “不好——” 崔弦顿时明了,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打马去了黄群府邸,两人商议片刻便进宫了。 崔弦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荣王不臣,青竹只怕凶多吉少…臣斗胆猜测,荣王现在没有回蓟州,而是继续南下,恐怕早已招徕了许多叛臣,占了数座城池,还请陛下速速出兵镇压。” 燕帝闻言大怒。 他才对荣王放下戒心,准备明年将他调回玉京,给予他无上荣耀尊崇,没想到这孙子狼子野心,欺上瞒下,意图谋反。 燕帝当即传召百官商议,众臣闻言皆惊,他们也没料到前几日南下勤王的荣王竟然也反了,一时议论纷纷。 燕帝询问百官,百官皆道派大军猛将镇杀荣王,燕帝又假意询问谁愿前往,实则心里早就有了人选。 燕帝下令,即刻传西疆节度使淳于青若、西北凉朔节度使陆炼回京,两人职务暂由节度副使接替,陆炼兼任禁军统帅,拱卫皇城,淳于青若与萧勉率军东进,镇杀反贼。 崔弦闻言勾唇,陛下把心腹和悍将都用上了,荣王啊荣王,你必败无疑。 众臣听闻是淳于将军前去讨伐逆贼,心道此战稳操胜券,这场战争很快就能结束。 百官退散,燕帝独留崔黄二人秘议。 “崔卿,你崔氏是我大燕之肱骨,幽州崔氏雄踞北地,该如何做不需朕多言吧。” 崔弦挑眉,拱手称是,出了宫后他便写了书信让心腹乔装打扮,八百里加急赶往幽州,将信交给崔知遗。 幽州崔府内,梁希音已经住了小半月了,该赏的花都赏尽了,结果崔老夫人却让她再多住些日子,说她在海外寻了个名医帮她调养个把月,保准明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她每次与崔霁行房后都会喝避子汤,或者崔霁不会将元阳留在她体内,哪里生得出来孩子。 不过这事不能让崔老夫人知晓,她只好继续留在崔府调养身子。 这日,梁希音和崔霁睡了中觉起来,准备去城外游船,刚换好衣裳崔雱就派人来请崔霁去书房。 崔霁断然拒绝,说今日不得空,有事明日再找他。 梁希音笑道:“堂兄找你许是有要紧事,你先去,我再打扮打扮,等你回来了我们再出门。” “他能有什么事,我懒得搭理他。”崔霁语气冷淡,顺手拿起妆台上的黛笔,细细给梁希音描眉。 梁希音伸手环住他的腰,撒娇道:“哎呀你去嘛,因为我和素素你与崔雱堂兄闹得不愉快,夫君,我不想你因为我在家里被别人说嘴,而且现在素素怀了孩子,你还是给他个台阶下吧,就看在我和那孩子的份儿上。” 因为妻子搽了妆粉和口脂,崔霁忍住了低头亲吻,只抿唇轻笑,“你这般为我着想,我自然听你的。你先坐着喝杯茶,我马上就回来。” 等崔霁走后,梁希音便让小莲把每日炖的补品送一盅给素素。 这跑腿的差事本来轮不到贴身大丫鬟,可小莲是个闲不住的,最喜欢到处串门子聊闲天,因是郡主的大丫鬟,加上小莲性子爽朗,这崔府大房的丫头一多半都与她玩得好。 等了大半日,崔霁和小莲都没回来,倒是崔霁的贴身随从回来说老爷临时找少爷说话,今日不能陪郡主出门了。 一听是崔知遗找崔霁,梁希音叹了口气,今日的游玩计划算是泡汤了,可惜了好天气。 等到傍晚崔霁回来,两人用了晚饭,小莲还没回来,崔霁见郡主最习惯的丫头不在,便问去哪里了,得知是出去闲玩,顿时冷起了脸。 梁希音笑道:“哎呀小莲就这么个性子,虽然爱玩,但她做事极其妥帖稳当。” “她固然好,但也太放肆了。哪里有让主子空等,奴婢却跑去玩乐的道理?”崔霁摇了摇头,“希音,我知道你宽厚,但你也太纵着她了,以至于她无法无天。她是荣王殿下给你的丫头,我不便说她,只是你以后不能再这般纵着她了。” “好好好,等她回来,我说她。”梁希音拉过崔霁的手,笑得温柔,“夫君别生气了,今日家公找你做甚,有没有挨训?” 崔霁心下一紧,面不改色道:“不过是说些家中庶务,让我去过过目。” 等到了一更,崔霁照旧去沐浴,这时小莲才回来,直奔郡主寝房。 “小莲,以后别在外面玩太久……” 话音未落,梁希音被小莲拽到里间,她见小莲脸颊颤抖,一脸惊惶,便问怎么了。 “殿下…崔家要杀你们!” “杀谁?” “他们要杀你,还要去蓟州杀大郡主,小郡主和小郡王。” “什么——”梁希音大骇。 “嘘——”小莲颤抖着手臂捂住郡主的嘴,“郡主你听我说……” 下午小莲给素素送补品,见她手脚浮肿得厉害便帮她按摩消肿,好让她舒服些。等按摩完出了房门,崔雱带着一众崔氏子弟回来了。 小莲看到崔雱就烦,更不想给他行礼问安便躲到了柱子后面,没想到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谈论荣王和几位郡主。 她以为是崔家子弟在编排他们节度使府的人,便踮着脚猫到房外偷听,准备回去跟梁希音告状,没想到听到了惊天密谋。 她吓得腿软,又怕脸色不对在路上漏了馅儿,便回了素素房中,等不那么害怕了才回来。 梁希音听完捏紧了拳头,“小莲,这事你先别声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咱们明天就回蓟州。” “明天就回去?那…会不会太明显了……” 梁希音沉默半晌又问,“那些人里面有没有崔仪宾?” 小莲急得眼珠子直骨碌转,“我…没注意,我当时被吓住了,只顾着听了,没注意是谁在说。郡主,我听那话头,他们就快要动手了,咱们怎么办,咱们在内院,手里只有小丫头和婆子,打也打不过,要不咱们想法子给大郡主……” “别怕,我来想办法,你只当不知道这事,表现得自然些,特别是在崔仪宾面前。” 小莲连忙点头,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希音赶紧让小莲站起来,然后开始责骂她晚归,不守规矩,小莲心领神会,哭着解释说在花园子里见了几只蝴蝶,想抓来给郡主瞧,这才回来晚了。 崔霁进门就看到了哭哭啼啼,一脸惊惶的小莲。 他默默听了一会儿,心道这丫头晚归也是为了希音,勉强算是个忠仆。 次日,两人出城游船赏景,梁希音说在崔家喝了这阵子苦药,又许久没见到大壮小实,心里十分想念,便说明日回蓟州。 “委屈你了,只是…我祖母……希音,等喝完这程药,调养好了身子咱们再回蓟州吧。” 梁希音靠在崔霁肩上撒娇,“还要喝啊,夫君,你陪我回去吧,我不想喝那苦药了。你知道的,祖母待我好,我也不能驳她老人家的面子。” “我都明白,可是希音,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这次是我祖母重金求来的海上方,对你身子有益,那方子熬制方法繁琐,有的药材节度使府也没有,再等十日,喝完这一程,我就陪你回蓟州。” 梁希音嘟了嘟嘴,埋到崔霁怀里,“好吧,那我要吃白云糕,要福寿巷旁边那家点心铺的,小莲,去帮我买糕,我现在就要吃,啊,我还要喝西街那家饮子店的莲子水。” 崔霁笑笑,将妻子搂紧了些,轻声吩咐小莲去买东西。 小莲看了一眼郡主,抿紧了唇,连忙搭了小舟到了岸上。 晚上,等崔霁去沐浴,小莲端着两碗安神汤进了寝房,关上房门,小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梁希音冷脸将瓶里的白粉倒入其中一碗。 第187章 “郡主,少放点,这个效力大。” 梁希音闻声停手,放下瓷瓶,用勺子轻轻搅动,“行了,你回房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吧。” 等小莲离开,崔霁洗完澡回房,梁希音笑吟吟地唤他喝安神汤。 崔霁先将梁希音的那碗吹凉,一勺勺喂她喝了然后才端起自己那碗一饮而尽。 崔梁二人年轻恩爱,房事频繁,除了梁希音癸水那几日,几乎是隔一日便要行房,今晚崔霁却一反常态,刚沾上枕头就抱着妻子沉沉睡去。 梁希音眷恋地蹭了蹭崔霁的颈窝,紧紧勒住他的腰,一夜无眠。 第171章 血洗 牙璋换主 “夫君, 别杀我——” “道虹,你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崔霁, 你崔家杀我兄弟姐妹,我与你势不两立——” “不是的, 希音,不是的不是的——”崔霁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身。 目光所及是芙蓉帐、鸳鸯被, 这是他与微音的床。 崔霁甩甩头, 长舒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 夏日光盛,日光刺破床帐,留下满床金箔, 崔霁回过神,暗道自己怎会睡到这时才醒,又见身侧空荡, 忙唤来服侍的丫头问话。 “郡主应刘小姐的约,去刘府赏莲了。” 少爷爱缠着郡主,丫头司空见惯, 见他想去寻郡主, 于是笑吟吟地说:“您先别急着去, 郡主说她会给您摘小莲蓬回来, 让您今日赶紧把螃蟹风筝画出来, 后日好去城外放风筝。” 闻言,崔霁嘴角扬起细不可察的弧度。 前日,父亲收到族叔来信,说荣王南下勤王后起了谋反之心, 陛下想让他们幽州崔氏带人占据蓟州,杀掉荣王弟妹,截断镇北军的粮草补给。 得知荣王谋反时他没有吃惊激动,而是怨恨。 他的希音乖乖的,没有做任何事,却要因此丧命。 他以命相挟才让父亲同意留希音一命。 他会给希音换个身份,五日之后安兴郡主会死去,活着的只是崔霁之妻。 夏季天气莫测且没有道理,过了午正,上午万里无云的天幕刹那之间堆起了乌云,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耳边雷鸣阵阵,惹人心烦意乱,只剩一只蟹钳没画,崔霁却放下了画笔,让仆人备好雨具马车,迅速赶往了刘府。 “仪宾大人,郡主今日并未来找小女赏莲。”刘奋恭敬回道。 刘奋只是小小幽州司法参军,能与郡主搭上关系,全靠自家妾室和女儿。 当年郡主流放至幽州,以替官眷女子刺绣为生。郡主每每来家中送绣品,小妾见她小小年纪出来谋生又生得单薄瘦弱,心生怜悯,于是每次都会多给半吊钱。 当时女儿年幼,七八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小妾便时常留下郡主陪女儿玩耍吃糕,这才有了一段情谊。 刘小姐点头说道:“仪宾大人,我是打算办个赏莲诗会,请郡主姐姐来帮我增增光彩,但离诗会还有六日呢,郡主怎会今日到我家来赏莲?” 崔霁闻言惊慌失措,疯了似的回了崔府,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小莲和两个侍卫。 府中人从未见过霁少爷这般失态,觉得十分反常,便有伶俐的悄悄禀了崔知遗。 崔知遗听完大怒,立即派人出城去捉梁希音,然后又让人将崔霁叉了来。 “孽障!”一鞭子下去,抽得崔知遗手臂震麻。 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竟被一个女人失了心窍,竟连家族的安危荣耀都不放在眼里了。 天青色锦衣染了赤霞,崔霁却面若沉水,没有丝毫波澜,“父亲,郡主只是去了城外玩耍,并没有回蓟州。” 崔知遗听了又狠狠抽了他一鞭,怒道:“事到如今,你还冥顽不灵!” 崔霁咬紧牙,语气却十分平静:“儿子未曾向郡主泄露一字,郡主天真烂漫,又不经事,您多虑了。午后下了暴雨,郡主也许被困在了城外,她晚上就会回来,父亲您稍安勿躁。” 少顷,有人回来禀报,说城门守卫在辰时见过郡主的马车。 崔知遗大骇,不过须臾又稳住了心神。 虽然计划未启而崩殂,但蓟州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临江王和几个不顶事的郡主,就算安兴郡主回去报信又如何,他手里有从玉京送来的牙璋,还有崔家万贯家财可以招募人马,镇北大军已经南下,临江王年幼,哪里是他的对手,夺下蓟州犹如探囊取物。 思及此,崔知遗也松了手里的鞭子,让人将崔霁关到院中闭门思过,然后立即让崔雩拿着牙璋去调遣幽州团练,又让崔雱去征募青壮。 等三日之后,集齐人马,他就出兵拿下蓟州。 奔袭了一日的梁希音等人终于在后半夜赶到了蓟州城。 守城兵卫见有人夜闯,厉声呵斥,让他们赶紧滚,否则就射杀。 “吾乃安兴郡主,快开城门——” 守卫听有人假冒郡主,怒从胆边生,于是放了两箭威慑。 梁希音本就焦急,加上冒雨骑了一日马,此时又被冷箭吓到,再受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小莲和侍卫见状大惊失色。 小莲将地上的箭拔出,猛地掷向城门:“郡主晕倒了,快去节度使府禀告秦管事,若郡主有一点差池,等殿下和侯爷回来,你们等着死吧!” 守卫闻声微楞,但依旧没开城门,而是先去请示了城门将军。 轮值的城门将军半躺在小榻上打盹儿,听有人夜闯城门,还自称安兴郡主,不禁狂笑一阵。 安兴郡主随崔仪宾去了幽州,那日还是他看着车队离开蓟州的,大半夜的哪里又冒出个劳什子郡主。 守卫见上司笑也跟着笑,笑完又道:“将军,那冒充郡主的人晕了,他的同伙还说若不去节度使府禀告秦管事,等殿下回来要我们死呢。” 城门将军一听登时跳了起来,“谁,那人说禀告谁,秦管事?” “我听着是叫秦管事,将军,秦管事是谁啊?” 城门将军面色大变,连鞋都来不及穿,急慌慌去了节度使府。 私开城门乃是大罪,他冒不起这个险,节度使府确实有一名姓秦的大管事,虽是个女流,但却是殿下之心腹,能自由出入节度使衙门和镇北军营,他参加庆功宴时还见过这位管事。 守夜人听完,连忙进去回禀,没一会儿他就见到了那位秦管事。 瑞叶怕有诈,没有惊动大郡主和郡王,带了十来个侍卫去了城门。 小莲坐在地上抱着梁希音,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突然城楼上出现了一溜火把和弓箭手。 “来者何人,为何夜闯?” 小莲一听是瑞叶的声音,哭喊道:“秦姐姐,我是小莲啊,郡主晕倒了,快开门——” 瑞叶闻言一惊,连忙让人扔了两个火把下去。 侍卫连忙跑过去捡起火把,火光照亮黑暗,瑞叶见梁希音晕倒在小莲怀中,吓得倒吸一口气,赶紧让城门将军开门。又派人去府中禀告大郡主和郡王。 城门将军见状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今晚脑子转得快,没有偷懒,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希音进城,节度使府灯火通明,忙碌起来。 等梁希音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讲述崔家的狼子野心。 梁玄真一听,冷哼一声:“好个幽州崔氏,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梁儇默默听了半晌,抿紧了唇。 虽然他平日里只关心田里的事务,但他生于皇家又经过抄家流放和复爵,他的政治敏感度从未消退。 梁儇知道兄长反了,幽州崔氏接了皇祖父的命令要取他们一家的项上人头,吞掉蓟州,以此截断兄长的后路。 “阿姐,如今七哥不在,我们一定要把北地守住,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梁希音声音喑哑,紧紧攀住梁玄真的手臂。 “我明白,我自会替七哥守住北地。”梁玄真拍了拍妹妹手,语气温柔,“你如今在发烧,在家好生修养,其他的不必担心,阿姐会处理。” “阿姐,你打算怎么做。”梁儇问道。 “点兵,血洗崔家。”此话搅动风云,梁玄真却说得十分轻飘。语落,她又看了一眼妹妹,“希音,我会留崔霁一命,你别担心。” “阿姐,他…是个极孝顺的人,若他反抗你也不必……”梁希音闭上眼睛,眼泪湿润了浓黑眼睫,流了满面,“我只求你给他留个全尸。” 梁玄真眼皮一跳,没想到妹妹竟舍得。 “我答应你。” 说罢,梁玄真就准备去军营,却被梁儇拦下了。 “阿姐,要去也是我去。” “你还小呢,我去。” “我已经十六了,七哥十五岁就撑门立户护着我们,如今该我护着姐姐们了。” 梁玄真转过身,静静看着幼弟。 当年要七哥抱着过水凼的小团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比她都高出了一截。 梁玄真摇了摇头,冷静道:“九郎,你留下。” “阿姐,此去危险,你是女……” 梁玄真知道弟弟是担心她的安危,微微一笑:“七哥留的那些兵马就是预防北地有人作乱反叛,崔家虽富贵显赫,但手上无兵,你不必为我忧心。” 梁微音点了点头,道:“九郎,七哥说过,等他走后大事小情皆由长姐决定,听长姐的。” 梁儇拳头紧了松,松了紧,叹了口气,留在了蓟州。 兵贵神速,点了五百兵,梁玄真立即就带着兵马奔袭幽州。 梁玄真手里有梁俨留给她的节度使令牌,见令牌如见梁俨。 此时幽州刺史郑繁筠不在,幽州话事人便是幽州长史和别驾。 幽州别驾是个年迈宗室,整日在城外庄园修养,根本不理政事,如今幽州是长史做主。 这长史是三年前梁俨一手安插的,为的就是挟制刺史。 到了城外,人马藏于茂林中,她派人去寻幽州长史,两人在城外商议之后,谋了个巧计。 “郡主,这能行吗?”小莲紧紧攥着手心,心里慌得不行,“咱们要不还是……” “别怕,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我护着你。” 第188章 下午,长史寻来十几个大箱子,一个箱子能装两个人,加上运输的人手车马,梁玄真坐在软轿中被抬进了幽州城。 郡主进城,声势浩大,一进城门崔知遗就收到消息了。 小莲先带着箱笼回了崔府,说那日郡主出门赏莲,谁知蓟州突然传信来说新兴郡主被马蜂蜇了,有性命之忧,这才着急忙慌回了蓟州。 “新兴殿下最是娇气,其实就被蜇了一个包,什么事儿都没有,咱们郡主心疼妹妹,一时慌了神冒着大雨就回去了。”小莲无奈摇了摇头。 崔知遗闻言挑眉,笑道:“郡主与新兴殿下是孪生姐妹,姐妹连心,疼痛自然也连心。” “就是苦了咱们郡主,来回奔波,差点就病了。” “昨日家里派了人去蓟州,想来现在到了蓟州,没想到郡主却先回来了。” 小莲撇撇嘴道:“还不是为了赶回来跟仪宾放风筝,咱们郡主生怕误了约定,仪宾不高兴,您说早几日晚几日又怎的,那风筝什么时候放不是放?” 崔知遗闻言眨了眨眼,笑道:“金姑娘说得是,劳苦郡主了。” “罢了,谁叫郡主稀罕仪宾。”小莲叹了口气,突然朝搬箱笼的侍卫随从喝道,“诶诶诶,说你呢,毛手毛脚的,箱子里面是郡主给仪宾的礼物,磕坏了算谁的,你赔还是我赔?” 崔知遗被小莲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但看着流水似的礼物,不禁弯起了唇角。 看来是他多虑了,郡主向来随心所欲,一时担心姐妹才回了蓟州,并不是去通风报信。 小莲一边念叨一边疾步跟了上去。 崔知遗掏了掏备受摧残的耳朵,立在门口等候郡主大驾。 现在还没出兵蓟州,郡主还蒙在鼓里,这戏得做全套。 等了片刻,郡主的软轿来了,轿子旁边跟着不少身材高挑、衣着华丽的仆婢。 一个女婢说郡主劳累,受不得车马颠簸了,要他开中门,抬轿入内。 郡主是天家女,开中门也无可厚非,崔知遗赶紧让仆人打开中门。 等轿辇进了门,朱门闭合,杀戮就开始了。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刚散去,又被崔府内的惨叫吸引聚在门口,渐渐的惨叫声小了,只能听到沉重的撞门声,汩汩鲜血从门缝流出,淌下崔府门前的台阶。 寻常护院家丁怎敌得过身经百战的镇北军,不过片刻,雕栏玉砌的崔府就变成了血海尸山。 梁玄真坐在正厅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似笑非笑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崔知遗。 “牙璋离了凤阙悍将也不过是块杂玉,崔公,你高估这小玩意儿了。” 崔知遗冷道:“贼子,你们忤逆谋反,不忠不孝,如今还闯入我家中,杀我家人,你们不得好死!” “骂得好,只是若咒骂有用,你也不会被我绑起来了。”梁玄真缓缓起身,走到崔知遗身边,“何况成王败寇,等我兄长拿下玉京,你才是不忠不孝,忤逆谋反。” “你——” 这时侍卫来报,说崔家男丁除了五六个没在府内的,其余的或擒或杀,女眷皆被绑在院中,等候郡主发落。 接着又有侍卫来报,说已撞开崔家的银库和仓房,正在清点财物。 梁玄真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附身笑道:“崔公,我不会赶尽杀绝,会给你幽州崔氏留下血脉,你家库房的东西就当是买命钱,你放心去吧。” “你,你,你——”崔知遗怒急攻心,吐出一口心头血。 这贼子害命不算,还想洗劫他幽州崔氏。 梁玄真见他吐了血,不耐地挥了挥手。侍卫心领神会,手起刀落,崔知遗便咽了气。 “幽州崔氏蓄意谋害安兴郡主,居心叵测,是为谋反。好在安兴机警,逃回了蓟州,本郡主前来杀贼,维护幽州秩序。通知周长史,将幽州崔氏所犯之罪,公之于众,将这贼子拖出去,枭首示众,警训四民。” 侍卫抱拳领命,遂拖着崔知遗出了厅门。 第172章 防线 情之一字最是难舍 晋州刺史装聋作哑, 迎荣王和镇北军进了晋州城,梁俨顺利接过晋州大权,留了心腹在此镇守, 随后则往西进,剑指金京。 在过了晋州边县后, 梁俨又派了两队人马兵分两路,一支由镇州崔氏的子弟为首,兵不血刃,攻占江南和运河水道, 掐断玉京的粮食供给的源头, 把粮食运给自己做补给。 另一支由钟旺和孟傲领兵,向湘襄之地进军,占领军事要地, 一来防止南陵节度使率兵北上,二来防止玉京从湘襄之地调粮。 只要没有吃的,再拖一拖, 玉京也就不战而溃了。 荣王南下谋反的密奏如雪片般飞入皇宫,而这些密奏出自萧敷之流。他们或装聋作哑,或假意投降, 实则暗暗为燕帝传信, 等待燕帝的指令。 燕帝看完小山高的密奏, 神色平静, 只懒懒问朱道祥:“青若和冰池何时能到玉京?” “回陛下, 大约明后日就能到,只是…陛下,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帝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后笑道:“朱道祥啊朱道祥,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还不赶紧说。” 朱道祥见状笑道:“那奴婢就直说了,您该让郡王和淳于将军多带些人马回来,荣王南下领了二十万大军,他们两人各带一万人马哪里是荣王的对手。” 燕帝嗤笑一声,反问道:“荣王都能反,难道他们就没有跟荣王一样的心思?” “您多虑了,郡王是您的儿子,这些年忠心耿耿,您是看在眼里的。淳于家世代忠良,小将军更不用说了,打小养在宫里,是您看着长大的,又为了您荡平西疆,最是……” “朱道祥,你当真是老糊涂了,被你那些干儿子干孙子孝顺得失了神智。”燕帝起身踱到景台边,看向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荣王是朕的孙子,从小在宫内走动,沈家亦是世代忠烈,如今却跟着荣王谋逆,你以为冰池和青若与他们不同?” 朱道祥哑然,不知如何回应。 “朱道祥,当年我还是太子时受过多少暗箭,你不会都忘了吧。”燕帝转身,幽幽看向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好友,“最是无情帝王家,朱道祥,我已经习惯了。” 朱道祥想起当年所历之事,干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再言语。 也许他真的老了。 “你那干儿子在城外部署好了没?” 沉思的朱道祥被冷不丁的发问拉回神思,“已经部署好了,您放心。” 燕帝怕淳于青若和陆炼有二心,在城外百里插了大军,拦截两人带的军队,只允许两人进京。 朱道祥明白燕帝的担忧,陛下用宦官监军也是不得已,“您放心,昨日就部署好了,稳妥着呢。” 次日清晨,淳于青若和陆炼骑马入京,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燕帝召进了宫。 燕帝见两人单枪匹马地来,十分满意,说他们一路辛苦,特赐了软凳给他们坐,以示恩宠。 燕帝见众将归位,时机已到,当即就先下诏向天下臣民阐明荣王造反,望大燕臣民不要被反贼蒙蔽。 此诏一出,便是宣战了。 此诏令燕帝有两用,一来是打破荣王南下勤王的谎言,二来则是告诉被荣王的收服的州县官吏,可以不必再装聋作哑,韬光养晦,该起势了。 燕帝年轻时颇为勇武,可称名将,朝臣见燕帝胸有成竹,神色自若,又见淳于青若端坐于堂上,他们心里豪情万丈。 此战必胜,荣王必败! 从知道荣王谋反开始,燕帝就派了金吾将军前往金京招募人马,又让兵部在京畿地区招募城市子弟。 兵士已足,该点将了。 燕帝看着座下众人,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部署。 他构筑了一套攻守兼备的战争系统,以防御为主,进攻次之。 根据线报,荣王已经过了晋州,不日便会渡过龙河。燕帝料定梁俨肯定想占领金京,掐断自己的粮线。 江南的粮食有两条水路可走,一条是北渠,其终站是镇州,保证中部南北的粮食供给,另一条是西渠,其终站是金京,保证金京以西的粮食供给。 现在北渠被占,必须得把西渠守好。 燕帝部署了三道防线,第一道为金京府最边缘的万阳,第二道是临近金京城的沐阳,第三道则是金京。 燕帝觉得荣王攻不破万阳,设立第二三道防线属于稳中求胜。 至于派谁去,燕帝早已有了人选。 他临时任命金京刺史南宫绍为阵前防御使,镇守万阳,抵御镇北军西进。 南宫绍虽年过五十,但他早年随燕帝侯征伐过西疆,是燕帝心腹,最主要的是他就在金京任职,能够迅速抵达万阳。 第二道防线燕帝交给萧勉和丰羽书,两人有救驾之功,圣眷正浓,但他们曾在荣王麾下供职,这次让他们镇守沐阳,是燕帝对他们的考验。 第三道防线,燕帝选择交给淳于青若。 淳于青若与荣王一起长大,燕帝怕荣王劝降,便把他安排了金京,作为主帅。 金京离玉京较近,燕帝的旨意能更快送达,同时离前面两道防线近,若前方向淳于青若求助,也能尽快传递指令。 退一万步,即便前面两道防线失守,只要淳于青若在,金京就不会丢。 至于他为何召陆炼回来,一来是因为他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淳于青若败了,他还有一员心腹大将可以立刻顶上。二则是为了辖制淳于青若,留陆炼拱卫玉京,若淳于随荣王反了,立刻让陆炼从后方带兵去龙潭关截杀淳于。 朝臣听完皇帝的部署,心道陛下不愧是陛下,谋略不让当年。 三道防线层层递进,又都有悍将镇守,那起反贼必败无疑。 燕帝见众人赞他英明,龙颜大悦,这时淳于青若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龙潭关地势险要,该派重兵驻守。” 燕帝笑道:“青若不必担忧,贼子攻不进龙潭关。” “陛下,龙潭关在,则玉京在,若龙潭关失守,玉京覆灭。”淳于青若此时不知敌方情况,也不知道燕帝对他的防备。 “朕知道龙潭关地势险要,那里已派了驻军,但朕以为金京才是重中之重,青若,你守好金京便是了。” “可是……” 淳于青若锲而不舍,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和战略部署。 朱道祥站在燕帝旁边看得清楚,燕帝的嘴角已经耷拉成了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也许是龙椅太高,小淳于看不清燕帝的表情,他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燕帝的情绪变化。 朱道祥心里默默祈求小淳于赶紧闭嘴,等退朝后私下请奏,也许这样燕帝还能听一听。 果然不出朱道祥所料,燕帝没有采纳淳于青若的意见,一意孤行。 朝会散,淳于青若本想再与燕帝商议,刚走出大殿就被一位红衣朝官拉住了。 此人是王相门生,又娶了王相之女,算起来是淳于青若的表姐夫。 “茂蘅,陛下已决,你莫要再劝了。”刚才在殿上,红衣官人听得冷汗直冒,恨不得上前捂住表弟的嘴。 “不行,龙潭关比金京更重要,若龙潭关守不住,凌…贼子便能直取玉京。” 红衣官人是文臣,不懂打仗的事,但他听得懂燕帝的话,“你呀你呀,莫这般刚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在打陛下的脸,陛下已经不悦了,你还在那儿说,你想死不成?” 第189章 淳于青若无奈道:“姐夫,我都明白,可打仗不是儿戏,就算陛下不高兴,我也必须要说。” “你说了又如何?既没有改变陛下的决定,又惹了他不快,用你们武将的话来说,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忠言逆耳,陛下是明君,即便我说的话不中听,陛下也会明白我的苦心。” 红衣官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奈道:“行了行了,别跟我拌嘴。你就听陛下的命令吧,反正荣王他们不过乌合之众,你好好在金京守着,等灭了反贼,你领了功赏,就别在西疆耗着了,赶紧回玉京娶妻生子,让姨母过几年安心日子。” 闻言,淳于青若抿紧了唇,迟疑地点了下头。 这些年,他一直在西疆任职,无暇抽身去蓟州。 每年满怀期待地送生辰礼和书信去蓟州,收到了东西却将满腔期待扫尽。 他每次都骗自己,凌虚哥哥只是忙,没有忘记自己的生辰,山高路远的,送礼物多不方便啊,凌虚哥哥肯定把礼物都攒着,等回了玉京再一齐送给他,就像小时候凌虚哥哥给他剥石榴,会剥满满一碗才给他。 只是他没有想到,不过几年光景,凌虚哥哥却成了反贼。 凌虚哥哥,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以致于要谋反。 思及此,淳于青若停在汉白玉阶上,凝望蔚蓝天幕,想起庆贺三十二年的秋天。 那是他去西疆的前一天,天空也是这般蓝。 凌虚哥哥说他的广陵王府快修好了,等开了府,他们就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他会种满园梨树。 回到住所,淳于青若从匣中取出泛黄的纸张,一页页回味。 “梨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很想你,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梨奴,我让人在梨林里修了一座亭子,等梨花开了,我们可以在亭子里赏花。” “梨奴,我新得了一把琴,音色极美,我已谱了新曲,等你回来舞剑。” …… 自从文怀太子被冤死,自己就再没收到过凌虚哥哥的信。 是因为父母之仇,凌虚哥哥才变成这样吗? 因为自己是淳于家的人,是陛下之臣,他早就蓄意谋反,料到会有今日之战,所以连带着自己也不喜欢了。 淳于青若戚戚然,心痛如绞。 一边是凌虚哥哥,一边是陛下。 他…该怎么选? “梨奴,怎的呆住了?”王夫人替儿子打点好行囊,摸了摸儿子的头。 “母亲,表哥他……” 王夫人嘘道:“莫再喊他表哥了,被人听去了不好。” “母亲,丹书铁券能免谋反之罪吗?” 王夫人闻言蹙眉:“梨奴,你想做什……” 不等母亲说完,淳于青若着急打断道:“一枚不行,两枚够吗?” 淳于青若默默盘算,父亲曾立功得了一枚丹书铁券,他荡平西疆又得了一枚,如果能生擒,或许他能求陛下饶凌虚哥哥一命。 “梨奴,慎言!”王夫人少见的严肃起来,“荣王谋逆,罪无可赦,莫要动这心思。” “母亲,我不想他死。” 王夫人正色道:“儿啊,你是大燕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是淳于家乃是王家的荣耀,你赤胆忠心,为国为民,必然青史留名,万古流芳。事到如今,你不能也不许胡思乱想,你只能是忠臣。” “可我……” 可我喜欢他,我放不下他。 王夫人道:“没有可是,儿啊,你是淳于青若啊。” 夜晚,淳于青若取了头上的青玉簪放入匣中,连带着无尽的回忆将木匣沉入池中。 他还是太贪心了。 他既不想让淳于家因为自己背负骂名,又放不下这段情。 既然活着不能两全,那便殉了吧。 凌虚哥哥必死无疑,那便尽了忠再随凌虚哥哥去吧。 这样就两全了。 到时候地下重逢,抓住凌虚哥哥的衣角,哥哥就又会喜欢他了。 看着涟漪散尽的池水,淳于青若绽开了笑颜,心也随着木匣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梁俨率兵挺过了龙河,只是玉京发了诏令,他们无法再打着勤王的名义,于是索性竖起了反旗。 只不过不是平白无故地反,而是另有说辞。 当年文怀太子被鸩杀是因为他发现了户部挪用西疆军费为燕帝修建天熙台,燕帝为了转移臣民对西疆战败的讨论,同时为了不让挪用军费的事情暴露,于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太子逼宫的大戏来转移矛盾,顺便将相关知情人员全部灭口。 孟宝昌纯粹是因为倒霉,当时刚好是他在西疆作战,燕帝就顺水推舟,让他背了锅,治了他贪墨之罪。 南下之前,孟宝昌在沈凤翥的提点下才将这层因果想通,怪不得陛下没有赐他死罪,当晚去了宫城的金吾卫只有傲儿活了下来。 一切都是燕帝的阴谋! 孟氏父子想到路上自愿赴死,让他们爷俩逃出生天的家人,顿时恨极了燕帝,如今梁俨造反,正合他们的意。 至于镇北军,一个是远在天边,横征暴敛的皇帝,一个是与他们同吃同住,为他们父母妻儿提供生活保障,赏罚分明的荣王,选谁显而易见。 加上得知燕帝奢靡成形,大兴土木,为一己之私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拥有朴素善恶观的兵士顿时燃起了仇恨之火,恨不得啖其血肉。 他们并不在意谁做皇帝,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认谁。 荣王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就认荣王。 越来越靠近金京,梁俨收到了梁玄真的鹰信。 看着幽州崔氏被灭的来龙去脉,梁俨和沈凤翥的心如同坐了一次过山车。 好在有惊无险,北地现在安然无恙,还多了一大笔军饷军粮,可谓意外之喜。 众将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大吃一惊,没想到两位郡主这般厉害,竟将雄踞一方数百年的世家豪族踏平了。 根据前方斥候来报,燕帝已经在万阳部署了军队,行半日便能抵达。 梁俨虽然严格,但对士兵最是舍得。 他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了士兵最好的衣食,也不克扣拖欠军饷,还有足量的医士跟随,以至于镇北军龙精虎猛,气势汹汹,军容整肃。 次日,镇北军极速前进,在午前就将万阳包围了起来。 万阳是金京府的门户,位置关键,但地处平原,易攻难守。 梁俨没把万阳守军放在眼里,这并不是他自大,而是对比出来的结果。 边州军队武力尚可,但中原地区武备松弛,地方团练更是形同虚设,北地之南的州郡团练连他当年所在的幽州团练都比不上,更不用说他的镇北军了。 何况梁俨还有一把未出鞘的利刃——冒勒穆骑兵营。 里面的轻重骑兵全是北离人和突厥人,他们高大健壮,视力耐力体力都极好,还天生好斗。 加上梁俨优中选优,能进冒勒穆骑兵营的人是北离州和平州最健壮勇猛的青壮年。 利刃被梁俨藏在军营中日日打磨,还不曾亮出沾过血,如今正嗜血狂躁。 吹角声中,梁俨举剑喊道:“我的冒勒穆,该你们上场了,拿下万阳,本王重赏!” 南宫绍前两日才赶到万阳,听闻叛军将至,便派了士兵在城外迎战。 他压根没把荣王放在眼里,乌合之众尔尔,不足为惧。 可惜壮士已暮年,他手下的兵也不是当年随他征伐西疆的强兵,而是临时征召,从未上过战场的士兵。 冒勒穆骑兵嘶吼着向前冲去,万阳城外的守军被震天响的吼叫和马蹄声吓破了胆,顿时生了退缩城内之心。 冒勒穆骑兵声势浩大,城楼之上,南宫绍还未惧,万阳县令向勇却先惧了。 “防御使,这些人来势汹汹,快向萧将军求援,我们撑不住的。” “不过千余人马,尔有何惧?” 向勇虽名勇,但人不如其名,又常年沉醉于京畿之地的繁华,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暗暗忖度半晌,认为投降才是上策,否则他这条命保不住。 反正荣王也是皇室血脉,谁做皇帝,他都是官。 于是抄起身边的鼓槌将南宫绍打晕,不战献臣出降。 向勇都做好镇北军进城奸淫掳掠的准备了,没想到荣王麾下军纪严肃,没有进城骚扰百姓,动刀动枪。 南宫绍醒来,见万阳失守,痛骂向勇膝软。 向勇却不以为然,说他这叫审时度势。 他这一降既保住了自己的命,还保住了万阳百姓和不少兵士的命,这可是大功德。 荣王又不是蛮意外敌,而是陛下亲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有这个命,等外敌入侵再舍不迟。 未等梁俨问话,南宫绍便咬舌自尽,以死明志。 正当镇北军享受胜利喜悦时,南边传来了两条战报,一好一坏。 好消息:江南在崔氏的斡旋下已被控制住。 坏消息:进入湘襄的军队碰上了硬钉子,久攻不下。 “哪个地方的守军这样硬气?”梁俨问道。 “阳济县。”斥候回道。 一急性子将军插道:“是何方豪杰在阳济县镇守?还是南岭节度使收到消息了?” 南边一直不算太平,他们判定燕帝不会冒险让南陵节度使率兵北上,让南境无兵看守。 “只是阳济县县令率领兵民抵抗。” 众人听闻,觉得十分新奇。 这县令一般都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怎的这阳济县县令如此悍勇? 梁沈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第190章 原来是故人——荀彰。 两人商议后,沈凤翥决定率领三千冒勒穆骑兵去阳济县支援。 荀彰对他沈家有恩,他准备先动之以情,劝降荀彰,若荀彰执意不降,那便除之。 沈凤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以荀彰的性格品行,他是不会降的。 可是该做的还得做,就像阿俨说的,万一呢,万一荀彰降了呢。 沈凤翥看着为自己打包行装的人,嘴角勾起一丝笑。 “好了,你别把仙人的府库搬空了。” 梁俨将草莓奶油饼干装进包裹,摇了摇头道:“还是备上,军中伙食本就不好,如今天气热,你胃口不好,这又要一路奔波,饿坏了怎么办?”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沈凤翥不许他再装东西,将包袱系紧。 梁俨腾开了手,眼神黯淡起来,扭头呼出一口长气,灯烛熄灭,只留一室漆黑。 “自从你跟着我行军,我们从未分开过,我…担心。” 梁俨环住沈凤翥的腰,清幽月光透过窗纸将温柔语气染上了一层戚寒。 “不必担心,我会胜利。”沈凤翥低头笑了笑,手指细细摩挲腰间的手,“倒是我不在,你要小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你都为我谋划好了,我还要如何小心。”梁俨将人翻过来,在黑暗中凝望那双星眸,“你知道的,我其实是不愿你离开我,可我也知道拦不住你。” 沈凤翥笑笑,伸手攀住他的肩,踮脚吻了下他的嘴唇,“这么了解我?” 他们许久没有亲昵,这个吻像干柴里的火星,一点便能燎起熊熊烈火。 啧啧水声与月光交融,室内湿浸浸的。 两人的衣襟已经散开,沈凤翥被梁俨抱起,双腿紧紧缠住他的腰,胸膛上的痛意清晰。 沈凤翥想,阿俨肯定将那里吮出了红痕。 “我会想你。”沈凤翥轻声呢喃。 “我也会想你。”沈凤翥得到了温柔的回应。 第173章 不共 昔日共饮金樽,今朝刀下亡魂…… 夏季天亮得早, 不到辰时太阳就高高挂在了空中。 今天缝五,是阳济县的集日,城门本该涌满进城贩卖菜蔬野物的乡民, 如今却大门紧闭,不见人烟。 这是阳济县封城的第十九天。 县衙内, 官吏和乡绅一早便坐在了堂上。 阳济县首富耷拉着眉眼,道:“明府大人,义仓里的粮米已经耗尽,我家的米仓也…快空了。” 荀彰闻言蹙眉, 问道:“全城的粮食加起来还够兵士吃几日?” 仓吏叹了口气, 悲道:“不足三日了,大人。”封城近一月,外面的粮食一颗都进不来, 如今连城里的大户都没余粮了,更不要说普通百姓。 “报——”突然,一小兵疾驰而来, 手里还拿着一支箭和一封信,“叛军又射了劝降书到城墙上。” 荀彰的浓眉拧成了一团乱麻,接过信看起来。 这是第三封劝降书, 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是沈凤翥的手笔。 县尉见荀彰沉默, 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 “明府, 那位长平侯说了不杀降,也保证不会让兵士进城烧杀劫掠,要不…咱们降了吧。” 自从长平侯到了阳济城外,叛军就停止了攻击, 那位侯爷又送信又喊话,几次保证投降之后不会滥杀无辜。 从那语气中他们也听出了些门道,他们的荀县令似乎和这位侯爷是故交,所以侯爷才三番五次劝降。 坐在一旁的县丞见县尉开了口,又接收到首富老爷的眼神,站起身道:“大人,如今粮草不足,城中百姓为了给守军省口粮,只喝水吃草充饥了,再耗下去,只怕会易子相食,酿成大祸。” 荀彰横眉冷对,“降?你也是饱读书史之人,可曾见过有军队攻进城池不烧杀抢掠的?荣王能隐忍多年而不发,可见其虚伪,跟着他谋反的人亦然。虚伪之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的话岂能信?” 众人听完静若寒蝉,只有那县尉滔滔不绝,说什么无论是谁做皇帝,这大燕江山还是姓梁,何必苦苦在此煎熬,白白送了性命。 这番言论犹如一根长棍,将众人本就不平静的心搅得昏天黑地,波涛汹涌。 荀彰见县尉妖言惑众,当即就让衙役将他捆了。 “你身为陛下臣子,食君之禄却想叛君,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扰乱军心,与逆贼之流无异?来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县尉的血祭了旗,荀彰带着官民拜天,祈求上天让陛下的援军快些南下,将叛军扫尽。 因金京以东被镇北军所占,燕帝的军队无法走平原水路入湘襄之地,同时玉京往南有高岭隔绝,燕军只能先下西南入蜀,顺着江道进入湘襄地界。 当年朝中勋贵因为荀彰过于严直,挡了他们的财路,于是上疏弹劾荀彰。 燕帝为了平息勋贵怒火,选择牺牲没有背景的荀彰,但燕帝知道他刚正不阿,是清流忠臣,对他存了一丝怜惜之心。 虽然将荀彰贬到了湘襄做县令,但燕帝把他插到了富庶安稳的上县。 因为当年的惜才之心,荀彰成了阳济县县令,而今为燕帝挡住了镇北军的铁蹄,守住了湘襄门户。 阳济县是前朝大周的龙兴之地,前朝开国皇帝在此花了很多钱财人力。那筑城的砖用米汤和成,修出来的城墙又高又坚固,易守难攻, 加之荀彰为官清廉,治理从严,行政从简,在阳济县几年颇受百姓拥戴,镇北军攻来时,荀彰当机立断,关门守城,上下官民同心协力抵御敌袭,这才没有被镇北军吃下。 荀彰登上城楼巡视,城外乌压压一片,沈凤翥带了许多援兵,军帐上还有五六只黑鹰盘旋。 刚才的劝降书是沈凤翥发来的最后通牒,若明日再不降,他便不会留情。 镇北军似乎有会控鹰的能人异士,连着几日那些黑鹰衔着告民书飞到城内,书上写着让百姓放弃抵抗,紧闭门户不要出门,以免被误伤。 “大人,我们的箭矢耗尽了。”县丞长叹一声,“若叛军再发起强攻,凶多吉少。” 荀彰捏紧拳,看向对面的营帐,“一支箭矢都没了?” “没了,连城里富户投壶的竹箭都拿来用了。”县丞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荀兄,等明日叛军攻来…我先去城门迎敌,你守住……” “这是什么丧气话?”荀彰看向县丞,“还未到最后一刻,你我都不许死。” 县丞嘴角噙着一丝苦笑:“粮草尽,刀弓绝,荀兄,我们已是强弩之末。” 荀彰眼神一凛,道:“谁说尽绝了,今晚我便给你弄三千箭来。” “你这是……” 荀彰道:“古有草船借箭,那我们便来个草人借箭。” 夜晚,张巡派人将白日里扎好的几百个稻草人慢慢从城楼降下,佯装偷袭。 镇北军夜晚有哨兵巡夜,他们见城楼下有异动,慌忙射箭自保,然后向帅营禀报阳济县守军偷袭之事。 沈凤翥听罢忙道:“中计了,快让他们停下!” 众将闻言一愣,但还是先听了沈侯的话。 等众将到了营外,见那些偷袭者没了踪影才知道上当了,又见那城楼上隐隐约约有人在往上提东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使诈。 等众人回到营帐中,看向沈侯,一时噤若寒蝉。 “凤卿,敌人太过狡诈,俺们也没想到……”钟旺弱弱道。 他心里有些发虚,他率兵南下进攻湘襄,没想到出师不利,一来便在阳济县卡住了。 他们久攻不下,于是向主军求援,增派人手。 沈凤翥笑笑,道:“无妨,他们便是骗得了些羽箭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他们孤立无援熬了这么些时日,想来城中已经没了兵器箭矢,所以才出此下策。” “凤卿,那荀彰与云卿……” 孟傲知道荀彰与沈鹤舞的交情,当年他也曾与荀彰打过一二照面,何况他听说这荀彰曾为殿下和沈家奔走洗冤,凤卿手腕狠辣果决,想来也是因着这一层缘故才没有一来就攻城。 沈凤翥知道孟傲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亭霜兄,我都明白。该做的我都做了,事不过三,明日便攻城罢。” 孟傲与钟旺对视一眼,知道沈凤翥下定决心了,等了这些时日,明日总算能把这阳济县拿下了。 次日天亮,镇北军就发起了猛攻,荀彰昨夜骗得的几百箭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不到半日,城门便破了。 城中百姓见叛军进来,人人自危,但出乎意料,叛军进城并没有烧杀抢掠,而是直奔县衙。 等沈凤翥赶到县衙时,荀彰已自杀殉城,连同他的妻妾都死了。 看那伤痕和荀彰手上的血剑,应该是他自己动手将妻妾杀了。 看着荀彰一家,沈凤翥突然想到了荀彰的女儿。 “源娘,源娘——”沈凤翥焦急地呼喊。 喊了一阵没有回应,沈凤翥便让兵士往县衙外面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呜呜呜呜,沈叔叔——”微弱童声从梁柱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被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小女娃坐在县衙梁上。 好容易将荀源弄了下来,这小女娃只扒着沈凤翥的大腿,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爹爹会拿刀抹母亲和姨娘的脖子,还抹了自己的脖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让她爬到梁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 大人们闻言心惊发寒,不禁咽了口唾沫。 沈凤翥眼眶酸涩,将荀源抱起,不断抚摸她沾了灰的软发,“源娘乖,你只需要记住你爹是大忠臣就好,现在你爹爹和娘亲走了,跟叔叔回家,以后叔叔照顾你。” 荀源趴在沈凤翥肩上“嗯”了一声。 她只见过沈叔叔一面,但沈叔叔每次给爹寄信都会问她安好,给她捎礼物,沈叔叔是好人,她很喜欢沈叔叔。 夺下阳济县,湘襄之地便唾手可得,沈凤翥留下骑兵,带着一支护卫和荀源北上,与梁俨汇合。 —————— 镇北主军在万阳修整一日后便继续西行,梁俨留下了一支心腹镇守万阳,绝不用降将降官协助心腹管理秩序,以防他们再次倒戈或作乱。 前几日他收到鹰信,在两方正式宣战后,晋州萧敷便不老实,率兵民反抗,好在留下了强兵镇守,镇守将军斩萧敷于马下,这才平息晋州反抗,否则燕军率兵从晋州袭来,他们此时便是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从万阳到金京的沿途村落全都空了,只有一些孤老留守其中。 打起仗来,能跑的都跑了,他们跑不动,存粮也被官府以摊派军粮抢了去,离了家连树皮都得抢,与其死在路上,还不如留在家里。 看着铁甲盈光、气势汹汹的叛军,他们觉得今日便是死期了,没想到那叛军头子没有让人进屋搜刮钱粮,也没有打杀人,甚至还留了些粮米给他们。 他们看着远去的铁甲,再看看地上鼓囊的米袋,一时面面相觑。 这还是官府口中凶神恶煞的叛军吗? 第191章 平心而论,官府的人更像叛军。 距沐阳十里时,镇北大军停了下来,在这里安营扎寨,休息了一日。 营帐内,七八个身穿甲胄的将军聚在舆图前,商议军情。 天色渐晚,小兵在账内点起数盏灯烛,梁俨举着一盏灯,火光跳动,映照着他沉稳严肃的面容。 沈凤翥去了阳济县,孟宝昌就顶上了他的位置,成了梁俨的临时军师。 孟宝昌道:“殿下,这沐阳县从大周朝起便是金京的屏障,特别是那沐阳关,地势险峻,对方肯定在那里派了大军镇守,我军豪强,但要一举拿下沐阳关也并非易事。” 梁俨看向孟宝昌,问道:“孟老可有高见?”然后又扫过其他人,又问道:“诸位若有高见,尽管畅所欲言,俨都会考量。” 众将点了点头,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孟宝昌。 这位孟将军可是当年智取西疆三国的平西侯,经验丰富,定然比他们这些后辈强。 孟宝昌沉吟半晌,道:“臣以为攻关虽难,但若能集中精锐,迅速攻击其要害,未尝不能一举拿下。” 听罢,梁俨微笑着点点头,这与凤卿说的一样。 沈凤翥早就想好从蓟州打到玉京的计划,其中自然会有变故,但大致走向没有偏离,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沈凤翥走前三令五申,让梁俨每次出击前要仔细观察地形后再做决定,不能光指着他做好的计划,还要听取手下将领的建议,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万不可刚愎自用,更不许心慈手软,该杀就杀。 梁俨看着舆图沉思半晌,道:“钱将军,明日你先带着工兵去破城;撒里尔,你率两千轻骑兵作为前锋;赵将军,你领三千精锐步兵绕道沐阳关后,作为奇兵,伺机而动;孟老,你我统领大军,前后支援。传令下去,即刻煮牛羊,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明日破晓之前,我们拿下沐阳关!” 夜晚,月光如纱,沐阳关上,守军在高处眺望,只见远处一片橙红,仿佛地狱的鬼火明灭闪烁。 那是叛军的营帐灯火,温馨的橙光并没有给沐阳关守军带去一丝暖意,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威压,压得守军喘不过气,后背生寒。 关内寂静,萧勉和丰羽书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的大营,无声盘算应对之策。 他们曾是梁俨的广陵十八卫,从梁俨入蓟州任节度使到收服北离,他们跟着梁俨经历生死,共同成长。对面的镇北军曾是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伴,也许还一起去过北离草原,现在却成了敌人。 , “阿羽,我们……”未等萧勉说完,一个小兵前来传话,说吴都监请两位叙话。 两人进了屋,见吴宝驹坐在椅上,旁边有两个如花少女服侍,一个捶腿,一个喂酒。 丰羽书咬了咬牙,勉强笑道:“夜深了,都监还不休息?” 萧勉见状蹙眉,然后屏息凝神,自顾自坐到旁边,懒得搭理这阉人。 这阉宦一来沐阳关便饮酒享乐,如今还找了女子来玩乐,当真是荒谬。 如今镇北军破了第一道防线,南宫绍自杀,这该死的阉人却还弄这一出,全然把战事当成了儿戏。 “你们来得正好,我听说你们二位今日刚下了一道令,说什么不许军中见酒,这可是真的?”说着,吴宝驹就着侍女的手饮了一杯酒。 “如今敌军临关,喝酒误事,所以下了此令。”丰羽书平静道。 吴宝驹弹开腿边的侍女,走到两人中间,笑道:“那本都监也要遵守此令啰?” 此话语调阴阳怪气,萧勉额角抽痛,抬眼瞥见吴宝驹小人得志的脸,火气蹭得就从心底冲到了喉间,刚要破口大骂,却听见丰羽书陪笑道:“都监是天使,不是兵将,自然不用遵守此令。” 萧勉瞪了一眼丰羽书,丰羽书却熟视无睹。 丰羽书又道:“都监可还有其他事?” “没了没了,哦,想起来了,劳驾二位替杂家传个话儿,再让人给我送些酒来。” 丰羽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给萧勉递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出去了。 回到关墙上,压抑多日的萧勉再忍不住,对着丰羽书把吴宝驹骂了个痛快。 “行了,他不过一个奴婢,与他计较倒失了你我身份。” “哼,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萧勉咬牙切齿,“什么东西,一个腥臭阉人在我们面前拿腔拿调,还带坏军纪,将这沐阳关弄得乌烟瘴气。” 吴宝驹原本只是在天熙台扫地的小中官,当日跟着朱道祥将燕帝救了出来,这才入了燕帝的眼,然后被燕帝派到沐阳关监军。 “何必。”丰羽书撑在粗粝的城墙上,语气平静冷淡,“陛下不放心我们,这才派了个阉人来监视,你我做好分内之事,莫要去招惹他。阿勉,暂且先忍一忍,等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 经过太子梁漱逼宫谋反,丰羽书感觉燕帝疑心愈重。 他与阿勉曾在荣王麾下做事,还有猜疑的余地,可淳于将军忠心耿耿,也被陛下猜疑,甚至陛下对他最是防备,派了两个心腹大太监去金京监军。 “晓得了。”萧勉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眼神淬了毒,“我先忍忍,等找到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区区一个阉宦不过仗着君恩,就敢对他呼来喝去,他萧勉能忍,他兰陵萧氏的门楣傲气也不许他忍。 两人商议好应对之策才分开。 丰羽书心细,又跟在梁俨身边三年,对他有几分了解,他心中的荣王是个极其讲究效率的人,如今镇北军停在关外必然有大动作。 于是他带着人连夜巡查关隘各处的守军和防备武器,警备敌人夜袭。 破晓之前,镇北军悄然出动,脚步声、甲片碰撞声与沾着寒露的晨风交织。战马低声嘶鸣,战车器械发出沉鸣,如同刚睡醒的雄狮,准备随时跃笼而出。 钱铎有条不紊地指挥手下操作投石车,巨石划破天际,带着凌冽寒风砸向城墙,巨石落下,大地都为之颤抖。 沐阳关作为金京屏障,墙壁坚厚,面对巨石的猛烈攻击,依旧岿然不动。攻城巨响将关内的兵将从睡梦中撼醒,惊惶地去城墙上迎敌。 萧勉和丰羽书登上城楼,见不过是投石车,不以为意。 区区投石车是攻不破沐阳关的。 号角声起,撒里尔带着手下开始前进,粗哑的北离语回荡在山谷之中。到了投石车前面,冒勒穆们整齐地排成一排,随着一声令下,弓弦齐鸣,密集的箭矢如雨滴一般落在沐阳关上。 破风之声撕裂了天幕,朝阳升起。 沐阳关的守军被贸然攻击打醒,赶紧防御,盾牌弓箭手齐聚城楼之上,渐渐步入正轨,不再惊惶,开始反击。 沐阳关屹立在山峦之间,城墙挡在山谷之间,险要的地理位置使其形成一道铁壁。 在沐阳关两侧的山坡上散布着几座军寨,为沐阳关打辅助。军寨里的守军迅速集结,朝山道里的叛军和投石器械发起进攻。 守军利用高处优势,将滚木和石块推下山。 木石以极快的速度撞击在投石机、云梯和士兵的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侧面受敌,士兵们来不及管器械,四散奔逃,向前面的钱铎和撒里尔汇报, 撒里尔见关上的士兵回过劲儿了,操着蹩脚的燕语说道:“老钱,这个城墙用石头不行,换家伙。” “得嘞。” 钱铎让手下抬来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黑漆漆的圆球。 此圆球名火雷,是军器监徐监作的呕心沥血之作,原本是做出来炸矿山的,谁承想殿下竟想到用这火雷来攻城。 他曾蓟州城外的荒山看过一回这火雷的威力,觉得此物堪称杀手锏,有了**他什么城门城池,都给他炸成灰。 有了火雷,他们攻进玉京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也就是殿下太过谨慎,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用火雷攻城,一是因为火雷威力巨大,但镇北军投掷的水平还不够熟练精准,容易将火雷投入城中,伤及无辜百姓,二是以防太早泄露火雷,让敌军想出应对之策。 从北边打到龙河之南,镇北军还没用过一枚火雷。 钱铎看着装入投掷器的黑圆球,心道殿下还是太过仁慈,如果是他,他会从北到南将那些州城的城门都炸了,不说把皇帝吓死,至少要让皇帝乖乖把那传国玉玺捧到自己面前来。 “投——” 钱铎一声令下,十几枚黑圆球便落到了沐阳关城墙上,随后便是一阵轰隆。 梁俨在营中听到火雷声,心道钱铎他们还是用了火雷。 徐天锡做出来的火雷虽然不及现代炮弹,但热兵器对于冷兵器是降维打击,这沐阳关快破了。 关内之人听到轰隆声,大吃一惊,以为天象有变。 少顷,前线来报,说叛军不知用了什么武器将城墙炸开了,荣王的大军距离沐阳关只有五里不到。 “什么!”吴宝驹闻言,将酒杯掷到地上。 这沐阳关坚固,怎可能一攻就破,肯定是萧勉和丰羽书那两个饭桶玩忽职守。 吴宝驹见势不对,带着护卫撤往金京。 萧丰二人在前方调度指挥,还不知吴宝驹撤退了,城门已破,那些白肤栗发、高大健壮的北离人闯了进来。 “阿勉,你快去金京求援,我来断后。” 萧勉闻言蹙眉:“什么话,你让我逃?我是沐阳关主将,要去也是你去。” “老子现在没空跟你废话,快滚!” 丰羽书从小守礼文静,从不说粗话,说话也慢条斯理,如今这般,萧勉便知道他急了。 “阿羽,要走一起走。” 丰羽书冷道:“快滚去找淳于青若,记得在路上把吴宝驹杀了,省得他回玉京乱咬。” “可是……”突然,一队北离人杀了过来。 丰羽书和亲卫替萧勉挡下,萧勉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奔驰间,他回首看了一眼丰羽书。 阿羽,你一定要活着。 越来越多的镇北军冲进了沐阳关,丰羽书腿上中了箭,只能挥舞手上宝剑在原地御敌。 “丰侍卫——” 丰羽书眯眼一看,是艾尔巴。 几年不见,那个原来只到他肩膀的北离少年已经长得十分高大强壮了。 “丰侍卫,降兵不杀,投降吧——” 丰侍卫冷笑一声,他的护卫被杀尽,他坐在尸堆中间却始终没有松开手中的剑。 这些镇北军有的见过丰羽书,知道他曾是殿下的广陵十八卫,如今又是沐阳关的守将便没有动他。 艾尔巴跑去叫来了梁俨。 丰羽书看着众星捧月的梁俨,心中翻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涛。 “翼然,投降吧。” “贼子,要杀就杀,哪来这么多废话。”丰羽书将剑插到地上,忍着伤痛,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在梁俨心里丰羽书一直是个风采卓绝的贵公子,他身上有贵族该有的品质,骄傲矜持却不跋扈自负,有才有德,却从不夸耀。 梁俨不想丰羽书死。 于公,丰羽书才二十出头,德才兼备,是难得的股肱之臣。于私,丰羽书是他的广陵十八卫,当年赴任蓟州路上,丰羽书誓死保护他,不离不弃。 第192章 北离之战结束后,广陵十八卫重回禁军任职,他离开京城前,十八人还悄悄找他喝过酒。 当年共饮金樽,恣意欢笑,如今却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梁俨沉沉吐出一口气,“翼然……” “贼子,休要再说!”丰羽书目射寒光,“我丰家不会有乱臣贼子,我丰羽书也绝不会降。” 丰羽书见梁俨眉间皱起,手搭在剑上却迟迟不动手,不禁狂笑出声,笑得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 殿下啊殿下,都到了这番田地,你还狠不下心吗。 “殿下,若你还念当年相伴的情谊,就亲手杀了我吧。”丰羽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长剑倒地,丰羽书无力地软在地上喘息。 不过须臾,轻飘飘的声音传入梁俨的耳朵。 “殿下,给我个痛快吧。” 梁俨走上前去,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刺入丰羽书的心口。 路都是自己选的,梁俨是,丰羽书亦是。 长剑入鞘,梁俨走出堆满尸体的小室,眼中的悲凉和黑暗被熠熠日光驱散。 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夺这天下。 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殿下,没想到那火雷的效力如此大。”孟宝昌与梁俨站在关墙上,眺望燃起的黑烟,“这样看来,攻下金京和龙潭关也并不会十分艰难。” 梁俨看向孟宝昌,尖锐的眼角带上了冷冽笑意。 “我梁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山河已在吾彀。” 第174章 破金 我不是你的凌虚哥哥 金京城内, 淳于青若见到仓皇逃来的吴宝驹心道不妙,两个监军太监见到吴宝驹也大吃一惊。 “吴都监,现在沐阳是何情况?”淳于青若问道。 吴宝驹其实一直在关内, 听到异动就跑路保命了,哪里知道沐阳前线的战况, 只添油加醋说萧勉和丰羽书玩忽职守,彻夜畅饮,让叛军攻进了沐阳关。 吴宝驹颤声道:“大将军,沐阳县只怕已经被叛军占了。” 淳于青若听完倒没有慌乱, 而是让吴宝驹赶紧回玉京向燕帝报信, 说第二道防线已破,让陛下派大军进驻龙潭关。 吴宝驹看了一眼两个大太监,得到首肯, 立马带着护卫奔向了玉京。 第二道防线已破,但淳于青若没有急躁,而是有条不紊地加强金京的防御, 将整个金京防守得如铁桶一般。 城墙上每座箭楼堆满了箭矢和投石,城墙上的士兵一瞬不错地巡逻戒备。金京城外的壕沟里也早已放满了尖刺和陷阱,城门早已关闭, 不漏一丝缝隙, 只要不开门, 苍蝇都进不了金京城。 金京是东都, 城内仓廪充实, 富户官宦众多,里面还有各类工坊,便是一年不开城门,这城内也耗得起。 在守军看来, 淳于将军的防御部署十分完美,金京城固若金汤,叛军无论如何都杀不进来。 可是淳于本人却有些忧虑。 沐阳关地势险要,城墙坚固,镇北军是如何在一日之内就将沐阳关破了? 除了吴宝驹,沐阳关便没有人撤离到金京求援,难道全被叛军擒杀了? “报,萧勉将军撤来了——” 淳于青若闻言,心道总算来了个正经人。 萧勉见到淳于青若后将战况娓娓道来,淳于青若听到叛军将沐阳关炸了,平静的俊美容颜泛起了波澜。 “那是何物,竟能在片刻之间将沐阳关的城墙炸开?” 萧勉摇了摇头,道:“末将不知,只远远看到叛军用投石车投了许多黑球,那黑球一落地便会炸起火花,在那黑球丈内的兵士被炸得…四肢飞溅,无生还可能。” 淳于青若闻言大骇。 旁边的将领听完心颤,忙道:“大将军,先不说守不守得住金京城,现在城内有几十万百姓,若叛军投黑球入城,后果不堪设想。” 淳于青若垂眸沉思,他十四岁上战场,胜了大大小小百余场,见过无数兵器,但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黑球。 他看向灰头土脸的萧勉,道:“你先下去休息上药,金京有我在,你不必怕。” 萧勉虚弱笑笑,又道:“有大将军镇守金京,那贼子自然进犯不了分毫。” 略说了两句客套话,他又问吴都监是否撤到了金京,假装请罪说当时情况危急,他们自顾不暇,倒忘了那位都监大人。 “不必担忧,吴都监已回了玉京,性命无虞。” 萧勉闻言眼眸一暗,又见淳于身边还站着两位大太监,便将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萧勉退下后,淳于青若带着两位都监登上了金京城楼。 热风拂过,青丝落到殷红如玫瑰的唇上,俊美面容平添了几分明媚,可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眸却盛满了深沉忧虑。 两名都监望着遍布陷阱的壕沟、高耸的箭楼和密密麻麻的士兵,心道淳于将军准备得周全,那叛军怎可能破得了金京城。 当淳于青若巡视到东侧箭楼时,有哨兵匆忙来报:“大将军,敌军逼近——” 淳于青若立即奔到城墙正面,见远方烟尘飞扬,军旗猎猎,黑压压的一片朝金京涌来。 另一边,梁俨领着大军徐徐前进,深邃目光穿过烟尘,直视前方巍峨城池。 梁俨传令下去,在此安营扎寨,修筑工事,号角悠扬,大军闻声停下了前进步伐。 前去探查的斥候归来,说金京城严阵以待,城墙上守卫森严,城门重重封锁,壕沟内杀机四伏。 “守城将领是谁?”孟宝昌急道。 “城内的鹰使送来消息,说金京守将是淳于青若。” 众人一听是淳于青若,心中陡然升起防备之心。 孟宝昌心道这金京防御之森,超出了他的预期,果然是淳于家的手笔。 不过有火雷在手,便是淳于青若也阻挡不了他们镇北大军前进的步伐。 梁俨听到淳于青若的名字,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渐渐的,胸腔内弥漫了一股难以消弭的酸楚。 广陵王啊广陵王,今日局面你可曾料到? 天色越来越暗,两军对阵,相互探查对方。 镇北军有条不紊搭建营地,一座座军帐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千余工兵和工匠飞快搭建临时哨塔,安置调试投石车,一队队兵士穿梭军帐之间,传送物资,确保大军补给。 淳于青若站在城楼上看着镇北军扎营,安置器械,见他们疏于防备,心中顿时生了一个念头——趁其不备,出兵袭扰。 不对,凌虚哥哥向来谨慎,不会露出这么低级的破绽。 思及此,淳于青若打消了突袭的想法。 过了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来说在镇北大营旁边的树林两侧另有千余骑兵护卫。 淳于青若闻言暗暗庆幸,还好刚才没有贸然出击,否则自己的精锐小队会全军覆没。 “传令下去,让城中靠近城墙的百姓往城中转移,城楼之上各部加强戒备,昼夜巡视。” 此时不宜出兵,淳于青若决定死守,绝不贸然出城迎战。 他坐拥金京大库,只要等对方的粮草耗尽,再从后面绕道突袭,毁了镇北军的粮道,那自己便有机会反攻。 等了两日,镇北军还是未攻城,连萧勉说的那黑球也没有投掷过来,淳于等人见此情景,心中极其不安。 “大将军,如今叛贼不动,我军能否主动出击,占个先机?”都监闫福吉问道。 淳于摇了摇头,说还不知萧勉所说的黑球是何威力,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都监张芳园撇撇嘴道:“大将军说得固然有理,但这两日杂家也瞧了,那叛军凿凿打打,仿佛是在修建攻城器械,没准就是在准备投那黑球。与其被动等待,倒不如主动出击,捣毁那些器具。” 淳于青若道:“张都监,打仗不可心急,知己知彼才有胜算,如今我们对那黑球一无所知,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请你稍安勿躁。” “可……” 闫福吉见张芳园还要与淳于青若理论,连忙拉过张芳园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淳于青若见状,朝闫福吉微微颔首,然后出了内室,去了城楼巡视。 “芳园,莫再多言。” “淳于将军也太独断了些,咱们说点什么他都泼冷水,咱们好歹是陛下派来的人,他却一点体面都不留给你我。” 闫福吉冷笑道:“高门贵胄哪里会把你我放在眼里,你何必恼。何况咱们的本事原不在行军打仗上。” 张芳园挑眉道:“你说得对,我们的本事那小子只怕还不清楚,等咱们回了宫里,到时候够他喝一壶的。” 两人一拍即合,心照不宣。 梁俨命人在城外扎营倒不是忌惮金京城内的守军,而是害怕火雷伤及无辜。 火雷及时问世,但相应的投掷设备还来研制出来,现在用的是改造后的老式投石车,火雷的体积重量与石块相距甚远,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投手也不能丝毫无误地投掷火雷。 金京城内有几十万百姓,一颗火雷若是投偏了,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梁俨,其他将领都没了耐心,他们劝说梁俨多次,让投手直接投掷,像拿下沐阳关一样,一举拿下金京城。 梁俨力排众议,说金京城与沐阳关不同,沐阳关内只有兵士没有百姓。只需再等几日,投手就能找准距离,调试好机械了。 众将明白梁俨之慈心,虽有微词但也只在私下嘟囔。 “对了,劝降书和告民书送了吗?”梁俨问道。 “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劝降书已送至金京城内,飞鹰营也在金京上空散了告民书。” 梁俨闻言点了下头,“那就好。” 淳于青若乃广陵王挚爱,他不愿伤害。 他心里清楚淳于青若几乎不可能投降,但为了广陵王的遗愿,总得一试。 金京城楼上,淳于青若看着对面日益完善的器械,心情愈发沉重。 沉吟半晌,他找来心腹郎将,在他耳边密语一阵。 郎将听完抿了抿唇,朝淳于青若躬身抱拳,然后下了城楼。 淳于青若看着威武挺拔的背影,眼里满是悲凉。 第193章 夜色渐浓,镇北军营地的火把燃起,光芒在黑暗中微微摇曳,除了偶尔的马嘶人声,内外一片寂静。 靠近大军后方的粮仓,一些不速之客正在黑暗中悄然靠近。 突然,尖锐哨鸣打破夜空寂静,整个营地立刻躁动起来。 如雨般的火折子被扔进了粮仓,那些不速之客又迅速冲向火把边的士兵,手起刀落,然后将那些火把扔入粮仓之中,火光熊熊,烈焰嚣张。 “敌袭——” “粮仓起火了,救火啊——” 声落,大批镇北军赶紧去河边抬水救火,那些不速之客被团团包围,片刻之间便被歼灭。 与此同时,存放攻城器械之地,数百燕军悄悄接近。镇北军的注意力被粮仓的大火吸引,器械之地的防御稍显薄弱。 “点火——” 火把落到那些器械之中,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器械被军器监改造过,一些关键部位由精铁制成,剩余的木质结构为了防止潮湿和蛀虫,涂了厚厚的漆,干火根本烧不起来。 “燕军来烧投石车啦——” “这边也有人偷袭——” 看守器械的哨兵们反应极快,一嗓子嚎叫便引来了旁边的冒勒穆骑兵营。 燕军敌不寡众,被骑兵长刀剜下头颅,高高举起,在月光和烈焰的映衬下放入投石车中,随风抛到了金京城内。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淳于青若站在城楼上看着下属送来的头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声东击西之策失败。 虽然大火被及时扑灭,器械也只是被熏黑了些,但是粮草被烧毁了大半。 晨光熹微,沈凤翥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营地附近,见不少兵卒面露疲惫,脸上还挂着灰,心道肯定出事了。 众人见长平侯回来了,皆行礼问安。 沈凤翥抓了个小将,边走便问,这才得知昨夜的大火。 “殿下竟还没有下令攻城?”沈凤翥蹙眉道。 小将道:“回侯爷,没呢,殿下怕误伤城中百姓,一直在让工兵算距离,调机械,将军们劝了数次,但殿下始终不允。也是,老百姓又不是当兵的,都是爹生娘养,肉体凡胎的,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被……” 小将滔滔不绝,太阳越升越高,风清日朗,沈凤翥眼里却积起了厚重乌云。 大帐之中,梁俨正与众将听属下汇报昨夜伤兵人数和粮草损失,突然,沈凤翥掀帘而进,众人又惊又喜。 “凤卿!” 梁俨喜得站了起来,笑容满面。 沈凤翥笑着朝梁俨问安,又向众将问好,然后直入主题:“殿下,时机不可误,是时候攻城了。” 众将见长平侯回来,喜不自胜,心道终于有人能劝动殿下了。 “凤卿,时机未到,还需再等工兵调整两日。” 沈凤翥抿紧唇,顿了半晌向诸将笑道:“诸位昨夜辛苦,请回去休息吧。” 众将互看一看,心里明白长平侯要训斥表弟了,当着他们的面儿总得给殿下留些面子。 等众人走后,盈盈笑脸顿时冷了下来。 “快过来让我抱抱。”梁俨嘴上让沈凤翥过来,自己却三两步跨到沈凤翥面前,将人抱了个满怀。 “殿下,现在是白天,又是在军中,谨言慎行。”沈凤翥往后仰了仰,伸手捂住在蠢蠢欲动的唇,“松开,否则…我生气了。” 闻言,梁俨倏地松开了手臂,“对不起,我下次注意。”说着,拉起爱人的手,轻轻吻了下手背。 沈凤翥叹了口气,随他拉着自己坐下,“好了,不说这些闲话。阿俨,别等了,今日就攻城,速战速决。” 梁俨摇头道:“不行,城中暗探传信来说金京城内百姓众多,我不能冒险。” “我明白,但是我们的计划不能耽搁。”沈凤翥看向那双泛着柔情的眼,“阿俨,如今胜利在望,你不能妇人之仁,贻误战机。” “凤卿,你说我妇人之仁我都认了,可…我真的不想因为投掷失误而让千百平民伤亡。” 沈凤翥紧紧握住梁俨的手,“阿俨,你我相识相知近十年,我自以为很了解你,可现在我却看不透你了。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既不争权也不夺利,但却在暗暗谋划造反。你做了那么多可以沽名钓誉的事,却又不刻意宣扬,你根本也不在乎虚名。如今你手握火雷,胜利唾手可得,你却怕伤害黎民百姓。阿俨,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真的想要这天下吗?” 梁俨低头沉默。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秘密。 “凤卿,我只想坐上那个位置,与你白头,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你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沈凤翥见他垂首,语气带上了无奈,心里顿时泛起了怜惜,“我不是在逼问你,罢了,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梁俨缓缓抬起头,挤出一丝浅笑:“凤卿,谢谢你的理解。” 凤卿,等我们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会告诉你我要这天下的理由。 沈凤翥挑了下眉,气鼓鼓地说:“我不理解,你个大傻子,若我再晚回来几日,你还想要这天下,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俨笑笑,问道:“我有镇北大军,谁能近我的身?还是说前些日子孟浪了些,弄得你受不住了,想谋杀亲夫?” 沈凤翥见他嘴上没个正形,抬手狠狠抽了他手背一巴掌,“我看你是真傻,你带着数万大军停在金京城外迟迟不动,连军中的小武官都知道你是心软不愿滥杀,若手下将领里有不安分的……” 说着,沈凤翥猛地圈住梁俨的脖颈,将人抱住,拔下头上的玉簪抵在了他的侧颈边,“杀了你取而代之,你该如何?” 冰冷尖锐的玉簪抵着皮肤,梁俨不敢动了。 沈凤翥感受到怀中僵硬,轻轻松开了怀中人,“阿俨,仁义可以治国,而不可治军,权变可以治军,而不可以治国。这世上,想坐龙椅的人不止你一个。” 梁俨回过神,咽了口唾沫,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不会背叛我。” “这人心可经不住考验,若我有夺位之心,你已经死了千百回了。”沈凤翥将簪子插回头上,“阿俨,防人之心不可无。好在手下的人还算忠心,否则这燕室江山就不姓梁了。” “你喜欢我都来不及,怎会杀我?” 沈凤翥眼角微微抽搐,这傻子怎么又抓错了重点,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这么大的人,怎的还这般没心眼?” 梁俨自信道:“我不是没心眼。凤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我的镇北军。” 沈凤翥望着那双微弯凤目,感叹这几日是哗变的好时机,手下兵将却没有一人夺位,这人…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好了,先不说这些。赶紧下令让工兵部署投石车,今日便投火雷攻下金京城。” 梁俨坚守原则:“凤卿,再等一二日吧,工兵说……” 沈凤翥也不肯退让:“已经拖了几日了,决不能再拖了。多停一日就会多耗一日的粮食,昨夜粮仓被烧了大半,即便后方有补给,也要耗些日子。阿俨,我知道你怕伤及无辜,可你已经选择起兵谋反,你就该明白,只要开战百姓就不可能不被牵连。” 梁俨垂下眼睫,“可我想尽量规避…火雷的威力你是知道的。” 沈凤翥叹了口气,劝道:“我自然知道,可是你带着大军守在城外,城内的百姓也活在恐惧不安之中,还不如早些打下金京,让他们好好生活。” 见梁俨还是不松口,沈凤翥声音放柔了些,以退为进:“罢了我也不逼你,可你总得让工兵投两个试试吧,咱们往城外的壕沟投,这样既能让工兵练练手,也不会投到城里去。” 梁俨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当即就让工兵准备投掷试验,但三令五申,说金京城不比沐阳关,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误投到了城里。 沈凤翥说他亲自盯着,让梁俨去军医帐慰问昨夜救火的伤兵。等梁俨走后,他又让钟旺和撒里尔集结兵士,准备冲锋。 等他走到工兵部,根本没让工兵瞄准壕沟,而是瞄准城墙。 沈凤翥心里十分清楚,投掷火雷不可能万无一失。 昨夜燕军偷袭放火,多半以为镇北军会修整善后一日,城中守军定想不到他们会贸然出击。 如此甚好,出其不意,打他个落花流水。 长平侯亲自坐镇,还承诺若投到了城里他一力承担,工兵和投手的心理负担顿时烟消云散,大着胆子就开始调器械,放火雷。 十几枚火雷划过天际,落到城楼上、城墙后、城门前,须臾之间炸开,轰隆声响彻云霄。 看着金京城上空的黑色浓烟,沈凤翥抱胸淡然道:“继续。” 令下,一箱火雷被投空。 号角声起,撒里尔带着冒勒穆骑兵冲向烟雾。 金京城门已被炸毁,城里的守军鱼贯而出,与攻来的叛军厮杀起来。 “扩大投距,往城墙和城内投——”沈凤翥朗声命道。 投手们领命,一颗颗黑圆球投向了城内。 梁俨听到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心里发毛,顾不得慰问后方伤兵,骑马奔向了前方。 浓重的黑烟和疯狂的搏杀声让梁俨顿时反应过来,是凤卿下的命令。 “沈凤翥——”梁俨找到立在投石车旁的人,猛地扣住他的肩头却说不出话,“你——” 肩膀突感一阵剧痛,沈凤翥垂眸看着青筋凸起的手,笑道:“殿下,金京城门已破,钟旺和撒里尔已经进城,请您随后进城擒杀主将淳于青若。” 梁俨凤目圆睁,“为何不能再等等?你可知那些火雷投入城中,会死多少人?” “我知道。”沈凤翥费力掰肩上的桎梏,平静地与梁俨对视,“你又想要这天下又不想死人,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梁俨,战争从来残酷,你,不要天真。” 梁俨沉默。 是啊,他选了这条路就意味着生灵涂炭,他太贪心了,太自以为是了。 无论他怎么想,嘴上说得如何伟大光荣,这场战争的目的都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 他已经发动战争,后面做再多补救不过是徒劳,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和天真愚蠢。 沈凤翥替他理了理翻飞的下摆,“进城吧,金京已是你囊中之物。” 阿俨慈悲,他狠不下心的事,自己来就好。 史书骂名,百姓怨怼,自己也会一力承担。 沈凤翥看着前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金京城内,火光一片,不少房屋被炸毁,哭嚎声不绝于耳。守军已经崩溃,一边与镇北军厮杀,一边想从从西门逃去龙潭关和玉京。 叛军进城,没有撤离的百姓瑟缩在房屋里等待自己的命运,心里祈求那告民书上的承诺是真的。 闫福吉和张芳园见识到了火雷的威力,连忙派人快马加鞭去玉京传信。 两人看着漫天火光,对视一眼,写好遗书,提着燕帝亲赐的长刀,去寻淳于青若。 此时,淳于青若在指挥残余部队撤去龙潭关。 “大将军,随末将撤吧!”萧勉拉住淳于青若,“咱们先撤去龙潭关,龙潭关坚固,我们一定能守住。” 淳于青若摇了摇头:“萧勉,你速速回玉京,让禁军早做准备。叛军已经进城,城内还有几十万军民,我要留下来守护他们。” 第194章 “你……大将军……跟我一起走吧。”萧勉留下了泪。 “大将军,杂家陪你!” 淳于青若看着闫福吉和张芳园朝他和萧勉走来。 “萧将军,快走吧,这里有我们。”闫福吉深深看了一眼萧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还请您帮个忙,劳您进宫将这两封信交给老祖宗。” 萧勉将信揣进怀里,重重一拱手,策马远去。 淳于青若见闫张两人提着长刀,抿了抿唇,道:“你们不是行伍之人,回宫去吧。” 张芳园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老子是陛下亲任的都监,金京城在,我在。” 闫福吉镇静道:“大将军,不是只有你们这等贵胄才懂忠孝,我们也懂。” 他们俩自愿来金京监军,一则为陛下尽忠,二则为干爹尽孝。 “将军百战死,不求马革还。二位,我淳于青若不会降,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张芳园一挥长刀,喝道:“老子只是没了子孙根,不是没了胆!淳于青若,我不比你差!今日也让你瞧瞧我的功夫。” 语落,三人相视一笑,提着长刀宝剑,奔向了叛军。 杀了一日,金京城被攻下,城内守军或降或杀。 梁俨走进金京衙门,见淳于青若浑身血污伤痕,撑剑半跪在地上,被镇北军团团围住。 梁俨挥手让兵士拿开长枪,走近了些,见淳于青若身边倒着两个身中数刀的死人,看服饰打扮,应是太监。 淳于青若喘着粗气,眼神一凛,手上的剑便朝梁俨头上飞去。 淳于青若鏖战一日早没了力气,那一剑被梁俨轻轻一挡,便落了地。 “噗——” 长枪入肉,一个小将见殿下被暗算,下意识就插了始作俑者一枪。 鲜血从甲衣和嘴唇涌出,淳于青若双膝跪在了地上,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梁俨。 此刻,梁俨的心剧痛,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看着口吐鲜血、神色痛苦的青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就朝青若靠近,将他抱进了怀里。 “凌虚…哥哥,你为什么..要反……”淳于青若半闭双瞳,气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我…恨你。” 梁俨心头一震,颤抖着身子附到他耳边,“我不是你的凌虚哥哥,你的凌虚哥哥在庆和三十三年就死了。” 话音未落,半闭星眸睁圆,“你…他……咳咳咳——” 血溅在梁俨的肩膀上,梁俨闭上泪眼,“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原来的广陵王,我不喜欢你。你送到蓟州的信,我每一封都烧给了他,他都知道,他从来没有不喜欢你,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在想你,他很爱你。” 说罢,梁俨从耳畔起身,怀中人闭上了眼,嘴角噙着笑,虚弱地喘息。 几个呼吸之后,满是血污伤痕的手渐渐垂落,梁俨低头,心脏仿佛被人捏住一般,停了一瞬。 众将见守城大将已死,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梁俨抱着淳于青若的尸体,泪流满面。 第175章 定玉 昔年宝冠换冕旒 玉京城门口 京都繁华, 每天有无数商贾市民进出,守城门的官兵虽然站得腿酸椒麻,但好在秩序井然, 并不费什么心力。 而这五六日却不同,乌泱泱的人车从东边涌来。 玉京城本就有百万之众, 现在又来了数万人,城内街道人满为患不说,连城外的树林子都挤满了人。 不少人是从金京逃来的,他们见识到了火雷的威力, 口耳相传, 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荣王能调遣雷公电母,将那金京的城墙劈成了两半。 当然,这些传言都是金京城内的暗探放出来的, 他们早就得了长平侯的指令,为荣王登基造势。 “你们是没看到哦,荣王身长八尺有余, 形貌俊逸,我看是神仙托生,那手一挥, 雷电就从天上下来了, 落到金京城里就起了火。淳于将军知道吧, 那可是咱们大燕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 被那雷火劈得面如焦炭, 不成人样了。”一金京老汉坐在地上吹牛磨牙,身边围着沿途逃到玉京的百姓。 他家住金京城西,一听见响动就带着家人逃了,连镇北军都没看到一个, 更不要说看见荣王了。 他不过是为了讨生活,故而说些传奇。 金京百姓朝玉京跑,沿途百姓听闻金京破了,即便叛军还没打过来,他们也跟着跑了。 老汉说完一段,望着叶隙里露出的高大城墙,心中另起一番打算。 金已破,这玉瞧着也会碎,等过几日老伴咳疾好些,他们就往西南逃,逃到蜀地才稳妥。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是一伙兵士,身后插着令旗。 老汉心中一紧,看来前线又出了事。 兵士冲进玉京,直接入了宫城,面见燕帝。 “陛下,曹国公、忠平侯、南康伯和威武将军阵亡,都监陈元宝被俘,龙潭关…只怕保不住了。” 传令兵匍匐在地,不敢见天颜。 六日前,金京城破的消息传入玉京,燕帝当即就派了六名大将率五万兵马进驻龙潭关。没想到不过五日,四名大将就命丧龙潭关。 龙椅上的人似乎没有听到这则惨讯,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不住敲击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急躁不安。 朱道祥站在旁边,悄悄抹了下眼尾。 福吉和芳园性烈,元宝跟那两个一样,如今被俘,多半活不成了。 皇宫内,人人都喊他一句老祖宗,他也认了不少干儿子干孙子,可亲手调教出来的就这三个。 虽说不是亲子,但在宫里孝顺侍奉了他三十多年,朱道祥早就把他们看成了亲生儿子。 想着等他死了,就把陛下赏赐的宅子钱财都留给他们,办丧礼时有人为他披麻戴孝,逢着年节给他烧烧纸钱,也算父子一场。 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陛下,臣愿率兵前往龙潭关。”陆炼请缨。 燕帝沉沉看了一眼陆炼,摆了摆手。 “陛下,臣愿往龙潭关。” “陛下,臣亦愿前往龙潭关。” …… 座下武将纷纷请缨,文臣却多不言语,只朝武将投去敬佩目光。 “众卿之忠心,朕已知晓。”燕帝缓缓站起身,“朕,要御驾亲征,守住龙潭关。” “陛下万万不可!” 一道厉声传来,是萧勉。 “叛军手有利器,不日便会攻下龙潭关。”萧勉跪地,“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时出京自保。” 众臣听闻,顿时将矛头指向萧勉,有的说他贪生怕死,有的说他曾为荣王护卫,存了叛主之心。 萧勉咬紧牙关,随那些文臣牙尖嘴利,不像原先那般睚眦必报。 他的命是阿羽换来的,他决不能再任性。 “陛下,荣王手中之利器崩山破石,御驾亲征只会让您深陷囹圄……请您离京入蜀。”萧勉咬牙道。 朝上众臣不同意燕帝离京,说有失天子威严,即便是死,也要与玉京共存亡。 萧勉对这些只会打嘴仗的酸儒忍无可忍,站起身骂道:“既然要与玉京共存亡,那你们为何连夜将家眷送出玉京?心口不一的孬种,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等荣王攻来,头一个投降的就是你们!” 众臣闻言,顿时噤若寒蝉。 燕帝静静看着座下的文臣武将,挥了挥手,说等晚间再议,只留下了崔弦黄群。 三人到了天熙台,朱道祥守在楼下,不许任何人打扰。 “老祖宗,干爹只怕不行了,您节哀。”吴宝驹拄着拐棍慢慢挪到朱道祥身边。 他虽然只比陈元宝小七岁,但为了往上爬,认了陈元宝为干爹。 朱道祥见吴宝驹来了,赶紧让小中官将他扶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你腿脚不方便,走这么远来做甚,回去歇着吧。” 朱道祥看着吴宝驹,心中泛起悲凉,派去禁军的太监不是死就是伤残,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守这玉京城。 吴宝驹坐到大石上,陪着朱道祥说话解闷。 吴宝驹看着自己的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他的右腿是自己弄折的,还好自己在路上狠下了心,总算留住了这条命。 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他才不想命丧敌军,也正是因为这条废腿,他说自己冒死才逃出来传递消息,陛下念他忠心,给他升了官职,现在连老祖宗都时常派人来瞧他的腿。 如今闫太监、张太监和干爹都死了,他是老祖宗跟前的第一人,也许他以后也能跟老祖宗一样得个爵位。 过了个把时辰,崔弦和黄群才从天熙台出来。 等出了宫门,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君和,我们也该早做打算。” 黄群眼皮一跳:“什么打算?” “青竹的家眷已经随郑家嫡系去了宜州,明日桢儿会离开玉京避难,让嫂嫂和小侄儿跟桢儿一起走。” “抱琴,你这是……” 崔弦浅笑道:“你我陪着陛下已是尽忠,情况紧急,莫再犹豫。” 耳边是车轮滚动声,黄群陷入沉思,思忖半晌后道:“好,那我的家眷便拜托宁王殿下了。” 崔弦点了点头,两人去了官署,为燕帝起草诏令。 待崔黄二人走后,朱道祥爬到天熙台三层,见燕帝背手远眺,不敢出声打扰,静悄悄地提来茶壶,给空掉的茶盏添上新茶。 “朱道祥,你那拂尘剑有大半年没磨了,趁现在空闲,好生磨一磨。” 朱道祥的手一顿,“陛下,您是打算……” “我倒是错看了七郎,原以为他率性不拘,没想到是个两张皮。”燕帝幽幽叹道,“许是从泓儿死的那一刻,七郎便记恨上了我。” “陛下……”朱道祥紧紧握住拂尘,他的拂尘手柄里是一把剑,他就是用这柄剑杀了太子梁漱。 第195章 燕帝转过身,对朱道祥笑道:“既然七郎想当皇帝,那就让他当,太上皇还逍遥自在些,你说是不是?” 朱道祥抿紧了唇,笑着回了两句,心道这宫里又要见血了。 攻下金京,城内没有逃走的官吏向梁俨俯首称臣。 镇北军进了城没有奸淫掳掠,反倒帮金京城的百姓修筑房屋,此举让金京城内的等死的百姓瞠目结舌。 临时上任的金京刺史见荣王没有开金京银库,也没有放纵手下,更没有耽于享乐,并且向金京百姓下了陈情书,荣王这一系列举动把他吓了一跳又一跳。 这真的是叛军吗? 刺史心道既然荣王占了金京,不如就提议荣王在金京称帝,他给荣王个梯子,到时候等荣王攻下玉京,他也能有个拥戴之功。 此提议一出,镇北军里的一些将领十分支持。 殿下在此登基,便会在此封侯功赏,他们跟着殿下也就图个封妻荫子。 沈凤翥听完刚要出言反对,没想到梁俨先行否决了这个提议。 “称帝之事不急,等我们攻破玉京再议不迟。” 众将见梁俨开了口便不说话了。 到了玉京再论功行赏也不迟,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儿,反正殿下赏罚分明,该得的军功赏赐不会短了他们。 夜间熄了灯,沈凤翥窝在梁俨怀里,“阿俨,刘刺史撺掇的那股劲儿我听了都想黄袍加身,你倒是沉得住气。” 梁俨轻笑两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刘刺史的嘴确实厉害,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过我想着这人呐不能松弦,松了弦再提劲又费时又费力,倒不如一鼓作气攻下玉京,等尘埃落定再让将士们好生松快松快。” “你这会儿脑子转得倒是快。”沈凤翥被勒得腰疼,难耐地扭了两下,“松开点,热得很。” “不松。”梁俨嘴上这么说,铁箍般的臂膀还是松开了些,留出了空隙。 又在口是心非。沈凤翥无奈蹭了蹭他的胸膛,柔声柔气地撒娇使性,两人在黑暗中亲吻抚摸一阵才沉沉睡去。 镇北大军在金京停留两日,继续西行。 火雷在手,那固若金汤的龙潭关也阻挡不了镇北军西进的步伐。 两日之内,镇北军便拿下了龙潭关,守军或死或降或俘,过程十分顺利。 不过因为炸下的石块堵了前行道路,兵士们花了一日清理路障,又花了一日休息,直到第四日才启程。 途中,梁俨在草丛林间隐约能看到瑟缩躲避的百姓,还有不少溃兵的尸体。 经过多年战争洗礼,梁俨现在看死尸竟习以为常,全然没有第一次在镇州杀山匪时的激动紧张和害怕。 等镇北军到了玉京城外十里,城外莫说百姓,便是一只狗都看不到。 逃至玉京城外的百姓早就逃到了周边的村镇,玉京城内有条件的更是逃往了蜀地,谁还留在玉京等死。 这次梁俨提前嘱咐工兵,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动用火雷,便是长平侯也不行。 “你若怕火雷伤了城中百姓,那就炸两处皇庄吧。”沈凤翥温声劝道。 沈凤翥敢为投炸金京城担责,是仗着阿俨对他的偏爱。 他明白,即便自己毁了金京城,阿俨也不会杀他。 他是恃宠生娇,得寸进尺的性子,从小最会撒娇讨巧,本来抄家之后被磋磨殆尽了,但这些年又被阿俨养了回来,还愈发严重。 如今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梁俨无奈道:“凤卿,庄子里也是有人的。” 沈凤翥鼓了鼓腮:“那投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吧,威慑威慑也是好的,等城里的人吓破了胆……” 两人说话之间,钟旺急匆匆进来了。 “殿下,城里来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不用投火雷了。 梁俨让人把使者请进来。 等了片刻,待帐帘掀开,梁俨长眉一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陆炼。 “许久不见,郡王风姿依旧啊。” 陆炼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开门见山。 陆炼此来是替燕帝传话,若梁俨退兵,不攻进玉京,燕帝便会传位与他,退居安庆宫为太上皇。 不动干戈便能入驻京城,这可是大好事。 可梁俨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皇祖父若早有此意,我也不会兵临城下。”梁俨给陆炼赐了座,“你是知道的,我这人……” 不等梁俨说完,陆炼便让护卫拿出一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诏书。 “陛下说了,若你同意,便会开城门迎你入京,只是你得答应一个条件。” 梁俨兴趣来了,“什么条件?” “进城之后,不许杀曾与镇北军对阵的武将,也不许杀留在玉京的文官,更不许镇北军动城中百姓一分一毫。” “郡王,你也曾是镇北节度副使,镇北军的军纪你还不清楚?”沈凤翥嘴角带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一错不错地审视着陆炼,以防有诈。 陆炼冷冷瞥了沈凤翥一眼,并没有回话。 梁俨思索一阵,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陆炼先行回城,说明日再给答复。 选择权在他手上,到底是杀进玉京称帝,还是接受燕帝的提议,和平顺位。 梁俨倾向和平顺位。 以最小的代价实现目标,是他的毕生追求。 等召来众将商议,他们一致同意接受燕帝的提议。 如今胜利在望,荣王也是明君苗子,可他们心如明镜,他们是叛上谋反才攻到了玉京城外。 就算荣王登基,他们以后封侯拜相,成为一代贤臣,正史列传也不会有他们谋逆的篇幅,可雁过留痕,悠悠之口堵不住,文人士子的诗篇文赋改不了,他们终究是叛臣。 如果燕帝能自愿退位,那荣王登基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荣王从此便是正统,他们也不会被打上叛臣的烙印。 众人一拍即合,接受了燕帝让位。 次日,梁俨接过陆炼送来的诏书,玉京城门大开,恭迎荣王入京。 梁沈两人昨夜已商议好,梁俨先不入京,而是让撒里尔先带镇北军披甲入宫,控住宫中禁军,同时让钟旺控制住京中各处守军,钱铎在城外架好火雷,若有异动立即攻城。 等燕帝颁下退位诏书,移居安庆宫后,梁俨再行入京。 撒里尔等人入京,一路顺遂,并没有遭到暗杀伏击,进了宫之后,燕帝留下传国玉玺,去了安庆宫。 出乎梁沈二人意料,燕帝心思深沉,怎的这般轻易就让了位? 又等了一日,玉京城被镇北军彻底掌控,梁俨入京,准备登基。 虞家本就深耕礼部,二舅虞志还在礼部当差,有这层关系在,沈凤翥盯着众人筹备,如鱼得水,登基大典筹办得十分顺利。 典礼上,梁俨身穿冕服,头戴十二旒,蓝天之下,紫绯青绿在日光中向他俯首称臣。 “众卿平身——” 文怀太子第七子俨继承大统,改元长和,为大燕第九位天子。 梁俨登基后的第三日,燕帝毒丧于安庆宫,后查出下毒者为大太监吴宝驹,只是事发之后,吴宝驹杳无音信,如蒸发一般从宫中消失了。 梁俨罢朝五日,为先帝举办了隆重丧礼。 京中传闻是新帝下的毒,可又有人说若新帝真想杀先帝,何须下毒这般麻烦,直接杀进宫中就是了。 一时众说纷纭,成了京中官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门口,长平侯府的华丽大车缓缓出了南门,等行了五六里路,车马才停下。 “公子,到了。”虞棠勒着马绳,朝车内说道。 沈凤翥下了车后,一个宫娥打扮的女子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螺儿、海月,你俩在车里乖乖吃点心,外面儿风大,别下来啊。” “侯爷,杂家自己在这儿等就好,您打小身子娇贵,站着累,回去歇着吧。” 沈凤翥笑笑,柔声道:“吴太监也太客气了,您劳苦功高,凤翥不过陪您等一会儿,哪里就累着了。” 这话熨帖,吴宝驹听完笑眯了眼。 这小侯爷温柔可亲,对他十分友善,不像萧勉和丰羽书,一个眼高于顶,一个笑面虎。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先帝的人,荣王登基之后会在宫里培植自己的亲信。 反正宫里没他的位置了,倒不如最后干一票大的,拿了巨额钱财回乡养老。 吴宝驹怂了怂沉重的肩,笑弯了眼。 长平侯出手大方,这包袱里是能让他潇洒余生的飞钱。 沈凤翥浅笑着睃了一眼雀跃的吴宝驹,嘴角勾起了淡淡弧度。 往旁边挪了两步,笑着看了虞棠一眼,刹那之间,吴宝驹脖颈上便多了一截弓弦。 “呃,呜——” 吴宝驹四肢乱弹挣扎,眼球凸得爆了出来,须臾,手脚散了劲儿,垂了下去。 “好了,把他剁了扔下崖去。” 沈凤翥收起浸红的弓弦,不疾不徐地将其装入香气氤氲的锦袋里,“你手脚麻利些,还要赶回宫里用膳呢。” 林风飒飒,拨动青丝,说罢,沈凤翥望向天空。 先帝啊先帝,有太子梁漱在前,我怎可能让你苟活于安庆宫。 你赌阿俨不会杀你,想要东山再起,可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我与阿俨同床共枕数年,有我在,怎会让你有机会暗中筹谋。 怪就只怪你小瞧了我。 语落,虞棠点了下头,抱起吴宝驹走向崖边。 第176章 大婚 爱是并驾齐驱 第196章 一夕之间, 大燕换了主人,但太阳依旧东升西落,百姓每日还是吃饭睡觉讨生活, 朝臣还是得天不亮就去宫门外候着上朝。 朝中清流原本对梁俨颇有微词,但随着时间流逝, 他们发现这位新帝虚怀纳谏,知人善任,仁爱勤政,最难得的是新帝简朴节俭, 一改先帝在时的奢靡作风, 颇有明君风范。 其实新帝登基也挺好,众臣如是想。 尤其是户部官员,恨不得日日敲锣打鼓, 他们终于不用拆东墙补西墙,哪里要钱哪里没钱可以直接给陛下说,不必再绕三千个弯子了。 众臣打量着这位千好万好的新帝, 总觉得陛下缺了点什么。 “咱们陛下是不是该立后纳妃了?”礼部尚书扒拉着胡子,“国本不立则朝局不稳,陛下也该绵延后嗣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陛下二十好几了, 身边竟没有一个人! 不耽于女色是明君风范, 但陛下也太不近女色了, 这于后嗣无益,于是众臣上谏梁俨立后,再选良家子充盈后宫。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后位和四妃之位空悬,他们可不缺待嫁的姊妹女儿。 搏一搏,也许就成国丈国舅了。 梁俨收到了多封立后的折子,但都没有理睬。 倒不是他不想立后,他恨不得登基第二天就大婚,只是当时某只凤凰说他刚登基,朝中人心浮动,不宜多生事端,搅动朝局。 这日上朝,众臣又提立后,几个胡须花白的老臣说着说着就跪下了。 梁俨看了一眼某位微微垂首的骠骑大将军,只见他十指紧紧扣着笏板,精致漂亮的眉宇已经拧成了一团。 他在难过。 梁俨顶了顶腮,缓缓道:“诸卿说得极是,如今朝局安定,四海祥宁,朕也该立后了。” “陛下圣明。”何尚书欣慰道,陛下立后,他身为礼部尚书就能大显身手了。 “朕早已有了皇后人选,尔等不必忧心。” 众臣一惊,脸色千变万化,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梁俨嘴角噙笑,看向满目希冀的朝臣,朗声道:“朕要立骠骑大将军沈凤翥为后。” 此话犹如惊雷,将平静水面炸起惊涛骇浪。 “陛下,立后不是儿戏,莫要说玩笑话。”一白发老臣严肃道。 众臣回过神,心道陛下就算不愿立后,也不必拿这等荒唐话来搪塞他们吧。 一清流谏臣出列,厉声道:“陛下,臣等为您、为大燕社稷考虑,您怎可拿这话来戏耍臣等!” …… 梁俨见他们都当自己在说玩笑话,当即沉了脸色,冷道:“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尔等却当朕的话是玩笑话?” 众臣见平素亲和的年轻帝王变了脸色,威压逼人,岩岩不可犯,当即跪倒一片:“臣惶恐。” “尔等听好。”梁俨睥睨脚下众臣,“朕要立骠骑大将军沈凤翥为后。” 语落,众臣开始谏言。 “陛下万万不可,这世上哪有立男子为后的?” 梁俨:“从朕开始就有了。” 臣子:…… “陛下三思啊,男婚女嫁,您与沈将军同为男子,您怎能娶他为妻?” 梁俨:“行,那朕不娶他,朕嫁给他可以吗?” 臣子:…… 一宗室厉声道:“陛下,您这般离经叛道,违背人伦纲常,梁氏列祖列宗知晓,会降罪于您!” 梁俨:“祖宗?朕还是广陵王时,先帝便知晓朕与沈将军有情,他并未怪罪我们,还赐了沈将军广陵王妃的宝印,你为何觉得列祖列宗会降罪于朕,还是说你想先下去替朕问问?” 宗室:…… “陛下,您有明君之志,应当为社稷考虑,大燕江山需要您开枝散叶,请您三思。” 梁俨:“既然你说到这儿了,那朕即刻封静王梁儇为皇太弟,静王已定了亲事,尔等不必再担心无人继承大统了。” “陛下,皇后乃后妃之首,您立男子为后,后宫定会滋生**,臣以为此事不……” 梁俨打断道:“谁说朕会纳妃嫔,朕的后宫只会有皇后一人,哪里会生**之事?还是你觉得朕会生**之事?” 臣子:“臣绝无此意!” 纵然梁俨将每一条谏言都驳了回去,众臣依旧不松口,堂上除了沈凤翥恨不得每人都跪下谏言。 沈凤翥看着龙椅上的人为了自己舌战群儒,他十分心疼。 若没有他,阿俨就不会被群臣围剿,会成为一个群臣称颂的好皇帝。 蝶翅眼睫垂落半晌,手掌被笏板硌得血红,最终沈凤翥跪了下来,“陛下,臣劝陛下……” “收回成命”四字已经滚到舌尖,可他的嘴唇被眼泪黏住了。 众臣见沈凤翥开了口,便不再出言,静静等待。 梁俨见他跪在地上无声流泪,连忙走下玉阶将人提起来,柔声道:“怎么哭了,凤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别怕,有我在。” 说罢,将那硌手的笏板掰开,用衣袖帮沈凤翥擦净颊上泪。 朝臣见两人这般,惊得心如擂鼓。 梁俨登上玉阶,看着跪倒在地的朝臣,沉声道:“朕意已决,再有谏言者,即刻革职。” “陛下,臣以为……”一红衣官员不信邪,陛下谦虚谨慎,哪会这般昏庸。 梁俨见这人还敢谏言,长眉竖起,当场就让门外的侍卫将其拖了出去,剥其官服官帽。 “谁还要谏言?”梁俨撑着头,冷冷看向众人。 有前车之鉴,谁还敢再出言相谏。 堂上落针可闻,梁俨轻笑一声,旋即让钦天监查看吉日,礼部筹备大婚,今年之内,他便要与骠骑大将军完婚。 男男大婚惊世骇俗,更何况是帝王,众臣被皇帝的威压和命令打得说不出话,直到退朝才回过神来。 朝散,梁俨也不再顾忌,拉着沈凤翥到了自己的寝殿。 门扇刚合上,梁俨怀中便多了一团微微颤动的温软。 “好了,没事了。”梁俨环住纤细腰肢,笑着将官帽取下扔到一边,轻轻抚摸摸爱人的头。 “阿俨,只要你喜欢我,我做不做皇后都无所……” “是谁当时压着我,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皇后?”梁俨将人从怀里挖出来,吻去脸上的泪珠,“沈凤翥,你想始乱终弃?” 闻言,沈凤翥抽了抽鼻子,“呸,这会儿还拿我取笑。我不要做皇后了,我只要你做好皇帝。” 粗糙指腹摸上滑腻的脖颈,梁俨笑道:“这不冲突。” “阿俨,答应我吧,我……” 梁俨松开手,上下扫视眼前向他撒娇的人,“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以为什么事撒个娇卖个萌就能混过去。” “阿俨~” 梁俨见他还在撒娇,叹了口气:“凤卿,你善解人意,事事为我着想,我都明白。可现在不需要你善解人意。我说过,只要有我在,我就会护着你,你可以肆意任性,跟随你的心,做出抉择,如果你真心不愿与我成婚,我不会逼你。” 沈凤翥垂下眼眸,“我的心你还不明白?阿俨,我做不做皇后真的不打紧,以你的心性品行,你会流芳百世,若因为我使你被臣民耻笑,被后世笔伐……” 梁俨闻声叹气,郑重道:“人死了不过一抔黄土,随他们评价议论,我又听不到。沈凤翥,你是选我,还是选那些不相干的人?跟随你的心做选择,不过你放心,无论你选什么,我这辈子都只有你,不会娶别人。” 梁俨每说一个字,沈凤翥的心就被重重撞击一次,久久不能言语。 他的心早已追随梁俨,寸步不离,若真要随心而选,他的选择显而易见。 少顷,沾了泪水咸涩的唇吻上了殷红的唇。 “梁俨,我选你。” —— 礼部最近愁得慌。 众人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半天凑不满一句整话。 立男子为后,亘古未见。 惊世骇俗便罢了,这婚仪让众人毫无头绪,无从下手。皇后是个男子,前面留下的范例都不能用。 最令人生厌的是,钦天监那些个挨千刀的,说什么七月初五是今年最好的黄道吉日,那日成婚最为适宜。 他们拍马屁是拍爽了,讨了陛下的好,这烫手山芋就传到他们礼部手上了。 现在距离婚期不足三个月,先不说如何操办,便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操办,三个月也够呛。 最终何尚书拍板,不管了,先按照以往立后的规矩操办起来,拿不准的就抛给陛下。 办砸了要死,到了时间办不成也要死,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搏。 现在长平侯府由那位死而复生的云鹤君当家做主,大将军把爵位还给了胞兄,前面那些走过场的虚礼,譬如问名、纳彩、送雁等,全是礼部与沈鹤舞对接。 看着长平侯冷若冰霜的脸,礼官回回都打寒颤,心道又不是他们娶大将军,有事找陛下啊,他们只是跑腿的。 “陛下,喜服制好了,请您过目。”何尚书殷勤道。 梁俨看着架上的喜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皇后的喜服和头冠怎的这般女气?” 何尚书舔了舔唇道:“这喜服参照了以往的规制。” “好看是好看,但朕的皇后是男子,这些不合适。”梁俨拿起那顶缀满珍珠宝翠的凤冠仔细瞧了瞧,这些宝石是好东西,凤卿肯定喜欢。 “您的意思是……”何尚书小心翼翼问道。 梁俨欣赏完头冠,笑道:“皇后名讳中带个‘凤’字,喜服上的绣凤就不必动了,你让尚服局的人将衣裳和头冠的形制改成跟朕一样的。” 何尚书惊道:“陛下,万万不可,您是天子,那帝衣冕旒天底下只有您穿戴。”说罢,眼珠一转,又弱弱补了一句,“臣斗胆进言,即便那冠服做出来了,皇后也会惶恐至极而不敢穿戴。” 转念一想,梁俨觉得何尚书说得很在理,“那就按亲王的形制改吧。” 何尚书闻言揩了揩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按照旧礼,成婚之前夫妻不能见面,沈凤翥很是守礼,除了上朝便再没进过宫,也不许梁俨到侯府找他,两人除了偶尔在朝堂上眉目传情,便只以书信交流。 梁俨又无奈又心痒,明明都在玉京,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见面,硬生生过成了异地恋。 第197章 即便有礼部操持大婚典礼,梁俨也没闲着。 “陛下,还要裁多少红纸啊!”螺儿鼓着小脸,白嫩手掌被红纸染了淡粉。 梁俨用方形红纸包完一颗糖,麻利地将糖抛到竹筐里。 “早着呢,慢慢裁。”梁俨侧脸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个大竹筐,还没装满,再接再厉。 海月放下镊子,叹道:“殿下,我粗粗算了算,少说您也包了两千多颗喜糖了,公子日日吃十颗都能吃大半年了。” 梁俨笑笑:“这不是给公子包的。” 两丫头愕然,海月道:“那不是给公子包的,就让我们来包吧,您歇着。” “不行。”梁俨笑着摇了摇头,“这喜糖是我心意,不能假手他人。” 两人看着梁俨斗志昂扬的劲儿,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数儿。 看来这喜糖得包到大婚前一日。 大婚当日,三更刚过,沈凤翥就起床了。 有凤来仪亮如白昼,此时此刻除了陈氏和沈鹤舞,虞家的女眷和女官们围着沈凤翥忙成了一锅粥。 陈氏远远看着笑靥如花的凤儿,想到陛下和凤儿这些年的经历,一时眼眶酸涩,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泪憋回去。 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落泪。 沈鹤舞看着弟弟满脸幸福,嘴角也缓缓扬起。 罢了,只要凤儿幸福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忙忙碌碌几个时辰,等虞老夫人给外孙梳好头戴好冠,出门的吉时也快到了。 娘家人亲热一阵,沈凤翥就该出门进宫了。 长平侯府门前早已人满为患,并不是观礼的百姓,而是宫中迎亲的队伍。 沈凤翥举着喜扇,在朦胧红纱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长平侯府见到同样一身喜服的皇帝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皇帝为天下至尊,即便是娶妻也不用登门,而是由仪仗礼官将皇后送入宫中,举行仪式。 年轻的帝王转过身,脸上漾起笑意,走到心上人面前,递出一截红绸。 白皙如玉的手搭上红绸,衬得愈发莹润,帝王引着他的皇后上了华丽的轿辇,遂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 庞大的仪仗队迤逦前行,数不清的华盖,听不尽的喜乐,撒不完的礼花,无一不展示这这场婚礼的盛大。 沈凤翥坐在轿中,随着轿辇颠簸,他的心跳得愈发快了,尽管乐声如雷,他还是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如梦似幻。 短短的一截路,他几乎把第一次见到梁俨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心中咀嚼了一遍。 梁俨的笑容,梁俨的温柔,梁俨的可爱,梁俨的霸道…… 这些年他们尝遍酸甜苦辣,可如今想起来都是甜的。 到了宫中,即便是再繁琐的礼仪,沈凤翥都觉得无比轻松。 经过一道道礼,沈凤翥到了新房,准确来说是皇帝的寝殿。 沈凤翥举着扇子,遮住了艳如桃李的面颊。 他与阿俨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可今晚是洞房花烛夜,到底是不一样的。 梁俨看着端坐在床沿上的人,不禁抿唇一笑,,挥挥手,让殿内服侍的人都退下。 进了洞房也还有许多礼仪要做,可皇帝已经下了令,便是礼官也只能遵命。 门刚刚闭紧,梁俨便迫不及待将那柄红纱扇夺下,握住那双想一生紧握的手。 “手酸不酸?” 眼前人是心上人,梁俨的心砰砰直跳。 扇子被夺下,沈凤翥侧过脸微微低头,听到梁俨问他才抬眼说话。 含羞带怯的一眼,将梁俨的脸看红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怎的,都红了脸。 “来,我给你拆发冠。” 洞房礼仪梁俨被礼官念得烂熟于心,他先拆了两人的发冠,剪下两缕缠绕成结,放到了枕边。 接着便是喝合卺酒。 “宝贝,你喝了酒,咱们今晚还能洞房吗?”梁俨笑着将杯中斟满琼浆。 沈凤翥鼓了鼓腮,羞道:“先喝吧,剩下的…不是有你嘛~” 双臂交缠,喝下合卺酒,礼成。 不出梁俨所料,一杯酒下肚沈凤翥便醉了,两人刚坐到床边,梁俨还没尝到沈凤翥嘴上的口脂,沈凤翥便倒在了床上。 梁俨无奈笑笑,脱了两人的喜服,抱着醉倒的凤凰睡下了。 次日,沈凤翥醒来被梁俨打趣:“皇后,昨晚睡得好吗?” 沈凤翥知道自己昨晚醉倒了,扭了扭身体,腰肢臀腿并不酸软。 “阿俨,昨晚你……” 梁俨凑到烧红的耳边吹了口气,“合卺酒一生只有一次,自然是要喝合卺酒,再说那事儿我一人得什么趣,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夜夜洞房。” 说着又亲了亲滑腻雪腮。 沈凤翥被说得脸红心跳,两人在床上亲热腻歪一阵才起床。 帝后大婚,三日不朝。 吃过饭,梁俨带沈凤翥登上了玉京城楼。 红纸包裹的喜糖在竹筐里堆冒了尖,满满十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阿俨,这些……” 梁俨见沈凤翥吃惊,笑道:“这些是我们的喜糖啊,等会儿我们撒给城中百姓。” 昨日他就让京兆府贴了告示。 接着一队兵士抬着十个大箱子上了城楼,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铜钱。 “阿俨……”沈凤翥声音发颤,再说不出话。 众臣都说新帝节俭,一日三餐不过三菜一汤,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可就是这样节俭的人为了他…… 城楼下早已站满了人,等梁沈二人露面,皆下跪高呼万岁。 梁俨让众人平身,不过略说了几句便开始撒钱撒糖,他见沈凤翥呆了,笑得促狭:“皇后,愣着做甚,这是你我的喜糖啊。” 糖钱犹如让人喜庆的春雨,漫天洒下,百姓接到红色的小纸包,打开一看竟是糖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 接着,山呼海啸的恭贺祝福涌上了城楼。 百姓的祝福让沈凤翥不不受控地落下了泪。 “怎么哭了?”梁俨抛下手中线喜糖,微微附身,四目相接。 轻轻拭去喜悦的眼泪,梁俨拉过沈凤翥的手,看向城下万民。 梁俨又侧脸看了一眼抽噎的小凤凰,觉得十分可爱。 “凤卿,我不记得是否对你说过这些话,如果没有,我今日再说一次吧。” 沈凤翥吸了吸鼻子,问什么话。 梁俨露出一个浅笑,清清淡淡的,就像夏日缥缈如薄纱的云。 “凤卿,我要史书镌刻我们的爱,我要文人墨客为我们撰写诗篇。宝贝,我们可以站在阳光下接受天下人的祝福。” 说罢,梁俨摸了摸沈凤翥的脸,像是宣誓,又像是安慰。 话音刚落,他的怀中便多了一个人。 城下百姓见帝后相拥,又惊又喜。 梁俨将人紧紧抱住,望向晴朗天空。 今日,阳光正好。 第177章 追随 end 幸福的日子很简单但不枯燥, 沈凤翥生于朱门绣户,备受家人疼爱,从小是在蜜罐里泡大的。 可自从遇上梁俨, 他又体会到了另一种幸福。 “殿下,侯爷和康乐县主进宫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 沈凤翥看见了海月的脸。 海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也太得寸进尺了些,大婚之后日日缠着殿下,弄得殿下身软疲惫, 日上三竿都醒不来。 好在这宫里只有一个皇后殿下, 殿下不用日日早起应付嫔妃请安,能清清静静休息。 沈凤翥撑起酸软的身子,问什么时辰了, 得知已是巳时二刻,连忙让海月服侍自己穿衣梳洗。 如今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不比原来在外面胡来。 宫娥端来盥洗用水,又有宫娥服侍皇后穿衣。 “哥哥和源娘来了?”沈凤翥一展开双臂,两个宫娥就围上前服侍。 海月打开头油和金冠的扣子, 笑道:“来了, 正等您呢。” 沈凤翥听罢点了点头, 飞快穿戴完, 连早膳也懒怠吃, 匆匆就去了偏殿。 原来沈鹤舞要送虞皓等人回山阴,一个来回便要四五个月,如今立了秋,大概要过完年才能回玉京。 那日沈凤翥将荀源从阳济县带回, 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沈鹤舞回来,得知这孩子是故人之女,现在孤苦伶仃,便将他收作义女,养在了长平侯府。 沈凤翥对荀彰一直有愧,便求梁俨给荀源一个恩典,食邑有不有都无所谓,赐个封号便好。 第198章 于是,梁俨封了荀源为县主,封号康乐。 荀源见沈凤翥来了,小跑到他身前,抱住了他的腿,“小叔叔~” 沈凤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她抱了起来。 “皇帝叔叔呢,源娘想骑大马~” 沈凤翥笑笑,道:“好,等皇帝叔叔忙完了,咱们就骑大马。” 沈鹤舞与弟弟说了一阵话,又对源娘说在宫里要听小叔叔的话,要守宫规,不许撒娇任性。 “爹爹明年才回来,源娘舍不得爹爹,源娘要跟爹爹一起走。”粉妆玉琢的小团子一听爹爹要离开自己几个月,惊慌慌从沈凤翥腿上跳下来,抱住沈鹤舞的腿,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路上又冷又颠簸,你生病了爹爹会心疼。”沈鹤舞将荀源抱到膝上,“留在宫里,小叔叔会陪你,宫里还有小鹿,小孔雀,小鸟,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沈凤翥笑着摇了摇头,哥哥又在口是心非,说什么不许源娘撒娇任性,明明是自己将源娘养成了撒娇活泼的性子,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源娘,小团子柔怯安静,哪里是现在的性子。 沈凤翥看着哥哥,鼓了鼓腮,撒娇道:“哥哥,我小时候你都没有这般疼我。” “如今都是皇后了,还这般小性,不成体统。再说你是男儿,源娘是女儿,这怎么能比。”沈鹤舞捻了一颗莲子糖喂到荀源嘴里,又捻了一颗送到沈凤翥唇边。 沈凤翥张嘴吃了,笑得眉眼如新月,说还要吃一颗。沈鹤舞嘴上虽在嗔怪,但手已经捏起莲子糖送到了弟弟唇边。 海月和螺儿在旁边对视一眼,她们总算知道公子为什么爱撒娇使性了。 等沈鹤舞离宫,沈凤翥带着宫人陪着小团子玩摸盲,逗雀儿。小孩饿得快,未到午膳时间就说饿了,正好沈凤翥没用早膳,便陪着小团子提前用了午膳。 吃过饭,小团子便要歇中觉了。 宫人早已收拾出偏殿供县主休息,可小县主吵着要皇后殿下,宫人无法,只好将小县主抱到了寝殿。 按照前例,皇后本该住在自己的宫殿,可皇帝陛下不许。于是,皇帝的寝宫变成了帝后两人的住所。 沈凤翥正在调香,见宫人抱了荀源来,问清缘由便将荀源抱到了床上,亲自哄睡。 小团子年纪小,身体也小,绣被盖在身上,上面的龙凤绣样都没凸出来。 沈凤翥见小团子睡熟了,便坐到旁边给小团子剥葡萄,等她睡醒就可以吃了。 梁俨回来用午膳,听沈凤翥陪荀源用过饭了,便速战速决。 进了幽静寝殿,一眼便看到了沈凤翥在剥葡萄。 梁俨心里一软,他何德何能,老婆既有倾国色,又有玲珑心,对他死心塌地不算,还温柔体贴,吃过饭还不忘给自己准备水果。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命好。 梁俨悄悄走近,猛地从后面抱住沈凤翥。一声惊呼过后,如花笑靥转过来,梁俨毫不客气地含住了葡萄味儿的唇。 “嗯~” 梁俨吻得动情,但只吮了几下就被推开了。 他心道前几日他们还在午睡时行房,今日不过亲一回怎的还害羞起来了。 梁俨喜欢看爱人害羞,越害羞他兴致越好,不由分说,一把将爱人锢在怀里,低头索吻。 沈凤翥左右摆头躲闪,刚要张嘴解释,后颈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卡住,然后便是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沈凤翥闭上了眼睛,心道源娘睡得正香,应该没事。 梁俨见怀中人软了下来,那条小舌头在慢慢回应自己,心里愈发得意,扶住后颈的手开始得寸进尺,悄悄从优美的脊背摸到了圆润的山丘。 吮唇吸舌难免会发出声响,小孩觉轻,听到不断的啧啧声便爬了起来。 揉了揉眼睛,皇帝叔叔回来了,她可以骑大马了! “皇帝叔叔~” 两人吻得动情,清亮童声入耳,两人触电似的分开。 梁俨僵硬扭头,看着床上手舞足蹈的小姑娘,凤目圆睁。 “皇帝叔叔,骑大马~”荀源站在床上,兴奋地跺脚。 沈凤翥此刻已经羞得趴在了小几上,源娘还是个小姑娘,却让她看到了自己跟阿俨那般轻浮,若被哥哥知道了…… 梁俨见小凤凰变成了小鸵鸟,于是走到床边,举起荀源,让她坐到自己肩上,“走,咱们去骑大马。” 当时在行军路上,小团子看着高大漂亮的惊雷就想骑,惊雷性烈又认主,沈凤翥会骑马也不敢带着小团子骑惊雷。 小团子听得懂道理,也不嚷着骑漂亮大马了,只眼巴巴地看着惊雷。梁俨的心被小团子看得软乎乎的,等大军停下休息时,他便会带着小团子上马走两圈。 从此,小团子就明白了,只要皇帝叔叔在,她就能骑漂亮大马。 一下午,荀源骑了惊雷,跟着梁俨去御书房玩了九连环,又去了天熙台俯瞰红叶,晚膳时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吃过饭,梁俨问小团子今天午睡起来看到了什么,小团子今天玩得太开心了,哪里还记得迷糊时看到了什么,小嘴叭叭只说下午看到的风景,还有漂亮的宫殿。 晚上,等荀源被哄睡着了,沈凤翥才让宫人将她抱回偏殿。 梁俨靠在床上,怀中不是抱了一下午的小团子,而是一只小凤凰,“好了,源娘年纪小,看到了也没事,而且我瞧她压根没注意到我俩在做什么,只想着骑大马。” 沈凤翥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急色鬼,我都那样躲了,还偏要亲,讨厌死了。” “好好好,是我讨厌,是我的错。”梁俨笑着赔罪。 “源娘要在宫里住几月,她身量小,以后你别像今日似的,粗枝大叶的看不见,回了寝宫也要端庄些。” “知道啦,我会注意~” 两人闲话半晌后亲热一番,方安稳睡去。 身边有了小孩子,仿佛时间就变快了,转眼就到了深秋。 荀源喜欢浑身香香的小叔叔,恨不得时刻被小叔叔抱在怀里。 最开始几日,梁俨还觉得小团子软软糯糯地坐在沈凤翥腿上,一大一小都可爱得紧,但是时间一长,梁俨就觉得不行了。 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小团子都跟在沈凤翥腿边,他连拉个手都会被沈凤翥打手背。 梁俨自然不会跟小团子较劲,他脑子转得极快,他让有诰命的官眷带着家里的适龄闺秀进宫,让荀源选几个玩伴。 有了同龄的小姐妹一起玩耍,小团子也不缠着沈凤翥了。 这夜,梁俨将小凤凰吃干抹尽,正抱着轻轻顺毛,突然007上线了,召唤他进入空间。 系统:【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谢谢啊,我都完成任务快一年了,你这个恭喜送得很及时。” 梁俨还停留在刚才的余韵中,心情愉悦,虽然说的的讽刺之言,但却带着笑意。 突然,梁俨眼前出现一个完成按键。 系统:【宿主,按下按钮,即可领取奖励,返回原世界。】 梁俨举起的手顿住了,“返回?” 系统:【是的宿主,当您返回原世界后,您的百亿奖励会在一小时内打入您的账户。感谢您对007的支持,鉴于您是唯一一个没对007进行投诉的宿主,007会赠送您时空纪念品,请您回到原世界后注意查收。】 “我…可以不回去吗?” 系统:【任务发起者规定,您完成任务后必须返回原世界,过好自己的生活。】 梁俨皱眉,换了一种问法:“007,你不是说这个世界的一年只是原世界的一个小时吗?那我可不可以暂时不按,等在这里过几十年我再回去。” 系统:【宿主,您的想法很好,但是系统不支持这个程序,发起者的身体在任务完成后会开始腐烂,您必须在30秒之内按下完成键,否则您在原世界的身体也会随着发起者的身体一起腐烂。】 梁俨大惊,慌乱道:“30秒,这么快,不能让我思考一下吗?” 系统:【请您放心,30秒在这个世界为三天,宿主您还有三天时间思考,三天之后,007会再次上线为您服务。】 007下线,锦绣床帐闯入梁俨的视线。 梁俨沉默,他太天真也太贪婪了,全天下的好事怎会让他一人独占。 怀里睡熟的小凤凰蹭了蹭他的胸膛,梁俨不禁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三天,只有三天,他与凤卿只剩下三天。 终究是不能与凤卿白头偕老了。 次日,沈凤翥睡到自然醒,脸颊贴着的不是枕头,而是温热的胸膛。 “醒了?” “怎的没去上朝?”沈凤翥猛地从怀里弹起来,摸了摸梁俨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梁俨摇了摇头,“我…这几日不上朝了。” “为什么啊,出了什么事?”沈凤翥偏头问道,阿俨最是勤勉,平白无故不上朝,肯定有原因。 “没出事,只是想陪你几日,自从登基,整日忙碌,我们…倒没什么时间相处了。” 沈凤翥听了这话,咬着嘴唇埋到梁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别啊,到时候人家该骂你昏君了。” 他当然很想阿俨陪自己,可阿俨是一国之君,不只是他的阿俨。 “几日而已,不妨事的。”梁俨顺了顺墨发,“凤卿,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未落,沈凤翥仰起头,下巴抵在他胸膛上,笑得眉眼弯弯:“好,那你当几日昏君,我当几日妖后。” 梁俨微微低头,看着爱人兴致勃勃地说这几日可以去赏红叶,看残荷,还可以簪菊花。 光阴不等人,沈凤翥想着可以跟阿俨做许多事,也不贪婪温暖的床榻了。 两人玩了一日,等到晚上回寝宫,沈凤翥摘下鬓边的赤菊,轻轻放到妆台上。 刚解开玉带,腰上便缠了一双臂膀。 沈凤翥垂眸轻笑:“好了,黏了一整日了,也不嫌腻歪。” 这人不知又发什么疯,今日无论走到哪儿或搂或抱,或牵手或摸头,全然不肯松开自己一刻。 梁俨不语,只埋在馨香颈窝,细细啄吻雪肌。 他今日酝酿了一日,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凤翥眼波流转,如玉脸颊烧成了霞色,咬了几下唇,柔声柔气地说:“阿俨,去床上吧,今夜很长。” 梁俨一愣,松开纤腰,将人翻过,“凤卿……” 沈凤翥羞涩抬头,却被爱人的神情吓了一跳。 那双本该布满柔情的眼此刻盛着无尽悲戚,眼泪无声流过面颊,落到地上。 相爱数年,沈凤翥见梁俨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夜这般伤心,还流泪了,沈凤翥顿时慌了神,“怎么了,阿俨?不哭,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都会过去的。” 说着,沈凤翥踮脚环住他的脖颈,额头相抵,亲吻他咸涩的唇。 第199章 温柔的吻让梁俨的泪决了堤,沈凤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抱住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泣发泄。 梁俨仿佛将此生的眼泪都浇灌到了眼前人身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止了泪。 他深呼吸了数次,拉着沈凤翥坐到床上,抿紧了唇,酝酿了半晌才张开嘴:“凤卿,其实我骗了你……” 沈凤翥见他理好了情绪,柔声笑道:“骗我什么了,你说说看。” “我骗了你,我不是…那个出身高贵的梁俨。”梁俨心虚地垂下头,“不是文怀太子之……” 沈凤翥一愣,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是来自海城的梁俨。” 梁俨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你知道,你知道我不是……” “知道啊。”沈凤翥摸了摸他的脸,“不管你是妖是魔,是神是仙,你都是我的阿俨啊。” 梁俨止住的泪又无声落下,他的凤卿那样聪明,他们朝夕相处,他漏洞百出,凤卿怎会没有发现。 沈凤翥拉过他颤抖的手,柔声道:“你以前不说,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如今肯告诉我,也不算骗我。既然你主动提起,那索性告诉我你的来历吧。” “好,我都告诉你……”梁俨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爱人。 “凤卿…你怎么不吃惊啊?” 沈凤翥笑笑。 他早就想到过移魂,甚至他连梁俨是妖魔精怪都能接受,现在得知梁俨是人,只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反倒有一丝庆幸。 沈凤翥轻轻将梁俨推倒,附身亲吻他的泪痕,“梁俨,我爱你,我根本不在意你的来历,你无须为此落泪。” 梁俨对上漂亮的桃花眼,心中酸楚,滚到嘴边的话迟迟不能说出。 这样美好的人,叫他如何舍得。 沈凤翥见他神情不对,鼓了鼓腮,道:“阿俨,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说出来嘛,别一个人憋着,没准儿我还能帮你呢。” “凤卿,对不起。” 这前言不搭后语,沈凤翥听得一头雾水,“你对不起我什么啊?” “再过两日……”梁俨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就会被送回原来的世界。” “你…又在骗我玩是不是?” 梁俨不敢看那双桃花眼,猛地将人扣在怀里,“我没有骗你。” 语落,怀中人没有回话,渐渐的,梁俨感到胸前一片湿润。 “我……”梁俨心疼难耐,“宝贝,别担心啊,我会想办法再回来,我肯定能再回来,我在那个世界可有钱了,轻轻松松就能回来,你乖乖等我好不好?” 对不起凤卿,还是骗了你。 等了半晌,怀中人才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后日回去,大后日能回来吗?” 梁俨抿紧了唇,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爱人,心猛地揪了起来,佯装轻松道:“没那么快,你想啊,玄真从幽州坐船来回扶罗国都要一年多,我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三年。” “要这么久吗?” 梁俨挤出一丝笑,“乖,到时候我就不用在广陵王的身体里了,虽然我跟广陵王长相一样,但我自认为比广陵王身材好,到时候你可别认不出我。” 沈凤翥看着眼前人,心中泛起悲凉。 这傻子又在骗他。 “宝贝,只剩两日了。”梁俨叹了口气,“国不可一日无君,趁我还没走,得赶紧让九郎继位。”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小凤凰能平安生活下去,有些事情不能发生。 “你不是很快就能回来吗?” 梁俨语塞,半晌后道:“做皇帝累死了,我早就不想当了,还不如趁此机会让九郎继任。” 沈凤翥眼神黯了下去,“你想好说辞了吗,你总不能说你不是广陵王,你要回去了。” “想好了,就说我得道飞升了。” 沈凤翥泛起一丝苦笑,得道飞升,那便是成仙了。 成了仙人,又怎会再回凡尘,这傻子骗他都骗不圆满。 两人说了半宿的话,直到四更尽才堪堪入睡。 等到两人再度醒来已是午间。 第二日,传位诏令一出,举朝震动,众臣以为梁俨得了病,让太医诊断之后,结果陛下身体康健,没有一丝病气。 难道陛下真得了仙人点拨,要飞升了? 梁俨不想浪费与爱人厮守的时间,只说明晚他便会飞升,到时候他会在金殿上飞升,让众臣在殿上守着。 此言一出,整个玉京城都沸腾了,街头巷尾都在说皇帝飞升之事。 宫内众人也喜气洋洋,他们服侍过仙人,是不是也能染上一丝仙气呢。 这两日,梁俨和沈凤翥不曾出过寝殿。 沈凤翥紧紧靠在梁俨怀里,感受熟悉的温暖,舍不得离开。 这份温暖,只怕要用余生回味了。 沈凤翥不再问梁俨回来的具体日子,只说自己会好好吃饭,照顾自己,一直等到他回来。 梁俨垂下眼眸,心被一片一片剥开,他的小凤凰已经知道了。 等到第三日晚,群臣立于殿上,梁俨拉过沈凤翥的手坐在了龙椅上。 一瞬也好,他不想分开。 按照礼制,除了皇帝,任何人都不能坐那龙椅,即便是皇后也不能。 众臣看着帝后紧紧相握的手,都说不出劝诫的话。 帝后情深,从此仙凡两隔,不能相见了。 等了许久,梁俨眼前出现了秒数的倒计时。 “我要走了。” 沈凤翥双手扣住梁俨的手,指甲将皮肉剜出红痕。 他不停地摇头,他不要梁俨离开。 梁俨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最后摸了摸爱人的头。 “凤卿,我最舍不得的只有……” 话未说完,沈凤翥只感到肩上一沉。 “梁俨——” “陛下——” 众臣见陛下气绝,飞升成仙,凡躯伏于皇后肩上,皇后抱凡躯恸哭,旧疾复发,昏迷于金殿之上。 长和二年秋,帝飞升,五日后静王儇继位。 帝慈惠爱民,克勤克俭,有擎天架海之能,经天纬地之才,谥号“文”,凡躯葬于帝陵。 自文帝飞升,皇后沈氏缠绵病榻数月,后病愈,自请出宫,居于长平侯府,闭门不出,不问俗世。 —— “梁总,梁总——” 梁俨被喊醒,睁开眼见是助理小白。 白雨是梁俨的助理,昨天说好今早九点出发去大棚,结果九点半了还没见到人影,打电话结果关机了。 她这个老板人帅准时好说话,对待工作严谨认真,注重效率,就算有事耽误也会立刻调整时间,且会在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肯定出事了,她和司机杨哥立刻杀到了梁俨家。 等打开老板的卧室门,发现老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机早就没电了,靠在冷掉的自热火锅上。 梁俨蜷了蜷手指,仿佛上面还有小凤凰的眼泪。 他直直望着叽叽喳喳的白雨。 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吗? “梁总,您昨晚忘充电了吧,都关机了……” 手机! 梁俨一把拿起手机,开始充电,只要重复昨晚的操作,也许就能再次进入系统。 “梁总。”白雨从包里拿出充电宝,“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中午你还约了刘总吃饭,如果现在还不出发,去了大棚就赶不上中午的饭局了。” 梁俨看了一眼充电宝,让手机慢慢充电,自己则迅速洗漱换衣服。 等坐到车上,梁俨点开微信,见广告出现便拼命摇晃,坐在副驾上白雨往后瞥了一眼,总觉得老板今天很反常,脑子不在线,人也昏昏沉沉的。 突然,手机屏发白,梁俨进入了熟悉的系统空间。 系统:【恭喜宿主圆满完成任务,您的百亿奖励和纪念品很快就会送出,请您稍安勿躁。】 梁俨急道:“007,我可不可以不要钱,你能不能再送我回大燕?” 系统:【宿主,您要放弃百亿奖励吗?百亿奖励是发起者预支了大燕十年税银才兑换出的,请您慎重决定。】 “什么!”梁俨大惊,国库没钱了,大燕肯定乱套,“我不要了,我放弃,不要动税银,我自愿放弃。” 系统:【好的宿主,鉴于您撤销了百亿奖励,您的纪念品会即刻送出,纪念品为戒指和脚镯,这两件纪念品凝结了大燕高超的锻造冶炼工艺,同时又符合您的审美,007认为您的纪念品是所有宿主中实用性和观赏性最高的纪念品。】 梁俨随便道:“好好好,纪念品有不有都无所谓,你千万不能把税银兑成人民币,记住没?” 系统:【好的宿主,007收到了您的指令,百亿奖励已经取消。这是007最后一次为您服务,如果您满意007的服务,请点击上方笑脸,不满意,请点上方哭脸。】 点击笑脸后,一声“感谢您的评价,系统解除,再见。”传入耳朵后,梁俨便出了空间。 梁俨如梦初醒,看着满是红点的微信界面,说不出话。 走马观花看完大棚,回到车上,梁俨又开始重复点击微信,摇广告。 白雨见那手机都快被戳破摇烂了,忍不住问:“梁总,你昨晚没睡好吧,要不要在前面停下,我去帮你买杯咖啡。” “不用。” 车拐过一个街口,白雨接到一个电话,是家政王阿姨打来的,“喂,王阿姨,嗯嗯,您说……” 第200章 王阿姨隔两天会去梁俨的小别墅打扫卫生,给冰箱补足梁俨日常需要的矿泉水和一些水果。 “小白啊,梁总昨晚是不是带了人回来啊。”王阿姨走远了些,压低音量,“那小姑娘说要见梁总嘞。” 说完,她瞥了一眼四处打量的小姑娘,又道:“梁总…是不是没给小姑娘钱啊,我看她在找东西,我刚才让她先走,她也不走,非要见梁总。” 白雨一边听一边吸气, 老板,看不出来啊,玩挺花呀。 白雨放下电话,组织了一下语言,对梁俨说道:“梁总,昨晚你带回去的女伴现在在闹脾气…要不要打电话安抚一下?” 梁俨本来就烦,听到这话,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冷意:“什么女伴?” “啊?”白雨见老板语气不善,连忙将王阿姨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个人私闯民宅,马上打电话给王阿姨让她把人看住,然后再报警。” 白雨点了点头,立刻拨通了王阿姨的电话。 “王阿姨,梁总说让你把人看住,什么,男的,不是女的吗,怎么又变成男的了?” 王阿姨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看多半他是个疯子,不然哪个男的留那老长的头发,跟女鬼似的,还穿裙子。你放心,这个人瘦,一看就没力气,我一扫把打过去,就能把他打飞,伤不到我……” 一边说,她一边盯着翻书的人,该说不说这小男娃生得蛮俊,可惜脑子有问题。 白雨开了免提,梁俨也听到了王阿姨的话。 “王阿姨,还是太危险了,安全最重要。”梁俨接过白雨的手机,“如果那个人只是想要点钱,你给他几百块,把他请出去,我等会儿让小白把钱转给你。” “梁总,我没……”王阿姨还没说完,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梁俨,是你吗?你在哪里跟人说话,我看不到你。” 电话里柔润熟悉的声音,让梁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未来得及再说,电话被掐断了。 “谁让你过来的,站过去!”王阿姨舞了舞手中的扫把。 “杨哥,回别墅,快!” 白雨懵了:“梁总,都到酒店门口了,中午还得签合同呢?” “杨哥,刹一脚。”梁俨对白雨说,“你去谈,那个姓刘的爱签不签。” 白雨下了车,看着疾驰的黑色奔驰,砸了咂嘴。 老板今天好奇怪啊。 梁俨赶回别墅,输密码时手不停地发颤,也来不及换鞋,大跨步上了二楼,走到卧室门口,他的腿软了。 紫锦袍,缎子发,桃花眼。 是他的小凤凰。 “阿俨——” 香风拂过,怀中多了一团温软。 “我来寻你了。” 王阿姨举着扫把追出去,见老板和疯子又抱又啃,吓得高血压差点犯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晚上,白雨来给梁俨送合同,见老板身边坐着一个超级大美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美人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见自己在看他,对她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梁俨接过合同,见白雨看呆了,笑道:“看什么看,送完了赶紧回家。” “梁总,这位是……”白雨小心翼翼问道。 “我老婆。” “啊?” “啊什么啊,赶紧打车回去。对了,老杨刚才跟我请假了,说回家上楼梯崴了脚,明天早上九点…不,十点,你开车来接我们,这两天你顶顶老杨的班。” 等电灯泡走了,梁俨将沈凤翥抱在怀里按腰,按着按着两人又亲在了一起。 梁俨还是不敢相信,小凤凰来到了他的世界。 小凤凰说他在睡梦中被一个女人问话,问他愿不愿意离开大燕,去另一个世界陪伴梁俨。 不用想,那个女人就是007。 他的纪念品是当年在碧澜岛送给凤卿的紫宝石脚镯和玉石戒指,没想到007把纪念品的主人也送了过来。 007,这就是你给我的纪念品吗,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纪念品。 “阿俨,我想再用用那个白色的浴桶。” “宝贝,咱们都洗干净了,泡澡泡多了也不好。” 沈凤翥蹭了蹭梁俨的肩膀,娇声娇气道:“可是那个浴桶可以吐水泡泡,还可以按摩。” 阿俨的家很神奇,有可以自己亮的灯,吐泡泡的浴桶,不用点火的茶炉,还有存着冷热两种风的盒子。 梁俨笑笑,只说一句下不为例,然后把人抱到浴室,开始放水。 在沈凤翥泡澡期间,梁俨让酒店送来的菜也到了,他平时不会做饭,冰箱里除了水就是酒,夜里实在饿了就吃点速食。 将菜摆在漂亮的瓷盘里,梁俨想到什么,拨通了王阿姨的电话,“王阿姨,嗯嗯,是我,麻烦你从明天开始帮我买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肉蛋奶,还有鱼虾,对,是的,不过这几天暂时不需要你上门做饭,过阵子我让营养师弄好食谱了,你再上门按食谱做……” 打完电话,摆好菜,梁俨上楼将玩水的小凤凰捞了出来。 “先吃饭,明天咱们再泡。” 这家酒店粤菜做得不错,清淡爽口,他还特意点了流沙包、桂花椰汁千层糕和莲子百合红豆沙。 饭后,看着空了的流沙包盘子,梁俨无奈一笑。 沈凤翥来到全新的世界,就像婴儿一样,对所有事物都充满好奇。 下午两人在床上度过,除了呻吟娇喘,没说什么话,现在沈凤翥窝在梁俨怀里,小嘴就没停过,什么都要问。 梁俨耐心地解答他的问题,直到深夜。 第二天,梁俨准备带沈凤翥去办身份证。 梁俨贴心地打开车门,沈凤翥看着黑色的大盒子,刚想问梁俨这是什么,突然,盒子空了一块,一张脸露了出来。 是昨晚那个小姑娘。 沈凤翥在外面最会装相,在外人面前他自信能够滴水不漏,他学着梁俨钻进盒子,可当盒子跑起来时,沈凤翥还是忍不住惊叫一声。 梁俨笑笑,将人揽到怀里,凑到他耳边低语:“别怕,这也是车,跟马车是一样的。” “梁总,沈哥没事吧?”白雨握着方向盘,放慢了速度,“是不是我开得太快了?” 梁俨笑道:“没事儿,开你的,你沈哥从山里来,第一次坐汽车。” 白雨呵呵一笑,老板的笑话真是不好笑,就沈哥那细皮嫩肉的小脸,山里来的,骗鬼呢。 沈凤翥靠在梁俨怀里,觉得有些头晕,但窗外的景色将他吸引住了,慢慢坐直了身子,细细观察起来。 梁俨见他好奇,慢慢给他讲。 白雨听着老板的话,心想不是吧,这年头还有人不认识红绿灯,难道沈哥真是从深山老林来的? 等办完身份证,从派出所出来,梁俨打算带沈凤翥去吃饭买衣服,毕竟他的衣服太大了,小凤凰穿着不合适,但沈凤翥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回去躺会儿。 梁俨心道可能是水土不服,小凤凰还不适应,便没去吃饭,让白雨直接开车送他们回去。 车开到半道上,沈凤翥眼眶含水,弱弱道:“阿俨,我有点想吐。” “啊?”梁俨一惊,“想吐?” 白雨转过头瞥了一眼,道:“梁总,沈哥这样子像是晕车了?” 梁俨给沈凤翥顺了顺胸口,轻声询问一阵,得出结论,小凤凰的确是晕车了。 “小白,你把车开回去。”说罢,梁俨打开车门,扶着沈凤翥下车了。 “梁总,梁总——”白雨无语,这还有七八公里才到家呢,不坐车,你们腿儿着回去啊! 白雨侧身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放到嘴边,刚喝一口就被眼前景象吓得呛住了。 梁俨蹲下身,扭头笑道:“上来啊。” 沈凤翥嗯了一声,轻巧地趴到了梁俨的背上,环住了他的脖颈。 长发变成了短发,换了躯壳,但梁俨还是那个梁俨。 在那个梦里,有人问他,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地位,他的尊荣,他的财富都会消失,他会到达一个陌生的世界,如果这样他还愿意,那他就可以见到梁俨。 梁俨已经渗透他的骨血,为了梁俨,放弃拥有的一切,面对陌生的世界,他都甘之如饴。 在梁俨不在的时光,思念蔓延滋长,他日夜都在祈求能够能与梁俨相见,也许梦中人听到了他的祈愿,这才入梦。 他的呼唤有了回应。 穿越时空的距离,冲破命运的桎梏,他终于来到了梁俨的世界。 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相伴四季,携手余生。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便利店,梁俨侧脸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我不渴。阿俨,我已经好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又逞强。” “没有,真的已经好了,放我下来嘛~” “那也不行,你是不是担心我累,你别担心,这才几里路,我轻轻松松就把你背回家。” 沈凤翥不再多言,只帮他揩去额间的汗。 指尖拂过,梁俨心神一震。 现在明明是夏天,却又仿佛回到了庆和三十三年的春天。 梁俨抬眼,日光耀眼。 阳光正好,前路漫漫。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被流放去幽州,而是回到干净舒适的家。 第201章 又是新的开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