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跌落神坛,佛子跪地轻哄》 第1章 她要拿回自己的所有 七月的京郊驿站,炙热脏臭,蚊虫肆意。 “她还没好?”永安侯世子苏烨用袖子挥开不断扑来的飞虫,表情十分不耐。 身边的长随瑟缩了下脖子,“丫鬟说在沐浴了。” “沐浴?”苏烨惊瞪大眼。“一个时辰前就说在沐浴了,她要洗掉几层皮不成?就她如今那身脏皮子,便是再洗也是洗不净了的!” “世子低声,大小姐听见了不好。”长随小声提醒。 听见就听见,本就是事实。 但苏烨只是心里想,嘴里到底是没有秃噜出去。 他甚至想不明白,明明该死在边陲的人为什么要回来,还是皇上亲下口谕让爹用此番军功换她回来,以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去侍奉佛子。 一个军奴做永安侯府嫡女,苏烨感觉被人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大粪。 若是瑶儿做嫡女,他的妹妹,他岂会这般。 亦不会因她惊了马来这等三个时辰! 二楼转角的窗口,苏芮将自己亲哥哥怒红的脸与眼神里的恨都尽收眼底,那些话也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原来自己在小时那个说要永远保护自己的哥哥心里已经是肮脏到令他反胃的人了。 可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变成那肮脏的军奴的。 是他们,逼着她,哄着她的! 五年前,春日宴上,长宁郡主那皇上赐婚的未婚夫被抓奸,女子跑了,但落下了肚兜,上面绣着她的闺名。 她被长宁郡主当众抓按在地,继妹作证肚兜是她的,继母委婉说她出恭两个时辰不见回,郡主未婚夫掌掴她,指证是她勾引,跪地同郡主认错。 她的喊冤无人听,她就那么成了不知廉耻,破坏皇上赐婚,罪大恶极的人,被罚为军奴,发配边陲。 哥哥苏烨骂她下贱,自甘堕落。 父亲永安侯说尘埃落定,无地回转,为了侯府名誉让她先忍忍,待他寻了机会再接她回来。 她就那么等,那么熬。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一直等到她在被玷污之前自戕而亡。 怕自己自戕给家里带去麻烦,她灵魂飘回了永安侯府,才知晓他们从未想过救她,早就是将她弃了。 继妹周瑶改名苏瑶,成了侯府嫡女,甚至那些磋磨她的人都是他们指使的,只为她早点死,剥去她这个污点,好叫周瑶借着父亲平叛的军功议门好亲事。 她就那么看着她们占据了她和娘亲的位置,用着娘亲的嫁妆,满侯府上下过得其乐融融。 怨念过盛,她又活了。 凭着前世所知,那夜她冒死夜爬进了那间禅房,买通了游走的说书先生,她与佛子共度一夜的流言传去了盛京,撼动了龙椅上的那位。 让永安侯拿军功换她,是她的要求。 她不叫他们如愿! 这一世,她不会再无声无息的死在军营里任尸体被野狗分食,她就要高调回京,坐实永安侯侯府嫡女的身份。 她要拿回自己的所有,绝不便宜任何人。 所以,她故意用簪子划了马,受了惊吓,指名要侯府世子来接她这位不堪的军奴。 抬眼看了眼开始西沉的太阳,苏芮转身往下。 驿站大门打开,苏烨终于见苏芮出来。 五年不见,她高了不少,也变了不少。 虽是为奴,可却看不到一点痕迹,就连皮肤都没有黑糙一点。 白皙娇嫩得似一掐都能出水,胸脯汹涌,腰肢纤细一握,还穿着轻薄贴身的衣衫,勾勒无余的同时红唇带笑,本就娇媚的桃花眼微弯之下更是魅惑,眼角的小痣都像勾魂的存在。 苏烨虽没上过战场,可也知道军营是个什么地方。 军奴想要过得好无非就那些勾当。 落为军奴,苏烨以为她即便自尽也会保全清白,结果…… 一巴掌把身边看楞的长随打趴在地,苏烨怒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还不快去换了衣裳!” “我这衣裳哪里有问题?”苏芮张开双手,衣衫没有任何地方暴露。 苏烨一事语塞,这话他怎么说。 衣裳是没有什么露的,有问题是她。 “让你换就换!”怒着走上前就要抓她的手往里拽,但在要接触到的瞬间苏烨又停下了。 不想触碰到她。 苏芮眼看着,嘴角冷嘲。“时辰不早了,先回府吧。” 走到马车前,苏芮立在凳前,抬手转头看着苏烨问:“五年不见,哥哥不扶我上车吗?” 理应扶的。 可苏烨就是抗拒,厌恶。 特别是看到她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非皇命都不想带她回府。 见他不动,苏芮也没指望过,只轻描淡写一句:“无论如何,你我都是一母同胞,血脉相同的,哥哥。” 哥哥二字,格外清晰,如刺一样刺进苏烨心里。 她这是说无论她如何卑贱肮脏都是他的妹妹,他撇不开吗? 故意恶心他吗? 苏烨抬起头,苏芮已经入车厢了,丫鬟冷脸立在车边看着他。 那是皇上派去的人,苏烨不能当着其如何,只能咽下愤闷,翻身上马,起步回城。 穿街而过,议论声不断。 苏烨低着头,咬着牙,一到永安侯府门前就下马快步奔进了府里,不管苏芮。 苏芮自顾下车,走过影壁,如今的侯夫人梁氏,也是苏芮曾经的姨母,带着女儿周瑶候在里面。 她们不愿在门外等,怕丢脸。 “芮儿你可算回来了,娘这五年是夜夜都梦着你。”侯夫人梁氏迎上来要握苏芮的手,眼中含泪,真似一副心疼她的模样。 侯夫人的戏依旧是那么好。 她五岁时娘亲离世,念她与苏烨年幼,丧夫的姨母入侯府照顾他们,如娘一样陪着她,照顾她,外祖提出姨母给父亲续弦的时候,她很高兴。 十年来,亦是对她比自己亲生女儿都好,事事顺着她,直到五年前对她亮出利刃,她都还以为梁氏含糊其辞是护着她。 若非死后灵魂时听到她说她这些年的隐忍谋划,她都不信人能演这么多年。 苏芮移开手躲过,侯夫人梁氏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神色僵硬一瞬,迅速又笑道:“你祖母还等着呢,以后咱们母女二人有得是时间慢慢说,先去见过你祖母。” “好啊。”苏芮笑着应下,眼下却有几分深意。 没等母女二人深想,苏芮已经往正堂里进了。 第2章 罚得不够? 正堂里。 祖母穆严的坐在正首,二三房的婶婶和堂妹都到了个齐全。 暗打量着苏芮,眼下鄙夷、好奇、怀疑交织。 苏芮仿若未见步入堂内,礼数到位的行礼,仿佛依旧是过去那个名门闺秀。 “既回来了,日后就要循规蹈矩,莫失了侯府的脸面。”祖母没个好脸,只冷冷提醒后便问后面跟进来的侯夫人:“她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侯夫人梁氏笑答:“长春院已经收拾好了。” 长春院,名字好听,却是府上最差的院子。 因夜香、潲水都是从墙外走道过,撒漏在地滋养了花草,开得比别处好才取名长春院。 人人都不愿去的地,分给苏芮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我过去住的是朝阳院。” 那是苏芮出生后娘亲特别给她修的院子,地大屋多,连同东西,仅次于祖母的院子,朝阳二字也是娘亲提字雕的。 是她的。 侯夫人梁氏笑走近她轻道:“芮儿,那是过去了,现在你……不适合住那。” “我乃侯府嫡女,我不适合?谁适合?”苏芮惊异得大声问,视线扫向后面的周瑶。“难不成表妹适合?” 众人神色一滞。 表妹。 在府上周瑶一直被称为二小姐,长久以来都忘了,她是侯夫人梁氏带来的女儿,还没改姓上族谱,还是周家的女儿。 而如今,周瑶的确住的就是朝阳院。 苏芮不回来还好说,回来了,不叫她住,反叫个外人住,似乎的确说不过去。 侯夫人讪笑:“你妹妹自小就身体不好,你也知晓,那朝阳院是个福地,你妹妹住进去后身子好了不少,待她身子再好些便……” “我这几年也身体不好,既是福地,也该叫我养养。”苏芮笑盈盈的打断。 侯夫人没想到为奴几年,苏芮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不再顺着她的话了,只得为难的望向老夫人。 一个做过军奴的人,即便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也是个污点,住在朝阳院就是把这个污点放在明面上,老夫人最是在乎侯府荣光,不会同意的。 可还未等老夫人开口,苏烨就一阵风的闯了进来,一把推开苏芮怒喝道:“娘为了你回来,里里外外收拾那院子,就为了你能有个住地,你倒还挑上了!你当你还是以前的大小姐不成!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苏烨忍了大半日了,越想越气,回来本想私下说道苏芮两句,没成想一来就见到苏芮逼迫娘和瑶妹。 一直没开口的周瑶伸手抓住苏烨的手,含泪摇头道:“大哥别这样说姐姐,那本就是姐姐的院子,我还给姐……咳…咳咳。” “那是你的院子,还什么还。”苏烨反握住周瑶发凉的手,更是心疼。“何况她一个当过军奴的人,怎么可能再同以前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 侯夫人梁氏惊呼:“烨儿!你怎么能戳你妹妹痛处呢!” 她还痛?那他今日在外遭受的奚落鄙夷算什么,都是她回来带给他的! “事实如此,当初是她不知羞耻,才会如此害人害己,如今回来还不知收敛,我看还是罚得不够。” 罚得不够? 五年为奴,受尽折磨,客死他乡还罚得不够? “当初到底是谁不知羞耻,你还没弄清呢。”苏芮眸色霜寒如刀的看过来,瞧着是看苏烨,可被护在身后的周瑶却觉得凝视的是自己。 不等周瑶心惊,苏芮抬手轻拍了拍方才被苏烨推到的地方道:“罢了,既然侯府如今没有我住的地方,这盛京城里客栈繁多,我自去寻一地就是了,明早宫中便要着人领我去法华寺,便就不多叙旧了。” 说完,苏芮朝着正首的祖母一礼,转身就要走。 祖母脸色顿变。 明早她就要去法华寺? 皇上前脚恢复了她侯府嫡女的身份,她后脚离开侯府住进客栈,明日传回宫中岂不叫皇上以为他们侯府对旨意不满。 侯夫人没想到明日苏芮就要去法华寺,压根没听说。 是她是刻意隐瞒? 棋差一步,侯夫人想开口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 “朝阳院本就是芮儿的,老大家的,着人尽快腾出来吧。” “祖母,瑶妹她……” 苏烨想要说什么,祖母却是不再给他机会,起身便走了。 眼瞧着周瑶眼里蓄着的泪落下,苏烨怒转头想要去找苏芮,可哪里还有人影。 院子一直到入夜时分才腾出来。 苏烨陪着周瑶抱着最后一个妆匣走出来,在院门前死盯着苏芮,愠怒道:“不过几年,你竟变得这样不容人!” “若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也叫不容人的话,那哥哥得重回学堂好好学学才是。”苏芮目视前方往院内走。 “你…”苏烨气得要去抓住苏芮,周瑶忙拉住他劝:“大哥别为了我同姐姐吵,姐姐说的对,这本就是她的,是…是我鸠占鹊巢了。” “你胡说什么,她那样不要脸的人就不该回来!说什么侍奉佛子,不也是……全然不顾礼义廉耻,与那秦楼楚馆的妓子有何区别。” “大哥莫说了。”周瑶拉着苏烨快步离开。 苏芮将话都听清了。 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 翌日,天还没亮,苏芮就坐上了马车前往法华寺。 等彻底看不到车了,站在回廊下的周瑶才问侯夫人:“娘,她一回来就要走了朝阳院,此去侍奉佛子,再回来岂不是更加。” 侯夫人不以为意。“你当侍奉佛子那般简单?真如此,之前那些人便不会铩羽而归。” “可她是皇上钦点的,若真成了呢?那五年前的事,会不会?”回想起昨日苏芮看自己的眼神周瑶就心里不安,若是被知晓当初是她的话,可是欺君之罪。 “慌什么。”侯夫人低喝。“就算真成了,皇上会留她吗?她可是做过军奴的人。若不成,三日后她便无用了,到时候怎么处置都成,只耐心等着就是,莫自乱阵脚,也莫多生事。” 周瑶心虚的垂下眼。 她在车内动那些手脚算不算生事? “怎么了?”侯夫人怀疑的问。 周瑶摇头。 那东西隐蔽,苏芮发现不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她不过是帮她加快一步,谁叫她坏自己的事,夺自己的院子。 第3章 求大师渡我一次 马车内。 苏芮把玩着从坐箱软垫下找出来的香块。 这膏遇热则化,会散发出对蜂虫极具诱惑的香味,引蜂虫聚集,发狂,蛰刺。 融化后一个时辰香味就扩散尽了,回头根本查无可查,而她被蛰得满脸包,莫说勾引佛子破戒,便是寺门都进不去,这条活路就断了。 真是歹毒。 可惜,边陲多暗诡之人,她颠沛两世,学了上好的制香和解剖拼尸的手艺,靠此在军营里做了二皮匠(缝补尸体)来换得旁人不得轻易动她。 这细微的香味她一进马车就察觉了。 用帕子包好,放进车内的冰盒里保存。 擦了擦手,挑起窗帘,已经能看到法华寺。 换了车上准备的灰色僧袍,又用针线在腰部改了几针后,车停了下来。 走下车,寺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人。 十四至二十都有,高矮胖瘦,各有千秋。 但苏芮一出来,众人便当即都失了颜色。 不仅容貌艳压,就连那一样的僧袍穿在她身上都凹凸有致,特别是那胸前,仿若要被撑破,衣领紧绷着也挡不住沟壑若隐若现。 只一眼,便叫寺门口接应的小沙弥都红了耳朵纷纷移开眼。 听内侍说人已到齐,更是忙不迭的往里领路。 法华寺是千年古寺,也是皇家寺庙,古穆庄严,佛音弥弥。 佛门清净之地,她们本是入不得的,但寺内方丈的弟子云济大师是先皇最疼爱的小儿子,皇帝老来得子对他本极为爱重,但彼时太子登高为避免对幼子猜忌,便听了垂死的云妃临终遗言,将幼子送入法华寺修行,日后继任国师之位。 太子继位十五载后,近日却频频龙体不顺,总是梦到先皇念叨小儿子可怜,孤苦一生,诸多亏欠,想其能还俗成婚,了却心愿。 可云济大师一心向佛,不肯落尘。 皇上龙体每况愈下,此事成了执念,便选女子入庙侍奉,引其破戒还俗。 但一直未能撼动,因此,她那夜的传闻才能起效。 “女施主们且在此处落住,小僧告辞。”小沙弥合十一拜就要走。 苏芮伸手就拉住他的手,吓他一跳,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胸脯,惊得红脸低头,却又瞧见袍下露出来的小腿,竟是蝉翼纱裤,长腿半显,浮光掠影。 急得眼不知往哪里放好。 “敢问小师傅,云济大师在何处?” 声音低柔里带着钩子,手腕处传来的温度也叫小沙弥心乱一片,本是不该说的此刻也顺嘴而出道:“云济师叔还在飞云阁。” 苏芮靠近一步,“飞云阁在哪?” 小沙弥本能的反手指向远处的高楼。 顺着望过去,的确云雾飞绕,隐约能看到一道清影。 即便看不清容貌,但能从那松玉般的身影感觉如立于雪山之巅,不染凡尘的气质,似孤洁的雪莲。 苏芮觉得对方也在看自己,但转瞬那身影就不见了。 恍惚一瞬,小沙弥已经慌乱的从自己手中逃走了。 出了门都还心跳难抑。 暗道师父说的对,女人似老虎,这位女施主更是猛虎,阿弥陀佛。 “果然是做过奴婢的,连小和尚都要勾引。”同行的女子不耻冷嘲。 “都是来勾引人的,装什么清高,不过……”苏芮转眼从上到下打量其一番,嗤笑道:“你的确做不到勾引二字。” 女子自觉被辱,欲冲上来,身边的人忙拦住她。 苏芮不再多给一眼,自顾往最好的那件禅房去。 女子气不过怒道:“你有本事,问出了人在哪有何用,那飞云阁是藏书重地,日夜看守,你也进不去。” 苏芮置若罔闻,她没必要告诉旁人她如何进去。 …… 飞云阁内。 云济重回蒲团跪坐,空明方丈抬眼问:“你这三日又要在此地钻研佛法?” “是。”云济毫不犹豫,低头愧道:“弟子扰了佛门清净。” 空明方丈摇头,“你红尘未消,既是先皇遗愿,遵从也无碍。” “弟子一心向佛,别无他想。”云济双手合十,低念佛经,已遁入无尘之境。 明白他的决心,空明方丈亦不再劝。 …… 是夜。 飞云阁外已经赶走了三波人。 嘴上不耻苏芮,可却没有一个浪费她问出来的消息。 可惜方法用尽,都不能撼动守门的大和尚。 他们六根清净,可没有小沙弥那么好说话。 也是这些女子虽身份不高,但到底世家里的,自小规训,脑子没那么活泛,也豁不出去,不如苏芮。 门进不去,她就爬墙。 但高楼不似山崖,有那么多着力点,费尽了气力才从三层窗户爬了进去。 一身狼狈,僧袍也划破了几处。 索性,苏芮直接将其扯开,褪下纱裤,鞋袜,赤脚往上。 “何人!” 前脚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一声呵声就传来。 寻声望去,烛火摇曳下佛像的影子笼罩整层,一袭青色僧袍的男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圆得极好的光头之上九个戒疤,没有发丝遮掩五官清正,面如冠玉,秋水为神。 一双凌眸之中蕴着悲悯,被瞧一眼都觉圣光萦绕,好像连她这样地狱里的人也能救赎。 当然,眼下他的确是她唯一的救赎。 “云济大师不记得我了?”苏芮魅声如丝,脚不理呵止的踩上去,步步靠近。 云济记得。 她是那夜的女子。 但那夜她不是这般妖媚模样,而是个落难受伤的姑娘,他动了恻隐之心,不料皆是筹谋。 “当初救你,是想你脱离困境,得以新生。” “既如此,大师当该救人救到底,再……” 话还没说完,一颗棋子就在苏芮的脚前炸开成碎屑,若再往前一寸就能击穿她的脚。 “莫再靠近,请回。”话语客气,语气却毫无商量余地。 苏芮没有回,也没有再往前,而是就地坐下,以正好能展露自己绝好身姿的姿势娇道:“我若回了,就是死路一条,云济大师慈悲为怀,求大师渡我一次。” “自有因果,贫僧爱莫能助。”云济敲击身前木鱼,直视苏芮却眼里压根没有她。 色即是空,便就是如此吧。 再绝色,再妖娆,在他眼里皆是空。 可在苏芮这里,他可不能空。 悄然捏碎手里的香丸,搓散香粉。 第4章 修佛修傻了 “大师这话好生没理。”苏芮娇嗔一句,眼波流转道:“当初大师救了我便就是因,如今却不肯结果,还说我自有因果,这岂不是抛弃我。” 好一张利嘴,张合间就扭了他的话意。 云济不语,只不受影响的念经。 苏芮也不受挫,继续自言自语:“我是何人,大师想来也都知晓了,娘亲早逝,父亲不疼,继母伪善,五年前遭逢大变,受尽苦楚,全得大师相助才得今日。” “古话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如来曾割肉喂鹰,大师就不能献身救难于小女吗?” 说了一堆,可在云济眼里就好像这阁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苏芮试探的伸手欲往前,指尖才触及地板,又一颗棋子就飞速在指尖前炸开,不少碎开的小块砸在手背上,针扎一样疼,逼得她立即收回去。 抬眼,人还是那样坐着,就连木鱼声都没有一丝波动。 真是个无情的秃驴。 还武功不俗,她这种毫无武功的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这么久以来,不管皇上送多少人来,用柔的还是用强的都破不了他的戒。 甚至,他都不必多驱赶她。 等着她无功而返。 鼻翼动了动,苏芮抬手,将手指上残余的香粉抹在脖颈,伸了个懒腰起身道:“大师真不解风情。” 依旧没有回应。 苏芮转身,抬脚,往外伸。 就在要落地的瞬间,迅速扭转腰肢,带着身子回转,脚尖触地跃起,飞快的往云济的方向突进。 仿佛早知她会如此,云济轻动指尖,白棋子袭击而去。 目之所及,人本能会躲避危险。 可苏芮非但没有避让,还往前更进,抬起下巴,完全露出光洁的颈部。 两方相撞,那棋子的力道与速度足以击断她的喉骨。 她不要命了! 就在棋子和苏芮的喉咙相隔仅有两拳的距离时,云济起身迅速再掷。 黑白棋子在两指的距离时相撞,分别从苏芮脖颈两边划过,罡风撩动发丝,打在两边摆放的佛鼎上,发出震响。 整个飞云阁内外皆轰鸣。 而造成这乱事的苏芮已经脚尖轻盈往上踮起,双手柔软似缎的环绕上云济的脖颈,胸前柔软紧压,能够感觉到僧袍下互相的体温,令云济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扑过来的不仅仅是柔软的身子,还有香气。 淡淡,幽幽,似花香又如酒芬。 “大师果然舍不得伤小女。” 苏芮的唇在云济颈侧媚声轻唤,气息喷在耳垂,微微酥痒。 垂眼,她水光潋滟的望着,红唇莹莹,往下衣衫因之前奔跑更加分离,几乎能够看到其中雪白丰盈。 令人口干舌燥。 眼见那目空一物的眼里有了一丝动荡,苏芮欲趁热打铁。 “嗯?” 还没等苏芮再撩,腰间便被一股力推了出去,无法站定的几个踉跄就从侧边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窗户摔了出去。 迅速下坠,都没来得及喊,后背就摔在了柔软上,激起一阵尘。 挥手扇了扇,才看清自己是摔在了放了许多被子的板车上。 眼往上望,窗户紧闭,就好似压根就没有开过。 不等她坐起来,脚步声就靠近了。 僧人围住了板车,冷道:“飞云阁乃本寺重地,不对外开放,请女施主速速离去。” 再没了机会,在更多人来之前苏芮只得不甘心的拉拉衣领离开。 回头看那依旧紧闭的窗户,暗道这云济莫不是修佛修傻了,明明血气方刚的年纪,她那样紧贴,还用了春风香,不起反应就算了,竟还能将她推开。 还是说,药效不够? 不管是何,她今夜都是失败了。 也明白了,仅仅想要靠身子勾引是不可能轻易成事的。 而且她清楚,皇上虽听了谣言,许她恢复身份回京,可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若这三日里她不能让皇上在她身上看到成功的希望,就只有死路一条。 今日已经算一日了。 今夜之后,飞云阁肯定会加大防守,或者云济干脆就换地方。 找不到人的话,什么进展都不会有。 可这法华寺地大庙多,空找太难,除非…… 昏暗中,苏芮看到一点烛火摇曳。 那提灯的声影正眼熟。 “小师傅,又见面了。” 听到身后又传来那千娇百媚的声音,慧明背脊一紧,立即想要加快脚步往前。 奈何后面的苏芮腿比他长,一个跨步就先一步挡在了他跟前。 灯笼的光正好能够照到她。 衣衫破烂,小腿之下完全赤着,往上衣襟处也歪斜的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慧明急得满头大汗,眼睛往哪里都不是,只得干脆闭上哆嗦道:“女…女施主,小僧要去为…为师父取香,先…行一步了。” 慧明都后悔出来了,本就是因自己的禅房礼那些女施主的禅院太近,嬉嬉笑笑的声音扰乱佛心才跑出来的,结果没想到碰上了猛虎女施主。 阿弥陀佛,佛不佑小僧。 “遇见便是缘分,小师傅急什么。”苏芮伸手拉住想逃的慧明。 慧明浑身陡然激灵,欲哭无泪。“师父还等着小僧。” “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小师傅,小师傅回答了,我便不耽搁小师傅了。”苏芮笑颜如花,慧明却觉得似被狐狸盯着,透骨凉。 “女施主要…要问何?” “你可知云济大师明日会在何处?” 慧明当即沉默。 师叔早有过交代,他的事,行踪都不可对这些女施主说。 他白日里说漏嘴就被师父教训了,此刻万不可再犯错了。 “小僧不……” 知字还没说出口,苏芮就向他靠近一步。 即便他闭着眼,苏芮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和香气根本避无可避,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浮现了先前看到的那些画面,整个人从头到脚红透了。 “小师傅,这寺内我就认识你,只能找你了。”苏芮可怜巴巴,再度靠近。 “师叔明日辰时要在禅堂上讲经。”抵不住的慧明来不及想嘴就全秃噜了出去。 “谢小师傅,改日定好好谢你。” 苏芮一卷风的走了,留慧明站在原地,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睁开眼,虚脱的大口喘气。 双手合十一遍一遍念佛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师父,徒儿要换禅房,呜呜呜。 …… 飞云阁。 无人瞧见,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云济额角落下。 第5章 我是来听经的 清晨的法华寺鼎钟争鸣,佛声阵阵。 便连禅院里同苏芮一并来的那些女子也都坐在屋檐下打坐。 一身泥泞,兜着一篮子野菜的苏芮从外走回来。 撇看了一眼,便准备从侧边绕回自己的禅房。 “这不是苏大小姐吗?怎么弄得这般狼狈?昨夜被人从飞云阁扔出来,没脸回来躲到山里挖野菜去了?” 昨日与苏芮不对付的那女子一见苏芮进门就阴阳怪气起来。 昨个苏芮一时没想起,后才忆起,这女子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庶女赵恩恩,过去在京中宴席里都是贴边的人,同周瑶倒是交好过几年。 赵恩恩年长周瑶两岁,她被罚前应是已经议亲了的,为何来此,耐人寻味。 但苏芮对旁人的事没兴趣。 而见苏芮似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再一次被她忽视赵恩恩气得两个箭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我同你说话呢?聋了不成?怎么,以为你还是以前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呢?” 赵恩恩满眼冷嘲的刻意上下打量苏芮的狼狈,原本难以触及的人此刻狼狈不堪,低于自己,得以俯视鄙夷,这种感觉太畅快了。 “唔!” 没等赵恩恩畅快多久,嘴里就被苏芮塞了一把野菜,苦味和泥土味顿时在嘴里爆开,令人作呕。 可她的嘴却动不了了,即便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和嘴却似不是自己的了。 惊讶之际,只见苏芮不屑的勾唇离开。 “你怎么不吐出来。”相熟的人上前把野菜给赵恩恩拔出来,惊道:“呀!你的嘴全肿起来了。” “你说你,惹她作甚,她昨夜都能进飞云阁,发出的声音钟声都听见了,说不准和云济大师真……” “不可能吧,她不是被扔下来了吗?而且昨夜飞云阁的木鱼声响了一夜呢,云济大师没离开过啊。” 后面的话,苏芮合上禅房的门后就没听见了。 但木鱼响了一夜,她听得很清楚。 看来昨夜的香并非一点作用没有。 再看篮子里这她花了一夜时间挖来的野菜,心底胜券更增两分,只要能把人逼出来就成。 算着时间,苏芮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裙从墙根朝着小沙弥说的禅堂溜去。 此刻已经是辰时二刻了,禅堂里能听到云济清幽如泉的讲经声。 是楞严经,讲的是辨析“心性”本质,破魔证真。 苏芮从另一边的墙根角刨出昨夜她早就藏在这的蒲团,拍了拍上面的土走进禅堂。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被打断的众僧转头看来,只见苏芮身着一袭月白裙跨过门槛。 她比昨日穿得庄重得多,可即便如此,配上她那张媚骨天成的脸,更有一种妖孽着佛纱的禁忌感。 只一眼,就叫许多僧人不敢看。 “女施主,这是禅堂,我们正在讲经。”年长的僧人开口解释。 “我便就是来听讲经的。”苏芮从身后拿出蒲团。“不是说坐了禅堂的蒲团就可听经吗?我这是禅堂的吧。” 苏芮视线看向云济,把蒲团又往前送了送,就怕他看不清。 那蒲团实打实是禅堂的。 这是佛寺的规矩,哪儿都一样。 云济自始至终不曾看她,只拿起经书继续讲。 年长的僧人明白了意思,上前指引苏芮做到角落,不至于妨碍僧人们上课。 苏芮听话坐下,并没有闹。 佛教盛行,各家世族都有家庙,百姓也许多在家供奉佛像,但苏芮自小便不喜念佛,一听佛经就昏昏欲睡。 即便是如今也是如此。 没听多久,眼皮就如铅重,闭合开启,那桃花眼本就媚,如此瞧着更像似抛眉眼,看得周遭僧人一个个心里乱撞,不由走神。 “诵心经。” 云济的声音如高山清泉,瞬间清心。 苏芮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众僧侣也在云济的带领下开始诵读心经。 齐声震鸣,本该更加清明,可苏芮却瞌睡更重。 不止下巴控制不住的往下鸡啄米,衣襟也松懈了不少,一垂一起下若隐若现,将露不露,最是勾人。 今日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僧人,哪里抵得住这等。 有些闭眼念经逃避,可嘴已经是口齿不清了。 有些欲望占据上风,眼睛悄悄的往苏芮这里望,早已经忘记了念经一事。 “若无心听经,可自行离开。”云济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芮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着依旧面色如常,眼含悲悯的云济,笑着摇头:“有心呢,无心我也不会来不是。” 含糊其辞,这有心不知是指听经还是对人。 而那双魅眼是直勾勾的盯着云济。 “慧能,来此落座。” 云济唤了一声,一个身宽体胖,堪比半面墙的僧人站起来,走到云济指定的,苏芮身前的位置坐下。 顿时苏芮就被完全的笼罩在了阴影里,本就是在墙角,这下三面合围就成了牢笼,外面根本就看不着她一点。 除非她起身。 可只要离开蒲团,肯定就会被抽走,她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啧,这秃驴心眼真不少。 不甘是手指戳了戳身前的‘墙’,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如墙一样,不知痛痒。 无奈,苏芮只能咬牙从袖袋里拿出珍藏,屏住呼吸,捏碎了往前撒。 几息时间,‘墙’开始微微摇晃。 之后是止不住的头啄米。 最后朝着左边轰然倒下,呼噜轰鸣。 刚刚被拉回去的视线再度汇聚过来,苏芮眨巴着满是无辜的眼睛,举起双手解释:“我可并未碰触他,许是云济大师今日的讲经太过催眠。” 云济讲经,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怎么可能催眠。 可‘墙’僧的确离苏芮有一定距离,且也没人瞧见苏芮有什么举动,‘墙’也的确是自己倒下去的。 看着苏芮无辜眼底露着的得意,云济放下经书,第一次直视她。“苏姑娘,莫再扰乱经课,请。” “我是来听经的。” “姑娘若不愿,贫僧只得着人请姑娘了。”云济转眼要开口什么。 苏芮抢先道:“大师要请旁的姑娘来吗?可此地如今只有我一人知晓,旁的人来了,未必不会抓住这等机会。” 即便没有蒲团,也没有她这般豁得出去脸,也不会白白浪费机会,就是站也会站在禅堂外等着接近云济。 云济避着人,便就是不愿徒增麻烦,不会让那些女子来的。 而这里,都是和尚,岂能对她上手。 若是云济,那就是她的机会了。 就在苏芮断定云济拿她没法的时候,两道身影从屋檐上落在禅堂门前。 腰挂弯刀,眼含杀气。 是暗卫! 第6章 这药效……她也拿不准 苏芮没想到云济身边竟有暗卫。 他们不是僧人,即便是男子牵扯她也没什么。 她可挖了一夜的菜,岂能白费功夫。 眼看着人走进佛堂,朝着自己来,苏芮急道:“慢!我这身上的衣衫可不牢固,微微一动说不定就肢解了,我里面可什么都没穿。” 暗卫显然并不相信苏芮的话,脚步不曾停顿一丝。 苏芮右手抓住左手袖子,只轻轻一拽,都未听到丝帛破裂之声那袖子就直接从肩头分离坠落了,露出里面不着寸缕的藕臂。 众僧人看愣了眼。 女子手臂竟如此纤细,仿若轻轻用力一捏就能折断。 手臂都如此,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岂不是…… 云济一个箭步遮挡在前,居高临下,眉目终染一丝恼。 “大师,我不说谎的,一不小心,我可就一丝不挂了,叫人看去可不好。”苏芮抬头勾笑,即便没动也似整个人勾在他身上一般。 “姑娘到底要何?” 成了! 全靠她身无分文,没钱买线补这条袖臂处坏了线的裙子。 “就一个小小的祈求,求云济大师赏脸,吃一吃小女做的斋菜。”苏芮伸手上前,想要去抓云济的僧袍角。 云济往后退一步,正好避开。 看着她,辨别她话的真假。 “小女保证,只要大师应诺,小女立即离开。”苏芮满眼真诚。 感受着身后那些探过来的目光,云济终是不怒不喜道:“好。” “那小女在饭堂恭候大师。”立即从蒲团爬起,苏芮一刻不停的离开禅堂。 倩影渐远,只留下一室幽香,不少僧人竟流露出了不舍之色。 云济回身扫眼,众僧人才立即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可眼底乱了的神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下去的。 只短短一刻,她轻易便就动摇了这么多人。 再想昨夜燥乱,云济心下不安。 绝不可让她再在佛寺久留了。 从催睡的禅堂离开,苏芮拿了野菜就直奔大厨房。 一瞧她来,厨房里备菜的小沙弥如猫见了虎,忙不迭的四散奔逃,还有些脚下一滑甩了个屁墩。 苏芮一笑,闹得都红了脸,齐齐在角落挤成一团。 没空戏弄这些小光头,苏芮捞起裙子蹲在水池边清洗。 这野菜极好,就是难洗,若没能洗干净,夹杂了泥土可就药效大减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苏芮洗得格外仔细,神色认真下似褪去了妖媚之气,白裙在阳光下隐隐泛光,整个人竟有几分似神台上的白玉菩萨。 看得原本瑟缩的小沙弥们都愣了眼,只觉美好。 直到一个人高大的身影走近,见到来人,小沙弥一窝蜂的跑了。 身影整个遮盖了苏芮,抬起头,云济依旧是那一身僧袍,但背光而站,身形周围如渡上了光,越发神圣不可攀。 “这么快就讲完经了,我这也洗好了,马上就能下锅。”苏芮擦了擦鼻头上的汗,提起菜篮子就往灶台去,都没注意把泥蹭到了脸上。 云济依旧如未曾看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练的起火添柴,起锅烧油。 只是……她火烧得太大了。 油温太高,野菜一下去就蹿起了火舌,她一阵慌乱的叮铃哐啷,等火灭了,锅里只剩下一片焦糊,看不出什么菜样子了。 苏芮蹙眉,这厨艺她还是十年如一日。 即便为奴这五年她洗切,烧火都已然熟练,可这炒菜她总是不得入门,每次都是一片惨像。 被服侍的人不吃,即使被罚打得遍体鳞伤,她也会把菜都吃光。 再难吃,也是能活命的食物。 于她而言可以果腹,可于自小金贵的云济就…… 毕竟即便是入了空门,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再全是素菜寺庙也会给他做得色香味俱全,她这团实数为难了。 这唯一的机会可不能溜走。 “第一次拿不准火,我再洗……” 正当苏芮抬头欲留人补救的时候,云济已经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了黑糊糊。 一口,两口,三口……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一直到将一盘吃完,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嘴后对苏芮双手合十道:“贫僧已用完斋菜,请苏姑娘亦信守承诺。” 话音落地,云济再无半点停留的转身离开。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和已然离去的背影,苏芮一时之间竟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她没想到云济会全部吃完了。 她本是想他吃几口就是,配合着昨夜的迎春香就够药效了,如今全吃了,这药效……她也拿不准了。 但不管如何,这事是成了,她决不能留下把柄。 将锅碗瓢盆都清洗了个干净,剩下的野菜也一把火烧成灰了后,苏芮才回到自己的禅房。 累了十来个时辰,苏芮早已困倦,禅房的床虽硬,可比起爬满蛆虫的稻草,提心吊胆的猛兽笼子,满是残肢尸体的土堆舒服多了。 苏芮一觉就睡到了半夜。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了,那飞云阁压根就进不去,还是老实打道回府算了。” “试试呗,总好过不试,大家都去了,万一呢,成了的话日后不是侧妃也能混个妾室,怎么也比给那些老头子当小的好不是。” 隔壁声音传来,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往外去。 苏芮迷糊间就已经听到了嘈杂声,但那些人估计是刻意远离她这禅房说的,听不清,但她睁眼的时候和她同住的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都去飞云阁了,看来今夜云济还是在那。 不怕她再去? 也是,他身边有暗卫,她今日不可能爬得上去。 昨日能去,全然是因为小看了她,认定她就是爬上去也成不了什么事,这才由着她。 可惜呢,她今日不必费那劲。 起身用禅房的针线盒将那被拽掉的袖子缝补了几针后,苏芮装了满满一水壶的水哼着小调朝着飞云阁走。 第7章 谣言……是真的! 飞云阁顶层。 云济盘坐在佛像前,单手立掌于胸前,另一只手捻动佛珠,口中念着经文,额头上却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体内如有一团火在燃烧。 自入夜起他便觉得无端燥热,两壶凉水下去却是越喝越渴。 他摸了脉搏,并未任何异象,只是……血涌澎湃。 而即便他有意识的压制,脑海里还是不受控的会跑出苏芮娇媚的笑,火热柔媚的身段,汹涌的雪白,甚至……更多。 似笼中野兽在一遍一遍,不间断的撞击牢笼,欲冲破一切枷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啊~哈~啊~” 云济的心经还未诵完,窗户外就飘进了悠扬的小调声。 是苏芮的声音。 本能比理智快,云济转头从窗户缝隙望出去。 苏芮还是那一袭白裙,坐在阁外河渠的小船上,一双白洁的腿探在水中,晃动起圈圈涟漪。 似发现了他的视线,抬头笑唱:“能不忆江南?” 悠扬勾魂的尾音如一桶油浇在云济压制的那捧火上,顿时火焰滔天,牢笼也似被撞开了两寸。 紧要住牙关,云济挥手关闭窗户,一边呼着粗气,一边闭上眼继续诵念经文。 小船上,苏芮的小曲也没停。 一首唱完又一首,从江南小调到北方民歌。 唱得守阁的大和尚都红了耳根,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她是奉皇命来的,并没有闯飞云阁,此地也没有禅房需要夜里安静,因此,她在小船上怎么唱都行。 “瞧她那放浪的样,尽是些淫词艳曲,竟想靠唱曲把人给勾出来,脑子有病。”赵恩恩厌嫌的翻了个白眼。 “别说了,小心叫她听见,你的嘴可还肿着呢。”身边的人小声提醒。 说起这嘴赵恩恩就来气,到现在都还火辣辣的疼。 要不是今日是第二日了,她都还没见到过云济,也不至于顶着这模样来这里守着。 原本没见着就没见着,反正多数来的人都是见不到云济的。 可苏芮见到了。 不仅仅昨夜一来就爬进飞云阁见到了人,今早不在房中的时间也正好是云济讲经的时间,如今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叫人窝火极了。 以前比不过她便罢了,如今她都跌入泥底了,凭何还要被她压一头!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一个贱奴不成!”怒骂着冲到河渠边,赵恩恩捡起地上的竹竿就对着小船使劲一捅。 苏芮注意力一直在飞云阁顶层,没瞧见赵恩恩冲来,未有防备,小船猛的一晃就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摔进了水中。 “哈哈哈,有人成落汤鸡了。”赵恩恩拍手叫好。 从水中浮起来,黑发披下,紧贴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下,如水中厉鬼。 赵恩恩吓得心头咯噔一下,面上撑着却不退一步,故作镇定道:“看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没坐稳掉下去的,快起来吧,等会着凉可就唱不了曲了。” “哦,忘了,你穿的是白裙,这湿了水都透了吧,这要是起来,一览无余啊。” “不过也没事,你在边陲这么多年,早就赤身果体不知多少次了吧,也不差这一次了,反正也是要勾引人的,这样更直接,所以说,做过贱奴的就是不一样,换做我们啊,都没脸了。” 越说赵恩恩越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水下变化。 “你那小曲也都是做贱奴的时候学的吧,用来讨好人的手段,比那秦淮河上的都还唱得……啊!” 苏芮突然从水里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脚,赵恩恩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还没来得及踢开她,苏芮就抓着她往下拽。 赵恩恩哪里比得了苏芮的力气,加上慌乱,非但挣脱不开,还自己一脚踩滑了下去。 在她落水前,苏芮扬手将赵恩恩的外衫扔到了小船上,另一只手拉着赵恩恩进入水中往下拽。 赵恩恩本能的想要往上浮求救,可每次浮上来,嘴才张开就被苏芮给按了下去,几番下来,喝了满肚子水。 其他女子赶过来,可瞧见苏芮那狠厉无比的眼神,纷纷都心中畏惧不敢再上前。 和尚们也不好出手,只能用竹竿相助。 可苏芮将她们的位置正正好控制在竹竿差一点的地方,赵恩恩能够看到竹竿近在咫尺,可无论怎么挥手都抓不着。 希望近在眼前却难以触及的绝望让赵恩恩恐慌到了极点。 苏芮如鬼魅在她身后,伏在她耳边笑道:“怎么办呢,你要死了呢。” 赵恩恩惊恐转头,对上苏芮阴鸷的眼,吓得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真不经吓。 放开赵恩恩,任由她被竹竿薅去,苏芮自己游回到小船边,趁着岸上人手忙脚乱救人的时候跃上小船,把赵恩恩干燥的外衫套在身上,将自己湿了的衣裙脱下。 继续坐在船头唱起歌,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可旁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无人再敢多话一句,唯恐下一个险些被淹死的就是自己。 就这么,苏芮一直唱到天光放亮。 唱得嗓子都哑了也不曾见飞云阁内有任何动静。 其他人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又是白白守一夜。 今日是第三日了,午时她们就得离开法华寺,和先前来的人一样,又是铩羽而归。 正哀叹自己飞上枝头的梦碎,飞云阁的大门竟打开了来。 云济手挂着佛珠从里走出来,视线直看着河渠方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近。 见人走来,苏芮从船头站起,笑晏晏的朝着云济伸出手。 就在众人莫名的时候,云济竟也伸出了手去。 莫说是和苏芮同来的那些女子,便是法华寺的大和尚们都纷纷瞪大了眼。 这么多年,云济从不近女色,便是有女施主来上香也都只是远远站立,话都鲜少言语,更别提这些来侍奉的女施主,大多是云济的面都见不到的。 大半年来,摸到过云济衣角的都屈指可数,叫他正眼看过的也就苏芮一个。 这已经是破例的存在了,没成想云济会主动对她伸手。 难不成那荒谬的谣言……是真的! 第8章 吃掉这颗禁果! 在众目睽睽下,苏芮的手搭在云济的手心。 接触的瞬间,云济就握住她,力大得苏芮骨头都发疼。 “你捏疼我了。”苏芮下船的同时娇嗔一句,另一只手自然的轻捶云济结实的胸膛。 捶的同时她感触到了云济浑身肌肉的紧绷,这药效还真是厉害。 不如,乘胜追击。 手从胸膛一路攀升,挂住云济的肩膀,踮起脚尖,下巴抬起,看着云济略有迷离的眼眸娇柔万千的轻唤:“云济,疼疼我。” 声音如猫爪挠过,不止挠在心上,还挠开了那压抑的大门。 整整压抑了一夜的洪流从里面奔涌而出,来自蛮荒的本能驱使着云济。 他只能看到那娇艳欲滴的双唇,如难以抵抗的诱人禁果。 他俯身往下,只有一个念头。 吃掉这颗禁果! 吃? 猛然间,云济眼神恢复清明。 看着离自己不过三指的苏芮,慌乱松手往后退。 再看周遭,即便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掩藏,此刻眼底那不可置信还是泄露了一瞬。 苏芮懊恼,差一步。 早知晓他醒这般快,她方才就跳起来吻他。 可惜,失不再来。 罢了,如今也足够了。 “你做了什么?”云济沉问,没有情绪,似只是问出疑问。 做了什么? 她只是用了点香,弄了点野菜而已。 只是这两种东西相加具有壮阳功效,会叫人心潮澎湃,兽性大作,越压抑,越强烈,严重会出现幻觉。 她唱曲,是给云济暗示,加深他脑海里的自己,便不会对旁的女子有心思。 原只是想当众叫云济不推开自己,也算别有不同,谁承想,他出乎意料的配合。 当然,她不会将这些告知。 “下次再见时,我告诉你。”苏芮俏皮的凑近,眉眼弯弯。 “不必。”淡然吐出二字,云济转身离开,好似不在乎,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芮耸了耸肩,也不再揪着他,大摇大摆的回禅房补觉。 一觉睡到午后,直到内侍来敲门才悠悠转醒。 其他女子都已经离开了,山门外只有一辆马车停着,旁边站着一个眼熟的丫鬟。 是去边陲接她回来的喜儿。 但一路上喜儿都只是做分内的事,就连她来法华寺都没有跟来,如今却出现在马车旁,显然是得了指令。 皇上已经收到了消息,看到了她的价值。 这第一关,她过来了。 心情大好的钻入马车,打道回府。 黄昏时分,马车才入府。 取出入寺前藏在冰盒里的东西,撩开车帘,还未下车,一道破空声就在身侧响起。 苏芮猝不及防,压根没法躲避,一鞭子结结实实抽打在她右臂上。 衣料崩裂,皮开肉绽,鲜血当下就沁了出来。 “你还有脸从正门回来!”苏烨的骂声由远及近,手中握着的鞭子上还沾着苏芮的血,说话间又甩鞭过来。 苏芮不通武功,不是苏烨的对手。 “喜儿!” 一声呵,喜儿如接到了命令,伸手就抓住了苏烨挥来的鞭子,寸劲一抖,苏烨的虎口当下炸开,疼得松开鞭子。 “你竟还敢叫这贱婢伤我?”苏烨怒瞪两眼珠子就要冲上来,后面赶来的周瑶双手抱住他喊:“大哥别!姐姐也是被逼无奈,你别打姐姐。” 不说还好,一说苏烨又回想起了那些刺耳臊皮的话。 “狗屁被逼无奈,她分明享受得很!下贱的皮子,竟把你在边陲军营里那一套不知廉耻的做派带回来,还弄得人尽皆知,你……我今日就打死你,也算清理门户了。” 苏烨挣扎着要冲来,周瑶死死抱着他朝苏芮喊:“姐姐你快躲起来,大哥今日出街听人说了你在法华寺禅堂上做的事,这会正气极呢。” 禅堂上的事,怎么会传到街上去? 昨日禅堂上除了她以外都是法华寺的人,决计不会出去传播,而暗地里收到消息的皇上也不会这般做。 即便她是蝼蚁,可皇上会顾着云济的名声。 云济的那两个暗卫就更不会。 那么,这事就传不出来。 顶多知晓她去了禅堂。 所谓的在禅堂上做的那些事大概是有心人编造出来的,又那么恰恰好被苏烨给听了去。 编的人是谁,呼之欲出呢。 “法华寺乃是皇家寺庙,云济大师讲经就更是对内的事,竟能有污言秽语传出来,好生奇怪。”苏芮看着周瑶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你做得出那等污秽事,传出来有何奇怪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道理你不知?即便你是去勾引那和尚,你也是顶着永安侯府的名头去的,怎能做出这等败坏家风之事!” 苏烨字字咬牙,此刻无比希望苏芮死,死在边陲多好! “是啊,我可是永安侯府嫡女,代表的是永安侯府的脸面,我没做过的事被人污蔑传播,丢的是侯府的脸面,哥哥当去报官,查明才是。” 苏烨要骂出口的难听话在听到苏芮说要报官二字的时候卡住了。 女子淫秽,报了官可是要滚钉床的。 “你当真没做过?” 苏芮点头,“没有,这是有人故意要用我坏永安侯府的名誉,坏哥哥你的名誉啊,如今是议亲的重要时刻,其心可诛啊。” 五年前因为苏芮的事,苏烨原本定好的婚事被退了。 又因这五年既无功名又无军功,一直没议得好的亲事,前两月刚谈好了吏部侍郎家的次女,苏芮回来就险些坏掉。 好不容易稳下来,又起了这事,苏烨唯恐自己婚事又因苏芮这个扫把星泡汤,这才怒发冲冠。 如今一听是有人作祟,立马就要转身去报官。 周瑶立即阻拦:“大哥不可啊,这现在不过是闲话,若真去报官了,就真是满盛京城都知晓了,姐姐之前的事好不容易过了,再被提及就不好了,不如私下警告一番那些说闲话的,断了根就是了。” “表妹这话就不对了。”苏芮从车辕下来,走上前两步道:“这不仅仅关乎侯府名誉,还是云济大师的,报官都不够,喜儿,快将此事往上报。” 往上报? 报去哪儿? 这喜儿是跟着苏芮回来的,只怕是皇上派的人,那岂不是报给…… 思及此,周瑶脸色骤然煞白如纸。 第9章 真平坦啊 “表妹怎么脸色突然这样差?”苏芮好心伸手摸上周瑶煞白的脸。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苏烨本能的挥手打开苏芮的手,见周瑶的确脸色难看后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她本就身子不好,这一路急跑来,必然是又难受了。” 因为她? 难道不是因为追苏烨才一路需要急跑吗? “大哥你别这样说姐姐,我没事……咳咳。”话没说完,咳嗽就出来了,红着眼眶的眼望着苏芮道:“姐姐,大哥也是心疼你,听了那些闲话才如此的,可你到底是女子,这事真不好报官的,叫皇上知晓了,说不得要怪罪我们侯府将这点小事都闹出去,污了云济大师的名声,此事悄然解决,对谁都好。” 话听着句句都是为苏芮考虑。 可只要细想都能判别,既顾及她的名声,何不在听到闲话的时候就把这事压下去呢? “瑶儿说得对!”苏烨没细想的脑子。“你莫以为皇上钦点了你便就凡事都替你做主了,险些害了我们侯府,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三日疲累,苏芮没工夫再与蠢货费口舌。 “表妹既然能解决,那此事就交由表妹了,若事办不好,喜儿也未必听我的。”拍了拍周瑶的肩头,苏芮扬长而去。 周瑶想着苏芮后面的话,没注意到苏芮一边走一边用手绢仔细擦拭方才碰触过她脸和肩的手,在转过半月门时扔在地上,原本采蜜的蜜蜂都围到了手绢上。 这边周瑶好不容易把苏烨那个没用的哄着自出去玩乐了后就憋着一肚子窝火带着丫鬟匆匆往府外赶。 她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 下的香块没起作用不说,还传来苏芮夜袭击飞云阁得逞的消息。 为此她特意派人去联系了几年未曾来往的赵恩恩,得知苏芮瞒着其他人进了云济讲经的禅堂。 哪怕娘说事成了皇上也留不得苏芮,可若她勾住了云济的魂,有云济护着,皇上也未必会下死手。 所以,她才刻意叫人传那些谣言,叫苏烨听到。 原是想着苏烨那蠢的气急败坏打苏芮一顿,最好叫她毁容,再不济也下不来床,断了她勾引的路。 没成想,那身边的丫鬟居然是个会武功的,而苏芮三两句不是报官就是上报,半点不惧。 “小姐,大小姐这做过军奴后似一点不惧名誉好坏了。”身边的丫鬟红秀小声说。 周瑶也是蹙眉不解。 苏芮何止是不惧自己的名誉,侯府的也不在乎了,否则不会那般说的。 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苏芮是最在乎侯府里所有人的,对苏烨更是,过去苏烨当众给了她难堪,她也会护着苏烨的名声把错说成自己的。 如今虽嘴上喊着哥哥,可看苏烨的眼神是冷漠的。 看所有人都是,仿若都欠她的。 可明明都被她害惨了,若不是她一直挡着她的路,五年前也不会发生那事,她也不会因肚子里那东西拖过了定亲的好时机。 好不容易苏侯爷立了军功,娘说已经同其说好了回来就为她改姓,上苏家族谱,以永安侯府嫡女身份去同郡王府议亲,结果,苏芮却回来了,又一次挡在她的锦绣路上。 凭什么苏芮出生就是侯府嫡小姐,凭什么压她一头! “小姐!”红秀突然惊叫的拉周瑶的手。 “喊什么!”正烦躁,周瑶甩开红秀的手就要骂,却见红秀满脸惊恐,手指着后方。 转过身,一团乌泱泱的黑朝自己飞过来。 仔细一瞧,竟是数之不清的蜂。 速度太快,等周瑶反应过来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来不及多想,本能的转头就跑。 可两条腿的哪里有长翅膀的快,没几步就被蜂团围住了,不断挥手拍打,激怒了蜂虫,亮出尾针。 周瑶被蛰得吱哇乱叫,完全没有了平日病弱的白莲花模样。 “小姐,池子!快跳进池子!” 听到红秀的声音,周瑶没注意自己跑到前院了,一个跨步就跳进了池水里,把整个人泡了进去。 失去了目标的蜂团在水面上打转了几圈后就四散了,周瑶冒出头才看到水池周围已经围聚了小厮。 委屈红了眼,上岸裹着红秀的外衫就狼狈逃走。 远远还听到一句‘二小姐真平坦啊’。 …… 苏芮也从浴桶里出来,穿上寝衣,坐到梳妆台前。 恭候在一边的喜儿自然的从架子上拿过帕子为苏芮擦拭发丝,不言一语。 看着镜中的喜儿,十七八岁,淡漠的眸子里一潭死水,整个人就好像是听从命令的木偶。 “现在你是什么身份?”苏芮问。 “是你身边的贴身丫鬟,日后小姐去那,我去那。” 听着忠心的话,语气里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谓跟着,更是监视。 苏芮没有挑剔拒绝的权利,但有旁的。 “那你会听我的?” “丫鬟该做的,会;其余,不会。” 那就够了。 将要交代的事告诉喜儿去做后,苏芮就钻进书房里找了几本佛经出来。 这次虽然用计得逞,可下次云济一定会加强防备,难以得手,且靠本能不是长久之计,她要的不是做一枚只引云济破戒后就被弃的棋子,她要抱紧这条大腿,能为她所用。 前世她灵魂飘荡在侯府,不仅仅看到了这一家子在抛弃她后如何好过,还看到了身着龙袍的云济。 皇上病故,兄终弟及。 但她灵魂没能持续多少时日,并不知晓为何明明皇上与皇后有两个皇子,且大皇子已经及冠却没能继位,反倒是出家为僧的云济登基。 她只记得云济那双灰暗的双眸,不如如今这般明亮之中充满悲悯,似一具行尸走肉。 无论如何,云济登基为帝是事实。 她要勾住这条大腿才能完成自己的目的,所以,光靠外力,身子都不成,还是得投其所好。 只是佛经才翻了三页,苏芮就已经趴在书桌上了。 第10章 再美艳也配不得他 一连三日,周瑶都躲在屋子里。 今日一早坐到梳妆台前,揭开面纱看着依旧没有一点消下去,还越发红起来的满脸包,气得挥手将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都挥砸在地。 红秀忙从外间赶进来,看见周瑶的脸,立即缩着脖子蹲下身去收拾。 可即便这样,周瑶还是一脚踹了过来骂道:“你不说那药是上好的化伤膏,三日就可消解吗?如今更加厉害了!贱婢!你也敢骗我!” “奴婢不敢!这药王府医说的确是上好的,那蜜膏他也说当该引来的多是蜜蜂的,至于为什么会引来马蜂,他…他也不知。” 王府医的命门握在侯夫人手里,料想也是不敢骗她的。 那就是苏芮那个贱人做了手脚! 明明该被蛰毁容的是她才对! 可偏偏如今她还不能去找苏芮,否则便是不打自招,若叫娘知晓了必然是要说她沉不住气的。 若是平日里,便也就罢了,可今日平郡王妃和小郡王沈赫要来府上。 她同沈赫来往大半年了,因着她的身份,平郡王妃一直不肯松口,明里暗里的指名要娶侯府嫡女。 原本等永安侯回来给她改姓,入苏家族谱,为侯府嫡女,这般这门婚事就能成。 结果现在苏芮先一步用军功换了恢复身份,即便永安侯回来给她改姓也只能是次女,平郡王妃未必肯答应。 “二小姐,平郡王妃与小郡王入府了,夫人让您立即收拾好去正堂见客。”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红秀不敢应声的看向周瑶。 看着镜中见不得人的自己,周瑶也犹豫。 这大半年她好不容易把小郡王沈赫哄得心猿意马,就想着早些将她娶回家得鱼水之欢,也已经动了不计较她身份的心思。 如今临门一脚了,且苏芮一回京便处处阻拦她,夜长梦多…… “告诉娘,我一会便去。” …… 朝阳院。 苏芮三日才终于啃完一本佛经,实难短时间内再啃第二本了,便着手整理院正给自己的脑子缓一缓。 周瑶被赶出去后,苏烨趁着她在法华寺的那几日,让人将朝阳院收拾了一顿。 除了她临走前锁上的主屋外,其他屋子内一件东西不留,院里更是能拔的都拔,就连地砖都全数敲碎运走,只留下一片荒芜。 她便索性在东墙划了五块菜地,此刻正带着斗笠,拿着锄头松土。 朝阳院便是坯土都是娘亲在世时为她精心将原本的土挖了,填入北地的黑土,比边陲的硬土好松百倍。 不消一个时辰,苏芮就已经把五块小菜地都翻好了。 一块种土豆,一块种白菜,一块种辣椒…… 正数着,喜儿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小姐,表姑娘出门去见平郡王府的小郡王了。” 平郡王府。 这般早就有联系了吗? 前世周瑶改名为苏瑶,得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名头后,攀的就是平郡王府这户高门,但那原本应该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原以为是周瑶得了侯府嫡女的名头才议定的婚事,如今看来,似乎并非这样简单啊。 她在那膏里加了料,引来的都是马蜂,蜂毒和料针锋相对,脸上红包没有半月消不下去,而此刻应该是红得最烈的时候。 她命喜儿盯着周瑶,这三日周瑶都闭门不出,这个时候却会顶着满脸包去见客,可见是有什么比她容貌更加重要的事。 平郡王府,嫡女名头…… 原来如此! “她是去正堂见客,还是只单独见小郡王?” “单独见小郡王,在荷花池边。” “好地方啊,咱们也去赏赏荷。”放下锄头,苏芮就回屋换了一声行头,带着喜儿往荷花池去。 朝阳院位置好,离府中哪里都不会超过一刻路程。 到的时候,周瑶正和小郡王沈赫双双站在大榕树下。 周瑶一袭青衣,刘海放下,脸上带着面纱,整张脸被遮盖得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就那一双眼睛都是含羞带怯,身子扭捏下更显小女孩的娇羞,勾得身边的沈赫一双眼直直的盯在她身上,手忍不住的抬起,欲将人往怀里揽。 周瑶半推半就的往里靠,就在一切将成的时候…… “真巧啊,表妹也来赏荷。” 苏芮的声音如银铃敲响,惊得两人慌忙分开。 被坏了好事的沈赫厌恶的转过身,却在见到苏芮的一瞬间眼里的所有都化作了惊艳。 她一袭桃红色半袖罩内里藕白轻纱衣,手臂半隐半现,腰肢盈盈一握,束带随风微动似划在心头。 而那桃花眼双眼,即便不是看着他,都叫他觉得魂都被勾去了半边。 不受控的移步想要靠近。 察觉到沈赫的视线移走,周瑶忙拉住他的手道:“这是我家大姐姐,已故的姨母所出,同大哥是一母同胞,前些年不在京中,近日才奉旨回京的。” 周瑶虽未点名苏芮为奴的事,可近日来奉旨回京的女子就一人,盛京城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奉的是侍奉云济大师的旨。 而苏芮五年前勾引长宁郡主未婚夫通奸一事亦是人尽皆知。 自然的就会记起她是谁。 但沈赫没想到传闻中的放荡之人竟是如此娇艳的尤物,原本他还觉得周瑶虽不算丰腴,但胜在清雅,也是别有风味的。 可如今和苏芮比起来,那点儿清雅当下就寡淡无味了。 若是这苏芮不是放荡军奴,他倒是更愿意娶这位正统的侯府嫡女。 可惜了,是一朵染泥的花。 再美艳也配不得他。 若是做个贱妾或者外室的话,倒是…… “表妹又说错话了,我不是你大姐姐,是你表姐,你姓周,莫忘了。”苏芮语气平淡的矫正周瑶的措辞。 这个时候在沈赫面前提醒她姓周,苏芮就是故意的! 她想不通,苏芮怎么就这么恰好的这个时候走到这里来,明明方才沈赫都已经松动了,只要她投进怀里再委屈几句,事就能成了。 万不可错过了这机会! 周瑶用力从眼里挤出泪滴,带着哭腔道:“表姐说的是,我…我不该不自量力的。” 第11章 我们,来日方长 从古至今,大多男人骨子里都有一种怜弱的本质。 和周瑶相比起来,苏芮的美更具有攻击性,即便她的话并无什么错处,周瑶可怜兮兮的样一出来,沈赫就当即护在身前。 “瑶妹妹叫你一声姐姐是敬重你,你倒的还怪上她了,可见素日你在府上里便也是如此欺她的。” 苏芮睨了眼沈赫,“你是?” “吾乃平郡王嫡长子,沈赫。”自报家门的同时沈赫高高扬起下巴,眼睛从上自下的俯视苏芮,心里期盼着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会如何巴结自己,会不会自荐枕席? 谁料苏芮不屑的冷笑一声,“原来是沈小郡王,怎得,沈小郡王是官拜内府司了吗?” 内府司是民间戏称那些爱好伸手进别人家内宅管事的人,多用于说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苏芮竟如此羞辱他,沈赫当下就红了脸,争辩道:“我是为瑶妹妹伸张正义,她乃是侯夫人所生,随着侯夫人一并入的永安侯府,便就是你的继妹,叫你姐姐本就是无错的,你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便欺压于她,过去就不该,如今你何等身份,我也不过是给永安侯府面子才同你说上两句。” 听着沈赫被气恼得斥苏芮,周瑶心里舒快极了,手上却是轻拉拉他衣袖,小声可怜的求道:“赫哥哥,你别这般说姐……表姐,事都过去了。” “你就是太心软了才叫人这般欺负。”沈赫蹙眉心疼的轻责。 周瑶细弱蚊蝇的说没事,眼里却是欲语还休的望着沈赫,仿佛在说,有他在呢。 这极大的满足了沈赫的保护欲,原本因苏芮到来而放下的心思又活了起来。 “伸张正义?沈小郡王是表妹什么人,都能管上表妹的家事了?”苏芮锋利入刃的声音再次袭来,割破两人之间再起的旖旎。 两人虽然就差一层窗户纸,可到底是没有定亲的,沈赫亦没有任何身份立场,更不能当着人就亲昵。 只能尴尬的放下刚刚抬起的手,死撑道:“我…我是看不过你这样的人欺负她,不知羞耻之人,便是将所有人都想得如你一般龌蹉。” “沈小郡王如此识礼,那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处,也是……”苏芮另有所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一圈。“可怜她?” 这点沈赫一时之间找不出冠冕堂皇的词来解释。 他们特意来的此地,就没想过会被苏芮撞见。 “表姐,你别如此说赫哥哥,是我,是我不对,是我光想着我种下的那珠荷花开了,邀赫哥哥来此观荷,在府里就忘了那些礼数了。” 周瑶争着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小小的身子含泪维护,叫沈赫一片心软。 这才是该娶为正妻的,只可惜,身份上差了一点。 将沈赫眼里的惋惜变化和对周瑶的本质欲色看在眼里,苏芮往前走道:“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好奇问问,也好奇这荷花开得多好,叫表妹这般不适也要顶着日头出来,莫非是已经都好了?” 她的步子很快,美貌于身上的香气极速靠近,沈赫被完全吸住了视线,忘了要护着周瑶。 而周瑶看着苏芮锐利的眼眸直盯着自己的面纱,手也在往前伸,想到她要做什么,惊得忙往后退。 慌乱之下左脚拌右脚,失重的朝后倒下去。 想要护住自己的面纱,可什么东西先一步飞过来,击中她飘起的面纱,将其整个带走了。 “你怎么能伤……”反应过来的沈赫怪罪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看到周瑶满脸包,似癞蛤蟆一样恶心的脸当下滞定住了。 方才他就是和这样一个满脸脓疮的人你侬我侬,还险些抱在怀里? 想着沈赫都觉胃里翻腾,浑身都脏了。 “我都没碰呢,怎么就是我伤的了,沈小郡王未免太护妻……” 苏芮妻字的音才发出来,沈赫就忙打断道:“我没说什么,母亲还等着我一道回府,改日再来拜访。” 沈赫几乎是逃的。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蛤蟆精给缠上。 望着那对自己避如瘟疫的背影,周瑶此刻真正的眼泪才漱漱落下,转过头,看着苏芮质问:“姐姐为何要这般害我!” “我害你什么了?你为何如此,你比我清楚才对啊。”苏芮俯下身,压迫十足的盯着周瑶。“现在就你我二人,何必装呢?” 周瑶眼底闪过慌乱,嘴上却依旧装道:“我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何意。” 苏芮从未想过她会承认什么,深笑道:“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苏芮直起身领着喜儿离开,守在远处的红秀跑过来正好和苏芮打了一个照面,是生面孔。 她记得,周瑶身边以前不是这个丫鬟。 小声的又交代了喜儿两句。 而周瑶依旧坐在地上,苏芮方才的来日方长四个字让她心生慌乱。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放过她吗? 所以她今日是故意来坏她的事的? 以后也会如今日一样,破坏,阻拦她的一切? 她凭什么! 想到刚刚沈赫看到自己的脸立即划清关系逃跑的样,周瑶气得双手紧握,指甲都刺进了肉里也不解恨。 她要苏芮死! 据说那日平郡王妃和沈赫午膳都没用就走了,准备了一桌子好菜的侯夫人闹了一个没脸,周瑶关在房里哭了几日。 一并回来的还有另外两个消息。 一个是周瑶原本身边的那个丫鬟在三年前因病死了,另一个是在外潇洒的苏烨得知了周瑶被毁容的消息,正快马往回赶。 看着自己这没有木门,大大敞开的院门,苏芮皱眉吩咐:“去舀两桶粪水来。” 喜儿不明的看着苏芮,在判定属不属于她做丫鬟的范围。 苏芮无奈,指着已经种下小苗的菜地解释一句,“施肥。” 得此,喜儿才挑上旁边的木桶往外去。 第12章 什么时候变的呢? “苏芮,你给我滚出……” 苏烨怒火汹汹的声音在走进朝阳院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扑鼻而来的浓郁臭气让苏烨忙捂住口鼻,两条眉毛都几乎要蹙成了一条。 看着苏芮带着斗笠,束着攀膊,手里拿着长柄瓢,正往地上泼洒那散发出浓郁臭味的污秽之物,忙往后退了两步骂:“你这是在做什么?死活非要抢这院子就为了这般糟践来气瑶儿是不是?你真是心机歹毒!” 苏芮怀疑苏烨的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个周瑶,什么事都能往周瑶身上去。 “院子不是你毁的吗?我身边无人,侯夫人也不给我修缮,我便只能松松土,种种菜了,何况,农乃国之根本,我在府上种地,你说是糟践,是质疑国策啊。”苏芮一边继续浇,一边悠悠道。 而苏烨到嘴边的话也被生生噎了回去。 士农工商,农仅此于士,而当今皇上重农,各家各府都会在府邸里开一小块田地来以表君臣同心。 即便都是开在府邸后角的表面功夫,可苏烨也不敢明着说不可。 苏芮这个死丫头在边陲学得了牙尖嘴利,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来,连他都想要害,更别说对瑶儿了。 瑶儿含糊其词,这几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我不同你说这些!把解药交出来!”苏烨伸出手命令。 苏芮杵着长柄勺转过头问:“什么解药?” “你还想装!”苏烨当下就火了,忍着臭气走到她跟前。“你害得瑶儿被蜂虫蛰得满身包,毁了容,还不肯给她解药?苏芮!瑶儿为了你的事费心费力,你如此待她,你太过分了!” “你凭何说我害她?” 瞧着苏芮全然一副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想着瑶儿的那样凄惨还为她求情,苏烨半点不顾及她的脸面骂道:“那日你摸了瑶儿的脸和肩膀,回去的路上瑶儿就被一大群蜂虫蛰了,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怎么会如此?你就自己烂透了,见不得瑶儿好,便想把她也毁了!” 她烂透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她碰了周瑶便就断定是她了,若换做她是被蛰的人,苏烨会怎么说呢? 苏芮记得有那么一次,周瑶用树枝捅了马蜂窝,她护着周瑶逃跑被蛰了满脸包,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是她没带好周瑶,还是她穿得太艳丽了才被蛰,不然怎么不蛰周瑶呢。 什么时候变的呢? 似乎是她三岁的时候,娘亲在父亲长年的漠视下身体越来越差,梁氏开始以探望之名时常来侯府,之后苏烨就变得不喜娘亲,也不喜她。 在苏烨和父亲的嘴里,她处处都不如周瑶,唯有梁氏夸她好,事事都依她,因此,娘亲去世后她就那么容易的接受了梁氏,听从她的一切,以至于都没细想,许多事都是把她往不堪里推。 因而当初春日宴被众口铄金之时,没有一个人相信不是她。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药,现在把解药交出来,随我去给瑶儿跪地道歉,这事就算了。” 苏烨狠厉与不耐的声音将苏芮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冷看着这个和最初记忆里已经完全不同的人,苏芮冷道:“没有。” “你!”苏烨指着她,气得伸手就朝着她脸打来,被喜儿一把握住,抽不出来便骂道:“贱人!你当初就该死在边陲才是!回来就害人,这五年,你还觉得害得我们不够!” “谁害谁,你最好搞清楚。”苏芮眸色变得锋利。 “不是你自甘下贱,同那姓刘的苟且才叫我们平白受那些白眼,折辱,还耽搁了婚事?这不是害?是了,你从不认错的,你觉得都是我们的错,怨我们没与你同流合污,怨瑶儿当初没说谎,所以你就要如此害她是吧!你和那个女人一样,她抢了娘的,你就要抢瑶儿的,自小如此!” “你口中那个女人才是生你的娘!”苏芮第一次动了怒。 话赶话下,苏烨就说出口,如今想起那个女人,嘴角抽动了两下后别过眼道:“把解药交出来!” “我没有。”不愿多言,苏芮转身就要回房。 “大哥!别这样对姐姐。”周瑶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她虚弱的扶着院门,脸色惨白,脸上大大小小的包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周瑶的包就算不消下去也不会变得如此严重,除非故意。 难怪苏烨会这么急着来兴师问罪。 而如今看周瑶赶过来,苏烨就更加恨苏芮。 “肯定藏在你身上!你不给,我自己找!”说着苏烨就扑手过来。 喜儿阻拦,可距离太近,周瑶奔过来瞧着是拉架,拉的却是喜儿。 闹得苏芮心烦,抓起长柄杓从粪桶底部舀了满满一勺,朝着前面就泼过去。 察觉到苏芮的动作变化,喜儿一个闪身躲到后侧,而苏烨和周瑶本被喜儿挡住就没瞧见苏芮的动作,来不及闪避。 电光火石下,周瑶本能的往苏烨身后躲,双手抓住他不叫他逃。 苏烨张开嘴要喊什么,声音还没出来,粪水就兜头落了下来,嘴没来得及闭上,灌了一嘴。 当下恶心得他什么都顾不得,俯身就剧烈呕吐起来。 周瑶虽躲过了大部分粪水,可裙角却被苏烨吐了个满幅,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加上那一脸糜烂的包更肮脏。 跟来的长随和丫鬟谁也不敢靠近这两个粪人。 苏芮和喜儿则是早退开了,远看着两人怨道:“明瞧见我在浇粪,也不知道躲,吐在我这,真真恶心。” 听她还嫌弃他不该吐,苏烨气恼得忍着恶心就向朝她冲过来,将这一身粪水全奉还给她。 “大小姐!宫中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传话的婆子喊着跑进来,看到眼前的画面惊得后面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芮似无事发生的问:“说是皇后娘娘什么?” 传话婆子回过神,屏住呼吸道:“说是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去传话给侯夫人,若不想我就这般入宫就立即给我准备衣裳来。” 传话婆子一瞬都不想在这多呆,立马就跑了出去。 “你还敢威胁娘。”苏烨恨瞪着她。 “哥哥脑子真不好,忘了我这院里的东西都被你拿走了吗?如今我什么都没,入宫自然只能让侯夫人准备了,待入宫回来,想来哥哥才该为这事同我道歉。” 说着,苏芮视线移向周瑶身后的丫鬟。“还有,脑子不好就多动动,想想怎么今日才知晓七日前的事,也可以想想五年前的事,省得忘记了。” 见苏芮这般意有所指,周瑶瞳孔震动。 她知晓了? 来日方长难道是指五年前?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苏芮就转身回了房。 周瑶顾不得一身脏污,转身就往侯夫人梁氏那奔。 第13章 必须破戒还俗! 很快,侯夫人梁氏屋里的婆子就送了一箱衣裳一箱首饰来。 打开都是好东西,活怕被宫里发现她苛待苏芮,坏了她贤惠的名声。 梁氏比周瑶要沉稳谨慎千百倍,不见兔子不撒鹰,若不是这七日都没见任何消息,即便知晓苏芮刻意坏了周瑶这大半年来的经营她也不会放周瑶去唆使苏烨来找她麻烦的。 可她没成想,刚松口,皇后就派人来了。 其实苏芮也没想到,皇后会来请她入宫。 当今皇后是林首辅的嫡长女,自出生就顶着太子妃的名了,同皇上青梅竹马,乃是高门贵女之中最顶尖的了。 苏芮从未入宫,也未曾见过,只知林皇后善心仁德的美名。 但这样云端上的人于她不该有什么交集的,即便林皇后是云济的皇嫂,可她的身份,没必要特意请她入宫相见的。 但旨意已下,再多惴惴难安苏芮也只能挑了件青绿色的蝉翼纱裙,一套鎏金镶珍珠的头面,稍作梳妆后便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喜儿随行,苏芮本以为是她领自己入宫。 可到了内宫门,瞧见领路的宫女早已经恭候,苏芮暗地里看了眼喜儿,心中萌发出些许猜测。 跟着宫女行至凤栖宫门外,喜儿不得入,苏芮跨进宫门的时候,林皇后正在花坛旁拿着剪刀修剪枝丫。 一袭明黄色的云缎纱,头上只绾了一支飞凤步摇。 虽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还生育了两个孩子,可林皇后半点不见岁月摧残的痕迹,瞧着如双十年岁。 容貌不算绝佳,气质却是超然,仿佛天生就是为母仪天下而生的。 “来了。”抬头见到苏芮,林皇后轻笑招呼,仿佛是无比熟络的人。 “民女苏芮,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如此拘谨。”林皇后伸手扶起苏芮,笑容和煦如春风。“前两日本是该命人送你去法华寺的,但皇上龙体不顺,也没落下话,本宫想着时间长了,你难免心中不安,便今日召你前来,一来是叫你安心,二来呢,本宫也想瞧瞧你。” “劳娘娘记挂,民女惶恐。” “你这规矩样和你娘还真像,本宫做姑娘时候和你母亲常在宴席上碰见,论起来,也算是你的长辈。” 娘亲虽去世得早,但苏芮的记忆里从不曾记得娘亲和林皇后有交情。 若是真有,娘亲也不会在侯府磋磨至死。 如今林皇后提及,更像似与她拉近关系。 “前几日在法华寺,挺辛苦吧。” “云济大师并未叫民女真辛苦上,是民女无能。”苏芮实话实说。 林皇后叫她的不避讳惊得脸上都起了羞红,无奈笑道:“你这孩子,才说你规矩,这会话就这般直了。” 苏芮笑笑不语。 “也怪云济那孩子,太倔了。”说起云济,林皇后眉眼里浮起愁怜。“但你也别怪他,他太苦了,因着云太妃死前心愿,小小年纪就被送去法华寺出家,如今又要他骤然出世,他必是难以接受的。” 被人如提线木偶一样说摆,换谁都不悦。 但皇家本就是身不由己的地方,苏芮也是泥菩萨,可没有怜悯云济的能力。 他不破戒出世,她就没有活路。 “不过好在有你,云济是本宫瞧着长大的,他对你是不同的,本宫真心希望你能引他入尘,了却先皇和皇上的心愿,也不叫他真青灯古佛一生。”林皇后握住苏芮的手,俨然是一副慈母见到救星的样。 “民女身负皇命,必然竭力。” “好孩子,本宫定不会白叫你辛苦的,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提,本宫都赏你。” 听着像今日无论是见她,还是赏她,都是为了云济不惜纡尊降贵,抓住她这颗唯一有突破的稻草。 可明明,她已经是奉了皇上的命了。 犹豫片刻,苏芮赌着心底猜测道:“民女想娘娘赐民女几个丫鬟婆子。” 听到她这要求,林皇后的神色都顿了一下。 见没有应答,苏芮当即惶恐的跪了下去,“是民女冒进了。”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林皇后柔笑着将苏芮拉起来:“只是你这孩子真是个冒傻气的,丫鬟婆子算什么赏赐,罢了,罢了,本宫自为你安排好了。” 还未直起身的苏芮立即俯身谢礼。 “行了,行了,本宫再留你,只怕你这细腰今个得折断在这凤栖宫里了,今日云济入宫为皇上祈福,想来这会也要出宫了,你去等他一道回吧。” 苏芮听话的福礼离开。 待人出了凤栖宫的门,林皇后身边的幽兰姑姑才俯下身问:“娘娘,苏姑娘的要求照办吗?” “办!是个聪明人,既给本宫投了橄榄枝,本宫也不好拒绝她,事办干净,别叫皇上知晓是她自己开的口。”林皇后洗净手,重新拿起剪子修剪枝丫。 …… 养心殿。 在侧间佛龛祈福完毕的云济走到龙塌前,朝着帷幔内的皇上双手合十道:“皇上,祈福已结束,接下来三日请皇上斋戒。” “你明知朕召你来并非为了祈福。”帷幔里,皇上的声音虚浮不定,大多气声。 云济神色不变,“贫僧能为皇上做的只有这些。” “你……咳咳咳……”皇上剧烈咳嗽起来,几息才缓过气,压抑道:“不过是让你还俗罢了,你就非得如此同朕作对?” “贫僧早已遁入空门,望皇上莫为难贫僧。” “朕知晓,你是怪朕,这才故意同朕作对。是,过去朕是对不住你,可当年是父皇抉择,也是无奈之举,你当明白。” 当年。 云济自然明白是无奈,是为他着想,是必然的选择。 这么多年,他已明白。 可如今…… “皇上为何一定要如此逼迫贫僧?贫僧还俗与否便就如此重要?”云济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逼他还俗。 难道也是无奈之举? 可如今皇上稳坐天下,膝下皇子也已成年,何处还用得上他。 “这是父皇遗愿,朕自当了却。” “先皇是否托梦,唯皇上一人知晓。” “你是想说朕捏造……咳咳……”皇上似是激动的坐了起来,咳嗽后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气,一口比一口急。 里面伺候的内侍急得忙唤太医。 养心殿内乱了起来,云济看着进出只撩开一角的帷幔,最终拜了一礼,无声告辞。 从撩开一许的帷幔看到云济远去的背影,气喘吁吁的皇上心中既无奈又惆怅。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无论如何,不管用何等办法,云济必须,必须破戒还俗! 第14章 有羞耻心的她早就死了 从养心殿出来,云济心中也如压了一块巨石,即便竭力忽视,依旧难以呼吸。 闷头一路往外,想要尽快离宫。 突然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腔。 抬起眼,只见衣袂轻扬的苏芮靠着宫墙而站,见他来,立即笑弯眉眼的朝他招手。 “云济大师,好巧啊。” 苏芮熟络的迎上来。 在她伸手要朝着自己手臂挽上时,云济不动声色的侧身避过,直径往前。 苏芮扑了个空,险些一个踉跄摔下去。 心里暗骂这秃驴就算是提起裤子不认人,也看在她在这大日头里等他这么久给点面子啊。 可抱怨归抱怨,在这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苏芮只能转身去快步追云济。 “大师慢些走,我跟不上了,领路的宫女已经走了,若大师不领我,我就出不了宫了。” 对于苏芮的装可怜云济仿若未闻,脚步半点没有减缓。 他长腿大步,走起来袈裟都没有飘动一下。 苏芮跟在后面却是必须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一直到外宫门,眼看着云济钻入马车内,马夫扬鞭要起。 宫内不得带暗卫,出了宫门可就有人挡路了。 苏芮咬紧牙关,一个箭步跃了上去。 冲进车内就再撑不住的坐在车厢地板,如出水的鱼一样张嘴喘息。 浑身大汗淋漓,发髻和衣衫都散乱了,大口喘气下胸膛起伏,撑开的衣襟一下开一下合,春光若隐若现,女儿香也跟着充斥整个车厢。 狭小的车厢内,云济避无可避。 想到数日前自己便就是如此落入了她的圈套,不由微微蹙眉。“苏姑娘,此乃外宫门。” “哪又如何?外宫门不许人喘气?”苏芮反问转过头,见云济剑眉下压着不愉,卖乖笑道:“那不如云济大师予我一杯水,解解渴。” 水,就在云济手侧。 他余光看了一眼,淡道:“苏姑娘,请下车。” 云济的语气客气得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可眼神里都是不容商量。 望着他,苏芮委屈得双眼浮上水雾靠近,还没开口,手就被什么东西飞快的推动,一声钉入木头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转眼一瞧,是一个铁半环,将她的手腕死死锁住,不得动弹。 这是早有防备啊。 “云济大师好生绝情,前几日才与小女携手耳语,今日便如此对小女。”眼角落下一滴泪,可怜极了。 云济没有半点怜惜,只冷静陈诉道:“若非姑娘第一夜就对贫僧用香,第二日以众僧相逼贫僧用下一盘相辅相成的野菜,贫僧不会如此,皆是药性使然,本就无情,何言绝情。” 没想到这么快云济就查清楚了她的手段。 明明她都处理干净了。 但苏芮半点没有被识破的心虚,反倒笑夸道:“大师这般快就将小女子看透了,真厉害。” 说话的同时,苏芮的绣鞋轻撩拨云济的小腿。 云济没想到她手被牵制住了还会用脚,酥麻的触感让他立即移开,眼底波动一丝怒意,终忍不住问:“苏姑娘你也是永安侯府嫡出的贵女,难道就毫无羞耻之心?” 苏芮的动作停滞一瞬。 羞耻心? 有羞耻心的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大雪飘飘的冬夜,为了保全名节,一只木簪用尽全力的刺进了脖子里,染红了一片。 被人如破布一般扔出去,无人知晓,任由饥肠辘辘的野狗分食殆尽。 “我没有这种不能活命的东西。”苏芮笑得淡然,“难道云济大师认为羞耻心比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问住了云济。 羞耻心与性命,他从未想过两者放在同一杆秤上。 古往今来,于女子而言,似都是名节大于天。 身死是小,失节是大。 可佛曰,众生平等。 花草,牲畜,动物,都不着寸缕,无任何羞耻之心,亦无名节之说,努力生长,奋力捕猎,阴阳调和皆为一个活字。 那人为何要为了所谓羞耻,名节,断送性命呢? 如此想来,他方才的问题不该。 正当要开口回答苏芮,云济忽觉不对。 抬眼,苏芮不知何时手已经从铁半环里挣脱了出来,灵巧如猫的迅速朝着他这边扑过来,而窗帘正好被风吹起,守备的侍卫视线正对。 果然,对她不可有半分松懈。 近在咫尺,苏芮眼看着就要成功扑进云济的怀里了,他的手却先一步隔着袖口推在她的腰上。 整个人瞬间转了一个面,不等反应,后背一股力袭来,车帘从脸上划过,遮挡了视线,等再度看清眼前景象时,苏芮已经飞出车外了。 紧闭眼,收紧身体肌肉正要迎接椎骨的疼痛时,臀部却传来柔软。 低眼一瞧,倒还贴心的给了她一个软垫。 仁心有,人性是半点没有。 苏芮一边心里蛐蛐,一边站起身将软垫拿起来拍了拍灰,朝着那已经驶出宫门的马车高声喊:“云济大师,这软枕做定亲信物还是第一次见,但小女明白大师心意,定回家裱起来,挂在床头。” 马车里,云济碧水无波的脸裂开了一角。 心中默念佛经,坚定心神,日后再不可对苏芮有丝毫松懈。 此人不仅毫无羞耻,还诡计多端,难缠至极。 但他未曾察觉,原本心头那叫他难以喘息的重压已悄然无息的消散了。 云济的马车消失后,苏芮便也提着软枕乘上侯府的马车回府去。 才进府门,就见侯夫人梁氏带着苏烨,周瑶还有二三房的人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苏烨已经清洗干净,但满脸的不忿,看见苏芮后更是双眸喷火,恨不得把她给烧成灰烬。 侯夫人则是立即迎上来,担忧的上下仔细打量问:“入宫可还顺利?没有被人为难吧?” “没有。”苏芮敷衍一声就想要往里走。 侯夫人梁氏却移步拦住了她,抓起她的手满眼心疼道:“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得不知来同我说,今个你若不叫传话婆子来说,我都不知晓你哥哥做了这等混账事。” 苏烨并没有反驳侯夫人梁氏的话,只是把不服二字写在脸上。 再看这二三房的人都到了齐全,苏芮明白,梁氏这是又要演贤惠后母的戏码了。 可为何这么急? 第15章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即便是入宫见了皇后,可也并不能确定是好事。 梁氏虽掌管整个侯府,但绝没有伸手去后宫的能力,还是说…… “我知晓,你这五年过不容易,回来了也有许多话不愿同我说,可委屈总归是要说的啊,我已经命人立即给你修缮院子了,身边伺候的人你回来后我就挑选了,只是一直挑挑拣拣总想更好的。” 梁氏的话滴水不漏,把苏芮院子被毁,无人伺候的事都应对了过去。 而见苏芮不搭话也不恼,反倒是伸手去把苏烨拉过来呵斥道:“还有你,还不同你妹妹道歉!” “娘,是她先害的瑶儿,今个还拿大粪泼我和瑶儿……” “胡说!我都问清楚了,瑶儿是自己沾染了花蜜才惹了蜂虫,你今个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去责怪芮儿,她不过一时失手,才误泼了你。” 一如过去,侯夫人梁氏如母鸡护崽一样把苏芮护在怀里,不容任何人说一句不好,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迷惑性不言而喻。 但如今的苏芮,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位身穿六品内监服的太监领着一众宫女,抬捧着五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走进府来,门外也已经汇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方才梁氏的声音不低,大门开着,都传了出去。 看来是林皇后的赏赐比她先一步出了宫门,而侯夫人梁氏早已派了人在宫门外等着,收到消息立即就往回报。 这才有了这紧急筹备的一出戏。 仔细看了看,除了太监外,宫女共有九人。 两个年长的,三个十五六岁的,四个还未及笄的小宫女。 想来就是林皇后给她的人了。 不仅答应了,还给得这样快,可见她真猜对了。 喜儿并非宫中之人,甚至林皇后并不知晓喜儿是皇上放在她身边的人。 而今日林皇后会召见她,目的绝非面上所言的那些,至于是什么,苏芮不得而知,也不能知。 纵使当今圣上与林皇后是青梅竹马,成婚多年亦是琴瑟和鸣,可苏芮早已明白,湖底不一定如湖面那样岁月静好,更多是暗流涌动。 神仙斗法,小鬼知晓得越多越死得快。 所以,她没问任何,只是给林皇后送了给自己身边安排人的机会。 反正都是监视,多一点,也无碍。 且永安侯府上下都是侯夫人梁氏把控,即便她从外面买人进来也会处处受阻,难以行事。 皇后送来的人,谁敢拦呢。 反正是扯虎皮,何不多扯点呢? “公公这是?”梁氏明知故问。 “杂家是来给苏姑娘送赏的。”太监招呼着拿箱子的人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道:“苏姑娘侍奉有功,皇后娘娘赏苏姑娘,金叶子一盒,银稞子一盒,白银一百两,浮云锦六匹,鱼牙绸两匹。” 看着五箱东西,众人都直了眼。 金叶子,银稞子这些倒是没什么,可这浮云锦和鱼牙绸可是宫里才有的。 特别是那鱼牙绸,乃是新罗贡品,宫里的也只有林皇后和得宠嫔妃才能得些,外面是见都见不着的,更别说是穿在身上了。 站在后方的周瑶看着那阳光下如有水流动的鱼牙绸,眼底的嫉恨都险些压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苏芮明明是卑贱的军奴身份,皇后却还要赏赐她,高看她,娘还是要捧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变。 还是五年前,苏芮还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她始终是被她挡去光芒的继女。 凭什么! 感受到身后怨毒的视线,苏芮迅速转过头去,周瑶吓得浑身一抖,忙不迭低下头去,不敢与之视线对视。 当着宫里人的面,这母女二人再恨,再咬牙切齿,都得装好贤良淑德。 想着,苏芮特意朝着内监旁边的年长的宫女福身道:“劳烦嬷嬷回宫代民女谢皇后娘娘恩赐。” 侯夫人梁氏虽心里怨苏芮绕过太监向宫女谢恩不懂规矩,但她都当着这般多人行礼了,身为好继母的梁氏也只能从身边的方妈妈手里拿过银稞子,一边往太监的方向递,一边开口道:“这孩子初回来,不通规……” 替苏芮打圆场的话还未说完,年长的宫女就先一步摆手道:“奴婢当不得,奴婢与一众姐妹是皇后娘娘同这些赏赐一并赏给大小姐,伺候大小姐的,并非送赐之人。”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从侯夫人梁氏的头顶劈下来,所有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九个人都是林皇后赐来伺候苏芮的? 方才她才说在为苏芮选侍候的人,林皇后后脚就从宫里派了九个人来,岂不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怪她办事不利。 梁氏脸上一阵青红变换,险些绷不住柔善的表情,几度深呼吸才惊讶道:“皇后娘娘竟这般疼惜你,娘娘挑选的人必然是好的,我准备的那些可比不得。” 梁氏没有回绝的权利,只能挽尊。 “皇后娘娘赏赐,自然都是好的,那就劳姨母好生安排了。”苏芮笑看向侯夫人梁氏,姨母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提醒着所有人,梁氏并非一开始就是侯夫人,而是苏芮的姨母二嫁续弦,对她终究没有那么上心。 梁氏脸上终是崩了一许裂痕,紧握着银稞子指甲都裂了两根才点头道:“自然,自然。” 有了侯夫人梁氏安排,苏芮借口累了便就自顾回了。 梁氏招呼着送走了太监,正将东西记录完准备入库,先前在府门前被苏芮当做嬷嬷福身的年长宫女洛娥上前礼道:“侯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大小姐的,应当放在大小姐的私库之中。” 人是林皇后派的,侯夫人梁氏即便此刻再恼,也只能带着笑耐性解释:“芮儿去往边陲时才刚刚及笄,还未设私库,这回来也没来得及,暂放在公库中,记录……” “既无私库,那便放在厢房内也是一样的。”洛娥打断梁氏的话,转头便使了眼色让几个宫女上前来将箱子布料全数搬走。 走前只向梁氏行了一礼。 待人走远,侯夫人梁氏终是忍不住的将手里的账目狠狠扔在桌子上。 “娘,这宫女也太称大了,竟对您这般无礼!”周瑶忙上来挽着梁氏,同仇敌忾。 “你懂什么。”梁氏呵斥一声,“这宫女气质不凡,必是贵家入宫,在宫里恐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周瑶脸色变了变,小声问:“娘你是说她是宫中女官?皇后怎会给苏芮这样的人?” 梁氏也不知道,林皇后为何这般看重苏芮。 明明不过就是一颗废棋而已。 难不成还有其他? “会不会是因为这次苏芮得逞?或者……那云济真就看上苏芮了?” 想到这,又想起她来同娘说苏芮可能知晓五年前的事时娘依旧选择放任的态度,心里不甘,周瑶抓着梁氏的袖子,又重提道:“娘,我真没看错,苏芮今天看红秀的眼神不一样,肯定知晓那肚兜的事了,她就是想要报复我们,毁了我们。” “不可能。”梁氏不相信,若是能轻易就动摇,不会轮到苏芮被钦点回来,五年前的事就更加了,那丫鬟都死了,苏芮绝不可能知晓。 但如今之事,的确叫梁氏对原本的决定动摇了。 久留成祸。 侯夫人梁氏眼中狠厉浮现,“即便可能,变成不可能不就好了。” 第16章 不像商议,倒像是三司会审 洛娥带着人和东西回了朝阳院,同苏芮见过礼后,就迅速的各司其职了。 洛娥管人事,另一个年纪大杨妈妈管杂事,三个及笄的宫女同喜儿一样做苏芮身边的一等丫鬟,四个小的做二等杂事丫鬟。 原本空空荡荡的朝阳院顷刻间就被充实了个满档,苏芮的一举一动皆在她们视线之中。 但同样的,侯夫人梁氏的手也伸不进来。 莫说添人,就是派来修葺朝阳院的工人都被洛娥换了自己的,按着苏芮的要求复原,保留了她的小菜地,还加了一道厚重的院门,将魑魅魍魉统统关在门外。 过了好几天看佛经,打瞌睡的安静日子。 直到今日一早,命她再度前往法华寺的消息来后不久,院门再度被叩响。 “小姐,老夫人派人前来,请您去寿康堂。”洛娥进屋来回报。 终是请了祖母出马来压她。 孝字头上顶,侯夫人梁氏只是继母,苏芮可以借口拒之门外,可老夫人是她亲祖母,开了口,她拒不得。 她到达寿康堂的时候,除了脸还没好的周瑶外其他人都已经到齐,见她进门来,苏烨厌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看她。 “咱们家大小姐现在真是今日不同往日了,便是母亲派人去请都还得压轴出场。”三婶婶柯氏阴阳怪气的笑说。 她本就是侯夫人梁氏母家那边的亲戚,得了梁氏的牵线搭桥才嫁进了侯府,三房又是仰仗着梁氏才活的滋润,自然为梁氏马首是瞻。 而祖母没有斥柯氏,就是变相的表明了对苏芮的不满。 做了多年侯府老夫人,早已经习惯了被众星捧月,哪怕是深得永安侯宠爱,如今掌管全府的梁氏在她跟前也是要作小伏低的。 对苏芮,即便是她见了林皇后,得了赏,在老夫人这里也是不该在她跟前拿翘的。 特别是在听到先前那些话后,就更是不悦。 “许是仆人路上耽搁了,芮儿不会故意来迟的。”侯夫人梁氏一边给苏芮找补,一边对她招手道:“快,来同你祖母告个歉。” 苏芮上前行礼,却没有道歉。 “你又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苏烨拍桌而起,怒指道:“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祖母你也胆敢这般无礼,怎么,祖母也要看你脸色了?” “我何时说了这些话?”苏芮转头,眼神冷漠的直视苏烨。“我接到传话婆子的话便就往祖母这来了,也不知是急事,更不知都已到齐了,正常走来罢了,哥哥为何要给我戴不孝的帽子,莫不是报复前几日我失手一事?” 听到那失手二字,苏烨就不由得回想起那味道,口感,胃里一阵涌动,只能紧闭住嘴才不至于涌出来。 “你们兄妹两,怎么又掐起来了,不许再说了。”梁氏止住两人,转而对老夫人道:“母亲,都怪我没叫人同芮儿说清楚,这才耽误了。” “罢了,都是一家人,事别耽误就成。”老夫人嘴上说着算了,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是在苏芮身上打量了一番,似在找什么。 侯夫人梁氏诚惶诚恐的点头,转而柔声同苏芮商量一般道:“今日祖母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同你商议的。” 商议? 这番场景不像商议,倒像是三司会审。 “再过十日便就是你祖母的寿辰了,你也回京了,我便同你祖母提议今年宴请一番京中世家,一来呢你祖母也许久不曾大宴庆生了,二来呢你回来还未露过脸,借着祖母的寿辰见见人,日后才能融入圈子里。” 京中贵女命妇的圈子哪里还容得下她这样一个做过军奴的人,别说她只是侯府嫡女,便是王妃她们也不屑为伍的。 除非,权势大到压得那些人不得不低头臣服。 而梁氏又岂会这么好心的给她铺路呢。 苏芮不语,只是淡淡看着梁氏,看得梁氏心里隐隐发毛。 但也只是一瞬。 在梁氏眼里,即便苏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好骗的蠢丫头,看得透这局面又如何,今日是瓮中捉鳖,她应得应,不应也只能应。 “你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事如今已经是盛京城人人皆知了,若是宴请,必然会被人提及,不好藏着的,我想着用娘娘赏赐的衣料给你祖母同你做身衣裳,如此既不负娘娘恩赐,也叫人看到娘娘对你的看重。” 两种布料,给她和祖母做,自然就是祖母用鱼牙绸了。 “当然,这是同你商量,你若不愿,也不勉强的,总归是你的东西。”梁氏忙添一句,脸上皆是就怕苏芮不高兴的畏怕。 “一家人还分你我,你祖母寿辰,作为小辈本就该送上贺礼,那鱼牙绸再贵重,有孝字重吗?该不会是在边陲抢东西习惯了,一点好东西都握在手里不肯放。”三婶婶柯氏半开玩笑同自己女儿说,眼里的嗤笑却是赤裸裸的。 伤不到苏芮分毫,却刺中了苏烨的自尊。 才坐下去的他又站了起来呵斥道:“你握着这些东西要进棺材啊!你以为祖母和娘缺你这点东西?都是为了你好,你还不知好歹!来人!去朝阳院把东西取来!” 候在外面的长随要动身,喜儿立即一步拦住,洛娥朝着屋内拱手道:“皇后娘娘赏赐乃是给大小姐的,世子若是自取便是冒犯娘娘。” 苏烨咬牙,却又不能再如何,只能恶狠狠的瞪向让自己一直丢脸的苏芮。 上首的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去。 侯夫人梁氏心里得意,脸上却是一副焦急模样劝道:“芮儿,你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愿就算了,算了啊。” 算?怎么能算? 她只要开口说一个不字,下一刻,不孝的罪名落下来,那法华寺她就不用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了?既姨母都筹划好了,便就都按姨母说的办。”苏芮嘴角扬起配合的笑容。 梁氏当下惊喜的笑开,连连点头夸赞:“好孩子,你最是懂事的,你放心,此番我一定请盛京最好的裁缝绣娘给你制衣,你只管安心去法华寺,让你哥哥用府上的大车送你去。” 苏烨不愿的想要拒绝,梁氏呵止的眼神过来,他终还是愤愤垂头应下了。 第17章 我没有自尽的打算 苏烨驾车送苏芮前往法华寺。 一路上,车门相隔,两人一言不发。 到达山门前,苏芮检查了一番此次东西可否齐全后便推开车门。 不曾看苏烨一眼的从车辕侧边直接跃下,仿若上面根本没有坐着任何人。 “送你一路,你都不道声谢的?”苏烨不满道。 苏芮回头,“我并未求你送我。” “你……”怒骂的话到了嘴边,苏烨又想起了侯夫人梁氏的嘱咐和泪水,一忍再忍,深吸一口气,跳下车走到苏芮跟前,小声道:“算哥哥我错了,别再耍性子了。” 算他错了? 耍性子? 是在同她道歉吗?就如此?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听来更像是,我都让一步了,你该满足了。 山门前,苏芮无意和他争论诸多,转身就要走。 “我话还未说完呢,急什么,你便就这般急不可耐要去……”后面难听的话,苏烨再度止住了,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尽力委婉道:“你我一母同胞,是割舍不断的,你既如今恢复了身份,行事就当顾忌脸面,不可做那些…以前的勾当,时刻记住,你头上顶着永安侯府。” 这是说教她来了。 她真想问问,在他那脑子里,以前的勾当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无意义,无端浪费口舌罢了。 苏烨却不觉自己有何不对,反倒是越发一副感动自己的模样,犹豫片刻后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苏芮。 “传言什么的,真假就不论了,皇上下旨你也不得违抗,但这事谁都清楚上不得台面,所以……事成不成,有了结果后你便自我了断。” 看着那把匕首,苏芮瞳孔震了震。 抬起眼,看着眼前一脸不觉有任何不妥的苏烨,失笑问:“哥哥是要我自尽保侯府名誉?” “不然呢?”苏烨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你本就名誉扫地,此事你知晓多少人在背后耻笑我们永安侯府吗?娘心疼你,瑶儿心软,都未说什么,可你一回来,瑶儿同平郡王府的婚事就搁置了,侯府养你多年,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苏芮笑容更大,笑得嘴角都裂疼。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选个风水宝地,也会安排人为你守墓,逢年过节都有人供奉。”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哥哥你了?” “兄妹一场,也是我当为你做的,若你怕下面孤单,我再给你……” “不必了。”苏芮挥手推开那匕首。“我没有自尽的打算。” “什么?没有打算?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苏芮!你真要恩将仇报?非要拖死咱们侯府?”紧握着匕首,苏烨甚至想要将它拔出来。 “我不自尽就是恩将仇报,那你为何不死呢?文不成,武不就,废物十成的苏世子。” 苏烨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当下浑身上下的毛都全炸了。 “我至少没有做被千人枕,万人骑的军奴,也没有早就烂透了,我若是你,我早就自尽了,没脸活在这世上。”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骨子里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和她一样,即便不择手段,也要缠着所有人,不叫所有人好过!可你别忘了,都是你们自甘下贱,爬别人的床才得如此下场的,你还好意思让我别忘了,你比那女人还过犹不及,比秦淮河上最低贱的三等妓都下贱。” “若不是娘求着我,说你不易,说你我终究是兄妹,让我忍,待你好些,哪怕是当可怜可怜你,我都不屑于见你,同你站在一处我都觉恶心!” 啪! 话音落地的同时,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苏芮这一巴掌用尽了浑身的力,震得自己的手都发麻,嘴里咬着血腥道:“滚!” “你打我还叫我滚?我真真是给你脸了!”苏烨转身就要挥手还回来,站在一边的喜儿似得了指令,迅速抓住他的手腕,隔在二人中间。 苏芮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步上台阶,往寺庙内去。 苏烨挣脱不开喜儿的钳制,就不顾的朝着苏芮吼:“苏芮!你这块烂泥别想缠着我们,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也没有你这样下贱歹毒的妹妹,至今日起,你我再不是兄妹!” 苏芮好似压根就没听见,脚步不曾停顿。 只是嘴唇微动,说了一个好。 她入寺后,喜儿也放了苏烨。 山门前又恢复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除了喜儿外,没人知晓山林里还站着一个人。 归来的云济恰好目睹了一切。 位置刚刚好,将苏芮眼底一瞬的震荡和一闪而过的锥心都清楚看到了。 他同苏芮的三次相见,每一次,她都好似铜皮铁骨。 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世间名誉,严词拒绝,于她都只是轻柳拂过,不伤分毫,致使她无懈可击,难缠极了。 可方才那一许破裂,好像露出了铁皮下被包裹的那个苏芮。 回想起她求他再渡她一次,好像并非撩拨之语而已。 …… 进了法华寺,前来接迎苏芮的不是小沙弥慧明,而是一个老太监。 “此番只有苏姑娘一人,不宜住在禅院,杂家为姑娘准备了一间小院,请姑娘随杂家来。” 不等苏芮回应,老太监便自顾自的领路。 直从山门一路穿行至后面,出了堆杂物的巷子有一间和法华寺共用一道墙的小院。 是新修的。 “姑娘日后都在这儿住,来去自如。”老太监将一串钥匙递给苏芮,靠近之余,眸色严凌的小声道:“陛下命姑娘一月为期,令云济大师破戒,自愿还俗。” 苏芮动作僵滞。 一月为期,不仅要云济破戒还俗,还需他自愿。 这简直是堪比登天。 可苏芮没有任何拒绝商量的权利,只能伸手从老太监手里接过钥匙。 “姑娘蕙质兰心,杂家在寺外恭候姑娘的好消息。”老太监福礼离开。 捏着这灼手的钥匙,苏芮甚至没有时间去一一查看每个钥匙的是用在何处。 一月不过三十日,虽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就对她寄予厚望了,但若是不成,她可就要如了苏烨的愿了。 那怎么能行! 第18章 一步之遥就是天堑 五日! 整整五日! 苏芮连云济的影子都没看到一次! 不是她不努力完成皇上交给她那要命的任务,而是她跑断了腿都没能成功揪住云济一次。 每次知晓了他在何处,她赶过去的时候得到的消息都是人前脚刚走。 就那么恰恰好,都是差一步。 她清楚,云济就是故意躲着她! 暗卫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云济都一清二楚,别说她就一个人,一双腿,就是劈成两半也是追不着他的。 每次都差一步,是他刻意的。 告诉她一步之遥就是天堑,让她自己放弃。 剑就架在脖子上,要她放弃?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可即便再气得脑仁疼,她如今也的的确确是拿云济无可奈何。 当下,又是扑了一个空。 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迈出了大雄宝殿。 面如罗刹的苏芮一路走过,周遭的小沙弥们都迅速逃散。 一个蹲在地上的小豆丁不躲不闪就格外的扎眼。 定睛一看,还是熟人。 苏芮走到其身侧,身影落下,拧眉苦恼的慧明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来。 看到苏芮的脸,吓得一屁股墩摔坐在地上。 “哎哟,女施主,你怎得吓小僧。”地上不平,摔得慧明眼冒泪花,委屈的抱怨。 “你自己走神,还怪我了?不如去你师父那分辨分辨,看是你错还是我错?”苏芮一边说一边伸手直接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经过了之前被苏芮套话的事,慧明是心有余悸,没站稳就忙把手抽出来,退了两步低头道:“是小僧错了,不该责备女施主,但请女施主莫为难小僧,小僧这次真不知晓云济师叔去了何处。” 瞧他这害怕的样,苏芮原本心里的愤气消散了些,和气道:“放心,这次我不问。” 慧明惊讶的抬眼看她,仿佛在问‘当真?’。 苏芮郑重点头。 她压根没打算问任何人,毕竟问也是白问。 云济有意躲他,知道他在何处也是无用,傻傻追只会浪费时间,不如另寻办法。 只是办法还没有。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多事一句问:“倒是你,蹲在此处愁眉苦脸的作甚?” 慧明本不想说,可想想还是指着地上道:“黑菩萨它不肯吃东西。” 黑菩萨? 苏芮疑惑的视线往下,才看到墙角的小破洞前放着一小碗饭,微微躬身往里探,破洞里趴着一只黑猫。 因为通体全黑,阴影下一时难以觉察。 但它似是感觉到了苏芮的视线,抬眼睨来,是一双碧蓝如海的竖眸,冰冷高贵,目空一物,却又隐隐透着几许神性。 还真是猫如其名。 如那高高在上,圣洁又悲悯的菩萨。 不止如此,还有点神似云济。 他看她时就是这种眼神,不染凡尘,无悲无喜,叫人窝火。 “它不吃许是不饿吧。” 慧明摇头。“不会的,它都是这个时辰吃的,一日三餐,都是固定的。” “那就饿它一顿。” 慧明又摇头。“不行,这已经是它不吃的第三日了,再不吃,它必然饿死,那小僧就是造了杀孽了,可小僧换了许多斋菜,它都不吃。” 打开了话匣子,慧明越说越着急,眼泪簌簌的落,不停用袖子擦,眼眶都擦红了,瞧着可怜又皱巴。 见他这般,苏芮都不忍心说这猫肯定是在外面吃了荤腥这才不肯吃斋饭。 再看那黑菩萨,还真是越看越像云济,油盐不进。 云济她治不了,还治不了这猫儿? 不吃斋饭,她非要叫她吃。 “别急,我有办法。”苏芮从袖袋里拿出一颗小白丸,捏碎开放进饭碗里,捡了根树枝搅拌了拌。 慧明抽泣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再看那洞里的黑菩萨依旧不为所动,嘴巴一瘪,正要哭厉害起来,忽然,洞里有了动静。 黑菩萨鼻子动了动后,身子往外探出来两步。 确定香味后凑近饭碗又闻了闻,低头尝了一口,两口,三口…… 旁若无人的就那么吃了起来。 慧明的哭当下就止住了,只剩满眼震惊。 黑菩萨一向不肯在人前进食的,每次都是把饭碗放下,只要他站在了饭碗前人就退开的,等差不多时间了再来收碗。 今日是因为他每次来收碗都是一口没动的,所以他才一直蹲在这。 方才也是没想到黑菩萨真会吃,就没来得及避开,没成想,黑菩萨居然就那么闷头吃了。 “你…你……放了什么东西?”慧明激动得都忘了称女施主了。 “独门秘方。” “那可以……” “不可以!”苏芮直接拒绝。 慧明失落的低下眼。 “但你可以换,今日用了一次,算你欠我,下次记得还哦。”苏芮拍了拍慧明的肩膀,笑着往回走。 慧明没想到这要等价交换,自己就这么欠账了,楞了片刻,再转身去找,苏芮人影都已经没了。 这……他又上了女施主的当!师父,呜呜呜。 逗了慧明一番,苏芮的郁闷消减了不少。 回到小院她也懒得再去白费功夫了,反正一时片刻想不出办法,索性让自己休息。 越急越会困住自身,她需要冷静分析,找出最有效的办法才是解决的上策。 所以,苏芮直接睡了。 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晌午,将这几日来回追赶的疲惫一扫而空。 拉开门,正伸着懒腰,就见一道黑影从外墙跃下来。 苏芮警惕的眼神跟过去,却见一团黑落在小院里。 黑亮的毛在阳光下似在闪光,碧蓝色的瞳孔直直盯着她,一副上位者姿态。 是黑菩萨。 它竟然找到她这小院里来了。 慧明说它一日三餐的定时的,那就是跟着人的时辰走,这会是它吃午饭的时间。 出现在她这里,盯着她,什么目的,似乎都不用深想。 是来要饭的。 第19章 我你给吃饭,你给我办事 “我没有你的饭。”苏芮挥挥手,她可没时间给自己找个猫伺候。 可黑菩萨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就那么盯着,仿佛再一次诉说自己的要求。 是要求,不是请求。 一人一猫,就那么对峙着。 最终,苏芮先败了。 她和一只猫计较什么,真是闲得出毛病了。 她的饭也是每日按时按点有人送来,拿了个小碗,拨弄了点饭菜,又撒了点香粉后放在廊下。 那黑菩萨也还真是一点不客气,碗才落地就走上前闷头吃。 速度极快,没一会就吃了个溜干净。 顶着滚圆的肚子,看都不再看苏芮一眼,转身小跑两步,跃上外墙就走了。 吃完就跑,半点不负责啊。 “负心猫。”苏芮嘴上骂一句,自顾自吃完自己的。 还没收碗,门外就来了人。 是引她来小院的那个老太监。 是来催她的。 苏芮敛了所有神色,迎上问:“公公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苏姑娘。”老太监笑着,眼神却是冰冷的。“云济大师此刻在飞云阁打坐,姑娘可要去瞧瞧?” 这是她要不要的事吗? 但嘴上苏芮还是老实应答后就麻溜的往飞云阁去,而老太监的情报也的确准确,云济就在飞云阁顶层。 问题就是,苏芮只能干看着。 今日没有守阁的大和尚,清一色的都是暗卫。 明晃晃的站在那,就是告诉苏芮,想靠近,没门。 没法,苏芮只能选择熬。 找了颗大树,就地坐在树荫下等。 从响午一直等到入夜,明灯,等到木鱼声响得她上下眼皮直打架,云济也没有半点出阁的意思。 死秃驴,真绝情啊。 “女施主,师叔要坐好几日经去了,不会出飞云阁的,你还是回去吧。”慧明不忍心的上前提醒。 苏芮何尝不知云济不会给自己抓住他的机会,可若她没有办法,还无行动,不等一月之期到,皇上就容不下她了。 正郁闷,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从飞云阁二层落下来。 烛光下,是一只猫。 黑猫。 “那是……黑菩萨吗?”苏芮指着问。 慧明毫无惊讶的点头。 “你知晓它在里面?” “不知晓。”慧明摇头,“但它从飞云阁出来不奇怪啊,黑菩萨是云济师叔一手养大的,就亲师叔,经常在师叔身边睡觉的。” “它的云济的猫?你不早说!”苏芮恨不得给这小秃驴嘴扒开,看还藏了什么话。 慧明被吓得一缩脖子,委屈道:“女施主你也没问啊,再说了,猫都是野猫,并非是师叔的。” 苏芮不和他咬文嚼字,转身就要走。 慧明忙拦住她,“女施主你别去跟踪黑菩萨,它很精明的,发现有人跟着不会去找师叔的,何况你就算跟得上,这飞云阁你也进不去的。” “我不跟着它,也不进飞云阁,我回去睡觉。”推开慧明的手,苏芮大步流星的往小院的方向走。 看着她那心情大好的背影,慧明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不明白自己刚刚的话难不成让女施主开心了吗? 而飞云阁上,云济看着苏芮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飞云阁所在的大院,也觉奇异。 她并非会轻易放弃之人,即便是毫无机会也会熬那一丝一毫,这几日都是如此。 如今走得这般轻易,是放弃了还是别有他法了? 云济并不觉得如今这般情况下苏芮能有接近他的办法,亦不去再想,继续打坐。 而苏芮又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翌日起了个大早,做了一碗色香味十足,还加了珍藏香料的猫饭,放在廊下,自己搬了一把凳子就坐在旁边等。 一直等到午时,那道黑影如期而至。 落地的瞬间,闻到香味的黑菩萨身子震了一下,盯着苏芮跟前的饭碗,原本冷漠的眸子都攀上了激动,连带着脚步都加快了。 就在它张开大口,准备狠狠来上一口的时候,苏芮一个眼疾手快从它嘴前把饭碗捞走了。 黑菩萨眼里闪过一瞬震惊,抬起头又是一副冷漠的盯着苏芮,似在问她要做什么。 苏芮笑得奸贼,晃悠着手里的碗,不断往外散发香气道:“想吃饭,可以,但不能白吃白喝,我你给吃饭,你给我办事。” 黑菩萨看着苏芮,瞧不出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苏芮也不管,拿出一根黑色丝带道:“这个东西绑在你脖子上,你带着去找云济,在他身边待一个时辰,吃了饭就代表你答应了。” 黑菩萨依旧那么看着她。 苏芮把饭碗放下,黑菩萨低头就吃,任由着苏芮把黑色的丝带绑在它脖子上,和皮毛融为一体,不细看分辨不出。 但至于它有没有听懂她的话,苏芮也不能确定,只能尝试。 黑菩萨一如昨日,吃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苏芮就继续坐着等。 从晌午又等到黄昏。 日落西沉时,被拉长的猫影从小院门外投进来,步步走近,直到走到苏芮跟前,黑菩萨坐了下来,等着验收似的。 苏芮从它脖子上取下丝巾,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惊喜的瞪大了眼。 这猫还真通人性! 她在丝带上浸了能够和云济身上的檀香融合产生另一种气味的香药,时间越长,香味越浓郁。 至于和黑菩萨说的一个时辰,是随口说的,没成想它真听懂了,从味道闻起来,它不偏不倚正正好在云济身边呆了一个时辰。 当即,苏芮就把准备好的好饭端出来,并把手上的菩提根手串取下来放在旁边。 “劳烦你把这手串送给云济,日后只要你帮我送东西,你一日三餐,我包了。” 黑菩萨没有抬头,只一个劲的吃。 直到把碗舔干净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擦嘴洗手一样,最后叼起苏芮的菩提根,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20章 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下她呢 是夜。 黑菩萨脚步灵巧的从窗户跃进飞云阁顶层,熟门熟路的走入云济盘着的双腿窝里,舒服的趴下。 感觉到微有硬物硌着腿,闭目念经的云济睁开眼往下看去。 黑菩萨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感受到云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黑菩萨抬头献宝一般将嘴里的菩提根递过去。 接过菩提根,云济仔细查看了一番。 并没有什么脏污,许是哪个小沙弥弄丢了,被这猫儿给捡来当玩具了。 只是隐隐的,似有一丝丝淡淡的香味。 有些熟悉,却又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喵~”黑菩萨轻叫着用脑袋拱了拱云济拿着菩提根的手。 以为它是想要将东西给要回去,云济摇头道:“此物洁净,必然是不慎遗失,不可给你戏玩。” 黑菩萨倒也不坚持,又趴了下去,闭眼欲睡。 云济奇怪,这黑菩萨一向是个好强的性子,它的东西旁人都是拿不走的,便是他也是要好说歹说一番才能行,何时如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总觉不对,但猫儿不能人语,云济也没得追问,只将菩提根暂收下,待明日转交给管事和尚。 可到了第二日,不等云济讲菩提根转交出去,黑菩萨又叼了东西回来。 这次是一根发带。 如此东西不是寺庙的僧人能有的,从颜色花样来看,是年轻女子所用。 而近来法华寺并无法事,也非佛诞,佛节,并没有年轻女子来上香。 云济心中隐隐想到了一人。 将东西都暂收在木匣中。 第三日,是一支发簪。 第四日,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个芮字。 指向明显,便是云济想要无视都是不成了。 果然,那日她走得那般容易便就是改变了策略,却不成想竟是如此剑走偏锋的招数。 她是如何指使得了黑菩萨的? 云济想不通,便不想,只严声对黑菩萨道:“至今日起,不许再带任何东西来。” 黑菩萨呜咽的低下头,眼巴巴的望着云济,似是在求情。 它拒绝不了苏芮美食的诱惑。 云济毫无任何商量余地重申:“不可。” 黑菩萨呜咽了好几声,终是垂着尾巴走了。 云济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毕竟黑菩萨是自己一手养大,最是了解它的脾性。 只要他决然的事,即便是黑菩萨再喜欢也会遵从。 可这一次,出了意外。 翌日,黑菩萨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跟前,将嘴里的东西轻轻的放在地上。 正要轻轻撤离,云济倏然睁开眼,黑菩萨整个猫僵在了原地。 随后趴了下去,满脸可怜的小声呜呜。 仿佛在说自己身不由己,实在难以拒绝,抵抗不了。 而地上,是一副丹青,画着一个女子望着高塔,即便是背影也能看出雀跃,挥着的手似在和高塔里的人打招呼。 画的是苏芮。 云济甚至能想象到她那媚眼弯弯,身姿摇曳的对他说‘云济大师,我厉害吧!’的样子。 的确厉害。 不仅仅是人,连猫都难以抵抗她。 又像似野草,再艰难的环境都不屈不挠,奋力要钻出来绽放。 可为什么她如此执着? 因为永安侯府? 脑海里浮现起苏芮在山门前和苏烨争吵时眼神里闪过的悲凉与破碎,心中微有所动。 意识到自己被她带偏,云济立即双手合十诵念心经,任由那副丹青被风卷起,在自己身边起起伏伏。 …… 法华寺外。 苏芮这几日闲来无事,就跟着慧明到处走,今个跟着他出来采野菜。 在边陲常做的事,做起来是得心应手,拿起小锄头就一路挖。 越往下,菜越好。 且没想到还有不少白银花。 这是制香的百搭好料,晒干磨粉在香料里加上一点能够增香提效。 不过想要发挥最好的效果得要在开花的一瞬间采下,苏芮想要走近分析还要多久能开花。 “那下面的野菜不能采了。”慧明忙叫住她。 苏芮并非去采那野菜,但看着和先前挖的野菜就相差一脚距离的另一大片野菜不明问:“为何?野菜你们也要节制?不采可就老了。” “不是的,以这棵树为线,下面的都是归山下佛庄的村民们的,他们采了卖给庙里,是一份收入,我们采了,就断了这份银钱了。” “佛庄?法华寺也有?” 佛庄苏芮知晓,香火好的寺庙都会有佛庄,村民种菜,养鸡鸭鹅,菜和蛋卖给寺庙,稳定生存,在大荒那几年佛庄救了不少人。 但苏芮以为只是乱地和偏院寺庙才有,没想过法华寺这等皇家寺庙也会有。 “有的,师父说,佛庄就是云济师叔提议建立的,十年前咱们寺第一个建的佛庄,以此为榜,各大寺庙也纷纷效仿,多年来救了许多百姓呢,都说云济师叔是在世活佛,功德无量。” 十年前,云济不过才十四岁,就提出实行这样的救民之策,的确是菩萨心肠。 这千里之外,无亲无故的人都肯救了,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下她呢。 黑菩萨只能送东西,这几日也没个动静,猫也没法直接把云济给带出来。 见不到人,东西送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啊。 头疼的苏芮索性不回小院了,就在山坡上待着,一边清净头脑想办法,一边等白银花开花。 一坐就是大半夜。 法华寺所在的山头都是按时有人清扫巡逻的,没有野兽出没,夜里也寂静得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就是苏芮自己的呼吸声。 “凉~呜呜呜呜~” 小孩含糊哭泣的声音在黑夜里幽幽传出来,吓得苏芮浑身一个激灵。 闹鬼了? 重生一回的她并不惧鬼神,若是鬼,说不准能为自己所用,解一解她这困局。 爬起身就寻声找去,哭声越来越近,打开火折子,光亮下蹲着一个小娃娃。 二三岁的大小,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不知在这林子里多久了,左手的袖子被打了一个结,里面是空的,没有左手。 “你哪的?”苏芮问。 “凉的,睿睿上山……摘菜菜,丢,不见了,呜呜呜呜,找不到……凉……”小娃娃边说边抽搭的哭,本来就说不清话,哭着就更加含糊成一团,没有一点可用的信息。 再瞧着他嘴唇都发白了,显然已经有了脱水的现象,苏芮取下水壶准备俯身给他喂水,靠近之下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是云济身上的味道! 第21章 抓住你了 云济的私生子? 苏芮仔细看了看这小娃娃的脸,和云济没有一处相似的。 也是她熬傻了,云济若有私生子皇上哪里还会催着她一个月就要云济破戒还俗。 这小娃娃出现在这山里,身上又沾染着云济的檀香,苏芮大概猜到了这小娃娃的来处。 檀香留香时间并不长,这时候还有香味证明云济应该知晓这孩子走失了,以他的菩萨心肠大抵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着,苏芮脸上笑意温和不少。 “乖,先点喝水,天亮姐姐就带你回家。” 许是太累,又许是苏芮的确漂亮得迷眼,小娃娃半点没有抵触,喝了水,就在苏芮的怀里睡着了。 夜里走山路是找死,即便这山里没有野兽也是不可忽视危险的,苏芮不会为了任何人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所以她抱着小娃娃回到了白银花所在的地方。 等到天光泛白,白银花绽放出花瓣了,眼疾手快的摘了所有花朵,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后才背起小娃娃往山下走。 好在佛庄的人和法华寺时常往来,踏出了一条小路,顺着路往下行,很快就看到了山脚下一处不小的村庄。 由上至下,正好看到两队人从另外两边山头往佛庄里赶,在他们进入庄里,和里面的人交接了后,另两队人似是要接替着继续出门。 “凉~跌跌~!” 搜寻的村民刚走到村口,奶声奶气的声音就从侧边传了来。 众人转头,见苏芮背着小娃娃一身略有狼狈的从林子里走出来。 “睿睿!”人群里,一个二十五六的妇人奔出来,一把就从苏芮背上抱过小娃娃。“你跑哪去了,吓死娘了!” “日后再瞎跑,腿给你打断!”另一个粗犷的男人骂着走上前来,随后朝着苏芮拱手道:“多谢姑娘救了小儿,不知姑娘在何处见到的小儿?” 这男人虽是道谢,可语气里带着丝丝质问和警惕。 “那片山上,我出来采野菜,正好听见他哭。”苏芮如实说。 男人和众村民看了看苏芮手指的法华寺所在的山头,神色都有微变。 一个老者走过来道:“这孩子,尽瞎跑,还从这个山头跑到那边去了,难怪我们寻了一夜都没寻到,还好福气大,遇见姑娘了,也幸好他能记得佛庄。” 苏芮笑应:“是啊,旁的说不清,问他是哪儿的人倒是说得流利,否则我也只能带他去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老者的眼底迅速闪过什么。 “多谢姑娘,我们这村子虽不富裕,但没有薄待恩人的道理,请姑娘赏脸,用一顿薄饭,也叫我们表达一二。” “是啊,恩人,全靠你我家睿睿才能平安回来,我这就回去宰鸡。”睿睿娘说着就把怀里的娃娃塞给丈夫,转身就往回跑,就怕苏芮不答应。 如此之下,苏芮就不好拒了。 不过原本她也没打算拒,毕竟方才扫了一圈并未见到云济。 跟着村民往佛庄里走,靠近之下才发现这佛庄很干净,不仅仅是整个村庄,还有人,哪怕衣服都有补丁,但都洗得很干净,脸上也都洋溢着生气。 这很少见。 赵国虽然立国两百多年,国土广袤,但时间长久后世家乡绅林立,各有盘踞,根深蒂固,从先皇在位时底层百姓的日子就已经不好过了。 皇上登基之后有过雷霆手段,可随着皇上龙体每况愈下后,反扑更加厉害,朝中许多大族更是拥护者,上行下效数十年,已经是上层灯红酒绿,下层民不聊生了。 这样生机勃勃的村庄不多见,且一路走过,苏芮发现除了那个村长是老者外,几乎没有老者。 即便一些看着年纪挺大,但也仅仅是看着。 苏芮在边陲拼过数以百计的尸体,什么年纪的人都见到过,除了牙齿,皮肤是最容易判定年纪的。 这些扮老的人其他地方都装得很好,但皮肤的紧致是难以改变的。 特别是手上的,即便粗糙之下会有所影响,但误差不会超过五岁,这些人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五六。 一个村庄,没有老人,岂不奇怪。 “来来来,先喝水。”走到庄上的宴客用的大堂,睿睿爹立即给苏芮端来水。 看着睿睿爹手上杯中清澈见底的水,暗地里逐渐将她包围起来的村民,苏芮神色不变的抬起手。 “你怎会来此?” 就在苏芮要挥手将香粉撒出去之际,云济清泉叮咚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苏芮同众人一并转头望去,见云济一袭青色僧袍站在大堂门外,熟络自然的一边往他的方向走,一边如实道:“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佛庄走丢的小孩,将他送回来,村长他们感激我,留我吃饭呢,没成想能在此遇上云济大师,看来还是好人有好报。” 话音落地的同时,苏芮脚步停在了云济身前,一道门槛相隔,就那么笑盈盈的看着他。 水光潋滟的眼里仿佛在得意的说:抓住你了。 云济明白她的心计,可她如今是救了人,当着佛庄众人也不好将她往外赶。 “姑娘与云济大师认识?”老村长看向云济询问。 “她……” “我是侍奉云济大师的人。”苏芮抢先道。 声音清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无比清楚,仿佛这是什么极荣耀的事。 皇上派女子侍奉云济的事人人皆知,近来村民去送菜的时候也听到法华寺里的和尚说有一美艳女子得了云济的青眼,都当着众人握手差点亲上了。 如今再看苏芮同云济亲密的样,美艳二字她也是当仁不让。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老村长更是立即喊道:“原来是大师身边人,那这白水招待可不成,睿睿他爹,快去拿我那茶饼出来。” 睿睿爹这才回过神,连连应是的拿着水杯钻进了里屋。 “还有你们几个,也别站在这看了,大师同恩人一起吃午饭,快去帮忙拾掇菜,多弄几个。” 被村长招呼的几个妇人也立即就出门往外面不远的大厨房去。 动作之快,不给云济半点开口拒绝的机会。 “一起,一起,我同大师也来帮忙。”苏芮瞅准机会,抓住云济的手就往外走。 第22章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蛇蝎心肠? 云济被苏芮一路拉拽到厨房外,在他要抽手之际,她先一步放了手。 撩起袖子,自然的就加入了洗菜的妇人之中,一切都那般自然而然,让他没法说一个不字。 她一旦抓住机会便不会放,云济也不同她纠缠,反身去一边劈柴。 苏芮瞧了一眼,暗努了努嘴,专心洗菜。 几个妇人嘴上虽不说,眼神交流得都快冒火星子了,直到看到苏芮把菜扔进锅里,火舌瞬间窜起三尺高,都快燎到顶上的稻草了,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可苏芮到底是恩人,还是云济的人,她们也觉青灯古佛对于云济这般年纪的男人来说太过苦了,巴不得他能还俗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人,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看着苏芮一盆又一盆好菜倒进去,一盘又一盘的黑糊菜盛出来,心里滴血。 这再炒下去,全村都要吃黑糊宴了。 最终还是云济看不下去,从她手中夺过了锅铲,将被她烧糊的锅清洗干净后重新下油烧菜。 苏芮也不犟,顺势就坐在了灶台旁,托腮看着他,满眼崇拜道:“大师还会下厨啊,好厉害呀。” 纵使云济置若罔顾,在旁人看来这副画面也是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两个人,登对极了。 在全村人的注视八卦下,十来道菜终是摆上了桌。 苏芮和云济都是佛庄的恩人,又关系亲近,村长自然的就把两人安排到了紧靠的主位。 苏芮大大方方坐下,云济则是拉动了一下椅子,与她隔开了一定距离才坐下。 千辛万苦才抓住他,不好逼得太紧,所以苏芮也没有再靠近,十分老实的吃完了这顿午饭。 在睿睿爹娘又一顿千恩万谢后,苏芮才同云济一道离开佛庄。 依旧从山林的小道走,正好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随风摇曳之下粼光浮动,云济走在其中如一幅佛画。 但追赶在后的苏芮却没那么岁月静好了。 崎岖山路对于云济来说仿若平地,脚步快极了,即便苏芮奋力追赶距离也是越拉越大。 眼看着就要被甩开了,大声喊:“大师,山林寂恐,等等我呗。” “苏姑娘胆识过人,夜半都可夜宿山间,岂会惧怕。”云济无情拆穿,脚步依旧。 昨夜山林漆黑,她又不在寺里,暗卫大约是不跟着她的,在遇到睿睿的时候没有暗卫出来,她就更加确定了,这才趁机去佛庄逮云济。 没想到这般快,他就已经把她昨夜的事摸清楚了,不给她装柔弱的机会。 既如此…… “既然大师都知晓昨夜之事,那佛庄人给我下药,欲谋害我也是知晓的吧,所以才赶来救我。” 云济动作缓了些许,“他们无意害你,那水中不过是些许蒙汗药,让你以为大梦一场罢了。” “可我发现了佛庄众人皆假的秘密,若换做我,必然杀人灭口。” 话音落地,云济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苏芮站在阴影之中,黑亮的眸子如镜,什么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云济神色沉下,“你想威胁贫僧?” 见他如此反应,苏芮便明了此事他就是操作者。 佛庄只是一个名头。 村庄里并不是以前的村民,甚至,村庄可能都是后面盖的。 村民年纪都不大,睿睿和其爹娘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见到苏芮的反应都有惧怕。 而在厨房的的时候,她明是看云济,暗地里却是趁着那几个年轻妇人放松之际盯上了她们的后脖颈。 即便有衣服遮挡,动作之下看到的很有限,且都是一闪而过,但从那半点刺青她就断定了,她们都是孤儿。 若说赵国的百姓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赵国的孤儿就是身处炼狱。 先皇时期战乱频发,十室九空,皇上登基之后就颁布了一道法令,各省郡县都要设立孤慈堂,便是凡孤儿者都要收入堂中,收养教学。 原本是好事,可矫枉过正又层层剥削,好的法令很快就变了味,世家割据之后善事里就有了各种交易,孤儿更像牲畜,一旦烙印,终生难逃。 佛庄的人都是孤儿,所以年纪才都不大。 云济设立佛庄的目的就是收容孤儿,以他袈裟庇护,给他们一片如寻常人的生存之地。 但数量庞大,律法不容。 往大了是欺君,往小了也是豢养孤士。 因此睿睿失踪佛庄里的人才会那么急着要寻找,她救了睿睿也对她警惕大过感激,就是怕她看到过睿睿身上的烙印,发现佛庄的秘密。 “若是威胁,大师会杀了我吗?”苏芮两步走近,桃花眼直直盯着云济。 云济垂眸,不喜不怒。“若要报官,姑娘请便。” “报官?”苏芮惊讶的睁大眼睛。“一旦报官,佛庄的人可就没有活路了,大师怎么把我想得这般坏,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蛇蝎心肠?” 云济抬眼看她。 她的意思不就是如此吗? 何况当初在飞云阁外水渠时她对赵恩恩也未有半点仁慈,皆是狠厉。 “看来在大师心里还真是这般想我的,真伤人呢,明明我刚刚救了你养的小娃娃。”苏芮委屈嗔道。 她救了睿睿,的确是事实。 若没有她昨夜在山林里照顾,睿睿慌乱跌撞之下不知会落到何处,极有可能在山中孤独死去。 即便她有所目的,亦是救人一命。 哪怕她并非良善,也的确不是蛇蝎心肠。 他不该对她先入成见。 “所以,我救了小娃娃,加为大师保守秘密,两厢之下就是有恩于大师了,佛家讲因果福报,那大师是不是当该回报我呢?” 苏芮垫脚靠近,气息都喷在了云济的颈上。 他这才反应,在他思考之际她已悄然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眸如摄魂的钩子,殷红的双唇微张,蓦然让云济回忆起失魂的那日场景。 迅速后退两步,正要转身往上,苏芮忙抬脚要追,却踩到湿滑,整个人惊叫着往下扑。 她伸手向前,云济本能的回手拉住她。 “呀!” 另一声惊呼从上面响起,转头看去,慧明和一众背着箩筐出来采野菜的小沙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上面山坎里,一个个看到眼前场景都忙双手捂住眼,却又好奇的从指头缝往外望。 一环套一环,皆是为了这一刻! 原本心中对苏芮的那一丝改变瞬间荡然无存,不知觉下还生出了一点点愤。 云济松开手,转身快步往上,几个眨眼,人就没了。 苏芮脚踝刺痛得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压根就没想到慧明他们会这么恰好在这,自己真是滑崴了脚,一切完全是意外。 但显然,云济不会信。 算了,这也算天时地利,有了进展也能为这十日无功交差。 第23章 鸿门宴?还是她的诡计? 苏芮忍着崴伤的疼,一瘸一拐的走回小院。 还未进门便见喜儿站在院内,琉璃珠子一样不带情绪的眼眸就那么看着她,没有半点来扶她一把的意思。 就几步路,苏芮也懒得吩咐她了,索性自己往里腾挪,“侯府让你来的?” 喜儿点头:“明日老夫人寿宴,侯夫人请你回府。” 苏芮坐到井边,一边用小勺舀沁骨的井水淋痛脚消肿,一边想了想又问:“丫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查到任何东西,那丫鬟病死的脉案没有问题,内务所的丫鬟五年换三批,都是正常放归离府,出城后难以追查。” 那就等于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但苏芮并不意外,也不失望,原本就没想过会查得到什么。 以梁氏一向谨慎细微的手段,查得到才是有问题。 不过梁氏也不会做无用功。 这场宴席是局,不可能不放饵给她的。 “没有什么细微的线索吗?你仔细想想。” 喜儿再度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又突然停住道:“洛娥前两日说内务所的一个新丫鬟每次来院里送东西都东张西望。” “回去后将她带到朝阳院。”苏芮再度撑起痛脚,一瘸一拐往外道:“你先去备车,我去同云济大师告个别。” 苏芮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飞云阁的时候已经因为炎热和疼痛满头大汗了。 暗卫见她来,数双眼睛迅速锁定。 苏芮识相的不再往前,抬头望了望那并未完全关死的顶层窗户,高声喊道:“云济大师,明日祖母寿宴,亦为小女接风洗尘,想来是鸿门宴,请大师仁慈,明日赏脸,帮帮小女呀。” 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是回报,可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顶层压根就没人。 当然,苏芮也不确定云济在不在,有没有可能答应。 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有用呢。 如今打完两杆子了,她不多留的反身离开,只是那摇晃的单薄背影在烈日之下实在可怜。 便是云济有心避她,看着那蹒跚步伐却一刻不肯减弱速度的背影不由得回想山路之上到底是不是意外。 鸿门宴吗? 苏烨对苏芮的态度恶劣,整个苏家也是如此吗? 即便他身处空门也偶有听来上香的世家夫人说过永安侯夫人的贤名,待先夫人留下的一双儿女比对自己亲生的都好。 还是,又是她的诡计? 不管是何,与他何干。 马车回城,苏芮到达侯府的时候正好的晚饭时间。 一家人围坐在偏厅的大圆桌上,周瑶双手抱着祖母的手臂,整个人都贴在撒娇,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直到苏芮走进去,气氛戛然而止,仿佛外人破坏了祥和。 周瑶立即惊恐的站起身来,一副做错事的可怜样子,就怕苏芮责骂她。 苏烨沉下脸,但碍于侯夫人梁氏在不好直接开口,只警告的盯着苏芮。 “你祖母这几日不舒快,瑶儿就给祖母推拿,这刚好吃饭,祖母就拉着她坐在了旁边,也是没想到你这会回来,我这就叫人去准备碗筷。” 梁氏说着就要起身忙叨起来,眼看着是所有人都捧着她,围着她转的样子。 “不必了,我不饿。”苏芮直接拒绝梁氏的演戏。“只是喜儿说我的新衣裳还未送去,明日就是祖母寿宴,我来问问。” “是我给忘了。”梁氏惊想起来,忙叫身边人去取。“芮儿,你先做下吃些,一会就取来了。” “姨母记起来就好,让人送去朝阳院就是。”苏芮再度拒绝,朝祖母福了个礼就走了。 人还没出门,苏烨就把手里的筷子狠狠砸在碗上,梁氏忙按住他,无声摇头。 “娘,她现在都什么样了,你还要护着她!”苏烨不理解。 “她到底受苦了,难免心中有怨,且忍忍,听话。” 梁氏这边委曲求全,周瑶那边也懂事的重新坐回老夫人身边,乖巧的给老夫人布菜盛汤。 两相对比,老夫人沉声道:“这芮丫头自小就不如瑶丫头乖巧,如今更是乖张,你为她张罗,明日只怕也未必能成,还是让瑶丫头也去吧,不好叫外人以为我侯府姑娘都那般。” 得了老夫人开口,周瑶心底按捺不住的欢喜,不负她这几日伺候着老东西。 侯夫人梁氏却是一脸为难,“这……不好吧,再说瑶儿也并未准备新衣。” “有何不好,至于新衣,不是还剩有布料吗,叫裁缝今夜赶制一件简单的就成。” “是,媳妇明白。” …… 一直到亥时,临入睡前仆人才把苏芮的新衣送来。 是一条襦裙,月牙白的轻纱衣,浮云锦做裙,银丝绣百花襟,配一条同色浮云暗花的披帛。 一整套是用了心的,裁缝加绣娘十日为期也应该只是堪堪赶上,要改的话,来不及。 这襦裙没有任何问题,但不适合苏芮。 不显身材,她的长相也不适合这等俏皮的,只有过去她刻意掩盖自己的时候才会如此穿。 如今梁氏是按着她原本的喜欢来做的,她挑错都没得挑。 “小姐,奴婢认识从司珍房出来的人,如今在京中开铺子,奴婢可叫她改改。”洛娥看出其中,小声提议。 “太过麻烦,也不好辜负了姨母一番心意。”苏芮摆手,梁氏是不会给她改衣服的机会的。“那个内务所的丫鬟呢?” “喜儿看着她的,内务所那边奴婢已经应付过了,不会来寻她。” 苏芮明白的点头,打着哈欠往床榻走道:“把新衣挂起来用铜炉里的香熏香吧。” 香气氤氲一夜,苏芮也睡得格外香。 翌日一早永安侯府就开始忙碌起来,毕竟也算京中老牌世家了,即便因为苏芮的原因有所影响,也还是有不少想要来巴结的人。 当然,其中也有侯府想要向上结交的,比如平郡王妃和沈赫。 而苏芮作为今日的另一个主角,自然而然的得陪在祖母身边见客。 穿着不适合自己的衣裳,她便就没那么的显眼了,来拜礼的人也就没有太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连沈赫都怀疑自己那日是不是看错了,这苏芮压根没有那日美艳诱人,亏他这几日还常梦到那曼妙身姿,今日也才会来。 结果就如此,实在扫兴。 一屋子客正你来我往的互相客套的时候,仆人一脸惊恐的跑进来喊:“老夫人!夫人!长……长宁郡主来了!” 第24章 五年前那肚兜是你的 一听长宁郡主四个字,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到苏芮身上。 旧事也紧跟着从记忆里被翻出来。 五年前的春日宴上苏芮被长宁郡主当众肚兜扔脸,命两个婆子将她按在地上,扒开衣衫看小衣还在不在。 狼狈之下被侯夫人梁氏阻拦后长宁郡主便自己左右开弓,打得苏芮两颊沁血。 那画面,想想都觉得疼。 如今长宁郡主再度杀上门来…… “媳妇并未给长宁郡主下过帖子。”站在侧边的侯夫人梁氏小声的同老夫人说,眼神担忧的看向苏芮。 苏芮则跟没事人一样,仿佛长宁郡主来并非因为自己一样。 老夫人也是头疼,没想到五年过去了,长宁郡主的气还没有消,还抓着苏芮不放。 还在自己的寿宴上,闹得难堪丢的可是自己和侯府的脸。 可人都来了,她们也不敢往外赶。 转看了苏芮一眼,老夫人很快就做出了取舍。 “既郡主降贵前来,自当前往相迎的。”老夫人说着起身,梁氏抓紧扶上。 婆媳二人往外走,苏芮跟在后面,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了看苏芮,到底是谁也没多说一句,默默跟去看这出热闹。 乌泱泱的人走到垂花门,前呼后拥的长宁郡主正好走进来。 长宁郡主是隆亲王幼女,老来得女隆亲王十分疼爱,而隆亲王及其子镇守回风关,长宁郡主便留在京中。 皇上看重隆亲王一脉,对长宁也就自然恩待有佳,可以说,盛京城女子里面,林皇后第一,她就第二,便是连公主都要让她三分。 如此之下,性格自然骄纵。 看上什么就要什么,如今的丈夫陈友民就是当年榜下捉婿来的。 而那时,陈友民本来已经在和青梅竹马的苏芮议亲了,差一步就换庚帖。 皇上一纸赐婚断了所有,而一月后的春日宴上就发生了那件事。 五年前,长宁郡主就恨不得活刮了苏芮,五年后再见,阴狠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穿过前面的老夫人和梁氏落在了苏芮身上。 看着她身上穿着浮云锦,眼底更多一份阴冷。 凭她这等下贱货色也配穿宫中之物! “郡主大驾光临,未曾先知,有失远迎。”侯夫人梁氏代老夫人向长宁行礼。 “本郡主也是路过听说老夫人办寿宴,好奇来瞧瞧,本郡主记得,老夫人还没六十吧,大办宴席是有什么原因吗?” 长宁明知故问,还带着威胁。 不是六十大寿就大办宴席,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可以去皇上那参一本她们永安侯府大兴宴席,拉帮结派。 老夫人脸色难看,却又不好由她来开口,便眼神示意梁氏。 梁氏略有犹豫的看了苏芮一眼,最终似是没办法一样低头道:“并非只是寿宴,郡主也知晓,我们侯府嫡女前些日子方才回京,还未办接风宴呢,便同老夫人寿宴一并办了。” 话音越说越小,可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她们的请柬上可只写了寿宴,从不知晓还是苏芮的接风宴。 哪怕如今苏芮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还得了林皇后赏赐,可做过军奴和过去的腌臜事是改不了的。 若说今日是给她接风,那大部分人都是不会来的。 “侯夫人,你请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对啊,她……一个小辈,怎么能叫我们来给她接风洗尘呢,又不是荣誉归京。” “就是,这简直就是为了给她贴金欺骗我们,若不是郡主来问一句,咱们今日都要蒙在鼓里了。” 碍于是在侯府,众人的话没有说得太难听,可那些鄙夷厌恶的视线却是毫不掩饰的。 一如五年前,那肚兜砸在她脸上,‘证据确凿’的时候。 “接风洗尘,洗的是哪位,怎么也不出来同本郡主见礼?”长宁高高在上凝视着苏芮。 苏芮上前一步,正要福礼,长宁身边的嬷嬷厉呵道:“屈身礼?苏大小姐这是在边陲久了,礼数都忘干净了,你一个奴身,当该行跪礼才是。” “郡主,皇上已经恢复了芮儿的身份,并非奴……” 侯夫人梁氏着急替苏芮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宁郡主凌厉的视线呵止了。 长宁迈步上前一步,直逼苏芮跟前。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郡主恕罪,姐姐昨日伤了脚,小女替姐姐跪。”周瑶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不等循声看过去,一道流光溢彩的身影就闪入众人眼前,紧接着跪在了长宁郡主的跟前。 仔细一瞧,才看清这光彩来自于周瑶身上的衣裳,同是一条对襟襦裙,上是藕白色轻纱对襟衫,下是浮云锦和鱼牙绸拼接的襦裙,如云雾笼罩水面,行动起来云翻水粼。 她本就长得清秀,这襦裙十分适合她,更添了几分灵动和清雅,最是符合对世家贵女的审美。 而旁边正好站了衣不合体的苏芮,如此之下,无论是今日的装扮,如今的身份,行事的风格都一下子形成了对比。 云泥之别。 过去的苏芮可能是云,如今,只能是泥。 众人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若这周瑶才是永安侯府嫡女,今日永安侯府哪里会遭这番折辱。 老夫人听在耳里,对苏芮更加厌恶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昨日让周瑶也备了衣裳,否则今日真是要被苏芮这个祸害给丢尽侯府的脸了。 “表妹的确应该跪郡主,但不是为我伤了脚。”一直没开口的苏芮突然开口,莫名一句让众人都一时听不懂她这话是何意思。 周瑶略有不安的暗看了眼侯夫人梁氏,梁氏思考一瞬不觉得苏芮靠那个丫鬟能查出什么,给了周瑶一个肯定是眼神。 得了梁氏的支撑,又见沈赫看着自己,周瑶当即拿出一副白莲花架势,眼里含泪道:“姐姐说的是,我也当跪郡主的。” 如此,所有人更觉周瑶懂事,委曲求全,反倒是苏芮不知好歹,帮她还不领情。 见到周瑶容貌恢复的沈赫更是迈步要上前维护。 “对啊,毕竟五年前那肚兜是你的,你自然该跪地道歉。” 第25章 疯了的人怎么能去伺候佛子呢? 苏芮字字清晰,如点点水滴掉进油锅里,每一个字都炸出一片花,叫人反应不过来。 沈赫的步伐更是在听清楚她话时僵在了迈步的动作上。 她说,五年前那和陈友民在床榻搅弄风雨后留下的肚兜是周瑶的? 这怎么可能! 可当着长宁郡主与这么多人的面,苏芮说得这般言辞凿凿,脸上更是没有半点心虚惧意,若不是真的,那便就是她疯得不要命了。 没有人会觉得谁会自己找死。 眼见众人眼里都生出怀疑和探究,周瑶顿时浑身冰凉。 这十日苏芮不在府上,可她身边的那个喜儿一直盯着她,还一直在府里查内务所的丫鬟。 哪怕娘早已经处理干净,也说那丫鬟不可能查到任何东西,可她这心里一直不安。 苏芮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所以她才会愿意去伺候老夫人那老虔婆,为的就是今日压死苏芮,断了她伺候云济翻身的路。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怎么苏芮突然就咬死肚兜的事了? 她查到了! 那她岂不是…… “芮儿,你这说什么胡话呢,那肚兜……你怎么能冤在瑶儿身上,五年前,瑶儿才十三岁啊。” 侯夫人梁氏又气又难受的话说出来,一下子敲醒了周围怀疑的人。 是啊,五年前周瑶才十三岁,离及笄都还有一年多,只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周瑶慌乱之中抓到了救命草,立即双眸垂泪,惊愕又委屈的朝苏芮道:“姐姐你怎么能这般污蔑我呢,我……我知晓姐姐你这些年在边陲不好过,心中有怨,院子也好,旁的也罢,你想要我都可以给姐姐的,可唯独此事,我…我无法为姐姐认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周瑶是再也忍不住的呜呜哭起来,浑身颤抖,如在风雨之中飘摇的小白花。 原本脚步迟疑的沈赫当下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抱在了怀里护着,怒瞪着眼呵苏芮:“你简直太过分了,回来就抢了瑶妹妹的院子,前些日子又险些害得她毁容,今日竟将自己做过的丑事冤枉到她头上,你当我们都是蠢的?” 沈赫本就觉得那日苏芮是刻意装扮来骗人,今个再看她连这般一拆就穿的蠢话都说得出来,更觉她这人内外都空,对周瑶的喜爱又完全恢复了过来。 苏芮压根就不搭理沈赫,只冷声陈诉道:“十三岁就做不出暗度陈仓的事?五年前,我也不过十五而已。” 是啊,苏芮只比周瑶大一岁多而已。 只是一个及笄,一个还未,便就让人本能的分别开了,可放在一起,一两岁而已,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而看着苏芮言语清晰,冷静回击,长宁眸色不悦的紧了紧。 五年为奴,这个贱人变了。 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哭喊冤枉,无助张望所有人,求着旁人来救她的那个人了。 难怪能从边陲活下来,还爬了回来。 长宁不是蠢的,视线在周瑶身上扫过,问:“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长宁的话让躲在沈赫怀里的周瑶浑身一僵,没想到明明恨不得把苏芮千刀万剐来泄恨的人居然会听进去她的话。 她担忧的望向侯夫人梁氏,梁氏依旧是那副伤心的模样。 周瑶知晓,娘这般就是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么多年,娘从未失手过。 顿时周瑶的心就安了,一心紧抓住沈赫。 当着众人这般亲密,今日定能敲定婚事。 “自然有证据,将人带上来。”苏芮转头吩咐,众人也跟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喜儿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走来,丫鬟脸色发青,浑身颤栗,显然是吓得不轻。 有证人!那这事就不同了。 周瑶明显感觉到沈赫的手松了一分,立即含泪望着他摇头,无声辩驳。 长宁则是上下扫视了一遍那小丫鬟,似是被长宁的气势给惊到了,还没走到跟前小丫鬟就腿软跪了下去。 “那…那肚兜……我姐姐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小丫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话,抬眼看了看苏芮,又看了看长宁,最终吓得整个人扑跪下去求饶:“大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欺骗郡主,您放过奴婢吧。” “欺骗郡主?”侯夫人梁氏震惊的高呼一声,抢在苏芮前头问:“你此话是何意?谁让你欺骗郡主?” 面对众多质问眼神,小丫鬟似完全被吓破了胆,闭眼哭喊道:“是大小姐!大小姐让奴婢装作是二小姐已故丫鬟的妹妹,说知晓肚兜是二小姐的,还……还给了奴婢一封手书,装作姐姐遗书,威胁奴婢不按着做就要奴婢一家老小的命,奴婢……奴婢不敢反抗,可…也不敢欺骗郡主,求郡主救命。” 说着丫鬟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长宁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的从其手中拿过奉到长宁跟前。 长宁看了几眼,抬眼再看苏芮,眼里尽是被戏耍后的更深的恼恨。 一个贱奴,竟想用这等低劣手段骗她! 梁氏急从嬷嬷手里拿过纸,着急查看的同时立了起来,让身后和身边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上面完全是新墨的所谓遗书。 还是丫鬟的遗书,即便是世家大族,除了需要识文断字的职位外,就没有几个仆人是识字的,怎么可能写出上千字来。 这手段,蠢透了。 但放在苏芮身上太合理了,在梁氏多年经营下,在所有人眼里苏芮就是一个没多少脑子的花瓶,尽做些蠢事。 “芮儿,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梁氏既震惊又悲愤,眼泪滴落下的同时还是转身同长宁郡主行礼求道:“郡主息怒,苏芮自回京后一直性情古怪,是我管教无方,今日才惹出此事碍了郡主的眼,望郡主念她已有疯癫之相,只责罚我一人。” 这话任由谁听来,梁氏都是在极度失望难过下还是选择护住苏芮的命。 唯有冠上疯癫的名才能让苏芮活下来。 当然,她所作所为也和疯癫无异了,而疯了的人怎么能去伺候佛子呢? 就在梁氏在众人心中贤德后娘的名声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苏芮突然对喜儿骂道:“眼睛不长的吗?让你带个人都能带错?” 第26章 料想到会有这顿打 苏芮忽然的责难让众人愣了一下。 带错人了? 众人看了看,并没多少人相信这话。 听起来更像是苏芮被完全揭露之后慌乱的找补,依旧是那么愚蠢。 一句人带错了就想要混过去。 当长宁郡主是傻子耍呢。 而就在长宁脸上更加难看,要开口落下责罚的时候,喜儿抓起匍匐在地的小丫鬟看了眼,演技极差的喊:“呀!错了!” 别说是众人了,就是长宁都被着莫名其妙的一幕怔住了。 “小姐,错了,错了,人在这呢。” 洛娥的声音从连接垂花门的游廊传来,随着两边人群推开,洛娥带着一个头发半花白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郡主对不住,方才丫鬟弄错了,这才是我的证人。”没等梁氏仔细去看这人是谁,苏芮就笑着对长宁郡主歉礼,随后不等对方回话就朝着妇人呵道:“当着郡主的面,还不如实说来。” 妇人一哆嗦,但却没有方才那小丫鬟那般诚惶诚恐,只是低着头道:“民妇本是永安侯府内务所里的管仓婆子,四年前离府归家,臣妇做事怕遗漏,有个记日册的习惯,把每日之事都记在册内。” 说完,同小丫鬟一样,妇人也从拿出了一本册子。 相比起先前‘遗书’的新,这册子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长宁郡主身边的嬷嬷再次拿过打开,翻到五年前的春日宴前几日,很快找到了一句话。 ‘三月初三,晴,大小姐的新肚兜绣字出库,路遇周瑶小姐,取走一件,不得声张。’ 无论从字迹还是纸张,都有几年时日了,造不出假。 虽未直说当初在春日宴厢房内发现的肚兜就是周瑶的,可周瑶拿走了有苏芮绣字的肚兜,那便就是嫌疑。 长宁抓起那册本就朝着周瑶脸上砸去。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周瑶被砸了个正着,册角正好砸中眼睛,疼得她一时半刻睁不开。 等所有人都看清了地上册本上的字后,她才恢复视线看到,立即瞪大眼睛狡辩:“我没有!我从未拿过姐姐的肚兜!郡主,冤枉啊,方才这丫鬟便就是受了姐姐威胁,如今又……” “我都说了,人带错了。”苏芮打断周瑶,走近那小丫鬟道:“是她自己找上我说是你身边丫鬟的妹妹,知晓那肚兜是你的,还说你同郡主夫君早就暗度陈仓多年,如此正对胃口的送上门来,必然有诈,我本是想要自己审的,不成想底下人给带了出来,既当着郡主的面,便还是当众问个清楚的好。” 苏芮的余光撇向侯夫人梁氏。 梁氏依旧是一副还在震惊之中不知该听谁的样子。 当家多年,必有能让人守口如瓶的本事。 可惜,人可能不怕死,可没有不怕生不如死的。 “喜儿。” 得到指令,喜儿按照苏芮之前交代的按下小丫鬟后颈大椎穴。 登时小丫鬟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颊充血,青筋暴起,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似是痛苦到了极致。 几度想忍,可都难以压制。 想咬舌自尽,一用力疼痛就钻心刺骨。 太疼了! “大小姐饶命!我不敢了!救命!” 苏芮没有反应,只是冷冷看着她,如看死人。 小丫鬟这下怕了,疼得什么都没法想,为了求生只能老实往外吐道:“奴婢不敢了,奴婢也是听命行事,是吴……” “芮儿,你如此是屈打成招,犯法的!”眼见小丫鬟松口,侯夫人梁氏急声打断,两个婆子迅速上前去查看小丫鬟。 才扶起,小丫鬟就惨叫一声,似昏死了过去。 苏芮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事到如今,有点脑子都看清楚了。 面对长宁郡主看过眼的审视眼神,梁氏手在袖子里握紧,维持着脸上的和善道:“郡主,府上出了内乱,但今日乃是婆母寿辰,事后我一定查明,告知郡主。” 长宁郡主并未回应,只看着缩在沈赫怀里的周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梁氏压低声音,如哀求道:“郡主开恩,这府上所用之物都从内务所过,仅凭日册上的一句话实难为证,这五年芮儿一直认为自己是冤枉的,许…许是不愿接受,我心疼她,从不敢阻拦,没成想今日叫她得了这等东西就跑到郡主跟前来质疑当初郡主与皇上当初的决定。” 质疑二字落进长宁的耳朵里,眼底迅速闪过什么,转而看向苏芮。 苏芮就那么笔直站着,似一棵坚韧不拔的雪松,无比刺眼,叫人厌烦。 “你还有什么证据吗?”长宁问。 “没有。”苏芮毫无犹豫的回答。 “来人,永安侯府苏芮行状疯魔,凭一页黄纸胆敢质疑圣意,鞭三十。” 一声令下,长宁身后的两个婆子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芮的肩手,将她按压跪地。 侯夫人梁氏想要求情,话还没开口就被长宁的眼神何止住了,只能心疼含泪的看着苏芮。 很快,一鞭子就抽打在了苏芮的后背。 鞭子是特制的,精皮里带着细小的倒钩,一鞭子下去就打得苏芮外衫炸开,里面沁血。 十鞭子下来,苏芮被打得发髻散乱,后背的衣衫也已经破开了数道口子,不复先前的规整,凌乱之下反倒更加适合她。 而后背此刻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新伤的血顺着过去的疤痕沟壑蜿蜒,似在用朱笔在后背作画,配上她妖媚的脸,有一种血腥又诡异的美。 就如那尸山血海里吃人的妖。 震动所有人的眼眸,也让长宁更加嫉厌,眼神示意之下挥鞭的人力道加重。 一鞭又一鞭,打声如炮,鲜血四溅,不少人都不敢看下去。 可苏芮即便被打得身体都本能的颤抖了,却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她早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更何况,料想到会有这顿打。 长宁不会为她主持公道,哪怕是有更多证据摆在眼前,也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五年前的事已经盖棺定钉,还因为长宁嫉恨她。 她是长宁的污点,高高在上的长宁容不得污点,就如一根刺,刺在心里,只要看见她,五年前那丢了自己脸面的事就会想起。 所以,苏芮没想过今日能洗清冤屈。 只是毁了梁氏和周瑶的筹谋,断了她们踩着她作配往上爬的路。 即便证据不足,即便长宁此刻不查,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平郡王府能不考虑其中风险? 想到此,苏芮就盯着周瑶忍不住笑。 早已经被沈赫松开的周瑶此刻也看透了苏芮的目的,恨得装不住的朝着长宁告道:“姐姐还在笑,莫不是不服?” 不等长宁示意,懂事的挥鞭人就用了全力。 啪! 一声巨响,苏芮直接被打得从两个婆子手里脱出来,已经无力的整个人面朝下摔下去。 眼看又要下一鞭,不少人都捂住了眼。 “啊!” 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苏芮的。 第27章 谢大师前来搭救小女 是那挥鞭的侍卫! 他捂着手表情痛苦,手里那染血的鞭子已经落在了地上,旁边有一块小石子。 竟靠一颗小石子就打得侍卫脱了手! 这长宁郡主身边的侍卫可都是军中选出来的精英啊。 长宁也怒了,盛京城里竟有人敢打她的人! 迅速回身去看,入眼是一袭灰青色僧袍和那难以忽视的脸。 他怎么会来? 为了苏芮来的? 长宁不敢相信,旁人更不敢相信。 “阿弥陀佛,一时情急,伤了郡主的侍卫,贫僧会为其医治的。”云济双手合十道。 看着云济这依旧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僧模样,长宁试探道:“不必,一个侍卫而已,不劳烦云济大师,我府上有府医,只是,云济大师也是来给苏老夫人贺寿的吗?” 云济看向老夫人,激动得老夫人紧抓住手里的帕子。 若是得云济亲自给自己贺寿,那这脸面就大了去了。 可云济却是歉身道:“今日贫僧并非前来祝寿,只是受人之托,给苏姑娘送一份谢礼。” 真是为苏芮而来! 众人顷刻眼神交换,暗猜云济对苏芮的心思。 这一年来那么多女人前往法华寺侍奉,都是铩羽而归,见到云济的都是凤毛麟角。 苏芮不仅见到了,如何云济还亲自出法华寺来给她送东西,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若苏芮真成了事,那…… 在众人各有心思的眼神里,云济步入垂花门,清幽而悲悯的双眸垂看着趴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苏芮。 昨日还是眼满腹心计,脸装俏皮的模样,如今却如一条被抓上岸的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背上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即便是行军打仗之人也没有她这般多。 闻到云济身上的檀香味,苏芮用仅剩的一点力,转过头,朝着他露出笑,细弱蚊蝇道:“谢大师前来搭救小女。” 见她此时此刻还笑得出来,云济实在不知哪一面才是她。 蹲下身,从袖袋之中拿出一朵干草编的花,放在她手中道:“这是睿睿托贫僧转交给你的谢礼。” 小崽子还挺有良心。 全靠他,云济才会来。 她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呢。 见她似无力再说一句话,又看她后背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血,云济最终还是不忍道:“抄写佛经之事也莫忘了,佛诞日要在宫中焚烧。” 明白云济这是救自己,苏芮笑得高兴。“好。” 不与她多话,云济站起身,回身走到长宁跟前道:“郡主,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完,云济没有半刻停留,如来时一样,一阵清风就那么吹了出去。 仿佛没有来过,可一切都改变了。 长宁立在原地,冷看着趴在地上的苏芮,想弄死她的心到了极致。 可在这盛京城里她明白,云济不可得罪。 既云济明说了要苏芮抄写经文佛诞日焚烧,她若还把人打死,打残,那便是刻意破坏佛诞祭祀了。 最终,长宁只能吞下这口气,摔袖离去。 可还未走出永安侯府大门,就觉得身上发痒,但愤怒之下也未当回事。 垂花门这,喜儿和洛娥立即将苏芮从地上搀扶起来,血淋淋的她脸上苍白,视线在周瑶和侯夫人梁氏两人身上来回一遍,轻笑一声。 笑得周瑶心里发毛,梁氏脸色撑不住的下沉几分。 直到苏芮被带走,其他宾客都安排进宴厅用膳后,周瑶才躲在厢房里面止不住的哭。 “娘!你说今日能叫我踩着苏芮那贱人,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好,说赫哥哥会答应婚事的,可如今呢?他都怀疑我了!我求了许久,他也不过是嘴上相信,那平郡王妃肯定不相信。” 毁了! 都毁了! 周瑶越想越气,却又没有办法,只能一个劲埋怨。 梁氏也心情不渝,没成想事会成现在这般样子。 是她小瞧苏芮那丫头片子了,竟给她来了一套声东击西。 先叫那喜儿到处调查,引了她的目光,叫她以为她是知晓了那死了的丫鬟的事,索性就给她一个人,眼见她吃下,原以为此事稳了,今日必能借着长宁郡主之手断了她的路。 不成想杀出一个管仓婆子来! 那婆子她有印象,可却不知那婆子有日册,还保留至今。 可她都不知晓的事,苏芮又是从何知晓,又从哪里找出此人来的呢? 梁氏怎么想都不明白,可事已至此,已是无法改变了。 以长宁郡主骄纵的性子,今日在侯府吃了瘪,有云济的话顶着,暂时她不会动苏芮出气,那就会从别地。 首先只怕就是受怀疑的周瑶了。 “莫哭了,这些日子里先在府中,佛诞日也莫去宫外了。” 周瑶惊得止住了哭,“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软禁她在府里,明明今日失败,平郡王府对她就更添顾虑了,应该借着佛诞日想办法和沈赫私下再接触,实在不成……生米煮成熟饭才是啊。 “娘是为你好,别问那么多,听话就是。”梁氏没心情和她解释过多,她的脑子也明白不了。 又是如此! 又是什么都不肯和她说透,不就是嫌她笨吗? 见周瑶嘟起嘴,怕她不服之下又做什么事,梁氏叹了口气哄道:“行了,你听话,再过几日侯爷就回来了,到时我会叫他兑现承诺,等你成了这永安侯府的嫡女,你还怕平郡王府不来提亲吗?” “当真?”周瑶高兴得眼睛发亮,可转念又暗淡了。“现在侯爷的军功被苏芮用了,苏芮又占着嫡女名头,能行吗?” “娘自有办法,你乖乖等着就是。”拍了拍周瑶的手,梁氏心里开始盘算。 今日她是小瞧了苏芮,可云济的出现也叫她不得不担忧。 这还没破戒呢,就这样护着她了,日后说不准真会保下她。 以苏芮如今这摆明了要报复她们的样,一旦她登高,必然不会放过她们。 正想着,梁氏觉得身上又痒了起来,比先前更加厉害。 周瑶也忍不住的一个劲挠,嘴上奇怪:“怎么这么痒,怎么抓都没用。” 而此刻,马车里的长宁,宴厅里的宾客都不顾形象的抓着自己,眼看着渐渐出了血痕。 第28章 佛祖降下责罚 上过药的后背火辣辣的疼,苏芮紧咬着卷好的帕子,豆大的汗珠雨一样的漱漱下落。 这样的疼痛许久没有过了,让她回想起了两年前。 她刚重生,用一顿毒打,换了活命的机会。 那次就差一点呢,差一点就活了又死。 凭着心里的恨,她才撑了过来。 今日她本也是打算如此的,从未奢望过会有人来救她。 云济出现在她跟前的那一刻,真像神明呢。 若早知他回来,她就不用散发形的香料了,还得派人给他送解药。 想着,去送解药的喜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书。 “送到了。”将手里的几本书送到苏芮跟前,“云济大师让我拿来这些让你抄写,一本各十遍。” 苏芮定睛一看,五本佛经,都有半指节厚。 竟真要她抄经? “他原话怎么说的?”苏芮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喜儿回忆的重复道:“十篇佛经,既是修身养性,亦是为国祈福,苏姑娘若是不愿,也可不抄,但不可假手于人,不可以次充好。” 这是早料到了她会怎么做,把后路全给断了啊。 他都当众说了要她抄写经书,她是可以不抄,可佛诞日也就进不去宫中了。 抄就抄! 让喜儿搬了小桌到床头,苏芮一边趴着抄,一边吩咐她去办后面的事。 …… 当夜。 盛京城里就流传起了永安侯府的热闹。 不仅仅是苏芮辩驳五年前不止自己一人有那肚兜的事,还有前往永安侯府的宾客都得了怪病。 瘙痒不止,如数千只蚂蚁在骨头里面来回爬,抓不出,止不住,不少人都抓得自己破皮流血也无济于事。 府医查不出病因,接连请了七八个大夫去也没个结果,就连长宁郡主府也从宫中请了御医。 御医是否查出病因外人无从知晓,但黄昏时分大理寺的人就去了永安侯府,把寿宴上的吃食,厨子,全院的仆人都全部带走了。 听人说,当日就有七八道参永安侯的折子送到了御书房。 同一时间,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了另一个传言。 说是这些得了怪病的都是在侯府里折辱,眼看着苏芮被打的人。 五年前的事有猫腻,苏芮举证自白没得公道,反倒被罚,如今她是伺候佛子之人,得佛祖庇佑,眼见不公,佛祖才降下责罚。 不然怎么云济和苏芮身边的丫鬟都没事呢。 大赵人人信佛,百姓又更好这等怪力乱神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也传进了凤栖宫。 用玉轮轻轻滚按着脸颊的林皇后听完洛娥书信回来的消息,赞赏道:“这苏芮还真有些本事。” “也是永安侯夫人小瞧了她,这才钻了空子,还全得娘娘赏了她人,否则她无人可用也是不成的。” 林皇后笑笑不答。 那日苏芮之所以会问她要人,便就是为了这等时候。 筹谋深远,难怪云济会招教不住。 “让嫂嫂暗地里派个人去看看长宁郡主。” …… 熬更守夜的抄了四日,苏芮终于把最有一本佛经抄到了第十遍,落下最后一笔,整个手腕都不像自己身上的,止不住的颤。 看着厚厚一摞佛经,苏芮庆幸自己那日没伤了手,如今离佛诞还有两日完成,可以好好修养准备一番。 这一来一回,一月之期已经过了半了,剩下十五日,怎么才能完成皇上布置的任务,她得好好想想。 “喵~” 一声猫叫打扰了苏芮的沉思。 转过头,黑菩萨不知什么时候蹲坐在了她身侧,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好像在抱怨什么。 再看身形,似乎瘦了些。 “怎么?嘴叼了?外面的老鼠也吃不下去了?”苏芮故意戏问。 黑菩萨一个跃跳上桌,站在舒芮眼前,瞳孔收缩,仿佛在说:还不是怪你。 看来是几日没吃好,真生气了。 苏芮正欲开口让人弄碗猫饭来,外面却先一步响起了撞门声。 似是什么重物猛撞在院门上,轰然一声,惊得所有人都迅速奔到院里查看。 砰! 又是一击,原本厚重紧闭的院门被撞得晃动,掉了一地的木渣和碎石。 洛娥立即要招呼人上前去查看,就又是一下撞击,两扇大门再支撑不住的轰然倒地。 烟尘四起下,一袭束袖练功服的苏烨从里面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众和他一样穿着练功服,但脸上都是看热闹神情的年轻男人,再后面是一群家丁推着一个小型的攻门器。 这是军中才有的东西,苏烨竟用来攻开苏芮的院门,还带了这么多男子一起闯入进来。 纵使是在宫中待了数年的洛娥也没见过谁家的哥哥这样的,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一时的失神,苏烨几个箭步就冲进了苏芮的屋内。 怒目寻找一番,见苏芮坐在书桌后面,上面还坐着一只黑猫,一人一猫就那么冷冰冰的看着自己,瞬间火更冲头。 “你把全家都害得如此,竟还有心情在这同畜生玩耍!” “这是我的院子,我在院内做什么是我的事,倒是苏世子攻破我的院门,闯入我的闺房更不该些吧。” 今日喜儿被她派出去了,身边没会功夫的人,苏芮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给要进门来的洛娥使眼色,示意她让人去外面找人来。 苏烨被她的话刺到,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怒道:“我是你哥,你的院子,屋子我来有何不该的!” “苏世子记性真不好,忘了半月前在法华寺前里说过,你我那日之后不再是兄妹的。” “我……”苏烨一口气噎住,其他事不见苏芮听话,这事倒是这般听他的了。 他也不想要有她这个妹妹,可这东西根本就割断不开。 前些日子他被侯夫人梁氏给他在禹城军营寻了个白户职位,说父亲快要回京,他得有个事做,才不会叫父亲失望责备他,他就老实去了。 训练本就苦闷,结果因为苏芮在京中闹的事军营里都传遍了,个个笑他有个佛祖保佑的好妹妹。 一脉相承,他怎么辩也辩不了。 回来查看,祖母,娘,瑶儿皆因她弄得一身抓痕,见不得人,连两日后的佛诞日都不能前往。 “少给我来这套!走,同我去给祖母和娘负荆请罪!” 第29章 自己是他被骗的证据 苏烨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来抓苏芮。 隔着书桌,苏芮侧身堪堪躲过,冷漠的眼睛看着苏烨,没有一步退让。 让她去给老夫人和梁氏请罪,绝无可能。 “你还敢躲?你是不是又觉得你没错?”苏烨气急败坏,好不容易那个叫喜儿的贱婢不在,他若还没发拿捏这死丫头叫跟来的那些弟兄怎么看他。 苏芮没有回答。 在苏烨的认知里,她的一切都是错的,再多辩解也是白费。 她懒得说。 只等着洛娥把人找来,将他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并赶出去。 可她越是如此,苏烨就越觉得她不将自己看在眼里。 凭什么! 她一个贱奴凭什么不把他看在眼里! 震怒之下,苏烨直接跃步上桌,在苏芮来不及反应之际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推抵在墙上,吼道:“我问你话呢!说话!” “我没话同你说。” “我是你哥哥,我就是今日掐死了你也是可以的,你可明白?” 苏烨加大手上的力量,苏芮呼吸困难,脸逐渐憋红,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真是要将自己活活掐死的人,苏芮抬脚拔出里面的匕首,奋力往前一划。 苏烨没想到苏芮会随身带着匕首,看到寒光的时候往后躲已经是来不及了。 锋利的匕首划破衣衫,在他的腹部划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颗颗溢出。 苏烨难以置信的看着伤口,“你居然想要杀了我?你真疯了!我是你哥哥!” “这句话……我还给你!”苏芮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 她讨厌这样的窒息感。 讨厌濒死的感觉。 更讨厌这样的无力感! “在边陲待过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性子狠辣啊,连亲哥都杀。” 外面戏谑的话传进来,苏烨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太大了。 可他更恨苏芮。 就是她害的! 不是她对自己下死手,自己不会震惊之下那么大声叫外人听去的。 不是她在府上搅事,害了全家人,还害得侯府成为盛京的笑柄,他也不会回来管她。 越想越恨,可对上苏芮手上那寒光凛凛的匕首和狠厉无比的眼,他知晓,他再上前她真会杀了他。 进退无法,苏烨气得冒烟,忽然看到了依旧坐在桌上的黑菩萨。 神色不变,好似看戏。 一只畜生也敢看他出丑! 伸手就要去抓,黑菩萨灵巧避开,并亮出爪子狠狠的在苏烨手上留下抓痕后跃到苏芮身边,一人一猫,一样冷冽狠厉。 “该死!” 苏烨气急了,抓起桌上抄写的佛经就撕碎泄愤,苏芮来不及出声就已经被撕毁了一半了。 “孽障!还不住手!”一道浑厚的怒喝声在门外响起,顿时苏烨就浑身僵硬,动作停滞。 苏芮也神色微变,看向房门,只见永安侯穿着一袭盔甲从外走来,显然是刚刚回府,都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 眼眸扫来,苏烨就心底发抖。 以前苏芮也怕父亲,他从不喜自己,也从未抱过自己,偶尔几句话也是冷冰冰的。 她问娘亲,娘亲不说话,只是哭,小时她不明白,只以为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不喜露色的人。 直到见到他对周瑶,抱在怀里细心为她整理发丝,为她挑鱼翅后点点喂入口中,让她骑在肩上去摘花……都是她未曾有过的。 她想不明白,便只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不得父亲喜爱,就拼命的学女工,书画,一切周瑶学的东西她都立志做到最好。 可父亲依旧不喜她,梁氏告诉她,父亲只是可怜周瑶,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什么都不做也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喜她呢,但若她锋芒太露是会害了侯府的。 所以,她开始掩藏,自己的美貌,自己的才学,自己闪光的一切,最终在成为一个草包花瓶。 甚至在被罚为军奴后,听到父亲说让她忍忍,风头过后会去接她回来,她还庆幸父亲真是爱自己的。 死后才知晓,不过是一句敷衍,让她安心认罚罢了。 父亲就是打心底里不喜她,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是他被骗的证据,令他心底的纯洁被蒙上污点,导致他和梁氏错过多年。 哪怕作为大人,理智告诉他不该给孩子落罪,可他总会在每一个时刻做出将这个不喜的孩子隔离在外的选择。 “父亲,是她……” 苏烨话没说完,就被永安侯的视线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永安侯走上前,看了看苏芮,又看了看桌上的狼藉,沉道:“无论是何,你也不该带人用军中战物攻开你妹妹的院门,带着这般多人闯进来。” “儿子知错。” 永安侯再度看向苏芮,还未开口,苏芮就先一步指着被撕破的纸张道:“这是云济大师命我抄写的佛经,要佛诞日焚烧。” 捡起一张碎片,看着上面的的确确是佛经,永安侯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染了恼。 苏烨将头低得更低,细声狡辩:“你没说这是佛经,我哪里知晓。” “住嘴,还不带着人滚出去。” 不敢反抗永安侯,苏烨忙不迭的就滚了出去。 “慢着!” 苏芮出言阻止,毫无过去畏惧的直视着永安侯道:“他撕碎的佛经,侯爷难道就这样算了?不该处罚吗?” 苏芮这样的态度让永安侯不渝,但到底是苏烨不占理,沉声道:“你也说了,云济大师命里抄写佛经,自无法让你哥哥补上。” “不用他补,但他得抄,百遍,为我祈福。” 苏烨登时就炸了,“我为你祈福?你受得起吗?” “侯爷,我这院里的人可不是侯府的人。” 听出苏芮口中的威胁,永安侯余光看了看门外的洛娥,最终对苏烨道:“按你妹妹说的,回院中抄写。” “父亲……” 苏烨还想辨,永安侯一记眼刀过去,苏烨只能把话和气都闷了回去,恶狠狠瞪了苏芮一眼才走。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看着这个五年未见,和她娘长得越发相似的苏芮,永安侯顿了片刻道:“从进你这屋,你还未称为父一声。” “我如今这般,只怕不适合。” 见她决然的都不看自己一眼,永安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未说什么的走了。 洛娥这才从外面走进来禀道:“奴婢出门时正好遇见侯爷回府,便将此事告知了侯爷。” 苏芮没有责怪洛娥,任由谁都会觉得这事找当家的爹能最快解决。 解决是解决了,但若没有足够分量的威胁,苏烨不会有任何惩罚。 即便一母同胞,和梁氏情同母子的苏烨在永安侯心里是和她不同的。 哪怕前世永安侯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害她,可这一世她不会指望他。 “喵~” 一声猫叫,好似在安慰她。 苏芮伸手揉了揉黑菩萨的头,一边忍痛再度拿起笔,一边吩咐:“让厨房弄一份猫饭来,多加鱼粉鸡粉。” 第30章 她就是那个灾星? 从朝阳院离开后,永安侯回了东院。 人一进院门,侯夫人梁氏就一脸焦急的从屋内奔出来,抓着永安侯的手臂问:“烨儿那孩子没有对芮儿动粗吧?” 想到自己赶到的时候兄妹二人犹如仇敌的样子,永安侯脸色更沉。 “动了?”梁氏惊得捂住嘴,又紧接着问:“那芮儿可有事?伤着了?都怪我!” “别担心,她没事,只是抄好的佛经被那混小子给撕毁了些,再抄就是了,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看着她脸上和脖子上的几道抓痕,永安侯心疼的抬手轻抚问:“疼吗?” “几道抓痕而已,有什么疼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嘴上说着,可梁氏的神情依旧如个害羞的小姑娘。“我就是难受,自打芮儿回来后,与我不亲近了,什么事都不同我说,也不信我,这次如此大的事也自己做主,遭了这番罪。” 说起这次的事,永安侯心里也不舒服。 两年征战,军功还没焐热就被迫以功换女,这前脚班师回朝,人还没进盛京城接受夹道欢迎,因着此事,治家不严的问罪书就先一步到了案上。 他马不停蹄的今早赶回宫中上交虎符,林首辅没给一个好脸色,也分毫不提行赏一事。 虽不知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可永安侯明白,他这两年宿风枕沙是白费了。 这一切都是从苏芮和云济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言开始的,而苏芮方才连唤他一声父亲都不愿。 她在怪他。 “随她去吧,你就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芮儿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啊。”梁氏急把话说出口,见永安侯脸上变了,才意识到说错话了,低下头抹泪道:“不管过去如何,都时过境迁了,孩子无辜啊,何况如今芮儿的情况侯爷你是最清楚的,现下的荣光都是虚的,事落定下来就是个死呀。” 永安侯虽不喜苏芮,甚至瞧见她就会想起过往那些糟心事,可到底也是自己的血脉,不忍见她走向死路。 可此时皇上下旨,他身为臣子,不得抗旨。 “其实,我想了一个法子。”梁氏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永安侯,一如初见时候那般纯粹。 永安侯立即屏退了院里的人,扶着梁氏回到屋内才问:“你是又想牺牲瑶儿?” “姐妹之间,说什么牺牲不牺牲的,瑶儿懂事,会理解的。” 永安侯不语。 自小到大,事事梁氏都叫瑶儿让着苏芮,他心疼之下更是愧对瑶儿,便就多宠她一点。 让到如今,苏芮成了如今这样,永安侯心觉瑶儿不值,不想她再为苏芮牺牲。 “侯爷,这不止是关乎芮儿生死,也关乎侯府啊,她到底是侯府的大小姐。”梁氏苦口婆心,一心向着苏芮的样子。 “不成。”永安侯坚决摇头。“太委屈瑶儿了,如今瑶儿都还未成婚,你要她日后如何议亲?” “那……如何是好啊?”梁氏捂脸哭起来,似真没了任何办法。 永安侯看着心疼,哄了几番都不见好,最终想了个折中道:“那也得让瑶儿先成亲才行。” “可平郡王妃不肯松口,非要……” “那就给瑶儿改姓,本就是我的女儿,自当姓苏。” 梁氏止住了哭,抬头望着永安侯,无比动容的扑进他怀里,似把多年的委屈都倾泻了出来。 两年未见,永安侯当下就把因苏芮而起的那些不悦抛之脑后,琴瑟和鸣去了。 待永安侯舒服入睡,梁氏才起身,一边整理发髻,一边小声问身边的嬷嬷:“事准备好了没?” “夫人放心,已经放消息出去了,明日就能见成效。” …… 明月当空。 一抹黑影从窗户跃进禅房内。 原本轻巧无声的爪子发出沉重的声音,令云济都无法忽视。 转过头,只见黑菩萨一脸心虚的看着他。 肚子圆滚滚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分明从小到大最不喜被束缚,这会为了一碗吃食便是什么都扔了。 明白黑菩萨是抵抗不住食欲本性,云济也不责备它,只伸手将它身上的小包袱取下。 里面是一支狼毫笔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打开来,是一篇心经。 字体娟秀之中带着恣意,倒不似苏芮面上那般轻浮。 古语言,字如其人,可云济却依旧看不太清。 这个苏芮似有太多面,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他本以为她救睿睿一切出于算计,可那日睿睿随父母来寺内送菜,到处寻苏芮。 问他才知,那夜苏芮一直将他抱在怀里,唱小曲安抚他,还将边关的事当故事说给他。 在睿睿眼中,她如娘亲一般温暖。 到了永安侯府,见她血淋淋的趴在地上,犹如一朵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的算计在每一步,宾客的怪病便就是以血为引,拉诸君下炼狱,连佛祖的名号都敢扯。 她所求是清白? 五年前吗? “追月。” 名唤追月的暗卫从房梁下来,单膝跪地。 ……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苏芮又熬了两夜才把被苏烨撕碎的佛经给补上,浓厚的黑眼圈挂在眼下,用了三层粉才勉强遮盖下去。 好在,苏烨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熊猫眼比苏芮的还要黑上两个度,远瞧着似被人打了两拳。 见她走来,苏烨眼里淬火。 鬼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一双手到现在都还在抖。 本是想要让下面的人抄的,可苏芮那死丫头居然让那个喜儿过来盯着。 父亲在府上,他不敢再闹,只能亲手抄写。 苏芮不搭理他那喷火的眼神,捧着装经文的锦盒直径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这样的举动气得苏烨恨不得动手,但手还没抬起来,永安侯就从半月门内走了出来。 今日佛诞日,老夫人,侯夫人梁氏,周瑶都因那怪病伤了容颜,不得入宫,永安侯只能带着苏烨和苏芮兄妹二人去。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因去往的位置不同,所以各乘一辆。 永安侯和苏烨先行上车,苏芮最后。 “她就是那个灾星?” 第31章 坐实她灾星之名 一道声音从巷侧传进来。 苏芮迅速望过去,见隔壁范家的夫人立即捂住小女儿的嘴,神色惊恐的把人拽上马车。 连对视都没和苏芮对视一眼。 “要去查吗?”喜儿问。 苏芮摆手,范家也是四品官员,她也不能叫喜儿闯进去。 何况只是一句闲话。 暂且放下,苏芮登上了马车。 今日百官和有诰命的夫人都要入宫,苏烨这等没有功勋官职的世家公子只能在宫门外等待钟声响起后焚经祈福。 而苏芮作为侍奉云济之人,也算在法华寺的人里。 所以马车能够同永安侯一样停在司停处。 下车后,永宁侯只交代了苏芮一句万事谨慎后就自顾走了,苏芮这边则等了片刻就见到了老熟人。 慧明一袭青灰色僧袍在一众华服之中很是显眼,又身高最矮,像个小球团子一样呼呼跑过来。 “女…女施主。”慧明喘着气唤一声。 “你师叔派你来的?”苏芮问。 慧明摇头,“不是的,是小僧求师傅让小僧来接女施主你的,上次小僧不是欠了女施主一次吗,所以今日来给女施主领路。” 欠? 苏芮回忆了一下才记起他说的是给黑菩萨第一次喂饭的时候。 她本是一句逗他的玩笑话,没想到这小秃头还记在心上了。 估计挂在心里,不还就怕被她坑,夜里都睡不安稳。 果然这佛修不得,越修越傻。 瞧着他傻成这般,苏芮也不再为难他,点头让他带路。 虽说苏芮算法华寺的人,但到底是女子,还是未成婚的,不能从正殿那边走,只能同命妇贵女一道从后宫通往御花园的西长街走。 苏芮和慧明走上西长街的时候正好遇上一群命妇贵女相邀一起从另一道宫门走进来。 撞个正着,见到是苏芮,一群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不同于过去,即便嫌弃她,见到她的人都会先打量她一番,瞧瞧她这个从边陲军营活着重回盛京的侯府嫡女长什么样了。 今日一个个都眼神避着她,仿佛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如何。 ‘她就是那个灾星?’ 出门前听到的话再度响起,苏芮伸手拉住慧明的袖角,示意他不走。 慧明虽每年佛诞日都入宫,但都是跟着师傅,这是第一次单独出来,又是从后宫走,并不通晓后宫的规矩。 苏芮不让他走,他自然的就选择相信熟悉的人。 而见苏芮不走,一群命妇贵女急了,她们还赶着时间要先去拜见林皇后呢。 但苏芮的威力她们到底惧怕,大好的日子,谁也不想触霉头,倒霉运。 “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刻意在这个挡路,真真晦气。” 一群人里不知是谁抱怨了一声。 紧接着就有人小声道:“你惹她作甚,她天生灾星,克死那么多人,被她记恨上,鬼知道会不会也生什么怪病。” “那她也不走,挡在这,不就是刻意害我们吗,这就已经是克我们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赞同。 果然是灾星,一遇见就倒霉了。 众人心中恼烦,可谁也不敢出手赶人,毕竟她们的命可没那么硬,今日又是佛诞大事。 而苏芮也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看来是有人在世家内院之间散播了她是天生灾星的传言。 她煽动的那些流言只在百姓之间,虽说范围广泛,但不过只是舆论。 内院之间,女眷圈子,能起到的作用就不一样了。 短短两日,侯夫人梁氏竟能让入宫的命妇贵女都如此奉信此言论,苏芮想不通她是用了什么话术。 就在众命妇贵女苦恼之际,一阵急促的跑马声从身后迅速靠近。 “躲开!” 一声呵喊,近在耳后。 苏芮伸手立即将身前的慧明往侧边推,自己躲晚了一步,马撞在左肩,手中锦盒脱手的同时,她整个人也被撞飞了出去,肩头砸在宫墙上,清楚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吁~”勒住缰绳,长宁愤愤转头骂道:“叫你躲开没听到的?将本郡主的雪龙驹都给惊着了。” “女施主!伤哪儿了?这……怎么办,小僧……”慧明想要去查看苏芮的伤口,可又男女有别,急得双手乱挥,满光头的汗。 “没事。”苏芮捂着肩头,紧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我当是谁不长眼呢,原来是苏家嫡女啊。”长宁俯身低看,满眼嗤笑。“前几日本郡主可被你害得好苦啊。” 苏芮才不信长宁是才看到是自己,分明是目的明确的朝着她来的。 可地位相差,苏芮只能认她的话,忍痛行礼道:“小女从未害过郡主。” “还敢狡辩?你天生灾星,出生你母亲就重病,四年离世,你去边陲第一年就洪涝,第二年瘟疫,第三年大旱,第四年饥荒,第五年你回京边陲就打了两场胜仗,而本郡主只是见你一面,便得了身痒怪病,不是你害本郡主吗?” 原是如此。 可边陲第一年洪涝是因河渠改道,第二年是因退洪后井水污染,第三年是因第一年后河道封堵,第四年的饥荒才应运而生。 所谓五年后的胜仗,也不过是边境戎族今年蝗灾,颗粒无收后才不得已进犯。 可这些,身处在盛京城里养尊处优的深宅妇人是不会知晓,亦不会想象其中的。 她们只会想着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比如今日,得同灾星一同祭祀祈福,是否会给自己和家族招致厄运。 今日事后,只要在场之人生了病,家族行运不济,必然都会怪在苏芮头上,坐实她灾星之名。 “害本郡主如此,你当如何赔罪呢?”长宁眼神逼近,似长刀抵在苏芮喉咙。 “神鬼之说,若郡主相信,可禀告皇上,赐死小女。”苏芮忍痛直起身子,直面长宁。 不管如何,她如今都是皇上亲指的人。 这也是长宁最痛恨之处,无法动她,就如上次明知晓浑身瘙痒是她捣鬼,可偏偏拿不出问罪她的证据。 如今叫她一个贱奴也敢当众同她叫嚣了! 她偏要…… “堂姐!” 在长宁眼露杀机之时,一道急促女声从长街后面响起。 一穿着桃粉色宫装,十七八岁,姿容和长宁有三分相似,但没有半点跋扈,清纯无比的女子小跑而来。 第32章 我去为她取药 见人跑得额头渗汗,长宁蹙眉问:“你怎么没乘轿?” 女子抬手用手绢轻柔优雅的擦了擦汗,动作幅度极小的喘了两口气,顺过来才语气平缓解释道:“堂姐你跑太快了,抬轿的人追赶太颠簸,我便就自己下来了。” 宫中抬脚的太监都是受过训练的,即便是快步疾行也能够保持步伐一致,何况宫道平坦,更不可能有所谓颠簸。 长宁心中清楚,可也是拿她没办法,挥手道:“那你且先在一旁等着。” “堂姐不成的,皇后娘娘还等着呢,咱们不好多耽搁的。”说着,女子就朝着苏芮这边看过来,点头歉道:“这位姑娘,车马无眼,撞到你了,我们赶时间,你且自行去太医院瞧瞧吧,一应用药我们唐府负责。” 明面上是随意打发了苏芮,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女子是在给苏芮解围。 “橦橦!” “好了,堂姐,咱们快走吧,你忘了前两日书信里伯父交代的话了吗?” 一句话,将长宁眼里的杀气全数压了下去。 看着捂着肩头,眼神却一点不低伏苏芮,权衡利弊之下,长宁最终只狠狠刮了她一眼,伸手将唐俞橦拉上马,扬鞭而去。 “那位就是唐大将军的独女吗?” “可不是,之前虽一直养在邕州,可名声自小就有了,堪称贵女典范,今日一瞧,还真名不虚传,言行举止真真好极了。” 唐大将军独女,唐俞橦。 苏芮听过,名声很大。 唐大将军是隆亲王胞弟,亦是隆亲王手底下最骁勇善战的利刃,统领十万大军镇守漠北,守大赵的北大门已有十年。 唐俞橦是唐大将军唯一的子嗣,因而并没有和长宁郡主一样留在盛京,而是在封地邕州长大。 七岁就以一幅牡丹图闻名大赵,才女之名稳稳戴在头上,之后每年都能听到唐俞橦的事迹,渐渐的,就隐隐有了大赵贵女之首的风头。 但养在邕州这么多年,这个时候来盛京是为何? “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干嘛要救那灾星,莫不是不知道她的那些破事?” “你不知?这唐二小姐原本就是先皇要定给云济大师的正妻,后是因云济大师出家才未提及了,如今皇上有意让云济大师还俗,那这唐二小姐就依然是大师的未婚妻了。” “难怪救这灾星,是想要她尽早让云济大师还俗吧。” “毕竟这唐二小姐今年也十八了,心急了吧。” 一众命妇贵女有说有笑的从苏芮被撞开的路离开,无一人看她一眼。 慧明想要求助都不知怎么开口。 “她们…怎得如此冷漠。” “多事活不长,记住了。”苏芮捂着肩膀忍疼将佛经从已经破了的锦盒里拿出来,抖了抖灰尘道:“走吧,别耽搁了。” “你不去找大夫瞧瞧吗?”慧明担心的看着苏芮的肩膀。 找大夫? 今日这等日子,太医哪里有空给她看病。 何况长宁既然撞了她,就不会给她在宫中看病治伤的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小伤,没事。”苏芮故作无碍的放下手,还故意动了动手让慧明看。“耽误了我祈福,你可是要负责的,那就不是还恩情了。” 慧明被她唬住,虽然担心,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按她说的继续带路。 一路上,苏芮脑海里都在想唐俞橦。 前世她并没有看到过云济的皇后,不知是不是唐俞橦,可如今既然唐俞橦既然来盛京了,那这事大抵是定下了的。 隆亲王一脉在军中威望极高,大赵五十万大军,三十万在其手中,就连苏芮的父亲永安侯这两年也是在隆亲王手底下的。 如今的大赵可以说是三足鼎立,一是皇权,二是林皇后母家,以林首辅为首的文官一流,三就是隆亲王手握的军权。 当下皇上手中握着皇权和林家,可以压制隆亲王,可到云济登基,他能握住隆亲王压制林家吗? 就算能,也不是个容易事,难怪前世那般了无生趣的模样。 不过先皇在位之时隆亲王一脉没有这般壮大,将唐俞橦定给云济,拉拢隆亲王一脉给云济支撑,是好事。 现如今情况不同了,皇上为何还要认这门亲事呢? “女施主!女施主!”慧明一边喊,一边用手拽了拽苏芮的衣角。 苏芮这才回过神,视线汇聚下才看到坐在长案后,略有疑惑看着自己的云济。 立即将脸上的失神收敛,拿着佛经迈入屋内,双手奉上道:“请大师查阅。” 云济并未询问她,只公事公办的一一查阅她抄写的佛经,将行文不齐的,有错字,有墨点,沾了灰的挑选出来放在另一侧。 苏芮暗道这秃驴真狠,一点歪都不成,挑挑拣拣眼看着少了大半了。 心疼自己熬了几夜的心血,苏芮坐下,用右手撑着下巴望着云济打岔道:“那日多谢大师救了小女,否则今日都没命来见大师了。” 云济头也不抬一丝,淡道:“贫僧说了,只是替睿睿送还谢礼,仅此而已。” 苏芮挑眉,勾笑靠近到云济视线之内道:“那如此说来,大师那日救我并非回报,那欠我的恩情就还在咯。” 抬眼同苏芮四目相交,气氛开始旖旎之时,云济伸手将挑选完毕的佛经放在苏芮跟前。“拿好佛经,在门外的小花园稍后片刻,祈福之时慧明会领你上祭台焚烧。” 见他油盐不进的拿过另外的佛经开始审阅,苏芮就知晓没戏了。 她这肩膀越来越疼,也没法死缠烂打,索性听话的拿起佛经起身离开。 没曾想她会这般干脆,云济奇疑的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 有些迟缓,特别是左手,垂得不自然。 又是什么把戏? 想到她刚刚那忽的把脸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模样,以及前两次一时不防叫她得逞之事,云济便把这一点疑惑都挥去了。 “血!”慧明惊呼。 云济抬头瞧去,慧明看着的是门槛外的一滴血迹。 那是苏芮离去时的地方。 “你们来时发生了何事?”云济问。 “来时路遇上了一群女施主……”慧明将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自责道:“苏施主说只是小伤,我就不该信的,应当坚持叫她去看大夫的。” 被奔驰而来的雪龙驹撞上,她方才还能装作无事人,何等忍耐力。 自始至终也从未提及路上所发生之事,是断定慧明会告诉他,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说此事? 回想追月收集来的苏芮这五年来的各种事迹,和她那张嬉笑轻浮的脸总是难以联系。 可…… “我带苏施主去找大夫。” “慢。”云济阻止了正要去寻苏芮的慧明,从长案后站起身,顿了片刻道:“我去为她取药,你在此看守佛经。” 第33章 大师吃醋了? 撞击的伤口会因时间越长,肿胀越大,疼痛也越发加剧。 起初苏芮还能忍,可不知是因为前段时间鞭伤用过了镇痛药,如今对疼痛更加敏感了还是什么,此刻疼得她咬紧牙也抑制不住,细细密密的冷汗不停的冒。 不禁后悔没去抓个太医,就是偷也偷瓶镇痛药来。 现在来不及了,她只能靠在墙壁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尽力缓解疼痛。 也因疼痛使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她感知更加灵敏,意识到风向不对,立即睁开眼锁定异常。 被她凌厉似豹的眼神赫然吓了一跳,来人站在原地不再上前,只看着她疑唤道:“苏大小姐?” 认识她? 仔细看了看眼前人,鹅黄色圆领…… “小女拜见大皇子殿下。”苏芮立即福身行礼。 “苏大小姐还记得我啊,我还怕你不记得,那我此举就太过冒犯了。”大皇子松了一口气,半点没有架子,也没有半点鄙夷。 仿佛还是六年前,在上元节偶遇时,将掉落的花灯递还给苏芮的那个人。 仅仅一面,苏芮都是看到特定的鹅黄色才认出人来,大皇子竟然还记得她。 见她站在原地低头并未答话,大皇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怎么,数年不见,变得这样的拘谨了。” “当年并不知是殿下,才行状无度。”苏芮淡淡陈述事实。 那年上元节灯会,大皇子穿的是常服,她的滚灯落在了他脚下,她顺口就让他帮忙捡起来。 旁边知情的人鄙夷她痴心妄想,企图用这等事手段引大皇子注意。 彼时她的名声已经不太好了,听信梁氏的话,为了侯府她选择隐忍,是大皇子开口给她解了围,并把灯还给了她。 之后,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交集。 但她听闻当初她被罚去做军奴的时候,大皇子曾到皇上跟前为自己辩驳过。 真假不得而知,但这会在这遇见,苏芮并不觉得是巧合。 警惕着,大皇子忽然抬起手朝着她的脸伸过来。 苏芮立即避退,一时忘了自己身后就是墙壁,肩头正好撞在墙上,疼得她蹙眉闷哼一声。 大皇子捏着手上从苏芮发髻上取下来的树叶,面露无措的解释:“对不住,我这些年在军中待惯了,没多想就伸手为你取了,忘了此举不合,吓到你了,可撞疼了?” 苏芮疼得没法回答他,捂着肩膀一遍一遍的深呼吸。 可方才本就瘀血肿胀,这会一撞,将破裂的口子又撞开了,血跟着涌出,几息的时间就将肩头那一块完全染红了。 “你受伤了?”大皇子靠近一步,仔细看了看苏芮的肩头眉头轻蹙道:“你这衣裳染了血,今日就不得祈福了,云济大师可曾知晓?” 苏芮摇头。 云济救了她,告知所有人她今日要焚经祈福,如若出现差错,云济是要负责的,许会对救她一事后悔,这是不利于她的。 再则她是灾星的言论盛行,没法焚经祈福岂不正应对了传言,叫梁氏如意。 所以她才故意在云济面前强忍着让自己一切都表现如常,即便慧明告知他自己受伤的事,见并不严重他也不会在意。 可如今衣裳见了血,一眼就能瞧见,掩盖不住。 “我带你去简单包扎,换身衣裳先。”大皇子说着伸手就拉住了苏芮的手腕。 如此举动,苏芮想要将手给抽出来,可疼痛了许久,她光是压制就已经废了大半力气,特别是面对在军营里多年的大皇子,即便此刻用力也十分微弱,看上去倒是更像欲拒还迎。 “不必担心,我只带你去那边的夏阁,再命人给你取身衣裳来,不会叫第三个人知晓的。” 话到如此份上,苏芮再拒就不识好歹了。 对方到底是大皇子,要定她一个冒犯之罪不过就是上下嘴皮碰一下的事。 拒无可拒,苏芮正要顺从,另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上方,将她的手从大皇子的手中拉了出来。 “皇…云济大师。”叔字还未出口,大皇子就迅速改了口,朝着云济双手合十礼道:“我并非冒犯苏姑娘,只是方才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衣衫,正欲带她去更换。” 说话的同时,大皇子朝着苏芮使眼色,示意她按着自己的话说,把那血推到自己身上。 “她今日是法华寺之人,贫僧自会带她前往处理,殿下不必担忧。” 话音落地,不管大皇子如何回应,云济拉着苏芮就往回走。 被抓住手的苏芮一路乖巧跟随,待进了内院门才上前一步抬眼问:“大师吃醋了?” “夏阁周围多宫人,即便大皇子为你遮掩也难免人多眼杂。”云济平淡解释。 人多眼杂,是指她身上的血迹会被人看去,还是她和大皇子会被人传闲话,辱了大皇子贤名? 没等苏芮问,云济就将她拉进了一处空置的厢房内,将一瓶药放在旁边的花架上道:“不宜叫人,你自行上药吧,内有僧袍,贫僧在门外等候。” 说完,人就出了门,并反手就把门给合上。 到嘴边的话苏芮只能咽了下去,再看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袖子,还是正事当紧。 将衣衫层层脱下,到最里层,里衣已经因为她长时间的按压黏在了伤口上,即便足够轻柔了,可剥落下来还是疼得苏芮浑身发颤,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哼。 云济耳力很好,站在门外,再细微的声音都躲不过他去。 习武多年,也受过许多伤,更明白被猛然撞击之下有多疼,即便是法华寺的武僧都会疼得嘶吼,何况是纤细的仿佛一吹就倒的苏芮。 分明方才她连从大皇子手中抽离出手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济心中莫名生起一丝烦躁,耳边更是回想起苏芮的话。 ‘大师吃醋了?’ 岂会! 他只是不明罢了。 “你…先前为何不说受伤之事?”隔着门,云济问出了自己的不明。 “有何好说的,小伤而已。”苏芮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光抹药就已经痛得她浑身大汗了。 “那五年里你受过的伤更重是吗?” 听到云济提及五年前,苏芮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后轻笑道:“是啊,边陲多刑罚,稍有不慎就是一番毒打,花样繁多,比起京中这些厉害多了去了。” 甚至只要提及,苏芮都控制不住的恶心。 “既如此,你今日为何不为自己辩?” “辩?”苏芮笑了,“我辩了她们会听,会信吗?” 难道是她五年前没辩过吗? 云济自也知晓不是辩驳两句就能得到清白,但她分明吃了那么多苦,也最为了解边陲五年灾祸因何,人之本性便会自然的维护自己。 除非,习惯了。 习惯了忍。 忍常人不能忍,只因除了忍别无他法。 无人依靠,无人救赎,便是喊疼喊冤也不过是沙哑了自己的嗓子。 五年地狱,她许早已经没了喊的力气了,亦不在乎自己名誉种种,所以才能那般没脸没皮。 思及她那些轻松散漫模样,云济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块,转身想要说什么,门却被从内拉开了 一进一出,距离缩进到只相隔两指,清楚的能够看到她琥珀般的眼眸里映照出自己的脸。 第34章 要让云济心中有自己 呼吸纠缠,近距离下甚至能够看到彼此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她那因为失血后变得有些苍白的唇。 长而密的睫毛呼扇如扇面,微微颤动下还挂着没有蒸发的星点水珠。 当该移开的。 可这一瞬,云济仿佛被点了穴道,直直的盯着她,隐隐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心底破出来。 欲要靠近,她忽而笑开,如芍药绽放。 “我要辩也是辩给大师听,叫大师好好心疼心疼我。”苏芮戏笑的话顺口而出,顺势就要往他怀里扑。 云济一步后撤,叫她扑了个空。 站在台阶之下,看着她,眼眸里又几分恼怒。 苏芮一愣。 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她也没碰着他啊,何况她知晓他肯定会躲开,都没用声东击西的招式呢。 “时辰不早了,就在此处候着。”说完,云济拂袖离去。 苏芮莫名其妙,几番复盘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他的事,难不成是怪她受伤造成这一系列麻烦事? 以云济的心胸,他既带了她来更衣便不会计较才是。 想不明白,苏芮只能选择听话,在厢房内候着。 直到时间到,捧上那些由云济亲自挑选出来的佛经,跟着慧明和一众法华寺的和尚往祭坛去。 百官和命妇贵女已经恭站在了祭坛下的两侧,云济身披红缎金丝纹格袈裟,手持九转法杖,从台阶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正午的阳光遍洒在他身上,金丝袈裟熠熠生辉,却抵不过他俊逸绝尘的五官,看得台下的贵女们春心浮动,心生遐想。 其中也有唐俞橦,她同长宁一样,站在最前,离得最近,虽并无其他贵女羞涩扭捏,但脸颊也是有点点红晕。 看上去两人的确相配,无论是长相还是出生,都像金童玉女。 不似苏芮。 众人看着苏芮紧随云济的脚步往上,顿觉她就是那毁坏神佛的狐媚妖精。 偏偏林皇后保着她,先前她们齐齐去林皇后那请求今日不让苏芮焚经祈福,可林皇后却以是法华寺决定而拒了她们。 她乃当今皇后,一句话,法华寺岂敢不从? 必是看在云济面子上,不落凡尘的佛子到底也是没抵住这妖精勾引啊。 长宁眼底闪过冷冽的杀意,小声在唐俞橦耳边说了什么。 唐俞橦为难的说了什么,随后闭口不言,只不忍的抬头看了已经走上祭坛的苏芮。 不知台下发生了何事,苏芮拿着佛经按吩咐站在巨大的香炉前候着。 带法华寺的所有人站定,另一边的皇上所用的双层垂帛盖才冒出头,紧接着两道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皇后风采依旧,穿着皇后袆衣,头戴十二花冠,更有母仪天下的气质。 而身边的皇上却不太好,即便穿着华贵的龙袍,带着冕旒,垂落的珠链遮挡了脸,却也能看到脸色是不正常的灰白。 风吹之下,龙袍偶有几处贴身,能依稀看到皇上消瘦的身形,由身边的太监搀扶着也是每一步都十分费力的样子。 形容枯槁,便就是这般模样了。 皇上的身体并非只是抱恙,而是已经有了油尽灯枯之相了。 苏芮前世灵魂困在永安侯府里,见到云济的时候是如今的后一年,那时候云济已经是皇上了,但到底是什么时候登基为帝的,苏芮并不知晓。 但从现在看来,只怕是用不了多久时间了。 难怪皇上只给她一月之期。 那她也不能再慢慢来了,不仅仅是要完成皇上给的任务,还要让云济心中有自己。 毕竟唐俞橦就站在下面,一旦云济破戒,无论是皇上想要云济继位,还是云济自己,都会在皇上驾崩之前完成婚事,得到隆亲王一脉的支持。 若云济这条大腿她抱不住,即便不死也拿不回自己的东西,与死也无异。 看着在祭坛前诵念经文的云济,想着他之前莫名其妙的恼怒,苏芮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在云济念完经文后,苏芮在其他和尚的指挥下将一张张经文送进香炉内焚烧,之后便是繁长的祭祀。 一直到黄昏,祭祀才结束。 皇上撑了整场祭祀已经脸色更加难看了,结束后便立即由人给搀扶走了,剩下的便就交由林皇后和礼部打理。 佛诞食素,而苏芮作为法华寺的人,自然和法华寺的一众和尚分到一处。 没有诸多眼睛,她行事也方便。 趁着所有人此刻都在用膳,从宫墙角落的洞溜了出去,凭着记忆一路到内宫门。 法华寺的马车都停放在此,没有贵重之物,看守的人自然不上心。 细嗅气味,苏芮很快锁定了云济的马车,趁着看守的人转身迅速钻了进去。 揭开香炉的盖子,苏芮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拿出一颗香丸,扔入其中,任由香气逐步氤氲在马车内。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云济来。 …… 晚膳结束,雷声轰隆,云济从嘈杂的席间离开,皇宫的压抑和皇上的那些话让他又开始头疼起来。 解下身上的袈裟递给慧明,正欲加快脚步往宫外走,一道身影却从后花园的方向小跑过来。 “云济大师。”唐俞橦站住脚,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的云济,略有羞怯的从身后拿出一本佛经递上道:“我近来在看这本经书,有几处不明,不知大师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眼前的人是陌生的,但云济知晓,她便就是皇上口中千叮咛万嘱咐的唐大将军独女,他原本的未婚妻唐俞橦。 皇上急呼暴怒的话音犹在耳,云济心中烦闷,但也明白不该牵连眼前无辜人。 接过佛经,礼道:“今日需赶回寺中,佛经贫僧带走,注解后会请人送往隆亲王府。” 见云济并未拒绝自己,唐俞橦登时喜笑颜开,连连道:“不必劳烦寺中师傅,大师告知我一个时间,我自去法华寺取就是。” 这是顺着要求下次相见了,紧握机会倒是和苏芮异曲同工,只是没她那般没皮没脸。 “十日后吧,快下大雨了,唐姑娘早归。” 说完,云济便带着经书走了。 又轰隆雷鸣响了几声后,瓢泼大雨就猛的砸落下来,宫中顷刻就笼罩在了一片哗哗雨声中。 行至半路的人都纷纷往马车赶,云济虽打着伞也湿了大半下袍,拉开车门,映入了眼帘的是一厢烛火昏黄和一道光中倩影。 “云济大师。” 第35章 他,想把她拆骨入腹! 苏芮坐在马车内,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散乱的几缕黑发顺着脸颊垂下,发尾从脖子落入衣襟之中,同半敞开的雪白互相映衬,诱人视线向下。 而原本宽松的僧袍湿水后紧紧贴着她的身躯,凹凸有致的曲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更加尤物。 一声轻呼,即便不刻意柔媚,也似勾魂的弯刀。 云济失神一瞬,迅速又恢复寻常淡漠的看着她,无声询问她为何在此。 “出宫路上,突下暴雨,小女淋了个透,就慌乱找了个马车上,没曾想正好是大师的,缘分啊。” 云济并不信她这些说辞,伸手从马车侧边拿出一把伞。 不等他递给上前,苏芮就委屈的求道:“大师就捎我一段呗,这会外面一片混乱,我也找不到侯府的马车啊。” 此刻司停处的方向已经有嘈杂声超过雨声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赶,一并出宫难免糟乱。 再看苏芮,肩头已经又一次浸出了血,大雨之下的确为难。 云济终是心软的将拿出的伞放了回去,迈步上了马车,坐在和苏芮距离最大的内角,明令道:“贫僧送你回侯府,但你不可靠近。” “我手无缚鸡之力,今个又伤成这样,想要靠近大师也挺难吧。”苏芮眨巴着眼,满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 而事实上,似乎的确是如此。 云济终是放下了戒备,让人行车。 苏芮低头同时手指在自己的穴道上又按了一下,让自己更加活血,让伤口始终保持在沁血的状态。 今日真是天助她也,无论是这伤还是外面的瓢泼大雨。 既能上演苦肉计让云济心软,血和湿润又能激发香丸散发,更能遮盖气味。 等着马车驶出了内宫门,盘算着时间,苏芮伸手解开身上的僧袍。 “你做什么?”云济警惕的质问。 苏芮无辜的看向他,拿起手绢道:“我只是想擦拭一下伤口,雨水浸着很难受。” 说着苏芮动作不停,露出受伤的肩头和一般后背,烛光下,没有伤痕爬布的肌肤莹白如玉,鲜血淌下,艳丽又叫人遗憾,似美玉被毁。 特别是看着那些陈旧的伤痕,每一处都在述说苏芮所受苦楚,看着看着,云济竟生出了想要伸手去触碰的想法。 立即压制,可却是起了反作用,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肌肤,渴望看到她僧袍遮盖之下的每一处。 这种渴望迅速放大,仿若一张极速扩张的网,把理智,佛法全数困住,只留情欲,兽性在不断喧嚣。 云济紧握着手中佛珠,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道:“你又下药!” “天地可鉴,我没有。”苏芮举手竖起三根手指,原本就松开的僧袍前襟因动作完全散开,露出里面绯红色的小衣。 小衣紧贴着身体,原本就汹涌的团儿在紧绷之下呼之欲出,深深的沟壑是诱人深渊,而那之下小腰好似只有一掌宽,令人生出想要用力折断的邪念。 云济呼吸加重,即便紧抓理智却也难以抵挡最深处的欲念,喉结滚动,烈火焚身。 见药效比想象中的来得快,苏芮趁热打铁,起身伸手抚上云济的胸膛,一路指尖移动往上攀,身子靠近轻柔魅道:“大雨滂沱,能掩盖一切声响,无人听得见车内响动的。” 如恶魔呢喃,诱惑云济可以随心所欲,无人知晓便不算错。 双目赤红盯着已攀至身前的苏芮,云济清晰的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得到她散发出来的体温,如甘露,似灵泉,只要喝下去便就能解开他体内的灼身燥热。 他,想把她拆骨入腹! 手终是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肌肤的碰触动荡云济更深处的枷锁。 就在那道枷锁破裂欲开之时,云济咬破舌尖,另一只手朝着旁边的香炉挥打而去。 香炉坠落,发出一声铮响,香灰倾撒开。 云济双眸不屈的紧盯着那香灰,无声的控诉苏芮的罪行,也表明自己绝不屈服。 可箭在弦上,岂容不发。 趁着云济还未完全清醒,苏芮转手就用力点在他的穴道上,迅速迈腿整个跨坐在他腿上,盘住他的腰,双手圈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完全贴在他的身上,清晰的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你…想做什么!”云济慌乱的质问。 “我想做什么?当然是,这样。”苏芮话音还未落下,唇瓣就先一步落在了云济的耳垂。 酥麻异样的的感觉如电流传遍云济四肢百骸,本来沉寂之地不受控的苏醒。 苏芮并没有察觉到云济的异样,她只知晓今日她一定要成功,要让云济破戒,更要让他难忘,将今夜刻在他心底。 所以她只一门心思在勾引上,手探入他的僧袍之内,找寻人体敏感之地的同时唇也不停,落在云济的脸颊,额头,唇角,颈边,喉结……就是不落在他的唇上。 最让人抓心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在得到的最近距离之下的得不到,一步之差,总会叫人丧失理智。 云济手中的佛珠断裂,最后的一道枷锁也仿佛应声落地。 他一只手紧揽住苏芮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唇霸道强势的锁住她总是四处撩拨的唇,更深一步往里侵袭。 这一刻,什么佛祖,什么礼教,都不存在了,云济如从远古终于被放出来的野兽,疯狂的索取一切。 手探入小衣,触碰到一片柔软,刺激之下苏芮不可自控的发出一声嘤咛。 利剑一般刺入云济最深处,令他顿时浑身僵硬,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喷在苏芮颈间,猩红如兽的双眸死死盯着苏芮,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感受到只差一步,苏芮手再度往下,欲来最后一击。 刚摸到结实的腹肌,还未更往下去,忽的眼前就一片灰蒙遮住了视线。 “滚出去!” 一声咆哮的怒喝,苏芮身子紧跟着腾飞,这一次,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地上。 惊雷炸响,照亮整个外宫门,乱衫裹体的苏芮现身在周遭所有人眼前。 第36章 第一次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豆大的雨点一刻不停的砸在苏芮身上,议论声,嘲讽声被雨声掩盖,听不清晰。 但苏芮清楚,她失败了。 明明就差一步,明明他已经有反应,有回应了。 可即便是临门一脚,败了就是败了。 拉紧裹着的僧袍,看着那已经远去的马车,苏芮站起身,赤足走在雨幕里。 马车里,云济身上的欲气还未消散。 他双手紧握,不断喘着粗气,一遍又一遍的压制心中欲望,可效果都不甚理想。 脑海之中全是苏芮娇柔的酮体,滑若绸缎的皮肤,澎湃的胸脯,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并非圣贤,生为男子,体内的兽性是不可避免的,即便他身处寺庙,但在十三四岁时他便有了欲望。 只是在接受了一切后,他一直潜心修佛,欲望于他是可控的,是能够靠意念压制的。 十年来一直如此,直到今日。 不,准确来说是直到苏芮出现。 她似是天生就能诱人的妖孽,一步一步,引他踏入禁地,今日更是第一次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并不是因为那香和穴道,他习武多年,内力可以消耗药力,且今日的时辰是不够的。 而她那软绵绵的点穴对于他而言更是挠痒,毫无作用的。 何况他上次是中过苏芮的药的,当时是完全的本性使然,脑子一片浑浊。 而今日,他知晓自己是清醒的。 清醒的失去了理智,清醒的想要索取,占有,甚至……入侵她。 他恼的不是苏芮,是自己。 是他修为不够,心神不定,险些坠入欲望地狱。 也险些再度被人把控人生。 十多年前的路,他绝不再走。 …… 淋雨走回朝阳院,苏芮就倒下了。 高热几日,迷迷糊糊,前世的种种和为奴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她的重生好似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没有回京,还被囚困在边陲军营内,吃泔水,啃树皮,滚钉床,受鞭打。 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任由野狗死咬着她的肉和骨头,身体破布一般被拉来扯去,而梁氏,周瑶,父亲,哥哥都站在她身边庆幸她终于死了。 他们踩着她的尸骨和另一幅早已经成枯骨的骷髅,又一次过上了快意的生活。 “水……” 苏芮干枯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可太轻,没有人听到。 她没有再叫第二声,虚弱的看向茶壶所在的桌子,撑着气力想要起身。 但刚刚退烧的她体力不支,整个人摔下了床。 感觉不到痛,她死死盯着茶壶,伸手一点一点爬过去,撑着凳子,再到桌子,把自己托起来,抓过茶壶,将早已经凉透的茶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小姐你醒了。”洛娥惊喜一声,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喜儿呢。”恢复了些许的苏芮坐下问。 洛娥摇头,“不知喜儿姑娘去了何处,前日人出去了就没见回来。” 喜儿走了? 失败一次皇上就放弃她了? 也是,在外宫门当着那么多人被云济从车内那般赶下来,任由谁都知晓她是惹恼了云济,自然也就不会在她身上多耽误时间了。 “方才侯爷派人来过了,让小姐你醒了就去正堂。” 这是迫不及待要处置她了。 简单换了身干净衣裳,苏芮就独身一人往正堂去。 显然是都得知了她醒来的消息了,人都坐在正堂里等着她了。 老夫人和永安侯坐在上首,皆是脸色不渝,侯夫人梁氏满脸愁苦,周瑶在身边安慰着。 苏烨浑身都是怒气,一团火一样。 见苏芮走来,梁氏第一个站起身迎过来,心疼的抓住她的手问:“芮儿,你告诉娘,佛诞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云济大师给那些扔出来呢?这……要你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别活了!”苏烨怒吼,看着她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更气道:“当初警告过你非是不听,就要去做那些娼妓之事,以为被人捧着,扯这一张皮就不丢人了,现在好了,又一次自荐枕席还被人赶出去来了,又人尽皆知,我们永安侯府的脸被你扔在地上踩了又踩,真是叫旁人说对了,你就是灾星,在哪都害人。” “烨儿!不许你这般说你妹妹!”梁氏含泪怒吼,身子都紧跟着颤抖。 永安侯心疼的上前握住梁氏的双肩安慰:“你莫急,当心身子。” “是啊,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今早又心绞痛了。”周瑶搀扶着梁氏,朝着苏烨道:“哥哥也是,莫再说那些伤姐姐的话了,如今事已如此,咱们当为姐姐想办法才是。” “还有什么办法,死清净。”苏烨压根就不想给苏芮想活路,巴不得她前两日病死了好,一了百了。 “别听你哥哥的,他是气糊涂了。”梁氏忙安慰苏芮,可看着她又眼泪落下来。“你放心,娘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苏芮冷看着梁氏表演问:“姨娘有何办法救我出水火?” “你怎么同你母亲说话的!”永安侯低喝,梁氏忙按住他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送走好了。”老夫人摆手,落下定论。 “娘,芮儿才刚回来,就……”梁氏脸上都是不忍和不舍,可思来想去好像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妥协道:“那先送去远些庄子避避,等风头过来再回来,好不好,侯爷。” 永安侯没有回答。 他不想眼看着苏芮死,但也不想她再回来的。 这段是惹出的事已经足够多了,这几日他在朝堂之上也深受牵连,就连军营里的人,不敢明说,那嗤笑的眼神也让他如芒在背。 “姐姐若是再回来肯定还会有人提及那事,对姐姐不好的,若是皇上降下责罚就麻烦了,不若等风头过了,姐姐就去江南富地,无人知晓过往,寻个人家,凭这姐姐侯府小姐的身份,没人会刁难姐姐的。” “如此好,你怎么不去?”苏芮冷笑反问。 苏烨先炸了:“你和瑶儿怎么比得?好心为你着想,你还狗咬吕洞宾上了,父亲,要我说,不如打死她,也算清理门户了。” 永安侯看着眼前这个和那个女人相似,就连那坚韧不屈的眼神都一样的苏芮,心中厌烦。 苏烨的提议,他动了心。 “侯爷!不可啊!”梁氏紧抓住他的手哭求。 永安侯沉默了片刻,挥手道:“你如今看来是不会好好同人说话了,来人,送大小姐回院,不得本侯命令,不得出院半步。” 第37章 云济对她是有欲望的 本就虚弱无力的苏芮被轻易的带了下去,永安侯送回了老夫人,又陪着泪眼垂珠的梁氏回了东院。 “好了,你别想了,此事我会处理,军营还有军务,我今夜就不回府了,你早些休息。” “那侯爷你一定,一定多为芮儿想想,就当我求你了,救救她。”拉着永安侯的手,梁氏全然是一副为了女儿什么都甘愿的模样。 永安侯终是拗不过她,点了头才离开。 待人彻底走出了院,梁氏脸上的慈爱,疼惜,瞬间烟消云散,抬手将洒落的那些泪擦拭干净。 “娘,侯爷这也没做决定,会不会迟则生变啊。”周瑶靠近小声问。 “不会。”梁氏胸有成竹。 周瑶却是不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为何不直接按苏烨说的,让侯爷清理门户?只要娘您开口,侯爷说不定就会同意的。” 她巴不得苏芮死了才好,这般就无人再会挡着她的路了。 真真是个命硬的灾星,高烧三天都没烧死她。 她本是想要趁机要了苏芮的命了,偏那个喜儿门神一样挡着,院门都进不去。 好不容易把那门神给弄出去了,那洛娥又顶上来了,一个二个,这个时候还护着苏芮。 “即便是我开口,侯爷也不会对她下手的。” 十多年夫妻,梁氏太了解永安侯。 他就是那种自诩正义,万事都不会做绝的人。 当初认定是姐姐顶了自己的恩情骗他娶了她,也没有将人休戚,即便再厌恶也打着她为自己生了两个孩子而困在府中,暗地里同她再续前缘。 若姐姐不死,她永远都做不了永安侯夫人。 如此之人,哪怕心里想过清理门户,可他自己不会下这个手。 因而她才会让周瑶说让苏芮去江南的话,就是打消永安侯那一点薄弱的顾忌。 一切都是为苏芮好的安排,他自然会答应。 “放心,不出两日,侯爷一定会安排苏芮离京,那庄子偏远,生点什么病死了很正常,她不会再坏你的婚事了。” “那这两日会不会出问题啊?”想到洛娥和那些皇后赏赐给苏芮的人,周瑶就担心。“她院里的人都是皇后的人,若是暗地里帮她,或者放跑了她呢。” “你真是脑子不灵光。”梁氏用手指戳周瑶的脑子,恨铁不成钢的教道:“她们是皇后赐的人,为什么赐,还不是看在她能勾引云济的份上,如今她没用了,岂会再帮着她?就算帮,侯爷是她亲生父亲,管教她天经地义,就是皇后来了也是无用。” 周瑶这才明白,难怪要等到永安侯回来,还要安排这样一出戏。 如此,苏芮就逃无可逃了。 这次她必死无疑了! …… 一如梁氏说言,苏芮被带回朝阳院后就被关在了屋内,洛娥一行人被恭敬的请去前院落脚,换了婆子和护院看守整个院子。 苏芮并不反抗,她清楚,如今的情况她是大败。 洛娥等人即便在院中也不会为她办事,她们的主子从来就不是她。 她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并不觉有什么。 但正如梁氏清楚永安侯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清楚自己这位道貌岸然的父亲。 他一定会按着梁氏所说的办,但只会将她送去庄子,之后便会把一切都安心交给梁氏。 一旦出了盛京城,她就没有活路了。 即便可以死里逃生,可不能报复仇人,拿回自己的东西,和前世无异,同死也没什么区别,甚至生不如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 云济对她是有欲望的,那深吻,那反应,都是真真实实的,即便有香丸作用,他也是自己行动的。 推开她,更多的是恼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更是害怕她真破了他的佛心。 如此就还有机会! 但如今想要从屋内出去不容易,她的身体也支撑不了,所以她选择休养生息,等待机会。 就这样,她入夜就睡,天明就起,用所剩不多的安康香煎水给自己调理身体,每顿饭也都吃个干净,哪怕下面的人刻意给她已经有些馊了的饭,她照样吃得喷香。 看守的婆子都开始怀疑这饭是不是拿错了,眼看着苏芮这顿又是要吃个溜干净,忍不住悄悄拿起一小片菜叶喂入嘴中,险些把胃都给翻出来。 “王妈妈。”另一个婆子从外跑进来,小声在王婆子耳边说了什么。 王婆子疑惑不信的看了来报的婆子,婆子认真点头,王婆子才快步往外去。 苏芮听见了,是沈赫来了。 沈赫来永安侯府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时候来。 如今因她被云济赶出马车的事,永安侯府正备受议论,平郡王妃当不该许他来的。 何况等她离开了盛京,周瑶改姓后,两人有得是时间。 不必这个来,还往她这朝阳院来。 为周瑶出气? 沈赫可不像苏烨那种没脑子的傻子,完全被周瑶牵着走。 那是…… 忽的明白过味来,倒是个送上门的机会。 苏芮放下碗筷,走入里屋,找了个适合的位置摆下屏风,宽衣解带。 刚刚走到朝阳院门外,才抬眼往里看一眼,沈赫就瞧见了映照在窗棂之上的那抹身影。 虽在阳光的照射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从动作看得出来是在更换衣衫。 脑海里不由得就浮现起了苏芮那彭莹有度,如妖似魅的姣好身段。 她在外宫门被云济从马车上赶出来的时候,沈赫正好坐在马车里往外行,听到声响撩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就是她衣衫不整,只堪堪遮住前胸到大腿的样子。 那细长的双腿,光洁的圆肩,就连身后的伤疤都别具风情,像被大雨浇淋的芍药花,艳丽又倔强,让人恨不得将她征服,碾碎那倔强。 光是想到,沈赫就心潮澎湃,这几日更是日思夜想,深觉云济真是修佛修得泯灭人性了,这等天生尤物都能拒之门外。 他抵抗不住,所以即便母亲勒令下他还是来了永安侯府。 在听到周瑶说永安侯要将苏芮送去庄子,待日后找个无人知晓过往的地方低嫁后,就迫不及待的借出恭跑来了。 既然都要低嫁了,不如给他做个外室。 在看到这勾人身影时,沈赫更是色欲薰心,迈步就往里进,并命身边小厮阻拦赶过来的王婆子道:“本世子是替二小姐带几句话给苏大小姐。” 第38章 既要又要 沈赫身边跟着的小厮都是身强力壮的,且他是平郡王世子,未来的郡王爷,又和周瑶正在议亲,不出意外就是侯府日后的姑爷了。 如此之下,王婆子压根就不敢拦他。 可王婆子是嫁了人,见过男人的,一看沈赫这神色就知道压根就不是来给周瑶带话的,这放进去出了什么问题她哪里担得起。 “大小姐她不方便,有什么话,奴婢帮二小姐带到吧。” 沈赫横眼扫过来,王婆子顿时额头冒汗,想要再说什么,沈赫先一步警示道:“你算什么东西,能替瑶儿带话?识相点,今日之事装不知道,明白吗?” 说完,拦住王婆子的小厮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吓得王婆子当下就哑了。 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只能点头,眼看着沈赫走进苏芮的屋子,关上了门,心里期盼别出事。 而屋内,沈赫正轻手轻脚的要往里屋进,苏芮就先一步从屏风后面迈步走了出来,天生带媚的桃花眼盯着他问:“沈世子,男女有别,你来我闺房做何?” 看着穿戴整齐的苏芮,沈赫有些失落,可想到等下自己扒了她的衣衫就能慢慢品尝,多了耐心解释道:“本世子是来救你的。” “救我?沈世子说什么笑话呢,你倾心表妹,会救我?” 苏芮鄙夷冷哼,落在沈赫眼里都是娇俏,心里更痒,忙不迭上前两步痴望着她道:“我的确倾心瑶儿,可不妨碍我救你,反正如今你也要被送走,不如从了我,我将你送去我城外的温泉别院,除了名分外,瑶儿有的,你都会有,比你被送去其他地方,嫁个破落户好多了。” 好一个除了名分外,周瑶有的她都有。 听着倒是对她痴心一片呢。 不过是既要又要。 想要周瑶在永安侯府的身份,又嫌弃她不够风情;想要她的美艳,却嫌弃她为奴肮脏;就两相合并,享齐人之福。 “如此说来,沈世子的确是救我啊。” 眼看苏芮并不拒绝,沈赫伸手就想要去抱她。 苏芮拿起拍打衣衫的杆子抵着他胸膛,问:“世子这是作何?” “既你愿意,那自然是要先成事,我才好同你父亲开口啊,放心,我说道做到,何况你也不是黄花闺女,无需矜持啊。” 她又不是贞洁还在的周瑶,可待价而沽,他还不能轻易越界。 一个早就不知伺候过多少男人的奴婢,若不看她是实在尤物,又比周瑶和那些京中贵女都放得开,他还未必愿意收她做外室。 “这里到底是侯府,不好吧。” 苏芮说话的同时手里的杆子慢慢往下移动,勾得沈赫欲气冲恼,什么都没想就道:“无人知晓我来,外面的人都招呼过了,不会有人传出去的,只要你今日伺候好我,就如伺候云济那般,我明日就救你出去。” “那世子可要说话算话。”杆子头轻轻敲点沈赫胸口,勾起的笑意更似春风化水。 再等不得一刻,沈赫满嘴答应着好就迫不及待的要扑倒她,将她压在身下狠狠蹂躏。 可才想要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你……” 张开嘴,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苏芮就先一步将一颗东西投入了他嘴中。 触不及防下,直接钻进了嗓子眼,本能的就咽了下去。 反应过来已经吐不出来了。 实际上的,吐不出来,他的舌头没法动了,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能惊瞪大双眼看着苏芮。 “沈世子不必担心,晚膳我已经用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的,你安心在这站一晚,明日就会恢复了。”苏芮一边轻松的说着,一边走上前就伸手扒沈赫的衣裳。 站一晚,那他双腿都要废了。 他哼哼的想要弄出声响,苏芮好心提醒:“别忘了,你是背着人来的,被发现了,可就被动了,况且,皇上还未废了我的身份,你同云济大师抢人,若以此做由头,降下圣怒,平郡王府可撑得住?” 沈赫再不学无术也知晓皇上一直都有打压世家的心思,林家,隆亲王这些树大根深的动不了,他们这些,还动不了吗,永安侯的军功不就是如此被一撸到底的,缺的就是由头。 此刻沈赫开始悔恨自己的色欲薰心,却也不得不息了声,只恶狠狠的瞪着苏芮。 苏芮全然不理,将他扒得只剩下亵衣亵裤后,把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照了照镜子,还不够相似。 自己的头没有沈赫那么大,头发挽起冠髻又比他的多,时间不多,她索性拿起剪刀。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沈赫奋力哼哼反抗。 毫无作用。 剪刀贴着头皮,锋利无比,只听头顶咔咔声不断,很快一头发丝就从自己的头皮分离,被苏芮揪着冠整个取下,罩在了她的头上。 看着镜中自己狗啃一样参差不齐的碎头,沈赫一张脸成了画布,青红白黑来回交替,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苏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苏芮调整好他脱落下来的髻后却是无谓的挑眉一笑道:“明日一切就靠沈世子了,可莫叫人发现了……你这幅样子。” 说罢,苏芮转身朝外,拉开门,低头走出屋门。 她本就身长不比沈赫低多少,在靴里多垫上几层垫子后看不出偏差,衣服宽大也将她的身材完全掩盖。 再加之这满院的人也没人敢直看她,只有王婆子看她衣角走来,长舒了一口气。 等人都走了,王婆子才敢抬起头来,勒令其他人道:“都给我嘴巴闭紧了,别给自己没事找事。” 众人应声的同时,苏芮已经在茅房里把沈赫的头发,衣衫都扔进了坑里,穿着自己的衣裳从随从眼前遁走了。 从侯府西南角的狗洞爬出,苏芮用银锭子买了一匹马,一路疾行,出了城门往法华寺奔。 又是电闪雷鸣,她在雨夜里一刻不停,直闯进法华寺大门,在一众惊诧的和尚里准确找到慧明,一把将人抓上马问:“云济在哪?” 第39章 大师可还撑得住? 西侧山,云顶瀑布。 云济赤膊盘坐在瀑布下的巨石上,任由沁骨的山泉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闭着眼,一遍一遍诵念佛经,可心口那团火却依旧浇不熄。 苏芮的身影,总是无端浮现。 他一遍一遍的压制,控制自己不去想任何与苏芮相关的,可她总是如她那人一样,神出鬼没,无孔不入。 便连梦中都有她。 一丝不挂,娇柔酮体,而梦中,他竟成了放肆泄欲的野兽,一次一次,不知餍足。 他是修佛之人,怎可满心邪念,情欲缠身。 这不对! 不可! “放我进去!” 苏芮的声音在寂静夜中响起。 莫不是他佛心不稳,又出现了幻觉? “云济!赵寅钦!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你还是不是男人!”苏芮被暗卫拦着,气急败坏,指着云济就直呼其名的骂。 反应过来并非幻觉,云济睁开眼,远看着被拦在外围,浑身湿透,裙摆泥泞,一双眼满是愤慨瞪着自己的苏芮。 眉心轻蹙,起身便准备离开。 苏芮费劲找到这来,岂能容他再跑了,张开嘴就喊:“怎么,怕了我,不敢见我?是因为你自己心里知道,你对我有感觉,有男人该有的反应,你佛心乱了,你怕被我勾引破戒。” 云济脚步滞纳了几分。 因为苏芮说的都是对的。 他是躲着她,是怕了她,怕再一次如那夜一样失控,沦为欲望的奴隶。 “你以为避开我就可以吗?即便是我死了,你也会心里记着我,午夜梦回也会想着我,大乘佛法你永远都修不到。” 云济停住了脚步,好看的丹凤眼锐利的盯着苏芮。 她的确是天生的尤物,轻而易举就能勾动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 见他有所犹豫,苏芮挑衅道:“有本事你放我进来,我们试试,若你依旧能坚持佛心不动摇,那我立即就走,绝不再纠缠,反之,你要留下我,大师,敢不敢赌?” 明知她是故意为之,但云济心中还是动摇了。 数日来的苦修并未起到作用,他依旧会压制不住邪念,如苏芮所言,逃避并不能使他跨过欲海。 要直面,要渡化,方才能放下,终得佛法。 云济抬手轻挥,暗卫立即退回暗处。 见云济答应,苏芮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必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得成。 她脱下衣衫,鞋袜,只留下赤红的肚兜和轻薄的褥裤,将大片春光外泄,却又犹抱琵琶,最勾人视线。 而云济并未移开眼,只无欲无求的看着她,一手竖立在胸前,一手拨动手中刻满经文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是金刚经。 苏芮亦目光灼热盯着他,勾魂摄魄。 柔足脚尖触地向前走,一步一步,身姿摇曳下风情万种,月光也格外配合,柔照在她身上,更渡一层朦胧光辉,如梦似幻,更似云济梦中之景。 她走入水潭,冰凉的泉水顺着褥裤一路往上攀,将白色的褥裤逐渐半透明化,苏芮的长腿若隐若现。 随后她跃入水中,似一条美人鱼,在清澈见底的泉水之中遨游,每一个动作都美妙如画,荡开的每一圈涟漪都好像在人的心尖,点点触碰,缓缓拨弄。 云济额头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迅速调整呼吸,加快了念经的速度。 苏芮岂会给他机会,一个转身鱼跃,小脚拨弄泉水,迅速到达他身边,趴在岩石上,手轻抚上他的小腿,娇媚近妖的桃花眼自下而上望着他,柔道:“大师不一并下水凉快凉快吗?” 云济不予理会。 苏芮顺势往上,双手撑起身体从水中出来。 被泉水完全浸湿,身上仅剩的那点布料紧紧贴合在身上,几乎就是整个酮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云济眼中。 她毫无羞涩,一手攀上云济的肩,一手抚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唇靠近他的耳垂轻声娇笑问:“大师可还撑得住?” 依旧没有回应。 好一尊皇家佛子。 可她感受到了他加速的心跳,手欲往下,云济迅速抓住了她,眸色冷冽将她往外推,她借力肩上的那只手挽住他的脖子,身子后仰,云济被她从岩石上带了下来。 两人双双砸落在浅水中,云济双膝跪地,正好把苏芮压在身下。 苏芮一半身子躺在水中,小脚抬起,轻踩在云济的腹肌上,云济立即抓住她的脚。 一触即才发现,她的脚竟然那么小,只有自己一掌长,软如棉,嫩如笋。 “大师好坏,捏疼我了。”苏芮娇嗔一句。 云济迅速松开手,那白皙的小脚上竟然红了一片,明明他没用多大的力。 欲要起身,苏芮先一步双脚盘在了他腰上,挑眉笑道:“怎么,大师要躲?佛心不稳,要认输了吗?” 云济的动作当下停住。 他还未输。 苏芮心中轻笑,果然,男人都有胜负心,即便是遁入空门也抵不过人之本性。 没了钳制和阻碍,苏芮双脚踏在他胸膛,一只往上,一只往下,缓缓的,轻轻的,却好似带了火,划过的地方云济都觉得炙得灼人,可心中依旧坚守,口中经文更是一刻不停。 苏芮不急,闲聊一般道:“都说看破红尘的人才能修得正法,未曾体验过,又谈何勘破,不如,大师先体验体验,再决定是否留在空门。” “人生在世,终有遗憾,世间事事,亦无需样样皆知,人之本色,色而空明,无色无忧,控心制欲,同可得道。” 说完,云济心绪清明不少,眼底的色欲也随之烟消,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清冷悲悯的眼神,如神明看着身下欲海沉浮的苏芮。 “五年前的事让你就这般执着,甘做棋子?” 云济突然提起五年前的事,苏芮移动的脚慢了一瞬,笑不达眼底道:“我别无他选,大师难道不知吗?” “贫僧可以帮你。” “帮我?”苏芮的右脚指尖触在云济下巴,媚眼如丝道:“大师成全我就是帮我。” 见她半点听不进去,云济沉道:“你执念太深,只会害你步入深渊,贫僧可助你放下,亦可助你沉冤得雪,恢复清白。” 清白? 他以为她所做一切皆只是为了重获清白。 名声于她而言早已经和粪土无二,她压根不在乎世人眼中自己是贵女还是荡妇。 她要是的拿回自己的一切,娘的一切,要让梁氏,周瑶所有筹谋落空,要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要整个侯府把欠的都还上。 执念也好,心魔也罢,哪怕堕入无间地狱,她也不悔。 这才是她活着的根。 但面上她只是笑着用脚趾一圈一圈在云济的下腹上勾画,声娇娇道:“大师要渡我啊,那可得把我留在身边慢慢来才是。” 第40章 要拿她来渡劫 她仿若知晓他身体敏感之地都在何地,被她撩拨几下,原本压制下去的欲望再度袭来。 从上至下俯瞰她也没了之前的冷静,她的姿态,魅笑,无处不勾魂的眼眸,都似一把一把剪刀,锋利无情的剪断云济重新封起来的枷锁。 他迅速调整,默念经文,眼见要起效,苏芮趁着他混乱的空挡,迅速跃挺起上身,从下袭击而来,转瞬就把云济给压坐在了水中。 感触到某地的汹涌,苏芮如将军打了胜仗一般得意道:“大师,你输了。” 重堕欲海的云济无法掩饰,竟生出来破罐破摔的心思。 猩红之中裹上情欲的双眸死死盯着苏芮,又一次理智出走。 想扑上去,想吃干抹净,想…… 最终,云济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疼痛令他清醒过来。 将苏芮从身上推开,起身快步离开水潭,在岸上穿回僧袍。 月光之下,色欲全消,又恢复了过去清冷无欲的佛子模样。 好似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可以依旧留在寺外小院,但日后决不许再对贫僧用香料,药也不可,否则,再无下次。” 不能用香料和药,那自己勾引他是可以的咯。 真是要拿她来渡劫啊。 “好啊。”苏芮一口应下,月光下,笑得娇俏又狡黠,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云济心中微荡,迅速侧过头,留了一句夜深了就先行走了。 …… “什么?人不见了?”正在看府中账本的侯夫人梁氏惊问底下跪着的王婆子,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芮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的从屋子里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王婆子也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她今早进去送早饭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碎乱的发丝和一滩似是尿水的液体在地上。 “昨日有谁去过朝阳院?” 梁氏一下就猜中有人去过,王婆子记着沈赫交代的话,脸色僵了僵后忙摇头道:“没、没有人去过。” 梁氏生疑,还不等问,身边的嬷嬷就从外脸色不佳的走了进来道:“夫人,大小姐昨夜跑马去了法华寺,留在了那。” “留下了?”周瑶先惊问出声:“她怎么能留下呢?云济不是把他给扔出去,不要她了吗?怎么又把她留下了?” 嬷嬷摇头,“那法华寺咱们的人也进不去,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确定大小姐昨夜宿在了寺外的小院。” 梁氏知晓那个小院,是刻意给苏芮的。 她留在了那,便就代表云济又接受她了。 这是梁氏怎么都没想到的,那云济也太容易被拿捏了,苏芮一去就把之前的事都掀过去了。 “娘,现在怎么……” “下去吧。”没等周瑶的话问出口,梁氏就先挥手把跪着的王婆子等人遣了出去。 等人都退出去了,才沉声呵斥:“没瞧见外人在这?急什么。” 自知有错的周瑶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我就是不甘心啊,明明侯爷都已经答应了,今日就要送走她了,她又被云济给留下了。” “谁叫她生了一幅好皮囊呢。”和她那个娘一样,容貌身材品性什么都好,便是破了相当年的永安侯都还是要娶她。“事已至此,就只能再等机会了,先哄好了侯爷,早日给你改姓入苏家族谱吧。” 周瑶不甘心,就差那么一步了。 就一步,苏芮就会被再一次赶出盛京了,她还想等苏芮去了庄子上亲自折磨她,毁了她那张脸,扒了她的皮,一点一点磨死她来泄恨呢。 “要学会忍,别又像上次一样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知晓梁氏说的是蜂膏的事,周瑶心中愤愤却不敢顶嘴,只好退了出去。 出了门,远远就看到王婆子站在树下往这边偷望。 想着她方才说没人去过朝阳院时候的心虚,周瑶怀疑的上前。 王婆子本是偷摸想要瞧瞧侯夫人会不会追问先前的事,见周瑶朝着自己这边过来,忙转身就想跑。 “你跑什么!”周瑶呵一声。 主子发了话,王婆子也不敢再跑了,只能讪讪笑道:“奴婢没跑啊,只是没瞧见二小姐来,正准备回去做事呢。” “姐姐都跑了,你还做什么事?” 王婆子笑笑,“侯爷还没下其他吩咐,奴婢还是得回去不是。” 这是拿永安侯压她呢。 她虽自小在侯府里长大,所有人也都称她一句二小姐,可这些下人一个二个都分得极清。 哪怕永安侯疼爱她,她也到底还是姓周,许多事上这些贱奴都是同她虚与委蛇。 明明她也是永安侯亲生的,凭什么就不能一开始就姓苏,做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凭什么苏芮的娘分明是骗来的一切,他们兄妹二人却都占着嫡出的位子。 这贱奴瞧不上她,她就不放过她! “少用这些话哄骗我,方才我娘是给你机会,没当着人逼问你,现在你最好老实说,昨日到底有没有人去见过姐姐?” 王婆子拿不准周瑶是不是诈她,嘴上还是不肯认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啊,真没有,以大小姐如今的名声,就连大少爷都懒得看她一眼,谁还会去见她呢。” “那就是你放跑的姐姐!” “奴婢没有啊!二小姐可不敢胡说啊,奴婢一直尽职尽责的。” “看来你是死不悔改了,无碍,侯爷午时后就会回来,我自会去告诉侯爷,你说,侯爷会不会信你这些话?” 一提永安侯,王婆子脸都青的。 谁不知晓永安侯对周瑶宠爱至极,比对亲生的苏芮要好上千万倍,只要她开口,无有不应的。 侯夫人这她还可以瞒一瞒,到了侯爷面前,她是万万不敢的。 叫侯爷知道了自己欺瞒侯夫人和周瑶,还拒不承认,只怕就是个死啊。 越想越怕,再看周瑶,算是沈赫的未婚妻了,自会为沈赫隐瞒,自然也就会帮她了。 “二小姐,不是奴婢不说,是……是沈世子不让啊,奴婢哪里敢违背他啊。” “赫哥哥?”周瑶没想到竟然会是沈赫,他……“他去见了姐姐?” 第41章 大师的唇还是那么软 “二小姐不知?沈世子说是为二小姐给大小姐带话的啊。”王婆子自然知道这不过是说辞,但她得装作不知啊。 她什么时候让沈赫去给苏芮带话了? 昨日分明是沈赫听到她说侯府要把苏芮送去庄子,日后去江南富庶之地寻个人嫁了后就说肚子不适,去茅房了。 这一去就没回来,两个随从还在侯府里找了几圈,后又说人可能是先行回去了。 原来他是去了苏芮那个贱人那! “二小姐无需担忧,沈世子进去屋子后很快就出来了,奴婢想着那会可能是大小姐假扮的,但到底两人没有在一块多久,应该没什么事的。”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沈赫怎么可能帮助苏芮逃出侯府? 她原以为沈赫一向对自己恪守,上次见到苏芮虽有波动,但必然会嫌弃她脏。 可没想到他也和过去那些男人无异。 自小苏芮就容貌迭丽,是勾人的骚胚子,即便名声在娘的多年操控下并不好,可那些也只叫女子厌恶她,男人见到她后压根就不管她名声如何,一个个都争着献殷勤。 每次明明是一同去赴宴,那些人眼里却从来就没有过她,甚至见过几次面都不记得她是谁。 好不容易苏芮彻底跌落泥潭,她终于摆脱了她的阴霾叫那些人看到了她,现如今她一回来,就又变回以前了。 她已经被她耽误了几年了,这平郡王府是她好不容易挑得的高门,决不能被她破坏! “此事要不奴婢还是去禀明夫人吧。”见周瑶脸色骇人,眼里都喷出杀气来,王婆子吓得要去坦白一切。 周瑶拉住了她,恢复了一向温婉的模样道:“不必去,是我忘了,昨个的确是我求沈世子去为我劝一劝,帮一帮姐姐的,许是他理解错了,将姐姐给放了出去,不过也好,姐姐到底是能留下来了,这事就莫告诉娘了,否则又要骂我自作主张了。” 明白这是要隐瞒,王婆子也乐见,连连点头,保证自己肯定守口如瓶。 放了王婆子离开后,周瑶才缓缓松开袖子里握紧的手,转身交代红秀去隆亲王府送话。 …… 自那日云济留下了苏芮后,不再躲着苏芮,也再没有了暗卫阻拦。 除了他在佛堂讲经的时候不允许她进去,其他时候她除了睡觉都是待在他身边。 本以为是柳暗花明,正好乘胜追击。 结果云济自那日失败之后似是找到了窍门,许她做任何事,却独独不让她近身。 苏芮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她用香料和药,在没有外物帮助的情况下,她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只能眼看着他每日除了吃饭,睡觉,讲经外就是打坐、念经、抄经,完全就进化成了一块木头。 距离一月之期只剩几日,苏芮实在等不及了,双手按在桌上他正抄写的经文上,身子前倾,逼近他问:“大师不是说要渡我吗?就这样晾着我,算不算食言妄语?” “听经修心也是渡。”云济头也不抬的从她手底下抽出经文,继续抄写。 而苏芮听到经这个字都觉得头晕脑胀,听了几日的经,她已经觉得头都要炸了。 也许她是天生魔种,对经文天生抗拒,再听下去得疯。 带着几分报复心,苏芮向前突进的同时双手迅速伸出想要圈住他。 早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只抬手一挥,就改变了她的方向,令她朝着侧边的方向扑下去。 鼻子先着地,疼得她捂着鼻子双眼飙泪,怨怼的瞪着云济抱怨:“不让我用香料,你也不能用武功,这才公平。” “贫僧没用武,只是推开你而已。”云济陈述事实。 “可你不让我接触你,不也是逃避?如何才能度过心结?”苏芮摆出大道理,是这几日头昏脑子从佛经里听得的。 云济不被激的翻开另一页佛经,“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方得释然。” 屁! 明明是怕控制不住。 心中骂着死秃驴,眼角余光扫到窗外一闪而过的东西,眼底露出金芒。 她抬起手臂一晃,挂在手腕上的铃铛一声叮铃,同时散发出草料香味。 一道黑影飞快从窗外越进来,朝着云济身上飞扑过来。 是黑菩萨! 眼神不对劲! 云济双手抓住黑菩萨,前一刻还在地上捂着鼻子的苏芮就像一条逮住机会的蛇,一下子就溜进了她的怀里,坐在他腿上,粉润润的唇点在他的唇瓣上。 “大师的唇还是那么软。”苏芮调笑。 云济好看的剑眉拧起,看着手里的黑菩萨质道:“你又用了香料!” “我没给大师你用,是给猫用的,不算违背。” 苏芮从手上取下铃铛,往外一扔,黑菩萨立马从云济手里挣脱出去,用爪子扒拉那铃铛,一脸陶醉神色。 “大师放心,这东西对黑菩萨有利无弊,可以让它身心愉悦,还能助它吐出腹中毛发,是好东西呢。”解释的同时苏芮的眼里带着钩子,仿佛在说也可以给云济试试。 “你这是钻空子。”云济伸手要推开她。 苏芮双手死死抱住,反驳道:“兵者,诡道也,何况是大师你自己没说清楚。” 依他看,是诡辩也吧。 早见识过她的巧舌如簧,黑白颠倒,云济也不同她再辩,抬手就要把她从自己身上‘请’下去。 还没行动,窗外又一道黑影跃进来。 看到眼前两人重叠的场景,追月立即低下头,不敢去看的急禀告道:“唐二小姐往法华寺来了。” 唐俞橦? 不年不节的来法华寺做什么? 提前和云济沟通感情吗? 疑惑间,苏芮注意到云济眼底一闪而过了什么,太快了,看不清。 失神下,她就被‘请’了下去。 没等她下一步动作,云济就将先前写好注解的佛经放到她眼前,还有一本妙法莲华经二。 从经书的封皮和首页的字迹就能看出来,是女子,而且是贵女。 这经书是唐俞橦的? 两人都已经发展到了经书传情的地步了? “将其中注解按经文所在抄写上去。”没等苏芮深想,云济就下了命令。 觉出不对,苏芮打趣道:“唐二小姐给大师的东西,让我代笔,大师未免太伤少女心了,她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啊。” 云济脸色骤沉,接触了这么久,苏芮也算能够分辨他脸上这些细微起伏不大的神色代表什么了。 这会,他是生气了。 见好就收,苏芮立即抓住他要收回去的经书和抄文,赔笑卖乖道:“我帮大师抄,总归要有些报酬吧?” 第42章 识趣的做好这个挡箭牌 云济问:“什么报酬。” “陪我去佛庄转转,换换气,好不好?”苏芮拉着云济的袖角摇晃撒娇。 知晓她的目的绝非这般简单,但云济并未拒绝,点头应下。 谈定了价格,苏芮当即卖力。 拿着经书和抄文去了旁边的长案上,专心致志对照抄录。 许是上次抄写佛经给练出来了,她如今再看佛经没有那么昏昏欲睡了。 云济的注解很详细,把整本解释得很清楚,即便是她这样过去压根不看佛经的人都能很轻易的就读懂其中破除众生执迷,佛法救渡众人的本质。 难怪叫她抄写,是想要她放下执念。 云济大师还真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呢。 可惜,苏芮看得懂,却看不进。 佛说因果,可她前世从未做过恶事,没生过恶念,却要被污蔑,折磨,凌辱,最终尸骨无存,佛为何不救她? 杀人放火金腰带,即便重生她也只信自己。 “师叔,隆亲王府唐二小姐求见,说前来取拿经书。”飞云阁下层传来通报的声音。 苏芮识趣的做好这个挡箭牌,拿起已经誊抄完注解的经书,起身往外楼下去。 唐俞橦在大雄宝殿外的院平里候着,每见到穿着僧袍的人从殿后走出来都眼中一亮,见不是云济又悄然失落的收回去。 “小姐快别搅这帕子了,再搅都要破了。”身边的丫鬟琉璃笑着提醒。 唐俞橦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手里的帕子搅成一条了,羞得忙松开,小声辩道:“我就是手里太空了而已。” “是是是,咱们二小姐才没有等着急呢。”琉璃打趣的忍不住笑出声。 唐俞橦羞红整张脸,恼得用手轻打她。“你个坏丫头,尽打趣我,我、我没着急,云济大师应了的事必然会做到的,且等着就是。” “云济大师自然是言出必行的,只是前两日郡主说的那些话,小姐还是要放在心上才是。” 说起前两日长宁的那些话,唐俞橦脸上的神色里多了纠结。 前两日永安侯府的二小姐周瑶身边的丫鬟来隆亲王府说有事要见她,她本是不想见的,可长宁正好在府内,就把人给召进来了。 便得知了苏芮夜袭法华寺,又被云济大师给留下了的事。 那丫鬟嘴上说的都是周瑶为自家姐姐求情,希望她不要因为此时怪罪,苏芮也是受皇命所托,不敢不尽职。 可听来却是苏芮寡廉鲜耻,被当众赶了出来还夜跑入寺,使了狐媚之法叫厌恶她的云济又接受了她。 长宁本就厌恶苏芮,当下就破骂苏芮贱比娼妓,更再三嘱咐她不可空等着。 要多同云济接触,培养感情,待他破戒后就立即除掉苏芮,不可叫她在云济心里留有任何位置。 可…… “怎么是她?” 琉璃的小声惊呼打断了唐俞橦往下继续想,疑惑的抬起头来望过去。 只见苏芮穿着一袭宽宽大大的僧袍从大殿后面的路走出来,手上抱着一本经书,正是她给云济的那本妙法莲华经二卷。 随着苏芮逐步走近,唐俞橦才看清她。 没有那日在宫道上的狼狈,发髻简单用一支木簪子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也美得惊人,简单涂了一点的口脂有些晕开,可那程度不像是蹭的。 像亲吻导致的。 她和云济难道方才在…… 唐俞橦光想到这就脸颊绯红得忙低下眼,不敢去看她了。 见唐俞橦如受惊的小兔一般惶恐,苏芮惊奇,这唐二小姐这般单纯? 隆亲王府养的出小白兔来吗? 她可不信。 “唐二小姐,安好。”苏芮朝唐俞橦行了平礼。 “怎么是你来?云济大师呢?”琉璃替自己家小姐不值,当下就带着火气质问。 苏芮撇看了一眼琉璃,还真是隆亲王府出来的丫鬟都比旁人气焰盛。 “我来不来,受你管不成?敢问这位姑娘是我的长辈还是这法华寺里的哪一尊佛?” 琉璃比苏芮整整小五岁,说是她长辈岂不是变相的说她老,还说她是佛,法华寺哪里有女佛了,端是说她装呢。 “你!” “琉璃,不得无礼!”唐俞橦急呵住琉璃,转而对苏芮歉道:“苏大小姐不好意思,这丫头是随我从禹州来的,自小随意惯了,不懂规矩,冒犯了。” “这可不是禹州,一句话都会丧命的地方,唐二小姐还是要好生管教才是,否则,会有人替你的。”苏芮脸上的笑的无比的假,视线落在琉璃身上更像毒蛇,激得琉璃背后寒气阵阵。 唐俞橦乖巧应是,随后看着苏芮手中的经书问:“敢问可是云济大师让苏大小姐来送经书?” “是,唐二小姐拿好。” 将经书递出去,唐俞橦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嫌弃她碰过的东西,自然的接过去,翻看了看。 上面注解很详细,可她也看得出,字不是云济的。 她曾看过云济抄录的佛经,他的字如其人,苍劲有力,清雅卓绝。 “这字是苏大小姐写的,对吗?”唐俞橦眼眸清澄,想要问个答案。 见她态度不错,苏芮也不隐瞒,如实道:“是我抄录的,但誊抄的是云济大师自写的注解。” 唐俞橦明白的点头,眼底闪过失落,面上依旧礼道:“辛苦了。” “经书已送到,那我就先回了。”苏芮挥手转身,宽大的僧袍袖子正好从琉璃脸颊扫过,不轻不重,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你怎么打人!”指着苏芮呵斥,可苏芮却似没听到,径直往回走。 琉璃气不过想要去追,唐俞橦立即拉住她劝道:“好了,也是你无礼在先。” “她算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侯府大小姐,不过是个贱奴,比寻常丫鬟都比不过的,耍什么威风,还炫耀到小姐你面前来了,真真是个下贱妖精。” “住嘴!未见之事不可听信传言。”呵斥了琉璃,看着手里的经书,唐俞橦红了眼眶,压着哭腔道:“回吧。” 苏芮站在飞云阁三层,看着唐俞橦带着丫鬟离开,不知她是真白兔还是和梁氏一样演技卓绝。 但与她无关,不做他想,转身往上,一进门就委屈道:“大师,我为了你的差事被欺负了呢。” 第43章 再非皇家赵寅钦 话音在阁内回荡,苏芮转过头,着眼之地哪里还有云济的半点人影。 只有还悬着墨的笔显示着他刚刚离开不久。 走到云济方才坐的长案前,镇纸下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两字——先行。 再看在角落上玩铃铛玩得眼神都涣散了的黑菩萨,再想要找云济的踪迹是不容易了。 出家人应是不会食言的。 索性苏芮也放平的心态,只身往山下佛庄去舒缓心情。 “嘚…嘚嘚。” 才走进佛庄村口的牌楼,只穿小肚兜露着小屁股蛋的睿睿就口齿不清的喊着,张开只剩下一只的小胖手朝着苏芮跑过来。 “是姐姐,不是嘚嘚。”跟在身旁的睿睿娘耐心矫正,对苏芮礼道:“苏姑娘来了。” 看睿睿娘手里垮着盖着布的篮子,苏芮问:“你们要出门?” “不是出门,是去山里给他爹送吃的,村长说近日有一群流寇到了附近山头,村里的青壮年都去山里巡逻了。” 近些年因上层剥削,底层百姓日子越发难熬,落草为寇的人便跟着多了起来。 偏远州郡已经有了匪患,年头朝廷就下令让地方军剿匪,这些匪寇四处流窜到盛京附近也是正常。 但佛庄是有秘密的,人人草木皆兵,活怕流寇闯进来引来官府,自然会警醒对待。 “睿睿,咱们走吧,一会饼凉了。” 睿睿娘伸手要来拉睿睿,睿睿手一下就抱住苏芮的大腿,一个劲摇头耍赖道:“不!睿睿、布去,睿睿和嘚嘚一起,玩玩。” 睿睿娘还要阻止,苏芮摆手道:“你去送饭吧,反正村里也没人,他陪着我正好解闷。” 苏芮都这么说了,睿睿娘自然是乐见的。 毕竟带着一个小奶娃走山路不是一件轻松事,耽误来耽误去,半个时辰的路得走上一个半时辰。 只是村里的人不是出去了,就是有其他事忙,怕睿睿再次走丢,她才不得不把人绑在身边。 苏芮是云济的人,睿睿娘本能的信任,当下就自己提溜着篮子跑了,大有一副慢一步就怕苏芮反悔的偷感。 苏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但人已经跑了,而这小萝卜头正抱着她的大腿,抬着头,睁着一双狗狗眼对着她眨啊眨。 “我们去哪玩?你带路。” “田!田田里玩,多多虫,好多好多。”睿睿一边激动的比划,一边小脚就迫不及待的倒腾。 苏芮跟上睿睿的同时,皇宫的养心殿内却是一片沉重的死寂。 空明方丈把着皇上的脉搏,一向慈中带笑的脸上都爬上的化不开的愁容。 看看站在一旁的云济,又看看躺在龙塌上的皇上,欲言又止。 “咳咳咳……方丈直言。” 空明方丈将皇上的手臂放回被上,起身行礼道:“皇上肺部沉疴难消,多年积劳,内体虚空,已有散元之脉,恐难弥补。” 对于自己的病情,皇上并无悲喜,只问:“朕还能活多久?” “皇上按时服药,少做操劳,许有三月左右。” 三月? 云济瞳孔震了震,没想到皇上严重到了只余三个月生命的地步。 再看躺在塌上,比上次相见又要瘦上一圈,已完全瘦骨嶙峋,犹如枯柴的皇上,和云济记忆里那个英明神武,意气风发太子哥哥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他本以为多年修佛,已经对尘世间这些亲情淡漠了,亦能接受生死。 可不知是这段时间被苏芮搅乱了心,还是他终究没法放下。 见皇上如此,心中阵阵悲凉。 “但皇上放心,贫僧此番亲自带人前往北部,定为皇上寻得千年雪山参。” “辛苦方……咳咳…”话没说完,皇上又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身边的内侍立即送上痰盂。 一口血咳出来,皇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见此,空明方丈眼神示意云济留下,自己带着殿内一众人都退了出去。 皇上虚弱的拿过帕子,擦拭自己染血的唇,靠在软枕上,双眼无力的看着云济,忽然笑道:“白驹过隙,真快啊,朕还记得,你小时候还没桌子高,天天跟在朕后面吵着要去骑马,一转眼,你便这么高了。” 小时的事云济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记得,自己总是追着太子哥哥高大的背影跑。 也记得太子哥哥会抱着他去摘葡萄;让他骑在脖子上去摸他觉得遥不可及的花灯;给他做小木马却趁着他玩得高兴的时候一下子把他给挤到地上哇哇哭…… 回忆越涌现越多,云济遏制住,只淡道:“光阴如梭,向来如此,皇上不宜操劳,还是躺下歇息为好。” 皇上似是没有听到云济的话,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是父皇最后一个孩子,也是母妃心尖尖上的宝,你出生那日,彩云漫天,随后河北天降甘霖,大旱得止,人人都道你是神佛下凡,庇佑我大赵。” “我不信这些鬼神之事,若有神佛,世间疾苦他管得过来吗?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弟弟。” “可随着你长大,的确聪慧难当,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武韬武略,若我与你同岁,压根比不得你。” 云济打断:“皇上,前尘旧事,何必再提。” “你我兄弟,难得说说话,你就当陪我。”皇上似有些累了,但依旧坚持道:“那些文武百官,世家大族都是老狐狸,各生心思,离间你我,可你是我弟弟,你我谁当这个皇帝又有何区别。” “可一切不由我所想,东宫的幕臣,我身后的士族大臣,视你如蛇蝎,若你留下,你我兄弟被裹挟之下必会一争,母妃用自己命最后给你寻了出路,虽是苦了你,可都是无可奈何。” “但如今今非昔比,寅钦,我们不必再不得以了,你亦无需继续受苦,何况,你也不愿我同父皇一样,抱憾而去吧。” 皇上眼里的柔软哀求击打着云济心中坚持,只要他松口,只要踏出这一步,一切都能解决。 所有人都会皆大欢喜。 “恕贫僧有辱皇命,贫僧遁入空门,法号云济,再非皇家赵寅钦。” 第44章 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没想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云济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皇上气得脸色涨红一片,止不住的又激烈咳嗽起来,苍龙似的双目却死死盯着他质问:“咳…咳咳…你就…非要修这个佛?朕死前求你…咳咳,求你都不成?” “贫僧不敢。”云济躬身,即便遁入空门,对于大哥的恭敬依旧在骨子里,但这不是他妥协的理由。 十多年前,是无可奈何,他理解,也认了。 可那时他年幼,无力改变任何,只能如傀儡被人操作一切,除了接受,理解,别无他法。 多年下来,他寻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将一切前程过往都放下。 在这个时候,又同他说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必受苦。 可如今,他并非无力幼子,不愿再为莫名其妙的皆大欢喜再度沦为傀儡。 而如今的皇上,也并非当年疼爱他的大哥。 疼他是有的,可皇家的感情从来都是夹杂繁多的。 即便皇上口中信任他,可他自去法华寺起就不得出外,便连母妃逝世,父皇驾崩都未能奔丧,一直软禁到皇上登基五年后,朝局稳固才得以佛子身份得许自由。 如今这般逼迫于他,绝非愧疚执念。 “既皇上说起往昔,那贫僧也斗胆问一句。”云济上前两步,在龙塌边的凳子上坐下,与皇上平行而视,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两人还只是兄弟的时候。“大哥究竟为何?” 为何? 皇上回想起背后种种,心间有一丝松动,可面对云济不解的双眼,到底还是坚持道:“是先皇遗愿,亦是朕死前最后心愿。” 知晓皇上是绝不肯说原因了,亦如十多年前,什么都不告知他,只要他听话。 “贫僧恕难从命。”云济起身,再不愿再此久留。 见云济决然,皇上也知晓他倔性,可那些事无论如何不能开口,只能威胁道:“你留下了苏家那个,是动了心了,咳咳……朕许她一月之期,如今只余几日,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云济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似乎在说苏芮的生死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走出殿门,皇上咯血声被重重帷幔遮掩了,可云济依旧心间坠石,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远远的,一道鹅黄身影走来。 见云济从台阶走下来,林皇后快走两步,看着他心疼问:“又同皇上吵起来了?” 林皇后及笄后就嫁给了皇上,入住东宫,也是看着云济从小长大的。 长嫂如母,云妃逝世之后云济的一切都是林皇后照拂,在云济心中,林皇后与母亲无异。 自然的,面对她也少了平日里的待人的疏离,如实点头。 “皇上病了许久,难免性情急躁些,你莫记心上。”林皇后手抚在云济手臂,苦口婆心道:“寅钦,我知晓你过去心中苦,如今也是一心向佛,可你也要理解皇上,这么多年他总觉亏欠了你,现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就想着你身边能有个人照拂,日后……” 说到这,林皇后眼中落泪,忙低头擦掉继续道:“日后,他也有脸见到先皇。” 云济心间的那块巨石更沉了些,可看着林皇后垂泪,到底说不出绝情的话,只能道:“贫僧理解。” “你理解就好,那我听闻你又将苏家大姑娘留在身边了?她若是合你心意,即便名声不好,日后待你成婚了,留做一个妾室也是可以的。” 林皇后抬起头,长睫上还挂着泪水,眼里就阵阵冒光了。 只要云济说一个好,明日林皇后就能履行承诺。 “娘娘误会了,贫僧只是留她在寺内修行。”不等林皇后失落,云济就双手合十,行礼告辞。 他脚步急快,林皇后转身人就已经出了宫门了,只能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怎么办是好啊。” “娘娘不必担心,依奴婢看,云济大师既然肯留下苏大小姐,这事就有戏。”幽兰说着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林皇后。 “希望吧。”林皇后接过的同时,手指在幽兰手上写了什么。 随后就自己一人提着食盒进入了养心殿,而幽兰则给另一个宫女交代了几句,那宫女就领命去了。 …… 佛庄,田间。 “住手!住手!”苏芮摔坐在田地里,用手挡着睿睿撒过来的泥土,一个劲的喊。 这小东西,瞧着小小一个,还只有一只手,可残疾半点不妨碍他精力无限。 挖了虫,赶了鸡,追了狗还不肯消停一会,和着和泥就偷袭在旁边捏泥人的苏芮。 “哒、哒、嘚嘚来,哒仗。”小东西一边嘣着口齿不清的字,一边小手在泥地里准备下一轮攻击。 “好!打!我打得你屁股开花!”苏芮抓起一块泥团,抬手、瞄准、投掷、一气呵成。 睿睿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来的泥团砸中了脸,小小的整个人被打躺在了田地里。 睁开发懵的眼,眨巴眨巴了几下嘴巴就瘪了起来。 “不许哭!”才张开嘴,哭声都还没出来,就被走过来的苏芮给呵了回去。 睿睿抽泣着,委屈巴巴看着苏芮,一脸的泥加上蓄满泪的双眼,活像个泥团子成精,委屈又可怜。 “你自己要来打仗的,这一输了就哭,日后还怎么当大将军?还是当哭鼻子的大将军?” 睿睿连连摇头,忙用袖子擦泪,坐起来喊:“睿睿布、布当哭鼻姜军。” 小孩子就是好哄。 苏芮笑着从袖袋里取出帕子,在旁边的水井里拧了一把,蹲下身一边给睿睿轻柔擦拭脸上的泥,一边笑哄道:“好,睿睿不是哭鼻子大将军,以后是要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到时候姐姐靠你保护哦。” 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睿睿用仅剩的手猛的一拍胸膛,目光坚定道:“睿睿是是保护嘚嘚!” 是是? 誓死吧。 苏芮被他的话戳中,止不住笑,转头便看到一抹熟悉的声音,立即站起身,迎着阳光笑着朝他招手喊:“云济大师~” 第45章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苏芮站在阳光下,笑容璀璨,挥手招摇下好似一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都把他蒙在心头的阴霾照散了些。 云济信守承诺到佛庄时,村民说她带着睿睿去了田里玩。 他走来便就正好见到方才两人打仗的一幕,田间,嬉闹,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又如他小的时候难得的光阴,他便就看了进去,没打扰。 而此时送饭的睿睿娘正好回来,将睿睿交还回去后,苏芮见云济不动就小跑上来,脸上还挂着泥点问:“怎么站在这不动?没听见我叫你?” “听见了。”云济答。 即使他的声音和平常并无任何变化,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但苏芮感受得到,他的情绪是低落的。 “大师之前那么急去哪了?我等了许久,这天都快黑了。”苏芮假作抱怨的问。 “皇上召贫僧入宫。”云济如实回答。 但更多的信息是没有的。 细细回想起来,似乎云济每次入宫之后心情都不是很好。 因为皇上逼迫他破戒? 以苏芮对云济的了解不至于,他修佛多年,许多东西都不在乎,可以任由许多事自然发生,不会因为仅仅逼迫就情绪发生强烈变化。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变得脆弱,这是个走入云济内心的好机会。 “佛庄的人最近都要巡山,妇人们忙着送饭,咱们就不留在这吃了吧,我去厨房请人多做两份饭菜,咱们去那边湖上泛舟赏月吧。” 云济有所犹豫。 苏芮拉住他衣角撒娇:“出家人不打妄语,是你答应我出来透透气的,去嘛,反正黑菩萨也不在,我也耍不了花样。” 张开手抖了抖,苏芮表示自己没有带任何香料。 云济并不信她耍不了花样这话,她是绝境里都能找出一线生机的人,即便什么都没有,她也有办法耍出花样来。 但,他今日也不想回法华寺。 点头应了她,就见她跟一只准备好的兔子一样,一下子就蹦了出去,一路蹦蹦跳跳往大厨房里钻。 没多久就喜笑颜开的提着食盒从里面小偷一样溜出来急道:“快快快!走!” 云济莫名:“你做了什么?” “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的红烧猪蹄给偷了?老娘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的软烂猪蹄!”厨房里爆发出掀开屋顶的骂声。 “跑啊!”苏芮抓住云济的手腕,带着他就往湖边方向一路飞奔。 她一门心思往前跑,散开的发丝迎风往后飘扬,扫在云济的脸颊,轻轻的,香香的。 看着自己被她拉拽着的手,云济不知怎么的,竟没有挣扎开。 跑在小路上,周遭再无他人,似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有一种释然解脱之感。 可惜通往湖边的小路并不长,一会就抵达。 苏芮松开手的一瞬,云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离了出去,空落落的。 见他失神,苏芮以为他生气了,立即解释:“我放下银子了,一两呢。” 云济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责备她,只是无声的解开停留在湖边的小船绳索。 他先一步迈上船,转看向苏芮。“不是要游湖吗?” 苏芮有些摸不清他这情绪变化,但没空计较那许多,迈步就往船上跃。 这船是渔船,比法华寺的小船大上许多,一上去就摇摇晃晃站不稳,又怕手里的食盒翻倒,两相之下苏芮的重心就失衡的。 本能的她就朝着云济身上扑,云济一手接住已经晃乱的食盒,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这才稳住了她。 对上云济那了然的眼神,苏芮立即站稳解释:“意外!真的。” 她今日是想要走心的,真没想色诱。 “那就别再意外了。”云济拿着食盒往里。 苏芮撇撇嘴,死秃驴真无情。 心里骂归骂,脚步还是跟着云济进了乌篷内。 渔船都不可避免有一股鱼腥味,即便这段时间佛庄里的人没时间用也还是味道明显。 但对于苏芮来说,这点压根不算什么,半点不影响食欲。 把食盒里的菜都拿出来放在小桌上,一共五个菜,两荤三素,两碗糙米。 把两个荤菜扒拉到自己跟前,苏芮拿起碗筷就不客气的吃起来。 也没有形象可言,拿起猪蹄就啃,满嘴流油,半点没有贵族小姐的样。 “边陲没得饭吃?”云济问。 苏芮一边扒拉饭,一边称述道:“有,还有精米,白面,可这些轮不到下面的人吃。饥荒那年,赤地千里,树根都被吃干净了,将军府里还用白米喂鸡呢。” 饥荒那年是苏芮最不想回忆的,底层太惨了,活脱脱就是一副地狱现世图。 为了争夺一颗野菜瘦骨嶙峋的人迸发出最后的力气,打个头破血流,和野兽无异。 道路上都是饿得骷髅一样的人,躺靠在那喘息,而周围一双双发绿的眼睛盯着,一旦谁落气了就蜂拥而上,生生将人撕扯瓜分。 易子而食,更是常态。 弱肉强食也成了真正字面上的意思。 也是在那年,她虽靠香料果腹活了下来,可也养成了见到食物就会吃完才罢休的习惯。 无论多难吃,只要是食物,只要能活命,她都会吃光。 云济听得拧眉,“那年朝廷应是发了赈灾粮的。” “是发了,可层层剥削,到达边陲也不过一两成,还都进了土皇帝的口袋里,在手里换个名头,以百两一石往外卖,买不起的人,即便他们拿去喂自家鸡狗也不会施舍,因为会影响了卖价。” 啃完猪蹄,吃完另一盘荤菜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苏芮才撑得靠在船棚上习以为常道:“天高皇帝远,管不住那么多,更莫说士族垄断,铜墙铁壁,百姓不过蝼蚁。” 云济沉眉,他知晓大赵如今世家林立,举荐制下官员非富即贵,互相枝丫盘错下,垄断各行各业,百姓苦不堪言,却并不知晓民间已是这副地狱之景。 如此来说,他们在盛京周围已经是收敛了的。 可大赵沉疴多年,若皇上龙体康健许能压制改革,可如今皇上只余三月时间。 皇权更替之时会乱成什么样子,难以想象,而大皇子能否开辟天地更是未知。 “若大师你为帝,你会如何做?” 第46章 想要去靠近,尝一口 他为帝? 他怎么可能为帝。 “苏姑娘,不可妄议。”云济淡淡提醒。 “这是湖中央,就你我二人,说些冒犯的话也没事。”苏芮换了个姿势,盯着云济好奇问:“你与皇上同出一脉,又是先皇最宠爱的幼子,难不成你就没想过那九五至尊的位子?” “从未。” 云济没有丝毫犹豫。 从始至终,他从未肖想过那龙椅。 自出生他起,大哥就是太子,他知晓也认定日后继承皇位的是大哥,对那皇位他一丝一毫的贪念都没有。 可没人信。 父皇宠爱他,一句‘若钦儿早生几年,这江山就拱手让他了’的玩笑话让朝臣当成了父皇想要重立太子的信号。 风云变幻下,再多解释也没人会听,他身边开始出现传话的宫女,送物的太监,母妃打杀了一个又一个。 大哥看他的眼神逐渐疏离,甚至,年幼的他有一瞬看到了大哥深藏眼底的杀意。 知子莫若母,母妃比六岁的她更加清楚大哥的性子,油尽灯枯之时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求父皇将他送去法华寺出家。 可法华寺也并非能隔绝一切,众僧也大多凡夫俗子,即便刻意避开他,但那些风言风语就跟长了翅膀一样,总能飞到他的耳朵里。 有惋惜他的,说他生得不凑巧,若是早生五年十年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有嫌弃他的,说自古都是立长立嫡,他出生晚就是命,就该认命,不该锋芒太露,太聪明,那是碍了太子的路,就是防着他才给他送到这来软禁。 也有心更狠的,觉得就该杀了他,永绝后患。 各种各样的言论充斥着他的童年,他也曾不甘,自问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被牺牲,被软禁的人。 凭什么自己只是晚生了几年,只是学习比别人好些,学武比别人快些,父皇母妃喜欢自己些就变成了要被提防,甚至该死之人。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最终,他自洽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生在皇家,是因,出家入寺,是果。 可童年的阴霾总是难以度化,他本能的厌恶如同牢笼的皇宫,同样,也同样厌恶那让自己被迫改变,接受,代表皇权的皇位。 “大师你佛庄救了那么多人,便就是有救国之心的,不登高位,可救不了呢。” “量力而行,救一人,救众生,都是功德。” “能救众生,何必只救一人呢。”苏芮反驳。 他的话让云济沉默下来,神色略有不同的看着她问:“苏姑娘为何觉得贫僧能救众生?” 苏芮心虚的心头一抖,方才话赶话下说快了。 毕竟现在皇上还在,大皇子二皇子也都没出什么意外,怎么也轮不到云济和皇位扯上关系。 想了想,偷换概念道:“这不是随意聊聊吗,我只是觉得,大师宅心仁厚,又怜悯众生,若你能坐在那位置上的话,也许能救大赵百姓,改换一番天地,让大赵不再是如今这副难以喘息的模样,甚至,若是五年前是大师你为帝,我未必会被罚为军奴,九死一生,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说着,苏芮还夹杂了几分真情。 如果五年前云济就登基了,即便是她被冤枉,即便是长宁施压,云济说不定也会查明真相,她也不用去边陲,身首异处。 而看着她笑意掩盖下的失落,云济有一许心疼。 边陲远比他所想恶劣,即便是追月带回来的那些关于苏芮的消息也是从旁人口中粗略几句话,拼凑下来,短短一页纸就将她五年为奴生涯概括了。 可她身上的伤,口中假作轻松说出来的那些磨难,都无一述说着她是如何艰难才得以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 那一句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她心中也是无奈吧。 贵女跌落,一朝从云端到地狱,又有几人能够接受。 若五年前他便就认识她,或许可以救她。 “只可惜,没有这个若。”云济双手合十,劝道:“过往之事无从改变,当该放下执念,重新生活。” “是啊,所以我才想大师你能当皇帝,到时候三宫六院,我也能有个一席之地呢。”苏芮笑说着身子迅速往前,双手撑在小桌上,脸离云济只有三指距离,唇轻启问:“娇妃怎么样?” 云济没想到上一刻还正经和自己讨论民生众生的苏芮下一刻就又没个正行了。 娇妃。 哪里有这样的称谓。 从来都是德容淑贤,岂会说一个妃子娇,那不是摆明了说这个妃子是个魅君的,甚至都能想到为君者被勾得夜夜笙歌,不再早朝的画面。 可眼前,苏芮的确担得起这个娇字。 看着她每一处五官都精妙的脸,莫名的,云济竟然把画面中的君主和娇妃换做了自己和她。 轻纱帷幔之中,追逐,纠缠,满室春光旖旎。 明知背德,却令人沉迷。 而看着她红粉盈盈的双唇,云济不自觉的喉咙滑动,却还觉得口干舌燥。 身子微动,想要去靠近,尝一口。 突然忽然身子后撤,笑着讨巧道:“开个玩笑,大师别生气呀。” 云济心中闪过一许懊恼,瞬间警铃大作! 他竟想到了那些事,还因没能触碰到她的唇而懊恼。 他四下寻找,是不是苏芮又用了什么药。 可乌篷内什么都没有,饭菜他都未动,难不成苏芮真没有用药? 可他方才甚至都没有肢体接触,他就…… 怎么可能! 云济倏然站起身,苏芮吓了一跳,以为他生气了,立即认错:“我错了,下次绝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看着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云济躬身出了乌篷,拿起竹竿就往回撑。 速度极快,似把无处倾泻的力气都用在这撑船上了,没一会就靠岸了。 云济自己跃下船就走,也没管苏芮。 昏黑之下消失得极快,等苏芮从乌篷里拿了灯笼出来,人早就已经没影了。 “真够小气的!”苏芮蹙眉抱怨。 平日里也不见云济这么小气,今日是在皇宫里吃错了什么药不成? 第47章 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禅房内。 无论云济如何诵念佛经,心都没法静下来,甚至还数次错漏。 许多年他未曾这般心浮气躁了。 他仔细回想了乌篷里的一切,并没有半分问题,也未曾闻到一点异香。 回来的路上他也把过脉,除了自己内心浮躁外没有任何问题。 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留下苏芮是为度化心中欲念,化解她心中执念,破这一番劫难的。 数日下来已有成效,今日怎会突然就如此了。 是因他心绪不稳? 还是苏芮同他提及过往? 但回想时他也发现了,他同苏芮在一处时没了过去的警惕,会自觉的放松下来。 同她坐在乌篷船内,只是闲聊,压抑在他心头的巨石就不知不觉间松懈了不少,自然的跟着她的话走。 所以才会在她提及那些荤话的时候想到那些画面,从而欲念再生。 是他修行不够。 但恐怕也是因为自己无意识下与她走得太近,才叫皇上以为事以将成。 ‘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皇上的话音犹在耳。 “追月。” …… 翌日,锡林园。 脸完全恢复过来,不需要再用脂粉遮盖的周瑶终于可以放心的参加集会了。 今日是煦阳公主办的游园会,意在为自己的女儿及笄做铺垫,也是相看相看各家公子哥。 盛京城里未成亲的世家公子小姐都请了,苏芮不在府上,送来的帖子自然就由周瑶出席,毕竟用膝盖想也不会觉得煦阳公主会请一个奴婢。 周瑶盛装打扮了一番,把梁氏压箱底的红石榴百缠金丝蝴蝶头面都给戴上了,穿的也是如今最时兴的十二幅流仙裙,就等着在这场游园会大放异彩。 可一进门,并不像过去一样七七八八个人围上来,而是个个都站在原地。 她找了几个相熟的小姐,聊没两句都找了由头离开了,仿佛她是什么瘟疫,避之不及。 在她强装笑容送走身份比自己还不如的四品官家的庶女后,红秀重回了身边,脸色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哑巴了?打听到什么?还不快说。” “是因为上次老夫人寿宴的事,都说…说小姐您才是五年前和陈大人私通的那一个。” “放屁!”周瑶气得骂出声,看到周围看过来的眼神,立即拉着红秀往没人的地方走了几步后压低声音问:“她们怎么会瞎说?那日苏芮被打了的,她们不知道吗?还敢乱嚼舌根子!” “是有人说,可大多又有说那日是封大小姐的嘴而已,还说肚兜本就算不得什么证据,说不准就是真的,所以五年前您和夫人才会指证大小姐,还说、说……” “还说什么!” “还说小姐您就是个拖油瓶,跟着夫人嫁入侯府还就真当自己是侯府小姐了,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老姑娘一个也敢拿着请柬来,说……沈世子就是为了避开你的纠缠,今个才没来。” “赫哥哥今日没来?”周瑶不敢相信,她今日来一个目的是大放异彩,另一个目的就是见到沈赫。 这几日她派人去找过沈赫,都没有回应,她不好直接去平郡王府,想着今日游园会沈赫一定会出席,却没想到他竟没来。 谁不知晓她在同他议亲,就八字差一撇了,他没来,便就是下了她的面子。 难怪,难怪这些人敢这样对她。 是认定了沈赫是因为上次寿宴的事怀疑了她,所以今日没来,进而怀疑苏芮那日说的是真的。 沈赫为什么不来?因为苏芮? 他答应了苏芮什么吗? 那日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沈赫被苏芮勾去了,所以才这样对她! 都是因为苏芮。 她一回来就轻易的毁了她几年的经营! 偏那个唐俞橦是个缩头乌龟,消息送过去几日都没有动静,活该被苏芮骑在脖子上! 越想越气,看着周围看自己的眼神周瑶就觉得她们都在嘲笑自己。 负气欲走之际,一个嬷嬷走上来。 周瑶认得,是长宁郡主身边的嬷嬷。 “周小姐,我们郡主请您去长风亭一叙。” 一听长宁请周瑶,周遭的人都视线纷纷投过来,带着好奇。 长宁找周瑶,是不是要算账了? 周瑶心里也害怕,但当着众人,只能梗着脖子,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问:“不知郡主寻小女有何吩咐?” “我家郡主说周小姐冰雪聪明,很是投缘,想邀您喝茶一叙。” 一听是赏识自己,周瑶当下腰杆就直了起来,得意的余光撇看周遭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装模作样道:“那劳烦嬷嬷带路。” 在众人各种眼神之下,周瑶跟着嬷嬷一路往里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感觉到不对劲,周瑶问:“嬷嬷,长风亭还有多远啊?” “快了。”嬷嬷冷漠回答。 周瑶和红秀对了一下眼神,拔腿就往回跑。 “想跑?拿下她们。” 嬷嬷一声令下,阴暗处顷刻窜出几个侍卫,转瞬就把周瑶和红秀二人抓住,堵住嘴往里走,扔跪在一块满是尖石的空地上。 疼得周瑶一声闷哼,眼前都感觉阵阵发黑。 还没等晕过去,一鞭子就朝着脸抽过来,火辣辣的疼却抵不过恐惧。 周瑶立即挣扎起来,想要去查看自己的脸,活怕自己毁容。 “还真宝贝你这张脸,寡淡无盐,有什么好在意的。”长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前,身边的人搬来凳子坐下,用鞋尖勾起周瑶的脸,阴鸷问:“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陈友民的吗?” 周瑶顿时如坠冰窖。 长宁知道了? 陈友民出卖自己?不可能啊! “呜呜…呜…”周瑶激动挣扎,长宁示意身边默默拔掉她口中的布团,她立即喊道:“小女冤枉,小女从未做过这等不知廉耻的事,陈大人同小女也甚少交集,何况,小女五年前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呢。” 长宁冷看着周瑶竭力自证的模样,似在考虑她的话是真是假,亦是在判定她的生死。 隆亲王一脉手握重权,她现在还没改姓,还是周家女,长宁杀了她,永安侯也没有立场为她讨公道。 就这样周瑶被长宁看得背脊发僵,最终长宁才收回脚问:“那就是苏芮冤枉你了?你没想过报复她?” 第48章 给你个机会,杀了苏芮 报复苏芮? 她做梦都想苏芮死,最好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可当着长宁,她自然不能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毕竟在外她是关心苏芮的好妹妹。 “姐姐她只是误信了谗言,又急于想要洗刷自己身上的那些事,这才有了那日的事,请郡主莫因此……” “啪!” 周瑶的话还没说完,嬷嬷一巴掌就狠狠扇在了她被鞭打的左脸上,疼上加疼,把周瑶的眼泪都打飚了出来。 “本郡主找你来,可不是看你演戏的。”长宁没耐心的冷嗤:“你的那些把戏在本郡主这不够看的,本郡主不是永安侯府里那些蠢货,本郡主知晓,你恨毒了苏芮。” 周瑶低着头,并没有再反驳。 “本郡主给你个机会,杀了苏芮,如何?” 周瑶顿了一下,随后试探道:“小女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杀人。” “你没有,你娘有啊。”长宁将眼前的周瑶看个透彻,俯身靠近,如恶魔低语道:“本郡主知晓,你娘有手段,你们母女出手将苏芮合情合理的除掉,本郡主为你们保驾护航,谁也查不到你们头上去,如何?” 除掉苏芮,还查不到她? 似乎是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小女还有一个要求!”周瑶抬起头,欲望的眼睛盯着长宁道:“我要嫁给沈赫,做平郡王府的世子夫人。” 长宁眉尾一挑,玩趣道:“好,只要苏芮死了,本郡主亲自为你保媒。” 随后长宁手一挥,压制周瑶和红秀的侍卫松开手。 “本郡主给你五日时间,五日后,要听到苏芮的死讯。” 周瑶点头,捂着脸带着红秀走了。 看着两人身影出了暗巷,身边的嬷嬷担忧问:“郡主,这个周瑶会听话办事吗?会不会转头就告知永安侯?” “她不会,她缺的就是一个可以杀苏芮的机会。”长宁太清楚这种阴沟里的人了,被苏芮嫡女名头压着多年,心里早就恨透了。 “那要不要派人跟着,若事不成,及时解决,省得她攀咬郡主您。” “不必,谁知晓本郡主今日同她说了什么,她一面之词,谁会信呢。”长宁压根就不把周瑶放在眼里,甚至永安侯府都不在她眼中。 只要她父王隆亲王不倒,她永远都不会有事。 这次若不是为了俞橦,她其实都懒得出手。 “是。”嬷嬷应答下,想了想又道:“郡主,五年前的事,老奴又查了查,虽然姑爷咬死是苏芮,可这个周瑶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不会。”长宁毫无怀疑。“五年前她才多大,便是陈友民那畜生下得去手,她也想来没有那么蠢。” 见长宁并不怀疑周瑶,嬷嬷也没再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只闭上嘴去做事了。 另一面,周瑶捂着脸和红秀从小道一路走向门外,上了马车就往回走。 坐上车,红秀的心才落下来,看着周瑶余惊未消道:“小姐,这长宁郡主实在是太蛮横了,上来就打您的脸,这都破开了。” 拿着铜镜,看着自己刚刚好的脸上有红肿一片,那道鞭痕更是跟蛇一样趴在脸上,周瑶气得恨不得把长宁给生吞了。 可她做不到,只能恨恨道:“谁让她会投胎呢,老天总是这么不公平。” 投生丫鬟的红秀没有应话,若说会投胎,周瑶也不差,只是她自己总是不满足,总要和更好的比。 “那郡主说的事,小姐您真要办?夫人不是说让您先忍忍,等……” “等!还要等多久?等到苏芮事成?等到她得宠?等到她日后成了王妃把我踩在脚底下?”越说越能想象得到那画面,周瑶绝对不能接受。 她哪里不如苏芮,凭什么被她比下去。 一次又一次,她忍够了,等够了。 “娘不就是担心会被人发现吗,现在长宁说了会保我,不会被人查到的,那不就行了,何况那人也在京郊外,正适合做这事。” 越想周瑶越觉得天助她也,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那就是老天爷也要苏芮死。 只要苏芮死了,一切就解决了,娘也不会怪她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周瑶怒喝着靠近,手抓住红秀的领子威胁道:“不许告诉娘,否则你弟弟发生什么意外可说不清。” 红秀心里划过愤恨,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闭上嘴听吩咐。 …… 法华寺。 自打那日从佛庄回来后,云济又开始躲着苏芮,即便用好吃的收买黑菩萨带路,也还是每次都差一步。 最近的一次,苏芮到达的时候蒲团都还是温的。 她便就改变策略,还是让黑菩萨带东西,带信,伏低说好话,可东西送去了,第二日一早又会原封原好的出现在她的房门前。 苏芮想不明白,那日她就是开了个玩笑,就值得云济生这么大的气? 眼看着离一个月就剩下五日了,苏芮又急又郁闷。 正头疼,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小院门外。 是侯夫人梁氏身边的康妈妈。 “大小姐。”康明明站在院门前福礼。“今个整理库房,发现有内贼盗取了先夫人的嫁妆,但到底少了哪些夫人没有单子,也没法对照,夫人让奴婢请您回府一趟,亲自查看少了什么。” 因为梁氏是娘亲的庶妹,娘亲逝世的时候她和苏烨都年幼,所以在梁氏嫁进来后娘亲嫁妆也就自然的由她一起掌管。 这些年下来不知挪用了多少,苏芮一直想要拿回来,可奈何现如今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功夫,所以只能按耐不动。 没成想梁氏这个时候自己提起来了。 真是失窃还是给监守自盗找个名头糊弄过去? 反正云济现在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不若先回去看看梁氏到底想要做什么。 本想要让黑菩萨把今日的东西带去,但看看日头,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回来应该也赶得及。 想着,苏芮就跟着康妈妈上了马车。 此刻清晨赶着进城的人都已经进去了,而京中各家办事不往这边门出,所以路上除了苏芮他们的一辆马车外再无其他。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苏芮压根不觉有任何不对。 直到她闻到了一丝腥臭味。 是血腥堆里泡出来才有的气味! 第49章 同她划清界限 苏芮迅速撩开窗帘往外望,孤寂的官道外只有夏风吹动树叶摇晃,不见任何人影。 好像她方才只是一时错觉。 “停车!” 苏芮急而快的呵停马车。 马夫被她吓得忙拉住缰绳。 坐在车辕上的康妈妈正要回头问怎么回事,苏芮就已经先一步从内撩开车帘钻了出来,跃下马车后,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在马屁股上狠狠划上一刀。 马吃了疼,撩开蹄子就飞快跑。 康妈妈和马夫慌乱抓缰绳之际,苏芮借着车厢的遮挡反身就往林子里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情况。 在马车奔出去的片刻,另一边林子里就有七八道身影移动起来。 他们是练家子,且习惯山道,在曲折山林里如履平地,比马都不差多少,且人数不少,很快就有马被截停的嘶鸣声响起。 林子里的人现身,都身着皮料背心,粗布扎裤,腰间挂着弯刀,是山匪! 截下马车,看着有人立马撩开车帘查看,苏芮便明白不仅仅是截道,而是冲着她来的。 不再多看一眼,咬紧牙,一门心思往法华寺所在是方向奔。 这里离盛京和法华寺的距离是一样的,但难保去往盛京的一路上没有蹲守,而法华寺山脚下是有卫兵的,得救的几率更高。 可苏芮没想到这些山匪反应的速度那么快,追寻的功夫也了得,她跑出去一刻多时间后就又闻到了血腥味。 顺着风,越来越清晰。 该死! 苏芮只恨自己没有多生两双脚。 根据血腥味判断身后人与自己的距离,差不多的时候,苏芮从嗅到里抓出一把香丸,捏碎成粉,转手就朝后面扔。 山匪没想到她有东西,触不及防下被撒了满脸,立即就开始喷嚏连连,睁不开眼。 “废物!” 后追来的人骂了一句,那声音苏芮有一丝耳熟。 不等想,身后就传来破空之声。 速度太快,苏芮压根躲闪不及,只感觉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在了自己的后脑,紧接着身体失去平衡,眼前迅速天旋地转,接着陷入一片昏暗。 “臭娘们,真他娘的能跑!”赶上来的人泄愤的一脚要往苏芮身上踹。 领头的一把拉住他,警惕的巡看四周小声命令道:“别在这磨蹭,带回去,等人来了再收拾。” …… 飞云阁。 今日的云济格外的心绪难安,经书怎么都看不进去。 这几日不见苏芮,焦躁的情绪已经缓解了许多了,怎么今日又起。 看了眼躺在自己身边自顾自舔毛的黑菩萨,难道是因为今日黑菩萨没有带来东西? 这几日里,黑菩萨总是午时过后会带来苏芮交给它的东西,可今日没有。 是她放弃了? 不会。 苏芮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绝不会因为几日不成就放弃,除非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可如今快三个时辰了,并未见任何动静。 他本想忽视,但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追月,苏姑娘在何地。” 追月从窗外跃进来,拱手禀告道:“巳时永安侯府来了人,请苏姑娘回府了。” 回永安侯府了? 云济看了眼窗外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沉思片刻道:“去永安侯府看看,她可在。” 追月领命去办。 而此刻的永安侯府早已经乱做了一团。 正堂上,刚刚得知消息的永安侯坐在上首头大如斗,侯夫人梁氏双眼垂泪,拉着周瑶的手泣不成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在法华寺吗,怎么会被山匪给抓去了?”老夫人赶来,人才进门就急声问。 “都怪我!怪我!前两日发现府上有内贼动了姐姐的嫁妆,我并无单子,就着人请芮儿回来瞧瞧,谁承想这晴天白日的就遇上山匪了,芮儿…芮儿也不知如何了,苍天啊,怎能这般狠心啊。” “娘,你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必然是苏芮那丫头自己做了什么事,惹上了那群山匪,否则盛京城外,大白天的敢出来截人?还就抓她一人?分明就是寻仇的,依我看,必然是过去她在边陲惹出的祸,那些人一路追到盛京来的。” 苏烨真是烦透了苏芮,一天到晚没有哪日是不惹祸的。 “不会的,芮儿怎么会和山匪有什么牵连呢,再则,就算有,可救人当紧啊,芮儿是姑娘家,若是过了夜,这名声可怎么办啊。” 说着梁氏又掩面哭了起来。 “什么姑娘家,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那山匪怎么也没有边陲男人多。”苏烨一点不在乎苏芮现在经历什么,反正她都驾轻就熟了。 “大哥,这不是在边陲啊,是在盛京,这会只怕全盛京都知晓了。”周瑶轻轻弱弱一句,却是提醒了所有人。 在盛京,苏芮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是和侯府挂钩的,她丢了名节,不仅仅是自己的,还是侯府的,这会只怕都盯着侯府呢,若落下个勾结匪患的罪名,就是永安侯府也顶不住啊。 “真是个害人精!”苏烨气得咬牙,她自己害自己也就算了,每次都拖上他们,若是没有她多好! 想到这,苏烨灵机一动道:“父亲,反正苏芮如今也是名声尽毁,无可回转了,不如咱们趁此机会,就对外说她同山匪有所关系,同划清界限,这般即便出事了也能保全咱们侯府不被她牵连啊。” “烨儿,你在说什么啊,芮儿是你亲妹妹,你怎么可以在这等时候弃了她呢?”梁氏气得站起身来扇了苏烨一巴掌。 “事实如此啊,不然山匪为什么抓她一人,这么久也不来书信要赎金,就是冲她来的,没关系怎么可能呢。” 梁氏辩不过苏烨,转而对永安侯求道:“侯爷,不可如此啊,芮儿好不容易才回来,即便是惹了祸,可…可……” 似不知怎么才能挽救苏芮,梁氏再说不下去的扑进周瑶怀里哭。 老夫人见她如此,又想了想苏烨方才的话,沉声道:“烨儿说得也对,自苏芮那丫头回来起,惹了多少事,叫我们侯府丢了多少脸,老大你的军功也是因她没的,那就是个祸害,如今这也是个机会,断了关系皇上也不能说什么,老大,当断则断。” 在老夫人心里,侯府荣华第一位,自己第二位,苏芮踩在了这两点上,是断然容不下她的。 “父亲,宜早不宜迟啊。”苏烨心急催促。 永安侯思虑片刻,终是艰难的点了头。 第50章 越是压抑,越是澎湃 追月把从永安侯府所见所闻都带回了飞云阁。 云济听到永安侯府得知苏芮被抓的消息第一时间不是派人前去搜寻营救,而是想着把脏水全部泼到她身上,以此来划清关系,纵使出家多年也不禁心中为苏芮不平。 五年前只怕也是如此吧。 一家上下,无论原因如何,将她排弃在外,任她独面风雪。 不由得,云济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日苏芮在乌篷船上眼底的失望。 “主子,可要派人去搜救苏姑娘?”追月问。 如今她孤立无援,他当该救她的。 可,这次袭击只怕是皇上所为,他若有所动作,皇上定会更加确信,进一步逼迫,他将走入独巷之中。 最终云济摆手,让追月退了下去。 跪坐在佛像前,云济闭目诵经,心中一遍遍想,只要他没有动作,皇上未必会伤害苏芮。 可即便他一遍又一遍的劝说自己,依旧压不下心中的不安,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全是苏芮的影子。 她的笑,她的俏皮,她是放浪,她的失落,她的落寞,她的伤痕…… 他猛然睁开眼,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他不明白,为何越是压抑,越是澎湃。 她又用了香料! 云济起身,立即查看香炉,甚至连供台上插的香都不放过,急于为自己的心神不定找个合理的解释。 可都没有。 一切如常。 甚至连黑菩萨都没有在这。 和苏芮相关的所有都不在。 他却依旧不可自控的想着她,担心她,甚至明知晓这不过是个计谋,她不会有事。 却不由自主。 他分明是要度化这道劫数的,怎么会反倒越发难以掌控自身呢? 难不成真…… 绝无可能! 他乃修佛之人,十几年苦修,岂会堕念! 云济重新跪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鱼,诵读佛经,让自己能够宁心静神。 …… 迷迷糊糊睁开眼,后脑勺传来的疼痛让苏芮记起自己是被人打晕了。 想要去揉揉后脑勺,却发现动不了。 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被塞了布团,外面还绑了布条,阻止她用舌头顶出布团。 深呼吸了几口气,苏芮着眼看四周。 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 证明这里没有窗户,屋子不会有这样好的密闭度,不是石洞就是山洞。 封闭性也好,她听不到一点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被关的地方应该是后部。 如此缜密,就是怕她逃了。 虽不知是谁找来这些山匪对付她,可结果肯定是不好的,否则不会这样。 她依稀记得昏迷前听到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说要等人来了再收拾她。 目前他们没有动她,就是幕后之人发了话,必须等他来再动手。 那她见到幕后之人的那一刻应该就是死期了。 不知现在白天黑夜,也不知昏迷了多久,苏芮无法判断过了多久,还有多少时间。 但她清楚,她必须逃,越快越好。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绳子绑的是杀猪扣,越挣扎绑得越紧。 抖了抖袖子,空荡荡的,香料都被搜走了。 山匪抓到人第一件事就是搜身,果然不假。 没了香料,她只有靠自身了。 要一次就把手从绳索里拔出来,这样才有机会。 好在山匪许是懒得麻烦,或者是认定她不可能挣脱得开,没有反绑她。 她立即用力抽动右手,可麻绳太粗太紧,刮扯之下手腕生疼。 可她不能松力,一旦松了,下一次就更难拔出来,甚至,丧失机会。 不行! 手上力气不够就用脚! 摸索着,她把身子往下,用双脚踩住手腕上的绳子,心中默数三个数后右手用力往上,双脚全力往下。 麻绳割破皮肤,鲜血溢出,浸湿麻绳就会让绳索更紧。 没时间去顾及疼痛,苏芮咬紧口中布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听到皮肤撕裂,骨头错位的声音后,紧绷的终于绳索松了。 她的右手出来了,也脱臼了,鲜血淋漓的无力挂着。 剧烈的疼痛让苏芮停下来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左手立即甩开绳索,伸手把脚上的绳索解开,又解开绑在嘴上的布带,拔出布团。 忍着疼,她迅速起身,首先摸索墙壁。 是岩石。 是个天然的山洞,不是自己挖凿的。 那就减少了逃生难度,毕竟京郊的山洞多通口,山匪是流窜来的,未必有那么多人能把守各个洞口。 顺着岩壁一路摸索,一刻后,苏芮摸到了一条断接线,手指轻轻的顺着线摸索,整体一人高,应该就是堵门的岩石。 鼻子凑近缝隙闻了闻,有微弱的气味。 她伸手,从小衣内侧拿出一颗豆粒大小的香丸。 她习惯多留几手,会在贴身的隐蔽处藏一点小的香丸,个头不大,威力却不小。 她用手指捏碎,涂抹在缝隙深处,屏住朝着缝隙往外吹气,随后立即后退几步。 等了约莫十个呼吸,听到了外面传来微弱的声响。 人倒了! 她立即上前用肩膀抵住,整个身子用力把岩石往外顶。 一点一点,肩头的布料都全部磨破,皮都磨出了血,岩石终于被推开了两掌宽的缝隙。 苏芮艰难的从缝隙里挤出去。 外面依旧昏黑,但比里面好一些,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够看到大概的轮廓。 脚下倒着一个人,苏芮在他身上搜了一番,拿了他腰间挂着的铁牌,弯刀,随后一刀切断他的脖子。 站起身,前方有三条路,分别通往哪里不得而知。 全靠运气下,苏芮选了左边。 为了减少声响,她脱了鞋,赤脚走。 脚下凹凸不平,不少尖锐的地让疼痛无时无刻都传达到她脑内,保持清醒。 越往前,越光亮。 是烛火映出来的。 前方有人! 苏芮屏息静气,脚步放轻,缓慢靠近。 “老大,那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兄弟我这都憋半天了。”宽敞的山洞里,张老二不耐烦的喊。 坐在上首的林川瞪他一眼,呵道:“急什么,人自然会来,你脑子里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事,少搞一顿怎么了?” “什么叫少搞一顿啊?这一路走来,兄弟们谁搞过了?”张老二不服气的站起来。 “当初被剿,我说往南边走,地富人多,姑娘还水灵,你不听,非要先来一趟盛京,往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钻,一路上不许我们这个,不许我们那个,现在好不容易抓了一个小美人儿,还关着不许碰,你为了老相好当和尚,我们可不当!” 第51章 活下去! 老相好? 那声音苏芮也觉得有一丝熟悉,只是脑海里一直找不到对应的人。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远远的望了里面一眼。 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林川。 侯夫人梁氏的表哥。 她在五岁的时候见过,之所以现在还觉得熟悉并能够认出来是因为当初林川给自己留下了阴影。 当时梁氏还未和永安侯成亲,但自打娘亲逝世后梁氏都是带着她和周瑶的,那日林川来盛京,两人从屋内出来正好被她看见。 梁氏哄她说是和表哥谈事,她懵懵懂懂,是完全听信梁氏的,但林川一直阴恻恻的盯着她,似乎还带着怨恨,她很怕他。 而他走后,一天夜里潜回来抓住了她,用刀抵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让她和娘亲一样,永远闭嘴。 她害怕得连夜发了高烧,之后一字不敢提,后又因完全相信梁氏,怕因为一点误会叫父亲和她离心,就彻底藏在心底了。 没曾想,过了十五年了,林川对梁氏还是如此一往情深,为了梁氏来盛京,只为解决她? 梁氏会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吗? 苏芮不觉得。 “闭嘴!”林川怒喝着把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砸。 这一路走来,张老二心中不满积压多时了,既然说出口了,索性也都不顾了,甩开膀子走上前道:“老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兄弟十多年了,你为了一个臭娘们,让我们跟着冒险,出生入死的,荤腥都不让我们开。”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怨言,张老二说出这番话也没人阻拦,劝解,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心思。 一路走来,他们兄弟越来越少,逐渐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老子今个就要搞了那小美人儿,爽上一爽!” 张老二甩手就往外走。 苏芮迅速后退,准备撤回去另择一条路。 “站住!” 林川急呵一声,张老二却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往外。 看着众人无一人阻拦,林川知晓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了,不得已,拔出刀,飞身压过来,一刀砍断了张老二的左手,一脚把他踩在地上。 当下和张老二同好的人立即起身要上来,林川染血的弯刀一挥,甩开血,指着他们狠道:“别忘了,你们是同老子歃血为盟的,老子来盛京自有老子的打算,更是为你们打算,你们若是要反,只管试试看,老子这刀利不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被林川的气势压了下来。 而苏芮早在刚刚闹起来的时候趁乱迅速从山洞外较暗的地方闪身过去了。 此刻山匪大多都在刚刚那个山洞里聚集,一路上虽有烛光,但没有其他山匪。 很快,她看到了月光。 洞口不远了,她快步往前。 激动之下容易忽视许多,她未看到一个山洞内身影摇晃,在离出口三丈距离的时候一柄弯刀从后面勾住了她的手。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芮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山匪一样的皮料衣裳,手上的弯刀是特别打造的,正好适合他。 这孩子苏芮第一次见,可看着他的五官有一种熟悉感,在哪里见过。 “人跑了!” 山洞深处传来声音,她被发现了。 来不及深想山匪窝里怎么会带着一个小娃娃,又为何觉得熟悉,苏芮一把推开他手里的弯刀就跑。 小娃娃被连带着推了一个趔趄,自己摔在了地上,眼中露出凶狠,指着洞外就喊:“她从这里跑了!从西口跑了!” 苏芮玩命的往山下跑。 黑夜里辨别不清方向,她只能拼命的跑。 脚下的疼痛她浑然不觉,心口几乎要炸开的疼她也咬牙强忍。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越快,越远! 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小美人儿!可算叫老子发现你了!”张老二出现在苏芮身后十丈外。 他回头看了看欲往这边来的其他人,扯开嗓子喊:“别都往一处找,散开找,不能让人给跑了!” 几人立即听命的往其他地方散开。 张老二淫笑的抹了一把下巴,憋了快一个月了,这等难得的好货色,他一定要第一个尝尝味! 张老二家从他爷爷那一代就是山匪,跑山是自小就学的功夫,即便是黑夜里也是健步如飞。 不到半刻就追上了跑到山腰的苏芮。 他身形肥胖,可灵巧如猫,在山林里无声无息,一个飞跃,就将还在奔跑中的苏芮直接扑在了地上。 骤然重压,苏芮整个人是砸在地上的,她感觉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一口血从喉咙涌出来,从口中喷出去。 “美人儿,跑哪里去啊?”张老二奸笑着,用剩余的右手把胯下的苏芮整个人翻过来。 今夜是下弦月,光照不足,可即便是这样微弱的月光下苏芮的脸也是美艳得惊人。 比张老二见过的所有姑娘都绝艳。 原本他觉得西陇的花魁娘子已经是最美的,见到苏芮第一眼,他就觉得那花魁娘子简直不值一提。 当下他就动了心思,偏林川那老小子压着他,这才等到现在,差点就叫这小娘子给跑了。 “伺候好老子,老子放你了,怎么样?”张老二更希望姑娘主动,那种不得不跪服在他脚下,祈求,献媚自己的感觉最是舒坦。 明白这个时候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苏芮吐掉口中残余的血,魅笑问:“说话算话?” 见苏芮上道,张老二很高兴。“当然。” “那你先让我起来,这样我不好动。” 张老二压根就没把苏芮这样的小鸡仔放在眼里,身子后移,坐在地上,邪淫的解开裤袋,眼神示意看了眼道:“来吧,美人儿。” 苏芮站起身,莲步上前,风姿摇曳,看得张老二浴火翻涌,等不住的伸手要把人抓过来先揉捏一番。 才伸手,就见苏芮拔刀。 寒光闪过,张老二挥手打在她的手腕,吃疼下弯刀落地。 可苏芮的目的压根就不是用刀,挥起右手臂,狠狠的打在张老二刚包扎不久的左手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张老二痛叫出声,苏芮左手立即把藏在手里的香丸投进他嘴里,迅速转身跑。 那香丸大概够拖他半个时辰,应该够…… 还没等苏芮想完,一只大手就从后面扣住她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臭婊子!竟敢跟老子来这套!” 第52章 云济第一次起了杀心 苏芮被他砸得近乎晕厥,再提不起一点力气。 如一个无力的布娃娃,被张老二粗暴的捏着脖子翻过身来,昏花的眼看着他将嘴里的香丸吐出来。 “跟老子玩下药这一招,你还太嫩了!别说才到喉咙,就是吞下去了,老子也能逼出来。” 苏芮着实没想到他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偏偏遇上张老二,老天不想给她活路吗? 既如此,那为何还要让她重活一世。 苏芮不甘的在心中质问,张老二却是狠厉的伸手就将她的外衫整个撕开。 布帛撕裂的声音让本就脑子混乱的苏芮猛然回想起了前世在军营之中被几个士兵围堵在营帐之中的画面。 她本能的挣扎,可软绵绵的手哪里推得开张老二,他一只手就擒住了她的双手,钳子一样压在她头顶。 脱臼的右手被按得锥心的疼,一如上一世,他们抓着她的手脚,另外的手不断撕扯她的衣衫,耳边都是他们桀桀淫笑。 眼前的一切和上一世完完全全重叠,仿佛她还在那无间地狱,重生,回京,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妄。 什么都没有,她还在军营内,还被那些畜生抓着,甚至,她都没有死。 不! 不要! 想要挣扎,可完完全全被张老二压制,分毫都动弹不得。 而她绵软无力之下还反抗的行为让张老二更是光火,用牙咬着从她衣裳上扯下一条布,将她双手环过树干绑上,腾出手来一把就将她的里衣全数扯下,露出里面窄小的贴身桃红肚兜。 衣衫的完全剥离,彻骨的凉意激发了苏芮最深处的恐惧。 救我! 谁救救我! 张老二却完全不理会她,看到被肚兜遮掩大半的澎湃,浴火攻心,舔着唇俯身就往下来。 今个他玩死这贱蹄子! 就在张老二离苏芮的前胸只有一掌的距离,苏芮心底恐惧绝望到达顶点的时候,什么东西在夜幕之中迅速的破空袭来。 速度之快张老二都来不及反应,就被飞来的东西贯穿了肩膀,肥胖的身体被那力道直接击得往后飞了一丈远,整个人被那东西钉在了后面的大树上。 没等苏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风就带来了熟悉且让人安心的檀香味。 紧接着被绑紧的手一松,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的同时温暖的袈裟裹住了她。 “苏芮!苏芮!”见她浑身无力,瞳孔散乱,云济急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却尽量轻柔的唤她。 谁? 苏芮恍惚的用尽全力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却一时之间分辨不出的脸,她无法想许多。 但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味都让她觉得安心,是许久许久没有的依靠。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外罩破裂出一道口子,恐惧,委屈,慌乱在这一刻全数倾泻而出。 她靠近云济,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他的僧袍,泪水如泉溢出,颤抖哀求:“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云济心尖猛的颤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芮,脆弱得似已经破碎了大半的瓷瓶,只要他一松手就会完全碎裂,再无回转。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来得太晚,若不犹豫那么多,不顾忌那么多,她不会遭受这等磨难折辱。 是他害了她。 “他娘的!哪里钻出你这个秃驴来坏老子的事!”张老二骂骂咧咧的挣脱下来,用牙咬下贯穿肩膀的竹竿,吐在地上走来道:“死秃驴,老子劝你别多管闲事,把那贱货给老子放下,否则老子就叫人了。” 云济抬起眼,一向悲悯的双眼染上赤红,满眼弑杀。 自修佛起,云济第一次起了杀心。 张老二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对杀意最为敏感,而云济身上泄出来的戾气让他明白自己和对方差距之大。 “你…你等着!”张老二结巴的往后撤,转身就跑。 云济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伸手从地上捡起石头。 在抬手要向着张老二后颈掷去时候,苏芮的手柔弱的抓住了他的手,细弱蚊蝇道:“别……”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苏芮就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云济的理智被她拉回些许,压制下几乎席卷内心的杀意,手指一挥,飞出的石头砸在张老二后背。 他顿时倒地,如乌龟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数道火光从各处山道快速往上涌,是城防军和龙虎营到了。 自有人收拾这群山匪,云济抱起苏芮,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法华寺,慧明一行都在禅房外候着。 见云济抱着苏芮回来,纷纷迎上去,看到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右手还错位搭下来的苏芮,都吓得瞪大了眼。 “女施主怎么会弄成这样?”慧明害怕又担心,可不敢直说心中所想,委婉又期许问云济:“师叔,女施主会没事的,对吧?” 云济没有回答慧明,只是抱着苏芮进了禅房,轻柔的将她放在床榻上,用袈裟将她包裹严实。 还未远行的空明方丈走进门来,看到身上煞气未消的云济,没有说什么,只走上前为苏芮诊脉。 可一摸上苏芮的脉,空明方丈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伸手用指尖隔着袈裟触了触她的肋骨,又拿起她皮肉炸开,完全脱臼的右手仔细看了看,最终叹气道:“这孩子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了。” “师父,您都不能救活她吗?”云济急问,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颤抖。 空明方丈医术卓绝,比太医院院正都不遑多让,若他都救不了,那苏芮…… “她这身子新伤叠旧伤,从未真正恢复过,早已是只余半底了,如此还不珍惜自己,你瞧这手,是她自己生生挣断的。” 云济看着苏芮的右手,不忍相信。 他本有怀疑,可并未深想,毕竟十指连心,自己挣断自己的手需要多大的勇气,忍多大的痛楚,便是他都难以想象。 “她今日本就多耗精气,又遇重伤,肋骨最少断了四节,是否刺入心肺还不得而知,但她的情况实在不妙,为师只能尽力为她医治,只是这一关她是否撑得过来,只能靠她自己。” 若撑不过来,苏芮就没了。 看着躺在床榻上,难得安静的她,云济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揪住了,酸涩苦楚。 第53章 又一次抛弃了她 苏芮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浮在云端,随风飘散,不知去往何方。 前世今生,无数画面交织在周围,一幅一幅如画一样从眼前划过。 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虚幻。 真真假假,谁是真,谁是假。 她无法分辨。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喜,没有悲,也没有恨。 仿佛她就是一阵风,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随意吹拂。 就这样就好? 不! 不好! 她不能放弃! 她要活!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所有! 她才不要被度化,不要做什么狗屁的无悲无喜无恨的风! 猛的睁开眼,看到房梁上雕刻的佛画,苏芮急呼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情绪,转头扫看四周。 一床,一柜,一桌两椅,三蒲团,满架经文……是云济的禅房。 没等深思自己怎么会在这,门就被从外推开了。 睿睿娘提着热水壶进来,见苏芮睁开眼看着自己,激动得忙放下水壶上前询问:“苏姑娘你可算醒了!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不,是饿不饿?渴不渴?不对,还是身体要紧,你先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等等。”苏芮叫住她。“我怎么了吗?” 睿睿娘楞住了脚,担忧的转过头看她,愁眉问:“你不记得了?失忆了?那不行,我这就去找云济大师。” 云济。 是了,是云济救了她! 她混乱之间看到了云济,但浑浑噩噩下她以为是一场死前的奢望。 如今清醒过来,大概能够分清现实了。 云济把她带了回来,安置在了这,给她疗伤治病,睿睿娘是他请上来照顾她的。 “我只是刚醒来,一下想不起许多事。”苏芮用没受太多伤的左手拉住睿睿娘,就怕她急起来又跑了。“我没什么事,你先告诉我,我昏迷了几日?” “从我上山来到今日,你足足昏迷了五日,一动不动,吓死人,每日只能用稀粥顺着你嘴往里淌。” “那些山匪呢?” “你放心,那些杀千刀的都被抓起来了,现在都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呢,不过听说领头的跑了,也不知现在抓没抓到。” 领头的。 林川跑了? 那人是个狠辣又狡猾的,跑了倒也不稀奇。 “哦,还有一件事,有个老太监来看过你,我实在怕,没敢和他说话,他走前交代我,你若醒来就转告你,说让你安心养伤,再余你一个月时间。” 皇上这是看她身负重伤,又延长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那她还算因祸得福了,一下子日子就宽裕了不少。 只是一高兴,抬起手来一阵钻心的疼。 比脱臼的时候还疼。 “你别乱动啊,你这手还有肋骨都是断了的,空明方丈给你都接过了,伤筋断骨一百日呢,你可得好好修养,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都不要去听。” 说到这,睿睿娘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忙捂住嘴找借口道:“忘了,炉子上还炖着粥,我去看看。” 活怕苏芮问,睿睿娘一溜烟跑了。 之后苏芮也不问她,但消息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 是永安侯府又一次抛弃了她。 在她被抓的当日夜里,永安侯府就对外宣称她在边陲就与山匪来往,结下仇怨才会一路寻到盛京来。 她勾结匪患,无可救药,永安侯府绝不姑息,张贴了与她断绝关系,从族谱除名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唯恐漏下一个人不知侯府大义灭亲。 可清晨满盛京人才刚刚看完告示,一众流窜的山匪就被押解进城了,而其中,并无苏芮。 议论纷纷之际,三日前,京兆府张贴告示,言明山匪出处,罪行,更说明了苏芮从未有所勾结,而是有人收买土匪要她性命。 至于收买之人是谁,告示并未言说。 但就这些,也足够把永安侯府的脸打得啪啪作响了。 不顾女儿,为了自保污蔑女儿,还要装得大义凛然,清理门户的模样,叫参永安侯的这本雪花一样落在御史台的长案上。 皇上更是亲下旨意,革了永安侯左翼将军的职,让他好好管理一下侯府,什么时候管好了,什么时候再任职。 听闻永安侯还没走回侯府就气倒在了路上。 皇上算是给她出了一口气,许是看在云济救了她,觉得她如今不可替代的份上。 可这点,不够。 修养了几日,能够活动后,苏芮就铜盆照着打扮了一番,遮盖掉病态的缓步往飞云阁去。 这段时间她住在云济的禅房里,他就住在飞云阁。 她走到的时候,追月就站在二层的屋檐上,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不打算拦她了。 苏芮松了一口气,来时她还担心,若是云济还是避着自己那就麻烦了。 好在,又因祸得福了。 她依稀记得云济救她的时候对那山匪动了杀意,她本能的阻拦了他。 甚至她都完全没有思考,只是从心底认定云济不该杀人。 他是佛门之人,是高洁神坛上的凌霄花,不该被恶人的血玷污。 后面她想起来也是庆幸,若她没有阻止,云济当真一时冲动杀了那山匪,事后以他的认知,性格,说不定会自戕,即便不走极端,也会因此而彻底避开她。 走进飞云阁,她一步一步缓慢的往上爬。 虽然恢复了不少,可她这身子还是虚得不行,才爬到二层,就已经是浑身虚汗直冒,止不住的喘气了。 可没时间磨蹭了,她咬紧牙,撑着抬起脚。 越爬越没力,最终一只脚没完全抬起来就落了下去,没踏稳,整个人当下就失衡的往前扑。 已经做好了再次伤筋动骨的准备,左手却被一把抓住,十足的力气将她整个人瞬间拉正。 抬起头,满头虚汗的迎上云济微蹙几分眉的脸,讨巧卖笑道:“谢大师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云济眉头更蹙一分,松开手问:“你还未恢复,来此作甚?” “我想大师了,大师都不说来看看我。”苏芮眨巴眼睛,满眼委屈。 “你若不直说,那贫僧告辞。”云济转身就要往回走。 “别呀!”苏芮忙拉住他的袖子,老实道:“我来是想求大师帮我一个忙,小小,小小的忙。” 第54章 他必须留下苏芮 云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知晓他不好糊弄,苏芮抿了抿唇,讨好的如实道:“我想借大师你的皇家腰牌和外面的暗卫大哥一用,绝不坏事,就是去京兆府大牢里捞一个人。” “山匪皆已判刑,秋后问斩。”知晓苏芮所受磨难,心中必然怨恨,但国有律法,是不容她用私刑的,若是人死了,她也脱不开身。“仇恨并非修心之道。” 又叫她放下仇恨。 苏芮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笑容不减的解释:“是是是,跟着大师这段时间我心胸都大了不少呢。” 苏芮拍拍胸膛,以做表现。 可她衣衫轻薄,这一拍,波涛汹涌的,叫云济耳根发热的别过眼,岔开心胸的话题,拉回去问:“那你要去捞谁?” “一个孩子,就比睿睿大些,是被那群山匪给拐去的,不能再跟着那群山匪被判刑不是,我是去救这孩子。” “你怎判断是拐去的孩子,而非山匪所生?” “我知晓这孩子父母是谁,瞧见他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同他父母一模一样呢,论起来,我算他长辈,岂能见死不救,冷血无情,那不是白同大师修这段时间佛心了,是不是?” 苏芮眨巴着眼睛,说得是一个好心好意。 可云济一个字都不信。 她可不是烂好心的人,甚至,都不是个好心的,哪里会为一个靠长相判定父母的孩子拖着还未恢复的身体费劲来寻他。 再看她擦了几层胭脂都遮盖不住的苍白脸色,云济顿了顿道:“等你修养好再说。” “不行!”苏芮急反驳,“晚了就来不及了,大师,帮帮我呗,求你了。” 她撒娇的手指在云济手背上画圈。 云济看着她,似在考虑。 苏芮正想趁他有所动摇再加一把力,可还没等开口,云济就毫不犹豫的移开了手,转身往上。 生气了? 苏芮想追,可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心里骂云济。 无情的死秃驴! 对她一个病号就不能多些耐心吗? 对谁都慈悲,唯独对她,越来越没好脸色,动不动就生气避她。 要不是命栓在他身上,非要抱他这条腿,她才不伺…… 不等苏芮骂完,一张刻着皇家图纹的玉牌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确是云济,忍不住问:“给我?” “这不是你所求吗?既不要,那便作罢。” 云济作势要收回去,苏芮立即伸出双手迅速拿过玉佩,满脸堆笑的拍马屁:“大师宅心仁厚,我今夜必定完璧归赵。” 云济方才可没错过她眼里对自己的埋怨,不计较的淡道:“追月会同你去。” “谢大师。”难得见云济这般好说话,苏芮高兴得恨不得亲他一口,但东西才到手可不能惹了他,只能忍下挥手往下走。 这会她有了力气,台阶下得飞快。 云济口中的一路小心还未出口,人就已经没影了。 看着抬起的手,正是方才被她手指划过手背的,云济有一瞬失神。 他本可以拒绝她的,也该拒绝。 但他知晓,他若不肯,苏芮也不会放弃,定会顶着虚弱的身子另寻办法,甚至再度耗费自身。 师傅临走前的话音犹在耳,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同苏芮之间。 哪怕他们相识不过月余,但,那日眼看着她支离破碎,他完全失去了冷静,见她命悬一线时他更是难以接受。 数日自省,这莫名的情绪大抵是因他过于强求度化,压制欲望,心魔反涨。 因而,他必须留下苏芮,才可战胜心魔,重归平静。 想着,云济又恢复了清冷模样。 …… 京兆府,地牢。 有云济的玉牌开路,狱卒是客客气气的把苏芮一路往里带。 “那孩子我们本以为是个哑巴,怎么问,都不吭声,也不知是不是山匪所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您来得是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狱卒一边拍着马屁,一边掏出钥匙开第一道门。 苏芮笑笑,也不多回应。 这京兆府哪里需要她来解急,这样的小孩,都是直接扔去孤慈堂了事。 她若晚来两日,人都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所以她才不能再拖,必须要在人从大牢里出去,露面之前就把人带走。 一旦小心露到梁氏那,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这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就丢了。 “还有一事,大人交代小的问问您,这孩子的父母是谁,留个姓名,也好入案宗。” 父母? 自然是周瑶和陈友民了。 苏芮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可当时一切发生太快,她来不及想。 等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一想起那画面,她就断定了。 对那孩子的熟悉是来自他的父母,他太会继承了,一眼像周瑶,二眼像陈友民,都无需验亲。 难怪,周瑶拖到现在都没成亲。 苏芮一直以为是周瑶和梁氏心比天高,一直待价而沽,可想想又觉得不对,毕竟适龄的时候更容易攀高枝,何必等到如今这般年纪。 如今就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周瑶怀胎十月,生了孩子,及笄之时还没恢复,便就错过了最佳议亲的年纪。 又不愿将就,一来二去,越拖越晚,所以现如今才会死死抓住沈赫,一定要嫁进去。 至于怎么在新婚夜糊弄过去,想来梁氏已经给周瑶准备十足了。 可惜呢,用不上了。 “他父母如今都不方便被人知晓,所以才托我来帮忙,大人能否帮帮忙呢?”苏芮友好的问。 正常来说,自然是不能的。 可看着眼前人的,手里拿着云济的玉佩,身后跟着先皇给云济千挑万选的暗卫,小小狱卒哪里敢说不字。 连连点头道:“不方便必然是有难处,小人明白了,自会禀明府尹大人的。” 苏芮满意一笑,跟着狱卒走到关押那孩子的牢房前,只见他蹲坐在墙角稻草上,藏在阴暗之中,一双眼狼崽子一样瞪着他们,似随时要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子。 打开牢门,狱卒懂事的退到二道牢门处等着。 苏芮在那孩子的视线直盯下走进牢房,在距离他一步远的时候,他突然跳起,张开嘴就要往苏芮身上咬。 第55章 带你去见你娘 苏芮并无躲避,即便她现在的身子或许不是一个四岁小孩的对手。 但…… 砰! 还不等狼崽子的牙碰到苏芮,追月一脚就将人直接踹回了稻草里。 这狼崽子也不喊疼,只捂着肚子,恶狠狠的等着苏芮,伺机而动。 还真是山匪养出来的孩子,自小就狠厉。 其实苏芮想不明白,林川为什么要养这个孩子。 周瑶会生下他极大可能是迫不得已,或因为陈友明,又或是因为年纪太小,打胎后不好再孕,但绝不会因为是爱这个孩子。 梁氏也是一样,应该是生下来就扔给林川,让其处理掉,以绝后患。 可林川却悄悄养起来了,否则早在被抓时梁氏就会想办法弄死这孩子了。 “别这副样子看我,我可是来救你的。” “你是被抓的贱人,你恨不得我们死,我知道。”狼崽子咬着牙,丝毫不信。 苏芮蹲下身,与他平行而视,真诚道:“他们是必死无疑的,但我却不想你死,我还要带你去见你爹娘呢。” 听到爹娘二字,狼崽子的神色动容了些。 到底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打从心底里是期盼父母的。 也可见,林川并没有以他父亲的身份自居,但也没有告知他父母是谁。 “你骗我!” “骗不骗的,你跟我走,我立即带你去见你娘,到时你就知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狼崽子盯着苏芮,似在判定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站起了身。 见他如此识时务,苏芮也不耽搁,转身领着他出了牢门。 从牢房里出来,狼崽子甚至都不看其他牢房里其他山匪一眼,仿佛压根不认识。 “二狗!你个白眼狼,你跟着她走,你吃里扒外!” “娘的,这些年白养你了!” “二狗!二狗!带你叔一起啊!” “救救我,我没害过你,二狗,快帮我说说好话,救我一起出去啊。” 骂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狼崽子似压根听不到。 还真是个冷心冷情的。 “你个贱蹄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众声音里,一个声音记忆尤深。 苏芮停下脚步转过头,一个一身是伤,浑身血淋淋,还有几处都已经溃烂了,似一头血猪一样的断手男人被铁链拴着,一双淫眼恶狠狠的瞪着苏芮。 张老二! 她还没找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苏大小姐,这人是山匪二当家,如今那大当家的跑了,他可死不得,不过上面都招呼过了,不会叫他好过的。”怕苏芮怒火上头,要了张老二的命,狱卒赶紧上前来。 苏芮自然知晓这人不能随便死,毕竟山匪闹到了盛京外,必然是要当街斩首以儆效尤,才好服众的。 所以,即便她拿着云济的玉牌,京兆府也不能叫她随意杀人。 “我只是看他遍体鳞伤,瞧着痛苦,打算给他一份安神香罢了。”苏芮从手中拿出一包香炉递给狱卒,“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就劳烦大人帮忙给他找个香炉点上吧。” 狱卒不敢拿,也不敢拒,为难的不知怎么办是好。 “大人放心,这只是能让人一直处在欢愉里的香,能减轻痛苦,还能强身健体,不会伤及性命,一定让他活到斩首那日。” 一直处在欢愉里? 狱卒听得心惊胆跳。 这一次两次欢愉是快活事,可一直,那可就是酷刑了。 可刑法不在自己身上,还能保证对方活到行刑,反正只要留下一口气就行。 况且,狱卒也想见识见识。 接过香粉,狱卒当下就找了一个香炉点上,捂着鼻子放进张老二的牢房里。 张老二被铁链拴着,怎么够都够不到那香炉,气得直骂:“你个贱人,你想害老子,老子…老子……嗯……” 还没骂完,张老二就已经再骂不出的陷入了清醒的幻境之中。 苏芮不再多看一眼,在狱卒震惊又恐惧的目光中走出牢房。 将狼崽子塞进马车里,正要自己迈上去,追月就轻声道:“有人来了。” 苏芮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竟是大皇子。 他骑着白马而来,深邃而柔和的目光落在苏芮身上,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还好赶上了。”大皇子翻身下马,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 苏芮奇怪,“殿下是找小女?” “算是,本是来京兆府有些事,正好听见苏姑娘你也在此,便就赶过来了。”大皇子说着朝身后的仆从伸手,拿过一个木盒递给苏芮:“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没能得空前去法华寺看你,就备了一点药材,本打算命人送去法华寺的,既遇见了,便就直接交给你吧。” “叫殿下费心的,小女已无大碍。”苏芮并没有去接。 “少骗人,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咱们也算朋友,就莫客气了。”大皇子手往前伸,将盒子自己塞进苏芮手里。 如此,苏芮也不好再拒,只能收下,并当场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主干三指粗,数之不清根须的人参,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这药材可一点都不普通呢。 “这人参在我府上有许多,我也用不完。”大皇子恰到好处的给苏芮舒心。 温如煦阳,用在大皇子身上再合适不过。 可这样的光会照在自己身上吗? 苏芮更多是悲观。 在她看来,一而再的相见,除了好心,也可以是目的。 只是她如今分不明。 但,也不用非要分明。 “既然殿下如此说了,那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盖上盒子,大皇子正要答话离开,苏芮先一步笑道:“难得能同殿下遇见,不知殿下可否陪小女回一趟侯府。” 大皇子听得一愣,要他陪她回侯府? “为何?姑娘回侯府当是天经地义之事啊。” “我想回府拿些东西,想殿下为我撑撑腰,不知可否?”苏芮眼巴巴的望着大皇子,拿出了从周瑶那儿学来的柔弱架势。 如此之下,大皇子倒也不好拒她,只好点头应下。 “谢殿下。” 苏芮当下就钻进了马车,追月也是立马驾车往前,甚至都不给大皇子反应的时间,只好立即上马追赶。 第56章 拿回自己的东西 马车一路快行到永安侯府所在的巷道时,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家打探消息的仆从早已经将整条巷道都围堵得水泄不通了。 苏芮进城时就花了二两银子,请了十多个乞丐去走街串巷,‘自然’的宣传云济的暗卫亲自送她回城的消息。 效果显然很不错。 “苏大小姐来了!”人群里,被苏芮收买的乞丐认得她的马车,立即大喊起来。 紧盯着永安侯府的所有人立即转过眼来,看到气势不俗的追月真坐在马车上,纷纷让开一条路。 而随着路让开,有人就看到了跟在马车后面骑着白马的人。 “那不是大皇子吗?也随苏大小姐一并来?” “皇上的意思吧,这真给苏大小姐撑腰啊。” 听着迅速蔓延开的议论,大皇子明白苏芮为何要邀请自己来了,扯的不止是自己的虎皮,还扯父皇的。 她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可他人已经在这里,也只能做好这张虎皮了。 收到消息的梁氏早已经带着周瑶和一众仆妇站在门口候着了,见大皇子真跟在苏芮的马车边,周瑶立即慌了。 梁氏眼神呵止她,在马车停下时迎上前。 “大皇子殿下怎么来了,民妇怠慢,请殿下入府一坐。” 大皇子看了眼并无动静的马车,知晓苏芮是不打算下车,只能回道:“不了,我今日只是受苏姑娘所托,陪她走一遭,侯夫人不必招待。” 梁氏撞了个没脸,也没想到大皇子会这般听苏芮的,心中不安,但也只好维持着笑,朝着马车道: “芮儿,你可算回来了,听闻你满身是伤从那山匪窝里逃出来,我吓坏了,偏那法华寺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家中日日盼,可算给你盼回来了。” 撩开车帘就对上梁氏虚伪的脸,苏芮并无下车举动,只冷声挑破:“是盼着我尸体回来才是吧。” “姐姐,娘真的担忧你,日日诵经念佛,佛经都抄写了百遍,特让人送去寺庙焚烧为你祈福呢。”周瑶立即打配合。 梁氏含泪摆摆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快回府吧,去看看你父亲,也莫叫殿下也同咱们站在这,多不好啊。” 苏芮却依旧不移动,只道:“侯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可没有父亲。” “芮儿你当着殿下的面说什么糊涂话呢,你父亲就在府内,正病着呢,喝药前还念叨你。”梁氏伸手要把苏芮从马车里拉出来。 苏芮身子后撤,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告示,伸手当众抖开道:“看来侯夫人记性不好啊,忘了前几日侯府张贴的告示说我勾结匪患,永安侯府大义灭亲,将我从族谱除名,我再非苏家人,又哪里还有父亲呢?” 这件事现如今还是盛京城里最热议的事,而苏芮今日回来的消息传出来,不少人就怀疑是来找永安侯府算账的,这才都跑过来瞧。 但没想到苏芮不仅把大皇子弄来了,还直接在府门口就闹起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看来这苏大小姐是气狠了,什么都不顾了啊。” “本也就是,换做我,被山匪欺辱之时,家人不来救反倒污蔑我,还要和我划清界限,我回来第一件事就宰了他们。” 听着议论纷纷的声音,梁氏立即眼眶涌泪,哭道:“我早就叫人撤掉了,没成想还是被你知晓了,芮儿,你莫生气,那日你父亲也是被人给蒙蔽了,这才心急之下做出这等糊涂事,但如今都知晓你是无辜的了,你父亲说了,等过几日就把你的名字重加回去,一切如常,不会……” “不用,我名声不堪,早该如此了。”苏芮不在乎的打断,把告示随手一扔道:“我今日来只是拿我的东西,既划清关系,就该把我的东西给我,我们日后各顾各的,挺好。” “芮儿,你又说气话,上次是我没劝住你父亲,这次我一定……” “不必。”苏芮没精力看她演戏,直接打断道:“我要的不多,娘亲留下的嫁妆我和苏烨都有份,我就要一半,现有的,至于失窃的那部分,苏烨还是世子,又同夫人你如亲母子,你自会帮他追回的。” 明白苏芮是想要趁此机会拿回那女人的嫁妆,可这些年梁氏早已经变卖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小半了,还都是不值钱的,若是拿出来,即便没单子也会被人诟病,何况大皇子在。 “芮儿,别这样,姐姐天上有灵会伤心的,咱们先进府,慢慢说,好不好。” 梁氏近乎祈求的态度让围观的人口中风向转变。 毕竟在旁人眼里,决定舍弃苏芮保全侯府的是永安侯,作为续弦的梁氏是无辜的。 况且梁氏贤良后妈,宠爱苏芮的名声在外多年,这样祈求苏芮更显慈母模样,也显得苏芮这般强逼太过蛮横。 “不好。”苏芮直接拒绝,从袖袋里又拿出一个册子,打开道:“我被山匪抓之前,你说出了内贼,偷了嫁妆,没有单子对应不了少了什么,我给你带来了,你一一对应,也就心里有谱了。” 听着是给梁氏找解决办法,可前面的话更吸引人。 也就是说,苏芮之所以会被山匪抓是因为梁氏叫她回来送单子。 官府告示说苏芮被抓是因为山匪受人之托,但人是谁,旁人不知,如今苏芮这一说,这么凑巧,不免就让人怀疑到梁氏身上。 而梁氏的心思此刻全在那册子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库房里还余剩的东西都对得上号,不敢相信苏芮竟真有单子。 明明她当初已经烧毁了,只有娘家还剩余底单,可山高路远,老虔婆不会拿着单子来查,他父亲也不会为难她,所以她才会肆无忌惮。 没成想当年才五岁的苏芮居然真藏下了一份。 如今当着大皇子和众人的面拿出来,她又是打着让苏芮送单子回来的旗号,也无法说她手中是假的。 可如何能照着这单子拿,她哪里拿得出,又怎么可能拿给苏芮! 永安侯府的一切都该是她和瑶儿的。 “这……”梁氏双眸落泪,眼看是要演一出大的了,苏芮探出身子,在梁氏耳边低语道:“侯夫人,那山匪林川,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梁氏背脊瞬间僵直,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 苏芮居然还认得林川? 这么多年了怎么会? 且林川分明说她没看见过他的。 “听说他逃了,你说,他逃去哪里了呢,会不会……”苏芮视线有所指的在梁氏身上转了一圈,看得梁氏遍体生寒。 第57章 梁氏的贤名裂开了一条缝 感受到梁氏的僵硬,苏芮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笑着后移身子,转头看向完全充当陪伴的大皇子问:“殿下,我这般要求,可过分?” 大皇子摇头,“既是永安侯府要同苏姑娘断绝关系,令慈遗下的嫁妆自当分离。” 大皇子的话更是一击重击打在梁氏身上,可没等她反应,苏芮就有朝着府门道:“来得正好,既然殿下都说了,你就拿着嫁妆单子同侯夫人去库房清点,一半,要现有的,需要多久?” 洛娥早就接到苏芮派去的人传话了,一直候着,这会听到苏芮唤自己,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册本,翻看了看后道:“一个时辰足够了。” 苏芮点头,随后看向梁氏问:“时间不长,我就在这等,侯夫人,是您一同前往还是派人?” 哪一个梁氏都不想。 可苏芮的话和那看着自己胜券在握,不容她再说一句推诿的眼神,梁氏没得选。 她不敢赌苏芮知晓多少,又告知大皇子多少,甚至不敢赌苏芮只是诈她。 无奈,权衡利弊之下她只能咬牙带着洛娥前去清点。 苏芮就坐在车内等着,大皇子也就陪着,而外面的人看不着苏芮,也不敢直视大皇子,自然的把所有注意力都盯在侯府。 半个时辰不到,就见洛娥从府内出来了,一直等着的众人奇异的交流起来。 “不是说要一个时辰吗?” “估计出了问题,你看那管事脸色都不太好” 大皇子也跟着注意到洛娥的脸色,又看了眼再度撩开车帘的苏芮,也好奇她们这是做什么戏码。 苏芮忽视大皇子看戏的视线,装作不解问出众人疑惑:“怎么这般快?不是说要一个时辰吗?” “原本是要的,可、可库房里只余了小半嫁妆,其余的,都不知去向。” 说话间,朝阳院的人把几个箱子抬出来,放在苏芮身前一一打开。 里面都是些能算值钱,但绝不金贵,也是没有任何升值可能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富贵人家用来赏人用的。 苏芮那嫁妆单子厚厚一本,就剩下这么些东西拿出来,别说同为世家贵族的人,就是平头百姓都看出其中猫腻了。 这么大量的嫁妆,必然是有专人看管的,哪怕疏于管理,少十来件可能发现不了,可少这么一大半,就是瞎眼了的,靠摸也知晓少东西了。 如此大的丢失,那贼再厉害,想要这么悄无声息的把东西拿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监守自盗。 “都说这永安侯夫人贤惠,对嫡姐的一双儿女比自己的都好,这瞧着也就是传言啊。” “真好假好,是说不清的,可这东西骗不了人,真对他们兄妹好,能不给他们守好财产吗?” “空做面子罢了,哪个真心为女儿好的人会把女儿教得草包一个,还不知廉耻,我看是捧杀才是。” “说不准五年前的事是算计呢,故意害死她,这般她不嫁人,不用给嫁妆,也就不知道这嫁妆少了这么多的事了呀。”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闹,也越发难听。 无论是否为苏芮说话,梁氏这多年累积下来的贤名也是裂开了一条缝,还是当着大皇子,梁氏无论如何也捂不住嘴的人。 梁氏气得心口发疼,可也不得不走出府门,回转道:“那日发现内贼没等细查你就出了事,府里乱成一片,那内贼便趁乱跑了,之后我一门心思挂着你,也没去问,你今日拿来单子一对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被他们转移了那么多,不止姐姐的嫁妆,侯府也失窃不少。” “那真是家门不幸。”苏芮冷嘲。“可侯夫人治家不严的结果不该我来承担吧。” “自然不能,可这些东西一时难以找回,你余我些时间……” “那就折算成银子好了,六万四千三百两,三百两就算了,六万四好了。” 梁氏的脸再度龟裂,看着苏芮不敢相信。 她怎么知晓如今府上银票现银正正好好加起来六万四。 苏芮自然不会告诉她,因为前世这个时候是侯府钱财存余最低的时候,之后永安侯官运亨通,周瑶得嫁平郡王府,侯府跟着水涨船高,府上的银钱也跟着涨,她看她们潇洒了三年,直到灵魂消散。 所以,这一世,她要这存余是他们最高的,日后他们都不会好过去。 “怎么?侯夫人不愿给?”苏芮语气里带着威胁。 如今这般情况哪里容不得梁氏不给。 她只能咬牙尽量压制愤恨的语气吩咐周瑶:“去,给你姐姐把银票现银都取来。” 周瑶没想到梁氏会同意,这可是她的银子,日后都要给她做嫁妆的,给了苏芮,她怎么办? “还不快去!”梁氏又呵一声,周瑶明白不能违背,只能咬唇回府去。 没一会,周瑶领着下人捧着两盒银票,七箱现银走了出来,放在地上。 洛娥领着后面朝阳院出来的人上前一一查看,回禀苏芮:“四万七千两银票,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两现银,两千两碎银,铜钱三百七十串,合起来正好六万四千两。” 听着报数,梁氏和周瑶只觉心中在滴血。 “忘了说了,还有这院子,从朝阳院起,到西侧门,归我,侯夫人没意见吧。” 从朝阳院到西侧门,那就是大半个后院了,她也敢开这个巨口。 “毕竟这么多银子,放在外面不安全,还是挨着侯府好些。” 意思这些都还要放回朝阳院,让她们看得见,摸不着! 梁氏险些吐血,急呼几口气才稳住心火,咬牙点头:“好,你肯留在府上什么都好。” “我还要赶回法华寺,洛娥,一切交由你办。”苏芮准备落下车帘,想起什么特意嘱咐道:“今个就找人砌墙和侯府分割开,选个安全地方做库房,把东西都整理放好,别又遭了贼。” 苏芮夹枪带棒的话引得看戏的人笑出了声,梁氏即便演技再好,此刻也是闹了个脸红。 苏芮满意的落下车帘,追月也明白的驾马离开。 大皇子倒是同梁氏颔首后才扬了一把缰绳,在巷道口追上苏芮,一路将她送出城,走到人少的官道上才趣问:“你若今日没遇见我,打算怎么办?” 第58章 像极了宫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依旧这么办,没有殿下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苏芮实话实说。 毕竟她原本的打算里并没有大皇子。 有没有他的出现她都会去侯府拿回自己的东西,只是他正好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大皇子没想到她这般坦然,顿了一瞬才失笑道:“苏姑娘倒是比几年前坦率了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了,何不坦率过活呢,殿下觉得呢?”苏芮撩开一条窗帘缝,带笑的桃花眼看着大皇子,似另有所指。 大皇子却好似看不出她的神色,只点头认可道:“我觉得甚好,你如此看得开,是好事,只是,你今日这般决然同永安侯断绝关系,孤身一人在京中只怕不易。” 大皇子说得委婉,她如果孤身一人的话,不是在京中不易,而是在整个世间都不易。 没了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那永安侯的军功自然也不能换她解除奴籍。 那么,她就会被打回为军奴,自然的也会被送回边陲。 但,她了解自己是父亲,绝不会在这等时候同她断绝,自己背上骂名。 何况,她现如今在皇上眼里是有价值的,皇上敲打了永安侯,他自然明白意思。 无论是考虑哪一边,他都不会承认断绝关系这件事,所以,今日她逼迫梁氏,永安侯都没有站出来,默许了她拿走自己的那一份东西。 因为在他认定里,她姓苏,银子在她手里就还是在苏家,如今只是气头上,哄一哄,便就都好了。 更何况,她要了朝阳院,那就更是等于没有离府。 也是清楚此,苏芮才要朝阳院到西侧门,符合永安侯所愿下,他自然会默许她所谓的自立门户,梁氏也就插不上手。 但这一切苏芮没有义务同大皇子言明其中,只淡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行一步是一步吧。” “也是,事事难全,不过皇叔仁厚,必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亦是,五年前未能帮上你,这次若有何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派人来皇子府传话。”大皇子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玉佩,递给苏芮。 这一次,苏芮一点不拒绝,伸手就接过道:“那先谢过殿下了,殿下留步,莫再远送了。” 大皇子眼见已经到了前往法华寺的岔路口,也勒停了白马,目送马车转向走远。 随着马车越远越小,大皇子眼里的趣味越浓。 起初母后让他接近接近苏芮,他还疑惑难解,一个军奴,何须费心交好。 可今日,他虽依旧不明母后为何要如此,但倒是对苏芮有了兴趣。 豁达,聪慧,凌厉,还格外坚韧,像极了宫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他最喜欢拔掉这种。 “殿下,苏大小姐从地牢里带出来的人要查吗?”身边的侍从问。 “不必,盯着就是。”落下一声,大皇子调转马头往回走。 而马车内,苏芮通过铜镜折射,看到大皇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距离内,才收回铜镜,反手解开身边狼崽子身上的穴道。 一动不动半个多时辰的狼崽子一把就掀开了盖在头上的帷帽,恶狠狠的盯着苏芮。 苏芮却完全不看他,只擦拭铜镜问:“看到了吧?” 狼崽子眼里闪过几许落寞,但很快就转化成了怨恨。 他看到了,看清了。 在永安侯府门前,从苏芮打开的车帘他正好可以透过帷帽看到站在梁氏身后的周瑶。 只一眼,他就知道,那个人就是苏芮口中,自己的娘。 也看得出,她是未出阁的少女打扮,穿金戴银,生活极好,压根就不在意他。 阿公骗他! 说什么他娘不得已,在盛京城里,过得如此舒坦,都不承认有他,算什么不得已。 他就是被抛弃的! 看着狼崽子眼里越来越浓的恨意,苏芮不觉意外。 虽她和这狼崽子互相看不惯,可底子里是有相似的。 也许是从外祖一脉流下来的。 所以,他不可能接受自己被亲身父母抛弃。 而在山匪窝里长大,他骨子里透着的是冷戾的匪气。 “老实待几日,我会让你正大光明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至于他们认不认你,你是否能拿回属于你该得的一切,我不保证。” “他们的,都该是我的!”狼崽子打心底里认定,眼里都是狠辣的决绝。 苏芮没再说什么,只觉周瑶还真是给自己生了一个好儿子。 …… 另一边,永安侯府。 驱散了所有在侯府门前看热闹的人,梁氏硬生生憋着满肚子气,回了东院才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一路跟来的周瑶正好迎上炸起来的瓷片,裙摆被溅了茶水也顾不得,走上前就不解问:“娘,你怎么能都答应给她银子呢,六万四啊,全府的银子都掏给她了。” “这还不都是因你找来的事!” 梁氏没好气的横了周瑶一眼,若非她不听嘱咐,非要闹这一出,今日岂会如此受制于人,丢尽脸面还叫苏芮那死丫头这般顺利拿走银子。 周瑶心虚低下头,辩驳道:“是长宁郡主逼我的,何况她说了会保咱们的,我想着那人正好在京郊,谁承想苏芮那般命大,这都活得下来。” 周瑶没敢说是自己传话让林川等着自己去收拾苏芮,不让他们动手的。 如今她也追悔莫及,早知道就该叫林川直接杀了苏芮,就没这档子事了。 “她逼你,你不知回来就告诉我?非要事出了,到我来问你才说?你一天到晚这脑子想什么呢?” 梁氏恨铁不成钢的用尖指戳着周瑶的脑门,恨她怎么能这么蠢,若不是当初生她之后坏了身子,再生不出来,她也不必全指望在她身上。 那夜苏芮被抓的消息传回来,她才知晓周瑶竟然自作主张联系了林川。 事逼着人,她不得不让永安侯污蔑苏芮,想着过一日让林川就把人放了,趁乱带着山匪逃离京郊,这事也就无从查证了。 但她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看重苏芮,竟亲自下令,出动城防军,龙虎营一并连夜剿匪。 为什么?只因云济留下了苏芮? 梁氏总觉不对,想了想问:“你仔仔细细重头给我说一遍,那日在锡林园长宁郡主是如何同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周瑶不知梁氏为什么又问这事,但她知晓梁氏真是气了自己,也不敢狡辩隐瞒,把那日长宁同自己说的一字一句重复,连带着给唐俞橦送口信的事都说了。 梁氏越听,越觉得古怪。 长宁虽是厌恶苏芮,可若是想要杀苏芮,早几年就可以动手,她分明是更喜欢看苏芮被折辱,凌虐的。 为了唐俞橦吗? 可苏芮不过是皇上派去引诱云济破戒的工具而已,即便云济不嫌弃她,留下她,以她的身份也动摇不了唐俞橦啊,何必急着在云济没破戒前就杀了她呢? 梁氏总觉得少了一道关键,可这一道,她摸不着,更隐隐觉得摸不得。 第59章 陪陪我,今夜我就走 “罢了,这些事都暂且放下,你这段日子都老实给我待在府上,我会去劝侯爷,抓紧给你改姓入谱,以侯府次女的身份尽快去议亲。” 思来想去,梁氏都觉得这事太过水深,不可估量,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掺和,先把能定的定下来,余下的,慢慢来。 可周瑶一听次女二字,当下就惊叫出声:“次女?为什么?说好了是嫡女的!而且苏芮都断亲了呀!” 那日永安侯定下和苏芮划清关系后也定下了给她改姓的事,本是意在转移旁人关注,让她作为侯府嫡女挽回苏芮造成的不好影响。 事后虽是失败,可永安侯也没有收回这事,今日苏芮非要断绝关系周瑶还心中高兴,如此改姓这事就没有改变。 如今却要她以次女身份去议亲,连次嫡女都不是,那和周家女又有多大区别。 “如今侯府不会同她断亲的,即便划了族谱上的名,但文书并没有送去官府,这事便不作数,侯爷也不会作数的。” 正如苏芮了解永安侯,梁氏更加清楚他心里会如何想,如何做。 “我不要!平郡王府不会同意我以次女身份嫁进去的。” 见她耍横,梁氏本还要说什么,看到里间一道影子闪过,脸色瞬变了变,急呵道:“由不得你要不要,此事不能再耽误,回去老实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半步!” 周瑶还想反驳,可对上梁氏狠厉的眼神,明白无可回转,只能含泪愤愤不平的跑出去。 待周瑶离开,梁氏便装作不适的把身边的人都驱散了,并让人关上房门不许靠近。 而人都还没完全退远,里间的门就从内拉开来,赤裸着上身的林川从里面走出来,蹲在梁氏身边,拉过她的手摩挲问:“那死丫头叫你受委屈了,我去杀了她怎么样?” 被林川触碰着,梁氏心中的厌恶的。 她并不喜欢林川这等匪气的人,当年也不过是需要有人为她办那些脏事,搭上了永安侯这条大船后,林川正好犯了事不得不远走他乡,落草为寇,她正好摆脱了他。 这些年也不过就是偶尔糊弄糊弄他,一直相安无事。 他这次上盛京来,她本是打算给点银子打发了,人都不打算见的,却叫周瑶知晓,背着自己和他说让他绑架苏芮,事后她会亲自去见他。 如今出了事,其他山匪都被抓了,他连夜逃到了她这来。 否则今日她哪里会怕苏芮的威胁。 “这里是永安侯府,是盛京城里,外面都是人搜捕你呢,莫惹事,叫自己陷入危险了。”即便心中厌烦,梁氏依旧能表演出深情模样,手抚在林川脸上道:“还是早些离开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川脸色一变,眸色冷寒问:“你要赶我走?” 知晓林川的偏执性子,若是弄不好只怕会和自己玉石俱焚。 梁氏硬将心里的烦躁全数压下去,故作气恼的收回手,双眸含泪恼道:“我哪里赶你了?不过是怕你出事,你却如此想,那便就当是如此,你快走,莫在这里惹我的眼。” 梁氏即便上了年纪,可娇憨感依旧保持得极好,林川喜欢的就是她如此,当下什么气都没了,忙起身抱住她哄:“我没那意思,我是怕你烦我。” “我就是烦你,烦你老是胡思乱想我,分明你是知晓我的苦楚的,还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梁氏捂着心口,眼看着就呼不上气来。 林川忙帮她顺气,“好了,好了,不生气,是我错了,不该误会你,那咱们一块走,今夜就走,可好?” 一块走? 她怎么可能同他一块走。 她花了多少功夫,筹谋了多少年,才终于坐稳这侯夫人的位置,要和他这等流寇去浪迹天涯,她疯了才会去。 可面上,梁氏却是一副不得已的模样,欲语还休的看了眼林川,终是落下泪道:“表哥,我不能同你走。” “为什么?你在这侯府过得又不快活,姓苏那老小子哪里真心待你?就连一个做过军奴回来的死丫头都能欺你,这侯夫人还有什么做头,不如与我去浪迹天涯,虽不如这富贵,我也不会亏了你。” “只要能跟着表哥你,什么富贵不富贵的,我才不在乎,可咱们不是以前了,总归要为女儿着想不是。” 一说到周瑶,林川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梁氏趁热打铁,“你方才也都听见了,她实在不聪明,被人家做枪使了还不知晓,你我若是走了,她岂不被人害死都不知晓,何况她还没成亲呢,我得给她争个好身份,以侯府女儿嫁出去,她日后的日子才好过啊。” 林川旁的不懂,可也清楚,他的身份是不如永安侯体面的,周瑶若是作为他的女儿,只能配个山匪农夫。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愿意忍的原因。 “是我当初对不住你们母女,否则你也不会逼于无奈和那老小子在一起,瑶儿也不必吃那么多年苦,还出了那档子事。” 听到林川提及当年那事,梁氏也想起了都是因为那个不合时宜的孩子,这才导致了这么多后面的事,一拖再拖到现在。 “过去的事不说了,你知晓我的心,我知晓你的,就足够了,待日后瑶儿成了亲,这永安侯府全交在我手中,咱们的日子就好了,只是,那孩子的事那群山匪不知晓吧?若是爆出来,可是害了瑶儿啊。” “山寨里没人知晓那孩子的事,官府问不出什么的,放心。” 林川并不直说当年那孩子他没有按着梁氏交代的处理,一是怕她生气,二是这是自己的底牌。 当年梁氏将人交给他,他是打算处理干净的,可看着那孩子像极了周瑶,又想着他都没能看着周瑶长大,也从未听她叫过一声爹,便就悄悄留下了那孩子。 他不会让这孩子暴露,但也要捏在手里,以免梁氏对自己另有二心。 至于那孩子,他不担心。 官府不会杀孩子,待送去孤慈堂,他再捞出来带走就是。 “好了,陪陪我,今夜我就走。” 梁氏压根不想陪林川,可听他肯走,便就忍着烦迎合,想着早些送走这个麻烦。 第60章 总是一次一次打破他的界限 把狼崽子送去佛庄,交给睿睿娘照顾后,苏芮才踩着月色回了法华寺。 才从马车里钻出来,就见小光头慧明和黑菩萨,一人一猫打着灯笼站在山门前,眼巴巴的,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眼看着她从车上下来,慧明急把手里的灯笼往前送了送,灯光照亮苏芮的身影。 确定是她回来了,慧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就奔过来,可惜两条腿的压根不是四条腿的对手,黑菩萨飞身几步,灵巧一跃,轻松就先一步跳进了苏芮的怀里。 控诉又担忧的喵喵了两声,仿佛在质问她跑哪里去了。 “女施主,你怎么才回来,你身体都没恢复呢,方丈大师说了,你要好好修养,最少要养三个月!”慧明伸出三根小手,就怕苏芮看不到的特意伸到她面前。 看着他那小光头上都氤氲了一层薄薄水雾,必然是已经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以上了。 苏芮没想到会有人等着她,担心她,久违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感觉让她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看她不答,慧明以为她是压根就不听,生气的瘪嘴,也不顾那些了,伸手就抓住她的袖子把她往里拉道:“入秋了,夜里冷,趁云济师叔去了望月峰,还没发现,快跟小僧回禅房去歇息。” “望月峰?不是法华寺的庙宇吧?”苏芮问,她记得庙里的大和尚说过,望月峰虽然离得不远,但那上面并无庙宇,只有一间小筑。 慧明摇头,“不是,那是只有师叔才能去的地方,宫里的人给师叔送了一个盒子来后,师叔就去了望月峰。” 只有云济能去的地方? 那岂不是…… “你不能去。”本该去停放马车的追月神出鬼没的来了一句。 “云济交代过我不能去吗?”苏芮转头问。 追月没回答。 云济的确没交代过。 “那就是了,如今他都不拦我了,就是放任我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的,你去不了的地方,不代表我不能去,何况我今日和他约好了,夜里还他玉牌,他还去了那,不就是让我去找他的吗?” 追月自小就被当做暗卫培养,学的都是追踪,探查,追杀,保护,忠于主子这些,并没学过其他,也根本反应不过来苏芮话里的弯弯绕绕。 只觉得,听上去,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可望月峰很高的,你身体……” “你还小,不懂,在云济大师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疗养了。”苏芮戏笑说着把怀里的黑菩萨塞给慧明,抬手用袖子擦去他小光头上的水雾,拍了下道:“好了,你快回去睡,否则可长不高。” 说完,都不等两人反应完她的话,她从慧明手里拿过灯笼,转身就从山门侧边的小道往望月峰去。 望月峰就如慧明所说,很高,是周围群山上最高的峰,且道路越往上越笔直。 爬得苏芮气喘吁吁,感觉下一口气都要倒腾不上来了。 她原本是不打算夜里见云济的,这一日的奔波实在让她这虚弱又单薄的身子吃不消,就想着回去好好躺一觉。 但慧明的话无论是哪一句都在告知她,这是好机会,不能错过。 宫里送来的东西让云济情绪有了变化,事应该不小。 而望月峰只有云济能去,那就证明是他私密的地方,对他是有特殊意义的,在这里,他或许另有不同。 何况望月峰脱离法华寺,更容易让他放下心中枷锁,说不准天时地利人和下事就成了呢。 大好的好时机,就是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要爬上去。 秉持着来都来了,不能白费的念头,苏芮终于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子登上了望月峰顶最后一阶石阶。 峰顶不大,只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树,一树成林,里面有一间小筑,紧闭着门,也没点灯。 她缓慢走近,只见小筑的竹门都被藤蔓缠绕,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云济不在这? 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苏芮绕过小筑往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云济孤身悬崖边上,凌冽的山风将他身上的僧袍吹得衣角飞扬,他岿然不动,如一尊佛像,立于山巅,俯瞰众生百相。 可这尊佛好像被风雪吹拂太久了,背影透着凄悲,这不是云济平日里会有的情绪。 不等苏芮开口唤出声,云济的手倏然一挥,苏芮只听到破风声,等看到一颗石子朝自己飞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那石子离自己的眼睛只有三指距离的时候,闪身而来的云济一手抓住了飞袭的石子,血紧跟着从指缝低落。 “你怎么会来此?”云济的语气里透着愠怒。 从未见过他发怒,苏芮怔楞住了。 她也没想到云济会生这样大的气,下那么重的手,方才那一下,是朝着要她的眼睛去的。 “我…我是来还你玉牌,说好夜里还你,所以,无人拦我。”苏芮拿出玉牌,没有把罪推给那些暗卫。 见她眼中映照出染着怒意的自己,云济别过头,从她手中拿过玉牌冷道:“既以归还,那便回吧。” 云济今日情绪反常得超乎预料,甚至苏芮能够感觉到他刻意压制的戾气,不然,即使他认为来人是能够突破暗卫防线的武功高强之人,也不会出手这样狠。 这等情况下,按理苏芮应该离开才是。 但,他既在发现是她后就出手相救,心里她便是不同的。 何况她好不容易来,岂能空手而归。 “我现在身体虚弱,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这会实在没力气下去了,大师,让我先休息会呗。”苏芮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 云济却没有半分动容,只转手将手中石子扔掉,不容商量道:“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离开。” 话是客气的,可语气苏芮听得出来,她若说不,下一刻云济就会‘请’她离开。 “大师,今日是我不对,你手因我而伤,我心里难过呀,我替你包扎,也算休息,包扎好,我就走,可以吧。” 苏芮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抓云济的手。 先留下来再说。 云济知晓她的心思,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同她你来我往,收回手正要直接送她离开,却见她身子忽然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倒。 又是装可怜的把戏? 云济看着苏芮直面往下,眼见着都距离地面不过半臂高了人也没任何动静,意识到不对劲的伸手把她捞起来。 才接触到她就感觉到了热烫。 即便隔着两层衣衫,她的体温也高得惊人。 云济手伸手抚上她是额头,是烫手的高温。 她发烧了,且必然烧了一段时间了。 此刻峰顶风大,夜路下山亦是寒气不减,他并无其他衣裳,暗卫也都在峰底,直接下山苏芮如今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若放任不管,这高热不消一夜就能要了她的命。 看着完全失去意识的苏芮,云济甚至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高烧前来,赌他不忍见死不救的。 可他的确无法做到眼看着她死,更觉她是自己的劫,总是一次一次打破他的界限。 犹豫片刻,云济到底是抱起苏芮,推开了那道被藤蔓封锁多年的门。 第61章 死秃驴!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漱漱落下,云济用衣袖遮挡了苏芮的脸,不让她吸入灰尘。 屋内,一如过去,若没有厚重的尘埃,甚至不会让人感觉到时间已经流失了十来年。 云济不去细看屋内种种,直径走进里屋,扫了扫床榻上的灰尘后,将苏芮放下来。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到底烧了多久了,脸上绯红一片,呼吸越发急促。 云济虽不如师父空明方丈那般精通医术,但也知晓医理,能到游医的水平,知晓苏芮此刻最重要的降温,以免高热引发惊厥。 小筑里没有药物,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当初一并留在此地的日常用物。 凭着记忆,云济熟练的从柜子里拿出水壶,出门捡了些地上的干柴,打了山壁上淌进水洼里的山泉水,烧了一壶热水,兑成温热水倒入水盆内。 此地除了他们二人外没有任何人,无法找来女子帮忙,要救苏芮,云济没得避。 看着床榻上烧得难受的轻声哼哼的苏芮,云济终是走到了床边。 深吸一口气,一边心中默念佛经,一边解开苏芮的外衫,让她的肌肤大面积露出,更利于散热降温。 即便云济已经竭力避免手触碰到她的身体,可她不适的扭动下总是难以避免。 那滚烫的皮肤碰触在指尖,又似碰触在心尖,让云济默念的佛经数次被打断。 仅仅是打开两层衣衫,云济就已经额头布满的一层汗。 他抬手擦去,一遍一遍在心中告知自己,不可回避,不可起念,不可过渡。 这是劫数,是心魔,他要渡便就要抗,唯有所见所闻所触皆可无波无澜,再无邪念,方得大乘。 平复几许后,云济从水盆里拧了帕子,带着湿润,轻柔的擦拭苏芮的额头,脸颊,下颌,脖子,锁骨,胸…… 到达胸前,即便隔着藕粉色肚兜,云济也再难往下。 纵使心中说服自己这不过皮囊,世间万相,皆无不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 “嗯~” 就在云济还没能完全说服自己的时候,苏芮不适的一声哼哼,似是不满,本能的双手抓住云济握着帕子的手,一个转身往里。 云济想要挣脱,可想到她的右手才接上不久,如今她神志不清,他挣脱下必然伤及她的右手,再度断裂的话就难以再续了。 无奈,他只能顺着她的力,被她带着摔上了床榻,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被她抓在手里,整个人环抱着她。 鼻尖被她的秀发覆盖,淡淡的花香头油钻入鼻腔,肌肤宣泄出来的热也是无孔不入,本来并无太大波动的那池心水不受控的再度喧嚣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身……” “嗯!”听到念佛声的苏芮烦躁极了,气哼一声,转身就一手捂住了云济的嘴,阻止他再念。 她细柔的手指上布着薄茧,摩擦下酥酥麻麻,如狐狸蓬松的尾巴,在唇上,在心头,在某地……缓缓摩挲,激荡涟漪。 不知是靠得太近,被苏芮的体温灼热了,还是来源自身,云济没由来的觉得浑身发热。 “云济~”苏芮魅眼半睁,看着云济轻唤一声。 云济浑身骤然僵硬,看着她媚眼如丝,脸颊绯色,朱唇微张的看着自己,感受得到她喷出的热气灼在自己喉颈,呼吸跟着变粗。 屋外风声呜咽,屋内烛火摇曳,热浪裹着旖旎,欲望不断在深渊之中喧嚣,再度撞击云济的神志。 逐渐的,晃动了。 他吻上去,她也不知情,不如…… 你应当克制! 不体验,不尝试,不经历何来勘破二字? 今日经历这,明日经历那,后日呢?一步一步,借口放纵只会堕入无间地狱。 “死秃驴!” 就在云济内心天人交战之时,苏芮突然又接上了后面一句。 刹那间,原本旖旎的气氛就冻住了。 “无情无义的死秃驴,修佛修傻了,送上门的都不吃,真不是个男人。” 苏芮又骂一句,还嫌弃的撇了撇嘴,一把推开云济。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佛渡世人,就是个胆小鬼,费老娘这么多心思,就不肯满足一下,明明爽的是他!” 越说越气,苏芮转过身一阵叽里咕噜似在继续骂,又似在抱怨,反正,没一句好话。 云济原本的那一丝动摇消失无影,看着她完全露出的后背都再无一丝邪念。 他倒是不知晓她对自己有这么多怨怼,如此还要费尽心思勾引自己,倒也是难为她了。 因她自己转过身,云济的手也完全脱离出来的,拧了帕子,心无杂念的将她擦拭了一遍。 摸了摸额头,还是有些烫,起身要去再换一盆温水。 才站起身,就听到什么东西坠落在地的声音。 低头看去,是苏芮的外衫,可发出的响声听来里面是裹着一个重物。 云济捡起外衫,里面的东西滚落而出,只一眼,云济就辨别出是大皇子的玉佩。 这是皇上在大皇子出生的时候命人用温玉打造的,一玉两块,大皇子一块,他一块。 此等玉佩不凡,相赠便定情。 大皇子的玉佩在苏芮手上,他们…… 云济脑海里回想起佛诞日在御花园时所见,两人曾是旧识。 心中有什么情绪划过,很复杂。 但最终云济还是捡起那玉佩重新放回苏芮外衫的袖袋之中,出门换水 …… 深夜,凤栖宫。 林皇后穿着寝衣半躺在贵妃榻上,翻看着移交到她这里来的奏折,一边替皇上批阅,一边打着哈欠道:“皇上多年也是不易,这奏折真是没完没了。” “大皇子已过弱冠,不用多久便能接手,就能为娘娘分忧了。”幽兰含笑带喜的说。 林皇后眸色在烛火下晦暗不明,放下手中这本,又拿起一本后问:“东西送去给云济了吗?” “送了,只是,不知云济大师是否会去。” “他会的,说不准还会带苏芮一并去。”林皇后眼底微变,顿了顿问:“长宁那边怎么个动静?” “自然是不高兴的,还打杀了几个奴仆,是唐二小姐赶去才止住了。” “到底是骄纵长大的,不在意人命,让嫂子晾晾她吧,莫受牵连。” “是,娘娘。” 第62章 让她拿着玉牌去秋猎 从睡梦之中醒来,苏芮睁开眼,恍惚之下张望四周。 不是在望月峰,也不是在云济的禅房,而是在小院的屋内。 无情的秃驴,还真是说到做到。 说‘请’她离开就‘请’得这样彻底,把重病昏迷的她给扔回了小院。 对她是越来越没有善心了。 苏芮不禁担心,该不会云济真修炼得道,开始对她没有一点动念了吧? 仔细想想,她休养那几日云济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昨日飞云阁给她玉牌也是无比痛快,如今想来更像是打发她走。 昨夜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再让他避几日,说不准就真要勘破她这道红尘了。 那可不行! 苏芮迅速爬起来,不知是一下子起得太猛了,还是身体还未恢复过来,顿时天旋地转,险些栽倒下去。 “哎哟!女施主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躺下!”从外面端着药碗进来的慧明急得忙跑过来,手里的药又找不到地方放,只能一个劲喊。 苏芮被他吵得头疼,也的确晕眩得再坐不住,只能老实躺下去。 看她听话的躺回去,慧明才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道:“女施主,你可别吓小僧了,小僧心都要跳出来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我只是有点发晕而已。” “哪里没有,你去望月峰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又昏迷了,方丈大师说过,你底子坏了,必须要好好修养,万不可再伤了,师叔也嘱咐了,让小僧从今日起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照顾你,不许你出院一步。” 软禁她? 就一个小慧明? 是小看她,还是外面还有? “嘱咐你照顾我?那云济人呢?怎么不见他来照顾我?” “师叔入宫了。”慧明把温下来的药碗递给苏芮。 苏芮侧撑起身子接过药碗,并不急着喝问:“入宫?因何啊?” 昨个云济就是因为宫里送来的东西而情绪异常,虽她这破身子还没探出原因就倒下来了,可从云济的不同以往便知晓此事不小。 如今云济又急急入宫,莫非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若一切提前,云济又真度过了她这道劫,她便就无路可走了。 不行! 苏芮要再度起身,可身体不支持她,手一松劲药整个人又摔下去,药碗跌落,撒了一床。 “小僧去拿帕子!” 慧明急着要去拿东西来打扫,苏芮伸手抓住他的手,坚持道:“扶我起来。” “你得休息。”慧明小脸为难的都皱巴了起来,这女施主怎么这般犟呢,小僧都说了不行了,呜呜呜。 “我没事,我去山门口等云济。”她不能休息,不能让云济在对自己清心寡欲的情况下登上帝位,否则她永远动不了梁氏她们。 他们如今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不够!远远不够! “不行啊,山门风大,而且今日师叔也不会回来的。”感觉到苏芮的手上的力停了,慧明又道:“师父说了,师叔近日都不会回来,说…说……要秋猎后。” 秋猎? 云济为何要秋猎后才回来? 难道是替皇上主持秋猎! 大赵是马上打的天下,因而除了每年开年大祭外,秋猎是最大,也最重要的活动,也是必须皇上亲自主持的活动。 若皇上身体抱恙到已经无力主持秋猎了的话,找人代为主持也是有过先例的。 但大多都是太子。 若无太子,就是皇子,而这个皇子几乎就会等同于储君了。 如今大皇子就在京中,且已经年满二十,已经及冠了,按理来说,应该由大皇子代为主持才对,怎么会是云济呢? 这不是直接落了大皇子的脸,甚至朝臣会猜测皇上并不署意大皇子。 难不成皇上本来就是想要传位给二皇子,所以用云济来为二皇子铺路,结果后面二皇子出了意外? 所以前世最终才会是云济继位。 那么云济的继位就和这场秋猎脱不开关系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慧明想起了什么,小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个玉牌递给苏芮。“这是师叔留下来的,说等你醒了交给你。” 云济的皇家腰牌? 苏芮接过,心思一转,明白了意思。 这是让她拿着玉牌去秋猎。 为何要她拿着玉牌去,苏芮还一时之间想不透他的意图,但能去就成。 见到人,才能把他的欲望再度勾回来。 只是她现在这幅身子,去秋猎恐怕撑不了一个时辰,真得先养养。 她再度要起身,慧明正要拦,她先道:“扶我一把,我回侯府去养身体。” 见慧明不动,她又添了一句:“侯府有府医,有名药,还有人伺候,比在这能好得快些吧。” 慧明一想是这个道理,自己到底是修佛的人,很多地方不方便照顾女施主。 把她扶起来后,慧明就像个小老妈子一样,一边给她把方丈开的药方子和药包装起来,一边交代她一定要好生休养,少吃荤腥油腻,不可强撑。 一直啰嗦到把她送进马车里,忍不住的红了眼眶,哭道:“女施主,你要保重,下次再回寺来要好起来。” “好,我答应你,下次给你带好吃的糖来。”揉了一把小光头,苏芮正落下车帘,一道黑影就在落帘的一瞬间钻了进来。 黑乎乎的一团趴在苏芮的怀里,四只爪子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裳,冷着一双眼却似耍赖说:这次你别想扔下本喵一只猫在这里吃难吃的。 苏芮虚弱得实在没力推开黑菩萨,只能无奈把她一并带回。 马车一路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到达永安侯府西侧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苏芮下车就看到原本的侧门已经改换成了蛮子门,便是无声告知这是一个独立的大门。 法华寺早派了人来传消息,门内的人听到动静拉开门。 苏芮本以为是洛娥,却不曾想是许久不见的喜儿。 “我之前被周瑶骗了出去。”喜儿冷声毫无情绪的说明情况。 被周瑶骗出去这么久? 苏芮并不大信,但也不多问,皇上如何安排喜儿不是她能够置喙的。 而且她现下也没精力问,只想快些回院里躺下休息,她感觉自己又开始发晕了。 “还有人在等着你。”苏芮点头正要往里走,喜儿又提醒一句。 还有人? 苏芮顺着喜儿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永安侯带这苏烨快步朝着她这边来。 第63章 早没了亲人了 被革职在家的永安侯消瘦了不少,额间都长了几根白发,可见这几日不好过。 苏烨则依旧是愤愤难平的样,看到苏芮就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只是当着永安侯,他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着头,一路跟到苏芮跟前。 见父子二人走到跟前,苏芮也只是冷眼看着,并无任何开口的意思。 永安侯当家多年,这些年在朝堂上,军营里,也都还算风顺,一向都是旁人先同自己见礼,这会面对苏芮俨然一副等着自己开口的样,心中不愉。 但上次的事的确是污蔑了她,永安侯便不同她计较她此刻的无礼,先朝苏烨呵道:“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苏烨被呵得一激灵,斜看了苏芮一眼,不情不愿的小声道:“上次是我误会你同那些山匪有所勾结,是我错了。” 苏芮并没有回应苏烨的认错,直越过他看向永安侯问:“侯爷这是何意?” “公告一事是你哥哥误会了你,当时事出紧急,没能即使查明,为了侯府安危才发了那告示,后都已全数撤下,官府那边也未去过文书,族谱改日同瑶儿……” “人尽皆知便就是事实了,既然侯爷已经与我断绝关系,还望侯爷自重,莫私自进小女这小院来,传出去,可不好听。” “父亲在同你解释,你还拿乔起来了!”苏烨忍不住的又拿起了哥哥的派头斥责,但看着喜儿站在她身边到底没动手。 解释? 不过是事后的糊弄罢了。 和五年前一样,事后跟她说一切诸多无奈,让她体谅侯府艰难,日后一定会接她回来。 不过是让她安心认罪,哄她乖乖去边陲赴死罢了。 “不必了,我不需要道歉,也无需任何解释,事已如此,就各自安好,反正,你们也早就不想我留在侯府了,如今一切当该叫你们如愿了,不是吗?” 如愿吗? 苏烨其实应该是觉得高兴的,她终于不再是苏家人了,她的那些破事,再犯任何上不得台面的事都不会牵连到侯府和他。 可此刻他却不觉得高兴,反倒憋气,凭什么她不原谅他? 他只是合理怀疑她而已,谁知道她在边陲做了什么,怀疑她和山匪有关系理所应当,谁都会如此啊。 她却抓着不放,非要断绝,还逼着娘把侯府所有的银子都给她,划走后院一半的地。 她凭什么! “胡闹!血脉亲情,岂容你说断就断?你娘是这般教你的?”永安侯不悦质问。 他今日已经是放下身段亲自来哄她了,过了这么多日,她还要闹到何时去。 苏芮看着永安侯眼底已经泛起来的厌烦,冷笑,“我娘死得早,可没教过我。” 永安侯一怔。 他本能的把梁氏当做苏芮的娘称呼,听苏芮这般一说,才想起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苏芮是四岁还是五岁来着。 “我自小没娘,不懂规矩,我只知晓,既昭告世人,事就是这么定了,何况在我心里,娘死了就早没了亲人了,所以,喜儿,请侯爷,世子爷回府,日后封好门户,别叫阿猫阿狗再溜进来弄脏了地。” 说他们是猫狗,还嫌弃弄脏了她的地? 苏烨憋着的火再压不住,抬头就指着她骂:“没教养的,你骂谁是狗,你怀里抱着的才是畜生,你也是……啊!” 没等苏烨骂出更难听的话,黑菩萨就从苏芮怀里扑了过去,一爪子抓过他的嘴,瞬间抓出三道血痕。 苏烨痛捂住嘴要过来抓苏芮,喜儿一个箭步挡在了前面,冷看着父子二人,寸步不让。 苏芮没精力和他们扯什么血缘难断,转身就带着黑菩萨往另一条道走。 苏烨看着喜儿也没法追,气得把牙都要咬碎,愤喊:“离了侯府你以为你能好了!没了侯府小姐的名头你就是个低贱的奴婢,谁都能踩你一脚!” 见苏芮脚步不停,压根没听见,苏烨又喊:“过几日便是秋猎,没有我同父亲,你门都进不去,到时莫来求我们。” 话音没落地,苏芮就已经转过了半月门,看不见身影了。 “请。”喜儿冷漠的伸出手。 知晓她是谁的人,不等苏烨骂,永安侯就摔袖往回走。 永安侯都走了,苏烨也只得快步跟上道:“父亲,您看,我说的没错,她自从边陲回来后就是这般不知好歹,无论如何对她好,她都一副谁都欠她的样子。” “分明是她自己做的那些事,又在边陲为了活着什么脸面都不顾,事发之后我们误会她也是正常啊,您看看她现在,您亲自来同她解释都还是这副要我们以死谢罪才肯放过的模样。” 苏烨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恼怒。 仿佛他才是受害人。 在他心里也的确如此,他不过就是误会了她一次而已,她却闹得人尽皆知,让他被指责,被处罚,今日还要来给她道歉。 “她是你妹妹,你岂能这般贬低于她。”永安侯沉斥一声。 苏烨当下脸色僵住,低下头,不敢违背。 心中却是不服的。 苏芮何曾当他的是哥哥,她自己也说了,他们不再是兄妹。 再说,那夜他说的时候父亲也是自己认可他的怀疑才急急让人发的告示,如今却都归罪给他。 “她如今还在气头上,此次秋猎非同小可,过几日你再来同她说说。” 要他来哄她? 苏烨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脸和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才不要受她欺辱。 “一定要带她前去,听懂了吗?”见苏烨走神,永安侯冷声重复。 如若此番苏芮不去,流言蜚语对他恢复官职影响极大,何况此番秋猎是站队之时,是否能成为下一个门阀权臣便就在此番了。 “是,儿子一定把她带去。” 苏烨应下。 反正只要带她去就行了,怎么带,如何带,自然是他说了算。 到时他一定要叫苏芮跪下来求他,叫她奉还今日对他所为,更要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知晓谁才是她哥! 第64章 助大师好眠,要想小女哟 皇宫,沉玉宫。 云济坐在四四方方的宫苑之中,抬头看着被宫墙框出来的四方天上的寥寥几颗繁星,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想要适应,以平稳度过这几日时光。 可无论他怎么用佛理说服自己,心绪都难以得到片刻安宁。 无时无刻,那些尘封的回忆都在翻涌,如深渊里伸出来的无数双手,企图将他拉回过去。 他也无法入眠,闭眼便是梦魇,只能在此枯坐等天明。 “喵~” 一声猫叫,黑菩萨从宫墙上跃到云济身前,抬起头看着他,摇动了一下身子,一个黑色的小包袱在它背上跟着晃动。 黑夜,黑猫,黑包,若是它不晃动,很难看出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样的小聪明,一眼就知是谁的杰作。 解开黑菩萨身上的包袱,打开来,是一个香包,透着淡淡的药香,只闻了闻就叫云济觉得紧绷的心绪松了些许。 打开香包,里面有一张纸条。 ‘安神香包,助大师好眠,要想小女哟~’ 字体故意写得俏皮,仿佛能听到苏芮在自己跟前说这句话。 云济不由自主的嘴角上扬了扬。 “云济大师怎么忽然笑了?”宫门外护卫的小声疑惑声落入云济耳朵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笑了,慌忙掩下。 苏芮如今越发能勾动他的情绪了,只一张纸条便就叫他无意识下想到她。 甚至想起她就一时片刻停不下,脑海里都是她耍滑撒娇的样。 还有那句‘死秃驴’。 怨他还要他想她,无非是想要借他之身,成她之事。 到底也是利用罢了。 封好香包,云济本要让黑菩萨带回去,可再看哪里还有黑菩萨的影子。 趁着他拿过东西之际就跑了吧。 必然是苏芮交代的,算到了他会将东西给退回去,不给他机会。 她越来越狡猾,也越来越了解他了。 看着手中的香包,闻着与她身上几分相似的香气,云济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待秋猎那日再交还给她吧。 …… 临近秋猎,整个盛京城都变得热闹了起来了。 秋猎时不仅仅皇家会带百官世家前往猎场,大赵的百姓也会去郊外狩猎登山,皇城根下的盛京城就是风行更大,近乎人人参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个铺子都上了狩猎所用之物,什么猎衣,弓箭,背篓,锁设……应有尽有,而且样样精美,即便是不去打猎也会上街买件好看的猎衣,精巧物件,或是买些皮毛制品挂在腰间。 世家的小姐公子虽府上都有采买,猎衣也都是量体裁衣,也会出来凑个热闹。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地方,放着府里的绣娘不用,非要去买那成衣,岂能有量体裁纸的好。”马车里,长宁抱怨道。 唐俞橦笑笑,挽着长宁的手撒娇:“府上绣娘的手艺固然好,可我就看中那件了,姐姐就依我呗。” “我还不知你的心思,你是想要跟着我一并去见那人。” “听闻那鬼医性情不定,我实在不放心,姐姐,你这病也不重,外面的大夫不成,不如送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院看看呢?” 唐俞橦实在不相信那个所谓鬼医,也不明白长宁为何只因月事不调的小病就甘愿冒险,独身一人去那隐市见此人。 “太医院都是一群庸医,动了牌子父亲说不得又要啰嗦,徒增麻烦,至于那鬼医,若有本事,性情怪些也无妨,何况,这儿是盛京城,他岂敢惹本郡主?” 长宁嘴上说得是轻松,可心从今日出门起就提着了。 只有她自己知晓,她这病并非月事不调,且多年来多少名医神医都治不好。 她不能叫人知晓,便就将那些看过却没辙的无用大夫给杀了,而太医院的不能随意杀,也不能看,不可走露任何消息。 这鬼医,是她当下唯一的希望了。 要不是林家大夫人有这鬼医门路,那日她都不屑于同她言语,如今她倒还因为苏芮没死的事疏离起她来。 区区林家媳妇而已,也敢同她摆谱。 说来也是那周瑶无用,送上门的机会都弄不死苏芮那个贱人。 也没想到皇上会这般重视,倒叫现在动不得那贱人半分了。 “你别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当该放在云济身上,如今那姓苏的贱人能叫皇上这般重用,必是看云济对她动了心,你可不能放任了。” 说起云济,唐俞橦脸上立即羞起红晕,低头嗔道:“姐姐怎么又说起这事了,云济大师在法华寺我也见不着不是,再则,苏姑娘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之人,云济大师对她动了心才会破戒,不是吗?” “你呀!什么都想得这样简单。”长宁恨铁不成钢的睨了唐俞橦一眼,“只是用她那破身子破戒倒是无碍,可她天生狐媚,勾住了云济的心,若是破戒后被她迷得不认与你的婚事,就麻烦了,父亲同叔父将你送去禹州养大,筹谋多年,可不是叫你无所作为的。” 唐俞橦脸上的娇羞褪去,苦涩与难堪在眼底激荡。 她清楚,自小把她送去禹州长大,学习琴棋书画,博览群书,名师教学,就连步步推崇的贵女之首名头都是为了这等时候给家族助力。 所有人,都是棋子。 她生在唐家,养在唐家,便就要为唐家去争,去夺,不由她。 “是,我明白,那我先去宝衣坊取衣,在那等候姐姐。” 知晓她闷倔的性子,长宁也没工夫耽搁,便点头让人停车。 琉璃搀扶唐俞橦下车,小声朝着一个方向道:“小姐,奴婢瞧见苏家的那个军奴了。” 苏大姑娘? 唐俞橦循着琉璃所看的地方望过去,只见一道背影从巷口闪过,像似苏芮。 “哪里是,别胡说。”小声阻止琉璃再说下去的同时,唐俞橦小心转头看了眼车内的长宁。 见她似并没有听到琉璃刚刚的话,松了一口气,快步下了车。 苏芮从巷道里穿过,并不知晓自己那么恰恰好的被人看到了。 第65章 来人!伺候苏大姑娘当众更衣! 这边街道热闹,人影憧憧下马车根本进不来,所以苏芮便让喜儿把马车停到外面扩宽些的地方,自己先带着帷帽往洛娥所说的那个成衣铺子去。 她今日不得不出门亲自跑一趟的原因在于大皇子。 那根百年人参实在是好东西,她才拿来和空明方丈开的药方配合着吃了几日,原本挖空的身体就逐渐被填补了回来了,不仅内体能感受到恢复,肉也跟着长了不少。 而这些肉又特别的会长,大多都长在胸脯上,导致原本准备猎衣不管怎么改都不合适。 不够时间另做,派人出去买回来很有可能又和现在一个情况,不好改。 所以苏芮只能亲自前往挑选,务必要在今日挑出一件合适,出彩,能勾住云济眼的。 这场秋猎她必须让云济重新对自己有欲望,所以,衣裳打扮也是重中之重。 在人群里穿梭了小半个时辰,苏芮才找到洛娥说的那间由宫中司珍房出来的管事所开的铺子。 宝衣坊。 “姑娘是来看猎衣的吧?”人还没进门,接待的女娘就迎上来,笑眼弯弯,让人舒服。 不亏是宫里出来的人,察言观色一绝。 苏芮直言:“想找一套合身的。” 女娘打量了一下苏芮的身段,羡慕在眼里闪过,随后领着她往里走,指着墙上挂着的几件道:“这几件都是新式样,都挺适合姑娘的,至于不合适的地方,我们立即就能改,保证瞧不出来针脚变化。” 苏芮看了看她指的那几件,款式的确好看,但只是好看。 更多是小家碧玉,符合大赵对女子矜贵持重,端庄典雅的审美,却不符合她这次所用。 苏芮不禁头疼,这儿没有的话还要一家一家去寻,还不知能否选到合适的。 “掌柜的,这件挂哪儿?” 正要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就听后面的女娘问。 转过头,只见那女娘手中提着一件艳红色的猎衣,颜色鲜亮,款式新颖,胸口点缀珍珠,领口翻花,张扬又热烈。 再把那领口扩大些,束裤两侧开一条长缝,就正好符合苏芮所有要求。 “我要这件。”苏芮立即要下。 招呼她的女娘却是一脸为难,“姑娘,这猎衣不是……” “小姐,您看,奴婢没看错,就是她!她是故意来抢东西的!” 女娘解释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先传来了刻薄的声音。 没等苏芮转身去看,琉璃就快步冲了进来,一把从女娘手中抢过猎衣,指桑骂槐的朝着掌柜骂:“你们怎么做事的,我们家小姐定下的东西你们也敢一物两卖?背地里早就勾结好了是吧?” “不敢,不敢,唐二小姐恕罪,这丫头是新来的,是看这猎衣挂在衣架上,以为是新做的成衣拿了出来,这…这位姑娘恰好瞧见就说要,我们还没来得及解释呢。” 掌柜的不敢得罪唐俞橦,只好解释的同时把罪自然的往苏芮身上推。 是苏芮看见了就要,她也不知苏芮是不是特意来抢,但她没给东西出去,不关她的事。 “不敢?那怎么会走漏风声,她怎么会知晓来这里抢东西,必然是你们嘴不严。”琉璃不依不饶,愤愤的双眼在苏芮身上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 “小的不知啊,我们小本买卖,哪里敢和您作对呢,但这段时间人多眼杂的,有人有心探查唐二小姐的话,小的实在挡不住啊。” 推都推了,掌柜索性推个彻底,反正眼前这人再怎么也高不过唐家二小姐去。 唐俞橦看着带着帷帽的苏芮,心情复杂,想着长宁交代的那些话,在琉璃还要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之前开口道:“苏大小姐,这猎衣是我定下的,抱歉,我不能割爱。” 宣誓主权,指的是衣裳还是其他呢。 苏芮也没想到她们的眼光会这样的一致,又这般凑巧,恰恰能选到唐俞橦这一件。 即便她解释只怕也没信,但她还是开口直道:“我并不知这猎衣是唐二小姐你定下的,纯属意外,既物有所主,我自寻其他就是。” 信不信是她的事,苏芮不在乎。 迈步就打算离开,反正街上那么多成衣铺子,大不了多费点精力一家家逛就是。 “抢了东西还想走,怎么,当我们隆亲王府没人了?” 不等苏芮走出两步,一队卫兵就从铺子外涌了进来,迅速将苏芮包围其中。 长宁在仆妇簇拥下走进来,冷厉的双眸凝视着苏芮。 没曾想她恢复得这样快,明明听闻被山匪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如今瞧着却身姿不减,甚至比上次在宫中见到她时候那傲人之地还更丰腴了两分,显得她的腰肢更细,隔着衣衫都能看人心中热火。 女子看着都心动,更何况男人,她简直就是个专门生来勾引人的妖精。 “姐姐你怎么来了!”唐俞橦没想到长宁会跟自己来,上前忙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姐姐,想来只是误会,衣裳也没被拿走,咱们走吧,你不说那鬼医只等一个时辰吗,别耽误了。” 而唐俞橦不知的是,长宁并非跟着她来的,而是已经看过了那鬼医来的。 如今唐俞橦一提及,想起那鬼医才见自己就落下决断的那些话,心火更胜。 凭什么苏芮做了五年军奴都没有被磋磨坏身子,依旧能够容光焕发,而她却无可回转。 难道真是什么狗屁佛祖庇护苏芮? 那她倒要看看,今日她是不是真会遭报应! “走什么走,既然苏大姑娘这般喜欢你这件猎衣,非要夺去,那本郡主就成全了你,来人!伺候苏大姑娘当众更衣!” 一声令下,长宁身后的仆妇立即朝着苏芮涌了过去。 唐俞橦想要阻止,长宁却紧拉住了她的手,眼神呵止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当着众人,唐俞橦不好违背长宁,只能着急的看向被围攻的苏芮,不知该怎么办是好。 面对撩起袖子围过来的十来个仆妇,苏芮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步步后退,视线隔着帷帽不断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找寻。 “拿下她!” 第66章 又想让云济来救你?做梦! 听见铺内长宁一声令下,铺外站,在人群之中,苏烨身边的长随着急问:“世子,长宁郡主动手了,要现下进去救大小姐吗?” “救她做什么,她开口了吗?”苏烨不在意的问。 苏芮都没开口求他,他为什么要救她。 方才她视线往外找,是看到了他的,却没有开口喊他,分明是还犟着她那劲呢。 还以为这是侯府内,有喜儿那个死丫头看守门户,谁都进不去呢。 这几日,他生生吃了几次闭门羹,苏芮这死丫头缩在朝阳院内是一步不出。 要不是他派人时时刻刻紧盯着,都不知晓她今日悄悄乘马车跑出来了。 他一路跟来,还没抓她,她就先和唐俞橦闹起来了。 真是个惹事精,走哪不惹点麻烦都不痛快。 但现在苏烨是高兴的,正好叫长宁磨磨她的气焰,叫她知晓,离了永安侯府她什么都不是,只有被人欺凌的份。 他就在这等着,等她撑不住,跪下来哭求他,承认了她的错,再出手救她。 “可这么多人,大小姐到底没出阁,衣衫破裂只怕不好吧。”长随着眼四周,周遭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什么不好,她在边陲不知道做过多少比这更难看的事。”苏烨嘴上不饶,但心里还是决定在苏芮留一件肚兜的时候就打断,到底她还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苏芮没空去注意苏烨的那些想法,面对扑上来的仆妇,闪身躲避。 可她身子不算完全恢复,今日出门本就是打算快去快回,并没有准备很多香料在身,内藏的都是猛药,一旦用出留下把柄,长宁更会紧咬不放。 因此,没几下她就被仆妇抓住了手脚。 最后一刻,等待的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内,苏芮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右手往上一甩,袖中什么东西在混乱之中飞了出去。 紧接着苏芮就被仆妇整个抓住双手反剪在背后,打掉她的帷帽,露出她的脸。 桃面粉腮,媚眼樱唇,明艳赛阳,看得围观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长宁看在眼里却是更加刺眼,再看人群里拿到东西迅速跑离的人,火气更盛。 当着她的面,还想搬救兵来救她,做梦! “又想让云济来救你?那你可要失望了,云济此刻在宫中,你的东西可送不进去呢。” 身边的嬷嬷知晓主子心思,话音没落地就立即示意仆妇们动手。 仆妇们都是手上有一把子力气的,苏芮在她们手里就是小鸡仔,一人手抓住一把衣衫,用力那么一拉,苏芮的外衫就碎成了片。 “姐姐!女子名节为大,别这样!” 长宁冷嗤:“她早就没有名节可言了,也不介意再被人瞧上一回,是吧,苏大姑娘。” 一听长宁唤苏大姑娘,刚围过来的众人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是了。 当初苏芮和陈友民私通,被长宁抓住后拔去衣衫看小衣是否尚在的事虽他们这些人没看到,却也都是听说了的。 再看苏芮这身段,恶从心生,反正都早就被看过了,给他们看看也没什么。 “对啊,本来就是个军奴,早就被人看光了的,不如也给我们饱饱眼福啊。” 人群里有大胆的喊起来。 就如同那储水的闸门被打开,各种污言秽语都跟着冒了出来。 在他们眼里,苏芮是个名节尽毁,不必恪守礼数,可以随意戏谑而不必有所顾虑的人。 便是秦楼楚馆里的妓子有时候都还要顾忌几分,对于苏芮这样出身名门的可以无所顾忌,这样的感觉让人有种畅快感。 “我是没有名节可言,可郡主同我这样的人计较又是为何呢?嫉我?还是怕我?”苏芮视线锐利的盯着长宁,似能看穿她藏在心里的东西。 区区贱奴也敢窥探她! “姐姐!”察觉到长宁动了杀意,唐俞橦立即提醒:“伯父信上说……” “本郡主又不是要她的命,只是替她更衣,父亲岂会不许。”甩开唐俞橦的手,不等她再说,身边的嬷嬷已经把她拉到了后面。 仆妇们察言观色,明白的伸手要再去扯苏芮的里衣。 “我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之人,郡主当街羞辱,可想清楚了?”苏芮厉问一声。 长宁发笑:“呵呵呵呵,你真当你是什么人物了,皇上点你去给云济破戒,就是看你是个破鞋,玩起来无需顾虑,莫说是扒光了你,便是今日找人玩你几番也不耽搁你伺候云济啊。” 说到这,长宁眼里闪过精光,玩味道:“既说到这了,那就一并满足你,扒了衣裳别急着更衣,找两个乞丐来也伺候伺候苏家大小姐。” 得了令,卫兵立即从围观的人群里抓了两个脏兮兮的乞丐进来。 看着漂亮堪比妖精的苏芮,想到要便宜自己,两个乞丐就忍不住淫笑起来,双目冒光,嘴露黄牙,迫不及待。 仆妇们虽心里觉得长宁实在太狠了,可做奴才的哪里敢违背主子,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 即便不忍,手上也不敢有半点放水,抓住苏芮的里衣就要用力。 苏芮手指里捏着香丸,只等最后时刻,若那人不来,她就只能拼了再说了。 而铺子外,听到长宁说要让乞丐当众玷污苏芮的话,苏烨心中生火。 这长宁也太无法无天了,大庭广众这般不顾他们永安侯府。 偏苏芮那个死丫头嘴巴跟被缝上了一样,到现在都还不肯求一声饶。 本想要不就干脆不管她了,可看着仆妇把她中衣已经撕开,下一刻就要从她身上剥离,露出里面的大片肌肤了,苏烨还是迈出了步。 “住手!” 一声高呵,由远及近,还有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让路,一队羽林卫骑着马冲到铺前,当头的是如今的羽林卫副统领,裴延。 “裴延?”长宁疑惑,见人走进来,不满问:“怎么,羽林卫现在连本郡主的闲事都要管了?” 第67章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裴延虽然是属于皇室一脉,却也不能明面上和长宁直接对上。 走上前,恭敬抱拳行了礼后才开口道:“郡主误会了,吾只是前来为大皇子请苏大小姐而已。” 大皇子请苏芮? 长宁一时片刻没能消化得了这话。 大皇子怎么会和苏芮扯上关系,偏偏这样巧的这个时候到这里来请她? 方才苏芮扔出去的那东西不是派人去找云济,而是大皇子! 看来是她不在盛京城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难怪苏芮连一句求饶都没有,原是胜券在握。 瞥看了一眼里衣破了大半的苏芮,长宁心有不甘。 “大皇子请她去做什么?她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的人,大皇子与之走得太近,不妥吧。”即便是大皇子来要人,她也要一个解释。 裴延听得心里发笑,面上却皮笑肉不笑道:“大皇子所想岂是吾等能知晓的,郡主虽是高贵,可有些事,还是莫多问的好,想来隆亲王也不会擅管皇家事。” 语气带笑,可话里,眼里,都是威胁。 告知她无权过问大皇子的事,否则便是藐视皇族了。 即便她贵为郡主,皇上优待,在这盛京城里风光无两,但,到底是臣。 四目交锋,长宁终是退了那步。 “既大皇子急召她去,那本郡主自不好阻拦。”嬷嬷立即让仆妇松开手,卫兵散开。 被紧束了许久的苏芮手脚发麻,骤然被松开,整个人摔下去,靠着膝盖半跪在地在没倒下。 深吸了几口气,她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往外走。 从长宁身边走过时,长宁冷道:“你勾人的本事还真是了得呢。” “那还多亏了郡主当年栽培,否则,我就没这本事了。”苏芮嘴上不让,故意向长宁施了个谢礼。 长宁脸色压抑不住的迅速黑下去,恨不得当场拧断苏芮的脖子,可在裴延的注视下,她只能青筋暴起的看着苏芮走出铺子,步入马车扬长而去。 一鞭子挥打在地,一声裂响,长宁怒吼道:“把全盛京城内外的成衣铺都给本郡主关了,谁敢卖一件猎衣给苏芮,便是同我隆亲王府作对!” …… 马车一路行驶到侯府西城门外的巷道,随着前面的马蹄声停止,苏芮撩开车帘,见裴延从马上下来,也立即下了车。 裴延倒是意外她这般懂礼,但也未多在意,只如实道:“殿下并未请苏大小姐你去何地,只是为你解围,如今已到侯府,吾便回去复命了。” “劳裴副统领代小女向殿下道谢,改日小女定回报殿下。” 听到她还要回报大皇子,裴延不悦的顿了顿,还是开口道:“若姑娘要谢殿下的话,那就日后莫再找殿下。” 苏芮听到这话明白了,这是嫌弃她和大皇子扯上关系,玷污了大皇子了。 也是,她这样的人让大皇子两次当众帮她,的确会叫人揣测她和其的关系。 清风明月的大皇子殿下和她这样的烂在泥里的妖女,的确任由谁都会厌恶她,觉得是她拉人下水。 更何况人人皆知,她是伺候云济的。 哪怕云济遁入空门,可也是大皇子的皇叔,都和她牵扯不清,实在难堪。 按理来说,她该识趣远离才是。 但…… “那你应该让殿下日后离我远点。” 什么? 裴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她居然说让大皇子离她远点? 大皇子是谁,高悬在天际的月,还被她嫌弃上了? “裴副统领何不想想,今日殿下为何要救我?”把问题抛给裴延,苏芮转身就往西侧门的巷道里走。 裴延楞在了原地。 殿下为何要救她? 是她的侍女拿着大皇子的玉佩来大皇子府找的大皇子啊,所以大皇子才叫他带人来救她。 想到这,裴延反应了过来。 是啊,大皇子的玉佩在苏芮手里,他原以为是苏府巴结,可如今听苏芮的语气,再想,若是殿下不愿,那玉佩又怎么可能到苏芮手上呢。 是大皇子缠着苏芮,知晓她出事就急急派他来救? 裴延不敢想象,一向明月清风,白璧无瑕的大皇子会对苏芮这个妖女…… 不行,他要去问个明白。 裴延翻身上马就要去寻个答案,待他走后,苏烨才赶回来,看着裴延远去的背影,愤愤不平的从马车上跃下来,冲进巷道里,伸手要去抓要跨进门的苏芮。 啪! 喜儿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下来,打得苏烨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手背都红透了。 “你……”苏烨开口要骂,可对上喜儿那面无表情的脸,骂也白骂,只得转而看向苏芮吼道:“你居然去勾搭大皇子了?你不要命了?想害死侯府全府的人!” 又一个。 苏芮听得都烦了。 “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就必须勾搭他?” 你们? 苏烨不知除了他还有谁,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不然呢,不是你勾搭大皇子,他会派裴延来救你?你们没关系,你怎么会向他求救?” 自然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啊。 虽不知大皇子为何要接近他,是真世间无双的好人,还是另有目的,但送上门来的,她自然要利用。 云济在宫中,出不来,用不上,手里现成的,自然要物尽其用。 当然,她没心思和苏烨这样的蠢货解释。 “我不向他求救,向谁呢?你吗?” “对啊,我就在那铺子外,你没看到吗?”苏烨最气的就是这点,自己就站在那,她却还要舍近求远。 苏芮笑了,“哦?你会救我?” “当然,只要你认错,求我,日后不再无礼惹事,我自然会……” “蠢货。”苏芮翻了个白眼,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将苏烨直接隔绝在外。 又吃了一个闭门羹,苏烨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全糊在了喉咙里,吐不出,面对喜儿又闯不进去,憋得一张脸成了一块猪肝。 “苏芮!你等着!总有一日你会跪下来求我救你!啊!” 话音都没落地,一块石头就从墙内抛了出来,正正好砸在他嘴上,当下嘴就麻得说不出一个字了。 第68章 叫她今个低头服软,跪下来认错! 有了长宁发话,整个盛京城不仅是所有成衣铺当即闭门谢客,就连布料铺,以及一切售卖之物和秋猎相关的铺子都不敢卖一样东西给永安侯府。 气得被殃及池鱼的周瑶狠狠把刚改送来的第三套猎衣扔在地上,骂道:“都怪苏芮那个贱人,非要去招惹长宁,连带着我想要买块布料都这样难!” 红秀捡起地上的猎衣,劝慰道:“小姐莫生气,大夫交代了,那药用了后不好动气的。” 说起那药,周瑶更是一肚子憋屈。 上次被长宁打伤的脸到现在都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离远就虽看不见,可靠近之下还是明显的,她只能用脂粉叠加遮掩。 虽不满被梁氏关在府里,但好在不用出去见人,倒也可以安心每日敷药。 就等着秋猎可以出去见沈赫。 这一次,沈赫无论如何都得去,她要去找她,即便给她改姓为次女的事已经定下了,但,她也绝不下嫁!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苏芮却给她使绊子! “再说了,也不是小姐您一人买不来东西,朝阳院那边更加是一样东西都进不了门,她那院子里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您还有这么多可用的选择呢,怎么都比她强不是。” 听到这话,周瑶舒心了不少。 没有猎衣,就是因着侯府面子让她去了,也是被人笑话。 她知晓,苏烨那边给苏芮准备了旧猎衣,但苏芮不低头,苏烨是绝不会把猎衣给她的。 “那边院子就没一点动静?”周瑶问。 红秀摇头,“世子派人一直盯着呢,没有一点动静,这几日一个人都没出去,都在院子里种菜呢。” 难不成苏芮不想去? 可这次是云济代皇上主持,她怎么可能不去呢? 何况苏烨也说了,永安侯要求苏芮必须去,这事交给了他,他就是最后绑也要把苏芮绑去的。 那… “把我那改的第一件猎衣给大哥送去,就说他不懂女儿家的喜好,我另备了这件新衣,让他给姐姐穿,明日不可叫别人笑话咱们侯府一件好猎衣都拿不出。” “第一件?可那件不是……”话没说完,红秀看周瑶的眼神就明白了,不再说下去的转身去办事。 周瑶拿起脂粉细细涂抹自己的疤痕处,嘴角逐渐爬上得意的奸笑。 翌日,天还未亮,永安侯府就忙碌了起来。 永安侯虽被革了职,但爵位尚在,得跟着其他官员一并随圣驾前往。 一府人将永安侯送出来,临行前永安侯问苏烨:“你妹妹那边你可安排好了?” 苏烨心底发虚,他哪里能安排好。 苏芮那个死丫头闭门不出,他派人去也不理,本想着晾她几日,临近秋猎她总归坐不住,谁承想到了今个也没服软。 可他不敢告诉永安侯,只无声点头。 “这次她和瑶儿都交付于你,切莫出岔子了。”永安侯又交代了一句,看天色不早,进了马车往宫门去。 人一走,苏烨就反身回了院,拿上昨个周瑶送来的猎衣骂骂咧咧往朝阳院跑。 看着那被架高把整个朝阳院都隔在里面的墙,苏烨恨不得全给他拆了。 偏有永安侯的命令在,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火砰砰砰敲门。 “苏芮!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门给拆了!” 苏烨怒骂,见又和之前一样没个动静,气得正要招呼人来砸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看门开了,苏烨当下就冲了进去,一路往苏芮的主屋奔。 可走进门里面哪里有人。 “苏芮呢?” 洛娥:“今日秋猎,小姐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苏烨扫眼四周问:“她穿什么去的?” “猎衣啊。” 猎衣? 她哪里能有猎衣,以前的?那是能穿的? 她故意的!就是想要丢侯府的脸! 想到这,苏烨怒骂一声,转身就往回跑,都没听洛娥把后面的话说完。 拉上周瑶,苏烨亲自驾马一路往皇家猎场赶。 终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在猎场门前看到了苏芮披着一袭月白色的斗篷从马车上下来。 气憋了一路,苏烨马都没完全勒停就从马车上飞跃了下去,弄得车内的周瑶一个趔趄,脸撞在了车框上才没直接从马车里摔出来。 “死丫头!给我站住!” 苏烨声音极大,不仅仅苏芮听到了,猎场门内外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转头来看。 听到苏烨的声音苏芮就觉烦躁,今日她故意早走些,就是不想被他们拖后腿。 “还走!你聋了呢?我叫你站住!”见苏芮依旧没有停步的意思,苏烨亮出自己百户的腰牌就朝着守卫喊:“给本世子拦住她!” 猎场西面守门的卫兵都是禹城军营那边的调度过来的士兵,看到苏烨的腰牌,也算自己的顶头上司,立即听令把手中的长枪交叉,拦住了苏芮的去路。 “你还想趁乱混进去害我们!苏芮,为了拖累我们,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说话前我劝你先过过脑子。”苏芮不耐提醒他,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骂我没脑子?你有!你害人最有脑子!我告诉你,旁的我可以不管你,但你今日想要丢我们侯府的脸,不可能!” 和没脑子的人说话实在是白费口舌,苏芮一个字都懒得再和他说,转身要往里去。 苏烨伸手要去抓她,被喜儿阻拦后便喊:“没有我带你,你便就只是下贱的军奴,试问谁会放敢放一个贱奴进去呢?” 此话一出,内外各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都神色变了变,有些是觉得苏烨过分,自家妹妹也这样当众践踏。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苏大小姐不是恢复身份了吗?” “前几日你没看到永安侯府的告示吗,断绝关系了啊,那自就不是侯府大小姐了,那就该打回军奴身份啊。” “军奴还来这做什么,还不快送回边陲去,那儿的兵将只怕都想她了。” 听着戏笑的声音,守门的士兵将手中的长枪靠得更紧了。 军奴身份可不能进皇家猎场,他们若是胡乱放了进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也不敢直接就得罪,其中一个公事公办问:“敢问这位小姐是哪家女眷,可有身份证明?” “她有个屁的身份证明。”苏烨得意扬起下巴,“你不是要断绝关系吗?不是不服软吗?不是犟吗?我看你今日拿什么身份进去!” “姐姐!”重新补好脸上脂粉的周瑶从车里跑出来,挂着她那标志性的白莲花哭丧脸就大声劝起来:“你别和大哥闹脾气了,上次的事,是我们误会你了,我们认错,都依你,可这是在猎场,这么多人看着呢,姐姐,别闹了,你就跟大哥说句软话吧。” 瞧瞧,多善解人意。 几句话,都在说苏芮脾气大。 “别劝她,她不识好歹的,你再对她好,她也只会害你,就让她犟,我看她今日怎么进去。” 吃准了苏芮来这就是要进猎场的,苏烨不怕她负气不去了,非要叫她今个低头服软,跪下来认错! 瞧苏烨一副胜券在握,仿佛已经能预见她哭喊求饶的模样,心里乐滋滋的样,苏芮只觉蠢得没边了。 在一众擎等着苏芮认错的视线下,她不紧不慢从斗篷里伸出手,露出玉牌,问卫兵:“可认得?” 第69章 大师看看,可合适? 卫兵细看了一眼,当下脸色大变。 旁的他们不认得,可这玉牌上图腾却是知晓是皇室的,且能将其刻在玉牌上的,只有直系皇室。 而这还是白玉的,只有皇上,林皇后,以及云济才能用白玉的,大皇子,二皇子都只能用青玉的。 这牌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卫兵哪里还敢阻拦,几个脑袋那都是不够砍的,忙不迭的移开长枪。 苏烨也愣住了,没想到苏芮居然有云济的腰牌。 她怎么这么多东西的。 上次有大皇子的玉佩,这次又有云济的腰牌,她还有什么东西? “难怪硬气,原来手里捏着皇家腰牌呢。” “有云济大师撑腰,还做什么永安侯府的小姐,王妃岂不更好。” “也就这苏世子看不清,还当自己多厉害,永安侯府多叫人想要巴结呢,嫌弃女儿都被一撸到底了,还不快巴结巴结未来王妃,说不准给他捞个千户当当。” “靠妹妹卖身换仕途,也不错啊,可惜,这闹得挺僵啊,怎么,还想软饭硬吃?” 奚落的话换到了苏烨身上,听得他双颊滚烫,冒火的眼扫过众人,却又封不住他们的嘴。 都怪苏芮! 她故意不说,让他出丑。 “姐姐留步,这东西,你拿着,是大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周瑶从苏烨身上抢过包袱,跑到苏芮跟前双手送上。 苏芮看着那包袱,并没有接的意思。 周瑶却压低声音道:“大庭广众的,姐姐总要给侯府和大哥留点脸面吧。” 苏芮并不觉得周瑶会这样好心,但着眼周围,如今的情况下永安侯府倒了对她是有害无利的,所以,还是让喜儿拿过了包袱。 看苏芮拿着包袱离开,周瑶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方才看到苏芮斗篷里露出的一许衣料了,不是猎衣的料子,她必然没有猎衣穿就来了,待发现包袱里是猎衣一定会穿。 只要她穿上,一会就…… “瑶儿,还是你懂事贴心。”苏烨觉得还是周瑶好一万倍,知道给自己解围。 周瑶心中厌恶他蠢,但面上还是一副乖巧模样,拉着苏烨就往里走,她还指着苏烨带她去找沈赫呢。 而人群较远些的马车里,唐俞橦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小姐,她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前几日还和大皇子纠缠不清,今个又拿着云济大师的腰牌进去,真是不要脸。” “琉璃,别说话这么难听,东西既在苏姑娘手里,那必然是云济大师和大皇子给她的。” “肯定是被她迷住了才会把东西给她啊,特别是云济大师,那皇家腰牌是何等存在,就这么给她了,您没听到,都说她是未来王妃呢,那您算什么,您和云济大师可是有婚约的。” 想到那婚约和那日在法华寺苏芮唇上晕开的口脂,唐俞橦眼中神色不免失落。 “好了,别说了,这件事切不可告诉姐姐,上次本就是咱们误会了,记住没?” 琉璃替自家小姐不平,可想到那日长宁对苏芮那般不堪的凌辱,琉璃也还是答应的点了头。 在外面的人都各有心思之时,苏芮已经到了云济的营帐外。 撩开帐帘进门,人并不在内。 这会云济应该还在代皇上主持开猎典,不知还要多久,今个起得太早,再加上不知是不是药养了一段时间她这身子越来越娇弱了,这会就觉得又累又困。 想把周瑶给的包袱扔在桌上,却见上面摆着一个雕花木盒。 嗅到熟络的香味,苏芮随手将包袱扔在地上,打开那木盒。 里面放着的都是她这几日托黑菩萨送去宫里给云济的东西,他收放在一处带来,是想要全数还给她? 哼!休想! 苏芮拿起木盒,在帐篷里巡视了一圈,最终把木盒塞到床榻下最里面,确定黑黢黢的难以发现后才心满意足的躺在虎皮大床上补觉。 云济撩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就见她整个人蜷缩在大床上,小小一团,眉头紧蹙。 示意追月不让后面的人再跟进来,云济只身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苏芮上次昏迷的时候云济便就发现她睡着时都是蜷缩起来的,还以为是她病中没有安全感才会如此,如今还是如此,可见是她习惯这样蜷缩才能安睡。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皮厚如墙,任何流言蜚语都伤不到半分样子,可睡梦之中却是骗不了人的。 成衣铺和猎场门外的事,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追月说了。 在世人眼中,苏芮全然成了他们能随意倾泻恶意的载体。 置之一笑,说得轻易,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便是他这几日在宫中都在与心魔斗争。 简单劝她放下,是他修为不够,理所当然了。 思及此,云济拉过被子,轻柔的准备为苏芮盖上。 被子才触及到她,她就猛然惊醒了过来,睁开的桃花眼里迸发出凌厉,如警惕的小兽,发现敌人就会立即铺上来撕咬。 待看清是云济,当下凌厉就换做了满眼的灿笑,灵巧的起身,双手顺势就圈揽在他的脖子上,笑眼弯弯问:“大师偷瞧我啊?可好看?” 她的变脸之快让云济都没来得及消化,没防备住她。 伸手要推开她的手,她当即就痛叫起来:“呀,大师,疼,我这一身的伤都还没好全呢。” 云济哪里不知晓她是故意装的,可她的身子的确差,不好给她再添新伤,只好作罢,由着她揽着。 见他不再推开自己,苏芮心叫不好。 真心如止水了啊! 那不能再让他抵抗力增加了。 自己松开了手,娇俏问:“大师这次特意让小女来,可是要小女做什么呀?” “你心思聪慧,难道不知?” 云济说着站起身,身上穿的不再是过去的灰扑扑的僧袍,而是一件赤红金丝绣四爪蟒纹,脚踩四海腾云的蟒袍,腰间挂的是嵌八张雕龙纹玉牌的腰带,头上带着一顶双龙攀鼎衔东珠的高帽。 是亲王的冠服。 遮盖去了云济原本身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佛气,更有皇家贵气和高洁,似白鹤凛然,不落泥泞。 看得苏芮那颗早就死寂的心都动了动。 “大师想叫我当你的无声证明,我是伺候佛子的,自然会叫旁人时时刻刻记得,你是云济大师,不是皇家亲王。” 苏芮说着从床榻上下来,怀着坏笑解开身上的披风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精心挑选了猎衣,大师看看,可合适?” 第70章 我可不是放下屠刀的好人 苏芮解开的斗篷落下地的同时,云济正好转过头来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春意。 绯红的纱衣倾覆在苏芮姣好的身体上,对襟深开,近乎能够看到浮动涌现,两侧手臂从肩头到手肘开了一条缝,又从手肘到手腕开了一条缝,洁白藕臂露出一隅,行动下必会在其中若隐若现。 下身也是一样,同料纱裤,不围罩裙,只一条长裤往下,在膝盖收紧,往下散开丝花瓣笼罩在苏芮小腿,不着白袜,只踩着绣鞋,露出的脚踝上挂着一对银铃。 苏芮太过适合这样张扬而热烈的颜色,大胆的装束更是冲击双眼,却不觉涩情,反倒生出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如骄阳下盛开的红月季,炽烈耀眼。 看得云济都心漏跳了一下。 意识到又意志不坚定了,云济迅速移开眼,沉声问:“你便就打算穿这样的猎衣出去?” “有何不可吗?”苏芮狐狸一样盯着云济靠近,踮起脚尖故意问:“还是说,大师不愿别的人见到我这样?不高兴?” 云济摇头,再抬起的眼里已经又是那副清冷无欲的神色了。“万般皮相皆无相,你若不在意,也无甚不可。” 真难撩拨啊。 她可是费尽脑筋,熬了三个夜晚,才亲自画稿,剪裁,用两件纱衣改出来的。 本以为总能起点作用,结果就换来一句万般皆无相。 苏芮失望的撇撇嘴,往后退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周瑶给她的那个包袱。 刚刚困极,还没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呢。 云济也注意到她脚下的那个包袱,“你的?怎么扔在地上?” “算不得我的,得先看看,好东西就是我的,不好的话就不一定是谁的了。”苏芮捡起包袱打开,是一件桃红色的猎衣。 中规中矩,比苏芮身上这件出挑的要适合见人得多。 “这猎衣不能穿。”云济道。 苏芮抬眼问:“为何?不好吗?” 见她明明自己都已经看出端倪了,还要故意问他,云济也不挑明她,耐心的伸手指向几个缝接处。 “这几处的针法不对,若动幅过大便会断开,布料分裂。” “大师真是厉害,针法都懂。”苏芮嘴上娇娇的夸奖云济,眼底却是看着那猎衣沉了沉。 打开看到这猎衣苏芮就察觉到了不对,但没有云济断定的这么清楚。 猎衣是为了打猎的时候方便活动,因而都相对贴身,而里衣宽松,不适合穿在里面,一般男子都是直接穿一条褥裤在里面,女子则上身多一件肚兜。 苏芮即便是作为云济证明的挂件跟在身边,也是需要跑跑马的,一旦活动下这猎衣分裂,那可就是马上春光全泄图了。 周瑶是断定她没有猎衣,看到她送的这件,别无选择下不得不穿。 即便是算盘落空,她不穿,周瑶也不过就是损失一件无用的猎衣。 但,这么精巧的设计,岂能白费。 回想了想,她赶制猎衣的时候让喜儿去侯府库房里拿了图册来参考,其中有两件是桃粉色的。 一件就是自己手上这样,另一件大差不差,只是细微处不同。 想着,苏芮抄起旁边针线篓里的剪刀,就朝着那猎衣剪起来。 云济本以为她是生气销毁,可见她越剪眼里的狡黠越浓,几番笑出声,便知晓,她憋着坏了。 “你要以牙还牙?”云济洞悉她的心思。 苏芮抖了抖修改得极为满意的猎衣,故作可怜的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难道也不行吗?” 若按佛家道学,当该以德报怨,一心向善,何况苏芮并未因这猎衣受到实质性伤害。 但,云济没说。 见他不阻止自己,苏芮惊喜的跃到他身前,得寸进尺道:“那大师可否帮帮我。” “不可。”云济不阻止她,但不代表会帮她报复增业。 “就帮忙送我悄悄靠近周瑶的帐篷,其他都是我自己的事,大师,我身子弱,又不会武功,求你了,看在咱们感情一场的份上嘛。” 苏芮晃动撒娇,纱衣摇晃,处处雪白晃得人眼花缭乱,云济几番克制都觉天气渐热。 他如今对她的抵抗力似乎越来越差。 “好!”怕她闹着扑过来,自己又一次破了功,云济终是答应了下来。“追……” 本想说让追月送苏芮过去,可看着苏芮这一身春意盎然的猎衣,云济终是改口道:“贫僧只送你去帐篷外。” “谢大师!” 苏芮高兴的要扑过来,云济一个转身,躲过就往外走。 死秃驴真够警惕的。 心里骂着,苏芮行动上还是乖巧的跟了上去。 秋猎五日,帐篷都是以父亲官职排列,子女跟住。 永安侯有爵位,离云济那中心的帐篷并不远。 云济脚程快,抱着苏芮也不影响,借着晨雾掩盖,穿行而过,无任何人发现就精准的停在了永安侯府的帐篷外。 “大师还挺有做贼的天赋啊。”苏芮小声戏弄云济一句。 云济没回话,只是松手把她放下。 老虎的屁股毛不能经常摸,苏芮见好就收,转身就从帐篷的窗户溜进去。 这会开典才散不就,还没开猎,人大多都还在外面游玩,周瑶不会错过这等可以和沈赫相见的时刻。 但苏芮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周瑶早已经把猎衣挂在衣架上熏香了。 果不其然,是图册上的款式。 比对着,苏芮又调整了一下细微处,确定没有对比绝对看不出差距来后,把手里的小心翼翼换上去,又往底下熏香的香炉里投了一颗香丸后,把原本的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舌吞灭,完全烧为灰烬,而香丸也燃烧出了味道后,苏芮才满意踩着凳子爬上窗户。 “大师,接一下。”苏芮轻喊着就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 云济没时间拒绝,只能伸出双手接人入怀。 她熟络的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笑得格外开怀道:“走吧,大师。” “报复回去就这般高兴?”认识她以来,云济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真。 “自然,我可不是放下屠刀的好人,大师可要费点心思才能渡我呢。” 此刻,阳光正好冲破晨雾,落在苏芮眼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皆是赤裸的野心,撞击着云济的佛心。 第71章 强势的刺入所有人眼帘 “赫哥哥若是不愿见我就直说,我…我绝不纠缠。”周瑶含泪站起身就要往望风亭外走。 沈赫忙起身拉住她的手,哄道:“我哪里不愿见你了?你听谁说的,不愿见谁也不会不愿见你啊,我想你都来不及。” 周瑶从他手里抽出手,却没有再往外走,只带着哭腔抱怨道:“那日游园会你都没去,你明知我定然是要去的,你不去,她们都……” 话没说完,周瑶就掉出泪滴来,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沈赫哪里受得了娇娇儿流泪,忙把她抱进怀里赔罪:“那日是我不好,我有事实在去不得,没想到叫你委屈了,我该死,我赔罪,日后再不如此了好不好?” “什么事那般要紧?是不是因为姐姐?”周瑶转头追问,双眼直直盯着沈赫,不错过他一点神色变化。 她要看看,他到底和苏芮发生了什么! 一提起苏芮,沈赫的眼里就冒出火,骂道:“我岂会因为那等贱奴耽误事呢,她算什么东西,我便是一眼都不会瞧她去,她那等妖孽,要我说,就不该去伺候佛子,该叫云济大师把她超度了才是。” 周瑶倒是没想到沈赫会这般厌恶苏芮,是故意这般说来骗她自己和苏芮没有关系,还是那日两个人出了什么事? “赫哥哥你怎么这般说姐姐,你们之间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我瞧见她就恶心,哪里会和她闹什么。”嘴上撇清着关系,可这些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和苏芮哪里是闹。 他现在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把她浑身上下的毛都给她一根根扒光才能泄他心头之愤。 他为什么没去游园会,就是因为苏芮那个贱人,把他的头发全剃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大赵是决不允许随意断发的,苏芮那贱人居然就那么给他全剪了。 还让他直直站了一夜,导致他屎尿都憋不住的全拉在了身上,离开的时候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瞒着,躲在屋里不敢见人,生熬了大半个月才终于让人暗地里弄到一顶合适的假发戴在头上。 还不敢大动,时时刻刻都要注意假发不能掉。 别让他见到那贱人!这仇他定要十倍百倍还回去! “姐姐也不容易,你别这样说姐姐。”周瑶嘴上劝说,心里却是欢喜,沈赫看来真是厌极了苏芮,便露出可怜无奈样道:“好了,我们不说姐姐了,你可知晓,秋猎之后我便就要改姓之事,只是……并非嫡女,而是次女,赫哥哥,我们,只怕是有缘无份了。” 两家本就在议亲,这消息沈赫自然是最先知晓的。 次女虽然身份不如嫡女,但有苏芮坐在那嫡女的位置上,次嫡女和次女相差其实也不大。 沈赫虽有些嫌弃,但看周瑶温柔小意,是个极听话的,日后做了正妻也不会阻拦他纳妾,贤妻美妾,倒也是不错的。 “次女也好,嫡女也罢,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并非身份,母妃那边你不必担心,你名声一向好,改了姓便就是永安侯府的小姐的,我能说服她,待你改姓那日,我便提亲,来个双喜临门可好啊。” 沈赫说着手就不安稳的往里探。 “哎呀!赫哥哥你又胡说!时候不早了,我、我去换猎衣了。”周瑶羞赧的小跑开,钻进帐篷营里就变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脸,嘴角都要裂到耳朵根子去了。 “小姐,沈世子对您情根深种,奴婢恭喜小姐,不日就是世子夫人了。”跟上来的红秀适时恭维。 此刻周瑶听着十分受用,大气道:“放心,我也不会亏待你,到时你跟着我一并去,做一等管事丫鬟。” “奴婢谢小姐抬举。”红秀说着替周瑶撩开帐篷帘,扑面而来的就是幽幽熏香味。 似乎和原本用的有细微不同,但此刻周瑶满心高兴,压根没注意到这点细微。 连带着看那精心准备的猎衣也越发觉得好看,一边摸着一边问红秀:“你说,苏芮会穿那件猎衣吗?” “大小姐没有旁的猎衣,一会打马球是所有人都到齐的,她没有选择,到时有大小姐衬托小姐您,定叫您一飞冲天。” “她不穿也不碍事。”嘴上说着无所谓,周瑶的手却是急着褪去身上的衣裳,把那贴身的猎衣套在身上。 秋猎第一日因着时间的原因,并不开猎,以纵马的马球作为开场。 皇家猎场极大,马球场就足有十个之多。 盛京贵族都好打马球,无论男女都是自小学的,今日虽皇上不出席,但林皇后,大皇子,以及几位公主都在,正是表现的时候。 无论是求仕途的,还是求姻缘青眼的,各家青年一派都是纷纷上场,自然的,所有人也都汇聚在了马球场上。 周瑶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苏烨也换了猎衣,骑着马走到她身边戏笑道:“别找了,你的赫哥哥今日不上场,在那棚帐里坐着呢。” “大哥别乱说,我没有找谁。”周瑶害羞的低下头,动作恰恰好的能让坐在那边的沈赫注意到自己。 “看就看呗,怕什么,你放心,大哥今日肯定带你赢下一局,让这满盛京权贵都好好睁眼看看,知道知道,你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贵小姐。” “那姐姐呢?”周瑶故意问。 “她算个屁,她不过就是贱婢,哪里和你比得,今日这些权贵又不是傻子,还能被她一个贱奴吸引去目光不成……” 苏烨的话都还没说完,前方就出现了骚动。 着眼看去,是云济来了。 一身亲王冠服的他气质天成,出现的瞬间就让周遭一切都逊色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看不到其他。 直到他身后露出一抹绯红。 如一片纯白之中开出了一朵绝艳的花,强势的刺入所有人的眼帘里。 艳绝娇媚,眼波流转之间皆是风情,轻纱浮动,更显灵动,更莫提那若隐若现的肌肤,如羊脂白玉,铃铛轻响,仿若在心尖轻敲,勾魂夺魄。 莫说是在场的所有男子,就是女子都看直了眼。 苏烨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72章 佛子终败落在妖女裙下 周瑶看着那抹红更是手紧抓着马鞍,指甲劈裂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方才苏烨的那句‘她不过就是贱婢,哪里和你比得’盘旋在耳边如同一个笑话,不断,不断的嘲笑着她。 只要苏芮一出现,她就成了无人在意的背景。 在所有人眼里是,在沈赫眼里也是。 方才还嘴里骂着苏芮贱婢,此刻那一双眼恨不得贴在她的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骗子! 方才他都是骗她的! 注意到嫉恨浓厚的视线,苏芮扫眼看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周瑶,讥讽一笑,似在无声嗤笑她的无能。 周瑶被她气得心口疼,旁人却无一人在意她,都被苏芮刚刚那一笑惊瞪了眼。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样好看,像烟花在夜空炸开般绚烂。 看着一众男子眼中痴迷神色,同为男子的云济很清楚那样的神色之下会是怎想的想法。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不舒服。 不禁后悔先前不该同苏芮说皮囊无相,一切随她。 可如今岂能出尔反尔,她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定然顺杆爬,云济只能默念佛经镇定自心,但本能的缰绳握紧,催促脚下马匹走得快些。 在棚帐下马,云济身材高大,抖了抖衣袖展开些蟒袍后正好将站在身后的苏芮完全遮挡。 但从苏芮的视角看不出,因为她的视线并没有受阻,能看到大皇子骑马而来。 不同于云济的不染凡尘,令人不敢亵渎,大皇子更有人性,如三月的阳光,温润晴雅,贵气却不自骄,举手投足都是儒雅,当得起公子世无双这个词。 即便在今日暗地里许多人都私自议论皇上让云济代为主持秋猎是否是因不属意他的情况下,依旧不见半点不愉神色,自然的在云济的棚帐前下马行礼:“云济大师安好。” “殿下安好。”云济合十回礼。 “苏姑娘好。”越过云济,大皇子向苏芮打招呼,看到她身上的猎衣神色顿了下,随后大方赞许道:“这猎衣很适合苏姑娘的风采。” “谢殿下夸赞。”苏芮不扭捏的应下,她也觉得自己这身猎衣满意极了,只是云济这没心的人不识货。 “稍后希望能看到苏姑娘球场英姿。”客套一句,大皇子便和云济点头告礼后就往自己的棚帐去。 看着大皇子走远的背影,云济低声同苏芮道:“大皇子温文尔雅,堪是良配,亦是一条出路。” “大师要把我送给大皇子?”苏芮问。 “你并非物件,何来送这个词,贫僧只是提议,人生路长,并非只有一条道路,仇恨亦伤己,不若放过自己。” 他不再劝她放过别人,放下仇恨,但仇恨也是裹挟着她在深渊之中沉浮,步步渐深。 他想要为她寻一条上岸路。 为她,亦为自己。 “大皇子的确不错,是个做夫君的好人选。”苏芮点头赞同。 分明是希望的答案,可从苏芮口中说出来,云济却不觉高兴,反倒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甚至有些疼。 “可他能让我做正妃吗?”苏芮又问。 正妃? 这倒是云济并未想过的。 大皇子乃正统嫡出,未来储君,大皇子妃便是未来皇后,一国之母,当如林皇后一样,千挑万选,出身名家,名声卓绝。 可苏芮,莫说如今身份不堪,即便没有五年的事也不可能为大皇子正妃。 苏芮冷笑,“看来在大师心里,我这样的人,也只配做妾,或者,连妾都不配,或为外室,或为姘头,这便就是大师口中脱离苦海的好路了啊。” 云济并未轻看苏芮,亦从不觉得她只能做妾,但此刻也不狡辩自己的错处,躬身欠道:“是贫僧所思不周了。” 外面的人听不到苏芮和云济说了什么,只见云济朝着苏芮躬身,众人纷纷惊得视线互相交汇起来。 这是佛子终败落在妖女裙下,甘为裙下臣了? 惊异之中也有其他神色。 周瑶的愤恨,长宁的阴毒,唐俞橦的百味杂陈。 但都很快在林皇后驾到的高喊声中收敛了起来,纷纷行礼后,由林皇后发话同乐后,马球就开场了。 一年之中难得的机会,青年少女们都把不关己的事迅速抛之脑后,驾马上场,球杆挥动。 但人虽多,却也有高低之分,大多都是身份相当,彼此相熟的人组一局。 五人一队,一局十人。 周瑶和苏烨拉了个相熟的只有三人,对面则也是一样,都少两人。 “本郡主和妹妹来给你们凑个人数吧。”正要再去寻人的时候,长宁和唐俞橦走了过来。 他们的身份和长宁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且长宁蛮横都不敢招惹,一人便为难道:“郡主与二小姐身份高贵,我等实乃不配啊。” “球场不分高低,怎么,你们还瞧不上本郡主了?” 长宁眉目微收,众人就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郡主与二小姐参见也还少两人,一时之间不好找啊。” 要找能和长宁,唐俞橦对等的,这满场上可找不到几个,这会大皇子和公主都已经在别的场打上了,他们也不敢去找啊。 “那不是还有人吗。”长宁反手一指,正是云济的棚帐,当下就喊:“苏大姑娘,既来了,何不下场?” 这一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长宁和苏芮的恩怨谁不知道,这时候邀苏芮打马球,打的哪里是球,只怕是命吧。 “郡主,她不会打马球,自小没学……” “本郡主问你了吗?”长宁冷声打断苏烨,气势压得苏烨不敢再与之对抗,只能希望苏芮别来出丑。 “郡主相邀,岂有不来的道理。”苏芮在棚内应声,站起身,对上云济看过来的眼神小声道:“大师一块吧,方才欺负了我,这会该给我撑腰赔罪吧。” 自她答应云济就知道她的主意是打在自己身上的,但方才的确是自己伤了她,理当赔罪,便点头依着她一并走出棚帐。 第73章 打人,她可太会了 见云济和苏芮同来,长宁更是不忿,阴阳怪气道:“没想到过去视女色为无物的云济大师如今也这般怜香惜玉了,连打马球都要相陪啊。” 云济并不被激,只合十直道:“相邀而为,郡主若不喜,贫僧同苏姑娘亦可退出。” 这是真要给苏芮撑腰到底了! 长宁气得下颌耸动,逼近一步问:“那不知云济大师可还记得,先皇曾为你定过婚约呢?” 云济直视不闪躲,道:“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之人,前尘旧事尽为过往,望郡主也莫执迷。” “你!” “姐姐,别说了。”唐俞橦拉住长宁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抿着唇不让落下。 瞧着倒是和周瑶一个派系的。 是真是假,说不清,但苏芮没心去可怜别人。 若是想要,自己抢啊,光哭又有何用呢,云济可不是哭就哭得来的人,心可硬着呢。 “郡主,还打不打球?”苏芮贴心给云济解围。 “当然打!”长宁负气的抓过旁边侍从手里的球杆就朝着苏芮用力扔过来。 速度极快,头朝着苏芮的头,她想要闪躲,云济先一步伸手一把将飞来的球杆抓住,调转方向递给苏芮。 苏芮伸手拿的时候‘不经意’触摸云济的手,声音娇滴滴道:“谢大师。” 答应了给她撑腰,云济不能出尔反尔,即便想要抽回手,此刻也只能硬撑着,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畅快,就知这只狐狸是在故意报复他。 睚眦必报,实在难渡。 而两人的对视看在长宁眼里就是打情骂俏,气得血气倒涌,再看一眼都要把心脏给气炸,躲过另一根球杆就上马往马球场里冲。 唐俞橦低头跟进,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只有苏烨落在后面,看着苏芮不敢相信刚刚发出那样娇滴滴声音的是苏芮。 在他面前就是张牙舞爪,狠厉毒辣,不是毒舌就是要杀了他,没有一点妹妹待哥哥的模样,在云济这倒是要多柔软有多柔软。 越想越气,不服的质问道:“你又不会打马球,答应来做什么?” “关你屁事。”苏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过侍从牵过来的马就蹬脚而上,往里面去。 兄妹二人的事,云济并不多言,也翻身上马入场,只留苏烨一人气哼哼的最后入场。 他们进去的晚,长宁等人已经组了一队。 长宁,唐俞橦,周瑶,其他二人一队,后面进来的苏芮,云济,苏烨三人自然的就和另外两人成了一队。 云济的身份高过长宁,如此之下两队也算旗鼓相当,打起来也就没有那么畏手畏脚了。 而此刻所有人也都停下来看这边,毕竟如此对战实难见到。 一声哨响,长宁开球。 她虽被禁锢在盛京城里,但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球技艺也是盛京城女子之中最顶尖的。 但长宁今日打的明显不是球,而是人。 每一球都是朝着苏芮去的。 同队的两人不敢挡,苏烨不想挡,而苏芮,并不会打马球,因为梁氏说女孩子不宜抛头露面,争强好胜,所以,她连怎么才能挥球都不会。 这球本该每一下都能击中苏芮的,但她身边有云济。 一诺千金的云济大师护卫职责做得很到位,每一球都能够接下来,和长宁打得有来有回,就是碰不到苏芮。 长宁气得咬牙,却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马球场上来回打球本就是正常。 突破不了云济,长宁就改换策略,眼神指使唐俞橦上前去对云济,周瑶去对苏芮。 唐俞橦不愿,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追赶云济,却实在不是其对手。 苏芮这边看周瑶为长宁身先士卒,求之不得。 她不会打马球,可打人,她可太会了。 人一过来,一竿子挥过去。 周瑶没想到她会直接朝自己打过来,始料不及下,被兜头一棒,天旋地转,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你怎么打人呢!”一直看着苏芮被长宁数次球击不吭声的苏烨当下就喊了起来。 “不能打人吗?我不知道啊,我没学过呀。”苏芮挥手把球杆扛在肩膀上,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苏烨被她一口气噎住,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大师,打马球不能打人吗?”苏芮又问云济。 明白她的小心思,再看被打得并不重的周瑶,道:“球场争夺,棍棒无眼,难免受伤,当心便是。” 四个词语,不痛不痒的给苏芮打人的事揭过去了。 “好,我一定当心。”苏烨后面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落在周瑶耳朵里更像是叫她千万要当心。 再看苏芮那紧盯着自己毫无笑意的笑眼,似厉鬼索命,心里阵阵后怕。 她本是故意站在长宁那边,想着苏芮即便不穿那猎衣,也是不会打马球的,自己完全可以碾压她,重得风采。 谁想到苏芮直接打人,云济还护着她,那她就完全劣势了。 她想跑,可来不及了。 长宁追着苏芮打,云济护着;苏芮追着周瑶打,苏烨倒是想护,可压根就护不住。 上去就先被挨了两下,恰恰好打在两边手臂上,瞬间就麻得动不了,缰绳都抓不牢,更别提追赶了。 周瑶倒是没被打麻,跑是能跑,可躲不过,边跑边被打,苏芮那球杆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没一下落空的,疼得周瑶一路叫喊,毫无风雅可言。 棚帐里的沈赫都看不过眼,反倒是眼睛不受控的粘在了笑颜如花的苏芮身上。 旁人也是如此。 即便清楚她是故意使坏打人,可看着她那娇俏狠辣的样却生不出烦,反倒戳中心底的某种情绪,希望她再坏些。 见压根无人在意自己,周瑶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只能使劲踢马肚子甩开苏芮。 这会,苏芮好像累了,并没紧赶着追上来。 而恰恰好,球飞到周瑶这边来,前方无人防守,正是掷球进门的好时机! 这是第一球,中了就有彩头! 想都没多想,周瑶抡起球杆就打。 咚! 撕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片片东西从周瑶身上脱落。 “啊!” 第74章 你不在意我,我好伤心呀 一声惊叫响起,周瑶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她进了第一球吗? 所有人终于注意到她的球技不俗了?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啊!” 一声怒斥,让刚刚高兴得笑着要举高球杆的周瑶楞了下。 说她吗? 想着,一阵风吹来,周瑶感觉浑身透凉。 低头一看—— “啊~~!” 一身划破长空的尖叫从周瑶喉咙里发出来,她双手想要遮盖泄露的春光,可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肚兜一条褥裤,空有一双手,遮哪里都不够。 “打球就打球,表妹怎么还表演起脱衣舞了?”苏芮扛着球杆慢悠悠走上来,故意问。 周瑶抬起蓄满泪的眼,恶狠狠盯着她。“是你害我!” “谁害谁?害人终害己,没学过?”苏芮冷哼。 害人终害己? 周瑶看着地上碎裂的衣料,恍然大悟。 这是自己给苏芮的那一件! “你对瑶儿做了什么?”苏烨质问着跑过来,想要给周瑶披上衣服遮盖,可自己身上也只有一件猎衣。 “怀疑我啊?反正京兆尹也在,请人来查好了。”苏芮笑看着周瑶。 周瑶心头一震,苏芮既能把衣服悄无声息换给自己,说不准早就在衣裳上做了手脚了,一旦查起来自己反倒腹背受敌。 当即立即摇头对苏烨哭道:“大哥,是我的自己的问题,别,别叫人了,咱们快走吧,走吧。” 看周瑶赤裸的被人就那么瞧着,苏烨也没法追究太多,只能狠瞪了苏芮一眼,把周瑶拉到自己马上,用身体为她遮挡着快速往外奔。 苏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转身朝长宁问:“郡主,咱们各少一人,还打吗?” 见识了苏芮的凶猛,云济的护短,全场没一个人再敢来蹚这趟浑水。 长宁早已经被云济处处阻拦憋了满肚子火了,再打下去也是碰不着苏芮一根毛的,平白难堪。 负气的将手中的球杆扔在地上,驾马从苏芮身边走过,阴鸷的眼眸扫过她,似无声在说你等着。 苏芮扬唇一笑,桀骜不驯。 长宁都走了,陪打的其他人如释重负,纷纷逃离,苏芮和云济也自回了自己的棚帐。 云济端坐念经,苏芮在旁边听得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将苏芮从睡梦之中拉出来,迷蒙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了云济的身影。 “云济呢?” “云济大师半个多时辰前随皇后娘娘离开了,这会散场了。” 今日云济肯定事忙,苏芮也不白费功夫,看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也爬起身往回走。 人群里一道身影紧随着苏芮的脚步窜出来,一路跟随。 这会正是西落半沉的时候,猎场树林昏暗参半,影影绰绰,跟着跟着,苏芮的背影就不见了。 正懊恼跟丢了,手就突然被人抓住,迅速的反扣在腰上,人被极快的力砸在前方的树干上,一顶假发掉落。 苏芮用帕子包着用两指捏起来,蹙眉嫌弃道:“沈世子怎么还带假发啊,好生恶心。” “贱人!还不都是你害的!”沈赫怒骂,想要挣扎,可他的武功就是绣花枕头,在喜儿手里就像个小鸡仔,动弹不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苏芮身边这个木木的小丫鬟居然是个会武功的,要不是自己这事见不得人,他肯定带人来,岂会受这等屈辱。 “我?我为何害你啊?”苏芮眨巴着水灵灵的桃花眼,似压根不知有这件事。 “那日是你……”沈赫脱口要出,可看到喜儿,话又生咽了回去,换道:“你我心里清楚!苏芮,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哦?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那自然是…… 看着苏芮明媚勾魂,极致尤物的脸和身段,沈赫原本心中所想的那些狠毒手段此刻竟都说不出口去。 她就像一瓶充满勾人香气的毒药,明知道有毒,却还是会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品尝,甚至还有死了也值的想法。 “你少嚣张,以为如今云济那秃驴护着你就能保你无虞了?一个贱奴,他会在意你,待都利用完了你,你便就是破布一块,到那时,谁都可以将你碾碎。” 沈赫说着眼底却是有所期许的。 他迫切想要快点到那一日,苏芮走投无路,树敌万千,为了活命,她会如讨好云济一样不知廉耻的跪伏在他身下讨好他,求她给她一条活路。 只光想着,沈赫就有了反应。 “大师,他说你不在意我,我好伤心呀。” 苏芮一喊,刚刚升起邪念的沈赫一激灵,吓得当场就不好了。 顾不得的往苏芮喊的方向一看,真有一队人走了过来。 他这样子可不能被其他人再瞧见了,都没看清来人到底是谁,也没注意到喜儿适时放了手,抓过苏芮手里的假发就捂在脑袋上逃。 苏芮都被其蠢笑了,还好,她没用香丸,不然就可惜了。 而苏芮不知的是,云济的确就在附近。 在林子前方半山腰的石亭中,俯视而下,正好把她和沈赫方才的一幕收入眼中。 即便听不见两人说什么,甚至距离都看不清楚表情,但能够清楚感触到沈赫看着苏芮时候眼里透出来欲望。 “苏芮这孩子生得娇媚,难免引人注目,你若是不看紧些,说不准哪日可就被人抢走了。”林皇后慈笑着给云济的茶杯里满上茶。 “她若能有所归宿,贫僧亦为其幸。”云济双手合十,并未去喝那杯茶。 “你这孩子,难道这些日子里就一点没对她动心,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不曾。”云济毫不犹豫。 他对苏芮那些并非心动,只是修行不够的欲望,是心底的魔障,是业,是劫。 “贫僧一心向佛,娘娘最当知晓,还请娘娘替贫僧劝言皇上,莫再执妄。” “可皇上如今龙体不佳,你是知晓的,他就这唯一的心愿,你……” “贫僧明白,因而贫僧才会今日着这一身衣袍。” 他明白皇上的身体再难以为继,所以,皇上以施救苏芮为由逼他代他主持秋猎时,他没有拒绝,即便对他而言,每时每刻都是烈火煎熬,但这不代表他妥协所有。 “贫僧只愿青灯古佛,得大乘佛法,大赵如今需要的是一位消积伐疴的明君,而非一位可有可无的亲王,娘娘同大皇子当为皇上,大赵着想。”合十告礼,云济起身离开,那杯茶至始至终没动一下。 “寅钦……”林皇后想要挽留他,可看着他毫不停顿远去的背影,慢慢收回手,无奈对幽兰道:“真是油盐不进呢。” 幽兰低头,不应答。 她明白,林皇后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另一边,不止云济看到了方才树林里的一幕。 第75章 自然是因为小女心悦大师啊 重新换了衣衫的周瑶本是等在马球场外围,想等着散场的时候找沈赫到隐蔽处解释一番。 再不济就豁出去了,和沈赫生米煮成熟饭。 可没想到,她才看到沈赫就见他一路追着苏芮走了,她远远跟在后面,眼看着他们钻进林子里。 知晓喜儿会功夫,她不敢跟得太近。 虽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从她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苏芮压近沈赫,两人瞧着就是在调情。 那个千人枕的贱货,真是来者不拒! 她不敢捅破,见沈赫从林子里急急忙忙跑出来,才快步跟了上去。 “赫哥……” 哥哥还没喊完,捂着头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沈赫看到她就跟见到了鬼一样,脚下一溜,摔在了地上。 “赫哥哥!” 周瑶要上前去扶他,沈赫却忙不迭的自己爬起来就跑,活怕被她缠上。 周瑶僵在原地,望着沈赫飞快远离的背影,寸寸冰冷。 他竟然这样对她避之不及。 明明之前还说要为她说服平郡王妃,给她双喜临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不过就因为她当众丢了脸。 不,还因为苏芮! 那个贱奴勾引云济,大皇子还不够,沈赫也不放过! 她就是故意报复她! 她想要毁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不可能,苏芮该死! 她该死的! 嫉怒在心间狂烧,周瑶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一路走到长宁的帐篷外的。 …… 回到帐篷,苏芮不知云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自顾自的喝了药就又躺回了虎皮大床上。 空明方丈开的药让人嗜睡,躺下没多久,苏芮就又沉进了梦乡里。 也是托这药的福,她不会像平常一样陷入梦魇,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直到自然苏醒。 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月光从帐篷的窗户外透进来,洒在地上,一片白洁上映着点点橙光。 转过头看去,长案上,云济换回了平日里灰蓝色的僧袍,盘坐在蒲团上,翻看着厚厚一本经文。 一盏油灯照亮,显然是不想点烛台扰了她睡梦。 死秃驴有时候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不把他在棚帐内要把自己推给大皇子的事再放在心上,苏芮下床,光着脚,铃铛轻响的走到长案前,跪地而坐,手肘撑在长案上,手掌托着脸直勾勾望着云济问:“大师怎么还不睡?” “不困。”云济淡淡回答,眼都不抬半分。 见他这样冷淡,苏芮伸手将他手里的佛经压在长案上,身子前倾,钻进他的视线内。“油灯太弱,伤了眼,我可会心疼的。” “为何?”云济抬眼直视苏芮问:“为何会心疼贫僧?” 这倒是一下子给苏芮问住了。 为何? 她要撩拨,当然什么话都说了。 但嘴上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苏芮勾魂的眼里浮上几许真诚道:“自然是因为小女心悦大师啊。” “何为心悦?” 又问? 苏芮奇怪,今个云济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问题这么多。 但还是耐心的照本宣科道:“心之向往,即为悦,我心向往大师,爱慕大师,自然就心悦大师了,我一片痴心,大师能否可怜可怜呢。” 苏芮可怜巴巴的眨巴眼睛,身体悄然靠近。 云济却依旧面不改色,只看着她继续问:“那何为动心?” 还来! 苏芮没耐心了。 “买卖对等才是公平,大师光问,得给酬劳才是,大师疼疼我,我便告知大师如何?” 嘴上巧言说着,在足够靠近云济的时候苏芮纵身想要扑入怀中,借着灯火微弱,撩拨心弦。 可云济早已经注意到了她那些小动作,只一个侧身,苏芮就扑了一个空,摔在蒲团上。 迅速反身想要去抓他的腿,他起身后退一步,苏芮的指甲堪堪擦过他的僧袍角,抓都抓不住。 “既你无心回答,贫僧便不讨教了,时辰不早,回副篷吧。” 云济无情的转身往里走,苏芮爬起来就要追,追月却鬼魅一样从棚顶落在了她跟前,鹰一样的眼紧盯着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隔断了她和云济。 死秃驴真赶她啊! 就因为没回答他的问题?也太独断了!还出家人呢,一点仁慈不讲! 眼看着云济坐上床榻,脱下鞋子,果真一副要入眠的样。 苏芮不甘心的喊:“动心自然就是心动了呗,心里有了影子,住了人,时时刻刻想着他,挂着他,不由自主,辗转反侧,见不得他受一点苦,一点伤……” 把过去从那些话本子看到的所有关于情爱之说的都说了出来,可云济还是躺上了床。 直挺挺的,如一具圆寂了的尸体。 这是没戏唱了。 追月眼神请苏芮离开。 “大师困得真快,夜里可好好睡,别着凉了。”苏芮笑着诅咒他,转身气鼓鼓的撩开帐帘离开主帐。 喜儿候在外面,瞧见她,苏芮眼珠子一转,小声问:“你同那追月,谁武功厉害些?” “他。”喜儿没有一刻犹豫说出事实。 得,硬的也来不了。 软硬都行不通,苏芮只得老实往副帐走,另想办法。 可才走到帐帘前面,还没撩开,喜儿突然拔出腰间软剑,反身一刺。 “啊!”来人吓得摔坐在地,是苏烨身边的长随。 苏芮本不想理会,长随突然哭求起来:“大小姐!求您救救世子吧,世子快死了!” 苏芮冷哼,“哦,那等他死了我会给他上炷香。” “大小姐!你们是亲兄妹啊,您怎么能看着世子去死呢,他被张家的人带去了兽园啊。” 盛京城里有很多张家,但能弄死苏烨的张家就一个,开赌坊的张家。 苏烨十五六岁的时候跟着一帮纨绔学了赌钱,在张家的赌坊输了几万两,几次被抓都是苏芮拿娘亲留给自己的银子给他还债,还要被他骂给得太少。 后欠得太多,苏芮也填补不上,闹到了永安侯面前,苏烨被打得半瘫在床,之后才戒了赌。 但现在看来,是没戒,只是隐藏更深而已。 如今侯府的银子都被她收缴干净了,拿不出银子给他偷偷填坑,所以张家找上来了。 但,与她又何干呢。 “世子他…他还拿了先夫人的遗衣。” 娘亲的遗衣! “你说什么!”苏芮反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长随双眸淬火的质问。 第76章 我当不起你来救 “苏大世子,你妹妹到底来不来?这都等多久了。”兽园右侧峡壁岩上,张二坐在大石头上打着哈欠问。 苏烨看着还没动静的道口,也是心中谩骂苏芮那个狠心的,竟这般久还不来‘救’他。 “她一定会来的!”苏烨嘴硬的反驳,捏紧手中的纱衣。 就算不为救他,有那女人的遗衣在,她也一定会来。 虽然他也觉得如此不耻,但他也不是真要把这小衣给张二,只是做做样子,也…也不算侮辱那女人,反正,这遗衣也是留给他的。 ‘呜~’ 一声狼嚎,在峡内响起,激得所有人浑身发凉。 “少爷,这兽园里有狼啊!”张家的人惊问。 “有狼有什么奇怪的,都是明日用来狩猎的,自然要加点烈兽进去才有意思,不过……”张二意味深长的看向苏烨,“还是苏大世子你心毒啊,竟要把亲妹妹骗到兽园里去,啧啧。” “我只是教训她一下而已。”是她先害他丢脸的,还害得瑶儿丢了清誉,哭得一双眼都肿了还为她开脱,再放任她,他们都要被她害死。“再说了,里面能有什么危险,那狼也是关在最后面的笼子里的,不过就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苏烨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任何不妥。 他早打听过了,那兽园说是园子,其实不过就是把一群明日狩猎用的动物关在峡谷里面而已,食肉的都是单独用笼子关起来的,至多被野狗咬两口,算教训她不听话了。 “来了!” 张二激动的喊了一句,立即捡起地上的剑,站起身,一群人把站在峡壁边的苏烨围住。 苏芮越过带路的长随,快步往上赶。 她紧张的不是被围住的苏烨,而是清楚看到了他手里抓着的纱衣。 那的确是娘亲留下的遗衣。 在大赵,人死了,所有衣物都要焚烧,只会给至亲一人留一件。 也因此催生出了一种变态的收藏,那就是收藏遗衣,特别是高门女子的,价格格外的高,因为这是一种极致的亵渎。 娘亲死后,永安侯不留,苏烨和苏芮各有一件,当初被罚为军奴,苏芮带走了,却被殴打她的士兵焚烧了,即便后来她将人千刀万剐,肉骨分离,可娘亲的遗衣还是回不来了。 如今这世上,就只留有苏烨手中这一件了,他竟要为了拿来还赌债让这些人亵渎娘亲。 苏芮一双眼沁红,杀意勃然,看得张二都心里发抖,嘴上还是照说好的喊:“来得正好,给你哥还账吧,若是没有银子,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张二手中的剑就被夺走了,没等反应,大腿就被刺了。 “啊!呜!” 喊声还没出,什么东西就进了嘴巴,都没咽下去就发不出声音了。 苏芮一脚踹过,力道不算很大,可恰恰好踹在穴道上,疼得张二蜷缩在地,脸疼得憋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见过她这样彪悍的女人,张家人都有些后怕,纷纷后撤。 苏烨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手里拿着滴血的剑,一双猩红弑杀的眼死死盯着他,如地狱厉鬼。 心中颤抖,可苏烨依旧认定自己的是她哥哥,她不敢对自己如何,梗着脖子骂:“怎么?你还打算杀了我不成?” “把娘亲的遗衣给我!”苏芮伸出手。 苏烨捏紧那遗衣抬起来,愤愤道:“你就是为了这破衣裳来的!若没这衣裳里不会来是不是?” 苏芮伸手就要抢,苏烨迅速把手往后移,更气上心头,嘶吼道:“苏芮!我是你亲哥!你就不在乎我死活?” “给我!”苏芮眼里只有遗衣。 娘亲唯一留在世上有她气息的东西,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好啊!我给你!”苏烨说着手一挥,就把手中纱衣往外一抛。 风向朝外,一下就将纱衣吹到了峡谷上空。 苏芮眼里只有纱衣,扑身伸手就要去抓。 “别去!她们想要害你!” 唐俞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未回头,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脂粉的味道。 她双手抱住了苏芮的腰,想要阻止。 可变故得太快,苏烨推出去的手根本来不及收力,推在了唐俞橦的后背,两个人一并失重,从峡壁上放摔了下去。 “小姐!”琉璃扑上来嘶喊。 可黑夜深深,峡谷内水汽又重,氤氲了一层浓厚的水雾,根本看不到下面是什么样,两人又坠到了哪里。 “你在做什么!”琉璃怒问苏烨。 苏烨也懵了,他没想到唐俞橦会来,自己还把她也给推了进去。 “我…我只是想要给苏芮一个教训,谁知道你们家二小姐会来,她来做什么?”苏烨抓住了重点,唐俞橦来多管什么闲事。 “我家小姐是来救人的,是你蠢到被人利用都不知道!”琉璃爬起来,怒瞪着他。 苏烨这才想到刚刚唐俞橦喊的她们要害苏芮,是指他吗? 他才不是害,他立即辩解道:“我只是给苏芮一点教训,这兽园里也没什么危险,是你们家小姐多管闲事。” “没危险?你可知晓这里面不止有野狼,野狗,还有黑豹!” 苏烨没想到还有黑豹这样的猛兽,但还是硬气道:“那又怎样,这些都是关着的。” “你哪里听来的,关着的是吃草的,故意饿着这些吃肉的,明日它们追赶猎物才能跑得快,这会它们都已经饿了好几日了,看到人掉下去,你觉得没有危险吗?” 说到这里,琉璃已经没有时间再和苏烨扯了,反身就往下跑去求助。 苏烨呆愣在原地,看着那峡谷内,不敢相信。 峡谷内。 苏芮的运气还算不错,摔在了水里,但身边的唐俞橦不会水,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往下挣扎。 “这水不深,站得起来!”苏芮大喊一声,伸手抓着唐俞橦往上一拖。 唐俞橦站了起来,头能伸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呼吸,感受自己还活着。 “你来这做什么,找死吗?”苏芮骂了一句,反身就要去寻找娘亲的遗衣,方才她在空中被唐俞橦压住了,没抓住。 “我……我是想来救你,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唐俞橦抱歉的跟着苏芮往岸上走。 “我当不起你来救。”苏芮满心都在找遗衣上,压根不想理唐俞橦。 唐俞橦伸手来拉她,她愤怒的转身就要开口,却见她抬手将遗衣递给她。 “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弄湿了,对不住。” 第77章 野狗围困 是娘亲的纱衣。 虽然全湿了,但从唐俞橦手上几处被划伤的口子来看,即便是在水里不断挣扎的时候她也没有放手。 心下微动,苏芮拿过纱衣,平和了些许问:“你怎知她们要害我?” “我听到的。”唐俞橦爬上岸,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衫才把事说出来。 原本长宁因为马球场的事生气,唐俞橦就去给她做糕点,回来时却见周瑶一身戾气走了进去,想到之前周瑶派人来隆亲王府报官苏芮的事,她就没有离开,站在帐外听。 两人都痛恨苏芮,周瑶便提议把她骗到兽园解决,她说,她有办法一定能把苏芮一个人骗过去,要长宁帮她调走兽园的看守,保证没人能救她。 后面有人过来了,怕被发现,唐俞橦便就匆匆走了,后面更多的没听见,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去找苏芮的时候她并不在帐中,就一路往兽园这边找过来。 “你为何要费力救我,我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苏芮疑问。 “上次在宝衣坊的事,是因我误会了苏姑娘你才叫你那般被姐姐对待,我心中有愧,而且,我并不想你死,不管因为任何事,都没有人该死,无论是谁。” 唐俞橦说得无比认真,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清澈无暇。 隆亲王府还真是养出了一只小白兔。 “呜~” 一声嚎叫响起,激起了苏芮骨子里的恐惧。 前世她被野狗分食,很清楚这些野兽对血腥气的敏感程度,且狩猎用的猛兽都会被饿几日,这会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 她们虽然没有受重伤,但身上都有坠落下来时被划破皮的地方,点点血腥在这时候也是致命的。 她们不能等死。 “走!”苏芮伸手拉住唐俞橦的手就走。 “去哪?”唐俞橦四下张望,漆黑一片,这让她心里恐惧。 “先找个高点的地方躲起来,等人来救。” 有唐俞橦在,长宁一定会派人来救,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个时候。 但峡谷内能见度太低,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谨慎,格外艰难。 加之她们浑身湿透,即便现在才刚刚入秋不久,但峡谷内潮湿,山风习习,夜里气温更低,没一会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了。 唐俞橦一个不慎,摔倒了下去,正好拉住苏芮断过的右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我脚滑了。”唐俞橦忍着疼忙爬起来,双眼含泪的着急去看苏芮的手问:“你手是不是很疼?哪里疼?” 这样的关切和亲近让苏芮不舒服,抽出手冷道:“死不了,拉住这个,跟紧。” 苏芮从猎衣上撕下一块纱,一端抓在自己手里,一端递给唐俞橦。 唐俞橦抓住纱,点头示意苏芮自己知道了。 继续摸着峡壁前行,逐渐的,水汽消散了一些,能见度高了,能看到更远了,苏芮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唐俞橦问。 苏芮没有应答她,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两根粗一点的木棒,递给唐俞橦一根低声道:“一会,保护好自己,我可顾不了你。” 唐俞橦顿时紧张起来,不明白苏芮这话的意思,看向她,还没说话,就见她眸色凌厉的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看过去,昏黑之中居然有一双发绿的眼睛! 唐俞橦吓得心都险些停了,声音发抖问:“这…这……是什么?” “野狗,一直跟着我们,就等着我们受伤,或者松懈,就会群起攻之,生吃了我们。” 苏芮解释时,更多眼睛从昏暗中露了出来,唐俞橦这才看清,她们周围全是。 足有二十多只。 不像家养的狗,一个个都眼睛发绿,全是野兽的弑杀和对血肉的渴望,也比家养的狗更大,牙齿更尖锐,肌肉更紧绷。 唐俞橦从未见过,可此刻也清楚,这些野狗是吃人的。 想到它们居然暗地里跟了她们一路,伺机而动,就心底发毛,忍不住颤抖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对峙,别表现出怕,它们会认定你更弱。”苏芮目不转睛,一旦她表现出一丝畏惧,这些畜生就会扑上来。 唐俞橦也想要听苏芮的,尽量凶狠,可她实在做不来,她怕极了。 眼看着那些野狗越围越近,呼吸都停滞了。 “躲开,扔火把下来了!” 突然,上方传来喊声。 紧接着火把从上方划下,四散掉落,把周照照亮了来,也把野狗群打散了。 “郡主,小姐在那儿!”琉璃指着唐俞橦大喊。 长宁立即望过来,火光虽照亮了不少,但水雾还是太重,只能看到一个大概。 好像是苏芮在护着唐俞橦。 “那是什么?野狗还是狼?” 有人喊起来,长宁这才看到,有东西在向两人靠近,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不管是野狗也是野狼,对唐俞橦都是致命的威胁。 “射杀了那些畜生,快!”长宁急喊。 “郡主,这恐怕不行。”卫兵队长无奈解释:“水雾太大,瞄不准的,山风还会改变箭羽方向,恐会误伤了二小姐,还会激怒那些野兽。” 长宁急了,“那怎么办?” “只能派人用绳索下去,下官已经派人去拿了。” “要多久?” 这里远离帐篷,看守的人又都不在,最快也要两刻时间来回,但卫兵队长不敢回答。 “不想她死,就扔武器下来!”长宁正要发火的时候,峡谷底响起了苏芮的声音。 虽然看不清,但长宁感觉得到,她抬头盯着自己,还在威胁自己。 可,唐俞橦在下面,她不得不依照苏芮所言,命令卫兵扔武器下去。 “苏芮!保护好橦橦,否则你也别想活!” 站在一边的周瑶听长宁这意思是要放过苏芮了,心里埋怨唐俞橦那个多管闲事的。 可事已至此,为了唐俞橦活着,长宁肯定不会放那东西下去了。 那怎么能行! 今夜苏芮必须死。 想着,周瑶趁着所有人都注意峡谷内,捏紧袖袋里的东西,往下方快速走。 第78章 僧袍染血 苏芮没空听长宁那些没用的话。 双目紧盯着那些野狗,动作缓慢的去捡掉落在最近的剑。 而就这一个动作,那些野狗又围进了几步。 原本火把落下来,它们被打散了,该四散而逃的,但却没有,只是观察了一下情况后又迅速围了过来。 因为它们饿急了,不愿意放弃她们这两个难得的猎物。 它们很聪明,懂狩猎,见上面没有人下来,就知晓还有机会。 它们还在观望,一旦确定上面再无动作,就会速战速决。 苏芮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她。 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剑身的时候,领头的野狗立马就扑了上来。 “啊!” 唐俞橦吓得尖叫出声。 苏芮抓起剑,迅速拔出,一剑刺向那扑过来的野狗的同时捡起另一把回手扔给唐俞橦喝道:“拿剑,不想死就杀了它们。” 野狗群起而攻,苏芮管不了许多,只能紧咬牙关,挥剑厮杀。 这些野狗太聪明,见她们手里有武器不再冒进,而是围着她们找机会,想要把两个人分开,先咬死更弱的唐俞橦。 苏芮抓过她,和她背对背道:“撑住,不要给它们可乘之机,来一个,杀一个!” 唐俞橦虽然浑身都颤抖个不停,但还是紧握住手里的剑,郑重点头。 野狗再次突袭,这次更猛,更不要命,就想要从两人身上扯下一块肉果腹。 一只狗咬住苏芮手里的剑,另几只迅速扑上来要咬。 苏芮眼疾手快,抄起木棒打在狗鼻子上,在它松口时抽剑挥砍,将扑过来的几只狗肚子划开。 血和内脏瞬间涌出,洒了两人一脸,一身。 唐俞橦忍不住要吐,苏芮呵斥:“想死就吐,把脖子露给它们咬。” 唐俞橦当即生压了下去,咬紧牙,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挥剑一个劲砍。 虽然唐俞橦不是个会武功的,可却是个听话,不至于拖后腿的。 也好在,野狗不多,又饿了一段时间,两人紧靠着对方一阵砍杀,死了十一二只后,其他野狗就逃了。 等了片刻,见的确不再回袭了,苏芮才终于松了气。 唐俞橦则是脱力的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苏烨也力竭了,已经感觉嘴里都有血腥味了,可不能在这里停,她朝唐俞橦伸手道:“起来!往外走,不然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唐俞橦艰难的抬起手,在苏芮的牵引下站起来,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前走。 好在上面的人不用喊就懂了她们的想法,一路往出口方向扔火把。 有了光照,速度快上许多,也能震慑峡谷里的其他动物。 一直走到铁门前,两人终是精疲力尽了,靠着峡壁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 “苏姑娘,谢谢你。”唐俞橦喘着气说。 “我也谢你,不是你多管闲事,跟我一起掉下来,长宁郡主可不会救我。”苏芮实话实说,没有唐俞橦,她连武器都拿不到。 “姐姐她比较刁蛮,你能不能……” “不能。”没等唐俞橦说完,苏芮就直接回绝了她。 她睚眦必报,长宁不放过她,她也不会放过长宁,她们只能是死敌。 唐俞橦明白的没再说下去,也因为听到了铁门外传来了声响。 是有人来开门救她们了。 正欣喜,一包东西从高大的铁门上方投掷进来,没等看清楚就砸在了地上,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里面还有一张纸,用血迹写着——苏芮,去死吧! 那字迹即便被血迹晕开,苏芮也一眼就能认出,是周瑶的。 “是鹿肉的味道!哪里来的?黑豹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头顶,卫兵队长发出一声急切质问。 答案,不言而喻。 苏芮已经看到了那迅速从昏暗之中跃过来的的矫健身影。 它浑身黑亮,停在前方注视着她们,发亮的眼眸映照着火光,没有丝毫野狗的谨慎。 因为,苏芮和唐俞橦在它面前,毫无威胁。 峡壁上的人乱作一团,苏芮和唐俞橦却再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吼!’ 一声嘶吼,黑豹猛的朝着两人扑过来。 首要目标是唐俞橦。 面对真正的嗜血猛兽,唐俞橦想要逃,可脚完全软了,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脑子一片空白。 突然,被人从侧边推开,摔倒在地。 “跑啊!” 是苏芮的怒吼,不在身边。 转头一看,苏芮被那黑豹咬中了肩膀,压在地上,她早已经力竭的双手根本推不开这猎兽。 同时,铁门打开,长宁在卫兵的护卫下朝唐俞橦喊:“橦橦!快出来!” “不!姐姐!救她!救救她!”唐俞橦趴在地上哭喊,她知道,自己一出去,长宁肯定会关闭铁门,任由苏芮被撕咬。 “你先出来!”长宁急喊,迅速命令身边护卫:“去!趁那畜生没空,把她带出去。” 眼看侍卫进来,唐俞橦想要反抗,想要为苏芮争取,可她浑身无力,压根不是对手,直接就被侍卫拖了起来。 即便用力也只能在地上用脚划出无用的痕迹,眼泪喷涌,泪眼模糊的看着那黑豹抬起头,锋利的爪子按住苏芮溢血的肩膀,长大嘴,朝着她的喉咙咬去。 “不要!” 听着唐俞橦的痛苦嘶喊,苏芮能看到那血盆大口黑漆漆的喉咙。 一口下来,她就要断气了。 好可惜,什么都还没完成呢。 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抬手都做不到了。 若有神佛,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黑豹伏头往下,一口就要了结。 ‘砰!’ 就在苏芮已经闭上眼,做好了尖牙刺入喉管,窒息而亡的准备的时候,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 睁开眼,只见黑豹飞速从自己身上飞出去,砸在峡壁上,再落地,喉咙汩汩涌血,再爬不起来。 转头看去,是云济! 他僧袍染血,胸膛因喘气而起伏,一双慈悲的眼里多了慌乱。 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苏芮没有力气说话,只窝在他怀里,这让她感觉安全。 第79章 不想去撩那块又硬又臭的秃石头 苏芮在回帐的路上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云济一路将她抱回帐篷,任由旁人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也视若罔顾。 “主子,太医在帐外候着了。”追月提醒。 “让他们把药箱留下,人回吧。” 追月惊异,苏芮这么重的伤,不用太医看能活? 但见云济直接走进了帐篷内,也不多话的按照吩咐行事,把欲言又止的几个太医的药箱缴了,送入帐篷内后藏在暗处。 云济将苏芮放上虎皮大床,完全脱力的她浑身都瘫软了,手却紧紧的抓住云济的袍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云济没有硬掰开她的手,而是轻柔的搭上她的脉,眉头微蹙。 这半个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些许元气又尽废了。 生压下心底的恼与怒,云济一边默念佛经,一边用剪刀将苏芮染血的衣衫剪开。 有了上次在望月峰照顾她的经验,云济已经熟稔了许多,用湿布轻柔的擦拭她的伤口,烈酒消毒,再敷上创药,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缠绕。 而一切做下来,苏芮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让人感觉她随时都会离去,以至于,云济不得不紧握住她的脉,时时刻刻确定她的情况。 他有些怕,也有些乱。 他本断定,自己对苏芮只有欲念,并无心动。 她说的那些,他一样不占。 可当听到她坠入兽园的消息时,都变了,他无法平静的看着她死,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要靠她度过此劫。 他一手握着苏芮的手腕,一手捻动念珠,诵了一夜的经。 …… 被冻得睁开眼,苏芮看到窗户的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秋风不断的往她这边灌,仿若回到了边陲的寒冬里,只有一卷草席御寒。 但裹在身上的被子清楚的告知她,这里并非边陲。 可对于苏芮来说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是副帐,不是云济的主帐。 他把她扔在了这边,证明即便她命悬一线,那死秃驴也没有动更多恻隐之心。 而且,她看到了床尾放着的木盒子,是她藏在云济床榻下的那个。 正懊恼着,喜儿拿着药碗从外面打帘子走了进来,将那被风吹开的窗户帘关紧后,才送到苏芮床边道:“小姐,喝药。” 闻到药味,苏芮立即问:“大皇子送过人参来?” “是,太医加在了药里。” “我昏迷了几日?谁来看过我?”苏芮问。 “两日,皇后娘娘,大皇子,永安侯,苏世子来过。” “云济呢?” 喜儿摇头,“没有。” 果然绝情! 苏芮带着气把药一饮而尽,问:“永安侯和苏烨是来求我的?” “是,皇后娘娘罚了苏世子,褫夺世子封号,革军职,罚三十大板,昨日已经打完拖回侯府去了。” 三十大板,那苏烨此刻想来也不比她好上多少。 便宜了周瑶。 她昏迷了过去,不能当场指认她,时过境迁,那包袱里的纸早就被沁烂了,无从辨别。 而长宁同流合污,即便不满她差点害死唐俞橦,也不会爆出她来。 但这不代表周瑶就能躲过去了,这会子应该急得火烧眉毛了吧。 “你回府去盯着。” 喜儿领命出去,苏芮平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实在累了,暂时不想去撩那块又硬又臭的秃石头了。 而永安侯府这边,也正如苏芮所想的,一片糟乱。 苏烨是今早被抬回去的,从腰到臀,血呼呼一片,没有一块好肉。 整个人无力的趴在床上,瞧着是出气多进气少,就一口气吊着了。 “天爷啊,怎么打得这样重,这是要把人给打死啊。”侯夫人梁氏喊着,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还不是他自己做的好事!活该!”被一并提前赶回来的永安侯狠狠一甩手,转而坐到房内的大交椅上。 “我听闻不就是和芮儿吵了几句,失手不小心推了芮儿一把,怎么就严重到要被打成这样啊?”梁氏不明的上前追问。 “失手?你问问他,是失手还是筹谋已久!用先母遗衣骗秦妹妹去兽园,将人推进猛兽区送死,你…苏烨,你真够歹毒的!” 即便永安侯不喜前妻,甚至是她为耻,但他也不能接受苏烨拿她的遗衣做这样的事。 还被张家的全部抖落了出去,叫满朝文武皆知,他这张脸算是被丢了个干净了。 “怎么会这样?烨儿他怎么会呢?”梁氏惊讶的捂住嘴,想了想又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是芮儿这么说的吗?” 苏烨撑起力气,看着周瑶想要辩解自己是被利用了。 当时琉璃说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可出了事后,他便好像明白了一点。 是周瑶一个劲的哭,说苏芮做过的种种,他才越来越气。 也是她告诉他兽园夜里无人看守,或许可以吓唬吓唬苏芮,他才有了那想法的。 感受到苏烨怀疑的眼神,周瑶先他一步可怜道:“肯定是有误会的,大哥不可能真的害姐姐呀,他们可是亲兄妹啊。” “而且,姐姐也太狠心了,怎么能看着大哥被褫夺世子封号,革职,还打这么多板子呢,明明只要她跟云济大师开口求一句就不会如此了,她却一直昏迷,大哥受刑完,听说就醒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凑巧。” 一听自己被打完苏芮就醒了,苏烨就气血涌上来,全然忘了对周瑶的怀疑。 是啊,周瑶是清楚他的,他不会真害死苏芮,所以才会和他说那些话,是想要帮他,是意外,他没弄清楚那兽园里的情况,可他也不是有心的。 苏芮那贱人居然装昏迷眼看着他受罚不管! 她有云济撑腰,太医照顾,那点伤应该早就好了,那夜他去求她的时候她肯定就是醒的,故意听着他求她的话装昏迷,不理他! 毒妇! “是她害我的!”苏烨撑着最有一点力气嘶吼,之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快!快请府医来!”梁氏一边急喊,一边看着苏烨不忍的朝永安侯道:“侯爷,如今看来芮儿是真恨透了我们,连烨儿都这般不饶,再想缓和关系只怕也是无用的了。” 此番永安侯也是看透了,苏芮那个没良心的真是恨毒了他们,即便他放下姿态也不肯再为侯府着想半分,反倒一点伤害就百倍奉还,将苏烨的路全给断了个干净。 想要拉她回来只怕是不可能了,反倒会给侯府,给自己造成更大的损失。 最终,永安侯的视线落在了周瑶身上,思虑再三道:“将瑶儿改姓的事尽快准备好吧。” 第80章 那孩子,很像瑶儿吗? 永安侯走后,梁氏和周瑶留在房内照顾苏烨。 坐在交椅上,看着床上死狗一样的苏烨,梁氏嫌弃万分。 若不是她无法生育,压根就不会留下苏烨这个蠢货。 一直为他铺路,哄得永安侯把他请封为世子,就等着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永安侯一命呜呼,苏烨继承爵位,一切握在她手中。 结果,如今蠢得出奇,竟被夺了封号。 还有周瑶! “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梁氏怒问。 周瑶心虚的低下头狡辩:“是苏芮先动的手,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几棒子下来,打散了我的猎衣,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清白,我还怎么议亲,我气不过啊,是她该死!” “那你也没见弄死她!”梁氏气的就是这点,既然要弄死,那就一击毙命,不要给苏芮爬起来的机会,如今反倒被人打得爬不起来。 “我…我也没想到她那么命大,冲出来一个唐俞橦还不够,云济恰恰好来救了她,就差一下了,那黑豹就能咬断她的脖子了。” 周瑶恨啊。 就差那么一点而已。 如果云济晚一步多好。 她不明白,云济到底喜欢那卑贱的军奴什么,居然会被她犯杀戒。 “差一下也是差了。” 嘴上说着,梁氏心里也觉得苏芮的命大得实在离谱,似乎老天都帮着她,一次又一次,这让她实在不安。 “罢了,事已至此,再说无用,好在侯爷已经同意尽快给你改姓了,那就在苏芮那死丫头更得势之前办完一切,你现在就给我老实的,别想那平郡王府了,改姓后立即同程阳肖家议亲。” 程阳肖家,也是当地的大户,可族中在京中为官的人不多,官职也不高,和平郡王府这样的勋爵之家完全没法比。 可想到那日沈赫对自己的态度,再加上这次的事,即便周瑶不甘也只能乖乖听话。 “你好好留在这里照顾这蠢货,别叫他怀疑到你身上,他还有用呢。” 交代完,梁氏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走出门。 还没走多远,钱妈妈就一脸愁容的跑了过来。 只看一眼,梁氏就知晓出事了,找了个由头把其他人都打发走。 “夫人,出事了。”钱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活怕除了两人外的任何一个侯府的人听到。 钱妈妈是自小就跟在梁氏身边的人,多年下来早已经不是慌乱的性子了,事不大是不会如此的。 登时梁氏也是心底不稳,紧抓住她的手问:“不会是林川吧?” 钱妈妈点头。 “他不是走了吗?”梁氏感觉脑袋都发晕了。 “不知怎么又回来了,他说要见您,还说……事关那孩子。” 那孩子? 不是早死了吗? 意识到什么,凉气从脚底直冲梁氏的天灵盖,脚下一软,全靠钱妈妈扶着。 “走!快!” 主仆二人乘了车,一路就往城西赶。 钻进巷道里,确定四下无人,留钱妈妈在巷道口看守后,梁氏带着帷帽迅速推开一间院门窜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林川大马金刀的坐在长凳上烦躁的抖腿,见她来,立即起身,神色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是说那孩子早就处理了吗?现在从哪里又冒出个孩子来?”梁氏怒不可遏的质问。 “我…我当初是一时不忍,那到底是瑶儿的孩子,瑶儿自小我就没养过,我想着将他当瑶儿养大的,没打算让他来盛京,这次是意外,怕你担心,我才没告知你。” “是怕我担心,还是想要拿捏我?” 林川神色骤然阴冷,“在你心中,我便就是这般人?” 知晓是方才气急,话赶话下刺中了这疯子,梁氏只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许缓言道:“我这不是气急了吗,你可知晓那孩子会害死瑶儿的,如今苏芮在盛京,又得了云济的宠,五年前的事她一直记着,若是被她知晓这个孩子,找了出来,瑶儿就完了。” 林川自知理亏,低头道:“我也知晓,所以我一直很小心的,这次他被抓去京兆府,我想着他们不会处置小孩子,定会扔去孤慈堂的,我便去等着把他买出来就是,谁知并没有被送去,我等了几日都没有。” 不可能啊。 孩子才四岁,京兆府不会处置的,而且这时候那些山匪都已经判了,这孩子早就该送去孤慈堂了。 若没有,那就只能是…… “我不好出面寻人去查,要不你派人去京兆府问问?” “不行。”梁氏立即拒绝。“大抵是被人带走了,我若派人去问,定会留下痕迹,被人怀疑,不可。” “会是谁带走的?”林川问。 梁氏也一时之间想不到,谁会知晓那孩子的身份,把他从京兆府带走呢? 林川这次虽没有按着她说的行事,但他绝不会害周瑶,这孩子既然那些山匪都不知道身份,其他人更无从得知了。 “那孩子,很像瑶儿吗?”梁氏突然问。 林川摇头,“并不很像,只是眉眼相似。” 梁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只要不是一模一样,这世上相似的人千千万,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没法硬说这孩子是周瑶的。 “也许是有人看上了那孩子吧,我会继续追查,你先离开盛京。” 盛京城里不少世家都好养娈童,这也是孤慈堂的小男孩大部分去路。 也许是那孩子在牢里就被那个人给看上带走了。 只有这个解释能暂时说得通。 “我不走,我等找到他。” “不行!这孩子必须死!林川,不要因为一时之仁害死咱们的孩子。” 咱们的孩子,一句话让林川再度妥协。 “好,我走。” 林川离开后,梁氏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往外走。 钱妈妈迎上来,扶住她问:“夫人,没事吧?” “拿些银子,找个面生的,去找那些情报贩子问问,近来有没有哪家新养了娈童,四五岁左右的。” 虽然梁氏觉得这是最大的可能性,可不能完全确定的话她还是心里不安。 唯有那孩子死了,才能让人安眠。 “是……侯爷!” 钱妈妈答应的话才发出去,就变成了一声惊喊。 梁氏猛抬起头,见永安侯骑着马到了巷口,看着正要上车的她,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问:“你急急忙忙出府,是出了什么事吗?” 梁氏没想过永安侯会追过来,她虽然走得匆忙,但并没有被旁人知晓,怎么会这般快传到永安侯耳朵里,他还急急跟过来。 可面上她不敢漏一丝一毫,装出愧疚道:“我…我想着出来看个小院,送给瑶儿,毕竟瑶儿改姓后便就要议亲,说不准很快就成婚了,府上的银子都因我全给了芮儿,总不好叫瑶儿没什么家底就嫁出去,叫人笑话。” “这周兴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永安侯眸色看不出喜乐。 梁氏自然知道这不是好地方,窘迫道:“可我手上如今的银子只够这里,所以,我不敢告知你。” “你我夫妻一体,有何说不得的,这地,配不上瑶儿,我自会为她准备好的。”永安侯翻身下马,揽着梁氏一起上了马车。 梁氏知晓永安侯不会真全信,上车前给钱妈妈留了眼色。 而在梁氏和永安侯乘车回府的同时,苏芮的车正好到城门口。 她使了一笔银子,让盛京城的百晓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自然的,让人去通报永安侯的也是她。 第81章 你也不一定非要选云济大师 只能说,梁氏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正正好被她遇见。 让喜儿回永安侯府后不久,她便就想起自己落入水中,身上带的香都沁了水,大多都失效无用了。 闲来无事,便叫了马车回城采买些香料,谁知刚刚从北门入城,就见要去报信的喜儿,得知了梁氏急急忙忙出门的消息。 而有人在孤慈堂晃悠过好几日的消息她也听安排的乞丐说了,即使那些乞丐不能断定是谁,但苏芮肯定是林川。 他断定狼崽子是会被送去孤慈堂的,所以去等。 等了这么久没等到,纸包不住火,为了周瑶和梁氏,他一定会找梁氏说明一切。 所以,她让喜儿跟上后就回去禀告永安侯。 永安侯是个多疑的人,即便和梁氏情比金坚,也会怀疑。 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很多东西就能顺势爬进去了。 当然,先要解决眼前的。 梁氏谨慎,虽不敢去京兆府查,但必然会从其他地方小心翼翼的摸查。 可在外,那就是银子说话,她现在的银子可比梁氏多。 安排好一切,苏芮才慢慢悠悠的躺在马车里往猎场回。 马车只能停在猎场门外,苏芮只能自己走回去。 不知是一路颠簸体力消耗过多,还是因为超过时间没有吃药,才走到一半就脚下发软,即使咬牙坚持,也是撑不住的一个趔趄要往地上摔去。 可惜,她今日穿得可是浅色衣裳,又要脏了。 就在苏芮认定要洗衣的时候,一只大手迅速将要接触到地面的她揽腰捞起。 清幽沁脾的香气钻入鼻腔,是大皇子。 “重伤未愈,怎么就跑出来了?” “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苏芮随口应答,站稳身体才谢道:“还好遇上殿下,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大皇子和煦一笑,招呼侍从将自己的马牵过来道:“上马吧,我送你回帐。” 苏芮此刻的确也无力走回去了,也不拒绝,顺从的被人托举上马。 才坐稳,大皇子就翻身上了马。 苏芮惊了一跳,她没想到大皇子会自己跃上来和自己同乘一匹马。 “我瞧你气力不足,怕你一人乘马会颠下去,我身边没有宫女,只能由我同乘了,若你不适,我派人去寻个会骑马的侍女来。” “我这身份,能有什么不适的,倒是殿下,不担心同我这样的人这般亲密同乘,有碍名节吗?”苏芮转头笑问,含笑流光的眼自上而下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淡然一笑,摇头道:“流言无风都自起,若事事顾忌,便事事难行了,何况,近来我的名声也并不好,清者自清,我不在意。” 苏芮明了点头,转过头道:“那便有劳殿下了。” 大皇子不延误,带着她驾马缓行在猎场草原上。 一望无际的草原微风吹拂,阳光温暖得刚刚好,随处可见野兔在草丛里探出头来张望,头顶飞鹰掠过,好不惬意。 苏芮也不介意和大皇子靠得亲密,直接泄力就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将他充当靠背。 而她这般举动大皇子虽是心间微惊,却不厌恶,也不躲避,只闲聊一般开口道:“若非你受伤,真该去东边猎场看看,那儿这会花正开的艳,一片花海,你应该会喜欢。” “那我这伤受得真是不凑巧了。”苏芮敷衍回应,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以至于都没看到,迎面朝着他们走过来的云济。 “云济大师。” 大皇子唤出声,苏芮才抬眼看到前方停下脚步是云济。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束袖猎衣,头上带着同色巾帽,显然是刚刚从猎场回来,都还没来得及换上他的僧袍。 看到苏芮完全靠在大皇子怀中,云济眼底闪过什么。 “我在前面遇见了苏姑娘,正要将她……” “殿下正要带我去东边猎场赏花,大师,我可以去吧?”在大皇子说出要把她送回去之前,苏芮就开口换了说法。 云济只是平淡的看了看她,问:“你这身体,还要去赏花?” “殿下会照顾好我的,殿下,是吧?”苏芮抬起头仰望着问大皇子,像只漂亮的猫。 “自然。”大皇子笑着应下,朝着云济道:“大师放心,定不叫苏姑娘受累。” “既如此,随你。”云济转身带着人便往营帐的方向去,半点不受影响。 苏芮心里暗骂一句真是无情无义的死秃驴。 “你同云济大师吵架了?”待云济走远,大皇子才小声问。 “殿下觉得云济大师这样的人会和我吵架吗?” 大皇子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那你这是闹脾气?” “只是利用一下殿下。”苏芮挪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殿下也瞧见了,云济大师对我忽冷忽热的,很难拿捏,我想着,不如换个办法,看能否激起他的占有欲。” 苏芮随口胡咧咧。 她只是现在太累了,不想去费心思扑云济了。 再加之她觉得老贴着他也不见起效果,反倒叫他佛心越发坚定了,反正如今还有时间,不如先晾他几日,刺激刺激他的心再出击。 “那,还去赏花吗?”大皇子笑问。 “赏,不能被识破了不是。” 大皇子笑应下,调转方向,带着她一路往东边猎场漫步而去。 这会子刚狩猎完没多久,其他人都还在清点狩猎到的猎物,东边猎场并没有什么人来。 正如大皇子所言,这会的花开得正好。 木芙蓉,金盏花,紫菀,秋牡丹……成片成片的争相盛放,随风摇曳,花香阵阵,真如置身花海,苏芮都觉得身上的疲惫少了几分。 大皇子驾马走到一棵秋海棠树下,这是花海的最中央,也是最高点,放眼望去,美景尽收眼底。 “喜欢吗?” 苏芮点头,即便她身处地狱,依旧喜爱美好,哪怕不属于自己。 “其实,你也不一定非要选云济大师。”大皇子靠近苏芮的耳际,温柔轻道。 第1章 她要拿回自己的所有 七月的京郊驿站,炙热脏臭,蚊虫肆意。 “她还没好?”永安侯世子苏烨用袖子挥开不断扑来的飞虫,表情十分不耐。 身边的长随瑟缩了下脖子,“丫鬟说在沐浴了。” “沐浴?”苏烨惊瞪大眼。“一个时辰前就说在沐浴了,她要洗掉几层皮不成?就她如今那身脏皮子,便是再洗也是洗不净了的!” “世子低声,大小姐听见了不好。”长随小声提醒。 听见就听见,本就是事实。 但苏烨只是心里想,嘴里到底是没有秃噜出去。 他甚至想不明白,明明该死在边陲的人为什么要回来,还是皇上亲下口谕让爹用此番军功换她回来,以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去侍奉佛子。 一个军奴做永安侯府嫡女,苏烨感觉被人兜头被人泼了一盆大粪。 若是瑶儿做嫡女,他的妹妹,他岂会这般。 亦不会因她惊了马来这等三个时辰! 二楼转角的窗口,苏芮将自己亲哥哥怒红的脸与眼神里的恨都尽收眼底,那些话也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原来自己在小时那个说要永远保护自己的哥哥心里已经是肮脏到令他反胃的人了。 可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变成那肮脏的军奴的。 是他们,逼着她,哄着她的! 五年前,春日宴上,长宁郡主那皇上赐婚的未婚夫被抓奸,女子跑了,但落下了肚兜,上面绣着她的闺名。 她被长宁郡主当众抓按在地,继妹作证肚兜是她的,继母委婉说她出恭两个时辰不见回,郡主未婚夫掌掴她,指证是她勾引,跪地同郡主认错。 她的喊冤无人听,她就那么成了不知廉耻,破坏皇上赐婚,罪大恶极的人,被罚为军奴,发配边陲。 哥哥苏烨骂她下贱,自甘堕落。 父亲永安侯说尘埃落定,无地回转,为了侯府名誉让她先忍忍,待他寻了机会再接她回来。 她就那么等,那么熬。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一直等到她在被玷污之前自戕而亡。 怕自己自戕给家里带去麻烦,她灵魂飘回了永安侯府,才知晓他们从未想过救她,早就是将她弃了。 继妹周瑶改名苏瑶,成了侯府嫡女,甚至那些磋磨她的人都是他们指使的,只为她早点死,剥去她这个污点,好叫周瑶借着父亲平叛的军功议门好亲事。 她就那么看着她们占据了她和娘亲的位置,用着娘亲的嫁妆,满侯府上下过得其乐融融。 怨念过盛,她又活了。 凭着前世所知,那夜她冒死夜爬进了那间禅房,买通了游走的说书先生,她与佛子共度一夜的流言传去了盛京,撼动了龙椅上的那位。 让永安侯拿军功换她,是她的要求。 她不叫他们如愿! 这一世,她不会再无声无息的死在军营里任尸体被野狗分食,她就要高调回京,坐实永安侯侯府嫡女的身份。 她要拿回自己的所有,绝不便宜任何人。 所以,她故意用簪子划了马,受了惊吓,指名要侯府世子来接她这位不堪的军奴。 抬眼看了眼开始西沉的太阳,苏芮转身往下。 驿站大门打开,苏烨终于见苏芮出来。 五年不见,她高了不少,也变了不少。 虽是为奴,可却看不到一点痕迹,就连皮肤都没有黑糙一点。 白皙娇嫩得似一掐都能出水,胸脯汹涌,腰肢纤细一握,还穿着轻薄贴身的衣衫,勾勒无余的同时红唇带笑,本就娇媚的桃花眼微弯之下更是魅惑,眼角的小痣都像勾魂的存在。 苏烨虽没上过战场,可也知道军营是个什么地方。 军奴想要过得好无非就那些勾当。 落为军奴,苏烨以为她即便自尽也会保全清白,结果…… 一巴掌把身边看楞的长随打趴在地,苏烨怒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还不快去换了衣裳!” “我这衣裳哪里有问题?”苏芮张开双手,衣衫没有任何地方暴露。 苏烨一事语塞,这话他怎么说。 衣裳是没有什么露的,有问题是她。 “让你换就换!”怒着走上前就要抓她的手往里拽,但在要接触到的瞬间苏烨又停下了。 不想触碰到她。 苏芮眼看着,嘴角冷嘲。“时辰不早了,先回府吧。” 走到马车前,苏芮立在凳前,抬手转头看着苏烨问:“五年不见,哥哥不扶我上车吗?” 理应扶的。 可苏烨就是抗拒,厌恶。 特别是看到她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非皇命都不想带她回府。 见他不动,苏芮也没指望过,只轻描淡写一句:“无论如何,你我都是一母同胞,血脉相同的,哥哥。” 哥哥二字,格外清晰,如刺一样刺进苏烨心里。 她这是说无论她如何卑贱肮脏都是他的妹妹,他撇不开吗? 故意恶心他吗? 苏烨抬起头,苏芮已经入车厢了,丫鬟冷脸立在车边看着他。 那是皇上派去的人,苏烨不能当着其如何,只能咽下愤闷,翻身上马,起步回城。 穿街而过,议论声不断。 苏烨低着头,咬着牙,一到永安侯府门前就下马快步奔进了府里,不管苏芮。 苏芮自顾下车,走过影壁,如今的侯夫人梁氏,也是苏芮曾经的姨母,带着女儿周瑶候在里面。 她们不愿在门外等,怕丢脸。 “芮儿你可算回来了,娘这五年是夜夜都梦着你。”侯夫人梁氏迎上来要握苏芮的手,眼中含泪,真似一副心疼她的模样。 侯夫人的戏依旧是那么好。 她五岁时娘亲离世,念她与苏烨年幼,丧夫的姨母入侯府照顾他们,如娘一样陪着她,照顾她,外祖提出姨母给父亲续弦的时候,她很高兴。 十年来,亦是对她比自己亲生女儿都好,事事顺着她,直到五年前对她亮出利刃,她都还以为梁氏含糊其辞是护着她。 若非死后灵魂时听到她说她这些年的隐忍谋划,她都不信人能演这么多年。 苏芮移开手躲过,侯夫人梁氏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神色僵硬一瞬,迅速又笑道:“你祖母还等着呢,以后咱们母女二人有得是时间慢慢说,先去见过你祖母。” “好啊。”苏芮笑着应下,眼下却有几分深意。 没等母女二人深想,苏芮已经往正堂里进了。 第2章 罚得不够? 正堂里。 祖母穆严的坐在正首,二三房的婶婶和堂妹都到了个齐全。 暗打量着苏芮,眼下鄙夷、好奇、怀疑交织。 苏芮仿若未见步入堂内,礼数到位的行礼,仿佛依旧是过去那个名门闺秀。 “既回来了,日后就要循规蹈矩,莫失了侯府的脸面。”祖母没个好脸,只冷冷提醒后便问后面跟进来的侯夫人:“她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侯夫人梁氏笑答:“长春院已经收拾好了。” 长春院,名字好听,却是府上最差的院子。 因夜香、潲水都是从墙外走道过,撒漏在地滋养了花草,开得比别处好才取名长春院。 人人都不愿去的地,分给苏芮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我过去住的是朝阳院。” 那是苏芮出生后娘亲特别给她修的院子,地大屋多,连同东西,仅次于祖母的院子,朝阳二字也是娘亲提字雕的。 是她的。 侯夫人梁氏笑走近她轻道:“芮儿,那是过去了,现在你……不适合住那。” “我乃侯府嫡女,我不适合?谁适合?”苏芮惊异得大声问,视线扫向后面的周瑶。“难不成表妹适合?” 众人神色一滞。 表妹。 在府上周瑶一直被称为二小姐,长久以来都忘了,她是侯夫人梁氏带来的女儿,还没改姓上族谱,还是周家的女儿。 而如今,周瑶的确住的就是朝阳院。 苏芮不回来还好说,回来了,不叫她住,反叫个外人住,似乎的确说不过去。 侯夫人讪笑:“你妹妹自小就身体不好,你也知晓,那朝阳院是个福地,你妹妹住进去后身子好了不少,待她身子再好些便……” “我这几年也身体不好,既是福地,也该叫我养养。”苏芮笑盈盈的打断。 侯夫人没想到为奴几年,苏芮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不再顺着她的话了,只得为难的望向老夫人。 一个做过军奴的人,即便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也是个污点,住在朝阳院就是把这个污点放在明面上,老夫人最是在乎侯府荣光,不会同意的。 可还未等老夫人开口,苏烨就一阵风的闯了进来,一把推开苏芮怒喝道:“娘为了你回来,里里外外收拾那院子,就为了你能有个住地,你倒还挑上了!你当你还是以前的大小姐不成!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苏烨忍了大半日了,越想越气,回来本想私下说道苏芮两句,没成想一来就见到苏芮逼迫娘和瑶妹。 一直没开口的周瑶伸手抓住苏烨的手,含泪摇头道:“大哥别这样说姐姐,那本就是姐姐的院子,我还给姐……咳…咳咳。” “那是你的院子,还什么还。”苏烨反握住周瑶发凉的手,更是心疼。“何况她一个当过军奴的人,怎么可能再同以前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 侯夫人梁氏惊呼:“烨儿!你怎么能戳你妹妹痛处呢!” 她还痛?那他今日在外遭受的奚落鄙夷算什么,都是她回来带给他的! “事实如此,当初是她不知羞耻,才会如此害人害己,如今回来还不知收敛,我看还是罚得不够。” 罚得不够? 五年为奴,受尽折磨,客死他乡还罚得不够? “当初到底是谁不知羞耻,你还没弄清呢。”苏芮眸色霜寒如刀的看过来,瞧着是看苏烨,可被护在身后的周瑶却觉得凝视的是自己。 不等周瑶心惊,苏芮抬手轻拍了拍方才被苏烨推到的地方道:“罢了,既然侯府如今没有我住的地方,这盛京城里客栈繁多,我自去寻一地就是了,明早宫中便要着人领我去法华寺,便就不多叙旧了。” 说完,苏芮朝着正首的祖母一礼,转身就要走。 祖母脸色顿变。 明早她就要去法华寺? 皇上前脚恢复了她侯府嫡女的身份,她后脚离开侯府住进客栈,明日传回宫中岂不叫皇上以为他们侯府对旨意不满。 侯夫人没想到明日苏芮就要去法华寺,压根没听说。 是她是刻意隐瞒? 棋差一步,侯夫人想开口阻止,却还是慢了一步 “朝阳院本就是芮儿的,老大家的,着人尽快腾出来吧。” “祖母,瑶妹她……” 苏烨想要说什么,祖母却是不再给他机会,起身便走了。 眼瞧着周瑶眼里蓄着的泪落下,苏烨怒转头想要去找苏芮,可哪里还有人影。 院子一直到入夜时分才腾出来。 苏烨陪着周瑶抱着最后一个妆匣走出来,在院门前死盯着苏芮,愠怒道:“不过几年,你竟变得这样不容人!” “若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也叫不容人的话,那哥哥得重回学堂好好学学才是。”苏芮目视前方往院内走。 “你…”苏烨气得要去抓住苏芮,周瑶忙拉住他劝:“大哥别为了我同姐姐吵,姐姐说的对,这本就是她的,是…是我鸠占鹊巢了。” “你胡说什么,她那样不要脸的人就不该回来!说什么侍奉佛子,不也是……全然不顾礼义廉耻,与那秦楼楚馆的妓子有何区别。” “大哥莫说了。”周瑶拉着苏烨快步离开。 苏芮将话都听清了。 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 翌日,天还没亮,苏芮就坐上了马车前往法华寺。 等彻底看不到车了,站在回廊下的周瑶才问侯夫人:“娘,她一回来就要走了朝阳院,此去侍奉佛子,再回来岂不是更加。” 侯夫人不以为意。“你当侍奉佛子那般简单?真如此,之前那些人便不会铩羽而归。” “可她是皇上钦点的,若真成了呢?那五年前的事,会不会?”回想起昨日苏芮看自己的眼神周瑶就心里不安,若是被知晓当初是她的话,可是欺君之罪。 “慌什么。”侯夫人低喝。“就算真成了,皇上会留她吗?她可是做过军奴的人。若不成,三日后她便无用了,到时候怎么处置都成,只耐心等着就是,莫自乱阵脚,也莫多生事。” 周瑶心虚的垂下眼。 她在车内动那些手脚算不算生事? “怎么了?”侯夫人怀疑的问。 周瑶摇头。 那东西隐蔽,苏芮发现不了,反正她都是要死的,她不过是帮她加快一步,谁叫她坏自己的事,夺自己的院子。 第3章 求大师渡我一次 马车内。 苏芮把玩着从坐箱软垫下找出来的香块。 这膏遇热则化,会散发出对蜂虫极具诱惑的香味,引蜂虫聚集,发狂,蛰刺。 融化后一个时辰香味就扩散尽了,回头根本查无可查,而她被蛰得满脸包,莫说勾引佛子破戒,便是寺门都进不去,这条活路就断了。 真是歹毒。 可惜,边陲多暗诡之人,她颠沛两世,学了上好的制香和解剖拼尸的手艺,靠此在军营里做了二皮匠(缝补尸体)来换得旁人不得轻易动她。 这细微的香味她一进马车就察觉了。 用帕子包好,放进车内的冰盒里保存。 擦了擦手,挑起窗帘,已经能看到法华寺。 换了车上准备的灰色僧袍,又用针线在腰部改了几针后,车停了下来。 走下车,寺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人。 十四至二十都有,高矮胖瘦,各有千秋。 但苏芮一出来,众人便当即都失了颜色。 不仅容貌艳压,就连那一样的僧袍穿在她身上都凹凸有致,特别是那胸前,仿若要被撑破,衣领紧绷着也挡不住沟壑若隐若现。 只一眼,便叫寺门口接应的小沙弥都红了耳朵纷纷移开眼。 听内侍说人已到齐,更是忙不迭的往里领路。 法华寺是千年古寺,也是皇家寺庙,古穆庄严,佛音弥弥。 佛门清净之地,她们本是入不得的,但寺内方丈的弟子云济大师是先皇最疼爱的小儿子,皇帝老来得子对他本极为爱重,但彼时太子登高为避免对幼子猜忌,便听了垂死的云妃临终遗言,将幼子送入法华寺修行,日后继任国师之位。 太子继位十五载后,近日却频频龙体不顺,总是梦到先皇念叨小儿子可怜,孤苦一生,诸多亏欠,想其能还俗成婚,了却心愿。 可云济大师一心向佛,不肯落尘。 皇上龙体每况愈下,此事成了执念,便选女子入庙侍奉,引其破戒还俗。 但一直未能撼动,因此,她那夜的传闻才能起效。 “女施主们且在此处落住,小僧告辞。”小沙弥合十一拜就要走。 苏芮伸手就拉住他的手,吓他一跳,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胸脯,惊得红脸低头,却又瞧见袍下露出来的小腿,竟是蝉翼纱裤,长腿半显,浮光掠影。 急得眼不知往哪里放好。 “敢问小师傅,云济大师在何处?” 声音低柔里带着钩子,手腕处传来的温度也叫小沙弥心乱一片,本是不该说的此刻也顺嘴而出道:“云济师叔还在飞云阁。” 苏芮靠近一步,“飞云阁在哪?” 小沙弥本能的反手指向远处的高楼。 顺着望过去,的确云雾飞绕,隐约能看到一道清影。 即便看不清容貌,但能从那松玉般的身影感觉如立于雪山之巅,不染凡尘的气质,似孤洁的雪莲。 苏芮觉得对方也在看自己,但转瞬那身影就不见了。 恍惚一瞬,小沙弥已经慌乱的从自己手中逃走了。 出了门都还心跳难抑。 暗道师父说的对,女人似老虎,这位女施主更是猛虎,阿弥陀佛。 “果然是做过奴婢的,连小和尚都要勾引。”同行的女子不耻冷嘲。 “都是来勾引人的,装什么清高,不过……”苏芮转眼从上到下打量其一番,嗤笑道:“你的确做不到勾引二字。” 女子自觉被辱,欲冲上来,身边的人忙拦住她。 苏芮不再多给一眼,自顾往最好的那件禅房去。 女子气不过怒道:“你有本事,问出了人在哪有何用,那飞云阁是藏书重地,日夜看守,你也进不去。” 苏芮置若罔闻,她没必要告诉旁人她如何进去。 …… 飞云阁内。 云济重回蒲团跪坐,空明方丈抬眼问:“你这三日又要在此地钻研佛法?” “是。”云济毫不犹豫,低头愧道:“弟子扰了佛门清净。” 空明方丈摇头,“你红尘未消,既是先皇遗愿,遵从也无碍。” “弟子一心向佛,别无他想。”云济双手合十,低念佛经,已遁入无尘之境。 明白他的决心,空明方丈亦不再劝。 …… 是夜。 飞云阁外已经赶走了三波人。 嘴上不耻苏芮,可却没有一个浪费她问出来的消息。 可惜方法用尽,都不能撼动守门的大和尚。 他们六根清净,可没有小沙弥那么好说话。 也是这些女子虽身份不高,但到底世家里的,自小规训,脑子没那么活泛,也豁不出去,不如苏芮。 门进不去,她就爬墙。 但高楼不似山崖,有那么多着力点,费尽了气力才从三层窗户爬了进去。 一身狼狈,僧袍也划破了几处。 索性,苏芮直接将其扯开,褪下纱裤,鞋袜,赤脚往上。 “何人!” 前脚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一声呵声就传来。 寻声望去,烛火摇曳下佛像的影子笼罩整层,一袭青色僧袍的男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圆得极好的光头之上九个戒疤,没有发丝遮掩五官清正,面如冠玉,秋水为神。 一双凌眸之中蕴着悲悯,被瞧一眼都觉圣光萦绕,好像连她这样地狱里的人也能救赎。 当然,眼下他的确是她唯一的救赎。 “云济大师不记得我了?”苏芮魅声如丝,脚不理呵止的踩上去,步步靠近。 云济记得。 她是那夜的女子。 但那夜她不是这般妖媚模样,而是个落难受伤的姑娘,他动了恻隐之心,不料皆是筹谋。 “当初救你,是想你脱离困境,得以新生。” “既如此,大师当该救人救到底,再……” 话还没说完,一颗棋子就在苏芮的脚前炸开成碎屑,若再往前一寸就能击穿她的脚。 “莫再靠近,请回。”话语客气,语气却毫无商量余地。 苏芮没有回,也没有再往前,而是就地坐下,以正好能展露自己绝好身姿的姿势娇道:“我若回了,就是死路一条,云济大师慈悲为怀,求大师渡我一次。” “自有因果,贫僧爱莫能助。”云济敲击身前木鱼,直视苏芮却眼里压根没有她。 色即是空,便就是如此吧。 再绝色,再妖娆,在他眼里皆是空。 可在苏芮这里,他可不能空。 悄然捏碎手里的香丸,搓散香粉。 第4章 修佛修傻了 “大师这话好生没理。”苏芮娇嗔一句,眼波流转道:“当初大师救了我便就是因,如今却不肯结果,还说我自有因果,这岂不是抛弃我。” 好一张利嘴,张合间就扭了他的话意。 云济不语,只不受影响的念经。 苏芮也不受挫,继续自言自语:“我是何人,大师想来也都知晓了,娘亲早逝,父亲不疼,继母伪善,五年前遭逢大变,受尽苦楚,全得大师相助才得今日。” “古话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如来曾割肉喂鹰,大师就不能献身救难于小女吗?” 说了一堆,可在云济眼里就好像这阁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苏芮试探的伸手欲往前,指尖才触及地板,又一颗棋子就飞速在指尖前炸开,不少碎开的小块砸在手背上,针扎一样疼,逼得她立即收回去。 抬眼,人还是那样坐着,就连木鱼声都没有一丝波动。 真是个无情的秃驴。 还武功不俗,她这种毫无武功的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这么久以来,不管皇上送多少人来,用柔的还是用强的都破不了他的戒。 甚至,他都不必多驱赶她。 等着她无功而返。 鼻翼动了动,苏芮抬手,将手指上残余的香粉抹在脖颈,伸了个懒腰起身道:“大师真不解风情。” 依旧没有回应。 苏芮转身,抬脚,往外伸。 就在要落地的瞬间,迅速扭转腰肢,带着身子回转,脚尖触地跃起,飞快的往云济的方向突进。 仿佛早知她会如此,云济轻动指尖,白棋子袭击而去。 目之所及,人本能会躲避危险。 可苏芮非但没有避让,还往前更进,抬起下巴,完全露出光洁的颈部。 两方相撞,那棋子的力道与速度足以击断她的喉骨。 她不要命了! 就在棋子和苏芮的喉咙相隔仅有两拳的距离时,云济起身迅速再掷。 黑白棋子在两指的距离时相撞,分别从苏芮脖颈两边划过,罡风撩动发丝,打在两边摆放的佛鼎上,发出震响。 整个飞云阁内外皆轰鸣。 而造成这乱事的苏芮已经脚尖轻盈往上踮起,双手柔软似缎的环绕上云济的脖颈,胸前柔软紧压,能够感觉到僧袍下互相的体温,令云济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扑过来的不仅仅是柔软的身子,还有香气。 淡淡,幽幽,似花香又如酒芬。 “大师果然舍不得伤小女。” 苏芮的唇在云济颈侧媚声轻唤,气息喷在耳垂,微微酥痒。 垂眼,她水光潋滟的望着,红唇莹莹,往下衣衫因之前奔跑更加分离,几乎能够看到其中雪白丰盈。 令人口干舌燥。 眼见那目空一物的眼里有了一丝动荡,苏芮欲趁热打铁。 “嗯?” 还没等苏芮再撩,腰间便被一股力推了出去,无法站定的几个踉跄就从侧边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窗户摔了出去。 迅速下坠,都没来得及喊,后背就摔在了柔软上,激起一阵尘。 挥手扇了扇,才看清自己是摔在了放了许多被子的板车上。 眼往上望,窗户紧闭,就好似压根就没有开过。 不等她坐起来,脚步声就靠近了。 僧人围住了板车,冷道:“飞云阁乃本寺重地,不对外开放,请女施主速速离去。” 再没了机会,在更多人来之前苏芮只得不甘心的拉拉衣领离开。 回头看那依旧紧闭的窗户,暗道这云济莫不是修佛修傻了,明明血气方刚的年纪,她那样紧贴,还用了春风香,不起反应就算了,竟还能将她推开。 还是说,药效不够? 不管是何,她今夜都是失败了。 也明白了,仅仅想要靠身子勾引是不可能轻易成事的。 而且她清楚,皇上虽听了谣言,许她恢复身份回京,可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若这三日里她不能让皇上在她身上看到成功的希望,就只有死路一条。 今日已经算一日了。 今夜之后,飞云阁肯定会加大防守,或者云济干脆就换地方。 找不到人的话,什么进展都不会有。 可这法华寺地大庙多,空找太难,除非…… 昏暗中,苏芮看到一点烛火摇曳。 那提灯的声影正眼熟。 “小师傅,又见面了。” 听到身后又传来那千娇百媚的声音,慧明背脊一紧,立即想要加快脚步往前。 奈何后面的苏芮腿比他长,一个跨步就先一步挡在了他跟前。 灯笼的光正好能够照到她。 衣衫破烂,小腿之下完全赤着,往上衣襟处也歪斜的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慧明急得满头大汗,眼睛往哪里都不是,只得干脆闭上哆嗦道:“女…女施主,小僧要去为…为师父取香,先…行一步了。” 慧明都后悔出来了,本就是因自己的禅房礼那些女施主的禅院太近,嬉嬉笑笑的声音扰乱佛心才跑出来的,结果没想到碰上了猛虎女施主。 阿弥陀佛,佛不佑小僧。 “遇见便是缘分,小师傅急什么。”苏芮伸手拉住想逃的慧明。 慧明浑身陡然激灵,欲哭无泪。“师父还等着小僧。” “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小师傅,小师傅回答了,我便不耽搁小师傅了。”苏芮笑颜如花,慧明却觉得似被狐狸盯着,透骨凉。 “女施主要…要问何?” “你可知云济大师明日会在何处?” 慧明当即沉默。 师叔早有过交代,他的事,行踪都不可对这些女施主说。 他白日里说漏嘴就被师父教训了,此刻万不可再犯错了。 “小僧不……” 知字还没说出口,苏芮就向他靠近一步。 即便他闭着眼,苏芮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和香气根本避无可避,脑海里不自觉的就浮现了先前看到的那些画面,整个人从头到脚红透了。 “小师傅,这寺内我就认识你,只能找你了。”苏芮可怜巴巴,再度靠近。 “师叔明日辰时要在禅堂上讲经。”抵不住的慧明来不及想嘴就全秃噜了出去。 “谢小师傅,改日定好好谢你。” 苏芮一卷风的走了,留慧明站在原地,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睁开眼,虚脱的大口喘气。 双手合十一遍一遍念佛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师父,徒儿要换禅房,呜呜呜。 …… 飞云阁。 无人瞧见,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云济额角落下。 第5章 我是来听经的 清晨的法华寺鼎钟争鸣,佛声阵阵。 便连禅院里同苏芮一并来的那些女子也都坐在屋檐下打坐。 一身泥泞,兜着一篮子野菜的苏芮从外走回来。 撇看了一眼,便准备从侧边绕回自己的禅房。 “这不是苏大小姐吗?怎么弄得这般狼狈?昨夜被人从飞云阁扔出来,没脸回来躲到山里挖野菜去了?” 昨日与苏芮不对付的那女子一见苏芮进门就阴阳怪气起来。 昨个苏芮一时没想起,后才忆起,这女子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庶女赵恩恩,过去在京中宴席里都是贴边的人,同周瑶倒是交好过几年。 赵恩恩年长周瑶两岁,她被罚前应是已经议亲了的,为何来此,耐人寻味。 但苏芮对旁人的事没兴趣。 而见苏芮似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再一次被她忽视赵恩恩气得两个箭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我同你说话呢?聋了不成?怎么,以为你还是以前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呢?” 赵恩恩满眼冷嘲的刻意上下打量苏芮的狼狈,原本难以触及的人此刻狼狈不堪,低于自己,得以俯视鄙夷,这种感觉太畅快了。 “唔!” 没等赵恩恩畅快多久,嘴里就被苏芮塞了一把野菜,苦味和泥土味顿时在嘴里爆开,令人作呕。 可她的嘴却动不了了,即便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和嘴却似不是自己的了。 惊讶之际,只见苏芮不屑的勾唇离开。 “你怎么不吐出来。”相熟的人上前把野菜给赵恩恩拔出来,惊道:“呀!你的嘴全肿起来了。” “你说你,惹她作甚,她昨夜都能进飞云阁,发出的声音钟声都听见了,说不准和云济大师真……” “不可能吧,她不是被扔下来了吗?而且昨夜飞云阁的木鱼声响了一夜呢,云济大师没离开过啊。” 后面的话,苏芮合上禅房的门后就没听见了。 但木鱼响了一夜,她听得很清楚。 看来昨夜的香并非一点作用没有。 再看篮子里这她花了一夜时间挖来的野菜,心底胜券更增两分,只要能把人逼出来就成。 算着时间,苏芮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裙从墙根朝着小沙弥说的禅堂溜去。 此刻已经是辰时二刻了,禅堂里能听到云济清幽如泉的讲经声。 是楞严经,讲的是辨析“心性”本质,破魔证真。 苏芮从另一边的墙根角刨出昨夜她早就藏在这的蒲团,拍了拍上面的土走进禅堂。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被打断的众僧转头看来,只见苏芮身着一袭月白裙跨过门槛。 她比昨日穿得庄重得多,可即便如此,配上她那张媚骨天成的脸,更有一种妖孽着佛纱的禁忌感。 只一眼,就叫许多僧人不敢看。 “女施主,这是禅堂,我们正在讲经。”年长的僧人开口解释。 “我便就是来听讲经的。”苏芮从身后拿出蒲团。“不是说坐了禅堂的蒲团就可听经吗?我这是禅堂的吧。” 苏芮视线看向云济,把蒲团又往前送了送,就怕他看不清。 那蒲团实打实是禅堂的。 这是佛寺的规矩,哪儿都一样。 云济自始至终不曾看她,只拿起经书继续讲。 年长的僧人明白了意思,上前指引苏芮做到角落,不至于妨碍僧人们上课。 苏芮听话坐下,并没有闹。 佛教盛行,各家世族都有家庙,百姓也许多在家供奉佛像,但苏芮自小便不喜念佛,一听佛经就昏昏欲睡。 即便是如今也是如此。 没听多久,眼皮就如铅重,闭合开启,那桃花眼本就媚,如此瞧着更像似抛眉眼,看得周遭僧人一个个心里乱撞,不由走神。 “诵心经。” 云济的声音如高山清泉,瞬间清心。 苏芮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众僧侣也在云济的带领下开始诵读心经。 齐声震鸣,本该更加清明,可苏芮却瞌睡更重。 不止下巴控制不住的往下鸡啄米,衣襟也松懈了不少,一垂一起下若隐若现,将露不露,最是勾人。 今日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僧人,哪里抵得住这等。 有些闭眼念经逃避,可嘴已经是口齿不清了。 有些欲望占据上风,眼睛悄悄的往苏芮这里望,早已经忘记了念经一事。 “若无心听经,可自行离开。”云济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芮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看着依旧面色如常,眼含悲悯的云济,笑着摇头:“有心呢,无心我也不会来不是。” 含糊其辞,这有心不知是指听经还是对人。 而那双魅眼是直勾勾的盯着云济。 “慧能,来此落座。” 云济唤了一声,一个身宽体胖,堪比半面墙的僧人站起来,走到云济指定的,苏芮身前的位置坐下。 顿时苏芮就被完全的笼罩在了阴影里,本就是在墙角,这下三面合围就成了牢笼,外面根本就看不着她一点。 除非她起身。 可只要离开蒲团,肯定就会被抽走,她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啧,这秃驴心眼真不少。 不甘是手指戳了戳身前的‘墙’,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如墙一样,不知痛痒。 无奈,苏芮只能咬牙从袖袋里拿出珍藏,屏住呼吸,捏碎了往前撒。 几息时间,‘墙’开始微微摇晃。 之后是止不住的头啄米。 最后朝着左边轰然倒下,呼噜轰鸣。 刚刚被拉回去的视线再度汇聚过来,苏芮眨巴着满是无辜的眼睛,举起双手解释:“我可并未碰触他,许是云济大师今日的讲经太过催眠。” 云济讲经,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怎么可能催眠。 可‘墙’僧的确离苏芮有一定距离,且也没人瞧见苏芮有什么举动,‘墙’也的确是自己倒下去的。 看着苏芮无辜眼底露着的得意,云济放下经书,第一次直视她。“苏姑娘,莫再扰乱经课,请。” “我是来听经的。” “姑娘若不愿,贫僧只得着人请姑娘了。”云济转眼要开口什么。 苏芮抢先道:“大师要请旁的姑娘来吗?可此地如今只有我一人知晓,旁的人来了,未必不会抓住这等机会。” 即便没有蒲团,也没有她这般豁得出去脸,也不会白白浪费机会,就是站也会站在禅堂外等着接近云济。 云济避着人,便就是不愿徒增麻烦,不会让那些女子来的。 而这里,都是和尚,岂能对她上手。 若是云济,那就是她的机会了。 就在苏芮断定云济拿她没法的时候,两道身影从屋檐上落在禅堂门前。 腰挂弯刀,眼含杀气。 是暗卫! 第6章 这药效……她也拿不准 苏芮没想到云济身边竟有暗卫。 他们不是僧人,即便是男子牵扯她也没什么。 她可挖了一夜的菜,岂能白费功夫。 眼看着人走进佛堂,朝着自己来,苏芮急道:“慢!我这身上的衣衫可不牢固,微微一动说不定就肢解了,我里面可什么都没穿。” 暗卫显然并不相信苏芮的话,脚步不曾停顿一丝。 苏芮右手抓住左手袖子,只轻轻一拽,都未听到丝帛破裂之声那袖子就直接从肩头分离坠落了,露出里面不着寸缕的藕臂。 众僧人看愣了眼。 女子手臂竟如此纤细,仿若轻轻用力一捏就能折断。 手臂都如此,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岂不是…… 云济一个箭步遮挡在前,居高临下,眉目终染一丝恼。 “大师,我不说谎的,一不小心,我可就一丝不挂了,叫人看去可不好。”苏芮抬头勾笑,即便没动也似整个人勾在他身上一般。 “姑娘到底要何?” 成了! 全靠她身无分文,没钱买线补这条袖臂处坏了线的裙子。 “就一个小小的祈求,求云济大师赏脸,吃一吃小女做的斋菜。”苏芮伸手上前,想要去抓云济的僧袍角。 云济往后退一步,正好避开。 看着她,辨别她话的真假。 “小女保证,只要大师应诺,小女立即离开。”苏芮满眼真诚。 感受着身后那些探过来的目光,云济终是不怒不喜道:“好。” “那小女在饭堂恭候大师。”立即从蒲团爬起,苏芮一刻不停的离开禅堂。 倩影渐远,只留下一室幽香,不少僧人竟流露出了不舍之色。 云济回身扫眼,众僧人才立即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可眼底乱了的神色是怎么都掩盖不下去的。 只短短一刻,她轻易便就动摇了这么多人。 再想昨夜燥乱,云济心下不安。 绝不可让她再在佛寺久留了。 从催睡的禅堂离开,苏芮拿了野菜就直奔大厨房。 一瞧她来,厨房里备菜的小沙弥如猫见了虎,忙不迭的四散奔逃,还有些脚下一滑甩了个屁墩。 苏芮一笑,闹得都红了脸,齐齐在角落挤成一团。 没空戏弄这些小光头,苏芮捞起裙子蹲在水池边清洗。 这野菜极好,就是难洗,若没能洗干净,夹杂了泥土可就药效大减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苏芮洗得格外仔细,神色认真下似褪去了妖媚之气,白裙在阳光下隐隐泛光,整个人竟有几分似神台上的白玉菩萨。 看得原本瑟缩的小沙弥们都愣了眼,只觉美好。 直到一个人高大的身影走近,见到来人,小沙弥一窝蜂的跑了。 身影整个遮盖了苏芮,抬起头,云济依旧是那一身僧袍,但背光而站,身形周围如渡上了光,越发神圣不可攀。 “这么快就讲完经了,我这也洗好了,马上就能下锅。”苏芮擦了擦鼻头上的汗,提起菜篮子就往灶台去,都没注意把泥蹭到了脸上。 云济依旧如未曾看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熟练的起火添柴,起锅烧油。 只是……她火烧得太大了。 油温太高,野菜一下去就蹿起了火舌,她一阵慌乱的叮铃哐啷,等火灭了,锅里只剩下一片焦糊,看不出什么菜样子了。 苏芮蹙眉,这厨艺她还是十年如一日。 即便为奴这五年她洗切,烧火都已然熟练,可这炒菜她总是不得入门,每次都是一片惨像。 被服侍的人不吃,即使被罚打得遍体鳞伤,她也会把菜都吃光。 再难吃,也是能活命的食物。 于她而言可以果腹,可于自小金贵的云济就…… 毕竟即便是入了空门,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再全是素菜寺庙也会给他做得色香味俱全,她这团实数为难了。 这唯一的机会可不能溜走。 “第一次拿不准火,我再洗……” 正当苏芮抬头欲留人补救的时候,云济已经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了黑糊糊。 一口,两口,三口……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一直到将一盘吃完,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嘴后对苏芮双手合十道:“贫僧已用完斋菜,请苏姑娘亦信守承诺。” 话音落地,云济再无半点停留的转身离开。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和已然离去的背影,苏芮一时之间竟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她没想到云济会全部吃完了。 她本是想他吃几口就是,配合着昨夜的迎春香就够药效了,如今全吃了,这药效……她也拿不准了。 但不管如何,这事是成了,她决不能留下把柄。 将锅碗瓢盆都清洗了个干净,剩下的野菜也一把火烧成灰了后,苏芮才回到自己的禅房。 累了十来个时辰,苏芮早已困倦,禅房的床虽硬,可比起爬满蛆虫的稻草,提心吊胆的猛兽笼子,满是残肢尸体的土堆舒服多了。 苏芮一觉就睡到了半夜。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了,那飞云阁压根就进不去,还是老实打道回府算了。” “试试呗,总好过不试,大家都去了,万一呢,成了的话日后不是侧妃也能混个妾室,怎么也比给那些老头子当小的好不是。” 隔壁声音传来,随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往外去。 苏芮迷糊间就已经听到了嘈杂声,但那些人估计是刻意远离她这禅房说的,听不清,但她睁眼的时候和她同住的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都去飞云阁了,看来今夜云济还是在那。 不怕她再去? 也是,他身边有暗卫,她今日不可能爬得上去。 昨日能去,全然是因为小看了她,认定她就是爬上去也成不了什么事,这才由着她。 可惜呢,她今日不必费那劲。 起身用禅房的针线盒将那被拽掉的袖子缝补了几针后,苏芮装了满满一水壶的水哼着小调朝着飞云阁走。 第7章 谣言……是真的! 飞云阁顶层。 云济盘坐在佛像前,单手立掌于胸前,另一只手捻动佛珠,口中念着经文,额头上却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体内如有一团火在燃烧。 自入夜起他便觉得无端燥热,两壶凉水下去却是越喝越渴。 他摸了脉搏,并未任何异象,只是……血涌澎湃。 而即便他有意识的压制,脑海里还是不受控的会跑出苏芮娇媚的笑,火热柔媚的身段,汹涌的雪白,甚至……更多。 似笼中野兽在一遍一遍,不间断的撞击牢笼,欲冲破一切枷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啊~哈~啊~” 云济的心经还未诵完,窗户外就飘进了悠扬的小调声。 是苏芮的声音。 本能比理智快,云济转头从窗户缝隙望出去。 苏芮还是那一袭白裙,坐在阁外河渠的小船上,一双白洁的腿探在水中,晃动起圈圈涟漪。 似发现了他的视线,抬头笑唱:“能不忆江南?” 悠扬勾魂的尾音如一桶油浇在云济压制的那捧火上,顿时火焰滔天,牢笼也似被撞开了两寸。 紧要住牙关,云济挥手关闭窗户,一边呼着粗气,一边闭上眼继续诵念经文。 小船上,苏芮的小曲也没停。 一首唱完又一首,从江南小调到北方民歌。 唱得守阁的大和尚都红了耳根,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她是奉皇命来的,并没有闯飞云阁,此地也没有禅房需要夜里安静,因此,她在小船上怎么唱都行。 “瞧她那放浪的样,尽是些淫词艳曲,竟想靠唱曲把人给勾出来,脑子有病。”赵恩恩厌嫌的翻了个白眼。 “别说了,小心叫她听见,你的嘴可还肿着呢。”身边的人小声提醒。 说起这嘴赵恩恩就来气,到现在都还火辣辣的疼。 要不是今日是第二日了,她都还没见到过云济,也不至于顶着这模样来这里守着。 原本没见着就没见着,反正多数来的人都是见不到云济的。 可苏芮见到了。 不仅仅昨夜一来就爬进飞云阁见到了人,今早不在房中的时间也正好是云济讲经的时间,如今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叫人窝火极了。 以前比不过她便罢了,如今她都跌入泥底了,凭何还要被她压一头! “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一个贱奴不成!”怒骂着冲到河渠边,赵恩恩捡起地上的竹竿就对着小船使劲一捅。 苏芮注意力一直在飞云阁顶层,没瞧见赵恩恩冲来,未有防备,小船猛的一晃就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摔进了水中。 “哈哈哈,有人成落汤鸡了。”赵恩恩拍手叫好。 从水中浮起来,黑发披下,紧贴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下,如水中厉鬼。 赵恩恩吓得心头咯噔一下,面上撑着却不退一步,故作镇定道:“看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没坐稳掉下去的,快起来吧,等会着凉可就唱不了曲了。” “哦,忘了,你穿的是白裙,这湿了水都透了吧,这要是起来,一览无余啊。” “不过也没事,你在边陲这么多年,早就赤身果体不知多少次了吧,也不差这一次了,反正也是要勾引人的,这样更直接,所以说,做过贱奴的就是不一样,换做我们啊,都没脸了。” 越说赵恩恩越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水下变化。 “你那小曲也都是做贱奴的时候学的吧,用来讨好人的手段,比那秦淮河上的都还唱得……啊!” 苏芮突然从水里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脚,赵恩恩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还没来得及踢开她,苏芮就抓着她往下拽。 赵恩恩哪里比得了苏芮的力气,加上慌乱,非但挣脱不开,还自己一脚踩滑了下去。 在她落水前,苏芮扬手将赵恩恩的外衫扔到了小船上,另一只手拉着赵恩恩进入水中往下拽。 赵恩恩本能的想要往上浮求救,可每次浮上来,嘴才张开就被苏芮给按了下去,几番下来,喝了满肚子水。 其他女子赶过来,可瞧见苏芮那狠厉无比的眼神,纷纷都心中畏惧不敢再上前。 和尚们也不好出手,只能用竹竿相助。 可苏芮将她们的位置正正好控制在竹竿差一点的地方,赵恩恩能够看到竹竿近在咫尺,可无论怎么挥手都抓不着。 希望近在眼前却难以触及的绝望让赵恩恩恐慌到了极点。 苏芮如鬼魅在她身后,伏在她耳边笑道:“怎么办呢,你要死了呢。” 赵恩恩惊恐转头,对上苏芮阴鸷的眼,吓得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真不经吓。 放开赵恩恩,任由她被竹竿薅去,苏芮自己游回到小船边,趁着岸上人手忙脚乱救人的时候跃上小船,把赵恩恩干燥的外衫套在身上,将自己湿了的衣裙脱下。 继续坐在船头唱起歌,仿佛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可旁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无人再敢多话一句,唯恐下一个险些被淹死的就是自己。 就这么,苏芮一直唱到天光放亮。 唱得嗓子都哑了也不曾见飞云阁内有任何动静。 其他人面面相觑,心中暗道又是白白守一夜。 今日是第三日了,午时她们就得离开法华寺,和先前来的人一样,又是铩羽而归。 正哀叹自己飞上枝头的梦碎,飞云阁的大门竟打开了来。 云济手挂着佛珠从里走出来,视线直看着河渠方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近。 见人走来,苏芮从船头站起,笑晏晏的朝着云济伸出手。 就在众人莫名的时候,云济竟也伸出了手去。 莫说是和苏芮同来的那些女子,便是法华寺的大和尚们都纷纷瞪大了眼。 这么多年,云济从不近女色,便是有女施主来上香也都只是远远站立,话都鲜少言语,更别提这些来侍奉的女施主,大多是云济的面都见不到的。 大半年来,摸到过云济衣角的都屈指可数,叫他正眼看过的也就苏芮一个。 这已经是破例的存在了,没成想云济会主动对她伸手。 难不成那荒谬的谣言……是真的! 第8章 吃掉这颗禁果! 在众目睽睽下,苏芮的手搭在云济的手心。 接触的瞬间,云济就握住她,力大得苏芮骨头都发疼。 “你捏疼我了。”苏芮下船的同时娇嗔一句,另一只手自然的轻捶云济结实的胸膛。 捶的同时她感触到了云济浑身肌肉的紧绷,这药效还真是厉害。 不如,乘胜追击。 手从胸膛一路攀升,挂住云济的肩膀,踮起脚尖,下巴抬起,看着云济略有迷离的眼眸娇柔万千的轻唤:“云济,疼疼我。” 声音如猫爪挠过,不止挠在心上,还挠开了那压抑的大门。 整整压抑了一夜的洪流从里面奔涌而出,来自蛮荒的本能驱使着云济。 他只能看到那娇艳欲滴的双唇,如难以抵抗的诱人禁果。 他俯身往下,只有一个念头。 吃掉这颗禁果! 吃? 猛然间,云济眼神恢复清明。 看着离自己不过三指的苏芮,慌乱松手往后退。 再看周遭,即便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掩藏,此刻眼底那不可置信还是泄露了一瞬。 苏芮懊恼,差一步。 早知晓他醒这般快,她方才就跳起来吻他。 可惜,失不再来。 罢了,如今也足够了。 “你做了什么?”云济沉问,没有情绪,似只是问出疑问。 做了什么? 她只是用了点香,弄了点野菜而已。 只是这两种东西相加具有壮阳功效,会叫人心潮澎湃,兽性大作,越压抑,越强烈,严重会出现幻觉。 她唱曲,是给云济暗示,加深他脑海里的自己,便不会对旁的女子有心思。 原只是想当众叫云济不推开自己,也算别有不同,谁承想,他出乎意料的配合。 当然,她不会将这些告知。 “下次再见时,我告诉你。”苏芮俏皮的凑近,眉眼弯弯。 “不必。”淡然吐出二字,云济转身离开,好似不在乎,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芮耸了耸肩,也不再揪着他,大摇大摆的回禅房补觉。 一觉睡到午后,直到内侍来敲门才悠悠转醒。 其他女子都已经离开了,山门外只有一辆马车停着,旁边站着一个眼熟的丫鬟。 是去边陲接她回来的喜儿。 但一路上喜儿都只是做分内的事,就连她来法华寺都没有跟来,如今却出现在马车旁,显然是得了指令。 皇上已经收到了消息,看到了她的价值。 这第一关,她过来了。 心情大好的钻入马车,打道回府。 黄昏时分,马车才入府。 取出入寺前藏在冰盒里的东西,撩开车帘,还未下车,一道破空声就在身侧响起。 苏芮猝不及防,压根没法躲避,一鞭子结结实实抽打在她右臂上。 衣料崩裂,皮开肉绽,鲜血当下就沁了出来。 “你还有脸从正门回来!”苏烨的骂声由远及近,手中握着的鞭子上还沾着苏芮的血,说话间又甩鞭过来。 苏芮不通武功,不是苏烨的对手。 “喜儿!” 一声呵,喜儿如接到了命令,伸手就抓住了苏烨挥来的鞭子,寸劲一抖,苏烨的虎口当下炸开,疼得松开鞭子。 “你竟还敢叫这贱婢伤我?”苏烨怒瞪两眼珠子就要冲上来,后面赶来的周瑶双手抱住他喊:“大哥别!姐姐也是被逼无奈,你别打姐姐。” 不说还好,一说苏烨又回想起了那些刺耳臊皮的话。 “狗屁被逼无奈,她分明享受得很!下贱的皮子,竟把你在边陲军营里那一套不知廉耻的做派带回来,还弄得人尽皆知,你……我今日就打死你,也算清理门户了。” 苏烨挣扎着要冲来,周瑶死死抱着他朝苏芮喊:“姐姐你快躲起来,大哥今日出街听人说了你在法华寺禅堂上做的事,这会正气极呢。” 禅堂上的事,怎么会传到街上去? 昨日禅堂上除了她以外都是法华寺的人,决计不会出去传播,而暗地里收到消息的皇上也不会这般做。 即便她是蝼蚁,可皇上会顾着云济的名声。 云济的那两个暗卫就更不会。 那么,这事就传不出来。 顶多知晓她去了禅堂。 所谓的在禅堂上做的那些事大概是有心人编造出来的,又那么恰恰好被苏烨给听了去。 编的人是谁,呼之欲出呢。 “法华寺乃是皇家寺庙,云济大师讲经就更是对内的事,竟能有污言秽语传出来,好生奇怪。”苏芮看着周瑶笑,笑得她心里发毛。 “你做得出那等污秽事,传出来有何奇怪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道理你不知?即便你是去勾引那和尚,你也是顶着永安侯府的名头去的,怎能做出这等败坏家风之事!” 苏烨字字咬牙,此刻无比希望苏芮死,死在边陲多好! “是啊,我可是永安侯府嫡女,代表的是永安侯府的脸面,我没做过的事被人污蔑传播,丢的是侯府的脸面,哥哥当去报官,查明才是。” 苏烨要骂出口的难听话在听到苏芮说要报官二字的时候卡住了。 女子淫秽,报了官可是要滚钉床的。 “你当真没做过?” 苏芮点头,“没有,这是有人故意要用我坏永安侯府的名誉,坏哥哥你的名誉啊,如今是议亲的重要时刻,其心可诛啊。” 五年前因为苏芮的事,苏烨原本定好的婚事被退了。 又因这五年既无功名又无军功,一直没议得好的亲事,前两月刚谈好了吏部侍郎家的次女,苏芮回来就险些坏掉。 好不容易稳下来,又起了这事,苏烨唯恐自己婚事又因苏芮这个扫把星泡汤,这才怒发冲冠。 如今一听是有人作祟,立马就要转身去报官。 周瑶立即阻拦:“大哥不可啊,这现在不过是闲话,若真去报官了,就真是满盛京城都知晓了,姐姐之前的事好不容易过了,再被提及就不好了,不如私下警告一番那些说闲话的,断了根就是了。” “表妹这话就不对了。”苏芮从车辕下来,走上前两步道:“这不仅仅关乎侯府名誉,还是云济大师的,报官都不够,喜儿,快将此事往上报。” 往上报? 报去哪儿? 这喜儿是跟着苏芮回来的,只怕是皇上派的人,那岂不是报给…… 思及此,周瑶脸色骤然煞白如纸。 第9章 真平坦啊 “表妹怎么脸色突然这样差?”苏芮好心伸手摸上周瑶煞白的脸。 “别用你的脏手碰她!”苏烨本能的挥手打开苏芮的手,见周瑶的确脸色难看后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她本就身子不好,这一路急跑来,必然是又难受了。” 因为她? 难道不是因为追苏烨才一路需要急跑吗? “大哥你别这样说姐姐,我没事……咳咳。”话没说完,咳嗽就出来了,红着眼眶的眼望着苏芮道:“姐姐,大哥也是心疼你,听了那些闲话才如此的,可你到底是女子,这事真不好报官的,叫皇上知晓了,说不得要怪罪我们侯府将这点小事都闹出去,污了云济大师的名声,此事悄然解决,对谁都好。” 话听着句句都是为苏芮考虑。 可只要细想都能判别,既顾及她的名声,何不在听到闲话的时候就把这事压下去呢? “瑶儿说得对!”苏烨没细想的脑子。“你莫以为皇上钦点了你便就凡事都替你做主了,险些害了我们侯府,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三日疲累,苏芮没工夫再与蠢货费口舌。 “表妹既然能解决,那此事就交由表妹了,若事办不好,喜儿也未必听我的。”拍了拍周瑶的肩头,苏芮扬长而去。 周瑶想着苏芮后面的话,没注意到苏芮一边走一边用手绢仔细擦拭方才碰触过她脸和肩的手,在转过半月门时扔在地上,原本采蜜的蜜蜂都围到了手绢上。 这边周瑶好不容易把苏烨那个没用的哄着自出去玩乐了后就憋着一肚子窝火带着丫鬟匆匆往府外赶。 她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结果。 下的香块没起作用不说,还传来苏芮夜袭击飞云阁得逞的消息。 为此她特意派人去联系了几年未曾来往的赵恩恩,得知苏芮瞒着其他人进了云济讲经的禅堂。 哪怕娘说事成了皇上也留不得苏芮,可若她勾住了云济的魂,有云济护着,皇上也未必会下死手。 所以,她才刻意叫人传那些谣言,叫苏烨听到。 原是想着苏烨那蠢的气急败坏打苏芮一顿,最好叫她毁容,再不济也下不来床,断了她勾引的路。 没成想,那身边的丫鬟居然是个会武功的,而苏芮三两句不是报官就是上报,半点不惧。 “小姐,大小姐这做过军奴后似一点不惧名誉好坏了。”身边的丫鬟红秀小声说。 周瑶也是蹙眉不解。 苏芮何止是不惧自己的名誉,侯府的也不在乎了,否则不会那般说的。 过去分明不是这样的,苏芮是最在乎侯府里所有人的,对苏烨更是,过去苏烨当众给了她难堪,她也会护着苏烨的名声把错说成自己的。 如今虽嘴上喊着哥哥,可看苏烨的眼神是冷漠的。 看所有人都是,仿若都欠她的。 可明明都被她害惨了,若不是她一直挡着她的路,五年前也不会发生那事,她也不会因肚子里那东西拖过了定亲的好时机。 好不容易苏侯爷立了军功,娘说已经同其说好了回来就为她改姓,上苏家族谱,以永安侯府嫡女身份去同郡王府议亲,结果,苏芮却回来了,又一次挡在她的锦绣路上。 凭什么苏芮出生就是侯府嫡小姐,凭什么压她一头! “小姐!”红秀突然惊叫的拉周瑶的手。 “喊什么!”正烦躁,周瑶甩开红秀的手就要骂,却见红秀满脸惊恐,手指着后方。 转过身,一团乌泱泱的黑朝自己飞过来。 仔细一瞧,竟是数之不清的蜂。 速度太快,等周瑶反应过来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来不及多想,本能的转头就跑。 可两条腿的哪里有长翅膀的快,没几步就被蜂团围住了,不断挥手拍打,激怒了蜂虫,亮出尾针。 周瑶被蛰得吱哇乱叫,完全没有了平日病弱的白莲花模样。 “小姐,池子!快跳进池子!” 听到红秀的声音,周瑶没注意自己跑到前院了,一个跨步就跳进了池水里,把整个人泡了进去。 失去了目标的蜂团在水面上打转了几圈后就四散了,周瑶冒出头才看到水池周围已经围聚了小厮。 委屈红了眼,上岸裹着红秀的外衫就狼狈逃走。 远远还听到一句‘二小姐真平坦啊’。 …… 苏芮也从浴桶里出来,穿上寝衣,坐到梳妆台前。 恭候在一边的喜儿自然的从架子上拿过帕子为苏芮擦拭发丝,不言一语。 看着镜中的喜儿,十七八岁,淡漠的眸子里一潭死水,整个人就好像是听从命令的木偶。 “现在你是什么身份?”苏芮问。 “是你身边的贴身丫鬟,日后小姐去那,我去那。” 听着忠心的话,语气里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 所谓跟着,更是监视。 苏芮没有挑剔拒绝的权利,但有旁的。 “那你会听我的?” “丫鬟该做的,会;其余,不会。” 那就够了。 将要交代的事告诉喜儿去做后,苏芮就钻进书房里找了几本佛经出来。 这次虽然用计得逞,可下次云济一定会加强防备,难以得手,且靠本能不是长久之计,她要的不是做一枚只引云济破戒后就被弃的棋子,她要抱紧这条大腿,能为她所用。 前世她灵魂飘荡在侯府,不仅仅看到了这一家子在抛弃她后如何好过,还看到了身着龙袍的云济。 皇上病故,兄终弟及。 但她灵魂没能持续多少时日,并不知晓为何明明皇上与皇后有两个皇子,且大皇子已经及冠却没能继位,反倒是出家为僧的云济登基。 她只记得云济那双灰暗的双眸,不如如今这般明亮之中充满悲悯,似一具行尸走肉。 无论如何,云济登基为帝是事实。 她要勾住这条大腿才能完成自己的目的,所以,光靠外力,身子都不成,还是得投其所好。 只是佛经才翻了三页,苏芮就已经趴在书桌上了。 第10章 再美艳也配不得他 一连三日,周瑶都躲在屋子里。 今日一早坐到梳妆台前,揭开面纱看着依旧没有一点消下去,还越发红起来的满脸包,气得挥手将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都挥砸在地。 红秀忙从外间赶进来,看见周瑶的脸,立即缩着脖子蹲下身去收拾。 可即便这样,周瑶还是一脚踹了过来骂道:“你不说那药是上好的化伤膏,三日就可消解吗?如今更加厉害了!贱婢!你也敢骗我!” “奴婢不敢!这药王府医说的确是上好的,那蜜膏他也说当该引来的多是蜜蜂的,至于为什么会引来马蜂,他…他也不知。” 王府医的命门握在侯夫人手里,料想也是不敢骗她的。 那就是苏芮那个贱人做了手脚! 明明该被蛰毁容的是她才对! 可偏偏如今她还不能去找苏芮,否则便是不打自招,若叫娘知晓了必然是要说她沉不住气的。 若是平日里,便也就罢了,可今日平郡王妃和小郡王沈赫要来府上。 她同沈赫来往大半年了,因着她的身份,平郡王妃一直不肯松口,明里暗里的指名要娶侯府嫡女。 原本等永安侯回来给她改姓,入苏家族谱,为侯府嫡女,这般这门婚事就能成。 结果现在苏芮先一步用军功换了恢复身份,即便永安侯回来给她改姓也只能是次女,平郡王妃未必肯答应。 “二小姐,平郡王妃与小郡王入府了,夫人让您立即收拾好去正堂见客。”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红秀不敢应声的看向周瑶。 看着镜中见不得人的自己,周瑶也犹豫。 这大半年她好不容易把小郡王沈赫哄得心猿意马,就想着早些将她娶回家得鱼水之欢,也已经动了不计较她身份的心思。 如今临门一脚了,且苏芮一回京便处处阻拦她,夜长梦多…… “告诉娘,我一会便去。” …… 朝阳院。 苏芮三日才终于啃完一本佛经,实难短时间内再啃第二本了,便着手整理院正给自己的脑子缓一缓。 周瑶被赶出去后,苏烨趁着她在法华寺的那几日,让人将朝阳院收拾了一顿。 除了她临走前锁上的主屋外,其他屋子内一件东西不留,院里更是能拔的都拔,就连地砖都全数敲碎运走,只留下一片荒芜。 她便索性在东墙划了五块菜地,此刻正带着斗笠,拿着锄头松土。 朝阳院便是坯土都是娘亲在世时为她精心将原本的土挖了,填入北地的黑土,比边陲的硬土好松百倍。 不消一个时辰,苏芮就已经把五块小菜地都翻好了。 一块种土豆,一块种白菜,一块种辣椒…… 正数着,喜儿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小姐,表姑娘出门去见平郡王府的小郡王了。” 平郡王府。 这般早就有联系了吗? 前世周瑶改名为苏瑶,得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名头后,攀的就是平郡王府这户高门,但那原本应该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原以为是周瑶得了侯府嫡女的名头才议定的婚事,如今看来,似乎并非这样简单啊。 她在那膏里加了料,引来的都是马蜂,蜂毒和料针锋相对,脸上红包没有半月消不下去,而此刻应该是红得最烈的时候。 她命喜儿盯着周瑶,这三日周瑶都闭门不出,这个时候却会顶着满脸包去见客,可见是有什么比她容貌更加重要的事。 平郡王府,嫡女名头…… 原来如此! “她是去正堂见客,还是只单独见小郡王?” “单独见小郡王,在荷花池边。” “好地方啊,咱们也去赏赏荷。”放下锄头,苏芮就回屋换了一声行头,带着喜儿往荷花池去。 朝阳院位置好,离府中哪里都不会超过一刻路程。 到的时候,周瑶正和小郡王沈赫双双站在大榕树下。 周瑶一袭青衣,刘海放下,脸上带着面纱,整张脸被遮盖得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就那一双眼睛都是含羞带怯,身子扭捏下更显小女孩的娇羞,勾得身边的沈赫一双眼直直的盯在她身上,手忍不住的抬起,欲将人往怀里揽。 周瑶半推半就的往里靠,就在一切将成的时候…… “真巧啊,表妹也来赏荷。” 苏芮的声音如银铃敲响,惊得两人慌忙分开。 被坏了好事的沈赫厌恶的转过身,却在见到苏芮的一瞬间眼里的所有都化作了惊艳。 她一袭桃红色半袖罩内里藕白轻纱衣,手臂半隐半现,腰肢盈盈一握,束带随风微动似划在心头。 而那桃花眼双眼,即便不是看着他,都叫他觉得魂都被勾去了半边。 不受控的移步想要靠近。 察觉到沈赫的视线移走,周瑶忙拉住他的手道:“这是我家大姐姐,已故的姨母所出,同大哥是一母同胞,前些年不在京中,近日才奉旨回京的。” 周瑶虽未点名苏芮为奴的事,可近日来奉旨回京的女子就一人,盛京城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奉的是侍奉云济大师的旨。 而苏芮五年前勾引长宁郡主未婚夫通奸一事亦是人尽皆知。 自然的就会记起她是谁。 但沈赫没想到传闻中的放荡之人竟是如此娇艳的尤物,原本他还觉得周瑶虽不算丰腴,但胜在清雅,也是别有风味的。 可如今和苏芮比起来,那点儿清雅当下就寡淡无味了。 若是这苏芮不是放荡军奴,他倒是更愿意娶这位正统的侯府嫡女。 可惜了,是一朵染泥的花。 再美艳也配不得他。 若是做个贱妾或者外室的话,倒是…… “表妹又说错话了,我不是你大姐姐,是你表姐,你姓周,莫忘了。”苏芮语气平淡的矫正周瑶的措辞。 这个时候在沈赫面前提醒她姓周,苏芮就是故意的! 她想不通,苏芮怎么就这么恰好的这个时候走到这里来,明明方才沈赫都已经松动了,只要她投进怀里再委屈几句,事就能成了。 万不可错过了这机会! 周瑶用力从眼里挤出泪滴,带着哭腔道:“表姐说的是,我…我不该不自量力的。” 第11章 我们,来日方长 从古至今,大多男人骨子里都有一种怜弱的本质。 和周瑶相比起来,苏芮的美更具有攻击性,即便她的话并无什么错处,周瑶可怜兮兮的样一出来,沈赫就当即护在身前。 “瑶妹妹叫你一声姐姐是敬重你,你倒的还怪上她了,可见素日你在府上里便也是如此欺她的。” 苏芮睨了眼沈赫,“你是?” “吾乃平郡王嫡长子,沈赫。”自报家门的同时沈赫高高扬起下巴,眼睛从上自下的俯视苏芮,心里期盼着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会如何巴结自己,会不会自荐枕席? 谁料苏芮不屑的冷笑一声,“原来是沈小郡王,怎得,沈小郡王是官拜内府司了吗?” 内府司是民间戏称那些爱好伸手进别人家内宅管事的人,多用于说挑拨是非的长舌妇。 苏芮竟如此羞辱他,沈赫当下就红了脸,争辩道:“我是为瑶妹妹伸张正义,她乃是侯夫人所生,随着侯夫人一并入的永安侯府,便就是你的继妹,叫你姐姐本就是无错的,你仗着侯府嫡女的身份便欺压于她,过去就不该,如今你何等身份,我也不过是给永安侯府面子才同你说上两句。” 听着沈赫被气恼得斥苏芮,周瑶心里舒快极了,手上却是轻拉拉他衣袖,小声可怜的求道:“赫哥哥,你别这般说姐……表姐,事都过去了。” “你就是太心软了才叫人这般欺负。”沈赫蹙眉心疼的轻责。 周瑶细弱蚊蝇的说没事,眼里却是欲语还休的望着沈赫,仿佛在说,有他在呢。 这极大的满足了沈赫的保护欲,原本因苏芮到来而放下的心思又活了起来。 “伸张正义?沈小郡王是表妹什么人,都能管上表妹的家事了?”苏芮锋利入刃的声音再次袭来,割破两人之间再起的旖旎。 两人虽然就差一层窗户纸,可到底是没有定亲的,沈赫亦没有任何身份立场,更不能当着人就亲昵。 只能尴尬的放下刚刚抬起的手,死撑道:“我…我是看不过你这样的人欺负她,不知羞耻之人,便是将所有人都想得如你一般龌蹉。” “沈小郡王如此识礼,那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处,也是……”苏芮另有所指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一圈。“可怜她?” 这点沈赫一时之间找不出冠冕堂皇的词来解释。 他们特意来的此地,就没想过会被苏芮撞见。 “表姐,你别如此说赫哥哥,是我,是我不对,是我光想着我种下的那珠荷花开了,邀赫哥哥来此观荷,在府里就忘了那些礼数了。” 周瑶争着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小小的身子含泪维护,叫沈赫一片心软。 这才是该娶为正妻的,只可惜,身份上差了一点。 将沈赫眼里的惋惜变化和对周瑶的本质欲色看在眼里,苏芮往前走道:“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好奇问问,也好奇这荷花开得多好,叫表妹这般不适也要顶着日头出来,莫非是已经都好了?” 她的步子很快,美貌于身上的香气极速靠近,沈赫被完全吸住了视线,忘了要护着周瑶。 而周瑶看着苏芮锐利的眼眸直盯着自己的面纱,手也在往前伸,想到她要做什么,惊得忙往后退。 慌乱之下左脚拌右脚,失重的朝后倒下去。 想要护住自己的面纱,可什么东西先一步飞过来,击中她飘起的面纱,将其整个带走了。 “你怎么能伤……”反应过来的沈赫怪罪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看到周瑶满脸包,似癞蛤蟆一样恶心的脸当下滞定住了。 方才他就是和这样一个满脸脓疮的人你侬我侬,还险些抱在怀里? 想着沈赫都觉胃里翻腾,浑身都脏了。 “我都没碰呢,怎么就是我伤的了,沈小郡王未免太护妻……” 苏芮妻字的音才发出来,沈赫就忙打断道:“我没说什么,母亲还等着我一道回府,改日再来拜访。” 沈赫几乎是逃的。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蛤蟆精给缠上。 望着那对自己避如瘟疫的背影,周瑶此刻真正的眼泪才漱漱落下,转过头,看着苏芮质问:“姐姐为何要这般害我!” “我害你什么了?你为何如此,你比我清楚才对啊。”苏芮俯下身,压迫十足的盯着周瑶。“现在就你我二人,何必装呢?” 周瑶眼底闪过慌乱,嘴上却依旧装道:“我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何意。” 苏芮从未想过她会承认什么,深笑道:“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苏芮直起身领着喜儿离开,守在远处的红秀跑过来正好和苏芮打了一个照面,是生面孔。 她记得,周瑶身边以前不是这个丫鬟。 小声的又交代了喜儿两句。 而周瑶依旧坐在地上,苏芮方才的来日方长四个字让她心生慌乱。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放过她吗? 所以她今日是故意来坏她的事的? 以后也会如今日一样,破坏,阻拦她的一切? 她凭什么! 想到刚刚沈赫看到自己的脸立即划清关系逃跑的样,周瑶气得双手紧握,指甲都刺进了肉里也不解恨。 她要苏芮死! 据说那日平郡王妃和沈赫午膳都没用就走了,准备了一桌子好菜的侯夫人闹了一个没脸,周瑶关在房里哭了几日。 一并回来的还有另外两个消息。 一个是周瑶原本身边的那个丫鬟在三年前因病死了,另一个是在外潇洒的苏烨得知了周瑶被毁容的消息,正快马往回赶。 看着自己这没有木门,大大敞开的院门,苏芮皱眉吩咐:“去舀两桶粪水来。” 喜儿不明的看着苏芮,在判定属不属于她做丫鬟的范围。 苏芮无奈,指着已经种下小苗的菜地解释一句,“施肥。” 得此,喜儿才挑上旁边的木桶往外去。 第12章 什么时候变的呢? “苏芮,你给我滚出……” 苏烨怒火汹汹的声音在走进朝阳院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扑鼻而来的浓郁臭气让苏烨忙捂住口鼻,两条眉毛都几乎要蹙成了一条。 看着苏芮带着斗笠,束着攀膊,手里拿着长柄瓢,正往地上泼洒那散发出浓郁臭味的污秽之物,忙往后退了两步骂:“你这是在做什么?死活非要抢这院子就为了这般糟践来气瑶儿是不是?你真是心机歹毒!” 苏芮怀疑苏烨的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个周瑶,什么事都能往周瑶身上去。 “院子不是你毁的吗?我身边无人,侯夫人也不给我修缮,我便只能松松土,种种菜了,何况,农乃国之根本,我在府上种地,你说是糟践,是质疑国策啊。”苏芮一边继续浇,一边悠悠道。 而苏烨到嘴边的话也被生生噎了回去。 士农工商,农仅此于士,而当今皇上重农,各家各府都会在府邸里开一小块田地来以表君臣同心。 即便都是开在府邸后角的表面功夫,可苏烨也不敢明着说不可。 苏芮这个死丫头在边陲学得了牙尖嘴利,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来,连他都想要害,更别说对瑶儿了。 瑶儿含糊其词,这几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我不同你说这些!把解药交出来!”苏烨伸出手命令。 苏芮杵着长柄勺转过头问:“什么解药?” “你还想装!”苏烨当下就火了,忍着臭气走到她跟前。“你害得瑶儿被蜂虫蛰得满身包,毁了容,还不肯给她解药?苏芮!瑶儿为了你的事费心费力,你如此待她,你太过分了!” “你凭何说我害她?” 瞧着苏芮全然一副他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想着瑶儿的那样凄惨还为她求情,苏烨半点不顾及她的脸面骂道:“那日你摸了瑶儿的脸和肩膀,回去的路上瑶儿就被一大群蜂虫蛰了,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怎么会如此?你就自己烂透了,见不得瑶儿好,便想把她也毁了!” 她烂透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她碰了周瑶便就断定是她了,若换做她是被蛰的人,苏烨会怎么说呢? 苏芮记得有那么一次,周瑶用树枝捅了马蜂窝,她护着周瑶逃跑被蛰了满脸包,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是她没带好周瑶,还是她穿得太艳丽了才被蛰,不然怎么不蛰周瑶呢。 什么时候变的呢? 似乎是她三岁的时候,娘亲在父亲长年的漠视下身体越来越差,梁氏开始以探望之名时常来侯府,之后苏烨就变得不喜娘亲,也不喜她。 在苏烨和父亲的嘴里,她处处都不如周瑶,唯有梁氏夸她好,事事都依她,因此,娘亲去世后她就那么容易的接受了梁氏,听从她的一切,以至于都没细想,许多事都是把她往不堪里推。 因而当初春日宴被众口铄金之时,没有一个人相信不是她。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药,现在把解药交出来,随我去给瑶儿跪地道歉,这事就算了。” 苏烨狠厉与不耐的声音将苏芮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冷看着这个和最初记忆里已经完全不同的人,苏芮冷道:“没有。” “你!”苏烨指着她,气得伸手就朝着她脸打来,被喜儿一把握住,抽不出来便骂道:“贱人!你当初就该死在边陲才是!回来就害人,这五年,你还觉得害得我们不够!” “谁害谁,你最好搞清楚。”苏芮眸色变得锋利。 “不是你自甘下贱,同那姓刘的苟且才叫我们平白受那些白眼,折辱,还耽搁了婚事?这不是害?是了,你从不认错的,你觉得都是我们的错,怨我们没与你同流合污,怨瑶儿当初没说谎,所以你就要如此害她是吧!你和那个女人一样,她抢了娘的,你就要抢瑶儿的,自小如此!” “你口中那个女人才是生你的娘!”苏芮第一次动了怒。 话赶话下,苏烨就说出口,如今想起那个女人,嘴角抽动了两下后别过眼道:“把解药交出来!” “我没有。”不愿多言,苏芮转身就要回房。 “大哥!别这样对姐姐。”周瑶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她虚弱的扶着院门,脸色惨白,脸上大大小小的包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周瑶的包就算不消下去也不会变得如此严重,除非故意。 难怪苏烨会这么急着来兴师问罪。 而如今看周瑶赶过来,苏烨就更加恨苏芮。 “肯定藏在你身上!你不给,我自己找!”说着苏烨就扑手过来。 喜儿阻拦,可距离太近,周瑶奔过来瞧着是拉架,拉的却是喜儿。 闹得苏芮心烦,抓起长柄杓从粪桶底部舀了满满一勺,朝着前面就泼过去。 察觉到苏芮的动作变化,喜儿一个闪身躲到后侧,而苏烨和周瑶本被喜儿挡住就没瞧见苏芮的动作,来不及闪避。 电光火石下,周瑶本能的往苏烨身后躲,双手抓住他不叫他逃。 苏烨张开嘴要喊什么,声音还没出来,粪水就兜头落了下来,嘴没来得及闭上,灌了一嘴。 当下恶心得他什么都顾不得,俯身就剧烈呕吐起来。 周瑶虽躲过了大部分粪水,可裙角却被苏烨吐了个满幅,也是胃里一阵翻腾,加上那一脸糜烂的包更肮脏。 跟来的长随和丫鬟谁也不敢靠近这两个粪人。 苏芮和喜儿则是早退开了,远看着两人怨道:“明瞧见我在浇粪,也不知道躲,吐在我这,真真恶心。” 听她还嫌弃他不该吐,苏烨气恼得忍着恶心就向朝她冲过来,将这一身粪水全奉还给她。 “大小姐!宫中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传话的婆子喊着跑进来,看到眼前的画面惊得后面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芮似无事发生的问:“说是皇后娘娘什么?” 传话婆子回过神,屏住呼吸道:“说是皇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去传话给侯夫人,若不想我就这般入宫就立即给我准备衣裳来。” 传话婆子一瞬都不想在这多呆,立马就跑了出去。 “你还敢威胁娘。”苏烨恨瞪着她。 “哥哥脑子真不好,忘了我这院里的东西都被你拿走了吗?如今我什么都没,入宫自然只能让侯夫人准备了,待入宫回来,想来哥哥才该为这事同我道歉。” 说着,苏芮视线移向周瑶身后的丫鬟。“还有,脑子不好就多动动,想想怎么今日才知晓七日前的事,也可以想想五年前的事,省得忘记了。” 见苏芮这般意有所指,周瑶瞳孔震动。 她知晓了? 来日方长难道是指五年前?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苏芮就转身回了房。 周瑶顾不得一身脏污,转身就往侯夫人梁氏那奔。 第13章 必须破戒还俗! 很快,侯夫人梁氏屋里的婆子就送了一箱衣裳一箱首饰来。 打开都是好东西,活怕被宫里发现她苛待苏芮,坏了她贤惠的名声。 梁氏比周瑶要沉稳谨慎千百倍,不见兔子不撒鹰,若不是这七日都没见任何消息,即便知晓苏芮刻意坏了周瑶这大半年来的经营她也不会放周瑶去唆使苏烨来找她麻烦的。 可她没成想,刚松口,皇后就派人来了。 其实苏芮也没想到,皇后会来请她入宫。 当今皇后是林首辅的嫡长女,自出生就顶着太子妃的名了,同皇上青梅竹马,乃是高门贵女之中最顶尖的了。 苏芮从未入宫,也未曾见过,只知林皇后善心仁德的美名。 但这样云端上的人于她不该有什么交集的,即便林皇后是云济的皇嫂,可她的身份,没必要特意请她入宫相见的。 但旨意已下,再多惴惴难安苏芮也只能挑了件青绿色的蝉翼纱裙,一套鎏金镶珍珠的头面,稍作梳妆后便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喜儿随行,苏芮本以为是她领自己入宫。 可到了内宫门,瞧见领路的宫女早已经恭候,苏芮暗地里看了眼喜儿,心中萌发出些许猜测。 跟着宫女行至凤栖宫门外,喜儿不得入,苏芮跨进宫门的时候,林皇后正在花坛旁拿着剪刀修剪枝丫。 一袭明黄色的云缎纱,头上只绾了一支飞凤步摇。 虽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还生育了两个孩子,可林皇后半点不见岁月摧残的痕迹,瞧着如双十年岁。 容貌不算绝佳,气质却是超然,仿佛天生就是为母仪天下而生的。 “来了。”抬头见到苏芮,林皇后轻笑招呼,仿佛是无比熟络的人。 “民女苏芮,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如此拘谨。”林皇后伸手扶起苏芮,笑容和煦如春风。“前两日本是该命人送你去法华寺的,但皇上龙体不顺,也没落下话,本宫想着时间长了,你难免心中不安,便今日召你前来,一来是叫你安心,二来呢,本宫也想瞧瞧你。” “劳娘娘记挂,民女惶恐。” “你这规矩样和你娘还真像,本宫做姑娘时候和你母亲常在宴席上碰见,论起来,也算是你的长辈。” 娘亲虽去世得早,但苏芮的记忆里从不曾记得娘亲和林皇后有交情。 若是真有,娘亲也不会在侯府磋磨至死。 如今林皇后提及,更像似与她拉近关系。 “前几日在法华寺,挺辛苦吧。” “云济大师并未叫民女真辛苦上,是民女无能。”苏芮实话实说。 林皇后叫她的不避讳惊得脸上都起了羞红,无奈笑道:“你这孩子,才说你规矩,这会话就这般直了。” 苏芮笑笑不语。 “也怪云济那孩子,太倔了。”说起云济,林皇后眉眼里浮起愁怜。“但你也别怪他,他太苦了,因着云太妃死前心愿,小小年纪就被送去法华寺出家,如今又要他骤然出世,他必是难以接受的。” 被人如提线木偶一样说摆,换谁都不悦。 但皇家本就是身不由己的地方,苏芮也是泥菩萨,可没有怜悯云济的能力。 他不破戒出世,她就没有活路。 “不过好在有你,云济是本宫瞧着长大的,他对你是不同的,本宫真心希望你能引他入尘,了却先皇和皇上的心愿,也不叫他真青灯古佛一生。”林皇后握住苏芮的手,俨然是一副慈母见到救星的样。 “民女身负皇命,必然竭力。” “好孩子,本宫定不会白叫你辛苦的,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提,本宫都赏你。” 听着像今日无论是见她,还是赏她,都是为了云济不惜纡尊降贵,抓住她这颗唯一有突破的稻草。 可明明,她已经是奉了皇上的命了。 犹豫片刻,苏芮赌着心底猜测道:“民女想娘娘赐民女几个丫鬟婆子。” 听到她这要求,林皇后的神色都顿了一下。 见没有应答,苏芮当即惶恐的跪了下去,“是民女冒进了。”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林皇后柔笑着将苏芮拉起来:“只是你这孩子真是个冒傻气的,丫鬟婆子算什么赏赐,罢了,罢了,本宫自为你安排好了。” 还未直起身的苏芮立即俯身谢礼。 “行了,行了,本宫再留你,只怕你这细腰今个得折断在这凤栖宫里了,今日云济入宫为皇上祈福,想来这会也要出宫了,你去等他一道回吧。” 苏芮听话的福礼离开。 待人出了凤栖宫的门,林皇后身边的幽兰姑姑才俯下身问:“娘娘,苏姑娘的要求照办吗?” “办!是个聪明人,既给本宫投了橄榄枝,本宫也不好拒绝她,事办干净,别叫皇上知晓是她自己开的口。”林皇后洗净手,重新拿起剪子修剪枝丫。 …… 养心殿。 在侧间佛龛祈福完毕的云济走到龙塌前,朝着帷幔内的皇上双手合十道:“皇上,祈福已结束,接下来三日请皇上斋戒。” “你明知朕召你来并非为了祈福。”帷幔里,皇上的声音虚浮不定,大多气声。 云济神色不变,“贫僧能为皇上做的只有这些。” “你……咳咳咳……”皇上剧烈咳嗽起来,几息才缓过气,压抑道:“不过是让你还俗罢了,你就非得如此同朕作对?” “贫僧早已遁入空门,望皇上莫为难贫僧。” “朕知晓,你是怪朕,这才故意同朕作对。是,过去朕是对不住你,可当年是父皇抉择,也是无奈之举,你当明白。” 当年。 云济自然明白是无奈,是为他着想,是必然的选择。 这么多年,他已明白。 可如今…… “皇上为何一定要如此逼迫贫僧?贫僧还俗与否便就如此重要?”云济不明白,为何一定要逼他还俗。 难道也是无奈之举? 可如今皇上稳坐天下,膝下皇子也已成年,何处还用得上他。 “这是父皇遗愿,朕自当了却。” “先皇是否托梦,唯皇上一人知晓。” “你是想说朕捏造……咳咳……”皇上似是激动的坐了起来,咳嗽后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气,一口比一口急。 里面伺候的内侍急得忙唤太医。 养心殿内乱了起来,云济看着进出只撩开一角的帷幔,最终拜了一礼,无声告辞。 从撩开一许的帷幔看到云济远去的背影,气喘吁吁的皇上心中既无奈又惆怅。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 无论如何,不管用何等办法,云济必须,必须破戒还俗! 第14章 有羞耻心的她早就死了 从养心殿出来,云济心中也如压了一块巨石,即便竭力忽视,依旧难以呼吸。 闷头一路往外,想要尽快离宫。 突然一股熟悉的幽香钻入鼻腔。 抬起眼,只见衣袂轻扬的苏芮靠着宫墙而站,见他来,立即笑弯眉眼的朝他招手。 “云济大师,好巧啊。” 苏芮熟络的迎上来。 在她伸手要朝着自己手臂挽上时,云济不动声色的侧身避过,直径往前。 苏芮扑了个空,险些一个踉跄摔下去。 心里暗骂这秃驴就算是提起裤子不认人,也看在她在这大日头里等他这么久给点面子啊。 可抱怨归抱怨,在这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苏芮只能转身去快步追云济。 “大师慢些走,我跟不上了,领路的宫女已经走了,若大师不领我,我就出不了宫了。” 对于苏芮的装可怜云济仿若未闻,脚步半点没有减缓。 他长腿大步,走起来袈裟都没有飘动一下。 苏芮跟在后面却是必须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一直到外宫门,眼看着云济钻入马车内,马夫扬鞭要起。 宫内不得带暗卫,出了宫门可就有人挡路了。 苏芮咬紧牙关,一个箭步跃了上去。 冲进车内就再撑不住的坐在车厢地板,如出水的鱼一样张嘴喘息。 浑身大汗淋漓,发髻和衣衫都散乱了,大口喘气下胸膛起伏,撑开的衣襟一下开一下合,春光若隐若现,女儿香也跟着充斥整个车厢。 狭小的车厢内,云济避无可避。 想到数日前自己便就是如此落入了她的圈套,不由微微蹙眉。“苏姑娘,此乃外宫门。” “哪又如何?外宫门不许人喘气?”苏芮反问转过头,见云济剑眉下压着不愉,卖乖笑道:“那不如云济大师予我一杯水,解解渴。” 水,就在云济手侧。 他余光看了一眼,淡道:“苏姑娘,请下车。” 云济的语气客气得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可眼神里都是不容商量。 望着他,苏芮委屈得双眼浮上水雾靠近,还没开口,手就被什么东西飞快的推动,一声钉入木头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转眼一瞧,是一个铁半环,将她的手腕死死锁住,不得动弹。 这是早有防备啊。 “云济大师好生绝情,前几日才与小女携手耳语,今日便如此对小女。”眼角落下一滴泪,可怜极了。 云济没有半点怜惜,只冷静陈诉道:“若非姑娘第一夜就对贫僧用香,第二日以众僧相逼贫僧用下一盘相辅相成的野菜,贫僧不会如此,皆是药性使然,本就无情,何言绝情。” 没想到这么快云济就查清楚了她的手段。 明明她都处理干净了。 但苏芮半点没有被识破的心虚,反倒笑夸道:“大师这般快就将小女子看透了,真厉害。” 说话的同时,苏芮的绣鞋轻撩拨云济的小腿。 云济没想到她手被牵制住了还会用脚,酥麻的触感让他立即移开,眼底波动一丝怒意,终忍不住问:“苏姑娘你也是永安侯府嫡出的贵女,难道就毫无羞耻之心?” 苏芮的动作停滞一瞬。 羞耻心? 有羞耻心的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大雪飘飘的冬夜,为了保全名节,一只木簪用尽全力的刺进了脖子里,染红了一片。 被人如破布一般扔出去,无人知晓,任由饥肠辘辘的野狗分食殆尽。 “我没有这种不能活命的东西。”苏芮笑得淡然,“难道云济大师认为羞耻心比性命更重要?” 这个问题,问住了云济。 羞耻心与性命,他从未想过两者放在同一杆秤上。 古往今来,于女子而言,似都是名节大于天。 身死是小,失节是大。 可佛曰,众生平等。 花草,牲畜,动物,都不着寸缕,无任何羞耻之心,亦无名节之说,努力生长,奋力捕猎,阴阳调和皆为一个活字。 那人为何要为了所谓羞耻,名节,断送性命呢? 如此想来,他方才的问题不该。 正当要开口回答苏芮,云济忽觉不对。 抬眼,苏芮不知何时手已经从铁半环里挣脱了出来,灵巧如猫的迅速朝着他这边扑过来,而窗帘正好被风吹起,守备的侍卫视线正对。 果然,对她不可有半分松懈。 近在咫尺,苏芮眼看着就要成功扑进云济的怀里了,他的手却先一步隔着袖口推在她的腰上。 整个人瞬间转了一个面,不等反应,后背一股力袭来,车帘从脸上划过,遮挡了视线,等再度看清眼前景象时,苏芮已经飞出车外了。 紧闭眼,收紧身体肌肉正要迎接椎骨的疼痛时,臀部却传来柔软。 低眼一瞧,倒还贴心的给了她一个软垫。 仁心有,人性是半点没有。 苏芮一边心里蛐蛐,一边站起身将软垫拿起来拍了拍灰,朝着那已经驶出宫门的马车高声喊:“云济大师,这软枕做定亲信物还是第一次见,但小女明白大师心意,定回家裱起来,挂在床头。” 马车里,云济碧水无波的脸裂开了一角。 心中默念佛经,坚定心神,日后再不可对苏芮有丝毫松懈。 此人不仅毫无羞耻,还诡计多端,难缠至极。 但他未曾察觉,原本心头那叫他难以喘息的重压已悄然无息的消散了。 云济的马车消失后,苏芮便也提着软枕乘上侯府的马车回府去。 才进府门,就见侯夫人梁氏带着苏烨,周瑶还有二三房的人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苏烨已经清洗干净,但满脸的不忿,看见苏芮后更是双眸喷火,恨不得把她给烧成灰烬。 侯夫人则是立即迎上来,担忧的上下仔细打量问:“入宫可还顺利?没有被人为难吧?” “没有。”苏芮敷衍一声就想要往里走。 侯夫人梁氏却移步拦住了她,抓起她的手满眼心疼道:“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得不知来同我说,今个你若不叫传话婆子来说,我都不知晓你哥哥做了这等混账事。” 苏烨并没有反驳侯夫人梁氏的话,只是把不服二字写在脸上。 再看这二三房的人都到了齐全,苏芮明白,梁氏这是又要演贤惠后母的戏码了。 可为何这么急? 第15章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即便是入宫见了皇后,可也并不能确定是好事。 梁氏虽掌管整个侯府,但绝没有伸手去后宫的能力,还是说…… “我知晓,你这五年过不容易,回来了也有许多话不愿同我说,可委屈总归是要说的啊,我已经命人立即给你修缮院子了,身边伺候的人你回来后我就挑选了,只是一直挑挑拣拣总想更好的。” 梁氏的话滴水不漏,把苏芮院子被毁,无人伺候的事都应对了过去。 而见苏芮不搭话也不恼,反倒是伸手去把苏烨拉过来呵斥道:“还有你,还不同你妹妹道歉!” “娘,是她先害的瑶儿,今个还拿大粪泼我和瑶儿……” “胡说!我都问清楚了,瑶儿是自己沾染了花蜜才惹了蜂虫,你今个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去责怪芮儿,她不过一时失手,才误泼了你。” 一如过去,侯夫人梁氏如母鸡护崽一样把苏芮护在怀里,不容任何人说一句不好,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迷惑性不言而喻。 但如今的苏芮,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位身穿六品内监服的太监领着一众宫女,抬捧着五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走进府来,门外也已经汇聚起了看热闹的人。 方才梁氏的声音不低,大门开着,都传了出去。 看来是林皇后的赏赐比她先一步出了宫门,而侯夫人梁氏早已派了人在宫门外等着,收到消息立即就往回报。 这才有了这紧急筹备的一出戏。 仔细看了看,除了太监外,宫女共有九人。 两个年长的,三个十五六岁的,四个还未及笄的小宫女。 想来就是林皇后给她的人了。 不仅答应了,还给得这样快,可见她真猜对了。 喜儿并非宫中之人,甚至林皇后并不知晓喜儿是皇上放在她身边的人。 而今日林皇后会召见她,目的绝非面上所言的那些,至于是什么,苏芮不得而知,也不能知。 纵使当今圣上与林皇后是青梅竹马,成婚多年亦是琴瑟和鸣,可苏芮早已明白,湖底不一定如湖面那样岁月静好,更多是暗流涌动。 神仙斗法,小鬼知晓得越多越死得快。 所以,她没问任何,只是给林皇后送了给自己身边安排人的机会。 反正都是监视,多一点,也无碍。 且永安侯府上下都是侯夫人梁氏把控,即便她从外面买人进来也会处处受阻,难以行事。 皇后送来的人,谁敢拦呢。 反正是扯虎皮,何不多扯点呢? “公公这是?”梁氏明知故问。 “杂家是来给苏姑娘送赏的。”太监招呼着拿箱子的人上前,将箱子一一打开道:“苏姑娘侍奉有功,皇后娘娘赏苏姑娘,金叶子一盒,银稞子一盒,白银一百两,浮云锦六匹,鱼牙绸两匹。” 看着五箱东西,众人都直了眼。 金叶子,银稞子这些倒是没什么,可这浮云锦和鱼牙绸可是宫里才有的。 特别是那鱼牙绸,乃是新罗贡品,宫里的也只有林皇后和得宠嫔妃才能得些,外面是见都见不着的,更别说是穿在身上了。 站在后方的周瑶看着那阳光下如有水流动的鱼牙绸,眼底的嫉恨都险些压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苏芮明明是卑贱的军奴身份,皇后却还要赏赐她,高看她,娘还是要捧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变。 还是五年前,苏芮还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她始终是被她挡去光芒的继女。 凭什么! 感受到身后怨毒的视线,苏芮迅速转过头去,周瑶吓得浑身一抖,忙不迭低下头去,不敢与之视线对视。 当着宫里人的面,这母女二人再恨,再咬牙切齿,都得装好贤良淑德。 想着,苏芮特意朝着内监旁边的年长的宫女福身道:“劳烦嬷嬷回宫代民女谢皇后娘娘恩赐。” 侯夫人梁氏虽心里怨苏芮绕过太监向宫女谢恩不懂规矩,但她都当着这般多人行礼了,身为好继母的梁氏也只能从身边的方妈妈手里拿过银稞子,一边往太监的方向递,一边开口道:“这孩子初回来,不通规……” 替苏芮打圆场的话还未说完,年长的宫女就先一步摆手道:“奴婢当不得,奴婢与一众姐妹是皇后娘娘同这些赏赐一并赏给大小姐,伺候大小姐的,并非送赐之人。”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从侯夫人梁氏的头顶劈下来,所有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九个人都是林皇后赐来伺候苏芮的? 方才她才说在为苏芮选侍候的人,林皇后后脚就从宫里派了九个人来,岂不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怪她办事不利。 梁氏脸上一阵青红变换,险些绷不住柔善的表情,几度深呼吸才惊讶道:“皇后娘娘竟这般疼惜你,娘娘挑选的人必然是好的,我准备的那些可比不得。” 梁氏没有回绝的权利,只能挽尊。 “皇后娘娘赏赐,自然都是好的,那就劳姨母好生安排了。”苏芮笑看向侯夫人梁氏,姨母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提醒着所有人,梁氏并非一开始就是侯夫人,而是苏芮的姨母二嫁续弦,对她终究没有那么上心。 梁氏脸上终是崩了一许裂痕,紧握着银稞子指甲都裂了两根才点头道:“自然,自然。” 有了侯夫人梁氏安排,苏芮借口累了便就自顾回了。 梁氏招呼着送走了太监,正将东西记录完准备入库,先前在府门前被苏芮当做嬷嬷福身的年长宫女洛娥上前礼道:“侯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大小姐的,应当放在大小姐的私库之中。” 人是林皇后派的,侯夫人梁氏即便此刻再恼,也只能带着笑耐性解释:“芮儿去往边陲时才刚刚及笄,还未设私库,这回来也没来得及,暂放在公库中,记录……” “既无私库,那便放在厢房内也是一样的。”洛娥打断梁氏的话,转头便使了眼色让几个宫女上前来将箱子布料全数搬走。 走前只向梁氏行了一礼。 待人走远,侯夫人梁氏终是忍不住的将手里的账目狠狠扔在桌子上。 “娘,这宫女也太称大了,竟对您这般无礼!”周瑶忙上来挽着梁氏,同仇敌忾。 “你懂什么。”梁氏呵斥一声,“这宫女气质不凡,必是贵家入宫,在宫里恐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周瑶脸色变了变,小声问:“娘你是说她是宫中女官?皇后怎会给苏芮这样的人?” 梁氏也不知道,林皇后为何这般看重苏芮。 明明不过就是一颗废棋而已。 难不成还有其他? “会不会是因为这次苏芮得逞?或者……那云济真就看上苏芮了?” 想到这,又想起她来同娘说苏芮可能知晓五年前的事时娘依旧选择放任的态度,心里不甘,周瑶抓着梁氏的袖子,又重提道:“娘,我真没看错,苏芮今天看红秀的眼神不一样,肯定知晓那肚兜的事了,她就是想要报复我们,毁了我们。” “不可能。”梁氏不相信,若是能轻易就动摇,不会轮到苏芮被钦点回来,五年前的事就更加了,那丫鬟都死了,苏芮绝不可能知晓。 但如今之事,的确叫梁氏对原本的决定动摇了。 久留成祸。 侯夫人梁氏眼中狠厉浮现,“即便可能,变成不可能不就好了。” 第16章 不像商议,倒像是三司会审 洛娥带着人和东西回了朝阳院,同苏芮见过礼后,就迅速的各司其职了。 洛娥管人事,另一个年纪大杨妈妈管杂事,三个及笄的宫女同喜儿一样做苏芮身边的一等丫鬟,四个小的做二等杂事丫鬟。 原本空空荡荡的朝阳院顷刻间就被充实了个满档,苏芮的一举一动皆在她们视线之中。 但同样的,侯夫人梁氏的手也伸不进来。 莫说添人,就是派来修葺朝阳院的工人都被洛娥换了自己的,按着苏芮的要求复原,保留了她的小菜地,还加了一道厚重的院门,将魑魅魍魉统统关在门外。 过了好几天看佛经,打瞌睡的安静日子。 直到今日一早,命她再度前往法华寺的消息来后不久,院门再度被叩响。 “小姐,老夫人派人前来,请您去寿康堂。”洛娥进屋来回报。 终是请了祖母出马来压她。 孝字头上顶,侯夫人梁氏只是继母,苏芮可以借口拒之门外,可老夫人是她亲祖母,开了口,她拒不得。 她到达寿康堂的时候,除了脸还没好的周瑶外其他人都已经到齐,见她进门来,苏烨厌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看她。 “咱们家大小姐现在真是今日不同往日了,便是母亲派人去请都还得压轴出场。”三婶婶柯氏阴阳怪气的笑说。 她本就是侯夫人梁氏母家那边的亲戚,得了梁氏的牵线搭桥才嫁进了侯府,三房又是仰仗着梁氏才活的滋润,自然为梁氏马首是瞻。 而祖母没有斥柯氏,就是变相的表明了对苏芮的不满。 做了多年侯府老夫人,早已经习惯了被众星捧月,哪怕是深得永安侯宠爱,如今掌管全府的梁氏在她跟前也是要作小伏低的。 对苏芮,即便是她见了林皇后,得了赏,在老夫人这里也是不该在她跟前拿翘的。 特别是在听到先前那些话后,就更是不悦。 “许是仆人路上耽搁了,芮儿不会故意来迟的。”侯夫人梁氏一边给苏芮找补,一边对她招手道:“快,来同你祖母告个歉。” 苏芮上前行礼,却没有道歉。 “你又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苏烨拍桌而起,怒指道:“对我如此也就罢了,对祖母你也胆敢这般无礼,怎么,祖母也要看你脸色了?” “我何时说了这些话?”苏芮转头,眼神冷漠的直视苏烨。“我接到传话婆子的话便就往祖母这来了,也不知是急事,更不知都已到齐了,正常走来罢了,哥哥为何要给我戴不孝的帽子,莫不是报复前几日我失手一事?” 听到那失手二字,苏烨就不由得回想起那味道,口感,胃里一阵涌动,只能紧闭住嘴才不至于涌出来。 “你们兄妹两,怎么又掐起来了,不许再说了。”梁氏止住两人,转而对老夫人道:“母亲,都怪我没叫人同芮儿说清楚,这才耽误了。” “罢了,都是一家人,事别耽误就成。”老夫人嘴上说着算了,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是在苏芮身上打量了一番,似在找什么。 侯夫人梁氏诚惶诚恐的点头,转而柔声同苏芮商量一般道:“今日祖母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同你商议的。” 商议? 这番场景不像商议,倒像是三司会审。 “再过十日便就是你祖母的寿辰了,你也回京了,我便同你祖母提议今年宴请一番京中世家,一来呢你祖母也许久不曾大宴庆生了,二来呢你回来还未露过脸,借着祖母的寿辰见见人,日后才能融入圈子里。” 京中贵女命妇的圈子哪里还容得下她这样一个做过军奴的人,别说她只是侯府嫡女,便是王妃她们也不屑为伍的。 除非,权势大到压得那些人不得不低头臣服。 而梁氏又岂会这么好心的给她铺路呢。 苏芮不语,只是淡淡看着梁氏,看得梁氏心里隐隐发毛。 但也只是一瞬。 在梁氏眼里,即便苏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好骗的蠢丫头,看得透这局面又如何,今日是瓮中捉鳖,她应得应,不应也只能应。 “你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事如今已经是盛京城人人皆知了,若是宴请,必然会被人提及,不好藏着的,我想着用娘娘赏赐的衣料给你祖母同你做身衣裳,如此既不负娘娘恩赐,也叫人看到娘娘对你的看重。” 两种布料,给她和祖母做,自然就是祖母用鱼牙绸了。 “当然,这是同你商量,你若不愿,也不勉强的,总归是你的东西。”梁氏忙添一句,脸上皆是就怕苏芮不高兴的畏怕。 “一家人还分你我,你祖母寿辰,作为小辈本就该送上贺礼,那鱼牙绸再贵重,有孝字重吗?该不会是在边陲抢东西习惯了,一点好东西都握在手里不肯放。”三婶婶柯氏半开玩笑同自己女儿说,眼里的嗤笑却是赤裸裸的。 伤不到苏芮分毫,却刺中了苏烨的自尊。 才坐下去的他又站了起来呵斥道:“你握着这些东西要进棺材啊!你以为祖母和娘缺你这点东西?都是为了你好,你还不知好歹!来人!去朝阳院把东西取来!” 候在外面的长随要动身,喜儿立即一步拦住,洛娥朝着屋内拱手道:“皇后娘娘赏赐乃是给大小姐的,世子若是自取便是冒犯娘娘。” 苏烨咬牙,却又不能再如何,只能恶狠狠的瞪向让自己一直丢脸的苏芮。 上首的老夫人脸色也沉了下去。 侯夫人梁氏心里得意,脸上却是一副焦急模样劝道:“芮儿,你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愿就算了,算了啊。” 算?怎么能算? 她只要开口说一个不字,下一刻,不孝的罪名落下来,那法华寺她就不用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了?既姨母都筹划好了,便就都按姨母说的办。”苏芮嘴角扬起配合的笑容。 梁氏当下惊喜的笑开,连连点头夸赞:“好孩子,你最是懂事的,你放心,此番我一定请盛京最好的裁缝绣娘给你制衣,你只管安心去法华寺,让你哥哥用府上的大车送你去。” 苏烨不愿的想要拒绝,梁氏呵止的眼神过来,他终还是愤愤垂头应下了。 第17章 我没有自尽的打算 苏烨驾车送苏芮前往法华寺。 一路上,车门相隔,两人一言不发。 到达山门前,苏芮检查了一番此次东西可否齐全后便推开车门。 不曾看苏烨一眼的从车辕侧边直接跃下,仿若上面根本没有坐着任何人。 “送你一路,你都不道声谢的?”苏烨不满道。 苏芮回头,“我并未求你送我。” “你……”怒骂的话到了嘴边,苏烨又想起了侯夫人梁氏的嘱咐和泪水,一忍再忍,深吸一口气,跳下车走到苏芮跟前,小声道:“算哥哥我错了,别再耍性子了。” 算他错了? 耍性子? 是在同她道歉吗?就如此?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听来更像是,我都让一步了,你该满足了。 山门前,苏芮无意和他争论诸多,转身就要走。 “我话还未说完呢,急什么,你便就这般急不可耐要去……”后面难听的话,苏烨再度止住了,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尽力委婉道:“你我一母同胞,是割舍不断的,你既如今恢复了身份,行事就当顾忌脸面,不可做那些…以前的勾当,时刻记住,你头上顶着永安侯府。” 这是说教她来了。 她真想问问,在他那脑子里,以前的勾当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无意义,无端浪费口舌罢了。 苏烨却不觉自己有何不对,反倒是越发一副感动自己的模样,犹豫片刻后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苏芮。 “传言什么的,真假就不论了,皇上下旨你也不得违抗,但这事谁都清楚上不得台面,所以……事成不成,有了结果后你便自我了断。” 看着那把匕首,苏芮瞳孔震了震。 抬起眼,看着眼前一脸不觉有任何不妥的苏烨,失笑问:“哥哥是要我自尽保侯府名誉?” “不然呢?”苏烨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你本就名誉扫地,此事你知晓多少人在背后耻笑我们永安侯府吗?娘心疼你,瑶儿心软,都未说什么,可你一回来,瑶儿同平郡王府的婚事就搁置了,侯府养你多年,你不能恩将仇报啊。” 苏芮笑容更大,笑得嘴角都裂疼。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选个风水宝地,也会安排人为你守墓,逢年过节都有人供奉。”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哥哥你了?” “兄妹一场,也是我当为你做的,若你怕下面孤单,我再给你……” “不必了。”苏芮挥手推开那匕首。“我没有自尽的打算。” “什么?没有打算?我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苏芮!你真要恩将仇报?非要拖死咱们侯府?”紧握着匕首,苏烨甚至想要将它拔出来。 “我不自尽就是恩将仇报,那你为何不死呢?文不成,武不就,废物十成的苏世子。” 苏烨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当下浑身上下的毛都全炸了。 “我至少没有做被千人枕,万人骑的军奴,也没有早就烂透了,我若是你,我早就自尽了,没脸活在这世上。”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骨子里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和她一样,即便不择手段,也要缠着所有人,不叫所有人好过!可你别忘了,都是你们自甘下贱,爬别人的床才得如此下场的,你还好意思让我别忘了,你比那女人还过犹不及,比秦淮河上最低贱的三等妓都下贱。” “若不是娘求着我,说你不易,说你我终究是兄妹,让我忍,待你好些,哪怕是当可怜可怜你,我都不屑于见你,同你站在一处我都觉恶心!” 啪! 话音落地的同时,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苏芮这一巴掌用尽了浑身的力,震得自己的手都发麻,嘴里咬着血腥道:“滚!” “你打我还叫我滚?我真真是给你脸了!”苏烨转身就要挥手还回来,站在一边的喜儿似得了指令,迅速抓住他的手腕,隔在二人中间。 苏芮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步上台阶,往寺庙内去。 苏烨挣脱不开喜儿的钳制,就不顾的朝着苏芮吼:“苏芮!你这块烂泥别想缠着我们,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也没有你这样下贱歹毒的妹妹,至今日起,你我再不是兄妹!” 苏芮好似压根就没听见,脚步不曾停顿。 只是嘴唇微动,说了一个好。 她入寺后,喜儿也放了苏烨。 山门前又恢复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除了喜儿外,没人知晓山林里还站着一个人。 归来的云济恰好目睹了一切。 位置刚刚好,将苏芮眼底一瞬的震荡和一闪而过的锥心都清楚看到了。 他同苏芮的三次相见,每一次,她都好似铜皮铁骨。 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世间名誉,严词拒绝,于她都只是轻柳拂过,不伤分毫,致使她无懈可击,难缠极了。 可方才那一许破裂,好像露出了铁皮下被包裹的那个苏芮。 回想起她求他再渡她一次,好像并非撩拨之语而已。 …… 进了法华寺,前来接迎苏芮的不是小沙弥慧明,而是一个老太监。 “此番只有苏姑娘一人,不宜住在禅院,杂家为姑娘准备了一间小院,请姑娘随杂家来。” 不等苏芮回应,老太监便自顾自的领路。 直从山门一路穿行至后面,出了堆杂物的巷子有一间和法华寺共用一道墙的小院。 是新修的。 “姑娘日后都在这儿住,来去自如。”老太监将一串钥匙递给苏芮,靠近之余,眸色严凌的小声道:“陛下命姑娘一月为期,令云济大师破戒,自愿还俗。” 苏芮动作僵滞。 一月为期,不仅要云济破戒还俗,还需他自愿。 这简直是堪比登天。 可苏芮没有任何拒绝商量的权利,只能伸手从老太监手里接过钥匙。 “姑娘蕙质兰心,杂家在寺外恭候姑娘的好消息。”老太监福礼离开。 捏着这灼手的钥匙,苏芮甚至没有时间去一一查看每个钥匙的是用在何处。 一月不过三十日,虽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就对她寄予厚望了,但若是不成,她可就要如了苏烨的愿了。 那怎么能行! 第18章 一步之遥就是天堑 五日! 整整五日! 苏芮连云济的影子都没看到一次! 不是她不努力完成皇上交给她那要命的任务,而是她跑断了腿都没能成功揪住云济一次。 每次知晓了他在何处,她赶过去的时候得到的消息都是人前脚刚走。 就那么恰恰好,都是差一步。 她清楚,云济就是故意躲着她! 暗卫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云济都一清二楚,别说她就一个人,一双腿,就是劈成两半也是追不着他的。 每次都差一步,是他刻意的。 告诉她一步之遥就是天堑,让她自己放弃。 剑就架在脖子上,要她放弃?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可即便再气得脑仁疼,她如今也的的确确是拿云济无可奈何。 当下,又是扑了一个空。 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迈出了大雄宝殿。 面如罗刹的苏芮一路走过,周遭的小沙弥们都迅速逃散。 一个蹲在地上的小豆丁不躲不闪就格外的扎眼。 定睛一看,还是熟人。 苏芮走到其身侧,身影落下,拧眉苦恼的慧明才后知后觉的抬头看来。 看到苏芮的脸,吓得一屁股墩摔坐在地上。 “哎哟,女施主,你怎得吓小僧。”地上不平,摔得慧明眼冒泪花,委屈的抱怨。 “你自己走神,还怪我了?不如去你师父那分辨分辨,看是你错还是我错?”苏芮一边说一边伸手直接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经过了之前被苏芮套话的事,慧明是心有余悸,没站稳就忙把手抽出来,退了两步低头道:“是小僧错了,不该责备女施主,但请女施主莫为难小僧,小僧这次真不知晓云济师叔去了何处。” 瞧他这害怕的样,苏芮原本心里的愤气消散了些,和气道:“放心,这次我不问。” 慧明惊讶的抬眼看她,仿佛在问‘当真?’。 苏芮郑重点头。 她压根没打算问任何人,毕竟问也是白问。 云济有意躲他,知道他在何处也是无用,傻傻追只会浪费时间,不如另寻办法。 只是办法还没有。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多事一句问:“倒是你,蹲在此处愁眉苦脸的作甚?” 慧明本不想说,可想想还是指着地上道:“黑菩萨它不肯吃东西。” 黑菩萨? 苏芮疑惑的视线往下,才看到墙角的小破洞前放着一小碗饭,微微躬身往里探,破洞里趴着一只黑猫。 因为通体全黑,阴影下一时难以觉察。 但它似是感觉到了苏芮的视线,抬眼睨来,是一双碧蓝如海的竖眸,冰冷高贵,目空一物,却又隐隐透着几许神性。 还真是猫如其名。 如那高高在上,圣洁又悲悯的菩萨。 不止如此,还有点神似云济。 他看她时就是这种眼神,不染凡尘,无悲无喜,叫人窝火。 “它不吃许是不饿吧。” 慧明摇头。“不会的,它都是这个时辰吃的,一日三餐,都是固定的。” “那就饿它一顿。” 慧明又摇头。“不行,这已经是它不吃的第三日了,再不吃,它必然饿死,那小僧就是造了杀孽了,可小僧换了许多斋菜,它都不吃。” 打开了话匣子,慧明越说越着急,眼泪簌簌的落,不停用袖子擦,眼眶都擦红了,瞧着可怜又皱巴。 见他这般,苏芮都不忍心说这猫肯定是在外面吃了荤腥这才不肯吃斋饭。 再看那黑菩萨,还真是越看越像云济,油盐不进。 云济她治不了,还治不了这猫儿? 不吃斋饭,她非要叫她吃。 “别急,我有办法。”苏芮从袖袋里拿出一颗小白丸,捏碎开放进饭碗里,捡了根树枝搅拌了拌。 慧明抽泣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再看那洞里的黑菩萨依旧不为所动,嘴巴一瘪,正要哭厉害起来,忽然,洞里有了动静。 黑菩萨鼻子动了动后,身子往外探出来两步。 确定香味后凑近饭碗又闻了闻,低头尝了一口,两口,三口…… 旁若无人的就那么吃了起来。 慧明的哭当下就止住了,只剩满眼震惊。 黑菩萨一向不肯在人前进食的,每次都是把饭碗放下,只要他站在了饭碗前人就退开的,等差不多时间了再来收碗。 今日是因为他每次来收碗都是一口没动的,所以他才一直蹲在这。 方才也是没想到黑菩萨真会吃,就没来得及避开,没成想,黑菩萨居然就那么闷头吃了。 “你…你……放了什么东西?”慧明激动得都忘了称女施主了。 “独门秘方。” “那可以……” “不可以!”苏芮直接拒绝。 慧明失落的低下眼。 “但你可以换,今日用了一次,算你欠我,下次记得还哦。”苏芮拍了拍慧明的肩膀,笑着往回走。 慧明没想到这要等价交换,自己就这么欠账了,楞了片刻,再转身去找,苏芮人影都已经没了。 这……他又上了女施主的当!师父,呜呜呜。 逗了慧明一番,苏芮的郁闷消减了不少。 回到小院她也懒得再去白费功夫了,反正一时片刻想不出办法,索性让自己休息。 越急越会困住自身,她需要冷静分析,找出最有效的办法才是解决的上策。 所以,苏芮直接睡了。 从下午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晌午,将这几日来回追赶的疲惫一扫而空。 拉开门,正伸着懒腰,就见一道黑影从外墙跃下来。 苏芮警惕的眼神跟过去,却见一团黑落在小院里。 黑亮的毛在阳光下似在闪光,碧蓝色的瞳孔直直盯着她,一副上位者姿态。 是黑菩萨。 它竟然找到她这小院里来了。 慧明说它一日三餐的定时的,那就是跟着人的时辰走,这会是它吃午饭的时间。 出现在她这里,盯着她,什么目的,似乎都不用深想。 是来要饭的。 第19章 我你给吃饭,你给我办事 “我没有你的饭。”苏芮挥挥手,她可没时间给自己找个猫伺候。 可黑菩萨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就那么盯着,仿佛再一次诉说自己的要求。 是要求,不是请求。 一人一猫,就那么对峙着。 最终,苏芮先败了。 她和一只猫计较什么,真是闲得出毛病了。 她的饭也是每日按时按点有人送来,拿了个小碗,拨弄了点饭菜,又撒了点香粉后放在廊下。 那黑菩萨也还真是一点不客气,碗才落地就走上前闷头吃。 速度极快,没一会就吃了个溜干净。 顶着滚圆的肚子,看都不再看苏芮一眼,转身小跑两步,跃上外墙就走了。 吃完就跑,半点不负责啊。 “负心猫。”苏芮嘴上骂一句,自顾自吃完自己的。 还没收碗,门外就来了人。 是引她来小院的那个老太监。 是来催她的。 苏芮敛了所有神色,迎上问:“公公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来看看苏姑娘。”老太监笑着,眼神却是冰冷的。“云济大师此刻在飞云阁打坐,姑娘可要去瞧瞧?” 这是她要不要的事吗? 但嘴上苏芮还是老实应答后就麻溜的往飞云阁去,而老太监的情报也的确准确,云济就在飞云阁顶层。 问题就是,苏芮只能干看着。 今日没有守阁的大和尚,清一色的都是暗卫。 明晃晃的站在那,就是告诉苏芮,想靠近,没门。 没法,苏芮只能选择熬。 找了颗大树,就地坐在树荫下等。 从响午一直等到入夜,明灯,等到木鱼声响得她上下眼皮直打架,云济也没有半点出阁的意思。 死秃驴,真绝情啊。 “女施主,师叔要坐好几日经去了,不会出飞云阁的,你还是回去吧。”慧明不忍心的上前提醒。 苏芮何尝不知云济不会给自己抓住他的机会,可若她没有办法,还无行动,不等一月之期到,皇上就容不下她了。 正郁闷,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从飞云阁二层落下来。 烛光下,是一只猫。 黑猫。 “那是……黑菩萨吗?”苏芮指着问。 慧明毫无惊讶的点头。 “你知晓它在里面?” “不知晓。”慧明摇头,“但它从飞云阁出来不奇怪啊,黑菩萨是云济师叔一手养大的,就亲师叔,经常在师叔身边睡觉的。” “它的云济的猫?你不早说!”苏芮恨不得给这小秃驴嘴扒开,看还藏了什么话。 慧明被吓得一缩脖子,委屈道:“女施主你也没问啊,再说了,猫都是野猫,并非是师叔的。” 苏芮不和他咬文嚼字,转身就要走。 慧明忙拦住她,“女施主你别去跟踪黑菩萨,它很精明的,发现有人跟着不会去找师叔的,何况你就算跟得上,这飞云阁你也进不去的。” “我不跟着它,也不进飞云阁,我回去睡觉。”推开慧明的手,苏芮大步流星的往小院的方向走。 看着她那心情大好的背影,慧明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自己的小光头,不明白自己刚刚的话难不成让女施主开心了吗? 而飞云阁上,云济看着苏芮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飞云阁所在的大院,也觉奇异。 她并非会轻易放弃之人,即便是毫无机会也会熬那一丝一毫,这几日都是如此。 如今走得这般轻易,是放弃了还是别有他法了? 云济并不觉得如今这般情况下苏芮能有接近他的办法,亦不去再想,继续打坐。 而苏芮又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翌日起了个大早,做了一碗色香味十足,还加了珍藏香料的猫饭,放在廊下,自己搬了一把凳子就坐在旁边等。 一直等到午时,那道黑影如期而至。 落地的瞬间,闻到香味的黑菩萨身子震了一下,盯着苏芮跟前的饭碗,原本冷漠的眸子都攀上了激动,连带着脚步都加快了。 就在它张开大口,准备狠狠来上一口的时候,苏芮一个眼疾手快从它嘴前把饭碗捞走了。 黑菩萨眼里闪过一瞬震惊,抬起头又是一副冷漠的盯着苏芮,似在问她要做什么。 苏芮笑得奸贼,晃悠着手里的碗,不断往外散发香气道:“想吃饭,可以,但不能白吃白喝,我你给吃饭,你给我办事。” 黑菩萨看着苏芮,瞧不出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苏芮也不管,拿出一根黑色丝带道:“这个东西绑在你脖子上,你带着去找云济,在他身边待一个时辰,吃了饭就代表你答应了。” 黑菩萨依旧那么看着她。 苏芮把饭碗放下,黑菩萨低头就吃,任由着苏芮把黑色的丝带绑在它脖子上,和皮毛融为一体,不细看分辨不出。 但至于它有没有听懂她的话,苏芮也不能确定,只能尝试。 黑菩萨一如昨日,吃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苏芮就继续坐着等。 从晌午又等到黄昏。 日落西沉时,被拉长的猫影从小院门外投进来,步步走近,直到走到苏芮跟前,黑菩萨坐了下来,等着验收似的。 苏芮从它脖子上取下丝巾,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惊喜的瞪大了眼。 这猫还真通人性! 她在丝带上浸了能够和云济身上的檀香融合产生另一种气味的香药,时间越长,香味越浓郁。 至于和黑菩萨说的一个时辰,是随口说的,没成想它真听懂了,从味道闻起来,它不偏不倚正正好在云济身边呆了一个时辰。 当即,苏芮就把准备好的好饭端出来,并把手上的菩提根手串取下来放在旁边。 “劳烦你把这手串送给云济,日后只要你帮我送东西,你一日三餐,我包了。” 黑菩萨没有抬头,只一个劲的吃。 直到把碗舔干净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擦嘴洗手一样,最后叼起苏芮的菩提根,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第20章 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下她呢 是夜。 黑菩萨脚步灵巧的从窗户跃进飞云阁顶层,熟门熟路的走入云济盘着的双腿窝里,舒服的趴下。 感觉到微有硬物硌着腿,闭目念经的云济睁开眼往下看去。 黑菩萨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感受到云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黑菩萨抬头献宝一般将嘴里的菩提根递过去。 接过菩提根,云济仔细查看了一番。 并没有什么脏污,许是哪个小沙弥弄丢了,被这猫儿给捡来当玩具了。 只是隐隐的,似有一丝丝淡淡的香味。 有些熟悉,却又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喵~”黑菩萨轻叫着用脑袋拱了拱云济拿着菩提根的手。 以为它是想要将东西给要回去,云济摇头道:“此物洁净,必然是不慎遗失,不可给你戏玩。” 黑菩萨倒也不坚持,又趴了下去,闭眼欲睡。 云济奇怪,这黑菩萨一向是个好强的性子,它的东西旁人都是拿不走的,便是他也是要好说歹说一番才能行,何时如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总觉不对,但猫儿不能人语,云济也没得追问,只将菩提根暂收下,待明日转交给管事和尚。 可到了第二日,不等云济讲菩提根转交出去,黑菩萨又叼了东西回来。 这次是一根发带。 如此东西不是寺庙的僧人能有的,从颜色花样来看,是年轻女子所用。 而近来法华寺并无法事,也非佛诞,佛节,并没有年轻女子来上香。 云济心中隐隐想到了一人。 将东西都暂收在木匣中。 第三日,是一支发簪。 第四日,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个芮字。 指向明显,便是云济想要无视都是不成了。 果然,那日她走得那般容易便就是改变了策略,却不成想竟是如此剑走偏锋的招数。 她是如何指使得了黑菩萨的? 云济想不通,便不想,只严声对黑菩萨道:“至今日起,不许再带任何东西来。” 黑菩萨呜咽的低下头,眼巴巴的望着云济,似是在求情。 它拒绝不了苏芮美食的诱惑。 云济毫无任何商量余地重申:“不可。” 黑菩萨呜咽了好几声,终是垂着尾巴走了。 云济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毕竟黑菩萨是自己一手养大,最是了解它的脾性。 只要他决然的事,即便是黑菩萨再喜欢也会遵从。 可这一次,出了意外。 翌日,黑菩萨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跟前,将嘴里的东西轻轻的放在地上。 正要轻轻撤离,云济倏然睁开眼,黑菩萨整个猫僵在了原地。 随后趴了下去,满脸可怜的小声呜呜。 仿佛在说自己身不由己,实在难以拒绝,抵抗不了。 而地上,是一副丹青,画着一个女子望着高塔,即便是背影也能看出雀跃,挥着的手似在和高塔里的人打招呼。 画的是苏芮。 云济甚至能想象到她那媚眼弯弯,身姿摇曳的对他说‘云济大师,我厉害吧!’的样子。 的确厉害。 不仅仅是人,连猫都难以抵抗她。 又像似野草,再艰难的环境都不屈不挠,奋力要钻出来绽放。 可为什么她如此执着? 因为永安侯府? 脑海里浮现起苏芮在山门前和苏烨争吵时眼神里闪过的悲凉与破碎,心中微有所动。 意识到自己被她带偏,云济立即双手合十诵念心经,任由那副丹青被风卷起,在自己身边起起伏伏。 …… 法华寺外。 苏芮这几日闲来无事,就跟着慧明到处走,今个跟着他出来采野菜。 在边陲常做的事,做起来是得心应手,拿起小锄头就一路挖。 越往下,菜越好。 且没想到还有不少白银花。 这是制香的百搭好料,晒干磨粉在香料里加上一点能够增香提效。 不过想要发挥最好的效果得要在开花的一瞬间采下,苏芮想要走近分析还要多久能开花。 “那下面的野菜不能采了。”慧明忙叫住她。 苏芮并非去采那野菜,但看着和先前挖的野菜就相差一脚距离的另一大片野菜不明问:“为何?野菜你们也要节制?不采可就老了。” “不是的,以这棵树为线,下面的都是归山下佛庄的村民们的,他们采了卖给庙里,是一份收入,我们采了,就断了这份银钱了。” “佛庄?法华寺也有?” 佛庄苏芮知晓,香火好的寺庙都会有佛庄,村民种菜,养鸡鸭鹅,菜和蛋卖给寺庙,稳定生存,在大荒那几年佛庄救了不少人。 但苏芮以为只是乱地和偏院寺庙才有,没想过法华寺这等皇家寺庙也会有。 “有的,师父说,佛庄就是云济师叔提议建立的,十年前咱们寺第一个建的佛庄,以此为榜,各大寺庙也纷纷效仿,多年来救了许多百姓呢,都说云济师叔是在世活佛,功德无量。” 十年前,云济不过才十四岁,就提出实行这样的救民之策,的确是菩萨心肠。 这千里之外,无亲无故的人都肯救了,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下她呢。 黑菩萨只能送东西,这几日也没个动静,猫也没法直接把云济给带出来。 见不到人,东西送再多也起不了作用啊。 头疼的苏芮索性不回小院了,就在山坡上待着,一边清净头脑想办法,一边等白银花开花。 一坐就是大半夜。 法华寺所在的山头都是按时有人清扫巡逻的,没有野兽出没,夜里也寂静得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就是苏芮自己的呼吸声。 “凉~呜呜呜呜~” 小孩含糊哭泣的声音在黑夜里幽幽传出来,吓得苏芮浑身一个激灵。 闹鬼了? 重生一回的她并不惧鬼神,若是鬼,说不准能为自己所用,解一解她这困局。 爬起身就寻声找去,哭声越来越近,打开火折子,光亮下蹲着一个小娃娃。 二三岁的大小,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不知在这林子里多久了,左手的袖子被打了一个结,里面是空的,没有左手。 “你哪的?”苏芮问。 “凉的,睿睿上山……摘菜菜,丢,不见了,呜呜呜呜,找不到……凉……”小娃娃边说边抽搭的哭,本来就说不清话,哭着就更加含糊成一团,没有一点可用的信息。 再瞧着他嘴唇都发白了,显然已经有了脱水的现象,苏芮取下水壶准备俯身给他喂水,靠近之下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是云济身上的味道! 第21章 抓住你了 云济的私生子? 苏芮仔细看了看这小娃娃的脸,和云济没有一处相似的。 也是她熬傻了,云济若有私生子皇上哪里还会催着她一个月就要云济破戒还俗。 这小娃娃出现在这山里,身上又沾染着云济的檀香,苏芮大概猜到了这小娃娃的来处。 檀香留香时间并不长,这时候还有香味证明云济应该知晓这孩子走失了,以他的菩萨心肠大抵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着,苏芮脸上笑意温和不少。 “乖,先点喝水,天亮姐姐就带你回家。” 许是太累,又许是苏芮的确漂亮得迷眼,小娃娃半点没有抵触,喝了水,就在苏芮的怀里睡着了。 夜里走山路是找死,即便这山里没有野兽也是不可忽视危险的,苏芮不会为了任何人让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所以她抱着小娃娃回到了白银花所在的地方。 等到天光泛白,白银花绽放出花瓣了,眼疾手快的摘了所有花朵,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后才背起小娃娃往山下走。 好在佛庄的人和法华寺时常往来,踏出了一条小路,顺着路往下行,很快就看到了山脚下一处不小的村庄。 由上至下,正好看到两队人从另外两边山头往佛庄里赶,在他们进入庄里,和里面的人交接了后,另两队人似是要接替着继续出门。 “凉~跌跌~!” 搜寻的村民刚走到村口,奶声奶气的声音就从侧边传了来。 众人转头,见苏芮背着小娃娃一身略有狼狈的从林子里走出来。 “睿睿!”人群里,一个二十五六的妇人奔出来,一把就从苏芮背上抱过小娃娃。“你跑哪去了,吓死娘了!” “日后再瞎跑,腿给你打断!”另一个粗犷的男人骂着走上前来,随后朝着苏芮拱手道:“多谢姑娘救了小儿,不知姑娘在何处见到的小儿?” 这男人虽是道谢,可语气里带着丝丝质问和警惕。 “那片山上,我出来采野菜,正好听见他哭。”苏芮如实说。 男人和众村民看了看苏芮手指的法华寺所在的山头,神色都有微变。 一个老者走过来道:“这孩子,尽瞎跑,还从这个山头跑到那边去了,难怪我们寻了一夜都没寻到,还好福气大,遇见姑娘了,也幸好他能记得佛庄。” 苏芮笑应:“是啊,旁的说不清,问他是哪儿的人倒是说得流利,否则我也只能带他去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老者的眼底迅速闪过什么。 “多谢姑娘,我们这村子虽不富裕,但没有薄待恩人的道理,请姑娘赏脸,用一顿薄饭,也叫我们表达一二。” “是啊,恩人,全靠你我家睿睿才能平安回来,我这就回去宰鸡。”睿睿娘说着就把怀里的娃娃塞给丈夫,转身就往回跑,就怕苏芮不答应。 如此之下,苏芮就不好拒了。 不过原本她也没打算拒,毕竟方才扫了一圈并未见到云济。 跟着村民往佛庄里走,靠近之下才发现这佛庄很干净,不仅仅是整个村庄,还有人,哪怕衣服都有补丁,但都洗得很干净,脸上也都洋溢着生气。 这很少见。 赵国虽然立国两百多年,国土广袤,但时间长久后世家乡绅林立,各有盘踞,根深蒂固,从先皇在位时底层百姓的日子就已经不好过了。 皇上登基之后有过雷霆手段,可随着皇上龙体每况愈下后,反扑更加厉害,朝中许多大族更是拥护者,上行下效数十年,已经是上层灯红酒绿,下层民不聊生了。 这样生机勃勃的村庄不多见,且一路走过,苏芮发现除了那个村长是老者外,几乎没有老者。 即便一些看着年纪挺大,但也仅仅是看着。 苏芮在边陲拼过数以百计的尸体,什么年纪的人都见到过,除了牙齿,皮肤是最容易判定年纪的。 这些扮老的人其他地方都装得很好,但皮肤的紧致是难以改变的。 特别是手上的,即便粗糙之下会有所影响,但误差不会超过五岁,这些人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五六。 一个村庄,没有老人,岂不奇怪。 “来来来,先喝水。”走到庄上的宴客用的大堂,睿睿爹立即给苏芮端来水。 看着睿睿爹手上杯中清澈见底的水,暗地里逐渐将她包围起来的村民,苏芮神色不变的抬起手。 “你怎会来此?” 就在苏芮要挥手将香粉撒出去之际,云济清泉叮咚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苏芮同众人一并转头望去,见云济一袭青色僧袍站在大堂门外,熟络自然的一边往他的方向走,一边如实道:“我在山林里遇到了佛庄走丢的小孩,将他送回来,村长他们感激我,留我吃饭呢,没成想能在此遇上云济大师,看来还是好人有好报。” 话音落地的同时,苏芮脚步停在了云济身前,一道门槛相隔,就那么笑盈盈的看着他。 水光潋滟的眼里仿佛在得意的说:抓住你了。 云济明白她的心计,可她如今是救了人,当着佛庄众人也不好将她往外赶。 “姑娘与云济大师认识?”老村长看向云济询问。 “她……” “我是侍奉云济大师的人。”苏芮抢先道。 声音清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无比清楚,仿佛这是什么极荣耀的事。 皇上派女子侍奉云济的事人人皆知,近来村民去送菜的时候也听到法华寺里的和尚说有一美艳女子得了云济的青眼,都当着众人握手差点亲上了。 如今再看苏芮同云济亲密的样,美艳二字她也是当仁不让。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老村长更是立即喊道:“原来是大师身边人,那这白水招待可不成,睿睿他爹,快去拿我那茶饼出来。” 睿睿爹这才回过神,连连应是的拿着水杯钻进了里屋。 “还有你们几个,也别站在这看了,大师同恩人一起吃午饭,快去帮忙拾掇菜,多弄几个。” 被村长招呼的几个妇人也立即就出门往外面不远的大厨房去。 动作之快,不给云济半点开口拒绝的机会。 “一起,一起,我同大师也来帮忙。”苏芮瞅准机会,抓住云济的手就往外走。 第22章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蛇蝎心肠? 云济被苏芮一路拉拽到厨房外,在他要抽手之际,她先一步放了手。 撩起袖子,自然的就加入了洗菜的妇人之中,一切都那般自然而然,让他没法说一个不字。 她一旦抓住机会便不会放,云济也不同她纠缠,反身去一边劈柴。 苏芮瞧了一眼,暗努了努嘴,专心洗菜。 几个妇人嘴上虽不说,眼神交流得都快冒火星子了,直到看到苏芮把菜扔进锅里,火舌瞬间窜起三尺高,都快燎到顶上的稻草了,个个吓得目瞪口呆。 可苏芮到底是恩人,还是云济的人,她们也觉青灯古佛对于云济这般年纪的男人来说太过苦了,巴不得他能还俗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人,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看着苏芮一盆又一盆好菜倒进去,一盘又一盘的黑糊菜盛出来,心里滴血。 这再炒下去,全村都要吃黑糊宴了。 最终还是云济看不下去,从她手中夺过了锅铲,将被她烧糊的锅清洗干净后重新下油烧菜。 苏芮也不犟,顺势就坐在了灶台旁,托腮看着他,满眼崇拜道:“大师还会下厨啊,好厉害呀。” 纵使云济置若罔顾,在旁人看来这副画面也是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两个人,登对极了。 在全村人的注视八卦下,十来道菜终是摆上了桌。 苏芮和云济都是佛庄的恩人,又关系亲近,村长自然的就把两人安排到了紧靠的主位。 苏芮大大方方坐下,云济则是拉动了一下椅子,与她隔开了一定距离才坐下。 千辛万苦才抓住他,不好逼得太紧,所以苏芮也没有再靠近,十分老实的吃完了这顿午饭。 在睿睿爹娘又一顿千恩万谢后,苏芮才同云济一道离开佛庄。 依旧从山林的小道走,正好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斑驳,随风摇曳之下粼光浮动,云济走在其中如一幅佛画。 但追赶在后的苏芮却没那么岁月静好了。 崎岖山路对于云济来说仿若平地,脚步快极了,即便苏芮奋力追赶距离也是越拉越大。 眼看着就要被甩开了,大声喊:“大师,山林寂恐,等等我呗。” “苏姑娘胆识过人,夜半都可夜宿山间,岂会惧怕。”云济无情拆穿,脚步依旧。 昨夜山林漆黑,她又不在寺里,暗卫大约是不跟着她的,在遇到睿睿的时候没有暗卫出来,她就更加确定了,这才趁机去佛庄逮云济。 没想到这般快,他就已经把她昨夜的事摸清楚了,不给她装柔弱的机会。 既如此…… “既然大师都知晓昨夜之事,那佛庄人给我下药,欲谋害我也是知晓的吧,所以才赶来救我。” 云济动作缓了些许,“他们无意害你,那水中不过是些许蒙汗药,让你以为大梦一场罢了。” “可我发现了佛庄众人皆假的秘密,若换做我,必然杀人灭口。” 话音落地,云济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苏芮站在阴影之中,黑亮的眸子如镜,什么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云济神色沉下,“你想威胁贫僧?” 见他如此反应,苏芮便明了此事他就是操作者。 佛庄只是一个名头。 村庄里并不是以前的村民,甚至,村庄可能都是后面盖的。 村民年纪都不大,睿睿和其爹娘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见到苏芮的反应都有惧怕。 而在厨房的的时候,她明是看云济,暗地里却是趁着那几个年轻妇人放松之际盯上了她们的后脖颈。 即便有衣服遮挡,动作之下看到的很有限,且都是一闪而过,但从那半点刺青她就断定了,她们都是孤儿。 若说赵国的百姓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赵国的孤儿就是身处炼狱。 先皇时期战乱频发,十室九空,皇上登基之后就颁布了一道法令,各省郡县都要设立孤慈堂,便是凡孤儿者都要收入堂中,收养教学。 原本是好事,可矫枉过正又层层剥削,好的法令很快就变了味,世家割据之后善事里就有了各种交易,孤儿更像牲畜,一旦烙印,终生难逃。 佛庄的人都是孤儿,所以年纪才都不大。 云济设立佛庄的目的就是收容孤儿,以他袈裟庇护,给他们一片如寻常人的生存之地。 但数量庞大,律法不容。 往大了是欺君,往小了也是豢养孤士。 因此睿睿失踪佛庄里的人才会那么急着要寻找,她救了睿睿也对她警惕大过感激,就是怕她看到过睿睿身上的烙印,发现佛庄的秘密。 “若是威胁,大师会杀了我吗?”苏芮两步走近,桃花眼直直盯着云济。 云济垂眸,不喜不怒。“若要报官,姑娘请便。” “报官?”苏芮惊讶的睁大眼睛。“一旦报官,佛庄的人可就没有活路了,大师怎么把我想得这般坏,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蛇蝎心肠?” 云济抬眼看她。 她的意思不就是如此吗? 何况当初在飞云阁外水渠时她对赵恩恩也未有半点仁慈,皆是狠厉。 “看来在大师心里还真是这般想我的,真伤人呢,明明我刚刚救了你养的小娃娃。”苏芮委屈嗔道。 她救了睿睿,的确是事实。 若没有她昨夜在山林里照顾,睿睿慌乱跌撞之下不知会落到何处,极有可能在山中孤独死去。 即便她有所目的,亦是救人一命。 哪怕她并非良善,也的确不是蛇蝎心肠。 他不该对她先入成见。 “所以,我救了小娃娃,加为大师保守秘密,两厢之下就是有恩于大师了,佛家讲因果福报,那大师是不是当该回报我呢?” 苏芮垫脚靠近,气息都喷在了云济的颈上。 他这才反应,在他思考之际她已悄然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眸如摄魂的钩子,殷红的双唇微张,蓦然让云济回忆起失魂的那日场景。 迅速后退两步,正要转身往上,苏芮忙抬脚要追,却踩到湿滑,整个人惊叫着往下扑。 她伸手向前,云济本能的回手拉住她。 “呀!” 另一声惊呼从上面响起,转头看去,慧明和一众背着箩筐出来采野菜的小沙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上面山坎里,一个个看到眼前场景都忙双手捂住眼,却又好奇的从指头缝往外望。 一环套一环,皆是为了这一刻! 原本心中对苏芮的那一丝改变瞬间荡然无存,不知觉下还生出了一点点愤。 云济松开手,转身快步往上,几个眨眼,人就没了。 苏芮脚踝刺痛得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压根就没想到慧明他们会这么恰好在这,自己真是滑崴了脚,一切完全是意外。 但显然,云济不会信。 算了,这也算天时地利,有了进展也能为这十日无功交差。 第23章 鸿门宴?还是她的诡计? 苏芮忍着崴伤的疼,一瘸一拐的走回小院。 还未进门便见喜儿站在院内,琉璃珠子一样不带情绪的眼眸就那么看着她,没有半点来扶她一把的意思。 就几步路,苏芮也懒得吩咐她了,索性自己往里腾挪,“侯府让你来的?” 喜儿点头:“明日老夫人寿宴,侯夫人请你回府。” 苏芮坐到井边,一边用小勺舀沁骨的井水淋痛脚消肿,一边想了想又问:“丫鬟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查到任何东西,那丫鬟病死的脉案没有问题,内务所的丫鬟五年换三批,都是正常放归离府,出城后难以追查。” 那就等于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但苏芮并不意外,也不失望,原本就没想过会查得到什么。 以梁氏一向谨慎细微的手段,查得到才是有问题。 不过梁氏也不会做无用功。 这场宴席是局,不可能不放饵给她的。 “没有什么细微的线索吗?你仔细想想。” 喜儿再度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又突然停住道:“洛娥前两日说内务所的一个新丫鬟每次来院里送东西都东张西望。” “回去后将她带到朝阳院。”苏芮再度撑起痛脚,一瘸一拐往外道:“你先去备车,我去同云济大师告个别。” 苏芮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飞云阁的时候已经因为炎热和疼痛满头大汗了。 暗卫见她来,数双眼睛迅速锁定。 苏芮识相的不再往前,抬头望了望那并未完全关死的顶层窗户,高声喊道:“云济大师,明日祖母寿宴,亦为小女接风洗尘,想来是鸿门宴,请大师仁慈,明日赏脸,帮帮小女呀。” 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是回报,可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顶层压根就没人。 当然,苏芮也不确定云济在不在,有没有可能答应。 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有用呢。 如今打完两杆子了,她不多留的反身离开,只是那摇晃的单薄背影在烈日之下实在可怜。 便是云济有心避她,看着那蹒跚步伐却一刻不肯减弱速度的背影不由得回想山路之上到底是不是意外。 鸿门宴吗? 苏烨对苏芮的态度恶劣,整个苏家也是如此吗? 即便他身处空门也偶有听来上香的世家夫人说过永安侯夫人的贤名,待先夫人留下的一双儿女比对自己亲生的都好。 还是,又是她的诡计? 不管是何,与他何干。 马车回城,苏芮到达侯府的时候正好的晚饭时间。 一家人围坐在偏厅的大圆桌上,周瑶双手抱着祖母的手臂,整个人都贴在撒娇,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直到苏芮走进去,气氛戛然而止,仿佛外人破坏了祥和。 周瑶立即惊恐的站起身来,一副做错事的可怜样子,就怕苏芮责骂她。 苏烨沉下脸,但碍于侯夫人梁氏在不好直接开口,只警告的盯着苏芮。 “你祖母这几日不舒快,瑶儿就给祖母推拿,这刚好吃饭,祖母就拉着她坐在了旁边,也是没想到你这会回来,我这就叫人去准备碗筷。” 梁氏说着就要起身忙叨起来,眼看着是所有人都捧着她,围着她转的样子。 “不必了,我不饿。”苏芮直接拒绝梁氏的演戏。“只是喜儿说我的新衣裳还未送去,明日就是祖母寿宴,我来问问。” “是我给忘了。”梁氏惊想起来,忙叫身边人去取。“芮儿,你先做下吃些,一会就取来了。” “姨母记起来就好,让人送去朝阳院就是。”苏芮再度拒绝,朝祖母福了个礼就走了。 人还没出门,苏烨就把手里的筷子狠狠砸在碗上,梁氏忙按住他,无声摇头。 “娘,她现在都什么样了,你还要护着她!”苏烨不理解。 “她到底受苦了,难免心中有怨,且忍忍,听话。” 梁氏这边委曲求全,周瑶那边也懂事的重新坐回老夫人身边,乖巧的给老夫人布菜盛汤。 两相对比,老夫人沉声道:“这芮丫头自小就不如瑶丫头乖巧,如今更是乖张,你为她张罗,明日只怕也未必能成,还是让瑶丫头也去吧,不好叫外人以为我侯府姑娘都那般。” 得了老夫人开口,周瑶心底按捺不住的欢喜,不负她这几日伺候着老东西。 侯夫人梁氏却是一脸为难,“这……不好吧,再说瑶儿也并未准备新衣。” “有何不好,至于新衣,不是还剩有布料吗,叫裁缝今夜赶制一件简单的就成。” “是,媳妇明白。” …… 一直到亥时,临入睡前仆人才把苏芮的新衣送来。 是一条襦裙,月牙白的轻纱衣,浮云锦做裙,银丝绣百花襟,配一条同色浮云暗花的披帛。 一整套是用了心的,裁缝加绣娘十日为期也应该只是堪堪赶上,要改的话,来不及。 这襦裙没有任何问题,但不适合苏芮。 不显身材,她的长相也不适合这等俏皮的,只有过去她刻意掩盖自己的时候才会如此穿。 如今梁氏是按着她原本的喜欢来做的,她挑错都没得挑。 “小姐,奴婢认识从司珍房出来的人,如今在京中开铺子,奴婢可叫她改改。”洛娥看出其中,小声提议。 “太过麻烦,也不好辜负了姨母一番心意。”苏芮摆手,梁氏是不会给她改衣服的机会的。“那个内务所的丫鬟呢?” “喜儿看着她的,内务所那边奴婢已经应付过了,不会来寻她。” 苏芮明白的点头,打着哈欠往床榻走道:“把新衣挂起来用铜炉里的香熏香吧。” 香气氤氲一夜,苏芮也睡得格外香。 翌日一早永安侯府就开始忙碌起来,毕竟也算京中老牌世家了,即便因为苏芮的原因有所影响,也还是有不少想要来巴结的人。 当然,其中也有侯府想要向上结交的,比如平郡王妃和沈赫。 而苏芮作为今日的另一个主角,自然而然的得陪在祖母身边见客。 穿着不适合自己的衣裳,她便就没那么的显眼了,来拜礼的人也就没有太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便连沈赫都怀疑自己那日是不是看错了,这苏芮压根没有那日美艳诱人,亏他这几日还常梦到那曼妙身姿,今日也才会来。 结果就如此,实在扫兴。 一屋子客正你来我往的互相客套的时候,仆人一脸惊恐的跑进来喊:“老夫人!夫人!长……长宁郡主来了!” 第24章 五年前那肚兜是你的 一听长宁郡主四个字,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视线不约而同的汇聚到苏芮身上。 旧事也紧跟着从记忆里被翻出来。 五年前的春日宴上苏芮被长宁郡主当众肚兜扔脸,命两个婆子将她按在地上,扒开衣衫看小衣还在不在。 狼狈之下被侯夫人梁氏阻拦后长宁郡主便自己左右开弓,打得苏芮两颊沁血。 那画面,想想都觉得疼。 如今长宁郡主再度杀上门来…… “媳妇并未给长宁郡主下过帖子。”站在侧边的侯夫人梁氏小声的同老夫人说,眼神担忧的看向苏芮。 苏芮则跟没事人一样,仿佛长宁郡主来并非因为自己一样。 老夫人也是头疼,没想到五年过去了,长宁郡主的气还没有消,还抓着苏芮不放。 还在自己的寿宴上,闹得难堪丢的可是自己和侯府的脸。 可人都来了,她们也不敢往外赶。 转看了苏芮一眼,老夫人很快就做出了取舍。 “既郡主降贵前来,自当前往相迎的。”老夫人说着起身,梁氏抓紧扶上。 婆媳二人往外走,苏芮跟在后面,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了看苏芮,到底是谁也没多说一句,默默跟去看这出热闹。 乌泱泱的人走到垂花门,前呼后拥的长宁郡主正好走进来。 长宁郡主是隆亲王幼女,老来得女隆亲王十分疼爱,而隆亲王及其子镇守回风关,长宁郡主便留在京中。 皇上看重隆亲王一脉,对长宁也就自然恩待有佳,可以说,盛京城女子里面,林皇后第一,她就第二,便是连公主都要让她三分。 如此之下,性格自然骄纵。 看上什么就要什么,如今的丈夫陈友民就是当年榜下捉婿来的。 而那时,陈友民本来已经在和青梅竹马的苏芮议亲了,差一步就换庚帖。 皇上一纸赐婚断了所有,而一月后的春日宴上就发生了那件事。 五年前,长宁郡主就恨不得活刮了苏芮,五年后再见,阴狠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穿过前面的老夫人和梁氏落在了苏芮身上。 看着她身上穿着浮云锦,眼底更多一份阴冷。 凭她这等下贱货色也配穿宫中之物! “郡主大驾光临,未曾先知,有失远迎。”侯夫人梁氏代老夫人向长宁行礼。 “本郡主也是路过听说老夫人办寿宴,好奇来瞧瞧,本郡主记得,老夫人还没六十吧,大办宴席是有什么原因吗?” 长宁明知故问,还带着威胁。 不是六十大寿就大办宴席,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可以去皇上那参一本她们永安侯府大兴宴席,拉帮结派。 老夫人脸色难看,却又不好由她来开口,便眼神示意梁氏。 梁氏略有犹豫的看了苏芮一眼,最终似是没办法一样低头道:“并非只是寿宴,郡主也知晓,我们侯府嫡女前些日子方才回京,还未办接风宴呢,便同老夫人寿宴一并办了。” 话音越说越小,可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 她们的请柬上可只写了寿宴,从不知晓还是苏芮的接风宴。 哪怕如今苏芮恢复了侯府嫡女的身份,还得了林皇后赏赐,可做过军奴和过去的腌臜事是改不了的。 若说今日是给她接风,那大部分人都是不会来的。 “侯夫人,你请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对啊,她……一个小辈,怎么能叫我们来给她接风洗尘呢,又不是荣誉归京。” “就是,这简直就是为了给她贴金欺骗我们,若不是郡主来问一句,咱们今日都要蒙在鼓里了。” 碍于是在侯府,众人的话没有说得太难听,可那些鄙夷厌恶的视线却是毫不掩饰的。 一如五年前,那肚兜砸在她脸上,‘证据确凿’的时候。 “接风洗尘,洗的是哪位,怎么也不出来同本郡主见礼?”长宁高高在上凝视着苏芮。 苏芮上前一步,正要福礼,长宁身边的嬷嬷厉呵道:“屈身礼?苏大小姐这是在边陲久了,礼数都忘干净了,你一个奴身,当该行跪礼才是。” “郡主,皇上已经恢复了芮儿的身份,并非奴……” 侯夫人梁氏着急替苏芮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宁郡主凌厉的视线呵止了。 长宁迈步上前一步,直逼苏芮跟前。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郡主恕罪,姐姐昨日伤了脚,小女替姐姐跪。”周瑶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不等循声看过去,一道流光溢彩的身影就闪入众人眼前,紧接着跪在了长宁郡主的跟前。 仔细一瞧,才看清这光彩来自于周瑶身上的衣裳,同是一条对襟襦裙,上是藕白色轻纱对襟衫,下是浮云锦和鱼牙绸拼接的襦裙,如云雾笼罩水面,行动起来云翻水粼。 她本就长得清秀,这襦裙十分适合她,更添了几分灵动和清雅,最是符合对世家贵女的审美。 而旁边正好站了衣不合体的苏芮,如此之下,无论是今日的装扮,如今的身份,行事的风格都一下子形成了对比。 云泥之别。 过去的苏芮可能是云,如今,只能是泥。 众人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若这周瑶才是永安侯府嫡女,今日永安侯府哪里会遭这番折辱。 老夫人听在耳里,对苏芮更加厌恶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昨日让周瑶也备了衣裳,否则今日真是要被苏芮这个祸害给丢尽侯府的脸了。 “表妹的确应该跪郡主,但不是为我伤了脚。”一直没开口的苏芮突然开口,莫名一句让众人都一时听不懂她这话是何意思。 周瑶略有不安的暗看了眼侯夫人梁氏,梁氏思考一瞬不觉得苏芮靠那个丫鬟能查出什么,给了周瑶一个肯定是眼神。 得了梁氏的支撑,又见沈赫看着自己,周瑶当即拿出一副白莲花架势,眼里含泪道:“姐姐说的是,我也当跪郡主的。” 如此,所有人更觉周瑶懂事,委曲求全,反倒是苏芮不知好歹,帮她还不领情。 见到周瑶容貌恢复的沈赫更是迈步要上前维护。 “对啊,毕竟五年前那肚兜是你的,你自然该跪地道歉。” 第25章 疯了的人怎么能去伺候佛子呢? 苏芮字字清晰,如点点水滴掉进油锅里,每一个字都炸出一片花,叫人反应不过来。 沈赫的步伐更是在听清楚她话时僵在了迈步的动作上。 她说,五年前那和陈友民在床榻搅弄风雨后留下的肚兜是周瑶的? 这怎么可能! 可当着长宁郡主与这么多人的面,苏芮说得这般言辞凿凿,脸上更是没有半点心虚惧意,若不是真的,那便就是她疯得不要命了。 没有人会觉得谁会自己找死。 眼见众人眼里都生出怀疑和探究,周瑶顿时浑身冰凉。 这十日苏芮不在府上,可她身边的那个喜儿一直盯着她,还一直在府里查内务所的丫鬟。 哪怕娘早已经处理干净,也说那丫鬟不可能查到任何东西,可她这心里一直不安。 苏芮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所以她才会愿意去伺候老夫人那老虔婆,为的就是今日压死苏芮,断了她伺候云济翻身的路。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怎么苏芮突然就咬死肚兜的事了? 她查到了! 那她岂不是…… “芮儿,你这说什么胡话呢,那肚兜……你怎么能冤在瑶儿身上,五年前,瑶儿才十三岁啊。” 侯夫人梁氏又气又难受的话说出来,一下子敲醒了周围怀疑的人。 是啊,五年前周瑶才十三岁,离及笄都还有一年多,只是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周瑶慌乱之中抓到了救命草,立即双眸垂泪,惊愕又委屈的朝苏芮道:“姐姐你怎么能这般污蔑我呢,我……我知晓姐姐你这些年在边陲不好过,心中有怨,院子也好,旁的也罢,你想要我都可以给姐姐的,可唯独此事,我…我无法为姐姐认的。” 最后一个字说完,周瑶是再也忍不住的呜呜哭起来,浑身颤抖,如在风雨之中飘摇的小白花。 原本脚步迟疑的沈赫当下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人抱在了怀里护着,怒瞪着眼呵苏芮:“你简直太过分了,回来就抢了瑶妹妹的院子,前些日子又险些害得她毁容,今日竟将自己做过的丑事冤枉到她头上,你当我们都是蠢的?” 沈赫本就觉得那日苏芮是刻意装扮来骗人,今个再看她连这般一拆就穿的蠢话都说得出来,更觉她这人内外都空,对周瑶的喜爱又完全恢复了过来。 苏芮压根就不搭理沈赫,只冷声陈诉道:“十三岁就做不出暗度陈仓的事?五年前,我也不过十五而已。” 是啊,苏芮只比周瑶大一岁多而已。 只是一个及笄,一个还未,便就让人本能的分别开了,可放在一起,一两岁而已,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而看着苏芮言语清晰,冷静回击,长宁眸色不悦的紧了紧。 五年为奴,这个贱人变了。 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哭喊冤枉,无助张望所有人,求着旁人来救她的那个人了。 难怪能从边陲活下来,还爬了回来。 长宁不是蠢的,视线在周瑶身上扫过,问:“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长宁的话让躲在沈赫怀里的周瑶浑身一僵,没想到明明恨不得把苏芮千刀万剐来泄恨的人居然会听进去她的话。 她担忧的望向侯夫人梁氏,梁氏依旧是那副伤心的模样。 周瑶知晓,娘这般就是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么多年,娘从未失手过。 顿时周瑶的心就安了,一心紧抓住沈赫。 当着众人这般亲密,今日定能敲定婚事。 “自然有证据,将人带上来。”苏芮转头吩咐,众人也跟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喜儿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走来,丫鬟脸色发青,浑身颤栗,显然是吓得不轻。 有证人!那这事就不同了。 周瑶明显感觉到沈赫的手松了一分,立即含泪望着他摇头,无声辩驳。 长宁则是上下扫视了一遍那小丫鬟,似是被长宁的气势给惊到了,还没走到跟前小丫鬟就腿软跪了下去。 “那…那肚兜……我姐姐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小丫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话,抬眼看了看苏芮,又看了看长宁,最终吓得整个人扑跪下去求饶:“大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欺骗郡主,您放过奴婢吧。” “欺骗郡主?”侯夫人梁氏震惊的高呼一声,抢在苏芮前头问:“你此话是何意?谁让你欺骗郡主?” 面对众多质问眼神,小丫鬟似完全被吓破了胆,闭眼哭喊道:“是大小姐!大小姐让奴婢装作是二小姐已故丫鬟的妹妹,说知晓肚兜是二小姐的,还……还给了奴婢一封手书,装作姐姐遗书,威胁奴婢不按着做就要奴婢一家老小的命,奴婢……奴婢不敢反抗,可…也不敢欺骗郡主,求郡主救命。” 说着丫鬟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长宁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的从其手中拿过奉到长宁跟前。 长宁看了几眼,抬眼再看苏芮,眼里尽是被戏耍后的更深的恼恨。 一个贱奴,竟想用这等低劣手段骗她! 梁氏急从嬷嬷手里拿过纸,着急查看的同时立了起来,让身后和身边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上面完全是新墨的所谓遗书。 还是丫鬟的遗书,即便是世家大族,除了需要识文断字的职位外,就没有几个仆人是识字的,怎么可能写出上千字来。 这手段,蠢透了。 但放在苏芮身上太合理了,在梁氏多年经营下,在所有人眼里苏芮就是一个没多少脑子的花瓶,尽做些蠢事。 “芮儿,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梁氏既震惊又悲愤,眼泪滴落下的同时还是转身同长宁郡主行礼求道:“郡主息怒,苏芮自回京后一直性情古怪,是我管教无方,今日才惹出此事碍了郡主的眼,望郡主念她已有疯癫之相,只责罚我一人。” 这话任由谁听来,梁氏都是在极度失望难过下还是选择护住苏芮的命。 唯有冠上疯癫的名才能让苏芮活下来。 当然,她所作所为也和疯癫无异了,而疯了的人怎么能去伺候佛子呢? 就在梁氏在众人心中贤德后娘的名声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苏芮突然对喜儿骂道:“眼睛不长的吗?让你带个人都能带错?” 第26章 料想到会有这顿打 苏芮忽然的责难让众人愣了一下。 带错人了? 众人看了看,并没多少人相信这话。 听起来更像是苏芮被完全揭露之后慌乱的找补,依旧是那么愚蠢。 一句人带错了就想要混过去。 当长宁郡主是傻子耍呢。 而就在长宁脸上更加难看,要开口落下责罚的时候,喜儿抓起匍匐在地的小丫鬟看了眼,演技极差的喊:“呀!错了!” 别说是众人了,就是长宁都被着莫名其妙的一幕怔住了。 “小姐,错了,错了,人在这呢。” 洛娥的声音从连接垂花门的游廊传来,随着两边人群推开,洛娥带着一个头发半花白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郡主对不住,方才丫鬟弄错了,这才是我的证人。”没等梁氏仔细去看这人是谁,苏芮就笑着对长宁郡主歉礼,随后不等对方回话就朝着妇人呵道:“当着郡主的面,还不如实说来。” 妇人一哆嗦,但却没有方才那小丫鬟那般诚惶诚恐,只是低着头道:“民妇本是永安侯府内务所里的管仓婆子,四年前离府归家,臣妇做事怕遗漏,有个记日册的习惯,把每日之事都记在册内。” 说完,同小丫鬟一样,妇人也从拿出了一本册子。 相比起先前‘遗书’的新,这册子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长宁郡主身边的嬷嬷再次拿过打开,翻到五年前的春日宴前几日,很快找到了一句话。 ‘三月初三,晴,大小姐的新肚兜绣字出库,路遇周瑶小姐,取走一件,不得声张。’ 无论从字迹还是纸张,都有几年时日了,造不出假。 虽未直说当初在春日宴厢房内发现的肚兜就是周瑶的,可周瑶拿走了有苏芮绣字的肚兜,那便就是嫌疑。 长宁抓起那册本就朝着周瑶脸上砸去。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周瑶被砸了个正着,册角正好砸中眼睛,疼得她一时半刻睁不开。 等所有人都看清了地上册本上的字后,她才恢复视线看到,立即瞪大眼睛狡辩:“我没有!我从未拿过姐姐的肚兜!郡主,冤枉啊,方才这丫鬟便就是受了姐姐威胁,如今又……” “我都说了,人带错了。”苏芮打断周瑶,走近那小丫鬟道:“是她自己找上我说是你身边丫鬟的妹妹,知晓那肚兜是你的,还说你同郡主夫君早就暗度陈仓多年,如此正对胃口的送上门来,必然有诈,我本是想要自己审的,不成想底下人给带了出来,既当着郡主的面,便还是当众问个清楚的好。” 苏芮的余光撇向侯夫人梁氏。 梁氏依旧是一副还在震惊之中不知该听谁的样子。 当家多年,必有能让人守口如瓶的本事。 可惜,人可能不怕死,可没有不怕生不如死的。 “喜儿。” 得到指令,喜儿按照苏芮之前交代的按下小丫鬟后颈大椎穴。 登时小丫鬟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颊充血,青筋暴起,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似是痛苦到了极致。 几度想忍,可都难以压制。 想咬舌自尽,一用力疼痛就钻心刺骨。 太疼了! “大小姐饶命!我不敢了!救命!” 苏芮没有反应,只是冷冷看着她,如看死人。 小丫鬟这下怕了,疼得什么都没法想,为了求生只能老实往外吐道:“奴婢不敢了,奴婢也是听命行事,是吴……” “芮儿,你如此是屈打成招,犯法的!”眼见小丫鬟松口,侯夫人梁氏急声打断,两个婆子迅速上前去查看小丫鬟。 才扶起,小丫鬟就惨叫一声,似昏死了过去。 苏芮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事到如今,有点脑子都看清楚了。 面对长宁郡主看过眼的审视眼神,梁氏手在袖子里握紧,维持着脸上的和善道:“郡主,府上出了内乱,但今日乃是婆母寿辰,事后我一定查明,告知郡主。” 长宁郡主并未回应,只看着缩在沈赫怀里的周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梁氏压低声音,如哀求道:“郡主开恩,这府上所用之物都从内务所过,仅凭日册上的一句话实难为证,这五年芮儿一直认为自己是冤枉的,许…许是不愿接受,我心疼她,从不敢阻拦,没成想今日叫她得了这等东西就跑到郡主跟前来质疑当初郡主与皇上当初的决定。” 质疑二字落进长宁的耳朵里,眼底迅速闪过什么,转而看向苏芮。 苏芮就那么笔直站着,似一棵坚韧不拔的雪松,无比刺眼,叫人厌烦。 “你还有什么证据吗?”长宁问。 “没有。”苏芮毫无犹豫的回答。 “来人,永安侯府苏芮行状疯魔,凭一页黄纸胆敢质疑圣意,鞭三十。” 一声令下,长宁身后的两个婆子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芮的肩手,将她按压跪地。 侯夫人梁氏想要求情,话还没开口就被长宁的眼神何止住了,只能心疼含泪的看着苏芮。 很快,一鞭子就抽打在了苏芮的后背。 鞭子是特制的,精皮里带着细小的倒钩,一鞭子下去就打得苏芮外衫炸开,里面沁血。 十鞭子下来,苏芮被打得发髻散乱,后背的衣衫也已经破开了数道口子,不复先前的规整,凌乱之下反倒更加适合她。 而后背此刻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新伤的血顺着过去的疤痕沟壑蜿蜒,似在用朱笔在后背作画,配上她妖媚的脸,有一种血腥又诡异的美。 就如那尸山血海里吃人的妖。 震动所有人的眼眸,也让长宁更加嫉厌,眼神示意之下挥鞭的人力道加重。 一鞭又一鞭,打声如炮,鲜血四溅,不少人都不敢看下去。 可苏芮即便被打得身体都本能的颤抖了,却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她早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更何况,料想到会有这顿打。 长宁不会为她主持公道,哪怕是有更多证据摆在眼前,也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五年前的事已经盖棺定钉,还因为长宁嫉恨她。 她是长宁的污点,高高在上的长宁容不得污点,就如一根刺,刺在心里,只要看见她,五年前那丢了自己脸面的事就会想起。 所以,苏芮没想过今日能洗清冤屈。 只是毁了梁氏和周瑶的筹谋,断了她们踩着她作配往上爬的路。 即便证据不足,即便长宁此刻不查,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平郡王府能不考虑其中风险? 想到此,苏芮就盯着周瑶忍不住笑。 早已经被沈赫松开的周瑶此刻也看透了苏芮的目的,恨得装不住的朝着长宁告道:“姐姐还在笑,莫不是不服?” 不等长宁示意,懂事的挥鞭人就用了全力。 啪! 一声巨响,苏芮直接被打得从两个婆子手里脱出来,已经无力的整个人面朝下摔下去。 眼看又要下一鞭,不少人都捂住了眼。 “啊!” 一声惨叫响起,却不是苏芮的。 第27章 谢大师前来搭救小女 是那挥鞭的侍卫! 他捂着手表情痛苦,手里那染血的鞭子已经落在了地上,旁边有一块小石子。 竟靠一颗小石子就打得侍卫脱了手! 这长宁郡主身边的侍卫可都是军中选出来的精英啊。 长宁也怒了,盛京城里竟有人敢打她的人! 迅速回身去看,入眼是一袭灰青色僧袍和那难以忽视的脸。 他怎么会来? 为了苏芮来的? 长宁不敢相信,旁人更不敢相信。 “阿弥陀佛,一时情急,伤了郡主的侍卫,贫僧会为其医治的。”云济双手合十道。 看着云济这依旧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僧模样,长宁试探道:“不必,一个侍卫而已,不劳烦云济大师,我府上有府医,只是,云济大师也是来给苏老夫人贺寿的吗?” 云济看向老夫人,激动得老夫人紧抓住手里的帕子。 若是得云济亲自给自己贺寿,那这脸面就大了去了。 可云济却是歉身道:“今日贫僧并非前来祝寿,只是受人之托,给苏姑娘送一份谢礼。” 真是为苏芮而来! 众人顷刻眼神交换,暗猜云济对苏芮的心思。 这一年来那么多女人前往法华寺侍奉,都是铩羽而归,见到云济的都是凤毛麟角。 苏芮不仅见到了,如何云济还亲自出法华寺来给她送东西,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若苏芮真成了事,那…… 在众人各有心思的眼神里,云济步入垂花门,清幽而悲悯的双眸垂看着趴在地上鲜血淋漓的苏芮。 昨日还是眼满腹心计,脸装俏皮的模样,如今却如一条被抓上岸的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背上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即便是行军打仗之人也没有她这般多。 闻到云济身上的檀香味,苏芮用仅剩的一点力,转过头,朝着他露出笑,细弱蚊蝇道:“谢大师前来搭救小女。” 见她此时此刻还笑得出来,云济实在不知哪一面才是她。 蹲下身,从袖袋之中拿出一朵干草编的花,放在她手中道:“这是睿睿托贫僧转交给你的谢礼。” 小崽子还挺有良心。 全靠他,云济才会来。 她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呢。 见她似无力再说一句话,又看她后背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血,云济最终还是不忍道:“抄写佛经之事也莫忘了,佛诞日要在宫中焚烧。” 明白云济这是救自己,苏芮笑得高兴。“好。” 不与她多话,云济站起身,回身走到长宁跟前道:“郡主,上天有好生之德,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完,云济没有半刻停留,如来时一样,一阵清风就那么吹了出去。 仿佛没有来过,可一切都改变了。 长宁立在原地,冷看着趴在地上的苏芮,想弄死她的心到了极致。 可在这盛京城里她明白,云济不可得罪。 既云济明说了要苏芮抄写经文佛诞日焚烧,她若还把人打死,打残,那便是刻意破坏佛诞祭祀了。 最终,长宁只能吞下这口气,摔袖离去。 可还未走出永安侯府大门,就觉得身上发痒,但愤怒之下也未当回事。 垂花门这,喜儿和洛娥立即将苏芮从地上搀扶起来,血淋淋的她脸上苍白,视线在周瑶和侯夫人梁氏两人身上来回一遍,轻笑一声。 笑得周瑶心里发毛,梁氏脸色撑不住的下沉几分。 直到苏芮被带走,其他宾客都安排进宴厅用膳后,周瑶才躲在厢房里面止不住的哭。 “娘!你说今日能叫我踩着苏芮那贱人,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好,说赫哥哥会答应婚事的,可如今呢?他都怀疑我了!我求了许久,他也不过是嘴上相信,那平郡王妃肯定不相信。” 毁了! 都毁了! 周瑶越想越气,却又没有办法,只能一个劲埋怨。 梁氏也心情不渝,没成想事会成现在这般样子。 是她小瞧苏芮那丫头片子了,竟给她来了一套声东击西。 先叫那喜儿到处调查,引了她的目光,叫她以为她是知晓了那死了的丫鬟的事,索性就给她一个人,眼见她吃下,原以为此事稳了,今日必能借着长宁郡主之手断了她的路。 不成想杀出一个管仓婆子来! 那婆子她有印象,可却不知那婆子有日册,还保留至今。 可她都不知晓的事,苏芮又是从何知晓,又从哪里找出此人来的呢? 梁氏怎么想都不明白,可事已至此,已是无法改变了。 以长宁郡主骄纵的性子,今日在侯府吃了瘪,有云济的话顶着,暂时她不会动苏芮出气,那就会从别地。 首先只怕就是受怀疑的周瑶了。 “莫哭了,这些日子里先在府中,佛诞日也莫去宫外了。” 周瑶惊得止住了哭,“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软禁她在府里,明明今日失败,平郡王府对她就更添顾虑了,应该借着佛诞日想办法和沈赫私下再接触,实在不成……生米煮成熟饭才是啊。 “娘是为你好,别问那么多,听话就是。”梁氏没心情和她解释过多,她的脑子也明白不了。 又是如此! 又是什么都不肯和她说透,不就是嫌她笨吗? 见周瑶嘟起嘴,怕她不服之下又做什么事,梁氏叹了口气哄道:“行了,你听话,再过几日侯爷就回来了,到时我会叫他兑现承诺,等你成了这永安侯府的嫡女,你还怕平郡王府不来提亲吗?” “当真?”周瑶高兴得眼睛发亮,可转念又暗淡了。“现在侯爷的军功被苏芮用了,苏芮又占着嫡女名头,能行吗?” “娘自有办法,你乖乖等着就是。”拍了拍周瑶的手,梁氏心里开始盘算。 今日她是小瞧了苏芮,可云济的出现也叫她不得不担忧。 这还没破戒呢,就这样护着她了,日后说不准真会保下她。 以苏芮如今这摆明了要报复她们的样,一旦她登高,必然不会放过她们。 正想着,梁氏觉得身上又痒了起来,比先前更加厉害。 周瑶也忍不住的一个劲挠,嘴上奇怪:“怎么这么痒,怎么抓都没用。” 而此刻,马车里的长宁,宴厅里的宾客都不顾形象的抓着自己,眼看着渐渐出了血痕。 第28章 佛祖降下责罚 上过药的后背火辣辣的疼,苏芮紧咬着卷好的帕子,豆大的汗珠雨一样的漱漱下落。 这样的疼痛许久没有过了,让她回想起了两年前。 她刚重生,用一顿毒打,换了活命的机会。 那次就差一点呢,差一点就活了又死。 凭着心里的恨,她才撑了过来。 今日她本也是打算如此的,从未奢望过会有人来救她。 云济出现在她跟前的那一刻,真像神明呢。 若早知他回来,她就不用散发形的香料了,还得派人给他送解药。 想着,去送解药的喜儿就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书。 “送到了。”将手里的几本书送到苏芮跟前,“云济大师让我拿来这些让你抄写,一本各十遍。” 苏芮定睛一看,五本佛经,都有半指节厚。 竟真要她抄经? “他原话怎么说的?”苏芮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喜儿回忆的重复道:“十篇佛经,既是修身养性,亦是为国祈福,苏姑娘若是不愿,也可不抄,但不可假手于人,不可以次充好。” 这是早料到了她会怎么做,把后路全给断了啊。 他都当众说了要她抄写经书,她是可以不抄,可佛诞日也就进不去宫中了。 抄就抄! 让喜儿搬了小桌到床头,苏芮一边趴着抄,一边吩咐她去办后面的事。 …… 当夜。 盛京城里就流传起了永安侯府的热闹。 不仅仅是苏芮辩驳五年前不止自己一人有那肚兜的事,还有前往永安侯府的宾客都得了怪病。 瘙痒不止,如数千只蚂蚁在骨头里面来回爬,抓不出,止不住,不少人都抓得自己破皮流血也无济于事。 府医查不出病因,接连请了七八个大夫去也没个结果,就连长宁郡主府也从宫中请了御医。 御医是否查出病因外人无从知晓,但黄昏时分大理寺的人就去了永安侯府,把寿宴上的吃食,厨子,全院的仆人都全部带走了。 听人说,当日就有七八道参永安侯的折子送到了御书房。 同一时间,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了另一个传言。 说是这些得了怪病的都是在侯府里折辱,眼看着苏芮被打的人。 五年前的事有猫腻,苏芮举证自白没得公道,反倒被罚,如今她是伺候佛子之人,得佛祖庇佑,眼见不公,佛祖才降下责罚。 不然怎么云济和苏芮身边的丫鬟都没事呢。 大赵人人信佛,百姓又更好这等怪力乱神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也传进了凤栖宫。 用玉轮轻轻滚按着脸颊的林皇后听完洛娥书信回来的消息,赞赏道:“这苏芮还真有些本事。” “也是永安侯夫人小瞧了她,这才钻了空子,还全得娘娘赏了她人,否则她无人可用也是不成的。” 林皇后笑笑不答。 那日苏芮之所以会问她要人,便就是为了这等时候。 筹谋深远,难怪云济会招教不住。 “让嫂嫂暗地里派个人去看看长宁郡主。” …… 熬更守夜的抄了四日,苏芮终于把最有一本佛经抄到了第十遍,落下最后一笔,整个手腕都不像自己身上的,止不住的颤。 看着厚厚一摞佛经,苏芮庆幸自己那日没伤了手,如今离佛诞还有两日完成,可以好好修养准备一番。 这一来一回,一月之期已经过了半了,剩下十五日,怎么才能完成皇上布置的任务,她得好好想想。 “喵~” 一声猫叫打扰了苏芮的沉思。 转过头,黑菩萨不知什么时候蹲坐在了她身侧,碧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好像在抱怨什么。 再看身形,似乎瘦了些。 “怎么?嘴叼了?外面的老鼠也吃不下去了?”苏芮故意戏问。 黑菩萨一个跃跳上桌,站在舒芮眼前,瞳孔收缩,仿佛在说:还不是怪你。 看来是几日没吃好,真生气了。 苏芮正欲开口让人弄碗猫饭来,外面却先一步响起了撞门声。 似是什么重物猛撞在院门上,轰然一声,惊得所有人都迅速奔到院里查看。 砰! 又是一击,原本厚重紧闭的院门被撞得晃动,掉了一地的木渣和碎石。 洛娥立即要招呼人上前去查看,就又是一下撞击,两扇大门再支撑不住的轰然倒地。 烟尘四起下,一袭束袖练功服的苏烨从里面冲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众和他一样穿着练功服,但脸上都是看热闹神情的年轻男人,再后面是一群家丁推着一个小型的攻门器。 这是军中才有的东西,苏烨竟用来攻开苏芮的院门,还带了这么多男子一起闯入进来。 纵使是在宫中待了数年的洛娥也没见过谁家的哥哥这样的,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一时的失神,苏烨几个箭步就冲进了苏芮的屋内。 怒目寻找一番,见苏芮坐在书桌后面,上面还坐着一只黑猫,一人一猫就那么冷冰冰的看着自己,瞬间火更冲头。 “你把全家都害得如此,竟还有心情在这同畜生玩耍!” “这是我的院子,我在院内做什么是我的事,倒是苏世子攻破我的院门,闯入我的闺房更不该些吧。” 今日喜儿被她派出去了,身边没会功夫的人,苏芮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给要进门来的洛娥使眼色,示意她让人去外面找人来。 苏烨被她的话刺到,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怒道:“我是你哥,你的院子,屋子我来有何不该的!” “苏世子记性真不好,忘了半月前在法华寺前里说过,你我那日之后不再是兄妹的。” “我……”苏烨一口气噎住,其他事不见苏芮听话,这事倒是这般听他的了。 他也不想要有她这个妹妹,可这东西根本就割断不开。 前些日子他被侯夫人梁氏给他在禹城军营寻了个白户职位,说父亲快要回京,他得有个事做,才不会叫父亲失望责备他,他就老实去了。 训练本就苦闷,结果因为苏芮在京中闹的事军营里都传遍了,个个笑他有个佛祖保佑的好妹妹。 一脉相承,他怎么辩也辩不了。 回来查看,祖母,娘,瑶儿皆因她弄得一身抓痕,见不得人,连两日后的佛诞日都不能前往。 “少给我来这套!走,同我去给祖母和娘负荆请罪!” 第29章 自己是他被骗的证据 苏烨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来抓苏芮。 隔着书桌,苏芮侧身堪堪躲过,冷漠的眼睛看着苏烨,没有一步退让。 让她去给老夫人和梁氏请罪,绝无可能。 “你还敢躲?你是不是又觉得你没错?”苏烨气急败坏,好不容易那个叫喜儿的贱婢不在,他若还没发拿捏这死丫头叫跟来的那些弟兄怎么看他。 苏芮没有回答。 在苏烨的认知里,她的一切都是错的,再多辩解也是白费。 她懒得说。 只等着洛娥把人找来,将他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并赶出去。 可她越是如此,苏烨就越觉得她不将自己看在眼里。 凭什么! 她一个贱奴凭什么不把他看在眼里! 震怒之下,苏烨直接跃步上桌,在苏芮来不及反应之际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推抵在墙上,吼道:“我问你话呢!说话!” “我没话同你说。” “我是你哥哥,我就是今日掐死了你也是可以的,你可明白?” 苏烨加大手上的力量,苏芮呼吸困难,脸逐渐憋红,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真是要将自己活活掐死的人,苏芮抬脚拔出里面的匕首,奋力往前一划。 苏烨没想到苏芮会随身带着匕首,看到寒光的时候往后躲已经是来不及了。 锋利的匕首划破衣衫,在他的腹部划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颗颗溢出。 苏烨难以置信的看着伤口,“你居然想要杀了我?你真疯了!我是你哥哥!” “这句话……我还给你!”苏芮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 她讨厌这样的窒息感。 讨厌濒死的感觉。 更讨厌这样的无力感! “在边陲待过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性子狠辣啊,连亲哥都杀。” 外面戏谑的话传进来,苏烨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太大了。 可他更恨苏芮。 就是她害的! 不是她对自己下死手,自己不会震惊之下那么大声叫外人听去的。 不是她在府上搅事,害了全家人,还害得侯府成为盛京的笑柄,他也不会回来管她。 越想越恨,可对上苏芮手上那寒光凛凛的匕首和狠厉无比的眼,他知晓,他再上前她真会杀了他。 进退无法,苏烨气得冒烟,忽然看到了依旧坐在桌上的黑菩萨。 神色不变,好似看戏。 一只畜生也敢看他出丑! 伸手就要去抓,黑菩萨灵巧避开,并亮出爪子狠狠的在苏烨手上留下抓痕后跃到苏芮身边,一人一猫,一样冷冽狠厉。 “该死!” 苏烨气急了,抓起桌上抄写的佛经就撕碎泄愤,苏芮来不及出声就已经被撕毁了一半了。 “孽障!还不住手!”一道浑厚的怒喝声在门外响起,顿时苏烨就浑身僵硬,动作停滞。 苏芮也神色微变,看向房门,只见永安侯穿着一袭盔甲从外走来,显然是刚刚回府,都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 眼眸扫来,苏烨就心底发抖。 以前苏芮也怕父亲,他从不喜自己,也从未抱过自己,偶尔几句话也是冷冰冰的。 她问娘亲,娘亲不说话,只是哭,小时她不明白,只以为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不喜露色的人。 直到见到他对周瑶,抱在怀里细心为她整理发丝,为她挑鱼翅后点点喂入口中,让她骑在肩上去摘花……都是她未曾有过的。 她想不明白,便只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不得父亲喜爱,就拼命的学女工,书画,一切周瑶学的东西她都立志做到最好。 可父亲依旧不喜她,梁氏告诉她,父亲只是可怜周瑶,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什么都不做也是他的血脉,他怎么会不喜她呢,但若她锋芒太露是会害了侯府的。 所以,她开始掩藏,自己的美貌,自己的才学,自己闪光的一切,最终在成为一个草包花瓶。 甚至在被罚为军奴后,听到父亲说让她忍忍,风头过后会去接她回来,她还庆幸父亲真是爱自己的。 死后才知晓,不过是一句敷衍,让她安心认罚罢了。 父亲就是打心底里不喜她,因为在他心里,自己是他被骗的证据,令他心底的纯洁被蒙上污点,导致他和梁氏错过多年。 哪怕作为大人,理智告诉他不该给孩子落罪,可他总会在每一个时刻做出将这个不喜的孩子隔离在外的选择。 “父亲,是她……” 苏烨话没说完,就被永安侯的视线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永安侯走上前,看了看苏芮,又看了看桌上的狼藉,沉道:“无论是何,你也不该带人用军中战物攻开你妹妹的院门,带着这般多人闯进来。” “儿子知错。” 永安侯再度看向苏芮,还未开口,苏芮就先一步指着被撕破的纸张道:“这是云济大师命我抄写的佛经,要佛诞日焚烧。” 捡起一张碎片,看着上面的的确确是佛经,永安侯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染了恼。 苏烨将头低得更低,细声狡辩:“你没说这是佛经,我哪里知晓。” “住嘴,还不带着人滚出去。” 不敢反抗永安侯,苏烨忙不迭的就滚了出去。 “慢着!” 苏芮出言阻止,毫无过去畏惧的直视着永安侯道:“他撕碎的佛经,侯爷难道就这样算了?不该处罚吗?” 苏芮这样的态度让永安侯不渝,但到底是苏烨不占理,沉声道:“你也说了,云济大师命里抄写佛经,自无法让你哥哥补上。” “不用他补,但他得抄,百遍,为我祈福。” 苏烨登时就炸了,“我为你祈福?你受得起吗?” “侯爷,我这院里的人可不是侯府的人。” 听出苏芮口中的威胁,永安侯余光看了看门外的洛娥,最终对苏烨道:“按你妹妹说的,回院中抄写。” “父亲……” 苏烨还想辨,永安侯一记眼刀过去,苏烨只能把话和气都闷了回去,恶狠狠瞪了苏芮一眼才走。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看着这个五年未见,和她娘长得越发相似的苏芮,永安侯顿了片刻道:“从进你这屋,你还未称为父一声。” “我如今这般,只怕不适合。” 见她决然的都不看自己一眼,永安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未说什么的走了。 洛娥这才从外面走进来禀道:“奴婢出门时正好遇见侯爷回府,便将此事告知了侯爷。” 苏芮没有责怪洛娥,任由谁都会觉得这事找当家的爹能最快解决。 解决是解决了,但若没有足够分量的威胁,苏烨不会有任何惩罚。 即便一母同胞,和梁氏情同母子的苏烨在永安侯心里是和她不同的。 哪怕前世永安侯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害她,可这一世她不会指望他。 “喵~” 一声猫叫,好似在安慰她。 苏芮伸手揉了揉黑菩萨的头,一边忍痛再度拿起笔,一边吩咐:“让厨房弄一份猫饭来,多加鱼粉鸡粉。” 第30章 她就是那个灾星? 从朝阳院离开后,永安侯回了东院。 人一进院门,侯夫人梁氏就一脸焦急的从屋内奔出来,抓着永安侯的手臂问:“烨儿那孩子没有对芮儿动粗吧?” 想到自己赶到的时候兄妹二人犹如仇敌的样子,永安侯脸色更沉。 “动了?”梁氏惊得捂住嘴,又紧接着问:“那芮儿可有事?伤着了?都怪我!” “别担心,她没事,只是抄好的佛经被那混小子给撕毁了些,再抄就是了,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看着她脸上和脖子上的几道抓痕,永安侯心疼的抬手轻抚问:“疼吗?” “几道抓痕而已,有什么疼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嘴上说着,可梁氏的神情依旧如个害羞的小姑娘。“我就是难受,自打芮儿回来后,与我不亲近了,什么事都不同我说,也不信我,这次如此大的事也自己做主,遭了这番罪。” 说起这次的事,永安侯心里也不舒服。 两年征战,军功还没焐热就被迫以功换女,这前脚班师回朝,人还没进盛京城接受夹道欢迎,因着此事,治家不严的问罪书就先一步到了案上。 他马不停蹄的今早赶回宫中上交虎符,林首辅没给一个好脸色,也分毫不提行赏一事。 虽不知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可永安侯明白,他这两年宿风枕沙是白费了。 这一切都是从苏芮和云济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言开始的,而苏芮方才连唤他一声父亲都不愿。 她在怪他。 “随她去吧,你就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芮儿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啊。”梁氏急把话说出口,见永安侯脸上变了,才意识到说错话了,低下头抹泪道:“不管过去如何,都时过境迁了,孩子无辜啊,何况如今芮儿的情况侯爷你是最清楚的,现下的荣光都是虚的,事落定下来就是个死呀。” 永安侯虽不喜苏芮,甚至瞧见她就会想起过往那些糟心事,可到底也是自己的血脉,不忍见她走向死路。 可此时皇上下旨,他身为臣子,不得抗旨。 “其实,我想了一个法子。”梁氏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永安侯,一如初见时候那般纯粹。 永安侯立即屏退了院里的人,扶着梁氏回到屋内才问:“你是又想牺牲瑶儿?” “姐妹之间,说什么牺牲不牺牲的,瑶儿懂事,会理解的。” 永安侯不语。 自小到大,事事梁氏都叫瑶儿让着苏芮,他心疼之下更是愧对瑶儿,便就多宠她一点。 让到如今,苏芮成了如今这样,永安侯心觉瑶儿不值,不想她再为苏芮牺牲。 “侯爷,这不止是关乎芮儿生死,也关乎侯府啊,她到底是侯府的大小姐。”梁氏苦口婆心,一心向着苏芮的样子。 “不成。”永安侯坚决摇头。“太委屈瑶儿了,如今瑶儿都还未成婚,你要她日后如何议亲?” “那……如何是好啊?”梁氏捂脸哭起来,似真没了任何办法。 永安侯看着心疼,哄了几番都不见好,最终想了个折中道:“那也得让瑶儿先成亲才行。” “可平郡王妃不肯松口,非要……” “那就给瑶儿改姓,本就是我的女儿,自当姓苏。” 梁氏止住了哭,抬头望着永安侯,无比动容的扑进他怀里,似把多年的委屈都倾泻了出来。 两年未见,永安侯当下就把因苏芮而起的那些不悦抛之脑后,琴瑟和鸣去了。 待永安侯舒服入睡,梁氏才起身,一边整理发髻,一边小声问身边的嬷嬷:“事准备好了没?” “夫人放心,已经放消息出去了,明日就能见成效。” …… 明月当空。 一抹黑影从窗户跃进禅房内。 原本轻巧无声的爪子发出沉重的声音,令云济都无法忽视。 转过头,只见黑菩萨一脸心虚的看着他。 肚子圆滚滚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分明从小到大最不喜被束缚,这会为了一碗吃食便是什么都扔了。 明白黑菩萨是抵抗不住食欲本性,云济也不责备它,只伸手将它身上的小包袱取下。 里面是一支狼毫笔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打开来,是一篇心经。 字体娟秀之中带着恣意,倒不似苏芮面上那般轻浮。 古语言,字如其人,可云济却依旧看不太清。 这个苏芮似有太多面,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他本以为她救睿睿一切出于算计,可那日睿睿随父母来寺内送菜,到处寻苏芮。 问他才知,那夜苏芮一直将他抱在怀里,唱小曲安抚他,还将边关的事当故事说给他。 在睿睿眼中,她如娘亲一般温暖。 到了永安侯府,见她血淋淋的趴在地上,犹如一朵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的算计在每一步,宾客的怪病便就是以血为引,拉诸君下炼狱,连佛祖的名号都敢扯。 她所求是清白? 五年前吗? “追月。” 名唤追月的暗卫从房梁下来,单膝跪地。 ……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苏芮又熬了两夜才把被苏烨撕碎的佛经给补上,浓厚的黑眼圈挂在眼下,用了三层粉才勉强遮盖下去。 好在,苏烨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熊猫眼比苏芮的还要黑上两个度,远瞧着似被人打了两拳。 见她走来,苏烨眼里淬火。 鬼知道他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一双手到现在都还在抖。 本是想要让下面的人抄的,可苏芮那死丫头居然让那个喜儿过来盯着。 父亲在府上,他不敢再闹,只能亲手抄写。 苏芮不搭理他那喷火的眼神,捧着装经文的锦盒直径站在他身边的位置。 这样的举动气得苏烨恨不得动手,但手还没抬起来,永安侯就从半月门内走了出来。 今日佛诞日,老夫人,侯夫人梁氏,周瑶都因那怪病伤了容颜,不得入宫,永安侯只能带着苏烨和苏芮兄妹二人去。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因去往的位置不同,所以各乘一辆。 永安侯和苏烨先行上车,苏芮最后。 “她就是那个灾星?” 第31章 坐实她灾星之名 一道声音从巷侧传进来。 苏芮迅速望过去,见隔壁范家的夫人立即捂住小女儿的嘴,神色惊恐的把人拽上马车。 连对视都没和苏芮对视一眼。 “要去查吗?”喜儿问。 苏芮摆手,范家也是四品官员,她也不能叫喜儿闯进去。 何况只是一句闲话。 暂且放下,苏芮登上了马车。 今日百官和有诰命的夫人都要入宫,苏烨这等没有功勋官职的世家公子只能在宫门外等待钟声响起后焚经祈福。 而苏芮作为侍奉云济之人,也算在法华寺的人里。 所以马车能够同永安侯一样停在司停处。 下车后,永宁侯只交代了苏芮一句万事谨慎后就自顾走了,苏芮这边则等了片刻就见到了老熟人。 慧明一袭青灰色僧袍在一众华服之中很是显眼,又身高最矮,像个小球团子一样呼呼跑过来。 “女…女施主。”慧明喘着气唤一声。 “你师叔派你来的?”苏芮问。 慧明摇头,“不是的,是小僧求师傅让小僧来接女施主你的,上次小僧不是欠了女施主一次吗,所以今日来给女施主领路。” 欠? 苏芮回忆了一下才记起他说的是给黑菩萨第一次喂饭的时候。 她本是一句逗他的玩笑话,没想到这小秃头还记在心上了。 估计挂在心里,不还就怕被她坑,夜里都睡不安稳。 果然这佛修不得,越修越傻。 瞧着他傻成这般,苏芮也不再为难他,点头让他带路。 虽说苏芮算法华寺的人,但到底是女子,还是未成婚的,不能从正殿那边走,只能同命妇贵女一道从后宫通往御花园的西长街走。 苏芮和慧明走上西长街的时候正好遇上一群命妇贵女相邀一起从另一道宫门走进来。 撞个正着,见到是苏芮,一群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不同于过去,即便嫌弃她,见到她的人都会先打量她一番,瞧瞧她这个从边陲军营活着重回盛京的侯府嫡女长什么样了。 今日一个个都眼神避着她,仿佛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如何。 ‘她就是那个灾星?’ 出门前听到的话再度响起,苏芮伸手拉住慧明的袖角,示意他不走。 慧明虽每年佛诞日都入宫,但都是跟着师傅,这是第一次单独出来,又是从后宫走,并不通晓后宫的规矩。 苏芮不让他走,他自然的就选择相信熟悉的人。 而见苏芮不走,一群命妇贵女急了,她们还赶着时间要先去拜见林皇后呢。 但苏芮的威力她们到底惧怕,大好的日子,谁也不想触霉头,倒霉运。 “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刻意在这个挡路,真真晦气。” 一群人里不知是谁抱怨了一声。 紧接着就有人小声道:“你惹她作甚,她天生灾星,克死那么多人,被她记恨上,鬼知道会不会也生什么怪病。” “那她也不走,挡在这,不就是刻意害我们吗,这就已经是克我们了。”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赞同。 果然是灾星,一遇见就倒霉了。 众人心中恼烦,可谁也不敢出手赶人,毕竟她们的命可没那么硬,今日又是佛诞大事。 而苏芮也算听明白了个大概。 看来是有人在世家内院之间散播了她是天生灾星的传言。 她煽动的那些流言只在百姓之间,虽说范围广泛,但不过只是舆论。 内院之间,女眷圈子,能起到的作用就不一样了。 短短两日,侯夫人梁氏竟能让入宫的命妇贵女都如此奉信此言论,苏芮想不通她是用了什么话术。 就在众命妇贵女苦恼之际,一阵急促的跑马声从身后迅速靠近。 “躲开!” 一声呵喊,近在耳后。 苏芮伸手立即将身前的慧明往侧边推,自己躲晚了一步,马撞在左肩,手中锦盒脱手的同时,她整个人也被撞飞了出去,肩头砸在宫墙上,清楚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吁~”勒住缰绳,长宁愤愤转头骂道:“叫你躲开没听到的?将本郡主的雪龙驹都给惊着了。” “女施主!伤哪儿了?这……怎么办,小僧……”慧明想要去查看苏芮的伤口,可又男女有别,急得双手乱挥,满光头的汗。 “没事。”苏芮捂着肩头,紧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我当是谁不长眼呢,原来是苏家嫡女啊。”长宁俯身低看,满眼嗤笑。“前几日本郡主可被你害得好苦啊。” 苏芮才不信长宁是才看到是自己,分明是目的明确的朝着她来的。 可地位相差,苏芮只能认她的话,忍痛行礼道:“小女从未害过郡主。” “还敢狡辩?你天生灾星,出生你母亲就重病,四年离世,你去边陲第一年就洪涝,第二年瘟疫,第三年大旱,第四年饥荒,第五年你回京边陲就打了两场胜仗,而本郡主只是见你一面,便得了身痒怪病,不是你害本郡主吗?” 原是如此。 可边陲第一年洪涝是因河渠改道,第二年是因退洪后井水污染,第三年是因第一年后河道封堵,第四年的饥荒才应运而生。 所谓五年后的胜仗,也不过是边境戎族今年蝗灾,颗粒无收后才不得已进犯。 可这些,身处在盛京城里养尊处优的深宅妇人是不会知晓,亦不会想象其中的。 她们只会想着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比如今日,得同灾星一同祭祀祈福,是否会给自己和家族招致厄运。 今日事后,只要在场之人生了病,家族行运不济,必然都会怪在苏芮头上,坐实她灾星之名。 “害本郡主如此,你当如何赔罪呢?”长宁眼神逼近,似长刀抵在苏芮喉咙。 “神鬼之说,若郡主相信,可禀告皇上,赐死小女。”苏芮忍痛直起身子,直面长宁。 不管如何,她如今都是皇上亲指的人。 这也是长宁最痛恨之处,无法动她,就如上次明知晓浑身瘙痒是她捣鬼,可偏偏拿不出问罪她的证据。 如今叫她一个贱奴也敢当众同她叫嚣了! 她偏要…… “堂姐!” 在长宁眼露杀机之时,一道急促女声从长街后面响起。 一穿着桃粉色宫装,十七八岁,姿容和长宁有三分相似,但没有半点跋扈,清纯无比的女子小跑而来。 第32章 我去为她取药 见人跑得额头渗汗,长宁蹙眉问:“你怎么没乘轿?” 女子抬手用手绢轻柔优雅的擦了擦汗,动作幅度极小的喘了两口气,顺过来才语气平缓解释道:“堂姐你跑太快了,抬轿的人追赶太颠簸,我便就自己下来了。” 宫中抬脚的太监都是受过训练的,即便是快步疾行也能够保持步伐一致,何况宫道平坦,更不可能有所谓颠簸。 长宁心中清楚,可也是拿她没办法,挥手道:“那你且先在一旁等着。” “堂姐不成的,皇后娘娘还等着呢,咱们不好多耽搁的。”说着,女子就朝着苏芮这边看过来,点头歉道:“这位姑娘,车马无眼,撞到你了,我们赶时间,你且自行去太医院瞧瞧吧,一应用药我们唐府负责。” 明面上是随意打发了苏芮,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女子是在给苏芮解围。 “橦橦!” “好了,堂姐,咱们快走吧,你忘了前两日书信里伯父交代的话了吗?” 一句话,将长宁眼里的杀气全数压了下去。 看着捂着肩头,眼神却一点不低伏苏芮,权衡利弊之下,长宁最终只狠狠刮了她一眼,伸手将唐俞橦拉上马,扬鞭而去。 “那位就是唐大将军的独女吗?” “可不是,之前虽一直养在邕州,可名声自小就有了,堪称贵女典范,今日一瞧,还真名不虚传,言行举止真真好极了。” 唐大将军独女,唐俞橦。 苏芮听过,名声很大。 唐大将军是隆亲王胞弟,亦是隆亲王手底下最骁勇善战的利刃,统领十万大军镇守漠北,守大赵的北大门已有十年。 唐俞橦是唐大将军唯一的子嗣,因而并没有和长宁郡主一样留在盛京,而是在封地邕州长大。 七岁就以一幅牡丹图闻名大赵,才女之名稳稳戴在头上,之后每年都能听到唐俞橦的事迹,渐渐的,就隐隐有了大赵贵女之首的风头。 但养在邕州这么多年,这个时候来盛京是为何? “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干嘛要救那灾星,莫不是不知道她的那些破事?” “你不知?这唐二小姐原本就是先皇要定给云济大师的正妻,后是因云济大师出家才未提及了,如今皇上有意让云济大师还俗,那这唐二小姐就依然是大师的未婚妻了。” “难怪救这灾星,是想要她尽早让云济大师还俗吧。” “毕竟这唐二小姐今年也十八了,心急了吧。” 一众命妇贵女有说有笑的从苏芮被撞开的路离开,无一人看她一眼。 慧明想要求助都不知怎么开口。 “她们…怎得如此冷漠。” “多事活不长,记住了。”苏芮捂着肩膀忍疼将佛经从已经破了的锦盒里拿出来,抖了抖灰尘道:“走吧,别耽搁了。” “你不去找大夫瞧瞧吗?”慧明担心的看着苏芮的肩膀。 找大夫? 今日这等日子,太医哪里有空给她看病。 何况长宁既然撞了她,就不会给她在宫中看病治伤的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小伤,没事。”苏芮故作无碍的放下手,还故意动了动手让慧明看。“耽误了我祈福,你可是要负责的,那就不是还恩情了。” 慧明被她唬住,虽然担心,可想了想,到底还是按她说的继续带路。 一路上,苏芮脑海里都在想唐俞橦。 前世她并没有看到过云济的皇后,不知是不是唐俞橦,可如今既然唐俞橦既然来盛京了,那这事大抵是定下了的。 隆亲王一脉在军中威望极高,大赵五十万大军,三十万在其手中,就连苏芮的父亲永安侯这两年也是在隆亲王手底下的。 如今的大赵可以说是三足鼎立,一是皇权,二是林皇后母家,以林首辅为首的文官一流,三就是隆亲王手握的军权。 当下皇上手中握着皇权和林家,可以压制隆亲王,可到云济登基,他能握住隆亲王压制林家吗? 就算能,也不是个容易事,难怪前世那般了无生趣的模样。 不过先皇在位之时隆亲王一脉没有这般壮大,将唐俞橦定给云济,拉拢隆亲王一脉给云济支撑,是好事。 现如今情况不同了,皇上为何还要认这门亲事呢? “女施主!女施主!”慧明一边喊,一边用手拽了拽苏芮的衣角。 苏芮这才回过神,视线汇聚下才看到坐在长案后,略有疑惑看着自己的云济。 立即将脸上的失神收敛,拿着佛经迈入屋内,双手奉上道:“请大师查阅。” 云济并未询问她,只公事公办的一一查阅她抄写的佛经,将行文不齐的,有错字,有墨点,沾了灰的挑选出来放在另一侧。 苏芮暗道这秃驴真狠,一点歪都不成,挑挑拣拣眼看着少了大半了。 心疼自己熬了几夜的心血,苏芮坐下,用右手撑着下巴望着云济打岔道:“那日多谢大师救了小女,否则今日都没命来见大师了。” 云济头也不抬一丝,淡道:“贫僧说了,只是替睿睿送还谢礼,仅此而已。” 苏芮挑眉,勾笑靠近到云济视线之内道:“那如此说来,大师那日救我并非回报,那欠我的恩情就还在咯。” 抬眼同苏芮四目相交,气氛开始旖旎之时,云济伸手将挑选完毕的佛经放在苏芮跟前。“拿好佛经,在门外的小花园稍后片刻,祈福之时慧明会领你上祭台焚烧。” 见他油盐不进的拿过另外的佛经开始审阅,苏芮就知晓没戏了。 她这肩膀越来越疼,也没法死缠烂打,索性听话的拿起佛经起身离开。 没曾想她会这般干脆,云济奇疑的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 有些迟缓,特别是左手,垂得不自然。 又是什么把戏? 想到她刚刚那忽的把脸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模样,以及前两次一时不防叫她得逞之事,云济便把这一点疑惑都挥去了。 “血!”慧明惊呼。 云济抬头瞧去,慧明看着的是门槛外的一滴血迹。 那是苏芮离去时的地方。 “你们来时发生了何事?”云济问。 “来时路遇上了一群女施主……”慧明将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自责道:“苏施主说只是小伤,我就不该信的,应当坚持叫她去看大夫的。” 被奔驰而来的雪龙驹撞上,她方才还能装作无事人,何等忍耐力。 自始至终也从未提及路上所发生之事,是断定慧明会告诉他,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说此事? 回想追月收集来的苏芮这五年来的各种事迹,和她那张嬉笑轻浮的脸总是难以联系。 可…… “我带苏施主去找大夫。” “慢。”云济阻止了正要去寻苏芮的慧明,从长案后站起身,顿了片刻道:“我去为她取药,你在此看守佛经。” 第33章 大师吃醋了? 撞击的伤口会因时间越长,肿胀越大,疼痛也越发加剧。 起初苏芮还能忍,可不知是因为前段时间鞭伤用过了镇痛药,如今对疼痛更加敏感了还是什么,此刻疼得她咬紧牙也抑制不住,细细密密的冷汗不停的冒。 不禁后悔没去抓个太医,就是偷也偷瓶镇痛药来。 现在来不及了,她只能靠在墙壁上,闭上眼,大口大口呼吸,尽力缓解疼痛。 也因疼痛使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她感知更加灵敏,意识到风向不对,立即睁开眼锁定异常。 被她凌厉似豹的眼神赫然吓了一跳,来人站在原地不再上前,只看着她疑唤道:“苏大小姐?” 认识她? 仔细看了看眼前人,鹅黄色圆领…… “小女拜见大皇子殿下。”苏芮立即福身行礼。 “苏大小姐还记得我啊,我还怕你不记得,那我此举就太过冒犯了。”大皇子松了一口气,半点没有架子,也没有半点鄙夷。 仿佛还是六年前,在上元节偶遇时,将掉落的花灯递还给苏芮的那个人。 仅仅一面,苏芮都是看到特定的鹅黄色才认出人来,大皇子竟然还记得她。 见她站在原地低头并未答话,大皇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道:“怎么,数年不见,变得这样的拘谨了。” “当年并不知是殿下,才行状无度。”苏芮淡淡陈述事实。 那年上元节灯会,大皇子穿的是常服,她的滚灯落在了他脚下,她顺口就让他帮忙捡起来。 旁边知情的人鄙夷她痴心妄想,企图用这等事手段引大皇子注意。 彼时她的名声已经不太好了,听信梁氏的话,为了侯府她选择隐忍,是大皇子开口给她解了围,并把灯还给了她。 之后,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交集。 但她听闻当初她被罚去做军奴的时候,大皇子曾到皇上跟前为自己辩驳过。 真假不得而知,但这会在这遇见,苏芮并不觉得是巧合。 警惕着,大皇子忽然抬起手朝着她的脸伸过来。 苏芮立即避退,一时忘了自己身后就是墙壁,肩头正好撞在墙上,疼得她蹙眉闷哼一声。 大皇子捏着手上从苏芮发髻上取下来的树叶,面露无措的解释:“对不住,我这些年在军中待惯了,没多想就伸手为你取了,忘了此举不合,吓到你了,可撞疼了?” 苏芮疼得没法回答他,捂着肩膀一遍一遍的深呼吸。 可方才本就瘀血肿胀,这会一撞,将破裂的口子又撞开了,血跟着涌出,几息的时间就将肩头那一块完全染红了。 “你受伤了?”大皇子靠近一步,仔细看了看苏芮的肩头眉头轻蹙道:“你这衣裳染了血,今日就不得祈福了,云济大师可曾知晓?” 苏芮摇头。 云济救了她,告知所有人她今日要焚经祈福,如若出现差错,云济是要负责的,许会对救她一事后悔,这是不利于她的。 再则她是灾星的言论盛行,没法焚经祈福岂不正应对了传言,叫梁氏如意。 所以她才故意在云济面前强忍着让自己一切都表现如常,即便慧明告知他自己受伤的事,见并不严重他也不会在意。 可如今衣裳见了血,一眼就能瞧见,掩盖不住。 “我带你去简单包扎,换身衣裳先。”大皇子说着伸手就拉住了苏芮的手腕。 如此举动,苏芮想要将手给抽出来,可疼痛了许久,她光是压制就已经废了大半力气,特别是面对在军营里多年的大皇子,即便此刻用力也十分微弱,看上去倒是更像欲拒还迎。 “不必担心,我只带你去那边的夏阁,再命人给你取身衣裳来,不会叫第三个人知晓的。” 话到如此份上,苏芮再拒就不识好歹了。 对方到底是大皇子,要定她一个冒犯之罪不过就是上下嘴皮碰一下的事。 拒无可拒,苏芮正要顺从,另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上方,将她的手从大皇子的手中拉了出来。 “皇…云济大师。”叔字还未出口,大皇子就迅速改了口,朝着云济双手合十礼道:“我并非冒犯苏姑娘,只是方才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衣衫,正欲带她去更换。” 说话的同时,大皇子朝着苏芮使眼色,示意她按着自己的话说,把那血推到自己身上。 “她今日是法华寺之人,贫僧自会带她前往处理,殿下不必担忧。” 话音落地,不管大皇子如何回应,云济拉着苏芮就往回走。 被抓住手的苏芮一路乖巧跟随,待进了内院门才上前一步抬眼问:“大师吃醋了?” “夏阁周围多宫人,即便大皇子为你遮掩也难免人多眼杂。”云济平淡解释。 人多眼杂,是指她身上的血迹会被人看去,还是她和大皇子会被人传闲话,辱了大皇子贤名? 没等苏芮问,云济就将她拉进了一处空置的厢房内,将一瓶药放在旁边的花架上道:“不宜叫人,你自行上药吧,内有僧袍,贫僧在门外等候。” 说完,人就出了门,并反手就把门给合上。 到嘴边的话苏芮只能咽了下去,再看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的袖子,还是正事当紧。 将衣衫层层脱下,到最里层,里衣已经因为她长时间的按压黏在了伤口上,即便足够轻柔了,可剥落下来还是疼得苏芮浑身发颤,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哼。 云济耳力很好,站在门外,再细微的声音都躲不过他去。 习武多年,也受过许多伤,更明白被猛然撞击之下有多疼,即便是法华寺的武僧都会疼得嘶吼,何况是纤细的仿佛一吹就倒的苏芮。 分明方才她连从大皇子手中抽离出手的力气都没有。 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云济心中莫名生起一丝烦躁,耳边更是回想起苏芮的话。 ‘大师吃醋了?’ 岂会! 他只是不明罢了。 “你…先前为何不说受伤之事?”隔着门,云济问出了自己的不明。 “有何好说的,小伤而已。”苏芮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光抹药就已经痛得她浑身大汗了。 “那五年里你受过的伤更重是吗?” 听到云济提及五年前,苏芮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后轻笑道:“是啊,边陲多刑罚,稍有不慎就是一番毒打,花样繁多,比起京中这些厉害多了去了。” 甚至只要提及,苏芮都控制不住的恶心。 “既如此,你今日为何不为自己辩?” “辩?”苏芮笑了,“我辩了她们会听,会信吗?” 难道是她五年前没辩过吗? 云济自也知晓不是辩驳两句就能得到清白,但她分明吃了那么多苦,也最为了解边陲五年灾祸因何,人之本性便会自然的维护自己。 除非,习惯了。 习惯了忍。 忍常人不能忍,只因除了忍别无他法。 无人依靠,无人救赎,便是喊疼喊冤也不过是沙哑了自己的嗓子。 五年地狱,她许早已经没了喊的力气了,亦不在乎自己名誉种种,所以才能那般没脸没皮。 思及她那些轻松散漫模样,云济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块,转身想要说什么,门却被从内拉开了 一进一出,距离缩进到只相隔两指,清楚的能够看到她琥珀般的眼眸里映照出自己的脸。 第34章 要让云济心中有自己 呼吸纠缠,近距离下甚至能够看到彼此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她那因为失血后变得有些苍白的唇。 长而密的睫毛呼扇如扇面,微微颤动下还挂着没有蒸发的星点水珠。 当该移开的。 可这一瞬,云济仿佛被点了穴道,直直的盯着她,隐隐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心底破出来。 欲要靠近,她忽而笑开,如芍药绽放。 “我要辩也是辩给大师听,叫大师好好心疼心疼我。”苏芮戏笑的话顺口而出,顺势就要往他怀里扑。 云济一步后撤,叫她扑了个空。 站在台阶之下,看着她,眼眸里又几分恼怒。 苏芮一愣。 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她也没碰着他啊,何况她知晓他肯定会躲开,都没用声东击西的招式呢。 “时辰不早了,就在此处候着。”说完,云济拂袖离去。 苏芮莫名其妙,几番复盘都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惹怒他的事,难不成是怪她受伤造成这一系列麻烦事? 以云济的心胸,他既带了她来更衣便不会计较才是。 想不明白,苏芮只能选择听话,在厢房内候着。 直到时间到,捧上那些由云济亲自挑选出来的佛经,跟着慧明和一众法华寺的和尚往祭坛去。 百官和命妇贵女已经恭站在了祭坛下的两侧,云济身披红缎金丝纹格袈裟,手持九转法杖,从台阶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正午的阳光遍洒在他身上,金丝袈裟熠熠生辉,却抵不过他俊逸绝尘的五官,看得台下的贵女们春心浮动,心生遐想。 其中也有唐俞橦,她同长宁一样,站在最前,离得最近,虽并无其他贵女羞涩扭捏,但脸颊也是有点点红晕。 看上去两人的确相配,无论是长相还是出生,都像金童玉女。 不似苏芮。 众人看着苏芮紧随云济的脚步往上,顿觉她就是那毁坏神佛的狐媚妖精。 偏偏林皇后保着她,先前她们齐齐去林皇后那请求今日不让苏芮焚经祈福,可林皇后却以是法华寺决定而拒了她们。 她乃当今皇后,一句话,法华寺岂敢不从? 必是看在云济面子上,不落凡尘的佛子到底也是没抵住这妖精勾引啊。 长宁眼底闪过冷冽的杀意,小声在唐俞橦耳边说了什么。 唐俞橦为难的说了什么,随后闭口不言,只不忍的抬头看了已经走上祭坛的苏芮。 不知台下发生了何事,苏芮拿着佛经按吩咐站在巨大的香炉前候着。 带法华寺的所有人站定,另一边的皇上所用的双层垂帛盖才冒出头,紧接着两道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皇后风采依旧,穿着皇后袆衣,头戴十二花冠,更有母仪天下的气质。 而身边的皇上却不太好,即便穿着华贵的龙袍,带着冕旒,垂落的珠链遮挡了脸,却也能看到脸色是不正常的灰白。 风吹之下,龙袍偶有几处贴身,能依稀看到皇上消瘦的身形,由身边的太监搀扶着也是每一步都十分费力的样子。 形容枯槁,便就是这般模样了。 皇上的身体并非只是抱恙,而是已经有了油尽灯枯之相了。 苏芮前世灵魂困在永安侯府里,见到云济的时候是如今的后一年,那时候云济已经是皇上了,但到底是什么时候登基为帝的,苏芮并不知晓。 但从现在看来,只怕是用不了多久时间了。 难怪皇上只给她一月之期。 那她也不能再慢慢来了,不仅仅是要完成皇上给的任务,还要让云济心中有自己。 毕竟唐俞橦就站在下面,一旦云济破戒,无论是皇上想要云济继位,还是云济自己,都会在皇上驾崩之前完成婚事,得到隆亲王一脉的支持。 若云济这条大腿她抱不住,即便不死也拿不回自己的东西,与死也无异。 看着在祭坛前诵念经文的云济,想着他之前莫名其妙的恼怒,苏芮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在云济念完经文后,苏芮在其他和尚的指挥下将一张张经文送进香炉内焚烧,之后便是繁长的祭祀。 一直到黄昏,祭祀才结束。 皇上撑了整场祭祀已经脸色更加难看了,结束后便立即由人给搀扶走了,剩下的便就交由林皇后和礼部打理。 佛诞食素,而苏芮作为法华寺的人,自然和法华寺的一众和尚分到一处。 没有诸多眼睛,她行事也方便。 趁着所有人此刻都在用膳,从宫墙角落的洞溜了出去,凭着记忆一路到内宫门。 法华寺的马车都停放在此,没有贵重之物,看守的人自然不上心。 细嗅气味,苏芮很快锁定了云济的马车,趁着看守的人转身迅速钻了进去。 揭开香炉的盖子,苏芮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拿出一颗香丸,扔入其中,任由香气逐步氤氲在马车内。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云济来。 …… 晚膳结束,雷声轰隆,云济从嘈杂的席间离开,皇宫的压抑和皇上的那些话让他又开始头疼起来。 解下身上的袈裟递给慧明,正欲加快脚步往宫外走,一道身影却从后花园的方向小跑过来。 “云济大师。”唐俞橦站住脚,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多头的云济,略有羞怯的从身后拿出一本佛经递上道:“我近来在看这本经书,有几处不明,不知大师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眼前的人是陌生的,但云济知晓,她便就是皇上口中千叮咛万嘱咐的唐大将军独女,他原本的未婚妻唐俞橦。 皇上急呼暴怒的话音犹在耳,云济心中烦闷,但也明白不该牵连眼前无辜人。 接过佛经,礼道:“今日需赶回寺中,佛经贫僧带走,注解后会请人送往隆亲王府。” 见云济并未拒绝自己,唐俞橦登时喜笑颜开,连连道:“不必劳烦寺中师傅,大师告知我一个时间,我自去法华寺取就是。” 这是顺着要求下次相见了,紧握机会倒是和苏芮异曲同工,只是没她那般没皮没脸。 “十日后吧,快下大雨了,唐姑娘早归。” 说完,云济便带着经书走了。 又轰隆雷鸣响了几声后,瓢泼大雨就猛的砸落下来,宫中顷刻就笼罩在了一片哗哗雨声中。 行至半路的人都纷纷往马车赶,云济虽打着伞也湿了大半下袍,拉开车门,映入了眼帘的是一厢烛火昏黄和一道光中倩影。 “云济大师。” 第35章 他,想把她拆骨入腹! 苏芮坐在马车内,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散乱的几缕黑发顺着脸颊垂下,发尾从脖子落入衣襟之中,同半敞开的雪白互相映衬,诱人视线向下。 而原本宽松的僧袍湿水后紧紧贴着她的身躯,凹凸有致的曲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更加尤物。 一声轻呼,即便不刻意柔媚,也似勾魂的弯刀。 云济失神一瞬,迅速又恢复寻常淡漠的看着她,无声询问她为何在此。 “出宫路上,突下暴雨,小女淋了个透,就慌乱找了个马车上,没曾想正好是大师的,缘分啊。” 云济并不信她这些说辞,伸手从马车侧边拿出一把伞。 不等他递给上前,苏芮就委屈的求道:“大师就捎我一段呗,这会外面一片混乱,我也找不到侯府的马车啊。” 此刻司停处的方向已经有嘈杂声超过雨声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赶,一并出宫难免糟乱。 再看苏芮,肩头已经又一次浸出了血,大雨之下的确为难。 云济终是心软的将拿出的伞放了回去,迈步上了马车,坐在和苏芮距离最大的内角,明令道:“贫僧送你回侯府,但你不可靠近。” “我手无缚鸡之力,今个又伤成这样,想要靠近大师也挺难吧。”苏芮眨巴着眼,满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 而事实上,似乎的确是如此。 云济终是放下了戒备,让人行车。 苏芮低头同时手指在自己的穴道上又按了一下,让自己更加活血,让伤口始终保持在沁血的状态。 今日真是天助她也,无论是这伤还是外面的瓢泼大雨。 既能上演苦肉计让云济心软,血和湿润又能激发香丸散发,更能遮盖气味。 等着马车驶出了内宫门,盘算着时间,苏芮伸手解开身上的僧袍。 “你做什么?”云济警惕的质问。 苏芮无辜的看向他,拿起手绢道:“我只是想擦拭一下伤口,雨水浸着很难受。” 说着苏芮动作不停,露出受伤的肩头和一般后背,烛光下,没有伤痕爬布的肌肤莹白如玉,鲜血淌下,艳丽又叫人遗憾,似美玉被毁。 特别是看着那些陈旧的伤痕,每一处都在述说苏芮所受苦楚,看着看着,云济竟生出了想要伸手去触碰的想法。 立即压制,可却是起了反作用,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肌肤,渴望看到她僧袍遮盖之下的每一处。 这种渴望迅速放大,仿若一张极速扩张的网,把理智,佛法全数困住,只留情欲,兽性在不断喧嚣。 云济紧握着手中佛珠,手背青筋暴起,咬牙道:“你又下药!” “天地可鉴,我没有。”苏芮举手竖起三根手指,原本就松开的僧袍前襟因动作完全散开,露出里面绯红色的小衣。 小衣紧贴着身体,原本就汹涌的团儿在紧绷之下呼之欲出,深深的沟壑是诱人深渊,而那之下小腰好似只有一掌宽,令人生出想要用力折断的邪念。 云济呼吸加重,即便紧抓理智却也难以抵挡最深处的欲念,喉结滚动,烈火焚身。 见药效比想象中的来得快,苏芮趁热打铁,起身伸手抚上云济的胸膛,一路指尖移动往上攀,身子靠近轻柔魅道:“大雨滂沱,能掩盖一切声响,无人听得见车内响动的。” 如恶魔呢喃,诱惑云济可以随心所欲,无人知晓便不算错。 双目赤红盯着已攀至身前的苏芮,云济清晰的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感受得到她散发出来的体温,如甘露,似灵泉,只要喝下去便就能解开他体内的灼身燥热。 他,想把她拆骨入腹! 手终是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肌肤的碰触动荡云济更深处的枷锁。 就在那道枷锁破裂欲开之时,云济咬破舌尖,另一只手朝着旁边的香炉挥打而去。 香炉坠落,发出一声铮响,香灰倾撒开。 云济双眸不屈的紧盯着那香灰,无声的控诉苏芮的罪行,也表明自己绝不屈服。 可箭在弦上,岂容不发。 趁着云济还未完全清醒,苏芮转手就用力点在他的穴道上,迅速迈腿整个跨坐在他腿上,盘住他的腰,双手圈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完全贴在他的身上,清晰的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你…想做什么!”云济慌乱的质问。 “我想做什么?当然是,这样。”苏芮话音还未落下,唇瓣就先一步落在了云济的耳垂。 酥麻异样的的感觉如电流传遍云济四肢百骸,本来沉寂之地不受控的苏醒。 苏芮并没有察觉到云济的异样,她只知晓今日她一定要成功,要让云济破戒,更要让他难忘,将今夜刻在他心底。 所以她只一门心思在勾引上,手探入他的僧袍之内,找寻人体敏感之地的同时唇也不停,落在云济的脸颊,额头,唇角,颈边,喉结……就是不落在他的唇上。 最让人抓心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在得到的最近距离之下的得不到,一步之差,总会叫人丧失理智。 云济手中的佛珠断裂,最后的一道枷锁也仿佛应声落地。 他一只手紧揽住苏芮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唇霸道强势的锁住她总是四处撩拨的唇,更深一步往里侵袭。 这一刻,什么佛祖,什么礼教,都不存在了,云济如从远古终于被放出来的野兽,疯狂的索取一切。 手探入小衣,触碰到一片柔软,刺激之下苏芮不可自控的发出一声嘤咛。 利剑一般刺入云济最深处,令他顿时浑身僵硬,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喷在苏芮颈间,猩红如兽的双眸死死盯着苏芮,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感受到只差一步,苏芮手再度往下,欲来最后一击。 刚摸到结实的腹肌,还未更往下去,忽的眼前就一片灰蒙遮住了视线。 “滚出去!” 一声咆哮的怒喝,苏芮身子紧跟着腾飞,这一次,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地上。 惊雷炸响,照亮整个外宫门,乱衫裹体的苏芮现身在周遭所有人眼前。 第36章 第一次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豆大的雨点一刻不停的砸在苏芮身上,议论声,嘲讽声被雨声掩盖,听不清晰。 但苏芮清楚,她失败了。 明明就差一步,明明他已经有反应,有回应了。 可即便是临门一脚,败了就是败了。 拉紧裹着的僧袍,看着那已经远去的马车,苏芮站起身,赤足走在雨幕里。 马车里,云济身上的欲气还未消散。 他双手紧握,不断喘着粗气,一遍又一遍的压制心中欲望,可效果都不甚理想。 脑海之中全是苏芮娇柔的酮体,滑若绸缎的皮肤,澎湃的胸脯,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并非圣贤,生为男子,体内的兽性是不可避免的,即便他身处寺庙,但在十三四岁时他便有了欲望。 只是在接受了一切后,他一直潜心修佛,欲望于他是可控的,是能够靠意念压制的。 十年来一直如此,直到今日。 不,准确来说是直到苏芮出现。 她似是天生就能诱人的妖孽,一步一步,引他踏入禁地,今日更是第一次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并不是因为那香和穴道,他习武多年,内力可以消耗药力,且今日的时辰是不够的。 而她那软绵绵的点穴对于他而言更是挠痒,毫无作用的。 何况他上次是中过苏芮的药的,当时是完全的本性使然,脑子一片浑浊。 而今日,他知晓自己是清醒的。 清醒的失去了理智,清醒的想要索取,占有,甚至……入侵她。 他恼的不是苏芮,是自己。 是他修为不够,心神不定,险些坠入欲望地狱。 也险些再度被人把控人生。 十多年前的路,他绝不再走。 …… 淋雨走回朝阳院,苏芮就倒下了。 高热几日,迷迷糊糊,前世的种种和为奴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她的重生好似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没有回京,还被囚困在边陲军营内,吃泔水,啃树皮,滚钉床,受鞭打。 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任由野狗死咬着她的肉和骨头,身体破布一般被拉来扯去,而梁氏,周瑶,父亲,哥哥都站在她身边庆幸她终于死了。 他们踩着她的尸骨和另一幅早已经成枯骨的骷髅,又一次过上了快意的生活。 “水……” 苏芮干枯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可太轻,没有人听到。 她没有再叫第二声,虚弱的看向茶壶所在的桌子,撑着气力想要起身。 但刚刚退烧的她体力不支,整个人摔下了床。 感觉不到痛,她死死盯着茶壶,伸手一点一点爬过去,撑着凳子,再到桌子,把自己托起来,抓过茶壶,将早已经凉透的茶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小姐你醒了。”洛娥惊喜一声,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喜儿呢。”恢复了些许的苏芮坐下问。 洛娥摇头,“不知喜儿姑娘去了何处,前日人出去了就没见回来。” 喜儿走了? 失败一次皇上就放弃她了? 也是,在外宫门当着那么多人被云济从车内那般赶下来,任由谁都知晓她是惹恼了云济,自然也就不会在她身上多耽误时间了。 “方才侯爷派人来过了,让小姐你醒了就去正堂。” 这是迫不及待要处置她了。 简单换了身干净衣裳,苏芮就独身一人往正堂去。 显然是都得知了她醒来的消息了,人都坐在正堂里等着她了。 老夫人和永安侯坐在上首,皆是脸色不渝,侯夫人梁氏满脸愁苦,周瑶在身边安慰着。 苏烨浑身都是怒气,一团火一样。 见苏芮走来,梁氏第一个站起身迎过来,心疼的抓住她的手问:“芮儿,你告诉娘,佛诞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被云济大师给那些扔出来呢?这……要你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别活了!”苏烨怒吼,看着她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更气道:“当初警告过你非是不听,就要去做那些娼妓之事,以为被人捧着,扯这一张皮就不丢人了,现在好了,又一次自荐枕席还被人赶出去来了,又人尽皆知,我们永安侯府的脸被你扔在地上踩了又踩,真是叫旁人说对了,你就是灾星,在哪都害人。” “烨儿!不许你这般说你妹妹!”梁氏含泪怒吼,身子都紧跟着颤抖。 永安侯心疼的上前握住梁氏的双肩安慰:“你莫急,当心身子。” “是啊,娘,您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今早又心绞痛了。”周瑶搀扶着梁氏,朝着苏烨道:“哥哥也是,莫再说那些伤姐姐的话了,如今事已如此,咱们当为姐姐想办法才是。” “还有什么办法,死清净。”苏烨压根就不想给苏芮想活路,巴不得她前两日病死了好,一了百了。 “别听你哥哥的,他是气糊涂了。”梁氏忙安慰苏芮,可看着她又眼泪落下来。“你放心,娘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苏芮冷看着梁氏表演问:“姨娘有何办法救我出水火?” “你怎么同你母亲说话的!”永安侯低喝,梁氏忙按住他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送走好了。”老夫人摆手,落下定论。 “娘,芮儿才刚回来,就……”梁氏脸上都是不忍和不舍,可思来想去好像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妥协道:“那先送去远些庄子避避,等风头过来再回来,好不好,侯爷。” 永安侯没有回答。 他不想眼看着苏芮死,但也不想她再回来的。 这段是惹出的事已经足够多了,这几日他在朝堂之上也深受牵连,就连军营里的人,不敢明说,那嗤笑的眼神也让他如芒在背。 “姐姐若是再回来肯定还会有人提及那事,对姐姐不好的,若是皇上降下责罚就麻烦了,不若等风头过了,姐姐就去江南富地,无人知晓过往,寻个人家,凭这姐姐侯府小姐的身份,没人会刁难姐姐的。” “如此好,你怎么不去?”苏芮冷笑反问。 苏烨先炸了:“你和瑶儿怎么比得?好心为你着想,你还狗咬吕洞宾上了,父亲,要我说,不如打死她,也算清理门户了。” 永安侯看着眼前这个和那个女人相似,就连那坚韧不屈的眼神都一样的苏芮,心中厌烦。 苏烨的提议,他动了心。 “侯爷!不可啊!”梁氏紧抓住他的手哭求。 永安侯沉默了片刻,挥手道:“你如今看来是不会好好同人说话了,来人,送大小姐回院,不得本侯命令,不得出院半步。” 第37章 云济对她是有欲望的 本就虚弱无力的苏芮被轻易的带了下去,永安侯送回了老夫人,又陪着泪眼垂珠的梁氏回了东院。 “好了,你别想了,此事我会处理,军营还有军务,我今夜就不回府了,你早些休息。” “那侯爷你一定,一定多为芮儿想想,就当我求你了,救救她。”拉着永安侯的手,梁氏全然是一副为了女儿什么都甘愿的模样。 永安侯终是拗不过她,点了头才离开。 待人彻底走出了院,梁氏脸上的慈爱,疼惜,瞬间烟消云散,抬手将洒落的那些泪擦拭干净。 “娘,侯爷这也没做决定,会不会迟则生变啊。”周瑶靠近小声问。 “不会。”梁氏胸有成竹。 周瑶却是不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为何不直接按苏烨说的,让侯爷清理门户?只要娘您开口,侯爷说不定就会同意的。” 她巴不得苏芮死了才好,这般就无人再会挡着她的路了。 真真是个命硬的灾星,高烧三天都没烧死她。 她本是想要趁机要了苏芮的命了,偏那个喜儿门神一样挡着,院门都进不去。 好不容易把那门神给弄出去了,那洛娥又顶上来了,一个二个,这个时候还护着苏芮。 “即便是我开口,侯爷也不会对她下手的。” 十多年夫妻,梁氏太了解永安侯。 他就是那种自诩正义,万事都不会做绝的人。 当初认定是姐姐顶了自己的恩情骗他娶了她,也没有将人休戚,即便再厌恶也打着她为自己生了两个孩子而困在府中,暗地里同她再续前缘。 若姐姐不死,她永远都做不了永安侯夫人。 如此之人,哪怕心里想过清理门户,可他自己不会下这个手。 因而她才会让周瑶说让苏芮去江南的话,就是打消永安侯那一点薄弱的顾忌。 一切都是为苏芮好的安排,他自然会答应。 “放心,不出两日,侯爷一定会安排苏芮离京,那庄子偏远,生点什么病死了很正常,她不会再坏你的婚事了。” “那这两日会不会出问题啊?”想到洛娥和那些皇后赏赐给苏芮的人,周瑶就担心。“她院里的人都是皇后的人,若是暗地里帮她,或者放跑了她呢。” “你真是脑子不灵光。”梁氏用手指戳周瑶的脑子,恨铁不成钢的教道:“她们是皇后赐的人,为什么赐,还不是看在她能勾引云济的份上,如今她没用了,岂会再帮着她?就算帮,侯爷是她亲生父亲,管教她天经地义,就是皇后来了也是无用。” 周瑶这才明白,难怪要等到永安侯回来,还要安排这样一出戏。 如此,苏芮就逃无可逃了。 这次她必死无疑了! …… 一如梁氏说言,苏芮被带回朝阳院后就被关在了屋内,洛娥一行人被恭敬的请去前院落脚,换了婆子和护院看守整个院子。 苏芮并不反抗,她清楚,如今的情况她是大败。 洛娥等人即便在院中也不会为她办事,她们的主子从来就不是她。 她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并不觉有什么。 但正如梁氏清楚永安侯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清楚自己这位道貌岸然的父亲。 他一定会按着梁氏所说的办,但只会将她送去庄子,之后便会把一切都安心交给梁氏。 一旦出了盛京城,她就没有活路了。 即便可以死里逃生,可不能报复仇人,拿回自己的东西,和前世无异,同死也没什么区别,甚至生不如死。 她不能坐以待毙。 云济对她是有欲望的,那深吻,那反应,都是真真实实的,即便有香丸作用,他也是自己行动的。 推开她,更多的是恼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更是害怕她真破了他的佛心。 如此就还有机会! 但如今想要从屋内出去不容易,她的身体也支撑不了,所以她选择休养生息,等待机会。 就这样,她入夜就睡,天明就起,用所剩不多的安康香煎水给自己调理身体,每顿饭也都吃个干净,哪怕下面的人刻意给她已经有些馊了的饭,她照样吃得喷香。 看守的婆子都开始怀疑这饭是不是拿错了,眼看着苏芮这顿又是要吃个溜干净,忍不住悄悄拿起一小片菜叶喂入嘴中,险些把胃都给翻出来。 “王妈妈。”另一个婆子从外跑进来,小声在王婆子耳边说了什么。 王婆子疑惑不信的看了来报的婆子,婆子认真点头,王婆子才快步往外去。 苏芮听见了,是沈赫来了。 沈赫来永安侯府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个时候来。 如今因她被云济赶出马车的事,永安侯府正备受议论,平郡王妃当不该许他来的。 何况等她离开了盛京,周瑶改姓后,两人有得是时间。 不必这个来,还往她这朝阳院来。 为周瑶出气? 沈赫可不像苏烨那种没脑子的傻子,完全被周瑶牵着走。 那是…… 忽的明白过味来,倒是个送上门的机会。 苏芮放下碗筷,走入里屋,找了个适合的位置摆下屏风,宽衣解带。 刚刚走到朝阳院门外,才抬眼往里看一眼,沈赫就瞧见了映照在窗棂之上的那抹身影。 虽在阳光的照射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从动作看得出来是在更换衣衫。 脑海里不由得就浮现起了苏芮那彭莹有度,如妖似魅的姣好身段。 她在外宫门被云济从马车上赶出来的时候,沈赫正好坐在马车里往外行,听到声响撩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就是她衣衫不整,只堪堪遮住前胸到大腿的样子。 那细长的双腿,光洁的圆肩,就连身后的伤疤都别具风情,像被大雨浇淋的芍药花,艳丽又倔强,让人恨不得将她征服,碾碎那倔强。 光是想到,沈赫就心潮澎湃,这几日更是日思夜想,深觉云济真是修佛修得泯灭人性了,这等天生尤物都能拒之门外。 他抵抗不住,所以即便母亲勒令下他还是来了永安侯府。 在听到周瑶说永安侯要将苏芮送去庄子,待日后找个无人知晓过往的地方低嫁后,就迫不及待的借出恭跑来了。 既然都要低嫁了,不如给他做个外室。 在看到这勾人身影时,沈赫更是色欲薰心,迈步就往里进,并命身边小厮阻拦赶过来的王婆子道:“本世子是替二小姐带几句话给苏大小姐。” 第38章 既要又要 沈赫身边跟着的小厮都是身强力壮的,且他是平郡王世子,未来的郡王爷,又和周瑶正在议亲,不出意外就是侯府日后的姑爷了。 如此之下,王婆子压根就不敢拦他。 可王婆子是嫁了人,见过男人的,一看沈赫这神色就知道压根就不是来给周瑶带话的,这放进去出了什么问题她哪里担得起。 “大小姐她不方便,有什么话,奴婢帮二小姐带到吧。” 沈赫横眼扫过来,王婆子顿时额头冒汗,想要再说什么,沈赫先一步警示道:“你算什么东西,能替瑶儿带话?识相点,今日之事装不知道,明白吗?” 说完,拦住王婆子的小厮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吓得王婆子当下就哑了。 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只能点头,眼看着沈赫走进苏芮的屋子,关上了门,心里期盼别出事。 而屋内,沈赫正轻手轻脚的要往里屋进,苏芮就先一步从屏风后面迈步走了出来,天生带媚的桃花眼盯着他问:“沈世子,男女有别,你来我闺房做何?” 看着穿戴整齐的苏芮,沈赫有些失落,可想到等下自己扒了她的衣衫就能慢慢品尝,多了耐心解释道:“本世子是来救你的。” “救我?沈世子说什么笑话呢,你倾心表妹,会救我?” 苏芮鄙夷冷哼,落在沈赫眼里都是娇俏,心里更痒,忙不迭上前两步痴望着她道:“我的确倾心瑶儿,可不妨碍我救你,反正如今你也要被送走,不如从了我,我将你送去我城外的温泉别院,除了名分外,瑶儿有的,你都会有,比你被送去其他地方,嫁个破落户好多了。” 好一个除了名分外,周瑶有的她都有。 听着倒是对她痴心一片呢。 不过是既要又要。 想要周瑶在永安侯府的身份,又嫌弃她不够风情;想要她的美艳,却嫌弃她为奴肮脏;就两相合并,享齐人之福。 “如此说来,沈世子的确是救我啊。” 眼看苏芮并不拒绝,沈赫伸手就想要去抱她。 苏芮拿起拍打衣衫的杆子抵着他胸膛,问:“世子这是作何?” “既你愿意,那自然是要先成事,我才好同你父亲开口啊,放心,我说道做到,何况你也不是黄花闺女,无需矜持啊。” 她又不是贞洁还在的周瑶,可待价而沽,他还不能轻易越界。 一个早就不知伺候过多少男人的奴婢,若不看她是实在尤物,又比周瑶和那些京中贵女都放得开,他还未必愿意收她做外室。 “这里到底是侯府,不好吧。” 苏芮说话的同时手里的杆子慢慢往下移动,勾得沈赫欲气冲恼,什么都没想就道:“无人知晓我来,外面的人都招呼过了,不会有人传出去的,只要你今日伺候好我,就如伺候云济那般,我明日就救你出去。” “那世子可要说话算话。”杆子头轻轻敲点沈赫胸口,勾起的笑意更似春风化水。 再等不得一刻,沈赫满嘴答应着好就迫不及待的要扑倒她,将她压在身下狠狠蹂躏。 可才想要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你……” 张开嘴,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苏芮就先一步将一颗东西投入了他嘴中。 触不及防下,直接钻进了嗓子眼,本能的就咽了下去。 反应过来已经吐不出来了。 实际上的,吐不出来,他的舌头没法动了,一个字都发不出,只能惊瞪大双眼看着苏芮。 “沈世子不必担心,晚膳我已经用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的,你安心在这站一晚,明日就会恢复了。”苏芮一边轻松的说着,一边走上前就伸手扒沈赫的衣裳。 站一晚,那他双腿都要废了。 他哼哼的想要弄出声响,苏芮好心提醒:“别忘了,你是背着人来的,被发现了,可就被动了,况且,皇上还未废了我的身份,你同云济大师抢人,若以此做由头,降下圣怒,平郡王府可撑得住?” 沈赫再不学无术也知晓皇上一直都有打压世家的心思,林家,隆亲王这些树大根深的动不了,他们这些,还动不了吗,永安侯的军功不就是如此被一撸到底的,缺的就是由头。 此刻沈赫开始悔恨自己的色欲薰心,却也不得不息了声,只恶狠狠的瞪着苏芮。 苏芮全然不理,将他扒得只剩下亵衣亵裤后,把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照了照镜子,还不够相似。 自己的头没有沈赫那么大,头发挽起冠髻又比他的多,时间不多,她索性拿起剪刀。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沈赫奋力哼哼反抗。 毫无作用。 剪刀贴着头皮,锋利无比,只听头顶咔咔声不断,很快一头发丝就从自己的头皮分离,被苏芮揪着冠整个取下,罩在了她的头上。 看着镜中自己狗啃一样参差不齐的碎头,沈赫一张脸成了画布,青红白黑来回交替,喉咙里发出低吼声,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苏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苏芮调整好他脱落下来的髻后却是无谓的挑眉一笑道:“明日一切就靠沈世子了,可莫叫人发现了……你这幅样子。” 说罢,苏芮转身朝外,拉开门,低头走出屋门。 她本就身长不比沈赫低多少,在靴里多垫上几层垫子后看不出偏差,衣服宽大也将她的身材完全掩盖。 再加之这满院的人也没人敢直看她,只有王婆子看她衣角走来,长舒了一口气。 等人都走了,王婆子才敢抬起头来,勒令其他人道:“都给我嘴巴闭紧了,别给自己没事找事。” 众人应声的同时,苏芮已经在茅房里把沈赫的头发,衣衫都扔进了坑里,穿着自己的衣裳从随从眼前遁走了。 从侯府西南角的狗洞爬出,苏芮用银锭子买了一匹马,一路疾行,出了城门往法华寺奔。 又是电闪雷鸣,她在雨夜里一刻不停,直闯进法华寺大门,在一众惊诧的和尚里准确找到慧明,一把将人抓上马问:“云济在哪?” 第39章 大师可还撑得住? 西侧山,云顶瀑布。 云济赤膊盘坐在瀑布下的巨石上,任由沁骨的山泉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闭着眼,一遍一遍诵念佛经,可心口那团火却依旧浇不熄。 苏芮的身影,总是无端浮现。 他一遍一遍的压制,控制自己不去想任何与苏芮相关的,可她总是如她那人一样,神出鬼没,无孔不入。 便连梦中都有她。 一丝不挂,娇柔酮体,而梦中,他竟成了放肆泄欲的野兽,一次一次,不知餍足。 他是修佛之人,怎可满心邪念,情欲缠身。 这不对! 不可! “放我进去!” 苏芮的声音在寂静夜中响起。 莫不是他佛心不稳,又出现了幻觉? “云济!赵寅钦!你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你还是不是男人!”苏芮被暗卫拦着,气急败坏,指着云济就直呼其名的骂。 反应过来并非幻觉,云济睁开眼,远看着被拦在外围,浑身湿透,裙摆泥泞,一双眼满是愤慨瞪着自己的苏芮。 眉心轻蹙,起身便准备离开。 苏芮费劲找到这来,岂能容他再跑了,张开嘴就喊:“怎么,怕了我,不敢见我?是因为你自己心里知道,你对我有感觉,有男人该有的反应,你佛心乱了,你怕被我勾引破戒。” 云济脚步滞纳了几分。 因为苏芮说的都是对的。 他是躲着她,是怕了她,怕再一次如那夜一样失控,沦为欲望的奴隶。 “你以为避开我就可以吗?即便是我死了,你也会心里记着我,午夜梦回也会想着我,大乘佛法你永远都修不到。” 云济停住了脚步,好看的丹凤眼锐利的盯着苏芮。 她的确是天生的尤物,轻而易举就能勾动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 见他有所犹豫,苏芮挑衅道:“有本事你放我进来,我们试试,若你依旧能坚持佛心不动摇,那我立即就走,绝不再纠缠,反之,你要留下我,大师,敢不敢赌?” 明知她是故意为之,但云济心中还是动摇了。 数日来的苦修并未起到作用,他依旧会压制不住邪念,如苏芮所言,逃避并不能使他跨过欲海。 要直面,要渡化,方才能放下,终得佛法。 云济抬手轻挥,暗卫立即退回暗处。 见云济答应,苏芮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必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得成。 她脱下衣衫,鞋袜,只留下赤红的肚兜和轻薄的褥裤,将大片春光外泄,却又犹抱琵琶,最勾人视线。 而云济并未移开眼,只无欲无求的看着她,一手竖立在胸前,一手拨动手中刻满经文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是金刚经。 苏芮亦目光灼热盯着他,勾魂摄魄。 柔足脚尖触地向前走,一步一步,身姿摇曳下风情万种,月光也格外配合,柔照在她身上,更渡一层朦胧光辉,如梦似幻,更似云济梦中之景。 她走入水潭,冰凉的泉水顺着褥裤一路往上攀,将白色的褥裤逐渐半透明化,苏芮的长腿若隐若现。 随后她跃入水中,似一条美人鱼,在清澈见底的泉水之中遨游,每一个动作都美妙如画,荡开的每一圈涟漪都好像在人的心尖,点点触碰,缓缓拨弄。 云济额头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迅速调整呼吸,加快了念经的速度。 苏芮岂会给他机会,一个转身鱼跃,小脚拨弄泉水,迅速到达他身边,趴在岩石上,手轻抚上他的小腿,娇媚近妖的桃花眼自下而上望着他,柔道:“大师不一并下水凉快凉快吗?” 云济不予理会。 苏芮顺势往上,双手撑起身体从水中出来。 被泉水完全浸湿,身上仅剩的那点布料紧紧贴合在身上,几乎就是整个酮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云济眼中。 她毫无羞涩,一手攀上云济的肩,一手抚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唇靠近他的耳垂轻声娇笑问:“大师可还撑得住?” 依旧没有回应。 好一尊皇家佛子。 可她感受到了他加速的心跳,手欲往下,云济迅速抓住了她,眸色冷冽将她往外推,她借力肩上的那只手挽住他的脖子,身子后仰,云济被她从岩石上带了下来。 两人双双砸落在浅水中,云济双膝跪地,正好把苏芮压在身下。 苏芮一半身子躺在水中,小脚抬起,轻踩在云济的腹肌上,云济立即抓住她的脚。 一触即才发现,她的脚竟然那么小,只有自己一掌长,软如棉,嫩如笋。 “大师好坏,捏疼我了。”苏芮娇嗔一句。 云济迅速松开手,那白皙的小脚上竟然红了一片,明明他没用多大的力。 欲要起身,苏芮先一步双脚盘在了他腰上,挑眉笑道:“怎么,大师要躲?佛心不稳,要认输了吗?” 云济的动作当下停住。 他还未输。 苏芮心中轻笑,果然,男人都有胜负心,即便是遁入空门也抵不过人之本性。 没了钳制和阻碍,苏芮双脚踏在他胸膛,一只往上,一只往下,缓缓的,轻轻的,却好似带了火,划过的地方云济都觉得炙得灼人,可心中依旧坚守,口中经文更是一刻不停。 苏芮不急,闲聊一般道:“都说看破红尘的人才能修得正法,未曾体验过,又谈何勘破,不如,大师先体验体验,再决定是否留在空门。” “人生在世,终有遗憾,世间事事,亦无需样样皆知,人之本色,色而空明,无色无忧,控心制欲,同可得道。” 说完,云济心绪清明不少,眼底的色欲也随之烟消,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清冷悲悯的眼神,如神明看着身下欲海沉浮的苏芮。 “五年前的事让你就这般执着,甘做棋子?” 云济突然提起五年前的事,苏芮移动的脚慢了一瞬,笑不达眼底道:“我别无他选,大师难道不知吗?” “贫僧可以帮你。” “帮我?”苏芮的右脚指尖触在云济下巴,媚眼如丝道:“大师成全我就是帮我。” 见她半点听不进去,云济沉道:“你执念太深,只会害你步入深渊,贫僧可助你放下,亦可助你沉冤得雪,恢复清白。” 清白? 他以为她所做一切皆只是为了重获清白。 名声于她而言早已经和粪土无二,她压根不在乎世人眼中自己是贵女还是荡妇。 她要是的拿回自己的一切,娘的一切,要让梁氏,周瑶所有筹谋落空,要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要整个侯府把欠的都还上。 执念也好,心魔也罢,哪怕堕入无间地狱,她也不悔。 这才是她活着的根。 但面上她只是笑着用脚趾一圈一圈在云济的下腹上勾画,声娇娇道:“大师要渡我啊,那可得把我留在身边慢慢来才是。” 第40章 要拿她来渡劫 她仿若知晓他身体敏感之地都在何地,被她撩拨几下,原本压制下去的欲望再度袭来。 从上至下俯瞰她也没了之前的冷静,她的姿态,魅笑,无处不勾魂的眼眸,都似一把一把剪刀,锋利无情的剪断云济重新封起来的枷锁。 他迅速调整,默念经文,眼见要起效,苏芮趁着他混乱的空挡,迅速跃挺起上身,从下袭击而来,转瞬就把云济给压坐在了水中。 感触到某地的汹涌,苏芮如将军打了胜仗一般得意道:“大师,你输了。” 重堕欲海的云济无法掩饰,竟生出来破罐破摔的心思。 猩红之中裹上情欲的双眸死死盯着苏芮,又一次理智出走。 想扑上去,想吃干抹净,想…… 最终,云济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疼痛令他清醒过来。 将苏芮从身上推开,起身快步离开水潭,在岸上穿回僧袍。 月光之下,色欲全消,又恢复了过去清冷无欲的佛子模样。 好似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可以依旧留在寺外小院,但日后决不许再对贫僧用香料,药也不可,否则,再无下次。” 不能用香料和药,那自己勾引他是可以的咯。 真是要拿她来渡劫啊。 “好啊。”苏芮一口应下,月光下,笑得娇俏又狡黠,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云济心中微荡,迅速侧过头,留了一句夜深了就先行走了。 …… “什么?人不见了?”正在看府中账本的侯夫人梁氏惊问底下跪着的王婆子,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芮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的从屋子里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王婆子也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她今早进去送早饭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碎乱的发丝和一滩似是尿水的液体在地上。 “昨日有谁去过朝阳院?” 梁氏一下就猜中有人去过,王婆子记着沈赫交代的话,脸色僵了僵后忙摇头道:“没、没有人去过。” 梁氏生疑,还不等问,身边的嬷嬷就从外脸色不佳的走了进来道:“夫人,大小姐昨夜跑马去了法华寺,留在了那。” “留下了?”周瑶先惊问出声:“她怎么能留下呢?云济不是把他给扔出去,不要她了吗?怎么又把她留下了?” 嬷嬷摇头,“那法华寺咱们的人也进不去,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确定大小姐昨夜宿在了寺外的小院。” 梁氏知晓那个小院,是刻意给苏芮的。 她留在了那,便就代表云济又接受她了。 这是梁氏怎么都没想到的,那云济也太容易被拿捏了,苏芮一去就把之前的事都掀过去了。 “娘,现在怎么……” “下去吧。”没等周瑶的话问出口,梁氏就先挥手把跪着的王婆子等人遣了出去。 等人都退出去了,才沉声呵斥:“没瞧见外人在这?急什么。” 自知有错的周瑶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我就是不甘心啊,明明侯爷都已经答应了,今日就要送走她了,她又被云济给留下了。” “谁叫她生了一幅好皮囊呢。”和她那个娘一样,容貌身材品性什么都好,便是破了相当年的永安侯都还是要娶她。“事已至此,就只能再等机会了,先哄好了侯爷,早日给你改姓入苏家族谱吧。” 周瑶不甘心,就差那么一步了。 就一步,苏芮就会被再一次赶出盛京了,她还想等苏芮去了庄子上亲自折磨她,毁了她那张脸,扒了她的皮,一点一点磨死她来泄恨呢。 “要学会忍,别又像上次一样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知晓梁氏说的是蜂膏的事,周瑶心中愤愤却不敢顶嘴,只好退了出去。 出了门,远远就看到王婆子站在树下往这边偷望。 想着她方才说没人去过朝阳院时候的心虚,周瑶怀疑的上前。 王婆子本是偷摸想要瞧瞧侯夫人会不会追问先前的事,见周瑶朝着自己这边过来,忙转身就想跑。 “你跑什么!”周瑶呵一声。 主子发了话,王婆子也不敢再跑了,只能讪讪笑道:“奴婢没跑啊,只是没瞧见二小姐来,正准备回去做事呢。” “姐姐都跑了,你还做什么事?” 王婆子笑笑,“侯爷还没下其他吩咐,奴婢还是得回去不是。” 这是拿永安侯压她呢。 她虽自小在侯府里长大,所有人也都称她一句二小姐,可这些下人一个二个都分得极清。 哪怕永安侯疼爱她,她也到底还是姓周,许多事上这些贱奴都是同她虚与委蛇。 明明她也是永安侯亲生的,凭什么就不能一开始就姓苏,做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女。 凭什么苏芮的娘分明是骗来的一切,他们兄妹二人却都占着嫡出的位子。 这贱奴瞧不上她,她就不放过她! “少用这些话哄骗我,方才我娘是给你机会,没当着人逼问你,现在你最好老实说,昨日到底有没有人去见过姐姐?” 王婆子拿不准周瑶是不是诈她,嘴上还是不肯认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啊,真没有,以大小姐如今的名声,就连大少爷都懒得看她一眼,谁还会去见她呢。” “那就是你放跑的姐姐!” “奴婢没有啊!二小姐可不敢胡说啊,奴婢一直尽职尽责的。” “看来你是死不悔改了,无碍,侯爷午时后就会回来,我自会去告诉侯爷,你说,侯爷会不会信你这些话?” 一提永安侯,王婆子脸都青的。 谁不知晓永安侯对周瑶宠爱至极,比对亲生的苏芮要好上千万倍,只要她开口,无有不应的。 侯夫人这她还可以瞒一瞒,到了侯爷面前,她是万万不敢的。 叫侯爷知道了自己欺瞒侯夫人和周瑶,还拒不承认,只怕就是个死啊。 越想越怕,再看周瑶,算是沈赫的未婚妻了,自会为沈赫隐瞒,自然也就会帮她了。 “二小姐,不是奴婢不说,是……是沈世子不让啊,奴婢哪里敢违背他啊。” “赫哥哥?”周瑶没想到竟然会是沈赫,他……“他去见了姐姐?” 第41章 大师的唇还是那么软 “二小姐不知?沈世子说是为二小姐给大小姐带话的啊。”王婆子自然知道这不过是说辞,但她得装作不知啊。 她什么时候让沈赫去给苏芮带话了? 昨日分明是沈赫听到她说侯府要把苏芮送去庄子,日后去江南富庶之地寻个人嫁了后就说肚子不适,去茅房了。 这一去就没回来,两个随从还在侯府里找了几圈,后又说人可能是先行回去了。 原来他是去了苏芮那个贱人那! “二小姐无需担忧,沈世子进去屋子后很快就出来了,奴婢想着那会可能是大小姐假扮的,但到底两人没有在一块多久,应该没什么事的。”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沈赫怎么可能帮助苏芮逃出侯府? 她原以为沈赫一向对自己恪守,上次见到苏芮虽有波动,但必然会嫌弃她脏。 可没想到他也和过去那些男人无异。 自小苏芮就容貌迭丽,是勾人的骚胚子,即便名声在娘的多年操控下并不好,可那些也只叫女子厌恶她,男人见到她后压根就不管她名声如何,一个个都争着献殷勤。 每次明明是一同去赴宴,那些人眼里却从来就没有过她,甚至见过几次面都不记得她是谁。 好不容易苏芮彻底跌落泥潭,她终于摆脱了她的阴霾叫那些人看到了她,现如今她一回来,就又变回以前了。 她已经被她耽误了几年了,这平郡王府是她好不容易挑得的高门,决不能被她破坏! “此事要不奴婢还是去禀明夫人吧。”见周瑶脸色骇人,眼里都喷出杀气来,王婆子吓得要去坦白一切。 周瑶拉住了她,恢复了一向温婉的模样道:“不必去,是我忘了,昨个的确是我求沈世子去为我劝一劝,帮一帮姐姐的,许是他理解错了,将姐姐给放了出去,不过也好,姐姐到底是能留下来了,这事就莫告诉娘了,否则又要骂我自作主张了。” 明白这是要隐瞒,王婆子也乐见,连连点头,保证自己肯定守口如瓶。 放了王婆子离开后,周瑶才缓缓松开袖子里握紧的手,转身交代红秀去隆亲王府送话。 …… 自那日云济留下了苏芮后,不再躲着苏芮,也再没有了暗卫阻拦。 除了他在佛堂讲经的时候不允许她进去,其他时候她除了睡觉都是待在他身边。 本以为是柳暗花明,正好乘胜追击。 结果云济自那日失败之后似是找到了窍门,许她做任何事,却独独不让她近身。 苏芮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不许她用香料和药,在没有外物帮助的情况下,她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只能眼看着他每日除了吃饭,睡觉,讲经外就是打坐、念经、抄经,完全就进化成了一块木头。 距离一月之期只剩几日,苏芮实在等不及了,双手按在桌上他正抄写的经文上,身子前倾,逼近他问:“大师不是说要渡我吗?就这样晾着我,算不算食言妄语?” “听经修心也是渡。”云济头也不抬的从她手底下抽出经文,继续抄写。 而苏芮听到经这个字都觉得头晕脑胀,听了几日的经,她已经觉得头都要炸了。 也许她是天生魔种,对经文天生抗拒,再听下去得疯。 带着几分报复心,苏芮向前突进的同时双手迅速伸出想要圈住他。 早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只抬手一挥,就改变了她的方向,令她朝着侧边的方向扑下去。 鼻子先着地,疼得她捂着鼻子双眼飙泪,怨怼的瞪着云济抱怨:“不让我用香料,你也不能用武功,这才公平。” “贫僧没用武,只是推开你而已。”云济陈述事实。 “可你不让我接触你,不也是逃避?如何才能度过心结?”苏芮摆出大道理,是这几日头昏脑子从佛经里听得的。 云济不被激的翻开另一页佛经,“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方得释然。” 屁! 明明是怕控制不住。 心中骂着死秃驴,眼角余光扫到窗外一闪而过的东西,眼底露出金芒。 她抬起手臂一晃,挂在手腕上的铃铛一声叮铃,同时散发出草料香味。 一道黑影飞快从窗外越进来,朝着云济身上飞扑过来。 是黑菩萨! 眼神不对劲! 云济双手抓住黑菩萨,前一刻还在地上捂着鼻子的苏芮就像一条逮住机会的蛇,一下子就溜进了她的怀里,坐在他腿上,粉润润的唇点在他的唇瓣上。 “大师的唇还是那么软。”苏芮调笑。 云济好看的剑眉拧起,看着手里的黑菩萨质道:“你又用了香料!” “我没给大师你用,是给猫用的,不算违背。” 苏芮从手上取下铃铛,往外一扔,黑菩萨立马从云济手里挣脱出去,用爪子扒拉那铃铛,一脸陶醉神色。 “大师放心,这东西对黑菩萨有利无弊,可以让它身心愉悦,还能助它吐出腹中毛发,是好东西呢。”解释的同时苏芮的眼里带着钩子,仿佛在说也可以给云济试试。 “你这是钻空子。”云济伸手要推开她。 苏芮双手死死抱住,反驳道:“兵者,诡道也,何况是大师你自己没说清楚。” 依他看,是诡辩也吧。 早见识过她的巧舌如簧,黑白颠倒,云济也不同她再辩,抬手就要把她从自己身上‘请’下去。 还没行动,窗外又一道黑影跃进来。 看到眼前两人重叠的场景,追月立即低下头,不敢去看的急禀告道:“唐二小姐往法华寺来了。” 唐俞橦? 不年不节的来法华寺做什么? 提前和云济沟通感情吗? 疑惑间,苏芮注意到云济眼底一闪而过了什么,太快了,看不清。 失神下,她就被‘请’了下去。 没等她下一步动作,云济就将先前写好注解的佛经放到她眼前,还有一本妙法莲华经二。 从经书的封皮和首页的字迹就能看出来,是女子,而且是贵女。 这经书是唐俞橦的? 两人都已经发展到了经书传情的地步了? “将其中注解按经文所在抄写上去。”没等苏芮深想,云济就下了命令。 觉出不对,苏芮打趣道:“唐二小姐给大师的东西,让我代笔,大师未免太伤少女心了,她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啊。” 云济脸色骤沉,接触了这么久,苏芮也算能够分辨他脸上这些细微起伏不大的神色代表什么了。 这会,他是生气了。 见好就收,苏芮立即抓住他要收回去的经书和抄文,赔笑卖乖道:“我帮大师抄,总归要有些报酬吧?” 第42章 识趣的做好这个挡箭牌 云济问:“什么报酬。” “陪我去佛庄转转,换换气,好不好?”苏芮拉着云济的袖角摇晃撒娇。 知晓她的目的绝非这般简单,但云济并未拒绝,点头应下。 谈定了价格,苏芮当即卖力。 拿着经书和抄文去了旁边的长案上,专心致志对照抄录。 许是上次抄写佛经给练出来了,她如今再看佛经没有那么昏昏欲睡了。 云济的注解很详细,把整本解释得很清楚,即便是她这样过去压根不看佛经的人都能很轻易的就读懂其中破除众生执迷,佛法救渡众人的本质。 难怪叫她抄写,是想要她放下执念。 云济大师还真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呢。 可惜,苏芮看得懂,却看不进。 佛说因果,可她前世从未做过恶事,没生过恶念,却要被污蔑,折磨,凌辱,最终尸骨无存,佛为何不救她? 杀人放火金腰带,即便重生她也只信自己。 “师叔,隆亲王府唐二小姐求见,说前来取拿经书。”飞云阁下层传来通报的声音。 苏芮识趣的做好这个挡箭牌,拿起已经誊抄完注解的经书,起身往外楼下去。 唐俞橦在大雄宝殿外的院平里候着,每见到穿着僧袍的人从殿后走出来都眼中一亮,见不是云济又悄然失落的收回去。 “小姐快别搅这帕子了,再搅都要破了。”身边的丫鬟琉璃笑着提醒。 唐俞橦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手里的帕子搅成一条了,羞得忙松开,小声辩道:“我就是手里太空了而已。” “是是是,咱们二小姐才没有等着急呢。”琉璃打趣的忍不住笑出声。 唐俞橦羞红整张脸,恼得用手轻打她。“你个坏丫头,尽打趣我,我、我没着急,云济大师应了的事必然会做到的,且等着就是。” “云济大师自然是言出必行的,只是前两日郡主说的那些话,小姐还是要放在心上才是。” 说起前两日长宁的那些话,唐俞橦脸上的神色里多了纠结。 前两日永安侯府的二小姐周瑶身边的丫鬟来隆亲王府说有事要见她,她本是不想见的,可长宁正好在府内,就把人给召进来了。 便得知了苏芮夜袭法华寺,又被云济大师给留下了的事。 那丫鬟嘴上说的都是周瑶为自家姐姐求情,希望她不要因为此时怪罪,苏芮也是受皇命所托,不敢不尽职。 可听来却是苏芮寡廉鲜耻,被当众赶了出来还夜跑入寺,使了狐媚之法叫厌恶她的云济又接受了她。 长宁本就厌恶苏芮,当下就破骂苏芮贱比娼妓,更再三嘱咐她不可空等着。 要多同云济接触,培养感情,待他破戒后就立即除掉苏芮,不可叫她在云济心里留有任何位置。 可…… “怎么是她?” 琉璃的小声惊呼打断了唐俞橦往下继续想,疑惑的抬起头来望过去。 只见苏芮穿着一袭宽宽大大的僧袍从大殿后面的路走出来,手上抱着一本经书,正是她给云济的那本妙法莲华经二卷。 随着苏芮逐步走近,唐俞橦才看清她。 没有那日在宫道上的狼狈,发髻简单用一支木簪子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也美得惊人,简单涂了一点的口脂有些晕开,可那程度不像是蹭的。 像亲吻导致的。 她和云济难道方才在…… 唐俞橦光想到这就脸颊绯红得忙低下眼,不敢去看她了。 见唐俞橦如受惊的小兔一般惶恐,苏芮惊奇,这唐二小姐这般单纯? 隆亲王府养的出小白兔来吗? 她可不信。 “唐二小姐,安好。”苏芮朝唐俞橦行了平礼。 “怎么是你来?云济大师呢?”琉璃替自己家小姐不值,当下就带着火气质问。 苏芮撇看了一眼琉璃,还真是隆亲王府出来的丫鬟都比旁人气焰盛。 “我来不来,受你管不成?敢问这位姑娘是我的长辈还是这法华寺里的哪一尊佛?” 琉璃比苏芮整整小五岁,说是她长辈岂不是变相的说她老,还说她是佛,法华寺哪里有女佛了,端是说她装呢。 “你!” “琉璃,不得无礼!”唐俞橦急呵住琉璃,转而对苏芮歉道:“苏大小姐不好意思,这丫头是随我从禹州来的,自小随意惯了,不懂规矩,冒犯了。” “这可不是禹州,一句话都会丧命的地方,唐二小姐还是要好生管教才是,否则,会有人替你的。”苏芮脸上的笑的无比的假,视线落在琉璃身上更像毒蛇,激得琉璃背后寒气阵阵。 唐俞橦乖巧应是,随后看着苏芮手中的经书问:“敢问可是云济大师让苏大小姐来送经书?” “是,唐二小姐拿好。” 将经书递出去,唐俞橦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嫌弃她碰过的东西,自然的接过去,翻看了看。 上面注解很详细,可她也看得出,字不是云济的。 她曾看过云济抄录的佛经,他的字如其人,苍劲有力,清雅卓绝。 “这字是苏大小姐写的,对吗?”唐俞橦眼眸清澄,想要问个答案。 见她态度不错,苏芮也不隐瞒,如实道:“是我抄录的,但誊抄的是云济大师自写的注解。” 唐俞橦明白的点头,眼底闪过失落,面上依旧礼道:“辛苦了。” “经书已送到,那我就先回了。”苏芮挥手转身,宽大的僧袍袖子正好从琉璃脸颊扫过,不轻不重,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你怎么打人!”指着苏芮呵斥,可苏芮却似没听到,径直往回走。 琉璃气不过想要去追,唐俞橦立即拉住她劝道:“好了,也是你无礼在先。” “她算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侯府大小姐,不过是个贱奴,比寻常丫鬟都比不过的,耍什么威风,还炫耀到小姐你面前来了,真真是个下贱妖精。” “住嘴!未见之事不可听信传言。”呵斥了琉璃,看着手里的经书,唐俞橦红了眼眶,压着哭腔道:“回吧。” 苏芮站在飞云阁三层,看着唐俞橦带着丫鬟离开,不知她是真白兔还是和梁氏一样演技卓绝。 但与她无关,不做他想,转身往上,一进门就委屈道:“大师,我为了你的差事被欺负了呢。” 第43章 再非皇家赵寅钦 话音在阁内回荡,苏芮转过头,着眼之地哪里还有云济的半点人影。 只有还悬着墨的笔显示着他刚刚离开不久。 走到云济方才坐的长案前,镇纸下压着一张字条,只写了两字——先行。 再看在角落上玩铃铛玩得眼神都涣散了的黑菩萨,再想要找云济的踪迹是不容易了。 出家人应是不会食言的。 索性苏芮也放平的心态,只身往山下佛庄去舒缓心情。 “嘚…嘚嘚。” 才走进佛庄村口的牌楼,只穿小肚兜露着小屁股蛋的睿睿就口齿不清的喊着,张开只剩下一只的小胖手朝着苏芮跑过来。 “是姐姐,不是嘚嘚。”跟在身旁的睿睿娘耐心矫正,对苏芮礼道:“苏姑娘来了。” 看睿睿娘手里垮着盖着布的篮子,苏芮问:“你们要出门?” “不是出门,是去山里给他爹送吃的,村长说近日有一群流寇到了附近山头,村里的青壮年都去山里巡逻了。” 近些年因上层剥削,底层百姓日子越发难熬,落草为寇的人便跟着多了起来。 偏远州郡已经有了匪患,年头朝廷就下令让地方军剿匪,这些匪寇四处流窜到盛京附近也是正常。 但佛庄是有秘密的,人人草木皆兵,活怕流寇闯进来引来官府,自然会警醒对待。 “睿睿,咱们走吧,一会饼凉了。” 睿睿娘伸手要来拉睿睿,睿睿手一下就抱住苏芮的大腿,一个劲摇头耍赖道:“不!睿睿、布去,睿睿和嘚嘚一起,玩玩。” 睿睿娘还要阻止,苏芮摆手道:“你去送饭吧,反正村里也没人,他陪着我正好解闷。” 苏芮都这么说了,睿睿娘自然是乐见的。 毕竟带着一个小奶娃走山路不是一件轻松事,耽误来耽误去,半个时辰的路得走上一个半时辰。 只是村里的人不是出去了,就是有其他事忙,怕睿睿再次走丢,她才不得不把人绑在身边。 苏芮是云济的人,睿睿娘本能的信任,当下就自己提溜着篮子跑了,大有一副慢一步就怕苏芮反悔的偷感。 苏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但人已经跑了,而这小萝卜头正抱着她的大腿,抬着头,睁着一双狗狗眼对着她眨啊眨。 “我们去哪玩?你带路。” “田!田田里玩,多多虫,好多好多。”睿睿一边激动的比划,一边小脚就迫不及待的倒腾。 苏芮跟上睿睿的同时,皇宫的养心殿内却是一片沉重的死寂。 空明方丈把着皇上的脉搏,一向慈中带笑的脸上都爬上的化不开的愁容。 看看站在一旁的云济,又看看躺在龙塌上的皇上,欲言又止。 “咳咳咳……方丈直言。” 空明方丈将皇上的手臂放回被上,起身行礼道:“皇上肺部沉疴难消,多年积劳,内体虚空,已有散元之脉,恐难弥补。” 对于自己的病情,皇上并无悲喜,只问:“朕还能活多久?” “皇上按时服药,少做操劳,许有三月左右。” 三月? 云济瞳孔震了震,没想到皇上严重到了只余三个月生命的地步。 再看躺在塌上,比上次相见又要瘦上一圈,已完全瘦骨嶙峋,犹如枯柴的皇上,和云济记忆里那个英明神武,意气风发太子哥哥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他本以为多年修佛,已经对尘世间这些亲情淡漠了,亦能接受生死。 可不知是这段时间被苏芮搅乱了心,还是他终究没法放下。 见皇上如此,心中阵阵悲凉。 “但皇上放心,贫僧此番亲自带人前往北部,定为皇上寻得千年雪山参。” “辛苦方……咳咳…”话没说完,皇上又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身边的内侍立即送上痰盂。 一口血咳出来,皇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见此,空明方丈眼神示意云济留下,自己带着殿内一众人都退了出去。 皇上虚弱的拿过帕子,擦拭自己染血的唇,靠在软枕上,双眼无力的看着云济,忽然笑道:“白驹过隙,真快啊,朕还记得,你小时候还没桌子高,天天跟在朕后面吵着要去骑马,一转眼,你便这么高了。” 小时的事云济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记得,自己总是追着太子哥哥高大的背影跑。 也记得太子哥哥会抱着他去摘葡萄;让他骑在脖子上去摸他觉得遥不可及的花灯;给他做小木马却趁着他玩得高兴的时候一下子把他给挤到地上哇哇哭…… 回忆越涌现越多,云济遏制住,只淡道:“光阴如梭,向来如此,皇上不宜操劳,还是躺下歇息为好。” 皇上似是没有听到云济的话,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是父皇最后一个孩子,也是母妃心尖尖上的宝,你出生那日,彩云漫天,随后河北天降甘霖,大旱得止,人人都道你是神佛下凡,庇佑我大赵。” “我不信这些鬼神之事,若有神佛,世间疾苦他管得过来吗?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弟弟。” “可随着你长大,的确聪慧难当,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武韬武略,若我与你同岁,压根比不得你。” 云济打断:“皇上,前尘旧事,何必再提。” “你我兄弟,难得说说话,你就当陪我。”皇上似有些累了,但依旧坚持道:“那些文武百官,世家大族都是老狐狸,各生心思,离间你我,可你是我弟弟,你我谁当这个皇帝又有何区别。” “可一切不由我所想,东宫的幕臣,我身后的士族大臣,视你如蛇蝎,若你留下,你我兄弟被裹挟之下必会一争,母妃用自己命最后给你寻了出路,虽是苦了你,可都是无可奈何。” “但如今今非昔比,寅钦,我们不必再不得以了,你亦无需继续受苦,何况,你也不愿我同父皇一样,抱憾而去吧。” 皇上眼里的柔软哀求击打着云济心中坚持,只要他松口,只要踏出这一步,一切都能解决。 所有人都会皆大欢喜。 “恕贫僧有辱皇命,贫僧遁入空门,法号云济,再非皇家赵寅钦。” 第44章 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没想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下,云济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皇上气得脸色涨红一片,止不住的又激烈咳嗽起来,苍龙似的双目却死死盯着他质问:“咳…咳咳…你就…非要修这个佛?朕死前求你…咳咳,求你都不成?” “贫僧不敢。”云济躬身,即便遁入空门,对于大哥的恭敬依旧在骨子里,但这不是他妥协的理由。 十多年前,是无可奈何,他理解,也认了。 可那时他年幼,无力改变任何,只能如傀儡被人操作一切,除了接受,理解,别无他法。 多年下来,他寻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将一切前程过往都放下。 在这个时候,又同他说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必受苦。 可如今,他并非无力幼子,不愿再为莫名其妙的皆大欢喜再度沦为傀儡。 而如今的皇上,也并非当年疼爱他的大哥。 疼他是有的,可皇家的感情从来都是夹杂繁多的。 即便皇上口中信任他,可他自去法华寺起就不得出外,便连母妃逝世,父皇驾崩都未能奔丧,一直软禁到皇上登基五年后,朝局稳固才得以佛子身份得许自由。 如今这般逼迫于他,绝非愧疚执念。 “既皇上说起往昔,那贫僧也斗胆问一句。”云济上前两步,在龙塌边的凳子上坐下,与皇上平行而视,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两人还只是兄弟的时候。“大哥究竟为何?” 为何? 皇上回想起背后种种,心间有一丝松动,可面对云济不解的双眼,到底还是坚持道:“是先皇遗愿,亦是朕死前最后心愿。” 知晓皇上是绝不肯说原因了,亦如十多年前,什么都不告知他,只要他听话。 “贫僧恕难从命。”云济起身,再不愿再此久留。 见云济决然,皇上也知晓他倔性,可那些事无论如何不能开口,只能威胁道:“你留下了苏家那个,是动了心了,咳咳……朕许她一月之期,如今只余几日,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云济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似乎在说苏芮的生死于他而言无关紧要。 走出殿门,皇上咯血声被重重帷幔遮掩了,可云济依旧心间坠石,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远远的,一道鹅黄身影走来。 见云济从台阶走下来,林皇后快走两步,看着他心疼问:“又同皇上吵起来了?” 林皇后及笄后就嫁给了皇上,入住东宫,也是看着云济从小长大的。 长嫂如母,云妃逝世之后云济的一切都是林皇后照拂,在云济心中,林皇后与母亲无异。 自然的,面对她也少了平日里的待人的疏离,如实点头。 “皇上病了许久,难免性情急躁些,你莫记心上。”林皇后手抚在云济手臂,苦口婆心道:“寅钦,我知晓你过去心中苦,如今也是一心向佛,可你也要理解皇上,这么多年他总觉亏欠了你,现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就想着你身边能有个人照拂,日后……” 说到这,林皇后眼中落泪,忙低头擦掉继续道:“日后,他也有脸见到先皇。” 云济心间的那块巨石更沉了些,可看着林皇后垂泪,到底说不出绝情的话,只能道:“贫僧理解。” “你理解就好,那我听闻你又将苏家大姑娘留在身边了?她若是合你心意,即便名声不好,日后待你成婚了,留做一个妾室也是可以的。” 林皇后抬起头,长睫上还挂着泪水,眼里就阵阵冒光了。 只要云济说一个好,明日林皇后就能履行承诺。 “娘娘误会了,贫僧只是留她在寺内修行。”不等林皇后失落,云济就双手合十,行礼告辞。 他脚步急快,林皇后转身人就已经出了宫门了,只能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怎么办是好啊。” “娘娘不必担心,依奴婢看,云济大师既然肯留下苏大小姐,这事就有戏。”幽兰说着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林皇后。 “希望吧。”林皇后接过的同时,手指在幽兰手上写了什么。 随后就自己一人提着食盒进入了养心殿,而幽兰则给另一个宫女交代了几句,那宫女就领命去了。 …… 佛庄,田间。 “住手!住手!”苏芮摔坐在田地里,用手挡着睿睿撒过来的泥土,一个劲的喊。 这小东西,瞧着小小一个,还只有一只手,可残疾半点不妨碍他精力无限。 挖了虫,赶了鸡,追了狗还不肯消停一会,和着和泥就偷袭在旁边捏泥人的苏芮。 “哒、哒、嘚嘚来,哒仗。”小东西一边嘣着口齿不清的字,一边小手在泥地里准备下一轮攻击。 “好!打!我打得你屁股开花!”苏芮抓起一块泥团,抬手、瞄准、投掷、一气呵成。 睿睿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飞来的泥团砸中了脸,小小的整个人被打躺在了田地里。 睁开发懵的眼,眨巴眨巴了几下嘴巴就瘪了起来。 “不许哭!”才张开嘴,哭声都还没出来,就被走过来的苏芮给呵了回去。 睿睿抽泣着,委屈巴巴看着苏芮,一脸的泥加上蓄满泪的双眼,活像个泥团子成精,委屈又可怜。 “你自己要来打仗的,这一输了就哭,日后还怎么当大将军?还是当哭鼻子的大将军?” 睿睿连连摇头,忙用袖子擦泪,坐起来喊:“睿睿布、布当哭鼻姜军。” 小孩子就是好哄。 苏芮笑着从袖袋里取出帕子,在旁边的水井里拧了一把,蹲下身一边给睿睿轻柔擦拭脸上的泥,一边笑哄道:“好,睿睿不是哭鼻子大将军,以后是要当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的,到时候姐姐靠你保护哦。” 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睿睿用仅剩的手猛的一拍胸膛,目光坚定道:“睿睿是是保护嘚嘚!” 是是? 誓死吧。 苏芮被他的话戳中,止不住笑,转头便看到一抹熟悉的声音,立即站起身,迎着阳光笑着朝他招手喊:“云济大师~” 第45章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 苏芮站在阳光下,笑容璀璨,挥手招摇下好似一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都把他蒙在心头的阴霾照散了些。 云济信守承诺到佛庄时,村民说她带着睿睿去了田里玩。 他走来便就正好见到方才两人打仗的一幕,田间,嬉闹,如一幅美好的画卷,又如他小的时候难得的光阴,他便就看了进去,没打扰。 而此时送饭的睿睿娘正好回来,将睿睿交还回去后,苏芮见云济不动就小跑上来,脸上还挂着泥点问:“怎么站在这不动?没听见我叫你?” “听见了。”云济答。 即使他的声音和平常并无任何变化,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但苏芮感受得到,他的情绪是低落的。 “大师之前那么急去哪了?我等了许久,这天都快黑了。”苏芮假作抱怨的问。 “皇上召贫僧入宫。”云济如实回答。 但更多的信息是没有的。 细细回想起来,似乎云济每次入宫之后心情都不是很好。 因为皇上逼迫他破戒? 以苏芮对云济的了解不至于,他修佛多年,许多东西都不在乎,可以任由许多事自然发生,不会因为仅仅逼迫就情绪发生强烈变化。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变得脆弱,这是个走入云济内心的好机会。 “佛庄的人最近都要巡山,妇人们忙着送饭,咱们就不留在这吃了吧,我去厨房请人多做两份饭菜,咱们去那边湖上泛舟赏月吧。” 云济有所犹豫。 苏芮拉住他衣角撒娇:“出家人不打妄语,是你答应我出来透透气的,去嘛,反正黑菩萨也不在,我也耍不了花样。” 张开手抖了抖,苏芮表示自己没有带任何香料。 云济并不信她耍不了花样这话,她是绝境里都能找出一线生机的人,即便什么都没有,她也有办法耍出花样来。 但,他今日也不想回法华寺。 点头应了她,就见她跟一只准备好的兔子一样,一下子就蹦了出去,一路蹦蹦跳跳往大厨房里钻。 没多久就喜笑颜开的提着食盒从里面小偷一样溜出来急道:“快快快!走!” 云济莫名:“你做了什么?” “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的红烧猪蹄给偷了?老娘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的软烂猪蹄!”厨房里爆发出掀开屋顶的骂声。 “跑啊!”苏芮抓住云济的手腕,带着他就往湖边方向一路飞奔。 她一门心思往前跑,散开的发丝迎风往后飘扬,扫在云济的脸颊,轻轻的,香香的。 看着自己被她拉拽着的手,云济不知怎么的,竟没有挣扎开。 跑在小路上,周遭再无他人,似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有一种释然解脱之感。 可惜通往湖边的小路并不长,一会就抵达。 苏芮松开手的一瞬,云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离了出去,空落落的。 见他失神,苏芮以为他生气了,立即解释:“我放下银子了,一两呢。” 云济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责备她,只是无声的解开停留在湖边的小船绳索。 他先一步迈上船,转看向苏芮。“不是要游湖吗?” 苏芮有些摸不清他这情绪变化,但没空计较那许多,迈步就往船上跃。 这船是渔船,比法华寺的小船大上许多,一上去就摇摇晃晃站不稳,又怕手里的食盒翻倒,两相之下苏芮的重心就失衡的。 本能的她就朝着云济身上扑,云济一手接住已经晃乱的食盒,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这才稳住了她。 对上云济那了然的眼神,苏芮立即站稳解释:“意外!真的。” 她今日是想要走心的,真没想色诱。 “那就别再意外了。”云济拿着食盒往里。 苏芮撇撇嘴,死秃驴真无情。 心里骂归骂,脚步还是跟着云济进了乌篷内。 渔船都不可避免有一股鱼腥味,即便这段时间佛庄里的人没时间用也还是味道明显。 但对于苏芮来说,这点压根不算什么,半点不影响食欲。 把食盒里的菜都拿出来放在小桌上,一共五个菜,两荤三素,两碗糙米。 把两个荤菜扒拉到自己跟前,苏芮拿起碗筷就不客气的吃起来。 也没有形象可言,拿起猪蹄就啃,满嘴流油,半点没有贵族小姐的样。 “边陲没得饭吃?”云济问。 苏芮一边扒拉饭,一边称述道:“有,还有精米,白面,可这些轮不到下面的人吃。饥荒那年,赤地千里,树根都被吃干净了,将军府里还用白米喂鸡呢。” 饥荒那年是苏芮最不想回忆的,底层太惨了,活脱脱就是一副地狱现世图。 为了争夺一颗野菜瘦骨嶙峋的人迸发出最后的力气,打个头破血流,和野兽无异。 道路上都是饿得骷髅一样的人,躺靠在那喘息,而周围一双双发绿的眼睛盯着,一旦谁落气了就蜂拥而上,生生将人撕扯瓜分。 易子而食,更是常态。 弱肉强食也成了真正字面上的意思。 也是在那年,她虽靠香料果腹活了下来,可也养成了见到食物就会吃完才罢休的习惯。 无论多难吃,只要是食物,只要能活命,她都会吃光。 云济听得拧眉,“那年朝廷应是发了赈灾粮的。” “是发了,可层层剥削,到达边陲也不过一两成,还都进了土皇帝的口袋里,在手里换个名头,以百两一石往外卖,买不起的人,即便他们拿去喂自家鸡狗也不会施舍,因为会影响了卖价。” 啃完猪蹄,吃完另一盘荤菜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苏芮才撑得靠在船棚上习以为常道:“天高皇帝远,管不住那么多,更莫说士族垄断,铜墙铁壁,百姓不过蝼蚁。” 云济沉眉,他知晓大赵如今世家林立,举荐制下官员非富即贵,互相枝丫盘错下,垄断各行各业,百姓苦不堪言,却并不知晓民间已是这副地狱之景。 如此来说,他们在盛京周围已经是收敛了的。 可大赵沉疴多年,若皇上龙体康健许能压制改革,可如今皇上只余三月时间。 皇权更替之时会乱成什么样子,难以想象,而大皇子能否开辟天地更是未知。 “若大师你为帝,你会如何做?” 第46章 想要去靠近,尝一口 他为帝? 他怎么可能为帝。 “苏姑娘,不可妄议。”云济淡淡提醒。 “这是湖中央,就你我二人,说些冒犯的话也没事。”苏芮换了个姿势,盯着云济好奇问:“你与皇上同出一脉,又是先皇最宠爱的幼子,难不成你就没想过那九五至尊的位子?” “从未。” 云济没有丝毫犹豫。 从始至终,他从未肖想过那龙椅。 自出生他起,大哥就是太子,他知晓也认定日后继承皇位的是大哥,对那皇位他一丝一毫的贪念都没有。 可没人信。 父皇宠爱他,一句‘若钦儿早生几年,这江山就拱手让他了’的玩笑话让朝臣当成了父皇想要重立太子的信号。 风云变幻下,再多解释也没人会听,他身边开始出现传话的宫女,送物的太监,母妃打杀了一个又一个。 大哥看他的眼神逐渐疏离,甚至,年幼的他有一瞬看到了大哥深藏眼底的杀意。 知子莫若母,母妃比六岁的她更加清楚大哥的性子,油尽灯枯之时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求父皇将他送去法华寺出家。 可法华寺也并非能隔绝一切,众僧也大多凡夫俗子,即便刻意避开他,但那些风言风语就跟长了翅膀一样,总能飞到他的耳朵里。 有惋惜他的,说他生得不凑巧,若是早生五年十年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有嫌弃他的,说自古都是立长立嫡,他出生晚就是命,就该认命,不该锋芒太露,太聪明,那是碍了太子的路,就是防着他才给他送到这来软禁。 也有心更狠的,觉得就该杀了他,永绝后患。 各种各样的言论充斥着他的童年,他也曾不甘,自问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被牺牲,被软禁的人。 凭什么自己只是晚生了几年,只是学习比别人好些,学武比别人快些,父皇母妃喜欢自己些就变成了要被提防,甚至该死之人。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最终,他自洽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生在皇家,是因,出家入寺,是果。 可童年的阴霾总是难以度化,他本能的厌恶如同牢笼的皇宫,同样,也同样厌恶那让自己被迫改变,接受,代表皇权的皇位。 “大师你佛庄救了那么多人,便就是有救国之心的,不登高位,可救不了呢。” “量力而行,救一人,救众生,都是功德。” “能救众生,何必只救一人呢。”苏芮反驳。 他的话让云济沉默下来,神色略有不同的看着她问:“苏姑娘为何觉得贫僧能救众生?” 苏芮心虚的心头一抖,方才话赶话下说快了。 毕竟现在皇上还在,大皇子二皇子也都没出什么意外,怎么也轮不到云济和皇位扯上关系。 想了想,偷换概念道:“这不是随意聊聊吗,我只是觉得,大师宅心仁厚,又怜悯众生,若你能坐在那位置上的话,也许能救大赵百姓,改换一番天地,让大赵不再是如今这副难以喘息的模样,甚至,若是五年前是大师你为帝,我未必会被罚为军奴,九死一生,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说着,苏芮还夹杂了几分真情。 如果五年前云济就登基了,即便是她被冤枉,即便是长宁施压,云济说不定也会查明真相,她也不用去边陲,身首异处。 而看着她笑意掩盖下的失落,云济有一许心疼。 边陲远比他所想恶劣,即便是追月带回来的那些关于苏芮的消息也是从旁人口中粗略几句话,拼凑下来,短短一页纸就将她五年为奴生涯概括了。 可她身上的伤,口中假作轻松说出来的那些磨难,都无一述说着她是如何艰难才得以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 那一句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她心中也是无奈吧。 贵女跌落,一朝从云端到地狱,又有几人能够接受。 若五年前他便就认识她,或许可以救她。 “只可惜,没有这个若。”云济双手合十,劝道:“过往之事无从改变,当该放下执念,重新生活。” “是啊,所以我才想大师你能当皇帝,到时候三宫六院,我也能有个一席之地呢。”苏芮笑说着身子迅速往前,双手撑在小桌上,脸离云济只有三指距离,唇轻启问:“娇妃怎么样?” 云济没想到上一刻还正经和自己讨论民生众生的苏芮下一刻就又没个正行了。 娇妃。 哪里有这样的称谓。 从来都是德容淑贤,岂会说一个妃子娇,那不是摆明了说这个妃子是个魅君的,甚至都能想到为君者被勾得夜夜笙歌,不再早朝的画面。 可眼前,苏芮的确担得起这个娇字。 看着她每一处五官都精妙的脸,莫名的,云济竟然把画面中的君主和娇妃换做了自己和她。 轻纱帷幔之中,追逐,纠缠,满室春光旖旎。 明知背德,却令人沉迷。 而看着她红粉盈盈的双唇,云济不自觉的喉咙滑动,却还觉得口干舌燥。 身子微动,想要去靠近,尝一口。 突然忽然身子后撤,笑着讨巧道:“开个玩笑,大师别生气呀。” 云济心中闪过一许懊恼,瞬间警铃大作! 他竟想到了那些事,还因没能触碰到她的唇而懊恼。 他四下寻找,是不是苏芮又用了什么药。 可乌篷内什么都没有,饭菜他都未动,难不成苏芮真没有用药? 可他方才甚至都没有肢体接触,他就…… 怎么可能! 云济倏然站起身,苏芮吓了一跳,以为他生气了,立即认错:“我错了,下次绝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看着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云济躬身出了乌篷,拿起竹竿就往回撑。 速度极快,似把无处倾泻的力气都用在这撑船上了,没一会就靠岸了。 云济自己跃下船就走,也没管苏芮。 昏黑之下消失得极快,等苏芮从乌篷里拿了灯笼出来,人早就已经没影了。 “真够小气的!”苏芮蹙眉抱怨。 平日里也不见云济这么小气,今日是在皇宫里吃错了什么药不成? 第47章 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 禅房内。 无论云济如何诵念佛经,心都没法静下来,甚至还数次错漏。 许多年他未曾这般心浮气躁了。 他仔细回想了乌篷里的一切,并没有半分问题,也未曾闻到一点异香。 回来的路上他也把过脉,除了自己内心浮躁外没有任何问题。 可不该是这样的。 他留下苏芮是为度化心中欲念,化解她心中执念,破这一番劫难的。 数日下来已有成效,今日怎会突然就如此了。 是因他心绪不稳? 还是苏芮同他提及过往? 但回想时他也发现了,他同苏芮在一处时没了过去的警惕,会自觉的放松下来。 同她坐在乌篷船内,只是闲聊,压抑在他心头的巨石就不知不觉间松懈了不少,自然的跟着她的话走。 所以才会在她提及那些荤话的时候想到那些画面,从而欲念再生。 是他修行不够。 但恐怕也是因为自己无意识下与她走得太近,才叫皇上以为事以将成。 ‘你若不动她,朕就杀了她。’ 皇上的话音犹在耳。 “追月。” …… 翌日,锡林园。 脸完全恢复过来,不需要再用脂粉遮盖的周瑶终于可以放心的参加集会了。 今日是煦阳公主办的游园会,意在为自己的女儿及笄做铺垫,也是相看相看各家公子哥。 盛京城里未成亲的世家公子小姐都请了,苏芮不在府上,送来的帖子自然就由周瑶出席,毕竟用膝盖想也不会觉得煦阳公主会请一个奴婢。 周瑶盛装打扮了一番,把梁氏压箱底的红石榴百缠金丝蝴蝶头面都给戴上了,穿的也是如今最时兴的十二幅流仙裙,就等着在这场游园会大放异彩。 可一进门,并不像过去一样七七八八个人围上来,而是个个都站在原地。 她找了几个相熟的小姐,聊没两句都找了由头离开了,仿佛她是什么瘟疫,避之不及。 在她强装笑容送走身份比自己还不如的四品官家的庶女后,红秀重回了身边,脸色为难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哑巴了?打听到什么?还不快说。” “是因为上次老夫人寿宴的事,都说…说小姐您才是五年前和陈大人私通的那一个。” “放屁!”周瑶气得骂出声,看到周围看过来的眼神,立即拉着红秀往没人的地方走了几步后压低声音问:“她们怎么会瞎说?那日苏芮被打了的,她们不知道吗?还敢乱嚼舌根子!” “是有人说,可大多又有说那日是封大小姐的嘴而已,还说肚兜本就算不得什么证据,说不准就是真的,所以五年前您和夫人才会指证大小姐,还说、说……” “还说什么!” “还说小姐您就是个拖油瓶,跟着夫人嫁入侯府还就真当自己是侯府小姐了,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老姑娘一个也敢拿着请柬来,说……沈世子就是为了避开你的纠缠,今个才没来。” “赫哥哥今日没来?”周瑶不敢相信,她今日来一个目的是大放异彩,另一个目的就是见到沈赫。 这几日她派人去找过沈赫,都没有回应,她不好直接去平郡王府,想着今日游园会沈赫一定会出席,却没想到他竟没来。 谁不知晓她在同他议亲,就八字差一撇了,他没来,便就是下了她的面子。 难怪,难怪这些人敢这样对她。 是认定了沈赫是因为上次寿宴的事怀疑了她,所以今日没来,进而怀疑苏芮那日说的是真的。 沈赫为什么不来?因为苏芮? 他答应了苏芮什么吗? 那日他们肯定发生了什么,沈赫被苏芮勾去了,所以才这样对她! 都是因为苏芮。 她一回来就轻易的毁了她几年的经营! 偏那个唐俞橦是个缩头乌龟,消息送过去几日都没有动静,活该被苏芮骑在脖子上! 越想越气,看着周围看自己的眼神周瑶就觉得她们都在嘲笑自己。 负气欲走之际,一个嬷嬷走上来。 周瑶认得,是长宁郡主身边的嬷嬷。 “周小姐,我们郡主请您去长风亭一叙。” 一听长宁请周瑶,周遭的人都视线纷纷投过来,带着好奇。 长宁找周瑶,是不是要算账了? 周瑶心里也害怕,但当着众人,只能梗着脖子,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问:“不知郡主寻小女有何吩咐?” “我家郡主说周小姐冰雪聪明,很是投缘,想邀您喝茶一叙。” 一听是赏识自己,周瑶当下腰杆就直了起来,得意的余光撇看周遭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装模作样道:“那劳烦嬷嬷带路。” 在众人各种眼神之下,周瑶跟着嬷嬷一路往里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感觉到不对劲,周瑶问:“嬷嬷,长风亭还有多远啊?” “快了。”嬷嬷冷漠回答。 周瑶和红秀对了一下眼神,拔腿就往回跑。 “想跑?拿下她们。” 嬷嬷一声令下,阴暗处顷刻窜出几个侍卫,转瞬就把周瑶和红秀二人抓住,堵住嘴往里走,扔跪在一块满是尖石的空地上。 疼得周瑶一声闷哼,眼前都感觉阵阵发黑。 还没等晕过去,一鞭子就朝着脸抽过来,火辣辣的疼却抵不过恐惧。 周瑶立即挣扎起来,想要去查看自己的脸,活怕自己毁容。 “还真宝贝你这张脸,寡淡无盐,有什么好在意的。”长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前,身边的人搬来凳子坐下,用鞋尖勾起周瑶的脸,阴鸷问:“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陈友民的吗?” 周瑶顿时如坠冰窖。 长宁知道了? 陈友民出卖自己?不可能啊! “呜呜…呜…”周瑶激动挣扎,长宁示意身边默默拔掉她口中的布团,她立即喊道:“小女冤枉,小女从未做过这等不知廉耻的事,陈大人同小女也甚少交集,何况,小女五年前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呢。” 长宁冷看着周瑶竭力自证的模样,似在考虑她的话是真是假,亦是在判定她的生死。 隆亲王一脉手握重权,她现在还没改姓,还是周家女,长宁杀了她,永安侯也没有立场为她讨公道。 就这样周瑶被长宁看得背脊发僵,最终长宁才收回脚问:“那就是苏芮冤枉你了?你没想过报复她?” 第48章 给你个机会,杀了苏芮 报复苏芮? 她做梦都想苏芮死,最好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可当着长宁,她自然不能把心中所想说出口,毕竟在外她是关心苏芮的好妹妹。 “姐姐她只是误信了谗言,又急于想要洗刷自己身上的那些事,这才有了那日的事,请郡主莫因此……” “啪!” 周瑶的话还没说完,嬷嬷一巴掌就狠狠扇在了她被鞭打的左脸上,疼上加疼,把周瑶的眼泪都打飚了出来。 “本郡主找你来,可不是看你演戏的。”长宁没耐心的冷嗤:“你的那些把戏在本郡主这不够看的,本郡主不是永安侯府里那些蠢货,本郡主知晓,你恨毒了苏芮。” 周瑶低着头,并没有再反驳。 “本郡主给你个机会,杀了苏芮,如何?” 周瑶顿了一下,随后试探道:“小女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杀人。” “你没有,你娘有啊。”长宁将眼前的周瑶看个透彻,俯身靠近,如恶魔低语道:“本郡主知晓,你娘有手段,你们母女出手将苏芮合情合理的除掉,本郡主为你们保驾护航,谁也查不到你们头上去,如何?” 除掉苏芮,还查不到她? 似乎是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小女还有一个要求!”周瑶抬起头,欲望的眼睛盯着长宁道:“我要嫁给沈赫,做平郡王府的世子夫人。” 长宁眉尾一挑,玩趣道:“好,只要苏芮死了,本郡主亲自为你保媒。” 随后长宁手一挥,压制周瑶和红秀的侍卫松开手。 “本郡主给你五日时间,五日后,要听到苏芮的死讯。” 周瑶点头,捂着脸带着红秀走了。 看着两人身影出了暗巷,身边的嬷嬷担忧问:“郡主,这个周瑶会听话办事吗?会不会转头就告知永安侯?” “她不会,她缺的就是一个可以杀苏芮的机会。”长宁太清楚这种阴沟里的人了,被苏芮嫡女名头压着多年,心里早就恨透了。 “那要不要派人跟着,若事不成,及时解决,省得她攀咬郡主您。” “不必,谁知晓本郡主今日同她说了什么,她一面之词,谁会信呢。”长宁压根就不把周瑶放在眼里,甚至永安侯府都不在她眼中。 只要她父王隆亲王不倒,她永远都不会有事。 这次若不是为了俞橦,她其实都懒得出手。 “是。”嬷嬷应答下,想了想又道:“郡主,五年前的事,老奴又查了查,虽然姑爷咬死是苏芮,可这个周瑶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不会。”长宁毫无怀疑。“五年前她才多大,便是陈友民那畜生下得去手,她也想来没有那么蠢。” 见长宁并不怀疑周瑶,嬷嬷也没再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只闭上嘴去做事了。 另一面,周瑶捂着脸和红秀从小道一路走向门外,上了马车就往回走。 坐上车,红秀的心才落下来,看着周瑶余惊未消道:“小姐,这长宁郡主实在是太蛮横了,上来就打您的脸,这都破开了。” 拿着铜镜,看着自己刚刚好的脸上有红肿一片,那道鞭痕更是跟蛇一样趴在脸上,周瑶气得恨不得把长宁给生吞了。 可她做不到,只能恨恨道:“谁让她会投胎呢,老天总是这么不公平。” 投生丫鬟的红秀没有应话,若说会投胎,周瑶也不差,只是她自己总是不满足,总要和更好的比。 “那郡主说的事,小姐您真要办?夫人不是说让您先忍忍,等……” “等!还要等多久?等到苏芮事成?等到她得宠?等到她日后成了王妃把我踩在脚底下?”越说越能想象得到那画面,周瑶绝对不能接受。 她哪里不如苏芮,凭什么被她比下去。 一次又一次,她忍够了,等够了。 “娘不就是担心会被人发现吗,现在长宁说了会保我,不会被人查到的,那不就行了,何况那人也在京郊外,正适合做这事。” 越想周瑶越觉得天助她也,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那就是老天爷也要苏芮死。 只要苏芮死了,一切就解决了,娘也不会怪她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周瑶怒喝着靠近,手抓住红秀的领子威胁道:“不许告诉娘,否则你弟弟发生什么意外可说不清。” 红秀心里划过愤恨,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闭上嘴听吩咐。 …… 法华寺。 自打那日从佛庄回来后,云济又开始躲着苏芮,即便用好吃的收买黑菩萨带路,也还是每次都差一步。 最近的一次,苏芮到达的时候蒲团都还是温的。 她便就改变策略,还是让黑菩萨带东西,带信,伏低说好话,可东西送去了,第二日一早又会原封原好的出现在她的房门前。 苏芮想不明白,那日她就是开了个玩笑,就值得云济生这么大的气? 眼看着离一个月就剩下五日了,苏芮又急又郁闷。 正头疼,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小院门外。 是侯夫人梁氏身边的康妈妈。 “大小姐。”康明明站在院门前福礼。“今个整理库房,发现有内贼盗取了先夫人的嫁妆,但到底少了哪些夫人没有单子,也没法对照,夫人让奴婢请您回府一趟,亲自查看少了什么。” 因为梁氏是娘亲的庶妹,娘亲逝世的时候她和苏烨都年幼,所以在梁氏嫁进来后娘亲嫁妆也就自然的由她一起掌管。 这些年下来不知挪用了多少,苏芮一直想要拿回来,可奈何现如今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功夫,所以只能按耐不动。 没成想梁氏这个时候自己提起来了。 真是失窃还是给监守自盗找个名头糊弄过去? 反正云济现在一时半会也抓不到,不若先回去看看梁氏到底想要做什么。 本想要让黑菩萨把今日的东西带去,但看看日头,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回来应该也赶得及。 想着,苏芮就跟着康妈妈上了马车。 此刻清晨赶着进城的人都已经进去了,而京中各家办事不往这边门出,所以路上除了苏芮他们的一辆马车外再无其他。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苏芮压根不觉有任何不对。 直到她闻到了一丝腥臭味。 是血腥堆里泡出来才有的气味! 第49章 同她划清界限 苏芮迅速撩开窗帘往外望,孤寂的官道外只有夏风吹动树叶摇晃,不见任何人影。 好像她方才只是一时错觉。 “停车!” 苏芮急而快的呵停马车。 马夫被她吓得忙拉住缰绳。 坐在车辕上的康妈妈正要回头问怎么回事,苏芮就已经先一步从内撩开车帘钻了出来,跃下马车后,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在马屁股上狠狠划上一刀。 马吃了疼,撩开蹄子就飞快跑。 康妈妈和马夫慌乱抓缰绳之际,苏芮借着车厢的遮挡反身就往林子里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情况。 在马车奔出去的片刻,另一边林子里就有七八道身影移动起来。 他们是练家子,且习惯山道,在曲折山林里如履平地,比马都不差多少,且人数不少,很快就有马被截停的嘶鸣声响起。 林子里的人现身,都身着皮料背心,粗布扎裤,腰间挂着弯刀,是山匪! 截下马车,看着有人立马撩开车帘查看,苏芮便明白不仅仅是截道,而是冲着她来的。 不再多看一眼,咬紧牙,一门心思往法华寺所在是方向奔。 这里离盛京和法华寺的距离是一样的,但难保去往盛京的一路上没有蹲守,而法华寺山脚下是有卫兵的,得救的几率更高。 可苏芮没想到这些山匪反应的速度那么快,追寻的功夫也了得,她跑出去一刻多时间后就又闻到了血腥味。 顺着风,越来越清晰。 该死! 苏芮只恨自己没有多生两双脚。 根据血腥味判断身后人与自己的距离,差不多的时候,苏芮从嗅到里抓出一把香丸,捏碎成粉,转手就朝后面扔。 山匪没想到她有东西,触不及防下被撒了满脸,立即就开始喷嚏连连,睁不开眼。 “废物!” 后追来的人骂了一句,那声音苏芮有一丝耳熟。 不等想,身后就传来破空之声。 速度太快,苏芮压根躲闪不及,只感觉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在了自己的后脑,紧接着身体失去平衡,眼前迅速天旋地转,接着陷入一片昏暗。 “臭娘们,真他娘的能跑!”赶上来的人泄愤的一脚要往苏芮身上踹。 领头的一把拉住他,警惕的巡看四周小声命令道:“别在这磨蹭,带回去,等人来了再收拾。” …… 飞云阁。 今日的云济格外的心绪难安,经书怎么都看不进去。 这几日不见苏芮,焦躁的情绪已经缓解了许多了,怎么今日又起。 看了眼躺在自己身边自顾自舔毛的黑菩萨,难道是因为今日黑菩萨没有带来东西? 这几日里,黑菩萨总是午时过后会带来苏芮交给它的东西,可今日没有。 是她放弃了? 不会。 苏芮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绝不会因为几日不成就放弃,除非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可如今快三个时辰了,并未见任何动静。 他本想忽视,但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追月,苏姑娘在何地。” 追月从窗外跃进来,拱手禀告道:“巳时永安侯府来了人,请苏姑娘回府了。” 回永安侯府了? 云济看了眼窗外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沉思片刻道:“去永安侯府看看,她可在。” 追月领命去办。 而此刻的永安侯府早已经乱做了一团。 正堂上,刚刚得知消息的永安侯坐在上首头大如斗,侯夫人梁氏双眼垂泪,拉着周瑶的手泣不成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在法华寺吗,怎么会被山匪给抓去了?”老夫人赶来,人才进门就急声问。 “都怪我!怪我!前两日发现府上有内贼动了姐姐的嫁妆,我并无单子,就着人请芮儿回来瞧瞧,谁承想这晴天白日的就遇上山匪了,芮儿…芮儿也不知如何了,苍天啊,怎能这般狠心啊。” “娘,你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必然是苏芮那丫头自己做了什么事,惹上了那群山匪,否则盛京城外,大白天的敢出来截人?还就抓她一人?分明就是寻仇的,依我看,必然是过去她在边陲惹出的祸,那些人一路追到盛京来的。” 苏烨真是烦透了苏芮,一天到晚没有哪日是不惹祸的。 “不会的,芮儿怎么会和山匪有什么牵连呢,再则,就算有,可救人当紧啊,芮儿是姑娘家,若是过了夜,这名声可怎么办啊。” 说着梁氏又掩面哭了起来。 “什么姑娘家,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那山匪怎么也没有边陲男人多。”苏烨一点不在乎苏芮现在经历什么,反正她都驾轻就熟了。 “大哥,这不是在边陲啊,是在盛京,这会只怕全盛京都知晓了。”周瑶轻轻弱弱一句,却是提醒了所有人。 在盛京,苏芮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是和侯府挂钩的,她丢了名节,不仅仅是自己的,还是侯府的,这会只怕都盯着侯府呢,若落下个勾结匪患的罪名,就是永安侯府也顶不住啊。 “真是个害人精!”苏烨气得咬牙,她自己害自己也就算了,每次都拖上他们,若是没有她多好! 想到这,苏烨灵机一动道:“父亲,反正苏芮如今也是名声尽毁,无可回转了,不如咱们趁此机会,就对外说她同山匪有所关系,同划清界限,这般即便出事了也能保全咱们侯府不被她牵连啊。” “烨儿,你在说什么啊,芮儿是你亲妹妹,你怎么可以在这等时候弃了她呢?”梁氏气得站起身来扇了苏烨一巴掌。 “事实如此啊,不然山匪为什么抓她一人,这么久也不来书信要赎金,就是冲她来的,没关系怎么可能呢。” 梁氏辩不过苏烨,转而对永安侯求道:“侯爷,不可如此啊,芮儿好不容易才回来,即便是惹了祸,可…可……” 似不知怎么才能挽救苏芮,梁氏再说不下去的扑进周瑶怀里哭。 老夫人见她如此,又想了想苏烨方才的话,沉声道:“烨儿说得也对,自苏芮那丫头回来起,惹了多少事,叫我们侯府丢了多少脸,老大你的军功也是因她没的,那就是个祸害,如今这也是个机会,断了关系皇上也不能说什么,老大,当断则断。” 在老夫人心里,侯府荣华第一位,自己第二位,苏芮踩在了这两点上,是断然容不下她的。 “父亲,宜早不宜迟啊。”苏烨心急催促。 永安侯思虑片刻,终是艰难的点了头。 第50章 越是压抑,越是澎湃 追月把从永安侯府所见所闻都带回了飞云阁。 云济听到永安侯府得知苏芮被抓的消息第一时间不是派人前去搜寻营救,而是想着把脏水全部泼到她身上,以此来划清关系,纵使出家多年也不禁心中为苏芮不平。 五年前只怕也是如此吧。 一家上下,无论原因如何,将她排弃在外,任她独面风雪。 不由得,云济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日苏芮在乌篷船上眼底的失望。 “主子,可要派人去搜救苏姑娘?”追月问。 如今她孤立无援,他当该救她的。 可,这次袭击只怕是皇上所为,他若有所动作,皇上定会更加确信,进一步逼迫,他将走入独巷之中。 最终云济摆手,让追月退了下去。 跪坐在佛像前,云济闭目诵经,心中一遍遍想,只要他没有动作,皇上未必会伤害苏芮。 可即便他一遍又一遍的劝说自己,依旧压不下心中的不安,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全是苏芮的影子。 她的笑,她的俏皮,她是放浪,她的失落,她的落寞,她的伤痕…… 他猛然睁开眼,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他不明白,为何越是压抑,越是澎湃。 她又用了香料! 云济起身,立即查看香炉,甚至连供台上插的香都不放过,急于为自己的心神不定找个合理的解释。 可都没有。 一切如常。 甚至连黑菩萨都没有在这。 和苏芮相关的所有都不在。 他却依旧不可自控的想着她,担心她,甚至明知晓这不过是个计谋,她不会有事。 却不由自主。 他分明是要度化这道劫数的,怎么会反倒越发难以掌控自身呢? 难不成真…… 绝无可能! 他乃修佛之人,十几年苦修,岂会堕念! 云济重新跪坐在佛像前,敲打木鱼,诵读佛经,让自己能够宁心静神。 …… 迷迷糊糊睁开眼,后脑勺传来的疼痛让苏芮记起自己是被人打晕了。 想要去揉揉后脑勺,却发现动不了。 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被塞了布团,外面还绑了布条,阻止她用舌头顶出布团。 深呼吸了几口气,苏芮着眼看四周。 漆黑一片,一丝光亮都没有。 证明这里没有窗户,屋子不会有这样好的密闭度,不是石洞就是山洞。 封闭性也好,她听不到一点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被关的地方应该是后部。 如此缜密,就是怕她逃了。 虽不知是谁找来这些山匪对付她,可结果肯定是不好的,否则不会这样。 她依稀记得昏迷前听到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说要等人来了再收拾她。 目前他们没有动她,就是幕后之人发了话,必须等他来再动手。 那她见到幕后之人的那一刻应该就是死期了。 不知现在白天黑夜,也不知昏迷了多久,苏芮无法判断过了多久,还有多少时间。 但她清楚,她必须逃,越快越好。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绳子绑的是杀猪扣,越挣扎绑得越紧。 抖了抖袖子,空荡荡的,香料都被搜走了。 山匪抓到人第一件事就是搜身,果然不假。 没了香料,她只有靠自身了。 要一次就把手从绳索里拔出来,这样才有机会。 好在山匪许是懒得麻烦,或者是认定她不可能挣脱得开,没有反绑她。 她立即用力抽动右手,可麻绳太粗太紧,刮扯之下手腕生疼。 可她不能松力,一旦松了,下一次就更难拔出来,甚至,丧失机会。 不行! 手上力气不够就用脚! 摸索着,她把身子往下,用双脚踩住手腕上的绳子,心中默数三个数后右手用力往上,双脚全力往下。 麻绳割破皮肤,鲜血溢出,浸湿麻绳就会让绳索更紧。 没时间去顾及疼痛,苏芮咬紧口中布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听到皮肤撕裂,骨头错位的声音后,紧绷的终于绳索松了。 她的右手出来了,也脱臼了,鲜血淋漓的无力挂着。 剧烈的疼痛让苏芮停下来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左手立即甩开绳索,伸手把脚上的绳索解开,又解开绑在嘴上的布带,拔出布团。 忍着疼,她迅速起身,首先摸索墙壁。 是岩石。 是个天然的山洞,不是自己挖凿的。 那就减少了逃生难度,毕竟京郊的山洞多通口,山匪是流窜来的,未必有那么多人能把守各个洞口。 顺着岩壁一路摸索,一刻后,苏芮摸到了一条断接线,手指轻轻的顺着线摸索,整体一人高,应该就是堵门的岩石。 鼻子凑近缝隙闻了闻,有微弱的气味。 她伸手,从小衣内侧拿出一颗豆粒大小的香丸。 她习惯多留几手,会在贴身的隐蔽处藏一点小的香丸,个头不大,威力却不小。 她用手指捏碎,涂抹在缝隙深处,屏住朝着缝隙往外吹气,随后立即后退几步。 等了约莫十个呼吸,听到了外面传来微弱的声响。 人倒了! 她立即上前用肩膀抵住,整个身子用力把岩石往外顶。 一点一点,肩头的布料都全部磨破,皮都磨出了血,岩石终于被推开了两掌宽的缝隙。 苏芮艰难的从缝隙里挤出去。 外面依旧昏黑,但比里面好一些,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够看到大概的轮廓。 脚下倒着一个人,苏芮在他身上搜了一番,拿了他腰间挂着的铁牌,弯刀,随后一刀切断他的脖子。 站起身,前方有三条路,分别通往哪里不得而知。 全靠运气下,苏芮选了左边。 为了减少声响,她脱了鞋,赤脚走。 脚下凹凸不平,不少尖锐的地让疼痛无时无刻都传达到她脑内,保持清醒。 越往前,越光亮。 是烛火映出来的。 前方有人! 苏芮屏息静气,脚步放轻,缓慢靠近。 “老大,那人到底什么时候来,兄弟我这都憋半天了。”宽敞的山洞里,张老二不耐烦的喊。 坐在上首的林川瞪他一眼,呵道:“急什么,人自然会来,你脑子里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想着那些事,少搞一顿怎么了?” “什么叫少搞一顿啊?这一路走来,兄弟们谁搞过了?”张老二不服气的站起来。 “当初被剿,我说往南边走,地富人多,姑娘还水灵,你不听,非要先来一趟盛京,往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钻,一路上不许我们这个,不许我们那个,现在好不容易抓了一个小美人儿,还关着不许碰,你为了老相好当和尚,我们可不当!” 第51章 活下去! 老相好? 那声音苏芮也觉得有一丝熟悉,只是脑海里一直找不到对应的人。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远远的望了里面一眼。 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林川。 侯夫人梁氏的表哥。 她在五岁的时候见过,之所以现在还觉得熟悉并能够认出来是因为当初林川给自己留下了阴影。 当时梁氏还未和永安侯成亲,但自打娘亲逝世后梁氏都是带着她和周瑶的,那日林川来盛京,两人从屋内出来正好被她看见。 梁氏哄她说是和表哥谈事,她懵懵懂懂,是完全听信梁氏的,但林川一直阴恻恻的盯着她,似乎还带着怨恨,她很怕他。 而他走后,一天夜里潜回来抓住了她,用刀抵在她的脖子上,威胁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让她和娘亲一样,永远闭嘴。 她害怕得连夜发了高烧,之后一字不敢提,后又因完全相信梁氏,怕因为一点误会叫父亲和她离心,就彻底藏在心底了。 没曾想,过了十五年了,林川对梁氏还是如此一往情深,为了梁氏来盛京,只为解决她? 梁氏会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吗? 苏芮不觉得。 “闭嘴!”林川怒喝着把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砸。 这一路走来,张老二心中不满积压多时了,既然说出口了,索性也都不顾了,甩开膀子走上前道:“老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兄弟十多年了,你为了一个臭娘们,让我们跟着冒险,出生入死的,荤腥都不让我们开。” 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怨言,张老二说出这番话也没人阻拦,劝解,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心思。 一路走来,他们兄弟越来越少,逐渐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老子今个就要搞了那小美人儿,爽上一爽!” 张老二甩手就往外走。 苏芮迅速后退,准备撤回去另择一条路。 “站住!” 林川急呵一声,张老二却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往外。 看着众人无一人阻拦,林川知晓自己的地位开始动摇了,不得已,拔出刀,飞身压过来,一刀砍断了张老二的左手,一脚把他踩在地上。 当下和张老二同好的人立即起身要上来,林川染血的弯刀一挥,甩开血,指着他们狠道:“别忘了,你们是同老子歃血为盟的,老子来盛京自有老子的打算,更是为你们打算,你们若是要反,只管试试看,老子这刀利不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被林川的气势压了下来。 而苏芮早在刚刚闹起来的时候趁乱迅速从山洞外较暗的地方闪身过去了。 此刻山匪大多都在刚刚那个山洞里聚集,一路上虽有烛光,但没有其他山匪。 很快,她看到了月光。 洞口不远了,她快步往前。 激动之下容易忽视许多,她未看到一个山洞内身影摇晃,在离出口三丈距离的时候一柄弯刀从后面勾住了她的手。 “你是谁?”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芮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山匪一样的皮料衣裳,手上的弯刀是特别打造的,正好适合他。 这孩子苏芮第一次见,可看着他的五官有一种熟悉感,在哪里见过。 “人跑了!” 山洞深处传来声音,她被发现了。 来不及深想山匪窝里怎么会带着一个小娃娃,又为何觉得熟悉,苏芮一把推开他手里的弯刀就跑。 小娃娃被连带着推了一个趔趄,自己摔在了地上,眼中露出凶狠,指着洞外就喊:“她从这里跑了!从西口跑了!” 苏芮玩命的往山下跑。 黑夜里辨别不清方向,她只能拼命的跑。 脚下的疼痛她浑然不觉,心口几乎要炸开的疼她也咬牙强忍。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越快,越远! 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小美人儿!可算叫老子发现你了!”张老二出现在苏芮身后十丈外。 他回头看了看欲往这边来的其他人,扯开嗓子喊:“别都往一处找,散开找,不能让人给跑了!” 几人立即听命的往其他地方散开。 张老二淫笑的抹了一把下巴,憋了快一个月了,这等难得的好货色,他一定要第一个尝尝味! 张老二家从他爷爷那一代就是山匪,跑山是自小就学的功夫,即便是黑夜里也是健步如飞。 不到半刻就追上了跑到山腰的苏芮。 他身形肥胖,可灵巧如猫,在山林里无声无息,一个飞跃,就将还在奔跑中的苏芮直接扑在了地上。 骤然重压,苏芮整个人是砸在地上的,她感觉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一口血从喉咙涌出来,从口中喷出去。 “美人儿,跑哪里去啊?”张老二奸笑着,用剩余的右手把胯下的苏芮整个人翻过来。 今夜是下弦月,光照不足,可即便是这样微弱的月光下苏芮的脸也是美艳得惊人。 比张老二见过的所有姑娘都绝艳。 原本他觉得西陇的花魁娘子已经是最美的,见到苏芮第一眼,他就觉得那花魁娘子简直不值一提。 当下他就动了心思,偏林川那老小子压着他,这才等到现在,差点就叫这小娘子给跑了。 “伺候好老子,老子放你了,怎么样?”张老二更希望姑娘主动,那种不得不跪服在他脚下,祈求,献媚自己的感觉最是舒坦。 明白这个时候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苏芮吐掉口中残余的血,魅笑问:“说话算话?” 见苏芮上道,张老二很高兴。“当然。” “那你先让我起来,这样我不好动。” 张老二压根就没把苏芮这样的小鸡仔放在眼里,身子后移,坐在地上,邪淫的解开裤袋,眼神示意看了眼道:“来吧,美人儿。” 苏芮站起身,莲步上前,风姿摇曳,看得张老二浴火翻涌,等不住的伸手要把人抓过来先揉捏一番。 才伸手,就见苏芮拔刀。 寒光闪过,张老二挥手打在她的手腕,吃疼下弯刀落地。 可苏芮的目的压根就不是用刀,挥起右手臂,狠狠的打在张老二刚包扎不久的左手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张老二痛叫出声,苏芮左手立即把藏在手里的香丸投进他嘴里,迅速转身跑。 那香丸大概够拖他半个时辰,应该够…… 还没等苏芮想完,一只大手就从后面扣住她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臭婊子!竟敢跟老子来这套!” 第52章 云济第一次起了杀心 苏芮被他砸得近乎晕厥,再提不起一点力气。 如一个无力的布娃娃,被张老二粗暴的捏着脖子翻过身来,昏花的眼看着他将嘴里的香丸吐出来。 “跟老子玩下药这一招,你还太嫩了!别说才到喉咙,就是吞下去了,老子也能逼出来。” 苏芮着实没想到他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偏偏遇上张老二,老天不想给她活路吗? 既如此,那为何还要让她重活一世。 苏芮不甘的在心中质问,张老二却是狠厉的伸手就将她的外衫整个撕开。 布帛撕裂的声音让本就脑子混乱的苏芮猛然回想起了前世在军营之中被几个士兵围堵在营帐之中的画面。 她本能的挣扎,可软绵绵的手哪里推得开张老二,他一只手就擒住了她的双手,钳子一样压在她头顶。 脱臼的右手被按得锥心的疼,一如上一世,他们抓着她的手脚,另外的手不断撕扯她的衣衫,耳边都是他们桀桀淫笑。 眼前的一切和上一世完完全全重叠,仿佛她还在那无间地狱,重生,回京,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妄。 什么都没有,她还在军营内,还被那些畜生抓着,甚至,她都没有死。 不! 不要! 想要挣扎,可完完全全被张老二压制,分毫都动弹不得。 而她绵软无力之下还反抗的行为让张老二更是光火,用牙咬着从她衣裳上扯下一条布,将她双手环过树干绑上,腾出手来一把就将她的里衣全数扯下,露出里面窄小的贴身桃红肚兜。 衣衫的完全剥离,彻骨的凉意激发了苏芮最深处的恐惧。 救我! 谁救救我! 张老二却完全不理会她,看到被肚兜遮掩大半的澎湃,浴火攻心,舔着唇俯身就往下来。 今个他玩死这贱蹄子! 就在张老二离苏芮的前胸只有一掌的距离,苏芮心底恐惧绝望到达顶点的时候,什么东西在夜幕之中迅速的破空袭来。 速度之快张老二都来不及反应,就被飞来的东西贯穿了肩膀,肥胖的身体被那力道直接击得往后飞了一丈远,整个人被那东西钉在了后面的大树上。 没等苏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风就带来了熟悉且让人安心的檀香味。 紧接着被绑紧的手一松,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的同时温暖的袈裟裹住了她。 “苏芮!苏芮!”见她浑身无力,瞳孔散乱,云济急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却尽量轻柔的唤她。 谁? 苏芮恍惚的用尽全力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却一时之间分辨不出的脸,她无法想许多。 但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的气味都让她觉得安心,是许久许久没有的依靠。 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外罩破裂出一道口子,恐惧,委屈,慌乱在这一刻全数倾泻而出。 她靠近云济,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他的僧袍,泪水如泉溢出,颤抖哀求:“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云济心尖猛的颤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芮,脆弱得似已经破碎了大半的瓷瓶,只要他一松手就会完全碎裂,再无回转。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来得太晚,若不犹豫那么多,不顾忌那么多,她不会遭受这等磨难折辱。 是他害了她。 “他娘的!哪里钻出你这个秃驴来坏老子的事!”张老二骂骂咧咧的挣脱下来,用牙咬下贯穿肩膀的竹竿,吐在地上走来道:“死秃驴,老子劝你别多管闲事,把那贱货给老子放下,否则老子就叫人了。” 云济抬起眼,一向悲悯的双眼染上赤红,满眼弑杀。 自修佛起,云济第一次起了杀心。 张老二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对杀意最为敏感,而云济身上泄出来的戾气让他明白自己和对方差距之大。 “你…你等着!”张老二结巴的往后撤,转身就跑。 云济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伸手从地上捡起石头。 在抬手要向着张老二后颈掷去时候,苏芮的手柔弱的抓住了他的手,细弱蚊蝇道:“别……”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苏芮就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云济的理智被她拉回些许,压制下几乎席卷内心的杀意,手指一挥,飞出的石头砸在张老二后背。 他顿时倒地,如乌龟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数道火光从各处山道快速往上涌,是城防军和龙虎营到了。 自有人收拾这群山匪,云济抱起苏芮,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法华寺,慧明一行都在禅房外候着。 见云济抱着苏芮回来,纷纷迎上去,看到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右手还错位搭下来的苏芮,都吓得瞪大了眼。 “女施主怎么会弄成这样?”慧明害怕又担心,可不敢直说心中所想,委婉又期许问云济:“师叔,女施主会没事的,对吧?” 云济没有回答慧明,只是抱着苏芮进了禅房,轻柔的将她放在床榻上,用袈裟将她包裹严实。 还未远行的空明方丈走进门来,看到身上煞气未消的云济,没有说什么,只走上前为苏芮诊脉。 可一摸上苏芮的脉,空明方丈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伸手用指尖隔着袈裟触了触她的肋骨,又拿起她皮肉炸开,完全脱臼的右手仔细看了看,最终叹气道:“这孩子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了。” “师父,您都不能救活她吗?”云济急问,眼底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颤抖。 空明方丈医术卓绝,比太医院院正都不遑多让,若他都救不了,那苏芮…… “她这身子新伤叠旧伤,从未真正恢复过,早已是只余半底了,如此还不珍惜自己,你瞧这手,是她自己生生挣断的。” 云济看着苏芮的右手,不忍相信。 他本有怀疑,可并未深想,毕竟十指连心,自己挣断自己的手需要多大的勇气,忍多大的痛楚,便是他都难以想象。 “她今日本就多耗精气,又遇重伤,肋骨最少断了四节,是否刺入心肺还不得而知,但她的情况实在不妙,为师只能尽力为她医治,只是这一关她是否撑得过来,只能靠她自己。” 若撑不过来,苏芮就没了。 看着躺在床榻上,难得安静的她,云济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揪住了,酸涩苦楚。 第53章 又一次抛弃了她 苏芮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浮在云端,随风飘散,不知去往何方。 前世今生,无数画面交织在周围,一幅一幅如画一样从眼前划过。 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虚幻。 真真假假,谁是真,谁是假。 她无法分辨。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喜,没有悲,也没有恨。 仿佛她就是一阵风,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随意吹拂。 就这样就好? 不! 不好! 她不能放弃! 她要活!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所有! 她才不要被度化,不要做什么狗屁的无悲无喜无恨的风! 猛的睁开眼,看到房梁上雕刻的佛画,苏芮急呼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情绪,转头扫看四周。 一床,一柜,一桌两椅,三蒲团,满架经文……是云济的禅房。 没等深思自己怎么会在这,门就被从外推开了。 睿睿娘提着热水壶进来,见苏芮睁开眼看着自己,激动得忙放下水壶上前询问:“苏姑娘你可算醒了!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不,是饿不饿?渴不渴?不对,还是身体要紧,你先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等等。”苏芮叫住她。“我怎么了吗?” 睿睿娘楞住了脚,担忧的转过头看她,愁眉问:“你不记得了?失忆了?那不行,我这就去找云济大师。” 云济。 是了,是云济救了她! 她混乱之间看到了云济,但浑浑噩噩下她以为是一场死前的奢望。 如今清醒过来,大概能够分清现实了。 云济把她带了回来,安置在了这,给她疗伤治病,睿睿娘是他请上来照顾她的。 “我只是刚醒来,一下想不起许多事。”苏芮用没受太多伤的左手拉住睿睿娘,就怕她急起来又跑了。“我没什么事,你先告诉我,我昏迷了几日?” “从我上山来到今日,你足足昏迷了五日,一动不动,吓死人,每日只能用稀粥顺着你嘴往里淌。” “那些山匪呢?” “你放心,那些杀千刀的都被抓起来了,现在都关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呢,不过听说领头的跑了,也不知现在抓没抓到。” 领头的。 林川跑了? 那人是个狠辣又狡猾的,跑了倒也不稀奇。 “哦,还有一件事,有个老太监来看过你,我实在怕,没敢和他说话,他走前交代我,你若醒来就转告你,说让你安心养伤,再余你一个月时间。” 皇上这是看她身负重伤,又延长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那她还算因祸得福了,一下子日子就宽裕了不少。 只是一高兴,抬起手来一阵钻心的疼。 比脱臼的时候还疼。 “你别乱动啊,你这手还有肋骨都是断了的,空明方丈给你都接过了,伤筋断骨一百日呢,你可得好好修养,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都不要去听。” 说到这,睿睿娘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忙捂住嘴找借口道:“忘了,炉子上还炖着粥,我去看看。” 活怕苏芮问,睿睿娘一溜烟跑了。 之后苏芮也不问她,但消息还是传进了她耳朵里。 是永安侯府又一次抛弃了她。 在她被抓的当日夜里,永安侯府就对外宣称她在边陲就与山匪来往,结下仇怨才会一路寻到盛京来。 她勾结匪患,无可救药,永安侯府绝不姑息,张贴了与她断绝关系,从族谱除名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唯恐漏下一个人不知侯府大义灭亲。 可清晨满盛京人才刚刚看完告示,一众流窜的山匪就被押解进城了,而其中,并无苏芮。 议论纷纷之际,三日前,京兆府张贴告示,言明山匪出处,罪行,更说明了苏芮从未有所勾结,而是有人收买土匪要她性命。 至于收买之人是谁,告示并未言说。 但就这些,也足够把永安侯府的脸打得啪啪作响了。 不顾女儿,为了自保污蔑女儿,还要装得大义凛然,清理门户的模样,叫参永安侯的这本雪花一样落在御史台的长案上。 皇上更是亲下旨意,革了永安侯左翼将军的职,让他好好管理一下侯府,什么时候管好了,什么时候再任职。 听闻永安侯还没走回侯府就气倒在了路上。 皇上算是给她出了一口气,许是看在云济救了她,觉得她如今不可替代的份上。 可这点,不够。 修养了几日,能够活动后,苏芮就铜盆照着打扮了一番,遮盖掉病态的缓步往飞云阁去。 这段时间她住在云济的禅房里,他就住在飞云阁。 她走到的时候,追月就站在二层的屋檐上,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不打算拦她了。 苏芮松了一口气,来时她还担心,若是云济还是避着自己那就麻烦了。 好在,又因祸得福了。 她依稀记得云济救她的时候对那山匪动了杀意,她本能的阻拦了他。 甚至她都完全没有思考,只是从心底认定云济不该杀人。 他是佛门之人,是高洁神坛上的凌霄花,不该被恶人的血玷污。 后面她想起来也是庆幸,若她没有阻止,云济当真一时冲动杀了那山匪,事后以他的认知,性格,说不定会自戕,即便不走极端,也会因此而彻底避开她。 走进飞云阁,她一步一步缓慢的往上爬。 虽然恢复了不少,可她这身子还是虚得不行,才爬到二层,就已经是浑身虚汗直冒,止不住的喘气了。 可没时间磨蹭了,她咬紧牙,撑着抬起脚。 越爬越没力,最终一只脚没完全抬起来就落了下去,没踏稳,整个人当下就失衡的往前扑。 已经做好了再次伤筋动骨的准备,左手却被一把抓住,十足的力气将她整个人瞬间拉正。 抬起头,满头虚汗的迎上云济微蹙几分眉的脸,讨巧卖笑道:“谢大师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云济眉头更蹙一分,松开手问:“你还未恢复,来此作甚?” “我想大师了,大师都不说来看看我。”苏芮眨巴眼睛,满眼委屈。 “你若不直说,那贫僧告辞。”云济转身就要往回走。 “别呀!”苏芮忙拉住他的袖子,老实道:“我来是想求大师帮我一个忙,小小,小小的忙。” 第54章 他必须留下苏芮 云济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知晓他不好糊弄,苏芮抿了抿唇,讨好的如实道:“我想借大师你的皇家腰牌和外面的暗卫大哥一用,绝不坏事,就是去京兆府大牢里捞一个人。” “山匪皆已判刑,秋后问斩。”知晓苏芮所受磨难,心中必然怨恨,但国有律法,是不容她用私刑的,若是人死了,她也脱不开身。“仇恨并非修心之道。” 又叫她放下仇恨。 苏芮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笑容不减的解释:“是是是,跟着大师这段时间我心胸都大了不少呢。” 苏芮拍拍胸膛,以做表现。 可她衣衫轻薄,这一拍,波涛汹涌的,叫云济耳根发热的别过眼,岔开心胸的话题,拉回去问:“那你要去捞谁?” “一个孩子,就比睿睿大些,是被那群山匪给拐去的,不能再跟着那群山匪被判刑不是,我是去救这孩子。” “你怎判断是拐去的孩子,而非山匪所生?” “我知晓这孩子父母是谁,瞧见他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同他父母一模一样呢,论起来,我算他长辈,岂能见死不救,冷血无情,那不是白同大师修这段时间佛心了,是不是?” 苏芮眨巴着眼睛,说得是一个好心好意。 可云济一个字都不信。 她可不是烂好心的人,甚至,都不是个好心的,哪里会为一个靠长相判定父母的孩子拖着还未恢复的身体费劲来寻他。 再看她擦了几层胭脂都遮盖不住的苍白脸色,云济顿了顿道:“等你修养好再说。” “不行!”苏芮急反驳,“晚了就来不及了,大师,帮帮我呗,求你了。” 她撒娇的手指在云济手背上画圈。 云济看着她,似在考虑。 苏芮正想趁他有所动摇再加一把力,可还没等开口,云济就毫不犹豫的移开了手,转身往上。 生气了? 苏芮想追,可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只能在心里骂云济。 无情的死秃驴! 对她一个病号就不能多些耐心吗? 对谁都慈悲,唯独对她,越来越没好脸色,动不动就生气避她。 要不是命栓在他身上,非要抱他这条腿,她才不伺…… 不等苏芮骂完,一张刻着皇家图纹的玉牌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 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确是云济,忍不住问:“给我?” “这不是你所求吗?既不要,那便作罢。” 云济作势要收回去,苏芮立即伸出双手迅速拿过玉佩,满脸堆笑的拍马屁:“大师宅心仁厚,我今夜必定完璧归赵。” 云济方才可没错过她眼里对自己的埋怨,不计较的淡道:“追月会同你去。” “谢大师。”难得见云济这般好说话,苏芮高兴得恨不得亲他一口,但东西才到手可不能惹了他,只能忍下挥手往下走。 这会她有了力气,台阶下得飞快。 云济口中的一路小心还未出口,人就已经没影了。 看着抬起的手,正是方才被她手指划过手背的,云济有一瞬失神。 他本可以拒绝她的,也该拒绝。 但他知晓,他若不肯,苏芮也不会放弃,定会顶着虚弱的身子另寻办法,甚至再度耗费自身。 师傅临走前的话音犹在耳,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同苏芮之间。 哪怕他们相识不过月余,但,那日眼看着她支离破碎,他完全失去了冷静,见她命悬一线时他更是难以接受。 数日自省,这莫名的情绪大抵是因他过于强求度化,压制欲望,心魔反涨。 因而,他必须留下苏芮,才可战胜心魔,重归平静。 想着,云济又恢复了清冷模样。 …… 京兆府,地牢。 有云济的玉牌开路,狱卒是客客气气的把苏芮一路往里带。 “那孩子我们本以为是个哑巴,怎么问,都不吭声,也不知是不是山匪所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您来得是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了。” 狱卒一边拍着马屁,一边掏出钥匙开第一道门。 苏芮笑笑,也不多回应。 这京兆府哪里需要她来解急,这样的小孩,都是直接扔去孤慈堂了事。 她若晚来两日,人都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 所以她才不能再拖,必须要在人从大牢里出去,露面之前就把人带走。 一旦小心露到梁氏那,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这送上门来的好机会就丢了。 “还有一事,大人交代小的问问您,这孩子的父母是谁,留个姓名,也好入案宗。” 父母? 自然是周瑶和陈友民了。 苏芮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可当时一切发生太快,她来不及想。 等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一想起那画面,她就断定了。 对那孩子的熟悉是来自他的父母,他太会继承了,一眼像周瑶,二眼像陈友民,都无需验亲。 难怪,周瑶拖到现在都没成亲。 苏芮一直以为是周瑶和梁氏心比天高,一直待价而沽,可想想又觉得不对,毕竟适龄的时候更容易攀高枝,何必等到如今这般年纪。 如今就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周瑶怀胎十月,生了孩子,及笄之时还没恢复,便就错过了最佳议亲的年纪。 又不愿将就,一来二去,越拖越晚,所以现如今才会死死抓住沈赫,一定要嫁进去。 至于怎么在新婚夜糊弄过去,想来梁氏已经给周瑶准备十足了。 可惜呢,用不上了。 “他父母如今都不方便被人知晓,所以才托我来帮忙,大人能否帮帮忙呢?”苏芮友好的问。 正常来说,自然是不能的。 可看着眼前人的,手里拿着云济的玉佩,身后跟着先皇给云济千挑万选的暗卫,小小狱卒哪里敢说不字。 连连点头道:“不方便必然是有难处,小人明白了,自会禀明府尹大人的。” 苏芮满意一笑,跟着狱卒走到关押那孩子的牢房前,只见他蹲坐在墙角稻草上,藏在阴暗之中,一双眼狼崽子一样瞪着他们,似随时要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子。 打开牢门,狱卒懂事的退到二道牢门处等着。 苏芮在那孩子的视线直盯下走进牢房,在距离他一步远的时候,他突然跳起,张开嘴就要往苏芮身上咬。 第55章 带你去见你娘 苏芮并无躲避,即便她现在的身子或许不是一个四岁小孩的对手。 但…… 砰! 还不等狼崽子的牙碰到苏芮,追月一脚就将人直接踹回了稻草里。 这狼崽子也不喊疼,只捂着肚子,恶狠狠的等着苏芮,伺机而动。 还真是山匪养出来的孩子,自小就狠厉。 其实苏芮想不明白,林川为什么要养这个孩子。 周瑶会生下他极大可能是迫不得已,或因为陈友明,又或是因为年纪太小,打胎后不好再孕,但绝不会因为是爱这个孩子。 梁氏也是一样,应该是生下来就扔给林川,让其处理掉,以绝后患。 可林川却悄悄养起来了,否则早在被抓时梁氏就会想办法弄死这孩子了。 “别这副样子看我,我可是来救你的。” “你是被抓的贱人,你恨不得我们死,我知道。”狼崽子咬着牙,丝毫不信。 苏芮蹲下身,与他平行而视,真诚道:“他们是必死无疑的,但我却不想你死,我还要带你去见你爹娘呢。” 听到爹娘二字,狼崽子的神色动容了些。 到底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打从心底里是期盼父母的。 也可见,林川并没有以他父亲的身份自居,但也没有告知他父母是谁。 “你骗我!” “骗不骗的,你跟我走,我立即带你去见你娘,到时你就知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狼崽子盯着苏芮,似在判定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站起了身。 见他如此识时务,苏芮也不耽搁,转身领着他出了牢门。 从牢房里出来,狼崽子甚至都不看其他牢房里其他山匪一眼,仿佛压根不认识。 “二狗!你个白眼狼,你跟着她走,你吃里扒外!” “娘的,这些年白养你了!” “二狗!二狗!带你叔一起啊!” “救救我,我没害过你,二狗,快帮我说说好话,救我一起出去啊。” 骂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狼崽子似压根听不到。 还真是个冷心冷情的。 “你个贱蹄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众声音里,一个声音记忆尤深。 苏芮停下脚步转过头,一个一身是伤,浑身血淋淋,还有几处都已经溃烂了,似一头血猪一样的断手男人被铁链拴着,一双淫眼恶狠狠的瞪着苏芮。 张老二! 她还没找他,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苏大小姐,这人是山匪二当家,如今那大当家的跑了,他可死不得,不过上面都招呼过了,不会叫他好过的。”怕苏芮怒火上头,要了张老二的命,狱卒赶紧上前来。 苏芮自然知晓这人不能随便死,毕竟山匪闹到了盛京外,必然是要当街斩首以儆效尤,才好服众的。 所以,即便她拿着云济的玉牌,京兆府也不能叫她随意杀人。 “我只是看他遍体鳞伤,瞧着痛苦,打算给他一份安神香罢了。”苏芮从手中拿出一包香炉递给狱卒,“既然大人如此说,那就劳烦大人帮忙给他找个香炉点上吧。” 狱卒不敢拿,也不敢拒,为难的不知怎么办是好。 “大人放心,这只是能让人一直处在欢愉里的香,能减轻痛苦,还能强身健体,不会伤及性命,一定让他活到斩首那日。” 一直处在欢愉里? 狱卒听得心惊胆跳。 这一次两次欢愉是快活事,可一直,那可就是酷刑了。 可刑法不在自己身上,还能保证对方活到行刑,反正只要留下一口气就行。 况且,狱卒也想见识见识。 接过香粉,狱卒当下就找了一个香炉点上,捂着鼻子放进张老二的牢房里。 张老二被铁链拴着,怎么够都够不到那香炉,气得直骂:“你个贱人,你想害老子,老子…老子……嗯……” 还没骂完,张老二就已经再骂不出的陷入了清醒的幻境之中。 苏芮不再多看一眼,在狱卒震惊又恐惧的目光中走出牢房。 将狼崽子塞进马车里,正要自己迈上去,追月就轻声道:“有人来了。” 苏芮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竟是大皇子。 他骑着白马而来,深邃而柔和的目光落在苏芮身上,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还好赶上了。”大皇子翻身下马,衣裳都没来得及整理。 苏芮奇怪,“殿下是找小女?” “算是,本是来京兆府有些事,正好听见苏姑娘你也在此,便就赶过来了。”大皇子说着朝身后的仆从伸手,拿过一个木盒递给苏芮:“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没能得空前去法华寺看你,就备了一点药材,本打算命人送去法华寺的,既遇见了,便就直接交给你吧。” “叫殿下费心的,小女已无大碍。”苏芮并没有去接。 “少骗人,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咱们也算朋友,就莫客气了。”大皇子手往前伸,将盒子自己塞进苏芮手里。 如此,苏芮也不好再拒,只能收下,并当场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主干三指粗,数之不清根须的人参,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这药材可一点都不普通呢。 “这人参在我府上有许多,我也用不完。”大皇子恰到好处的给苏芮舒心。 温如煦阳,用在大皇子身上再合适不过。 可这样的光会照在自己身上吗? 苏芮更多是悲观。 在她看来,一而再的相见,除了好心,也可以是目的。 只是她如今分不明。 但,也不用非要分明。 “既然殿下如此说了,那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盖上盒子,大皇子正要答话离开,苏芮先一步笑道:“难得能同殿下遇见,不知殿下可否陪小女回一趟侯府。” 大皇子听得一愣,要他陪她回侯府? “为何?姑娘回侯府当是天经地义之事啊。” “我想回府拿些东西,想殿下为我撑撑腰,不知可否?”苏芮眼巴巴的望着大皇子,拿出了从周瑶那儿学来的柔弱架势。 如此之下,大皇子倒也不好拒她,只好点头应下。 “谢殿下。” 苏芮当下就钻进了马车,追月也是立马驾车往前,甚至都不给大皇子反应的时间,只好立即上马追赶。 第56章 拿回自己的东西 马车一路快行到永安侯府所在的巷道时,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和各家打探消息的仆从早已经将整条巷道都围堵得水泄不通了。 苏芮进城时就花了二两银子,请了十多个乞丐去走街串巷,‘自然’的宣传云济的暗卫亲自送她回城的消息。 效果显然很不错。 “苏大小姐来了!”人群里,被苏芮收买的乞丐认得她的马车,立即大喊起来。 紧盯着永安侯府的所有人立即转过眼来,看到气势不俗的追月真坐在马车上,纷纷让开一条路。 而随着路让开,有人就看到了跟在马车后面骑着白马的人。 “那不是大皇子吗?也随苏大小姐一并来?” “皇上的意思吧,这真给苏大小姐撑腰啊。” 听着迅速蔓延开的议论,大皇子明白苏芮为何要邀请自己来了,扯的不止是自己的虎皮,还扯父皇的。 她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可他人已经在这里,也只能做好这张虎皮了。 收到消息的梁氏早已经带着周瑶和一众仆妇站在门口候着了,见大皇子真跟在苏芮的马车边,周瑶立即慌了。 梁氏眼神呵止她,在马车停下时迎上前。 “大皇子殿下怎么来了,民妇怠慢,请殿下入府一坐。” 大皇子看了眼并无动静的马车,知晓苏芮是不打算下车,只能回道:“不了,我今日只是受苏姑娘所托,陪她走一遭,侯夫人不必招待。” 梁氏撞了个没脸,也没想到大皇子会这般听苏芮的,心中不安,但也只好维持着笑,朝着马车道: “芮儿,你可算回来了,听闻你满身是伤从那山匪窝里逃出来,我吓坏了,偏那法华寺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家中日日盼,可算给你盼回来了。” 撩开车帘就对上梁氏虚伪的脸,苏芮并无下车举动,只冷声挑破:“是盼着我尸体回来才是吧。” “姐姐,娘真的担忧你,日日诵经念佛,佛经都抄写了百遍,特让人送去寺庙焚烧为你祈福呢。”周瑶立即打配合。 梁氏含泪摆摆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快回府吧,去看看你父亲,也莫叫殿下也同咱们站在这,多不好啊。” 苏芮却依旧不移动,只道:“侯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可没有父亲。” “芮儿你当着殿下的面说什么糊涂话呢,你父亲就在府内,正病着呢,喝药前还念叨你。”梁氏伸手要把苏芮从马车里拉出来。 苏芮身子后撤,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告示,伸手当众抖开道:“看来侯夫人记性不好啊,忘了前几日侯府张贴的告示说我勾结匪患,永安侯府大义灭亲,将我从族谱除名,我再非苏家人,又哪里还有父亲呢?” 这件事现如今还是盛京城里最热议的事,而苏芮今日回来的消息传出来,不少人就怀疑是来找永安侯府算账的,这才都跑过来瞧。 但没想到苏芮不仅把大皇子弄来了,还直接在府门口就闹起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看来这苏大小姐是气狠了,什么都不顾了啊。” “本也就是,换做我,被山匪欺辱之时,家人不来救反倒污蔑我,还要和我划清界限,我回来第一件事就宰了他们。” 听着议论纷纷的声音,梁氏立即眼眶涌泪,哭道:“我早就叫人撤掉了,没成想还是被你知晓了,芮儿,你莫生气,那日你父亲也是被人给蒙蔽了,这才心急之下做出这等糊涂事,但如今都知晓你是无辜的了,你父亲说了,等过几日就把你的名字重加回去,一切如常,不会……” “不用,我名声不堪,早该如此了。”苏芮不在乎的打断,把告示随手一扔道:“我今日来只是拿我的东西,既划清关系,就该把我的东西给我,我们日后各顾各的,挺好。” “芮儿,你又说气话,上次是我没劝住你父亲,这次我一定……” “不必。”苏芮没精力看她演戏,直接打断道:“我要的不多,娘亲留下的嫁妆我和苏烨都有份,我就要一半,现有的,至于失窃的那部分,苏烨还是世子,又同夫人你如亲母子,你自会帮他追回的。” 明白苏芮是想要趁此机会拿回那女人的嫁妆,可这些年梁氏早已经变卖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小半了,还都是不值钱的,若是拿出来,即便没单子也会被人诟病,何况大皇子在。 “芮儿,别这样,姐姐天上有灵会伤心的,咱们先进府,慢慢说,好不好。” 梁氏近乎祈求的态度让围观的人口中风向转变。 毕竟在旁人眼里,决定舍弃苏芮保全侯府的是永安侯,作为续弦的梁氏是无辜的。 况且梁氏贤良后妈,宠爱苏芮的名声在外多年,这样祈求苏芮更显慈母模样,也显得苏芮这般强逼太过蛮横。 “不好。”苏芮直接拒绝,从袖袋里又拿出一个册子,打开道:“我被山匪抓之前,你说出了内贼,偷了嫁妆,没有单子对应不了少了什么,我给你带来了,你一一对应,也就心里有谱了。” 听着是给梁氏找解决办法,可前面的话更吸引人。 也就是说,苏芮之所以会被山匪抓是因为梁氏叫她回来送单子。 官府告示说苏芮被抓是因为山匪受人之托,但人是谁,旁人不知,如今苏芮这一说,这么凑巧,不免就让人怀疑到梁氏身上。 而梁氏的心思此刻全在那册子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库房里还余剩的东西都对得上号,不敢相信苏芮竟真有单子。 明明她当初已经烧毁了,只有娘家还剩余底单,可山高路远,老虔婆不会拿着单子来查,他父亲也不会为难她,所以她才会肆无忌惮。 没成想当年才五岁的苏芮居然真藏下了一份。 如今当着大皇子和众人的面拿出来,她又是打着让苏芮送单子回来的旗号,也无法说她手中是假的。 可如何能照着这单子拿,她哪里拿得出,又怎么可能拿给苏芮! 永安侯府的一切都该是她和瑶儿的。 “这……”梁氏双眸落泪,眼看是要演一出大的了,苏芮探出身子,在梁氏耳边低语道:“侯夫人,那山匪林川,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梁氏背脊瞬间僵直,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 苏芮居然还认得林川? 这么多年了怎么会? 且林川分明说她没看见过他的。 “听说他逃了,你说,他逃去哪里了呢,会不会……”苏芮视线有所指的在梁氏身上转了一圈,看得梁氏遍体生寒。 第57章 梁氏的贤名裂开了一条缝 感受到梁氏的僵硬,苏芮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笑着后移身子,转头看向完全充当陪伴的大皇子问:“殿下,我这般要求,可过分?” 大皇子摇头,“既是永安侯府要同苏姑娘断绝关系,令慈遗下的嫁妆自当分离。” 大皇子的话更是一击重击打在梁氏身上,可没等她反应,苏芮就有朝着府门道:“来得正好,既然殿下都说了,你就拿着嫁妆单子同侯夫人去库房清点,一半,要现有的,需要多久?” 洛娥早就接到苏芮派去的人传话了,一直候着,这会听到苏芮唤自己,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册本,翻看了看后道:“一个时辰足够了。” 苏芮点头,随后看向梁氏问:“时间不长,我就在这等,侯夫人,是您一同前往还是派人?” 哪一个梁氏都不想。 可苏芮的话和那看着自己胜券在握,不容她再说一句推诿的眼神,梁氏没得选。 她不敢赌苏芮知晓多少,又告知大皇子多少,甚至不敢赌苏芮只是诈她。 无奈,权衡利弊之下她只能咬牙带着洛娥前去清点。 苏芮就坐在车内等着,大皇子也就陪着,而外面的人看不着苏芮,也不敢直视大皇子,自然的把所有注意力都盯在侯府。 半个时辰不到,就见洛娥从府内出来了,一直等着的众人奇异的交流起来。 “不是说要一个时辰吗?” “估计出了问题,你看那管事脸色都不太好” 大皇子也跟着注意到洛娥的脸色,又看了眼再度撩开车帘的苏芮,也好奇她们这是做什么戏码。 苏芮忽视大皇子看戏的视线,装作不解问出众人疑惑:“怎么这般快?不是说要一个时辰吗?” “原本是要的,可、可库房里只余了小半嫁妆,其余的,都不知去向。” 说话间,朝阳院的人把几个箱子抬出来,放在苏芮身前一一打开。 里面都是些能算值钱,但绝不金贵,也是没有任何升值可能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富贵人家用来赏人用的。 苏芮那嫁妆单子厚厚一本,就剩下这么些东西拿出来,别说同为世家贵族的人,就是平头百姓都看出其中猫腻了。 这么大量的嫁妆,必然是有专人看管的,哪怕疏于管理,少十来件可能发现不了,可少这么一大半,就是瞎眼了的,靠摸也知晓少东西了。 如此大的丢失,那贼再厉害,想要这么悄无声息的把东西拿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监守自盗。 “都说这永安侯夫人贤惠,对嫡姐的一双儿女比自己的都好,这瞧着也就是传言啊。” “真好假好,是说不清的,可这东西骗不了人,真对他们兄妹好,能不给他们守好财产吗?” “空做面子罢了,哪个真心为女儿好的人会把女儿教得草包一个,还不知廉耻,我看是捧杀才是。” “说不准五年前的事是算计呢,故意害死她,这般她不嫁人,不用给嫁妆,也就不知道这嫁妆少了这么多的事了呀。” 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闹,也越发难听。 无论是否为苏芮说话,梁氏这多年累积下来的贤名也是裂开了一条缝,还是当着大皇子,梁氏无论如何也捂不住嘴的人。 梁氏气得心口发疼,可也不得不走出府门,回转道:“那日发现内贼没等细查你就出了事,府里乱成一片,那内贼便趁乱跑了,之后我一门心思挂着你,也没去问,你今日拿来单子一对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被他们转移了那么多,不止姐姐的嫁妆,侯府也失窃不少。” “那真是家门不幸。”苏芮冷嘲。“可侯夫人治家不严的结果不该我来承担吧。” “自然不能,可这些东西一时难以找回,你余我些时间……” “那就折算成银子好了,六万四千三百两,三百两就算了,六万四好了。” 梁氏的脸再度龟裂,看着苏芮不敢相信。 她怎么知晓如今府上银票现银正正好好加起来六万四。 苏芮自然不会告诉她,因为前世这个时候是侯府钱财存余最低的时候,之后永安侯官运亨通,周瑶得嫁平郡王府,侯府跟着水涨船高,府上的银钱也跟着涨,她看她们潇洒了三年,直到灵魂消散。 所以,这一世,她要这存余是他们最高的,日后他们都不会好过去。 “怎么?侯夫人不愿给?”苏芮语气里带着威胁。 如今这般情况哪里容不得梁氏不给。 她只能咬牙尽量压制愤恨的语气吩咐周瑶:“去,给你姐姐把银票现银都取来。” 周瑶没想到梁氏会同意,这可是她的银子,日后都要给她做嫁妆的,给了苏芮,她怎么办? “还不快去!”梁氏又呵一声,周瑶明白不能违背,只能咬唇回府去。 没一会,周瑶领着下人捧着两盒银票,七箱现银走了出来,放在地上。 洛娥领着后面朝阳院出来的人上前一一查看,回禀苏芮:“四万七千两银票,一万四千六百三十两现银,两千两碎银,铜钱三百七十串,合起来正好六万四千两。” 听着报数,梁氏和周瑶只觉心中在滴血。 “忘了说了,还有这院子,从朝阳院起,到西侧门,归我,侯夫人没意见吧。” 从朝阳院到西侧门,那就是大半个后院了,她也敢开这个巨口。 “毕竟这么多银子,放在外面不安全,还是挨着侯府好些。” 意思这些都还要放回朝阳院,让她们看得见,摸不着! 梁氏险些吐血,急呼几口气才稳住心火,咬牙点头:“好,你肯留在府上什么都好。” “我还要赶回法华寺,洛娥,一切交由你办。”苏芮准备落下车帘,想起什么特意嘱咐道:“今个就找人砌墙和侯府分割开,选个安全地方做库房,把东西都整理放好,别又遭了贼。” 苏芮夹枪带棒的话引得看戏的人笑出了声,梁氏即便演技再好,此刻也是闹了个脸红。 苏芮满意的落下车帘,追月也明白的驾马离开。 大皇子倒是同梁氏颔首后才扬了一把缰绳,在巷道口追上苏芮,一路将她送出城,走到人少的官道上才趣问:“你若今日没遇见我,打算怎么办?” 第58章 像极了宫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依旧这么办,没有殿下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苏芮实话实说。 毕竟她原本的打算里并没有大皇子。 有没有他的出现她都会去侯府拿回自己的东西,只是他正好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大皇子没想到她这般坦然,顿了一瞬才失笑道:“苏姑娘倒是比几年前坦率了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了,何不坦率过活呢,殿下觉得呢?”苏芮撩开一条窗帘缝,带笑的桃花眼看着大皇子,似另有所指。 大皇子却好似看不出她的神色,只点头认可道:“我觉得甚好,你如此看得开,是好事,只是,你今日这般决然同永安侯断绝关系,孤身一人在京中只怕不易。” 大皇子说得委婉,她如果孤身一人的话,不是在京中不易,而是在整个世间都不易。 没了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那永安侯的军功自然也不能换她解除奴籍。 那么,她就会被打回为军奴,自然的也会被送回边陲。 但,她了解自己是父亲,绝不会在这等时候同她断绝,自己背上骂名。 何况,她现如今在皇上眼里是有价值的,皇上敲打了永安侯,他自然明白意思。 无论是考虑哪一边,他都不会承认断绝关系这件事,所以,今日她逼迫梁氏,永安侯都没有站出来,默许了她拿走自己的那一份东西。 因为在他认定里,她姓苏,银子在她手里就还是在苏家,如今只是气头上,哄一哄,便就都好了。 更何况,她要了朝阳院,那就更是等于没有离府。 也是清楚此,苏芮才要朝阳院到西侧门,符合永安侯所愿下,他自然会默许她所谓的自立门户,梁氏也就插不上手。 但这一切苏芮没有义务同大皇子言明其中,只淡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且行一步是一步吧。” “也是,事事难全,不过皇叔仁厚,必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亦是,五年前未能帮上你,这次若有何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派人来皇子府传话。”大皇子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玉佩,递给苏芮。 这一次,苏芮一点不拒绝,伸手就接过道:“那先谢过殿下了,殿下留步,莫再远送了。” 大皇子眼见已经到了前往法华寺的岔路口,也勒停了白马,目送马车转向走远。 随着马车越远越小,大皇子眼里的趣味越浓。 起初母后让他接近接近苏芮,他还疑惑难解,一个军奴,何须费心交好。 可今日,他虽依旧不明母后为何要如此,但倒是对苏芮有了兴趣。 豁达,聪慧,凌厉,还格外坚韧,像极了宫墙缝里长出来的杂草。 他最喜欢拔掉这种。 “殿下,苏大小姐从地牢里带出来的人要查吗?”身边的侍从问。 “不必,盯着就是。”落下一声,大皇子调转马头往回走。 而马车内,苏芮通过铜镜折射,看到大皇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距离内,才收回铜镜,反手解开身边狼崽子身上的穴道。 一动不动半个多时辰的狼崽子一把就掀开了盖在头上的帷帽,恶狠狠的盯着苏芮。 苏芮却完全不看他,只擦拭铜镜问:“看到了吧?” 狼崽子眼里闪过几许落寞,但很快就转化成了怨恨。 他看到了,看清了。 在永安侯府门前,从苏芮打开的车帘他正好可以透过帷帽看到站在梁氏身后的周瑶。 只一眼,他就知道,那个人就是苏芮口中,自己的娘。 也看得出,她是未出阁的少女打扮,穿金戴银,生活极好,压根就不在意他。 阿公骗他! 说什么他娘不得已,在盛京城里,过得如此舒坦,都不承认有他,算什么不得已。 他就是被抛弃的! 看着狼崽子眼里越来越浓的恨意,苏芮不觉意外。 虽她和这狼崽子互相看不惯,可底子里是有相似的。 也许是从外祖一脉流下来的。 所以,他不可能接受自己被亲身父母抛弃。 而在山匪窝里长大,他骨子里透着的是冷戾的匪气。 “老实待几日,我会让你正大光明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至于他们认不认你,你是否能拿回属于你该得的一切,我不保证。” “他们的,都该是我的!”狼崽子打心底里认定,眼里都是狠辣的决绝。 苏芮没再说什么,只觉周瑶还真是给自己生了一个好儿子。 …… 另一边,永安侯府。 驱散了所有在侯府门前看热闹的人,梁氏硬生生憋着满肚子气,回了东院才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一路跟来的周瑶正好迎上炸起来的瓷片,裙摆被溅了茶水也顾不得,走上前就不解问:“娘,你怎么能都答应给她银子呢,六万四啊,全府的银子都掏给她了。” “这还不都是因你找来的事!” 梁氏没好气的横了周瑶一眼,若非她不听嘱咐,非要闹这一出,今日岂会如此受制于人,丢尽脸面还叫苏芮那死丫头这般顺利拿走银子。 周瑶心虚低下头,辩驳道:“是长宁郡主逼我的,何况她说了会保咱们的,我想着那人正好在京郊,谁承想苏芮那般命大,这都活得下来。” 周瑶没敢说是自己传话让林川等着自己去收拾苏芮,不让他们动手的。 如今她也追悔莫及,早知道就该叫林川直接杀了苏芮,就没这档子事了。 “她逼你,你不知回来就告诉我?非要事出了,到我来问你才说?你一天到晚这脑子想什么呢?” 梁氏恨铁不成钢的用尖指戳着周瑶的脑门,恨她怎么能这么蠢,若不是当初生她之后坏了身子,再生不出来,她也不必全指望在她身上。 那夜苏芮被抓的消息传回来,她才知晓周瑶竟然自作主张联系了林川。 事逼着人,她不得不让永安侯污蔑苏芮,想着过一日让林川就把人放了,趁乱带着山匪逃离京郊,这事也就无从查证了。 但她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看重苏芮,竟亲自下令,出动城防军,龙虎营一并连夜剿匪。 为什么?只因云济留下了苏芮? 梁氏总觉不对,想了想问:“你仔仔细细重头给我说一遍,那日在锡林园长宁郡主是如何同你说的,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周瑶不知梁氏为什么又问这事,但她知晓梁氏真是气了自己,也不敢狡辩隐瞒,把那日长宁同自己说的一字一句重复,连带着给唐俞橦送口信的事都说了。 梁氏越听,越觉得古怪。 长宁虽是厌恶苏芮,可若是想要杀苏芮,早几年就可以动手,她分明是更喜欢看苏芮被折辱,凌虐的。 为了唐俞橦吗? 可苏芮不过是皇上派去引诱云济破戒的工具而已,即便云济不嫌弃她,留下她,以她的身份也动摇不了唐俞橦啊,何必急着在云济没破戒前就杀了她呢? 梁氏总觉得少了一道关键,可这一道,她摸不着,更隐隐觉得摸不得。 第59章 陪陪我,今夜我就走 “罢了,这些事都暂且放下,你这段日子都老实给我待在府上,我会去劝侯爷,抓紧给你改姓入谱,以侯府次女的身份尽快去议亲。” 思来想去,梁氏都觉得这事太过水深,不可估量,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掺和,先把能定的定下来,余下的,慢慢来。 可周瑶一听次女二字,当下就惊叫出声:“次女?为什么?说好了是嫡女的!而且苏芮都断亲了呀!” 那日永安侯定下和苏芮划清关系后也定下了给她改姓的事,本是意在转移旁人关注,让她作为侯府嫡女挽回苏芮造成的不好影响。 事后虽是失败,可永安侯也没有收回这事,今日苏芮非要断绝关系周瑶还心中高兴,如此改姓这事就没有改变。 如今却要她以次女身份去议亲,连次嫡女都不是,那和周家女又有多大区别。 “如今侯府不会同她断亲的,即便划了族谱上的名,但文书并没有送去官府,这事便不作数,侯爷也不会作数的。” 正如苏芮了解永安侯,梁氏更加清楚他心里会如何想,如何做。 “我不要!平郡王府不会同意我以次女身份嫁进去的。” 见她耍横,梁氏本还要说什么,看到里间一道影子闪过,脸色瞬变了变,急呵道:“由不得你要不要,此事不能再耽误,回去老实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半步!” 周瑶还想反驳,可对上梁氏狠厉的眼神,明白无可回转,只能含泪愤愤不平的跑出去。 待周瑶离开,梁氏便装作不适的把身边的人都驱散了,并让人关上房门不许靠近。 而人都还没完全退远,里间的门就从内拉开来,赤裸着上身的林川从里面走出来,蹲在梁氏身边,拉过她的手摩挲问:“那死丫头叫你受委屈了,我去杀了她怎么样?” 被林川触碰着,梁氏心中的厌恶的。 她并不喜欢林川这等匪气的人,当年也不过是需要有人为她办那些脏事,搭上了永安侯这条大船后,林川正好犯了事不得不远走他乡,落草为寇,她正好摆脱了他。 这些年也不过就是偶尔糊弄糊弄他,一直相安无事。 他这次上盛京来,她本是打算给点银子打发了,人都不打算见的,却叫周瑶知晓,背着自己和他说让他绑架苏芮,事后她会亲自去见他。 如今出了事,其他山匪都被抓了,他连夜逃到了她这来。 否则今日她哪里会怕苏芮的威胁。 “这里是永安侯府,是盛京城里,外面都是人搜捕你呢,莫惹事,叫自己陷入危险了。”即便心中厌烦,梁氏依旧能表演出深情模样,手抚在林川脸上道:“还是早些离开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川脸色一变,眸色冷寒问:“你要赶我走?” 知晓林川的偏执性子,若是弄不好只怕会和自己玉石俱焚。 梁氏硬将心里的烦躁全数压下去,故作气恼的收回手,双眸含泪恼道:“我哪里赶你了?不过是怕你出事,你却如此想,那便就当是如此,你快走,莫在这里惹我的眼。” 梁氏即便上了年纪,可娇憨感依旧保持得极好,林川喜欢的就是她如此,当下什么气都没了,忙起身抱住她哄:“我没那意思,我是怕你烦我。” “我就是烦你,烦你老是胡思乱想我,分明你是知晓我的苦楚的,还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梁氏捂着心口,眼看着就呼不上气来。 林川忙帮她顺气,“好了,好了,不生气,是我错了,不该误会你,那咱们一块走,今夜就走,可好?” 一块走? 她怎么可能同他一块走。 她花了多少功夫,筹谋了多少年,才终于坐稳这侯夫人的位置,要和他这等流寇去浪迹天涯,她疯了才会去。 可面上,梁氏却是一副不得已的模样,欲语还休的看了眼林川,终是落下泪道:“表哥,我不能同你走。” “为什么?你在这侯府过得又不快活,姓苏那老小子哪里真心待你?就连一个做过军奴回来的死丫头都能欺你,这侯夫人还有什么做头,不如与我去浪迹天涯,虽不如这富贵,我也不会亏了你。” “只要能跟着表哥你,什么富贵不富贵的,我才不在乎,可咱们不是以前了,总归要为女儿着想不是。” 一说到周瑶,林川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梁氏趁热打铁,“你方才也都听见了,她实在不聪明,被人家做枪使了还不知晓,你我若是走了,她岂不被人害死都不知晓,何况她还没成亲呢,我得给她争个好身份,以侯府女儿嫁出去,她日后的日子才好过啊。” 林川旁的不懂,可也清楚,他的身份是不如永安侯体面的,周瑶若是作为他的女儿,只能配个山匪农夫。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愿意忍的原因。 “是我当初对不住你们母女,否则你也不会逼于无奈和那老小子在一起,瑶儿也不必吃那么多年苦,还出了那档子事。” 听到林川提及当年那事,梁氏也想起了都是因为那个不合时宜的孩子,这才导致了这么多后面的事,一拖再拖到现在。 “过去的事不说了,你知晓我的心,我知晓你的,就足够了,待日后瑶儿成了亲,这永安侯府全交在我手中,咱们的日子就好了,只是,那孩子的事那群山匪不知晓吧?若是爆出来,可是害了瑶儿啊。” “山寨里没人知晓那孩子的事,官府问不出什么的,放心。” 林川并不直说当年那孩子他没有按着梁氏交代的处理,一是怕她生气,二是这是自己的底牌。 当年梁氏将人交给他,他是打算处理干净的,可看着那孩子像极了周瑶,又想着他都没能看着周瑶长大,也从未听她叫过一声爹,便就悄悄留下了那孩子。 他不会让这孩子暴露,但也要捏在手里,以免梁氏对自己另有二心。 至于那孩子,他不担心。 官府不会杀孩子,待送去孤慈堂,他再捞出来带走就是。 “好了,陪陪我,今夜我就走。” 梁氏压根不想陪林川,可听他肯走,便就忍着烦迎合,想着早些送走这个麻烦。 第60章 总是一次一次打破他的界限 把狼崽子送去佛庄,交给睿睿娘照顾后,苏芮才踩着月色回了法华寺。 才从马车里钻出来,就见小光头慧明和黑菩萨,一人一猫打着灯笼站在山门前,眼巴巴的,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眼看着她从车上下来,慧明急把手里的灯笼往前送了送,灯光照亮苏芮的身影。 确定是她回来了,慧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就奔过来,可惜两条腿的压根不是四条腿的对手,黑菩萨飞身几步,灵巧一跃,轻松就先一步跳进了苏芮的怀里。 控诉又担忧的喵喵了两声,仿佛在质问她跑哪里去了。 “女施主,你怎么才回来,你身体都没恢复呢,方丈大师说了,你要好好修养,最少要养三个月!”慧明伸出三根小手,就怕苏芮看不到的特意伸到她面前。 看着他那小光头上都氤氲了一层薄薄水雾,必然是已经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以上了。 苏芮没想到会有人等着她,担心她,久违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感觉让她一下子适应不过来,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看她不答,慧明以为她是压根就不听,生气的瘪嘴,也不顾那些了,伸手就抓住她的袖子把她往里拉道:“入秋了,夜里冷,趁云济师叔去了望月峰,还没发现,快跟小僧回禅房去歇息。” “望月峰?不是法华寺的庙宇吧?”苏芮问,她记得庙里的大和尚说过,望月峰虽然离得不远,但那上面并无庙宇,只有一间小筑。 慧明摇头,“不是,那是只有师叔才能去的地方,宫里的人给师叔送了一个盒子来后,师叔就去了望月峰。” 只有云济能去的地方? 那岂不是…… “你不能去。”本该去停放马车的追月神出鬼没的来了一句。 “云济交代过我不能去吗?”苏芮转头问。 追月没回答。 云济的确没交代过。 “那就是了,如今他都不拦我了,就是放任我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的,你去不了的地方,不代表我不能去,何况我今日和他约好了,夜里还他玉牌,他还去了那,不就是让我去找他的吗?” 追月自小就被当做暗卫培养,学的都是追踪,探查,追杀,保护,忠于主子这些,并没学过其他,也根本反应不过来苏芮话里的弯弯绕绕。 只觉得,听上去,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可望月峰很高的,你身体……” “你还小,不懂,在云济大师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疗养了。”苏芮戏笑说着把怀里的黑菩萨塞给慧明,抬手用袖子擦去他小光头上的水雾,拍了下道:“好了,你快回去睡,否则可长不高。” 说完,都不等两人反应完她的话,她从慧明手里拿过灯笼,转身就从山门侧边的小道往望月峰去。 望月峰就如慧明所说,很高,是周围群山上最高的峰,且道路越往上越笔直。 爬得苏芮气喘吁吁,感觉下一口气都要倒腾不上来了。 她原本是不打算夜里见云济的,这一日的奔波实在让她这虚弱又单薄的身子吃不消,就想着回去好好躺一觉。 但慧明的话无论是哪一句都在告知她,这是好机会,不能错过。 宫里送来的东西让云济情绪有了变化,事应该不小。 而望月峰只有云济能去,那就证明是他私密的地方,对他是有特殊意义的,在这里,他或许另有不同。 何况望月峰脱离法华寺,更容易让他放下心中枷锁,说不准天时地利人和下事就成了呢。 大好的好时机,就是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要爬上去。 秉持着来都来了,不能白费的念头,苏芮终于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子登上了望月峰顶最后一阶石阶。 峰顶不大,只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树,一树成林,里面有一间小筑,紧闭着门,也没点灯。 她缓慢走近,只见小筑的竹门都被藤蔓缠绕,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云济不在这? 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苏芮绕过小筑往后,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云济孤身悬崖边上,凌冽的山风将他身上的僧袍吹得衣角飞扬,他岿然不动,如一尊佛像,立于山巅,俯瞰众生百相。 可这尊佛好像被风雪吹拂太久了,背影透着凄悲,这不是云济平日里会有的情绪。 不等苏芮开口唤出声,云济的手倏然一挥,苏芮只听到破风声,等看到一颗石子朝自己飞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那石子离自己的眼睛只有三指距离的时候,闪身而来的云济一手抓住了飞袭的石子,血紧跟着从指缝低落。 “你怎么会来此?”云济的语气里透着愠怒。 从未见过他发怒,苏芮怔楞住了。 她也没想到云济会生这样大的气,下那么重的手,方才那一下,是朝着要她的眼睛去的。 “我…我是来还你玉牌,说好夜里还你,所以,无人拦我。”苏芮拿出玉牌,没有把罪推给那些暗卫。 见她眼中映照出染着怒意的自己,云济别过头,从她手中拿过玉牌冷道:“既以归还,那便回吧。” 云济今日情绪反常得超乎预料,甚至苏芮能够感觉到他刻意压制的戾气,不然,即使他认为来人是能够突破暗卫防线的武功高强之人,也不会出手这样狠。 这等情况下,按理苏芮应该离开才是。 但,他既在发现是她后就出手相救,心里她便是不同的。 何况她好不容易来,岂能空手而归。 “我现在身体虚弱,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这会实在没力气下去了,大师,让我先休息会呗。”苏芮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 云济却没有半分动容,只转手将手中石子扔掉,不容商量道:“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离开。” 话是客气的,可语气苏芮听得出来,她若说不,下一刻云济就会‘请’她离开。 “大师,今日是我不对,你手因我而伤,我心里难过呀,我替你包扎,也算休息,包扎好,我就走,可以吧。” 苏芮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抓云济的手。 先留下来再说。 云济知晓她的心思,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同她你来我往,收回手正要直接送她离开,却见她身子忽然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倒。 又是装可怜的把戏? 云济看着苏芮直面往下,眼见着都距离地面不过半臂高了人也没任何动静,意识到不对劲的伸手把她捞起来。 才接触到她就感觉到了热烫。 即便隔着两层衣衫,她的体温也高得惊人。 云济手伸手抚上她是额头,是烫手的高温。 她发烧了,且必然烧了一段时间了。 此刻峰顶风大,夜路下山亦是寒气不减,他并无其他衣裳,暗卫也都在峰底,直接下山苏芮如今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若放任不管,这高热不消一夜就能要了她的命。 看着完全失去意识的苏芮,云济甚至拿不准她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高烧前来,赌他不忍见死不救的。 可他的确无法做到眼看着她死,更觉她是自己的劫,总是一次一次打破他的界限。 犹豫片刻,云济到底是抱起苏芮,推开了那道被藤蔓封锁多年的门。 第61章 死秃驴!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灰尘漱漱落下,云济用衣袖遮挡了苏芮的脸,不让她吸入灰尘。 屋内,一如过去,若没有厚重的尘埃,甚至不会让人感觉到时间已经流失了十来年。 云济不去细看屋内种种,直径走进里屋,扫了扫床榻上的灰尘后,将苏芮放下来。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到底烧了多久了,脸上绯红一片,呼吸越发急促。 云济虽不如师父空明方丈那般精通医术,但也知晓医理,能到游医的水平,知晓苏芮此刻最重要的降温,以免高热引发惊厥。 小筑里没有药物,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当初一并留在此地的日常用物。 凭着记忆,云济熟练的从柜子里拿出水壶,出门捡了些地上的干柴,打了山壁上淌进水洼里的山泉水,烧了一壶热水,兑成温热水倒入水盆内。 此地除了他们二人外没有任何人,无法找来女子帮忙,要救苏芮,云济没得避。 看着床榻上烧得难受的轻声哼哼的苏芮,云济终是走到了床边。 深吸一口气,一边心中默念佛经,一边解开苏芮的外衫,让她的肌肤大面积露出,更利于散热降温。 即便云济已经竭力避免手触碰到她的身体,可她不适的扭动下总是难以避免。 那滚烫的皮肤碰触在指尖,又似碰触在心尖,让云济默念的佛经数次被打断。 仅仅是打开两层衣衫,云济就已经额头布满的一层汗。 他抬手擦去,一遍一遍在心中告知自己,不可回避,不可起念,不可过渡。 这是劫数,是心魔,他要渡便就要抗,唯有所见所闻所触皆可无波无澜,再无邪念,方得大乘。 平复几许后,云济从水盆里拧了帕子,带着湿润,轻柔的擦拭苏芮的额头,脸颊,下颌,脖子,锁骨,胸…… 到达胸前,即便隔着藕粉色肚兜,云济也再难往下。 纵使心中说服自己这不过皮囊,世间万相,皆无不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 “嗯~” 就在云济还没能完全说服自己的时候,苏芮不适的一声哼哼,似是不满,本能的双手抓住云济握着帕子的手,一个转身往里。 云济想要挣脱,可想到她的右手才接上不久,如今她神志不清,他挣脱下必然伤及她的右手,再度断裂的话就难以再续了。 无奈,他只能顺着她的力,被她带着摔上了床榻,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被她抓在手里,整个人环抱着她。 鼻尖被她的秀发覆盖,淡淡的花香头油钻入鼻腔,肌肤宣泄出来的热也是无孔不入,本来并无太大波动的那池心水不受控的再度喧嚣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身……” “嗯!”听到念佛声的苏芮烦躁极了,气哼一声,转身就一手捂住了云济的嘴,阻止他再念。 她细柔的手指上布着薄茧,摩擦下酥酥麻麻,如狐狸蓬松的尾巴,在唇上,在心头,在某地……缓缓摩挲,激荡涟漪。 不知是靠得太近,被苏芮的体温灼热了,还是来源自身,云济没由来的觉得浑身发热。 “云济~”苏芮魅眼半睁,看着云济轻唤一声。 云济浑身骤然僵硬,看着她媚眼如丝,脸颊绯色,朱唇微张的看着自己,感受得到她喷出的热气灼在自己喉颈,呼吸跟着变粗。 屋外风声呜咽,屋内烛火摇曳,热浪裹着旖旎,欲望不断在深渊之中喧嚣,再度撞击云济的神志。 逐渐的,晃动了。 他吻上去,她也不知情,不如…… 你应当克制! 不体验,不尝试,不经历何来勘破二字? 今日经历这,明日经历那,后日呢?一步一步,借口放纵只会堕入无间地狱。 “死秃驴!” 就在云济内心天人交战之时,苏芮突然又接上了后面一句。 刹那间,原本旖旎的气氛就冻住了。 “无情无义的死秃驴,修佛修傻了,送上门的都不吃,真不是个男人。” 苏芮又骂一句,还嫌弃的撇了撇嘴,一把推开云济。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佛渡世人,就是个胆小鬼,费老娘这么多心思,就不肯满足一下,明明爽的是他!” 越说越气,苏芮转过身一阵叽里咕噜似在继续骂,又似在抱怨,反正,没一句好话。 云济原本的那一丝动摇消失无影,看着她完全露出的后背都再无一丝邪念。 他倒是不知晓她对自己有这么多怨怼,如此还要费尽心思勾引自己,倒也是难为她了。 因她自己转过身,云济的手也完全脱离出来的,拧了帕子,心无杂念的将她擦拭了一遍。 摸了摸额头,还是有些烫,起身要去再换一盆温水。 才站起身,就听到什么东西坠落在地的声音。 低头看去,是苏芮的外衫,可发出的响声听来里面是裹着一个重物。 云济捡起外衫,里面的东西滚落而出,只一眼,云济就辨别出是大皇子的玉佩。 这是皇上在大皇子出生的时候命人用温玉打造的,一玉两块,大皇子一块,他一块。 此等玉佩不凡,相赠便定情。 大皇子的玉佩在苏芮手上,他们…… 云济脑海里回想起佛诞日在御花园时所见,两人曾是旧识。 心中有什么情绪划过,很复杂。 但最终云济还是捡起那玉佩重新放回苏芮外衫的袖袋之中,出门换水 …… 深夜,凤栖宫。 林皇后穿着寝衣半躺在贵妃榻上,翻看着移交到她这里来的奏折,一边替皇上批阅,一边打着哈欠道:“皇上多年也是不易,这奏折真是没完没了。” “大皇子已过弱冠,不用多久便能接手,就能为娘娘分忧了。”幽兰含笑带喜的说。 林皇后眸色在烛火下晦暗不明,放下手中这本,又拿起一本后问:“东西送去给云济了吗?” “送了,只是,不知云济大师是否会去。” “他会的,说不准还会带苏芮一并去。”林皇后眼底微变,顿了顿问:“长宁那边怎么个动静?” “自然是不高兴的,还打杀了几个奴仆,是唐二小姐赶去才止住了。” “到底是骄纵长大的,不在意人命,让嫂子晾晾她吧,莫受牵连。” “是,娘娘。” 第62章 让她拿着玉牌去秋猎 从睡梦之中醒来,苏芮睁开眼,恍惚之下张望四周。 不是在望月峰,也不是在云济的禅房,而是在小院的屋内。 无情的秃驴,还真是说到做到。 说‘请’她离开就‘请’得这样彻底,把重病昏迷的她给扔回了小院。 对她是越来越没有善心了。 苏芮不禁担心,该不会云济真修炼得道,开始对她没有一点动念了吧? 仔细想想,她休养那几日云济都没有来看过她一次,昨日飞云阁给她玉牌也是无比痛快,如今想来更像是打发她走。 昨夜的事就更不用说了。 再让他避几日,说不准就真要勘破她这道红尘了。 那可不行! 苏芮迅速爬起来,不知是一下子起得太猛了,还是身体还未恢复过来,顿时天旋地转,险些栽倒下去。 “哎哟!女施主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躺下!”从外面端着药碗进来的慧明急得忙跑过来,手里的药又找不到地方放,只能一个劲喊。 苏芮被他吵得头疼,也的确晕眩得再坐不住,只能老实躺下去。 看她听话的躺回去,慧明才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道:“女施主,你可别吓小僧了,小僧心都要跳出来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我只是有点发晕而已。” “哪里没有,你去望月峰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又昏迷了,方丈大师说过,你底子坏了,必须要好好修养,万不可再伤了,师叔也嘱咐了,让小僧从今日起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照顾你,不许你出院一步。” 软禁她? 就一个小慧明? 是小看她,还是外面还有? “嘱咐你照顾我?那云济人呢?怎么不见他来照顾我?” “师叔入宫了。”慧明把温下来的药碗递给苏芮。 苏芮侧撑起身子接过药碗,并不急着喝问:“入宫?因何啊?” 昨个云济就是因为宫里送来的东西而情绪异常,虽她这破身子还没探出原因就倒下来了,可从云济的不同以往便知晓此事不小。 如今云济又急急入宫,莫非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若一切提前,云济又真度过了她这道劫,她便就无路可走了。 不行! 苏芮要再度起身,可身体不支持她,手一松劲药整个人又摔下去,药碗跌落,撒了一床。 “小僧去拿帕子!” 慧明急着要去拿东西来打扫,苏芮伸手抓住他的手,坚持道:“扶我起来。” “你得休息。”慧明小脸为难的都皱巴了起来,这女施主怎么这般犟呢,小僧都说了不行了,呜呜呜。 “我没事,我去山门口等云济。”她不能休息,不能让云济在对自己清心寡欲的情况下登上帝位,否则她永远动不了梁氏她们。 他们如今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不够!远远不够! “不行啊,山门风大,而且今日师叔也不会回来的。”感觉到苏芮的手上的力停了,慧明又道:“师父说了,师叔近日都不会回来,说…说……要秋猎后。” 秋猎? 云济为何要秋猎后才回来? 难道是替皇上主持秋猎! 大赵是马上打的天下,因而除了每年开年大祭外,秋猎是最大,也最重要的活动,也是必须皇上亲自主持的活动。 若皇上身体抱恙到已经无力主持秋猎了的话,找人代为主持也是有过先例的。 但大多都是太子。 若无太子,就是皇子,而这个皇子几乎就会等同于储君了。 如今大皇子就在京中,且已经年满二十,已经及冠了,按理来说,应该由大皇子代为主持才对,怎么会是云济呢? 这不是直接落了大皇子的脸,甚至朝臣会猜测皇上并不署意大皇子。 难不成皇上本来就是想要传位给二皇子,所以用云济来为二皇子铺路,结果后面二皇子出了意外? 所以前世最终才会是云济继位。 那么云济的继位就和这场秋猎脱不开关系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慧明想起了什么,小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个玉牌递给苏芮。“这是师叔留下来的,说等你醒了交给你。” 云济的皇家腰牌? 苏芮接过,心思一转,明白了意思。 这是让她拿着玉牌去秋猎。 为何要她拿着玉牌去,苏芮还一时之间想不透他的意图,但能去就成。 见到人,才能把他的欲望再度勾回来。 只是她现在这幅身子,去秋猎恐怕撑不了一个时辰,真得先养养。 她再度要起身,慧明正要拦,她先道:“扶我一把,我回侯府去养身体。” 见慧明不动,她又添了一句:“侯府有府医,有名药,还有人伺候,比在这能好得快些吧。” 慧明一想是这个道理,自己到底是修佛的人,很多地方不方便照顾女施主。 把她扶起来后,慧明就像个小老妈子一样,一边给她把方丈开的药方子和药包装起来,一边交代她一定要好生休养,少吃荤腥油腻,不可强撑。 一直啰嗦到把她送进马车里,忍不住的红了眼眶,哭道:“女施主,你要保重,下次再回寺来要好起来。” “好,我答应你,下次给你带好吃的糖来。”揉了一把小光头,苏芮正落下车帘,一道黑影就在落帘的一瞬间钻了进来。 黑乎乎的一团趴在苏芮的怀里,四只爪子死死的抓住她的衣裳,冷着一双眼却似耍赖说:这次你别想扔下本喵一只猫在这里吃难吃的。 苏芮虚弱得实在没力推开黑菩萨,只能无奈把她一并带回。 马车一路走得很慢,摇摇晃晃到达永安侯府西侧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苏芮下车就看到原本的侧门已经改换成了蛮子门,便是无声告知这是一个独立的大门。 法华寺早派了人来传消息,门内的人听到动静拉开门。 苏芮本以为是洛娥,却不曾想是许久不见的喜儿。 “我之前被周瑶骗了出去。”喜儿冷声毫无情绪的说明情况。 被周瑶骗出去这么久? 苏芮并不大信,但也不多问,皇上如何安排喜儿不是她能够置喙的。 而且她现下也没精力问,只想快些回院里躺下休息,她感觉自己又开始发晕了。 “还有人在等着你。”苏芮点头正要往里走,喜儿又提醒一句。 还有人? 苏芮顺着喜儿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永安侯带这苏烨快步朝着她这边来。 第63章 早没了亲人了 被革职在家的永安侯消瘦了不少,额间都长了几根白发,可见这几日不好过。 苏烨则依旧是愤愤难平的样,看到苏芮就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只是当着永安侯,他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着头,一路跟到苏芮跟前。 见父子二人走到跟前,苏芮也只是冷眼看着,并无任何开口的意思。 永安侯当家多年,这些年在朝堂上,军营里,也都还算风顺,一向都是旁人先同自己见礼,这会面对苏芮俨然一副等着自己开口的样,心中不愉。 但上次的事的确是污蔑了她,永安侯便不同她计较她此刻的无礼,先朝苏烨呵道:“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苏烨被呵得一激灵,斜看了苏芮一眼,不情不愿的小声道:“上次是我误会你同那些山匪有所勾结,是我错了。” 苏芮并没有回应苏烨的认错,直越过他看向永安侯问:“侯爷这是何意?” “公告一事是你哥哥误会了你,当时事出紧急,没能即使查明,为了侯府安危才发了那告示,后都已全数撤下,官府那边也未去过文书,族谱改日同瑶儿……” “人尽皆知便就是事实了,既然侯爷已经与我断绝关系,还望侯爷自重,莫私自进小女这小院来,传出去,可不好听。” “父亲在同你解释,你还拿乔起来了!”苏烨忍不住的又拿起了哥哥的派头斥责,但看着喜儿站在她身边到底没动手。 解释? 不过是事后的糊弄罢了。 和五年前一样,事后跟她说一切诸多无奈,让她体谅侯府艰难,日后一定会接她回来。 不过是让她安心认罪,哄她乖乖去边陲赴死罢了。 “不必了,我不需要道歉,也无需任何解释,事已如此,就各自安好,反正,你们也早就不想我留在侯府了,如今一切当该叫你们如愿了,不是吗?” 如愿吗? 苏烨其实应该是觉得高兴的,她终于不再是苏家人了,她的那些破事,再犯任何上不得台面的事都不会牵连到侯府和他。 可此刻他却不觉得高兴,反倒憋气,凭什么她不原谅他? 他只是合理怀疑她而已,谁知道她在边陲做了什么,怀疑她和山匪有关系理所应当,谁都会如此啊。 她却抓着不放,非要断绝,还逼着娘把侯府所有的银子都给她,划走后院一半的地。 她凭什么! “胡闹!血脉亲情,岂容你说断就断?你娘是这般教你的?”永安侯不悦质问。 他今日已经是放下身段亲自来哄她了,过了这么多日,她还要闹到何时去。 苏芮看着永安侯眼底已经泛起来的厌烦,冷笑,“我娘死得早,可没教过我。” 永安侯一怔。 他本能的把梁氏当做苏芮的娘称呼,听苏芮这般一说,才想起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苏芮是四岁还是五岁来着。 “我自小没娘,不懂规矩,我只知晓,既昭告世人,事就是这么定了,何况在我心里,娘死了就早没了亲人了,所以,喜儿,请侯爷,世子爷回府,日后封好门户,别叫阿猫阿狗再溜进来弄脏了地。” 说他们是猫狗,还嫌弃弄脏了她的地? 苏烨憋着的火再压不住,抬头就指着她骂:“没教养的,你骂谁是狗,你怀里抱着的才是畜生,你也是……啊!” 没等苏烨骂出更难听的话,黑菩萨就从苏芮怀里扑了过去,一爪子抓过他的嘴,瞬间抓出三道血痕。 苏烨痛捂住嘴要过来抓苏芮,喜儿一个箭步挡在了前面,冷看着父子二人,寸步不让。 苏芮没精力和他们扯什么血缘难断,转身就带着黑菩萨往另一条道走。 苏烨看着喜儿也没法追,气得把牙都要咬碎,愤喊:“离了侯府你以为你能好了!没了侯府小姐的名头你就是个低贱的奴婢,谁都能踩你一脚!” 见苏芮脚步不停,压根没听见,苏烨又喊:“过几日便是秋猎,没有我同父亲,你门都进不去,到时莫来求我们。” 话音没落地,苏芮就已经转过了半月门,看不见身影了。 “请。”喜儿冷漠的伸出手。 知晓她是谁的人,不等苏烨骂,永安侯就摔袖往回走。 永安侯都走了,苏烨也只得快步跟上道:“父亲,您看,我说的没错,她自从边陲回来后就是这般不知好歹,无论如何对她好,她都一副谁都欠她的样子。” “分明是她自己做的那些事,又在边陲为了活着什么脸面都不顾,事发之后我们误会她也是正常啊,您看看她现在,您亲自来同她解释都还是这副要我们以死谢罪才肯放过的模样。” 苏烨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恼怒。 仿佛他才是受害人。 在他心里也的确如此,他不过就是误会了她一次而已,她却闹得人尽皆知,让他被指责,被处罚,今日还要来给她道歉。 “她是你妹妹,你岂能这般贬低于她。”永安侯沉斥一声。 苏烨当下脸色僵住,低下头,不敢违背。 心中却是不服的。 苏芮何曾当他的是哥哥,她自己也说了,他们不再是兄妹。 再说,那夜他说的时候父亲也是自己认可他的怀疑才急急让人发的告示,如今却都归罪给他。 “她如今还在气头上,此次秋猎非同小可,过几日你再来同她说说。” 要他来哄她? 苏烨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脸和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才不要受她欺辱。 “一定要带她前去,听懂了吗?”见苏烨走神,永安侯冷声重复。 如若此番苏芮不去,流言蜚语对他恢复官职影响极大,何况此番秋猎是站队之时,是否能成为下一个门阀权臣便就在此番了。 “是,儿子一定把她带去。” 苏烨应下。 反正只要带她去就行了,怎么带,如何带,自然是他说了算。 到时他一定要叫苏芮跪下来求他,叫她奉还今日对他所为,更要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知晓谁才是她哥! 第64章 助大师好眠,要想小女哟 皇宫,沉玉宫。 云济坐在四四方方的宫苑之中,抬头看着被宫墙框出来的四方天上的寥寥几颗繁星,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想要适应,以平稳度过这几日时光。 可无论他怎么用佛理说服自己,心绪都难以得到片刻安宁。 无时无刻,那些尘封的回忆都在翻涌,如深渊里伸出来的无数双手,企图将他拉回过去。 他也无法入眠,闭眼便是梦魇,只能在此枯坐等天明。 “喵~” 一声猫叫,黑菩萨从宫墙上跃到云济身前,抬起头看着他,摇动了一下身子,一个黑色的小包袱在它背上跟着晃动。 黑夜,黑猫,黑包,若是它不晃动,很难看出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样的小聪明,一眼就知是谁的杰作。 解开黑菩萨身上的包袱,打开来,是一个香包,透着淡淡的药香,只闻了闻就叫云济觉得紧绷的心绪松了些许。 打开香包,里面有一张纸条。 ‘安神香包,助大师好眠,要想小女哟~’ 字体故意写得俏皮,仿佛能听到苏芮在自己跟前说这句话。 云济不由自主的嘴角上扬了扬。 “云济大师怎么忽然笑了?”宫门外护卫的小声疑惑声落入云济耳朵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笑了,慌忙掩下。 苏芮如今越发能勾动他的情绪了,只一张纸条便就叫他无意识下想到她。 甚至想起她就一时片刻停不下,脑海里都是她耍滑撒娇的样。 还有那句‘死秃驴’。 怨他还要他想她,无非是想要借他之身,成她之事。 到底也是利用罢了。 封好香包,云济本要让黑菩萨带回去,可再看哪里还有黑菩萨的影子。 趁着他拿过东西之际就跑了吧。 必然是苏芮交代的,算到了他会将东西给退回去,不给他机会。 她越来越狡猾,也越来越了解他了。 看着手中的香包,闻着与她身上几分相似的香气,云济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待秋猎那日再交还给她吧。 …… 临近秋猎,整个盛京城都变得热闹了起来了。 秋猎时不仅仅皇家会带百官世家前往猎场,大赵的百姓也会去郊外狩猎登山,皇城根下的盛京城就是风行更大,近乎人人参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各个铺子都上了狩猎所用之物,什么猎衣,弓箭,背篓,锁设……应有尽有,而且样样精美,即便是不去打猎也会上街买件好看的猎衣,精巧物件,或是买些皮毛制品挂在腰间。 世家的小姐公子虽府上都有采买,猎衣也都是量体裁衣,也会出来凑个热闹。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地方,放着府里的绣娘不用,非要去买那成衣,岂能有量体裁纸的好。”马车里,长宁抱怨道。 唐俞橦笑笑,挽着长宁的手撒娇:“府上绣娘的手艺固然好,可我就看中那件了,姐姐就依我呗。” “我还不知你的心思,你是想要跟着我一并去见那人。” “听闻那鬼医性情不定,我实在不放心,姐姐,你这病也不重,外面的大夫不成,不如送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院看看呢?” 唐俞橦实在不相信那个所谓鬼医,也不明白长宁为何只因月事不调的小病就甘愿冒险,独身一人去那隐市见此人。 “太医院都是一群庸医,动了牌子父亲说不得又要啰嗦,徒增麻烦,至于那鬼医,若有本事,性情怪些也无妨,何况,这儿是盛京城,他岂敢惹本郡主?” 长宁嘴上说得是轻松,可心从今日出门起就提着了。 只有她自己知晓,她这病并非月事不调,且多年来多少名医神医都治不好。 她不能叫人知晓,便就将那些看过却没辙的无用大夫给杀了,而太医院的不能随意杀,也不能看,不可走露任何消息。 这鬼医,是她当下唯一的希望了。 要不是林家大夫人有这鬼医门路,那日她都不屑于同她言语,如今她倒还因为苏芮没死的事疏离起她来。 区区林家媳妇而已,也敢同她摆谱。 说来也是那周瑶无用,送上门的机会都弄不死苏芮那个贱人。 也没想到皇上会这般重视,倒叫现在动不得那贱人半分了。 “你别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当该放在云济身上,如今那姓苏的贱人能叫皇上这般重用,必是看云济对她动了心,你可不能放任了。” 说起云济,唐俞橦脸上立即羞起红晕,低头嗔道:“姐姐怎么又说起这事了,云济大师在法华寺我也见不着不是,再则,苏姑娘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之人,云济大师对她动了心才会破戒,不是吗?” “你呀!什么都想得这样简单。”长宁恨铁不成钢的睨了唐俞橦一眼,“只是用她那破身子破戒倒是无碍,可她天生狐媚,勾住了云济的心,若是破戒后被她迷得不认与你的婚事,就麻烦了,父亲同叔父将你送去禹州养大,筹谋多年,可不是叫你无所作为的。” 唐俞橦脸上的娇羞褪去,苦涩与难堪在眼底激荡。 她清楚,自小把她送去禹州长大,学习琴棋书画,博览群书,名师教学,就连步步推崇的贵女之首名头都是为了这等时候给家族助力。 所有人,都是棋子。 她生在唐家,养在唐家,便就要为唐家去争,去夺,不由她。 “是,我明白,那我先去宝衣坊取衣,在那等候姐姐。” 知晓她闷倔的性子,长宁也没工夫耽搁,便点头让人停车。 琉璃搀扶唐俞橦下车,小声朝着一个方向道:“小姐,奴婢瞧见苏家的那个军奴了。” 苏大姑娘? 唐俞橦循着琉璃所看的地方望过去,只见一道背影从巷口闪过,像似苏芮。 “哪里是,别胡说。”小声阻止琉璃再说下去的同时,唐俞橦小心转头看了眼车内的长宁。 见她似并没有听到琉璃刚刚的话,松了一口气,快步下了车。 苏芮从巷道里穿过,并不知晓自己那么恰恰好的被人看到了。 第65章 来人!伺候苏大姑娘当众更衣! 这边街道热闹,人影憧憧下马车根本进不来,所以苏芮便让喜儿把马车停到外面扩宽些的地方,自己先带着帷帽往洛娥所说的那个成衣铺子去。 她今日不得不出门亲自跑一趟的原因在于大皇子。 那根百年人参实在是好东西,她才拿来和空明方丈开的药方配合着吃了几日,原本挖空的身体就逐渐被填补了回来了,不仅内体能感受到恢复,肉也跟着长了不少。 而这些肉又特别的会长,大多都长在胸脯上,导致原本准备猎衣不管怎么改都不合适。 不够时间另做,派人出去买回来很有可能又和现在一个情况,不好改。 所以苏芮只能亲自前往挑选,务必要在今日挑出一件合适,出彩,能勾住云济眼的。 这场秋猎她必须让云济重新对自己有欲望,所以,衣裳打扮也是重中之重。 在人群里穿梭了小半个时辰,苏芮才找到洛娥说的那间由宫中司珍房出来的管事所开的铺子。 宝衣坊。 “姑娘是来看猎衣的吧?”人还没进门,接待的女娘就迎上来,笑眼弯弯,让人舒服。 不亏是宫里出来的人,察言观色一绝。 苏芮直言:“想找一套合身的。” 女娘打量了一下苏芮的身段,羡慕在眼里闪过,随后领着她往里走,指着墙上挂着的几件道:“这几件都是新式样,都挺适合姑娘的,至于不合适的地方,我们立即就能改,保证瞧不出来针脚变化。” 苏芮看了看她指的那几件,款式的确好看,但只是好看。 更多是小家碧玉,符合大赵对女子矜贵持重,端庄典雅的审美,却不符合她这次所用。 苏芮不禁头疼,这儿没有的话还要一家一家去寻,还不知能否选到合适的。 “掌柜的,这件挂哪儿?” 正要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就听后面的女娘问。 转过头,只见那女娘手中提着一件艳红色的猎衣,颜色鲜亮,款式新颖,胸口点缀珍珠,领口翻花,张扬又热烈。 再把那领口扩大些,束裤两侧开一条长缝,就正好符合苏芮所有要求。 “我要这件。”苏芮立即要下。 招呼她的女娘却是一脸为难,“姑娘,这猎衣不是……” “小姐,您看,奴婢没看错,就是她!她是故意来抢东西的!” 女娘解释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先传来了刻薄的声音。 没等苏芮转身去看,琉璃就快步冲了进来,一把从女娘手中抢过猎衣,指桑骂槐的朝着掌柜骂:“你们怎么做事的,我们家小姐定下的东西你们也敢一物两卖?背地里早就勾结好了是吧?” “不敢,不敢,唐二小姐恕罪,这丫头是新来的,是看这猎衣挂在衣架上,以为是新做的成衣拿了出来,这…这位姑娘恰好瞧见就说要,我们还没来得及解释呢。” 掌柜的不敢得罪唐俞橦,只好解释的同时把罪自然的往苏芮身上推。 是苏芮看见了就要,她也不知苏芮是不是特意来抢,但她没给东西出去,不关她的事。 “不敢?那怎么会走漏风声,她怎么会知晓来这里抢东西,必然是你们嘴不严。”琉璃不依不饶,愤愤的双眼在苏芮身上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 “小的不知啊,我们小本买卖,哪里敢和您作对呢,但这段时间人多眼杂的,有人有心探查唐二小姐的话,小的实在挡不住啊。” 推都推了,掌柜索性推个彻底,反正眼前这人再怎么也高不过唐家二小姐去。 唐俞橦看着带着帷帽的苏芮,心情复杂,想着长宁交代的那些话,在琉璃还要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之前开口道:“苏大小姐,这猎衣是我定下的,抱歉,我不能割爱。” 宣誓主权,指的是衣裳还是其他呢。 苏芮也没想到她们的眼光会这样的一致,又这般凑巧,恰恰能选到唐俞橦这一件。 即便她解释只怕也没信,但她还是开口直道:“我并不知这猎衣是唐二小姐你定下的,纯属意外,既物有所主,我自寻其他就是。” 信不信是她的事,苏芮不在乎。 迈步就打算离开,反正街上那么多成衣铺子,大不了多费点精力一家家逛就是。 “抢了东西还想走,怎么,当我们隆亲王府没人了?” 不等苏芮走出两步,一队卫兵就从铺子外涌了进来,迅速将苏芮包围其中。 长宁在仆妇簇拥下走进来,冷厉的双眸凝视着苏芮。 没曾想她恢复得这样快,明明听闻被山匪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如今瞧着却身姿不减,甚至比上次在宫中见到她时候那傲人之地还更丰腴了两分,显得她的腰肢更细,隔着衣衫都能看人心中热火。 女子看着都心动,更何况男人,她简直就是个专门生来勾引人的妖精。 “姐姐你怎么来了!”唐俞橦没想到长宁会跟自己来,上前忙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姐姐,想来只是误会,衣裳也没被拿走,咱们走吧,你不说那鬼医只等一个时辰吗,别耽误了。” 而唐俞橦不知的是,长宁并非跟着她来的,而是已经看过了那鬼医来的。 如今唐俞橦一提及,想起那鬼医才见自己就落下决断的那些话,心火更胜。 凭什么苏芮做了五年军奴都没有被磋磨坏身子,依旧能够容光焕发,而她却无可回转。 难道真是什么狗屁佛祖庇护苏芮? 那她倒要看看,今日她是不是真会遭报应! “走什么走,既然苏大姑娘这般喜欢你这件猎衣,非要夺去,那本郡主就成全了你,来人!伺候苏大姑娘当众更衣!” 一声令下,长宁身后的仆妇立即朝着苏芮涌了过去。 唐俞橦想要阻止,长宁却紧拉住了她的手,眼神呵止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当着众人,唐俞橦不好违背长宁,只能着急的看向被围攻的苏芮,不知该怎么办是好。 面对撩起袖子围过来的十来个仆妇,苏芮根本不是对手,只能步步后退,视线隔着帷帽不断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找寻。 “拿下她!” 第66章 又想让云济来救你?做梦! 听见铺内长宁一声令下,铺外站,在人群之中,苏烨身边的长随着急问:“世子,长宁郡主动手了,要现下进去救大小姐吗?” “救她做什么,她开口了吗?”苏烨不在意的问。 苏芮都没开口求他,他为什么要救她。 方才她视线往外找,是看到了他的,却没有开口喊他,分明是还犟着她那劲呢。 还以为这是侯府内,有喜儿那个死丫头看守门户,谁都进不去呢。 这几日,他生生吃了几次闭门羹,苏芮这死丫头缩在朝阳院内是一步不出。 要不是他派人时时刻刻紧盯着,都不知晓她今日悄悄乘马车跑出来了。 他一路跟来,还没抓她,她就先和唐俞橦闹起来了。 真是个惹事精,走哪不惹点麻烦都不痛快。 但现在苏烨是高兴的,正好叫长宁磨磨她的气焰,叫她知晓,离了永安侯府她什么都不是,只有被人欺凌的份。 他就在这等着,等她撑不住,跪下来哭求他,承认了她的错,再出手救她。 “可这么多人,大小姐到底没出阁,衣衫破裂只怕不好吧。”长随着眼四周,周遭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什么不好,她在边陲不知道做过多少比这更难看的事。”苏烨嘴上不饶,但心里还是决定在苏芮留一件肚兜的时候就打断,到底她还是永安侯府的小姐。 苏芮没空去注意苏烨的那些想法,面对扑上来的仆妇,闪身躲避。 可她身子不算完全恢复,今日出门本就是打算快去快回,并没有准备很多香料在身,内藏的都是猛药,一旦用出留下把柄,长宁更会紧咬不放。 因此,没几下她就被仆妇抓住了手脚。 最后一刻,等待的那道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内,苏芮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右手往上一甩,袖中什么东西在混乱之中飞了出去。 紧接着苏芮就被仆妇整个抓住双手反剪在背后,打掉她的帷帽,露出她的脸。 桃面粉腮,媚眼樱唇,明艳赛阳,看得围观众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长宁看在眼里却是更加刺眼,再看人群里拿到东西迅速跑离的人,火气更盛。 当着她的面,还想搬救兵来救她,做梦! “又想让云济来救你?那你可要失望了,云济此刻在宫中,你的东西可送不进去呢。” 身边的嬷嬷知晓主子心思,话音没落地就立即示意仆妇们动手。 仆妇们都是手上有一把子力气的,苏芮在她们手里就是小鸡仔,一人手抓住一把衣衫,用力那么一拉,苏芮的外衫就碎成了片。 “姐姐!女子名节为大,别这样!” 长宁冷嗤:“她早就没有名节可言了,也不介意再被人瞧上一回,是吧,苏大姑娘。” 一听长宁唤苏大姑娘,刚围过来的众人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是了。 当初苏芮和陈友民私通,被长宁抓住后拔去衣衫看小衣是否尚在的事虽他们这些人没看到,却也都是听说了的。 再看苏芮这身段,恶从心生,反正都早就被看过了,给他们看看也没什么。 “对啊,本来就是个军奴,早就被人看光了的,不如也给我们饱饱眼福啊。” 人群里有大胆的喊起来。 就如同那储水的闸门被打开,各种污言秽语都跟着冒了出来。 在他们眼里,苏芮是个名节尽毁,不必恪守礼数,可以随意戏谑而不必有所顾虑的人。 便是秦楼楚馆里的妓子有时候都还要顾忌几分,对于苏芮这样出身名门的可以无所顾忌,这样的感觉让人有种畅快感。 “我是没有名节可言,可郡主同我这样的人计较又是为何呢?嫉我?还是怕我?”苏芮视线锐利的盯着长宁,似能看穿她藏在心里的东西。 区区贱奴也敢窥探她! “姐姐!”察觉到长宁动了杀意,唐俞橦立即提醒:“伯父信上说……” “本郡主又不是要她的命,只是替她更衣,父亲岂会不许。”甩开唐俞橦的手,不等她再说,身边的嬷嬷已经把她拉到了后面。 仆妇们察言观色,明白的伸手要再去扯苏芮的里衣。 “我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之人,郡主当街羞辱,可想清楚了?”苏芮厉问一声。 长宁发笑:“呵呵呵呵,你真当你是什么人物了,皇上点你去给云济破戒,就是看你是个破鞋,玩起来无需顾虑,莫说是扒光了你,便是今日找人玩你几番也不耽搁你伺候云济啊。” 说到这,长宁眼里闪过精光,玩味道:“既说到这了,那就一并满足你,扒了衣裳别急着更衣,找两个乞丐来也伺候伺候苏家大小姐。” 得了令,卫兵立即从围观的人群里抓了两个脏兮兮的乞丐进来。 看着漂亮堪比妖精的苏芮,想到要便宜自己,两个乞丐就忍不住淫笑起来,双目冒光,嘴露黄牙,迫不及待。 仆妇们虽心里觉得长宁实在太狠了,可做奴才的哪里敢违背主子,不然死的就是自己了。 即便不忍,手上也不敢有半点放水,抓住苏芮的里衣就要用力。 苏芮手指里捏着香丸,只等最后时刻,若那人不来,她就只能拼了再说了。 而铺子外,听到长宁说要让乞丐当众玷污苏芮的话,苏烨心中生火。 这长宁也太无法无天了,大庭广众这般不顾他们永安侯府。 偏苏芮那个死丫头嘴巴跟被缝上了一样,到现在都还不肯求一声饶。 本想要不就干脆不管她了,可看着仆妇把她中衣已经撕开,下一刻就要从她身上剥离,露出里面的大片肌肤了,苏烨还是迈出了步。 “住手!” 一声高呵,由远及近,还有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让路,一队羽林卫骑着马冲到铺前,当头的是如今的羽林卫副统领,裴延。 “裴延?”长宁疑惑,见人走进来,不满问:“怎么,羽林卫现在连本郡主的闲事都要管了?” 第67章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裴延虽然是属于皇室一脉,却也不能明面上和长宁直接对上。 走上前,恭敬抱拳行了礼后才开口道:“郡主误会了,吾只是前来为大皇子请苏大小姐而已。” 大皇子请苏芮? 长宁一时片刻没能消化得了这话。 大皇子怎么会和苏芮扯上关系,偏偏这样巧的这个时候到这里来请她? 方才苏芮扔出去的那东西不是派人去找云济,而是大皇子! 看来是她不在盛京城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难怪苏芮连一句求饶都没有,原是胜券在握。 瞥看了一眼里衣破了大半的苏芮,长宁心有不甘。 “大皇子请她去做什么?她是皇上钦点伺候云济大师的人,大皇子与之走得太近,不妥吧。”即便是大皇子来要人,她也要一个解释。 裴延听得心里发笑,面上却皮笑肉不笑道:“大皇子所想岂是吾等能知晓的,郡主虽是高贵,可有些事,还是莫多问的好,想来隆亲王也不会擅管皇家事。” 语气带笑,可话里,眼里,都是威胁。 告知她无权过问大皇子的事,否则便是藐视皇族了。 即便她贵为郡主,皇上优待,在这盛京城里风光无两,但,到底是臣。 四目交锋,长宁终是退了那步。 “既大皇子急召她去,那本郡主自不好阻拦。”嬷嬷立即让仆妇松开手,卫兵散开。 被紧束了许久的苏芮手脚发麻,骤然被松开,整个人摔下去,靠着膝盖半跪在地在没倒下。 深吸了几口气,她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往外走。 从长宁身边走过时,长宁冷道:“你勾人的本事还真是了得呢。” “那还多亏了郡主当年栽培,否则,我就没这本事了。”苏芮嘴上不让,故意向长宁施了个谢礼。 长宁脸色压抑不住的迅速黑下去,恨不得当场拧断苏芮的脖子,可在裴延的注视下,她只能青筋暴起的看着苏芮走出铺子,步入马车扬长而去。 一鞭子挥打在地,一声裂响,长宁怒吼道:“把全盛京城内外的成衣铺都给本郡主关了,谁敢卖一件猎衣给苏芮,便是同我隆亲王府作对!” …… 马车一路行驶到侯府西城门外的巷道,随着前面的马蹄声停止,苏芮撩开车帘,见裴延从马上下来,也立即下了车。 裴延倒是意外她这般懂礼,但也未多在意,只如实道:“殿下并未请苏大小姐你去何地,只是为你解围,如今已到侯府,吾便回去复命了。” “劳裴副统领代小女向殿下道谢,改日小女定回报殿下。” 听到她还要回报大皇子,裴延不悦的顿了顿,还是开口道:“若姑娘要谢殿下的话,那就日后莫再找殿下。” 苏芮听到这话明白了,这是嫌弃她和大皇子扯上关系,玷污了大皇子了。 也是,她这样的人让大皇子两次当众帮她,的确会叫人揣测她和其的关系。 清风明月的大皇子殿下和她这样的烂在泥里的妖女,的确任由谁都会厌恶她,觉得是她拉人下水。 更何况人人皆知,她是伺候云济的。 哪怕云济遁入空门,可也是大皇子的皇叔,都和她牵扯不清,实在难堪。 按理来说,她该识趣远离才是。 但…… “那你应该让殿下日后离我远点。” 什么? 裴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她居然说让大皇子离她远点? 大皇子是谁,高悬在天际的月,还被她嫌弃上了? “裴副统领何不想想,今日殿下为何要救我?”把问题抛给裴延,苏芮转身就往西侧门的巷道里走。 裴延楞在了原地。 殿下为何要救她? 是她的侍女拿着大皇子的玉佩来大皇子府找的大皇子啊,所以大皇子才叫他带人来救她。 想到这,裴延反应了过来。 是啊,大皇子的玉佩在苏芮手里,他原以为是苏府巴结,可如今听苏芮的语气,再想,若是殿下不愿,那玉佩又怎么可能到苏芮手上呢。 是大皇子缠着苏芮,知晓她出事就急急派他来救? 裴延不敢想象,一向明月清风,白璧无瑕的大皇子会对苏芮这个妖女…… 不行,他要去问个明白。 裴延翻身上马就要去寻个答案,待他走后,苏烨才赶回来,看着裴延远去的背影,愤愤不平的从马车上跃下来,冲进巷道里,伸手要去抓要跨进门的苏芮。 啪! 喜儿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下来,打得苏烨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手背都红透了。 “你……”苏烨开口要骂,可对上喜儿那面无表情的脸,骂也白骂,只得转而看向苏芮吼道:“你居然去勾搭大皇子了?你不要命了?想害死侯府全府的人!” 又一个。 苏芮听得都烦了。 “怎么,在你们眼里,我就必须勾搭他?” 你们? 苏烨不知除了他还有谁,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不然呢,不是你勾搭大皇子,他会派裴延来救你?你们没关系,你怎么会向他求救?” 自然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啊。 虽不知大皇子为何要接近他,是真世间无双的好人,还是另有目的,但送上门来的,她自然要利用。 云济在宫中,出不来,用不上,手里现成的,自然要物尽其用。 当然,她没心思和苏烨这样的蠢货解释。 “我不向他求救,向谁呢?你吗?” “对啊,我就在那铺子外,你没看到吗?”苏烨最气的就是这点,自己就站在那,她却还要舍近求远。 苏芮笑了,“哦?你会救我?” “当然,只要你认错,求我,日后不再无礼惹事,我自然会……” “蠢货。”苏芮翻了个白眼,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将苏烨直接隔绝在外。 又吃了一个闭门羹,苏烨还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全糊在了喉咙里,吐不出,面对喜儿又闯不进去,憋得一张脸成了一块猪肝。 “苏芮!你等着!总有一日你会跪下来求我救你!啊!” 话音都没落地,一块石头就从墙内抛了出来,正正好砸在他嘴上,当下嘴就麻得说不出一个字了。 第68章 叫她今个低头服软,跪下来认错! 有了长宁发话,整个盛京城不仅是所有成衣铺当即闭门谢客,就连布料铺,以及一切售卖之物和秋猎相关的铺子都不敢卖一样东西给永安侯府。 气得被殃及池鱼的周瑶狠狠把刚改送来的第三套猎衣扔在地上,骂道:“都怪苏芮那个贱人,非要去招惹长宁,连带着我想要买块布料都这样难!” 红秀捡起地上的猎衣,劝慰道:“小姐莫生气,大夫交代了,那药用了后不好动气的。” 说起那药,周瑶更是一肚子憋屈。 上次被长宁打伤的脸到现在都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离远就虽看不见,可靠近之下还是明显的,她只能用脂粉叠加遮掩。 虽不满被梁氏关在府里,但好在不用出去见人,倒也可以安心每日敷药。 就等着秋猎可以出去见沈赫。 这一次,沈赫无论如何都得去,她要去找她,即便给她改姓为次女的事已经定下了,但,她也绝不下嫁!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苏芮却给她使绊子! “再说了,也不是小姐您一人买不来东西,朝阳院那边更加是一样东西都进不了门,她那院子里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您还有这么多可用的选择呢,怎么都比她强不是。” 听到这话,周瑶舒心了不少。 没有猎衣,就是因着侯府面子让她去了,也是被人笑话。 她知晓,苏烨那边给苏芮准备了旧猎衣,但苏芮不低头,苏烨是绝不会把猎衣给她的。 “那边院子就没一点动静?”周瑶问。 红秀摇头,“世子派人一直盯着呢,没有一点动静,这几日一个人都没出去,都在院子里种菜呢。” 难不成苏芮不想去? 可这次是云济代皇上主持,她怎么可能不去呢? 何况苏烨也说了,永安侯要求苏芮必须去,这事交给了他,他就是最后绑也要把苏芮绑去的。 那… “把我那改的第一件猎衣给大哥送去,就说他不懂女儿家的喜好,我另备了这件新衣,让他给姐姐穿,明日不可叫别人笑话咱们侯府一件好猎衣都拿不出。” “第一件?可那件不是……”话没说完,红秀看周瑶的眼神就明白了,不再说下去的转身去办事。 周瑶拿起脂粉细细涂抹自己的疤痕处,嘴角逐渐爬上得意的奸笑。 翌日,天还未亮,永安侯府就忙碌了起来。 永安侯虽被革了职,但爵位尚在,得跟着其他官员一并随圣驾前往。 一府人将永安侯送出来,临行前永安侯问苏烨:“你妹妹那边你可安排好了?” 苏烨心底发虚,他哪里能安排好。 苏芮那个死丫头闭门不出,他派人去也不理,本想着晾她几日,临近秋猎她总归坐不住,谁承想到了今个也没服软。 可他不敢告诉永安侯,只无声点头。 “这次她和瑶儿都交付于你,切莫出岔子了。”永安侯又交代了一句,看天色不早,进了马车往宫门去。 人一走,苏烨就反身回了院,拿上昨个周瑶送来的猎衣骂骂咧咧往朝阳院跑。 看着那被架高把整个朝阳院都隔在里面的墙,苏烨恨不得全给他拆了。 偏有永安侯的命令在,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火砰砰砰敲门。 “苏芮!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门给拆了!” 苏烨怒骂,见又和之前一样没个动静,气得正要招呼人来砸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看门开了,苏烨当下就冲了进去,一路往苏芮的主屋奔。 可走进门里面哪里有人。 “苏芮呢?” 洛娥:“今日秋猎,小姐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苏烨扫眼四周问:“她穿什么去的?” “猎衣啊。” 猎衣? 她哪里能有猎衣,以前的?那是能穿的? 她故意的!就是想要丢侯府的脸! 想到这,苏烨怒骂一声,转身就往回跑,都没听洛娥把后面的话说完。 拉上周瑶,苏烨亲自驾马一路往皇家猎场赶。 终于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在猎场门前看到了苏芮披着一袭月白色的斗篷从马车上下来。 气憋了一路,苏烨马都没完全勒停就从马车上飞跃了下去,弄得车内的周瑶一个趔趄,脸撞在了车框上才没直接从马车里摔出来。 “死丫头!给我站住!” 苏烨声音极大,不仅仅苏芮听到了,猎场门内外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转头来看。 听到苏烨的声音苏芮就觉烦躁,今日她故意早走些,就是不想被他们拖后腿。 “还走!你聋了呢?我叫你站住!”见苏芮依旧没有停步的意思,苏烨亮出自己百户的腰牌就朝着守卫喊:“给本世子拦住她!” 猎场西面守门的卫兵都是禹城军营那边的调度过来的士兵,看到苏烨的腰牌,也算自己的顶头上司,立即听令把手中的长枪交叉,拦住了苏芮的去路。 “你还想趁乱混进去害我们!苏芮,为了拖累我们,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说话前我劝你先过过脑子。”苏芮不耐提醒他,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骂我没脑子?你有!你害人最有脑子!我告诉你,旁的我可以不管你,但你今日想要丢我们侯府的脸,不可能!” 和没脑子的人说话实在是白费口舌,苏芮一个字都懒得再和他说,转身要往里去。 苏烨伸手要去抓她,被喜儿阻拦后便喊:“没有我带你,你便就只是下贱的军奴,试问谁会放敢放一个贱奴进去呢?” 此话一出,内外各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都神色变了变,有些是觉得苏烨过分,自家妹妹也这样当众践踏。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苏大小姐不是恢复身份了吗?” “前几日你没看到永安侯府的告示吗,断绝关系了啊,那自就不是侯府大小姐了,那就该打回军奴身份啊。” “军奴还来这做什么,还不快送回边陲去,那儿的兵将只怕都想她了。” 听着戏笑的声音,守门的士兵将手中的长枪靠得更紧了。 军奴身份可不能进皇家猎场,他们若是胡乱放了进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也不敢直接就得罪,其中一个公事公办问:“敢问这位小姐是哪家女眷,可有身份证明?” “她有个屁的身份证明。”苏烨得意扬起下巴,“你不是要断绝关系吗?不是不服软吗?不是犟吗?我看你今日拿什么身份进去!” “姐姐!”重新补好脸上脂粉的周瑶从车里跑出来,挂着她那标志性的白莲花哭丧脸就大声劝起来:“你别和大哥闹脾气了,上次的事,是我们误会你了,我们认错,都依你,可这是在猎场,这么多人看着呢,姐姐,别闹了,你就跟大哥说句软话吧。” 瞧瞧,多善解人意。 几句话,都在说苏芮脾气大。 “别劝她,她不识好歹的,你再对她好,她也只会害你,就让她犟,我看她今日怎么进去。” 吃准了苏芮来这就是要进猎场的,苏烨不怕她负气不去了,非要叫她今个低头服软,跪下来认错! 瞧苏烨一副胜券在握,仿佛已经能预见她哭喊求饶的模样,心里乐滋滋的样,苏芮只觉蠢得没边了。 在一众擎等着苏芮认错的视线下,她不紧不慢从斗篷里伸出手,露出玉牌,问卫兵:“可认得?” 第69章 大师看看,可合适? 卫兵细看了一眼,当下脸色大变。 旁的他们不认得,可这玉牌上图腾却是知晓是皇室的,且能将其刻在玉牌上的,只有直系皇室。 而这还是白玉的,只有皇上,林皇后,以及云济才能用白玉的,大皇子,二皇子都只能用青玉的。 这牌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卫兵哪里还敢阻拦,几个脑袋那都是不够砍的,忙不迭的移开长枪。 苏烨也愣住了,没想到苏芮居然有云济的腰牌。 她怎么这么多东西的。 上次有大皇子的玉佩,这次又有云济的腰牌,她还有什么东西? “难怪硬气,原来手里捏着皇家腰牌呢。” “有云济大师撑腰,还做什么永安侯府的小姐,王妃岂不更好。” “也就这苏世子看不清,还当自己多厉害,永安侯府多叫人想要巴结呢,嫌弃女儿都被一撸到底了,还不快巴结巴结未来王妃,说不准给他捞个千户当当。” “靠妹妹卖身换仕途,也不错啊,可惜,这闹得挺僵啊,怎么,还想软饭硬吃?” 奚落的话换到了苏烨身上,听得他双颊滚烫,冒火的眼扫过众人,却又封不住他们的嘴。 都怪苏芮! 她故意不说,让他出丑。 “姐姐留步,这东西,你拿着,是大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周瑶从苏烨身上抢过包袱,跑到苏芮跟前双手送上。 苏芮看着那包袱,并没有接的意思。 周瑶却压低声音道:“大庭广众的,姐姐总要给侯府和大哥留点脸面吧。” 苏芮并不觉得周瑶会这样好心,但着眼周围,如今的情况下永安侯府倒了对她是有害无利的,所以,还是让喜儿拿过了包袱。 看苏芮拿着包袱离开,周瑶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方才看到苏芮斗篷里露出的一许衣料了,不是猎衣的料子,她必然没有猎衣穿就来了,待发现包袱里是猎衣一定会穿。 只要她穿上,一会就…… “瑶儿,还是你懂事贴心。”苏烨觉得还是周瑶好一万倍,知道给自己解围。 周瑶心中厌恶他蠢,但面上还是一副乖巧模样,拉着苏烨就往里走,她还指着苏烨带她去找沈赫呢。 而人群较远些的马车里,唐俞橦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小姐,她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前几日还和大皇子纠缠不清,今个又拿着云济大师的腰牌进去,真是不要脸。” “琉璃,别说话这么难听,东西既在苏姑娘手里,那必然是云济大师和大皇子给她的。” “肯定是被她迷住了才会把东西给她啊,特别是云济大师,那皇家腰牌是何等存在,就这么给她了,您没听到,都说她是未来王妃呢,那您算什么,您和云济大师可是有婚约的。” 想到那婚约和那日在法华寺苏芮唇上晕开的口脂,唐俞橦眼中神色不免失落。 “好了,别说了,这件事切不可告诉姐姐,上次本就是咱们误会了,记住没?” 琉璃替自家小姐不平,可想到那日长宁对苏芮那般不堪的凌辱,琉璃也还是答应的点了头。 在外面的人都各有心思之时,苏芮已经到了云济的营帐外。 撩开帐帘进门,人并不在内。 这会云济应该还在代皇上主持开猎典,不知还要多久,今个起得太早,再加上不知是不是药养了一段时间她这身子越来越娇弱了,这会就觉得又累又困。 想把周瑶给的包袱扔在桌上,却见上面摆着一个雕花木盒。 嗅到熟络的香味,苏芮随手将包袱扔在地上,打开那木盒。 里面放着的都是她这几日托黑菩萨送去宫里给云济的东西,他收放在一处带来,是想要全数还给她? 哼!休想! 苏芮拿起木盒,在帐篷里巡视了一圈,最终把木盒塞到床榻下最里面,确定黑黢黢的难以发现后才心满意足的躺在虎皮大床上补觉。 云济撩开帐帘进来的时候就见她整个人蜷缩在大床上,小小一团,眉头紧蹙。 示意追月不让后面的人再跟进来,云济只身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苏芮上次昏迷的时候云济便就发现她睡着时都是蜷缩起来的,还以为是她病中没有安全感才会如此,如今还是如此,可见是她习惯这样蜷缩才能安睡。 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皮厚如墙,任何流言蜚语都伤不到半分样子,可睡梦之中却是骗不了人的。 成衣铺和猎场门外的事,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追月说了。 在世人眼中,苏芮全然成了他们能随意倾泻恶意的载体。 置之一笑,说得轻易,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便是他这几日在宫中都在与心魔斗争。 简单劝她放下,是他修为不够,理所当然了。 思及此,云济拉过被子,轻柔的准备为苏芮盖上。 被子才触及到她,她就猛然惊醒了过来,睁开的桃花眼里迸发出凌厉,如警惕的小兽,发现敌人就会立即铺上来撕咬。 待看清是云济,当下凌厉就换做了满眼的灿笑,灵巧的起身,双手顺势就圈揽在他的脖子上,笑眼弯弯问:“大师偷瞧我啊?可好看?” 她的变脸之快让云济都没来得及消化,没防备住她。 伸手要推开她的手,她当即就痛叫起来:“呀,大师,疼,我这一身的伤都还没好全呢。” 云济哪里不知晓她是故意装的,可她的身子的确差,不好给她再添新伤,只好作罢,由着她揽着。 见他不再推开自己,苏芮心叫不好。 真心如止水了啊! 那不能再让他抵抗力增加了。 自己松开了手,娇俏问:“大师这次特意让小女来,可是要小女做什么呀?” “你心思聪慧,难道不知?” 云济说着站起身,身上穿的不再是过去的灰扑扑的僧袍,而是一件赤红金丝绣四爪蟒纹,脚踩四海腾云的蟒袍,腰间挂的是嵌八张雕龙纹玉牌的腰带,头上带着一顶双龙攀鼎衔东珠的高帽。 是亲王的冠服。 遮盖去了云济原本身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佛气,更有皇家贵气和高洁,似白鹤凛然,不落泥泞。 看得苏芮那颗早就死寂的心都动了动。 “大师想叫我当你的无声证明,我是伺候佛子的,自然会叫旁人时时刻刻记得,你是云济大师,不是皇家亲王。” 苏芮说着从床榻上下来,怀着坏笑解开身上的披风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精心挑选了猎衣,大师看看,可合适?” 第70章 我可不是放下屠刀的好人 苏芮解开的斗篷落下地的同时,云济正好转过头来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春意。 绯红的纱衣倾覆在苏芮姣好的身体上,对襟深开,近乎能够看到浮动涌现,两侧手臂从肩头到手肘开了一条缝,又从手肘到手腕开了一条缝,洁白藕臂露出一隅,行动下必会在其中若隐若现。 下身也是一样,同料纱裤,不围罩裙,只一条长裤往下,在膝盖收紧,往下散开丝花瓣笼罩在苏芮小腿,不着白袜,只踩着绣鞋,露出的脚踝上挂着一对银铃。 苏芮太过适合这样张扬而热烈的颜色,大胆的装束更是冲击双眼,却不觉涩情,反倒生出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如骄阳下盛开的红月季,炽烈耀眼。 看得云济都心漏跳了一下。 意识到又意志不坚定了,云济迅速移开眼,沉声问:“你便就打算穿这样的猎衣出去?” “有何不可吗?”苏芮狐狸一样盯着云济靠近,踮起脚尖故意问:“还是说,大师不愿别的人见到我这样?不高兴?” 云济摇头,再抬起的眼里已经又是那副清冷无欲的神色了。“万般皮相皆无相,你若不在意,也无甚不可。” 真难撩拨啊。 她可是费尽脑筋,熬了三个夜晚,才亲自画稿,剪裁,用两件纱衣改出来的。 本以为总能起点作用,结果就换来一句万般皆无相。 苏芮失望的撇撇嘴,往后退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周瑶给她的那个包袱。 刚刚困极,还没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呢。 云济也注意到她脚下的那个包袱,“你的?怎么扔在地上?” “算不得我的,得先看看,好东西就是我的,不好的话就不一定是谁的了。”苏芮捡起包袱打开,是一件桃红色的猎衣。 中规中矩,比苏芮身上这件出挑的要适合见人得多。 “这猎衣不能穿。”云济道。 苏芮抬眼问:“为何?不好吗?” 见她明明自己都已经看出端倪了,还要故意问他,云济也不挑明她,耐心的伸手指向几个缝接处。 “这几处的针法不对,若动幅过大便会断开,布料分裂。” “大师真是厉害,针法都懂。”苏芮嘴上娇娇的夸奖云济,眼底却是看着那猎衣沉了沉。 打开看到这猎衣苏芮就察觉到了不对,但没有云济断定的这么清楚。 猎衣是为了打猎的时候方便活动,因而都相对贴身,而里衣宽松,不适合穿在里面,一般男子都是直接穿一条褥裤在里面,女子则上身多一件肚兜。 苏芮即便是作为云济证明的挂件跟在身边,也是需要跑跑马的,一旦活动下这猎衣分裂,那可就是马上春光全泄图了。 周瑶是断定她没有猎衣,看到她送的这件,别无选择下不得不穿。 即便是算盘落空,她不穿,周瑶也不过就是损失一件无用的猎衣。 但,这么精巧的设计,岂能白费。 回想了想,她赶制猎衣的时候让喜儿去侯府库房里拿了图册来参考,其中有两件是桃粉色的。 一件就是自己手上这样,另一件大差不差,只是细微处不同。 想着,苏芮抄起旁边针线篓里的剪刀,就朝着那猎衣剪起来。 云济本以为她是生气销毁,可见她越剪眼里的狡黠越浓,几番笑出声,便知晓,她憋着坏了。 “你要以牙还牙?”云济洞悉她的心思。 苏芮抖了抖修改得极为满意的猎衣,故作可怜的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难道也不行吗?” 若按佛家道学,当该以德报怨,一心向善,何况苏芮并未因这猎衣受到实质性伤害。 但,云济没说。 见他不阻止自己,苏芮惊喜的跃到他身前,得寸进尺道:“那大师可否帮帮我。” “不可。”云济不阻止她,但不代表会帮她报复增业。 “就帮忙送我悄悄靠近周瑶的帐篷,其他都是我自己的事,大师,我身子弱,又不会武功,求你了,看在咱们感情一场的份上嘛。” 苏芮晃动撒娇,纱衣摇晃,处处雪白晃得人眼花缭乱,云济几番克制都觉天气渐热。 他如今对她的抵抗力似乎越来越差。 “好!”怕她闹着扑过来,自己又一次破了功,云济终是答应了下来。“追……” 本想说让追月送苏芮过去,可看着苏芮这一身春意盎然的猎衣,云济终是改口道:“贫僧只送你去帐篷外。” “谢大师!” 苏芮高兴的要扑过来,云济一个转身,躲过就往外走。 死秃驴真够警惕的。 心里骂着,苏芮行动上还是乖巧的跟了上去。 秋猎五日,帐篷都是以父亲官职排列,子女跟住。 永安侯有爵位,离云济那中心的帐篷并不远。 云济脚程快,抱着苏芮也不影响,借着晨雾掩盖,穿行而过,无任何人发现就精准的停在了永安侯府的帐篷外。 “大师还挺有做贼的天赋啊。”苏芮小声戏弄云济一句。 云济没回话,只是松手把她放下。 老虎的屁股毛不能经常摸,苏芮见好就收,转身就从帐篷的窗户溜进去。 这会开典才散不就,还没开猎,人大多都还在外面游玩,周瑶不会错过这等可以和沈赫相见的时刻。 但苏芮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周瑶早已经把猎衣挂在衣架上熏香了。 果不其然,是图册上的款式。 比对着,苏芮又调整了一下细微处,确定没有对比绝对看不出差距来后,把手里的小心翼翼换上去,又往底下熏香的香炉里投了一颗香丸后,把原本的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舌吞灭,完全烧为灰烬,而香丸也燃烧出了味道后,苏芮才满意踩着凳子爬上窗户。 “大师,接一下。”苏芮轻喊着就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 云济没时间拒绝,只能伸出双手接人入怀。 她熟络的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笑得格外开怀道:“走吧,大师。” “报复回去就这般高兴?”认识她以来,云济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真。 “自然,我可不是放下屠刀的好人,大师可要费点心思才能渡我呢。” 此刻,阳光正好冲破晨雾,落在苏芮眼中,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皆是赤裸的野心,撞击着云济的佛心。 第71章 强势的刺入所有人眼帘 “赫哥哥若是不愿见我就直说,我…我绝不纠缠。”周瑶含泪站起身就要往望风亭外走。 沈赫忙起身拉住她的手,哄道:“我哪里不愿见你了?你听谁说的,不愿见谁也不会不愿见你啊,我想你都来不及。” 周瑶从他手里抽出手,却没有再往外走,只带着哭腔抱怨道:“那日游园会你都没去,你明知我定然是要去的,你不去,她们都……” 话没说完,周瑶就掉出泪滴来,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沈赫哪里受得了娇娇儿流泪,忙把她抱进怀里赔罪:“那日是我不好,我有事实在去不得,没想到叫你委屈了,我该死,我赔罪,日后再不如此了好不好?” “什么事那般要紧?是不是因为姐姐?”周瑶转头追问,双眼直直盯着沈赫,不错过他一点神色变化。 她要看看,他到底和苏芮发生了什么! 一提起苏芮,沈赫的眼里就冒出火,骂道:“我岂会因为那等贱奴耽误事呢,她算什么东西,我便是一眼都不会瞧她去,她那等妖孽,要我说,就不该去伺候佛子,该叫云济大师把她超度了才是。” 周瑶倒是没想到沈赫会这般厌恶苏芮,是故意这般说来骗她自己和苏芮没有关系,还是那日两个人出了什么事? “赫哥哥你怎么这般说姐姐,你们之间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我瞧见她就恶心,哪里会和她闹什么。”嘴上撇清着关系,可这些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和苏芮哪里是闹。 他现在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把她浑身上下的毛都给她一根根扒光才能泄他心头之愤。 他为什么没去游园会,就是因为苏芮那个贱人,把他的头发全剃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大赵是决不允许随意断发的,苏芮那贱人居然就那么给他全剪了。 还让他直直站了一夜,导致他屎尿都憋不住的全拉在了身上,离开的时候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瞒着,躲在屋里不敢见人,生熬了大半个月才终于让人暗地里弄到一顶合适的假发戴在头上。 还不敢大动,时时刻刻都要注意假发不能掉。 别让他见到那贱人!这仇他定要十倍百倍还回去! “姐姐也不容易,你别这样说姐姐。”周瑶嘴上劝说,心里却是欢喜,沈赫看来真是厌极了苏芮,便露出可怜无奈样道:“好了,我们不说姐姐了,你可知晓,秋猎之后我便就要改姓之事,只是……并非嫡女,而是次女,赫哥哥,我们,只怕是有缘无份了。” 两家本就在议亲,这消息沈赫自然是最先知晓的。 次女虽然身份不如嫡女,但有苏芮坐在那嫡女的位置上,次嫡女和次女相差其实也不大。 沈赫虽有些嫌弃,但看周瑶温柔小意,是个极听话的,日后做了正妻也不会阻拦他纳妾,贤妻美妾,倒也是不错的。 “次女也好,嫡女也罢,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并非身份,母妃那边你不必担心,你名声一向好,改了姓便就是永安侯府的小姐的,我能说服她,待你改姓那日,我便提亲,来个双喜临门可好啊。” 沈赫说着手就不安稳的往里探。 “哎呀!赫哥哥你又胡说!时候不早了,我、我去换猎衣了。”周瑶羞赧的小跑开,钻进帐篷营里就变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脸,嘴角都要裂到耳朵根子去了。 “小姐,沈世子对您情根深种,奴婢恭喜小姐,不日就是世子夫人了。”跟上来的红秀适时恭维。 此刻周瑶听着十分受用,大气道:“放心,我也不会亏待你,到时你跟着我一并去,做一等管事丫鬟。” “奴婢谢小姐抬举。”红秀说着替周瑶撩开帐篷帘,扑面而来的就是幽幽熏香味。 似乎和原本用的有细微不同,但此刻周瑶满心高兴,压根没注意到这点细微。 连带着看那精心准备的猎衣也越发觉得好看,一边摸着一边问红秀:“你说,苏芮会穿那件猎衣吗?” “大小姐没有旁的猎衣,一会打马球是所有人都到齐的,她没有选择,到时有大小姐衬托小姐您,定叫您一飞冲天。” “她不穿也不碍事。”嘴上说着无所谓,周瑶的手却是急着褪去身上的衣裳,把那贴身的猎衣套在身上。 秋猎第一日因着时间的原因,并不开猎,以纵马的马球作为开场。 皇家猎场极大,马球场就足有十个之多。 盛京贵族都好打马球,无论男女都是自小学的,今日虽皇上不出席,但林皇后,大皇子,以及几位公主都在,正是表现的时候。 无论是求仕途的,还是求姻缘青眼的,各家青年一派都是纷纷上场,自然的,所有人也都汇聚在了马球场上。 周瑶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齐了,苏烨也换了猎衣,骑着马走到她身边戏笑道:“别找了,你的赫哥哥今日不上场,在那棚帐里坐着呢。” “大哥别乱说,我没有找谁。”周瑶害羞的低下头,动作恰恰好的能让坐在那边的沈赫注意到自己。 “看就看呗,怕什么,你放心,大哥今日肯定带你赢下一局,让这满盛京权贵都好好睁眼看看,知道知道,你才是咱们永安侯府的贵小姐。” “那姐姐呢?”周瑶故意问。 “她算个屁,她不过就是贱婢,哪里和你比得,今日这些权贵又不是傻子,还能被她一个贱奴吸引去目光不成……” 苏烨的话都还没说完,前方就出现了骚动。 着眼看去,是云济来了。 一身亲王冠服的他气质天成,出现的瞬间就让周遭一切都逊色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看不到其他。 直到他身后露出一抹绯红。 如一片纯白之中开出了一朵绝艳的花,强势的刺入所有人的眼帘里。 艳绝娇媚,眼波流转之间皆是风情,轻纱浮动,更显灵动,更莫提那若隐若现的肌肤,如羊脂白玉,铃铛轻响,仿若在心尖轻敲,勾魂夺魄。 莫说是在场的所有男子,就是女子都看直了眼。 苏烨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72章 佛子终败落在妖女裙下 周瑶看着那抹红更是手紧抓着马鞍,指甲劈裂都没有察觉到分毫。 方才苏烨的那句‘她不过就是贱婢,哪里和你比得’盘旋在耳边如同一个笑话,不断,不断的嘲笑着她。 只要苏芮一出现,她就成了无人在意的背景。 在所有人眼里是,在沈赫眼里也是。 方才还嘴里骂着苏芮贱婢,此刻那一双眼恨不得贴在她的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骗子! 方才他都是骗她的! 注意到嫉恨浓厚的视线,苏芮扫眼看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周瑶,讥讽一笑,似在无声嗤笑她的无能。 周瑶被她气得心口疼,旁人却无一人在意她,都被苏芮刚刚那一笑惊瞪了眼。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样好看,像烟花在夜空炸开般绚烂。 看着一众男子眼中痴迷神色,同为男子的云济很清楚那样的神色之下会是怎想的想法。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不舒服。 不禁后悔先前不该同苏芮说皮囊无相,一切随她。 可如今岂能出尔反尔,她若知晓他心中所想定然顺杆爬,云济只能默念佛经镇定自心,但本能的缰绳握紧,催促脚下马匹走得快些。 在棚帐下马,云济身材高大,抖了抖衣袖展开些蟒袍后正好将站在身后的苏芮完全遮挡。 但从苏芮的视角看不出,因为她的视线并没有受阻,能看到大皇子骑马而来。 不同于云济的不染凡尘,令人不敢亵渎,大皇子更有人性,如三月的阳光,温润晴雅,贵气却不自骄,举手投足都是儒雅,当得起公子世无双这个词。 即便在今日暗地里许多人都私自议论皇上让云济代为主持秋猎是否是因不属意他的情况下,依旧不见半点不愉神色,自然的在云济的棚帐前下马行礼:“云济大师安好。” “殿下安好。”云济合十回礼。 “苏姑娘好。”越过云济,大皇子向苏芮打招呼,看到她身上的猎衣神色顿了下,随后大方赞许道:“这猎衣很适合苏姑娘的风采。” “谢殿下夸赞。”苏芮不扭捏的应下,她也觉得自己这身猎衣满意极了,只是云济这没心的人不识货。 “稍后希望能看到苏姑娘球场英姿。”客套一句,大皇子便和云济点头告礼后就往自己的棚帐去。 看着大皇子走远的背影,云济低声同苏芮道:“大皇子温文尔雅,堪是良配,亦是一条出路。” “大师要把我送给大皇子?”苏芮问。 “你并非物件,何来送这个词,贫僧只是提议,人生路长,并非只有一条道路,仇恨亦伤己,不若放过自己。” 他不再劝她放过别人,放下仇恨,但仇恨也是裹挟着她在深渊之中沉浮,步步渐深。 他想要为她寻一条上岸路。 为她,亦为自己。 “大皇子的确不错,是个做夫君的好人选。”苏芮点头赞同。 分明是希望的答案,可从苏芮口中说出来,云济却不觉高兴,反倒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甚至有些疼。 “可他能让我做正妃吗?”苏芮又问。 正妃? 这倒是云济并未想过的。 大皇子乃正统嫡出,未来储君,大皇子妃便是未来皇后,一国之母,当如林皇后一样,千挑万选,出身名家,名声卓绝。 可苏芮,莫说如今身份不堪,即便没有五年的事也不可能为大皇子正妃。 苏芮冷笑,“看来在大师心里,我这样的人,也只配做妾,或者,连妾都不配,或为外室,或为姘头,这便就是大师口中脱离苦海的好路了啊。” 云济并未轻看苏芮,亦从不觉得她只能做妾,但此刻也不狡辩自己的错处,躬身欠道:“是贫僧所思不周了。” 外面的人听不到苏芮和云济说了什么,只见云济朝着苏芮躬身,众人纷纷惊得视线互相交汇起来。 这是佛子终败落在妖女裙下,甘为裙下臣了? 惊异之中也有其他神色。 周瑶的愤恨,长宁的阴毒,唐俞橦的百味杂陈。 但都很快在林皇后驾到的高喊声中收敛了起来,纷纷行礼后,由林皇后发话同乐后,马球就开场了。 一年之中难得的机会,青年少女们都把不关己的事迅速抛之脑后,驾马上场,球杆挥动。 但人虽多,却也有高低之分,大多都是身份相当,彼此相熟的人组一局。 五人一队,一局十人。 周瑶和苏烨拉了个相熟的只有三人,对面则也是一样,都少两人。 “本郡主和妹妹来给你们凑个人数吧。”正要再去寻人的时候,长宁和唐俞橦走了过来。 他们的身份和长宁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且长宁蛮横都不敢招惹,一人便为难道:“郡主与二小姐身份高贵,我等实乃不配啊。” “球场不分高低,怎么,你们还瞧不上本郡主了?” 长宁眉目微收,众人就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郡主与二小姐参见也还少两人,一时之间不好找啊。” 要找能和长宁,唐俞橦对等的,这满场上可找不到几个,这会大皇子和公主都已经在别的场打上了,他们也不敢去找啊。 “那不是还有人吗。”长宁反手一指,正是云济的棚帐,当下就喊:“苏大姑娘,既来了,何不下场?” 这一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长宁和苏芮的恩怨谁不知道,这时候邀苏芮打马球,打的哪里是球,只怕是命吧。 “郡主,她不会打马球,自小没学……” “本郡主问你了吗?”长宁冷声打断苏烨,气势压得苏烨不敢再与之对抗,只能希望苏芮别来出丑。 “郡主相邀,岂有不来的道理。”苏芮在棚内应声,站起身,对上云济看过来的眼神小声道:“大师一块吧,方才欺负了我,这会该给我撑腰赔罪吧。” 自她答应云济就知道她的主意是打在自己身上的,但方才的确是自己伤了她,理当赔罪,便点头依着她一并走出棚帐。 第73章 打人,她可太会了 见云济和苏芮同来,长宁更是不忿,阴阳怪气道:“没想到过去视女色为无物的云济大师如今也这般怜香惜玉了,连打马球都要相陪啊。” 云济并不被激,只合十直道:“相邀而为,郡主若不喜,贫僧同苏姑娘亦可退出。” 这是真要给苏芮撑腰到底了! 长宁气得下颌耸动,逼近一步问:“那不知云济大师可还记得,先皇曾为你定过婚约呢?” 云济直视不闪躲,道:“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之人,前尘旧事尽为过往,望郡主也莫执迷。” “你!” “姐姐,别说了。”唐俞橦拉住长宁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紧抿着唇不让落下。 瞧着倒是和周瑶一个派系的。 是真是假,说不清,但苏芮没心去可怜别人。 若是想要,自己抢啊,光哭又有何用呢,云济可不是哭就哭得来的人,心可硬着呢。 “郡主,还打不打球?”苏芮贴心给云济解围。 “当然打!”长宁负气的抓过旁边侍从手里的球杆就朝着苏芮用力扔过来。 速度极快,头朝着苏芮的头,她想要闪躲,云济先一步伸手一把将飞来的球杆抓住,调转方向递给苏芮。 苏芮伸手拿的时候‘不经意’触摸云济的手,声音娇滴滴道:“谢大师。” 答应了给她撑腰,云济不能出尔反尔,即便想要抽回手,此刻也只能硬撑着,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畅快,就知这只狐狸是在故意报复他。 睚眦必报,实在难渡。 而两人的对视看在长宁眼里就是打情骂俏,气得血气倒涌,再看一眼都要把心脏给气炸,躲过另一根球杆就上马往马球场里冲。 唐俞橦低头跟进,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只有苏烨落在后面,看着苏芮不敢相信刚刚发出那样娇滴滴声音的是苏芮。 在他面前就是张牙舞爪,狠厉毒辣,不是毒舌就是要杀了他,没有一点妹妹待哥哥的模样,在云济这倒是要多柔软有多柔软。 越想越气,不服的质问道:“你又不会打马球,答应来做什么?” “关你屁事。”苏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拉过侍从牵过来的马就蹬脚而上,往里面去。 兄妹二人的事,云济并不多言,也翻身上马入场,只留苏烨一人气哼哼的最后入场。 他们进去的晚,长宁等人已经组了一队。 长宁,唐俞橦,周瑶,其他二人一队,后面进来的苏芮,云济,苏烨三人自然的就和另外两人成了一队。 云济的身份高过长宁,如此之下两队也算旗鼓相当,打起来也就没有那么畏手畏脚了。 而此刻所有人也都停下来看这边,毕竟如此对战实难见到。 一声哨响,长宁开球。 她虽被禁锢在盛京城里,但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马球技艺也是盛京城女子之中最顶尖的。 但长宁今日打的明显不是球,而是人。 每一球都是朝着苏芮去的。 同队的两人不敢挡,苏烨不想挡,而苏芮,并不会打马球,因为梁氏说女孩子不宜抛头露面,争强好胜,所以,她连怎么才能挥球都不会。 这球本该每一下都能击中苏芮的,但她身边有云济。 一诺千金的云济大师护卫职责做得很到位,每一球都能够接下来,和长宁打得有来有回,就是碰不到苏芮。 长宁气得咬牙,却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马球场上来回打球本就是正常。 突破不了云济,长宁就改换策略,眼神指使唐俞橦上前去对云济,周瑶去对苏芮。 唐俞橦不愿,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追赶云济,却实在不是其对手。 苏芮这边看周瑶为长宁身先士卒,求之不得。 她不会打马球,可打人,她可太会了。 人一过来,一竿子挥过去。 周瑶没想到她会直接朝自己打过来,始料不及下,被兜头一棒,天旋地转,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你怎么打人呢!”一直看着苏芮被长宁数次球击不吭声的苏烨当下就喊了起来。 “不能打人吗?我不知道啊,我没学过呀。”苏芮挥手把球杆扛在肩膀上,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苏烨被她一口气噎住,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大师,打马球不能打人吗?”苏芮又问云济。 明白她的小心思,再看被打得并不重的周瑶,道:“球场争夺,棍棒无眼,难免受伤,当心便是。” 四个词语,不痛不痒的给苏芮打人的事揭过去了。 “好,我一定当心。”苏烨后面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落在周瑶耳朵里更像是叫她千万要当心。 再看苏芮那紧盯着自己毫无笑意的笑眼,似厉鬼索命,心里阵阵后怕。 她本是故意站在长宁那边,想着苏芮即便不穿那猎衣,也是不会打马球的,自己完全可以碾压她,重得风采。 谁想到苏芮直接打人,云济还护着她,那她就完全劣势了。 她想跑,可来不及了。 长宁追着苏芮打,云济护着;苏芮追着周瑶打,苏烨倒是想护,可压根就护不住。 上去就先被挨了两下,恰恰好打在两边手臂上,瞬间就麻得动不了,缰绳都抓不牢,更别提追赶了。 周瑶倒是没被打麻,跑是能跑,可躲不过,边跑边被打,苏芮那球杆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没一下落空的,疼得周瑶一路叫喊,毫无风雅可言。 棚帐里的沈赫都看不过眼,反倒是眼睛不受控的粘在了笑颜如花的苏芮身上。 旁人也是如此。 即便清楚她是故意使坏打人,可看着她那娇俏狠辣的样却生不出烦,反倒戳中心底的某种情绪,希望她再坏些。 见压根无人在意自己,周瑶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只能使劲踢马肚子甩开苏芮。 这会,苏芮好像累了,并没紧赶着追上来。 而恰恰好,球飞到周瑶这边来,前方无人防守,正是掷球进门的好时机! 这是第一球,中了就有彩头! 想都没多想,周瑶抡起球杆就打。 咚! 撕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片片东西从周瑶身上脱落。 “啊!” 第74章 你不在意我,我好伤心呀 一声惊叫响起,周瑶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她进了第一球吗? 所有人终于注意到她的球技不俗了?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啊!” 一声怒斥,让刚刚高兴得笑着要举高球杆的周瑶楞了下。 说她吗? 想着,一阵风吹来,周瑶感觉浑身透凉。 低头一看—— “啊~~!” 一身划破长空的尖叫从周瑶喉咙里发出来,她双手想要遮盖泄露的春光,可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肚兜一条褥裤,空有一双手,遮哪里都不够。 “打球就打球,表妹怎么还表演起脱衣舞了?”苏芮扛着球杆慢悠悠走上来,故意问。 周瑶抬起蓄满泪的眼,恶狠狠盯着她。“是你害我!” “谁害谁?害人终害己,没学过?”苏芮冷哼。 害人终害己? 周瑶看着地上碎裂的衣料,恍然大悟。 这是自己给苏芮的那一件! “你对瑶儿做了什么?”苏烨质问着跑过来,想要给周瑶披上衣服遮盖,可自己身上也只有一件猎衣。 “怀疑我啊?反正京兆尹也在,请人来查好了。”苏芮笑看着周瑶。 周瑶心头一震,苏芮既能把衣服悄无声息换给自己,说不准早就在衣裳上做了手脚了,一旦查起来自己反倒腹背受敌。 当即立即摇头对苏烨哭道:“大哥,是我的自己的问题,别,别叫人了,咱们快走吧,走吧。” 看周瑶赤裸的被人就那么瞧着,苏烨也没法追究太多,只能狠瞪了苏芮一眼,把周瑶拉到自己马上,用身体为她遮挡着快速往外奔。 苏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转身朝长宁问:“郡主,咱们各少一人,还打吗?” 见识了苏芮的凶猛,云济的护短,全场没一个人再敢来蹚这趟浑水。 长宁早已经被云济处处阻拦憋了满肚子火了,再打下去也是碰不着苏芮一根毛的,平白难堪。 负气的将手中的球杆扔在地上,驾马从苏芮身边走过,阴鸷的眼眸扫过她,似无声在说你等着。 苏芮扬唇一笑,桀骜不驯。 长宁都走了,陪打的其他人如释重负,纷纷逃离,苏芮和云济也自回了自己的棚帐。 云济端坐念经,苏芮在旁边听得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将苏芮从睡梦之中拉出来,迷蒙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了云济的身影。 “云济呢?” “云济大师半个多时辰前随皇后娘娘离开了,这会散场了。” 今日云济肯定事忙,苏芮也不白费功夫,看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也爬起身往回走。 人群里一道身影紧随着苏芮的脚步窜出来,一路跟随。 这会正是西落半沉的时候,猎场树林昏暗参半,影影绰绰,跟着跟着,苏芮的背影就不见了。 正懊恼跟丢了,手就突然被人抓住,迅速的反扣在腰上,人被极快的力砸在前方的树干上,一顶假发掉落。 苏芮用帕子包着用两指捏起来,蹙眉嫌弃道:“沈世子怎么还带假发啊,好生恶心。” “贱人!还不都是你害的!”沈赫怒骂,想要挣扎,可他的武功就是绣花枕头,在喜儿手里就像个小鸡仔,动弹不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苏芮身边这个木木的小丫鬟居然是个会武功的,要不是自己这事见不得人,他肯定带人来,岂会受这等屈辱。 “我?我为何害你啊?”苏芮眨巴着水灵灵的桃花眼,似压根不知有这件事。 “那日是你……”沈赫脱口要出,可看到喜儿,话又生咽了回去,换道:“你我心里清楚!苏芮,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哦?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那自然是…… 看着苏芮明媚勾魂,极致尤物的脸和身段,沈赫原本心中所想的那些狠毒手段此刻竟都说不出口去。 她就像一瓶充满勾人香气的毒药,明知道有毒,却还是会叫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品尝,甚至还有死了也值的想法。 “你少嚣张,以为如今云济那秃驴护着你就能保你无虞了?一个贱奴,他会在意你,待都利用完了你,你便就是破布一块,到那时,谁都可以将你碾碎。” 沈赫说着眼底却是有所期许的。 他迫切想要快点到那一日,苏芮走投无路,树敌万千,为了活命,她会如讨好云济一样不知廉耻的跪伏在他身下讨好他,求她给她一条活路。 只光想着,沈赫就有了反应。 “大师,他说你不在意我,我好伤心呀。” 苏芮一喊,刚刚升起邪念的沈赫一激灵,吓得当场就不好了。 顾不得的往苏芮喊的方向一看,真有一队人走了过来。 他这样子可不能被其他人再瞧见了,都没看清来人到底是谁,也没注意到喜儿适时放了手,抓过苏芮手里的假发就捂在脑袋上逃。 苏芮都被其蠢笑了,还好,她没用香丸,不然就可惜了。 而苏芮不知的是,云济的确就在附近。 在林子前方半山腰的石亭中,俯视而下,正好把她和沈赫方才的一幕收入眼中。 即便听不见两人说什么,甚至距离都看不清楚表情,但能够清楚感触到沈赫看着苏芮时候眼里透出来欲望。 “苏芮这孩子生得娇媚,难免引人注目,你若是不看紧些,说不准哪日可就被人抢走了。”林皇后慈笑着给云济的茶杯里满上茶。 “她若能有所归宿,贫僧亦为其幸。”云济双手合十,并未去喝那杯茶。 “你这孩子,难道这些日子里就一点没对她动心,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不曾。”云济毫不犹豫。 他对苏芮那些并非心动,只是修行不够的欲望,是心底的魔障,是业,是劫。 “贫僧一心向佛,娘娘最当知晓,还请娘娘替贫僧劝言皇上,莫再执妄。” “可皇上如今龙体不佳,你是知晓的,他就这唯一的心愿,你……” “贫僧明白,因而贫僧才会今日着这一身衣袍。” 他明白皇上的身体再难以为继,所以,皇上以施救苏芮为由逼他代他主持秋猎时,他没有拒绝,即便对他而言,每时每刻都是烈火煎熬,但这不代表他妥协所有。 “贫僧只愿青灯古佛,得大乘佛法,大赵如今需要的是一位消积伐疴的明君,而非一位可有可无的亲王,娘娘同大皇子当为皇上,大赵着想。”合十告礼,云济起身离开,那杯茶至始至终没动一下。 “寅钦……”林皇后想要挽留他,可看着他毫不停顿远去的背影,慢慢收回手,无奈对幽兰道:“真是油盐不进呢。” 幽兰低头,不应答。 她明白,林皇后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另一边,不止云济看到了方才树林里的一幕。 第75章 自然是因为小女心悦大师啊 重新换了衣衫的周瑶本是等在马球场外围,想等着散场的时候找沈赫到隐蔽处解释一番。 再不济就豁出去了,和沈赫生米煮成熟饭。 可没想到,她才看到沈赫就见他一路追着苏芮走了,她远远跟在后面,眼看着他们钻进林子里。 知晓喜儿会功夫,她不敢跟得太近。 虽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可从她的方向看过去能看到苏芮压近沈赫,两人瞧着就是在调情。 那个千人枕的贱货,真是来者不拒! 她不敢捅破,见沈赫从林子里急急忙忙跑出来,才快步跟了上去。 “赫哥……” 哥哥还没喊完,捂着头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沈赫看到她就跟见到了鬼一样,脚下一溜,摔在了地上。 “赫哥哥!” 周瑶要上前去扶他,沈赫却忙不迭的自己爬起来就跑,活怕被她缠上。 周瑶僵在原地,望着沈赫飞快远离的背影,寸寸冰冷。 他竟然这样对她避之不及。 明明之前还说要为她说服平郡王妃,给她双喜临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不过就因为她当众丢了脸。 不,还因为苏芮! 那个贱奴勾引云济,大皇子还不够,沈赫也不放过! 她就是故意报复她! 她想要毁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不可能,苏芮该死! 她该死的! 嫉怒在心间狂烧,周瑶都忘了自己是怎么一路走到长宁的帐篷外的。 …… 回到帐篷,苏芮不知云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自顾自的喝了药就又躺回了虎皮大床上。 空明方丈开的药让人嗜睡,躺下没多久,苏芮就又沉进了梦乡里。 也是托这药的福,她不会像平常一样陷入梦魇,能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直到自然苏醒。 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月光从帐篷的窗户外透进来,洒在地上,一片白洁上映着点点橙光。 转过头看去,长案上,云济换回了平日里灰蓝色的僧袍,盘坐在蒲团上,翻看着厚厚一本经文。 一盏油灯照亮,显然是不想点烛台扰了她睡梦。 死秃驴有时候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不把他在棚帐内要把自己推给大皇子的事再放在心上,苏芮下床,光着脚,铃铛轻响的走到长案前,跪地而坐,手肘撑在长案上,手掌托着脸直勾勾望着云济问:“大师怎么还不睡?” “不困。”云济淡淡回答,眼都不抬半分。 见他这样冷淡,苏芮伸手将他手里的佛经压在长案上,身子前倾,钻进他的视线内。“油灯太弱,伤了眼,我可会心疼的。” “为何?”云济抬眼直视苏芮问:“为何会心疼贫僧?” 这倒是一下子给苏芮问住了。 为何? 她要撩拨,当然什么话都说了。 但嘴上自然不能实话实说,苏芮勾魂的眼里浮上几许真诚道:“自然是因为小女心悦大师啊。” “何为心悦?” 又问? 苏芮奇怪,今个云济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问题这么多。 但还是耐心的照本宣科道:“心之向往,即为悦,我心向往大师,爱慕大师,自然就心悦大师了,我一片痴心,大师能否可怜可怜呢。” 苏芮可怜巴巴的眨巴眼睛,身体悄然靠近。 云济却依旧面不改色,只看着她继续问:“那何为动心?” 还来! 苏芮没耐心了。 “买卖对等才是公平,大师光问,得给酬劳才是,大师疼疼我,我便告知大师如何?” 嘴上巧言说着,在足够靠近云济的时候苏芮纵身想要扑入怀中,借着灯火微弱,撩拨心弦。 可云济早已经注意到了她那些小动作,只一个侧身,苏芮就扑了一个空,摔在蒲团上。 迅速反身想要去抓他的腿,他起身后退一步,苏芮的指甲堪堪擦过他的僧袍角,抓都抓不住。 “既你无心回答,贫僧便不讨教了,时辰不早,回副篷吧。” 云济无情的转身往里走,苏芮爬起来就要追,追月却鬼魅一样从棚顶落在了她跟前,鹰一样的眼紧盯着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隔断了她和云济。 死秃驴真赶她啊! 就因为没回答他的问题?也太独断了!还出家人呢,一点仁慈不讲! 眼看着云济坐上床榻,脱下鞋子,果真一副要入眠的样。 苏芮不甘心的喊:“动心自然就是心动了呗,心里有了影子,住了人,时时刻刻想着他,挂着他,不由自主,辗转反侧,见不得他受一点苦,一点伤……” 把过去从那些话本子看到的所有关于情爱之说的都说了出来,可云济还是躺上了床。 直挺挺的,如一具圆寂了的尸体。 这是没戏唱了。 追月眼神请苏芮离开。 “大师困得真快,夜里可好好睡,别着凉了。”苏芮笑着诅咒他,转身气鼓鼓的撩开帐帘离开主帐。 喜儿候在外面,瞧见她,苏芮眼珠子一转,小声问:“你同那追月,谁武功厉害些?” “他。”喜儿没有一刻犹豫说出事实。 得,硬的也来不了。 软硬都行不通,苏芮只得老实往副帐走,另想办法。 可才走到帐帘前面,还没撩开,喜儿突然拔出腰间软剑,反身一刺。 “啊!”来人吓得摔坐在地,是苏烨身边的长随。 苏芮本不想理会,长随突然哭求起来:“大小姐!求您救救世子吧,世子快死了!” 苏芮冷哼,“哦,那等他死了我会给他上炷香。” “大小姐!你们是亲兄妹啊,您怎么能看着世子去死呢,他被张家的人带去了兽园啊。” 盛京城里有很多张家,但能弄死苏烨的张家就一个,开赌坊的张家。 苏烨十五六岁的时候跟着一帮纨绔学了赌钱,在张家的赌坊输了几万两,几次被抓都是苏芮拿娘亲留给自己的银子给他还债,还要被他骂给得太少。 后欠得太多,苏芮也填补不上,闹到了永安侯面前,苏烨被打得半瘫在床,之后才戒了赌。 但现在看来,是没戒,只是隐藏更深而已。 如今侯府的银子都被她收缴干净了,拿不出银子给他偷偷填坑,所以张家找上来了。 但,与她又何干呢。 “世子他…他还拿了先夫人的遗衣。” 娘亲的遗衣! “你说什么!”苏芮反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长随双眸淬火的质问。 第76章 我当不起你来救 “苏大世子,你妹妹到底来不来?这都等多久了。”兽园右侧峡壁岩上,张二坐在大石头上打着哈欠问。 苏烨看着还没动静的道口,也是心中谩骂苏芮那个狠心的,竟这般久还不来‘救’他。 “她一定会来的!”苏烨嘴硬的反驳,捏紧手中的纱衣。 就算不为救他,有那女人的遗衣在,她也一定会来。 虽然他也觉得如此不耻,但他也不是真要把这小衣给张二,只是做做样子,也…也不算侮辱那女人,反正,这遗衣也是留给他的。 ‘呜~’ 一声狼嚎,在峡内响起,激得所有人浑身发凉。 “少爷,这兽园里有狼啊!”张家的人惊问。 “有狼有什么奇怪的,都是明日用来狩猎的,自然要加点烈兽进去才有意思,不过……”张二意味深长的看向苏烨,“还是苏大世子你心毒啊,竟要把亲妹妹骗到兽园里去,啧啧。” “我只是教训她一下而已。”是她先害他丢脸的,还害得瑶儿丢了清誉,哭得一双眼都肿了还为她开脱,再放任她,他们都要被她害死。“再说了,里面能有什么危险,那狼也是关在最后面的笼子里的,不过就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苏烨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任何不妥。 他早打听过了,那兽园说是园子,其实不过就是把一群明日狩猎用的动物关在峡谷里面而已,食肉的都是单独用笼子关起来的,至多被野狗咬两口,算教训她不听话了。 “来了!” 张二激动的喊了一句,立即捡起地上的剑,站起身,一群人把站在峡壁边的苏烨围住。 苏芮越过带路的长随,快步往上赶。 她紧张的不是被围住的苏烨,而是清楚看到了他手里抓着的纱衣。 那的确是娘亲留下的遗衣。 在大赵,人死了,所有衣物都要焚烧,只会给至亲一人留一件。 也因此催生出了一种变态的收藏,那就是收藏遗衣,特别是高门女子的,价格格外的高,因为这是一种极致的亵渎。 娘亲死后,永安侯不留,苏烨和苏芮各有一件,当初被罚为军奴,苏芮带走了,却被殴打她的士兵焚烧了,即便后来她将人千刀万剐,肉骨分离,可娘亲的遗衣还是回不来了。 如今这世上,就只留有苏烨手中这一件了,他竟要为了拿来还赌债让这些人亵渎娘亲。 苏芮一双眼沁红,杀意勃然,看得张二都心里发抖,嘴上还是照说好的喊:“来得正好,给你哥还账吧,若是没有银子,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张二手中的剑就被夺走了,没等反应,大腿就被刺了。 “啊!呜!” 喊声还没出,什么东西就进了嘴巴,都没咽下去就发不出声音了。 苏芮一脚踹过,力道不算很大,可恰恰好踹在穴道上,疼得张二蜷缩在地,脸疼得憋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见过她这样彪悍的女人,张家人都有些后怕,纷纷后撤。 苏烨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手里拿着滴血的剑,一双猩红弑杀的眼死死盯着他,如地狱厉鬼。 心中颤抖,可苏烨依旧认定自己的是她哥哥,她不敢对自己如何,梗着脖子骂:“怎么?你还打算杀了我不成?” “把娘亲的遗衣给我!”苏芮伸出手。 苏烨捏紧那遗衣抬起来,愤愤道:“你就是为了这破衣裳来的!若没这衣裳里不会来是不是?” 苏芮伸手就要抢,苏烨迅速把手往后移,更气上心头,嘶吼道:“苏芮!我是你亲哥!你就不在乎我死活?” “给我!”苏芮眼里只有遗衣。 娘亲唯一留在世上有她气息的东西,决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好啊!我给你!”苏烨说着手一挥,就把手中纱衣往外一抛。 风向朝外,一下就将纱衣吹到了峡谷上空。 苏芮眼里只有纱衣,扑身伸手就要去抓。 “别去!她们想要害你!” 唐俞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未回头,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脂粉的味道。 她双手抱住了苏芮的腰,想要阻止。 可变故得太快,苏烨推出去的手根本来不及收力,推在了唐俞橦的后背,两个人一并失重,从峡壁上放摔了下去。 “小姐!”琉璃扑上来嘶喊。 可黑夜深深,峡谷内水汽又重,氤氲了一层浓厚的水雾,根本看不到下面是什么样,两人又坠到了哪里。 “你在做什么!”琉璃怒问苏烨。 苏烨也懵了,他没想到唐俞橦会来,自己还把她也给推了进去。 “我…我只是想要给苏芮一个教训,谁知道你们家二小姐会来,她来做什么?”苏烨抓住了重点,唐俞橦来多管什么闲事。 “我家小姐是来救人的,是你蠢到被人利用都不知道!”琉璃爬起来,怒瞪着他。 苏烨这才想到刚刚唐俞橦喊的她们要害苏芮,是指他吗? 他才不是害,他立即辩解道:“我只是给苏芮一点教训,这兽园里也没什么危险,是你们家小姐多管闲事。” “没危险?你可知晓这里面不止有野狼,野狗,还有黑豹!” 苏烨没想到还有黑豹这样的猛兽,但还是硬气道:“那又怎样,这些都是关着的。” “你哪里听来的,关着的是吃草的,故意饿着这些吃肉的,明日它们追赶猎物才能跑得快,这会它们都已经饿了好几日了,看到人掉下去,你觉得没有危险吗?” 说到这里,琉璃已经没有时间再和苏烨扯了,反身就往下跑去求助。 苏烨呆愣在原地,看着那峡谷内,不敢相信。 峡谷内。 苏芮的运气还算不错,摔在了水里,但身边的唐俞橦不会水,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她往下挣扎。 “这水不深,站得起来!”苏芮大喊一声,伸手抓着唐俞橦往上一拖。 唐俞橦站了起来,头能伸出水面,她大口大口呼吸,感受自己还活着。 “你来这做什么,找死吗?”苏芮骂了一句,反身就要去寻找娘亲的遗衣,方才她在空中被唐俞橦压住了,没抓住。 “我……我是想来救你,没想到弄巧成拙了。”唐俞橦抱歉的跟着苏芮往岸上走。 “我当不起你来救。”苏芮满心都在找遗衣上,压根不想理唐俞橦。 唐俞橦伸手来拉她,她愤怒的转身就要开口,却见她抬手将遗衣递给她。 “这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弄湿了,对不住。” 第77章 野狗围困 是娘亲的纱衣。 虽然全湿了,但从唐俞橦手上几处被划伤的口子来看,即便是在水里不断挣扎的时候她也没有放手。 心下微动,苏芮拿过纱衣,平和了些许问:“你怎知她们要害我?” “我听到的。”唐俞橦爬上岸,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衫才把事说出来。 原本长宁因为马球场的事生气,唐俞橦就去给她做糕点,回来时却见周瑶一身戾气走了进去,想到之前周瑶派人来隆亲王府报官苏芮的事,她就没有离开,站在帐外听。 两人都痛恨苏芮,周瑶便提议把她骗到兽园解决,她说,她有办法一定能把苏芮一个人骗过去,要长宁帮她调走兽园的看守,保证没人能救她。 后面有人过来了,怕被发现,唐俞橦便就匆匆走了,后面更多的没听见,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去找苏芮的时候她并不在帐中,就一路往兽园这边找过来。 “你为何要费力救我,我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苏芮疑问。 “上次在宝衣坊的事,是因我误会了苏姑娘你才叫你那般被姐姐对待,我心中有愧,而且,我并不想你死,不管因为任何事,都没有人该死,无论是谁。” 唐俞橦说得无比认真,一双小鹿眼亮晶晶的,清澈无暇。 隆亲王府还真是养出了一只小白兔。 “呜~” 一声嚎叫响起,激起了苏芮骨子里的恐惧。 前世她被野狗分食,很清楚这些野兽对血腥气的敏感程度,且狩猎用的猛兽都会被饿几日,这会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 她们虽然没有受重伤,但身上都有坠落下来时被划破皮的地方,点点血腥在这时候也是致命的。 她们不能等死。 “走!”苏芮伸手拉住唐俞橦的手就走。 “去哪?”唐俞橦四下张望,漆黑一片,这让她心里恐惧。 “先找个高点的地方躲起来,等人来救。” 有唐俞橦在,长宁一定会派人来救,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个时候。 但峡谷内能见度太低,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谨慎,格外艰难。 加之她们浑身湿透,即便现在才刚刚入秋不久,但峡谷内潮湿,山风习习,夜里气温更低,没一会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了。 唐俞橦一个不慎,摔倒了下去,正好拉住苏芮断过的右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我脚滑了。”唐俞橦忍着疼忙爬起来,双眼含泪的着急去看苏芮的手问:“你手是不是很疼?哪里疼?” 这样的关切和亲近让苏芮不舒服,抽出手冷道:“死不了,拉住这个,跟紧。” 苏芮从猎衣上撕下一块纱,一端抓在自己手里,一端递给唐俞橦。 唐俞橦抓住纱,点头示意苏芮自己知道了。 继续摸着峡壁前行,逐渐的,水汽消散了一些,能见度高了,能看到更远了,苏芮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唐俞橦问。 苏芮没有应答她,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两根粗一点的木棒,递给唐俞橦一根低声道:“一会,保护好自己,我可顾不了你。” 唐俞橦顿时紧张起来,不明白苏芮这话的意思,看向她,还没说话,就见她眸色凌厉的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看过去,昏黑之中居然有一双发绿的眼睛! 唐俞橦吓得心都险些停了,声音发抖问:“这…这……是什么?” “野狗,一直跟着我们,就等着我们受伤,或者松懈,就会群起攻之,生吃了我们。” 苏芮解释时,更多眼睛从昏暗中露了出来,唐俞橦这才看清,她们周围全是。 足有二十多只。 不像家养的狗,一个个都眼睛发绿,全是野兽的弑杀和对血肉的渴望,也比家养的狗更大,牙齿更尖锐,肌肉更紧绷。 唐俞橦从未见过,可此刻也清楚,这些野狗是吃人的。 想到它们居然暗地里跟了她们一路,伺机而动,就心底发毛,忍不住颤抖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对峙,别表现出怕,它们会认定你更弱。”苏芮目不转睛,一旦她表现出一丝畏惧,这些畜生就会扑上来。 唐俞橦也想要听苏芮的,尽量凶狠,可她实在做不来,她怕极了。 眼看着那些野狗越围越近,呼吸都停滞了。 “躲开,扔火把下来了!” 突然,上方传来喊声。 紧接着火把从上方划下,四散掉落,把周照照亮了来,也把野狗群打散了。 “郡主,小姐在那儿!”琉璃指着唐俞橦大喊。 长宁立即望过来,火光虽照亮了不少,但水雾还是太重,只能看到一个大概。 好像是苏芮在护着唐俞橦。 “那是什么?野狗还是狼?” 有人喊起来,长宁这才看到,有东西在向两人靠近,但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不管是野狗也是野狼,对唐俞橦都是致命的威胁。 “射杀了那些畜生,快!”长宁急喊。 “郡主,这恐怕不行。”卫兵队长无奈解释:“水雾太大,瞄不准的,山风还会改变箭羽方向,恐会误伤了二小姐,还会激怒那些野兽。” 长宁急了,“那怎么办?” “只能派人用绳索下去,下官已经派人去拿了。” “要多久?” 这里远离帐篷,看守的人又都不在,最快也要两刻时间来回,但卫兵队长不敢回答。 “不想她死,就扔武器下来!”长宁正要发火的时候,峡谷底响起了苏芮的声音。 虽然看不清,但长宁感觉得到,她抬头盯着自己,还在威胁自己。 可,唐俞橦在下面,她不得不依照苏芮所言,命令卫兵扔武器下去。 “苏芮!保护好橦橦,否则你也别想活!” 站在一边的周瑶听长宁这意思是要放过苏芮了,心里埋怨唐俞橦那个多管闲事的。 可事已至此,为了唐俞橦活着,长宁肯定不会放那东西下去了。 那怎么能行! 今夜苏芮必须死。 想着,周瑶趁着所有人都注意峡谷内,捏紧袖袋里的东西,往下方快速走。 第78章 僧袍染血 苏芮没空听长宁那些没用的话。 双目紧盯着那些野狗,动作缓慢的去捡掉落在最近的剑。 而就这一个动作,那些野狗又围进了几步。 原本火把落下来,它们被打散了,该四散而逃的,但却没有,只是观察了一下情况后又迅速围了过来。 因为它们饿急了,不愿意放弃她们这两个难得的猎物。 它们很聪明,懂狩猎,见上面没有人下来,就知晓还有机会。 它们还在观望,一旦确定上面再无动作,就会速战速决。 苏芮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她。 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剑身的时候,领头的野狗立马就扑了上来。 “啊!” 唐俞橦吓得尖叫出声。 苏芮抓起剑,迅速拔出,一剑刺向那扑过来的野狗的同时捡起另一把回手扔给唐俞橦喝道:“拿剑,不想死就杀了它们。” 野狗群起而攻,苏芮管不了许多,只能紧咬牙关,挥剑厮杀。 这些野狗太聪明,见她们手里有武器不再冒进,而是围着她们找机会,想要把两个人分开,先咬死更弱的唐俞橦。 苏芮抓过她,和她背对背道:“撑住,不要给它们可乘之机,来一个,杀一个!” 唐俞橦虽然浑身都颤抖个不停,但还是紧握住手里的剑,郑重点头。 野狗再次突袭,这次更猛,更不要命,就想要从两人身上扯下一块肉果腹。 一只狗咬住苏芮手里的剑,另几只迅速扑上来要咬。 苏芮眼疾手快,抄起木棒打在狗鼻子上,在它松口时抽剑挥砍,将扑过来的几只狗肚子划开。 血和内脏瞬间涌出,洒了两人一脸,一身。 唐俞橦忍不住要吐,苏芮呵斥:“想死就吐,把脖子露给它们咬。” 唐俞橦当即生压了下去,咬紧牙,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挥剑一个劲砍。 虽然唐俞橦不是个会武功的,可却是个听话,不至于拖后腿的。 也好在,野狗不多,又饿了一段时间,两人紧靠着对方一阵砍杀,死了十一二只后,其他野狗就逃了。 等了片刻,见的确不再回袭了,苏芮才终于松了气。 唐俞橦则是脱力的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苏烨也力竭了,已经感觉嘴里都有血腥味了,可不能在这里停,她朝唐俞橦伸手道:“起来!往外走,不然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唐俞橦艰难的抬起手,在苏芮的牵引下站起来,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前走。 好在上面的人不用喊就懂了她们的想法,一路往出口方向扔火把。 有了光照,速度快上许多,也能震慑峡谷里的其他动物。 一直走到铁门前,两人终是精疲力尽了,靠着峡壁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 “苏姑娘,谢谢你。”唐俞橦喘着气说。 “我也谢你,不是你多管闲事,跟我一起掉下来,长宁郡主可不会救我。”苏芮实话实说,没有唐俞橦,她连武器都拿不到。 “姐姐她比较刁蛮,你能不能……” “不能。”没等唐俞橦说完,苏芮就直接回绝了她。 她睚眦必报,长宁不放过她,她也不会放过长宁,她们只能是死敌。 唐俞橦明白的没再说下去,也因为听到了铁门外传来了声响。 是有人来开门救她们了。 正欣喜,一包东西从高大的铁门上方投掷进来,没等看清楚就砸在了地上,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里面还有一张纸,用血迹写着——苏芮,去死吧! 那字迹即便被血迹晕开,苏芮也一眼就能认出,是周瑶的。 “是鹿肉的味道!哪里来的?黑豹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头顶,卫兵队长发出一声急切质问。 答案,不言而喻。 苏芮已经看到了那迅速从昏暗之中跃过来的的矫健身影。 它浑身黑亮,停在前方注视着她们,发亮的眼眸映照着火光,没有丝毫野狗的谨慎。 因为,苏芮和唐俞橦在它面前,毫无威胁。 峡壁上的人乱作一团,苏芮和唐俞橦却再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吼!’ 一声嘶吼,黑豹猛的朝着两人扑过来。 首要目标是唐俞橦。 面对真正的嗜血猛兽,唐俞橦想要逃,可脚完全软了,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脑子一片空白。 突然,被人从侧边推开,摔倒在地。 “跑啊!” 是苏芮的怒吼,不在身边。 转头一看,苏芮被那黑豹咬中了肩膀,压在地上,她早已经力竭的双手根本推不开这猎兽。 同时,铁门打开,长宁在卫兵的护卫下朝唐俞橦喊:“橦橦!快出来!” “不!姐姐!救她!救救她!”唐俞橦趴在地上哭喊,她知道,自己一出去,长宁肯定会关闭铁门,任由苏芮被撕咬。 “你先出来!”长宁急喊,迅速命令身边护卫:“去!趁那畜生没空,把她带出去。” 眼看侍卫进来,唐俞橦想要反抗,想要为苏芮争取,可她浑身无力,压根不是对手,直接就被侍卫拖了起来。 即便用力也只能在地上用脚划出无用的痕迹,眼泪喷涌,泪眼模糊的看着那黑豹抬起头,锋利的爪子按住苏芮溢血的肩膀,长大嘴,朝着她的喉咙咬去。 “不要!” 听着唐俞橦的痛苦嘶喊,苏芮能看到那血盆大口黑漆漆的喉咙。 一口下来,她就要断气了。 好可惜,什么都还没完成呢。 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抬手都做不到了。 若有神佛,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黑豹伏头往下,一口就要了结。 ‘砰!’ 就在苏芮已经闭上眼,做好了尖牙刺入喉管,窒息而亡的准备的时候,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 睁开眼,只见黑豹飞速从自己身上飞出去,砸在峡壁上,再落地,喉咙汩汩涌血,再爬不起来。 转头看去,是云济! 他僧袍染血,胸膛因喘气而起伏,一双慈悲的眼里多了慌乱。 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苏芮没有力气说话,只窝在他怀里,这让她感觉安全。 第79章 不想去撩那块又硬又臭的秃石头 苏芮在回帐的路上就已经昏迷了过去。 云济一路将她抱回帐篷,任由旁人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也视若罔顾。 “主子,太医在帐外候着了。”追月提醒。 “让他们把药箱留下,人回吧。” 追月惊异,苏芮这么重的伤,不用太医看能活? 但见云济直接走进了帐篷内,也不多话的按照吩咐行事,把欲言又止的几个太医的药箱缴了,送入帐篷内后藏在暗处。 云济将苏芮放上虎皮大床,完全脱力的她浑身都瘫软了,手却紧紧的抓住云济的袍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云济没有硬掰开她的手,而是轻柔的搭上她的脉,眉头微蹙。 这半个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些许元气又尽废了。 生压下心底的恼与怒,云济一边默念佛经,一边用剪刀将苏芮染血的衣衫剪开。 有了上次在望月峰照顾她的经验,云济已经熟稔了许多,用湿布轻柔的擦拭她的伤口,烈酒消毒,再敷上创药,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缠绕。 而一切做下来,苏芮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让人感觉她随时都会离去,以至于,云济不得不紧握住她的脉,时时刻刻确定她的情况。 他有些怕,也有些乱。 他本断定,自己对苏芮只有欲念,并无心动。 她说的那些,他一样不占。 可当听到她坠入兽园的消息时,都变了,他无法平静的看着她死,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要靠她度过此劫。 他一手握着苏芮的手腕,一手捻动念珠,诵了一夜的经。 …… 被冻得睁开眼,苏芮看到窗户的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秋风不断的往她这边灌,仿若回到了边陲的寒冬里,只有一卷草席御寒。 但裹在身上的被子清楚的告知她,这里并非边陲。 可对于苏芮来说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是副帐,不是云济的主帐。 他把她扔在了这边,证明即便她命悬一线,那死秃驴也没有动更多恻隐之心。 而且,她看到了床尾放着的木盒子,是她藏在云济床榻下的那个。 正懊恼着,喜儿拿着药碗从外面打帘子走了进来,将那被风吹开的窗户帘关紧后,才送到苏芮床边道:“小姐,喝药。” 闻到药味,苏芮立即问:“大皇子送过人参来?” “是,太医加在了药里。” “我昏迷了几日?谁来看过我?”苏芮问。 “两日,皇后娘娘,大皇子,永安侯,苏世子来过。” “云济呢?” 喜儿摇头,“没有。” 果然绝情! 苏芮带着气把药一饮而尽,问:“永安侯和苏烨是来求我的?” “是,皇后娘娘罚了苏世子,褫夺世子封号,革军职,罚三十大板,昨日已经打完拖回侯府去了。” 三十大板,那苏烨此刻想来也不比她好上多少。 便宜了周瑶。 她昏迷了过去,不能当场指认她,时过境迁,那包袱里的纸早就被沁烂了,无从辨别。 而长宁同流合污,即便不满她差点害死唐俞橦,也不会爆出她来。 但这不代表周瑶就能躲过去了,这会子应该急得火烧眉毛了吧。 “你回府去盯着。” 喜儿领命出去,苏芮平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实在累了,暂时不想去撩那块又硬又臭的秃石头了。 而永安侯府这边,也正如苏芮所想的,一片糟乱。 苏烨是今早被抬回去的,从腰到臀,血呼呼一片,没有一块好肉。 整个人无力的趴在床上,瞧着是出气多进气少,就一口气吊着了。 “天爷啊,怎么打得这样重,这是要把人给打死啊。”侯夫人梁氏喊着,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还不是他自己做的好事!活该!”被一并提前赶回来的永安侯狠狠一甩手,转而坐到房内的大交椅上。 “我听闻不就是和芮儿吵了几句,失手不小心推了芮儿一把,怎么就严重到要被打成这样啊?”梁氏不明的上前追问。 “失手?你问问他,是失手还是筹谋已久!用先母遗衣骗秦妹妹去兽园,将人推进猛兽区送死,你…苏烨,你真够歹毒的!” 即便永安侯不喜前妻,甚至是她为耻,但他也不能接受苏烨拿她的遗衣做这样的事。 还被张家的全部抖落了出去,叫满朝文武皆知,他这张脸算是被丢了个干净了。 “怎么会这样?烨儿他怎么会呢?”梁氏惊讶的捂住嘴,想了想又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是芮儿这么说的吗?” 苏烨撑起力气,看着周瑶想要辩解自己是被利用了。 当时琉璃说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可出了事后,他便好像明白了一点。 是周瑶一个劲的哭,说苏芮做过的种种,他才越来越气。 也是她告诉他兽园夜里无人看守,或许可以吓唬吓唬苏芮,他才有了那想法的。 感受到苏烨怀疑的眼神,周瑶先他一步可怜道:“肯定是有误会的,大哥不可能真的害姐姐呀,他们可是亲兄妹啊。” “而且,姐姐也太狠心了,怎么能看着大哥被褫夺世子封号,革职,还打这么多板子呢,明明只要她跟云济大师开口求一句就不会如此了,她却一直昏迷,大哥受刑完,听说就醒过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凑巧。” 一听自己被打完苏芮就醒了,苏烨就气血涌上来,全然忘了对周瑶的怀疑。 是啊,周瑶是清楚他的,他不会真害死苏芮,所以才会和他说那些话,是想要帮他,是意外,他没弄清楚那兽园里的情况,可他也不是有心的。 苏芮那贱人居然装昏迷眼看着他受罚不管! 她有云济撑腰,太医照顾,那点伤应该早就好了,那夜他去求她的时候她肯定就是醒的,故意听着他求她的话装昏迷,不理他! 毒妇! “是她害我的!”苏烨撑着最有一点力气嘶吼,之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快!快请府医来!”梁氏一边急喊,一边看着苏烨不忍的朝永安侯道:“侯爷,如今看来芮儿是真恨透了我们,连烨儿都这般不饶,再想缓和关系只怕也是无用的了。” 此番永安侯也是看透了,苏芮那个没良心的真是恨毒了他们,即便他放下姿态也不肯再为侯府着想半分,反倒一点伤害就百倍奉还,将苏烨的路全给断了个干净。 想要拉她回来只怕是不可能了,反倒会给侯府,给自己造成更大的损失。 最终,永安侯的视线落在了周瑶身上,思虑再三道:“将瑶儿改姓的事尽快准备好吧。” 第80章 那孩子,很像瑶儿吗? 永安侯走后,梁氏和周瑶留在房内照顾苏烨。 坐在交椅上,看着床上死狗一样的苏烨,梁氏嫌弃万分。 若不是她无法生育,压根就不会留下苏烨这个蠢货。 一直为他铺路,哄得永安侯把他请封为世子,就等着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永安侯一命呜呼,苏烨继承爵位,一切握在她手中。 结果,如今蠢得出奇,竟被夺了封号。 还有周瑶! “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梁氏怒问。 周瑶心虚的低下头狡辩:“是苏芮先动的手,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几棒子下来,打散了我的猎衣,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清白,我还怎么议亲,我气不过啊,是她该死!” “那你也没见弄死她!”梁氏气的就是这点,既然要弄死,那就一击毙命,不要给苏芮爬起来的机会,如今反倒被人打得爬不起来。 “我…我也没想到她那么命大,冲出来一个唐俞橦还不够,云济恰恰好来救了她,就差一下了,那黑豹就能咬断她的脖子了。” 周瑶恨啊。 就差那么一点而已。 如果云济晚一步多好。 她不明白,云济到底喜欢那卑贱的军奴什么,居然会被她犯杀戒。 “差一下也是差了。” 嘴上说着,梁氏心里也觉得苏芮的命大得实在离谱,似乎老天都帮着她,一次又一次,这让她实在不安。 “罢了,事已至此,再说无用,好在侯爷已经同意尽快给你改姓了,那就在苏芮那死丫头更得势之前办完一切,你现在就给我老实的,别想那平郡王府了,改姓后立即同程阳肖家议亲。” 程阳肖家,也是当地的大户,可族中在京中为官的人不多,官职也不高,和平郡王府这样的勋爵之家完全没法比。 可想到那日沈赫对自己的态度,再加上这次的事,即便周瑶不甘也只能乖乖听话。 “你好好留在这里照顾这蠢货,别叫他怀疑到你身上,他还有用呢。” 交代完,梁氏头疼的揉着太阳穴走出门。 还没走多远,钱妈妈就一脸愁容的跑了过来。 只看一眼,梁氏就知晓出事了,找了个由头把其他人都打发走。 “夫人,出事了。”钱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活怕除了两人外的任何一个侯府的人听到。 钱妈妈是自小就跟在梁氏身边的人,多年下来早已经不是慌乱的性子了,事不大是不会如此的。 登时梁氏也是心底不稳,紧抓住她的手问:“不会是林川吧?” 钱妈妈点头。 “他不是走了吗?”梁氏感觉脑袋都发晕了。 “不知怎么又回来了,他说要见您,还说……事关那孩子。” 那孩子? 不是早死了吗? 意识到什么,凉气从脚底直冲梁氏的天灵盖,脚下一软,全靠钱妈妈扶着。 “走!快!” 主仆二人乘了车,一路就往城西赶。 钻进巷道里,确定四下无人,留钱妈妈在巷道口看守后,梁氏带着帷帽迅速推开一间院门窜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林川大马金刀的坐在长凳上烦躁的抖腿,见她来,立即起身,神色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是说那孩子早就处理了吗?现在从哪里又冒出个孩子来?”梁氏怒不可遏的质问。 “我…我当初是一时不忍,那到底是瑶儿的孩子,瑶儿自小我就没养过,我想着将他当瑶儿养大的,没打算让他来盛京,这次是意外,怕你担心,我才没告知你。” “是怕我担心,还是想要拿捏我?” 林川神色骤然阴冷,“在你心中,我便就是这般人?” 知晓是方才气急,话赶话下刺中了这疯子,梁氏只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些许缓言道:“我这不是气急了吗,你可知晓那孩子会害死瑶儿的,如今苏芮在盛京,又得了云济的宠,五年前的事她一直记着,若是被她知晓这个孩子,找了出来,瑶儿就完了。” 林川自知理亏,低头道:“我也知晓,所以我一直很小心的,这次他被抓去京兆府,我想着他们不会处置小孩子,定会扔去孤慈堂的,我便去等着把他买出来就是,谁知并没有被送去,我等了几日都没有。” 不可能啊。 孩子才四岁,京兆府不会处置的,而且这时候那些山匪都已经判了,这孩子早就该送去孤慈堂了。 若没有,那就只能是…… “我不好出面寻人去查,要不你派人去京兆府问问?” “不行。”梁氏立即拒绝。“大抵是被人带走了,我若派人去问,定会留下痕迹,被人怀疑,不可。” “会是谁带走的?”林川问。 梁氏也一时之间想不到,谁会知晓那孩子的身份,把他从京兆府带走呢? 林川这次虽没有按着她说的行事,但他绝不会害周瑶,这孩子既然那些山匪都不知道身份,其他人更无从得知了。 “那孩子,很像瑶儿吗?”梁氏突然问。 林川摇头,“并不很像,只是眉眼相似。” 梁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只要不是一模一样,这世上相似的人千千万,只要咬死不认,谁也没法硬说这孩子是周瑶的。 “也许是有人看上了那孩子吧,我会继续追查,你先离开盛京。” 盛京城里不少世家都好养娈童,这也是孤慈堂的小男孩大部分去路。 也许是那孩子在牢里就被那个人给看上带走了。 只有这个解释能暂时说得通。 “我不走,我等找到他。” “不行!这孩子必须死!林川,不要因为一时之仁害死咱们的孩子。” 咱们的孩子,一句话让林川再度妥协。 “好,我走。” 林川离开后,梁氏深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往外走。 钱妈妈迎上来,扶住她问:“夫人,没事吧?” “拿些银子,找个面生的,去找那些情报贩子问问,近来有没有哪家新养了娈童,四五岁左右的。” 虽然梁氏觉得这是最大的可能性,可不能完全确定的话她还是心里不安。 唯有那孩子死了,才能让人安眠。 “是……侯爷!” 钱妈妈答应的话才发出去,就变成了一声惊喊。 梁氏猛抬起头,见永安侯骑着马到了巷口,看着正要上车的她,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问:“你急急忙忙出府,是出了什么事吗?” 梁氏没想过永安侯会追过来,她虽然走得匆忙,但并没有被旁人知晓,怎么会这般快传到永安侯耳朵里,他还急急跟过来。 可面上她不敢漏一丝一毫,装出愧疚道:“我…我想着出来看个小院,送给瑶儿,毕竟瑶儿改姓后便就要议亲,说不准很快就成婚了,府上的银子都因我全给了芮儿,总不好叫瑶儿没什么家底就嫁出去,叫人笑话。” “这周兴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永安侯眸色看不出喜乐。 梁氏自然知道这不是好地方,窘迫道:“可我手上如今的银子只够这里,所以,我不敢告知你。” “你我夫妻一体,有何说不得的,这地,配不上瑶儿,我自会为她准备好的。”永安侯翻身下马,揽着梁氏一起上了马车。 梁氏知晓永安侯不会真全信,上车前给钱妈妈留了眼色。 而在梁氏和永安侯乘车回府的同时,苏芮的车正好到城门口。 她使了一笔银子,让盛京城的百晓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自然的,让人去通报永安侯的也是她。 第81章 你也不一定非要选云济大师 只能说,梁氏的运气实在不算好。 正正好被她遇见。 让喜儿回永安侯府后不久,她便就想起自己落入水中,身上带的香都沁了水,大多都失效无用了。 闲来无事,便叫了马车回城采买些香料,谁知刚刚从北门入城,就见要去报信的喜儿,得知了梁氏急急忙忙出门的消息。 而有人在孤慈堂晃悠过好几日的消息她也听安排的乞丐说了,即使那些乞丐不能断定是谁,但苏芮肯定是林川。 他断定狼崽子是会被送去孤慈堂的,所以去等。 等了这么久没等到,纸包不住火,为了周瑶和梁氏,他一定会找梁氏说明一切。 所以,她让喜儿跟上后就回去禀告永安侯。 永安侯是个多疑的人,即便和梁氏情比金坚,也会怀疑。 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很多东西就能顺势爬进去了。 当然,先要解决眼前的。 梁氏谨慎,虽不敢去京兆府查,但必然会从其他地方小心翼翼的摸查。 可在外,那就是银子说话,她现在的银子可比梁氏多。 安排好一切,苏芮才慢慢悠悠的躺在马车里往猎场回。 马车只能停在猎场门外,苏芮只能自己走回去。 不知是一路颠簸体力消耗过多,还是因为超过时间没有吃药,才走到一半就脚下发软,即使咬牙坚持,也是撑不住的一个趔趄要往地上摔去。 可惜,她今日穿得可是浅色衣裳,又要脏了。 就在苏芮认定要洗衣的时候,一只大手迅速将要接触到地面的她揽腰捞起。 清幽沁脾的香气钻入鼻腔,是大皇子。 “重伤未愈,怎么就跑出来了?” “闷得慌,便出来走走。”苏芮随口应答,站稳身体才谢道:“还好遇上殿下,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大皇子和煦一笑,招呼侍从将自己的马牵过来道:“上马吧,我送你回帐。” 苏芮此刻的确也无力走回去了,也不拒绝,顺从的被人托举上马。 才坐稳,大皇子就翻身上了马。 苏芮惊了一跳,她没想到大皇子会自己跃上来和自己同乘一匹马。 “我瞧你气力不足,怕你一人乘马会颠下去,我身边没有宫女,只能由我同乘了,若你不适,我派人去寻个会骑马的侍女来。” “我这身份,能有什么不适的,倒是殿下,不担心同我这样的人这般亲密同乘,有碍名节吗?”苏芮转头笑问,含笑流光的眼自上而下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淡然一笑,摇头道:“流言无风都自起,若事事顾忌,便事事难行了,何况,近来我的名声也并不好,清者自清,我不在意。” 苏芮明了点头,转过头道:“那便有劳殿下了。” 大皇子不延误,带着她驾马缓行在猎场草原上。 一望无际的草原微风吹拂,阳光温暖得刚刚好,随处可见野兔在草丛里探出头来张望,头顶飞鹰掠过,好不惬意。 苏芮也不介意和大皇子靠得亲密,直接泄力就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将他充当靠背。 而她这般举动大皇子虽是心间微惊,却不厌恶,也不躲避,只闲聊一般开口道:“若非你受伤,真该去东边猎场看看,那儿这会花正开的艳,一片花海,你应该会喜欢。” “那我这伤受得真是不凑巧了。”苏芮敷衍回应,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以至于都没看到,迎面朝着他们走过来的云济。 “云济大师。” 大皇子唤出声,苏芮才抬眼看到前方停下脚步是云济。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束袖猎衣,头上带着同色巾帽,显然是刚刚从猎场回来,都还没来得及换上他的僧袍。 看到苏芮完全靠在大皇子怀中,云济眼底闪过什么。 “我在前面遇见了苏姑娘,正要将她……” “殿下正要带我去东边猎场赏花,大师,我可以去吧?”在大皇子说出要把她送回去之前,苏芮就开口换了说法。 云济只是平淡的看了看她,问:“你这身体,还要去赏花?” “殿下会照顾好我的,殿下,是吧?”苏芮抬起头仰望着问大皇子,像只漂亮的猫。 “自然。”大皇子笑着应下,朝着云济道:“大师放心,定不叫苏姑娘受累。” “既如此,随你。”云济转身带着人便往营帐的方向去,半点不受影响。 苏芮心里暗骂一句真是无情无义的死秃驴。 “你同云济大师吵架了?”待云济走远,大皇子才小声问。 “殿下觉得云济大师这样的人会和我吵架吗?” 大皇子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那你这是闹脾气?” “只是利用一下殿下。”苏芮挪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殿下也瞧见了,云济大师对我忽冷忽热的,很难拿捏,我想着,不如换个办法,看能否激起他的占有欲。” 苏芮随口胡咧咧。 她只是现在太累了,不想去费心思扑云济了。 再加之她觉得老贴着他也不见起效果,反倒叫他佛心越发坚定了,反正如今还有时间,不如先晾他几日,刺激刺激他的心再出击。 “那,还去赏花吗?”大皇子笑问。 “赏,不能被识破了不是。” 大皇子笑应下,调转方向,带着她一路往东边猎场漫步而去。 这会子刚狩猎完没多久,其他人都还在清点狩猎到的猎物,东边猎场并没有什么人来。 正如大皇子所言,这会的花开得正好。 木芙蓉,金盏花,紫菀,秋牡丹……成片成片的争相盛放,随风摇曳,花香阵阵,真如置身花海,苏芮都觉得身上的疲惫少了几分。 大皇子驾马走到一棵秋海棠树下,这是花海的最中央,也是最高点,放眼望去,美景尽收眼底。 “喜欢吗?” 苏芮点头,即便她身处地狱,依旧喜爱美好,哪怕不属于自己。 “其实,你也不一定非要选云济大师。”大皇子靠近苏芮的耳际,温柔轻道。 第82章 放弃云济,改投大皇子的怀抱了? 苏芮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成片的花海苦笑问:“殿下觉得我有得选择?” “若你想,我可以帮你。” “哦?”苏芮转过头,柔媚的看着大皇子,抬手搭在他手臂问:“那殿下要如何帮我?” “你若愿意,可以到我府上为女官,旁的不说,保你此生无虞倒是尚可的。”大皇子真诚,似是发自内心欣赏她,托举她,而非施舍。 女官啊。 倒还真是一条好路,比云济那死和尚让她嫁给大皇子好得多。 可惜呢,光是女官可不够。 再则,大皇子是个短命的,条件实在不足以支撑她调转方向。 “谢殿下垂爱,可惜我对云济大师已不仅仅是因皇上所命了,我真心爱慕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呢。”苏芮收回手,无力之下更显痴情可怜。 “如此,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了,但此诺不变,倘若那日你想要来我府上,只管前来便是。” 苏芮笑笑不语,两人就这般坐在马上看到日落西沉才往回走。 走到云济的主帐外,天已落黑,帐内点了灯,能看到里面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听得到那阵阵木鱼声。 “看来你这个办法不起效呢。”将苏芮搀扶下马的大皇子对她无奈笑道。 听着那木鱼声苏芮更觉烦躁,这死秃驴还真是佛心坚定,嘴上却只能说:“是啊,我还任重道远。” “先好生修养吧。”将苏芮送到副帐门前,大皇子亲自为她撩开帐帘。 苏芮走进帐中,同大皇子告礼,他才回身上马。 感触着马鞍山还余留着的温度,余光看了眼主帐上映照出的云济身影,嘴角细不可查的扬了一丝,转而驾马而去。 而谁也没听出,云济的木鱼声在苏芮回来的那一刻乱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日,云济每日都是在猎场,帐篷来回。 在猎场时为死去的猎物超度,在帐篷内诵经念佛,即便没有苏芮这个专门伺候佛子而存在的妖女在身边做挡箭牌,旁人也不会再往里云济出家人的身份。 顺带着,对皇上如此安排是对大皇子不喜的谣言也被不攻自破,谁也不会觉得皇上安排一个不可能还俗的云济来代为主持秋猎是对皇储另有他想,这不会动摇任何一个人。 也许,只是单纯的觉得大皇子还不足以挑大梁,让云济先为他殿路。 而苏芮则是自决定晾云济起就不再出现在他跟前,每日安心在帐篷里躺着,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只有大皇子来送药和野味之时她会出来。 今日也是一样。 大皇子刚派人送来猎得的鹿肉,苏芮才撩开帐帘,就见到从猎场回来的云济。 两人对视一眼,苏芮便转过眼对送鹿肉来的侍从道:“送进来吧,回去替我谢过殿下。” 侍从知晓云济就在身后不远,不敢去看的快步将鹿肉送进苏芮的帐中放下就走。 苏芮要落下帘子,这次追月先一步挡住了她的动作。 “大师这是何意?我可还病着呢,需要些肉食补充营养,不能同你一样食素啊。”苏芮转眼质问,语气却是淡淡的。 没有了过去的娇嗔,也没有了刻意的讨好,只是淡淡叙述事实。 别说云济,便是追月都惊了惊。 以往苏芮看到云济那就跟飞蛾看见火一样,飞扑而来,费尽心思缠绕不放,哪里会像这几日一样无声无息,如今更是如陌生一般。 再看那帐篷内放着的鹿肉,这是放弃云济,改投大皇子的怀抱了? 云济则并无任何表情变化,只往自己的主张走道:“要回城了,收拾东西,追月驾车带你回去。” 说完,人就进了帐篷。 苏芮心里骂一句没心的死秃驴,拉下帐帘返回帐中,听着那一如既往的木鱼声一边收拾一边骂。 这晾几天也不见有其他成效,真是软不行,硬也不行,这死秃驴油盐不进。 看来又要改变策略。 可怎么改,苏芮一时之间实在没有头绪,直到回到小院也依旧是一无所获。 索性吃了药,又安眠了。 而回到飞云阁内的云济,心绪不宁,几次木鱼都敲了空。 即便他这几日日日诵经念佛,一遍一遍清自己心中酌念,却依旧被苏芮所牵引。 转眸从侧窗望出,那小院内依旧平静,不见苏芮身影。 心又乱了。 云济紧闭双眼,将手中的木鱼锤敲得越发用力。 …… 翌日。 苏芮才拉开屋门,便见喜儿站在院中。 见到苏芮,喜儿便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伸道:“永安侯要给周瑶改姓,今日发了请柬。” 苏芮接过请柬,从样式就能看出来,大概是满盛京城的世家贵族都请了。 好大的排场。 想要及时止损,在周瑶名声被她毁之前嫁出去,顺带着把侯府因她和苏烨丢失的声誉拉起来。 再看喜儿的另一只手,还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百晓通送来的。”喜儿抬手递上。 拿过看了一眼,苏芮便满意的收入了怀中道:“你回去继续盯着吧。” 打发了喜儿,苏芮抬眼看了下远处飞云阁的飞檐一角,原本今日是想要换回激进的方式重新撩拨看看的,如今却腾不出时间了。 罢了,晾了多日了,再多晾两日也无妨。 想着,苏芮便顺着山路往佛庄去。 可还没到村口的牌楼,就见老村长领着一群人走出来,其中睿睿爹手里抓着一个小孩。 不是小睿睿,而是——狼崽子。 “苏姑娘!你可算来了,我们正准备去找你!”没等苏芮开口问情况,老村长就跟见到救星了一样快步走上来。 苏芮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了,但嘴上还是装傻问:“这是怎么了?” “苏姑娘,你是我们的恩人,本来我们不该找你的,但你送来的这个孩子,我们实在是难以管教,这几日,把我们村子搅得那是天翻地覆,你瞧瞧,睿睿这只手都差点被他卸了。” 小睿睿走出来,仅剩的手绷着纱布,可怜巴巴的脸上还挂着泪。 “还有老夫这胡子,被他剪了这么多。”老村长一抖落胡子,苏芮才看到,里面都被剪没了,只有外面一层堪堪遮盖。 “还有我家的鸡,全被他打死了。” “还有我家的狗,他太坏了,绑起来生生剥了皮啊,可怜在山里叫了一夜才断气。” 第83章 做不到皇叔那般坐怀不乱 你一句,我一句,狼崽子的罪行是罄竹难书,简直就是天生的坏种。 若不是云济早派了暗卫盯着他,不让他出佛庄,都不知道会野到哪里去。 “对不住,我这就好好教训他!”苏芮第一次被说得抬不起头,提过狼崽子就往林子里走。 待走远了,才扔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服?” “你把老子关在这多少天了,说带我出现在那对狗男女面前,根本就没有,你骗我!对不对!”狼崽子龇牙咧嘴,眼里都是戾气。 “认字吗?”苏芮问。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狼崽子到底是孩子,还是点了头。 苏芮从怀里拿出一卷纸,扔给狼崽子。 狼崽子打开一看,脸色逐步变换,最后气得狠狠扔在地上问:“你哪里来的?” “盛京城里有人专门倒卖消息为生,口碑的买卖,不敢给假消息,这几日有人四处查找谁家有四五岁的娈童,高价买来后这些孩子都不见了,你说,去哪了?冲着的又是谁?” 哪怕狼崽子只有四岁,可在山匪窝子里长大,这种事情看到听到的不少。 他娘是知道他不在牢里了,要赶尽杀绝。 他们要抹杀他! “出了这个门,你只有死路一条,就是林川也不会保你。” 狼崽子虽不服,可也没有反驳。 他很聪明,清楚自己现在只有苏芮这一条生路可走。 他想要活,想要正大光明逼着那对狗男女不得不认他,想要得到该给他的所有。 “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过不了多久,我自会安排你出现在他们跟前。” 狼崽子恨恨看着苏芮,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提着他走回去,向老村长保证道:“村长,我教训过他了,保证他之后绝不会再闹事,麻烦你们,再帮我看几日,不会超过十日的,拜托。” 苏芮到底是佛庄的恩人,又是云济的人,众人面面相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看小可怜睿睿,苏芮从袖袋里取出香膏弯腰递给他道:“睿睿,哥哥伤了你,对不起啊,姐姐把这个赔罪给你好不好,这是可以吸引蝴蝶的香膏哦,很香的。” “像姐姐一样香吗?”睿睿眨巴着圆圆的眼睛问。 “比我还香。”苏芮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脸。 “谢谢姐姐!”睿睿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两人瞧着很是美好。 落在狼崽子眼里却很刺眼。 她怎么不见对他这样笑。 “既然苏姑娘你都这样说了,我们便再看顾着孩子几日。”老村长发了话,这事也就算定下来了。 苏芮又留下了点东西才从佛庄离开,并不知晓,她前脚刚走不久,给睿睿的香膏就被狼崽子给抢走塞在了自己怀里。 同样也不知晓,另一处高处林子内,云济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他是随她一道来的。 为什么,难以解释,甚至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怎么会跟着苏芮来到这。 “主子,大皇子府内前些日子有一女官之位空悬,至今未见补上。”追月将追查到的消息如实回禀。 云济手中佛珠不自主的攥紧一分,随后又松开,转动了几颗后道:“不必再查。” 追月欲言又止,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道:“主子,苏姑娘看来是有投奔大皇子的想法,是否要阻止?” 云济摇头。 女官比姬妾好,对苏芮而言是一条好路。 与她,与己,都好。 只是,这心中那股闷闷的情绪总是挥之不去。 …… 皇宫。 刚从猎场回来,还未回府的大皇子就被皇上召进了宫。 步入养心殿内,浓重的药味和近乎闷鼻的熏香让大皇子眉心细不可查的拧了一下,随后走到床帏外,跪地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可累了?”皇上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大皇子摇头,“此番有云济大师在前,儿臣不累。” “是否怪朕让你皇叔代劳,而非你?” “儿臣尚且年幼,父皇让皇叔代劳更为合适,儿臣能从旁学习,儿臣感激父皇为儿臣着想。” 皇上笑声欣慰道:“你能明白就好,朕已行将就木,这大赵江山是要交在你手上的,此时万不可行差踏错,你可知晓?” 大皇子低头沉默,并未回答。 床帏里,也沉默了半晌,似父子之间无声的对弈。 最终,大皇子双膝跪地道:“是儿臣之错,但儿臣真心欣赏苏芮姑娘,不忍她香消玉殒。” “她是诱你皇叔破戒之人。” “可皇叔并无破戒之心,旁人亦做不到皇叔那般坐怀不乱,至少,儿臣做不到。”虽是跪着,大皇子却是腰背笔直,具以力争。 “一个贱奴,你能叫你做不到!” 一声低怒,仿佛床帏内还是过去那个威仪万万的父皇,吓得大皇子不由得浑身颤栗。 但他如今已年过弱冠,更多了几分硬骨,撑着依旧没有塌下去反驳:“在儿臣眼中,她并不低贱,是世间难得。” “糊涂!”一盏瓷碗从床帏内掷出,不偏不倚的砸在大皇子的额头。“滚!” 大皇子站起身,恭敬的告礼后退到门槛处才转身往外。 脚迈出门槛时,身后是再也压制不住的剧烈咳嗽,似乎在诉说着皇上的愤怒与油尽灯枯。 当年威武无双的父皇,如今已走不出那一方小小床帏了。 走出养心殿,候着的侍从立即上前送上帕子给大皇子擦拭额头上的血迹,另一只手送上一本请柬。 是永安侯府的请柬,但并非是给大皇子的。 永安侯还没那么大的脸。 翻看了看,大皇子想到苏芮在花海说的那一番话,交代道:“准备一份厚礼,女官的位子,分量不够。” 侍从应声,想了想又忐忑低声道:“殿下,院中那株‘血梅’不太好了。” 大皇子翻看请柬的手滞了一分,侍从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却不料下一刻大皇子无谓的轻笑一声,道:“不好了换一株便是。” 说完,大皇子大步往外。 与他而言,现在的这些‘血梅’都差了韵味,换哪一株都一样。 他想要的,是另一株。 第84章 我请殿下看一出大戏 九月初八,寒露。 永安侯府门庭若市,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驶到门前,下来的都是达官显贵。 院内,侯夫人梁氏正在把控各项事宜,见钱妈妈走来问:“都准备好了吗?” “夫人放心,都交代了,今日这等大事,不会有人敢懈怠半分的。” 梁氏满意点头。 这段时间永安侯府因为苏芮那死丫头捣鬼,声誉直线下降,急需一场宴席让各家看到永安侯府的实力并不受苏芮影响。 周瑶也是一样。 即便在马球场丢了脸,可永安侯府捧着她,她怎么都比苏芮那等贱奴来得强,即便那肖家心里不舒服,也不敢说什么。 因此,今日之事不能出任何纰漏。 “那孩子呢?可还有消息?” 钱妈妈摇头,郑重道:“没了,夫人,真没了,这几日盛京城各家的娈童咱们都查了个遍,没有四五岁的了,就连乞丐都没有。” 虽然历经几次清除,这盛京里已经找不出没人要的四五岁孩子了,而先前找到那几个虽和周瑶一点儿相似都没有,梁氏也杀干净了,但今日她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夫人,大小姐来了。”丫鬟前来禀告。 苏芮这几日都没回来,梁氏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但人来了更好。 梁氏立即带着人去往垂花门,苏芮正好从大门外走进来,一袭白裙,媚骨天成,微风吹拂发梢步步走来,恍惚之间梁氏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嫡姐。 死死压在自己头上的嫡姐。 “芮儿,你肯来真是太好了。”梁氏欣喜的迎上去。 “这样大的事,侯夫人没有宴请,我就不请自来,没关系吧?”苏芮问。 “你这孩子,说什么生分话,这侯府是你家,哪里需要宴请,好了,既来了就别再闹脾气了,平白再叫旁人笑话咱们侯府不是。” 这个时候和永安侯府相熟的,或者想要巴结的都已经早早的到了,梁氏这话就是把苏芮给抬了起来。 若还闹,那就是无理取闹了。 而这一次,苏芮难得听话。 没有反驳她,干脆的答了一个字:“好。” 见她这样的轻易就答应,梁氏心里的不安更大,拉住要往里进的她问:“听说你在皇家猎场被烨儿那混小子推进兽园受伤了,现在可好些了?” “死不了,在法华寺也就躺了六七日而已。”苏芮说得轻巧,但谁都听得出其中埋怨。 也叫不少人想起了苏芮的伤,即便没亲眼看到,也听说了,那豹子可是一口咬在肩膀上。 再看苏芮的肩膀,虽然穿着纱衣,但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到绑带,可见伤的不轻。 这话梁氏倒是不怀疑,这几日她也有派人在法华寺山脚下和城门口盯着,并没有见苏芮出来过。 再从她现在孤身一人来看,似乎她的的确确和那孩子扯不上关系。 正想着,便听到门外一片骚动。 还不等禀告的门房跑进来,就已经看到了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春日煦阳一般走进来。 “大…拜见殿下。”没想到大皇子会来,梁氏慌忙行礼。 “今日孤只是来侯府凑个热闹,侯夫人不必多礼。”大皇子伸手虚扶一把,视线却是落在苏芮身上,眉眼含笑,温润得刚刚好。 “殿下来的时机真巧啊。”苏芮笑得别有深意。 “我掐指一算,这个时机正好能遇见苏姑娘你。”大皇子笑着打趣,仿佛身边没其他人。 梁氏站在两人身边尴尬同时刚刚按下去的不安又强烈了几分。 秋猎不是说云济处处护着苏芮吗,怎么如今又和大皇子关系好到这般暧昧程度了? 今日大皇子是冲着苏芮来的? “夫人,平郡王妃和沈世子来了。”门房来报。 “侯夫人不必招呼孤,有苏姑娘代劳便好,侯夫人自去忙吧。” 大皇子都开了口,梁氏也不好在留在这,只好行礼后往门外迎去。 看梁氏对自己并无过多怀疑,也抽不开身,苏芮进门前给喜儿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办事。 大皇子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苏芮也不隐瞒,只卖着关子道:“殿下今日来着了,我请殿下看一出大戏,以报上次救命之恩。” “那我翘首以盼。” 两人相携走进垂花门的时候,沈赫正好从影壁后走进来,堪堪见到两人的背影。 心中暗骂苏芮放荡,大皇子不忌口,但深处是嫉妒,即便心里恨死了苏芮。 恨她不仅剪了他的头发,那日还吓他,害得他这几日做那事都是没多长时间就没了。 若非因为苏芮,他今日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周瑶在马球场宽衣解带,所有人都看过了春光,即便现在永安侯府给她改姓,可到底是配不上他了,他自然也不想求娶了。 但现在,他这头发一年半载是长不起来了,换了旁人议亲,若是被发现就麻烦了,不如好拿捏的周瑶,何况罪魁祸首是她姐姐,事关永安侯府一门,她即便知晓了也会替自己隐瞒。 所以,他才会装得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求着母亲今日前来,待周瑶改姓后就定亲,娶她做侧夫人。 反正正妻她是配不上了。 梁氏并不知晓沈赫的想法,心中不安的她甚至没多问两句今日他们为何会来,只把母子二人往今日宴请的家祠引。 永安侯同样也从另一边的游廊同一众同僚走了进来,比起梁氏和平郡王妃,更多人是先注意到坐在家祠外大椅上的苏芮和大皇子。 “侯爷,这不是你那断绝了关系的大女儿吗?怎得今日也来了,还同大皇子一道。”有人故意问。 永安侯脸色不渝了一瞬,很快就变得如常道:“什么断绝关系,不过是因为之前的事小女儿家家闹脾气罢了,秋猎时不还因为这事和她那孽障哥哥闹得打起来,都受了伤呢,闹过了,就好了,这血脉亲情还能斩得断?” 说着,永安侯就朝着苏芮步去。 几个同僚眼观鼻,鼻观心,都心照不宣。 这哪里是血脉亲情斩不断,是因为此刻苏芮得了云济的青眼,皇上用得上,如今大皇子又相陪一道来,他才不敢断罢了。 若是用不上了,这等丢人现眼的女儿,他早就一脚踹得有多远能多远了。 但嘴上此刻谁也不能说什么,就看着永安侯走到苏芮身边,同大皇子行礼后,一副老父亲模样自然问:“伤可好些了?” 苏芮抬头,看着鲜少对自己会露出这样关切的永安侯,点头应道:“好多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便连起身的恭敬都没有,但此时此刻到底没有当众闹得难堪。 永安侯以为她今日来是有心缓和关系,毕竟闹也闹了,苏烨也打了,也该到此为止了。 更何况她今日还把大皇子带来了,这便就是给永安侯府长了脸面。 既如此,他也顺水推舟,更加关切道:“那今日就别急急忙忙回法华寺了,在府上住下,事毕后为父让人拿牌子去请太医来再给你仔细瞧瞧。” 第85章 我爹陈友民!我娘周瑶! 拿牌子请太医,那是只有老夫人,永安侯才有的待遇,便是梁氏都是轻易不能动的。 更莫说这次被打个半死的苏烨,都没请过太医。 而此刻,苏烨正被周瑶搀扶着走来,两人恰好把永安侯的话以及对苏芮的高捧听进耳里。 都不痛快。 苏烨恼怒自己被苏芮害成这副模样,她还能好端端的坐在那里,越发肯定她那夜就是故意装晕,不给他求情。 周瑶则是怨妒,今时今日永安侯还要捧着苏芮,明明今日该是她万众瞩目的场合,如今人人视线都落在了苏芮身上。 凭什么。 他们谁不知晓她是最低贱的军奴,偏就因为一个云济,现在都捧着她。 她恨,可毫无办法。 梁氏交代了又交代,她今日决不能惹事。 前两次的苦果她已经吃得够多了,这一次,她绝不上当。 “表妹今日打扮得好生华丽啊。”苏芮的视线越过永安侯落在周瑶身上。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发现周瑶已经到了。 今日她的确打扮得格外华贵,不同于平时的小花模样,穿着金丝绣线百花盛放的百褶裙,青丝纱衣外罩了一件飞蝴明暗纹样的蜀锦褙子。 头上也是带了满幅宝石点翠的鎏金头面,耳挂红宝石莲瓣耳坠,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纯金锁样镶嵌白玉,坠三条玛瑙珍珠流苏的璎珞。 一整个金玉满堂,熠熠生光。 满身上下都无声写着永安侯府对她的重视以及侯府的家底。 即便是被苏芮划去了那么多银子,依旧能够大摆宴席,给一个继女如此打扮。 哪怕会有人怀疑侯府是打肿脸充胖子,但谁也不敢说死,因此也不敢轻易就怠慢了。 永安侯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不敢同姐姐相比,我只是蒲柳之姿,但今日姐姐肯来,我很高兴。”装出欣喜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是人美心善。 “这样的大事,我当然要来恭贺表妹了。”苏芮笑意不达眼底,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周瑶的模样,叫周瑶心底发寒。 “恭贺?谁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苏烨不忿的开口,对上永安侯睨过来的警示眼神,不服的撇了撇嘴改口道:“既是来恭贺的,也不见你准备礼物。” 改姓是大事,在大赵也有重生的意义,所以来客都会准备贺礼,为改姓之人庆祝。 无论大小,但得要有。 全场看下来,也的确只有苏芮两手空空。 “一家人,哪里要准备什么礼物,心意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梁氏当着人,立即就又表现出那副贤母模样来为苏芮打圆场。 “自然是要准备礼物的。”苏芮笑得更深,“我为表妹准备了一份大礼,这会在路上了。” 听苏芮这样说,周瑶和梁氏心里都一咯噔。 可来不及多想,苏家的诸位耆老就走了进来,一时忙碌起来,也顾不得再去想旁的了。 …… 金陵街上。 长宁半躺在大马车里,百无聊赖的投壶解闷。 “郡主,今日永安侯府给那继女改姓,宴请了京中各家,就连大皇子都去了,您要不要也去瞧一瞧热闹?”嬷嬷一边奉茶,一边提议。 长宁一箭扔进壶耳中,接过茶杯,不屑道:“一个继女,永安侯色欲薰心拎不清,大皇子也是一样没用,被苏芮那个破鞋给迷住了,本郡主可没兴趣去给那周瑶添喜,若不是永安侯保着她,父亲又归来在即,本郡主可不会忍到现在。” 兽园的事她还没和周瑶算账呢。 哪怕没有证据证明是她把那包鹿肉扔进去的,可除了她不会有其他人。 竟敢不顾橦橦的性命,这笔账,她记下了,等过了这段日子,再和那小蹄子算。 “王爷还需月余才能回京,不过今早姑爷倒是来了信,说再过几日就能回京了。” 提及陈友民,长宁的秀眉就蹙了蹙,厌恶丝毫不掩。 嬷嬷瞧着,耐心劝道:“郡主,如今这般情况,姑爷不可缺,否则便会令人猜疑,便是演,您也再演演。” 长宁何尝不明白,以她现在的情况,必须要有陈友民这个挡箭牌在前,自己只要演好对他用情至深,不离不弃就好。 但,实在叫人厌烦。 起初见陈友民时,的确是喜欢,更喜欢那种从别人手中抢夺的滋味。 可时间长了,再好看的脸看得久了便就倦了,再加之五年前的事,便就是一根刺,只是当时不能抗旨,否则,她才不要那不忠的东西。 “知晓……” 长宁不耐烦的应答还没应完,马车就突然急停了下来,晃得长宁手中茶杯掉落,茶水湿了满袖。 “怎么回事!脑袋不想要了不成!”嬷嬷推开车门大骂。 马夫吓得哆嗦解释:“小的不敢啊,是这个小崽子,突然冲出来拦车,小的才不得不停的。” 马夫从没想过会有人敢拦隆亲王府的马车,这一街的人看到这马车都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哪个敢不要命。 所以眼前人冲出来的时候他才下意识的猛拉住缰绳。 嬷嬷也是惊讶,伸头看出去,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伸出双手拦在车前,抬着头,一双眼直勾勾的,像狼,还像…… 嬷嬷顿时脸色大变,急喊:“拿下他!” 两侧的卫兵立即上前要拿人,却没想到狼崽子灵活得很,躲过了抓捕,往马车前扑过来喊:“凭什么抓我!我是来找我爹的,我爹叫陈友民,是隆亲王府的主子,我要找他!” 他这一喊,街道两边的人虽然离得远,但也听到了,都纷纷伸出脑袋来看。 那陈友民不是……绝嗣吗? 车内的长宁也听到了,立即起身,一把拉开挡在车门前的嬷嬷,看到那被卫兵抓住,手还死死抓着车辕不放的狼崽子。 那张脸,一眼就能看得出是陈友民的种。 “你说,你爹是谁?”长宁紧抓着车沿,划出道道划痕咬牙问。 “我爹陈友民!我娘周瑶!我是他们的儿子,周承!我要来找我爹,放开我!” “周、瑶。”长宁不可置信重复这两个字,五年前的种种在脑海里迅速翻转,还有苏老夫人寿宴上苏芮说的那些话。 居然是周瑶! 她竟小看了她,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生养这么一个野种! “好!上车,本郡主这就带你去找你爹娘!” 第86章 她就是非要踩着苏芮才甘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 飞云阁上,原本平缓肃穆的木鱼声在不知不觉之间逐步变得急促,刺耳。 云济停下木鱼锤,看着这两日来木鱼上新增的几处本不该有的击痕,心底的烦乱越发难以压制。 自回法华寺起,苏芮就没有再自己出现在他眼前过。 就连黑菩萨每日来都是两爪空空,但腹部滚圆。 苏芮喂过它,但却没有让它带任何东西。 今日更是一早就回了永安侯府,都未曾像过去一样死皮赖脸的在飞云阁下装可怜,挟恩以报。 调整呼吸,云济一边念着心经,一边重新敲击木鱼。 “主子,大皇子今早去了永安侯府。”追月从窗外进来回禀。 云济手中木鱼锤锤空,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另响。 难怪不来寻他,另有虎皮由她扯了。 是好事。 他只需要任其发展,劫数便可自行消退,心魔亦会逐步平复。 可他没发现,他越如此想,眉头越紧,浑身紧绷,好似浑身的力找不到一个泄力口。 追月看着,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递到云济跟前道:“属下在大皇子府见到血迹,一路寻去,在后巷发现了这个。” 云济打开手帕,看到里面的东西神色骤变。 “大皇子府中内院戒备深严,属下不敢深探。” 话音未落,云济就站起身,顿了顿,看着手中的锤棒,最终迈步往楼下走。 …… 此刻,永安侯府,家祠内。 耆老还在焚烧黄纸祷告祖先,要等到黄纸烧尽,圣杯得胜才能表示祖先同意,周家才能把文书递交,周瑶也才能把周姓改为苏姓,写在苏家的族谱上。 这是一个极长的过程,宾客都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处闲话去了。 苏芮依旧坐在大椅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呵欠,一点走动的意思都没有。 见她似乎并无其他举动,大皇子也只是坐在起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梁氏才示意周瑶去接近沈赫。 她进府后同那平郡王妃来回拉扯了半个多时辰,也没套出一句准话。 肖家那边也不能一直等着,一旦改姓落定,就要立即把亲事定下来,她总觉得迟则生变。 所以,让周瑶去套套沈赫的口风,到底平郡王府还有没有机会。 猎场之事后,周瑶心中有气,今日故意没有去看过沈赫,即便他投眼神来她也当做没看见。 但要她真的放弃沈赫,她也是舍不得的。 特别是见苏芮一直那么怡然自得的坐在大椅上,仿若她依旧是这永安侯府明珠在前的嫡女,她无论怎么样都越不过她去。 她就是非要踩着苏芮才甘心! 蕴着一股气,周瑶靠近沈赫,在众人没注意时走到了避人处。 “是生我气了?”沈赫握着周瑶的手,瞧着她今日模样还是喜欢的。 周瑶抽回手,嗔道:“我哪里敢生沈世子的气,那日在猎场,世子见我如见鬼,必然是厌了我了,我自该有自知之明才是。” “哪有的事,那日我是糊涂了,在那林子里撞鬼了,见你过来,还以为是那鬼变化的,这才急急跑了。”沈赫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 周瑶自然清楚他的撒谎,故意问:“哦?那你在林子里见到的鬼是什么样?” 什么样? 沈赫的视线不由得看向苏芮。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光是坐在那都是一幅绝美画卷,让人再难收回视线。 “赫哥哥!”周瑶愠怒的喊一声。 沈赫心虚收回视线,忙道:“自然是青面獠牙,丑陋如猪了,只是会变化皮相,变得一副美人皮而已,我一眼就看出了,不会被迷惑的,任由旁人再美,我心中只有你。” 这些哄人的话,周瑶是半个字都不信。 但沈赫既然这般说,那事就有戏,当下就顺着装出一副害羞模样道:“尽是哄骗我,上次你还说等到今日会同我定亲,双喜临门,如今也不见兑现。” 听到这话,沈赫嘴角抽了抽,抿了抿唇道:“不是骗你,只是……事情有变,议亲我是愿意的,但你上次在马球场出事,母妃是瞧见了的。” 周瑶当下表情就僵住了。 马球场的事如今就如一个牌子挂在自己身上,取不下来,人人都能瞧见,都能说道。 平郡王妃本就瞧不上她,如今就更加有理由了。 可凭什么! 那平郡王妃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郡王妃的意思是,不议亲了,嫌弃我了是吧,那我明白了。”周瑶含泪就要走。 沈赫忙拉住她,看了看外面的众人并没有发现他们这边的异常后,小声急道:“我又不嫌弃你,我知晓,是苏芮那贱人害了你,可,这事到底对你不好,母妃有所顾虑也是正常,但我已经求过母妃了,母妃答应了,只是,你只能为侧夫人。” 侧夫人! 周瑶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沈赫,眼泪下是压不住的怒火。 “我知晓,是委屈了你,可如今的确没有办法,母妃不肯松口,便是这侧夫人也是我求了许久的,否则今日母妃都不肯来的。” 周瑶自然明白,没办法。 可她不甘心。 侧夫人,说得好听是侧室,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妾,一辈子都是妾。 她都已经改姓了,她忍了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心思,却只能得一个妾。 都是苏芮! 恶狠狠的盯着苏芮,周瑶恨极了。 她轻而易举的就毁了自己的一切,却还能好好坐在那儿。 她为什么不死在边陲! “瑶儿,你听我说,虽是为侧室,可我对你的心里是知晓的,绝不会薄待了你,你先入门,自能生下长子,到时候我在去求母妃,定能扶正你的。” 沈赫说得恳切,可周瑶不是傻子。 在大赵,妾就是妾,没有以妾为妻的,即便正妻之位空悬,那也只能是娶妻,不可扶正,除非丈夫肯不要仕途,甘受鞭刑。 沈赫不可能,平郡王府也不会许她。 她若为侧,一辈子都只能是侧。 但如今,沈赫已经是做不了娶她为世子夫人的主了,那么,平郡王府的侧室,和肖家的正室哪一个更好,周瑶需要尽快考虑。 “我…我要同母亲商议。”周瑶抽出手,要去找梁氏。 沈赫自然也知晓她们和肖家有结亲的打算,紧抓住周瑶争取:“那肖家不适合你,一屋子才狼虎豹,家世也不显赫,那肖家二房也未必真能考取功名,如此正妻是埋没了你,瑶儿,我们这多年感情,你难道舍得?” 周瑶的确有些不舍,抛开平郡王府,沈赫这人的容貌才学也的确比肖家的强。 若她能拿捏住沈赫,即便是侧的,只要他不娶正妻,那么她和正妻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怎么舍得赫哥哥你,肖家是娘亲所选,我自然是……” ‘呯!’ 就在周瑶要答应下来的时候,外面一声巨响炸起,打断了所有。 所有人都往外望去,还不等梁氏派人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见长宁满身怒戾,带着百来个身穿轻甲的府兵冲了进来,把所有人团团包围。 第87章 五年前我就同你说过 这是隆亲王府的府兵,非紧急之事不得出府的。 一下子,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长宁郡主,今日我永安侯府宴请宾客,你这般带兵前来,不妥吧。”永安侯从家祠里走出来,不满的质问长宁。 长宁却压根不回答他任何,只怒火熊熊的眼扫过在场所有人,骂道:“周瑶那个淫荡的下贱胚子呢!把她交出来!否则本郡主便派人搜府!” 找周瑶?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长宁一向来不都是找苏芮麻烦吗?前几日秋猎马球场上的事不少人都是亲眼所见。 今个怎么调转枪头,找上周瑶了? 众人不明所以,梁氏却是心中不安的立即给身边的钱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起身道:“不知小女何处得罪郡主,我代她向郡主赔罪,这就派人去寻她,郡主先把人给退了吧,这般带兵围着,总归不好,大殿下您说是吧。” 梁氏说着看向大皇子。 长宁带兵围了永安侯府,没什么,可大皇子在,就不同了。 带甲见君,可视为谋反,就看怎么定夺而已。 大皇子再温和也不愿被人拿刀顶着不是。 谁料想,大皇子并不恼,只是慢悠悠的看向苏芮。 苏芮打着哈欠,似没事人一样。 “长宁郡主找周姑娘,这到底是姑娘家的事,孤不好断言。” 大皇子推辞得客套,可这会子谁看不出,这完全就是看苏芮行事。 苏芮不想管,所以大皇子不管。 “二小姐,你怎么躲在这!” 还不等众人惊诧苏芮是给大皇子喂了什么迷魂药了,就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声音。 听到动静,长宁身边的嬷嬷立即带人冲过去,将藏在假山后面没来得及逃的周瑶揪了出来。 带进人群,狠狠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周瑶都没来得及开口喊停,一巴掌就猛的扇在了脸颊上。 是长宁打的,用了十足的劲,打得周瑶直接侧摔在地上,嘴角破血。 “给本郡主扒了她的衣裳打!打烂她这张皮!” 一声令下,嬷嬷立即带了几个婆子上前撕扯周瑶的衣裳。 跟着追过来的沈赫想要上去阻拦,平郡王妃伸手拦住了他,眼神示意还轮不着他来救。 梁氏看在眼里,暗骂平郡王妃奸诈,一有不对立即明哲保身。 但此刻来不及计较许多,忙叫人去阻拦的喊道:“郡主这是做什么!小女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岂能被你如此当众欺辱。” 永安侯也气不过,这哪里是简单欺辱周瑶,分明是打永安侯府,打他这个永安侯的脸。 即便自己权势不敌隆亲王五分之一,可也不是任由这等小辈随意凌辱的。 “住手!长宁!休要欺人太甚,本侯乃朝廷命官,周瑶乃本侯之女,岂容你这般无辜欺凌,这盛京城可不是你唐家一手遮天之地!”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毕竟长宁的蛮横多年来不少人也是深受其害,只是敢不敢言。 “欺人太甚?”长宁气笑了,扫过永安侯,梁氏,苏芮,最后落在周瑶身上,被戏弄多年的愤恨彻底爆发。“欺人太甚的是你永安侯府!纵卑贱继女私通,欺上瞒下,欺瞒本郡主,还敢将野种私养下来恶心本郡主!” 听到野种二字,梁氏脸色大变。 永安侯则是一头雾水,听不明白长宁话里的野种是何意思,私通又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被人从府兵后面带到人前,只一眼,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甚至不用任何人说明,都能看出这孩子和谁有关系。 一眼周瑶,二眼陈友民,越看越像。 就连拼命保护自己剩余不多衣衫的周瑶都被怔楞得松了手。 这是……她生下的那个野种? 他不是早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瑶惶恐的望向梁氏质问,可此刻梁氏也猛坠冰窖,整个人都冻住了。 林川居然说这不像周瑶,这哪里不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确切来说,是半个模子,另一半是陈友民。 若是全然像周瑶又还好,说是周家一脉的人,反正没有证据证明是陈友民的,也就和五年前的事扯不上关系。 可现在,这孩子就跟铁证一样摆在所有人面前,根本狡辩不了。 怎么会,这孩子怎么会落在长宁手上呢? “五年!将这野种养在本郡主眼皮子底下五年!永安侯,你欺君罔上,好大的胆子啊!” 欺君罔上! 四个大字将还在震惊之中的永安侯打醒过来。 这罪名他可背不起,更背不得,立即反驳道:“我并不知晓此事,这孩子…这孩子到底哪里来的?” 质问的是梁氏。 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在梁氏身上,等着她的解释。 一时半刻,脑子混乱的梁氏不知该要怎么解释才能划清自己和周瑶。 “自然是从周瑶的肚子里出来的啊,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一直不言语的苏芮幽幽一声。 迎上永安侯不明就里的震惊眼眸,苏芮冷笑道:“五年前我就同侯爷你说过,我从未和陈友民私通,更未曾遗失肚兜在客房床榻,是你劝我为了侯府认罪。” 多年的事如一把巨锤,击打在永安侯胸膛,打得他整个脚步一个踉跄。 五年前苏芮是哭着说过,可当时他压根就不曾听她说了什么,只想着尽快将她送走,断绝了此事对自己和永安侯府的影响,甚至,从未去细究此事。 如今,此事却变成更锋利的利剑。 若当初他不哄骗苏芮认罪,细究此事,还她清白,那么眼前这个野种不会出生,亦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被长宁扔到他的眼前,当众将他的脸同永安侯府的脸面踩在脚底碾压。 “你是说,五年前和陈友民苟合的不是你,是……她?”苏烨颤抖的手指向完全被扒光了衣衫,蜷缩抱住自己的周瑶,不敢相信的摇头。“不可能啊,五年前,她才十三岁,才……” “怎么,十三岁便做不得那些事?做不得,这孩子哪里来的?” 第88章 她的大礼,就是这个! 苏芮淡然的反驳让苏烨哑口无言,也让其他人重新思考。 是啊,当初所有人都是因为周瑶的年纪压根就没有怀疑过她。 十三岁,的的确确是个孩子。 也的确不该能做得出那种事来。 可现在这孩子实打实的出现在眼前,再倒回去想,女子十二就来葵水了,早些的,十岁出头就有。 来了葵水,便就有了孕育的能力。 只要周瑶能不知廉耻,只要陈友民能下得去手,两人苟且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啊。 为什么当初没有人这样想过呢? “这、这怎么可能?当初是你和陈友民才是,你们已经准备议亲了,被郡主横刀夺爱,所以你才不甘,才和他暗度陈仓,瑶儿,瑶儿她怎么会呢?她和陈友民……” “我从未爱过陈友民,议亲也只是侯府与陈家之间而已。”苏芮打断苏烨,不让他给自己冠上那些恶心人的名号。“我没有不甘,也不至于为此自甘下贱,是你们不信,正如,如今你不信怎么会是周瑶和陈友民一样。” 是啊。 因为当初苏芮曾和陈友民议亲,所以,长宁榜下捉婿,让皇上赐婚后,自然而然的,所有人就认定苏芮是被横刀夺爱的可怜人。 事发后,更是第一个就怀疑苏芮,当所谓证据摆在眼前的时候,即便当时苏芮是穿着肚兜的,可所有人还是不信她口中的声声喊冤。 忘了想,既然陈家要和永安侯府要议亲,必然是会时常往来的,周瑶也是能接触得到陈友民的,并非完全没有交集。 更何况这种事,旁人不清楚,永安侯府还不清楚两人有没有接触过吗? “可陈友民他承认了啊!他说是你!”苏烨如抓住了当初他们没有错怪她的证据。 苏芮嗤笑一声,如看傻子一般看着苏烨,冷道:“他为何不认?他被抓奸在床是事实,既然有人将罪名全包的另一个送到他跟前,他为何不顺水推舟?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瑶比我在永安侯府更得宠,若不推我出去,事哪里那么好解决。” 苏芮的话,把仅剩的遮盖撕碎。 所有人明了和鄙夷的眼神落在苏烨眼里,如千言万语不断在耳边奚落他们如何薄待苏芮。 可……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我没说吗?”苏芮笑着反问,转而看向长宁问:“郡主,五年前,我没说我冤枉吗?” 长宁没有回答。 但那几乎吃了苍蝇一样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苏芮说了,不止百遍。 可没人信,永安侯府也好,长宁也好,所有人都好,都不信,被梁氏和周瑶几句话耍得团团转。 光想着,长宁就觉受了奇耻大辱,看向周瑶的视线越发狠厉。 “不!冤枉!这事冤枉!”梁氏大喊起来,快步到永安侯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双眸流泪道:“侯爷,这事冤枉啊,瑶儿她从未做过这等事,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不能凭着长得像瑶儿就说是瑶儿所生啊,这世间长得像的人何其多。” “长得像的人很多,可要能长得像爹娘双方的,可没那么容易吧。”苏芮歪头笑问,鬼魅带利的漂亮眼眸似在说,今日你死定了。 梁氏也反应了过来,是苏芮! 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孩子是她带走的,也是她送去长宁跟前的,所以她今日才会这么听话的没闹事。 她的大礼,就是这个! 就是要周瑶名声尽毁,永无翻身之地。 可,梁氏不认。 “世间万千,什么稀奇古怪之事没有,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能冤枉人啊,如若不然,那就验血,一证清白。” 梁氏仰着头,脸颊上都是泪,却背脊挺直,大有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样子,也有母亲相信女儿的慈爱。 不仅看得永安侯心间动容,其他人也开始动摇。 敢滴血验亲,可见底气十足,莫非真是冤枉? 周瑶却是心中没谱,可看到梁氏投递过来的眼神,她还是本能的选择相信,大喊道:“冤枉!我是冤枉的!我从未做过那等丑事,我不知姐姐为何要诬蔑我,我尚未出阁,岂会生孩子,我可以滴血验亲,明我清白。” 此刻周瑶已经被婆子抓挠得浑身是伤了,整个人蜷缩跪地,声嘶力竭的喊的确叫人觉得可怜。 被戏弄了一次的长宁此刻也警惕了,看了眼周瑶和梁氏,又转而看了看苏芮,正要开口让人滴血验亲,苏芮却先一步问大皇子。 “殿下,我在边陲曾听闻过,滴血验亲并不准确,不知是真是假啊?” 明白这是用上自己了,大皇子并不知晓她想要什么,只能揣测的顺着她的话应道:“的确,太医早有验证,滴血认亲并不稳妥,毫无亲缘的二人血亦可融合,父子二人却有时不得相融,而有些药物,如明矾都可改变结果。” 此话一出,梁氏的手不觉紧了紧,捏得永安侯深看了她一眼。 长宁也立即命人去太医院查问。 “那岂不是无法断定两者之间是否为血脉至亲?那这孩子,的确不能光凭长相就断定是表妹和陈友民的啊。”苏芮苦恼的看向狼崽子。 狼崽子被刺激道,扯着嗓子喊:“我娘是周瑶,我爹是陈友民,我是被山匪林川养大的,他告诉我的!” 听到林川二字,梁氏恨不得把狼崽子的嘴给缝起来。 更恨林川竟敢把这些事告诉这孩子,还和她再三保证。 “山匪林川?那可是这次被剿山匪里唯一逃了的领头,这孩子和山匪有所联系,那这亲可非得断明才行了。”大皇子一向温柔的眼眸里多了上位者的凌厉。 勾结山匪,可是大事,更何况这次是皇上亲自下令剿匪的。 梁氏面色铁青,却依旧撑着。 只要没有证据,只要咬死不认,谁也不能把这事强安下来。 一时间,事情僵持在了这里。 “郡主,太医来了。” 长宁派出去的人回来禀告。 长宁惊异,人怎么带来的这么快,但此刻也不是计较许多的时候,命人带太医上前来问:“本郡主问你,要断明血缘,要如何断才准确无误?” “回郡主,若要准确无误,最好是滴骨验亲。” 第89章 云济站在了苏芮那边 滴骨认亲? 众人从未听过,一时之间纷纷议论起怎么个验法。 “如何验?”长宁问。 “只需取直系亲属白骨,将其血液滴上,若能渗入白骨便证明是亲属,若不能,则并无血缘。”太医如实相告。 而话音都还未落地,长宁杀意勃然的眼就已经扫到了周瑶身上,呵令道:“砍了她的手,取白骨出来。” 府兵立即上前,一把抓住周瑶的右手,拉起来,抽刀就要砍。 周瑶吓得都忘了捂住自己,慌乱的朝着梁氏喊:“娘!娘!救我!我不要断手!” “郡主!事还未定,断人手臂,未免太过狠辣了吧。”梁氏急喊。 长宁却压根不理会,只示意府兵动手。 “侯爷!”梁氏转而求永安侯。 永安侯却也是一脸无奈。 五年前的事对于长宁来说就是不可原谅的污点,因此这些年才会抓着苏芮不放,即便苏芮都已成最为低贱的军奴了都还要置她于死地。 如今让她知晓自己被骗了五年,这孩子都这样大了,她怒火冲天,根本难以平复。 更何况现在还涉及山匪,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永安侯府都会被牵连其中,甚至一夕之间覆灭。 所以,只能让周瑶受苦了。 再看向苏烨,他直接不回应。 他现在只想要知晓,五年前到底谁才是说谎的人。 眼看回天乏力,梁氏不知怎么保住周瑶的时候,苏芮开了口。 “光砍了表妹的手,也只能证明这孩子是不是她的,何况新鲜的白骨本就血淋淋的,也看不出个所以来啊。” 苏芮说得有一定道理,但众人却奇怪了。 她怎么还帮上周瑶了。 大皇子也眼中闪过一许惊诧,但很快就换做了笑意。 “太医不是说了,直系亲属就可,那不如取至亲骸骨,想来也是一样的效果吧。”苏芮看向太医问。 “不出三代,均可。”太医回答。 “三代啊,陈老大人正好死了三年吧,表妹的直系……”苏芮看向梁氏,笑道:“姨母的姨娘刚好适合呢。” 看着苏芮讥讽的笑,梁氏头皮发麻。 她的姨娘,死了多少年了,苏芮竟还想要将其掘出来! 更何况,姨娘如今的墓地是靠着当初她嫁给永安侯续弦,才换得那自私的老东西肯压着老虔婆把自己的姨娘以平妻葬礼迁入祖坟的。 现如今老东西已经土埋半截,老虔婆当家做主,她姨娘的骸骨被掘出来还埋得回去? 苏芮这是逼着她在亲娘和亲女儿之间做取舍,歹毒至极! 可她偏偏无他路可再走。 “掘先祖坟墓,未免有些伤天理孝道吧?” “事关欺君,通匪,还管这些?今日不查个水落石出,长宁郡主肯罢休吗?” “这还真不好选,选死人不孝,选活人的话,便要生生砍断一只手,就是证明清白,日后也是废了啊。” 议论之声如一道又一道的洪流袭来,把这是往顶端吹。 苏芮悠哉听着,并不着急让梁氏做决定,毕竟自有人急。 长宁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云济大师来了!” 长宁正要开口下令之际,有人惊呼起来。 云济? 别说旁人,就是苏芮都心底一惊。 他怎么会来? 不是佛心坚定,对她祛魅了吗? 她都没想过他会来,所以压根就没有去寻他,想着把这事了结后回去再专心撩拨他。 结果,他自己来了。 难道是来阻碍她的? 觉得她执迷不悟,太过狠辣? 苏芮不安的望出去,人群自动向着两侧退开,一袭灰蓝色僧袍的云济从廊门走来。 他高洁出尘,和这凡俗天然隔绝。 眸光直穿过来,似是看着苏芮,又似没有看着任何人。 而梁氏,没有错过苏芮在听到云济前来的时候一闪而过的惊诧与担忧。 再看坐在她身旁的大皇子,今日两人之间的举动,猜测些许后迅速松开永安侯的手,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快步迎上走来的云济。 “云济大师您来得正好,您师从空明方丈,是得大乘佛法之人,如今难事,只得求助于您了。” 苏芮一时晃神,倒是忘了梁氏是何等厉害人物了。 如今话已开口,她倒是插不上话了,只能站起身,看着云济,等待他的回答。 “侯夫人言重了,贫僧尚未参透大乘,当不得,但,夫人若有难处,大可直言。”云济双手合十,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依旧是那个悲天悯人,万物心中皆平等的得道高僧。 梁氏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就将狼崽子和苏芮要求掘墓验亲的事快速说了出来。 “云济大师,您慈悲为怀,此事实在如在剜心断腕之间抉择,不孝不慈,实难抉择,何况此事也非板上钉钉之事,只是怀疑啊。” 说着梁氏眼泪就吧嗒吧嗒的落,凄苦又无助的屈膝往下跪。 云济迅速伸手,手背挡住梁氏的手臂。 瞬间,苏芮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大赵信佛,云济便是盛京众人心中的活佛,他一句话能改变太多太多。 若他今日断言此事不仁,那么,即便是长宁也无法再要求滴骨验亲。 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是压不死周瑶的,那她筹谋这许久皆是白费。 她紧握住藏在袖中的手,双眸死死的盯着云济的唇,心中恨骂他修佛修得没心没肺,薄情寡义,毫无人性。 感受到苏芮的视线,云济抬眼,与她四目相对,语气依旧淡淡道:“侯夫人请起,事关重大,贫僧不可妄断,但人死魂消,早已登至极乐,活在当下,乃为天地之道,先祖若能以身为后辈保全清誉,亦是大德庇护。” 起身起到一半的梁氏瞬间浑身僵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云济的意思是……让她选掘墓? 这等大不敬之事上,他竟站在了苏芮那边? 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毕竟云济是出家人,大部分人都是和梁氏一样的猜想,再不济也是周瑶断臂,结果,竟然是掘墓。 掘墓是苏芮提及的,便是她想要的,云济一个出家人竟赞同挖先人骸骨…… 这太过魔幻了。 而云济似压根看不到那些惊愕和怀疑的眼神,直径走向苏芮,坐在她原本坐在的那张椅子上,同大皇子平行而坐,如立在苏芮身后的两座大山。 可瞧着却又隐隐觉得,叔侄二人之间,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第90章 血融进去了! 别说旁人诧异不已,便是苏芮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 云济居然站在她这一边,赞同掘墓挖坟。 这在佛家不该是大不敬之事吗? 苏芮转身去看他,他依旧是那副淡然自持的样子,仿佛他刚刚并没有做任何石破天惊之事。 “今日十五,云济大师不是有法课吗?”大皇子笑盈盈问,可一向温润的眸光之中隐隐透着锐利。 “改课明日,殿下若有时间,可来法华寺听课。”云济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可苏芮却从里面听到了一丝不同。 是什么,一时辨别不出。 “既云济大师也认可,来人,速去掘骨来!”借着云济的话,长宁大手一挥,派两队人马冲出府去。 梁氏再也没法拦,只能颓力的坐在廊下,混乱的脑子不断寻找办法。 苏芮的外祖家祖坟在恒安,距盛京只隔了一个城,但来往加上掘墓取骨都需要时间,众人便纷纷坐下来等。 当然,除了周瑶。 她被婆子围守着,别说是坐,就是梁氏想要让人送一件衣服暂时给她遮羞都不让,就那么赤身裸体在秋风之中半趴在地上。 初秋不算凉,可一丝不挂,时间长了,再加上惊恐交加下,周瑶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她早已经哭红的双眼四处想要求援,可谁都不敢和她眼神对视。 包括之前还想要救她的沈赫,此刻是一眼都懒得看她。 无助失落交织下,望到了苏芮。 她重新拿了椅子坐在云济和大皇子身前些许,阳光洒在她身上,娇媚生辉,身后二人如左膀右臂,支撑她的所有。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轻易就能吸引去所有人目光的侯府嫡女。 不,变了。 如今不就好像是回到了五年前,而她们两对调了处境。 五年前是苏芮百口莫辩,颜面尽失,现在是她。 可她清楚,苏芮是冤枉的,而她不是。 可为什么? 她就差一步而已了! 为什么苏芮要回来,她不回来就好了,一切就好了。 都是因为她回来! 周瑶陷入了偏执,惊呼疯狂的死死盯着苏芮。 而苏芮,压根就没空搭理她。 她此刻,如芒在背。 明明叔侄二人坐在身后谈笑自然,可她却莫名的有种身处在战场之中的感觉,更是隐隐觉得二人越发剑拔弩张。 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云济。 心虚。 就好像那种妻子出门私会被丈夫抓包的感觉。 可明明她并没有做什么啊? “来了!来了!” 就在苏芮感觉到云济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实在要坐不住的时候,有人喊了起来。 派出去的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进门,手中各提着一个包裹。 陈家的人也跟了来,眼底都是愤恨,可不敢说一个字。 长宁也不管他们,示意府兵把骸骨随意的摊开在地。 两具一大一小的骸骨,很容易分别出谁是谁,只是那味道让人胃里翻涌。 其中一个府兵拔出匕首,伸手要去拉狼崽子过来划手滴血。 不料狼崽子却伸手去拿他的匕首,“我自己来!” 想不到这小小的东西这般有种,但府兵不敢自己做决定,转而看向长宁等待命令。 “给他。”长宁不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能闹出什么来。 反正骸骨都已经取来,只要他闹,杀了他验血也成。 贱人野种,她一个不留。 狼崽子也从长宁眼底看到了不屑与杀意,接过匕首,并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直径走到两具骸骨中央。 右手握住匕首,左手握住匕刃,面不改色的往上抽划,顿时殷红的鲜血就从他小小的手掌里涌出。 滴完左边换右边,两具白中带黄的骸骨上都淋上了鲜血,两者之间对比鲜明。 所有人都目光紧紧盯着那血液,甚至都忘了呼吸。 就看着那血液滑落了些许后开始一点一点沁入骸骨。 “融进去了!” “真融进去了,还孩子真是这两家的种!” 陈家人来时只是大概知晓情况,这会听狼崽子真是自己家的孩子,纷纷挤上前看人。 “真和友民小时候一模一样啊!”长宁的婆母周氏惊呼,越看这孩子越喜欢,想要上前仔细看看,却被长宁一个眼神骇了回去。 “不对啊,陈友民不是不能生育吗?” “这孩子都有了,怎么可能不能生,也许只是和长宁郡主不能生,或者不能生的未必是他啊。” 一句话,引发了更多的猜测。 也刺激到了长宁的逆鳞,当下一鞭子就甩打在那人嘴上,抽掉了两颗牙。 那人捂住嘴不敢再说一个字,可怀疑已经种在所有人心里了。 那些眼神如刀,可长宁不可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挖了。 盛怒如烈火烹油,眸光一转,落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的周瑶身上,阴冷问:“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遗言! 周瑶浑身一颤,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虽她从见到狼崽子的那刻起就知晓这孩子很可能就是自己当初不得不生下的那个野种,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当这一丝希望破灭,等着她就是个死。 难以接受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下,周瑶双眼一翻,当下就昏死了过去。 长宁却没有丝毫连忙,冷厉道:“打井水来,兑了盐给本郡主浇醒她。” 办事的迅速,很快就打来了冰盐水,朝着周瑶泼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本就激人,再加上盐水刺激伤口,周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听得人心头一抖。 “瑶儿!瑶儿!”趁着刚刚泼水,围着的婆子都散开了些,梁氏哭喊着扑进去,抱住周瑶哭骂道:“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啊!事到如今,你还不如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谁逼迫你的?你说啊!” 她说? 她说什么啊? 梁氏明明都知晓,还…… 疑惑间,耳边听到细微的声音,周瑶瞳孔猛然一怔。 第91章 狗咬狗倒是更好看了 “拉开她!” 虽然是体育生,但,也是考上一高的体育生,郝国强从没觉得自己成绩不好。 周瑾禹也来了,他看到高台上叶明欢半跪着,头发微乱,嘴唇毫无血色,面色苍白。他不由得一怔,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正当他疑惑又有些担心时,南箬秭来到他身边咳嗽两声,“谨禹哥哥,”她虚弱道。 刘嫚、周不殆和吴渠都是愣头青,没有一点拍卖经验,以为苏邑只是单纯的问价,就用跟老师汇报成绩的语气,全说了。 俱乐部后面就有跑马场,要不怎么说是富二代们的聚会场所呢,养个跑马场一个月的钱,都够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好些年了。 苏念不再和乔茗樱多说一句,优雅从容的提着裙摆,款款的朝着乔老爷子那边走了去。 “实在抱歉,一时没控制住。”巨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气势顿时消散无踪。 此刻的林梦鸽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似要把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一般。 这人还有点眼熟,江天多看了两眼之后认出来,这不就是之前唐家的其中一人么。 “一千。”居然竖起一根食指,瞪着一双雪原湖泊般明澈的眼睛认真看着他爸。 夏枫抬起头来。刘宏面前出现了一张俊秀的面庞,这张脸孔,棱角分明,目光清澈,充满了男子气概。 又有人大声喝道:“依我说,趁着现在大家伙儿都在,咱们就应该一鼓作气地杀上离火岛去!干嘛让咱们在这里一直干等着,白白地耗费时光”一时间乱纷纷地嘈杂不休。 阎云只是走了一圈就把里面的情况看了个大概,尖锐的东西基本都消失不见,就连钉子都全没了。 旁观的众人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全都望着林青玄,个个面色古怪,上官魅更是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之色。 当然并不是说那魔种就是始魔族,事实上始魔族数量很是稀少,但他们每一个个体都很强大,堪称出生便能手撕仙人,丝毫都不夸张。 苏瑶这个话,听起来有一定的道理,的确,安全重于天,无论是家长,还是幼稚园,都有责任和义务,去保护孩子们的安全,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这个时代,水战主要靠“跳帮”肉搏,海匪们的船就靠了过来。高顺和手下用弓箭射击,海匪们有许多盾牌,用处不大。不久,海匪的船就靠了上来。海匪们纷纷抛出飞锁,或者用挠钩搭住船帮,跳过船来。 他的生母早就死了,如果不是他够狠,斗败了几个异母弟弟,恐怕就连这个皇位也不是他的。 “终究还是要用拳头说话!”李浩成轻笑一声后,身形飞退,脚步轻点虚空,朵朵莲花绽放,与此同时无数黑影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冲出,宛如章鱼的触手,四处乱舞,想要把李浩成落下深渊,却十分凑巧的被莲花镇压。 六百万拿下后,巡视过后,终于在后院猪圈找到线索,挖出埋藏宝箱。 第92章 入了地狱 杀了她 听到这三个字,周瑶混乱的脑子里爬出恐惧来。 即便她心知活下来自己的处境会被苏芮更差,苏芮所经历的那些谩骂,嘲讽,欺辱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真要她死,她是不敢的。 求生的本能让她朝着梁氏望过去,求她救自己。 “了不起,这样的结构非常复杂,设计和加工都需要非常高明的手段。”他说着走到佛像正面观看。 “我爸爸是童建华。我妈妈是应婼。。”童璟紧张地手心都开始冒冷汗了。 “安安,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他的模样那般认真,深邃的眼睛里藏匿了所有情感,只是这一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只是她从未放在心上。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 整个血枫林静得犹如哑场的会议场地,除了微微的呼吸声就什么也听不到。 “欢迎你!获选者!一百年过去了,没想到我还能再次见到活生生的人类!”一阵悦耳的电脑合成音从球体中发出。 其实,在那段被秦慕宸折磨的日子里,她不是没有想过自杀,那段时间里她反反复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仿佛听不到也看不到,大脑里只记得他折磨她的一幕幕。 钱金知道,能让铁虎帮都难缠的,恐怕h市也就只有磷帮了,但是磷帮说实在的其实也算是正规社团,他们社团的名字叫做麒麟,但是道上的人都叫他们磷帮。 至于杀人放火也没有谁动他们兄弟,周鲁平推测是因为被杀的人是黑帮分子,如果他们真想做危害社会或者国家安全的事情,也许早已经是亡魂。 叶天嘴角微微上扬,他如今倒是有些期待,李剑到底想怎么对付他 宾琅和戈建同时迈出一步,齐声喊道。两人相望一眼,似有电光闪现。 “江湖!”灭天显然知道她没说真名,却也不再追问,执起竹杆,架船使向烟波苍茫处。 诗雅坐于公主的仪架中,隆重穿过街道,在陈大华、董大军等人的护送下,慢慢驶入皇城,南进等人亲自相迎。 眼下这情况,癞子九完全可以让顾清寒带着他走,可这两人谁也不知道路。 不管这顾清寒玩什么花样,他想要离开这宅子,都得先过这一关。 “幽冥地府之中除了你们阎罗级别的存在,上面是否只有土伯”秦凡问道,对于幽冥地府他倒是很是好奇。 一道闪光升上天空,直如利剑,划破蓝天。看到它的前端已经缥缈如丝,九霄云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光。金光过后,一扇大门打开了。 祖棺怎么说也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就算尸骨消散了,那也不可能什么都没剩下,好歹也会有骨头留存下来。 “……”何默便又开了门的一条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往下看,他们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肩碰肩地靠着,气氛应该还算融洽,连沉默都趴在沙发旁边百无聊赖。 在这个宴会厅里,悬崖边的五大势力立场的分歧是显而易见的。白日府在死剑门的一边,万灵门在纯水门的另一边,玄隐教总是袖手旁观。 一瞬间,在场的秦家人或震惊或惊喜或意外,所有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第93章 吻下去,吃了她 可是,还没等笑声落下,便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长白如纸,接下来,口中更是喷出一口黑血。 好了,回归正题,我们来看看曲轻云的作品。她是最先完成的,可惜,我们没有设立速度第一这个奖项。行,你们的弹幕我看到,别催。噔噔噔凳,出现了我们面前啦。 苗一刀双手持刀冲到尸体面前,“唰唰唰”连斩三下,将尸体和它怀里的帮众一起砍成好几大块,溅出的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花符!太阳花!”东方白缓缓的说道,随后一朵太阳花,出现在了他的背后,无数的光点,从四周汇聚,最后在太阳花的花盘上凝结,好似一个太阳。 吴奇看着这二字有点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得见传说中的武道真意。 “尖嘴!你怎么那么笨!连几个多功能运兵车都搞不定!”团长奥兰索气恼的说道。 顽童侠进到里面,这里居然有摄像头。原来它底下几层是经营按摩桑拿,酒场卡拉ok。 “呃,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飞过来的二人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个喃喃自语道。 以牧枫为中心,发生了强烈的爆炸之音,地面震颤,甚至,大地都犹如被巨手撕裂一般,狰狞的蜿蜒的裂痕,蔓延到远处。 颤颤巍巍地把薛灵韵扶进自己的帐篷,唐牧地额头上竟然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 “弟子一入道门,即盼望能够修行有成,师父有此指导,弟子自然愿意前往。”孙不二连忙翩翩下拜,决然说道。 楚萱和长谷川枫并未因此有任何的反应,两人视线交汇,杀意盎然。 在几个关键问题上的综合测评后,两人一致认为马国华没有杀叶梅,但并不排除叶梅的死亡与他有关。 “少爷,我们去打扫卫生了,你需要按摩一下么”高琳走到他身前,说道。 今天也不例外,林旭佳锲而不舍地守在公司门口准时准点地等着叶云琛从公司出来,她每天都在发疯似的想要看见叶云琛,可是又在看见他无视自己的时候,想抓狂。 宁南的肚子的确是饿了,他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饱喝足,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再递给老人。 苏沐歌视线落在天珠上,眸子微微眯起,眼前的天珠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没多久,那层白雾越来越浓,让她看不起眼前的景物。 她心一惊,本能的将铭晋藏在身后,即便如此境遇,她依然目光冷静淡定,昂起头,迎向慕子谦那双漆黑的眼。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给你们准备。”村长他们松了口气,急匆匆的离开。 这边包厢的动静早就已经惊动另一边,夏思悦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夏言被杨金宽侮辱折磨的画面了,所以她是最先发现动静也是的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车里有谁二少,谁得罪你了事先申明,我可是老爷子的心腹,你有什么事的别指望着我会帮忙隐瞒。”老李笑着撇清关系摆明立场。 只是不能,他能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世。若是可以他真想将她护于他的羽翼之下,许她一生平宁无忧。 从外向里看,这处院落占地极广,高大的院墙将整个山坳都圈在里边,山坳外的梅树看似零乱,仔细看来,却似乎暗含着某种韵律。 骆秉章奇怪的是,每次接旨,都无鲍起豹的分儿;鲍起豹的奇怪,也正是因为这点。 她对连梓墨都有不明的情感,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释放,只好避开。 南宫万和千厘有点仇了,大家还是关注卓佲侒、是否挑战千厘吧。 沈清冥没空,谁有空与大妖喝,妖域有些茶不错,达则暹要交易也可以。 刘紫月低头反复念了两遍,似是悟出了什么,面色微变,让奶娘将她怀里的晨哥儿抱下去,仔细地观察起盒中的点心。 端木徳淑静静的放下车帘,那本册了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拿出来,她所有的想法,见过他后,便可以烟消云散,知足感恩。 那三天会发生什么事,那时候他真是一点儿底都没有,可还是生生等过去。 本来已经绝望的谢三与王恬看到李天佑的出现眼里有闪出金光,但看到李天佑的境界时他们就大失所望,来者不过是九龙境的修士,他们这些龙门境的高手都一一落败,就凭他这个九龙境的修为究竟能够翻起多大的风浪呢。 “韩兄,你可瞒得我好苦。”白玉龙狮苦笑着开口,十分无奈,原本以为韩狼只是比自己强上一丝,可万万没有想到,韩狼的实力竟然强到这种程度,超越他的想象。 第94章 告诉你,为什么要逼着你还俗 哒哒哒…… 就在最后一道防线几乎破裂的时候,马蹄声在石板上发出踩踏声,极响,极快。 打破车内旖旎的同时一道东西从窗外投掷了进来。 云济抬手抓住,触及到东西的触感,当下神色清明了几分。 “圣上病危,急召大师入宫!” “说吧。”张明宇很平静地说道,自从昨晚之后,他对王一南的态度有了些改观。 但是当黑雾消失以后,却是一声声诡异中透着恐怖的阴森嚎叫以及那怪叫之声,连连充斥在天上人间之内。 行车差不多二十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山脚下,黑暗中能看到一条宽敞的马路向着山上延伸。也许是荒废的关系吧,这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路灯都没有,我现在能体会司机师傅为什么不愿意来了。 “我现在就要看看,这灰狼王到底是教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徒弟。”秦无双也是好奇起来了,不用叶玄先动手,突然就是飞奔了过来。 张唐等人之所以现在与李警肴待在一起找石家人的麻烦,一是几人的关系好,二是受到李警肴的寻助,而第三个才是他们真正的原因,那就是打石身上宝物的主意。 暗月的头低下看着地面,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刁蛮任性的暗月,见到母亲后,也都会变成一个放了错的孩子一般,暗月很漂亮,身材也是无比完美。 要知道,万道图可是鸿蒙第一至宝,内有万千鸿蒙大道,那怕仅仅只是十分之一的残图,对于萧锋的帮助也是无法想象的。 白色的肉、红色的血以及惨白的脑浆和那挂着骨头的内脏,在顷刻间撒在了四周的空间内,原地只留下了一个已经被炸开了脑壳的人头。 看着这样勤于好学的儿子,温言很是高兴,当着他的面做起了冰镇杨梅汤和冰镇酒糟,这两样都简单,喜欢冰点多放点冰,喜欢冰少点就少放点。 简而言之,一些毫不相关的线索,可以让他推理出一个遥远的结局。 香味飘过去弄得温远再也睡不着了,他没好气的坐了起来,动手拍打了几下考棚。 似乎是知道徐子淮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短信下面还很贴心的附上的自己的信息和联系方式。 三百多里外的山洞中,一个大汉面前的阵法投影,突然出现一丝波动。 确实,有什么好紧张的,自己重新回到lpl,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刚刚她穿睡衣,看着镜子里妖娆的身段,可怜却要独守空房。自怜自哀了一会,一阵心火浑身蔓延,焦躁难耐。 君羡知道颜回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便将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了他。 这还不算,在具体的四肢比例和身形线条上,刘逸飞都有比较细致的要求,为的就是能让麾下众人在未来享受到“身高腿长”的优势。 最起码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一刻是真心待她的,以后的事,现在不提也罢。 这算是什么话钱财乃是身外之物,那种地方进去了再出来,身上也沾上了污点。 随着一声令下,凌溪泉和吕熙宁默契地慢慢跑到了队伍的最末端。 可是,如果不去看一看,恐怕她会一直想着这件事,毫无心思做其他事。 当他再次扑来的时候,我浑身皮毛完全炸起,因为我知道,他这才是真正的玩命了,刚才只是见我是一条二哈而已,所以没有用全力。 第95章 云济主动破戒 “我有云济腰牌,让开!”苏芮要闯。 追月伸手阻拦,“望月峰除主人外,任何人,任何物,都不能进。” “上次我已经进过了。” “这次主人交代过了。”追月冷漠回绝。 上次是因为云济没有交代,他才被苏芮花言巧语给弄糊涂了,没有让人阻拦她。 看着变异猴子的尸体正往一个树洞里拉哈哈赶忙咬住了猴子的一只脚使劲拉着。 这次夏枫等人当街杀人,张让听说了以后,满是欣赏之色。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敢作敢当的人物。 他出来后,看看眼前的情况,跟赵葛打了个招呼,请他到里面去谈话。赵葛虽然勇猛,不过,在夏枫面前却有些畏惧。他本想跟夏枫进去,但是,眼前的事情他要是不处理,面子上实在是下不来了。 静立五数,没听见有脚步声,狄冲霄稍稍安心,取出一张纸,撕成数十片,逐一刻上灵印。五丈复五丈,碎纸将尽之时,狄冲霄两人终是暂时远离神主。 寒宁馨心知离了狄冲霄太远对手就会神光回复,为防被人缠死,占了便宜就溜,护在队尾。 一人看前面的人立马惊恐起来,那人就好像腐朽一样变成一块一块,然后掉落。 李察慢慢低下头,自己胸前已被狄璐卡的手贯穿,尤格德尔西鲁的钥匙被狄璐卡牢牢地握在手中。 年轻人得意的声音只吐出一半,瞬间哽在喉咙口,原本红润的脸也因为惶恐,变得无比苍白。 “唉!”徐宏叹了口气,就没说什么了,继续埋头苦思,这个事情他得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而在大楼下方的各个街道中,已是有着上百只鬼卒叫嚷着朝这边狂奔而来。 对,肖总没在意,林证喝了口柠檬汁盯着云茉雨思考的样子,感觉她好可爱、好可爱。 她有些无奈的叹道,魅轻离一怔,这么说来,段月还是晓得流月得了这莫名其妙的病的,只是,这场事故后来回到狐族流月才突然倒下的,姑姑从何知晓 什……么!二十巴掌高婷婷惊恐的白了脸,瑟瑟发抖,而高婉婉手上打着石膏,身形憔悴脸瘦的都要皮包骨了。 妍蔚照顾宓姝睡下,吹灭了蜡烛,细细的将挡风的布帘放下,正要合上门出去,却见得灯火通明的一堆人朝这边过来了。 她是应该说魅轻离观察力太超乎常人,还是应该说自己果然是太大意了 她停住了脚步,看着自己脑门上方,男子笑容疏朗,曜石般的眸子里散发着点点的光芒,一片斑斓如画,她不由皱皱眉。 对于这样的实力,而且还给予功法他们修炼,苍天这样的老祖宗在他们的的心里或者是灵魂上,都是不可以跨越的存在。 而现在,皋兰他们以退为进,那就是说明,这几天他们就会在皇室大酒店里,三天后,依旧还是会觐见狮帝,再次劝说狮帝。毕竟,纵然现在,虎啸帝国很强盛,但是想要一举拿下天使帝国和碧蛇帝国,还是有点困难的。 细心的胡岩看见了,以为云茉雨凉着了,就主动把空调改了温度,如此一来倒是感觉好了许多。 湛露之前已经被我打发过来看萧王的情形,见我来了,迎了出来。 “毁了那元器,然后撤!”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发力冲向元晶炮。 第96章 云济还俗了 一切来得太快,苏芮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太急迫下出现了幻想。 可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能放过! 不过,越水七槻要是拿走指纹做指纹鉴定的话,应该足以让越水七槻相信,另外一样东西就派不上用场了吧 庞统在一边沉默不语,不做评价。但作为刘妍的老师,徐庶听完学生的抱怨直接就开口批评了她:“公主殿下,您这么做,未免操之过急了。”甘宁的水军这几年的确有了长足的进步,但你让他孤身范险就不恰当了。 云冶痛苦的闭目,妻离子散,相见不能相认的痛楚让他有一种想要毁天灭地的想法。 狐疑的偏偏头,白洛决定看看夏千泽有没有跟她眉目传情的勾搭成奸。 肖云的神念一放即回,但仍然让感知敏锐的赵惜玉有所察觉,他往肖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并不确定刚才是谁暗中窥探他们。 修罗话音刚落,鬼狸就两手各握着一根树枝,枝头上顶着一个冰球,跑回来洞穴中。 若是清欢在此,倒是颇有一些习惯了。运筹帷幄如公仪修,直白之时却比任何人都直白。城遥听他问得如此直接,短暂一愣过后却也释然,无论是欢儿告诉他,还是眼前男子自己猜出,左右他知道,那都不奇怪。 看着在忙活的千叁,白洛苦思冥想着该怎么办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噗!”组成结界的十五人中,有一人最先开始撑不住,被蝙蝠妖冲击的力度震得吐出一口血。 灵山剑派众人何曾面对过这样的邪恶人心,一个个都感同身受,真的打算替他们去找封星影求情。 说话的是张标,蓝璟刚要出声让进来,又听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件事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事,据他们得到的消息,四年前景昌皇帝登基的时候,穆太皇太后已经临朝听证差不多十六年了吧 他们若是破解不了这个的话,那么这个boss有可能就是打不了。 这圣洁的凤凰之焰,在苏睿的腐肉上灼烧着,逸散出一道道黑气。 “哼,托马斯,我是看在红帮的面子上才让你进到我的办公室里来的,如果你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的话,就请先出去吧!”詹姆斯-多兰的心情可谓极度恶劣。 吃了早饭后,林初带着蓝璟去了后山。说是后山,其实也就是蓝璟住的地方斜过去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走路不过一刻钟。 这个洛阳盟,是哪里冒出来的王良整合了所有的聚集地,也不像,不然不能用一个大联盟的名字,王良在其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呢 “太阳大神也被自己人给踢进水里的”一听这个声音,西萝就好奇了,所以笑嘻嘻的问了一句。 事前元清风就曾和家主大人讨论过刘家人袭击的可能,但看到元振宇伤成这样,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这些黑衣人也是武功高强之人,且常年混迹于江湖,经验极其的丰富!而萧洛河和曲靖深中剧毒,真气运转不如以前那么圆转无瑕了。 而且这里似乎有个规律,在这里做生意的,不管多好的项目,不是不温不火,就是赔的稀里哗啦。 第97章 你就真能确定是苏芮娘骗的你? 梁氏自然知道周瑶心中埋怨自己。 自己的女儿什么样,自己最清楚,所以才故意冷了她几日,今日才来。 “是,是你要到隆亲王府去为妾,也是我答应的,可我不答应,你以为你还能有什么好出路” 灵梦被击中面部,眼睛鼻子酸麻,隐约可以望见天空即将再次行动的雾雨23号。 我苦笑摇头,别说是旱魃,就是黑毛粽子,在如今的这个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社会之中也是绝少出现的。 看样子不单单是将莫九卿带走那么简单,钟山姬氏擅养活死人,以血喂养令其听令,这种活死人是有些有肉有心跳的人,但却没有任何思想,只听从喂血给其的人。 坐在一侧的男人,优雅而又平静,也不对她的话给予任何的回答,冷漠的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行舟水上,宁宁又怜惜地抚摸起了那根神鞭:“你们一路行来,大约见过了不少星君、神君,也知真神有限,大多不过担个名号司职。 天地变得漆黑一片,苏决在看不见任何光芒,只知道四周的石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水。 “少爷不会要步他二叔的后尘吧”来福的心里升起了一丝的担忧。 到时候,方家全家上下八百口人什么都不用做,天天上山砍柴就够了。 不对,屋顶上我们没看,赵一阳那么仔细的人,怎么不会想得到屋顶呢他进去之后,无论是储物室还是冷藏室全都没有看屋顶,这到底有什么忌讳吗 “算了,出发吧,也不知道距离远不远,时间能不能赶上!”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抬脚就向着那高达的山峰走去。虽然他走得很慢,普通人都可以捕捉到他的步伐,但是捕捉到为什么,每一步他都可以跨越上千米的距离。 高昌王城之战,这打起来就是面圣十万敌军,这点人手起不了大作用。 暗翼思辰盯着地面,抬起目光瞄了方成一眼,又迅速放下,揪扯着衣角。 雪萌回过神,将鱼竿收起。身后的狸子吓了一跳,朝着草丛中一退。 不过好在,雪喵会叼着一些吃的亲自去喂狼宝。狼宝嘴对嘴的吃着,被反绑住的爪子酸涩的很。 由于他关心慕容雪的伤势,另外两场根本就不让云武出手,一开始就听云武大喊“换人”。 换好自己的便服,来到机场候机大厅外,就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心里一阵暖意。 “我想出院,我想回家,在这里太无聊了。”叶晓媚哭丧着脸,看着自己被高高吊起,还被绑着厚厚石膏的脚,越想越难过。 柳木到福冈来就是为了见苏我虾夷,但不是在福冈,而是在福冈往东的一处海港处,这里将会有倭内海一个重要货物中转港。 冷纤凝被脑海中的这个想法吓住了,只是呆愣的看着笑的得意的太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苏夏既然选择了回来,那就是说明,她已经想好了要怎样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也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垂头看着桌子上琴,手有意无意的挑弄着,似乎觉得很无聊一般,只是那漆黑的眼眸中,却是带着冰霜和阴霾。 望着冲过来的八旗清兵,艾斯德斯眼中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杀机,十根玲珑纤细的玉指张开来的瞬间漫天冰针暴雨般飞射出去。 第98章 赌云济心里有没有自己 梁氏的温柔小意一如往常,永安侯今日却没有同往日一样直接伸手去接过。 梁氏脸上的笑顿了顿,疑惑问:“侯爷怎么了今日不喜莲子羹吗我放了槐花蜜,不是蜂蜜。” 如今是四面大火包围,中间还竖起这栋大火炬,当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某品牌的20英寸彩电标价998元,给人以便宜的感觉。认为只要几百元就能买一台彩电,其实它比1000元只少了2元。尾数定价策略还给人一种定价精确、值得信赖的感觉。 姚兵话刚说完就直接朝那个刀疤男冲过去。一个侧踢直接就对着胸口奔去。这几个月的加强训练可不是白做的,这一脚要是踹中对方,那么直接就可以结束战斗。 推门进了卧室,不再是冰冰冷冷的一片,而是布置成了新房的模样,红彤彤的充满了喜庆感。 对面的人看到老吴这个表情也是四周望了望并没有看见他口中说的鬼。 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跃跃欲试,要知道这批黄金对于他们村子来说简直就是部族崛起的希望。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张灵玉输了的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老九也只能宣布了比赛结果。 从望远镜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这会儿正矫健的从灌木丛中向旁边的大石头后穿梭,并时不时把扎着枝叶的头探出来观察。 在即将到达黑暗边缘的时刻,我的心脏猛然一阵极速的跳动,真气终于冲破阻碍,途经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轰得一声,破体而出。 虽然他确实掌握着几门不错的高阶剑法,也很想教给李三七,但他的剑法都不是自己学来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教。 不由得讪笑一声,他不由得挠了挠头,感觉自己问的问题是有些白痴了。 顾安星无奈的皱眉,明明昨晚上说的好好的,让苏御澈叫自己起床,可是现在,他居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着卢正义吃了,二嘎子终于也开心的拿起了一块鸡肉,然后放进嘴里。 猴子郑天寿十几岁跟着关锦璘鞍前马后,爹不疼娘不爱地凄苦寂寥;关锦璘想让娘儿俩得到团聚才动了恻隐之心。 摩尼多大受启发,将西达郡的地盘彻底重组了一遍,建立了一个以民为主的郡国。 去了山上面雷生大概猜到他们在山上干什么了,但是在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还是大大超乎了雷生的想象。 仅此一点,叶辰便对瑶池圣地高看了一分,肯将如此仙果拿出与四方一同享用,可见其胸襟,出过大帝的,就是不一样。 东辰皇帝显然没有怀疑东陵凰的说辞,很满意地点头,“好,很好!凰儿能这样想,父皇实感兴慰。 此时此刻,众人才知道,这位平日里在营中晃来荡去的闲人原来是如此的深藏不露,众人想起之前暗暗嘲讽他的时候,不由得羞愧难当。 墨修尘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虽然有些清冽,但听在米沁耳时,却是如花开般的幸福。 赵武德的脸色也是好看不到哪里去,他也是颇为意外这个桌一番会有那红本本,他是再清楚不过这个红本本背后的力量和势力。 第99章 毕竟我如今是王爷的人嘛 苏芮回过头,竟真是云济。 他穿着绛紫色亲王蟒袍,头戴黑纱云纹冠帽,半点看不出原本的和尚模样了。 就连那一向淡漠悲悯的双眸此刻也染了一丝怒气。 “你来此做什么?”云济质问。 她? 怒的是她? 他凭什么怒她?要不是他提上裤子不认人,她何至于急吼吼的赶到这里来。 倒还质问起她来了。 但嘴上苏芮不敢如此说,自己能否活过这一关,抱住大腿,都看云济肯不肯怜她。 即便心里再骂,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道:“我来此做什么,大师,不,王爷不知吗?王爷不顾我,我自要为自己寻一条活路啊。” “你的活路就是这?” 苏芮立即靠近,讨好笑道:“最好是王爷,毕竟我如今是王爷的人嘛。” 手搭上云济的胸膛,细长的手指在他心口绕圈。 指腹柔软,指甲轻划,让云济不由得想起那夜放纵,当下就觉口干舌燥,不由得喉咙耸动。 别过眼,挥开她的手,同时另一只手把她手中紧握着的玉佩夺过,朝着走出来的门房扔去。 反身抓住苏芮的手,就把她往自己的马车上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芮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在车上了,追月当下就驾马前行。 而看云济脸色不渝的坐下来,苏芮更摸不着头脑。 他生气了? 气什么? 这怎么还俗之后这么情绪不稳定呢?以前憋疯了,所以现在完全喜形于色了? 苏芮不好直接问,只好从侧面试探问:“王爷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送你回永安侯府。”云济淡然回答。 回府? 她还用得着他来送? 明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处境,这死秃驴是一点良心没有,好歹也是做了一夜夫妻的。 还弄得她休息了三日才恢复过来,这会这么绝情绝义。 若不是要靠着他,她这会就和他拼了,把他的光头当木鱼敲。 偏不能拼,只能呼吸几番,让自己平和下来继续装可怜道:“如今王爷是成了一品亲王了,日后前途无量,可王爷到底是修了多年佛法的,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不本来就是你想要的吗?我成全了你,何来见死不救?”云济问。 “……” 苏芮被噎住。 她话是那么说的,可她想要的哪里是这个,他明知晓,却不肯松口。 果然,自古皇家多薄情,做过和尚也不例外,本性就是翻脸不认人。 而看她眼里都快忍不住喷火了,却还要时时刻刻紧压着,云济顿了顿道:“这几日忙乱,顾不得许多,你且在侯府等着就是。” 苏芮愣了瞬。 要她在侯府等着? 等什么? 可不等她问,马车就停了下来,云济的手在她后腰轻轻一推,她就顺着力出了马车,被赶来的喜儿一把扶住。 再抬头,马车已经驶出巷口,一转向就从眼前消失了。 到底是让她等什么? 等生还是等死,也不给个准话。 偏这会没法问了,玉佩也被他自作主张给还回去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大皇子,只能作罢的返身准备回院子。 只是云济好死不死给她停在了侯府大门,从这里走后巷要绕一大圈,她懒得绕路,索性就从大门走。 此刻她身份未定,永安侯也不承认断亲,侯府的人下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都选择了装死,看到苏芮走来就反方向逃离。 我没看到,不关我的事。 但苏芮并非一路畅通无阻,走到和永安侯府隔离的高墙前,就看到了一道青绿色的身影往这边赶。 在苏芮开门前,奔到了她跟前,来不及喘气就阴阳问:“姐姐还有心情出去游玩啊?” 周瑶发簪都跑歪了几根,可见这一路有多紧赶慢赶。 等了几日了,逮着个能出气的机会,兴奋坏了。 苏芮撇了她一眼,冷道:“你没脸出门,不代表我没有,别忘了,我可刚洗脱冤屈呢。” 一句话,处处刺在周瑶的心窝。 她是没脸,她甚至都不敢出自己的院门,要不是今日听到苏芮从大门往朝阳院走,她都不会出来。 但哪又如何,自己依旧比苏芮好! “洗脱了又怎么样,无论如何你都是做过军奴的人,是贱婢,不比我好,哦,不对,是比不得我。” “比不得你为妾?看来你挺喜欢这个身份的,也适合你。” “你…”周瑶气哽,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可看着喜儿又不敢,咬牙道:“妾又如何,怎么也比你这种用完就扔的破抹布好!云济还俗了,你以为他还会要你这种破鞋……啊!” 一巴掌,打在周瑶之前被长宁打伤的脸上,遮盖的脂粉掉落,露出里面还没好透的乌青,还又加了新红痕。 “你凭什么打我!” “不凭什么,纯粹想打你。”苏芮扬起手,要来第二下。 “住手!”周瑶吓得捂脸要逃之际,苏烨烦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见苏烨来,周瑶立即换了一副可怜的模样道:“大哥,我只是来同姐姐道歉,结果姐姐气不过就打我。” 苏芮没工夫看两坨狗屎演恶心人的戏码,转身要走之际,却见苏烨不似之前那般心疼,反倒是嫌恶的别了周瑶一眼道:“你做了那些事,还有脸来找她,你不是找打吗?” 周瑶当即愣住。 十多年来,苏烨何曾同她这般说过话,一向都是哄着她的。 苏芮也奇怪,这蠢货长脑子了不成? “还有你,什么情况了,还四处乱跑,嫌死得不够快不成,我早就同你说过,别以为那云济是个靠山,你瞧瞧,现在你和他……那般了,他还不是用完就扔,即便你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可……诶,我同你说话呢!” 苏芮只当听不见的打开门,进门之前回过头看向周瑶阴冷笑道:“我会不会死不一定,但你,一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苏芮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周瑶听着她那恶毒的诅咒站在原地,想到长宁那凶恶的神色,止不住的颤抖。 “大哥。”她本能的想向苏烨寻求安慰。 “叫我有什么用,你自己做的孽,活该,还骗我这些年,我真是瞎了眼,日后,不许再叫我大哥,我可没你这种下贱妹妹。” 说完看向那紧闭的院门,苏烨也是一肚子火。 不就是怨他当年错怪了她吗,他好心来劝她,她还不领情。 一个二个,都是白眼狼。 越想越气,摔袖就走。 徒留周瑶一个人站在原地,冷风习习。 第100章 她怨,她怒,她恨! 一道门,将外面的纷乱嘈杂暂时都隔绝。 可苏芮嘴上说得轻易,心里却是难以抑制的发慌。 她虽打了周瑶,可周瑶的话是事实。 如今她即便是洗脱了五年前的冤屈,但五年为奴是事实。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绝匹配不上云济的,而云济过去再超凡脱俗,无所在乎,但如今他已然还俗,所考虑的自当不同。 让她等,真能等来好消息? 可如今她除了等的确也没有旁的更好办法了。 这种无力让她焦躁难安。 而这满院上下,却无一人能让她说上一句真话缓解的。 转头间,看到已经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走上前,抄起锄头就想要以此来消耗焦躁。 可才弯腰要锄地,后腰就感觉到有一块硬硬的东西硌着自己。 反手一模,腰带内有个圆圆的东西。 掏出来,是大皇子的玉佩! 可那玉佩明明被云济扔给了门房,怎么会……不对,不是大皇子的。 虽玉质,形状,大小都一样,但上面的雕花却是有所不同的。 这块玉佩上的龙比大皇子那块更大,神色也更凌厉些。 莫非是云济的? 想到他推她下车的时候推的就是后腰,大抵就是那时候塞进去的。 这玉是温玉,和体温相似,她才一路都不曾发现。 他把大皇子的玉佩扔了,把他的补给自己…… 握紧玉佩,苏芮嘴角勾笑。 有戏。 …… 几日时间,白驹过隙。 云济还俗被封亲王的消息逐步沉淀,连带着永安侯府的那些破事也淡出了百姓的谈资圈。 这时候,周瑶的婚事才定下。 下月初八,抬入隆亲王府。 虽是为妾,可现在好歹是混了个贵妾,能做花轿,能从偏门进,还能在院子里摆几桌宴席,所以侯府也热闹的开始给她筹备嫁妆。 与之不同的是朝阳院,静得落针可闻。 越是没有消息,其他人就越是不敢往这边凑,侯府的下人甚至都不敢靠近隔墙,就怕到时候出事了自己被当成朝阳院的人。 而朝阳院内,即便还都在,但皇后赏赐的人都不肯在屋内伺候,只有喜儿一如往常,但不言一语。 苏芮则似察觉不到这些变化,每日松土,浇水,种菜。 直到关闭的院门被敲响。 “芮儿,是为父,开门。” 喜儿看向苏芮,等着她是否同意开门。 十日了,估计永安侯是觉得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苏芮杵着锄头,点头示意。 喜儿打开院门,永安侯看到杵着锄头,站在菜地里,似半点不受影响的苏芮惊讶了一瞬。 但很快又似明白了什么,沉着脸走进来道:“你下去吧,本侯同女儿说几句话。” 这话是对喜儿吩咐的。 但喜儿纹丝不动。 永安侯不悦要呵斥,苏芮先一步吩咐:“喜儿,下去吧。” 喜儿这才听令的退远。 看着喜儿对苏芮言听计从,永安侯不禁对原本所想有些动摇,试探问:“皇上派给你的这丫头倒是对你挺忠心。” “我不知侯爷是从哪里听来的,喜儿是我从边陲带回来的。” 苏芮不正面回答。 喜儿是皇上的人,但她不说,谁也不敢断定。 想要从她这里套话,她岂会叫他如愿。 “芮儿,你我父女之间就非要如此说话吗?”永安侯蹙眉,对这个女儿实在喜欢不起来。 苏芮继续锄田地里的杂草,眼也不抬道:“侯爷忘了,你我早已断了亲缘,并非父女了。” “可你同你娘亲的姓名都还在我苏家的族谱上。” 听永安侯提及娘亲,苏芮停下动作,抬头怨毒的看着他冷笑。“原来侯爷还记得我娘亲是谁啊,我还以为侯爷恨不得将她同我一样赶出侯府,世世代代都莫再同侯爷您扯上半点关系呢。” “放肆!”永安侯一巴掌扇过来。 苏芮没有避,接下了这一巴掌,力道不小,脸颊立即红了一个五指印。 永安侯没想到她竟然不躲开,慌乱了一瞬,不自然的清咳一声转言道:“为父同你娘亲的事不是你该置喙的,抓紧收拾收拾,为父以备好人,送你离京。” “打一巴掌给颗糖吃啊。”苏芮抬手揉了揉被打的脸颊,嗤笑一声问:“只是,再度赶我走,也算糖吗?” “为父是为你好,如今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 “什么情况?我的冤枉已被洗脱,为何我还要你如五年前一般为我好?”苏芮把为我好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永安侯不由得想起五年前哄骗苏芮的时候和之前给周瑶改姓宴上发生的种种。 这是把他的错处和结果扯开来给他看,叫他难堪。 便是已然知晓她如今有多牙尖嘴利,此刻永安侯也忍不住恼了几分。 “五年前的事是冤了你,可你做军奴这事改不了,你难道还以为雍亲王会娶你这么一个残花败柳?简直妄想!” “残花败柳?”苏芮嘲讽的眼眸里藏着一许恨。“原来哪怕知晓我是冤枉的,在侯爷心里,我也是个碍眼的残花败柳啊,那侯爷觉得,周瑶是什么呢?” 瑶儿同她哪里能相比,即便是做了错事,即便是现在名声扫地,但也只跟了陈友民这么一个男人。 而苏芮的,冤枉不假,可边陲五年,谁知道跟了多少男人才能活下来。 但这话永安侯终究说不出口。 苏芮不要脸,他还要脸。 无论如何,苏芮是他的女儿,这改变不了,留在京中便是一个污点。 “你同瑶儿情况不同,你到底是为父所生,为父岂会害你,如今你再不离开,就未必能活着离开盛京了,听话,先离开,为父派人送你去江南,待你稳定下来,会亲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过往种种,就让它都过去吧。” 这话苏芮听来格外耳熟,和五年前异曲同工。 为她好。 听话。 先委屈委屈。 待之后为父会来救你。 不同的是,他轻易的就说让过往种种就那么都过去。 五年前的侮辱,五年日日夜夜的折磨,死而又生的痛苦,在他口中,不过是可以轻易过去的种种。 即便苏芮早已经对侯府所有人失望,可当重临昨日,依旧会心如刀绞。 她怨,她怒,她恨! “侯爷大度,能替人把苦难轻易过去,我可不能,我不报复回来,死不瞑目呢。” 永安侯没想到苏芮不仅不知好歹,还威胁他。 “你将周瑶和侯府搅成这般你还不算报复?你还要……” “侯爷!侯爷!” 永安侯话还没说完,管家就喊着急跑进来,汗都来不及擦道:“圣旨!圣旨来了!” 第101章 皇上赐婚 圣旨? 永安侯蹙眉想了想。 莫不是宣他官复原职? 想到这,激动得迈步就要走,看到苏芮又交代管家道:“你立即带人为小姐收拾行装,即刻离府出城。” 交代完,永安侯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接旨。 管家却忙拉住了他,对上质问的眼神为难道:“侯爷,圣旨…那圣旨是给大小姐的。” 给苏芮? 永安侯惊讶的顿住了脚,转回头看苏芮,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难不成是皇上下令绞杀她? 可这种应该是下暗令才是,他等了十日不见动静,以为皇上是懒得管她,交由他自行处理。 这会却下圣旨,难不成还牵连侯府? 心中七上八下,可圣旨已到,容不得耽搁。 “随本侯一道去接旨。”说完永安侯快步就走。 本侯,这会儿都不称为父了。 划分关系真是快。 苏芮心中冷哼,脚步却也不耽误,快步往大门方向走。 其他人也已经闻讯赶到。 梁氏挂着一副忧心忡忡的假面。 周瑶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苏烨则是满目怨怒,看到苏芮之后就更加眼神谩骂。 而大门外,也汇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这圣旨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传旨的是宫里的大太监,苏芮有印象,是佛诞日站在皇上身边的那个。 “怎得是福公公来传旨,照顾不周,叫公公久等了。”永安侯见到是福公公,忙不迭引上去。 “皇上亲下的旨意,杂家自是要跑这一趟的,分内事,侯爷不必多礼。”福公公说着抬眼看向后面的苏芮,笑道:“苏小姐既来了,便接旨吧。” 苏芮点头上前,走到福公公跟前双膝跪地,其他人也跟着全数跪了下来。 福公公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打开嗓子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侯苏氏之女苏芮,品貌出众,秉性贤淑,德馨怡蕊,有安正之美,兹指婚为雍亲王侧妃,经钦天监择选,下月初八吉日完婚。” 赐婚!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圣旨不是要苏芮的命的,而是给她赐婚。 还是……雍亲王侧妃! 便连苏芮都听得怀疑,这圣旨上的字没写错吗? 拿到云济玉佩的时候,她就知晓云济让她等是好事。 说圣旨给她的,她也猜想到是好的,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赐婚的圣旨。 皇上绝不可能把她赐婚给云济,必然是云济弄来的。 他让她在侯府等着,等的就是这个! “苏小姐,接旨吧。”福公公笑盈盈的提醒。 苏芮回过神,忙举起双手,让福公公把圣旨放在自己手上。 握住那分量不低的圣旨,苏芮才有实感,这事是真的。 宣读完圣旨,福公公和永安侯客套了几句便就走了。 所有人站起身,看着苏芮手中的圣旨,还是不敢相信。 “我看看!”苏烨一个箭步上前从苏芮手中拿过圣旨打开仔细瞧。 梁氏和周瑶也视线落上去,一一检查每一个字。 没有一个错字。 皇上竟真把苏芮赐婚给云济了。 “怎么可能呢?你这般身份,皇上病傻了……” “闭嘴!胡言乱语什么呢!”这大门都还没关紧呢,永安侯恨不得缝上苏烨的嘴。 苏烨也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了,忙闭上嘴。 “皇上圣意,不容揣测,何况这圣旨,不是给苏公子的。”苏芮伸手重新拿回圣旨,一刻也不想多留的往回走。 所有人都还没从震惊之中苏醒过来,看苏芮走出两步,梁氏先追了上去,拉住她手道:“芮儿,成婚是大事,又是下月初八,正好同瑶儿同一日,这备婚一事就由侯府一道为你们操办吧。” 永安侯听到也反应了过来。 皇上赐婚,不管苏芮名声多难听,日后都是雍亲王侧妃。 也由此可见云济是宠爱苏芮的,侯府为她备婚,便就是一家人。 云济现在刚封亲王,官职还未定,但必然不会低,他如今革职在府,只要云济开口,他便可以到他手底下去。 上峰是女婿,那许多事都好办得多,能大展拳脚,还不必受气。 “不必。”不等永安侯开口,苏芮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从梁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淡道:“我与侯府并无关系,无需侯府为我操劳,而且,妾同妾之间也是有所不同的,一道操办,旁人以为是一路货色就不好了。” 苏芮点破了梁氏的心思。 一来是想要拉回苏芮和永安侯府的关系,日后用得上。 二来就是既然是在同一日成婚,那就正好把周瑶给搭上去,也能给周瑶增添脸面。 却不想苏芮反应这般快,还话如此刻薄。 “芮儿,你一个人怎么备婚呢,还是……” “我怎么备,是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苏芮打断梁氏还要再说的话,对喜儿使了个眼色就迈步离开。 梁氏还想要追,喜儿迅速挡在了跟前,毫无情绪的眼眸扫过所有人,仿佛在说,谁敢再阻苏芮就杀了谁。 看着喜儿,永安侯不禁懊恼自己想错了。 早知晓就再等一日,不那般急着赶苏芮走,这会倒是卡在了这。 而周瑶,嫉得下唇都咬破了。 本以为今日圣旨是要苏芮的命的,急急赶来看苏芮死到临头可还能硬气,想着狠狠踩她几脚出气的。 结果得来的却是她被赐婚为侧妃。 雍亲王侧妃啊,即便是侧,即便也算是妾,可到底是不同的。 侧妃也是可以入皇家玉碟的,寻常勋贵家的正妻都比不过,更别说她那小小的贵妾,这会完全是云泥之别了。 可凭什么啊。 同样是名声扫地,苏芮一个千人枕的货色,名声比她的更加难听,凭什么还能做侧妃,而她就只能沦为妾室。 可这会没人在意她的不甘。 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此时此刻苏芮都是焦点。 第102章 一夜算一次,望月峰那样来十次 苏芮被赐婚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飞遍了盛京城的大街小巷。 从侯府嫡女沦落为军奴,又从军奴摇身一变成了雍亲王侧妃。 这等传奇,自然是为人津津乐道的。 就连宫中也不能免俗。 听着宫里因为这事掀起的各种不大不小的风浪,正在侍弄盆中花草的林皇后笑道:“你瞧瞧,你皇叔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俗的风波才要沉寂,紧跟着赐婚的事就又成众人口中盛谈了。” 站在身边的大皇子为林皇后递上花剪,淡道:“皇叔的确事事速度。” 从大皇子的语气里听出失落,林皇后没有接过花剪,只转头看向他问:“怎么?心有不甘?” “只是儿臣没想到皇叔会这么快就破了戒。” 他原以为以云济对苏芮的态度,即便心有微动,但一时片刻他也跨不出哪一步去,自己是有机会的,却没想到,不过几日功夫就还俗了。 “看来你还真是喜欢那苏家丫头。” “她的确难得,儿臣很欣赏。”大皇子毫不掩饰,实话实说。“而且,儿臣从未想过父皇竟然会赐婚。” “你父皇自有他的考量,毕竟他对你皇叔心有愧疚,不管如何,如今都已然赐婚,你这份欣赏,还是收回去。”林皇后并不怪罪,只从大皇子手中接过花剪,修剪花卉上的枝丫。 大皇子自然明白。 苏芮做了雍亲王侧妃,自己就没机会了,即便再喜欢这株野草也得忍着了。 只是,不舒服。 但不能同林皇后说,便行礼告退了。 林皇后将一盆花修剪好,一边欣赏一边同身边的幽若道:“花这样艳,难免心动,可说折就折了,真是令人意外。” “男人大多都是辣手摧花的,一而再,再难三,也是常事,老爷都查了,做不得假。” “罢了,去看看皇上吧。” 林皇后说着伸手一剪,将刚修剪好的花从底部枝干剪断,漂亮的牡丹失去了支撑,掉落在地。 …… 距离下月初八只有二十来日。 时间不足,又只是侧妃,苏芮本以为小小办一番,走个过场就是了。 可直到看到礼部送来的单子,比她的命都长。 要准备的东西繁多不说,还精确到了要用几根针。 苏芮一个人压根就准备不过来,想要化繁为简,却被礼部的人一口回绝了。 无奈,苏芮只能硬着头皮争分夺秒的备婚,可光挑婚服的料子就挑了三日还没一个决断。 不是她决断不下,而是礼部觉得不行。 这个不够级别,那个绣样不行,反正都有不好的地方。 即便在洛娥的帮忙下好不容易从数千布匹样式里挑处了三件过了关,可余下的事还有成百上千等着她。 “小姐,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召您入宫。”洛娥从外走进来,带来消息。 林皇后召她想来是为了大婚的事,苏芮放下手里的册子,点了洛娥同她一起入宫。 这次有洛娥带路,入宫轻车熟路。 只是这一次看苏芮的视线多了许多,从宫女太监,再到穿着明显富贵不少的各宫嫔妃,都或远或近站在通往凤栖宫的路上打量她。 即便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但苏芮也明白,她们是想要看看,一个能让云济神魂颠倒,破戒还俗,还能让皇上赐婚的军奴到底是个什么样。 早已经习惯了被审视,苏芮毫不在乎,昂首挺胸跟着洛娥走。 众位嫔妃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面相觑下都是暗松了一口气。 庆幸苏芮去当了五年军奴,若是在盛京城里,被还康健的皇上见到,收入宫中对她们可是沉重打击。 而在她们感叹的时候,苏芮已经跨进了凤栖宫的大门。 这次林皇后在正殿见她。 依旧的雍容华贵,和蔼可亲。 “一路走来被人看得不自在了吧?”见过礼后,林皇后柔笑问。 “民女脸皮厚,不怕被看。”苏芮应着做到洛娥站定的侧边交椅上。 “也是,你这般姿容,是不怕被人瞧去的。”林皇后说着,幽若就指挥宫女端来了一个锦盒走到苏芮跟前。 锦盒打开,是一个红宝石百花冠,一颗宝石都有鹌鹑蛋大小,更别提拉丝雕花的精巧工艺一看就是出自名家。 这么一顶冠,有市无价。 “全靠你才引得寅钦入尘,这顶百花冠是本宫的嫁妆,如今送与你,既是奖励,也是添妆,还是激励。” 奖励,添妆,苏芮都能理解,这激励二字却是一下子没明白意思。 瞧着她没明白,林皇后笑着又添一句:“你同寅钦都年岁不小了,望你再接再厉,明年就为王府添丁增人。” 添丁一次只怕不得成,在边陲,她偶有听到附近的农妇闲聊荤话,说少说一月也得十来次才怀得快。 一夜算一次,像望月峰那样来十来次…… 苏芮觉得有点腿软。 “民女谢娘娘赏赐。”苏芮脸颊微红的行礼接过。 “还害羞上了。”皇后笑趣她。 苏芮哪里是害羞,是……算了,说不得。 “好了,好了,本宫不逗你了,说回正事,本宫今日召你来是问问你,婚事筹备可吃力?本宫听闻你不让永安侯夫人帮忙筹备?” 苏芮心里一咯噔。 莫非梁氏告到皇后这里来了? 虽说她当初当众和永安侯府划清关系,但到底是没有送文书去官府,论起来不算断亲。 她的婚事,理应由永安侯府来筹备。 但,她不要。 苏芮屈膝跪下,朝着林皇后重重磕头道:“民女已和永安侯府断绝关系,五年前,侯府不护民女,五年后,对民女亦是过之无不及,民女心中有怨,不愿再同他们有所瓜葛,望娘娘成全民女。” “你这孩子,说话就说话,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林皇后虚扶一把,见她还不肯起,无奈道:“你这丫头,也是个倔的,本宫就是问问,既然你不愿永安侯府插手,那你一人,忙得过来?” 苏芮老实摇头。 别说她一个人,就是十个她,也忙不过来,毕竟她无人可用。 “你倒是老实,虽是为侧,可这到底是寅钦还俗后头婚,马虎不得,如此,本宫派人为你筹备,你啊,这段时日就好生休养,瞧这几日,脸色都憔悴不少。” “谢娘娘恩典。”苏芮也不装推诿,当下就忙不迭谢过。 第103章 日后这王府就全权交由你打理 从凤栖宫出来,苏芮心情大好。 “小姐,皇后娘娘体恤您,拨的都是宫中的老人,打理的本事都是极好的。”洛娥抱着锦盒,高兴的同苏芮说。 “是啊,娘娘大恩。”苏芮笑应,但心中却无感激二字。 林皇后的的确确是帮了她大忙,但,无非是各取所需。 虽是不知林皇后的目的在何,但她绝不会好心的对她事事关切。 她早逝的娘亲在林皇后这不够格,云济虽在林皇后口中是自小看大的,可若真是如嫂如母,这会只会厌嫌她。 但不管皇后的目的是什么,接过这件事去也不会乱来,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而她落个清闲,自然愿意给皇后递这个台阶。 “苏姑娘。”走至外宫门,苏芮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了轻柔的唤声。 转过身,大皇子正走到跟前。 “大殿下。”苏芮福身行礼。 “今日是母后召你入宫的吧?” “殿下消息灵通,我刚从皇后娘娘那出来,殿下就来了。” “我耳朵可听不了那么远,只是前几日母后说到你同皇叔的婚事,念叨你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听你入宫了,便大抵能猜到是母后为这事召的你。” 大皇子解释,视线看着苏芮,在说到婚事时候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苏芮没有错过,也没忽视,直问:“所以殿下着急赶来找我?” 似没想到苏芮会这么直接,大皇子表情楞住了下,随后又想到她一向如此,略尴尬的讪笑点头。 他伸出手打开,躺在手心里的是那日被云济扔给门房的玉佩。 “府上人交给了我,说那日你来过,后被皇叔带走了,那日,你是来寻我的吗?” 大皇子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星光,似在期许什么。 她那日的确是寻他的,可如今,事已经解决,再说也没有意义。 而且…… 正犹豫要怎么回到的时候,苏芮余光瞥见了一抹紫色迅速靠近。 转过眼,一袭紫袍的云济已经到了她跟前问:“你怎得还未离宫?”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一个二个的,都绊住了她。 可她不敢说,一个是大皇子,一个……是自己未婚夫。 若说上次云济到永安侯府来的时候她如芒在背,像被抓奸,此刻就真似被抓住了一样。 “皇叔莫怪,是我绊住了苏姑娘的脚,说了几句话。”大皇子开口解释。 云济低眸看了眼他手中的玉佩,心间不渝,语气却依旧淡道:“那正好,我本要去寻她,被你绊住省得我去寻了,走吧。” 云济伸手就抓住苏芮的手带走,脚步动作都极快,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苏芮就已经被他拉着上了马车,朝着宫外行驶而去。 大皇子立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佩,默默重新握紧。 马车上,云济放开苏芮的手,坐在主位上。 苏芮没有硬挤上去,而是坐在了侧边,看着他问:“王爷又吃醋了?” “寻常言语而已,是你多想了。”云济目不斜视的解释,顿了顿,又道:“但这是在宫中,你如今身份不同,不宜再同大皇子走得过近,引人猜忌。” 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可现在苏芮不敢顺势勾搭他,从见到他起满脑子就是一夜算一次,她有些怕。 “哦,明白了。” 苏芮的乖巧应答让云济惊异一许,再看她老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半点随时准备袭击的模样,心中莫名有股失落感。 他强压下去,不被情绪左右。 可这车内的气氛却陡然变得低沉,彼此不言一语,只能听到呼吸声。 想了想,苏芮到底还是先开口问:“王爷既然不是吃醋,那寻我是要带我去何处啊?” “王府。” 王府? 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苏芮才反应过来,是他的王府,雍亲王府。 可,她能去吗? “王爷,新人大婚之前不得见面,我此刻去王府也会引人非议啊。” 不止非议,如今云济已经还俗,日后还要入官场,这会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儿,多少人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 一点儿不合规矩,只怕下一刻上奏的折子就会铺天盖地压来。 “你又并非正妃。”云济轻描淡写道。 苏芮一下愣住。 的确,她不是正妃。 哪怕婚礼不可马虎,但到底不是三媒六聘的明媒正娶,自然的,也不用守那些个劳什子的礼数。 倒也乐得自在。 而见苏芮并未因此有丝毫落寞难过,云济不解问:“你不恼?” “我为何要恼?”苏芮不明白。 云济原本的话被噎住,待苏芮反应过来他指向的是什么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云济起身下车,苏芮也只能跟着下车。 站在雍亲王府门前,刚刚想要解释的话这会子全部都被抛没了。 大! 实在是大! 光一个大门就足有一丈宽,朱漆大门七七四十九门金漆钉,六根两人环抱粗的雕兽金柱支撑宽大的屋檐。 两头大石狮威武霸气的树立两边,口中,手中的球珠都是玉珠。 视线往上,宽大的牌匾上刻着瘦金体的四个大字——雍亲王府。 一个大门,就已经华贵非常了。 再看地点,皇城根下第二家,就是大皇子府都还要隔一条街。 里面会是什么样,苏芮都不敢想象。 “别高兴太早。”云济提醒着往里。 苏芮不明所以的快步跟进去。 进了门,更惊了! 但不是吃惊,是惊吓。 她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到的是错觉。 这确定是那道华贵大门的里面吗? 大依旧是大,一眼望出去不知多少门,多少院。 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分明就是一出废弃宅院。 亏她刚刚还高兴,自己之后几年能住上好屋子了。 “这本是我四皇叔的府邸,先皇和皇上都未将此地赏赐给旁人,空置几十年,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是过去的战王府?”苏芮惊讶的又看了眼四周。 云济的四皇叔整个大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弘文年间赫赫有名的战神,十五岁就带兵打仗,十七岁驱逐鞑部,十九岁西征剿灭东周国,为大赵拓宽版图。 只可惜,天妒英才,二十二就因病而亡,子嗣都没留下一个。 先皇痛心,封了战王府不许人再入,没成想时过境迁,成了这副样子,也是叫人唏嘘。 “是,日后这王府就全权交由你打理。” 第104章 给她身份,权利,却不必服侍他? 交由她? 苏芮惊讶转头,才看到云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她。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是三副对牌,四串二十来把钥匙。 不必想都知晓,这就应该是雍亲王府的管家之物。 甚至对牌是和不同钥匙串在一起的,其中最少的那一串从样式苏芮就知晓,是库房的。 这是要她执掌雍亲王府的中馈了? “这应当是正妃管理才是吧。”她不是正妃,管家言不正名不顺。 “如今并无正妃,内院只你一人,我不通晓这些,总要有人管。”云济平淡解释,仿佛只是公事公办。 而苏芮也听明白了,这是要自己暂时当这个管家婆。 “原来王爷求旨给我这个侧妃是身份是要我给你管家啊,我还以为王爷心疼我,记挂我,不忍我受苦呢,啧啧,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苏芮装出一副伤情的可怜模样。 云济岂不知晓她是做戏。 若要管家,他从宫中要几个管事更好。 求旨是因为…… “的确如此,此地只你我二人,我便将话说明。”云济转过身来,神色严肃。“那日望月峰上,破戒乃逼于无奈,还俗亦是,我虽入凡尘,可向佛之心不变。” 对于云济这般话,苏芮并不意外。 那夜他太反常。 只是什么事逼得他那般迷茫混乱,又最终选择放弃自己的信仰,妥协破戒呢? 苏芮没问。 她知晓,他不会说,否则一开口就说了。 “所以,娶我一是管家,二是做挡箭牌?” 云济没有否认,只愧疚的垂眼道:“虽是迫于无奈,但……伤你是真,自不该负你,只是成婚后我只能给你侧妃的身份,旁的,我无法予你,但不会叫你一直忍苦,待过两年我会放你归去,许你自由。” 给她身份,权利,却不必服侍他? 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苏芮激动得伸手就拿过木盒死死抱在手里,唯恐云济反悔的连连答应表忠心:“王爷放心,我懂,日后我一定当好你的贤内助,挡箭牌,绝不再撩拨你。” 云济想过她会恼怒,会不悦,甚至会骂他,却没想到她会这般高兴。 她之前分明说她对他是…… “主子。”追月从暗地走上来,低声在云济耳边说了什么。 云济眸色微变,看向苏芮道:“你若不急回府便四下逛逛。” 说完,云济就快步离去了。 苏芮正高兴,反正朝阳院那边有洛娥安排,也不急着回,就在王府内逛了起来。 王府比永安侯府要大上一倍之多,但屋舍并不多,除开前院几间房,后院五个院子外,剩下的都是园林景观,只是此刻都已经在岁月覆盖下不见当年盛况了。 苏芮最满意的是西苑,大片大片的黑土,大抵是过去专门从千里外运来用来养花的,杂草都比其他地方壮实很多。 也不知是从哪落了西瓜子,结了三个西瓜,两个已经被动物挖了,余下一个完好了,正好给逛累了的苏芮解渴。 吃饱喝足,苏芮才踩着西沉黄昏回永安侯府。 林皇后派的人已经到了,洛娥安排在了前院,负责准备以及礼部官员商议细节。 苏芮的苦差事完全甩了出去,便专心做云济的贤内助。 毕竟王府日后是她居住之地,总要规划得舒服些。 她画了雍亲王的草图,选了自己的院子,是个偏院,到底她是侧妃,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而偏院和有黑土的西苑相隔一条河,苏芮已经打算把自己院子里这些育好的菜都搬过去,再多种些,都不需要从府外买菜了。 但光纸上谈兵是不够的,所以苏芮几乎日日往雍亲王府跑。 这日,她又一早出门,约了工匠,要把那些破墙,危墙都给拆了重葺。 才出门,就见苏烨站在门口,一身酒气,可见是才从酒肆喝回来。 “你又要去那雍亲王府?”苏烨不悦的质问。 苏烨不搭理他,登上木梯要往马车里进。 “苏芮!我在和你说话!”苏烨怒吼着上前,伸手就拽苏芮的右手。 喜儿后了几步,没赶得及阻止。 苏芮的右手本就还未完全恢复,被他骤然一拉,钻心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见她才被拉一下就如此痛苦,苏烨更不高兴道:“装这副样子做什么,我不过就是拉了你一下,也没用多大力。” “放开!”苏芮疼得没心思和他多话,呵斥他松手。 苏烨本就不高兴了,被她这么一呵,更恼火,手上故意用力捏紧道:“我就不放,你怎么的!” 苏芮眸色阴下,抬脚从靴中拔出匕首,直接就朝着苏烨手上砍。 寒光凛凛,即便苏烨喝醉了也本能的立即松手后撤,酒气混着怒气,破口大骂:“你个贱奴,无情无义,老子不过叫住你,你便拔刀伤人,我是你亲哥!” 看着他嘶吼,苏芮深呼了几口气才压住疼痛,冰冷道:“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关系,也不是兄妹,你再敢来拉扯我,我卸了你的胳膊。” 从她的话,苏烨听得出,她说的是实话。 他敢动手,她就敢拔刀。 可他只是想要和她说几句话,就是急了点,拉了一下…… 想到这,看着苏芮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和她隐忍下蹙起的眉头,忽然想了起来。 上次她被山匪抓去,受了重伤,好像手也断了。 是这只?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急了。 “你干嘛不说你这手受伤过,那我就不会拉这只了啊。” 苏烨习惯性把罪责推给别人,心虚的拔高声音:“而且我是来劝你才来的,你日日往雍亲王府跑,你知晓外面都怎么说你吗?你就这般恨嫁,上赶着去,女子的矜持一点都不要。” “恨不恨嫁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多事,何况,能嫁雍亲王这等皇权贵胄,我自然要上赶着,别忘了,你的婚事还能稳住,全靠我上赶着。” 戳中苏烨的死穴,他脸色瞬间青红一片,偏无话反驳。 即便苏芮不认他们,可她的婚事还是福泽了侯府的人。 原本经历了秋猎和改姓宴的事后,王家小姐是要和他退亲的,是苏芮被赐婚后这事才没有再提及了。 都105章 叔侄共用 不再搭理苏烨,苏芮捏揉着手腕自顾上车,从苏烨身边擦过,扬长而去。 苏烨憋气得后槽牙都要压碎了,偏又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也不想回府了,转身便又往外走。 “哟!苏大少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回府了?”马车里,还没走的张家二少趴在窗户上笑问苏烨。 苏烨不耐烦的一甩手,“回什么回,都是些烦心的。” “那正好,澄明湖上新开了一艘花船,咱们去玩玩。” 澄明湖上新开花船的事苏烨早就知晓了,还听说上面的两个花魁各有千秋,本事过人,不少达官显贵都一掷千金去游玩。 如今在盛京城里,没去过那花船的都不好意思出去和人交谈。 苏烨也想去,可他手头紧。 前些日子苏芮要回嫁妆,把府里的银子都掏空了九成,如今周瑶成婚又要准备嫁妆,府上仅剩的银子都用到这上面去了。 要他说,周瑶不过就是一个妾,一顶小轿抬进去就是了,还要什么嫁妆。 但父亲许可,他也不敢说,只能心里抱怨。 “算了算了,不去了。”囊中羞涩,苏烨只能摆手作罢。 “去呀,反正你回府也是闲着,走吧,我请客!” 有人请客,苏烨自然还是想去瞧一瞧花船乾坤的。 一边爬上车,一边面子上过不去补了句‘下次我请你’。 张二少笑笑不语,在他钻马车时眼神示意自己的随从。 一门心思想着花船,苏烨压根就没注意到张二少的随从在马车启程时就往反方向离开了。 澄明湖在城东,距离不远,又紧挨着几条花街,即便是白日里也有不少世家公子在此游玩。 有些是刚来的,有些是才睡醒要离开的。 彼此见面难免互相寒暄。 但这寒暄都是和张二少的,鲜少有人主动和苏烨打招呼。 可原本,是对调的。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张家大少刚在治洪一事上出了政绩,不日就要回京升职,张家正红火。 而永安侯府,他和父亲永安侯都因为苏芮那死丫头被撸了官职,自然的旁人也不愿沾染。 苏烨不服,却也只能憋着。 可越想越气,即便坐在花船里,看着一直想要见的花魁娘子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爷,怎么闷闷不乐的,奴家喂您喝酒呀。”陪侍的船娘娇滴滴的拿着酒杯往苏烨怀里靠。 “滚滚滚,烦着呢!”苏烨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这一动静把丝竹管乐和舞娘都惊停了,张二少从身边船娘衣衫里抽出手,摆了摆,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随后自己拿起酒杯走到苏烨身旁坐下,不解问:“苏兄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来寻乐子的吗,你怎么一直板着个脸?” “心里烦,算了,我不玩了。” 苏烨起身就要走,张二少拉住他。“诶,走什么,有什么不能同兄弟说的,不就是因为你那妹妹嘛。” 被说穿,苏烨也不奔着走了。 回侯府去也没个说话的人,周瑶骗子一个;梁氏,他现在也不大愿意和她说;永安侯就更不用说了,他压根就不敢说。 心里憋闷,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负气的坐下来骂:“她就是个不分好赖的白眼狼,我好心提醒她,就拉她用力了点,就对我动刀,你说,这是什么妹妹,这分明是讨债鬼。” “你那妹妹的确是厉害,虽说五年前是被冤枉的,可能在边陲那种地方活五年,还爬得回来,必然是个狠角色,敢动刀有什么稀奇的,说不得在边陲都杀过人。” 回想苏芮那狠辣杀戮的眼神,苏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依我看啊,你这妹妹对你们是恨毒了。” “恨我们?她凭什么?”苏烨不服。 “凭你们冤枉了她啊!要不是你们当初没护着她,帮着她,她就不会被罚为军奴,边陲那地方是什么地方,鬼见愁啊,五年啊,她自己知晓自己是冤枉的,肯定会恨啊。” 苏烨心里发虚,但嘴上还是硬道:“是她自己当初没说清楚,我…我们哪里知道!再说了,她已经报复了周瑶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若只想报复你那继妹,会对你这般态度?磋磨了五年,她早就不是以前的她了,会连带着所有人一起恨,现在还只是对你拔刀,等她嫁给雍亲王,成了侧妃,你觉得,她是会对你们永安侯府好呢,还是坏呢?” 不用想,结果显而易见。 “更怕的是,她在雍亲王那得宠,那府上也没个正妃,她万一一索得男,那就是长子,说不得就给她扶正了,到那时,她想要捏死你们,轻而易举,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啧啧,苏兄,说来我都心惊了,算了,算了,不玩了,我也回了。” 张二少打着寒颤忙站起身要走,那眼神和方才在外面那些人看苏烨的眼神一样,避如瘟疫。 刺激了苏烨的自尊心,不悦的紧抓住他的手,怒道:“张琛,咱们可是兄弟!你他娘的也要避我?” 张二少似的确说不过去,为难的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坐了回来。“就是兄弟,我才这么和你说啊,你这妹妹邪性,又不顾亲情的,不得势还好,得了……不得了啊。” “不得势?”苏烨一下抓住了重点,惊喜道:“对啊,只要她嫁不成雍亲王,成不了侧妃,那不就得不了势了吗!” “可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张二少提醒。 苏烨刚起的喜快当下就萎靡了下去。 是啊,皇上赐婚,怎么可能嫁不成呢。 “不过,只要出了事,丑闻什么的,皇上也不会叫雍亲王娶了不是。” “丑闻?什么意思?” “这喜欢你那妹妹的又不止雍亲王一人,还有那一位啊,这叔侄共用,还不够丑呢,我有办法把人弄去,就是看你舍不舍得了。” 叔侄共用,那岂不是…… 苏烨有些犹豫。 “若是不舍得就当我没说,咱们是兄弟,你日后可莫同雍亲王妃说我说过这种话啊。”张二少麻利的站起来就要走。 雍亲王妃四个字似魔咒在苏烨耳边来回响,满脑子都是今日苏芮那狠厉的眼神和冒着寒气的匕首。 “她早就被人睡烂了,多一个不多!” 第106章 燥热难耐 雍亲王府内。 苏芮已经和工匠们沟通好了如何修缮,工匠们忙着丈量尺寸,她则晃晃悠悠去了西苑。 西苑河渠边有一排梧桐树,此刻微风习习,吹得沙沙作响。 她前两日就叫人打了一把竹摇椅和竹桌,放在梧桐树下。 她躺在摇椅上,脚尖轻踮地面,半阖着眼,撸着躺在自己腹部的黑菩萨,好不惬意。 眼看着竹桌上更加完善的草图,她已经想好了,再在这边搭一个小厨房,收了菜,钓了鱼就当场做了。 还要配个厨娘。 就睿睿娘吧,手艺还是不错的。 反正雍亲王府还没仆从,旁人送的用不得,外面买的一时半刻当不得大用,不如佛庄的人。 不做奴仆,就签活契,他们多一条赚钱的路子,苏芮也放心,省去不少功夫。 小睿睿也带来,小娃娃也到启蒙的年纪了,不能一天到晚玩泥巴。 老村长鬼精鬼精的,是现成的管家。 至于她身边的丫鬟,喜儿和洛娥肯定是一时半会甩不开的,但她也要培养自己的心腹,毕竟不是以前了,不能处处受人掣肘。 待到云济腾出手来可以把她们送走的时候,培养的人就可以立即顶上来。 越想,苏芮越觉得未来可期。 她都没想过自己还会有畅想未来的这么一日。 前世,她只想着怎么熬过一天又一天,熬到侯府来救她。 重生后,她也是熬,把自己熬活过来,熬到回京,之后就只想着如何勾引云济,如何拿回自己的东西,报复回去。 她从未想过以后。 现在想来,感觉倒是很不错,好似真正感受到自己活着。 不是为了什么,而是很简单的,活着。 “我去看看工匠们好了没。”喜儿道。 苏芮慵懒的点头。 等工匠们量好了,她也就可以准备回朝阳院了,明日去一趟佛庄,把事同老村长说了,若是顺利就一并把人带回来,安置在王府里,还能帮着干活。 正想着,风向变了。 苏芮嗅到了一丝微弱的气味,打盹的黑菩萨也警惕的从她身上跃下去。 没有一丝犹豫,她迅速从摇椅上起身,一道黑影就落了下来。 哪来的高手? 是刚来的,还是一直都在? 若是一直,那就棘手了,毕竟喜儿都没察觉。 但即便是刚来的,孤身一人的苏芮想要应对也不容易。 她后退一步,心里盘算着喜儿离自己的距离,要如何才能逃过去。 可没等她盘算好,又两道黑影落下来。 都是蒙着面,露出的眼睛锋利而冷漠,直盯着她。 不好! 苏芮转身就要逃,可根本比不过他们的速度,只迈脚的时间,三人就冲了上来,配合得无比默契。 一人抓住她的手臂,一人劈砍她的后颈,一人在她昏迷之际捏开她的嘴往里倒入液体。 划过喉咙,气味很淡,但苏芮还是辨别得出,是虎狼药。 黑菩萨想要救她,扑上来,却被黑衣人一掌打入水渠之中。 苏芮无法救它,只能在意识涣散最后一刻从袖袋中抖落出香丸,用尽最后力气捏碎,猛吸一口后整个人彻底晕厥过去。 …… 翰林院内。 云济拿着修撰的年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中莫名的慌,怎么都安不下来。 “王爷,可是不适?这年典不急一时的,明日再看也可。”翰林院编纂林大人小心翼翼开口。 云济摆手示意无碍。 这年典怎么能不急,皇上性命所剩不多,到驾崩之前,这年典必须修撰完毕。 “哪里来的野猫,嘴里还有血!” “宫里没见过啊,是不是从树上摔下来了。” “湿漉漉的,快赶出去,别把东西弄脏了。” 外间混乱起来,云济起身去看,一眼就怔住了。 那被人围起来,用棍棒驱赶的不正是黑菩萨吗? 它浑身湿透,嘴角溢血,脚步摇晃,眼瞧着是受了重伤。 “不要伤它!”云济制止的快步上前,伸手将黑菩萨抱起,检查它身体。 “喵…喵…喵喵喵…” 黑菩萨每叫一下,嘴里就溢出一口血,可它非但没停,反倒一直叫个不停,仿佛是有很着急的事要和云济说。 可惜,它不能人言。 云济只能猜。 黑菩萨并不亲人,除了他外最亲近的只有苏芮。 它皮毛上夹着水草,法华寺外是大河,没有这种水草。 只有京中河渠里有,而雍亲王府的西苑河渠与之联通,河里也有。 “苏芮出事了?”云济问。 “喵!”黑菩萨喵了一声,脑袋一歪,没了声响。 “追月!”云济起身急喊。 追月应声出现,吓了翰林院的官员们一跳。 “带黑菩萨去找太医。”将黑菩萨轻柔的交给追月,云济疾步就往外走。 …… 好热。 好渴。 苏芮难受得睁开眼。 眼前似乎是一片园林,但很陌生,她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地方。 身上燥热难耐,她知晓是那药起了效果。 撑着发昏的脑袋爬起来,她翻找身上,什么都没有。 所有香丸都没有了,包括贴身的。 那些人是专业的,不给她留一丝机会。 这药很猛,若非她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捏碎那清热解毒的香丸猛吸了一口,这会子只怕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被药物控制本能了。 可这点也不顶用,再拖下去一样会沦落。 她咬牙撑着旁边的山石头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她只能先走,不走起来,不找活路,必死无疑。 哗哗哗~ 没走多久,苏芮听到了水声。 有水! 她喘着气迅速向水声的地方靠近,是一处人造瀑布,水流从假山上奔流而下,在下面汇聚了一个小水潭。 顾不得这水是什么水,苏芮俯下身就猛喝。 水能稀释药效,多喝多排,能把药排出去一部分。 正喝着,听到身后有动静,苏芮立即抓起河边的掉落的枝条,迅速转头。 “苏姑娘?” 第107章 她杀了大皇子! 听到声音,苏芮努力看清眼前人。 鹅黄色的衣衫,腰间挂着玉佩,眉眼温润,是大皇子。 只是,她隐隐闻到血腥味。 但她现在想不了太多事,方才激动下,血流加快,药效更加厉害了。 她左手捏住右手手腕,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怎么会在这?”大皇子惊愕询问,但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惊喜。 只是如今的苏芮注意不到。 她努力站起身,反问:“殿下怎么在此?” “此地是我的私院,外人并不知晓。” 那些人给她喂了那种药,扔进大皇子的私院,是想要她和大皇子…… 苏芮警惕的盯着大皇子问:“既是殿下私院,想来是有护卫的,不知殿下可知是何人将我带进来的吗?” 大皇子遗憾摇头,“我也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此,我这私院除了我自己知晓外,连母后都不知,院中之人都是哑奴,不得出院的。” 林皇后都不知道的地,那些人怎么知晓? 又是谁有这样的本事? 还是,就是大皇子做的? 苏芮不能确定,但不管如何,现在她只能选择相信大皇子,至少面上得表现出来。 “看来是有人想要陷害殿下,才将我扔进来,不知他们想要如何,但我不可久留在此,否则只会害了殿下与我。” 大皇子也认同点头,“你随我来,我送你从侧门出去。” 苏芮深吸一口气,紧捏着手腕,让自己能够如常的跟上大皇子的脚步。 靠近下,血腥更清晰,行走间,她看到大皇子锦袍下月白裤腿上染着血。 鲜红的,可见刚染上不久。 是人血的味道。 大皇子杀人了? 不等苏芮迟钝的脑袋深想,血腥味就骤然浓郁起来。 不是大皇子身上,是右侧。 她本能的转过头去望,画面入目惊得她心头猛抖。 从墙面上的刻窗望出去,院子里竖立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是个女子。 穿着白色的轻纱,将里面的酮体勾勒,用铁棍从身体穿过,手脚皮肉骨分离,分开用看不见的细线捆绑。 两只手分成六份往上,似树木的枝丫;两只脚从小腿起分成四分往下扭曲,如树木的根茎在土地盘桓。 而血淋淋的肉被堆成花的形状,固定在皮骨上,远看就如一朵朵盛开的血梅花。 可就这样,那女子却还没有断气,有一下没一下的喘息着。 “漂亮吧。”大皇子的声音响起,望着院里那女人眼里全是满意和欣赏。 漂亮! 苏芮震惊的看向大皇子。 可大皇子浑然不在乎她的惊愕,自顾自道:“这算是这几月来最好的一株了,我啊,自小就喜欢血梅,一朵朵,盛开的时候刺眼张扬,桀骜不驯,我喜欢把它们折下来,碾碎,看着它残破,可花终究是花,又只在冬日里开,没意思。” 苏芮听得心惊,双眸死死盯住大皇子。 她早就知晓,他并非表明那般温良,可也未曾想到他这般变态。 大赵人口不少,常有人口失踪的事,盛京也不可幸免,只是相对较少,所以没人注意。 而看这娴熟的手法,这个女子不会是第一个受害的。 “所以啊,我后面用宫里的那些畜生做血梅,果然不一样。” 大皇子兴奋的双眼冒光,双手给苏芮比划。“它们会嘶叫,会愤怒,会挣扎,最后做成的血梅很漂亮。” “但太小了。”大皇子懊恼得蹙眉,随后又高兴道:“所以我又换了,人,特别是女人,格外的合适。” “妙龄女子身姿婀娜,皮肤细嫩,又足够分枝,做出来惟妙惟肖,而且她们会喊,就是太吵了,因此我都会先割了她们的舌头,听着她们的呜咽声,看着她们愤怒,怨毒,仇恨,最后求饶,绝望,暗淡的眼睛,好看!好看极了!” 激动之下,大皇子的五官都变得扭曲起来,温润和煦不再,全是狰狞变态。 “但母后发现了,不许我这般,说我是父皇的嫡长子,日后的大赵储君,不可有这等癖好,至少,要藏起来。” “我只能听话,藏了起来,带上了温文儒雅的面具,做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大皇子,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抓狂,如有数万蚂蚁在里面爬,咬,难受!太难受了。” “我就弄了这么一处私院,在这里种‘血梅’,但这些女人越来越软骨头,没多久就求饶,认命了,叫人不爽。也就今日这个,骨头硬些,经得起折腾,这会都还没死透,不过……” 大皇子靠近,在苏芮的发丝深吸一口,发出一声激荡心头感叹。 “还是你最合我胃口,以前不觉得,可你从边陲回来,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挺合眼,第二次见你,就喜欢你了,你那股劲就是我想要的,你是倔强的野草,只剩一口气你也会扑上来想要咬死我的。” “就如我小时在宫里的那只猫,断气前还狠狠咬了我一口,那滋味,我太久太久不曾体验了。” 苏芮立即后退,大皇子逼近,一双眼睛盯着她放绿光,已然是迫不及待了。 苏芮中药,本就浑身发软,压根不是大皇子的对手,没两步就被逼退到了墙角。 眼看他要扑过来,苏芮咬紧牙,想要殊死一搏。 忽然,一道身影落到她身边。 没等看清人,那人就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冰冰凉凉的。 苏芮转头,竟是喜儿。 她怎么找来的? 还不等惊喜,喜儿就握着她的手往前推进。 ‘噗!’ 利刃没入血肉的微弱声。 她握着的匕首正刺在大皇子的心口。 大皇子脸上还保持着期许,望着苏芮,双手往前抓,却始终抓不到她,最终失落绝望的垂下。 她杀了大皇子! ‘砰!’ 什么被撞开的巨响乍起,紧跟着羽林卫迅速突进来,将她们包围。 “她就在这……”苏烨从羽林卫后面钻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回去了。 可没人管他,喜儿拔出软剑就要突袭。 裴延看到大皇子被苏芮刺入心口,竟还敢反抗,当即怒吼:“放箭!” 第108章 王爷的贤内助我是当不上了 一声令下,羽林卫从腰间拔下弩箭,扣动扳机。 顷刻间,数之不清的箭羽从四面八方朝着苏芮和喜儿这边飞袭而来。 苏芮甚至此刻都没法反应,只是本能的伸手抓住已断气的大皇子想要将其挡在自己身前。 可还没等行动,一道绛紫色就如神兵天降,踩着屋檐,越过羽林军,快过飞箭,解下斗篷,跃下的同时如盾牌般挡在她身前。 一手将她揽入怀中,带着她完全抵靠在墙角;一手卷动斗篷,将袭来的利剑或包裹,或挥开,没有一支箭触碰到苏芮。 而喜儿则没有这般幸运。 她站在外面,完全暴露在箭雨之下,手中软剑根本抵挡不了几只就整个人被射成了刺猬。 她口中吐血,缓缓转过头,看着被云济护在怀里的苏芮,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芮眼看着她原本就古井无波的眼眸逐渐灰暗,最终倒下。 喜儿死了。 “雍亲王这是何意?她杀了大殿下,你还要护着她?”裴延怒吼,他恨不得把这个妖女碎尸万段。 云济将已经脱力的苏芮揽得更紧,对峙道:“是非曲直还未定论,裴副统领岂能自行落罪?” “她用匕首刺进了殿下胸膛,所有人都看见了!” 刺在大皇子心口的匕首的的确确是苏芮的,而所有人进来看到的那一幕也是真真实实的。 证据确凿,难以反驳。 云济揽着苏芮的手收紧,面上虽平静但不容反抗道:“眼见也未必为实,涉及皇子,大理寺自会严查清楚。” 在裴延看来,云济是偏护着苏芮。 可他不能反驳,哪怕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了,但这也是命案,是要大理寺查明断案的。 不得已,他只能咬牙命人上前拿人。 云济却反手将人护在身后。 “下官已经按雍亲王所言,拿人去大理寺了,怎么,雍亲王还不满意?” “她乃本王侧妃,本王自送她去,不必任何人代劳。”将苏芮打横抱起,云济迈步就往外走。 谁也不敢拦他,也都知晓拦不住,只能让开路,让他走出去。 裴延使了眼色,让人跟上。 躺在云济怀里,不知是他的气息让她完全放松下来,还是药效彻底起效了,她完全没了理智。 只觉得热,热得要命。 而抱着自己的云济是一块巨大的冰。 可这冰隔着什么,怎么都不解热。 她着急,手不断的撕扯他的衣衫,想要剥开,想要凉爽。 此刻云济才发现她不对劲,一手拖住她的腰臀,一手扣住她的脉搏。 竟给她用这等药! 他不知她是如何保持清醒的,也不敢想,若她早被药物控制,裴延等人冲进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云济竭力压着心中怒杀之气,青筋暴起,语气却温柔哄道:“乖,不闹,回了京就好了。” 没时间找寻解药,更不能直接给苏芮解,这是证据。 而苏芮似乎听进了他的话,表情痛苦挣扎了一阵后,忽然抬起手到嘴边。 不等云济反应,就张开口狠狠咬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瞬间,鲜血溢出,染红她的唇脸。 明白她这是本能的想要用痛苦让自己保持清醒,再看她那已经红肿起来的手腕,云济便明白她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了。 心疼,原来是钻心的。 不忍她再自残,云济反手点中她的穴道,让她陷入昏迷。 但这药本就不得强忍,来不及寻马车,云济直接带着她上马,一路疾奔。 陷入昏迷之中的苏芮再难知晓外界种种,她只能觉得难受。 难受极了。 可她动不了,就如被绑在火架子上炙烤。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冰凉,让她舒服。 她也挣脱了手脚,肆意的在冰凉上放肆,唇齿也跟着在上面不断汲取。 还有那阵阵檀香,格外的叫人心神沁爽。 隐隐约约的,她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可很模糊,她听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声音很温柔,还卷着缱绻的沙哑。 待彻底醒过来,一片昏暗,但不完全影响视线。 一眼就辨别得出她身在何处。 牢房。 可,虽然是牢房没错,却并不似印象中的脏乱,反倒打扫得很干净,还有矮桌板凳,上面还放着一碟糕点。 再看自己,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双手伤处都缠了纱布,身下也不是稻草,而是两条棉被,算不得多好,但在牢房里,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若不是在这,苏芮都要以为只是一场梦了。 可现在,她得面对现实。 大皇子死了,她杀了他。 即便当时是喜儿将匕首塞进她的手里,带着她的手刺进的大皇子心口。 但喜儿当场就死了,死无对证,她再喊冤,谁又会信呢? 对方可是大皇子,大赵未来的储君,更何况现在谁人不知皇上恐大限已至。 这等情况下,就是能证明自己是被胁迫,被控制,也活不了。 她,必死无疑了呢。 苦笑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望过去,是云济。 “王爷,她是重犯,不得入牢房看望的。”狱卒满脸畏恐又无奈的小声道。 “明白。”云济没有为难他。 见云济并没有怪罪,狱卒多了一分底气,又添一句道:“那王爷快些,只能看一刻。” 一刻,话都说不了多少。 可云济知晓,这已经是因为他而破例的了。 待狱卒退出去,云济也不耽搁,直问苏芮:“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苏芮摇头,站起身走到牢门前。“都恢复了,多谢王爷为我弄来这么一处好地方。” 苏芮心里清楚,自己能住在这里是云济的功劳,否则,以她杀了大皇子的罪名,就是不去水牢那等地方,也会被关在地牢里。 可听她说得这般轻松,好似这里是什么福天洞地一样,云济不忍的紧握住手。 “没有不适就好,再忍几日,自会还你清白。” 苏芮笑了,“王爷不必宽我的心,我杀了大皇子是事实,没有什么清白可言了,只是可惜,王爷的贤内助我是当不上了,我还准备了好些东西呢。” 第109章 我不会为你超度 看着苏芮笑,云济宽袖之中的手攥得更紧。 “我本还准备让佛庄的人来王府做事的,睿睿娘的厨艺好,做个厨娘,老村长精明,管家定然可以,睿睿得上学,王爷安排安排,至于其他人,就交给老村长看着安排就好。” “至于管家一事,若是王爷一时半刻不打算娶妻,那就去宫里讨个管事嬷嬷。” “我这几日留下的东西不多,若是王爷瞧着厌烦,就处理了,若不烦,就放着,说不准我的魂能跟着这些东西在王府里盘桓。” 越说,苏芮眼越不争气的变得湿润起来。 明明她只是想要把该交代的事交代给云济而已。 可越说,她越难受。 这样的难受大抵是因为之前的畅想。 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没有畅想未来,失去一切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苦。 就差一步,好像就差那么一步,她也可以步入光明了。 可惜啊,她终究是只能活在阴暗里的鬼。 也可惜,只把周瑶拉下来了,梁氏还好好安坐在永安侯夫人的位子上呢。 “哦,还有,我的朝阳院和银子,望王爷为我保管,切莫落入旁人之手。” 她的东西,决不能再让永安侯府和梁氏染指。 不如给云济,算助他大业,以云济慈悲的心性肯定会在她死后给她安排一切的。 “忘了,还有,我死后,王爷为我超度的时候少念些经,我听得头疼,等下黄泉路上都走不快了,再叫小鬼抓了去。” “苏芮。”云济叫住她,盯着她那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眸问:“你甘心?” 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她的目的都没达到,她刚来的未来都还没步上,就又要死了,怎么可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怎么样呢。 她杀的不是其他人,是当朝皇上皇后的嫡长子。 是死局,没有机会,没有活路的。 “既成事实,甘心不甘心还不是一样。”苏芮苦笑,抬起眼,手伸出牢门,指尖从云济锁骨往胸膛滑,调笑道:“不过有一点我是甘心的,至少那日王爷将我伺候的很好,很舒服。” 即便昏昏沉沉之时她分不清,可清醒过来的酸胀主意说明一切。 那药厉害得很,除了行事外肯定是解不开的。 云济献了身,救了她。 “这次是王爷主动的,不算我撩拨,我没有食言。” 说着,苏芮要收回手。 云济突然抬起手,一把将她的手握在大手中,有些用力。 “我不会为你超度。”云济眸中决然,底下仿有万流涌动。“你不会死。” 如今局面,她怎么可能不死。 可看云济这般坚持,也不忍再说那些话,收敛起脸上那些伪装轻松的笑,顿了顿道:“那日我闻到大皇子身上有香味,不是大赵的,像异域的,而且,大皇子既然在私院,我突然出现,不是他所为不可能对我敞开心扉,暴露一切的。” 虽然,苏芮觉得说这些没用。 纵使大皇子的那些罪行暴露,纵使两人都是被人下了药,她是虎狼药,他或是被乱了心神又或是被操控,能如此做的人必然是难以触及,手眼通天的。 如此之下,什么证据摆出来都是没用的。 只不过说出来让云济好受些罢了。 “王爷,时辰到了。”狱卒走上前来提醒。 不能久留,云济只能松开手,低声嘱咐:“等我。” “好,我等王爷来救我。”苏芮堆出谄媚的笑,一如往常。 …… 永安侯府,清风阁。 苏烨躺在床榻上满头大汗,双手紧抓着锦被,头不停的摆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不!不要!不是我!” 惊叫着睁开眼,苏烨大口大口的喘气,反应过来自己是又做噩梦了。 可转眼惊恐的扫向那紧闭的房门,他还是怕。 他怕羽林军冲进来。 怕那无数箭羽把自己也射成刺猬。 更怕被抓去大理寺,严刑逼供,公之于众,被砍头。 可他起初只是想要断了苏芮成为雍亲王侧妃的路而已,怎么就变成了苏芮杀了大皇子呢。 而羽林军,是他引去的 好在是,他只是按着张二少交代的,只说是发现苏芮溜进了那院子,欲对大皇子行不轨,所以,他并没有被抓去大理寺。 可这事又瞒得住几时呢? 只要苏芮清醒过来,指认自己是胡说八道,大理寺肯定会去查的。 而那把苏芮弄去张二少,他当日就去找了,可人却暴毙在了花船上。 他用的什么人,在哪里,抓没被抓,他都不知晓,又再没地方可问,只能日日在家中惶恐难眠,困极了闭上眼也都是噩梦。 “大哥,你近来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周瑶从外面推开门,看着躺在床榻上眼下乌黑,脸颊消瘦,满嘴胡茬的苏烨吓了一跳。 是苏烨的随从来找她,说苏烨自打苏芮被抓进大理寺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茶饭不思还时不时大喊大叫,又不许人进去。 担忧他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被人怪罪,这才找了她来劝劝。 她觉得苏烨对苏芮不可能有这么深的感情,觉得肯定有问题,才来瞧瞧。 却不成想苏烨成了这幅样子,越发肯定,这里面肯定有事。 “大哥,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是因为姐姐的事吧,哎哟,姐姐这次是真闯了大祸了,今早有人给爹递了消息,说事差不多定了。” 一听事定了,苏烨立即坐起身来急问:“定了?怎么定了?如何说的?” 见他如此反应,周瑶刻意不急着回答,走近在床边圆凳上坐下,小声道:“说大概是查明白了,大皇子心里变态,时常抓妙龄女子活生生剥皮削骨,也想对苏芮如此,给她用了药,想要先奸后虐,结果喜儿赶去得及时,缠斗之下,苏芮杀了大皇子。” 药怎么成了大皇子给苏芮用的? 苏烨不明白。 难道是苏芮没辩解,认下了? 为什么? “不过这事有些蹊跷,大殿下何必给姐姐用药的?大哥你觉得呢?” 没等苏烨想明白,周瑶就迫不及待的问。 ‘啪!’ 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周瑶先被苏烨狠狠扇了一巴掌。 第110章 看来你是真爱上她了 周瑶没想到苏烨会突然就打她,没有防备,被他一巴掌从小凳上直接打得摔坐在了地上。 捂着脸,难以置信的转头望着他。“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苏烨冷哼,“打你呗,还能做什么?” 周瑶更是不明白,“你凭什么打我?” “你少他娘的在我这装这一套,周瑶!你还以为老子听不出你话里的那些意思啊?你不就是想说,大皇子若是想要奸苏芮都没有必要用药嘛!” 被点破,周瑶脸上心虚一瞬。 她的确是那个意思。 虽说按那消息来说,苏芮肯定是死定了的,可明面上没背什么骂名,全然是一副被逼无奈下的反抗。 她苏芮什么东西,就算是被迫,可对方是大皇子,理应把所有污名甩给苏芮才是。 本来苏芮就是烂货,还用什么药嘛。 “我没有那个意思,大哥你误会了。”嘴上周瑶坚决不承认。 “当我傻子呢!”苏烨起身,气不过又一脚踹过去。“以前老子被你骗得团团转,现在还想来骗我,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是大皇子对苏芮有意思,苏芮要是对他有想法,早就混一起去了,你挑拨我,又想要我给你去做事是吧,你做梦!” 过去他认定周瑶是个柔弱善良,处处退让的,所以她说什么他都信。 可自打知晓五年前的事是她做的,苏芮才是被冤枉的那个人,他就不信她了。 再回想过去种种,哪一次不是周瑶这个贱人挑拨的他。 今个还想来,真当他是蠢货一个了。 全然被揭破,周瑶也不装了,站起身双手推开苏烨破口就骂:“我挑拨你?你还用得着挑拨?我来这府上时你对苏芮就没好到哪里去,最盼着她死的人不是你吗?这会你装什么呢!” 苏烨气急,还想要打。 可这会周瑶有防备,他这几日又熬得身子虚,叫她躲过去了。 “被我说中了,没法辩,就动手,哼,苏烨,你又算什么好东西。” 苏烨的确没法辩。 过去,他的确是希望苏芮死在边陲的。 可知晓五年前的事不是她做的后,虽然嘴上怪是她自己没说清楚,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也不希望她死,至少不该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只是想要她没法嫁给云济,没法迫害他和永安侯府而已。 “哦,我知晓了,你如今替她辩解无非就是看她得势了,你以为她还能活着出来?做梦!你才是做梦!她再是被迫,那杀的也是大皇子,她死定了。” 是啊,苏芮死定了。 可他……不敢说出实情。 羞怒上头,苏烨抓起周瑶坐过的小凳就往她那砸。“滚!你给我滚!” 周瑶吓得忙不迭跑出去,出了门才粹了一口喊道:“苏芮死定了,你就是把东西都砸了,她也要死!”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云济换回了一身灰蓝色的僧袍,腰背挺直跪在隔着床帏的龙榻外,一手立掌,一手转动手中佛珠,闭目诵念佛经。 床帏里,皇上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抓起福公公手里的药碗就往外砸。 落在云济跟前,褐色的药汁溅了云济满身满脸,可他仿若不见未觉,口中念经声依旧不绝。 “你…你是要气死…咳咳…气死朕!” 云济停下念经声,垂目不抬道:“是皇上食言在先。” “朕…咳…朕哪里食言?你说还俗暂不娶正妃,朕应了;你说要立那苏家的军奴为侧妃,朕也给你下旨了,哪里还不如你的意了?” “人若死了,旨意又有何用,何况……”云济抬眼,直视皇上,似能完全将其看穿。“这本也是皇上的一步棋,一步一箭三雕的棋。” 床帏内,声音沉寂下来,只余留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每一声,都好似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云济定心静神,不退不让。 最终还是皇上重新开口,恨铁不成钢道:“她只是个军奴,你要明白。” “若非皇上当初误判,她不会沦为军奴五年。” “咳咳…朕是皇上…管理的是整个大赵,她一个侯府之女,朕哪有闲工夫为她查明一切,更何况,当初隆亲王在外迎战,朕为长宁赐婚便就是稳固他们,治国平衡,难无牺牲,五年前是,如今,亦然,寅钦,你要学会放下无谓的仁心!” “贫僧学不会。”云济平淡反驳,却无比坚持。“贫僧只知,如今门阀恒立,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若是所谓治国,所谓平衡都是需要无辜之人化作蝼蚁,以性命来维持,那么,这国还需要治吗?” 皇上沉吟片刻,无奈叹道:“可牺牲在所难免,朕也给了她体面。” “可她并非必须牺牲。”云济具以力争。 明白他的决然,皇上的声音里染上了杀意问:“你已还俗,再无回转,朕若是非要杀了她呢?” “若皇上想要将贫僧操控为另一个自己,那么恕贫僧不从,虽难归佛门,但地狱尚可一往。” “混账!”皇上激动之下剧烈咳嗽,可还是咳喘着骂:“为了一个卑贱的军奴,你竟敢拿命来威胁朕!” “世间万物不分贵贱。” “是吗?你敢扪心自问,若今日不是她,换做旁人,你会在这儿同朕说这些吗?” “不会。”云济毫不犹豫。“但若非贫僧还俗,此事也不会起,因果循环,变不成旁人。” “看来你是真爱上她了。” “我只是愧对她。”云济并不觉得自己爱苏芮,只是为了还俗,为了不叫人怀疑,他只能同她鱼水。 此番也是因他并未及时察觉到皇上意图,才害她遭这一难。 他当该救她。 “看来朕日后还得宝贝她了,否则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便什么都不顾了,朕在你心中,比不过她啊。” 云济不语。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一人与众生,谁更重要。 “罢了,滚。” 云济起身离开,皇上喘着气看着福公公苦笑道:“小福子,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个妖女召回来。” 福公公不敢直言对错,只转言道:“若非苏姑娘,今日雍亲王也不会是雍亲王不是。” “是啊,只是朕没想到,他佛心之下…咳咳……藏着一颗痴心。” “这不是一脉相承吗。”嘴比脑子快,福公公当下就跪了下去求饶:“奴才乱言,求皇上恕罪。” 皇上没有怪罪的摆了摆手,看着龙床顶棚的那副龙凤雕花,苦涩道:“你说得没错,一脉相承啊。” 第111章 携棺死谏 苏芮杀了大皇子的事成了盛京城,乃至整个大赵最沸沸扬扬的事。 所有人口中议论的都是这事。 但并非如之前那般一边倒的踩踏苏芮,反倒不少人为苏芮鸣不平。 特别是午歇时刻的茶馆,更是打擂台一般。 “那苏姑娘也是逼得没法子了才动的刀,谁知晓那么不巧就刺中了心口呢。” “你这话不能这么说啊,那可是大皇子,皇上和皇后娘娘亲生的,未来的储君,再怎么样,她也不该动刀啊,忍忍呗,反正她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还要什么贞洁不成。”喝茶的黄牙贩子淫笑的与同桌说。 “你放的什么狗屁!”卖菜的婶子拍桌而起,破口就骂:“你娘不是同你爹搞了事才能有你,怎么得,按你这么说,你娘也该叫所有男人都睡,别反抗才是。” “她和我娘比得呢?” “都是女人,人家还是侯府小姐,和你娘怎么就比不得了?你们这些狗男人,就知道为男人说话,这事分明就是那大皇子的错,残害了多少女子,简直变态,这等人,再皇亲国戚也不该姑息,如若他真做了皇上,我们都没活路。” “就是,就是,天子犯法也当与民同罪才对。” “对啊,凭什么他们的命就值钱,明明错在他们,却要我们普通人搭上命。” 越说越群情激奋,即便是盛京城里的百姓也是苦被权贵门阀欺压已久,外面的就更加。 “既然你们这般打抱不平,去衙门喊啊,去宫门口喊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顿时鸦雀无声。 心中再不忿,再将错手杀人,要无辜丧命的苏芮代入为自己,可也只敢借着这会四处议论的风发几句牢骚而已。 谁敢真去给苏芮鸣不平呢,那不是白白赔上自己的命吗。 没有人会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那不是永安侯吗?怎么身后跟着棺材?” 有人惊呼,茶馆里的人都纷纷探出头去看。 果然,永安侯穿着朝服走在大街上,他身后几个仆人头绑着白孝布,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这条路是直通宣武门的,难不成永安侯这是要携棺死谏? 为了苏芮? “永安侯不是不喜这个女儿吗?” “再不喜,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啊,总归不忍呗。” “若是不忍,五年前怎么会放她去边陲?” “去边陲不一定死啊,而且那时不也不知晓她是被冤枉的吗,也许是气狠了,这会真是要没命了,还不是女儿的错,做父亲的,肯定要为女儿拼一拼的嘛。” “我觉得不然。” 你一言我一语,都各执一词。 可如今的永安侯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后背已经完全被涔涔冷汗湿透了。 他从未动过为苏芮死谏的心思。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苏芮如今是必死无疑,他本是暗地里想要去官府送断亲文书,让好友伪造伪造,改成早就送去了,两人早就断绝关系。 如此,即便苏芮被斩首,刺杀大皇子的罪名也不会牵连他和侯府。 毕竟当初通风报信的还是苏烨呢。 可文书还没送到,先被云济‘请’去了。 短短几句话,断了他的旁路,只能同苏芮绑在一起,赌一赌。 可在永安侯看来,这压根就不可能赢。 也不知苏芮用了什么法子,给云济灌了多少迷魂汤,叫他这般死心塌地。 一路慢行,终是到了宣武门前。 消息传得快,不少官员已经汇聚到了门前,看着这位昔日同僚大多不解。 永安侯不敢去面对那些眼神,也无任何退路,只能垂眸咬牙,双膝朝着宣武门跪了下去。 “臣不忠,妄担圣眷,今抬棺死谏,望皇上圣明。” “吾儿虽低贱,但乃臣之过,五年前未能护之,如今,吾儿失手刺亡大皇子殿下,虽为罪,但殿下不仁在先,吾儿恍惚失手,并非吾儿之意,实为丫鬟护主心切,代主行事。” 说着,永安侯从袖袋之中抽出一卷文状,双手举过头顶。 “臣恳求皇上,端正殿下之过,恕吾儿死罪,以平民愤。” 永安侯的话说完,一众官员都惊得脸色发白。 这永安侯今日还真是不要命了。 这等话都敢说。 要皇上正视亲儿子的过错,前面又说苏芮低贱是他这个父亲的过错,这是拿自己和皇上比对了,要皇上也同他一样把老脸拉下来踩。 这……找死啊。 一众官员都心照不宣的退后两步,生怕一会血溅到自己身上,被其牵连。 而同苏烨议亲的王家,更是立即派人把准备好的退婚文书送到永安侯府去。 “永安侯说得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凭什么死了就不算了,那些被他折磨死的女子又算什么?”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就如吹响了号角,一声接一声就起来了。 “就是!苏小姐才是受害的,她若不反抗,只会落得和那些女子一个下场。” “生为皇子,食万民俸禄,不为民生,尽干这些欺压百姓的腌臜事,死了还要怪罪受害者,简直霸权。” “都是人,皇帝老子的儿子凭什么就高高在上,凭什么就能草菅人命,虐杀百姓!” “不公平!不公平!” 就在百姓们被情绪感染,喊得越发激烈,甚至隐隐有要往前冲的架势的时候,一个太监从宣武门内走了出来。 “永安侯,皇上召您入宫问话。” 太监的声音尖锐,听起来阴阳怪气,叫永安侯忍不住浑身哆嗦。 可当着这么多人,他只能咬着牙,缓慢站起来,装作不惧的走进宣武门。 至于后面如何,宫门外的人谁都不得而知,只留下不少人唏嘘,这永安侯倒也是个有血性的。 而牢房里的苏芮,是听不到外面的这些嘈杂的。 她已经记不清被关在这里有几日了。 即便是天牢,但窗户依旧很小,又不向阳,整日昏暗。 她也懒得去记日子,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先把百无聊赖的时间度过去。 第112章 要大皇子死的是皇上 不知是托云济的福,还是他们压根就不打算审她,苏芮一直没有被提审,只待在牢房里。 牢房周照也没收监其他人,静悄悄的。 整个牢房就五步宽的地方,苏芮只能给自己找些事做。 狱卒不能给她香啊,药啊这些东西,没办法,苏芮只能要了两本经书。 原本一看经书就两眼发晕的她,这次竟越看越清醒。 许是快死了,身体本能的想要积点功德吧。 也不知这次死后她还会不会灵魂漂浮数年,如果飘的话,希望能飘在雍亲王府。 前世不知云济是怎么登基的,又是因何郁郁寡欢,这世说不准能探个究竟,毕竟她杀了大皇子,也算为他登基大业扫清了一个障碍不是。 正看到佛祖割肉喂鹰,寂静的牢房外传来了动静。 苏芮头也不抬,外界之事反正如今也和她没有关系了。 直到脚步声停到自己牢门前,铁链摇动的叮铃声响起,苏芮才疑惑抬头。 见狱卒在用钥匙开锁,疑问:“我的处决下来了?” “是,恭喜苏小姐。”狱卒满脸讨笑。 恭喜她? 处死还值得恭喜? 意识到不对,苏芮又追问一句:“恭喜我什么?” “自是恭喜苏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苏小姐您真是有一个好父亲,前两日永安侯为了您携棺在宣武门外死谏,皇上采纳了,重查此事。” “查明了是您的丫鬟护主心切下自作主张,您慌乱拔出了匕首,大皇子不小心撞了上来,这才酿成惨案,皇上赦了您死罪,但活罪还是得罚,您得后日去宣化门受一顿板子。” 苏芮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罚她一顿板子就算了? 她杀的可是大皇子啊。 而且这和永安侯死谏不死谏根本就没关系,且不说永安侯根本不可能为了她去自入险境,就真是,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是云济! 永安侯死谏必然是他安排的,只是幌子,或是为了挑起民愤。 可这这些根本不够啊。 若是民愤有用,大赵不会是如今这番模样。 即便大皇子变态,虐杀,视人命为草芥,可如此行径的世家子弟也不少,更别说他是皇子,还是皇上第一个孩子,皇上怎么会同意免了她的死罪? 必然不止如此! “雍亲王呢?”苏芮问。 狱卒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委婉道:“这个小人不知,不过外面有一个小哥带着马车在等您了。” 不管是谁,在牢门打开后苏芮便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天牢大门,多日不见的太阳照下来,刺得苏芮不得不用手遮住,眯着眼看外面。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马车和一个不算清晰的身影。 一袭月白色,恍惚之间,苏芮好似看到了大皇子。 上一次她从牢里带狼崽子出来,遇上大皇子,两人便是那时有了互相试探利用的交集。 短短一月,物是人非。 待视线恢复,苏芮看清了人,是追月。 她没有问云济,只无声上了马车。 追月也不多言,驾马就迅速驶离天牢地界,一路穿街往城门去。 在山路上盘桓后,黄昏前到达了望月峰下。 “主子在等你。” 显然,追月是不跟上去了。 苏芮迈步往上,这次没有任何阻碍,却每一步都觉得越发沉重。 她不知晓等待她的东西是否是她能够承受得起的。 但,别无选择。 抵达峰顶,依旧山风呼啸。 她熟络的走入树荫,饶过竹屋,见到着回一袭灰蓝色僧袍的云济。 但他的光头已经不再光洁,而是长出了不少发茬,仿若一半在佛门,一半在凡尘,拉扯交融,又觉悲苦。 苏芮走上前,直接席地而坐,望着垂落在远处山巅的夕阳问:“这会我该唤大师,还是王爷?” “随你。” “那还是云济吧。”苏芮抬头,望着他笑道:“多谢云济出手相救,保我一命。” “是我欠你的,应当如此,当不得谢。”云济淡说着望着远山,顿了顿问:“你不问吗?” “你想说,该说的时候自然会同我说。” 云济低眸看她,“真会推卸。” “哪有,我这是做好贤内助呢,一切当以夫君为准呀。” 云济不听她这些俏皮话,弯腰一并坐下来,低道:“你能得救,靠的不是我,是大皇子。” 大皇子? 苏芮惊讶,她没想过这还有大皇子的事。 “为何?” 云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日在养心殿内听到的事同苏芮相对简单的说了一遍。 即便简单,苏芮却是从第一句话起就惊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是说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惊呼出声,意识到声音太大了,苏芮立即压小,贴近云济道:“都不是皇上的?” 云济点头。 苏芮震得头皮发麻。 皇上同林皇后自小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多年,后宫除了林皇后外没有一个嫔妃有子嗣,结果,两个皇子都不是皇上的。 二十年前,皇上就被带了绿帽子。 险些江山都要拱手相让了。 难怪,难怪皇上不惜一切办法要逼着云济还俗。 难怪前世是云济登基。 难怪她杀了大皇子最终皇上却愿意饶她一命。 难怪喜儿…… “对我下手的是皇上,要大皇子死的也是皇上!” 苏芮明白了过来。 从皇上赐婚起,她便就是棋局之中的一颗棋了。 林皇后从她这里要去了筹备婚事一事,便是心中怀疑,注意力自然的就被其吸引。 大皇子在私院虐杀女子一事,林皇后未必知晓,但皇上必然知晓,只是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 而大皇子对她那病态的执念在她被赐婚后不得不压制,可有些东西就是越得不到,越压制,越诱人。 皇上捏住了大皇子的心态,所以用了迷幻心智的香,再在云济放松警惕的时候将她扔进去。 无论她有无被药物控制,喜儿都会用她的手杀了大皇子,然后赴死。 如此,一箭三雕。 大皇子名声尽毁的死了,储君不得不空置出来,而二皇子还未弱冠。 几乎要成功窃取江山,升级为皇太后的林皇后被重创。 而她这个会玷污未来真正君主的妖女也能顺理成章的处理掉。 第113章 看来咱们要生死相随了 至于为何没有把所有罪名落在她身上,一来是要大皇子本性暴露,名声不在,二来大概是看在她引得云济还俗的份上给她一点体面。 却不曾想,云济恰好利用了这点体面,拉起了民愤。 当然,云济必然还在背后做了更多,甚至和皇上有所交易,只是他不说,她便做不知。 反正明面上是永安侯为女死谏,激发民愤,皇上圣明,大义灭亲,不伤无辜。 虽漏了她这一雕,但换来了圣明之君的名声和天下民心,于和林皇后对抗也是有利的。 “可皇上既被带了绿帽子,何不……” 话还没问完,苏芮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若能揭穿,皇上早就揭穿了,何必为了除掉一个大皇子还如此拐弯抹角。 林皇后敢给皇上带绿帽子,敢窃取江山,必然不止她一人,还有她身后的林家。 甚至从林皇后许给皇上起,甚至两人最初的相识相知都是林家多年前布好的局。 如此大局,必然是处处都准备妥当,即便皇上知晓,也不能闹开,否则,以他如今的身体,前一刻揭露,下一刻就没了,大皇子只会顺理成章的登基皇位。 所以,皇上才一直密而不发,忍了又忍。 若不是等不及了,不得不逼着云济跨出那一步,只怕到驾崩的那日皇上都不会说出这件丑事。 苏芮也明白了那日云济为何会那般反常,问她的那些问题,以及后面为何会主动破戒。 为的是大赵江山,为的是他的皇兄,为的是黎民百姓,他放弃了他的信仰,他的佛,他的道。 “怕了?”云济问。 苏芮抬眼望他反问:“我说不怕,你信吗?” 云济摇头。 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不怕的。 苏芮知晓了这等皇家秘辛,就是彻底的和云济绑在了一起,要面对的是林皇后,林家,甚至更多的门阀世家。 一旦斗败,万劫不复。 “怕归怕,可我没得选啊,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苏芮可怜巴巴的靠在云济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道:“看来咱们要生死相随了。” 生死相随,他和她。 看着苏芮委屈的小模样,嘟起的小嘴,即便知晓她是装的,云济还是喉结滚动了下。 迅速转过头,低道:“待夺回,一切稳固后,你若想要离开,我可以同你和离,许你自由。” 此话不必云济说,苏芮也是这样打算的。 不说其他,现在她想要活下去,达到自己还未达成的目的,就必须要和云济绑在一起。 不可避免下,和林皇后斗,和林家斗,都是该的。 若结果不如前世,输了,那她就提前跑路。 若走向前世一样的结局,待云济坐稳位置,她目的达成,自然是要远走高飞,自在过一世的。 原本她是没想过的,但又一次经历生死后,她想活一次。 而云济见她不答,以为她不愿。 心中情绪悄悄蔓延,若她不愿离去,他也不会驱她,两人就如此刻这般,也…… “不过大皇子一死,皇后与林家便就知晓了皇上的筹谋了,可咱们手里却没什么势力啊。”苏芮骤然想起。 云济虽现在还俗封了雍亲王,可官职未定,手中也没有实权,如何同林皇后,林家过招呢? “军权!唐俞橦!”苏芮惊觉抬头,“你得娶唐俞橦!还得尽快!” 云济心底刚蔓延开的情绪迅速消散,还多了丝丝不悦与烦闷,瓮声道:“此事不该拖无辜之人入局。” “她无辜?那我不无辜吗?”苏芮眨眼,怎么区别对待呢。 云济转回头,没回应,只是看着她,清透的眼眸似一面镜子。 看得苏芮不好意思的讪笑道:“是,我不无辜,我是带着目的来等价交换的。” 正如云济所言,种因得果,是自己种了因,自然要自己吃果。 可也不想云济完全占据上风,她伸手一圈,揽住云济的脖子,唇几乎贴着他下巴道:“放心,这个贤内助,我这次一定为云济你当好。” 吐气如兰,让云济耳垂发红。 推开她站起身,云济转过身掩盖仓皇,平淡道:“回城吧。” 苏芮得意撇撇嘴,没事人一样站起来随他同行。 …… 苏芮被释放的消息早在她出天牢之前就已经昭告出去了。 比众人更早一步得知消息的永安侯并不觉欢喜,反倒惶恐难安。 那日皇上召他入宫,皇上并未问他一句,只让他在养心殿外殿跪了两个时辰,便就让他走了。 那时他就觉得此事蹊跷。 他死谏是逼迫皇上,哪怕云济说他不会被罚,他也是抱了必死之心去的。 结果,就那样让他走了。 他不敢言语,也怕被人看出破绽,只能躲在府中不出,便是老夫人来都不见,任由她在门外哭骂他没脑子,活够了。 而今日苏芮被释放,更是加深了永安侯的恐惧。 官场浮沉多年,即便圣心难测,但他也明白,人与人是不同的。 莫说如今的苏芮曾为军奴,就是依旧清白的坐在永安侯府嫡女的位置上,也是和大皇子比不得的。 怎么可能被放。 云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可这其中必然是深不可测,暗流浮动。 而他,经之前一事,算是绑在云济和苏芮身上了。 可就苏芮对自己的态度,云济会重用他吗? 即便重用,云济空有亲王爵位,实权未落,其中深浅未知,他能踏进去吗? 永安侯不知如何抉择。 正烦心,又听到了打砸的声音。 “又是怎么回事?”不耐烦的拉开门质问。 “是二小姐,把隆亲王府送来的东西砸在了前院。”侍从小声回禀。 一个二个,都不省心! 永安侯气恼的大步走到前院,地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隆亲王府送来的五个箱笼全部被打开,周瑶正拿着一个瓷瓶狠狠的要往地上摔。 “还不住手!” 怒喝一声,周瑶吓得一哆嗦,抬眼瞧见是永安侯来,顿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瓷瓶摔了,委屈哭道:“我摔几个瓶子都不成了,父亲也不看看,隆亲王府送来的都是什么破烂。” 第114章 重归侯府 永安侯低头一看,虽都碎成块了,但还是能看出材质的。 若不说是隆亲王府送来的,还以为是那个破窑里取出来的残次品。 这分明就是故意折辱。 “隆亲王府送礼的人呢?”永安侯问前院管事。 “走…走了。”管事满脸难色,观察着永安侯的脸色小心道:“他们放下东西就走了,说…说这是郡主亲自为二小姐挑的采礼,最符合二小姐。” 最符合周瑶,便是直言她就是这等破烂货。 别说是周瑶,就是永安侯脸上都挂不住难堪。 他豁出老脸去给周瑶求来了这么一个贵妾名头,结果长宁竟让人送来这些东西,摆明了就告诉他,他的那点脸面不值钱。 可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毕竟他此刻连官职都没了。 “必然是因为姐姐!”周瑶跺脚,眼泪吧嗒吧嗒掉。“郡主气恨姐姐,如今不能把气往她身上去,就往我身上来。” 当着永安侯的面,周瑶不能直接撕下面具,不然这会就谩骂苏芮了。 都是因为她害自己。 分明都是要死的人了,却生生被救了回来。 娘说了,不是永安侯救的苏芮,是云济。 为了这么个贱人,云济连自己亲侄子都不顾,可见用情至深,又始终不提娶唐俞橦的事,长宁必然是新仇旧恨层层叠加。 而永安侯府现在已经和苏芮绑在一起了,所以长宁才会折辱她来出气。 如今都这样了,等她进了隆亲王府只怕更加。 害怕之下更多是不甘,凭什么苏芮杀了大皇子都还能无罪释放,自己只是错了一步就要落得这样下场。 “都怪姐姐!”实在忍不住又抱怨一句。 “你说怪谁?” 还不等永安侯安慰周瑶,门外就传来了令所有人一哆嗦的声音。 抬起头,见苏芮从大门外走进来,周瑶吓得立即瑟缩到永安侯身后,不敢看苏芮的小声辩:“我…我没说。” 永安侯看着苏芮,眼中皆是惊奇。 “父亲何故这般看着我?怎么?我难道不能从正门进来?” 父亲! 两个字唤得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自打苏芮回盛京后,从未叫过永安侯一次父亲。 且自打朝阳院砌墙隔开后,苏芮除开那一次外从不走侯府的门,态度决绝的同侯府划开关系。 今日归家,不仅直接从大门进,还开口就唤永安侯父亲,这是要重归侯府了? “自然可以,你想走哪都成。”永安侯看似喜悦应和,精明的眼却盯着苏芮的一举一动,想要从她身上探明自己的疑惑不安。 苏芮却似蒙了一层雾,即便这会唇角上扬,瞧着脸带笑意,可一双眼也是冷漠疏离,不见情绪。 “那就好,女儿全靠父亲以死相救才得度过此劫,过去是女儿太过任性了,日后再不如此了。” 话说得软,可永安侯却听得背脊生出凉风。 果然,是要将他乃至整个永安侯府绑在她身上了。 她如此着急,更叫他惶惶难安。 “牢中晦气,女儿先回院沐浴了。” 不与永安侯再多言其他,苏芮告礼后就走了,自始至终没看过周瑶一眼,仿若她在她眼里已经不存在了。 周瑶却是完全被她的举动弄慌了手脚,在苏芮走后就一路急奔到梁氏院中。 梁氏刚听到她在前院砸了采礼的事,正要赶去。 撞见她来,开口便责道:“东西砸完了你知晓来我这了?交代你多少遍了,沉住气。” 周瑶喘不上气,直摇头,拉着梁氏就往屋里走。 “你这是怎么了?”梁氏意识到她的不对,若只因为采礼一事,她只会怒哼哼的,不会如今这般慌张,还有害怕。 “苏芮…苏芮她回来了。” “她释放了,自然要回来,这有什么。” 周瑶摆手,咽了一口唾沫,缓过来道:“她今日是从正门进来的,还……还唤侯爷父亲。” 听到这话,梁氏脸色骤变,抓住周瑶的手追问:“她唤侯爷父亲?你没听错?” “没有!”周瑶一口咬定。“不止一次,侯爷听到笑呵呵的。娘,你说侯爷死谏是云济的手笔,可他就真没有救苏芮的心吗?” “唤他一声父亲就高兴成那样,我如今却被长宁折辱,待我去了隆亲王府,侯爷他到时偏心苏芮了可怎么办?不管我怎么办?” 越说周瑶心里越没底,越害怕。 如今她和苏芮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苏芮还有云济可靠,她却只有永安侯了。 若永安侯也因为苏芮的服软而偏向她的话,自己就完了。 即便她不想承认,可现在苏芮就是比她更加有价值的,何况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女。 “都说了,沉住气,慌什么。”梁氏嗔她,可自己心里却早已经乱作一团。 她并不担心永安侯会偏心苏芮。 只要他一日不知晓真相,就不可能喜欢苏芮这个女儿。 她担心的是苏芮。 这丫头自打回来就变了一个人,瞧不透,也拿不住。 但她知晓这丫头骨子里的倔,这是不变的。 她恨他们,怨他们,是绝不会轻易就和好的,何况她不是周瑶,苏烨这等没脑子的,又和云济那般,不可能不知晓死谏是云济所为。 她不会因此就放下对永安侯的埋怨。 她会如此做,必然有目的。 而因为死谏一事,永安侯就是日后就是装,也要装和苏芮父女情深。 接触过多,苏芮又知晓林川的存在,若她若目的在她的话…… 十几年前的事会不会…… 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让梁氏浑身冷汗直冒。 不行! 她不能擎等着。 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的时候,苏芮正高兴的哼着小曲往朝阳院走。 她能想到此刻永安侯和梁氏会有多慌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和永安侯‘恢复’父女相称,一是她和云济已经站在了林家的对立面,手上却没有与之对抗的牌,永安侯势力虽不大,可好歹是侯爵,官场沉浮多年也有自己的本事,更何况他在军营也有一定的名望,暂可一用。 二是梁氏还端坐在她娘亲的位置上,要拉她下地狱,只能从永安侯这里下手。 更要叫她慌,叫她乱,才能忙中出错。 想着推开朝阳院的门,院内的所有人已经都候在院中等着了。 第115章 釜底抽薪,是个狠人 她们是皇后的人,苏芮不能留她们。 而她们即使不知其中内里,但知晓苏芮杀了大皇子,即便不砍头,可她们也清楚自己不能留。 只是也没听到召她们回宫的消息,无奈,她们只能在这等着。 见到苏芮进来,所有人都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自己会被如何处置。 苏芮并未言语,只走进了屋内,从暗格内取出余留的一盒现银,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坐下道:“我只为雍亲王侧妃,不能带你们一并入府,也无力安排你们,便一人自取二十两,寻活路去吧。” 众丫鬟惊诧。 这是要放了她们? 还给二十两现银! 这是她们压根都不敢想的,她们在宫中只是低阶宫女,都没资格服侍主子的,也没得什么门路。 宫里不召她们回去,苏芮放着不管她们也是可以的。 只是里外不是人,在哪都不得重用,也不能熬到二十五出宫。 没成想苏芮竟要放了她们。 她开了口,她们就能拿回身契。 二十两银子更够她们各自回家买一两块薄田,做点小银生了。 众人激动,可谁也不敢动,都希冀的望向洛娥。 毕竟她们的身契掌握在洛娥手里。 洛娥点头,立即就有人跑进屋内取了银子。 见真拿到了白花花的影子,余下的丫鬟也是一个接一个,很快盒子里的银子就见了底,丫鬟们拿着银子个个都喜笑颜开,眼底都是对未来的欢喜和期盼。 洛娥带着丫鬟们去拿身契,半个时辰后才重回了外间,对苏芮道:“小姐,都打发出去了。” 苏芮点头,视线落在还余留银子的盒子上道:“你的那份还没拿呢。” 洛娥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捏着一张身契放在了圆桌上,屈膝跪在苏芮身侧道:“奴婢不愿拿,奴婢想效忠小姐。” “效忠我?”苏芮转眼注视着她,“你的皇后娘娘指派的管事姑姑,而我,失手杀了大皇子,皇后娘娘即便再仁德,只怕也会恨上我,你要放弃皇后娘娘而选择效忠我?” “是。”洛娥毫不犹豫。“奴婢与那些宫女不同,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人,没得还乡的权利。” “但你可以回宫。”那些小宫女没有门路,洛娥却是有的,想要回宫也不过几句话的事。 “宫中能人众多,奴婢排不上什么名号,在皇后娘娘跟前更是不值一提,能接触的也不过是二等管事嬷嬷。” 洛娥说的是事实,即便她比其他宫女身份高,可在宫里,特别是林皇后的凤栖宫里是不够看的。 能得用之人必然都是林皇后的亲信,若非当初林皇后把洛娥派给她,洛娥甚至连凤栖宫的二等嬷嬷都接触不到。 而洛娥,显然是个有野心的。 “奴婢想留下,效忠小姐,这是奴婢的身契,奴婢是江陵洛家人,上面父母尚在,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如今都在长明书院读书。” 说着洛娥从袖带中拿出写着自己身份信息的身碟,和所说的对照一般无二。 还有一些纸条,墨迹看来是这几日的,写的是朝阳院和永安侯府的情况。 应该是要传去宫里的,这个时候拿出来,是告知她,这几日她都没有往宫里传消息。 纸条的用纸是特制的,她不敢浪费,而用其他的纸宫里也未必收。 她这是在永安侯携棺死谏的时候就断了自己回宫这条路了。 决断干脆,釜底抽薪,是个狠人。 苏芮没有回应她,只是手指无意识的一下一下叩击桌面。 咄…咄…咄… 每一下,都好似叩在洛娥的灵魂上。 即便她竭力维持,额头上的冷汗还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她到底还是怕。 一旦苏芮不应,那她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若不表决心,苏芮不可能要她。 唯有一搏。 咬牙争取道:“小姐,奴婢必能成为您的助力。” “可我只是侧妃,名声还不好,你把筹码压在我身上,就不怕赔了?”苏芮问。 洛娥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苏芮。“奴婢见小姐第一眼便知,小姐绝非池中物。” “好重的夸赞,如此我若不留你,倒是辜负了。” “谢小姐。”洛娥立即拜谢,惟恐苏芮下一刻后悔。 苏芮也不客气将她的身契收下,“丑话说在前头,若你背叛我,我不会手软,不止你,你洛家满门,不会有一个活口。” “奴婢明白。” 疑人不用,苏芮摆手示意她下去。 洛娥却没有动,犹豫了片刻问:“小姐,喜儿姑娘留下的东西,如何处理?” “留了什么?” “就两套衣裳,一柄短剑,一双鞋。” 喜儿的东西和她的情绪一样,少得可怜。 苏芮唯一一次见她露出更多情绪的时候就是她被射成刺猬的那日。 她最后对她动了动嘴,虽未发出声音,但苏芮看得出。 她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她是皇上的人,跟着她是受皇上之命,杀她也是,有何对不住的。 苏芮不怨她,各自为主罢了。 “找处好点的山头,立个衣冠冢吧。” 苏芮的话让洛娥眼中闪过了一丝动容,点头便去办这事。 而苏芮则安心休息,毕竟后日她还要去挨板子。 但在侯府里,想有安心太难。 第二日一早,一道身影就从未上锁的院门冲了进来,直接一路闯进苏芮的闺房。 好在,她已经穿好衣衫在梳妆台上梳头了,否则岂不被苏烨撞到衣衫不整。 不满的看了眼屋顶,苏芮问:“苏少爷一大早的来我这有何事?若是要说教,最好闭嘴。” “你叫我什么?”苏烨蹙眉,上前一步不满道:“我是你哥哥。” 苏芮嗤笑,“苏少爷怎么老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呢。” “我…我当时是气话,你都唤父亲了,为何不唤我?”今早回来,他听到苏芮昨日从正门进府,又唤了父亲,他就直冲了过来。 “我若是你,可问不出这话。”苏芮转过头,直视苏烨。“父亲以命救我,你呢?做了什么呢?” 第116章 她就是嘴硬心软 他做了什么? 苏烨被她这一句话问得没脸,垂眸都不敢去直视她。 “你、你都知晓了?”苏烨心虚问。 “知晓。”苏芮挑选着朱钗,不在意的答。 苏烨急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害你的,我只是…只是……是那姓张的哄骗我,我喝多了,才稀里糊涂……” “这些细节,我没兴趣听,你不必解释。”挑出朱钗的苏芮一边往发髻上插,一边打断苏烨的话。 如今被她打断,苏烨也不恼,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望着她,犹豫再三,才开口问:“你都知晓,那…那你为什么没告诉大理寺?” 大理寺都没提审她,她告诉大理寺什么。 何况她也从未打算过告诉什么。 从那日在大皇子私院看到苏烨同羽林卫一并来的时候,苏芮就知晓这里面他有沾染。 只是他不过就是一个最边角的棋子,无足轻重,说出来也左右不了什么。 一开始皇上要的是她死,没有功夫去管苏烨这种小虾米。 而后皇上放了她,那么苏烨就更没有必要管了。 不过瞧着这几日他应该是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都枯瘦了一大圈,脸色发灰,眼底乌青。 苏芮也没和他解释的心思,直接起身往外。 “苏芮,你是不是怕牵连……”苏烨追出去,想要去拉苏芮的手,问个明白。 可后面的我字还没出口,手也还没触碰到苏芮,一道高大的身影就从屋檐落下,隔断在两人中间。 “追月大哥,如今就算给我做事你有埋怨,但也做事认真些,这种东西,日后不要再放进来。” 追月尴尬的蹙了蹙眉。 主子安排他跟着苏芮,他是心里有些情绪,可自小培养的暗卫,哪里会做事不认真,那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他早就看见苏烨了,只是他想着到底是亲兄妹,再吵再闹总归打断骨头连着筋,就没插手。 谁知道,落了个玩忽职守。 “你对我说话就不能不这样难听?苏芮,我知道你是嘴硬……” 苏烨说着要往前,刚被交代了的追月本就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不高兴,这会苏烨还要往前闯,当下就拔了刀。 到底是习武的,苏烨能感受得到追月身上的煞气,知晓自己绝不是对手。 眼看着苏芮走出院,消失不见,只能瞪了追月一眼,没趣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明白了。 虽然苏芮没有正面回答他,但必然就是他想的那般。 她就是嘴硬心软。 他们到底是亲兄妹,她肯定是念及他的,所以在知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选择了保他。 但她又气他。 气他没有像父亲一样站出来保护她,可他站出来也无用啊,张二少都死无对证了。 不,她肯定是怪他之前被周瑶蒙蔽,和梁氏,周瑶走得太近,冷待了她。 “烨儿!” 正想着,梁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她从回廊快步走来,关切的问:“你是去看过芮儿了吗?她可还好?” “她瞧着挺……”正要寻常回答,忽然想到自己对梁氏的态度还是太好了,立即不耐烦道:“她好不好与你何干,你管好周瑶就是了。” 没想到苏烨会这样同自己说话,梁氏怔愣了一下,才惊愕道:“烨儿,你怎么这般同娘说话?” “你不是我娘。”苏烨别过头,虽然他不想承认,但那个女人的确是自己的娘,即便做了错事,可苏芮认她,自己也不好再叫梁氏为娘。 梁氏没想到苏烨就去了朝阳院不过片刻时间,就变了这么多。 苏芮同他说了什么? 她让人将苏烨弄回来,是想让他闹起来,瞧瞧苏芮到底有什么底牌的,结果,却是如此。 梁氏想要直接把苏烨的嘴扒开,可他如今还有用,只能挤出几滴眼泪,啜泣道:“是,我不是你娘,即便在府中多年,我也不能代替姐姐的,我也从未想过,烨儿你该是知晓的,可是芮儿和你说了什么?” 想到苏芮和自己说的话就那么几句,还没有一句好话,而看梁氏这番可怜委屈样,想着这些年她对自己的好,太冷淡也不是。 一时之间平衡不了,只得逃道:“她没说什么,我累了,先回了。” 苏烨溜得极快,梁氏都来不及挽留。 看着他消失,再看向朝阳院的方向,心中的不安更胜。 “夫人,可要派人盯着大小姐?”钱妈妈小声问。 梁氏摇头。 苏芮身边有人,反倒会被她发现,待她嫁去了雍亲王府她就更是鞭长莫及了。 “派人去确认林川离京了没有。”只要抓不到林川,没有实际性的证据,便是苏芮真知晓什么,也拿她没有办法。 …… 翌日。 宣化门外一大早就聚集了大批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想要往前挤挤,看看那位能叫云济还俗,还神魂颠倒到能够连亲侄子都不顾的妖女长什么模样。 “来了!来了!” 发现马车驶入宣化门,有人激动的喊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迅速汇聚到一处。 马车停在行刑台外,洛娥撩开车帘,苏芮弯腰而出。 在万众瞩目下,她走上行刑台。 行刑台本就是为了让人能够看清楚犯人行刑而搭建的,比地面要高一丈。 苏芮站在上面,所有人都能够看清楚她。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藕白色的素衣,未戴钗环,也不着粉黛。 可浓艳的五官压根不受影响,哪怕是远远看一眼就叫观者惊为天人。 从未见过她的百姓曾猜想过她很多模样,或如图册里的吃人妖精,或似画卷里的娇俏贵女,又或是花楼里妖娆迷人的花魁娘子。 可这一见,原本心中的猜想都顷刻没了颜色。 如此绝艳,闻所未闻。 即便就那么素洁的站在那,也觉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而她,是最艳的那一朵。 在阳光下,如牡丹,如芍药,如山茶,更如向日葵。 不似来受刑的,更像似来奖励万民的。 难怪,难怪云济被迷得五迷三道。 原本还有人以为是云济佛心不坚,如今得见才知是自己见识太少。 这等美人,换做自己,一刻也坚持不住,别说是亲侄子了,就是自己的命也是顾不得了。 从原本的羡慕苏芮搭上云济,死里逃生,这会不少人都开始羡慕云济,有这等艳福。 而远些的高台上,瞧着苏芮花枝招展,身旁的人都看直了眼,长宁反手就一巴掌抽在陈友民脸上。 第117章 陈友民自宫了 意识到自己本能下的行为被抓住了,陈友民立即低下头解释:“郡主,我并非看她,我只是在想能否在行刑之人手中做些手脚。” “你舍得?”长宁冷问。 “郡主说笑,她与我又并无关系,我有何舍不得的。” “那当初可是你说,她同你苟且的啊。”长宁旧事重提,眸色逐步凌厉。 陈友民额头冒汗,却又不敢不答,只能压低声音道:“郡主,此事我已书信同你解释过了,当初我真不知晓周瑶那贱人怀了身孕,当时都指认苏芮,我便想着周瑶到底在侯府比苏芮得宠,就顺水推舟了而已。” “如此说来,本郡主还要感谢你当初为我省去了和永安侯府争执的麻烦了?” 长宁的声音不小,高楼上也不止他们,还有旁人。 虽不敢直接探看,可一个个那都是竖起了耳朵的。 陈友民如芒在背,但他心里明白长宁要的是什么,即便心中千百屈辱,可还是最终屈膝跪了下来,低头认道:“是我的错,我辜负了郡主一片真心,我罪该万死,全得郡主大度,日后,我定忠于郡主,绝不再犯。” 看着陈友民跪伏在自己脚下,长宁长久以来不得不扮演对他真心的郁闷得到片刻缓解。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的背叛,欺骗虽叫长宁对他厌恶至极,可不管是过去还是如今,她都不能甩了他。 过去可以用他天阉做借口,可如今他和周瑶有个儿子的事已经众人皆知了,若此事再有,可是再难掩盖了。 所以,今日陈友民刚回京,她就直接将人带到了这儿来。 结果,男人果然是下半身的动物,即便他心中清楚什么不该做,可看到苏芮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那就要以绝后患才是。 长宁伸手去扶陈友民,唇靠在他耳边小声而阴冷道:“光说我如今可不敢信了,你到底要拿出点诚意来不是。” 诚意? 还不等陈友民反应,手中就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着眼一瞧,是一把出了鞘的匕首。 再惊恐的看向长宁,她的视线指向的是自己两腿间。 她竟要他…… “郡主!郡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不敢了,我还有军职,还要为父王带兵,还要……” “这就是机会。”长宁冰冷打断。“你若珍惜,你如今该有一切还会有,若不珍惜,陈友民,本郡主并不是非你不可。” 陈友民瞳孔抖动,紧握着匕首不知该如何办。 他在回京路上就知晓了周瑶的事,也清楚长宁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可他没处逃。 从长宁选择他的时候,他就注定了成为隆亲王府,成为长宁的一条狗。 一开始他不是不知晓,但当初他以为长宁对他一见钟情,即便骄横也好拿捏,在他和周瑶苟且被抓也没有断了他们的婚事,必然是爱惨了他。 可成婚之后,他才知晓长宁有多可怖,变心有多快。 若非需要自己,她在知晓周瑶为他生了个儿子的时候就会派人把他剁碎了喂狗。 如今他若不能继续做长宁所需要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好不容易拼到今日,岂能功亏一篑。 想着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陈友民很快在两者之间做出了决定。 他咬着牙,一把推开长宁,大喊道:“是我辜负了郡主,我不该得此原谅,反正此物也是无用的,不若断了清净。” 在众人惊愕的望过来时,只见陈友民撩开袍子,手起刀落,瞬间血雾喷溅。 早就准备了油纸伞的丫鬟立即打开给长宁遮挡污血。 伞后,长宁表情嫌恶,嘴上却是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把郡马带去太医院治疗。” 高楼上一片喧闹的时候,楼下行刑台上的苏芮已经打完了八十大板,被人给抬回了马车上。 才上车,苏芮就立即爬起身,把藏在衣衫下面的棉垫子取出来。 这可是昨夜她和洛娥连夜赶制的,即便知晓今日行刑不过是做做样子,算个交代,可难保有人手重,便多一个准备。 没成想,这样子远比她想的还做得假,那板子就压根没有碰到过她,反倒是这厚厚的棉垫子给她捂了一身汗。 云济无声给她递了一杯茶。 苏芮接过,一饮而尽,抱怨道:“你明知晓这垫子无用,也不告知我,平白叫我热这一身汗。” “你一番筹备,我怎好辜负?”云济说得义正言辞,可嘴角却是藏不住的勾了勾。 苏芮抓住,横他一眼道:“王爷自打还俗之后这心中没了负担了嘛,都能随口说假话了。” “本就是事实。”云济矢口不认,此刻窗外递进来一张纸条。 云济看了一眼后,转眼看向苏芮。 “怎么了?”苏芮当下警惕起来,莫不是自己被假打的事被人捅穿了?可这本就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啊。 “陈友民在高楼上自宫了。”云济将手中纸条递给苏芮。 苏芮看都不看一眼,冷哼道:“活该,反正他也有儿子了,那玩意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向长宁郡主表忠心。” 云济盯着她,似没想到她会如此说。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苏芮问。 “他同你有过议亲,你们也算青梅竹马,你对他……” “你别恶心我了。”苏芮打断云济后面的话。“我对他没有半点心思,若说心思,我只对王爷你……” 说着苏芮就伸手要扒拉上去,想到什么又停住,忙收回手道:“不好意思,习惯了,忘了答应王爷,日后不撩拨你了,我会学着重新习惯的。” 云济本都准备好推开她了,这会还没完全抬起的手僵在原地,起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纸条给我吧,我带回去,事关日后幸福,我自当告知我那好表妹。”苏芮说着就已经把纸条收进了自己的怀里,云济就是不允也不能伸手去拿。 见她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微弱动作,云济收回手,压着情绪道:“随你。” 苏芮并未察觉不同,只是看着窗外一队披麻戴孝的人从另一边走过,沉色问:“明日是大皇子出殡的日子?” “是,今日回侯府后,你莫再出门。” 苏芮明白的点头,对日后波澜的日子更有了几分实感。 第118章 只一个皇后,不够林家想要的 九月二十六。 宜下葬。 钦天监算好的日子,大皇子的棺椁在清晨从大皇子府起灵。 因没有正妃也没有子嗣,只能由宫人打幡。 原本身为皇长子,多年来又贤名在外,大皇子也当得起万民夹道相送的。 可虐杀女子的事越查越有,连带着盛京城外失踪的女子也都一并怀疑在了大皇子的头上。 而上面,丝毫没有压制的意思。 任由大皇子原本的民意迅速流失恶化,今日起灵没有百姓扔烂菜叶,臭鸡蛋就已经算是他们理智尚在了。 而文武百官都是人精,比百姓更看得到内里,见皇上对此事的态度,谁也不敢贸然去送灵,就连原本的大皇子党都鹌鹑一样不出声。 甚至就连林家的人都没有出现。 过去风光霁月,万民拥戴的大皇子,如今只有裴延一个好友相送,清清冷冷的送出盛京,掩埋在皇陵之外的侧陵。 在外人看来是皇上被大皇子的恶毒心性气狠了,更是为了平息民怒,所以才不给他入皇陵,只同无子妃嫔一样埋葬在侧陵。 可知情之人自然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做。 幽兰快步走入皇后寝宫,含泪低声道:“娘娘,大殿下入侧陵了,皇子府…也封了。” 林皇后正点着茶,如没有听到幽兰的话一样,神色不变,聚精会神的用竹签在茶沫上勾画。 一直到将一朵牡丹勾完,才放下竹签,神色淡淡道:“父亲那边怎么说?” “首辅大人说皇上龙威不减,此局精妙,雍亲王已下凡尘,想来也是知情人,他已安排二殿下尽快回京,宫中之事皆交付娘娘。” 林皇后明白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便去见见皇上吧。” 幽兰明白的去安排,没有跟着林皇后。 林皇后一人缓步从凤栖宫走到养心殿,一路上并未有任何宫人,仿佛这偌大的皇宫里已经没了人了。 一直到走到养心殿门前,才见福公公站在门外。 见林皇后走来,他并没有阻拦,反倒是推开门,侧退一边,无声让林皇后入内。 明白是皇上的意思,两人都心照不宣。 步入养心殿,随着殿门关闭,林皇后撩开重重帷幔,内里掩藏的药味逐步浓郁,咳嗽声也越发清晰频快。 撩开最后一重帷幔,时隔近两月,林皇后终得再见皇上真容。 “皇上怎么消瘦了如此之多?”林皇后蹙眉快步上前,看着皇上凹陷的脸颊,发青的眼,眼底流露出心疼。 皇上苦笑一声,忍着咳嗽道:“事到如今了,皇后还要同朕演吗?” 林皇后眼底的心疼没有散去,而是坐在了床榻边的凳子上,伸手拉过皇上干枯的手道:“臣妾心疼皇上,不是演的。” “是吗?皇后心中原来还有朕啊,朕还以为你只恨朕没早些死,乱了你同林家的大计呢。” “皇上心中早就通晓一切,即便拖不到今日,老大也会死在皇上前面,臣妾清楚,没有那苏家丫头,老大也活不下。” 相识四十载,两人都了解彼此,只需一刻点拨,就会清明一切。 看着眼前光彩依旧的林皇后,皇上颤抖的抬起手,轻抚在她脸颊上问:“暖暖,这些年,朕可有哪里对不住你?” 林皇后摇头,“皇上没有任何地方对不住臣妾,反之,臣妾明白,皇上已然将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臣妾,历朝历代,没有哪一个皇后有臣妾这般过得好。” “那为何,你要如此待朕?”终于,皇上问出了一年多来深藏在心中的疑问。 林皇后伸手抚上皇上的手,犹豫片刻,抓着皇上的手从自己脸颊上移开道:“因为臣妾姓林,是林家的女儿,只一个皇后,不够林家想要的。” “那你还真是林家的好女儿啊。”皇上费力从林皇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林皇后也不再去拉回,只是坐直身子,如闲聊一般淡道:“皇上也不愧是皇上,釜底抽薪,为大赵江山续了命呢,只是,云济一人只怕也难力挽狂澜,皇上何必呢。” 皇上笑了,“你看着他长大,当也知晓,他是父皇所有子嗣之中最聪慧的,你与林家若不畏他,你今日便也不会坐在这儿同朕说这些了。” 林皇后和林家的确畏云济。 他乃皇室正统,多年佛子在百姓之中有着极高拥护,而如今大皇子死了,二皇子还有一年多才能弱冠,若一年时间云济发展起来,的确是棘手的。 更何况还有皇上在内。 纵使他如今气若游丝,可仍旧可以操控朝政。 只如今一招就将他们布好的棋盘打乱。 而现在,皇上甚至还不能死,否则相比起还未回京的二皇子,云济更容易取而代之。 “若他死了呢?”林皇后笑问。 皇上却分毫不惧,嗤笑反问:“你们杀得了他吗?” 不能。 云济身边有先皇所留的暗卫,个个能以一当千。 而云济此刻又站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一击不中就是给了皇上反扑的机会。 “那就希望皇上委以众望的弟弟能为大赵力挽狂澜吧。”林皇后说着站起身,朝着皇上福礼道:“臣妾告退,皇上好生休养。” 说完,林皇后再度撩开重重帷幔离开,皇上依稀听到她落下了封宫的命令。 他看着床顶板上已经划花了的龙凤图,眸色复杂之中逐渐汇聚阴冷杀意。 …… 十月初五。 永安侯府张灯结彩,格外热闹起来。 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此刻都围满了人,因为今日是云济下聘的日子。 原本苏芮是侧妃,没有三书六礼这一说,但云济并未娶妻,又是头婚,再加之皇上赐婚,所以苏芮的嫁娶之礼被往上抬了抬。 前面的采纳,问吉这些简化了,下聘保留。 由礼部操办准备,所以礼部的人也早就在侯府等着了。 既是下聘,永安侯和侯夫人梁氏自然是要宴客接迎的,苏烨身为长子,也要担上待客的职责。 特别是认定苏芮对自己还是有兄妹情后,今日更是格外卖力,看得站在角落偷瞧的周瑶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来了!下聘的队伍来了!” 第119章 嫁给那个高洁如神邸般的人 有人喊了起来,纷纷都开始往门外聚。 敲锣打鼓的喜庆声音越来越近,在所有人期盼下礼部选定的喜婆带着下聘的队伍从永安侯府大门走了进来。 一箱又一箱,队伍长得一直延伸到巷口。 “这是备了多少东西啊,这哪里是下聘,是出嫁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娶正妃呢。” “雍亲王这是爱惨了这苏大小姐了,只怕恨不得把宫里的好东西都搬到这永安侯府来吧。” “不知聘兽是什么,没见着啊。” 一说起聘兽,所有人都开始找寻起来。 大赵下聘,最有看头的就是聘兽。 古时都是用一世一双的大雁做聘兽,但大雁不好猎,木雁多为平民用,大户人家都嫌弃礼数不够,所以后面就变成了用兽代替。 聘兽得要由男方亲自狩猎,以表诚意。 而聘兽的品种,稀缺程度,背后的寓意,都代表着男方对女方是否看重。 若是聘兽差,那女方今日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永安侯也在急着寻找聘兽所在。 因为他知晓,这会已过了秋,大多数动物要么南迁,要么冬眠,猎户都开始封弓了,想要猎到好兽不容易。 而如今苏芮和永安侯府重新绑在了一起,自己的前途也只能暂时依靠云济,若云济今日的聘兽不好,落了永安侯府的面子,可不止被人奚落这般简单了。 “是不是那个用红布盖着?”有人指向摆在院中聘礼最中心的那个巨大的,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是吧,我好似看到里面有脚,毛茸茸的。” “这会上哪里找毛茸茸的东西,狗?猫?” 就在众人猜测之际,喜婆朝着永安侯送上了礼册道:“侯爷,这是我们雍亲王府下聘的礼单,您瞧瞧,一一检验一番。” 永安侯立即接过打开,首先就去找聘兽那一栏。 看到是什么,眼角眉梢当下就满上了喜色。 没等凑过来想要看看的梁氏看清,永安侯就合上礼册快步朝着那红布盖着的东西走过去。 拉着红布角,掩不住笑的用力往下一拉。 红布落下,露出里面的东西,叫里外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啊!” “是雪狼!” “还是一对!” 惊讶声此起彼伏,几乎都要把永安侯府的房顶都掀了。 永安侯听着这些惊叹,今日来积压的浊气终于扬了出去。 苏烨也跟着高兴,凑在笼子边一个劲的看,想不通云济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两头雪狼,还都是活的。 而梁氏眼底闪过嫉恨,但很快掩盖下去,跟着赔笑。 只有站在角落的周瑶气得整张脸都红了,一拳狠狠垂在树干上。 她恨! 苏芮一个贱奴,云济却如此看重她,送来这样贵重的聘兽。 而她呢,隆亲王府送来的都是一堆破烂不说,那陈友民还自宫成了太监。 她原本还想着去了隆亲王府,虽然长宁会磋磨她,但到底陈友民回京了,勾引住他,怎么也会护着自己些。 可他成了太监了,勾引还有什么用。 自己还要守一辈子活寡! 不过好在今日苏芮不能出院来,不然再看到她得意的嘴脸,她更气。 而周瑶不知的是,朝阳院里的苏芮已经拿到了真正的聘礼了。 黑菩萨从墙外跃进来,口中叼着东西,大摇大摆的走到正在将菜苗移入盆中的的苏芮,用爪子扒拉了下她的腿。 苏芮转过头,看到它,又看到它口中叼着的东西,顿时眼冒星光。 一边伸手拿过,一边忍不住抱怨:“这东西他也敢让你这般明晃晃的叼着进来,不怕掉地上碎了。” 用帕子擦了擦黑菩萨的口水,苏芮将东西套在自己手腕上。 大小刚好合适。 抬起手,对着阳光,玉镯发出隐隐红光,似血一般红艳耀眼,像她一样。 亏得云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来这血玉打成手镯。 这算是订婚之物。 原本男女纳吉后,就要送上定情信物,大赵多是玉镯。 什么材质,代表有多看重对方。 她没有纳吉的礼数,本也不必送定情信物,再加之前云济已经将他的玉佩给了自己,苏芮本以为那就是信物了,可如今他还送了这血玉来,便就代表这才是了。 这等时刻定情信物是双方的,她得回。 可她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 死秃驴循规蹈矩真是麻烦。 心中抱怨,但苏芮还是回房拿了云济的玉佩,用红线在上面缠绕,打了一个同心结后递给黑菩萨。 黑菩萨却不咬住,屁股一塌,坐在地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盯着她。 知晓它是讨吃,苏芮摇头拒绝:“你伤势还未好,香料于你现在太刺激了,不能吃。” 黑菩萨转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本猫大王今日就要吃。 “待你伤好透,补你十日如何?”苏芮把东西往前递了一分。 黑菩萨依旧没咬,而是转过头怨念的盯着苏芮。 好似在说,本猫大王冒死为你搬救兵,你就这么对待本猫大王的? 苏芮被它看得心虚,再度妥协。“十五日。” 黑菩萨白眼。 “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考虑片刻,黑菩萨还是见好就收,从苏芮手中咬过玉佩,转身灵巧跃出。 黑菩萨前脚刚走,后脚洛娥和小如就从院门外喜笑颜开的走了进来,还一人一边提着一个箱笼。 “苏姑娘!不对!小姐,小姐,嫁衣送来了,好漂亮的。”小茹边走边喊,大嗓门格外的喜庆。 小茹是佛庄的人,其他人都在雍亲王府里做事了,苏芮身边只有洛娥不够用,就把里面除了睿睿外年纪最小的小茹挑了来。 这丫头自来熟,嗓门大,活像一只百灵鸟,叽叽咋咋的,却不叫人厌烦,反倒更添一丝生气。 这不,这会经由她这么一喊,再打开箱笼拿出里面锦红绣凤的嫁衣,苏芮这会儿真有的嫁人的真实感。 这一世,她竟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雪山之巅,高洁如神邸般的佛子。 第120章 出嫁 十月初八,大吉。 丑时,第一声鸡鸣响起,朝阳院就热闹了起来。 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的苏芮被喜婆从被窝里拉起来,泡在浴桶里洗洗涮涮,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皮肤,包括每一根头发丝都洗得不染尘埃。 四五个丫鬟围着涂抹擦拭,层层洒香后又一层一层穿上锦红嫁衣。 虽不得穿正红,可这锦红也是大差不差,工艺的繁琐程度也是相差无几。 光穿嫁衣苏芮就穿了半个多时辰,天光微亮才被安置到梳妆台前,又由七八个人,十多双手在自己的头上,脸上来回捯饬。 苏芮感觉自己像个娃娃,被无数日来回装扮却还不能说一个不字。 她们也没工夫听她的。 所有人都忙成一团。 她后悔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云济给她求这个狗屁侧妃,妾就好了,还省了麻烦。 可这会已经没有后悔路可走了。 “我是她哥哥,凭什么不放我进去!”嘈杂声中传来了苏烨气急败坏的声音。 洛娥从外面走进来,在苏芮耳边轻道:“大少爷想要闯进来,被追月大人打飞了出去,这会嚷了起来,小姐,可要把大少爷放进来?” 洛娥后面小心的问。 毕竟在大赵,女子出嫁是要由着家中兄弟背着出门上轿的,而苏芮只有苏烨一个哥哥。 “不用,去告知他,我没有哥哥,追月背我出门就是。” 追月是暗卫,哪怕是先皇留给云济的,可也是贱籍,让他背苏芮出门不吉利啊。 可洛娥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她们这一院子人,谁也没比谁高贵。 应声出门,苏烨还想要往里面闯,念及她是苏芮亲哥,追月没有下重手,否则这会苏烨早就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狗奴才!我叫你让开,你听不见呢?”苏烨一巴掌扇在追月脸上。 追月蹙眉,但并未反抗,只拦着他。 “低贱的东西,这是永安侯府,容不得你做主!给我滚开!我亲自去问苏芮!” 苏烨抬手还要打,洛娥快一步上前道:“大少爷住手!追月大人乃是雍亲王近卫,不由你随意殴打。” 苏烨方才气急,忘了追月的身份了,这会心虚的停手,嘴上却硬着不认道:“他在永安侯府,就要守我们侯府的规矩,这朝阳院也是侯府的,我难道进不得!” “大少爷莫忘了,这朝阳院到南侧门在分割先夫人嫁妆时就已经是分给大小姐了的,不属于永安侯府,大少爷无权闯入。” 苏烨自然知道,可现在苏芮不是已经和永安侯府和好了吗,那她的东西就自然也是永安侯府的了。 “还有,大小姐说了,她没有哥哥,由追月大人背她出嫁。” 一句话,追月和苏烨都惊住了。 “让他?我是她亲哥,是永安侯府的大少爷,她不要我?要他这个贱奴?她疯了,脸面不要了不成?” 苏烨觉得苏芮疯了,疯得不轻。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这种贱奴背出门,岂不被人笑话死。 “她是气我的,故意的,对吧。”苏烨想明白了,朝着里面就喊:“苏芮!别闹了!大喜的日子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快让我进去。” 喊着就又往里面闯。 洛娥都烦了,话都说得这般明白了,还如此自说自话,好似她家小姐多在乎他这个白眼狼哥哥。 “追月大人,小姐既交代了,你还不行事?” 洛娥提醒一句,追月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明白无需再忍,一脚踹去。 苏烨还张着嘴,整个人就被踹飞上天,划过一道,最终落在水池里。 他不会水,一个劲的在里面扑腾,长随忙着去救,乱作一团。 这边,苏芮已经戴好了凤冠,沉重的重量让她寸步难行。 带上红盖头,苏芮的视线被遮盖,只能看到脚下方寸。 “小姐,追月大人来了。” 洛娥将追月从外面拉进来,看着穿着喜服的苏芮,追月为难道:“苏姑娘,我可不是良籍。” “我也算不上是,你自小跟着云济,我称你一声大哥不为过,帮个忙呗。” 苏芮话中带笑,没有丝毫觉得这般不妥。 “追月大人快些吧,别误了吉时。”小茹听着外面已经响起的唢呐声,大嗓门喊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来不及耽搁,追月只好转身蹲下,由着喜婆将苏芮搀扶上他的背后。 双手紧紧托住她的双膝,尽量不触及到她的情况下保证她的稳固。 从朝阳院走出时,苏烨刚被人从水池里救上来。 一身狼狈的他看着追月背着苏芮快步走过,又气又恼又毫无办法。 即便是张嘴大喊,也被唢呐铜锣声完全掩盖。 而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周瑶也被一顶灰蓝顶小轿装着从后门抬了出去。 在出暗巷的时候正好和苏芮的花轿碰上,她得要让行,只能停在暗巷口,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看着那顶金碧辉煌,红艳似火的花轿从眼前走过。 指甲紧抓着小轿的床沿,指甲都撇开了,丝丝血腥味涌出。 可这会,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所有人视线都跟着苏芮的花轿走。 一路到雍亲王府门前,睿睿得了娘亲的准,抓起篮子的喜糖就欢天喜地的往外撒,其他人则撒花瓣。 随着烟花炸响,一支箭射中花轿门。 喜婆唱喊着打开轿门,将红绸递到苏芮手中,背着她亦步亦趋的跟着云济往府内走。 相差一步距离,苏芮只能在走动的时候看到云济时隐时现的袍角。 是正红色。 从未见过云济穿这等艳丽的颜色,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苏芮好奇极了,可又不能揭开盖头瞧,只能忍着一路被送进屋内,坐在桂圆,花生,莲子铺了一床的喜床上。 等了又等,直到入夜,外面才传来戏笑的声音。 “恭迎王爷,奴等先行告退。”喜婆行完礼,带着屋内的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苏芮听着脚步声缓缓靠近,看着那双云纹皂靴出现在盖头视线内,竟莫名有几许紧张起来。 她感觉到盖头微动,缓缓撩起。 她顺势抬头,视线逐渐宽阔,直到四目相对。 第121章 拉下神坛 云济今日戴了金龙盘枝的喜帽,身着正红色对襟领金丝绣龙腾海滚的喜服,艳丽的红色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原本的神性和此刻柔雅交融得极好,似…似一棵剥了一半皮的荔枝,红白相衬,愈发出彩,也鲜嫩多汁。 从未见过如此诱人的云济,苏芮看直了眼,更心生冲动。 想要剥了他这身红皮,把里面的白肉吃干抹净。 而她不知晓的是,此刻的她在云济眼中也是同样的惊艳。 她本就适合红色这等艳色,如今嫁衣华美,凤冠宝石繁几却也压不住她的光彩,浓妆艳抹更是将她原本的娇媚的五官越发加强,只是简单的眨眼,长睫煽动,明眸闪烁,就似牵魂的手,勾动心弦和欲望。 即便早就做好了她今日必然美艳非常的准备,可见到她,云济的呼吸还是不受控的粗了起来。 感受到微动,云济理智强迫自己移开眼道:“累了一日了,拆了头冠歇息吧。” 真是无情,洞房花烛夜,上来就叫她休息。 但苏芮也的确累了,本就没睡多久,又折腾一整日,她这身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了,这会腰疼得都直不起了。 只是…… “歇息前得请王爷你帮个忙。”苏芮眼巴巴望过来。 云济眉头微蹙,提醒道:“莫忘记你曾许诺的话。” “天地良心啊,我可没打算勾引你,我只是想要请你帮忙拆头冠。”苏芮忙指着头上的凤冠解释:“这头冠繁杂,我自己拆不下,这新婚之夜的,叫下人进来拆不好吧。” 的确不好。 毕竟在外人看来,云济已经是被苏芮迷得神魂颠倒了,即便两人早就不知滚了多少次床铺,但面对如此心尖尖上的妖女,又是新婚之夜,他当该是急不可耐的。 这会叫下人进来,必然叫人怀疑。 无奈,云济只得选择相信苏芮。 苏芮转身,他立在她身后,看着这宝石绚丽得晃眼的头冠不知该往哪里下手。 “这,这,还有这,几只簪子先拔掉。”苏芮心意相通的给云济指明方向。 按着她所指的,云济小心摸索簪子,缓缓拔出。 可簪子贴得近又紧,他想要拔出来不可避免的手指要按在苏芮的脖颈上用力。 而那本就是苏芮敏感之地,云济再轻柔小心,按擦到的时候苏芮还是忍不住缩起脖子,发出笑声。 声音似银铃,又似藤蔓,云济被弄得冒出热汗,一向波澜难惊的人竟急声轻道:“你别动啊。” “痒啊!”苏芮眼角含泪抱怨,她也不想啊,那地太敏感了。“你快些嘛。” “这怎么快得了?”云济也想快,可簪子实在多,拔一支都费劲,更别提十多只了,又小又不好用力,还要避开苏芮的脖子,只能单膝跪在床榻上借力,将木床弄得吱吱响。 “哎呀,王爷,痒啊。” “我注意些,快了,你忍着点,别喊。” 屋内的声音听得外面一众人都面红耳赤,特别是藏在暗处,又耳力极好的暗卫们,此刻真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才好。 也无比震惊,自小跟着的主子,那么一个雪山之巅,金贵自持的高僧,如今破了戒竟变得这般……毫不避讳。 莫不是多年来憋狠了? 不不不,他们主子不是这样的人。 是妖女害人,妖女害人啊,把好好的佛子都拉下神坛成了裙下臣。 只有趴在屋檐上的黑菩萨打了个哈欠,看着这群红脸人类不屑。 愚蠢的人类,鼻子就是不够灵敏,味道都闻不着,脸红什么。 屋内,云济并不知晓自己的高洁形象已经发生了变化,满头大汗的拆掉最后一支簪子,终于将这顶磨人的凤冠取了下来。 脖子上骤然轻了十多斤,苏芮终于能喘上一口粗气。 受够了的她一刻都不想忍了,站起身就开始扒拉身上的层层嫁衣。 “你…你作甚?”还没来得及擦一擦额头汗珠的云济慌乱问。 “作甚?睡觉啊,什么时辰了。”苏芮说着手上的动作加快,眼看着就已经脱到里衣了。 云济别过头,耳根绯红,语气之中压不住的有几分慌乱道:“我已同你说过,当初实属无奈,我心中依旧一心向……” “一心向佛嘛,我知晓。”苏芮抢答的撩开被子就钻进了被窝,迅速窝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道:“我先睡了,王爷自便。” 她先睡了? 云济转过头,她还真闭上眼,再无睁开的意思。 她说的睡觉,就……真是睡觉。 竟是他想歪了。 心中的燥热与尴尬让云济不能再在此地待着,立即转身去浴房,着人打井水来沐浴清火。 而他不知的是,当一桶桶冰冷的井水进来又退出去后,谣言在这一夜也插上了翅膀。 都知晓了雍亲王壮年英武,一个时辰将雍亲王侧妃折腾得昏睡了过去还不解火,夜里在井水里泡了半夜。 而苏芮早在闭眼没几息就睡着了,一夜天明,都不知晓昨夜发生了什么。 直到睁开眼,见洛娥带着一众小丫鬟各个脸颊红红,嘴角藏笑的端着东西站在床外,才奇怪的爬起身问:“怎么了?” “恭喜侧妃,贺喜侧妃。”一众人齐声开口恭贺。 苏芮愣了愣,看向洛娥。 洛娥一边带着端着水盆茶杯的丫鬟上前,一边笑着解释道:“是恭贺王爷与侧妃新婚大喜,侧妃快些梳洗吧,王爷已在书房等候了,今日可要入宫拜礼呢。” 苏芮看了眼墙角的漏刻,已经辰时了,时间不多,也就把方才的那点奇怪抛诸脑后了。 今日拜礼,她虽需要穿侧妃命服,但相比起昨日的嫁衣凤冠来说轻松许多,一个时辰不到就收拾好了。 出门时云济正好从书房走出来,两个默契的并肩往外。 穿府而过,一路上所有人那含笑的目光都叫苏芮说不出的怪异,好似有什么事所有人都知晓,而他们不知晓。 “王爷,昨夜发生了何事吗?” 云济背脊僵住,脸色迅速攀红,唯恐苏芮察觉,快步往外道:“没什么,时辰不早了,快些吧。” 第122章 他该死,本宫岂会记恨于你 苏芮是侧妃,入宫拜礼,或重大节日的时候是不能和云济同乘的。 两人一前一后入的宫门,只是车一停下,苏芮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今日是拜礼,是可以乘车到内司处下车,直从东甬道入御书房的。 可此刻,才从宫门过不久就停了下来,可见是在外宫门的停放处。 撩开车帘,苏芮便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引路的太监,而是一个嬷嬷打扮的人。 有些眼熟。 “侧妃,那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汪嬷嬷,二等管事嬷嬷。”洛娥小声提醒。 林皇后宫中的嬷嬷,怎么会来此地。 但眼见云济下了车,苏芮也紧跟着下车,那汪嬷嬷这才上前礼道:“皇上龙体不佳,不得精力在御书房见王爷,得劳王爷去一趟养心殿了,苏侧妃则跟奴婢走,娘娘已经在宫里等着了。” 按理来说,苏芮是侧妃,拜礼甚至都可以不被召见,只在殿外行礼就成。 甚至她也没想过皇后会见她,毕竟她杀了大皇子。 可如今林皇后特派了人来,就由不得她不见了。 苏芮看向云济,给他递了个不必担心的眼神,便要往前走。 云济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却有力道:“一切当心,我很快便来接你。” 苏芮微微点头,抽出手,便跟着那汪嬷嬷走。 汪嬷嬷一路无话,快行至凤栖宫的时候才笑看着洛娥道:“洛姑娘这是寻得了一门好差事了。” 听得出其中戏屑,洛娥面色不变回:“我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侧妃的,自当尊娘娘之命,忠于侧妃。” 汪嬷嬷看了苏芮一眼,眼底的不屑与讥讽,笑道:“那你可要好好伺候侧妃才是。” 随后,不等洛娥回话,汪嬷嬷就停住脚,对苏芮行礼道:“苏侧妃先在此等候片刻,奴婢前去禀告,稍后再来引侧妃入殿。” 由二等嬷嬷领路是要通报的,而汪嬷嬷也不等苏芮答应与否,说完就自顾自往凤栖宫门里进。 宫道只有光秃秃两面墙,连延伸出来的屋檐都没有,更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地方。 如今虽已深秋,可临近正午的太阳还是火辣,顶头直晒,不一会就叫人皮肤火辣,浑身冒汗。 洛娥抬手用袖子给苏芮遮挡阳光,可也只是聊胜于无。 眼看着苏芮嘴唇泛起白,洛娥小声问:“奴婢进去问问情况?” 苏芮摇头,“你是凤栖宫出来的,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吗?” 洛娥自然知晓,没有通报回话只能候着。 可这日头再晒下去,以苏芮的身体,必然出事。 “无碍,忍得住。”苏芮从袖袋里拿出一颗清心静气的香丸,放在鼻子下深吸了吸,昏沉的脑子清晰了些。 她知晓,林皇后是故意磋磨她。 恨她却不能弄死她,不磋磨磋磨怎么消心中之气呢。 “不好意思,让苏侧妃久等了,方才娘娘在午歇,只得让侧妃你等一会了。” 就在苏芮以为还要在这日头里晒上一两个时辰的时候,汪嬷嬷又从栖凤宫门内走了出来。 林皇后并不打算磋磨她,反倒真要见她? 一时摸不清林皇后是何打算,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但这不安在门外是得不到缓解的,苏芮抬脚跨过门槛。 凤栖宫一如既往。 林皇后也一如既往。 穿着一袭天青色宫装,由身边的宫女打着幅伞,拿着花剪在园中侍弄花草,一如苏芮第一次入宫见到的那般。 高贵,恬静,慈柔……却唯独不见一丝一毫的伤感。 甚至,脸颊红润光泽,眼眸清明,从哪里都看不出一点失去孩子的母亲伤怀模样。 “来了。”林皇后抬眼望向苏芮,笑着朝她招手道:“等了这么久,热坏了吧,快坐下喝杯茶。” 苏芮脚步滞待一分,千想万想没想到林皇后对她的态度也不见转变。 心中不安更胜,她步上前,福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说过多少次了,不必多礼。”林皇后转回视线,继续修剪。 苏芮起身,细看了一眼林皇后侍弄的花,是一盆红月季,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枯枝残叶了。 沉了沉,她率先开口。“臣妾以为娘娘应是不愿见臣妾的。” “今日你同云济新婚拜礼,为何觉得本宫不会见你?” 为何? 谁人心中不明呢。 但苏芮便照实道:“臣妾失手杀了大皇子殿下,臣妾以为娘娘会记恨臣妾,不愿见臣妾。” 林皇后轻笑,剪刀剪掉一支枯枝,“他该死,本宫岂会记恨于你。” 他该死? 苏芮从未想过竟会从林皇后口中听到这句话。 即便大皇子所作所为的确当得该死二字,可他是林皇后的儿子。 一个母亲,怎么会说自己的孩子该死? “怎么,难道本宫说得不对。”林皇后抬眼,看着苏芮依旧带笑。 笑得那般纯然,不见一丝遮掩。 要么是林皇后的演技极好,足以塑造一张难以击碎的面具。 要么是,林皇后说得的的确确是实话,她觉得大皇子该死。 该死不在于他的做得那些事,而是他被皇上抓住了把柄,放在了棋局上,成了拦断她路的死棋。 可这该是一个母亲对于孩子去世后的态度吗? 孩子不是皇上的,可却是林皇后十月怀胎生下来,足足养了二十年了。 便是养只猫狗也有感情,何况孩子。 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林皇后都让苏芮觉得胆寒。 即便眼前之人依旧笑颜生花,苏芮却觉如坠冰窖,凉气从脚跟直穿天灵盖。 “一直站着做什么,坐下吧。”林皇后如看不到她的恐惧,伸手直接将苏芮按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 对上林皇后那笑意慈爱,瞧不见深底的眼,苏芮感觉到怕,来自本能,就如看到绝无可能反抗的猛兽那种怕。 “不必这般紧张,你是寅钦的侧妃,他如今珍爱之人,本宫不会伤你。” “臣妾一介蝼蚁,娘娘想来也不在意。”苏芮尽量让自己平稳。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有时蝼蚁也会坏事,不可轻敌呢。”林皇后抬起手,修长的鎏金宝石护甲划过苏芮的脸颊。“何况你是寅钦费心费力都要保下的人,你可知晓,为了让皇上饶你死罪,他做了什么?” 第123章 都只是蝼蚁 云济做了什么? 是想要问探她知晓什么吗? 感受着那冰冷的护甲,如利刃,划的好似不止是她的脸,还有命。 只要回答不慎,这利刃就会落下去 “王爷没说,臣妾不问。” “哦?你们不是无话不谈才对吗?”林皇后秀眉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臣妾旁的不懂,可为奴五年,也知晓,有些事,不知道,才能活得久。”苏芮直视林皇后,不露丝毫胆怯。 看着她这双好看又勾魂的桃花眼,林皇后笑意越深,浓得看不清她眼底神色,更不知她到底想什么。 直到片刻后,苏芮的额头爬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才有人来报道:“娘娘,雍亲王来了,说要接苏侧妃回府。” 林皇后这才移开手,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笑着趣道:“还真是顾你得紧,这么会就来本宫这要人了,生怕本宫吃了你。” 苏芮也奇怪,云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如今皇上知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云济和皇上相见不该有许多事要聊吗。 这么快,难道那边也出了问题。 看着林皇后,苏芮心中生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林皇后似能将苏芮心中所想猜透,却只是无所谓的摆摆手道:“去吧,别叫那傻小子以为本宫不放人,再冲进来。” 小叔子未得召令闯入皇嫂寝宫可是重罪,苏芮不知云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敢耽搁,匆匆福礼就退了出去。 林皇后嘴角勾起玩趣的笑,转头继续修剪花枝。 而苏芮走出凤栖宫的门便见到云济神色焦灼的站在门外。 见她出来,疾步上前抓住她的手问:“没事吧?” 苏芮摇头,“没事,王爷那边呢?” “路上再说。” 苏芮也明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跟上云济,两人一前一后往宫外走。 直到行至相对僻静的宫道,云济才将养心殿那边的情况小声告知苏芮。 “皇上被软禁了?”苏芮惊讶的瞪大眼睛,没曾想林皇后在宫中已经有了这般大的势力,竟能把皇上直接软禁。 这远比她心中的那个猜测更加大胆。 可转念一想,合乎一切。 今日是林皇后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便就是让他们亲眼看到,这宫中,她已是只手遮天。 林皇后从未想过磋磨她,教训她,因为在林皇后眼中,她,甚至云济都只是蝼蚁。 她不在乎他们是否知晓内情,知晓多少,有无证据。 但她不会低看了蝼蚁,而是叫蝼蚁看清楚彼此的差距,是天差地别。 若他们冥顽不灵,非要以卵击石,那便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能离开了。 而且,她手中拿捏着皇上。 忽然,苏芮知晓了。 林皇后就是后者。 她就是觉得大皇子该死。 她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不在乎自己的丈夫,不在乎任何一个挡住她前路的人。 苏芮自认为重活一事,早已绝情冷心,可却也做不到林皇后这般铁石心肠。 如此之人,又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呢。 莫说林家,只一个林皇后就…… 就在心中被今日之事震得颤动之时,手感受到温热包裹。 是云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 他是声音和大手似带着某种力量,将苏芮心中升起来的恐惧和不安消散。 她抬眼,看着他的侧脸和坚毅眸光,回过了神。 她自己选的大腿,如今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再怕也是无用的,何必费神。 “我不怕,我生是王爷的人,死,可暂时不打算呢。”苏芮反手握住云济的手指,转为主动拉着云济王快快步道:“回府吧,王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隆亲王领着十万大军正行驶在回京的路上,收到京中送来的信件,打开来,看到里面的内容,顿时眼中冒光,朝着身边的弟弟唐大将军,唐正喜道:“四弟,咱们唐家的机会来了。” 唐大将军莫名。 隆亲王不多言,只将手中信纸拍在他胸前。 唐大将军拿过信,看到其中内容却是眉头蹙起。“大皇子身故,岂不储君之位震荡,如今二皇子并未在京中,京中只怕风云要起,何有机会二字?” “二皇子不在,雍亲王在啊,他也是皇族正统,更是先皇曾最中意的储君之选。”隆亲王眉飞色舞,话中有话。 唐大将军脸色变化,视线往后,示意隆亲王谨言慎行。 “怕什么,都是自家人。”隆亲王半点不在乎,反倒声音更大。“只要橦橦嫁给云济那小光头,成了雍亲王妃,我等拥护他有何不可呢?林家当年不就是如此,他林家可以,咱们唐家有什么不可以的?” 提及唐俞橦,唐大将军有所不忍,可还未等他开口,信兵就收到了一只飞鸽,迅速将竹管里的纸条拆出,递给隆亲王。 展开一看,隆亲王神色变了变,似有所考虑,随后对唐大将军道:“行了,到地方了,你领兵去驻地交还吧,本王从临安直接回京复命。” 临安,那不是二皇子所在之地。 意识到那纸条上或许有什么,唐大将军抓住隆亲王的缰绳,小声提醒道:“大哥,大厦当守为上,左右逢源,未必是上成之道。” “老子知晓,还用你教,做好你该做的,放心,无论如何,老子不会亏待橦橦。”扯回缰绳,隆亲王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两百卫兵就往另外的方向去。 唐大将军回不了盛京,只能看着隆亲王马蹄扬起的滚滚黄沙,回忆着唐俞橦小时的模样,也不知那丫头是否和画像上一般无二。 即便担忧,他也明白大哥不会亏待他的女儿。 雍亲王吗? 若是对橦橦真心,又是明君之相的话,拥戴也不无不可。 想着,唐大将军将所有担忧与不认同都暂时抛之脑后,领兵往驻地而去。 第124章 云济不做,她来做 翌日。 从昨日入宫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苏芮开始着手整理她同云济大婚之日送礼的名册。 云济空有一个雍亲王的名头,并无任何官职,如今皇上又被软禁,能否再给云济助力是个问题。 她不能空等着,而云济此刻不好行动,事自然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担着侧妃的名分,自然也是要做该做的事的。 从睁开眼起,她便就和洛娥两人开始整理各家各府送来的礼物和记录。 那日大婚是云济在外待客,苏芮并不知外面到底有哪些人,只知热闹的动静不小,还以为宾客不少。 可看了礼册才发现,京中各大世家基本都是礼到人未到。 而来喜宴的人家,要么是寒门来寻机会的,要么就是各家中不出挑的那一房人,反正,没有几个正经在朝堂上手中有权的人。 与云济而言,这些人虽不至于无用,但此刻解不了急。 正头疼,苏芮看到礼册上有个唐家。 “唐家?哪个唐家?”苏芮问。 洛娥想了想,摇头道:“不知,但大喜那日没见到有唐家的人,许只是送了礼,那会正忙,便就没深问是哪个唐家。” 婚礼繁忙,雍亲王府本就刚立府,府上的人也都不是正经管事的出身,一上来就操办这样大的喜宴难免出现各种各样的纰漏。 苏芮却看着那唐家二字深思。 盛京城里同云济与她所交集的唐家可没几个。 “将唐家送的礼拿来。” 洛娥立即起身从库房内取出礼盒,苏芮打开,是一尊碧玉雕刻的并蒂莲。 寓意极好,碧玉的品质也是上层,价值非凡,盛京城中能够出手这般阔绰的唐家只有一家。 唐俞橦。 对啊。 纵观整个大赵朝堂,除了林家外,就没有人能和唐家比了。 于云济目前的情况来说,没有比手握军权的唐家更好的选择了。 就是那死秃驴倔得一根筋,死活不肯应这婚事,说什么唐俞橦无辜。 这世上众人,利益牵扯,哪有真正无辜之人。 你情我愿的事,何乐不为。 不管了,事急从权,云济不做,她来做。 反正他这会也不在府上,等知晓的时候也木已成舟了。 做下决断,苏芮便立即派人去隆亲王府回礼。 “小姐,雍亲王府着人送了回礼来。”从门房拿到回礼锦盒的琉璃跑进门就惊道。 唐俞橦正绣着画,听到雍亲王回礼吓得针刺中了手中,都顾不得压住冒出来的血珠就问:“怎么会回礼到府上来的?我不是让你叫送礼之人不可明说吗?” “奴婢也不知啊,派去的人说并未暴露身份,礼也顺利送了进去,不知今个怎么来了回礼。” 琉璃也奇怪,她是听小姐的话,再三交代了的,那丫鬟回来后她也问了又问,确定她没有说明身份,雍亲王府的人也忙得没时间多问后才放心回禀的。 “不过好在今日是常叔在门房,来人也说明礼是回给小姐您的,没直说是雍亲王府,这才没惊动郡主那边,直报给了咱们院。” 听到这话唐俞橦才松了口气。 若是被姐姐知晓她偷偷给云济和苏芮的大婚送去贺礼,必然会生气。 可苏芮救过她,更是因为护她才被那黑豹咬伤,险些丧命。 当初一切发生紧急,后又再没机会谢过她,她因错杀大皇子出事时也没能帮上忙,若她大婚她还装聋作哑,实在不为人道。 “苏姑娘聪慧过人,瞒不过她去也正常。”唐俞橦想了想就释然了,只是这礼一来一回,就算不得送了。 “小姐可要打开看看,这盒子奴婢掂量着轻飘飘的。” “礼物不在贵重,在心意,不可以贵重与否来衡量。”唐俞橦轻责琉璃的同时放下手中的绣绷,伸手接过锦盒。 的确轻飘飘的。 打开盖,里面是一方藕粉色的丝帕,上面用蚕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 琉璃都看得睁大了眼,忍不住赞叹:“这绣工真好。” 唐俞橦赞同的点头。 这绣工的确精巧,比她更胜一筹不说,还行针多了许多出挑洒脱,晃眼间甚至能看到两只鸳鸯在水中嬉戏的画面。 丝帕还带着香气,淡淡的,幽幽的,必然是能长久留香的。 这样的丝帕戴在身上,行走摇动间都能步步生香。 只是,怎么回礼用鸳鸯戏水的图样呢。 许是图个吉利? 不管如何,这丝帕唐俞橦很喜欢,材质,绣工,香气,都喜欢。 “怎么今日又闷在屋里了?” 正要再仔细瞧瞧,就听长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唐俞橦吓得连忙将丝帕收进自己的袖中,琉璃也是眼疾手快将锦盒藏在了矮桌下。 长宁入门,见唐俞橦坐在凉塌上绣花,琉璃站在一旁伺候,可两人都额头带汗。 “这屋内这样热?”长宁说着走近,看到矮几香炉里冒出来的丝丝白烟,闻着浓厚便蹙眉道:“原是这熏香,闻着就叫人生热了。” 这香是平心静气的,长宁心中烦躁,自然闻着就会觉得心间燥热。 唐俞橦也不说,只让琉璃把香炉撤了下去,倒了两杯茶上来。 “又装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你这成日成日的在屋里待着,也不出去见见人,再过些日子,这盛京城里的人就要忘了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了。” “近来乱事不少,爹爹来信说让我这些日子少出门。” 唐俞橦拿自己爹当幌子,虽说信中的确提过两句,但到底是她自己不愿出门。 毕竟她的出门不是出门,而是要代表隆亲王府,代表唐家,在宴席之上同各家女眷周旋交际,听着她们或巴结,或好奇的询问她与云济之间可有进展。 再则就是要让她去接近云济。 可她不想。 反倒希望旁人真忘了她才好。 可惜,是妄想。 她是唐家的人,就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更何况云济大婚,雍亲王府郡马陈友民纳妾,这些事都同她绑在一起。 外面的流言蜚语她尚可躲在府中不去听,可府内的事,却怎么都会钻进来。 便如前日,苏芮云济大婚,周瑶也入了府。 长宁不知是恼怒苏芮和云济,还是周瑶,竟把自宫了的陈友民送入洞房,要他与周瑶通房,落红。 如何落的红,不得而知,可那夜周瑶的惨叫声响了一夜,却是府上所有人都亲耳听见了的。 第125章 有了争权夺位的可能性 长宁的残忍,狠厉,唐俞橦难以认同。 虽那周瑶和陈友民并非什么好人,可既以落到如此地步,也算罪有应得了,何必再横加羞辱,不给活路呢。 可她知晓,说是无用的。 不止长宁,整个隆亲王一脉都是如此。 在他们眼中,除了比不过的和自家人外,都是可以随意碾压,磋磨的玩意。 伯父是如此,姐姐是如此,多年未见的爹爹大抵也是。 可这与她自小所学所知所想是完全背离的,从上京起,她便越觉压抑。 但她无处逃离。 生在唐家,养在唐家,没有唐家,便也就不会有她,更不可能学得那些让她此刻压抑的种种。 所以,她唯有选择忽视。 “叔父是让你少出门,又不是叫你不出门,旁人不见,那雍亲王你总归是要见才行啊,别忘了,你上京来的使命。”瞧着唐俞橦这副软软弱弱的样,长宁就气不打一处来来。 她唐家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小白花来呢。 当初就不该送去禹州那等地方养,半点心气都没。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堂妹,长宁还是耐下性子,苦心劝道:“橦橦,我知晓你的性子是不愿主动的,可这事如今得抓紧。” “大皇子死了,储君之位空悬,皇上又油尽灯枯,如今的云济是有一争天下的机会的,父亲昨日的信中言明了,皇上已为云济安排了兖州指挥使一职,如此安排便是有意扶持云济了,亦是我们唐家机会。” “十多年了,咱们一直被皇权和林家压着,表面瞧着风光,背地里呢,你我都清楚,一旦皇权更迭,唐家会如何谁都说不准的。” 唐俞橦何尝不清楚,可越是这样,她越抵触难捱。 若云济只是亲王,她嫁过去也算是给家中助力,完成了她的任务,到此也就了了。 可如今,云济有了争权夺位的可能性,一直想要成为下一个林家的隆亲王自然躁动。 而且唐俞橦知晓,她的伯父想成为的不仅仅是和皇权对等的林家,而是凌驾于皇权之上,掌控皇权的人。 当这一切连接都交付在她身上,压力让人喘不上气,而哪怕成婚之后她也要为了家族在其中斡旋,如此,唐俞橦只觉窒息。 “我…我知晓,只是我实难见着雍亲王。” “你这丫头,学那些礼数都学糊涂了,见不着,就找机会见,如今那云济已不是佛门中人了,用些手段也无不可,何况他如今和苏芮那贱人成婚了,若叫那贱人怀了孕,站稳了脚跟,你到时再想要笼络他的心就麻烦了。” “是,我明白了。” 见唐俞橦又是如此应答,长宁知晓再逼也是不成了,只起身道:“你明白就好,月中的入冬宴,好生装扮。” 唐俞橦起身相送,待长宁离开,才重新拿出袖中的那方丝帕。 之前的欢喜此刻已是再难提起了。 …… 正如隆亲王消息灵通,成婚第三日,云济的官职认命就派下来了。 兖州指挥使。 兖州是军事重地,五万大军驻扎,且这五万大军直属皇权,任何党派难以插手。 而兖州距离盛京只有千里,随时可以入京,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块发展势力的绝佳之地。 皇上是早就把云济的路安排好了,且做了万全准备,便是被林皇后软禁,备好的召令依然能发出来。 只是,听到兖州这两个字,苏芮总觉得有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了吗?”云济撩开帷幔步入内问。 今日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缎绒袍,清冷如墨玉,和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苏芮相衬,一冷一热,格外扎眼。 苏芮将最后一支珠钗插上,站起身来挽上云济的手腕。“好了。” 云济想要抽出手来,苏芮却抱得跟紧道:“在外人看来王爷你可是宠爱极了我,不装得亲密些,旁人要怀疑的。” 苏芮的话到底还是在理的,而且,云济此刻不敢再动了。 她抱得紧,柔软压着手臂,一动触感更清晰,摇晃着云济心中越发不坚定的某地。 他只得一面默念佛经,一面不反抗下让苏芮不必抱得如此紧的往外走。 今日是苏芮回门的日子,两人是可以同乘一车的。 车上无人能看见,苏芮很老实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去叨扰看佛经的云济。 直到外面传来喧闹声,苏芮知晓是到了。 永安侯一早就亲自等在侯府门前了,见马车驶来更是快步上前迎接。 “王爷。”见云济走出来,立即抱拳施礼。 云济颔首应礼后转而向车内伸手,将苏芮牵引下车。 看着两人亲密举动,周照看热闹的邻居和百姓纷纷艳羡。 永安侯更觉与有荣焉,终于,苏芮给他长了一回脸。 而这两日,他也想清楚了。 既然和云济已然分不开,不若就踏上这条船。 更何况现在云济被任命兖州指挥使。 指挥使是有任命职权的,手下副指虽官职不过五品,但却是实打实能掌权的。 他当年在雍亲王手下,虽是四品,可手中无权,只有行军打仗之事才得指挥权,而手下的人都是雍亲王的兵,认符不认人,多年下来他也没积累多少自己的人。 既如此,得到云济手下去管兖州兵权也是不错的。 所以永安侯第一次对苏芮喜笑颜开,将两人引入府中。 苏芮并不在意永安侯的那点心思,而是一直暗地里注视着梁氏。 梁氏今日安静得出奇。 仿若真是因为苏芮不喜她,所以她便少开口,少说话,安静的站着,充当这个侯夫人的角色。 可苏芮了解她,即便是她现在和云济瞧着坚不可摧,但梁氏也不会放过任何可以破坏她的机会。 不对劲。 “王爷,我有心疾,近来又犯了,实在难受,今日便不多相陪了。”在正堂喝过一旬茶后,梁氏就捂着心口无力道。 “都说你不舒服不来也不打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永安侯心疼的责备,随后朝云济道:“因着芮儿妹妹的事,她这段时日都不舒坦,心疾又起了,王爷莫介意。” 话说道这个份上,云济就介意也不好说了。 “侯夫人既不适,便自去休息吧,不必招待。” 梁氏福礼就退了出去,期间苏芮并不看她,只在她离开后,手中的茶杯一下没拿稳,洒了自己一裙摆茶汤。 第126章 答案,呼之欲出 “怎么这般不小心。” 永安侯正要开口和云济说官职一事,苏芮就弄出这番动静,叫永安侯心烦,连带着语气也不耐了几分。 感受到云济看过来的目光,反应过来苏芮如今的今非昔比,立即又柔声道:“好在这天气渐凉,衣料厚些了,否则便要烫伤了。” 苏芮用手绢擦了擦水,可裙摆上还是留下了大片的茶渍,只好起身道:“我先回院换身衣裳。” 云济点头,永安侯虽觉得苏芮若是走了话没那么好说,但看着她裙摆上刺眼的茶渍也不好留,只得放她走。 出了正院的门,往朝阳院去的路上苏芮便小声吩咐洛娥:“去私下问问,梁氏近来做了什么事,仔细些,别叫人怀疑。” 洛娥点头去办。 苏芮相信洛娥的本事,即便当初她只是负责朝阳院,但她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不动声色的也将手伸进了永安侯府。 从柜子里随意取了一件没带走的百褶裙穿上,洛娥就从外面回来了。 “近来侯夫人没有做什么特别之事,就是整理内务,只是前日有人瞧见钱妈妈深夜从角门入府,当夜侯夫人就犯了心疾。” 前日,的确是周瑶去隆亲王府的时候。 她虽不刻意去听周瑶的消息,但也知晓周瑶新婚之夜饱受折磨的事。 看起来侯夫人的确像似经受不住女儿被折磨,伤心之下爆发心疾。 可……梁氏岂会是如此脆弱的人。 她的确有心疾,但多年来药不离身,一直保养得极好,所谓发病大多都是装的,甚少真的。 苏芮灵魂之时只见过她发病一次,那一次也是钱妈妈带回来什么消息,梁氏就骤然变了脸色,站起身就发了心疾。 只是她当时被困着,无法移动,不能跟着梁氏,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叫她如此慌乱,之后又是怎么解决的。 但她离得最近的时候好似听到了一个字。 川。 莫不是林川? 可林川不过只是梁氏过去的姘头,自打梁氏嫁给永安侯之后就看不上了。 而且前世她并没有活到回京,自然的也没有周瑶让林川绑她的事,林川和梁氏之后甚至鲜少有交集。 林川又怎么能让一向心平气稳的梁氏病发呢? 不对。 是她当初想得太浅了。 梁氏和林川必然不止姘头的关系,其中必然还有牵扯,甚至能威胁到前世的梁氏。 前世那时候的梁氏已经可以说的人生赢家了,永安侯官运亨通却对她痴心一片,苏烨仕途顺遂,满心孝顺她,周瑶也嫁得高门,整个侯府上下全由她做主。 如此下林川还能威胁到她,必然是关乎命脉根本的事。 梁氏的命脉根本…… 苏芮想起了那件自就出生就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事。 她的娘亲是个骗子,窃取了属于梁氏的一切,她是娘亲被揭露前骗着永安侯怀上的。 所有人都说娘亲是骗子,可,这当真吗? 若反过来想呢,娘亲不是这个骗子,那么这个骗子会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 苏芮迈步出门,洛娥看去往的方向不是正院,问:“侧妃,咱们不回去?” “侯夫人心疾犯了今日还出来迎我,我自然要去看看才是。” 洛娥当即明白,快步往前一步,给苏芮开路。 行至梁氏的东院,见到苏芮来,丫鬟吓得连忙跑进屋里的禀告。 苏芮才走进院子,钱妈妈就从屋内快步跑出来拦截问:“侧妃怎么来了。” “侯夫人身体不适,我自当来探望一二。” “夫人已经喝了药躺下歇息了,不方便探望了。” 钱妈妈的紧张无异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比起旁人,她们怕她。 为何呢? 因为狼崽子的事? 也许梁氏以为她知晓了狼崽子的事,另外的事也知晓,所以怕。 “我就看看,若侯夫人无事,我自然离开。” 苏芮迈步往前,钱妈妈想要阻拦,洛娥伸手就抓住她。 她立即使眼色让其他人上来,可院里的其他丫鬟婆子一动,追月就鬼魅一样从屋檐后跃了出来。 即便没有拔刀,就那杀意勃勃的气场就吓得一众人不敢再往前一分。 “这是夫人内院,侧妃怎么能让男子进来呢,这……” 钱妈妈扯着嗓子的话还没说完,嘴里就多了一颗东西。 滑溜溜的,一下子就进了喉咙,当下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在她惊恐的眼神注视下,苏芮推开门,走进屋内。 梁氏在床榻上,手撑着半边身子立起来,脸色苍白。 这还是苏芮第一次见梁氏这般憔悴模样。 可即便病态,瞧着却独有风情,一副柔弱的病美人模样,若再娇弱的说几句可怜话,大多数男人都会心生怜悯。 对于永安侯这等更是效果加倍。 但对着苏芮,不起效。 “侯夫人怎么这般惊恐的看着我,好似我是什么吃人恶鬼。”苏芮说着如在自己房中一样坐上凉榻,打量着梁氏。 梁氏被她那眼神打量得心底发毛,仿佛所有伪装都被她一眼看透。 她没想到苏芮会来她这。 自打回京后,这死丫头就不上她的当了,对她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更是从未再踏足过她的院子。 今个却急冲来,莫不是…… 不会的! 不可能! 林川不会落在她手中。 “怎会呢,我只是没想到芮儿你还会来看望我,以为是发梦了。”梁氏笑掩去方才的慌乱,又变成了过去那个菩萨面。 “这般啊,我还以为姨母心慌呢。”苏芮笑意更胜,打量梁氏的视线越发赤裸。 “心疾的确会心慌,这是病症。” “姨母这心疾是因表妹而起?” “自然,她虽做了错事,可被那般折磨,我身为娘亲,如何能不难过,但,芮儿,我绝无怪你的意思,是瑶儿对不住你,才叫你吃了那些苦,我当年没护住你,也对不住姐姐。” 说着,梁氏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掉给她看的,而是掉给赶来的人。 苏芮已经闻到了风带来的一丝檀香味,紧接着急切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第127章 我觉得你不出家真是太好了! 永安侯眉拧怒气的冲进来,看苏芮高高在上的坐着,梁氏虚弱的撑着身子落泪,当下心疼起来。 走上前,伸手将梁氏扶躺下,转头呵斥苏芮道:“你说去换衣裳,就换到你姨母这儿来了?还让外男持刀进院硬闯,你……简直不敬尊长!” 永安侯后悔。 原以为苏芮已经唤自己父亲,纵使有所目的,但也是低头和永安侯府和好了,所以才放任她自行去更衣。 没想到,就这一下放松,她便就带着人冲到东院来气辱淼淼。 “侯爷!别!别这样说芮儿。”梁氏紧抓住永安侯的衣袖,委屈含泪的看向苏芮道:“她只是来看看我,是下面的刁奴胡乱说的。” “你还要为她说话到几时?”永安侯瞧着梁氏这模样既气恼又不忍,到底没说重话,只对苏芮冷道:“你不认她为母亲,可以,为父依你,可她到底也是你姨母,替你母亲教养了你十年,五年前的事,她毫不知情,你便是恨,也不该恨她,不该如此待她!” 苏芮对于此番指控半点不觉伤害,只看向云济。 云济微微颔首,表示如她所想。 苏芮明白的站起身,手拍拍自己的衣衫道:“我只是来关心关心姨母的心疾,问问是因表妹而起,还是……旁的人,既父亲来了,那便由父亲关心吧,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 说完,不管永安侯应答与否,迈步便挽上云济的手往外。 永安侯没想到不过说她两句,她就走了。 真同她那娘亲一样倔脾气,叫人生厌。 可想着方才在正堂云济所说的那些话,永安侯到底还是松开梁氏的手追了出去。 “你站住!” 苏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永安侯一眼后,拍拍云济的手臂道:“王爷先去府门等我吧,想来父亲还有话要交代我。” 云济点头,给父女二人让出时间。 待云济出了院门,永安侯才走上前来,拉着苏芮到西侧房廊下,压低声音问:“是你同王爷说,让为父去做先锋参领?” “是啊。”苏芮回答得轻易。 永安侯脸色骤冷,若非她如今是雍亲王侧妃,他已然一巴掌打上去了。 此刻只咬牙道:“你可知这先锋参领是做何的?” “知晓啊,所以我才举荐父亲。”苏芮眨巴着眼,好似给永安侯找了个多好的差事。 “你想害死为父,是与不是?” “父亲这可就冤枉了,我这是为父亲好啊。”苏芮满脸无辜,装着梁氏那学来的委屈样道:“我只是侧妃,父亲你可不算王爷的岳丈,今日王爷肯随我回门,已经是给了脸面了,若父亲再要高职,王爷会如何想?” 永安侯压根不信苏芮的鬼话。 她是侧妃不假,可云济对她那是宠到了骨子里,踩着大皇子的骸骨都要把她捞出去,娶进门,他还不能算他的岳丈? “父亲现在急需官职,也不宜太高,否则便是王爷用人唯亲了,被人诟病,可若父亲为前锋参领,同去兖州为王爷开路,以父亲你多年领兵才能,自然能帮王爷许多,到时,王爷自然会提拔父亲,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不是吗?” 是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前锋就是靶子,即便兖州不必上战场,如今的局势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以苏芮的身份和处境,能为他挣来的好像也只能这么多了。 想到这,永安侯的语气不得不又软下来,如慈父般拍拍苏芮的肩头,语重心长道:“方才是为父听到你硬闯东院,想着你姨母心疾不得被激,一时着急了,才那般说你,过去种种,总是叫你吃苦了,日后不会了,今日之事你也莫怪为父。” 苏芮笑了笑,“女儿自然不会怪父亲。” 听到这话永安侯舒心了些,顿了顿又道:“你回府后再同王爷说说,为父到底勋爵在身,前锋参领官职太低,不适宜,还有你哥哥,也要让王爷此番帮扶一把,如此,日后父亲与你哥哥才能为你撑住腰,可明白?” “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 “好,去吧,莫叫王爷久等了。”永安侯满意的又拍了拍苏芮的肩膀。 苏芮福身要退,似想起什么,又抬头道:“姨母这心疾来得突然,父亲还是要好好问问大夫,若真是因为表妹,她日后可是要日日在隆亲王府的,姨母这样忧心可不好。” 有提及回梁氏的心疾,永安侯此刻才回想起苏芮方才说的话。 梁氏的心疾是因为周瑶还是……旁人。 永安侯不是完全糊涂的,从周瑶注定去隆亲王府做妾起,如今这番处境就已经是可以预想的了。 即便比预想更加苦难些,也不至于冲击过大。 原本就怀疑的种子又发了几许芽。 而苏芮点到为止,顺着回廊出门,转过院门,嫌恶的用帕子擦了擦肩头后扔掉。 云济并未走远,将苏芮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却并没有多言什么。 只在苏芮走上来时同她并肩往外。 苏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王爷没话同我说吗?” 云济摇头。 他已重返凡尘,虽依旧心中向佛,却没有了度化苏芮的资格。 更何况,当初的迷津还是苏芮为他点拨的。 “那,王爷可否再借我几个暗卫。”苏芮蹬鼻子上脸,索要更多。 云济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至多三个。” 没想到云济真回同意,苏芮激动的双手抓住他那三根手指,高兴感叹:“王爷,我觉得你能还俗真是太好了!” 他还俗好? 云济一时不明这话何意。 他还俗与过去也并无过多不同,除了……体会了鱼水之乐。 她所说的好,是这个? 就在云济脸颊发热,欲开口呵止她接下来的虎狼之词时,苏芮先一步喜道:“不再像以前一样成日念经,劝我一心向善,放下仇恨,脱离苦海,呼吸都让人畅快了几分呢。” 竟只是如此? 又是他想歪了! 没由来的,云济心生怒恼,从她抽回手指,几个快步就把苏芮远远甩开。 苏芮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莫名其妙。 这又不高兴了? 还俗也不好,情绪一点没有以前做和尚的时候稳定。 第128章 眼尖嘴利,真不好骗 云济前往兖州述职,走前信守诺言的给苏芮留了三个暗卫。 都是原本在追月手底下的人,不需要磨合,直接就能默契的去执行苏芮交代的事。 暗卫自小学的就是暗杀,探查,追查,所以,苏芮交给他们的事只是小儿科,两日时间就带回了结果。 她猜的果然没错。 梁氏的因为林川才犯的心疾。 因为林川脱离她的控制。 据暗卫所查,梁氏手底下的几个铺子近来一段时间改变了货运的方式,从路运改为了水运。 水运比陆运快,但雇船雇人花费更高,且盛京城内没有运河,得要到隔壁的樊城上货下货,也是一笔费用。 而梁氏手底下的几个铺子都是以胭脂水粉这类小巧的东西为主的,一般来说用不上水运。 许是投银子进去做掩护,让林川装成船工或者伙计,顺着水路离开盛京。 山匪被砍了后,搜查林川的事也逐渐松缓,之前大皇子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是适合林川逃离的时候。 暗卫查了,那几日梁氏的铺子的确发了两趟船,但人员上没有问题。 在苏芮和云济大婚的时候,又发了一趟,之后就没有了。 而还有暗卫查到,梁氏的纸墨铺子里少了两个伙计。 一个称是搬货的时候意外被砸死了,一个,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这个大抵就是林川了。 他杀了铺子里的伙计,又或者是监视他的人,逃了。 逃离了梁氏的控制,他不愿遵从她的安排离开盛京。 为什么他要顶着危险留在盛京? 为了周瑶? 还是狼崽子? 可能两者皆有。 毕竟一个是他认定的女儿,一个是他养大的外孙,两人双双落入隆亲王府,再加上周瑶新婚之夜受虐的消息传出来,他肯定恨不得杀了长宁和陈友民泄愤。 留下盛京城里或许是想要救出二人。 虽说这林川是个莽夫,可多年山匪生涯让他的反抓捕技术练得不比专业的暗卫差。 大抵的为了不让梁氏找到他,他不仅清理了大部分痕迹,留下的也都是障眼法,加之时间有些长了,几个暗卫都没有追查到他的具体行踪。 难怪梁氏急得犯病。 想要找到林川,就得从根本下手。 梁氏不敢找周瑶出来引人,估摸着是这风口浪尖的怕被怀疑,想再等等。 那苏芮就要抓紧,先她一步了。 只是狼崽子在长宁手中,想要不惊动长宁弄出来是件麻烦事。 除非…… 想着,苏芮立即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一张寻常请柬的封皮和夹页之间,用浆糊黏合好后递给洛娥,吩咐道:“找个脸生的,去隆亲王府,送请柬给唐二小姐。” 洛娥拿过请柬去办事,苏芮也不耽搁,套了一件斗篷就乘上马车往城南的凌霄峰去。 如今正值深秋初冬,凌霄峰的枫叶红得正艳,前来登峰赏枫叶的人不少。 苏芮带着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仔细容貌,再加上她只带了一个小茹,也就没人多在意。 一直爬到峰背面,因看不到枫叶,所以鲜少有人来的歇亭,苏芮才坐下来喘上几口气。 这个位子能够直接望到山脚。 苏芮能确定,以唐俞橦的聪明才智,定然能发现纸条藏在哪。 但她不确定唐俞橦会不会帮自己。 可这是目前来说最直接,最快,也最好的办法,她自然要试一试。 不成,再寻其他办法。 她只抱了两成的希望,可才一个时辰不到,她就看到了那桀骜不驯的熟悉身影从马车上约下来。 狼崽子常年跑山,速度极快,没几下就把跟来的小厮甩在了后面。 “你找我来,什么事?”狼崽子跃进亭子里,直接询问。 苏芮转过头,打量了一番狼崽子。 看来在隆亲王府里混得不错,长胖了一圈,身上穿着云锦缎的交领袍,腰带缀着宝珠,腰间还挂着一块雕刻竹节的羊脂白玉玉佩。 全然一副贵族公子哥模样,一眼瞧去,已然看不出过去那副阴鸷的野狼模样了。 “找你来帮个忙,算还我带你找父母,让你认祖归宗的情,如何?” “不如何。”狼崽子一口拒绝,仰着头,不服道:“你不是帮我,你是利用我,我不配合你,你洗不脱冤屈。” 眼尖嘴利,真不好骗。 苏芮撇了撇嘴,彻底转过身子,正视他道:“那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帮忙?” 苏芮清楚,狼崽子聪明,他会来,不仅仅是唐俞橦帮忙,也是他自己愿意来。 就看能不能达到他想要的。 “我想要的啊~”狼崽子上前一步,狼眼直勾勾的盯着苏芮,嘴角细微的上扬一丝,伸出手道:“我要香膏。” 香膏? 苏芮莫名。 什么香膏。 “你给那个独臂萝卜头的香膏,我也要,要十盒!” 苏芮噗呲一笑。 虽是狼崽子,但到底还是小孩子,这是较劲上了。 见她笑自己,狼崽子脸色都不好了,恼道:“你笑我!” “没有。”苏芮立即收敛笑容,这会还得哄着这小崽子呢。“我答应你,只是十盒需要时间制作,做好了,我给你。” “你若是反悔不做,不给呢?” “你如今的身份,还怕我反悔吗?”苏芮反问。 狼崽子想了想,的确自己现在的身份论起来也不比苏芮差。 “好,现在该你说了,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要引林川出来,你应该知晓怎么才能引出他,对吧。” 林川留在盛京的目的是周瑶和狼崽子的话,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两个人。 周瑶那边或许难些,但狼崽子是他一手养大了,两人之间必然是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联系方式的。 “当然,就在这,我就能把他引来,只是……”狼崽子撇看了眼苏芮。“你要在这吗?” 明白狼崽子的意思,苏芮站起身,带着小茹走远,躲在后方的草丛里。 只见狼崽子伸手从衣衫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笛,有节奏的吹了一小段,一只乌鸦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 狼崽子随手扯了一根草,绑在乌鸦的脚上,往上一扬,乌鸦就朝着远处飞去。 第129章 你不该恨我,怪我,打我吗? 做完一切,狼崽子就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晃动着两条挨不着地的腿。 不知林川什么时候来,苏芮不敢妄动,就怕打草惊蛇,只能静静蹲在草丛里。 一刻,两刻,半个时辰…… 快一个时辰的时候苏芮脚都已经完全麻了,想要换个姿势,闻到风向里的味道一些微弱的变化。 立即定住姿势,紧盯着狼崽子所在的歇亭。 亭外坡道的草耸动起来,无声无息的冒出一个头。 皮肤黝黑,身上穿着短打,全然一副挑山工的模样,若非那双眼睛苏芮记忆犹新,根本看不出是林川。 难怪梁氏找不到他,太善于伪装了。 凌霄峰登山观枫的人多,挑山工自然也跟着多起来, 每日来来回回百来个,个个都是皮肤黝黑,一身短打,谁也不会去过多注意。 苏芮的方向只能看到狼崽子的后背,看不到他表情是否惊讶。 但看得到林川看到他还是很激动的,伸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狼崽子脸上。 打得狼崽子歪过头,嘴角破出血。 “臭小子,你害死你娘了!” 狼崽子也不哭,只是看着他,用舌尖舔了舔血道:“是你说,她不得已,我就是想要看看,她到底为何不得已,可,阿公,她哪里得已了?” 本就是偏狼崽子的话,过去还能糊弄过去,如今他真相尽知,又如何害骗得过去。 “她到底是你娘,没有她,哪里有你。” 狼崽子沉默,仿佛是被林川的话说动了。 见他这般,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林川还是疼爱他的。 “算了,事已如此,阿公也不怪你,你娘现在怎么样?” “我娘,她很好啊。” 很好? 林川奇怪。 他这些日子在隆亲王府附近转了几圈,探听到的消息都是周瑶受尽责磨,特别是被抬入隆亲王府那夜。 听到陈友民那个阉人折磨了周瑶一夜,他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梁氏倒是个狠心的,还要忍。 说什么为了瑶儿,让瑶儿高嫁,如今与人为妾还受尽屈辱。 这一次,他不听她的, 他要带自己的女儿,孙儿走! 至于梁氏,女儿和孙儿都跟自己走了,她自然也会跟来的。 到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寻处山头,过逍遥日子。 “那隆亲王府哪有好的,算了,你还太小,不懂,一会你把小厮招来一个杀了,阿公换上衣裳扮成小厮和你一并回去,将你娘救出来,咱们爷三就去外面过逍遥日子。” 狼崽子跃下石凳,以为他是听话要去做事了,林川满意的蹲下身伸手抱住他夸道:“好小子,快……恩?” 林川感觉到刺痛。 松开手,低头往下看,一把小刀刺在他的心口。 这把小刀还是他给狼崽子做的。 “我说了,我娘很好,我娘乃是长宁郡主,能有不好的吗?”狼崽子笑得天真,可阴鸷的眸子里都是冷光。 林川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崽子,怒骂的话还未出口,就感觉到了不对。 他立即一把推开狼崽子,起身往后毫不犹豫的跃下去。 下面草木深深,林川又在追月等人行动的瞬间就跃了下去。 再加之他熟悉山地,几跃下就不见了踪影。 追月等人追了去,可这样的距离,追到的几率实在不大。 苏芮气愤的从草丛中走进亭内,看着狼崽子了然道:“你故意的!” “是啊。”狼崽子抬起头来,笑得格外得意。“你只说让我把他引出来,又没说要抓住他。” 知晓是被这小子故意摆了一道,可他也的确能够辩驳,而且如今林川已经跑了,再追究也是没有意义。 苏芮转身就走。 狼崽子却抓住她的手,不解问:“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苏芮淡问。 狼崽子眉头更紧。“你不该恨我,怪我,打我吗?” “你这点本事还不足以让我如此。”抽出自己的手,苏芮迈步就离开。 看着她依旧冷漠的背影,狼崽子气得狠狠剁了一脚。 总有一日,他要这个死女人正眼瞧他! …… 是夜。 苏芮等到子时,追月才从外面回来。 “没抓住?”苏芮问。 追月摇头,“那厮像只泥鳅,滑得很,一直在山林里钻,起初还能根据血迹追踪,后面他止住了血,弄了一堆假痕迹,入了夜后就追不上了。” 追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人。 当初剿山匪的时候让林川跑了,他们还私下笑话过城防军和龙虎营都是吃干饭的,这都能让人跑了。 今日才知,是他们这些人自视不凡,低看了林川这等草莽。 这会来回话都觉没脸。 “他能逃窜多年,自也是有本事的,抓不住也正常。”苏芮倒是不觉有什么,林川若是没本事,不可能逍遥这么多年。 只是这人抓不住,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撼动不了梁氏。 只要她坐在侯夫人的位子上一日,苏芮就替娘亲和自己不值。 “你放心,我们哥几个会继续追查,他跑不出盛京城的。”追月觉得自己多年的本领被挑衅了,他一定,一定要抓住这个林川。 “那就劳烦追月大哥了。”苏芮笑道。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要人家帮忙做事,自然要态度客气些。 可她的长相实在娇媚勾人,这一笑就晃了眼。 追月吓得忙点头就退了出去,心里暗道,真是妖精。 这等妖精,也就主子镇得住。 但面上他还是装得无比镇定,藏在外面的其他三个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 “还是老大你厉害。” “对,那么近距离面对妖女都能不动如山,牛!” 他们虽然心里都觉得苏芮是妖女,自家主子可惜了。 但对于苏芮的美貌是都承认的,他们是不敢去同苏芮说话,那一颦一笑都勾魂摄魄一样,他们受不住。 追月故作不在意的撩了一下不存在的发绺,故作平静道:“这有什么,侧妃称我一句大哥,出嫁也是我背出门的,我同侧妃,兄妹一般。” 苏芮并不知晓自己在暗卫们眼里是这等存在,只看着洛娥递来的请柬发愁。 第130章 明晃晃的鸿门宴,苏芮也要赴 请柬是一早送来的。 是入冬宴的。 春夏秋冬,四宴,都是盛京城里重要的社交宴席,由有身份极好的女子承办。 大多是公主。 而今年的入冬宴,是长宁郡主承办。 即便如今五年前的事已经重归本末,可长宁对她的敌意却是半分不减的。 这请柬,更像是战书,问苏芮敢迎战否。 若是过去,苏芮才不去自寻麻烦,明知不敌还去硬拼,不是热血,是蠢。 但如今,她身上戴着雍亲王侧妃的名号。 雍亲王府刚开府,云济又刚去述职,这不仅仅是苏芮成婚后的第一场宴席,也是雍亲王府的第一场。 更何况,前朝后宫是相互牵连的,各家内宅也是有不可或缺的作用的。 雍亲王府想要拉起自己的班子,苏芮得要去社交,和这些世家妇人拉拢关系。 所以,即便这场入冬宴是明晃晃的鸿门宴,苏芮也要赴。 反正现在长宁也无法轻易弄死她。 但,她不能就这样去。 “去整备这些东西,都要上等品质的,多高的价格都要。”苏芮将写好的单子递给洛娥。 洛娥看了一眼购买量,吓了一跳,“侧妃,您这是要开铺子不成?” “现在开来不及了。”苏芮不是没想过,但时间不够。“快去准备吧,越快越好。” 洛娥没再多问的拿着单子去办事,小茹则正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侧妃,村长,不,我又忘了,是王管家拿来了一个盒子,说是上次的人送来的。” 上次的人? 苏芮脑子转了一下,便明白是谁了。 接过盒子,打开一只蜘蛛从里面猛跳出来,吓得小茹尖叫起来 本来就嗓门大,这一叫,房顶都快掀了。 苏芮一手揉着耳朵,一手随意的将那蜘蛛扫开。 再看盒中,什么都没有了,好似只是一场恶作剧。 但苏芮摸索了一阵,让小茹取了酒来,倒入盒子内。 渐渐的,盒底显露出两个字。 别来。 是让唐俞橦让她别去入冬宴。 至于那蜘蛛,大抵是狼崽子的把戏,觉得上次没气着她。 可惜呢,她不得不去,但也没给唐俞橦回信。 来回通信难免被察觉,且回了信,唐俞橦不管劝不劝她,结果都一样。 而隆亲王府内,唐俞橦同样心情愁闷。 屋子里堆满了新做的衣裳,一件一件的往她身上套。 她如一个绢人(古时候绢布做的娃娃),任由旁人摆弄。 甚至都不能按照她的喜好定,因为长宁觉得她喜欢的样式都太素了。 平日里可以,入冬宴不行。 隆亲王要回京了,这次入冬宴格外重要,也在信中交代了,要她一鸣惊人,要让盛京城所有人看到隆亲王府的威势。 所以,她得如一件商品,或是一件珍宝一样,细心装扮到最好,去展示她在隆亲王府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让其他人心中思付她的价值,该如何判定。 一连试了十来套,嬷嬷将记录好的册子和选好的衣裳带去给长宁敲定。 乌泱泱的一群人离开后,唐俞橦再撑不住的要往下倒。 琉璃立马眼疾手快扶住她,心疼道:“小姐,您累了怎么也不说,任由她们试来试去。” “今日不试,明日也要试,总归躲不过。”唐俞橦坐在软塌上,歇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些许问:“雍亲王府可有回信?” 琉璃摇头,“她会不会被小少爷那蜘蛛给吓着了,连着盒子一并扔了?” 狼崽子是个鬼灵精的,自从上次苏芮托唐俞橦帮忙将狼崽子带府后,狼崽子就盯着她了。 那日见琉璃出去,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非要将盒子里的东西换成他的蜘蛛,否则便就要去长宁那告发。 唐俞橦当初也担心狼崽子的恶作剧会不会影响消息传出,但后想想还是许了。 “不会,苏姑娘野狗黑豹都不惧,不会怕那一只小小蜘蛛的。”唐俞橦知晓苏芮不是那等娇姑娘。“她必然看到了,不回信也好,不落入窟窿就成。” “小姐,你尽顾着别人不落窟窿,怎么不说顾一顾自己啊,那雍亲王如今都去了兖州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次入冬宴,奴婢觉着没郡主说的那么简单。” 唐俞橦自然知晓不简单,可她就如那身处在荷上露水里的小鱼,困在了这囹圄之中,不得解脱。 这是她的命。 …… 转眼飞快,已到入冬。 秋季的衣衫已经穿不住了, 在边陲的时候冻坏了身子,苏芮最是怕冷,穿了两套薄绒的褂子都不觉得热乎,最后又在外面罩了了一件滚白狐毛边的厚斗篷才觉暖和。 有斗篷罩着,她还能手里拿个汤婆子。 坐在马车里,缩着脖子闭目小睡。 这几日许是冬日来了,发困了,总是觉得睡不饱,身上疲累。 一直听到四周銮铃声多起来,才睁开眼,打起精神,抬手撩开窗帘往外望。 四条街里出来的马车开始往一处汇聚,距离今日设宴的霜露园就不远了。 霜露园,是盛京城中出名的园子之一。 是前朝皇上为一位喜欢冬季的宠妃特意修建的园子,占地足有万平,其中冰、霜、雪、三苑最为出名。 苑如名意,冰苑是最早能看到冰的地方,一入冬,苑内的屋檐下就会结出冰凌,再用些存冰维护,可做到日出不化,在阳光下折射光彩在墙面,如璀璨繁星在白日里闪烁。 霜苑则也更冷一些才会结出霜雪,其中多是假山,结出的霜雪久而不化,层层叠叠,观如雪山重叠。 雪苑就是下雪的时候最好看,苑内用大片大片的琉璃修建了透明的屋子,里面温暖如春,可薄衣坐在其中观外面的瓢泼大雪。 苏芮前世从未来过此地,如今也算是拖了云济的福了。 不过她为他才来此地,也算是她应得的。 随着马车停下,知晓是轮到自己停在园子门口下车了。 苏芮起身撩帘,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由洛娥牵扶着踩凳下车。 “母亲,那就是苏侧妃吗?好漂亮啊。” 第131章 这两人,牵手走了? 寻声望过去。 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头上绑着两个发髻,带着一堆毛茸茸的珍珠绒花,双眸望着苏芮亮晶晶的,像只小兔子。 而见苏芮看过来,小姑娘身旁的贵妇人一把将她拽着就往里快步走。 “漂亮什么漂亮,娼妓一样的货色,你把嘴闭起来,叫人听去了还以为你同她是一样的人呢。” 贵妇人的声音不小,是刻意的和苏芮划清界限,为自己的小女儿挽回名声。 前后下车的人都不言语,只心照不宣的往里走,似无人看到苏芮到来。 即便苏芮现在身为亲王侧妃,甚至外面都盛传云济鬼迷心窍,宠她入骨,但在世家贵族眼里,特别是这些贵夫人的圈层里,她是不被看得起的。 这也是长宁要她受的罪之一。 苏芮仿若不见,迈步入园。 入冬宴是从早到晚的长宴,不用像一般宴席那样要聚在一块,所以一进园子就相熟的三三两两汇聚到了一处去赏景交际。 几乎所以进来的人都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圈层,只有苏芮,一路走去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旁人甚至靠近都不靠近她。 但她走过的一路却都闻到一股香。 一股从未闻过,却十分幽清又持久的香,似雨后芬芳,枝花处绽,又如古木沉香,极有深韵。 而闻到香味,就不由得会去注意苏芮。 她身上的斗篷将自己包裹的严实,不见那热辣炙热的身姿,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脸上。 肌肤胜雪,仿若凝脂,白狐毛裹着,更显通透得似吹弹可破。 这让人实在嫉妒老天不公。 五官美艳倾城也就算了,在边陲那种鬼地方待了五年皮肤还能这么好。 就在一众女眷逐渐对苏芮从不屑转化到嫉妒的时候,层层月亮门外又走进来了人。 是唐俞橦。 她今日穿了一件织金锦的襦裙,上罩了鱼牙绸的对襟衫,外着一件流云外衫,奢华却不张扬,走动下衣料各自生辉,如人群之中耀眼的星火。 而她头上带着的是满幅点翠的钿子,双侧斜插两支看起来相对朴素的金簪。 但立即就有人认出来了。 这金簪是已故太后的,当初赏赐给了隆亲王府入宫的那位嫔妃,虽嫔妃不在了,可这金簪如今戴在了唐俞橦的头上,可见隆亲王府对她的看重。 虽说今日各家权贵云集,哪家的贵女穿着打扮的都不差,可和此刻的唐俞橦比,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此刻众人心中齐齐只有一个想法。 唐俞橦果然是贵女之首。 但此刻看到唐俞橦就会想起云济,想起云济自然就逐步有些视线移到了同样在场的苏芮身上。 一个是贵女之首,云端仙女一样的人;一个是做过军奴,泥潭里面爬出来的妖女,不少人都不明白苏芮是给云济喝了什么迷魂汤了,非要为了这么一个妖女放弃仙女。 这妖女除了美貌还有什么,甚至都不是一手货了。 而看到苏芮,唐俞橦神色一怔,快步往她那边走。 见唐俞橦朝着苏芮而去,不少人都睁大了眼睛。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唐俞橦是要去找苏芮麻烦了? 也是,和自己有过婚约的云济还俗了不第一时间娶她这个名门小姐,却先娶苏芮做侧妃,还一直没开口提及娶她之事,换做谁都气不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唐俞橦上去肯定会直接给苏芮一巴掌的时候,唐俞橦停在了苏芮跟前,着急的低声问:“你怎么来了?没有收到我给你的盒子?还是没有看到上面的字?” “收到了,也看到了。” 唐俞橦不解的看着她,“那你还来?你不知今日是隆亲王府承办的吗?今日来的人都……” 人多眼杂,唐俞橦没法继续说下去。 可谁心里不知晓呢。 长宁厌恨苏芮,是盛京城中都知晓的事,更清楚长宁的性子,不会因为五年前的事是周瑶做的,苏芮只是冤枉就放过她。 而且如今唐俞橦没有成为雍亲王妃,而苏芮占着了侧妃的位置,一旦生子,以云济对她的痴迷程度,极有可能冒天下之不韪把她扶正。 那便就是打隆亲王府的脸了,莫说长宁,整个隆亲王一脉都不会放任苏芮蹬鼻子上脸。 若非云济护着她,长宁早就将苏芮捏死了。 但即便不能来明的,暗的也够苏芮喝一壶的。 今日是隆亲王府承宴,来人哪有不给东家脸面的,更莫说旁人也不敢得罪长宁,自然而然的就会和长宁站在一条战线上。 从苏芮初入门就已经有意向了。 长宁何尝不知晓苏芮来的目的,她要的就是苏芮达不成目的还要被踩得一文不值。 “难道她们能吃了我?”所有人扫过看热闹的众人,完全不在放在眼中。 这样嚣张的眼神让众人生厌,可的确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到底是云济心尖上的人,云济此刻又去了兖州,势必是要走军权这一条路了,旁人也不敢随意得罪。 至多也就是不给苏芮好脸色,孤立她,戏笑她,贬低她而已,真就不能真刀真枪如何她。 “可……” 唐俞橦还要说什么,苏芮打断问:“郡主来了吗?” 不知苏芮为何问,但唐俞橦还是照实答:“还未,堂姐要晚一些。” “那正好。”苏芮拉起唐俞橦的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泛舟吧。” 泛舟? 唐俞橦还未来得及问苏芮为何要去,苏芮就已经拉着她往湖边去了。 众人看着,唐俞橦也不好甩开她的手,只好跟着她的牵引走,没一会两人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而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这两人,牵手走了? 不仅没有打起来,闹起来,反倒手牵手去游玩了? 一点没有情敌的样子,反倒像似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 方才唐俞橦急冲冲过去,不是恨,而是着急见到苏芮?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 顷刻众人乱了,摸不准隆亲王府的意思了,纷纷私下聚在一块商议起来。 第132章 你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园子里有一片人造的中心湖,为着今日入冬宴,湖岸边停了好几艘游船。 只是今年比往年入冬得快,今日也是冷风习习,贵妇小姐们更愿意在暖阁里待着说话,没人愿意来湖面上吹风。 所以没人打扰苏芮她们。 虽然苏芮也不想去船上吹冷风,但只有湖中心才能避开耳目。 随意挑了一艘合眼缘的游船,苏芮就跃了上去,转身伸手来牵唐俞橦。 唐俞橦是一路被苏芮拉来的,禹州也不近水,她又是一直被养在府里,鲜少出门的,更不会水,此刻有些胆怯。 可不等她犹豫,苏芮就直接身子向前,那伸出的手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游船上拉。 没想到苏芮会如此,唐俞橦猝不及防的被她拽了一个趔趄,人直接摔上去。 但没有摔跪在船板上,而是苏芮直接另一只手托扶住了她。 她整个人摔进苏芮的怀里,柔软一片,还暖暖的,香香的,叫唐俞橦顿时脸颊发烫。 “诶!小姐!奴婢没上来呢!” 琉璃的喊声惊醒了唐俞橦。 她直起身转头,才发现游船已经离岸了,琉璃和小茹都没有上来,游船上就她和苏芮。 没等她慌乱,苏芮已经坐下,双手抓起船桨摇起来道:“放心,我划船的技术还是不错的,泅水的技术更好,你若坠水,一定能把你捞起来。” 这…… 是这个问题吗? 可她已经在船上了,看着幽幽绿水,唐俞橦只得快速找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坐下,双手死死抓着船沿。 苏芮抬眉问:“你怕水?” “说不得怕,只是我从未坐过船,更未这样大胆的自己划船出游。”唐俞橦尽力让自己镇定,但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你这么多年都关在府上?”苏芮好奇。 “大多数时候是。”回忆往昔,唐俞橦眼底闪过哀伤。“禹州是封地,并无多少人在,嬷嬷怕我独身一人外出危险,几乎不让我出门,出门也是去各家的宴席,集会,乌泱泱一群人去,乌泱泱一群人回,我总是被包裹在中间的那一个。” 她从未有过一步自由。 即便是来了盛京城,没有那么多人跟在她身边,却也有无形的牢笼,死死将她紧固在贵女之首,克己守礼之中。 “那真是可惜,堂堂唐大将军独女,竟没见过多少风景。” 唐俞橦苦涩的笑了笑,没有反驳。 “旁的地方,如今去不得,这儿的美景,先将就看看吧。”苏芮停下划动的桨。 唐俞橦不明所以的看向她,见她扬了扬下巴,往外指。 奇异的转过头,顺着她指向的地方看去,顿时眼眸放大。 游船停住的地方正对着远处的一座高塔,屋檐下结了不少冰凌,挂在下面,像一串晶莹剔透的短帘。 下面,是一层一层往下的假山群,今日太冷,水汽结了霜,泛着光,似金山一般。 再下来,是抗寒的树,红绿黄交叠,如托举了上面的一切。 游船的乌篷恰恰好的把一切框在里面,似景似画,美不胜收。 唐俞橦原本自来就心思沉重,再加之多年在各种宴席游走,对于这等园子是最没有心思看景色的,毕竟大多千篇一律。 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震撼之景。 不,不是这里有这样的景色,而是苏芮发现了这样的景色。 她有能够发现美好的能力。 即便历尽千帆,受尽磋磨,步履维艰,她依旧没有被困住,没有认命,甚至对今日的那些敌意,为难都能做到过目不见。 唐俞橦羡慕她的坚强,坚韧。 “不过也快了,待你嫁入雍亲王府,做了正妃,咱们可以四处游玩,你没见过的,都可以去见。” 苏芮的话让唐俞橦顿了顿,转过头,不解问:“你…说什么?” “待你嫁入王府啊,这不是早晚的事吗?”苏芮微笑,说得理所当然。 唐俞橦却蹙眉问:“你带我来此,就是想要说这个?” “不可吗?”苏芮也奇怪了,她们之间说这个难道不正常吗?“上次的回礼,你收到了啊。” 唐俞橦点头,但依旧满脸不明。 苏芮也被她弄得发懵了,这回礼也收了,话也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唐俞橦还是这副小白兔受了惊吓的样子。 “那手帕上,绣的是鸳鸯戏水。”苏芮提醒。 唐俞橦点头,“是啊,绣工极好,是苏侧妃你绣的吗?” “是的确是,但……”苏芮好像摸寻到了点上,开门见山道:“回礼是作为雍亲王府,也就是王爷回的礼。” 也就是说,那手帕是云济回给唐俞橦的。 鸳鸯戏水就是她和云济…… 唐俞橦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只恨那帕子没带在身上,否则当下就要还回去。 她这反应让苏芮忍不住问:“你不愿嫁给云济?” “你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唐俞橦反问。 苏芮笑了,身子后靠在隔板上,无谓道:“为何不愿?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世道如此,更何况王爷身为亲王,他必然是要有正妃的,与其旁人做这个主母,我更希望你来做,这般我能活得更好。” 苏芮说的是实话,大大的实话。 这个世道,男子为尊,哪家不是妻妾成群,除了穷苦人家,养不起多一个人,否则,只要有点家财的,都要给自己买一房妾。 更何况是云济这等皇亲国戚,日后还要问鼎天下的。 别说是正妻,以后那可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再则,云济与她而言也并非丈夫,只是大腿,东家,伙伴,自然也没有什么分享不分享可言。 反正以后她也不用和云济再如望月峰那般不得已了,待一切事成,他说过可以放她离去,到那时,天高任鸟飞,他多少妻妾,与她又何干呢? 当然,这不能与唐俞橦说。 而对于苏芮的话,唐俞橦先是惊愕,随后是无奈,最后是犹豫。 “我…我不知道。”唐俞橦双手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焦躁的来回摩挲。“我不知我愿不愿意嫁给云济先生,我、我分不清。” 第133章 小白兔就是被隆亲王洗脑了 看着眼前倒影在湖面的美景,随着风起泛起波澜,时实时虚,唐俞橦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心境。 她从未与人开口说过这些,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面对苏芮,她觉得,也许,她可以同她聊聊。 而苏芮也不急着追问,只等着她。 等她沉吟许久,才挣扎后继续道:“我不知我愿不愿嫁,但,好似无需我愿不愿,所以,我…我大多时候不去想这个问题。” “自我懂事起,所有人就告诉我,我是唐家二小姐,是隆亲王府尊贵的贵女,言行举止,都要格外注意,不可丢了王府唐家的脸面,也不可被任何人揣测。” “所以,我的喜好不能表现出来,我喜欢吃的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吃,我喜欢的布料不能做成外衣穿出门去,许是习惯了,日子久了,我便不知什么是喜欢了。” “婚事一向都是家中做主的,所以家里安排我入京同云济先生成婚,我便就入京来。” “我原以为我能接受,见到云济先生第一面的时候,我也觉他神风俊朗,我以为,我可以,所以,我听从堂姐的,找机会同他接触,可当在法华寺见到苏侧妃你的时候,我失落的同时还有另一种情绪。” “我说不出,可我并不因此伤心,也不怨恨你,反之,我羡慕你。” “你知晓你要什么,奔着你要的一往无前的去,可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但,你同云济先生成婚的时候,我其实是舒了一口气的,我便知晓,我并不爱慕云济先生,也许,亦不想嫁给他,可……由不得我。” 听完唐俞橦所言,苏芮也是百味杂陈。 原以为是郎无情,妾有意,撮合撮合,唐俞橦再主动一些,实在不想霸王硬上弓一下,总能成。 结果,郎无情,妾也无意。 这就是件难办的事了。 即便隆亲王府是想要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也许逼急了也会使些手段。 但如今的唐俞橦虽嘴上说着由不得她,可柔弱的性子下是倔硬,若真是叫她去做那些勾当,她绝做不出来,甚至,以她现如今这困兽一般的情况,是会做出一死了之的事来的。 苏芮不是个会宽人心的人,也没有那做烂好人的心思。 但唐俞橦到底也算救过自己,还保住了娘亲的遗衣,苏芮并不想这样一个小白兔被逼得不得不走上死路。 “原是如此,看来是我们自作多情了。”苏芮耸了耸肩,无谓道:“既不喜欢,不愿,那就不嫁就是了。” 说得轻松,可哪有这般容易。 但唐俞橦只是苦涩的笑笑,不应答。 苏芮却忽然凑近过来,脸贴着脸,如此亲近的距离让唐俞橦本能的想要往后退,苏芮却抓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直视她的双眸,苏芮道:“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旁人也不会,你好歹是唐大将军独女,你爹既无续弦,又无私生子,你唐二小姐莫说在盛京城里横着走,但也是能站在山顶的人,你不愿之事,谁也不能强迫你,便是隆亲王,也是不能的。” 她的确是爹爹独女,娘亲逝世十年,爹爹也没有续弦再娶,一直镇守在漠北。 可十年未见,唐俞橦对爹爹的脸都已然模糊了,只记得爹爹小时很疼自己,走哪儿都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做她的大马。 但十年光景,爹爹如今心里对自己如何,她是不知的,也许,早已淡薄。 即便月月来信,但也只是只言片语,寻常问候。 而且…… “我乃唐家人,受隆亲王府供养,理应为唐家……” “谁告诉你的狗屁道理?”苏芮打断,看着唐俞橦明白了,这小白兔就是被隆亲王洗脑了。“你是你爹娘养的,你爹镇守漠北,没把俸禄发到府上?你娘嫁过来没带嫁妆?你二房的铺子田地没赚银子?这些难道不是养你的?这都是你家,你自己的东西,关隆亲王什么事了?” 苏芮的话说得唐俞橦楞了楞。 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言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唐家上下一体,不分你我。 也没有什么大房,二房之分,都是隆亲王一脉。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她一直一直认为,自己受唐家供养,当该为唐家奉献一切,即便都不是自己想要的,自愿的,甚至是厌恶的,但都要为了唐家,为了家族,舍弃自我。 可如今听苏芮这一说,好似,也有那么些许道理。 “可我若不愿,大伯多年筹谋便是落空,若换做你,你同永安侯府,你当如何呢?” 苏芮笑出了声。 “还用换吗?如今我同永安侯府如何,你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吗?” 是啊。 苏芮哪里顾忌永安侯府了。 她是她,永安侯府是永安侯府。 自打她回来,永安侯府一路下坡,这会同她和好了才缓过一口气来。 可……“不对,永安侯府愧对你,隆亲王府对我,不一样。” 若隆亲王府如永安侯府对苏芮那般对自己,或许她可以不顾虑那么多,可惜,不是。 “有何不一样,你大伯筹谋一切的时候可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成为这场筹谋里的棋子?何况,若隆亲王府想要和云济联手,也未必只有联姻这一条路可走。” 虽然联姻更加连接得深,但也是好坏参半,若那隆亲王真的疼爱唐俞橦这个侄女,岂会看不到她的痛苦,不过同苏芮一样,都是工具,只是好在唐俞橦有个疼爱自己的爹,才不至于把那些赤裸裸的摆出来,而是给她洗脑。 而面对苏芮摊开来的这一切,唐俞橦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辨别接受。 这完全是和自己以前所想完全背离的。 可,却有道理,甚至,她心隐隐偏向,但理智又告诉她,这不对。 如天人交战,在她的身体内来回拉扯,让她痛苦。 “你不必此刻就要辨出个对错,站在哪一面,哪一面就是对的,遵你的心走就是,人生一次,自己高兴第一。”苏芮拍了拍唐俞橦的肩膀,从袖袋里掏出一罐东西,贼兮兮道:“慢慢想,如今呢,先帮帮我。” 第134章 苏芮手里有宝贝 因着苏芮和唐俞橦去登船游湖,一众贵妇小姐摸不清楚风向,不少人也汇聚到了湖边,想要看看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可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人。 不少人准备登船,却见停在湖中心的那艘游船开始往回走来。 眼瞧着是准备回岸边,所有人立即站到岸边等着。 游船越来越近,视线好的能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坐着。 苏芮在船尾划船,被坐在船头的唐俞橦挡去了大半,看不清楚。 而唐俞橦坐在船头倒是让所有人一览无余,特别是没有了苏芮那张妖冶的脸吸去目光,所有人的视线自然的注视在她身上。 准确的说,是她的脸上。 明明唐俞橦满身华贵,无比晃眼,起初在月门外也都更多的是注意她身上的衣裳和头上的发饰。 可这会,她坐在游船上,周遭被阳光晒得波光粼粼,身上的珠翠也都反射着各色彩光,可却抵不过她的脸。 洁净光润,在阳光下犹如琼玉,微微透光,不,应该说,整张脸都在发光。 唐俞橦的皮肤这样好吗? 众人仔细回忆,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即便唐俞橦来时上了妆,可却并没有这样,且这在场的女眷都是非富即贵,这盛京城的好的妆粉胭脂谁买不起,都是用过的,没见过这样好的。 游船! 对! 唐俞橦是和苏芮上了游船后才变化的。 再想到苏芮的那张脸,有人大胆猜测起来。 “是不是那军奴给唐二小姐用了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都生出了这样的猜疑。 游船越来越近,更能清晰的看到唐俞橦的皮肤。 没有一点妆粉痕迹。 是完全的皮肤效果。 面对万众瞩目,唐俞橦心中尴尬又羞怯,但想着苏芮交代的,既答应了的事便只能硬着头皮完成。 她努力让自己不垂下头去,从容的起身下船,落地的时候抖搂了几下袖子,香气蔓出。 有鼻子灵的,一下就闻了出来。 “是同那军奴一样的香气。” “果然是她给唐二小姐用了东西了!变化也太明显了。” “她用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法子?她在边陲五年,还能这样美艳,是不是就是用的这些?” 问题一个接一个,虽然很小声,但多了也还是发出不少声响的。 琉璃立即紧张起来,抓住扶着的唐俞橦急问:“小姐,她给你用了什么东西了是不是?在哪儿,奴婢这就给你打水清洗。” 唐俞橦还没来得及阻止要去打水的琉璃,站在一处正准备伸手去接应苏芮的小茹就大嗓门反驳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的,我家侧妃给你家小姐用的东西不好?我告诉你,我家侧妃手里都是宝贝,一般都不给旁人用的,给你家小姐用,那是看得起你家小姐!” 小茹的嗓门一喊,整个人工湖都能听到。 一下子,不少人激动起来。 果然是用了东西的。 宝贝!苏芮手里有能叫人立即变美的宝贝! 看着那些开始发绿光的眼,越发直接的盯着自己的脸,恨不得扒上来,唐俞橦实在不自在。 手心冒汗,实在难说出苏芮交代的那些话了。 “小茹,不可胡说!”就在唐俞橦不知如何是好时,苏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从容不迫的从游船上下来,肌肤更胜唐俞橦,因着刚刚的那些话,所有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想到苏芮是长久用那宝贝,所以才比唐俞橦更美。 唐俞橦若得长久使用,那也能如苏芮这样了。 那换做她们是不是也…… 注意到周遭人眼底的变化,苏芮嘴角上扬细不可查的弧度,看向唐俞橦,极为自然的从袖中拿出那盒香膏递给她。 “这盒香膏既然唐二小姐喜欢,就送与二小姐,反正我还有多的,若是你用完了,只管派人来雍亲王府取就是。” 唐俞橦觉得苏芮真是厉害,明明是对好了的演戏,却能演得这样自然。 她嗫嚅几下,实在说不出更多来了,只得接过香膏,说了一个好。 苏芮身子微微靠近,在她耳边宽慰道:“你已经很棒了。” 她的声音一软下来就娇又魅,气息喷在耳际,弄得唐俞橦羞红了脸颊。 “长宁郡主来了!” 就在众人蠢蠢欲动的时候,有人喊了起来。 众人立即和苏芮退开距离,唐俞橦也吓得本能将香膏忙塞进袖中。 长宁从退避开的人群走来,一双厉眼横来,叫所有人心尖一颤。 而她不止一个人来,还带着周瑶和狼崽子。 永安侯豁出脸面去给周瑶求了个贵妾,虽在隆亲王府里过的还不如一个丫鬟,可明面上是能够来参见今日的宴席的。 但长宁会带她来绝不是因为她这个身份,而是为了羞辱她和永安侯府,更是羞辱苏芮。 至于狼崽子,如今已经改名为了唐承,随长宁姓,也记在长宁名下,是隆亲王府实打实的小少爷了。 身为母亲,自然要带自己的儿子出来亮相,让盛京众人认认脸。 不过此刻长宁顾不得这两人,目光不愉盯着唐俞橦,快步走来质问:“你在这做什么?” “堂姐,我只是……” “是我非拖着唐二小姐来游湖的。”苏芮抢先一步开口。 长宁视线睨过来,冷嗤:“你什么身份,拖着她去游湖,出了事,你拿什么赔?” “我什么身份,郡主不清楚吗?是郡主给我下的请柬啊。”苏芮笑着回应,寸步不让。“至于出事,这不没出事吗,郡主急什么呢?” 苏芮牙尖嘴利,如今身份不同,长宁的确不能像过去一样直接处置她。 “香膏,给我!” 就在长宁心中愤恨,身后的狼崽子忽然开口,朝着苏芮伸出手来。 所有人都迅速把视线落在狼崽子的身上,想起这孩子算起来也要叫苏芮姨娘,而当初认亲的时候,苏芮助力不小,是不是两人之间…… 就在众人,乃至长宁眼底都流露出情绪的时候,狼崽子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拉过唐俞橦的手,另一只手伸入袖袋之中将唐俞橦收起的香膏掏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第135章 就怕这银子送不出去 啪! 陶瓷小罐碎裂开,里面乳白色的香膏溅了一地,发出浓郁香气,随风散开。 不少人露出惋惜神色。 这可是宝贝啊。 可谁也不敢开口掺和。 “我们隆亲王府要买什么香膏没有,不用你这狗屁东西。”狼崽子奶声奶气的喊道,扬着下巴斜着眼,倒是有几分长宁的蛮横样。 说着又抓着唐俞橦的手把他往长宁这边拉过去,人小鬼大的教训:“姨母也是,太过好说话了,被人牵着走,这等脏东西,岂不污了您。” 唐俞橦想要为苏芮辩驳两句,却被长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转而看向狼崽子,长宁眼中是满意。 这小崽子虽是陈友民和周瑶的种,收下他也是迫于无奈,但这段时日下来的确是处处都合她心意,倒像是她唐家人。 如今更是不用她开口,直接就把苏芮给踩了下去。 “好了,莫被这不知所谓之物熏了鼻子,走吧。” 长宁得意的转身就走,没再去细究这香膏的事。 唐俞橦被拉着离开,狼崽子则是在走前避着人给苏芮极快的挑了一下眉,似在说,我可是帮了你。 苏芮假作未见。 黑心汤圆,吃一次就够了,绝不吃第二次。 而长宁等人走了,苏芮也不久留,带着小茹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 似漫无目的游园,又似不知能去何处,孤孤单单,瞧着可怜,也瞧着似有机会。 待苏芮转身进入垂花回廊的时候,一道身影终于是快了两步,紧跟了进来。 “苏…苏侧妃。” 苏芮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唤道:“裴夫人。” 裴夫人惊讶,“你认识我?” “羽林卫副领,裴延裴大人的夫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苏芮声音柔和,格外好听,不见半点戏笑之意。 可裴夫人还是眼底闪过难堪之色。 她的确是裴延的正房夫人不假,可却并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裴延是,她……不是。 裴延算是皇亲年轻的一代里少年有为的,也算是不少贵女心中的佳配,但家中早早就给他定了亲。 是皇商岳家的长房嫡女。 虽家财万贯,可士农工商,即便是皇商,也是商贾,世家贵族是瞧不上的。 不知为何裴家会定下岳家的女儿,但裴延对自己这位商贾之女的妻子是不喜的,听说成婚到现在都没有圆房,家中三房妾室倒是个个雨露均沾,臊得正妻好个没脸,也甚少出门。 久而久之,许多人都不知晓这号人物了。 而眼前的裴夫人,也的确难以叫人记住。 长相,身材,举止,都普通。 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都难以找到的程度,是个做探子的好苗子,做夫人,做妻子,在这个世道是很难笼络住丈夫的心的。 苏芮知晓她,自然也是提前将今日来的人都调查过的,料想到她必然会是第一个来找自己的人。 一来,她商贾之女的身份不会对她有太大的鄙夷;二来,她的的确确急需能够让自己变美的东西。 “不知裴夫人来寻我可有何事?” “我…我…”裴夫人还是有些犹豫,可抬眼看见苏芮美得惊人的脸,还是一咬牙,上前一步道:“我想要问苏侧妃你求给唐二小姐用的香膏。” 苏芮露出讶异神色,裴夫人当即就慌了,忙从袖袋里拿出一沓银票道:“我可以买,多少银子都……” 说到这,裴夫人又意识到什么,难堪低头道:“对不起,我习惯了什么都拿银子买,我知晓你们不缺银子的,我…我只是太急了,我……” 话还没说完,视线里就已经出现了一个白瓷描花的小瓷罐。 裴夫人惊异的抬起头,对上苏芮笑颜如花的脸,愣住了。 “一点香膏而已,不值钱的,裴夫人不必如此,且拿去用便是。”苏芮说着,转手将香膏放进裴夫人手中。 不等裴夫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翩然继续往前走了。 而在暗地里观察的人并没有错过这一幕,见苏芮这般容易的就给了裴夫人香膏,蠢蠢欲动起来。 很快,又有两三个人叫住了苏芮。 苏芮依旧笑脸相迎,毫不吝啬的赠送香膏,即便那些人眼底对自己都是鄙夷。 走出垂花回廊,苏芮今日带来的三十罐香膏已经全部散了出去。 小茹肉疼,小声道:“侧妃怎么全送人了,这好几千两银子呢。” 她活到现在都没见到过这么多钱,也没见过那么多东西最后就变成了那么小小三十罐东西。 而现在,不过两刻时间,就全送干净了。 而且那些人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 这会不止肉疼了,还替苏芮委屈不值,这不是肉包子打狗了吗。 “这叫投资,这点银子,很快就会赚回来,而且,不止银子,还有多得多更值钱的东西。” 苏芮高兴。 她不怕银子白送出去,就怕这银子送不出去。 但小茹听不明白。 苏芮笑笑,也不和她再多解释,自顾准备往午膳的地方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见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陈友民。 当初那个一句指认,打得她无法翻身,被发配为奴的人。 苏芮只当看不见,转身欲往另一边走。 结果他竟急了,快走几步拦在她跟前。 “陈郡马,这四下无人的,拦住我的去路作甚?怎么?又准备冤枉我和你通奸?只是你现在……”苏芮视线下移到他两股之间,冷笑道:“恐怕做不到吧。” 陈友民脸色难看得由红变青,可却依旧没有挪动脚步,强咽下屈辱道:“苏妹妹,我知晓,我没脸见你,五年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当时我也是被周瑶那贱人威逼的,你也知晓,她当时在永安侯府比你得宠,侯夫人又是她生母,相比起她,当时都指向你,我…我也是不得已。” “所以呢?你是来同我解释五年前你的心路如何?” “我……我是来求你。”陈友民艰难的维持头不再往下低。“求你看在过去咱们的情分上,帮帮我,在雍亲王那为我说说话,让他将我调去兖州,我绝对,我绝对忠心,为他鞍前马后,身先士卒的。” 第136章 她毒哑了他! “情分?”苏芮疑惑,“你我之间还有情分这种东西?” 陈友民更加面红耳赤。 他也清楚,他和苏芮哪里能论得上什么情分。 当初议亲,苏芮也是听从家中安排,对他仅仅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硬要说情分,那就是恨。 可若非走投无路,陈友民也不会求到她这里来。 “苏妹妹,我…是我对不住你,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求你,我求你,救救我。” 陈友民说着就跪下来,伸手想要去拉苏芮的裙角。 苏芮动作极快的往后退一步,不让他的手碰触到自己一分一毫。 陈友民的手扑空,整个按在了地上的淤泥里。 既恶心又卑贱,如现在的自己。 陈友民后悔啊! 就不该相信长宁那个娼妇的鬼话。 骗他自宫,说什么一切不会变,根本就是空话。 明面上,是什么都没有变,他的军职尚在,可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他去找长宁质问,长宁却戏谑他一个太监,还想什么行军打仗,指挥方遒,安心在府里养着就是,做好他的郡马爷。 不过是一个挡箭牌罢了。 何况在府上,他也不是郡马,长宁院正七八个男宠,绿帽子从头戴到了脚。 绿帽子,他无所谓,也不敢不戴,但他决不能沦落为长宁手中的一颗边棋。 久而久之,就是死棋了。 所以,他如今只能求到苏芮这里。 “苏妹妹,我知晓,如今雍亲王手下最是缺人,我对雍亲王来说是绝对有用的,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训兵,也知道唐家军许多事,还知道漠北是如何部署的,还有!隆亲王的一些秘密。” “只要你将我举荐给雍亲王,这些我都会和盘托出,到时候也有你一份功劳,雍亲王必然更宠幸你的,咱们算是互惠互利。” 越说,陈友民越往前靠近。 他觉得,自己说出的这些对于苏芮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 毕竟她做过军奴,如今是仗着云济迷恋她才得了这侧妃的名分,一时风光罢了,身后没有助力,终究是空中楼阁。 她需要自己的势力,自己这是给瞌睡的她送枕头来了。 “苏妹妹,前尘往事都已是过往,咱们要向以后看不是,你最是心善了,帮帮我,也是帮帮你自己啊。” “我心善?”苏芮问。 陈友民连连点头。 这盛京城的女子,不,大赵的女子,都是以良善贤德为标准的,谁不愿听到旁人夸她人美心善呢。 苏芮点头。 陈友民以为是有戏了,抬脚就要起身。 “若你不拦路狗吠,我大概还能心善的当没瞧见你,可你送上门来恶心我,我就不能心善了。” 陈友民一愣。 可不等他反应,苏芮就直接抬脚踹过去。 陈友民正处于半起不起的状态,被苏芮这一脚踹过去,直接失衡的就往后面整个摔下去。 还不算完,苏芮一脚踩在他的喉咙上,让他张开嘴巴都叫不出声。 眼看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个小瓷瓶,手指倾倒瓶身,里面褐红色的液体跟着倒出来,进入他的嘴中。 他惊恐,想要吐出去,可苏芮的脚一松,喉咙不被压制下本能的吞咽。 咕咚。 全咽了下去。 顷刻喉咙火辣辣的,他想要发出声音,却发现只能发出嘶嘶的沙哑声。 惊恐的看向苏芮。 苏芮转手就将那小磁瓶扔了,如俯视蛆虫一般看着他冷道:“你这张嘴实在臭,日后,还是别说话了的好。” 她毒哑了他! 她居然敢在这样的大宴上直接对他下毒手? 贱人! 陈友民爬起来想要打苏芮,可都还没站稳,一道身影就窜了出来,一脚将他踢出一丈开外,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闪黑。 “愣着做什么,喊呀。”苏芮提醒看楞了的小茹。 小茹反应过来,立即扯开大嗓门喊:“来人啊!非礼了!太监郡马爷想非礼人了!” 这一喊,大半个园子的人都能听得见。 太监郡马爷,如今放眼整个盛京城,哪里还有第二个。 陈友民想要阻止,可整个人散架了一样,爬都爬不起来,喉咙又被毒哑,压根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听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而长宁的脚步声他是听得出的,吓得脸色煞白,挣扎着想要跑。 可惜,追月那一脚用了八成力,陈友民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被赶来的长宁逮个正着。 其他赶来的人,看在场的人,纷纷眼神跃动。 这场面,不是同五年前一样吗? 只是春日宴变成了入冬宴,坐在地上的人从苏芮变成了陈友民。 如重回当年,长宁怒汹汹的看了眼陈友民,又转而看向苏芮,问:“他非礼你了?” “他想非礼我!”小茹大喊着站出来,指着陈友民骂道:“一个死太监,还想要非礼我,空有两双手,真是癞蛤蟆爬脚,恶心死个人。” 小茹是佛庄长大,自小就跟在那些婶子身边,也不懂那些狗屁礼义廉耻,话自然也粗得很。 可形容得却是极为贴切的。 没根的男人,空有一双手还不老实,那不就是恶心吗。 陈友民气红透了脸,张嘴不停发出嘶嘶声,却没有一个人听到。 因为注意力都在往前一步,将小茹护在身后,直对上长宁的苏芮身上。 “郡主,的确是陈郡马因求事不成,恼羞成怒,想要欺辱我这小丫鬟的。” 长宁迅速抓住重点,追问:“求事?他求你何事?” “呜呜呜!”陈友民紧张的呜呜出声,想要阻止苏芮。 可他被长宁带来的婆子压住,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苏芮倒没直接开口,而是靠近长宁,低声道:“他来求我,让我同我家王爷说说好话,将他调去兖州,他一定效忠我家王爷,还会成为我的助力。” 苏芮言简意赅,可长宁却听得懂其中更深。 撇看陈友民,杀意勃然。 转而又看回苏芮,阴冷问:“如此机会,你不要?” 苏芮嫌弃摇头,“吃里扒外的狗,我瞧不上,郡主费劲抢得的,还是自己享用吧。” 长宁挥手打来,苏芮早有防备,往后一撤,抬手抓住她的手腕警示道:“郡主,今时不同往日了。” 随后她的视线往外,长宁顺着看过去,周遭全是人。 而苏芮,无错,她随意打不得她。 “郡主放心,我已让陈郡马闭嘴了,不会将这些事说漏出去。” 松开长宁的手,她没有再打过来,只是死瞪着她。 若眼神能够杀人,苏芮这会只怕已经死七八次了。 可惜,不能。 “郡马将我这小丫鬟吓坏了,我得带她回府休养了,今日宴席便先告辞了。” 事情已经做完,苏芮懒得再留。 第137章 这信是京中传来的 苏芮走后,长宁命人将陈友民带了下去。 但入冬宴不能因这点事就停止,而长宁作为此次的承办人,是不能提前离开的。 只能憋着满肚子的愤火硬撑着,可越烧就越旺。 苏芮走了,陈友民不能当众罚,便就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陪同自己的周瑶身上。 让周瑶如婢女一样在自己身边端茶送水,布菜理食。 一个不慎,没有夹稳菜,掉在了长宁的裙子上。 “没长眼睛呢,怎么做事的!” 嬷嬷怒喝着一掌推过来,已经消瘦了不少的周瑶被推得扑倒下去,撞在旁边的长案上,额头磕在角上,顿时冒血。 可没有一个人前来搀扶她。 在一众贵妇贵女眼中,周瑶名声尽毁,已经是不在社交范围内的人了,何须为了这么一个人得罪长宁呢。 都当没看见,依旧吃着自己的。 周瑶捂着头,委屈哭着小声辩道:“我…我实在没力。” “没力?”长宁抬眸,阴冷道:“怎么?我隆亲王府没给你饭吃?” 周瑶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摇头。“不,不,是贱妾自己,是贱妾自己身子薄弱,没有气力。” 周瑶实在怕了。 这些时日被长宁折磨狠了。 长宁比她想象的还要狠厉恐怖,什么折磨人的法子都有,却又叫人死不了。 数日下来,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日日夜夜都受磋磨,睡觉都就没睡超过一个时辰。 她现在怕极了长宁,一个眼神就叫她两股颤颤。 她今日来原以为能见到娘亲,可以救救自己,可娘亲却以心疾为由没有来。 分明是故意不想救她,怕因为她叫她丢脸! 她可是她亲女儿啊! 而苏芮呢,却过得那么好,连长宁都奈何不了她。 “原来如此,那……” “堂姐!”唐俞橦急打断长宁,小声道:“大伯不是交代了,今日要叫人看到咱们隆亲王府的威势,若是太过苛待,只怕叫人会因此顾虑。” 她隆亲王府还怕人顾虑? 但面对那些虽不直看过来,余光却始终注视的眼神,长宁到底还是没有继续下去。 只挥手让嬷嬷把周瑶带了下去,转而小声警示唐俞橦。“你的事,回去我再同你算。” 唐俞橦表情沉下去,没有反驳什么。 …… 入冬宴结束后,各种小道消息却没有结束。 有说当日陈友民回府后被长宁打了个半死,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也有说长宁爱极了陈友民,即便他几次三番不老实,也还是选择原谅了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管是何,对于雍亲王府,确切的说,是对于苏芮没有任何影响。 甚至苏芮都压根没去关注,她没空,更没有时间。 自从入冬宴离开后,她便着手开铺子的事。 香膏一日就可见效,三十罐香膏只要有十个人用了,便足够了。 一罐香膏只够用一个月,苏芮要趁这一个月将铺子开起来,还要把名声扬出去。 赚不赚无所谓,得要让这些世家夫人小姐来一次就留住人,让她们宁愿舍弃对她的那些鄙夷,对雍亲王府的那些顾虑也要前来。 两次,三次,时间长了,心中自有偏向,也就能在家主那说话,总能说动那么几个,至少,会有更多人考虑云济这个雍亲王。 但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如登天。 苏芮从未经商过,娘亲原本嫁妆里的那些铺子过去也都是梁氏捏在手中打理,永安侯府的就更是轮不上她了。 光选址,她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 不是地段不合适,就是掌柜的怕涉及不肯卖。 头疼得她太阳穴都涨,疲累更胜之前,心里暗骂还是云济那死秃驴舒服,躲在兖州去享福了。 骂着骂着,就进入了梦乡。 “啊秋!” 近卫一个喷嚏,险些打在云济手中的信纸上。 云济移开了些,“若是感染了风寒就回去歇息,不必硬撑。” 近卫擦了擦鼻子,摇头不肯。 他们这一批暗卫都被调成了近卫,最是清楚云济现下的困境。 兖州这群兵虽是谁都能看到的肥肉,可也都是刺头,极难驯服。 云济从来兖州到现在,底下的兵没有一个服气的,个个都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即便掉脑袋也不屈服于这等还俗后就空降来的指挥使。 永安侯那个前锋参领也没什么用处,老泥鳅那些招数在那群刺头跟前压根不起作用,反倒更叫那些人不服,觉得云济就这点本事,还要老丈人来办事。 云济都不做解释,一群近卫却替自家主子委屈,可有云济的命令在,他们也不能反驳什么,只能守在其身边,确保主子安全。 就在心疼自家主子的时候,近卫瞧见云济嘴角上扬了扬。 自来兖州,主子虽然依旧和过去一样神色淡淡,看不出过多情绪,可却没有笑过。 这会看到信居然笑了? 哦!这信是盛京传来的,是妖女、不,是侧妃的消息。 啊,主子果然被迷得南北不分了。 云济并不知晓近卫在心中呐喊,只看着信中京中的情况笑苏芮的脑子里果然是有数之不尽的鬼主意。 一罐香膏,直击京中贵妇们的心中要点,轻而易举破了长宁的阻碍,还顺带手的教训了陈友民一顿。 自己倒是多余担心她了。 手中摩挲着下聘之日苏芮让黑菩萨给他送回来的那枚绑着同心结的玉佩,这几日,全靠着玉佩让他浮躁起来的心能够沉下去。 自苏芮送回给他那日起,他并无再挂过。 毕竟他同苏芮不过只是那般,带着象征定情信物的东西总归不好。 这次为何会带来,他也说不清。 就是出门前看到了,顺带手就收进了袋里。 “王爷!王爷!”外面传来急切慌乱的喊声。 近卫立即警惕,外面跑进来兖州的兵管,满头大汗指着外面喊:“王爷,不好了!您的近卫和沈副指挥打起来了!” 沈副指挥沈铎是这兖州军中最大的一个刺头,也是威望最大的,若云济没有空降下来,他便会是这个指挥使。 这个时候打起来,是个大麻烦,云济立即起身往外赶。 第138章 我输了! “打!打!打他的心口!” “打!对!就这么打!打死他!” 校场上,喊打喊杀声震天响,一个个刚刚训练完,还未穿上衣衫,个个打着赤膊的兵围成一圈。 圈内是两个厮打在一块的人。 一个皮肤黝黑,虎头豹眼,上身赤膊清晰能够看到紧实的肌肉和几处伤痕,下身是着军服的土黄色麻裤,即便相对宽松,也能看到里面紧绷下的肌肉线条。 此人爆发力极强。 另一个相对瘦弱点,穿着近卫服,可也并非没有力气的,而且身形灵动,闪避迅速,和对方对打也并不落下风。 “沈哥!抓他!猴子一样跳来跳去!” “就是,抓住他,他就是个废物了,暗卫出身,就会这些烂招数。” 兵队的人喊起来,纷纷都是给沈铎出主意的。 近卫更像一只孤立无援,被狼群层层围起的狐狸,再灵活,也跳不出这个圈去。 而沈铎,并没有用全力,更像是狩猎前的戏耍,等玩够了,才出击。 忽然,沈铎眸色一变,闪电一般朝着近卫袭来。 近卫也听到动静,一时分神,没来得及躲避,被沈铎一拳砸在了胸口。 如被一匹奔驰而来的马撞上,近卫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想要爬起来,沈铎又迅速袭上,用膝腿压住他的双腿,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一手握拳提起,肌肉绷紧得都能看到筋脉隆起。 这一拳下去,直照着近卫的面门,必死无疑。 沈铎眼里迸出狠厉杀意,挥拳往下,速度飞快。 近卫避无可避,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就在拳风已经到达鼻尖的时候,一只手飞快击过来。 一掌打在沈铎胸前,逼得沈铎立即后退避开。 而云济另一只手同时抓住近卫脖领,将他往后拉,沈铎再想要伸手去抓近卫腿的时候指尖只从鞋面上擦过。 沈铎不服,哼道:“我们切磋,眼看打不过了,指挥使就出来插手,不公平吧。” 近卫站起身来,愧疚自责的想要说什么,云济先开口道:“先下去看伤。” 暗卫出身,习惯性遵从主子命令,近卫不再言语一句因何,就被其他两个人带着去找大夫了。 送走了人,云济才转眼看向沈铎。 “误会!误会!这都是误会!”躲在外面的永安侯拨开人走进来。“方才就是两句口角,才动起手来的,没事,没事了。” 永安侯说着用手拍打几下沈铎,示意他收敛。 可沈铎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挥开他的手,对上云济就喊:“是他说要和我比试的,我成全他啊,这会打一半走了,算什么,这上了战场叫什么?” “叫逃兵!” 周围士兵跟着附和喊起来。 “京中来的嘛,养尊处优的,花架子一个,哪里能上战场啊。” “就是,上了也是当场就吓得屁滚尿流,哭着喊娘,也就这会扯着一张皮,装样子。” 话越说越难听,明面上说的是离开的近卫,可暗地里说的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铎得意又挑衅的看着云济,半点不将这位雍亲王,指挥使放在眼里。 “既是比试,当该点到为止,取人性命的招式,该对敌人,而非同胞。” 云济淡淡一句话,叫一众人噤了声。 杀招向自己人,是军中叫人不耻的。 沈铎有些脸上挂不住,心想这念过经的就是嘴皮子厉害。 “而且,沈副指挥真正想要切磋的也不是我的近卫吧。”云济抬手,将外罩的薄裘衣脱下,递给身边的永安侯,上前一步道:“请。” 没想到云济会肯应战。 他来这段时间,虽然每日都和他们一样训练,可却更加云淡风轻,或者是知道自己压不住他们,都选择充耳不闻。 沈铎故意挑动过几次,云济都装看不见。 不管云济为何,沈铎求之不得。 等打趴了这盛京来的绣花架子,看他还有没有脸留在兖州。 “王爷,这……” 不等永安侯劝,沈铎提拳头就冲上来。 周围众兵将也跟着澎湃呐喊起来,永安侯很快被挤了出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而里面,沈铎的攻势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知晓云济自小学武,刚刚那一下也看出来了比之前的近卫功夫好,所以他没有轻敌。 使出全力,招招猛击。 可他如那凶猛的虎,云济就似那天上的云,有形又无形,一拳过去,他灵巧化解泄力。 他岿然不动,沈铎却满场跑转起来。 来回几十个回合,没摸着云济一下。 越打越急,越急越燥,沈铎一咬牙,猛虎扑爪,非要和云济打个正面。 却不料正如下怀,被云济抓住双手,往里一拉,一放,力瞬间泄向两边,自己收不回力的往前撞。 “沈副指挥,你太急躁了。”云济低沉一语,抬手一掌,将沈铎打开两丈远。 他奋力倒腾双腿,踉跄几步才站稳脚步。 不少人看得云里雾里。 “这谁输谁赢了?怎么不打了?” 看得明白的都不敢说话,只视线在沈铎身上转。 “我输了!”沈铎愤愤喊了一声,从身边人手中拿过自己的衣衫狠狠一抖,朝着云济道:“王爷身手了得,沈某甘拜下风,只是,这功夫再好上了战场也不能以一敌千,王爷多看看兵书。” 说完,沈铎转身就走。 众将士也跟着迅速离开。 “王爷。”永安侯拿着薄裘上前,看着众人都走远了,蹙眉劝道:“兖州这些兵都骄横多年了,是很难收服的,还是要用些非常手段。” 所谓非常手段永安侯早些时候已经和云济提过了,但云济当时就否定了。 那哪里是非常手段,分明是草菅人命。 “此事我自有安排,永安侯不必忧心。”拿过薄裘,云济也迈步离开。 永安侯独自站在校场,眼神逐步阴冷。 黄毛小儿,也敢在他跟前装模作样。 苏芮那个无用的,没能给他换一个更好的职位也就罢了,本以为有她在云济心中的分量,云济总归会将大权交给他。 可三番五次的驳回他的提议,也真只叫他做这个前锋参领,压根就不重用他。 若不得权,他何必屈居在这小儿之下。 “侯爷,又有信来。”身边的副官上前小声说。 永安侯考虑片刻,嘱咐道:“别叫人发现。” 第139章 她的偏执,似曾相识 十月二十。 天气变得更冷起来。 苏芮穿着狐裘,抱着汤婆子都觉得还是冷得止不住的抖。 这个鬼天气,她实在扛不住,总会想到第一年到边陲的时候,几次险些冻死过去。 如果可以,她只想要待在炭炉旁边,让温热告诉她,自己是活着的。 可是不行。 她得出门。 铺子选了几日,今日终于有一个既位子合适,对方又有所动摇,愿意卖的铺子了。 算起来已经前前后后耽搁了十日了,今日一定要敲定,所以苏芮只能亲自出马。 因为天气骤冷,外出的人不多,马车一路畅行,很快就到了金陵街隔壁的第三条街。 算不得多好的地段,可也算是盛京里热闹,贵族夫人小姐相对多的地方了。 王管家已经在和对方谈了,见苏芮来,愁眉苦脸走出来。 意识到不好,苏芮还是不死心问:“怎么?又不行了?” 王管家无奈点头,“本来昨日他是有心的,就差一步而已,但不知是不是另生了什么事端,今日一来就说…说已经卖了,新买家说什么都不肯卖。” 话还没说完,那铺子的门就关上了,摆明了态度。 苏芮明白,是有人赶在她来之前捷足先登了。 不用想就知晓,是长宁。 入冬宴那日虽然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悄然把香膏推出去了,但事后长宁肯定察觉得到,而苏芮即便这几日找铺子都是让脸生的人去,也还是被察觉了。 长宁阻断她,那她就是拿着再多银子,在盛京城里也买不到好铺子。 “侧妃。” 正头疼,洛娥轻唤一声。 苏芮转过头,见她看向外面,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走过来。 “苏侧妃,我家夫人想要请您喝杯茶。”丫鬟说。 不等问,苏芮就瞧见丫鬟转手露出腰间的腰牌,上面刻了一个岳字。 皇商岳家? 想到是谁,苏芮点头让其带路。 一路走进盛京城最繁华的福盛楼,丫鬟推开天字一号厢房的门,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吹散寒气。 苏芮脱下狐裘,步入其中。 果然,裴夫人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行礼道:“苏侧妃安好。” “裴夫人多礼了。”苏芮回礼,走上前不客气坐下问:“不知裴夫人请我来,喝的是什么茶?” “不知苏侧妃喜欢什么,所以都准备了些。”裴夫人话音落地,候在里面的丫鬟立即将七杯茶都端了上来。 雨前龙井,太平猴魁,武夷山大红袍,君山银针……杯杯皆是顶尖好茶。 苏芮扫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好意思,我不喜喝茶。” 裴夫人当下有些仓皇,又有些不知所措,忙叫丫鬟把茶撤下去。 “裴夫人,有话直说就是,不必如此。” 裴夫人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就是还想要些香膏。” “你用完了?” 裴夫人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拿到当日就抹了,效果极好,就抹得更多,更大。 脸,脖子,手臂。 那日裴延回来看到她,都赞了一句。 可那一罐太少太少了。 “欲速则不达,何况那香膏是抹脸的,其他地方当该用不同的,效果才能更好。” 裴夫人没想到这东西还有不同地方区分,但看苏芮一双手犹如青葱,修长而白嫩,比她都好,更相信她所言非虚。 “那……能否都给我些。”话说出口,裴夫人意识到自己太冒进了,急忙解释道:“我可以出侧妃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苏芮有些稀奇。 “是,侧妃不是想要一间好铺子吗?是用来开脂肪铺子对吧。” 苏芮楞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 岳家是皇商,盛京城里也有不少铺子,她到处打听铺子,那些掌柜都是人精,多了自然就会查到是她。 长宁知晓,裴夫人知晓也不稀奇。 甚至,裴夫人应该比长宁更早知晓,也知晓长宁在阻拦她,所以今日是等着她碰壁。 “我有一间铺子,很适合,就在金陵街上,我可以给侧妃你用,不要银子,也不要赁金,算我入股,但你放心,我绝不干预,只要侧妃给我那些能变美变更好的香膏就好。” 金陵街的铺子,那都是价值不菲的,一年能够产生的银子都够寻常百姓几辈子吃喝了。 将这样的铺子给她,只要换香膏? 而且…… “我如今什么情况,裴夫人应该很清楚,这时候为了香膏与我合股,裴夫人就不怕得罪长宁郡主?” 裴夫人沉默片刻,坚定道:“不怕,我是裴家媳妇,裴家本也同长宁郡主不是一派,而岳家是皇商,跟着的是皇上,也不怕。” 她怕的是笼络不住丈夫。 这是唯一的希望,即便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而话说到这个份上,苏芮也知晓这位裴夫人必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但她不问。 别人的事,莫多插手。 既她愿意给铺子,苏芮也乐得其成。 该有的,该履行的,一切都写在契书上,两人签字画押,这事就算成了。 让裴夫人三日后派人上门取香膏后,苏芮就拿着自己的那一份契书去金陵街看铺子。 原以为只是尾部的这种小铺子,虽然位子不算好,可胜在是在金陵街,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可没想到找去了才知晓,竟然是最中心的铺子。 还是五间铺面的大铺子。 别说是开一间胭脂铺子,就是开一个胭脂房都够了。 苏芮没想到裴夫人这般出手阔绰,这得值多少银子啊,苏芮甚至都想不出来。 由此可见这香膏对于裴夫人来说价值实在高,甚至高得她都有些失去理智了。 回想起裴夫人眼中那忘乎所有的偏执,苏芮有些似曾相识。 之前云济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但她没继续多想下去,他人因果与她无关,这铺子位置越卓越,越大,对于她来说越好。 顾好自己为先。 这样好的铺子,她得好好规划规划,也要把这名头迅速打出去,叫整个盛京,乃至整个大赵都知晓。 第140章 这还是当初清修的那位云济先生吗 冬月。 纷纷扬扬的雪已经落了两日了,虽不见多大,却已预兆着严寒来临。 苏芮裹着厚厚的大氅,缩在火炉旁边,只露出两只手指翻看铺子上的各项开销和进程。 修葺早已经完成,人员也都安排妥当,香膏胭脂那些也都已经摆放其中了,每日的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可苏芮却不急着开业。 一等再等。 一来是等那些在入冬宴上拿到香膏的人用完手里的,二来是等…… “雪下大了!” 外面,小茹的声音炸响。 苏芮转头往窗外望,的确下大了。 不是大一点,而是从纷纷扬扬的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 密密麻麻,一片白茫。 这样的场景,苏芮仿若在何处见过,但…… “侧妃!王爷…王爷回来了!” 正要往记忆深处去找在哪儿看到过这样的景象,洛娥就先一步走进门来报。 云济回来了! 顾不得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苏芮站起身就快步往外走。 还没跨出门槛,就见云济从鹅毛大雪之中走来。 他罩着一件熊皮大氅,头戴玄色双耳帽。 他的皮肤也黑了些,眸光相比起过去的悲悯更多了几分锐利。 过去的他,是松山白鹤,高岭之巅。 如今的他,似腾云的龙,渐露皇家威仪。 不过短短一月不到,他竟变化如此之大。 大得同他四目相对,苏芮都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了。 明明就等着他回来,此刻却莫名的有些生疏和尴尬。 “你怕冷,莫站在门口,风大。” 云济迈步进门就将她往里面带,苏芮点头顺着走,都忘了,他怎么知晓自己怕冷的。 进门云济脱掉身上的大氅,露出里面还未来得及更换的练功服。 练功服为了方便活动拳脚,都相对轻薄,贴身,这会紧贴着云济的身体,一眼就看出比之前更加健硕了些,肌肉的线条更加好看,甚至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腹部的块。 不由得苏芮就想到了在望月峰的时候,没有点灯,她只摸到了,没瞧见,实在可惜了他的好身材。 如今更好了些,是不是就更好看了? 她的眼神赤果果的没有丝毫收敛,云济被她看得不自在,又不好遮挡,只能清咳一声提醒。 苏芮反应过来,立马解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王爷这身材更好了,我不由得就多看了几眼,算不得勾引吧。” 这话是对男人说的吗? 云济却不好和她辩驳这话,只翁声道:“我先去更衣。” 窜进侧室,云济迅速换了一件宽松的夹棉道袍,把好身材全部遮盖,苏芮不由得可惜。 心里暗骂大男人家这般小气,嘴上却已经恢复了过去的谄媚问:“王爷,你明日也休沐吧?” 云济点头,“明日还有半日休沐,交接完军务便要回兖州。” “半日啊。”苏芮盘算了算,“也够!” “又打什么主意?” 苏芮笑得更加见眉不见眼,伸手抓住云济的手,撒娇道:“明日我铺子开业,我可是为了王爷才花钱花人花精力,明日王爷怎么也要陪我去开业吧。” 云济如今对她已经有些许抵抗力了,不为所动问:“只是陪你一同去而已?” 见被看穿,苏芮避重就轻道:“还得打扮一下,然后王爷再配合一下,就成。” 云济怎么那么不信呢。 “王爷,我保证,不会叫你丢脸的,就帮帮忙,就一下,一下就好。”越说苏芮越靠近,大氅底下还是寝衣,晃动下都能看到里面风光。 云济别开眼,又想着她这铺子的确是为了他,辛苦了这大半月了,到底还是点了头。“不可过份。” “我保证!绝不过份!” 直到第二日,看到铜镜之中经过苏芮一番打扮的自己,云济后悔自己的一时心软了。 一身月白色暗纹浮银丝对襟袍子,里面虽然是层层叠叠,可一件领子比一件大,行动之下衣襟移动,从侧边能够看到点点胸腹。 袖子也无比贴合,特别是上臂,几乎完全把整个手臂的轮廓都勾出来了。 腰间又收紧,腰带绑着,形成肩宽腰窄。 下着深色长裤,可也算不得宽松,走动下线条肌肉一览无余。 唯一正常的就是脚上的一双皂靴,可配着这一身,也是说不出的那种味道。 就……就像南风馆里的。 虽然大赵不允许开南风馆,但云济就是那么觉得。 “这就是你说的不过份?”云济终是忍不住开口。 “这哪里就过份了,女子都喜欢这样的。”苏芮压根不觉有何不对,拿过小茹递过来的玉佩仔细比对挂在哪边更好。 “女子喜欢这样?”云济不解,他自小接触的都是男子,甚少和女子接触,可却不觉这样装扮是女子所好。 “自然,我是女子,我就喜欢呀。”苏芮抬起头,双眸亮晶晶的望着云济。 她…喜欢。 瞧她的模样,倒是的确不似假话。 “王爷你是修过佛的,更是一诺千金,既答应了,就要好好配合,不可食言才是。”将玉佩挂上,苏芮等不及的就拉上云济往外,可不能错过了开业吉时。 马车一路往金陵街赶,到达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是个什么铺子啊,门怎么不朝外,瞧不见里面是个什么模样啊。” “你还不知道呢,这是雍亲王侧妃开的胭脂铺,叫风韵楼。” “胭脂铺?胭脂铺怎么全是男子站在门外啊,这一个个还都是容貌出众的,只是这打扮……不对劲吧。” “故意这般打扮的呗,吸引人呀。” “吸引?这是胭脂铺,又不是秦楼楚馆,还用男子来吸引女子啊?这…这不是伤风败俗吗?” 话音落地,马车正好驶到门前。 看到是雍亲王府的马车,所有人立即噤声不敢再说。 云济先一步下车,看到他的装扮,围观的人都惊瞪了眼。 这……这还是当初清修的那位云济先生吗? 虎背蜂腰螳螂腿,浮光掠影是风光啊。 天爷啊,好好的清修王爷这给调教成什么样了呀! 第141章 是否也是她心之所向 云济被人看得如芒在背,只能一边默念万物皆,皮囊无生相,一边问住心神,自然的伸手将苏芮牵引下车。 稀奇的是,苏芮一下车,画面一下就和谐了。 仿佛这样的云济和她站在一处并无任何突兀。 只要不想曾经的云济是什么样。 但若是想了,似乎更加…… 围观的男人或许不能接受,可不少站得远些的女子却是悄悄红了脸。 云济耳力好,能听到远一些的小声议论。 “雍亲王这是穿的什么呀,真羞人。” “不得不说,雍亲王身材真好,清修这么多年却不似那些文弱书生。” “容貌也好呀,不过那苏侧妃也美艳,听闻她是用了什么香膏,才皮肤这般好的。” “我也听我表姐说过,说现下世家夫人小姐圈子里很多人都在用,都说效果奇好,眼看着皮肤就透亮了起来。” “这铺子就是卖这个的吧?” 声音越来越杂,苏芮拉着云济往铺子内走,云济也不再继续听,按着答应的,配合着她从侧边隐蔽的门入内。 里面装潢得十分奢华,即便白日里也点着烛火,在不同颜色的灯笼罩下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照得里面五光十色。 柜台上放着不少胭脂膏粉,每个柜台都站着一个年轻貌俊的男子。 儒雅的,清秀的,雄壮的,可爱的……环肥燕瘦,一应俱全。 原本云济只以为她要给自己打扮成南风馆里的,如今看来,她这是要开大赵第一个南风馆了。 步入二层的半层厢房,从打开的窗户能够看到楼下入门处和大厅。 苏芮自然的落座下来,云济随后坐在她对面,终开口问:“你这开的是胭脂铺?” “不像吗?”苏芮问。 云济视线往下,落在那些环肥燕瘦上,无声胜有声。 “这只是吸引人的一种手段而已。” “这能吸引来人吗?”云济很怀疑,苏芮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他担心她血本无归,会因此心情失落。 苏芮却半点不担忧,反倒悠哉喝茶道:“这世间不是男子才有欲望,女子也有,甚至女子有时比男子更加,只是被这礼教礼法压着,不敢表露而已。” “可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澎湃,特别是深宅高门里,都有自己的苦楚,却没有发泄的地方。” “胭脂铺遍地都是,可能够让女子变美,还心情好起来的,除了我这外,别无他家了。” 见苏芮如此自信,云济也不由深想她的话。 是啊。 人皆由欲望,不分男女。 食色性也,女色有,男色也有。 他当初对苏芮便是为欲望趋驶,如今听苏芮这般一说,那她对自己也不止利用,还有…… “那你……” “来了来了!”云济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楼下的小茹就惊喜的叫了起来。 顺着望出去,只见一个带着帷帽的人走进来。 即便是长帷帽,但也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 经过训练的男侍上前接迎,女子虽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是紧绷状态,却没有逃离,而是跟着男侍的介绍往里挑选起来。 大赵男子为尊,大多数男子都习惯了在男女之间占据高位,一向都是颐指气使的。 可楼下,男侍对女子耐心又温柔,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亲自试在手背上给她看,并解说功效。 全程没有一点接触到女子,即便云济不是女子,也能感受得到这样的方式是让女子觉得舒服并安全的。 这会,他明白了苏芮口中所说的,她的独一份。 那这是否也是她心之所向? 很快,又进来了两三个人,皆是带着帷帽或是面纱。 看不清真容,而外门也是隐蔽的,这些女子进来无需担忧自己会被人知晓。 而看着越来越多人进来,楼下一片红火,苏芮眼眸里金光闪闪。 仿佛楼下这些顾客不是顾客,是亮闪闪的金子。 极难得见到她如此高兴,就如得意的孩童,云济不自觉的心尖涌动,未遮掩视线,就那么看着她。 苏芮意识到云济盯着自己,奇怪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云济摇头。 苏芮还是觉得方才云济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想了想又问:“方才王爷是要同我说什么吗?” “现在没了。”云济站起身,看着她发懵的样子,想了想道:“我去交接军务,若时辰还早便回府一起用午膳。” 啊? 没等苏芮反应,云济已经迈步出了门。 她眨巴眨巴了眼,想了想,他是说等下还要回府来吃饭?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罢了,谁让人家是王爷呢,说什么是什么呗。 而从后面出去的云济,嘴角一直是朝上的。 上了马车,匆匆将身上这身衣衫换下,想着苏芮说她喜欢,并没有随意扔在一边,而是折叠起来放到一侧,等会一并带回府上去放着。 一路让马车疾行,在兵部交接后,云济一刻都不多留的往回赶。 “雍亲王。” 紧赶忙赶到达王府门前,云济才下车,还未往府门迈进,就听到身后传来唤声。 转过身,带着斗篷的唐俞橦从后方的马车内走下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 “唐二小姐。”云济淡漠的回礼。 “我今日本是来寻苏侧妃的,没成想先遇见了王爷,那正好。”唐俞橦将手中锦盒往云济身前一送。“这东西,物归原主。” 云济看着那陌生的锦盒,不明白唐俞橦口中的物归原主是何意。 “这是何物?”云济问。 唐俞橦被他问住了,他不知吗? 可从那日苏芮的话中听来,云济是知晓的啊。 “这是王爷与苏侧妃大婚后给小女的回礼,可这礼物实在不便,所以小女想了想,还是觉得物归原主为好。” 回礼? 云济接过锦盒打开,便见里面是一方手帕,上面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苏芮替他回礼这样的手帕给唐俞橦,是何意,云济岂能不明白。 原本涌动的情绪逐渐凉下来,隐有不愉和怒气在其中升起。 虽不见云济神色变化,可见他不言语,气势也越发感觉冷漠疏离,比这鹅毛大雪更冷,唐俞橦实在不知再说什么。 “劳烦王爷转告苏侧妃,她那日所言,我已在考虑,多谢她。” 说完,唐俞橦福身告礼,不再停留的转身离开。 云济合上那锦盒,紧握着迈步入府。 第142章 他愤怒在她将自己拱手给旁人 偏厅内。 苏芮坐在饭桌上打着哈欠强撑精神。 平日里,这个时辰她早就睡下了,偏偏今日云济要回来用午膳,她只能苦苦撑着。 心中期盼云济快些回来,快些吃,快些走,自己好快些能躺下睡一觉。 “王爷。” 听到外面行礼声响起,苏芮如见希望,立即睁开了眼。 只是这一睁眼就觉不对。 云济不对。 他疾步走来,虽依旧是平日里的那副模样,可苏芮感觉得到,他不对劲。 待人走近些,苏芮看到了他手上的锦盒。 顿时心底一咯噔。 坏了,被发现了! 怎么就落在他手里了?唐俞橦送来的? 不送来府上,送给云济? 害她呢! 无处可逃,苏芮只能装作没看见,在云济进门时岔开道:“王爷你可算回来了,我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菜都要凉了,抓紧动筷吧。” “不急。”云济冷声上前,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 不知是这锦盒质量太差,还是云济的力气太大,上面竟已经印上了手指印。 “这是何物?”云济声音低冷,叫人胆颤。 洛娥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带着其他人退出去。 苏芮见是糊弄不过去了,抿了抿唇道:“给唐二小姐的回礼。” “你回的是什么?” 苏芮感觉周遭更冷了几分,哆嗦了一下不敢去看云济。“手帕。” “绣的是什么?” 苏芮深吸一口气,“鸳鸯戏水。” 云济气笑了。 一问一答,她倒是流利。 “苏芮。”云济唤她,迈步上前,站在她跟前,垂眸看着她。“你清楚这样的回礼代表什么?你故意瞒着我做这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 苏芮本就困极了,心情燥闷,被云济一问二问三问,如审犯人一样,越发不爽。 抬起头,直视他,索性什么也不顾的不耐道:“自然是为了王爷你啊,是,你慈悲为怀,你不舍无辜之人入地狱,可你要弄清楚,现在你是雍亲王,是要为了你软禁的皇兄,为了你姓赵的江山去同林皇后,同林家斗的,你身后无人,你怎么斗?你拿什么斗?你当你还是法华寺里清修等着剃度的云济先生呢?” 话比脑子快,说完苏芮便就有两分后悔了。 自己的话说得太重。 但脾气上来了,也是梗着脖子不肯让一步。 云济看着她,眼底蒙着一层的情绪浮动,眼角竟微微泛红起来。 他更逼近一步,“所以,你自作主张,将我卖给唐二小姐?” “什么卖不卖,说这么难听。”虽然事实如此,但,人家唐俞橦不也不愿意吗。 “唐二小姐本就是先皇属意的雍亲王妃人选,皇上也是如此,可见隆亲王一脉于你如今是最好的助力,也是现如今唯一可以和林家对抗的势力,不管从哪一方面着想,唐二小姐都是你最好的正妃人选。” 说到这,苏芮逐步冷静了下来,全然坐在合作者的位置上分析利弊起来。 “况且,隆亲王本就有此意,唐二小姐自入京起也知晓,何谈无辜?” “王爷,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些话虽是难听,可我也还是要说,今时不同往日,你的一些仁慈只会害了咱们,既已踏上这条路,总归是要有所取舍的,何况你已经做了第一次取舍,而我,你既选中了我坐在这侧妃的位置上,我也自该做我该做的事,即便是瞒着你做,可此事我也不觉有错。”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处处都是冷静,云济却越发闷得难受,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压着。 嗫嚅了嚅,沙哑问:“所以,你全然是从利用的角度出发。” “不然呢?”苏芮抬头问。 她不明白,他们之间本就是如此,她不从利用的角度出发,从什么? “而且,不是王爷自己说的吗,你一心向佛,既如此,娶谁不都一样吗?王爷又为何因这点事来质问我?” 云济欲要出口的话被苏芮一番话给噎了回来。 是啊。 他因何要质问苏芮? 因何愤怒? 只是当时知晓苏芮送这东西给唐俞橦的意图是何,他就无名火升起,只想问她要一个答案。 他愤怒在于她将自己拱手给旁人。 甚至他方才要脱口而出的是…… 他又乱了! 云济转身就往外大步流星而去。 守在远处廊下的洛娥见云济直接就那么疾步走了,连忙往回赶。 进屋见一桌子菜一点没动,苏芮也脸色不渝,小声问:“侧妃同王爷怎么了?” “鬼知道他哪根筋没搭对。”苏芮没好气的拿起筷子吃饭,把郁闷全发泄在吃上。 心里一个劲骂云济精神不正常。 肯定是不得修佛后这脑子有些坏了,以前是去一趟皇宫回来就情绪不对,现在是只要出门一趟回来就不对劲。 前一刻还心血来潮,踩着时辰都要回来用膳,后一刻就给她劈头盖脸一顿,好似她做了多天理难容的事。 当自己是什么稀世之宝,碰不得了,明明哪怕娶了唐俞橦得利的也是他,无论是从利益还是性别。 越想越气,苏芮咬得也是越来越用力,好像嘴里的是云济,要狠狠嚼碎了他。 见此,洛娥到嘴边的话也只能咽了回去。 彼时,云济也已经重新上马。 从怀中掏出那一枚绑着同心结的玉佩,神色复杂又疑惑。 正如他不知当初为何会将这枚玉佩一路带去一样。 明知不该,却还是做了。 为何呢? 苏芮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在理。 他明白,什么都明白。 可当初苏芮提及这事的时候,他便就抵触,所谓无辜之人,不过是当时的借口。 而抵触的是什么,没想过,也从不去想。 选择逃避。 他和苏芮之间,只是他嘴上说的愧对而已,现如今,不知怎的,变得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如一滩浆糊。 当该分割开才是。 云济伸出手,欲将手中玉佩递给门房。 可在门房伸手来的那一刻,转手又重新捏紧,扯动缰绳,扬长而去。 他先回兖州再冷静整理一番。 第143章 就是不喜她活在这个世上 雪接连的下,严寒更胜,盛京城的河水都开始上冻了。 街道上人烟稀少,可金陵街依旧热闹。 因为每一间铺子都比外面温暖,特别是新开的风韵楼,更是人人都传里面热得只用穿薄纱,那些男侍身姿都若隐若现,堪比避火图。 具体如何,底层百姓自己靠着口口相传,纷纷猜想。 但上层的,却已经将里面调查清楚了。 “贱人!”长宁怒骂一声,挥手一扫,将桌上的所有东西全挥到了地上。 茶杯摔碎,碎渣和茶水都溅在了跪在地上的周瑶身上,可她不敢躲避一下。 她只能瑟瑟发抖,期盼长宁不要又泄愤在她身上。 暗骂陈友民运气好,前两日被磋磨狠了,没倒过来气,今日才把她给揪了过来。 可别怕什么,就偏来什么。 长宁一脚踹过来,周瑶被踹倒下去,手按在碎瓷上,顿时鲜血淋漓,却生生把叫痛声给憋在了嘴里。 越喊,打得越重。 “你还真是摊上了你一个好姐姐啊,她能从边陲爬回来,从一个侍奉的贱奴变成雍亲王侧妃,如今还能在本郡主的眼皮子底下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你说,你是不是也有一日能如此啊?” 长宁脚往下,踩着周瑶的手往那些碎瓷上碾。 周瑶终是忍不住痛叫出声,连连求饶道:“奴不敢的,奴没有苏芮那贱货那般必要脸,做不出那些破事,成不了她的,求郡主饶过奴。” “是吗?”长宁更用力。 “是!是!郡主是知晓的,奴也狠毒了苏芮那贱人,若有机会,奴恨不得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这话倒是叫长宁听得舒服了些许,抬起脚,让周瑶把手拿起。 看着自己扎满碎片,鲜血淋漓的手,周瑶都不敢去拔。 她恨苏芮。 自己过得舒服还要害她。 不知苏芮又在外面做了什么得意的事。 长宁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苏芮做了什么生意,叫长宁这般恼火。 可她不敢问,长宁亦不会告诉她。 只是心里越想越气。 气苏芮那贱人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打都打不死她。 也恨京中这些个眼皮子浅的,一盒香膏就把她们给收买了,一个个暗地里往那风韵楼里钻。 都是一把年纪的老货了,去那等地方也不知是为了笼络府上老东西的心,还是去那儿找小白脸。 但她不得不承认,苏芮那贱人的确会找人性弱点,只一招就破了她的阻拦,生把那些世家夫人给抓住了。 若再叫她发展下去,不出月余,只怕那些夫人真就能为雍亲王府去自家老头那里说上几句话了。 虽父亲属意云济,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堂姐。”唐俞橦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和满手血污的周瑶,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又发这样大的火气。” 看了唐俞橦一眼,长宁不渝道:“你又听到消息来求情?” 唐俞橦没急着说,只是拉过长宁的手,轻声道:“那大夫不是说,堂姐要平心静气才是吗?” 想到那大夫的话,再想到唐俞橦的确不喜这些血腥场面,周瑶这会瞧着也烦,索性挥手让周瑶滚了。 待周瑶走后,长宁看着唐俞橦想起入冬宴,问:“入冬宴那日苏芮那贱人给你用的香膏是现如今那风韵楼卖的吗?” 唐俞橦知晓长宁是因为风韵楼的事生气,也不好隐瞒,如实道:“大抵是。” “效果如何?” “那日苏侧妃只在船上为我涂了些许,之后便被承儿扔了,具体我也不知,但当时皮肤是的确有变得更好的。” 长宁仔细查看唐俞橦的脸,回忆当日,的确那日的更好。 可见苏芮那破香膏是的确有效的,但需要一直用才能保持。 难怪,难怪那些眼皮子浅的用过了后便就舍不下了。 偏那贱人是个谨慎的,她好几次让人想要在根本东西上动手脚都没成。 感受到长宁神情变化,唐俞橦劝道:“堂姐,其实你何必一直盯着苏侧妃呢,五年前的事并非她所做,如今她做的种种事也不过是为了雍亲王,与我们,并不相违背啊。” 是并不违背,但…… “我就是看不惯她。”即便没有任何仇恨,可,她就是不喜她活在这个世上。 不喜她一个被自己早就打入泥里的人还能爬出来。 不喜她那双不屈的双眼竟敢直视她。 不喜她一路往上,竟然敢同她叫嚣。 无论是否敌对,她都不喜。 她不喜的人,就该死。 “堂姐,这……” 不等无法理解唐俞橦再说,外面的嬷嬷走了进来,在长宁耳边小声禀告。 “裴家的那个商女的?还真是打不过府里那些妾,疯得自寻死路了。”长宁不屑冷哼,“那就去裴延那送点消息吧。” 嬷嬷明白的转身往外,唐俞橦忙拉住人,急道:“堂姐,裴夫人已是可怜人,何必为了这事赶尽杀绝呢。” “少同情些旁人,顾好你自己的事,若非你无用,今日苏芮那贱人也不会如此猖狂。” 唐俞橦不回嘴,但手依旧拉着不放。 长宁蹙眉,伸手直接把她的手拽下,要开口骂,可瞧着她眼中含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来。 “行了,我的事,你别多管,至于云济那,你若真不想,就不想,反正也不止他一个人,父亲不日就回来了,换个人就是了。” 知晓长宁口中换的这个人是谁,唐俞橦要拒绝。 可长宁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沉声道:“别再说不想嫁,橦橦,你要明白,咱们唐家的每一个人都该为唐家做贡献,旁的,没人会管你想要如何,但婚事,由不得你的性子胡来。” 唐俞橦口中的那些话到底还是打了个转全数又咽了回去。 即便她心中是向往苏芮那日所说的那些的,也希望能够挣脱这一点荷上露水。 可…… 也许终是镜花水月罢了。 正如现在,明知苏芮那边要出事了,她却连给她通风报信都做不到。 只期盼,苏芮能化解。 第144章 我,真如此不堪吗? 风韵楼,二楼。 苏芮靠坐在暖榻上,手指无趣的翻看着进来的账目。 风韵楼远比她想象的运营得更好,虽起初来的都是各家派来的丫鬟,可近日来的都是正主了。 再过一些时日,有些话就可以开口了。 只是,明明一切都在向好,苏芮却心间烦躁,做什么都烦。 便连这账目也看不进去,只觉这些数目恼人得很。 这样的烦躁让她有种失控感觉,偏又无可奈何。 难不成是因为云济那个狗男人。 想起云济,苏芮就更郁结。 过去是那怎么戳都不动的臭石头,现在是浑身是刺的臭刺猬,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他哪一根刺了,说变脸就变脸。 一去兖州数十日,楞的一点儿消息都不往京中传。 一封信,一件物都没有。 摆明了和她冷战。 等她服软递台阶呢。 过去,她会。 可如今,她才不要。 即便此刻他是大腿,当该抱紧才是,但,苏芮就是不爽,不愿。 没由来的火,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侧妃,裴夫人来了。”身边的洛娥小声提醒。 苏芮顺着窗户往下望去,裴夫人正带着帷帽从外面走进来。 只是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脚步也虚浮,好似病了。 到底这铺子是人家的,这会也是合作方,苏芮顿了顿道:“去请裴夫人过来一聚。” 洛娥前去请人,不一会,便领着已经脱下帷帽的裴夫人进了屋。 看到脱下帷帽的裴夫人,苏芮更是吓了一跳。 一双眼红肿得如核桃,不知是哭了多久才这样,眼下乌青,脸颊消瘦发黄,虽穿了大袄,可从枯瘦的手指能看出,这短短数日瘦了许多。 这是受什么打击了不成。 “裴夫人这是?” “叫苏侧妃见笑了。”裴夫人低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无碍,谁府上没点叫人烦心的事呢。”苏芮不直言问,只等着裴夫人走上前。 裴夫人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走上前来,坐在苏芮另一侧,抿了抿唇后,欲言又止。 苏芮明白的一挥手,让洛娥带着其他人都退了下去。 没了旁人,裴夫人也还是顿了又顿,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下后,才似下了某种决心道:“苏侧妃,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我想…我想试一试。” 上次? 苏芮回忆了一下。 上次是裴夫人从她这里拿走第二批香膏的时候。 她用得极快,一批五瓶香膏,从头到脚,本是一月的用量,她半月就用完了。 这香膏虽是能叫人容光焕发,但里面到底是添加的蛇毒与其他几种毒物的,只能少量缓慢使用,多了,急了,适得其反。 可裴夫人听不进这些话,苏芮那次便提了一嘴,与其如此,不如用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是那办法太过折磨人,说是碎骨重生都不为过,且,不能生育。 本想是以此叫已经开始有些走火入魔的裴夫人清醒些许,却不想,她已执念成狂。 “为了裴副统领?值得吗?” 裴夫人晃了晃神。 值不值得,她其实也分不清了。 “我只是想…想他也能看看我。”裴夫人抬起头,清泪两行,满目卑微,可怜,执着。 许是无人可倾诉,又许是苏芮的身份能够让她没有那么多顾忌,掩藏多年的话尽数倾泻。 她说,她只是想,想他也能像对那些姬妾一样,看看她,陪陪她,哪怕坐下来同她吃一顿饭也是好的。 她和他是自小就定下的婚事,自小娘亲就跟她说,她日后是要嫁给那位未来可期的裴家少爷的,要她贤良淑德,既要能管理内宅,又要能笼住夫君。 她那时还不懂,也不知裴延如何,一直到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见裴延,他就出手救了她。 只一眼,她便陷了下去。 每每想到这便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便忍不住脸红偷笑。 日日夜夜都盼着日子快些过,自己能快些长大,快些嫁给他。 一直盼到那年及笄。 要交换庚帖的时候,鲜衣怒马的他闯了进来,说他不要娶一个商贾之女。 说她貌若无盐,粗鄙无礼,当不起正妻之位。 她哭了几日,母亲来问之时她还不愿意放弃这门婚事。 她以为,裴延只是未同她相处过,只是一时气盛,待成婚了,待两人相处过了,待……共赴巫山后,自然会接受她,如父亲对母亲那般宠爱。 所以,即便裴延提出成婚可以,但她进门后他便就要纳几房美妾,她也同意。 可自入门后,莫说相处,便是新婚之夜裴延都宿在妾室那,让她从此成为盛京城的笑话,连带着母家都因此被人嗤笑用钱财硬攀这门亲事,不知天高地厚。 公婆倒是极好,说教过裴延,也宽慰过她,可裴延依旧我行我素。 府上姬妾越来越多,雨露均沾,唯独无她。 独守空房数年,活成了笑话,可她仍旧不愿放弃心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以为,是自己容貌不佳。 所以,当看到苏芮的香膏在唐俞橦的脸上效果奇好的时候,当下就动了心。 用了几次,一日给婆母行礼的时候碰到裴延,裴延说了她好似变好看些了,她便高兴得一夜没睡。 后又从苏芮这拿了一众不同部位的香膏,按着苏芮所说的用。 眼见着皮肤变得紧致,身姿也变得更加好了,她鼓起勇气命人去请裴延来用膳。 竟真请来了。 那夜,他们洞房了。 即便他很粗鲁,她浑身青紫,可也喜极了,恨不得用那香膏日日覆皮,只为能够更好,更美,把裴延留在自己身边。 直到,一名宠妾惹了事,她以为自己不同往日了,便没有再忍,处置了她。 谁料,裴延第二日便对她兴师问罪,更要她跪下来同宠妾赔罪。 她才知,那日他肯来同她用膳,肯与她洞房,都是公爹硬逼着他不可叫正妻沦为笑话,嫡子也该有一个,他才来她房中。 行事粗鲁更是将所有不满,愤恨都倾泻在她身上,恨她处处逼迫自己,无论她变成何种模样,即便胜过天仙,在他眼中依旧丑陋如鬼。 更言,当年就不该救她,也就不会被她这恶鬼缠身。 “支撑我这么多年的年少初遇,在他眼中,是悔不当初,是恶鬼缠身,我……”裴夫人笑得无比难看,望着的是苏芮,也不是苏芮。“我,真如此不堪吗?” 苏芮并不回答。 是与否,钻进牛角尖的人是分不清的,旁人说也无用。 何况,此事同她无关,她并没工夫参合别人的情爱之事。 “旁的我把帮不上夫人,但若需要香膏,你我是合作之人,我自当管……” 够字还没说出来,楼下就传来撞击轰倒声。 往下望去,大门被什么东西轰开,灰尘飞扬只看到人影。 那身形,裴夫人一眼便认得出。 是裴延! 第145章 自甘堕落罢了 尘埃落地,裴延骑着马,带着人站在大门前。 充其量,还能算是个大门。 因为原本的转折门已经被连门带墙轰开了,破烂了大半,到像个大敞的新大门。 外面的都围聚过来,里面的一切则一览无遗。 一众带着帷帽面纱的女子都吓得要躲,男侍们都经过训练,本能的挡在所有顾客前面,尽职尽责,倒是稍作安抚了。 裴延还穿着羽林卫的甲衣,坐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堂内一众男男女女,眼中皆是鄙夷厌恶。 “果然是污秽之地!”想到岳禾芸那女人竟敢背着他来这等地方鬼混,把在腰刀上的手就更握紧了几分,怒喝道:“岳禾芸!滚出来!” 裴夫人吓得立即匍匐下身子,唯恐被裴延发现自己。 见她如此,苏芮蹙了蹙眉,只得起身往外。 裴夫人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苏芮从楼梯下去。 她背脊挺直,步步稳健,似被轰开的不是她铺子的门,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看到苏芮走下来,裴延眼中恨意更胜。 大皇子的事她死里逃生,他还没同这妖女算账,这会竟背地里蛊惑岳禾芸同她搅和在一起,在这等地方丢尽他的脸面。 “算算损毁了多少东西,把账单给裴副统领。”苏芮同掌柜的说。 一听她还要和自己算账,裴延被气笑了。 “你还要同我算账?苏侧妃,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苏芮转过眼,笑道:“我是不是人物,有何关系呢,大赵律例,毁坏他人财物,自当赔偿,怎么,难道裴副统领可以不遵大赵律例?” 裴延被一噎。 第一次见,他便就见识过了这妖女的口舌如簧,颠倒黑白。 “你这什么地方,也有脸同我谈律例二字?” “我这什么地方?我这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苏芮说得无比自然,仿若这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男色侍人,堪比妓馆,你也好意思说是做生意的地方?苏侧妃是把自己在边陲拿一套都搬到京中来用了啊。” 苏芮不紧不慢扫视过堂中一众男侍,道:“我这儿的是男侍不假,可哪一个不是穿戴整洁,哪有以色侍人?这金陵街上,多少铺子,多少女娘待客,怎么不见裴副统领说他们堪比妓馆?怎么,女娘待客就是正常开门做生意,男侍就不成?” 是啊。 凭什么男侍就不是正常待客了? 原本低头躲羞的女客不少抬起了头。 她们来过数次,虽都是帷帽面纱不离身,从不以真实面目视人,但接触下来,这些男侍也只是正常的招待,不过是多了些平常男人没有体贴和细心而已。 可这本就是店铺的侍者本该做的,旁的用女娘的店铺有过之而不及,甚至还让女娘穿着清凉来揽客,也从未见这些男人说过是以色待人,堪比妓馆。 凭什么如今不过是身份转换了而已,她们便要偷偷摸摸,被人践踏,折辱,污蔑。 她们不过是来买胭脂香膏的,又不是来找男官儿的。 甚至,有些气性大的当场就摘下了帷帽。 有一便有二。 眼见这些女子各个中了魔一样不顾廉耻,再想到岳禾芸也是如此了,裴延怒视苏芮,反身下马要往前来。 暗地里的追月和另外三个暗卫立即闪身而出,挡在裴延跟前。 裴延认定追月,见他竟然守在苏芮身边,便代表云济竟是支持这妖女的,就如当初颠倒是非也要给她脱罪一样,简直被迷透了心了。 “让开!我是来寻岳禾芸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拦我!” 旁的人,他不管。 岳禾芸不行! “岳禾芸是何人?我不认识。”苏芮一脸不明,仿佛不知这人。 “这铺子就是岳禾芸的,你还想要装傻充愣?” “哦!裴夫人啊。”苏芮恍然大悟,声音不小。 裴延当即就恼红了脸,恨不得捂住苏芮的嘴,偏追月几人像一堵墙一样死死挡住。 不想在此更丢脸下去,怒喝道:“让她滚出去!” 苏芮实在不喜这个裴延,从第一次见就不喜。 脑子不是很好,还冲动。 像运气更好的苏烨,而听了裴夫人所说的那些,虽她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可也看不得这等人得意。 “裴副统领不知裴夫人为何来此?又为何肯把铺子给我使用吗?” “自甘堕落罢了!” 裴延冷哼,一个商贾之女,便就是如此糊涂,为了几罐香膏,竟和这等妖女混在一起,还妄图如妖女迷惑云济一般迷惑他。 甚至才给她点好脸色就开始拿主母派头了,若非他今日发现,还不知那蠢女人要闹到何等地步。 苏芮余光看向楼上,看不到裴夫人,但想来此刻又哭红了眼。 做了这般许多,换来的不过自甘堕落四字,何等难堪讽刺。 不知是同为女子,还是她近来越发多愁善感的些,摆手道:“今日裴夫人并未来此,裴副统领找错地方了,赔了银子,便走吧,别打扰我做生意。” 苏芮转身往上,掌柜已经让人算好了损失,将单子递给裴延。 看着上面细致到一根铁钉的赔偿单子,裴延感觉到了羞辱。 一个军奴,仗着云济而已,也敢处处羞辱他! 抓过单子撕个稀碎,怒吼道:“岳禾芸分明来了这,你还想迷惑她?你是记恨我当初在大殿下私院抓了你,故意报复我是吧?你做梦!来人!苏家女妖言惑众,绑架岳禾芸,给我搜!” 身后的人立即听令行事,追月和三个暗卫立即应战。 虽只有四人,可他们本就是暗卫之中能力上层的,又是在不大的空间里,即便面对的是羽林军小队,但以一当十也不成问题。 店中男侍有条不紊的引导客人从后面撤离,苏芮则并未停止上楼的脚步。 她相信追月等人,裴延闯不进来。 裴家的人,想来也快到了。 就在这时,苏芮看到满脸慌张着急的裴夫人从楼梯口跑下来。 奇怪她这会为何出来,没来得及问,就见她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转向。 紧接着,一股冲击力从她胸口袭击而来,连带着把苏芮也撞在墙上。 血腥味! 低头一看,裴夫人的胸口有凸出的利器,是小弩箭的头。 往前看,是从裴延袖中射出的。 第146章 休书我会在你咽气前给你送来! 谁也没想到裴延的袖中藏着暗箭会直接朝着苏芮射来,更没想到裴夫人居然会为了苏芮舍身挡箭。 而苏芮的身量比裴夫人高,若那一箭射在苏芮身上,只会射中腹部,并不致命。 可换做裴夫人的胸口就…… 殷红的鲜血迅速在两人衣衫之上绽放出团团血花,裴夫人强忍着疼痛,转过头望向满眼惊愕愤怒的裴延想要说什么。 可她的声音太小,裴延根本听不清,只能从口型看出来似在辩解。 事到如今,她不仅被那妖女挡箭,还要为她辩解。 简直和云济一样疯了! 怒火更攀上头,裴延扣动扳机还欲再射一箭。 追月等人正要扑剿过来,外面快步跑进来几个府兵打扮的人迅速抓住裴延,跟进来的胖管事看到胸口中箭,口角溢血的裴夫人吓了一跳。 但管事是人精了,又了解裴延,只一眼就明白是什么情况,忙喊道:“快!把大爷带回去!” 裴延想要反抗,管事在耳边说了什么后,他负气的狠狠瞪向裴夫人喊道:“好!好!好!你为了她,命也不顾了,若你今日死了,也算死得其所了。不过你放心,你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们裴家,休书我会在你咽气前给你送来!” 管事吓得一身冷汗,想要去捂裴延的嘴又不敢,只能催促人快把裴延带走。 随后陪着笑脸上前朝着苏芮道:“苏侧妃,不好意思,我家大爷今日喝了些酒,耍酒疯呢,今日造成的一切损失,我们裴家都会加倍赔偿的。” 苏芮并未回话,只是看着这管事,等着他的后话。 管事被苏芮看得额头冒汗,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夫人受了伤,劳烦苏侧妃将人交给我们带回府中医治。” “别给他们!” 没等苏芮回话,裴夫人的身边的丫鬟就哭喊着跑下来,抱住已经昏迷过去的裴夫人,如护着主子的一只小兽嘶吼道:“我家小姐不回你们裴家!你们裴家就是一个吃人的魔窟,小姐去了就没命了,是裴延伤了我家小姐,还要休我家小姐,我…我绝不会让你带走我家小姐的!” 看着丫鬟的声嘶力竭的模样,显然是早就恨透了整个裴家。 是因着裴夫人痴迷不悟,才一忍再忍。 “小慧,大爷那是气话啊,夫人这伤得重,别耽搁了,快……” 管事伸手就要来拉人,苏芮伸出手,格挡住他。 “侧妃,您这……” “方才裴副统领已经说了,要休了岳姑娘,不让她死在裴家,人人都听到了,既如此,岳姑娘便不是裴家夫人了,作为合伙人,她受了伤,我理应为她医治。” 管事还想说什么,苏芮厉呵一声:“追月,送客!” 追月立即带人上前,管事被逼得不得不后退。 看着小慧已经将岳禾芸往楼上搬,苏芮却站在楼梯上寸步不让。 急着出门时老爷交代的话,管事不得不退走,回去再想办法。 一场闹剧在岳禾芸的受伤下落下帷幕,铺子的掌管和管事开始处理一应事务,楼上苏芮则已经为岳禾芸请来了大夫。 拔了箭,处理好伤口,眼看着大夫脸色沉重,小慧忙不迭问:“大夫,我家小姐如何?没事吧?” 大夫不敢开口,只能询问的看向苏芮。 “大夫直言就是。” 主家发了话,大夫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看了眼床榻上的岳禾芸道:“弩箭虽贯穿了胸口,可好在没伤及心脏,但……这姑娘万念俱灰,已然是存了死志,只怕……在下无能,若是能请得宫中太医的话,也许还有救。” “太医?请太医得要牌子,只有裴家……” 小慧痛苦又无奈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就出现了追月的身影。 他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芮问? 追月看了眼榻上的岳禾芸,顿了顿尽量冷静道:“裴家送来了……休书。” 苏芮没想到休书真会来,还来得这样快。 可见裴家已经放弃岳禾芸了。 即便岳禾芸口中说公婆对她有多好,但也不过是利益为上而已,再好,能有对亲生儿子好? “他们!太过分了!”小慧呜呜呜哭起来,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们过分是他们的事,如今你该做的是救你家小姐才是,裴家靠不住,岳家若是肯为你家小姐,求个太医来也不是做不到。” 苏芮的话提醒了小慧。 是啊,岳家! 他们家大爷此刻就在京中,还没走呢。 “那……” “放心吧,我还用着你们家的铺子呢,我不会希望她死的。” 有了苏芮这话,小慧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了下去,拔腿就往外去求助。 追月也适时退了下去,屋内只有苏芮和离死不远的岳禾芸。 这等闲事,苏芮本没想管的。 但她没想到岳禾芸会舍身救她。 大抵是岳禾芸了解裴延身上有什么,所以看到他抬手的动作就知晓他要做什么。 或是为了护着裴延,但事实的确也是救了她。 再看岳禾芸此刻,她竟有幻视前世自己的之感。 也是这般,抱着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撞南墙不回头心不死。 因此,她更了解,此刻岳禾芸为何心死。 “你就这么死了,多不值啊。”苏芮走近,坐在床沿边,伸手拉过岳禾芸已经发凉的手。 “为了这么一个男人,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何其可悲。不为自己活一次,岂不白来这世上一遭,难不成你除了那个一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便就没有自己喜爱畅往之事了?没了他,便活不下去了?为何不想想,也许,跳出囹圄,活得更好呢,甚至,你真是爱他吗?” 最后一句话落地,苏芮感觉到手中的手指微弱的动了动。 或是本能的抽搐,又或是其他。 但她该说的,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后面的,那就是岳禾芸自己的命了。 “雪!”岳禾芸低呼出声,苏芮抬眼,只见她紧闭双眼,神色痛苦道:“好大的雪,好冷,好冷,娘,我好冷啊。” 雪? 苏芮抬头望向窗外,雪的确又大了。 纷纷扬扬,密密麻麻。 好大的雪! 她想起来了! 第147章 雪灾,就是今年 漫天大雪,不少百姓急着出城,都挤到了城门处。 “这鬼天气,怎么还有人骑马狂奔,不怕冻成冰块不成。” 有人戏笑了一声,不少等着的人都闲来无事去找那骑马狂奔的人。 果然,大雪之中有一道影子一路奔袭而来。 枣红马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格外的显眼,而马上的人裹着一袭银白狐裘,远了看不清,可等近了些,那张脸一眼就叫人认了出来。 “是苏侧妃!” “她不要命了?这是要出城吗?” “大抵是去找雍亲王告状吧。” “告状?” 有人问,知晓内情的人便开始侃侃而谈,将今日在风韵楼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这苏侧妃受了裴家这么大的委屈,除了雍亲王,谁会给她撑腰呢,别说是下雪了,就是下刀也要去找雍亲王来给她做主不是。” 理是这个理。 美人娇气些正常,更何况雍亲王将人已经宠得无法无天了。 所以,在苏芮从另一边城门出城后,也没有人再议论这事。 而在风雪之中奔袭的苏芮也没工夫管其他人说什么。 刺骨的风雪已经吹得她浑身冰冷了,露脸这么会就冻得快没知觉了。 她只能把狐裘又紧了紧,尽量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但却不敢减慢一点速度。 她反应得太慢了。 她忘了,这一年有雪灾。 她只记得有一年雪特别的大,灵魂状态下的她感觉不到冷,但也看着院里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累厚。 永安侯也变得格外的忙碌,偶有一次永安侯回来的时候她正好飘到他身边,听到他和梁氏说这次雪灾特别严重,多地已成大灾,而盛京外,兖州是最严重的,因为准备不足,道路受阻,百姓和军营都死伤不少,领头必然重罚。 当时她灵魂状态下的她已经分辨不太出年份了,再加之事不关己,她也没有记得很牢固。 看到今年入冬比往年更快,雪下得更早,隐隐觉得有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岳禾芸喊,她才回忆起那年永安侯府门外的哀鸿遍野。 雪灾,就是今年。 前世这个时候云济是不是兖州指挥使,苏芮不能确定,可如今他是,这雪灾若是导致兖州百姓和军营大面积死伤,那这罪名就会落在他身上。 林皇后,林家一直不声不响,绝不是放任他发展,而是伺机而动。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击,就能叫云济灰飞烟灭。 但她不能派人去传信。 即便有追月等人在身边,但难保林家和林皇后会派高手暗中盯着。 派一般的人去,不安全,消息还容易走漏。 而派追月等人去,即便他们武功高强却也不是天下无敌的。 唯有她自己前去,还要让不少人都知道她去了。 借着裴延闹这一出正好。 若是她半路出了事,谁都知晓她是在去找云济的路上出的事,而裴家牵扯其中,必然会彻查为自己脱罪。 牵一发而动全身,林家即便怀疑她此去未必是因为裴延的事,可也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小虾米给自己留下把柄。 但她得快。 更快一步就更先一步准备,也许,差的就是这一步。 …… 苏芮奔袭出城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林家。 此刻,林皇后正和林首辅在书房之中手谈,听到消息,掷棋的手顿了顿问:“是往兖州方向去的?” 来人点头。 林首辅也抬起眼来,问:“暖暖以为这丫头不是因为裴延那小子的事去的?” “苏家这个丫头瞧着娇滴滴的,性子可厉害着,裴延哪里是她的对手,便是裴家此刻也不敢随意得罪她的,她最是知晓。” 这等天气,急冲冲顶着风雪去兖州,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 “旁的呢?” 来报的人想了想道:“有消息说,前些日子唐二小姐去过雍亲王府,在门前将什么东西交给了雍亲王,雍亲王脸色当时不太好,入府后没多久雍亲王就骑马离京了,近来也未见书信回京过。” “看来小两口闹了矛盾。”林首辅笑呵呵道,仿佛是笑谈小辈之间的趣事。 林皇后却觉这事没这么简单,可一时之间的确没有任何破绽之处。 “继续盯着,当心些。” 来人退了出去,林首辅看着自己这个鬓边也生出几根华发的女儿,笑呵呵道:“别这般紧张,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罢了。” “骄兵必败,这是父亲教本宫的。”林皇后落下手中妻子。 看着棋局发生的改变,林首辅眼里是满意和赞许。“为父老了,自都听你的,宏儿是不是快入京了?” “在过几日大抵就到了。” “那就好,这次,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了啊。” …… 校场上。 雪越下越大,扫了又覆。 可沈铎带领的兵队却是不畏严寒飘雪,依旧在校场上光着膀子操练。 兵营都戏说他们是铁打的,不怕冷也不怕热。 而现在,还多了一队。 那就是云济和他的一众近卫。 虽不像沈铎他们那般光着膀子,可操练却是一点都含糊。 原本云济是指挥使,不需要参与这种平日操练,近卫也是一样,职责是保护好云济就是。 可他们要跟着也不是不行,就是让底下的人难做。 不过云济早有命令,他初入兵营,自当勉励,旁人无需跟随。 别的兵队自然是乐得的,毕竟这鬼天气,在外面操练实在又冷又难受。 可沈铎是个较劲的。 云济操练他就不可能退,怎么可能比这些京城来的花架子差呢。 所以,即便冷,他依旧选择光膀子。 甚至兵队里已经有不少人冷得脸色发青,动作迟缓了,他非但不让人下去休息,反倒立即视线扫过来,无声厉呵。 兵队都对他最是信服,自是唯命是从,硬咬着压根撑着。 沈铎其实心里也有点担忧,想着是不是要让兄弟们把衣裳穿上练。 可他们一向都是光膀子的,这会若是穿了,岂不是输这些花架子一筹了。 “王爷侧妃也不能跑马入营啊!” 喊声在军营外响起,校场正对着,众人本能的转头望过去。 只见一匹枣红马抬脚越过关卡,直奔入内,上面坐着一个裹着狐裘的人。 雪风刮来,正好将她的兜帽吹掉,露出里面艳丽灼目的脸。 第148章 云济已经完全对她心如止水了? 苏芮! 云济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可眼前的人,那般活生生,如他这些日子里梦中所见一样。 不同的是,她此刻脸色没有梦中红润娇俏,风雪吹出了几许裂痕,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也结了霜,眉目之间更多的是急愁,叫人心疼。 她的视线同样在瞬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眼神汇聚的那一刻,她忽然纵身一跃,直接从马背上朝着他跃了过来。 云济来不及考虑这是什么地方,本能就先迈步上前,朝着她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她。 寒气比香气更先一步入怀,感触到她浑身冰凉,可见是在这风雪之中奔袭了许久了。 云济震惊,“你从盛京一路跑马来的?” “是啊。”苏芮双手攀上云济的脖颈,委屈的把脸埋在他怀里道:“我太想念王爷了,一刻都等不得了,所以连夜跑马来的,我错了,我不该不顾王爷的需求耍小性子拒绝王爷,惹王爷恼怒的,王爷别扔下我,不理我,可好。” 不顾云济的需求,拒绝云济。 这话,很快被一众男人抓到重点。 原来那日云济休沐后冷着一张脸回来是因为憋了数日回去后被拒绝了,欲求不满,所以这些日子日夜操练来发泄啊。 沈铎兵队的人忽然觉得自己不值,为了这点事和云济等人在这里死撑。 但看着苏芮,同为男人也能理解。 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在家里,回去了肯定是急吼吼的,不能成事就回来了,肯定憋气啊。 而云济,被她这一番话弄得背脊僵硬。 正要问,埋头在他胸膛里的苏芮就用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出事了,莫被人发现。” 云济的话到嘴边立即停住,手往下一托,将苏芮整个抱在怀中就往自己的住府走。 看得一众人都呆住了。 这……就走了? 众目睽睽下,就这么迫不及待,视若无睹? 但转念一想也对,本来就是因为被拒绝而憋气,这会小娇娇服软了,哪个正常男人还顶得住,可不就是烈火烹油了。 只是众人没想到,一向古井无波,堪比神佛的人居然在这事上比他们更胜,莫名倒有几分亲近了。 “沈哥,还练吗?”冻得发抖的人靠近沈铎问。 沈铎还没从云济就这样走了震惊之中反应过来,被这一问,也给问住了。 云济都走了,他们还要练吗? “练!当然练!我们又不是这种毫无纪律的京城大爷,想在军营里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自然要利用好这个机会,云济越是放纵,他越是要立住,才能叫旁人看出自己和他的差距,谁才真正该当这个指挥使。 一众人苦不堪言,可到底还是听令的继续操练。 而此刻,苏芮已经吻上了云济的唇,两人难舍难分的入门,云济抬脚一勾将门关上。 外人皆以为室内是一片春光潋滟时,云济将苏芮抵在立柱与内墙的夹角,身影重叠,唇在她耳边低问:“出了什么事?” 苏芮双手抓着他的外衫,踮起脚尖,唇贴着他的下巴,简短道:“大雪会一直持续,很快会形成雪灾,兖州最为严重,会有大面积死伤。” 云济蹙眉。 今年的雪的确来得快又大,但兖州靠南,冬日里并不算极寒。 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不过就冷几日就过了,是开春最早的州郡之一。 因此,苏芮也知晓云济大抵是不会信的,毕竟太过天方夜谭。 可却没什么时间耽搁了,只她这一路奔来,雪就又大了几分。 “王爷,我知晓,此事很难让你相信,但你我如今是一身同体,我是这世上最不愿你出事之人,此事拖……” “我信你。”不等苏芮的话说完,云济便毫不犹豫的说出三个字。 苏芮愣了一瞬。 这就相信她了? 她准备的说辞都还没完呢。 “你先休息,我去筹备。” 云济移身要离开,苏芮双手立即紧抓住他往自己身边拽道:“有人盯着,戏要做全才是。” 来时苏芮就已经想好了。 林皇后虽高高在上,看不上她,可也不会因此完全轻视,裴延的事,必然糊弄不过去。 而她和云济闹别扭,反倒更容易有信服力,毕竟若说裴夫人的事刺激到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本钱同云济闹脾气,也是说得通的。 所以,她才会一跳下来就那样说,也做好了同云济假戏做到底的准备。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大不了再腰酸背痛几日,效果越真才越好。 而听着她的话,看着彼此贴近得几乎能碰到鼻尖,气息交缠下她放大的唇,抖动的睫毛,以及那黑亮的眸子里的急切,都似弯刀勾魂。 和云济前些日子午夜梦中完全重合。 那日,他知晓自己又乱了心,便奔回兖州,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自身与苏芮的关系。 可越想越乱,越理越不清明。 分明理智清楚该要如何做,心里却是背道而驰,数次情不自禁。 亦如现在,他浑身发热,喉结滚动,压抑许久的东西想要再度喷涌。 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 既是苏芮提议,为了安全,为了让盯梢更相信,不如就再度吻下去…… “你一路跑来,天寒地冻,病了也属正常。”云济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衫上拿下,后退一步松开道:“先躺下休息吧,我命人给你送姜汤来,余下之事,我自会办妥。” 说完,云济便转身快步出了门。 房门一开一合,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 苏芮呆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回过神来。 他,就这么走了? 拒绝了她? 苏芮低头看了眼自己,就这般没有吸引力?还是云济已经完全对她心如止水了? 挫败感和烦躁让苏芮紧握双手,无声怒吼,心里痛骂。 狗男人! 得到了就没兴趣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修佛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149章 这位苏侧妃这么暴脾气 或是因为云济的嘴吃斋念佛多年,有了灵光,又或者老天爷善解人意,真叫苏芮做戏做全套。 装着装着,当夜她就真水灵灵的得了风寒。 还来了葵水。 但不多,大概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再加上她迎雪跑马的关系。 这次的葵水本就迟了大半个月了,她本还有些担忧,但她在边陲坏了身子,葵水本就不规律,间隔一个月才来一次也不是没有的事,所以,她本想着再等几日,若过了一个月还没来,便寻大夫来瞧瞧。 这会,既不用和云济假戏真做了,也不必担心葵水不来了。 索性,安心睡下养病。 而后几日云济并没有回来过,但消息苏芮还是有听说。 因为整个军营都开始怨声载道,说云济不懂装懂瞎指挥,掏空营地备银采购无用的东西。 特别是每日开饭时,上万士兵汇聚一处的时候更是对云济声声讨伐。 “简直胡来!买那么多棉被,棉袄做什么,我们兖州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不懂装懂呗,来了这么些日子,没找到能立功的地方,如今眼看雪连下几日,就以为他能表现了,其他人都是傻子,都不知准备过冬的之物。” “真是蠢,都不了解了解咱们这是个什么地界。” “要我说啊,人家才不是蠢,人家聪明着呢,你以为,人家真是来我们这做指挥使的,是来镀金的,掏空了咱们的军备银,买了这些东西,能捞油水不说,日后用不着还能卖出去再得一份,转头卷宗上写他未雨绸缪,拿着这份功绩就可以回京往高去了。” “可不是,人家是谁啊,雍亲王,皇上亲弟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咯,我们这些喽啰还管得了人家吗?” “对啊,女人都能往军营里弄,听闻以前就是军奴,习惯了在军营里……啊!” 戏谑的话还没说完,人就从凳子上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饭碗倾倒,饭菜全撒在了那人身上。 要张嘴喊,一颗牙先掉了下来。 是追月挥的拳,顿时那人四周的士兵就纷纷站了起来。 “看来兖州军营真是不用上战场杀敌,个个闲得屁疼,日日议论家长里短,既如此,还当什么兵,回家村口一坐,岂不聊得更加痛快。” 苏芮说着走近饭堂,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并不比这堂内任何人低一等,也半点看不出面对他们数万人的畏惧,反倒,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而她的话,也的确叫不少人汗颜。 一群大男人,村口闲人一般说三道四的,的确臊皮,可谁人背后不说人,他们也不止说她,也说云济了。 谁知晓,这位苏侧妃这么暴脾气。 平日里云济都是当做没听到的,这苏侧妃一来,就打掉人一颗牙。 “沈副指挥是吧。”苏芮精准无误的走到沈铎所在的饭桌边。 沈铎大小从军,最不善和女子交流,本不打算理会的,可苏芮走到自己跟前来了,当着这么多弟兄,他也不能认怂。 只得站起身,故作镇定道:“是,苏侧妃有何吩咐啊?” “吩咐谈不上,只是,沈副指挥既然人在这,便该管理下位,即便不属于你所管兵队,你也有协管职责,对吗?” 沈铎神色难了难,没想到小女子对军中管理这般清楚。 平日这种是,谁会去处理,可现在给他架上了。 这怎么处理。 方才闲话的人多了去了。 只是他们兵队的人没说而已。 即便他最是不服云济,可也不屑于在背后说人,特别是连带着说别人的妻妾。 想到这,沈铎眸光一亮,反手指向那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人道:“妄议军属,当该罚之,拖下去,领十军棍。” 那人没想到沈铎会罚自己,明明他和云济最不对付的。 可沈铎兵队的人没给他喊的时间,两个上去抄起人就走。 旁人看着,倒是松了口气。 罚的是妄议军属,而不是妄议指挥使,他们自然没事。 可这苏芮这般上来就打,众人到底只是普通士兵,嘴上过过瘾,却也不想军棍落在自己身上,个个刨了几口饭就纷纷跑了。 苏芮倒是没有继续揪着不放,反身便去了饭堂打饭的厨房。 “劳烦,五碗。”苏芮放下一两银子。 打饭的士兵没想到苏芮会来这里用饭,顿了一下,几人才慌忙打了五碗放出去。 “多谢。”拿过饭碗,苏芮笑着谢过。 这厨房里的大多都是年轻士兵,别说成家了,常年在兵营里就鲜少能和姑娘家说上一句话,被苏芮这一笑,个个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就看着苏芮带着追月四人寻了一处空位坐下,面对并不算好,甚至都有些糙的饭,她半点没露出嫌弃之色,反倒比其他四人都吃得香。 要知晓,饭堂说是所有兵将用饭之地,但有点官职的,大多都有小厨房专供的,而云济的住地里本就有小厨房。 云济日日和他们同吃同练,可以看作是故意做戏,但到底是男人,没那么娇气。 可这姑娘家,还是盛京里的娇娇女,哪个能吃得下这些,便是故意做戏,也做不到吃得那样香吧。 即便过去做过军奴,吃过苦头,可如今也是雍亲王侧妃了,何必吃这苦。 为了云济? 就在众人心中猜测纷纷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道声音。 是永安侯。 见苏芮在一群男人堆里,扒着手里的饭碗,当下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便是身份改变了也改不了在那边陲养成的坏习惯,一个女子,还是妾室,抛头露面,算什么,叫人以为他永安侯府就是这样教女的。 “别吃了!”永安侯一把夺过苏芮手中饭碗,放在一旁桌上道:“你随我出来!” 发号完施令,永安侯负气的就往外走。 苏芮不紧不慢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跟着往外走。 就这片刻时辰,永安侯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没好气问:“你来这做什么?这是军营,不是盛京,不是由得你来胡闹的地方,简直丢人现眼!” 第150章 王爷好坏啊 “我是王爷侧妃,属军属,来军营探望怎么就丢人现眼了?若我没记错的话,姨母也曾去探望过父亲,还是战时营地吧。” 永安侯被苏芮的话噎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梁氏以前的确去营地,还是在两军交战之际。 本是不可探望的,可梁氏说梦见他战死沙场,吓的夜不能寐,披星戴月行驶十日,一路从盛京赶去,瞧见他全须全尾才吃下饭。 他当时还心疼得不行,违反军规强行将人留在军营里住了两日。 当时他只觉梁氏对自己情深义重,从未想过她那般做丢人现眼。 可…… 苏芮怎么能同梁氏比呢,当时的梁氏是他的正妻,苏芮只是妾,还做过军奴,更何况这是兖州,云济又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到底也不算完全占理,永安侯也没空在这件事上和苏芮拉扯。 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满,尽量语气和善道:“为父是担心你,你看,今日多少流言蜚语了,你的身份终究有瑕,再加之王爷近几日行事实在糊涂,已是怨声载道了,你也劝劝他。” “父亲要我劝王爷什么?” “自然是一意孤行之举啊。”永安侯视线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蹙眉不悦道:“他太过年轻,又不懂行事,还不听旁言,非要花费大批银钱准备过冬物资,也不知是从哪儿想出这么一个蠢主意,这兖州的冬日哪里能严寒到哪里去,忍几日就过了的,这不是给人当靶子吗。” 越说,越想起云济那副一切他自有分寸,无需他多言的样子,永安侯就气闷。 真是半点不拿他当长辈对待,几番提议都被他否决。 寺庙里面出来的黄毛小子,真以为自己修了几年佛,就能指挥方遒了。 看到几天大雪就要备物过冬,简直笑话。 如今几方人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不过是按着不动,静等着处置罢了,否则下面的人哪里会知道云济在做什么,又哪里能议论。 或许云济到时候靠着自己亲王的身份不过就是被撸掉这个指挥使的军职,可他呢,必然受到牵连。 “这等军营之中的军务,我岂能去劝王爷,要劝也该父亲劝不是?”苏芮装傻问。 “为父若能找到他,便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已经两日找不见云济人了,就连苏芮前两日都病在屋里不出来,他也进不去,今日好不容逮到了,才急冲冲赶来的。 “哦~”苏芮明白的点头,转而又问:“既然此事王爷已经决断,那必然是有王爷的理由的,父亲作为同行先锋,是王爷一派的人,所有人也看着父亲行事,此刻,父亲不该坚定的同王爷站在一处才是吗?” 永安侯被苏芮的话说得心虚的脸一白。 他如今的确是云济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所以,他才要叫人知晓,他是和旁人一样不认同云济如今的做法的。 但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毕竟那边可还没来消息,甚至,是哪一方的人,他也还没摸清,不可和云济撕破脸。 然而苏芮的那双眼睛仿若一面能照清本质的镜子,轻易的能破解他的伪装。 永安侯极讨厌被人看穿的感觉,可如今却不能对苏芮如何,只能不耐道:“反正你记住为父的话,好好劝劝王爷,为父还能害你不成。” 说罢,永安侯就找了个由头匆匆逃离,唯恐下一刻说得更多就糊弄不住苏芮了。 而看着永安侯离去的背影,苏芮的眼神逐步冷漠。 果然,滑头的泥鳅用不得。 苏芮回到云济的住所的时候,门还开着一条缝。 云济回来了。 没听到里面有声响,苏芮放轻了手脚,无声推开门,轻轻跨入其中。 进门便见云济衣衫都没换躺在床榻上睡着了,眼下有青痕,下巴也有些许胡茬,可见这几日都忙得没怎么合眼,更没时间收拾自己。 他身形高大,长手长脚把不大的床榻都占满了,苏芮连床沿都没得坐,只好栖身坐在踏板上,手掌托着下巴仔细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熟睡的云济。 以前,在法华寺,根本就难以近他的身,每次都要花不少心思,环环相扣才能碰到那么一两下。 后面即便共赴巫山,自己也被他折腾得昏睡了许久,他倒是依旧早睡早起。 成婚之后,他都是夜宿在书房,同在寺庙一样,门关得比谁都紧,生怕她夜袭。 这会,她得看个回本。 别说,云济这张脸还是极好看的。 即便操劳数日,但疲态下更生几分破碎感,加之他原本就清尘的气质,叫人心生恶念,想要欺负他,看他红眼可怜的求饶。 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苏芮真有些期待。 可惜,实现不了。 这狗男人骨头比谁都硬,只怕是凌迟都不会说一个求字。 除了对她,好似步步退让。 正如这次,轻而易举的就相信她。 若换做她,她绝不会因为一句天方夜谭的话就顶住重重压力去筹备极大可能不会来的雪灾。 即便对方巧舌如簧,没见到可能性绝不会相信。 纵使对方是自己一条船上的,可人心多变,如今又处在风口浪尖。 一个不慎,死的可不止是他而已。 为什么呢? 苏芮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看到他蹙起的眉头,不由自主的就伸出了手,想要去用双指给他抚平。 才接触到,还没反应,手腕就被猛的抓住。 正好是那只断过的右手,苏芮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上的力道里面就撤了。 “捏疼你了?”云济起身询问,初醒的沙哑声中带着几许没来及掩饰的焦急。 “王爷若是再用力些,可就全碎了。”苏芮握着手腕,满脸写着委屈可怜,只是很假。 知晓她是戏闹,云济恢复平日的沉声道:“下次莫在我熟睡的时候靠近我。” 自小的恐惧,导致他总害怕睡梦之中会有人刺杀,即便如今也难以控制。 “那当初行事之后王爷都没睡?睁着眼睛看我?王爷好坏啊。” 他的确没睡,可也没有故意看她,给她盖了被子的,是她自己…… “好了,不逗王爷了。”苏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问:“近来,王爷可有提防我父亲?” 第151章 卖了王爷 提及永安侯,云济虽眼底有几分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事你父亲不赞同,我也未将此事全然告知,他只同旁人知晓的一样。” “那就好。”苏芮长舒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云济惊异一瞬道:“你不为你父亲言语?” “我为何要为他言语?王爷不要想错了,我如今称他为父亲,只是咱们如今用得上他而已,并不代表我认为他是我父亲。” “可你并不恨他。” 云济能明显感觉得到,苏芮对梁氏和周瑶的仇恨,对苏烨也少不了多少,但对永安侯,并未有。 所以,他才为难,到底要不要用永安侯。 “我的确不恨他。” 对于永安侯,苏芮谈不上恨。 相比起梁氏和周瑶带给自己的,哪怕对比苏烨,永安侯也没有实质性的害她。 只是不喜她,将她完全排除在外,放任一切发生。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苏芮没处恨,但…… “我也不认为他是我父亲,他不配。”苏芮不再追求那从来没有的父爱,自然的,也不需要这个所谓父亲。 她也不想报复他什么,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一切,拨乱反正,至于永安侯最后会如何,她也不想管。 “所以,王爷不必为了我考虑过多,永安侯是条利己的老泥鳅,即便如今他无路可选,可也不会忠心,一旦危险,必然明哲保身,如今无人可用,利用可以,但王爷也要提防。” 云济点头,心中也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只是,这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块,他的眉头已经没舒展开。 见他如此,苏芮又俯身靠近问:“其实,那日我就想问王爷,你为何信我?” 这个问题萦绕苏芮几日了,只是那日云济跑得太快,实在抓不住。 “今年天气的确异常,即便是南方之地也并非年年暖冬,你所言的确可做考虑,有备无患,总归是好的。” 他也并非全然不考虑,只听信苏芮一言。 在法华寺多年,不仅修佛,亦要学习天行,医术,农耕等其他,他亦看过不少地志,而兖州,六十年前也曾有过雪灾,如今正好又一甲子,从天行推演,再看不停下落的鹅毛大雪,苏芮口中雪灾是极有可能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王爷是只信我呢。”苏芮故作失望直起身,并未注意到云济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他的确不仅仅只是信苏芮,可若不是她千里迢迢赶来,他亦不会多想。 “那王爷如今准备得如何了,光兖州军营那点军备银只怕不够吧。” 苏芮的话点中了如今最难的点。 缺钱。 兖州军备银不少,但并不能全然由云济开支,且即便能,也不够。 兖州光军将就有五万,城中更有二十万百姓,虽百姓归州府管,可兖州军营也有协助之责,一旦天灾落下,自也是要抢险救灾的。 光靠军备银,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棉衣棉被都不够,更别提木炭等生火御寒之物了。 云济头疼的也是这事。 即便早有准备,可准备不足也还是会冻死人,结果依旧一样。 “看来是准备不足了,那王爷签了吧。”苏芮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云济跟前。 定睛一看,是一张借条。 要他向苏芮借款五万白银。 “这是你全部的银钱。”云济知晓,苏芮手上只有上次从永安侯府要回来的银子,开铺子用了不少,这五万,必然就是她如今剩下的了。 “对啊,所以,我只是借给王爷,王爷要还的,若不还,我便卖了王爷,想来还能赚一笔。” 云济明白,苏芮这看似轻松的话不过是宽他的心罢了。 但彼此也明白,若要过此关,是没时间推脱,也没时间计较的。 没有拒绝,云济拿过欠条,提笔落下自己的的姓名,又按了手印,郑重递回给苏芮。“我一定还你。” “我信王爷。”苏芮收下欠条,将早准备好的银票交给云济。 有了可用的银子,云济又忙碌起来。 因着煤炭之事得要瞒着,所以云济的行踪也无人知晓。 苏芮则并不继续在军营里待着,只身启程回盛京。 云济虽忙得瞧不见人,却也给她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辆夹层铺锦棉的马车来。 有暖和舒服的马车,她自然不会自找苦吃。 只是又下了几日的雪,道路已经开始积雪难行了,原本三日就能到的路程,如今只缓缓走了一半。 到几条官道交叉口的时候还因积雪太厚,堵住了去路,苏芮只能和其他一并被拦住路的行客一样住进官道旁的客栈。 平日里,这客栈只是赶路人歇脚的地方,装修得简陋,房间不多,苏芮加了银子才得了一间隔屋。 隔屋狭小无窗,待在里面实在逼仄,所以苏芮便也同追月几人一样,坐在二层围栏往下看。 这会大堂已经挤满了被滞留的人,个个摇动着手中钱袋要店家给自己挪出一间房来。 就在吵闹之时,原本关闭了的店门被人从外面再度推开。 几道人影裹着风雪进来,追月等人立即身子绷紧。 苏芮往后退了退身子,确保自己能看到楼下,而楼下看不到自己。 待店门再度关闭,风雪被隔绝在外,才看清来人有十几个,为首的人很年轻,大抵十七八岁,裹着一袭银灰色的大氅,眉目细长,透着些许阴鸷,天生的笑唇嘴角往上,更让人不寒而栗。 那少年抬头,即便苏芮确定楼下的方向看不到自己,也是心头一颤。 那一眼,像毒蛇,盯上了自己。 “侧妃,那些人都是高手。”追月小声提醒。 高手可不好请,光花银子是不够的,例如追月他们这些暗卫,都是自小培养的。 那楼下这人,非富即贵,甚至…… “别去招惹他们,警惕些。”苏芮交代后立即起身,钻进了隔房里。 而楼下,那少年的视线却并没有收回,嘴角细不可查的又扬了些许,低声在身边人耳边交代了什么。 第152章 告知我那好皇叔,咱们盛京见 夜里风雪更大。 客栈只用木板修葺,防风隔音的效果都不好,即便苏芮住在隔间里,外面的风雪声和大堂下滞留之人的吵闹声还是不断灌进来。 但这等时候,有声音比没声音好。 代表安全。 苏芮听着声音入睡,直到感觉到一股寒意。 她猛的睁开眼。 隔间没窗,昏黑一片,连手都看不清,可她却看到了眼前一点寒芒。 是利刃。 就悬在她眼前。 “我动作都这样轻了,你还是醒了。”声音有些懊恼,又有些激动。 似乎很矛盾,希望苏芮察觉不到,又希望她能察觉到。 “二殿下好身手,可还望殿下当心些,别叫我的血污了殿下的手才是。”苏芮嘴上笑说着,但紧盯着那点寒芒,浑身紧绷,时刻准备。 二皇子既然能够进她这屋子里来,便代表着追月等人被控制住了,旁人救不了她。 “你怎么知晓我是谁?”二皇子好奇靠近,气息喷在苏芮的脖颈,似毒蛇吐信。“我们似乎从未见过。” “妾身的确从未见过二殿下,但,整个大赵,能够如此气质的,唯殿下一人。” 苏芮的的确确从来就没见过这位二皇子殿下,无论是前世今生。 二皇子不同于大皇子,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京中,而是十岁便就被送去了西南历练,从未回京,苏芮在盛京的时候没见过他,而前世她又死在边陲,灵魂困在永安侯府,也不知这位二皇子回没回京过。 但,看到其的第一眼,苏芮就有了猜测。 能够雇佣那么多高手,在大赵,非富即贵,而他的大氅瞧着平平无奇,但内里是火锦,是冬日里能生暖的料子,只有皇上皇后才得用。 他能用,便就说明了他的身份。 年纪也符合。 苏芮本想要避开,却不成想竟真是朝着她来的。 “你这张嘴,真会说话。”指尖在苏芮的唇瓣上摩挲,冰冰凉凉,忽然下滑,捏住了她的脖子,幽幽眸子逼近道:“可惜呢,再会说话,我也不会忘了你杀了我大哥。” 手指收紧,苏芮已经感觉到了气道被压迫,呼吸发紧,面上却依旧笑问:“难道二殿下不该谢我才是吗?” “哦?谢字从何说起?” “我若不杀了大皇子,二殿下如何能被召回京来呢?毕竟,你可长得不像皇上呢。” 苏芮明显感觉到了那手僵硬了一瞬。 果然,说中了。 这位二皇子是因为长相而被送去西南的,大皇子长得像皇后,并不会被人怀疑不是皇上的孩子,而二皇子,显然是长得像他生父,就那一双细长眉眼就太明显了。 所以,林皇后和林家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让二皇子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 若非大皇子死了,二皇子绝不可能被召回来。 如此之人,会心疼他那一直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哥吗? “你知道的可真多?那假和尚告诉你的吗?” 苏芮不回答。 “真无趣。”二皇子松开手,眼前的一点寒芒也随机消失。 随后,门被打开,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苏芮看到了那双阴鸷而狠厉的眼,里面是拳拳野心,毫不遮掩。 “苏侧妃,告知我那好皇叔,咱们盛京见。” 说罢,二皇子离开,紧接着追月等人落下来,身上都带着伤。 “对不住,是我等无能。”追月低着头,紧咬下颌,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苏芮坐起身,摆了摆手。“他们人多,不必苛责自己。” 追月等人的确也算是高手了,可也要看和谁比。 同样都是高手,那么谁数量多,谁就有优势,这是不变的道理。 何况,这位二皇子就是故意来给她下马威的。 确切的说,是给云济。 好生嚣张啊。 之后苏芮便再没了睡意,一直坐到天明,直到楼下传来通路了的喊声。 “路通了,快走!等下再封就走不了了。” “这么快就通了?” “是隆亲王,正好带兵回京,他们把路给通了。” 听到隆亲王三个字,苏芮眉心一跳。 紧接着就看到二皇子带着人从楼下的房内走出来,路过大堂时往上抬头,朝着苏芮阴恻恻的笑了笑后出了客栈的门。 顺着二楼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二皇子一行人骑马快奔,抵达远处一片黑压压中。 想来是隆亲王的人。 隆亲王和二皇子一块回京? 难怪昨日那般有恃无恐,原来是已经搭上了隆亲王,断了云济的路了。 这倒是个麻烦。 “追月,你快马回兖州,告知王爷。” 追月有些为难。 “放心,他昨日没杀我,便不会杀。” 得了苏芮这话,追月便不再耽搁,立即驾马往回赶。 苏芮则坐上马车,借着隆亲王等人开辟的道路慢慢悠悠往盛京走。 有隆亲王的人在前面开路,一路上都畅通无阻,苏芮回到盛京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这是暴雪前的停歇。 苏芮直接回了雍亲王府,几日时间都不曾出门。 但外面的消息却是让人没人去听了送进来。 最热门的自然就是二皇子和隆亲王,还有唐俞橦。 不少人看见二皇子自回京后时常出入隆亲王府,有一次,还是唐俞橦亲自送出门的。 两人之间的猜测紧跟着甚嚣尘上,人人都说,云济被苏芮这个妖女迷住了魂,迟迟不肯娶唐俞橦,隆亲王回来便恼了,打算让唐俞橦和二皇子议亲。 两人年纪相仿,也算登对,传来传去,竟说已经换了庚帖,定了婚事了。 这对云济和苏芮来说不是好事,但苏芮送去几次消息都没有回复,不知是唐俞橦被严厉监视了,还是她自己不愿回。 如今有隆亲王在府上,苏芮不能太直白,便只能将此事暂且放下,另寻他路,毕竟虽是给了云济五万两,但对比兖州上上下下近三十万人,依旧是不够的。 何况二皇子回京,林家必然会有所行动,兖州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们必会打造成刺向云济的刀。 好在,被裴延闹过一遭后,风韵楼的生意不减反增,毕竟压抑久了,总会有年轻气盛的人触底反弹。 即便苏芮这次将大门朝外,依旧有不少女子大大方方前来购买胭脂香膏。 当然,这些都是年轻的,但她也为成婚了,或者不方便出入的世家贵女留了更隐蔽的侧门,直通二楼,专人侍奉。 只是苏芮才下车,还未进铺子查看近日前来的人里可有能拉拢的,便先见着了站在铺子门前的不速之客。 第153章 是同意,还是强迫? 见苏芮下车来,已经等了许久的苏烨立即快步奔上来,不耐烦道:“你知晓我在这等你多久了吗?” “我没叫你在这等我。”苏芮似没看见人一般迈步往铺子走。 苏烨被她噎住,脚步却快步跟上,不悦道:“你同我说话就不能不这般带刺?” 苏芮看了苏烨一眼,并不答她。 见她这是话都不打算和自己说了,苏烨更郁闷。 自打苏芮成婚之后,他就没见过她,那日她回门没多久就走了,他赶回去时人都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后父亲被任命前锋参领,跟着云济去了兖州,却没能带上他。 他心里气闷,心想必然是苏芮没有在云济跟前为自己说话,否则怎么不给他恢复军职,也跟着去兖州。 所以,他也憋气不找苏芮,谁承想,这死丫头真也不理他。 等他思来想去,去雍亲王府寻她的时候才知晓她去了兖州,回来后闭门不出,他几次上门那些糊弄的门房都说给他通报,结果都没半点音信。 没办法,他只好日日在这铺子守着。 守了三日,才终于守到苏芮,决计不能放过这次。 “罢了,罢了,我不同计较,你写信同那云济说说,让他将我调去兖州。” 苏芮被他的理所当然听笑了,停下脚步,转眼看他那张半点不觉自己这话有问题的脸,问:“你哪来的脸要我去求王爷为你谋职?” “我是你哥哥!”苏烨竖眉呵道,注意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过去算是我对不住你,我同你道歉,日后我不会同梁氏和周瑶亲近了,你也莫再闹脾气,如今你已经和云济成婚,自然要为你自己,也为咱们永安侯府着想,他调我过去,不过顺手的事,我同父亲在兖州站稳了脚跟,日后也能帮扶你啊。” 道貌岸然这一点,苏烨倒是完美的遗传了永安侯。 只可惜,苏芮不是以前苦等着一句道歉的可怜儿了。 “是为了帮扶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婚事。” 苏烨被拆穿,当下脸色难堪。 是,他是为了自己的婚事。 原本永安侯携棺死谏的时候王家就要同他退婚,是王家三姑娘死求着她父亲才没把退婚的文书送去官府。 之后苏芮得嫁云济,王家却也没有松口,一直观望到云济和永安侯都去了兖州,见他迟迟没得官职,王大人便下了最后通牒,若今年过完年节,苏烨还是没个一官半职,就给王三姑娘另寻婚配。 苏烨已经二十有三了,错过了这婚事,再要议亲就更加困难了。 所以,他才会执着的找苏芮,即便是同她低头,也要寻一个官职。 只是如今被她戳破,羞囧之后是恼羞成怒,“你我血脉共亲,你动动嘴,帮我一下有何不可?” “动动嘴,好生轻松,那你过去怎么不见动动嘴,帮帮我呢?” 太多太多次,只要苏烨动动嘴,就能帮她解除困境。 但,没有。 从他八岁之后,便再没有过。 “我……我日后会帮你。” 苏芮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不需要。” 脚跨进店铺门槛,苏烨还要再追,却被两个暗卫拦在外面。 正要开口喊,却见走进铺子的苏芮忽然转过身来。 原以为她是嘴硬心软,气他两句,到底还是要帮他的。 可没等他得意开口,身后就先传来了声音。 “原来这儿真是苏侧妃开的铺子啊,我还以为是传闻呢。” 听到声音,苏烨立即转身。 见到来人是谁,连忙行礼道:“参见二殿下。” 苏芮则只是微微福身,目光落在二皇子身后的唐俞橦身上。 她憔悴了许多,一双眼有些空洞,见到苏芮却还是勉强挤出一抹笑。 似在说,她无事。 “二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铺子?”苏芮开门见山。 二皇子没急着回答,而是撇看了看身后的唐俞橦,笑道:“我是陪着唐二姑娘出来逛逛,正好逛到此地,远远瞧见苏侧妃,便走来瞧瞧。” “那殿下眼神真好。” “我的眼神好不好,苏侧妃不知吗?” 一来一往,便是苏烨都感觉到了硝烟弥漫。 心中暗骂苏芮这惹祸精,二皇子才回盛京几日,这就又惹上了。 “对了,听闻苏侧妃这铺子里有种极为神奇的香膏,抹在脸上当即就能容光焕发,我想要给唐二小姐买些。” 说着,二皇子就要往铺子里进。 原本阻拦苏烨的两个暗卫上前一步,阻拦二皇子的同时,暗地里也迅速闪出两道身影,护在二皇子跟前,同暗卫对峙。 只一眼,彼此就都认出是那日在客栈交手的人,新仇旧恨,即便都未拔刀也是剑拔弩张。 “殿下,不好意思,我这是胭脂铺,只接待女客,除男侍外,男客一律不得入内。” “哦?我倒不知,如今京中店铺还能有这样的规矩。”二皇子细长眼眸敛了敛,隐隐透出杀气。 “殿下,我自己入内挑选就是。”唐俞橦上前一步站出来,顿了顿又略有忐忑问:“不知殿下可否在外等候我片刻。” 面对唐俞橦,二皇子立即变换了一副脸色,笑盈盈侧退一步道:“自然可以。” 唐俞橦却被他别有不同的对待弄得越发表情尴尬,不敢去看他一眼,只声音微弱的道了一声谢后便快步跨进了殿内。 苏芮略有思付后,跟上唐俞橦。 二皇子则让人搬了凳子,坐在店铺正门屋檐下静候。 没得二皇子发话,苏烨不好直接走,也不甘心,便也站在屋檐下等着。 店铺内,苏芮直接将唐俞橦带上了二楼厢房,合上门才问:“你近几日可有收到我送的东西?” 唐俞橦摇头,“这几日府上看我看得很紧。” 果不其然。 “那你同二皇子,隆亲王已经决定了?” 知晓苏芮要问的是什么,唐俞橦依旧摇头道:“大伯尚未做决定,只是近来二殿下来得勤,大伯并不阻止,今日亦是大伯同意我与二殿下出门的。” “是同意,还是强迫?”苏芮直白揭穿。 第154章 嫁谁,都一样 苏芮直白的问话终是击溃了唐俞橦本就脆弱的伪装,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涌出眼眶,滴滴掉落。 没有再追问,苏芮到了一杯热茶放在唐俞橦身边的方桌上。 哭了一会,似将这几日压抑的情绪都发泄了出去,唐俞橦用手帕擦去泪痕。“我失礼了。” “我见过的失礼多了去了,你这点,无碍。”苏芮耸耸肩,将热茶往唐俞橦推了推。 她的声音都沙哑了,鬼知道这几日哭了多少次,还考虑失礼不失礼的问题,真是被隆亲王府把脑子都养坏了。 唐俞橦羞囧的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入喉,温润非常,原本发干发疼的嗓子登时就舒服了不少。 她惊异抬眼,苏芮将一袋东西推过来,解释道:“里面加了用百合,雪梨,枇杷等物研磨的香粉,泡茶,做香包都可以缓解喉疼,送你了。” 面对苏芮轻而易举就能看出自己的苦闷和伤处,唐俞橦神色越发低落。 明明都能看得见的,可,他们都视而不见。 “说吧,你怎么想的,想要选二皇子那条毒蛇吗?” 听苏芮才见面就说二皇子是毒蛇,唐俞橦惊异她的大胆,又觉得她形容的确贴切。 但她可不说出,只苦道:“苏侧妃觉得我如今有得选吗?” 苏芮沉默。 都心知肚明,到此刻,选择权已经不在唐俞橦了。 确切点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只是云济一直不肯应下,这件事才一拖再拖,看起来她可以选择。 而如今,隆亲王和二皇子来往,便是摆明了就是要奇货可居,看哪一边更有诚意。 唐俞橦已经成为了一件货物,最终隆亲王选择哪一边,她就得要嫁给哪一个。 若是过去,隆亲王这般明目张胆是死罪,但如今,他是天平之上能够左右上下的重要坨码,无论哪一方,都不希望他加入另一方,却又不能抹杀他,他便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我没事,我想通了,总归是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唐俞橦费力挤出笑,话是说给苏芮的,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认命。 苏芮无法张口说什么,在权利争斗之中,唐俞橦,是不会被考虑的,也没有反抗机会。 她不愿嫁给云济,亦不愿嫁给二皇子,所以,于她而言,嫁谁都一样。 唯有这般想,才能好受些许吧。 “劳烦给我一罐香膏,我得走了,不好叫二殿下等太久。” 苏芮如今也无法改变她的现状,只能让人拿了两瓶香膏来,交到她手上道:“这瓶,是之前给你用过的香膏,这瓶,有些毒性,接触会让人刺疼火辣。” 看着苏芮说的那瓶有毒性的,唐俞橦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没有退回去,只无声点了点头后,收进袖袋。 将唐俞橦送出门,二皇子和苏烨依旧在门外等着,只是两人从原本的各在大门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 见苏芮走出来,苏烨还眼底闪过心虚的躲了躲。 对上苏芮看过来的视线,二皇子淡然笑道:“方才无聊同苏兄聊了两句,没想到小皇叔前往兖州竟没将苏兄也一并带去,真是可惜。” “王爷如何安排,要带何人去,那都是王爷决断之事,我一介女流,不通这些官场事。”苏芮敷衍回答,不想搭二皇子的茬。 “到底是亲兄妹,苏侧妃还真是如传闻一般狠心啊,自家人都不拉扯一把。”二皇子可怜的看了苏烨一眼,苏烨登时羞恼脸红,气愤的瞪向苏芮。 可苏芮压根余光都不给他,面对二皇子冷笑道:“若二殿下要好心拉扯他,我不阻止。” “殿下,我们走吧。”眼见又要针尖对麦芒起来,唐俞橦当即开口。 “好。”二皇子朝着唐俞橦伸手,示意要牵扶她出门。 唐俞橦藏在袖中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能强迫自己抬起来,低着头假作没看见的迈过门槛。 被拒绝了,二皇子也不恼,只收回手,转身后想起什么,又转头望向苏烨道:“苏兄,方才我说的话算数,苏兄若有意,直来府上就是。” 说完,二皇子便随着唐俞橦乘车离开。 两人同乘,显然步步逼近。 这二皇子格外难缠,唐俞橦这等小白兔哪里是对手。 若是被哄骗了,木已成舟可就拉不回来了。 苏芮正头疼的时候,苏烨又靠近过来,被暗卫拦住,不满道:“方才二殿下的话,你听见了吧,我知晓现在云济和二殿下是不对付的,我若去二殿下那边,对你们可不好。” “你若要去送死,我不拦着你。”苏芮转身,压根不在乎苏烨的威胁。 “你……”苏烨气得跺脚。 原以为苏芮这死丫头是嘴硬心软,只是气他而已,没想到,还真是恨他,不顾他死活了。 既然这样,他何必顾她。 “好!你等着!到时候你别后悔!” 狠瞪了两个拦路的暗卫一眼,苏烨气哼哼的走了。 苏芮懒得理这个自视不凡的蠢货,只看着前两日宫中送来的请柬蹙眉。 冬至,宫中要为二皇子和隆亲王举办接风宴,而如今京中虽不下雪了,可千里之外还在下,道路阻塞,云济一时半会回不来,未必赶得上接风宴。 追月回来那日带了信,云济让她不要只身前去,装病糊弄过去。 可如今这般情况,接风宴只怕就是隆亲王做选择的时候,雍亲王府若是不去,便就是将这唯一有利的势力拱手让给二皇子和林家了。 到时候林家加上隆亲王,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两座大山了。 再难,也得去。 …… 另一面,二皇子将唐俞橦送回了隆亲王府,眼看着今日手都没能摸着的人进了门,他翻身上马,直往宫里去。 此刻,宫中皇上被软禁,皆由林皇后做主,二皇子一路跑马进宫也没人敢阻拦。 一路跑到凤栖宫门口,二皇子才下马走进内宫,不似大皇子那般守礼,他直接就往贵妃榻上一躺,靴子踩在雪白的裘皮上,另一只脚翘在上面晃动。 林皇后视若无睹,继续翻看着手中书本。 二皇子眸子阴冷的收了收,问:“母后就没什么话同儿臣说?” 第155章 各方势力连接了起来 “你觉得本宫该同你说什么吗?”林皇后眼也不抬一下,仿若是在朝着空气说话。 她这样的漠视,让二皇子心底的恨意翻腾,恶趣味道:“果然,母后心里只有大哥,可惜呢,大哥死了。” 林皇后依旧神色不变,只淡道:“若非你大哥死了,轮不上你。” 二皇子脸上笑容僵住,点点裂开,一双阴毒的长眸死死盯着林皇后,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一丁点对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 可惜,没有。 一如过去。 这位给他们生命的母后,从来都没有爱过他们一刻。 只是他知晓,而他那愚蠢的大哥到死都不知自己其实是野种。 就因为大哥回挑着长,和母后有五分相似,而母后和头上冒绿光的皇上本就有夫妻相,自然的,他也就有那么两三分像皇上。 特别是那双眼睛,三人看着一样。 所以,母后和林家挑选大哥留在京中,做那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便连从不爱他们的母亲,也要在他跟前装出几分慈爱来。 而他,因为生了这么一双眼睛,成为了弃子。 早早就被抛弃在外,如瘟疫一般挡在西南,不叫他靠近一步。 也因为他不是他们所选择的,所以,什么都没有瞒他。 他离开盛京前就知晓,自己是野种。 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甚至无用的野种。 “那还好他死了。”二皇子跃身站起,满脸得意畅快。 还好,大哥死了,原本论不上他的,这会,都归他了。 “既母后无话同儿臣说,那儿臣就去看看父皇。” 二皇子迈步就往外走,林皇后依旧没抬头,只是冷冷警示道:“老实些,别惹你父皇不悦。” 二皇子眼中的畅快消散几分,但依旧挂着笑道:“遵命,母后。” …… 冬月二十三,冬至。 第二场大雪比第一场来得更加猛烈,一刻不曾停歇。 但冬至到底热闹,不仅百姓们过节,一辆辆马车也鱼贯一样往皇宫里去。 因着是为二皇子和隆亲王接风,所以由林皇后做主,宴请群臣,京中有官职的都可偕家眷入宫赴宴。 只是人多了,自然就要分不同的地方停靠马车。 苏芮是女眷,车停在司停处的南面。 女眷都在此处停车往内,苏芮下车的时候也有不少女眷下车,见到苏芮下来,都纷纷加快脚步离开。 不仅仅是因为苏芮的身份,还因为隆亲王的回京和二皇子同唐俞橦的那些流言蜚语。 唐俞橦是因为苏芮才迟迟没能和云济成婚,难保隆亲王会因此迁怒,这会招惹上苏芮,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苏芮也早已习惯,没人挡路正好。 可没等她迈步,就听到了后面又传来銮铃声。 转过头,是一辆两马拉的大车,漆板做厢,鎏金描花,连带着銮铃都是金的。 一眼贵气,而外挂的灯笼上写着一个‘岳’字。 马车直朝着苏芮这边来,停在了她的车旁。 正奇怪是哪个不要命的,今日还敢把马车停在她的车旁,就见人从车内下来。 是岳禾芸。 那日岳家的人来把岳禾芸带走后,苏芮才跑马去的兖州,回来后有听说,岳家给岳禾芸请了太医,捡回了一条命。 但更多的,她也没叫人去打听。 如今,岳禾芸看着气色好了不少,只是嘴唇还有些发白,不知是气血还没补上来,还是身子没好透。 但苏芮率先注意到的是她的发髻。 从原本的妇人发髻变成了垂发,这是未婚之人的发髻。 “苏侧妃。”岳禾芸上前行礼。 “我该叫岳姑娘,还是裴夫人?”苏芮问。 岳禾芸嘴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苦笑道:“苏侧妃是见过裴延给我的休书的,又何必问呢。” 裴延的确给了休书,可当时是岳禾芸只剩下一口气,眼瞧着救不活了才给的。 岳家把人带回去救活了,事就不是那么定了,若岳家不肯,或者岳禾芸不肯,那一纸休书也可以作废。 但如今听来,岳家和岳禾芸都认了这休书。 这倒是出乎苏芮意料。 “我原以为岳姑娘会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呢,不过是执妄罢了。”岳禾芸笑了笑,但更多是释然。“说来还得多谢侧妃。” “谢我?”苏芮奇怪。 “那日侧妃同我说的话,我听到了,只是鬼门关前走一朝,身子不好,侧妃近来也未去铺子上,我便没去王府叨扰,但,我真心感激侧妃同我说那些话,否则,我未必能活回来。” 她记得苏芮的话,哪怕当时浑浑噩噩,可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一遍又一遍,还有苏芮恣意的背影。 她羡慕,也开始问自己。 只是没有答案。 直到做了那一场长而真实无比的梦,真真切切的似死了一回。 或许是老天爷怕她还不醒悟,才叫她梦里无比真实的体验一回,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她想通了,但也担忧。 如今一切,和梦中,太相似。 思及此,看着眼前的苏芮,岳禾芸靠近了些,小声提醒道:“今日,苏侧妃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其实岳禾芸都觉得苏芮不该来,但人已经到了,这话她便没说出来。 而苏芮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可见岳禾芸知晓什么,便故作不明问:“为何要小心?” “你不知?隆亲王是同二皇子是一并回的盛京,且,裴家也已经同二皇子接触了。” 裴家也…… 看来林皇后和林家这段时间暗地里做了许多事,二皇子一回来,各方势力就连接了起来。 是要趁着云济在兖州这段时间把京中所有势力都汇聚到二皇子手中,到时即便云济手握兖州五万大军,没有世家朝堂支撑,也是无用。 苏芮心底更沉,争取隆亲王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路了。 “我得先去了,苏侧妃一定当心。”见又有人来,岳禾芸不能继续同苏芮待在一处,嘱咐后便担忧的快步往里。 虽情况更难,但该争取的还得争取。 苏芮深吸一口气,往今日宴请的太和殿去。 今日不隔席,男坐东,女坐西。 还未进殿,远远就能看见东面首席坐着的几个人了。 最前首的是胡子花白,看上去老态龙钟,闭目开始打瞌睡的老者。 苏芮见过一次,这便就是林家家主,也是当朝的首辅,更是林皇后的父亲。 即便是坐着打瞌睡,旁人也不敢擅自靠近。 二首坐着的是个虎头豹眼,留着一把络腮胡,身材雄壮,皮肤黝黑,整个人似一头黑熊的中年男子。 不必说,一眼就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隆亲王。 而不等她多看,很快就对上了一道阴寒的视线。 是二皇子。 他坐在四首,似是眼神极好,隔老远就落在了苏芮身上,似笑非笑,叫人心底生寒。 但很快,又有另一道视线过来,炙热得想要把她烧成灰。 是长宁的。 她坐在西面的二首,一首留给谁,不言而喻。 毕竟苏芮即便如今只是侧妃,但云济没有娶侧妃,在这等宴席上她便就能代理正妃坐在正妃的位置上。 可如今这等时候,让她坐在女眷首席,无异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第156章 这是刻意给她安排的 通往盛京的官道旁。 接连的大雪不见一点停的架势,纷纷而下,让原本就堵塞的道路更加难以疏通。 即便官府派了人,可挖的速度赶不上下的,到处都因雪而堵塞,人手不够,就更加无能为力。 又因接连的大雪封路让来往的人都歇了心思,平日里日日要行走的商贩想着与其在路上堵着,不如干脆就早些歇年算了。 所以通往盛京的道路没多少人走了,自然的,官府也把这边的疏通往后面放了。 导致通往盛京的三条官道全部被厚厚的雪层覆盖,别说是车了,就是爬,都要费点力才能爬到顶。 “主子,一时半会只怕通不了了。”近卫满脸无奈的回来回禀。 三条路,无论哪一条,挖都需要时间,更别说天上的雪还不断的落,此消彼长,便是挖一天都挖不到盛京去。 云济看着眼前高到腰部还在不断往上增长的大雪,眉头紧拧。 他前日才收到盛京传来的消息,苏芮背着他决定孤身去赴今日的接风宴。 一路跑马回赶,可雪大路难行,一路疏通也是步履难行。 如今离盛京还有大半日路程,若要一路清路过去的话,两日都不够。 时间来不及。 可想到苏芮会如何做,云济心就放不下去。 思考再三,翻身下马道:“拿铲子来,通一人道,过了厚雪区,我先行,你们继续清路。” 明白云济这是要只身入京,近卫无风立即阻止道:“主子不可,您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自打主子封了雍亲王后,周围盯着的眼睛就从来没有断过,暗地里他们都数不清打退多少人了,如今这等时候,云济一个人入京,那便就是给那些豺狼虎豹机会。 云济自然也清楚,孤身入京的危险性有多大,但他若赶不回,危险的便是苏芮。 “听从命令。” 无风还想说,可被云济一句话给堵住了。 暗卫首要就是无条件听从主子命令,即便赴死。 无奈,一众人只能听从云济的,以他为首,两侧站人,配合得当的用铲子铲起雪往上堆。 …… 面对眼前的火坑,苏芮手握了握待在手腕上的血玉手镯,深吸一口气后视若无睹的步入殿内。 在一众注视下,目不斜视的前行到西面一首的席位落座,正对打着瞌睡的林首辅。 “噗呲!” 一道笑声响起。 是二皇子。 仿佛越笑越好笑,忍不住的笑声放了出来,在整个太和殿内回响。 “殿下这是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之事吗?”长宁余光鄙夷着苏芮,明知故问的放大声音问。 二皇子笑得眼尾都起了泪花,扶着椅臂才稳住险些仰过去的上身道:“没什么,只是多年未曾回京,不知如今盛京竟是这般宽容景象,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上首了,真真是蛤蟆穿金衣,要当真佛了。” 一句话,指向的是谁,无比清晰。 不少已经站在二皇子这派的人跟着笑起来附和,夹枪带棒,言语难听。 苏烨今日是作为二皇子的幕僚一并前来的,坐在后三排,那些嘲笑声围绕在耳边,让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心里不明白,怎么苏芮如今都是雍亲王侧妃了还这般叫他丢脸。 都怪她不知好歹,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呢,还好意思坐一首,这不是白白给人奚落嘛。 若是他,今日就躲着不来,她倒好,一点不怕丢脸。 他恨不得这会冲上去把苏芮从那西一首拉下来,偏偏做不得,只能压低头,尽量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而苏芮这边,仿若压根听不到那些声音,只坐在那儿,垂眸看着席面上的糕点,似在考虑先尝尝哪一个。 离得最近的长宁见到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就烦,好似什么都打不倒她。 那她今日就非要把她踩下去看看,瞧瞧她是不是真打不死! “苏侧妃怎么不笑,是觉得二殿下所言不好笑吗?” 苏芮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向对面那满脸戏谑的二皇子和压根眼中无自己的隆亲王,笑道:“好笑,殿下好文采,形容得好。” “苏侧妃今日和平日里不一样啊。”二皇子趣味十足的看着她。 “此一时彼一时,妾身还是明白的。”苏芮依旧赔笑。 她决定来就知晓,今日她要做的就只有一个字——忍。 无论对方如何嘲笑,贬低,戏笑,她都得忍。 隆亲王对云济的不识抬举必然是有气的,打压她,便是出气,她若反抗,便是给了二皇子进一步拉拢的机会。 如今隆亲王是他们唯一能争取的,即便今日再难忍,苏芮也会咬牙忍下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见苏芮如此逆来顺受,二皇子反倒觉得无趣了。 长宁倒是还想说什么,可没出口,林皇后就到了,纷纷起身行礼。 只能眼神狠刮了苏芮一眼,心里暗骂贱婢就是贱婢,没点骨头,被人这般踩踏还能笑脸相应。 心中气闷,还是忍不下去,落座时候小声同身边的人交代了什么。 那人从后方绕行了一路,才到达隆亲王身后,和隆亲王身后的人说了什么后,那人才低头告知隆亲王。 苏芮将一切看在眼里,明白是风雨将来,心中一遍一遍告知自己,万万忍住。 隆亲王还未决断,便还是倾向云济的,只要让他出了这口气,就有机会。 推杯换盏,天色入夜后,林皇后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开了。 没了林皇后,宴席自然就更加轻松些许,连带着舞姬也换成了穿着更加露骨的。 外面大雪纷飞,殿内,舞姬穿着只能裹住胸脯和臀腿的灰色麻布,赤着脚随着鼓点声入内。 苏芮眸色骤紧,这灰麻她太熟悉,是军奴所穿的粗麻,而乐曲也是边陲的艳曲,这些舞姬要跳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在边陲,男军奴便是做苦力,填前线,而女军奴,比军妓好不了多少,每每宴席,姿容姣好的军奴就会被叫去营帐跳舞,舞着舞着,就…… 这是刻意给她安排的。 第157章 纵使再美,也是毒药 舞姬随着乐声舞动,身姿细软,堪堪遮盖的两处在舞动之下若隐若现,而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羞怯,反倒媚眼如丝,撩魂动魄,叫人心猿意马。 不少男子都看直了眼,而女子这边,个个羞红了脸颊,低着头,却又忍不住的抬眼偷看,小声议论这是个什么舞,这般羞人。 “这是什么舞,从未见过。”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你是文臣,自然没见过这种舞,这啊,是边陲特有的舞。”解释的人说着手不由得摸下巴,眼中皆是淫光,还往苏芮这边瞟。 “边陲特有?莫不是军奴舞?我听闻这女军奴去了边陲,第一件事就是要舞一番,若是得哪位将士喜欢,当场就可以……” 话没说下去,可一片笑声说明了一切。 瞬间,不少眼神都汇聚到了苏芮身上,连带着女客这边,靠近苏芮的都往后退了退,仿若她是什么脏东西。 苏烨已经整个人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而苏芮,依旧不动如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但身体却是紧绷,时时刻刻注意着隆亲王的变化。 “军奴舞啊,还有这种事,苏侧妃不是也做过五年军奴吗,也是在边陲做的,这舞,你也跳过吧?”长宁满脸好奇的转头来问。 “叫郡主失望了,我当年也是这等严寒去的边陲,风雪刺骨,生了满脸冻疮,又高热得只剩下一口气,管事怕我死在营帐,并未让我入营呢。” 苏芮语气平和的解释,仿佛诉说的旁人的故事。 然而她的话却让周围人都静了下来,仔细回想,苏芮虽是春日宴上出的事,但那年是倒春寒,二月都还下雪,边陲更加寒冷。 苏芮一人前去,若无人送御寒衣物,路上打点,日子可不好过,能活着走到边陲,没死就算命大。 好好的京中贵女,自小不说千娇万宠,可也不会受什么苦楚,去了边陲那等地方,脸生冻疮,高热生死之际却被人如破烂一般扔在外面,一众女眷光代入自己想一想都觉得想哭绝望。 而苏烨却是松了口气,庆幸那日他气恨苏芮,阻拦了梁氏派去给苏芮送东西的下人,否则苏芮就要跳这种丢人的舞,还会被人凌辱。 “那苏侧妃命真大啊,可你总不能一直病病歪歪,不做侍奉的活吧,边陲军奴这般轻松的吗?”长宁不肯放过,冷笑追问。 “岂会,边陲人人都有活计,绝不会养闲人,只要老实做活,也不会有人为难,军奴不过是犯错之人,并非畜生,将士们自也不会刻意欺辱。” 苏芮三言两语,把边陲将士们给抬了上去,毕竟今日随隆亲王来席的人大多都是从边陲回来的。 边陲什么烂样,他们最清楚,但那些腌臜事,谁会愿意拿回盛京来说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 既苏芮抬起了他们,他们自然也只能配合着维护边陲将士的形象。 长宁怨恨的咬了咬牙,却不愿就此放弃,追问道:“如此说来,苏侧妃是靠着老实干活保持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五年啊?那将士们真是……厉害呢。” 长宁停顿的时候刻意上下打量苏芮,口中的厉害自然也就跟着变了味。 苏芮的容貌身段摆在这里,即便冬日里没有御寒会生冻疮,生病,可还有春夏秋三季呢,总有恢复的时候。 面对如此绝色,就算边陲的将士再克己守礼,可也不会人人都是正人君子,特别是下面的大头兵,那都是脑袋别再裤腰带上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很多东西根本不顾,上头也不会管太紧。 苏芮作为最底层的军奴,这些大头兵怎么可能放任她清清白白在军营之中待五年,除非个个都不是男人。 “许是嫌弃我吧,我入营第二年便跟营中的二皮匠学了手艺。” 一听二皮匠三个字,从边陲回来的几个军将都变了脸色。 看苏芮的眼神也从原本的鄙夷之中带着欲望变成了是深深的厌恶与畏嫌。 “她是当初三营那个?” 有人轻问出声,女客这边听不到,东席那边靠近的都听了个清楚。 二皇子嘴角上扬,隆亲王眼神变了变,盯着苏芮看不清神色,就连一直打瞌睡的林首辅都半开了眼。 “二皮匠?是何东西?竟能当保命符用?”长宁和大多女子一样,都不知道军中还有这等手艺人。 坐在旁边的唐俞橦看了看苏芮,适时开口解释道:“堂姐,军中的二皮匠是解剖拼接残尸的,算是送将士往生之人。” 一众女眷虽不知二皮匠是什么,可听唐俞橦这一解释,瞬间明白了苏芮为何能在边陲保全清白并且活下来。 原是做了这等阴事。 在大赵,死者为大,更讲究下葬全尸才能完完整整的前往黄泉路投胎转世,就连太监死后都要找人将自己的宝贝儿重新缝合再下葬。 但这种碰尸体的事是阴事,便是衙门的仵作都是人人避着走的,更别提是战场上收拾残缺尸体的人。 即便不上战场,也知晓一旦开战,那都是四肢头颅满天飞,甚至会把对方的耳朵眼珠这些拿走当战利品,没几个能得全尸的。 想要保全尸体,靠的就是二皮匠给自己拼接。 因此,即便是大头兵,也想要死后自己能得个全乎,自然不敢得罪为自己收尸的人。 何况沾染阴事的人,谁人不忌讳呢。 纵使再美,也是毒药。 长宁没想到苏芮竟然学了这等下作手艺,偏不早说,留到今日才来说。 莫不是,唬人的? 似猜到长宁想什么,苏芮笑着又添一句:“郡主若是怀疑可以派人去查看边陲军志,我的名字,应该也记录在册。” 军志要上报朝廷,还有人逐年审查,做不得假。 所以,她是故意等到今日才说,借她之口,向所有人说明她的清白,自己又一次做了她的跳板! 长宁气怒得一双眼往外喷火,苏芮却无法解释什么。 但的确,若非今日,她懒得自证清白。 流言蜚语从不是自己喊冤就能得到相信平复的,即便声嘶力竭,喊破了喉咙,旁人也会站在制高点,轻飘飘的一句你说谎,我不信就将你的一切努力抹杀。 重活一世,活的是她自己,除了命和她想要得到的,旁的都不重要,所谓名节,又有何意,她没心思跟无所谓的人自证。 但今日是来拉拢隆亲王的,自己的清白也是一张牌,至少,显得云济娶她没那么不堪,宠爱她,也不算昏头。 “没想到苏侧妃不仅在边陲做过军奴,还任过如此要职,那想必军中规矩,苏侧妃也是了解的吧。”一直未同苏芮言语的隆亲王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的问。 第158章 是选她自己,还是选云济 隆亲王一开口,整个殿内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要对苏芮出手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发出声音,牵连自身。 而苏芮,紧张的同时也有安了两分心。 隆亲王肯开口,那便是给机会,即便等待她的可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无路可走了。 “自然。”苏芮应答,难得显得乖巧。 众人眼神交流,都觉果然,再烈的猫,遇到了真虎还是得趴下。 即便这段时间苏芮仗着云济在盛京城里几乎是谁的脸面都不给,同长宁交锋几次都没叫长宁落得好,可这会,对上了隆亲王,也只能乖巧应答。 这也叫隆亲王眼底和煦了两分,抬起手,似是无意的双指敲击了击桌面。 这声音,有些人不知,可苏芮知晓。 这是要她去斟酒。 军奴也是奴,在军中就是奴婢的存在,自然也要在将士用餐的时候在旁斟酒布菜。 即便苏芮靠着二皮匠的身份在军中不被凌辱,可该做的活计还是要做,何况,她现在,也不做那二皮匠的活计了。 可,她如今的身份是雍亲王侧妃,即便不是正妃,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身份不低,同时也代表着雍亲王府和云济的脸面。 她若以军奴身份去给隆亲王斟酒布菜,那便就是雍亲王府臣服在下了。 这是不敬的。 但,也因她只是侧妃,若单论,她侍奉隆亲王也无不可。 前朝一大将功高盖主之时,还曾让皇上宠妃亲自斟酒。 说不辱,是辱;说辱,又论不上真。 而前朝那位宠妃在斟酒后没多久就死了,如何死的,不得而知。 如今,情景再现,一切便看苏芮怎么选。 是选她自己,还是选云济。 在万众瞩目下,苏芮最终站起了身。 唐俞橦开口想要劝,旁边跟着的嬷嬷立即按住了她,长宁狠刮她一眼,警告她不可多言。 唐俞橦着急望向苏芮,只能无声摇头。 苏芮却回以她一笑,如她那日一般,似在说她无事,只是没有那日的唐俞橦那样勉强。 她的确无事。 毕竟,她早就选好了。 “隆亲王保家卫国,实在辛苦,若不嫌弃,小女苏氏,愿侍奉王爷今日餐食。” 苏芮说的是小女苏氏,而非妾身苏氏,这是撇清了和云济的关系! 众人惊异,而跟着苏芮今日入宫的洛娥紧握着袖中那张还未盖印的休书。 “这如何使得啊。”隆亲王嘴上说着使不得,可身子却往后仰,给苏芮腾出位置。 “王爷劳苦功高,小女替的是万千受王爷庇护的百姓。”苏芮笑着迈步从那些穿着暴露的舞姬之间穿过,脊梁笔直,毫无羞惧。 仿如一个明知前路必死,却依旧选择慷慨赴死的将军,不禁叫不少人心间动容。 走到隆亲王身边,原本伺候的人早已经给她让出了位置。 而离得近了,苏芮才更加直观的看到隆亲王的体型,是她的三倍大。 巨大的将军肚快顶到桌沿,粗壮的手掌布满了茧,但只一眼就看得出,是陈年的了,且不少已经有了回转,可见隆亲王已经许久没有训练过了。 苏芮小时也听过隆亲王的美誉,说他神兵天降,勇猛刚毅,救边陲于水火,领头上阵,驱异族数千里,更深得百姓爱戴。 也是因此,才让原本只因先祖是开国上将而得封异姓亲王的隆亲王名号得以再度响彻大赵,迅速攀升至今日的武将之首,能同林家掰一掰手腕。 可如今,隆亲王显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位一心救民的神兵上将了,更多的是对权力的谋算。 “劳烦苏侧妃了。”隆亲王移过酒杯,不是移近苏芮,而是移远,更加靠近自己。 苏芮若要倒酒,就必须更加走近,那等距离,几乎就是贴着隆亲王了。 她已经站在了这,这杯酒,必须倒。 而倒下去之后,等待她的必然是更加过分的折辱。 隆亲王是要将她踩进烂泥里,不管她清白与否,他不在乎,他要的是,折辱她,给云济下马威,将这段时间隆亲王府受的气全数发泄。 等消了气,盛京众家也看到了雍亲王府对隆亲王的态度,到时候,只要她如前朝那位宠妃一样,消失,隆亲王就能够同云济重修旧好。 而苏芮,选择的也并非牺牲自己。 若云济败了,她这条大腿就折了,她想要的再难实现。 所以,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而她相信云济不是那狠心怂包的前朝皇上,会把她杀了来消除污点,只是,她需要离开雍亲王府,脱下这侧妃的身份。 云济会记她的情,于二人而言,并无变化。 至于这羞辱,咬一咬牙,便就过了。 深吸一口气,苏芮往隆亲王身边迈进一步,衣角已经和其的衣衫触及到。 她提起酒壶,倾倒往下,而同时,也清楚感知到,隆亲王手臂的热气朝着她的腰环来。 苏芮紧咬着牙,强迫自己忍,面上强撑着笑容,压着自己的手往下,再往下。 众人看着,神色各异。 有可怜的。 有心疼的。 有耻笑的。 有兴奋的。 而长宁,是得意和迫不及待。 终于,这打不死的苏芮要死了,即便靠着云济敢同她一而再的叫板,可在父亲跟前,便是云济来了也要低头哈腰。 她有些期待,期待等云济赶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这位宠爱的侧妃在众目睽睽下,衣衫褴褛,名声尽毁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必然是恨极了,却还要咬牙赔笑,光想想,长宁就畅快极了。 一双眼是紧紧盯着,眼看着隆亲王的手距离苏芮的腰只有两指距离,在酒倒下的那一刻就会被揽入怀中,进一步击溃她的自尊。 “你在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目光紧紧汇聚在苏芮和隆亲王身上的时候,殿外传来一声怒呵。 寻声看去,衣衫略乱,鬓发也垂丝几许的云济站在殿门外,起伏不停的胸腔无声诉说着他急赶而来,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 苏芮没想过云济这个时候能来,顿时身体僵住。 不等去想,他怎么回来的,云济已经箭步而入,走到她跟前,抓住了她身后隆亲王的手。 第159章 云济砸了席 云济的力道很大,苏芮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隆亲王蹙了蹙眉,抬眼直视着云济问:“雍亲王这是何意?” “这话本王也想问隆亲王。”云济第一次自称本王,声音也比过去锋利更多,原本悲悯的眼眸之中厉色翻滚。 “是苏侧妃自愿为我斟酒布菜,我也不好拒绝啊。”隆亲王说得既无奈又轻巧,一双虎眼看着云济,运筹帷幄,即便他坐在低处,却仿佛是他在俯视着云济。 而如今的情况,的确如此。 谁都明白,云济想要拉拢隆亲王,今日的这屈辱,就必须要受。 原本云济不来,受的是苏芮,待他回来,虚与委蛇一番,这事便就过了。 可如今他非要自己往枪口上撞,隆亲王自然也不客气。 相比于用苏芮来打压云济,他更愿意直接将云济的头按下去。 毕竟比起身后有林家且还未弱冠的二皇子,隆亲王更加倾向的是云济。 只是,年轻气盛,得要磋磨。 得要让他摆正态度,清楚明白,不得不依靠隆亲王一脉,如此,日后才更好把控。 而如今的云济,只有一条路可走。 所以,隆亲王刻意转而看向苏芮问:“苏侧妃,不是吗?” 形势所逼,苏芮无法在将云济隔在外面,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闭嘴!”不等苏芮发出声音,云济就先一步呵止她。 知晓他是真怒了,可如今情况之下不得不低头,苏芮眼神示意他莫逞一时之气。 可对上的,是云济决绝而不容置喙的眼眸。 他竟…… 苏芮震然于云济的决定,可没等她多想,云济已经将隆亲王的手甩开,冷道:“内人不懂事,隆亲王却该知晓,如此行径等同什么,既如此,想来今日这场接风宴本王也不必吃了。” 云济声音不大,可却叫整个殿内众人震惊得瞪大眼。 这是,拒绝了隆亲王? 只因隆亲王折辱了苏芮? “雍亲王误会了吧。”隆亲王冷声提醒,实为警告,警告云济想清楚了再开口。 “本王觉得并未。” 云济眸光坚毅,如一柄钢枪,不折不弯,扫过为他余留的三首席面。“而且,本王依旧食素,隆亲王的席面,实在不适合本王。” 抬手一挥,整个长案翻到,酒菜糕点砸落一地,溅起的碎渣惊得那些清凉的舞姬纷纷后退。 这是,直接砸了席,也是砸了隆亲王和二皇子的脸面。 二皇子倒是依旧神色恹恹,而隆亲王,眼中明显集聚了怒火。 可还没等隆亲王开口,忽然,一蓬酒水就照着面门泼下来。 是苏芮! 她将手中酒壶里的酒泼到了隆亲王脸上! 一时间,惊得所有人鸦雀无声。 而眼睁睁的看着,苏芮忽然两眼蓄上泪水,身子一软就扑进了云济怀里,带着哭腔屈喊起来。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我今日都要被他们逼死了,是隆亲王安排了这等艳舞来羞辱与我,见不奏效,又提示我斟酒布菜,我孤孤单单一个小女子,哪里敢得罪,惟恐他不高兴对付王爷,刚刚他还想非礼我,还好,还好王爷你来了,不然,我…我只有一死了。” 这一喊,更是把所有人眼睛都喊大了。 苏芮这人前人后两个样啊。 而且,她哪里就要被逼死了。 是隆亲王和长宁折辱她不错,可开始她也是见招拆招,长宁也没在她手里讨到好处。 而隆亲王开口后,虽是逼迫,可这也不还没行动吗,酒都还没倒呢,哪里就非礼了。 何况,云济没来之前,苏芮可是波澜不惊,全然一副赴死将军的样子,这一来,怎么就成了小可怜儿了。 别说旁人,就是苏烨都惊了。 苏芮变脸得太快了。 但苏烨却也是松了口气,苏芮说要给隆亲王斟酒布菜的时候,他想要阻止,却不敢开口。 他坐在后面,是眼瞧着隆亲王的手越发靠近苏芮的,他心急万分。 即便是他也知晓,一旦苏芮被隆亲王碰了,必死无疑。 还好,云济来了。 也好在,云济没有直接舍了苏芮。 只是,这会看着苏芮依靠在云济怀中,被他护着,苏烨竟有几分羞愧。 若他刚刚站出来,苏芮是不是会少受些委屈,可…… “贱婢!你胡说八道,还敢泼我父王!”长宁反应过来,怒吼着要奔袭而来,誓要拔了苏芮的皮。 可才迈出席面,膝盖就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整个人失去平衡的又摔坐回了椅子上。 意识到是云济,长宁更是怒不可遏。 但云济压根没有给她再喊的机会,直接揽过苏芮,对隆亲王道:“隆亲王,内人虽低微,却亦不该被你如此折辱,此事本王会追究到底,告辞。” 说罢,云济揽着苏芮便直跨过那横倒在地的长案,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之中走出太和殿。 他的步伐极快,苏芮被他揽着,脚步不得不跟着倒腾,可实在太累了。 终吃不消的推开他的手,站定脚步喘了几口气,再抬眼看过去,他也站住了脚,目光之中还带着怒意看着她。 明白他气恼她今日所作所为,苏芮咽了一口唾沫,缓过气道:“我知晓,你不认可我今日所为,可王爷你当该知晓,如今我们必须要争取到隆亲王一脉的势力,便是忍不得,也该忍。” “你的忍就是委屈你自己,贡献你自己?苏芮,你的心气呢?”看着明明因忍了这许久,手心都被指甲戳破了数道伤痕的苏芮,云济又气又恼又心疼。 从得知她要去赴宴,他就猜想到她要如何做,可当看见的时候,他还是抑制不住情绪。 差一点,方才差一点他就拔剑了。 “权势跟前,心气不过催命符。”该认清就要认清,谁拳头大谁老大。“委屈自己,的确,可我们没有办法,委屈我,比委屈你好,更划算。” 苏芮想过许多许多可能,但唯有委屈她,代价最小,也最能达到隆亲王想要的。 “至于贡献自己,哪里算,隆亲王不过是要我受尽折辱,被赶出局,给唐俞橦腾一个干净的后院而已,反正王爷你慈悲,不会杀我,那便算不得贡献,只是忍一时委屈罢了,反正过去这样的委屈也不是……唔!” 第160章 只为更快奔到她身边 苏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济的手捂住了嘴。 两人距离骤近,月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将月光遮掩,笼在昏暗里,可却更能看清他眼中疼痛与隐忍。 他心疼她? 鼻子嗅了嗅,有血腥味。 苏芮伸手抓住云济捂住自己嘴的手,想要翻开来看。 云济意识到想要收回,苏芮却紧抓住不放,嘴上喊:“你拽疼我了。” 果然,云济断了力。 她迅速将他的手翻过来,手心里全是破开的血泡,再翻过手背细看,月光虽然微弱,但能看到皮肤有点点青紫。 这样的伤,苏芮再熟悉不过。 是冻伤,而且是长时间暴露在严寒之中不断劳作才会这般严重。 想到什么,苏芮惊问:“你一路除雪开路回的盛京?” 难怪!难怪他会这个时候出现。 明明大雪封路,即便命人通路,最快最快他也要后半夜才能赶到。 可如今,早了几个时辰。 所以,他是自己一刻不停歇的挖了几个时辰的雪,冒雪顶风,就靠着两条腿一路奔回来的。 只为……护她? 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划过,鼻头莫名其妙的就酸了。 她从未想过云济会这般赶回来护她,甚至,她就从没想过,会有人护着她。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所以,即便在太和殿再多的屈辱,她都能忍。 她早习惯了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反正不是第一次忍了,也不是忍不得,自己忍过去,就好了。 直到此刻,云济竟会不畏严寒,不顾生死,生开出一条路,只为更快奔到她身边,如方才那边将她护在怀中,告诉她,不该委屈自己。 “小伤,无碍。”云济抽出手,负手往后,不让苏芮再看。 深吸一口气,苏芮将情绪压下去,借着昏暗遮挡湿润的双眸,尽力如常道:“凡事都有取舍,王爷太过沉不住气了,今日如此,便是将隆亲王推给二皇子了,日后,就更艰难了。” 云济自然清楚,凡事都要有所取舍。 可,不该是苏芮。 更不该如此舍。 “你以为,你委曲求全,就能换来隆亲王对我效忠?你今日所见,难道不明?” 不明? 苏芮没理解云济指的是什么。 “隆亲王一脉太过膨胀,今日你我低头,明日便隆亲王为主,我为次,即便日后得胜,唐家便就是如今的林家,甚至更胜,如此,岂不是饮鸩止渴?” 过去,苏芮没觉得,毕竟隆亲王哪怕是手握军权的异姓亲王,长宁再嚣张横行,可唐家归根到底是臣。 可今日一见,她也能感觉得出,隆亲王要的不是一个从龙之功,而是……幕后皇帝。 他想要云济做一个傀儡。 想到前世云济那行尸走肉的模样,也许前世隆亲王成功了。 可这一世,云济却拒绝了,是因她而改变了走向吗? 可想到前世云济那副模样,即便苏芮做完自己所要做的事离开时或许云济还没登基,但,她不希望云济重蹈前世的覆辙。 “但,我们别无他选。”这是现实。 “既你如此觉得,那方才为何要泼隆亲王酒?” 她泼酒自然是撒气,那老奸巨猾的东西,杀人不眨眼的想要毁死她。 “是王爷你先和他撕破脸了,我身为你的贤内助,自然是要时时刻刻和你站在统一战线上啊。” 他都掀桌了,事没得回转的余地了,她还忍个鸡毛啊,当然泼死那黑胖子,就是手里只有酒,若是有滚水,她泼更快。 “既如此那莫再想别无他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况,未必要盯着隆亲王。”云济说着伸手牵过苏芮的手,继续往宫外走。 苏芮还在想他所说的话,自然的就被他牵着往前,片刻才问:“不盯着隆亲王,可如今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都已经跟二皇子接触了,今日一闹,只怕更对咱们避而远之。” “大赵也不是靠盛京官员才能存在的。”云济云淡风轻的提醒。 “你是说,外官?”倒也是一条路,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可如今雪灾在即,若这关过不去,便就没有以后了。” 本就是难关,五万银子压根不够,再加之现在和隆亲王闹掰,到时候,只要有人死,必会三方倾轧而下,哪里还有从外官那拉势力的机会。 见她越说越愁,秀眉都已经挤到一块了,云济心软提醒:“京中亦有他们瞧不上的。” 他们瞧不上的? 林家和林皇后瞧不上的,自然是没有大用处的小官,或者……商贾! 岳禾芸! 对啊,此刻因为皇上病重,岳家处境尴尬,而林皇后和林家并不缺银子,自然瞧不上这等商贾,日后二皇子登基亦只会培养自己的钱袋子。 如今正是拉拢岳家的好机会! “那得快!”苏芮转身就想要往回走去找岳禾芸。 云济抓住了她,“跑不了,你这般急急去,岂不叫人怀疑,打草惊蛇了。” 苏芮急昏了头了,是啊,这还在宫里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完全没了想法的苏芮问。 看着苏芮这会双眸清明,睫毛跟着眨眼不断呼扇呼扇,似懵懂孩童一般的模样,云济原本一路提着的心在此刻终于就落定了下去。 紧握着她的手,拉着往外走道:“回府,上药。” “我这点小伤口不用上药。”苏芮挣扎。 “是给我上药。” 苏芮老实了,“哦。” …… 凤栖宫。 早退了宴席的林皇后听到隆亲王被苏芮泼了一脸的酒,笑出了声。 “母后是没瞧见,那隆亲王脸都绿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金宝贝,如今叫自己闹了个没脸。”二皇子笑得更加肆意,想想都好笑,但想到云济,脸色又变了道:“但没想到小皇叔那般心疼那苏侧妃,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他是聪明的,隆亲王这等烫手的,在他手里也握不住,不如一早断了,想必,他早另有打算了。”林首辅坐在暖榻上,半阖着眼道。 二皇子挑眉问:“那小皇叔不要的货色,咱们还要吗?” “且用用,日后也好处理。”林皇后抚摸着怀中猫儿的毛,眼中轻蔑,她从未将隆亲王放在眼里。 “那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送送唐二姑娘。” 第161章 那日的心如止水是装的! “嘶。” 云济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紧绷,使得原本就赤裸的上身肌肉越发明显,叫苏芮都看得晃眼了,抱怨道:“我都没使劲。” 云济没反驳,只是耳朵根子红了。 她是没使劲,可她的指甲刮在他的刚长好的伤口上,气息喷在他的脖颈,柔软压在他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他又怎好言说。 只得拉起衣裳淡道:“差不多了,不用上药了。” “那怎么能行!”苏芮一把抓住他要往上拉的衣裳,看着他这满身伤痕不容拒绝道:“这些不及时处理都是会留疤的,白瞎了你这好身材好皮肤了。” 原以为云济一向爱干净,当初在法华寺的灰袍虽然简朴,可都是洗得极干净,他行事也利索,染了尘立即就更换清洗。 没成想,这去了兖州就变得不顾形象了,也不知那兖州是训练啊,还是打仗的,弄了满身伤。 若不是给他手上药的时候撩开袖子看到他手臂上的伤,软磨硬泡让他脱了衣服,还不知晓有这么多新伤旧伤都从未上过药,只是随其自己痊愈。 “男子要什么好皮肤好身材。”云济继续往上拉。 苏芮没他力气大,眼见争不过了,耍横道:“为了我呗,你不看,我看啊,若是全是疤痕,看着也不舒服。” 云济瞪她一眼,什么鬼话,什么叫她看。 还…还看着不舒服。 不满归不满,到底云济没再用力,别过头道:“有碍观瞻倒是不好,用小木板上吧,快些。” “那不行,这药膏要用手的温度化开,还要揉按进缝隙里才好,王爷你再忍忍,我快一些。” 既是如此说了,云济也不好再拒,只得由着她专心致志的为自己抹药。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全数抹均匀了,苏芮舒了口气直起身,见云济脸颊和耳根子都红透了,细看下,皮肤也红了。 烛光下,倒是诱人。 突然反应了过来,为何他刚刚不让自己抹了,原来是…… 狗男人,那日的心如止水是装的! 起了坏心思,苏芮迈步要下榻,忽然一脚踩空。 云济一心压制自己的内热,见苏芮倾倒,立即本能伸手拉住她。 她顺着力就往内倒。 意识到她是故意的时候,人已经被她压在了床榻上。 “你食言!” “我没有啊。”苏芮抬头,睁大眼睛,全是我无辜。“我是不小心摔倒的,是王爷自己想歪了。” 视线往下,云济整张脸立即红透。 要去推开她,苏芮故意一歪,把断过的右手放在他胸膛上,只要他起身,必然推着。 居高临下的看着满脸羞红,犹如困兽却紧咬着枷锁的云济,苏芮故意戏道:“王爷还说一心向佛,啧啧,心还是不净啊。” “是你刻意而为!” “可先前我并未刻意,只是为王爷上药,这又如何说?” 这…… 云济说不出。 可看着苏芮得意洋洋的眼神和里面映照出的困窘的自己,云济忽然冒出了好胜心,不愿她这般得意。 抓住她右手手腕,不等苏芮故技重施的喊疼,翻身调转方位,将她压在身下。 本是要松手起身的,可看着她一瞬间惊慌失措的表情,云济忽然发现,她竟怕。 方才还威风凛凛,也不过外强中干。 而就停下的这一刻,两人对视,气氛逐步生变。 仿佛彼此自带吸引,对上便移不开,理智也逐渐消散。 “无风等人大抵快到了,我去书房,你早些休息。”云济说着起身,将身上衣衫拉起,快步出门。 苏芮还保持着躺着的姿势。 不知是今日云济护了她,让她心有动容,还是方才坏心思太过了,方才那一瞬,她竟想吻上去。 明明只是逗一逗云济而已,怎么自己没把持住。 大抵,男色误人。 翌日,苏芮醒过来已经是天方大亮了,她起身往书房的方向看,门是闭着的。 这个时辰,云济应该早醒了才是。 洛娥听到声响从外面推门进来伺候,苏芮问:“王爷走了?” “是,昨夜无风大人来后没多久,王爷连夜就走了,交代了莫吵醒您。” 连夜走了。 苏芮看向窗外,已经又下雪了。 雪灾已经开始,没时间磨蹭了。 “找个脸生的人去岳家,送信给岳姑娘,请她到风韵楼一趟。” 苏芮交代着就要起床,小茹正端着早饭进来,香味随风飘过来,苏芮忽觉胃里一阵翻涌,猝不及防的干呕出声。 “侧妃这是怎么了?”洛娥立即递来帕子。 苏芮擦了擦嘴,摆手示意无事。 许是她昨夜宴席上的东西都太过寒凉,她那坏毛病有都吃了干净,导致胃病又来了。 没了胃口,索性早饭也不吃了,收拾一番就往风韵楼去。 今日的风韵楼格外的冷情,一个人都没有。 可见昨夜宴会上的事已经发酵开了,即便苏芮这香膏再好,风韵楼的男侍再温文儒雅,各家的夫人小姐也不敢来找死。 靠做生意,是来不及了。 苏芮便耐心的等,一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有了动静。 门被推开,包裹严实,连男女都分不清的岳禾芸走进来,一边脱身上的严实的外裘,一边走过来同苏芮行礼。 “难得岳姑娘今日还肯来见我。” “侧妃对我有救命之恩,亦有开导之恩,既侧妃相邀,无论如何我都当该来见的。”终于脱掉厚重的伪装,岳禾芸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来,她是提心吊胆,在盛京城里转了好几个圈,换了几辆车才最终从侧门上来的。 而这一放松,手往下,袖袋里装着的银票就漱漱落下,纷飞了一地。 顿时,苏芮和岳禾芸都顿住了。 见苏芮目光低扫过,岳禾芸慌乱的忙蹲下身去捡起道:“侧妃莫误会,这是我哥哥让我带来的,并非我的本意,我……” “没关系,令兄的考虑在情理之中,如今和我与王爷牵扯关系,是极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苏芮的话,让岳禾芸更加无地自容,可哥哥的话音犹在耳,岳家上下百来口人,她不能不考虑,只得低头起身道:“谢侧妃理解,是我食言了,这铺子,得收回,但侧妃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我和岳家能办到,绝不含糊。” 第162章 仅凭一个梦 话说到这个份上,此刻趁着岳家愧疚,又急于想要于雍亲王府脱开关系,开口要银子,岳家即便肉疼,也会断臂求生。 如此,有了银子,便能解雪灾的困境。 但临泽而渔,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因而,苏芮没有开口,而是慢条斯理的为岳禾芸泡了一杯茶,道:“那我希望岳姑娘能坐下来喝杯茶,听我说几句话。” 知晓苏芮这是还要争取,岳禾芸有些为难。 “我若说完,你还是觉得与我们断绝关联更好的话,我绝不强留。”苏芮将茶杯往侧边推了推,目光真诚。 岳禾芸想了想,到底还是落了坐,不好意思道:“我只能留半个时辰。” 时间一到,岳家的人便会带走她。 若有必要,还会直接撕破脸。 岳禾芸并不想和苏芮闹得过于难堪。 “够了,我只三句话。”苏芮说着也不耽误时间,转手从洛娥手中拿过她一直拿在手里的小木匣,转手递给岳禾芸。 岳禾芸奇怪的接过,在苏芮的眼神示意下打开,登时惊诧的看向苏芮。 “侧妃从何得来。” “岳家做了十五年皇商,商铺资产遍布整个大赵,想要查点这些,并非什么难事,何况,你们是皇上的钱袋子,皇上自然当该知晓一切。” 皇上知晓,正常,可这些东西落在苏芮手里,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苏芮不可能拿得到,是云济给她的。 那云济自然就是从皇上那儿得来。 岳禾芸神色大变,这……这和梦中幻境又对上了。 难道,那不是梦? “岳家十五年来效忠皇上,最是清楚,你们的位子是不能轻易改动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可,如今风云变幻是必然的,若是毫不作为,等待的是什么,岳姑娘,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岳禾芸自然清楚。 即便她这些年一心扑在裴延身上,可这等大事,她是能洞晓的,更别提哥哥这些日子愁得整夜整夜不敢睡。 如今皇权更替在即,可岳家是皇上的钱袋子,此时此刻,皇上还健在,岳家不可有任何偏移之相,更不敢和皇子走近。 当初的大皇子是,如今的二皇子就更是了。 而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身后都有林家,林家宗族里有两房早年就耕耘商海了,这一年来更是突飞猛进,步步威逼,意图蚕食。 父亲早就察觉到林家意图,可,无可奈何。 且如今父亲年事已高,两位哥哥虽有壮志,可形势当前,一旦皇上驾崩,新皇继位,他们便就只能是砧板上的肉。 也是因此,裴家才会在裴延给她休书的时候并未阻止,甚至,他们应该在有意站队二皇子的时候就已经想过如何将她驱逐出去了。 那梦中便是如此,虽没有苏芮,裴延也没用袖箭射中她,但也只是换了个法子给她休书。 她死活不肯松手,父亲和哥哥为了她具以力争,虽最终没有被休,可她冻死在了那场雪夜里,连带着岳家也被裴家卖给了林家,最终家破人亡。 那梦真是无比,可后面,又迷迷幻幻,她恍惚看到了苏芮,可她是漂浮在永安侯府门前的。 又见云济黄袍加身,从她身体直穿而过,带着她一并入了府。 她疑惑,云济怎么会登基为帝。 所以,她认定那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而已。 可如今,看着木匣里的东西,又动摇了。 若那不是梦,是不是岳家最终的结局还是那样? 可她已经接了休书,是否就改变了? “想来你哥哥是想要退出盛京,断臂求生,为岳家换一条生路,可这是赌啊,赌新皇是不是愿意放你们一马,赌林家财力雄厚不赶尽杀绝,然商场如沙场,何况还不是一般商贾,便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即便退避,也抵不过斩草除根四个字,银子,谁也不会嫌多。” 这等道理,谁不明白呢。 但岳家没有路选,只能赌一把。 半年前岳家在盛京的产业就已经开始剥离了,父亲和母亲借口养老回了南方老家,哥哥也都退到了盛京外的州府活动,只有偶尔入京,此刻京中只有她还有些嫁妆产业尚在。 原本是打算和苏芮撇清关系后就迅速收拾清楚,一个月后就远远离开,希望能抢得一线生机,保全岳家。 但,他们都明白,希望不大,只是谁也没说破。 “我的话说完了,岳姑娘若依旧坚持,我这就将当初的契约取来。” 岳禾芸犹豫了。 苏芮的话,句句直插要点。 而那个梦更叫她惶恐,若如梦中的话,即便他们退,也不会被放过,因为裴家还是如梦中一样和二皇子联系了,他们清楚岳家资产,若将岳家当做投名状,岳家的结果可想而知。 可仅凭一个梦,赌上岳家所有人,近百年基业,岳禾芸也…… “若是考虑,也不急着回答,岳姑娘可以回去同你哥哥商议一二,我可代王爷保证,若你们愿意,来日同皇上在位之时一样不变。” 一样不变,这诱惑,极大。 云济才二十有五,正值壮年,若如梦中一般,瞧着也不过三十不到,岳家至少能有十几二十年平稳发展的日子。 “只是,我等不了多久,至多子时。” 岳禾芸不知苏芮为何这么急,但她没有问,只站起身福礼道:“侧妃所言,我必一字一句告知哥哥,但若哥哥依旧不变,方才我说的那些也依旧算数。” 苏芮点头送岳禾芸后并没有回府,而是继续坐在风韵楼看窗外的雪。 第一次,苏芮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比那年躺在雪地里时还要慢。 一直等到深夜,眼见着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了,苏芮深叹了一口气。 起身,正欲要另寻的时候,小茹毛毛躁躁的从外面跑进来喊:“侧妃,岳家的人送了这个东西来。” 苏芮拿过,是一块铁牌。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可苏芮却激动的瞳孔颤动。 稳了! 第163章 雪灾百态 冬月二十八,第二场大雪变成了一刻不停的暴雪,气温再度下降,各地都发生了雪灾。 道路阻断,难以疏通,州府郡县之间再难联系,只能各顾各的。 可雪灾来得出乎所料的严峻,而大赵的国土相对没有那么北,除靠近北面的几个边陲州府外鲜少有遇到这样大的雪灾。 未有准备,可天灾毫不留情,处处都有冻死的事发生。 起初还记录在案,后面,便不敢记了,全做失踪处理。 底层百姓的冬日本就难过,如今更是艰难求生。 只能一个个冒着严寒风雪,裹上全部衣裳去山中砍柴取暖。 可人数太多,有些地方树木不多,有些地方则雪道难行,走不出多远。 不出数日,连树根都被人挖干净了,可雪却是越下越大,为数不多的柴火不可能日日夜夜不停焚烧,有些人一觉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而大多数官府,开始选择装聋作哑,纷纷关起门来,只当听不见外面的遍地哀嚎。 府内,依旧的灯红酒绿,红袖添香。 唯有兖州,是另一派景象。 因着云济早备了过冬物资,气温再度骤降之前营中五万士兵都分到了新做的棉衣。 起初还不屑,认定云济这是做样子,等过几日不冷了就收回去。 直到看到雪越来越厚,大河结冰,道路封闭,才纷纷将棉衣套上,感叹云济真是未卜先知。 在看到还有木炭的时候,更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将云济奉为神明。 而这木炭之多,简直超乎所有人想象,不知道云济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木炭。 后才知,云济数日没有训练不是不装一视同仁了,而是带着人悄然在山林之中伐木制炭。 虽自制的炭没有买来的那么精细,烟尘也相对大些,可在这一木难求的雪灾里,有已经救命的存在了。 木炭不仅供给军营,也供给给兖州城内外的百姓。 道路完全被封住之前,云济就已经将兖州的知州拿下了,从其府邸搜出了封路前送到的救灾物资,盘剥几轮后,所剩不多,但以此发罪知州,兖州的一切指挥便就全权交在了云济手中。 他指挥将士及护城军,将兖州城内外的百姓都带入城中,以祠堂,学堂,庙宇等地为收容所,日以继夜的燃烧木炭,提供棉被,吃食,热水。 但也不是白养着,冬月还有一个月,雪灾不知持续多久,除了老弱幼子外,男子要出工跟着将士们就近砍伐木材,女子负责后备餐食。 而当听到外面不知冻死了多少人后,百姓更是感激云济,毕竟鲜少有当官的在意他们这些百姓性命的。 云济的名声在兖州水涨船高,可他却没时间听。 因为外面的消息能传进来,兖州的消息自然也就能传出去。 虽不至于传到盛京去,可周遭已经有不少知晓的人开始打歪心思的。 谁都想活,可物资有限,便是云济也救不了天下所有人,只能保这一方。 外面难民前来,只能尽力救济。 可逐渐的,能逃来的难民极少,多的是那些不法之人。 毕竟雪灾冻的不仅仅是城里的人,还有山林之中藏身的那些土匪。 木柴不缺,可没人出门,无法抢夺,粮食就缺了,更没有抗寒的物资,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更何况山林里不止一群土匪,彼此争夺资源,分到的也都是不够的。 直到打听到兖州城里不仅有棉衣,还有木炭和粮食,还都免费供给,又听说云济早就在备过冬物资,猜想兖州肯定有数之不尽的资源。 几方争斗暂停,联合起来趁着夜色摸黑爬进城,直奔最近的一个祠堂。 他们不敢直面整个兖州兵营,打算袭击祠堂,将里面的物资一抢而空,把人都抓回去,再和当官的交涉换取。 才摸到祠堂外,就闻到了炭火的烟味,看着里面几处冒着忽明忽暗红光的地方,一个个都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些炭火抱在自己怀里,好好热乎热乎。 “哗!” 就在土匪要往里杀的时候,四面八方泼来了水。 衣服浸湿后迅速结冰,冷得所有土匪打哆嗦。 就这哆嗦的时间,沈铎带着人冲了出来,将土匪团团围住。 土匪衣衫不厚,又被水浇了个透,冷得都僵了,哪里是穿着棉衣棉裤,刚刚喝了热水出来的士兵的对手。 三两下就落败了。 “雍亲王还真是料事如神,说他们会从西城墙进来就从西城墙进来,说他们会袭击祠堂,就真袭击了。” “是啊,叫他们一进来咱们就取雪化水,他们走到这里,水正好是没上冻的状态,算得真准,神了。” “不知是谁以前说人家雍亲王是纸上谈兵,这会,说神了。” “你不也一样,再说了,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真是老天保佑,雍亲王来咱做指挥使,否则咱们都不一定活着,以后啊,谁再说我家王爷一句不好,老子掰了他。” 将士们说说笑笑,可言语里已经全是对云济的叹服。 沈铎听得极不是滋味,就连自己兵队的人都已经偏向云济了,此番雪灾之后,云济的指挥使之位就稳若金汤了。 而自己,终是要被这个京中来的绣花枕头比下去了。 自己和他不对付多日,日后兖州军营尽在他手,哪里还有自己立足之地,如是将他驱逐…… 正想着,原本被抓的土匪看沈铎走神,突然猛的起身,头朝着沈铎撞过去后喊:“大哥,快走!” “不好!他身上有火药!” 有人喊起来,沈铎失神没反应过来,眼看着那人点燃了身上藏着的火药。 “当心!” 身后传来声音,紧接着沈铎被抓住衣衫飞快的往后拉,堪堪避过那火药炸开的范围,但那土匪被炸开的血肉撞在了他的身上,溅了一身血。 “没事吧?” 云济的声音在身后再度响起,沈铎转头,看着对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仿佛压根就不屑同他计较的模样,羞赧和气恼顿时冲起来。 甩开云济的手,立即去看那些土匪,已经趁乱抢了马往外奔了。 他立即朝着自己的马奔去,跃身上马就领着人去追。 第164章 他才是那个草包 土匪虽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多年被剿,和官府之间不知打了多少次,逃跑自有手段。 不直奔出城,而是边跑边将带来的火药鞭炮往有人的地方扔。 百姓不明所以,总有人探出来看发生了什么。 或被炸到,或被劫持,沈铎兵队的人一面要将被炸伤的百姓带离,一面不敢追得太近,怕土匪对被劫持的百姓下杀手。 对方且战且退,剩十来人的时候终于退到了另一边相对较矮的城墙西北角。 将手里的人质一并朝着沈铎等人扔过去,动作利索的个个登着马背,靠着抓钩快速翻越城墙。 追了一路的沈铎气急败坏,快步紧跟着爬上城墙,才见这些人早在城墙外准备了木板雪橇,划着就往外奔。 看向最近的西城门,沈铎落回马上。“快,去让人开西门!” 还不等手下的人回答,就见云济带着人骑马赶过来。 看到还悬挂在城墙上的抓钩,云济看向满身怒火的沈铎劝道:“穷寇莫追。” “人刚刚翻出去,就十几个人,几块破木板,能跑得了多远,斩草除根,指挥使难道没在兵书上学过?” “能动弹的,跟老子走!” 呵喊一声,沈铎驾马就要跑,云济上前抓住他的缰绳。“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山林深深,你未必有他们熟悉。” “兖州内外,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兵队指挥行动的是我,指挥使还是坐镇大局才是正事。” 扯回缰绳,沈铎跑出两步,见后面没人跟来,怒吼一声:“不来的,以后就给老子滚出老子的兵队。” 都是多年弟兄,即便有些人觉得沈铎此番是硬和云济呛,也不得不跟上去。 “王爷,可要派兵一并去?”无风问。 云济摇头。 以沈铎的脾气,他派人去他只会加快速度甩开,反倒更加危险。 伸手拽下一支抓勾,云济仔细看了看,道:“你带两人暗中跟上,和三队保持联系。” 沈铎这边一路快马到西城门。 城门外没有人清理积雪冰冻,无法跑马,而今日是半月,并不算明亮,虽积雪反光但更显山林可怖。 “沈哥,咱们真要追啊?”副手担心。 沈铎心里也生了退意,可方才刚在云济那发了话,这会打退党鼓岂不被人笑死,他就更和云济比不得了。 不行! 可不能叫那假和尚死死压着。 “追!” 换了同样的木板,沈铎带着往土匪逃离的地方滑行追赶。 雪厚且无人行走,沈铎等人都穿着棉衣棉裤,动起来不觉冷,越滑越快。 很快就看到了土匪的身影。 看到人追来,土匪滑得更急。 可他们挨冻数日,衣衫也不多,根本没有沈铎等人灵活, 眼看着快要追上了,沈铎满脑子就是把这些狗杂碎立马全抓回去,失误便就能够弥补。 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土匪滑过前方的时候积雪不太对劲。 一队五六十号人,本就紧靠着滑,一群人滑过那片雪的时候,忽然雪地坍塌,所有人失重往下坠。 最前面的沈铎回身立即伸手抓住自己身后的副手。 整个人摔趴在地面才看到,下面是被人刻意挖出来的大坑,足有五六丈深,用细枝条层层搭着往上,再用油布盖着坑口,积雪和不大的重量可以撑住,一旦重量大了就会立即坍塌。 眼看着大部分兄弟摔下去哀嚎阵阵,沈铎明白他们是中计了。 “沈哥放手!快逃!”副官看到土匪来立即大喊。 可沈铎不肯反手,一只手抓住副手,抽出剑反身想要抵抗。 然而土匪可不跟他来正面的,一把石灰粉朝着他的脸上就扔过去,眯了眼,两人合力,抓住他的双腿就直接往下扔。 副手立即双手抱住沈铎,以肉身为垫,下面的人也纷纷出手泄力,沈铎才没受伤,可副手和帮忙的弟兄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即便他们紧咬牙关,可疼痛的闷声和清晰的骨碎的声音,沈铎听得一清二楚。 “是石灰粉,快,给沈哥找水,雪也行,快!” 有人立即拿来随着一起掉落的下来的雪,用手温化成水给沈铎清洗眼睛和脸,可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过来。 沈铎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轮廓,急声喊:“别管我!顾好你们自己的伤!查看地形,看看能否爬上去!” “找水呢?”坑上面,传来戏笑的声音。 沈铎顿觉不好。 “官爷们找水呢,还不快把烧开的水拿来!” 烧开的水? 滚水一旦浇下来,烫不说,浸湿了棉衣就不保暖了,会迅速结冰。 这些土匪要以牙还牙,还要冻死他们。 他可以死,可弟兄们不行。 模糊间看到坑口有其他浮动,意识到是滚水来了,沈铎嘶吼:“住手!” 可土匪此刻哪里会听他的,刚从锅里打来的滚水就从上往下浇。 几乎的本能的,几个士兵立即双手互相揽肩,弯腰往下,把沈铎罩在中间,为他挡去落下来的滚水。 沈铎眼睛看不到,想要推都推不动人,只感受到他们的棉衣迅速湿润,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冰凉。 而他还闻到了血腥味,很浓。 有不少人受伤流血了。 这一刻,沈铎真是悔不该当初,不该意气用事非要追出来。 他明知道危险,只是不服,不想承认云济的确不是花架子,比他更能胜任指挥使一职,更担忧在兖州没有自己一席之地。 甚至,还气弟兄们一个个倒戈云济。 可不过是自己无用。 此时此刻更是害了弟兄们。 “不够啊!快,继续烧!” 上面的人发话,等候的时间就抓起地上的雪裹着石头往下砸,看着下面的将士避无可避,不少人头破血流得意大笑,嘴上也不停。 “真是一群蠢货,我都听到他们头说别追了,还追,真是赶着来送死。” “兖州又不打仗,都是些吃粮的蝗虫兵,哪里懂这些,全是些草包。” “要不是那指挥的雍亲王早把城外的人都带进了城,又布了兵巡逻,咱们还能抢些东西,今日也不至于走这一遭,不过也好,有这些货色,说不住也能要挟他们拿炭和粮来换。” “若是他们不肯呢?” “不肯?那就吃底下这些猪就是,人烧起来,也能烧一段时间呢。” 听着上面的话,沈铎又急又无可奈何,坑洞太高,根本爬不上去,更何况上面还有人。 留着,就是云济肯给炭和粮,这些土匪也未必肯放他们,会贪得无厌的一直要,城中本就已经不够用了,若因他的失误导致城中有人冻死,这罪名算的是云济头上。 土匪说的对,他才是那个草包! “水来了!” 上面喊起来,又要有滚水下落了。 “倒……” 喊声戛然而止,沈铎感觉到水滴洒落,但不烫。 是温的,腥的。 第165章 总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很快,上面传来土匪们的哀嚎声。 “是无风!无风带着三队的人来救我们了!”有人喊起来。 “沈哥,咱们有救了!”副手激动的抓着沈铎的手。 沈铎却是百味杂陈。 自己一意孤行,险些害死兄弟们,云济却早就暗中让无风带人跟着自己,给自己擦屁股。 没脸! 他真是没脸。 可若再犟在这里,那就是拖着弟兄们去死。 所以,即便沈铎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再没了任何反抗,配合着被无风等人从深坑里拉出去,坐上板车,一路拉回军营。 他眼睛被石灰粉迷了,暂时看不清东西,便被安置在房里休息。 而一切如常。 没有处罚,没有埋怨,甚至他的餐食都是按照病号的标准来的。 越是这样,沈铎心里越不是滋味。 终于,在眼睛完全能够看清后,冲进了指挥所。 下面的人正在跟云济汇报情况,见沈铎冲进来,个个看出去。 恐他又是来找云济麻烦的,于他交好的同僚正要开口劝,云济却先抬起手道:“是我召沈副指挥来的,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闻言,纷纷退了出去。 沈铎看着坐在书案后面,也是一如往常平和近人的云济,几番努动嘴才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战场互助,应当的,也是我本应做的事。” 作为指挥使,自然是应当指挥全局,但作为对手,不应该。 “你可以不救我的。” “那换做你呢?”云济反问。 换做他,会救云济吗? 会! 即便他再不服云济,再觉得他夺了原本应当属于自己的位置,再觉得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可到底是一个军营的弟兄,岂能为了个人恩怨,让匪贼残杀。 但,他会让云济吃点苦头,教训教训他。 而云济没有。 无风和三队能那个时候赶到,已经是极限的极限了,毕竟靠得太近,那时的他发现了必然更脑子糊涂,且土匪也会发现。 云济对他,没有一点公报私仇,甚至,从未想过拿弟兄们来叫他长教训。 他,压根都不能算是云济的对手,根本没得比。 哪怕心里明白,可沈铎还是别扭的说不出感激的话,只嗡声问:“那你为何不罚我?” “带队剿匪,本也是你的职责,只是指挥失误,却也找到了匪徒藏匿的窝点,兖州周遭近来匪患都一具除了,功大于过,待你伤好透了,领三十军棍,以作处罚。” 三十军棍,算什么罚。 还给他开脱只是指挥失误。 “不行!这不够!是我对不起弟兄,改降职,再罚至少五十军棍,俸银一年。” “你若降职,谁该升任呢?” 云济这一问,给沈铎问懵了。 他只想到自己该罚,没想过谁该坐他的位置。 虽他的位置是副的,官职论起来不高,可却在兖州军营里是个关键。 兖州军营虽是算半直属皇上,其他势力不得沾染,可凡事没有绝对。 营中也有不少伺机而动的,而盛京那边的情况,沈铎虽没那些个文臣的脑子,可也知晓这会是争权夺利的时候。 皇上把云济派来兖州,是保他呢。 他的位置换了人,若是要害云济的,那麻烦可不小。 他不能恩将仇报,那不是狗东西了嘛! “好!我沈铎,算是服你了,这份恩情我记心里,以后,都听你的,你指东,我就打东,老子跟你。” 云济点头,就算应了。 这叫一腔热血的沈铎蹙眉,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说出这番话的,结果云济依旧是那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王爷,我想问一句,你一直都这样淡淡的吗?就没啥事能让你这脸上有点变化?”沈铎实在好奇。 云济想了想。 他的确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自小的习惯让他不将情绪外泄,多年清修更是极难有事情能够让他心绪波动。 除了……苏芮。 从她出现起,总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也不知她在京中如何了。 “啊秋!” 冷气刺激得苏芮喷嚏连连,两个炉子烧得旺,裹了厚厚的棉被还是觉得浑身冰冷。 “侧妃,要不寻个大夫来瞧瞧吧。”洛娥担心,苏芮这么生熬着给自己熬坏了。 苏芮摇头。 此刻她不能请大夫,确切的说,是不能开侯府的门,让任何人进来。 四处雪灾,盛京也没幸免,即便皇城脚下,官员不敢贪墨,可底层百姓始终是不会被庇护到的那一群人。 暴雪倾轧,不少百姓的屋子都被压垮了,数日下来冻死了不少人了。 而为防止城外恶民,所有城门紧闭,城中就三座不高的山,上面的树木根本不够整个城的百姓用,早就被砍伐了个干净。 一部分百姓们选择报团取暖,一部分有门路的进了官方开的难民营,一部分则是在富人府邸外攒动,若富人打出去就跑,找到机会就破门而入,抢夺煤炭物资,闹出了好几起血案了。 官府派人抓捕,抓住了一部分,可有一部分,怎么抓都抓不住。 而这些人找的不是富人,而是胆大到在各官员的府邸转悠。 真是民还是假是民,个个都心里门清。 而雍亲王府周围已经是越聚越多了。 宴上她泼了隆亲王酒,虽是打了隆亲王的脸,可堂堂亲王也不能同她一个小小侧妃计较。 但,此刻云济不在京中,府上府兵也不多,若是居心不良的恶民逼急了冲进雍亲王府,烧杀抢夺,再看苏芮美貌做出些其他事,那就是情理之中了。 所以,苏芮那日见过岳禾芸之后就封了大门,把所有人都汇聚到了西苑,追月等四人自带一队府兵,一天十二个时辰分班巡逻。 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她若因病请大夫来,难保就是给人突破口。 而这病也奇怪,不过是一点风寒,过去她自己配了药,再熏香穴位就能好,偏这次胃病来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药也一样。 无奈,只能靠熏香穴位,效果奇慢,且这身子疲累得很,还格外的怕冷。 正想着要不要加重熏香的料,小茹就气哼哼的从外面走进来。 “这是谁又惹着你了,脸都要鼓炸来了。”洛娥打趣问。 “还不是那些外面的人,一个个嘴比茅坑还臭,在咱们后巷烧火烧得黢黑,嘴上还不干净,说这雪灾就是咱们侧妃害的。” 第166章 她,居然敢杀人! “外面的那些人的话,你听听就是了,有什么好气的。”洛娥说着给小茹使眼色,示意她别说这些了。 可惜,小茹是个看不懂眼色的。 反倒听了这话更气了。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怎么能听听就是了?洛姐姐,你是没听见,他们简直是污蔑,说咱们侧妃是天生的灾星,在哪儿哪里就遭灾。” “说盛京城都被侧妃弄得遭灾了,兖州也是,就是因为王爷娶了侧妃,连带着被诅咒了,简直胡说八道,又不是光盛京和兖州雪灾,大赵哪里没遭,还有更难听的,说……” “小茹!”洛娥打断她还要继续的话,提醒道:“侧妃还病着呢。” 气昏了头的小茹看向坐在床榻上,脸色不好看的苏芮才反应过来,忙捂住嘴,恨自己气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洛姐姐好多次都叫她要以侧妃为重,她却总是脑子一热就全忘了,只顾嘴巴痛快了。 “没事,洛娥你也别把我当小孩子看,这点旁人煽风点火的话我不至于放心上。” 她没那么脆弱。 且,不用听她也知晓,如此好的机会,梁氏不会放过。 如今梁氏没法控制她,更没有能力正面同她对抗,却又担忧她知晓什么,如今,正是除掉她的好机会。 她捡起之前就在官家夫人小姐之间流传的传言,四处散播。 饱受寒冷,不知能不能活得过明日的百姓本就需要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这样的谣言,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希望她死的不止梁氏一人,自然的就有别的人帮着推波助澜。 生死线上,人的脑子就没那么够用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暴民强闯入王府,要杀了她这个带来雪灾的灾星祭天了。 重要的不是谣言,而是谣言带来的结果。 若失去理智的百姓过多,冲击雍亲王府,暗地里一直等着的那些人也会紧跟着加入其中。 人数过多,府门未必挡得住,而官府那边必然不会管,光靠追月等人,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 而且,那些人应该等不住了。 兖州已经封路足有半月了,云济的消息全无,确保是不可能支援了。 也许,不是今夜就是明夜。 苏芮早有所部署,可未必挡得住那么多人,且百姓多了,死得多了对雍亲王府也是不利的。 越想越头疼,苏芮胃里又翻腾了起来,忍不住把早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半碗粥又吐了出来。 “侧妃吐得越来越厉害了,还是请大夫吧。”小茹着急喊。 苏芮依旧摇头。 “吐这么厉害,肯定是病严重了,要看……”说到这里,小茹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问:“侧妃,你不会是肚子里面有小娃娃了吧!” 一句话,点醒了洛娥。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怀孕了也会吐。 “不会的。”苏芮拿过帕子擦嘴,否定这个可能性。 “怎么不会,村里有个姐姐肚子里揣娃娃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天到晚的吐。” “傻丫头,怀孕是不会来月事的。” 洛娥刚刚升起的高兴又落了下去,是啊,苏芮前两日还来月事了呢。 虽然不多,可上个月也是这样,有些女子月事就是不多的。 “侧妃,不好了!”王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喊起来。 苏芮立即遣洛娥去问情况,没一会,洛娥脸色苍白惶恐的跑回来。 “侧妃,外面暴民开始撞门了。” “这么快?”苏芮奇怪,这正值正午,街道上都还有巡城军,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动手,凭什么动手? “是……是睿睿,听到外面的人骂您,气不过,就从墙头扔了雪球下去,把那些暴民的火浇熄了,他们就闹起来了。” 苏芮早下了令,府上所有人都不许和外面的人接触,对话,看都不能去看,听到任何话都只当没听过。 所以,即便他们躲在避风有屋檐的后巷烧火取暖,王府也当不知晓。 而睿睿年纪虽小,可一向听话懂事,不可能自己主动,何况三四岁的孩子,团的雪球怎么可能浇灭火。 必然是早就瞄准了年纪最小的睿睿,引他出手,找个借口。 偏偏是白日,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了云济那边的事,所以想灭了她来激怒云济,从而在兖州有机可乘。 一心同体,云济守住了,她也得守住才行。 撩开被子,裹上狐裘,苏芮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洛娥去找追月,小茹去聚集佛庄所有人退到西苑。 而府门外,愤恨的暴民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根一人粗的木头,二十来个男人抱着,整齐划一的听着口号撞门。 一个个红光满面,瞧着一点不像挨冻的人。 可身边跟着的数百把自己裹得像个球,几乎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还冻得瑟瑟发抖的人此刻却看不到一些人和自己的异常,只一双眼贪婪又狠毒的盯着大门。 只要撞开了,冲进去,抢夺了炭火和食物,他们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杀了苏芮那个灾星,雪灾就会结束,他们就能活下来。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厚重的大门被撞得一下一下震动,木渣和灰尘纷飞。 有些等不及的,几个一伙开始搭着人梯爬墙。 ‘砰!’ 一声巨响,门栓碎裂,整个大门被撞击开。 暴民一拥而进,首先搜查门房和周围的房子,可什么都没有。 炭没有,粮没有,人也没有。 跑了? “人肯定躲到里面去了,想从后门跑!快追!” 有人号令起来,暴民们纷纷往里冲,其中还有人带队往两侧包剿,另一队守住雍亲王府其他出入门,不敢跟进去的百姓则自发的站在围墙下,防止有人爬墙跑。 乌泱泱的人冲过前院,依旧不见一点火星子和人影,又冲过三道门往后。 在西苑外,河渠对面,终于看到了人影。 “在那!那个灾星在……啊!” 话还没说完,喊的人就惨叫起来,众人才看到他的心口被射了一箭,紧跟着身子一栽,整个人栽进了水渠里。 往前看去,是苏芮! 她站在对面的假山上,手中拿着一把弩箭,瞄准着他们。 她,居然敢杀人! 第167章 简直就是地狱 咻! 还不等众人惊愕回神,苏芮又一箭射出,正中另一人腹部,疼得那人嗷嗷叫。 身边的人应该是他的家人,扯开嗓子就喊:“你怎么能杀人呢?” “你们闯进来,不是杀我的?” 苏芮的声音不大,可顺着风,所有人都能听清。 是啊,他们是来杀她的,那么,她反杀他们也没什么不可。 可他们还没动手啊。 再仔细一看河渠对岸,不仅是苏芮手中拿着弩,雍亲王府的那些下人也是个个手中都拿着武器。 家丁大多拿弓,从那弯弓搭箭,瞄准猎物,时刻准备放箭的眼神就看得出不是生手。 女眷手中刀枪棍棒,也是半点不惧。 甚至就连那最年幼,还只有一只手的小奶娃娃手里都拿着一把短剑,站在苏芮前面,刀刃朝他们。 更别提那些府兵了,一个个的手中长剑早就出了鞘,寒光熠熠,站在桥口,谁敢过去就砍了谁。 暴民们虽被激得失去了理智,可面对生死还是天然胆怯了。 这雍亲王府哪里像王府,分明是贼窝,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的样子,比他们还穷凶极恶。 有人打了退堂鼓。 “怕什么!咱们人多!何况我们都冲进来了,跑了他们这些吸我们骨血的人会放过我们吗?只会把我们千刀万剐!” 有人喊起来。 “对啊,逃了,咱们就是暴民,死路一条,杀了灾星,结束雪灾,咱们就是英雄,皇上都要说我们做得对,你们再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哪里挨饿受冻了,凭什么他们就能享受,我们就要受灾!” “凭什么!都是人!何况那灾星以前还是军奴,最低贱的,凭什么她带来的灾祸要我们承担,杀了她!杀了她!” 三句两句,针对的都是暴民们的痛点,原本的退堂鼓瞬间被抛弃。 既然退也是死,那何不搏一条活路,赢了就能活了! 更有些年轻的,脑袋更热,一被撺掇,当下就自己当起了先锋,抓着自己的柴刀就往桥上冲。 有了出头的,后面的也紧跟着往前,这一会,就怕慢了,自己抢不到后面的好东西。 看着眼前场景,苏芮恍惚回到了边陲,回到了那年饥荒。 百姓就是这样,没有读过书,也不通晓许多,更分辨不出所谓好心和打抱不平,更想不到后果会如何。 平顺年代还好,一旦灾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求生的意志会让他们沦为不分对错是非的工具。 是无辜的。 但决不可心软,否则他们下一刻就是恶鬼。 “洒油!” 眼看着桥上已经涌满了人,苏芮一声令下。 府兵纷纷拿起脚边藏着的油竹罐,齐齐往上前方泼,里面的火油如雨落,从桥头到桥尾,把所有人都洒到了。 还不得一众暴民反应过来,就见苏芮的弩箭上有火光。 “不好,她要点火!” 喊声起,桥上的人想要退,可人挤得太多,慌乱之下更是撞在一块,动弹不得,只有桥尾的几个人在火箭落下的前一刻跑开了。 轰! 火沾到油,瞬间燃起大火,桥上的人挤在一块,慌乱疼痛之下蹭来蹭去,火油反倒更加均匀。 火燃在身上,想要脱衣服或者打滚都做不到,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那场景,简直就是地狱。 眼看着不少人被吓住,其中几个人眼神交流。 显然都没想到苏芮居然如此狠辣,半点不担心杀死百姓会怎么样。 但他们也不担心,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冲进来。 而这些,不再是简单的暴民。 …… 永安侯府,东院。 钱妈妈满脸喜色的小跑从外面进去,梁氏刚刚用完午饭,见她进来,立即把其他丫鬟都散了下去。 随后迫不及待的问:“怎么样,人杀进去了?” “杀进去了,乌泱泱的,少说四五百人,那门都被撞烂了,雍亲王府的护卫再厉害,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梁氏擦了擦嘴,笑容这会却是怎么擦都擦不去的。 她等这一天,许久了。 从那日在宫中看到云济同隆亲王闹翻,苏芮还泼了隆亲王一脸酒后,她便就知晓机会来了。 只是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帮她,接连暴雪,引发雪灾。 她只需要散播散播谣言,看不惯苏芮的人自然就会响应安排,她只要坐等收到苏芮惨死的消息就好了。 只要苏芮那丫头死了,不管她知不知道那些事,到底还有什么目的,都没用了。 虽说她一开始小瞧了那死丫头,没有早早按死她,可这丫头也是蠢的,四处树敌,以为靠着云济就能保她无忧,就能和她斗了。 黄毛丫头,再活十年也不够。 正高兴,看到院门外有一道身影快速跑过,知晓是谁,梁氏立即吩咐:“让人拦住他!” 很快,东院的丫鬟一喊,守门的护院看苏烨跑来,立即伸手阻拦。 “狗奴才,我也敢拦?还不快给我让开!”苏烨提着剑,气势汹汹。 永安侯现在不在府上,老夫人前些日子病了,这会听从的就只有梁氏,护院自然不给苏烨让行。 苏烨气得提剑就要砍。 “烨儿!”梁氏快步上前,抓住苏烨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去救苏芮!雍亲王府被暴民冲破了。” “雍亲王府自有护卫,还有雍亲王留下的暗卫,你去有什么用,那些暴民没有理智的,反倒伤了你。” “那我也要去,我带人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啊!”甩开梁氏的手,苏烨就要继续冲。 苏芮那死丫头总是说他不救她,不护他,不肯认他。 这次,他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梁氏再一次抓住苏烨。“你如今是二皇子府上幕僚,这会你去雍亲王府,你让二皇子如何想?” 苏烨停住了脚步。 二皇子和云济不对付,这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了,他若去了,二皇子若是对他不满,也许会要命。 其实苏烨早就后悔了,不该因为和苏芮置气而去二皇子府做幕僚,如今退也退不出来。 都怪苏芮,那日她若不那般气他,他也不会如此。 可想到暴民入府,苏芮可能会死,苏烨又放不下心。 梁氏看透他的纠结,心里暗想父子二人自私自利却还要装重情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嘴上却劝说:“不必担心,我已派人暗中去帮芮儿了,现在,咱们在府上不能动,要装不在意,才能救芮儿啊。” 第168章 只能选择舍轻保重 熊熊烈火烧得嘶吼,咒骂,哀嚎声在王府内回荡。 终是有挤靠在桥栏的人再受不住了,从镂空看着底下结冰的水渠,拼尽全力爬过比自己高的桥栏,一跃而下。 没想到河渠没冻多厚,砸下去破开一个洞。 烈火和冰水触碰,升腾起一阵白气,伤口更是锥心刺骨的疼。 但,好在火熄了。 有了一就有二,很快就纷纷往两边挤,一个一个不管会不会泅水,都手脚并用的爬上围栏,翻身而下,跟下饺子一样。 有人下去灭了火,游到了岸边不断哆嗦,有人跳下去运气不好,砸在了厚冰出,头上开花,很快没了动静。 怕苏芮还有什么歹毒的招数,其他人都不敢贸然去拉救。 都眼睁睁的看着这地狱一般的景象,但到底先锋冲上来的人不多。 大部分跳下去后活了大半,而被挤在中间,半天都没能爬出去人基本都已经烧死了。 冲击之下,大部分暴民都不敢贸然往前冲,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有人身先士卒。 而苏芮,始终盯着那几个人。 从站姿,眼神,就能看出来,那几个人便就是此番领头的。 从他们的眼神里,苏芮看到了决断。 真正的进攻,要来了。 苏芮个追月递眼神,所有人严阵以待。 眼看着对面领头的大手一挥,他身后站着的人立即冲上去。 他们不是那些被唆使的暴民,个个都有些功夫在身,更懂得利用人数优势。 一部分人攻桥,一部分人将河渠边高大的柳树砍断倒下做独木桥,另一部分往河渠两边跑,想要从尽头绕过来。 暴民自选的跟着三队行动。 乌泱泱的,至少四五百人,即便功夫和追月等人比起来是根本不值看的,可就是一个个打,他们几人也要打一段时间。 苏芮这边,全府上下加起来不过五六十人,但无一人退怯,见对方杀过来,拿弓的立即射出箭羽。 他们过去打猎为生,即便对方躲避也能十中八。 拿刀枪棍棒的,则是想着苏芮所站的假山背靠着围起来,在对方突破过来的时候保护苏芮。 睿睿也紧紧握着手中短剑,双腿站开,摆不出追风叔叔教他的应战架势,奶声奶气却决然无比道:“嘚嘚不怕,睿睿保户嘚嘚!” 苏芮揉了揉睿睿的头,目光锐利的看着对面不少人都选择上了独木桥,不直面这王府里武力最强的府兵,会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所以…… “拉!” 苏芮一声令下,从对岸的树上跳下来一个人。 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这人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就见那人飞到河岸边,将手中的粗麻绳朝着对岸一抛。 早等候在对面的人一把接过,不给暴民任何反应的时间,两人迅速绞住绳子,拉绷直来后步伐一致往前奔。 粗麻绳从独木桥上横扫而过,上面的人猝不及防的就被打得失去平衡,掉落下去。 有些反应快的,双手抓住麻绳,想要以此不被掉下去。 可两人甚至无需眼神沟通,双双一抖,麻绳波浪一样抖起来,绳子又粗又糙,一打手臂生疼,当下就纷纷震松了手。 后面两独木桥上的人见此想要快步跑到对岸去,可拉绳子的人在岸上,比他们跑得快多来。 前面独木桥的人奋力挣扎,意图拖延绳子,而岸上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上手要去抓那拉绳子的人。 最后一支独木桥人的人得到时间,快步往前。 可脚才刚刚上岸,箭羽就飞射而来,打得他们四处逃窜。 对岸领头的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原以为凭着这么多人冲进来,三两下就能搞定了,没成想这雍亲王侧妃这般难缠,还准备了这么许多东西,生生半天都没能攻过去。 甚至,他都觉得自己不是在内宅里欺负妇人,而是在战场上行军打仗了。 再拖下去,自己就完了。 上面交代了,半个时辰内就必须搞定。 “都别愣住了,咱们人多,他们箭不够用的,冲!” 没时间耽搁了,领头一声令下,让所有人都往前冲。 到底还是人数占优势,拼着一股劲,蝗虫一般的向着河对岸涌。 苏芮这些日子的确准备了不少,但面对如今眼看着不断涌进来,近乎要上千了的人,她准备的那几百箭羽根本不够用的。 两边绕河的人也已经围了过来,成三面之势包围过来。 过了河渠,苏芮等人就失去了屏障,即便再使那些个招式,总归是只能死伤小部分的。 胜负,已经有了判定。 “退!” 苏芮高喊一声。 追月等人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当即不恋战,纷纷脱身往后退。 和府上所有人一样退到假山下来,手中紧握武器,目光锐然,盯着不断围过来的暴民。 他们眼冒绿光,里面都是贪婪。 仿佛苏芮等人在他们的眼里不是人,是炭火,是食物,是能活下去的一切。 苏芮也是眼都不敢眨,紧紧盯着那些人,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盘算距离够不够。 她知晓,光靠着府上这些人,想要抵抗暴民是怎么都不够的。 所以,她早在河岸的黑土里埋了火药,方才让人把雪都铲了大半,只留下薄薄一层掩盖。 但,火药到底不多,她要确保足够多的人踏入范围内,一举炸中。 震响和惨叫声足够大,才能叫醒外面的那些聋子。 毕竟这到底是雍亲王府,官府短时间可以装傻充愣,但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所有人都听到了,官府还装不知,就说不过去了。 至于弄死太多百姓的罪名,此刻她没法考虑,只能选择舍轻保重了。 眼看着踏进范围里的人已经足够多了,苏芮再度抬起弩箭,在箭上点火。 其他拿弓箭的人也纷纷跟上,在箭头绑上油布,点上火焰,齐齐瞄准那块黑土地,只等苏芮一声令下。 “住手!” 就在苏芮手指要扣动弩上板扣,张嘴要喊出放字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河对岸响起。 第169章 你怀孕了,还是两个! 并没有人去管那身后的声音,一个个依旧眼中贪婪,各有心思的往前挪进。 叮铃铃~ 一阵佛铃响起,所有人瞬间怔愣在原地。 怎么会有佛铃? 纷纷转头往回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光头。 他穿着灰色僧袍,手中的佛铃还在摇晃,发出能够洗涤心灵的声音。 而他身后,站着数十个成年僧人,其中一个胡子花白,不少人都认识,是法华寺的云逸大师,空明方丈的大弟子,亦是高僧之一。 顿时,不少人都跪了下来。 大赵对神佛的敬仰是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的,便是凶狠极恶之徒都不会去袭击寺庙,底层百姓就更加了,这是他们的信仰。 即便暴民们心里给自己洗脑自己所举是为民除害,是被逼无奈,可真正自己是做的什么事,心底还是清楚的。 如今听到佛铃,深知自己在佛祖跟前是无可隐瞒的,恶行就是恶行。 不少人痛哭起来,诉说自己的苦难,祈求佛祖原谅。 但也有没那么虔诚的,开口问:“大师们怎么来了?” “阿弥陀佛。”小慧明上前一步合十行礼道:“二十年前,无心大师曾有预言,白雪覆顶,哀嚎遍野,乃天道轮回,远在东南,必有新生,天佑大赵。” 无心大师的预言大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无心大师堪比在世神佛,在圆寂前,曾留下预言。 当年,也是因为这则预言,云济被不少人猜测是否是预言之中天佑大赵之人,也是他被送往法华寺清修的原因之一。 只是过去二十年了,许多人便就抛诸脑后了。 如今慧明这么一说,的确是啊。 现在不正是白雪覆顶,哀嚎遍野吗? 不是因为苏芮是灾星,而是无心大师曾预言的天道轮回。 原本暴民立足的点没了,一下子都慌乱了起来。 慧明只做没看见,沉着一张脸,倒是有几分高深模样继续道:“雍亲王府地处东南,昨夜云逸大师观星有变,今日法华寺特来勘查。” 勘查雍亲王府,难道云济真是当年预言里人? 若是,那他们岂不是违逆天道。 原本百姓就敬重云济,若是云济在府上,他们是万万不敢来的。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已经开始溜边了。 而眼看着慧明等和尚站在原地,一步不动,显然是不打算走的。 领头的也知道这事弄不下去了,看着暴民逃离,他也立即挥手召集人跟着跑。 可他才转身,苏芮就扣动手中板扣。 燃着火的箭破空而过,不偏不倚正中对方心脏。 那人直直倒下去,其他人见苏芮当着法华寺和尚的面还敢动手,不少人喊起来。 “大师,她杀人!她造杀孽!” “手滑了,不好意思。”苏芮耸耸肩,有一次抬起弩箭道:“不过,若你们还要赖在王府不走,一律按照贼人处置。” 她麾下的人也都抬起箭,瞄准他们。 众人望向慧明等人,云逸大师双手合十道:“世间因果,出家人不可断然,施主们当该报官。” 报官? 他们是暴民,冲进门来烧杀抢掠的,报官不是自投罗网嘛。 眼见这些大和尚是不打算管,恐怕官府会赶来,一个二个比兔子都跑得快。 就连那领头的尸体都没人敢去捡。 “都扔到府门前去,叫官府和这满盛京的人看看。” 追月等人立即去收拾尸体往外搬。 见暴民都跑了,一直装高深的小慧明立马就换了平日里的笑眼弯弯的模样,一路小跑过桥,到假山前,苏芮正好走下来。 “女施主!”慧明笑喊,他好两个月都没见到女施主了。 女施主又瘦了,脸色还不好,真可怜。 “是云济让你们来的?”若不是云济早有料想,安排了法华寺来帮忙,法华寺是不会插手这些事的。 “是,也不是。”慧明想了想,尽量简化道:“云济先生离京之前是去过法华寺,和云逸师叔说了,但无心大师的预言是真的,昨夜云逸师叔夜观星象也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切都是真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还没看见所谓的新生。 或许是他还小,修行不够,所以看不到,但云逸师叔肯来,就一定是看到了。 而苏芮却是明白,云济是在这预言的基础上求法华寺帮忙的。 在他心中,法华寺是神圣之地,若无必要,他不会牵连上。 为了护雍亲王府,他又一次坏了自己的规矩。 眼看着云逸大师带着人走过来,苏芮正要双手合十谢过。 可手还没合上,就脚下一软,紧跟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下去,只听到慧明在耳边喊女施主。 昏昏沉沉之中,苏芮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白茫茫的,远远能看到一棵树。 树下,有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在树下打闹,丝毫没有察觉到苏芮走近。 离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黄黑相间的吊睛虎,一只白灰相间的白虎。 白虎眸色淡漠,吊睛虎眼咕噜直转,忽然坏扑向白虎,咬它的后脖。 白虎无动于衷,吊睛虎得寸进尺,还往它身上爬。 终于,白虎恼了,一巴掌就把吊睛虎给拍在了地上。 白虎力量更强,把吊睛虎按在地上,任由它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最终竟然望向苏芮。 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好似在求她帮忙。 忽觉疼痛,苏芮睁开眼来,才发现哪里还有什么老虎,是一颗圆溜溜的小光头。 “女施主,你可算醒了,吓坏小僧了。”捂住心口一针抚,慧明真是吓得满脑袋都是汗了。 苏芮垂眸侧看,才看到自己虎口扎着银针,云逸大师正要给她施下一针。 “我怎么了?” “女施主,你不知你为何晕倒?”慧明瞪大眼睛问。 晕倒? “是因为我又发烧了吗?” 也许是刚刚在外太冷了,所以风寒又引起了高热,起初精神紧绷还撑得住,待暴民退了,一下松懈就晕倒了。 “不是。”慧明摆手,视线移动到苏芮的肚子上,郑重其事道:“你怀孕了,还是两个!” 第170章 说不定真是那预言之中的新生 看着慧明伸出来的两根短短的手指,苏芮怔怔的看着,反应不过来。 她,怀孕了? 还是两个? 那她方才梦里的老虎是,胎梦吗? 不。 不对。 她还来着月事呢。 “云逸大师,可是瞧错了?”苏芮询问云逸,应当是他给自己把的脉。 “贫僧虽医术不如师傅,但不会瞧错脉症。”云逸拔出苏芮虎口的银针,徐徐道来。 她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也的确是双生子。 而且已经三个多月了。 苏芮所谓的月事,是流产的征兆,这次也是一样。 而听完云逸大师所说,苏芮久久没有回话。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怀孕,突然告知她,怀孕近四个月,还是两个,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分不清,道不明。 其实细想起来,的确有很多地方是怀孕的症状。 比如之前的嗜睡,后面的恶心呕吐,甚至近来她的肚子也是有微微隆起的。 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怀孕,更没想过会怀云济的孩子。 可如今,怀上了。 她要生下来吗? 明明和云济说好,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便放她离去。 她还想日后去游历山水,活上一回呢。 若是生了孩子,还能走吗? 要打掉吗? 手覆上肚子,苏芮有些犹豫。 她虽从未想过要生孩子,可这肚子里,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娘亲早逝,永安侯压根算不得父亲,苏烨也不过那般,于她而言,她在这世上早已经没了亲人。 可,即便她再告诉自己,她不需要那些,但人总归是情绪动物,她的心深处是孤独的,是渴望的。 而且,这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等问了云济再决定吧。 给苏芮写了药方,云逸大师就带着慧明出了屋子,一路往外走。 一直走到没人地,慧明才问:“师叔,你怎么不告知女施主她的身体虚弱,其实不适合生产啊?” “流产也伤身啊。” 何况苏芮肚子已经快四个月了,胎儿都已成型了,打胎危险太大,若是告知她,反倒会让她心中沉闷忧思,对身体越加不好。 “那…怎么办?”慧明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想起上次女施主被云济先生抱回来,浑身是伤的样子,慧明就害怕。 “日子还长,多养养,总归有用,何况师父年后应该就会回来了,还有云济呢,而且这孩子,说不定。” “说不定?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真是那预言之中的新生。 但这话云逸没有告知还年幼的慧明,只拍了拍他的小光头道:“没什么,你同女施主有缘,暂且留在王府照看吧。” …… 暴民的们的尸体被扔在了雍亲王的大门口,官府赶到了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围观了。 议论纷纷下,只能派人上前准备将尸体拉走。 可没等他们行动,王府门内就出来一行人挡在前面。 洛娥步上前问:“谁是领头的?” 领队的队卫不得不站出来,赔笑道:“近来京中暴乱不止,我们同巡防军都忙得分不开身,一听王府被暴民袭击就急急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慢了,好在,王府府兵自保得当,这些暴民尸首我们带回去处理,随后大人更会前来看望侧妃。” 要的就是官府低头,承认错误是他们的,暴民是该死的。 但也没那么轻易。 洛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踢了其中那个领头的一脚,将他踢得正面朝上道:“你们来晚了,此事我家侧妃谅解你们,不计较,但你们回去可要好好查清楚,这里面,谁是暴民,谁,居心不良。” 队卫被说得满头是汗,连连点头应是。 洛娥这才退开,让他们把尸体带走,视线看向人群之中离去的一道背影,想了想,反身回府。 而苏烨带着人气哼哼的奔回府中,直奔东院,一脚踹开主屋的大门。 “大少爷你怎么闯进来了?夫人正在午歇呢。”钱妈妈冲出来阻拦他往里冲。 苏烨正在气头上,哪里是钱妈妈一个婆子拦得住的,一挥手,就把钱妈妈推倒在地,头撞在柱子上,爬不起来。 撩开帘子,苏烨直接就往里间冲进去。 梁氏外衫都还没完全穿好,只能双手紧抓住怒道:“烨儿,你也是大男人一个了,怎么能直接闯进娘亲内寝呢!” “你不是我娘!”苏烨怒喝。“你是骗子,你压根就没有派人去救苏芮,你就故意拖住我,想要苏芮被暴民害死,你个毒妇!” 梁氏没想到苏烨竟然还是去了,还以为有二皇子压在头上,他贪生怕死,不会为了苏芮去呢。 竟比他爹多两分人味。 但看他这样气急败坏,梁氏反倒高兴。 看来苏芮是死了,所以他才怒极了来追问她。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对芮儿比瑶儿都好,我怎么可能想要她被暴民害死,我的确派了人去,许是他们路上遇着了事,耽误了,那芮儿现在如何了?没出事吧?” 瞧着梁氏这一如既往担忧害怕的神色,苏烨却从她的眼底看到了一许掩饰不住的期许和狂喜。 过去,他会觉得梁氏疼爱苏芮得过分,替周瑶打抱不平。 可如今,多想想,他就觉得不对了。 若真是派人去了,即便路上出事,也会比他快。 就算都被拦了,也会有人回来通风报信的。 可都没有。 梁氏拿他当傻子耍。 他也的确被耍了很多年,但现在,不会了! “苏芮她啊……”苏烨故意拉长,看着梁氏眼中神色更迫不及待,笑道:“好得很!暴民根本就不是雍亲王府的对手,王府里的人分毫无损,暴民死了几十个,官府屁话都不敢说一个,连法华寺的云逸大师都去了,说是二十年前无心大师的预言印证了,雍亲王府就是预言里的东南方。” 听到苏烨一连串的话,梁氏眼中喜悦湮灭,逐渐震惊,失望,不可接受。 苏芮不仅没死,如今还有了法华寺保驾护航,那日后还有机会? 翻转太大,梁氏心头一悸,晕死了过去。 第171章 我佩服她,却难成为她 啪! 啪! 啪! 带着倒钩的鞭子不断抽打在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的数十人身上,打得皮开肉绽,在冰冷的天气里迅速凝结冰晶。 可就这样,长宁依旧不解气。 “废物!废物!都是没用的废物!” 她发疯一般嘶吼。 她气疯了! 她认定这次苏芮必死无疑了,可这些无用的,居然让她活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卑贱如地上臭虫的贱人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过一劫,还敢公然打隆亲王府的脸。 “好了,你就是把他们都打死了也无济于事。”坐在烧着火龙屋内的隆亲王终于开口。 长宁停手,把鞭子扔给旁边的人,冷道:“把人都拖下去喂狗。” 那些人甚至都没能求饶一声,就被捂住嘴全数拖了下去。 长宁回到屋内,依旧不忿道:“父王,咱们就这么算了?就让那个贱人活着?” “如今法华寺的人留在了雍亲王府,谁还敢进去。”隆亲王转动着手中的盘出油光的核桃,心中也是烦闷。 原以为那丫头不过是有点小聪明,轻易就能收拾了,没成想,倒是个有本事的,早布下了那么多陷阱。 还埋了火药。 听回来禀告的人所言,当时那丫头已经瞄准了,即便法华寺的人不去,火药炸响,这事也就到底了。 苏芮死不死,隆亲王压根不在乎,即便她泼了自己一脸酒,但不过是只蝼蚁,只要没有云济的庇护,随意就可以捏死。 只是云逸的出现让他烦躁。 云逸是空明方丈的大弟子,管理法华寺事务,已经是半个方丈了,而他不同于一心修行的空明方丈,和皇室之间更加密切。 他出现,应该不仅仅是因为云济,还是得了皇上授意。 皇上远比他所想的更加倾向于云济,即便自他回京起就没见过皇上,可他多年来是见识过皇上的雷霆手段的,更加深知皇上心机深沉,运筹帷幄。 因而,皇上康健的时候,即便他狂妄几分,却也不敢露出一点自己的心思。 直到如今才透出来。 谁知,云济那小子不识抬举。 但这其中是否有皇上的意思,隆亲王拿不准。 “王爷,二皇子送二小姐回来了。”外面的人来禀告。 听到二皇子来了,都是千年的狐狸,隆亲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开弓没有回头箭,虽不如一家独大,可敌人会少很多,只有云济一人而已。 将手中核桃拍在桌子上,隆亲王起身去见二皇子。 而刚刚和二皇子分开,才走进垂花门的唐俞橦远远看到隆亲王的身影,立即转身,从旁边的抄手回廊往另一边走。 “小姐,不见王爷吗?”琉璃不明白的问。 “大伯和二殿下应该有事,我们就别耽误了。” 琉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可小姐您不同王爷说,王爷怎么知道你不愿和二殿下接触,而且今日二殿下实在有些逾举了,把小姐您都差点吓摔倒了。” 说起来琉璃就气。 一开始二皇子还客气,只是说话行事和过去的大皇子完全不一样,吊儿郎当,有些不着调。 还有那一双眼睛,毒蛇一样,被他扫过一眼琉璃都浑身打哆嗦。 而且那双眼很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好像……好像被毒蛇盯着的猎物。 近来更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今日还想要直接拉小姐的手。 简直就是登徒子嘛。 “我何时说我不愿了?”唐俞橦反驳。 “小姐你的神色,动作,没有一点是愿的呀。”自小就伺候小姐,琉璃最了解自家小姐,是绝不会喜欢二皇子这样阴鸷的人的。 知道自己骗不过琉璃,唐俞橦低下头,不叫琉璃看到自己已经红了的眼眶。 她心里也不舒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愿不愿意,都由不得她。 她只能让自己去愿意,可当触碰到二皇子的手的时候,她还是…… “要不写信给大将军吧。” 写信给父亲? 唐俞橦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此事应该是大伯和父亲早就决意好了的,毕竟自小她就是为此而培养的。 “小姐。”心疼的拉着唐俞橦的手,琉璃也红了眼。“若是可以,奴婢如今倒希望您如那苏侧妃一样,随心所欲,想杀便杀。” 以前琉璃看不上苏芮,可如今,她倒是盼着自家小姐能如她一般,无拘无束。 唐俞橦何尝不羡慕苏芮,可十八年的生养之恩她又如何敢辜负。 但今日听到苏芮抗击暴民的种种举动,便是唐俞橦也听得心潮澎湃。 苏芮真是无论逆境如何难,都不会有丝毫放弃,仅凭自己目前所有的,便就能拼尽全力去搏。 不过她也明白,苏芮也并非旁人看到的那般轻松无拘。 “她也是艰难过来的,她吃的苦比我们多了去了,何况如今她也并非随心所欲,是她的性子,比我更坚韧,我佩服她,却难成为她,罢了,回院吧,我累了。” …… 养心殿。 林皇后正在给皇上喂药。 皇上的咳嗽少了,脸色也比过去红润了许多,林皇后很欣慰。 “看来这段时间皇上有按时吃药,好生保重龙体呢。” 皇上喘了几口气,才有力气道:“毕竟朕还不能死,不是吗?” “皇上万岁,怎可言死呢。” 林皇后温柔的又喂了一匙药,用手绢擦拭皇上嘴角的药汁,亦如过去一般恩爱,靠近下闲话般笑道: “是啊,皇上要为你那好皇弟撑着才是,云济也的确不负皇上所望,今早传回消息来,说他在兖州治灾有术,早早备了过冬物资,如今兖州上下,一个冻死的人都没有,还剿了匪,真是大功一件啊。” 皇上冷哼,“盛京城内,伐异一事皇后不也指导有方吗。” “皇上是拿臣妾说笑了,那苏侧妃不就没被伐掉吗?听闻,还怀了双生子,法华寺去得及时,二十年前的预言也都对上了,皇上才真是步步精妙。” 皇上不应话。 夫妻二人就那么四目相对的看着,气氛如烽烟四起,龙吟凤鸣。 第172章 我是来探望祖母和姨母的 有了慧明坐镇在雍亲王府,外面的主意便不敢往里面再打。 而不知是那无心大师的预言正神了,还是老天爷帮苏芮,第二日大赵的雪就下小了。 又过几日,盛京城的雪就停了,其他州郡虽然没有完全停雪,但并不想前些日那么一刻不停的下暴雪。 朝廷下令尽快恢复道路,随着开道,兖州的消息也跟着就传入了盛京。 人人知晓云济早备物资,指挥有方,还不留余力救百姓,一场几十年未见的雪灾下,兖州数万人竟无一人冻死。 和旁的地界,旁的人比起来,高下立判,让云济原本就多的民心更胜。 甚至已经有人把预言再度结合起来,说云济就是预言之中救大赵于水火的人,何况他同皇上一母同胞,继承皇位也无不可。 连带着,对苏芮的态度都宽容了。 没了威胁,待在府内数日的苏芮也能出门放放风了。 前两日便听到梁氏心疾又犯的消息,如今永安侯不在府上,苏芮自然得去好好探望探望。 一早便叫人准备好大批食物和炭火,以及新做的棉袄棉被,用板车拉着,一路浩浩荡荡的往永安侯府去。 即便如今盛京城已经不下雪了,可腊月还没过完,谁知下一场雪还会不会来。 且因着雪停,难民营也关闭了,更多了无家可归的人。 暴民不减反增。 这些物资走在街道上,格外的醒目,但因为那预言,以及苏芮带着府兵,前几日雍亲王府打杀暴民的事也还历历在目,所有,难民们只是跟着,不敢妄动。 走到永安侯府的时候,车后面已经跟了数千难民了。 而永安侯府显然是接到了消息的,大门紧闭,八个持长枪的护卫守在门外。 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难民跟来,护卫个个都吓得腿肚子打颤。 “开门。”苏芮从马车上下来,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 护卫领头了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道:“恐叫侧妃白跑一趟了,老夫人和侯夫人如今都病了,不见客呢。” “这是本侧妃的娘家,我回娘家,有何不可?何况祖母和姨母都病了,我作为小辈,自然是该进去探望才是。” “夫人说恐把病气传染给侧妃,还劳烦……” “本侧妃不惧,倒是你,三翻四次阻拦,莫不是如那张家刁奴一般,监守自盗,将主家全杀了?” 护卫个个吓得瞪大眼,连连摆手。 这帽子他们可不敢戴啊,那张家监守自盗是管事带头的,他们这等身家性命都被主家拿捏在手的人哪里敢。 可苏芮并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手一挥,追月就带着人冲了上来,直接把八个护卫拿下。 而他们也不敢真反抗,挣扎了两下就听话了。 随后,府兵抱着一根有腰粗细的木头上来,三五下就把永安侯府的门给撞开了。 不等人惊异,苏芮就已经迈步入内了。 里面的人被轰然声吓得都跑了出来,二房三房的人看见是苏芮进来,压根就不敢上前去。 这会苏芮在他们眼里就是厉鬼来索命的,谁碰上谁死,一个个只敢缩着骂她丧良心。 直到老夫人被人用轮椅推出来,挡住了苏芮的去路。 老夫人病得不轻,脸色灰白,止不住的咳嗽,看着苏芮却依旧摆着过去的架子呵道:“孽障!你竟让人撞开门强闯进来,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是当我这老婆子死了不成?” 苏芮冷看着老夫人。 在她心里,她早就该死了。 要不是她助纣为虐,只顾她儿子和侯府,娘亲当初不会无药可医,落下病根,最终殒命。 只是,她享受了这么多年做老夫人的福,就这么死了,多便宜她。 “我是来探望祖母和姨母的。”苏芮冰冷道。 老夫人恼她没半点恭敬,可听闻了她前几日的行径,如今永安侯和苏烨都不在府上,二房三房靠不住,她也不敢太过。 “如今你瞧见了,可以回了。” “姨母还没看着呢。” “她吃了药,睡下了,老毛病了,没什么事,不用看。”老夫人只想快点给苏芮赶出去,把门给关牢,谁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难民就会变成暴民闯进来啊。 “不行。” 苏芮拒绝老夫人。 就在老夫人吹眉瞪眼,要喊人来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苏芮却走上前来。 眼眸阴冷如冰,吓得老夫人一时愣了。 她竟不知晓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吓人了。 “祖母,摸挡路,否则,出事了可没人负责。” 她竟敢威胁她? “你……啊!” 话还没出口,老夫人就被苏芮一把推开。 轮椅转了个头,冲向游廊围栏,她腿软又来不及起身,整个从轮椅上摔了出去,头撞在围栏上,磕出了血,一阵头晕眼花。 看着苏芮远去的背影,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痛唤,都没注意到,身上染了一阵说不出的香味,让人有些迷糊。 二房三房就在不远处,可瞧着谁也不敢上前,就任由老夫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哀嚎。 苏芮拐过游廊,直达东院。 这会东院是整个永安侯府防备得最严实的地方,大部分护卫都聚集在此。 眼看着苏芮过来,个个严阵以待。 苏芮抬手,露出手中弩箭,顿时众人惊愕。 可没等反应,苏芮就一箭射出,从两个护卫脑袋之间的缝隙穿过,直奔躲在后面的钱妈妈眉心。 钱妈妈瞪大的眼都没来得及闭上,整个人就都倒了下去。 “煤炭,粮食,棉袄棉被已经入了库房,你们若是要留在这里,就是同我为敌,刀剑无眼。” 护卫虽是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可这次雪灾来得突然,主家也是按着过去冬日准备过冬的东西,即便有额外的,那也是先紧着主子的,哪里轮得着他们这些人。 就连现在,他们身上穿的都只是夹棉的衣裳,炭火压根看不着,连带着吃都只能吃五分饱。 饥寒交迫下,谁愿意买命给不叫自己吃饱的主家呢,何况一会乱了,他们趁乱抢谁也发现不了。 犹豫片刻,有一个人走了,其他就都紧跟着奔向前院去了。 苏芮没让洛娥和小茹跟着进,独自一人跨过钱妈妈的尸体,推开那紧闭的房门。 床榻上的梁氏吓得一哆嗦,收紧抓住丝棉锦被,强撑镇定问:“芮…芮儿,你怎么来了?” 第173章 你经营多年的,一样都不会剩下的 苏芮并不急着应答,只是拉一把椅子,摆在床边,栖身坐下,一双好看此刻却叫人胆寒的桃花眼看着梁氏。 “我怎么来,姨母难道不清楚?” 梁氏心尖都在发颤,嘴上却依旧装傻道:“不知啊,这心疾最近犯得频,别说外出,便是这房门都没出过一步呢。” “姨母神通广大,最是擅长杀人于无形,何须自己出门呢,只等着在房内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苏芮拨动着这段时日养出来的指甲,一下一下轻响,似一下一下刺在梁氏心头。 她脸上维持的温柔险些崩裂,手紧紧攥着被子才稳住道:“芮儿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实在听不明白,是不是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你听了去?” 苏芮哼笑,身子前倾,逼近梁氏。“你以为,没有证据证明那灾星流言是你传播的,暴民是你煽动的,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是吗?” “我不知晓你在说什么。”梁氏视线回避苏芮,但心中的确是那般想。 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苏芮认定这事是她做的也不能拿她如何。 她是永安侯夫人,是苏芮的继母,也是姨母,即便如今在外人看来她那贤良后妈名声已经不如以前了,可也还是对苏芮有所束缚的。 大赵孝道为先,苏芮无凭无据杀了她就是大不孝,即便她有云济保着她,也会被千夫所指。 可正想着,苏芮就已经迅速袭了过来,手中匕首抵在她的心口,刃尖的冰寒隔着衣裳都叫梁氏浑身猛颤。 看着苏芮眼里冰冷的杀意,梁氏吓得再也维持不住面具,声音都变了的急喊:“你不能杀我!” “为何?”匕首逼近一分,梁氏已经感觉到了刺痛。 吓得花容失色,颤抖道:“我是你继母,也是你姨母,你无故杀我,你父亲不会饶你,世道也不会容你。” “你觉得,我在乎?”又近一分,雪白的寝衣已经染上的红花。 死亡的恐惧让梁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若苏芮因为那事气得失去了理智,什么都不顾的,她自然不在乎什么孝不孝,容不容的,只一心想要杀了她。 不! 不!她不要死! 就在梁氏心中一横,要拼死一搏的时候,刺在心口的匕首突然收了回去。 苏芮坐回原位,欣赏着梁氏的茫然笑出了声。“你说对了,我不能杀你。” 梁氏这下真不明白了,她这是为什么。 苏芮则不隐瞒,很慷慨的解释:“我如今是雍亲王侧妃,一刀杀了你,岂不是自毁前程,不值得,而且,就这样杀了你,太便宜你梁思淼了。” “我明白,你想要杀了我,是怕我,怕我知晓什么,怕我揭穿你,对吧?” 梁氏不回答。 苏芮也不在乎。 “实话告诉你,我的确知晓。” 梁氏瞪大了眼睛,却依旧不言语。 她不信。 不可能的,苏芮不可能知晓,林川她抓不到,他也不会出卖自己。 “是你,顶替了我娘亲,是你骗了永安侯,让他把你当做当初救他,同他心心相印的人,也是你,设计我娘亲,让她百口莫辩。” 梁氏一直的坚持崩了。 苏芮竟然真知晓。 可…… 梁氏抬起头,再对上苏芮,已经没了之前的面具,眸光歹毒,毫无温柔二字。 “你有什么证据?”她若有证据,就不会此刻坐在这里和她说这些了,梁氏断定,她只是知晓而已。 “放心,我早晚会让林川把你的老底吐出来。”苏芮站起身,俯视这个曾经轻易就将娘亲和自己把玩在手心里的人,冷道:“梁思淼,好生等着,你如今的一切怎么来的,我会让它都怎么回去,叫世人都看到你假面下面是什么样,你经营多年的,一样都不会剩下的。” 她要毁透她? 她要的是她生不如死? 不行! 梁氏挣扎着就要来拉苏芮的手,可对上她的是那把匕首,扎穿了她的手掌。 她疼得嘶叫,苏芮却恍若未闻的往外走道:“姨母好生休养,可别死了,今日这份大礼,给你做开胃菜。” 踏出永安侯府的门,外面那些看着物资一样一样被搬进府的难民早就已经急不可耐了,眼看着苏芮和带去的人都退了出来,那永安侯府的门却没关上,当下就有胆大的硬着头皮往里面冲。 眼看着苏芮并没有阻止,其他人如得到了信号,一窝蜂的就往里面冲,深怕慢一点自己就抢不到了。 乌泱泱的,比前几日雍亲王府更胜。 顷刻间,里面喊叫声,谩骂声,打砸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苏芮正要上车,马蹄声就急奔而来。 是接到消息奔回来的苏烨,他看着源源不断的暴民往永安侯府冲,苏芮却半点没有出手的意思,当即质问:“你怎么不派人帮忙?” 苏芮没搭理他,自顾自上车。 苏烨更气,怒吼道:“苏芮!我知道你恨,可这也是你家,你怎么能带人来抢自家……” 话没说完,苏烨就看到苏芮反手朝自己射来弩箭。 箭从他耳际划过,射下他一缕碎发。 “嘴放干净点,我可没带人,也没瞧见人,你若再说一句,下一箭,不会歪。” 知晓自己再说一句,苏芮这疯子真会杀了自己,苏烨没勇气再开口。 苏芮收弩入车,马车从苏烨身边走过,自始至终,没再看他。 若非那日洛娥来报,苏烨有带人来,她这一箭就会朝着他身上去。 苏烨阻不了苏芮,只能自己冲进去帮忙。 可暴民太多了,根本赶不出去,其中还有乔装了的自家人,熟门熟路,很快就把永安侯府的库房给搬空了,就连他们身上的衣裳首饰也不放过。 第一个就是老夫人。 不知是因为她身上的衣服名贵还是什么,一轮一轮的抢她,就连里衣亵裤都被扒了还不够,甚至还有人没抢到东西,气急败坏直接上手辱摸。 老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当下就气晕死了过去。 直到官府前来赶走了暴民,还光溜溜的躺在地上,那一身皱巴得叫全家人丢脸。 第174章 记他的恩情,更明白他的心思 腊月二十三。 盛京的雪已经完全停了,道路也通了大半,暴民抓得抓,跑得跑,逐渐就平息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繁荣的盛京城。 加之临近年节,原本在雪灾封闭的店铺也都开了出来。 因着之前说苏芮是灾星的谣言,导致风韵楼也被人打砸了。 虽苏芮早有预防,早就让人把里面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但铺子被砸了个七七八八,重新修缮到今日才弄好。 一大早,岳禾芸就来了雍亲王府,和苏芮一并乘车往铺子去。 马车越走越往热闹的地方去,看着窗外重新热闹起来的街道,恍若前段时间的雪灾就是一场梦而已。 但听着外面传进来对云济更加崇拜的议论声,岳禾芸忍不住感叹:“这场雪灾还真是好坏两面啊。” “若无岳家鼎力相助,如今未必能有这么好。”苏芮剥着橘子,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自己怀孕了,这几日格外喜欢吃酸橘子。 “我们不过是出些东西罢了,若非雍亲王指挥得当,再多物资银钱也达不到一人不死的结局。” 岳家原本还担心,云济初入官场就遇到如此大难,即便自家不得不选择搏一搏,将苏芮所要的那些东西赶在暴雪之前悄悄送过去,可暴雪断联之后还是担心。 若此番暴雪云济没能处理好,死伤不小,以两派相争的局面,此事必然会有多大放多大,若是云济就此倒台,那么他们就死路一条了。 但买定离手,压了就要认。 这段时间,岳家也是闭门不开,度日如年,直到那日暴民攻入雍亲王府,岳禾芸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到听到法华寺的人去了,才落下心来。 而当哥哥打听到兖州的消息的时候,更是全家终于露出了笑。 终是从死局之中看到了希望。 但很快,哥哥又愁眉苦脸了。 毕竟这才只是开始,胜一次不代表就能大获全胜。 “而且,我岳家到底只是商贾,除了银钱外,旁的实在帮不上,哥哥前两日得了消息,说长渡关外的戎狄雪灾也十分严重,只怕会因此再度来犯。” 提及戎狄,苏芮也是心绪不安。 虽前世她并未听闻戎狄来犯,但这一世有许多东西都变了,而从地理位置来看,戎狄遭受的雪灾比大赵更严重,如今估计都还未停雪。 戎狄本就是游牧民族,没有耕地,如今深雪覆盖,牛羊冻死,生存已是大问题。 而一关之隔的大赵,却有丰富的耕地,且没有那么寒冷。 只要攻破长渡关,便可直拿三城,即便百姓手中无粮食,可光这三城的官员的储备就够他们整个部落挨过这个冬天。 如此诱惑,戎狄能抵抗得住吗? 何况戎狄一向既狡诈又反骨,打不赢,就退回去俯首称臣,一旦有机会,就会卷土重来,从不遵守诺言。 原本,镇守长渡关的是隆亲王,可如今,隆亲王回了京,前往接手的人一时半刻掌控不住,更是极好的机会。 若战事起,好不容易回京的隆亲王会回长渡关吗? 而且,现在云济民心盛得有些过了,未必是好事,极容易被架起来。 甚至那些宣传云济是预言之人的极可能是敌人。 毕竟兖州的事已经落定,再想要从这里下手,很难。 云济收服了兖州,便是有了立足之地,光靠朝廷上这些想要绞死他不可能。 唯一的缺点就是,云济手中没人。 兖州虽收服,可到底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更无猛将。 而永安侯虽有经验,可却绝无真心,自私自利的他一旦有旁的机会,就会立即倒戈,只能用他,却不能信之。 因而,一旦征战,经验不足,又无人领战,即便戎狄不算强,可作战精力丰富,拖住云济,他便没空发展自身势力,而且,如隆亲王这等人脉广阔的老手,在战场上极容易使计。 可这一时半会,要到哪里去找,极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又并非隆亲王一脉的人呢? 思来想去,苏芮都想不出一个来。 眼看着她眉头越来越紧,岳禾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不过这都只是猜测,戎狄半年多前才被隆亲王打败,也要休养一阵,何况前线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若还是说说侧妃你吧,我听闻你那日持弩射杀暴民,百发百中,你是自小学的吗?” 虽未能亲眼得见,可光听那些逃出来的暴民所传,岳禾芸都听得心潮澎湃。 这苏芮也太厉害了,仿若什么都会。 “在边陲学了些三脚猫功夫罢了,若是对上会功夫的,射不准的。” 岳禾芸惊异,“边陲还教弩射?” 苏芮笑笑没回答。 边陲哪里会教军奴弩射,唯恐军营乱不起来吗? 她的弩射是跟一个人学的,是他教得认真又细心,即便再累再忙也会抽空来考学她,她这才多一项保命技能。 而她当初能活下来,二皮匠的老师父肯收她为徒,甚至那几年能熬过来,都是他帮的忙。 虽说当初苏芮出手救他图的就是这些,对他也有利用,但也记他的恩情,更明白他的心思。 若是前世她没死,早些遇上他,或许能接受他的情意,也许也能如其他女子一般,在战后随他回乡,粗茶淡饭,相夫教子一生。 可惜,前世她死了,这一世,她所求在京,便只当看不出他那些心思,甚至离开前更是说了狠话。 也不知如今他如何了,是否已经回乡。 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看着窗外并非是金陵街,岳禾芸问:“怎么停了?” “小姐,巡城军打起来了,把路都给堵住了。” 岳禾芸和苏芮对视一眼,都是奇异。 这巡城军只在城里巡视,处理小事,是个事少危险小还能混个职位的好活计,大多都是官员家不成器的二代三代,臭味相投,最是合拍。 鲜少听闻巡城军会闹事,如今竟在大街上打起来了。 苏芮好奇的撩开窗帘往前望,一道身影从眼前划过。 第175章 我对你的心不变 长街上。 一群穿着巡城军服的人围着一个和他们穿着同样衣服的人。 不同的是,这一群人都多多少少有负伤,且众人都眼熟,知晓他们都是盛京城里的二代三代,其中当头的更是兵部侍郎的小儿子方六,出了名的痞子纨绔。 而被围着的人瞧着眼生,身形高大,肌肉健硕,即便是一样的衣裳,可穿在他身上就感觉像个威武将军。 他的长相也威武,浓眉虎眼,每一次转眸都霸气四溢,偏黑的皮肤和风霜的痕迹都无一不在表明,他和这些公子哥不是一路人。 甚至,在他的对比下,这些公子哥更像瘪三了。 方六在巡防军里当霸王两三年了,从未有人敢忤逆他的,自打这个泥腿子来了,三番五次惹他,今个更是叫他在大街上下不来台,叫他忍无可忍。 “娘的!给老子上!今个谁打死他,老子就让谁做副都手!” 副都手是城防军里的三把手,而城防军里也不是全是二代三代,也有落魄的寒门和一些小虾米。 日常捧着方六是为了能往上爬,这会给了机会,即便打不过这泥腿子,他们也要奋力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呢。 一群人一窝蜂扑上去。 可惜,别说武功,就是体型上他们就和对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还没等近身呢,就被如小鸡仔一样拎起来轻易甩开。 一个二个躺在地上狗叫一样喊疼。 看着这群废物和那如立于不败之地的熊似的男人,方六气得脑袋冒烟,没了理智,从袖袋里拔出自己藏着的匕首,趁着几人缠住了对方的双手,快步就往前奔刺而去。 看到一点寒芒,可男人的手被其他五六个人死死抱住,又不敢置对方于死地,正打算硬吃下这一刀的时候,方六突然飞奔的脚一跪,整个人往地上扑,手中匕首朝上,反倒刺在了他自己的肩膀。 可鲜血淋漓下,他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方六肩头不断冒血,狗腿子们都怕出了事自己被罚,也顾不得男人了,七脚八手的把方六抬起来就往医馆奔。 围观的人大多跟着方六去看热闹了,男人则留在原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闻了闻,惊喜的睁大眼。 他立即抬头,看到前方的一辆马车,捏着手中石子,难以抑制激动的快步上前。 可要开口的时候,又犹豫了,深呼吸了几口气才开口道:“多谢相助。” “你不是说,你我之间,不必道谢吗?”撩开车帘,苏芮露出自己。 再见苏芮,男人眼中情绪翻涌,不自觉的脚步就上前一步。 追月立即跨步阻拦。 从这小子走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居心不良。 只是这里人多,岳禾芸也坐在车上,他不好开口说什么。 但决不能让这小子接近侧妃。 而男人被追月阻拦,也不恼,直直的看着苏芮,既喜又踌蹴道:“我以为,你不愿再见我了。” 闻到那石子上残留的香气的时候,他就知晓是苏芮帮了自己。 可他不敢直接唤苏芮,她回京前的那些话音犹在耳,他怕,她会又直接离开。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 苏芮落下车帘,对看楞了的岳禾芸小声道:“遇上故人了,今日我便不一并去铺子上了。” 就看那男人方才看苏芮的眼神,岳禾芸就瞧出不对劲了,心里极为好奇,可也深知私事不宜多问,只能按住好奇,自己在铺子下了车。 苏芮则带着人一路去了天下楼,在清净的雅间坐下。 平日里,追月都是在外面等着的,而今日,站在她身侧一步不离,和小茹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明白他这是替云济守后院了,苏芮也没驱他出去,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卫大哥,你怎么到盛京来了?”苏芮一边倒茶一边问。 “我为了你来的。” 一句话,苏芮倒茶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有什么就说什么。 眼看追月手都放在了腰间的剑上,苏芮立即细问:“我是问你,怎么得来的,边陲还未歇军,你也没到退军年纪啊。” 边陲的人,想要离开没那么简单,要么歇战放归,要么到了年纪退军还乡。 卫楚都不符合,且,要来盛京也没那么容易。 “我太激动了。”卫楚憨笑的挠了挠头,将自己来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苏芮离开后,他被调去了西南,正好在二皇子麾下队伍。 二皇子接到回京的圣旨,除了二皇子的亲信外,下面的人可以选,要么调去其他军营,要么提前还乡,要么跟着一并回京。 卫楚选了跟着回京。 但他并非二皇子亲信一脉,回了京便就随意打发去了巡城军。 本是个不差的差事,但卫楚的性子耿直又正义,瞧不得巡城军里的那些烂事,阻了几回,就惹恼了方六。 今个他刚交接完,正要回,就见方六强抢民女,那姑娘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他便出手阻止,这才在长街打了起来。 “你回乡不是更好?” 卫楚不是白丁,家在丰安,父亲是当地正五品守备,家族也有人行商,不缺钱财,若非他年少气盛非要去参军,不会落去边陲。 如今有机会回乡,以身上的军职,家中再通通关系,能在丰安得个好职位。 “因为你在盛京,所以,我一定要来!” 追月险些拔剑,压着杀意提醒道:“兄台慎言,你跟前这位是雍亲王侧妃。” “我知晓!”卫楚毫不在乎,一双圆圆虎眼紧盯着苏芮,无比郑重道:“我知晓,你离开边陲的时候是故意说的那些话,我也知晓,你是为了回京才做那事,如今嫁给那雍亲王也是一样,我不介意。” 说着,卫楚站起身,追月剑都拔出了头。 “苏芮,我对你的心不变,不管你嫁不嫁人,嫁给谁,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嫁给我,我立马就娶你!” 第176章 拜见王爷,在下卫楚 锵! 追月拔出长剑,直指卫楚,剑身晃动,发出阵阵铮鸣。 狗东西,还真是来翘他主子墙角的。 还当着他的面,口无遮拦,直言要等着娶侧妃,当他主子死了不成! 他在长街的时候就不该听苏芮的,把那香粉抹在石头上帮他打方六,该让方六捅死他才是。 苏芮也没想到大半年不见,卫楚非但没有放弃,反倒变本加厉了。 忙拒绝道:“卫大哥,我回京前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她对卫楚有感激,有愧疚,但唯独没有男女之情,即便卫楚是她在边陲唯一的一道光。 她想过,若是前世,这道光照在自己身上,她也许会嫁给卫楚,但也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卫楚适合。 而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别说她已经嫁给云济,肚子里还揣着两个他的种,即便最终这两个小东西打掉,她功成身退,游历人间,也不会嫁给卫楚。 她不爱他,对他不公平,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可我心里只有你!” 追月剑更往前一分,可卫楚仿佛压根就看不见这几乎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刃,眼里只有苏芮。 追月那个气啊,恨不得一剑贯穿过去。 “那你只能是奢望。”苏芮回答得绝情,唯有话说死,才能断绝他的希望。 看着苏芮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卫楚却依旧不甘,顿了顿问:“那你如今对那雍亲王有男女之情吗?” 这话别说苏芮顿了下来,就是追月的剑都停住了。 他是暗卫,苏芮和云济从接触到成婚,他都是在暗处看着的,最是清楚两人关系。 即便现在有了肌肤之亲,即便苏芮怀了孕,可两人是因为利用和形势所迫才成婚的,主子也说日后会放了苏芮,那么,好像他也没什么立场替主子守着苏芮不叫人妄想。 “那是我与王爷之间的事,不便与卫大哥你细说。”苏芮不正面回答,而是转回正题道:“我今日帮你,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何事?” “盛京不适合你,如今更是得罪了方六,若再留,只余危险二字。” 卫楚自然也明白,他虽性子直,可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只是实在看不惯,但他也不想离开。 “我会想办法,你在盛京,我不会离开。” 他看得出,苏芮对雍亲王并无情感,与对他,不差多少,即便外面流言说苏芮如何将那雍亲王迷得失魂,但他知晓,苏芮不是那等人。 这一次,他不放弃。 “我不是劝你离开。”苏芮同样也了解卫楚的一根筋。“我是想问你,巡防军不适合你,你愿不愿意到雍亲王麾下。” 这话一出,追月瞪大了眼。 把追求她的人送到主子麾下去,是想要气死主子?还是故意给主子不自在? 卫楚依旧忽视追月,问:“你想我去?” “想。” 云济如今手下就差猛将。 而卫楚就是难得的猛将,苏芮最了解不过。 只是边陲那边糜烂,即便卫楚冲锋陷阵多次,大胜过不少战役,甚至还有几次是以少胜多,直取对方首级,但功劳都被上面的人给剥削去了。 天高皇帝远,喊冤也是无用。 调到西南,想必卫楚并没有发挥的机会,所以二皇子并不知晓他的本事。 而今日长街一事闹起来,说不准就知晓了,卫楚去了那边,就是和自己敌对,他是决计不肯的,那就只有死。 所以,苏芮要在二皇子他们发现这颗金子之前拉进他们这边。 “好,你想,我就去。”哪怕对方是情敌。 让卫楚先趁着方六还没恼起来,回巡防军去辞差后,苏芮便交代追月拿云济留下来的牌子,立即去兵部那边把卫楚调到云济的近卫里。 拿着牌子,追月迟迟不动。 苏芮莫名问:“怎么不去?晚了就麻烦了。” “侧妃,此人对你居心不良,你把人私调到王爷身边,这……” 这不是把绿帽子送到跟前吗? 就算两个人是迫于无奈在一起,可到底是夫妻,至少现在是啊。 “成大事不拘小节,王爷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卫楚乃一员猛将,若是戎狄来犯,真是派王爷前去应战,卫楚作用极大,甚至能扭转乾坤的。” 追月还是犹豫,那臭小子的确身形高大雄壮,可哪有苏芮说得那样玄乎。 “快去,王爷交代了,你如今就得听我的。”苏芮没空和他费口舌,迟则生变。“王爷回来我自同他解释,快去!” 追月没办法,只能按吩咐行事。 其他三个藏着的暗卫都万幸,追月是领头的,这事没落在他们身上,否则王爷回来发现弄了这么一个大帽子在身边,再好脾气也要吃人了。 而苏芮其实也有点担忧。 云济会不会生气。 他自己说他一心向佛,对自己也是迫于无奈,即便身体有反应,那也只是本能,大抵,应该,是不介意的吧。 “咳咳咳!” 云济突然被呛到,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主子,雪还不停,路也难行,要不再等两日,路完全通行了再回京?”无风询问。 云济摆手。 如今雪已经渐小,兖州留了永安侯和沈铎坐镇,互相制衡,不会出什么乱子。 但长渡关外,戎狄一族的雪灾远比之前猜测的还要严重,暗地里已经有所行动了,进犯是迟早的事。 他若不尽快赶回京中,便会落得被动。 而且,暴民袭击雍亲王府的事他也得到了消息,虽然有惊无险,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只是道路还未完全通行,还有许多地方雪都没铲除,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五日,才在天蒙蒙亮之际到城门外。 身上的雪花还没化,就见追月在城门口候着,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高马大,远看如山的男子。 “侧妃让你前来此等候的?”云济问。 追月五官都快皱到了一块,却还是怎么都启不开口。 心里骂那三个没良心的,一个都不肯陪他来,眼睁睁看着他死。 亏他平日里待他们那么好,都是白眼狼! 倒是卫楚先迈一步,迎上云济道:“拜见王爷,在下卫楚,是您的近卫。” 第177章 若是云济不要,怎么弄? 许是因为怀了双胎的缘故,四个月后苏芮的肚子就大了起来,夜里睡觉也变得没有过去那么轻松。 一点儿动静都容易醒来,可又困得难受,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 见到许久未见的身影,闻到熟悉的檀香味,迷糊之间苏芮只感觉到安心,本能的往云济身边挪了挪,脸靠在他手边,打着哈欠问:“王爷刚回来?” “恩。” 云济应声,只是声音格外的低沉。 屋内没有点灯,昏昏暗暗的,苏芮迷蒙的眼也看不清他脸色变化。 至于那低沉的声音,只当他是一路赶路累了。 “那王爷快沐浴歇息吧。”松开云济的手,苏芮翻身要继续睡。 可云济却没有走,看着心安理得睡觉的她,更是心中五味杂陈。 她便一点都不觉不对? 感受到视线,苏芮又转过头,声音含糊疑惑问:“王爷还有事?” 他该不该有事。 云济犹豫,起身要走,可终究还是开口问:“你给我选了一个近卫?” 苏芮脑子转了转,想来是云济已经见过卫楚了,又转回身来点头道:“是,卫大哥是我在边陲认识的,他身形高大,力大无穷,且多次作战,虽军功没能落在他身上,可他是一名难得的猛将,能助王爷。” “他爱慕你?” “恩。”苏芮毫不隐瞒。“但卫大哥明理,不会因此公私不分,而我对卫大哥并无男女之情,亦同他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吗? 回忆卫楚看自己的眼神,云济觉得对方压根就不明白。 而苏芮,一口一个卫大哥,听着更叫人心底莫名烦躁。 见云济半天不回应,苏芮清醒了些,靠近问:“王爷不高兴?” 云济的确不高兴。 从见到那个卫楚起就不高兴。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 是他自己同她说,他依旧一心向佛。 他对她,大抵,应该,只是占有欲,是未消的心魔,是还未渡过去的劫。 “没有。” 苏芮觉察出他语气之中的不对,要起身来问,云济却先一步起身道:“天还早,你再睡会,我去沐浴了。” 话音落地,人影就迅速离开了。 苏芮只看到拉开门时云济在外面光照下显露出来的侧脸,眼神有些忧郁。 可一闪而过,她也没看清。 想了想,云济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生气,许是这段时间累了。 可惜他走得太急,怀孕的事还没来得及同他说呢。 罢了,让他先休息,晚些说也不差。 可没想到,等苏芮睡醒的时候,云济已经上朝去了。 即便如今皇上病重不再上朝,但每日的朝会依旧上,由御史台和林首辅处理大部分奏折,需皇上过目的则会送去给林皇后,再由林皇后筛选必须得皇上做主的才给皇上。 程序上没问题,但经历过雪灾暴民之后,如今的朝廷上已经没有和林家站在对立面的了,即便不站队,也是中立的,不敢违背林家。 整个朝堂,已经是林家说了算了。 最重要的是,前段时间,暴民冲进了隆亲王府。 隆亲王浴血奋战,身受重伤,去了几个太医都说伤及肺腑,死里逃生,需要久养。 隆亲王府什么样的存在,真正的暴民除非不要命了,否则哪里敢去冲隆亲王府。 一场自导自演的大戏,几乎就是摆在所有人脸上,告诉你,隆亲王装病。 可又能如何呢。 暴民冲进去了,太医看过了,隆亲王没露面过。 那就是重伤了。 大抵今日朝会上议论的也就是这件事,确切的说,是谁能代替隆亲王前往长渡关。 云济今日上朝,必然会被架起。 所以,苏芮也无心再睡。 但天气依旧寒冷,冷风呼啸,不知云济何时回来,她也受不住在冷风里站太久,便在前院的大暖阁里等。 这儿本是客用的,斜对着大门,走过二道垂花门就能瞧见。 苏芮半躺在铺了软被的贵妃椅上,盖着一件狐裘,用木签扎酸角糕吃。 不知是不是云逸大师开的药好,如今她的孕吐好了许多,只偶尔会吐,食欲也开了不少,眼见着开始长肉了,心情也没那般烦躁了。 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知云济知晓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诧,还是欢喜,又或者烦闷厌恶? 她有些期待,又有些怕。 起初,她不知道这两个小东西该不该留,可时间久了,特别是前两日,她感觉到了里面有动静。 那感觉,无法形容。 实在神奇。 真有两个同她血脉相同的小娃娃在她肚子里,活生生的,还会动。 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心底的渴望被再度激活,她,想要留下这两个小东西。 若是云济不要,怎么弄? 正想着,余光瞥见影壁有动静。 抬头望去,本以为是云济,却不想是卫楚。 他已是云济近卫,自然同其他云济这次带回来的近卫一样,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 见苏芮在暖阁,欣喜的快步快进来,将手里的牛皮纸扎包放在桌上,两手迅速解开捆绳,露出里面的酸果。 “小茹姑娘说你近日好吃酸的,我去找了些酸果来,你尝尝,若是喜欢,我下次又去找。” 府上旁人并不知晓苏芮怀孕一事,因为当时不确定这孩子要还是不要,苏芮就没让人往外泄,如今府上只有慧明,洛娥,和她自己知晓。 卫楚也不问她为何如今好吃酸,一如过去,她喜欢什么,他便就想尽办法给她弄来。 这个时候山林枯竭,哪里能有果子,从果子皮上不同的颜色就看得出来,是花了几日时间才弄来的。 “卫大哥,你不必给我弄这些,如今不是在边陲,在王府,我想要什么,自能得到,做好你自己的事,奔你的前程,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前程我会奔,可你,也是我日思夜想的,你并不爱雍亲王,我不会放弃你,若你不喜,我便不在做这些,但我还是会等着你,我不在乎那些世俗。” 卫楚嘴上直接,可站立在原地,没有丝毫越界。 他不做苏芮不喜之事,但也绝不放弃追寻。 苏芮坐起身想要说得更清楚些,却不等开口就先看到了门口被卫楚巨大身形挡住的云济。 第178章 到处都是心眼子 门口背光,云济的身影笼罩在阴影之下,一双眼却格外的明亮,将暖阁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苏芮如被抓包,心虚的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我……” “王爷,是我爱慕苏芮,紧追着她不放,我心中有她,亦明了王爷同苏芮并非情真意切,王爷若是怪罪,属下一力承当。” 苏芮一口气没倒上来。 这木头,承当什么,说得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一般。 眼见云济脸色虽不变,但能够感觉到他的气势变化,苏芮想要再度解释,云济却先一步如常道:“明日离京,你先归队准备。” 男人之间无需多言,卫楚领命便迈步离开。 苏芮看着云济,苦笑道:“王爷别误会。” “有何好误会的吗?”云济反问的步入暖阁。 所有人一时语塞。 的确,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又不是真背着云济偷人。 更何况,云济心中根本没她,自然也不在乎卫楚对她是个什么心思。 只是这样一想,心底有些刺刺的,原本不错的心情也沉了下去。 都说怀孕的人情绪变化不由自己,许是如此吧。 苏芮将那些情绪压下去,也不在此事上纠结,转问云济:“王爷明日就要离京,是回兖州还是……长渡关?” “长渡关。”云济在旁边的鼓凳上坐下,余光却落在那桌上的酸果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今日上朝便定了?”苏芮没想到这么快。 回想起朝上种种,云济的神色更复杂了几分,压着情绪道:“隆亲王伤重不济,今日被人抬上了朝,的确伤势骇人,而有长渡关线报戎狄已经在长渡关外集结,守关的杜将军,前日暴毙了。” 杜将军暴毙! 这是为了逼云济前去长渡关,林皇后和隆亲王宁愿舍弃一员大将啊。 杜将军暴毙,无人领军,戎狄自然要抓紧机会,云济自没有了斡旋的时间。 分明是他们刻意将三座城池的百姓和两万驻军士兵的性命绑在柴垛上,若如今被预言架起来的云济不肯代替隆亲王前往,那便就是弃大赵,弃百姓,弃军将于不顾。 一顶顶这段时间织起的帽子,在今日早朝一股脑的戴在了云济头上。 这还是云济回来的及时,若是再晚两日,会更加艰难。 “那王爷如何说?” 即便此事是无可回转,云济前往长渡关是板上钉钉的,但回来得早,便还能谈条件。 “我要了兖州三万兵将,永安侯为领军副将,管理长渡关驻军,沈铎为指挥使,你…你推荐的卫楚为骁骑参领,王老太师之子,王无为做军师。” 王老太师乃是皇上的太傅,当年也是能压过林家一头的存在,只是王老太师膝下子嗣不佳,只有一儿一女,当年女儿也嫁入宫中,却香消玉殒,因此同皇上闹了起来,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王老太师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其子王无为也跟着为照顾老父亲而辞官,如今云济竟借此把他捞回来做军师。 “王爷你早就打王老太师主意了?”苏芮惊呼,没想到云济早就料想好如何筹换了。 谁说修佛之人心思纯净的,分明到处都是心眼子。 云济脸色不自然的僵了僵。 什么叫打王老太师主意,王老太师都花甲之年了。 “我原以为王爷此番回来能在京中过完年再走呢,我还备好了年夜饭的单子呢。”苏芮惋惜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也叹息事不由人,竟连一个年都不叫云济在他自己的雍亲王府过。 “那便挪到今日。” 今日? 苏芮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把年夜饭挪到今日。 “也是,咱们自己府上,想哪日过年就哪日过年,我这就去办。”苏芮连忙站起身去安排。 至于怀孕的事,今个过完年再告诉云济也不迟,省得坏了彼此的好心情。 而看着苏芮欢快往外,压根没去看桌上的酸果一眼,云济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欢愉。 看着那酸果,他多年所学,所识,所礼,都不该将其如何,但起身时,衣袖还是‘不小心’的扫过了桌面。 夜里,雍亲王张灯结彩,自开府以来,除了苏芮和云济大婚那次,就属这次最喜庆了。 而且短短两三个月,雍亲王府经历太多,大家都有些压抑,这会说过年,个个都乐呵呵的忙叨起来。 一如过去在佛庄,不分身份高低,妇人们个个在厨房弄自己的拿手好菜,男人们在劈柴,烧火,挂灯,贴花。 弄完了的都聚集到西苑,这边弄了射靶,投壶,掷石,还有放河灯。 一个个玩得不亦乐乎,特别是小睿睿,府上就他一个小豆丁,从大人手里都领了压岁红丰,爹娘也不管他吃糖了,从街上买了一个贼大的糖画,坐在板凳上舔得不亦乐乎。 所有人都其乐融融之际,一直心怀忐忑的追月悄没声的摸到了云济身边。 “主子。” 云济目光移向他,却未言一语。 无风在一旁幸灾乐祸看热闹,追月却是心如在油锅里煎。 若是云济骂他几句,打他一顿板子,罚一顿鞭子都好,偏,从见到卫楚起,云济一句话没说。 自小跟着云济,他清楚,云济虽情绪鲜少外泄,但如今必然是不悦的。 换哪个男人能悦得了,偏侧妃不懂。 “主子,我…我劝过侧妃的,可侧妃说卫楚能助王爷,又十分强硬,属下只能照办,但这几日属下都是守着的,侧妃只在后院,卫楚从不进去的……” “我知晓。”云济打断追月,目光移向在同其他人投壶的卫楚。 他知晓,卫楚的的确确是一员猛将,第一眼看见,就知晓。 也知晓苏芮绝无私心,她不是一个只会因为过往情分就公事私办的人,她一向是理智的,也一向清楚她要什么,该如何。 是他心绪不定,明知不该,却总是难以做到,心行不一。 正因此心间郁结,便见视线内的卫楚突然动了。 顺着其着眼之地看过去,是苏芮。 她站在射吧前,手中的弓还没拉满手就开始抖起来了。 卫楚要去帮她。 她的弩射也是卫楚教的吧。 卫楚比他,了解苏芮更多,或许也更懂苏芮,不失为良配。 越想说服自己,云济心里越不舒服,似那不肯熄灭的火,不断往上窜。 而苏芮正要放弃的时候,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握住她的双手,帮她拉稳。 苏芮也不惊讶,在他靠过来前就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 第179章 就睡了?不用……摇床吗? 只是她没想到云济会当着这么多人和自己这般亲密,他不是不许自己勾引他吗? 难道是有人盯着,需要装恩爱? 可能性极大,云济回京,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 苏芮当即配合,娇问:“王爷,我的动作不对吗?拉得我手都疼了,你看。” 苏芮松开拉弓的手,递到云济眼前,手腕离云济的唇只有一指距离,皓腕香气芬芳入鼻,令他心神微荡。 他明明心里告知自己,不该如此,但在看到卫楚只差两丈就要到苏芮身边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此刻便是退也没得退了,只得压下所有,视线往靶子望去,沉道:“你用力不对,光靠腕力不够,要微侧腰,腰部带力。” 苏芮一愣,真是来教她射箭的? 抬头见云济不看自己,只盯着那靶子,也拿不准他到底是做什么,也只能先听他的,手再度拉上弓弦。 按着云济所说,在他辅力帮助下,用腰带力,微眯眼睛,瞄准靶子,松开双指。 箭羽离弦飞出,直中红心。 “中了!中了!” 苏芮没想到自己能一箭中心。 她不是没学过,但弓箭比弩箭难,她一直都没能掌握,从未射中过靶子,激动得她转身朝云济分享喜悦。 瞧着她只因为中靶就欢欣雀跃,满眼星辰的样子,云济也跟着她笑起来,宠溺道:“是啊,你中了。” 对上云济满目温润的双眸,苏芮霎时间似被点了穴。 看着他眼里映照的自己,亦是满脸喜悦。 甚至,她刚刚什么都没想,本能的就想要将喜悦同云济分享。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对云济半点不设防,甚至默认他能接受自己的一切。 而此刻,就这么望着,都不想移开。 ‘咄!’ 就在气氛逐步微变的时候,一声箭刃中靶的声音在侧边响起。 “卫楚,你厉害啊!这么远都能一箭正中靶心。” 近卫那边喊起来,转眸才见两张开外的卫楚手中的长弓还竖握着,见苏芮看过来,立即笑开,露出两颗虎牙,格外真诚。 仿佛无声在说,你看,我射箭也很厉害。 这是……和云济比上了。 苏芮没想到如今的卫楚行事如此激进,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急着把卫楚召进来是对还是错。 可无论是为谁,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 苏芮有些心虚的转回眼去看云济,他已经是那副淡漠悲悯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一瞬幻觉。 大抵是演的。 却没瞧见云济握着的那张弓上多了五个手指印。 “开饭咯!” 河渠对岸欢喜的喊起来。 年夜饭开席,苏芮也不纠结这些小事,只是离开的时候她没注意,云济一直贴在她身后,将卫楚的视线完全遮挡。 席面上,云济也是和她紧挨着坐。 苏芮看着满桌子的荤菜,以为云济没看到隔壁的素席,提醒道:“王爷,素席在那边,这边,没什么素菜的。” 云济撇看了一眼,直接让人把素席的菜都端了过来,一边不觉不妥的夹菜一边淡道:“年夜饭自是坐在一起吃才是。” 苏芮想想也是,暗地里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呢,若他们两人分席而坐,礼数上虽该这般,但在外传言里,云济可是被她灌了迷魂汤的,这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可不得粘着她才是嘛。 她也配合的挪动椅子更靠近一分,而云济,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又细微的侧了侧身子,把原本就身姿苗条的苏芮挡了个严严实实。 明日云济等人就要启程,年夜饭吃完,放了几筒烟花,这年便就算过了。 苏芮身子重,加之睡不安稳,就格外容易困倦,回屋便拆了钗环衣裙,云济只是晚她一刻时辰入门而已,她便已经钻进了被窝里。 “你倒是手脚利索。” “天暖地暖不如被窝暖。”苏芮又拉了拉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道:“书房已经给王爷铺好了被褥,热水也备着,王爷自便。” 反正,她不打算起来了。 云济撇看了一眼书房,的确已经铺好了被褥,热水寝衣,都准备妥当。 而反观这边里间,没有一样他的东西。 自成婚起,他便一直宿在大小书房里,以至于苏芮都是朝着外躺,压根没有给他留位置。 云济一如既往的转身走进书房,但门并未如之前一般直接关起来。 苏芮考虑,要不要这个时候同云济说有孕一事,毕竟明日未必有时间。 犹豫再三,就当苏芮准备掀开被子起来的时候,却见褪去了外衫,只留中衣的云济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不等苏芮问他作何,他却先一步走到了床前道:“往里挪挪。” 什么? 苏芮楞了一瞬,见云济视线看着床沿,才明白是要她往里挪挪。 疲累之下,脑子没转过来,听从的往里挪了些。 结果,云济直接撩开她的被子躺了进来。 苏芮大惊,“王爷你……这是今夜要同我睡?” “不可吗?”云济反问,神色无比淡然,仿佛这本该如此。 倒不是可不可的关系,只是……他从不如此,一向都是防着她的,今日怎么,这般反常。 想到什么,苏芮猛的撑起身子往外望,压低声音问:“屋外也有人?比追月他们武功高?” 若非如此,怎会逼得云济不得不献身做戏。 云济没有回答,也没有否定。 甚至,怎么会躺在这里,他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想。 而见云济没应声,苏芮顿觉对方可能耳力惊人,能将屋内的话都听个一清二楚。 她虽从未听闻过有这等神技之人,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何况对手是林家,有得是旁人没有的。 那这般,她怀孕的事还如何说? 她是喽啰,林家未必看得上,可若知晓她肚中有子,无论男女,都是云济的子嗣,只要其中一个是男孩,就算云济此番不测,孩子也能继承血脉,比绿帽子下出生的二皇子更正统。 他们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威胁存在,更不会让其出生。 眼瞧着苏芮眉头越蹙越紧,云济伸手轻拉她躺下来,低声道:“睡吧。” 就这么睡了,能行吗? 苏芮想了想,靠近云济肩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细如气音问:“就睡了?不用……摇床吗?” 第180章 她,原是如此厌恶他 摇床! 想到大婚之日那些谣言,云济当即面红耳赤,别过头,急道:“不必。” “怎么能不必!”苏芮追过来,继续贴耳朵道:“王爷血气方刚,这小别胜新婚,若无男女那些事,他们必然怀疑,如今凶险,王爷既献身了,就当把戏做全才是。” 不等云济解释,苏芮就认定云济又是卡心里那道坎上过不去了,看了眼床头的烛火,迅速撩开被子,抬脚栖身而上,坐在云济身上。 烛火被人影挡住,余光透过,正好将苏芮的影子投在窗棂上。 外面的人看到影子,各个瞪大了眼睛,随后又急急垂下,但耳朵都竖着。 守在门外的洛娥更是心里着急,这王爷也太猴急了,侧妃还怀着身孕呢,虽说三月之后倒也可以行事,可万不可太激烈啊。 只有趴在房檐上的黑菩萨,一如既往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而屋内,云济又急又臊,只因苏芮坐的位置实在是太不妙了些。 “你下去!”他羞红脸急呵。 这就开演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云济羞红急眼的样子,之前两次云雨,一次摸黑什么都没看着,一次她意识模糊,更是连记都不记得多少了。 如今烛火通明,看着云济这般脸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的模样,倒是叫人想看更多。 反正也不用真做,自己不吃亏,自要将前两次的捞回来。 何况,许久没撩拨他了,倒也技痒了。 想着,苏芮俯身往下,唇轻啄在云济唇上,笑若银铃,勾魂道:“我不下去,今日,我在上。” 这次,她在上? 云济脑海里不受控的回想起那两次,都是苏芮在下,他为主。 情欲唆使之下,一切皆为本能,可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却犹如新现,便连当时的呼吸,体温,感触都能清晰回忆。 如今苏芮更是坐在他身上,两人都只穿了薄薄的里衣,即便云济心中遍遍默念,可身体也是越发燥热难当,忍不住的喉结滚动。 一切都清晰落在苏芮眼里,更是清楚能感知到某些变化,苏芮惊异轻呼:“王爷如今怎么这般心神不静了,我都还未勾引呢。” 如今怎么云济一撩就受不住了,还不如当初在法华寺的时候呢。 难不成是开了荤就食髓知味了,稍稍触碰就撑不住了? “闭嘴!”云济咬着牙嗤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连带着呼吸也粗了不少。 苏芮疑惑蹙眉,细声道:“王爷,演戏而已,你怎么恼了。” 再说她也没做什么啊,是他自己自控力不如以前,反倒怪在她头上来了。 狗男人! 但面对云济此刻如猛兽一般盯着自己的眼眸,苏芮还是怂了,没骂出声。 而那双慈悲消散的眼眸里此刻不止是狩猎的欲望,还有怒。 演戏而已。 她对他,从来都是演戏而已。 从最初,到现在,从未变过。 而她对卫楚,从不曾演戏,五年时间,他见过最真实的她。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火如被这一句话撞开了本就龟裂斑斑的门,所有火与情绪瞬涌而出。 云济一个翻身,猝不及防的将苏芮反压在身下。 苏芮本能的双手护住自己的肚子,急道:“别碰我!” 云济神色滞住,猩红的眼逐渐冷下来,眼底却更多复杂和……不甘。 “不是你说,要我做全吗?” 苏芮想要解释是别让他碰到自己的肚子,可外面有人盯着,无法明说,她只能起身想要去找纸墨,写下来给云济看。 可没等她起,云济就俯下来吻住她,将她整个人压了回去。 这一次,他的吻格外霸道。 似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吃掉一般,手也跟着游走起来。 要假戏真做? 不行! 苏芮想要推开云济,可云济此刻似入了魔一般,身子如铁,怎么都推不开,且她越推,他吻得越狠。 苏芮被他弄得上气不接下气,加上挣扎,胃里的难受劲又来了。 猛的一把推开云济,转过头她便干呕出声。 云济僵住,看着她无比难受的样子,理智回笼,百味杂陈。 她,原是如此厌恶他。 感受到云济视线变化,苏芮忙擦了擦嘴,想要开口解释。 “当当当~” 剧烈的铜锣敲击声从外面传进来。 这个时辰,不是打更,这个频率是……战报! “王爷!八百里急报,戎狄偷袭攻城了。” 门外,无风不敢进来,只能声音焦急的在外面喊。 怎么云济才接下这战事,戎狄就偷袭了? 未免太过巧合。 可没等苏芮深想,云济就已经翻身下床,拿起入门时挂在衣架上的裘衣就疾步往外走。 行至门前,背对苏芮道:“方才,对不住。” 说完,云济拉开门,披上裘衣就出了门,苏芮都没来及开口说一句话。 而追月迅速从暗处现身,追赶云济道:“主子,我……” “你们四人依旧留在府上。”疾步向外的云济脚步微滞了些许,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只交代道:“保护好她。” 明白自己没戏了,追月只能垂头丧气的停住脚,转过头欲回去,却见苏芮裹着狐裘从院里小跑出来。 云济步快,此刻大抵都已经出府门上马了,他拦住苏芮道:“侧妃可是有什么事要同王爷说,我可以追上去。” 苏芮停下喘气,想了想,到底还是摆了摆手。 戎狄袭击得时间这样凑巧,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给云济,可见暗地里的眼睛比想象的还要多。 此刻不能贸然告知追月,也不敢让追月带信去追,都容易被人发现。 正不知该要如何告知云济,肚子里又动了下。 苏芮忍住手,没有抚上去。 但方才本能的维护,和想到这两个孩子会遭遇不测就会心中难受,苏芮明白,自己已经有了决定。 她要留下这两个小东西。 无论云济要或者不要,这是她的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她想要留便留。 如今要紧的是瞒住了,不让任何人察觉,平安的将这两个小东西生下来。 第181章 网要落下来了 战报的锣声响了大半个时辰,整个盛京都醒了过来。 而隆亲王府内,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隆亲王坐在环臂大椅里,眸光如炬,紧紧盯着对面。 书桌隔断,对面是一片昏黑,看不清楚。 直到那身影往前倾了一分,才露出轮廓和那一双阴鸷寒凉的眼。 “长渡关的战报到了,这会,小皇叔已经急奔去兖州点兵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隆亲王,你还要考虑吗?” “殿下这是威胁我?”隆亲王气势沉得骇人,似一头随时要袭击的恶虎。 二皇子却丝毫不惧,懒洋洋的抬手支在书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玩世不恭的笑道:“隆亲王这是什么话,我可是自小就很是崇拜神兵上将的您呢。” 神兵上将,这四个字如今落在隆亲王的耳里格外的刺耳。 更是赤裸裸的讽刺。 他如今,哪里还配得这四个字。 可他不悔,什么都没有让唐家成为大赵第一士族重要,即便是那些年少轻狂时的梦想。 “可惜呢,谁又能想到,当年为国为民的隆亲王,竟然是靠着那些手段镇守边关的,是隆亲王你老了,还是……” 二皇子没继续说下来,但满脸都是讥讽。 自是一切为了唐家。 但这些事不能曝露于天下。 甚至,隆亲王就从未想过二皇子,不,是从想过林家会知晓得这般清楚,一击就拿住了他的命脉。 事至如今,隆亲王才明白过来,自己终究比不过这些玩脑子的阴毒文臣,一个个都是那池子里的老王八,即便抓住了把柄也可数年隐忍不发,只待最合适的时机。 可即便是反应过来了,隆亲王也深知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了,无路可退。 最终,不得不点头。 二皇子心情大好的离开书房,近侍上前,低声禀道:“殿下,唐二小姐院里熄灯了。” 二皇子眉尾挑了下,转身不在意道:“那也去瞧瞧。” 在隆亲王府,二皇子如入无人之境,轻易的就进了内院,走到唐俞橦的院子。 “殿下,我家小姐已经睡下了。”琉璃快步走到院中拦住二皇子。 二皇子看了看那熄了灯,紧闭着的房门,不在意道:“我只是来瞧瞧,既然她睡了,我便回了。” 说完,二皇子毫不拖延的转身就走,仿佛真如他所言只是来看看,但往回走的他,余光一直注意着那扇开了一丝的窗。 看到那窗后微动,心情更好。 他不同于他那残忍血腥的大哥,太无礼。 他喜欢,一步步将人逼疯,特别是这种心底倔强却无力反抗的。 还有,那个苏芮。 “余下的事,让人按吩咐去办。” …… 云济连夜奔袭回兖州,点了三万兵,一刻不曾停歇的赶往长渡关。 戎狄打习惯了来往战,云济的军队一到,照面都没打,戎狄就脚底抹油一路退出了长渡关,只留下被抢了干净的两座城。 云济没有追赶出去,敌进我退,敌疲我打的战术,此刻不适宜刚刚抵达的他们,需先重整旗鼓,整顿两军,救治百姓为先。 这样的消息能够顺利传回盛京,只是会比前线晚上数日。 好在岳家在边关也有生意,消息更快些,最新的消息是已经同戎狄打了一仗了。 由永安侯领兵,卫楚为先锋营,三日时间将戎狄先行部队围困在泾河,逼得戎狄回退三百里。 这样的捷报晚了六日才在盛京响起,成了新年的第一场胜仗,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都格外的高兴,林皇后更是凤笔一挥,大赦天下。 除罪大恶极的死刑犯,都沾了云济的光得以释放,大赵上下,无一不称赞云济是神仙转世,要救大赵与水火。 甚至有些激进的,开始在雍亲王府外跪地祈福,将雍亲王府的大门当寺庙拜。 而苏芮,一律不管,关上门,过自家的日子。 但她却也知晓,这一切的背后的是有人用心编织的网,早晚要落下来。 可洪流之下,能做的只有等过一天好日子,过一天,毕竟这是一把双刃剑,云济水涨船高,旁人也不敢轻易动她的性命,更让她有理由待在府中不出,安心养胎。 等网落下来,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即便明白,但她这心里依旧总是七上八下的。 不知是孕期烦闷,还是因为那夜。 她总会想起云济离开前的眼神,好似受了伤的大狗。 偏又没法去信说明,只能写了信,放在盒子里,待云济回来再给他看,也算是诚意吧。 可这一写,就收不住了。 许是待在府上无聊,又许是都闷在心里无法言说,便就把给云济写信当做倾述口。 事无巨细,鸡毛蒜皮,都写在了信上,放在暗格里。 就这样,写着写着,又是一月过去,苏芮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因着双胎,比寻常五个月的肚子要大上许多。 开春后褪去了厚厚袄衣狐裘,这肚子就不那么好遮掩了,苏芮只能穿宽松的衣裳,更是能不出房门,就不出。 府上的事都是让洛娥和小茹去办,风韵楼交给岳禾芸,而外面的事,则都交由追月他们。 倒也是给了没能跟去长渡关的追月和其他三个暗卫找了事做,省得一个个听到边关的消息都垂眉耷眼,借酒消愁的。 几个人轮两班,两人出去,两人守府。 但这一次,苏芮有七八日没见着追月了。 可见是找到线索了。 苏芮便耐心等着,直到二月中,追月终于一身脏乱的回来了。 “你确定?” 追月肯定点头,“绝不会错,他虽掩藏得极好,但多年习惯难免有掩盖不住的时候,他那步伐,我刻在了脑子里。” 上次的失败让追月懊恼了数月,就想着一雪前耻,只要是公的,他都要多看几眼,这几个月这盛京城里的男人都被他扫了个遍。 没能跟着云济去长渡关后,他更是一心扑在了这事上,终是那日瞥见一人。 他盯了半个多月,足以确定,那人就是林川。 “他如何混到二皇子身边的?” 追月摇头,“这无从得知,二皇子身边的人都是从西南带回来的,那地混乱,不好查,还容易打草惊蛇。” 苏芮也不非要打破砂锅,毕竟二皇子心思难辨,林家既用了他,自然想要查什么就更难了,若去查,反倒会引起二皇子和林家怀疑。 虽不知林川是怎么才能混进去的,但据追月所说,他是易了容的,便不是以自己的身份,二皇子应是不知他。 可为何他要潜伏在二皇子身边呢? 而不是去找梁氏,或者去隆亲王府。 一时猜不透林川的想法,可想要从二皇子那要人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如今这个时候。 想不出无声无息抓住林川的办法,苏芮只能让追月继续远盯着其的一举一动。 直到几日后,二皇子亲自上了门。 苏芮知晓,网要落下来了。 第182章 故意恶心她 即便苏芮闭门谢客,可二皇子到底身份不菲,亲自登门,苏芮怎么也不能不见。 只能让人把其请到正堂。 她收拾了一番,将肚子遮盖了个严实才走去。 二皇子带来的侍卫都站在正堂外守着,苏芮不动声色的一一扫过,并不见一个和林川有丝毫相似的。 倒是正堂里,二皇子身边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烨。 苏芮不明,二皇子怎么会特意带他来? 雪灾时她在永安侯府闹那一出,二皇子不可能不知晓,便就该知晓,苏烨与她,同陌生人无异,拿他威胁自己无用。 不过这一次,等了许久的苏烨倒是没有如过去一样露出不耐烦来。 相反的,二个多月不见,苏烨整个人都变了。 没了过去的桀骜不驯,连带着那一双飞扬的眼眸都暗淡了下去,可见在二皇子那的日子不如他想的那般好过。 “二殿下亲自登门,有何吩咐?”苏芮走上首位,侧身落座,双手交叠,宽大的袖子正好盖住肚子。 二皇子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斜依在椅子上,痞笑道:“苏侧妃是小皇叔的侧妃,我岂敢吩咐你啊,今日来,只是受人之托,求苏侧妃一事罢了。” 求字从二皇子的嘴里说出来,就好似浑身长满了尖刺,生从你的肉里划过去,不刮下一层肉,也要脱你两层皮。 “能让二皇子跑一趟的,只怕除了皇后娘娘和林首辅外,没有旁人了吧。” “苏侧妃就是聪明,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二皇子欢喜的歪过身子,靠近苏芮些许,笑得格外深道:“今日是母后让我来的,请苏侧妃承办今年的春日宴。” “二皇子在说笑吧,我只是侧妃,出身那般,春日宴岂能由我承办。”苏芮假做听不懂。 二皇子却笑意更深,“如今满盛京城,没有哪个女眷比苏侧妃你身份更适合的了,何况,今年不同以往啊。” 转头对上那双细长却幽深的眼,苏芮袖中手握紧。 她知晓,二皇子来,这事就已经是敲定了的了。 云济在长渡关外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名号跟着水涨船高,连带着那预言都更加被人吹捧。 甚至,即便她关在府中不出门,在外面,她也从以前的妖女,灾星,变成了接迎云济入尘的使者,以自身为饵,为大赵带来救世之主。 如今的雍亲王府,要多高,就能被吹捧得多高。 所以,正如二皇子所言,如今的春日宴,她最适合。 一来,四季宴席都是要京中身份尊贵的女眷承办,苏芮抛去过去军奴的身份,上又无正妃,是勉强算有资格的。 二来,如今云济连连得胜,振奋人心,这开春的春日宴更是意义非凡,旁人谁办,都没那么适合。 三来,他们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明也好,暗也好,苏芮躲不过这张织了一个多月的网。 但,她也不想这般轻巧就落败,笑问:“皇后娘娘看得起我,只是,我若办,无人来,可如何办?” “苏侧妃放心,盛京的世家贵眷,一个都不会少,此事,我交由苏兄,你哥哥亲自去办,你总归放心啊。” 原来带苏烨来的目的在这,故意恶心她。 “他是男子,宴席上许多事不懂,也不好插手,殿下可否借唐二小姐与我?毕竟,她比我更懂这些,才不会辜负了娘娘重托。”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滞住,阴寒的一双眼冷盯着苏芮,皮笑肉不笑问:“你们关系这般好?” “若无殿下与隆亲王阻拦,我更希望她能成为我们雍亲王府的正妃。” “苏侧妃倒是大度。” “殿下谬赞。” 一来一往,似刀光剑影。 最终,二皇子大笑起来,“好,依苏侧妃,还望今年的春日宴别有风采。” 二皇子起身离开,苏芮也不送,只坐着。 而苏烨,没有跟着二皇子一并离开,而是看着苏芮,欲言又止。 苏芮只当看不见他,起身就要离开。 “芮儿。” 苏芮冷眼扫过去,“这是雍亲王府,我劝你最好闭嘴。” 面对她的冷漠,苏烨没有如过去一样暴怒指责,而是复杂的看着她问:“你就不想问问府上如何了?” “我为什么要问?” 苏烨见她毫不犹豫,不解问:“你明明和父亲和好了,你为何要这么对我们?梁氏也就罢了,祖母受了奇耻大辱,闹着要自戕,好不容易才救下来,如今都在病床上,府上被一抢而空,你知晓我们这个年是怎么过过来的吗?” 这个年,简直是苏烨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堪的一个年。 家里闹成一团,府上全部被抢了干净,即便抓了不少暴民,可东西却没回来,全是看永安侯不在府上,生吃了他们的东西。 他去要过几次,明面上好言好语,背地里他却不知被谁打了几次暗棍了,最后只能作罢。 大雪封路,庄子上的东西也弄不过来。 去借,原本同他,同永安侯府交好都纷纷避而远之,要么就闭门不见,甚至有些以前和他不对付的,还给他送潲水。 一大家子人要吃饭,二房三房喊穷,只顾自己,祖母一天到晚在他耳朵边哭,无奈,他只能求到二皇子那。 二皇子倒是帮他了,让他可做的那些事,他如今都夜夜噩梦。 若不是苏芮那日让暴民闯进去,不会如此。 但,苏烨做不到如果过去一样恨苏芮,把所有错都归咎在她身上。 因为在二皇子手下做事这两个月,他才知晓苏芮那五年经历了什么,也看明白了她为何那么恨他们。 回想来,她不认他是该的,可又无法看着苏芮这样对他们。 “与我何干?我同父亲和好,又不是同你们和好,你们如何过活,同我无关。话说完了,我就不留了。” 眼见苏芮往外走,苏烨终于激动喊起来:“我们一定要这么吗?芮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两个月来,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许多委屈,是我们害了你,我……” “怎么?在二殿下那过得不好,假意服软,要我救你?”苏芮冰冷打断。 苏烨连连摇头解释:“不是的,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过去不该那么对你,我都是被梁氏和周瑶给蒙骗。” 苏芮停住脚步,转过头,鄙夷的凝视他问:“那她们没进府前呢?” 第183章 已经回不到小时候了 梁氏母女没进府前? 久远的回忆逐渐在苏烨脑海里浮现。 他记得有苏芮之前父亲和那个女人是很恩爱的,父亲对他也极为疼爱,直到那个女人怀了苏芮后,父亲突然就变了,再不来院里。 那个女人起初还去找父亲,可每一次回来都失魂落魄。 后来,她不找了,就坐在那棵老榕树下,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说,以后他们娘三个相依为命。 他年幼不懂,只知晓那个女人在生下苏芮后就身体越来越不好,话越来越少,总是望着他和苏芮流泪。 他以为她病得难受,去找过父亲,可却看到父亲抱着一个小女娃,和梁氏依偎在一起,说此生只有她才是他的妻。 父亲看向他,再没有过去的慈爱,只有怨恨,听到他是来为那个女人求医,更是要打他,是梁氏拦住了,送他回去。 他才知晓,那个女人是骗子,谋夺了原本属于梁氏的一切,因此,父亲才恨她,而那个女人不肯承认还非要生下苏芮,父亲才连带着不再理会他的。 那天,三岁的苏芮兴高采烈跑出来,抱着他喊哥哥,他第一次,推开了她,让她不许靠近自己。 他以为,只要他和父亲一样,恨她们母女,父亲就会如以前一样疼爱自己。 自那日起,他没再叫过那个女人一声娘,也不再带着苏芮玩,每次她靠过来就把她推开,骂她。 最终,那个女人死了,父亲终于来了,接他去了前院。 没多久,梁氏入门,他依旧学着父亲,和梁氏好,对周瑶好,只要像父亲一样,父亲就不会再抛弃他。 所以,他在梁氏进门之前就已经为了自己而抛弃了苏芮和那个女人了。 苏烨一直认为自己是被骗,被蛊惑的,虽有错,但都情有可原的。 可如今,回忆清晰,对上苏芮那双早就将他看穿的冷漠双眸,他踉跄一步。 “我……我那时还小。”这话苏烨自己都说得心虚,挣扎着,伸手抓住苏芮的手,想起她右手断过,又立即换到左手轻握急道:“芮儿,我真的错了,是哥哥错了,我们…我们是亲兄妹,我们难道就不能和好如初吗?像你三岁之前,都是我夜里哄你睡的,是我保护你的,你还记得吗?” 苏芮记得。 即便那时候很小。 但她记得,那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她躲在苏烨的怀里,哪怕他也不过五岁,却紧紧抱着她,自己声音都发抖了,还在安慰她别怕,有哥哥在,哥哥保护她,永远保护她。 因此,即便后来苏烨厌恶她,贬低她,打骂她,她都只觉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哥哥才不喜自己了。 直到认清一切。 从那年他推开自己起,他们就已经回不到小时候了。 “不能。”苏芮毫不犹豫的抽出手,冷盯着苏烨痛苦的双眸,字句清晰无比道:“我不杀你,已经是看在娘亲的份上了,别再跟我说过去。” 说完,苏芮转身就走。 苏烨伸手想要再留,可最终没有。 而苏芮走出门,就看到依靠在影壁的二皇子,他没出府,而是站在那,把一切尽收眼底,看这一场兄妹决裂的戏。 苏烨能醒悟,能意识到自己做错,必然是二皇子从中做了什么,就为了看这一场戏。 真是恶趣味。 二皇子故意朝着苏芮挥手,就怕她看不见她。 苏芮转眸,自顾往回走。 今年的春日宴由苏芮承办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各家都心思各异。 特别是隆亲王府,长宁又砸了一地碎片。 周瑶跪在碎渣上,早就烂了的膝盖都已经麻木了,垂头散发跪在地上,后槽牙也近乎要咬碎。 凭什么她在这里受苦受难,苏芮那个贱人却能靠着云济平步青云,如今都成了能够承办春日宴的了。 也在心底暗骂长宁没用,磋磨她一套又一套,对苏芮半点办法都没有。 派那么多人出去装暴民,结果苏芮的一根毛都没碰着。 可她不敢骂出口,只能默默诅咒。 而长宁依旧不解气,哪怕明知晓这是二皇子和林家故意的,可还是看不得苏芮那个贱人得意。 还要她忍气吞声,她长宁活了二十多年,就不知何为忍! 更要忍一个贱奴! “郡主,二小姐动身了。”身边的嬷嬷小声提醒。 长宁眉目一瞪,后槽牙咬紧,起身就往外走。 两人院子离得不远,唐俞橦出门得要从长宁门前过,出院门时正好见唐俞橦走过来。 长宁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唐俞橦的手,怒喝道:“你还真要去帮那个贱人办宴?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手腕被长宁的长指甲抓得发疼,唐俞橦却没有挣扎,只是语气平淡道:“这是二殿下开口的,我不好违背。” 长宁自然也知晓,可还是气。 “你就这般听他的?” 唐俞橦抬眼,问:“堂姐,我能不听吗?” 长宁被噎住。 如今隆亲王府已经站在二皇子一派了,唐俞橦也已经和二皇子换了个庚帖,不日就要定下日子下聘,婚事在即了,自然是不能违背二皇子的。 “听你这话,你还不高兴了?你不日就是二皇子妃了,日后还能母仪天下,成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还一天摆着一张脸,唯有今日你积极,我看,分明是你自己早想去了,你也被那贱奴迷了心智了。” 长宁觉得那苏芮就是妖女,谁碰了她谁就会脑子不清。 云济是,橦橦也是! 而唐俞橦却不反驳,依旧沉默寡言。 长宁看着就来气,却又不能真不让她去,只能甩开她的手,骂道:“快滚,随意待待就回来,别傻乎乎的真给那贱奴指点。” 唐俞橦无声点了点头就离开。 瞧她这越来越闷的模样,唐俞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气哼哼的反身回院,却见周瑶站着走了出来。 正要收拾她,她先一步跪在地上,谄媚道:“郡主,咱们都恨苏芮,我有一办法,可以狠狠教训她,只要留她一口气,也就不算坏事。” 第184章 当心给自己绷坏了 唐俞橦到达雍亲王府时候,只见大门打开,不见守门的侍卫,也不见门房。 只有一个三四岁的独臂小娃娃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手中拿着糖葫芦舔着,两只沾不到地的小脚晃晃悠悠。 身上穿得并不名贵,只是普通的棉麻布做的夹棉袄。 若非他身后府内巍峨的影壁和眼前宽广华贵的大门,以及那头顶高悬着的匾额上清清楚楚写着雍亲王府四个大字,都要叫人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哪里像亲王府。 不等搀扶唐俞橦下车的琉璃惊讶,睿睿就看到了她们,立即从门槛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下阶梯来,抬头眨巴着眼睛问:“你是唐嘚嘚吗?” “你认识我?”唐俞橦惊了一跳,对眼前这个孩子她并无印象啊。 睿睿老实摇头,“不认识,可嘚嘚说你今日要来,说最最漂亮的那个就是唐嘚嘚,特意让睿睿在这里等着的。” “你这小东西嘴还挺甜。”琉璃忍不住摸了一把睿睿的头。 唐俞橦也跟着笑了笑,着眼四周,不见其他人,不免好奇问:“没有大人同你一起吗?” “没有,跌郎和树树波波都忙着种田,睿睿认得路,睿睿带路。” 说完,不等唐俞橦再问,睿睿转身就往里面跑,小短腿速度倒是挺快。 没办法,主仆二人只能选择跟上睿睿。 进了门,唐俞橦才看到雍亲王府的内里,和她所见到的所有京中宅邸都不一样。 简朴得出奇。 没有奢华的地砖挂灯,也没有繁杂的布景,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缮完整,一切都十分自然。 但几处花草带着生机,随风摇曳下散发幽香,让人一进门就觉得心肺舒畅,连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她都能呼吸几分了。 顺着长廊一路往里,到达西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在河渠对面的黑土上弯腰忙着松土垄沟。 而苏芮坐在竹椅上,正低头在桌上仔细拨弄着什么东西,离远了瞧不见。 待走到了跟前,唐俞橦才看清,是麦种。 再看那些埋头挖地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只是诧异。 “侧妃你要在这种麦子?” 苏芮抬头,惊讶问:“你认得麦种?” “在书上见过。”唐俞橦如实回答。 “那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能帮着一起选种呢。”苏芮遗憾的继续低头扒拉。 看着她,唐俞橦顿了顿道:“这该是个花圃吧” “花圃又不是不能种麦子,我还种了白菜,土豆,毛菜呢,我的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苏芮依旧是这般豁达不羁,倒是她狭隘了。 眼底苦涩更多,但只关切问:“侧妃不着急吗?” “急啊,春种没几日了,我得在第一场春雨前就把麦子种下去,否则就赶不及了。” 唐俞橦苦笑,“侧妃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春日宴的事。” “有何好急的,你不是来了吗。”苏芮头都没抬,洛娥就把准备好的两本册子递给了唐俞橦。“一本是宴请名单,一本是菜单,你瞧瞧哪里不合适,至于其他,请个戏班子,杂耍,就行了,余下的,随那些人自去找乐子就是。” 唐俞橦接过册子,并没有打开,而是看着苏芮道:“其实,侧妃你用不上我,何必呢。” “自是给二皇子找不痛快,我也不能白受欺负不是。”苏芮抬头,把选好的麦种递给小茹,转而看回愁眉苦脸,眼里灰扑扑,再没过去光亮的唐俞橦,撇嘴道:“当然,也是想要把你从隆亲王府里挖出来透透气,顺道,套点情报。” “你明知他们不会告诉我的。”虽苏芮嘴上那般说,但唐俞橦清楚,除了是故意刺二皇子,她也是为了她好,故意借此让她能够暂时脱离隆亲王府。 “那就是我谋划失误了。”苏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身子后靠在椅子上,看着忙碌着的众人道:“满盛京内外的都请了,唐二小姐可要仔细核对,莫出错了。” 明白苏芮的心意,唐俞橦坐在另一张竹椅上翻看名册。 正如苏芮说的,是整个盛京城内外有点名头的人都写在上面了,甚至一些贵女身边的大丫鬟都赫然在纸上,光这两册子,没有三五天都理不完。 坐在这儿,闻着泥土被翻开的土味混合着青草香,让人格外的神清气爽。 河边的垂柳被风吹拂,偶尔扫过脸颊,酥痒带着幽香,转眼就能看到河渠之中鱼儿畅游。 苏芮则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一根鱼竿,就地钓了起来。 一边晃悠着腿,一边等着鱼儿上钩。 用力一拉,鱼离水而出,不停摆动身子,溅了唐俞橦满身满脸的水。 顾不得自己,她忙用帕子去擦拭册子,就怕水晕开了墨迹。 苏芮抓住她的手,“怕什么,花了再写就是了,你别连这会都绷得这样紧,当心给自己绷坏了。” “我…我没事。”唐俞橦抬头笑着,可如今看着,比哭都难看。 “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苏芮把已经拆掉了鱼的鱼竿塞到她手里。“玩会,还有十日时间呢,不用今日就看完。” 唐俞橦想要拒绝,可手中的册子已经被苏芮给抢走了。 她强硬的催促她甩杆。 可她从未钓过鱼,却又不好拒绝苏芮。 无奈,唐俞橦只能蹩脚的学着苏芮方才甩竿的姿势把钩子抛出去,落在水渠之中,小小的浮漂随流摆动。 有时候鱼会来啄一下,漂跟着动一下,可半天就是不上鱼,唐俞橦被那浮漂完全吸引去了注意力,动一下就心头紧一下,几次想要拉起来。 “慢慢来,放松些,鱼才会上钩。”苏芮剥着酸橘子幽幽道。 唐俞橦沉下心,耐住性子,逐渐脸上的神色也松开了些许。 突然,鱼漂沉了下去。 “拉!” 唐俞橦立即站起身来拉起鱼竿,一条白条小鱼跟着被从水中拉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映在唐俞橦眼眸,迸发出了欢喜。 “上鱼了!”她激动的喊,打从心底的高兴,笑容也终于绽开了。 “今晚加餐,你自己钓的,自己吃。” 吃? 她还要留在这里吃饭? 可堂姐交代…… 想到这,唐俞橦笑容又沉了下去,但转看这周围一切,不舍同叛逆同起。 当下,取下小白条,又挂上鱼饵抛入水中道:“那这一条可不够吃。” 见她如此,旁边的琉璃红了眼,望向苏芮都是感激。 苏芮则当没看见。 她本来就是为了不叫二皇子高兴才要来的唐俞橦,本也是利用,见唐俞橦今日一来那摇摇欲坠,生气儿都没了的样,实在不忍,就当还她几次帮忙的情了。 第185章 百蚁食堤 在雍亲王府吃过晚饭,直到入了夜,唐俞橦才坐上挂了灯笼的马车往回走。 坐在车内,手中握着两颗饴糖,嘴角眉梢都不由得带起了笑。 这是睿睿塞给她的,说在门外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不高兴,不知什么时候溜出门去给她买了饴糖,说‘嘚嘚,糖甜甜,吃了就可高兴,可高兴了’。 整个雍亲王府不似王府,苏芮不以主子的身份随意指使他们,下面的人虽时常说笑却对苏芮是骨子里的敬重,彼此挂心,齐心协力。 难怪当初他们能那般齐心的对抗暴民。 而相对隆亲王府,唐家,唐俞橦光想着,这会就又觉喘不过气了。 “小姐,别多想,这几日咱们都要来呢。”眼见着唐俞橦神色变化,琉璃忙拉住她的手劝。 知晓琉璃担忧自己,唐俞橦尽力不去想那些,点头道:“我知晓,明日苏侧妃不是说要烤窑鸡吗,咱们明个早些来。” “奴婢还没见过什么叫窑鸡呢,明日咱们一早就来,奴婢还答应了睿睿明个和他堆泥人呢。” 主仆二人正想着明日的事高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琉璃撩开车帘正要问怎么回事,看到对面的马车立即脸色大变,忙跳下车行礼。 “王爷。” 雍亲王撩开车帘,看着对面车内僵住的唐俞橦,沉声斥道:“让奴婢同乘一车,规矩都忘了?” 唐俞橦身子不受控的哆嗦起来,声音微小道:“侄女错了,下次不敢了。” “日后是要做皇子妃的人了,不可乱了礼数,叫人以为唐家没教好,影响了你父亲。” 听到这话,唐俞橦原本松快的一点儿的心上又压了一块巨石,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手里的两块糖,点头道:“是,侄女明白。” 见她依旧是那么沉默寡言,但胜在听话,隆亲王还是满意的,想到方才收到的前线消息,想了想道:“随本王一并去二皇子府吧。” 夜里去见二皇子? 唐俞橦心里抗拒,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抬头想要开口,可对面隆亲王已经落下车帘起行了。 她不能喊出声,即便开口大伯也不会同意她任性,只好将话咽了下去,跟随隆亲王的马车。 …… 长渡关外六百里,渭城。 这是大赵和戎狄以及邻国大乌三边的夹地,不属于任何一国,一旦发生战争,都是率先被波及的。 百姓早就四散而去,只留下一座断壁残垣的空城,谁到了此地,谁占地为营。 戎狄刚退去,现在已经改换旗帜,成了大赵的营地。 最大的宅邸如今当做将军府,云济和王无为,永安侯,卫楚以及各将在正堂内推演沙盘,揣度戎狄下一步会如何行事。 “戎狄已经退至黄冠峡,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应该乘胜追击,在峡内将他们一举歼灭,再留几个活口问出他们营地,直捣黄龙,灭了戎狄。” 永安侯手指在沙盘上方指挥方遒,说得唾沫横飞,无比激动,仿佛只要这么简单一二三就能灭了戎狄。 有不少人也跟着热血起来,正要开始应和,卫楚却否决道:“没那么容易。” 被一个不知道哪个山窝窝里面被云济挖出来的泥腿子反驳,永安侯当即就怒了。 “你懂什么!你带过兵,打过仗吗?黄毛小官一个,也敢指挥上来了。” 卫楚不恼,只如实道:“末将在边陲带过兵,仗大大小小上百次是有的,来此地也打了几场,第一场便是同侯爷一起啊。” 永安侯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这看似老实的黑熊精倒是个嘴巴利的。 “哪又如何,你黄口小儿,这儿轮不上你说话。” 卫楚看了其一眼,若非对方是苏芮的父亲,他都不想搭理这空有嘴上功夫的老头子,过去的军功只怕也是从过去同他一样的人手里抢过去的。 对永安侯的话置若罔闻,卫楚手指着黄冠峡道:“此地看着一眼就透,可内里深,不知全貌,且狭长,贸然深追,若是易守难攻之地,容易被戎狄埋伏,借助天堑以少击多,徒增伤亡。” “那戎狄连输几场,如今就剩下万人不到了,我们还怕什么,便是用人埋,他累死也埋不完啊,王爷,如今是湮灭戎狄的大好机会啊。”永安侯不放弃的具以力争。 湮灭戎狄,的确诱人,特别对于云济。 一来他第一次为帅,二来此刻正是争夺的时候,他若是一举绞灭了滋扰长渡关多年的戎狄,扩宽大赵的版图,这就是一大功绩,还能尽快班师回京。 但云济脸上神色却依旧看不出他究竟如何想,其他人看着沙盘也是对半开,但谁也没有再开口,只等着云济决断。 “军师以为如何?”云济问。 一直坐在一边的王无为站起身,看了一眼沙盘道:“永安侯说得的确不错,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听到王无为站在自己这边,永安侯眼中冒光,正要开口跟着附和,王无为又话锋一转道:“但戎狄是游牧民族,营地向来隐秘,未必能从俘虏口中问得出,甚至,他们有开战就拔营的习惯,行军者都不一定知晓搬往何地了。” “这地方也不算大,如今雪还未化,找他们也没那么难。”永安侯指向沙盘上的几个地方道:“这,这,这,找一圈,也用不了一个月,何况我们人多,这是必胜之仗啊。” “永安侯似乎很恨戎狄?”王无为突然问。 永安侯神色一僵,忙道:“外敌异族,岂能不恨,绞杀了他们,便可保边关百姓不受侵扰,难道王军师不想灭敌?” “自然想,但,灭了戎狄,边关就安全了吗?” 王无为的话问得所有人一愣。 眼看着他拿起指棒,落在千里外的东月国。 “戎狄横生在我大赵和东月国之间,多年来,戎狄滋扰两方,但,都不过小打小闹,每每都可镇压,可若戎狄湮灭,两国之间再无横阻,东月日渐强盛,已见扩国之意,我们一旦灭了戎狄,东月难保伺机而出,而我大赵如今……”王无为扫过永安侯和其他几个将领,冷笑道:“百蚁食堤。” 第186章 以身入局,引得天雷 几人被王无为说得脸上无光,纷纷侧目,不与之眼神交接,心里暗骂他难道不是世家出来的。 何况当初变法,也没见他王家被打下去,最后不过是皇上偏重林家,他们不敌才败走出京的,这会装什么清廉高洁。 若不是云济把他抬起来,他们才懒得捧着其。 但心里骂归骂,谁也不敢反驳一句。 只有永安侯被憋得脸青红相交,急看向云济,希望他再年轻气盛些。 王无为似能看穿永安侯的心思,又转身朝着云济拱手道:“王爷,不可冲动,不若暂且静观其变,等着戎狄做决断,如今开春,他们极有可能求和。” 戎狄求和就跟放屁一样。 但开了春,积雪融化,戎狄此番也有损失,若是求和,也能有至少半年安稳。 半年,皇上未必撑得住,到时天地更换,稳了内再慢慢攘外,待时机成熟,扩展版图更加稳健。 “军师所言极是,便暂做等待,休养几日。” 云济一句话,落了锤子。 永安侯还想开口,云济却先一步问:“永安侯,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这是明晃晃的当着这么多人驱赶他了。 明明自己是他老丈人。 可永安侯也不敢硬和云济呛,更没了留下的脸面,只能咬着牙,敷衍一礼退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着退出去,只留下王无为,待人都离开后才走近云济道:“王爷,你这老丈人大抵是有决断了。” 云济早已经察觉,永安侯眼高手低,摇摆不定,即便没完全松口,但行事已经偏向另一边了。 只是永安侯是只老泥鳅,即便已经有所偏向,却做事也是滴水不漏,并无实质性行动。 若想要知晓对方所图,抓出把柄,只能釜底抽薪。 “本王已派人盯牢了。” “可是王爷,这太过冒险,万一……”王无为没说下去,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军师也说了,如今的大赵,百蚁食堤,若不以身入局,引得天雷,如何能雷霆万钧,焚尽根须。”云济声音平淡,可眼底已浮凌厉。 王无为明白云济所意,认同且心中激荡,拱手施礼,声音都有些颤抖道:“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愿能同王爷共见未来盛世。” “希望有那一日。”云济也无完全把握,也许会输,但若赢了,便是更近一步。 也许真有那一日。 苏芮曾说过,若他能坐在那位置上的话,也许能救大赵百姓,改换一番天地,让大赵不再是如今这副难以喘息的模样。 甚至,能救当初的她。 当时,他只觉是不可能之事。 可如今,他想要试试能否如她所说,救众生,换一番能让大赵百姓都可以安居乐业的天地,过无需再易子而食,路有冻死的日子。 而五年前,他救不了苏芮,但若再无她那般被冤枉受苦之人,她大抵也会高兴。 想到苏芮,云济不由得就想起他离开盛京的那夜,她那一声‘别碰她’,以及对他那般后的反应,心里就钝疼。 他不该如此,但…… 她该是怒狠了,这般久,连一封问安信都未曾来过。 “王爷?王爷?”王无为叫了几声,云济才有反应。“王爷怎么了?突然愣了神,可是想到了什么要事?” 云济摇头,再度将心思暗藏。 而外面,永安侯怒冲冲的回到自己的住地,拔出挂在墙上的剑就对着木桩一顿砍。 砍断了几根木棍才消气些,喘气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在心里骂。 “侯爷这般气大,看来事是没成啊。”副官从屋内端着一杯茶走出来。 永安侯拿过茶杯,灌了一大口,砸回副官手上讥道:“这事你我皆知不可能成。” 有王无为那个老奸巨猾的在,永安侯知晓这事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成。 只是想要争取一下,也许云济夺权心切,一时气盛上头,说不准就下了昏招。 但他本也没报多少希望,只是云济的态度让永安侯气恼至极。 在兖州的时候,云济就不重用他,便连筹备过冬物资也是瞒着他炭火的事,他压根就不在他的心腹之内。 原以为来了这长渡关,自己领了兵,便就有机会,结果,长渡关的两万驻兵都是隆亲王手底下的,压根就不服他,几次战起都缩在后面,倒叫那卫楚和沈铎冲锋领功了。 他要求换兵,云济花言巧语,说他是老将,又曾在隆亲王手下数年,比任何人都更适合管理驻兵,将他架着,根本下不来。 如今更是不给他脸面,这军中最是会看脸色行事的,如此,他只怕打完回京也捞不到半点功劳。 如今的位子不过是战时的,一旦回京,都是论功行赏,他无功,就只能官复原职,退回兖州。 云济都回京了,他留在兖州作甚,何况兖州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沈铎,到时候沈铎任指挥使,他便只能在其手底下混日子,岂不越活越回去了。 风云变故,自该乘风而上。 看着眼前副官,永安侯冷问:“事到如今,总该松口了吧,若还不亮底,本侯可是难以再做事了。” 事到如今,彼此都是心如明镜的。 副官也不再咬死,而是从袖袋之中拿出一个东西,用茶杯挡着,只能看到一许。 可就这一许,都让永安侯瞳孔地震。 竟然是那人! 他想过会是另外一边的人,却没曾想是那人,明白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有些犹豫畏惧。 副官看透其的退意,蛊惑道:“侯爷,第一任隆亲王也是站对了队伍,才得了异姓亲王的荣光,若是选错,是何结局,您比末将更清楚,如今这是更加保险的机会,毕竟,您女儿只是侧妃,又身份有瑕,一时荣光能得几时呢?” “而雍亲王,也只不过是皇上胞弟而已,机会难得,这次,你有的选,可别错过才是。” 上一次,永安侯的确没有选的机会。 若是有,他未必选云济。 如今,橄榄枝就在眼前,虽没有国丈那么高的身份了,可就如今云济对他态度,即便得成真龙,也未必给他这个身份,毕竟苏芮只是侧妃,且,那死丫头压根就靠不住。 而二皇子,是皇上嫡子,正统继位,到时他能成下一个隆亲王。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之后,娘娘要我如何做?” 第187章 今时不同往日 春日宴的地点选在了城东的半山别院。 春日里百花盛开,踏青游园最是合适,也最不出错,且整个盛京城,能够容下这次这么多人的园子,也只有半山别院。 苏芮其实没得选。 所以,她索性一切都交给唐俞橦,既省了自己的麻烦,也该她找些事干。 也不知那日唐俞橦回去后发生了什么,之后来虽瞧着人轻松了些许,可却是僵硬勉强的,根本松不下心,唯有手里有事做才好些许。 可越离春日宴的日子近,唐俞橦的越神不守舍。 今日已经是第五次了。 “该做的都差不多做完了,就别非给自己找事做了。”从唐俞橦手中拿过已经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名录,苏芮强硬给她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看着手里的瓜子,唐俞橦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苏芮递什么过来都配合,而是看着许久后艰难道:“春日宴后,二皇子便要与我纳吉(订婚)了。” 苏芮有听闻。 唐俞橦已经和二皇子换了庚帖,合了八字,一旦纳吉下聘,婚事就彻底定下了。 不日,就要成婚了。 “所以,你决定认命了?” 唐俞橦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道:“这本就是我的命,只是日后,怕是再无如今这般的日子了。” 这几日,唐俞橦很珍惜,却也只能看着日渐流逝。 “决定好了就是,怎么活都是活,活下去,才是重要的。”苏芮说得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但唐俞橦听得出来,她在劝解自己。 既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做出了选择,那些不甘不愿,一切情绪都该抛开,如此才能活下去。 纵使艰难,可人总要活不是。 “我明白。”唐俞橦深深点头,将苏芮给的那一把瓜子收进自己的袋中。“如今事都差不多了,明日我便不过府来了,后日春日宴再同侧妃相见。” 苏芮没有送唐俞橦,只是默默看着她离开。 心中也有几许沉重。 唐俞橦不似她,身上枷锁过重,摆不开,可多年所学又叫她有了自己的心思,认知,如今才会被拉扯撕裂得不断彷徨。 但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她不过旁观者。 而她自己的事,还一大堆呢。 …… 三月初五。 阳光明媚,春光潋滟,整个盛京城都在暖和之中焕发了生机。 今个一早城里就无比热闹。 苏芮承办春日宴,不止是收到宴请的各家忙着往半山别院赶,不少百姓也纷纷聚集在山脚下。 前两日长渡关外又传来的捷报,云济已经把戎狄大军杀得不足一万了,纷纷退回了黄冠峡,不日云济就要一举歼灭滋扰大赵多年的戎狄了,这是大赵开国以来还没人做成的事。 因此,云济风头更胜,不少百姓都想要瞻仰跪拜一下和云济有关系的苏芮,希望能得上苍保佑。 等了一辆又一辆,终于,有眼尖的认出了雍亲王府的马车。 一时群民激动起来,但今日有羽林军护守,将百姓们都远远隔开,但里面的其他世家夫人小姐却是有不少都立即迎了上来。 甚至有殷勤的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就上前给撩开帘子。 里面人影移动,但钻出来的不是苏芮,而是岳禾芸。 众人惊异,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如今苏芮那风韵楼都是岳禾芸在打理,岳家早在雪灾之前就已经和雍亲王府搭上线了。 只是没想到岳禾芸今日竟会和苏芮同乘,这岂不表示雍亲王府如今对岳家的重视。 不少人嫉妒,岳家真是眼光毒辣,早看中了云济,如今成了云济手下备受重视的了,而他们这些,边都还没摸上。 也有不少人视线落在岳禾芸心口,背地里细声笑说多亏了裴延那一箭,否则岳家未必就会倒向云济。 而今日本就执勤护卫的裴延站在远处,看着许久不见的岳禾芸神色不渝。 岳禾芸感受到了,却当看不见,下车后伸手将苏芮牵引出来。 而见到从马车内走出来苏芮,众人愣住了。 苏芮和过去不同了。 今日格外的素雅。 一袭月白泛粉的襦裙,宽宽松松,裙摆翩翩,一点看不见传言之中火辣的身姿。 脸上也只是薄施粉黛,虽容貌依旧迭丽美艳,可却没有那么有攻击性,反倒柔柔的叫人觉得亲近。 头上也不似其他贵妇一般金光闪闪,富丽繁华,只用了两支白玉雕蝶恋花的对簪挽住发。 低调稳重,虽第一眼让人惊异她怎么换了平日装扮,但转念一想,如今她是承办春日宴的人,甚至论起来都压长宁一头了,俨然已经是这盛京城里最为尊贵的女子之一了,再打扮妖冶反倒不妥。 今时不同往日。 若是过去,定都会骂苏芮装蒜,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可如今,不必苏芮开口,议论之中都自有人为她说话。 下车往山上别院走,更是一路簇拥。 原本那些瞧不上苏芮,对她或避而远之,或言语奚落的人这会都堆满了谄媚的笑,你一句,我一句的套近乎,都想和雍亲王府,和云济攀上关系。 苏芮不计前嫌,八面玲珑的应和。 虽说这些人大多都是林家和二皇子瞧不上的,可也不是全然没有价值。 而今日,说不准就用得上。 一路叽叽喳喳,直到,走进别院的一道门,响亮的鞭打声就让一众人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今日春日宴,谁敢在这时候闹事? 有几人好奇的快走两步,看到里面光景,吓的忙不得往后退,唯恐被里面的人看到自己。 苏芮则听到那鞭子声就猜得出是何人了。 她承办春日宴,最看不过眼,最要找麻烦的,又敢闹事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 苏芮不急不缓的走过二道垂花门。 花园里,姹紫嫣红,春花争艳。 而园内,长宁的鞭子挥得虎虎生威,每一下抽打抬起,都溅起数十点血迹,洒在花瓣上为其添色。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浅绿色衣裙,这会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道道血痕,血色晕染下,红绿相承,格外扎眼。 而因着衣衫破裂沁血,整个贴在身上,能看到那人身体无比消瘦,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里夹了几根白发,半露的脸虽看不清五官,可却能看到蜡黄的脸。 众人奇怪,是谁今日撞在长宁的枪口上了,莫不是这园子里的奴婢? 今日都是苏芮的人吧,这岂不是打苏芮的脸。 但见苏芮不为所动,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那么看着。 直到那跪着的人撑不住,侧倒了下去,露出了大半张脸,才看清楚是谁。 “这不是苏侧妃的妹妹吗!” 第188章 姐姐救我! 有人惊呼出声,众人才仔细查看。 都是盛京城里的贵妇小姐,即便不相熟也会在各种宴会上碰见,大多见过认识,更别说前两年周瑶风头不小,场场宴会都出席。 可眼前这人,众人看了又看,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消瘦枯老的人竟然是周瑶。 明明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如今看来,比三十多岁的平民妇人还要老。 她躺在地上,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似上岸的鱼一样张嘴喘息,死灰的双眸在看到苏芮的一刻亮了一下,望着她,委屈,无助,期盼。 即便周瑶的那些事叫人不齿,可到底时过境迁,不少人也知晓长宁的手段,再看她如今这般模样,不禁可怜之下又和苏芮对比起来。 短短半年多,两人已然天差地别,实在世事无常。 一个成了尊贵堪比正妃的雍亲王侧妃,一个则成了长宁无法对苏芮出手时拿来羞辱的出气筒。 “苏侧妃来挺快啊,怎么,赶来救你妹妹的?”长宁停下鞭打,挑眉问苏芮。 苏芮看了一眼地上是周瑶,并未任何神色变化。“郡主说笑了,我可没有什么妹妹。” 周瑶的眼眸骤然暗淡下去,更加无助可怜。 可这会不会有人说苏芮冷心绝情,反倒会窃窃私语周瑶是罪有应得。 “说错了,是继妹。”长宁说着又一鞭子下去,狠狠抽打在周瑶身上,疼得她忍不住朝着苏芮叫出声:“姐姐救我!” “她倒是已经唤你姐姐呢?”长宁挑衅道。 苏芮依旧不为所动,“如今她是陈郡马的妾室,郡主是她的主母,如何教训她,是郡主府上的事,她唤我什么与我何干,只是,今日宴席,郡主可别把花都给染红了,不好看。” 说罢,苏芮转身就走。 其他人看了看,也纷纷跟着走了。 而看着苏芮被人前呼后拥,似香饽饽一样离开,长宁觉得无比扎眼。 一群眼皮子浅的软骨头,云济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就一个个点头哈腰的巴结那贱奴。 再没了心思,长宁把鞭子扔给身边人。 另两个婆子不用吩咐,就把地上的周瑶给拖了起来,往苏芮相反的地方走。 一路拖行至无人的竹林里,长宁一挥手,两个婆子放下周瑶就退了出去。 “别装了。”长宁不耐烦一脚踢在周瑶的伤口上。 周瑶疼得咬牙,却还是立即站起身来,陪着笑脸道:“这不是怕苏芮那个贱人不信吗,妾得装得真一些才是啊。” 嘴上恭敬,心里周瑶却是把长宁骂了千百遍。 明明说好了今日不过是演戏给苏芮看,长宁却鞭鞭用力,用的还是那带着倒钩的鞭子,从苏芮的马车停下来开始就鞭打自己。 若非这数月被折磨多了,她压根就撑不住,即便此刻,都浑身上下火辣辣的撕裂疼,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她现在算是摸清了些许长宁的性子,就是喜欢磋磨人,越是求,打得越狠,打到只有出气的力气。 还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每次把她打得半死都会让府医给她治疗,养得差不多了又拉起来折磨。 她恨透了长宁,可却又没有办法反抗她,唯有同她站在统一战线,有同样的敌人,并且能够给她出气,才能换取更好的生存。 “本郡主瞧着苏芮压根就不信,瞧都不曾多瞧你一眼。”长宁对于周瑶的提议并不完全相信,不过是试试罢了。 “她本就歹毒,何况妾要的也不是她对妾心软,救妾的,要的是她认定妾被郡主您折磨得没有法子了。” 长宁眸色深了深问:“之后呢。” “之后妾自有办法,保准叫她心甘情愿跟妾走。”周瑶死咬着自己的办法不肯明说,但见长宁脸色不好,立即补一句道:“到时候,她欠郡主的,一并都讨回来,把她重新打入烂泥里。” 长宁冷哼一声。 她不在乎周瑶用上什么办法,她那些小心思她也懒得听,只是……“记住你说的,若是不成,你知晓的。” 周瑶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她知晓。 如果这次没成,等待她的会是加倍的折磨。 …… 春晖阁。 苏芮作为承办人,即便有唐俞橦帮忙,她也是要自己一一见客的。 足足大半个时辰,苏芮才把一半的人见完,剩下的,要么是不对付,要么是身份不足以进二院的,苏芮也算躲了清闲。 但光就这么和这一半人一人几句,苏芮都累得够呛。 特别是肚子。 怀着双胎实在不好掩盖,今日又人多眼杂,所以苏芮不仅穿了宽容的襦裙,还用束带把肚子绑住。 站着还好,坐久了,实在难受,两个小东西也对此抗议,时不时踢她几下。 没了人,她立即站起身来。 才没喘几口气,就见几道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似在扑蝴蝶。 其中一人,是狼崽子。 混在小孩堆里,他倒是装得天真烂漫,似和这些同龄孩子一样,只是在那视线扫过阁内里苏芮的时候,苏芮明显感觉到了。 这狼崽子冲着她来的。 等了一会,那蝴蝶果然飞进了阁内。 其他小孩见苏芮站在里面,都不敢贸然进来,只有狼崽子一下就扑了进来,网兜一挥,抓住了那之前众孩童都没能抓住的蝴蝶。 “还好苏侧妃吸引了蝴蝶,不然我都抓不住。”狼崽子笑开,露出两颗虎牙,瞧着透着两分憨气。 苏芮不上当,冷笑低问:“这般光明正大来找我,你就不怕你郡主母亲知晓,白费了你这数月在她跟前卖乖的功夫?” “你这么关心我,这都知晓?”狼崽子靠近一步,似半点不惧苏芮说的失宠。 “我不瞎,看得出。” 不必打听,就看如今狼崽子的穿着,以及数次宴席长宁都带着他,可见已经是将他培养起来了,而今日他能出现在春日宴,可能是连隆亲王那关都过了的。 狼崽子工于心计,又演技一流,再因着年纪小,自然的许多地方会让人自然忽视。 且数月时间,他更加善于隐藏了,那一双眼甚至和二皇子一样的阴鸷。 “给我。”狼崽子忽然朝着苏芮伸出手。 第189章 谁都不要想好! 苏芮莫名。 不解狼崽子要她给他什么。 而狼崽子见苏芮目中皆是茫然,更是气愤,恨恨道:“压岁红封!” 苏芮笑了。 这年都过完多久了,这会还来问她要红封。 何况…… “我凭什么给你?” “你是我姨母!”狼崽子理直气壮。 “你认周瑶是母亲吗?”苏芮反问。 狼崽子自然不认那个抛弃自己,恨不得自己早死在外面的毒妇。 且这段时间在隆亲王府,看着周瑶受尽折辱,却如狗一样摇尾乞怜,贪生怕死,毫无血性二字,狼崽子就更加厌恶自己竟是从这等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为什么,他不能从苏芮肚子爬出来。 注意到狼崽子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苏芮心下一咯噔,面上却不显的又添一句:“即便你认,周瑶也同我毫无关系,我如何都不算你姨母。” 无论如何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吗? 狼崽子抬眼,阴鸷又不甘的看着那张对谁都笑,唯独不对他笑的脸问:“那个独臂萝卜头呢?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给他红封。” 他看见了,听见了! 那日从学堂回来,他瞧见那萝卜头兴高采烈在买糖画,说雍亲王府今日就过大年,吃年夜饭,都给了他红封可以买很多糖。 萝卜头高兴的样子格外刺眼,他恨不得剥了他的脸皮,看他还怎么笑。 他让马车行驶到雍亲王府外的巷道,听到里面欢笑的声音更是愤恨。 明明他也在那佛庄待过,凭何将他排除在外。 凭什么苏芮对那萝卜头那么好,对他,视如蛇蝎,分明是她把自己带来这的,凭什么不负责。 “睿睿是我府上的人。”苏芮如实回答,观察狼崽子的神色,可见他并不知她肚子里有孩子,否则,以他那歹毒的性子,扑蝴蝶的时候就会朝着她肚子扑过来。 但,他不会无事而来。 只是苏芮不会先开口,倒叫这毒小子拿捏。 而狼崽子听到苏芮把那萝卜头说成自己人,更是不满,脸上装出的面具悉数脱落,目皆冷光道:“今日,我能帮你,你最好对我好一些。” “你帮我?什么?”苏芮语气里都是不信。 “你不知晓?”狼崽子诧异,苏芮怎么会看不出?她之前明明很聪明的。 苏芮只是看着他,不咸不淡问:“我应该知晓什么吗?” 狼崽子虽这数月又成长了不少,可到底还是小孩子,在苏芮跟前又不如在长宁那稳得住,这会拿不准苏芮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套他的话。 犹豫片刻,狼崽子依旧留一手道:“有人要害你。” “然后呢?” “我能帮你,只要你……” “不必了。”不等狼崽子兴致勃勃说完,苏芮就拒绝了他。 狼崽子眉头蹙紧,恶狠狠瞪着苏芮。“你耍我!” 苏芮笑开,挑眉道:“是又如何?” 狼崽子气得整张脸都红了,却偏又不能在这儿拿她如何。 自己好心帮她,她倒不领情,那就……“那你就等死好了!” 甩下狠话,狼崽子将手中蝴蝶捏死,扔在苏芮脚下气哼哼就走了。 苏芮看着那只在地上微微颤动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动静的蝴蝶,明白狼崽子这是威吓自己会如这只蝴蝶一样,被人轻易捏死。 不知是这小子高看了自己,还是小瞧了她。 许到底还太小,都没察觉出,他已经帮了她了。 苏芮看着那远处的黑影,给洛娥使了个眼色。 而另一边,周瑶躲在树干后面,看着狼崽子从那阁内出来,手指甲在树上都抓出了数道抓痕。 那混小子从不叫她娘亲,在长宁羞辱折磨她的时候就那么看着,求情都没求过一句。 就连长宁不在的时候,也从不搭理她。 看她那眼神,和长宁一样,仿若在看卑贱的蝼蚁。 明明是自己生了他,他才有的今日,却为了权势,认长宁做母亲,反过来踩着她。 对长宁,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对苏芮都比她亲近,凭什么! 所有人都舍弃她! 可都是他们害她变成这样的! 特别是苏芮! 那混小子是她找回来的,他们串通好的,一切都怪苏芮! 想踩着她的骨血往上爬,她今日非要把苏芮拉下来,变得和她一样,谁都不要想好! 越想越恨,周瑶决定不再盯着,转身就往外园走。 也没发现,远处有人跟着自己动了起来。 在外园找了一圈,周瑶终于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梁氏。 即便雪灾的时候永安侯府被暴民抢夺一空,可如今的梁氏依旧打扮得光鲜亮丽。 而周瑶呢,根本就比不了。 心中埋怨更胜。 说什么犯了心疾,病情严重,说什么救不得她,让她再忍忍,都是骗她的。 早就放弃了她,压根就没想过救她! 而梁氏,感受到了不善的注视,转过眼来便就看到藏在回廊柱子后面的一双眼睛。 自己的女儿,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梁氏匆忙找了借口离开,一边注意着旁人一边快步走进廊内,将周瑶拉到完全被遮盖的角落才上下打量她。 看着她浑身血迹都还没完全干,满脸心疼问:“我来时便听人说长宁今日又当众打你了?” “是啊,我日日都被打。”周瑶抬手撩开袖子,里面是新旧交叠密密麻麻的伤痕。 梁氏触目惊心,没想到长宁下手那么狠,一点不忌惮永安侯府。 但转念一想,如今隆亲王回京,又站在二皇子一派,永安侯却是在云济手底下做一个小小将军,不对等,又是敌对,自然的长宁就会把更多的气发在周瑶身上。 “再忍忍,等侯爷回来了,娘去求……” “不用等侯爷,如今娘就可以救我。”周瑶急打断梁氏,双眸期许的望着梁氏问:“娘会帮我的,对吧?” 梁氏太了解周瑶,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可已经来不及了,周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紧接着道:“此事我已经告知长宁了,若娘不帮我,我必死无疑,这是我唯一能好过的机会,还能弄死苏芮。” 一听能弄死苏芮,梁氏虽不太相信周瑶的脑子和能力,但她身后如今有长宁,她们都目标一致,希望苏芮死。 而今日,梁氏也看得出来,苏芮不过表面风光,背地里暗流涌动着呢。 便来了心思问:“你要娘如何帮你?” 第190章 费尽心思咬谁呢? 见梁氏并没有拒绝自己,周瑶心里好受了些许,眼眸里也有了些过去对梁氏的依赖,挽着梁氏的手,靠着她,视线往她腰间去低声道:“只要娘将那东西给我就好。” 看着周瑶的视线,梁氏就知晓她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 当下脸色一变,推开周瑶拒绝:“这东西不可。” “我不会叫旁人知晓的,我也没告知长宁,我只要娘你将东西给我,把苏芮引去地方就成,如今只有这个东西能引得出她了。”周瑶走近,时间不多了,没工夫和梁氏再多说,周瑶伸手就要自己拿。 梁氏连退几步,看有人听到动静望过来,忙又躲进里面,抓住周瑶的手道:“不行,此地人多,那东西若是叫知晓的人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麻烦? 周瑶可不麻烦。 她已经是隆亲王府的人了,永安侯府的麻烦和她有什么干系。 反正他们从来就不顾着她。 便连梁氏也是,方才还说愿意帮她,如今要她担一些风险,她就不肯了。 明明她都说了,她不帮自己,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娘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梁氏被问得一愣,别开视线道:“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女儿啊!” 可就这本能的别开,触及了周瑶心底的刺。 说什么她是她的女儿,不过是敷衍,若真在意她,为何当初要她认下所有,为何让她进隆亲王,为何要让她忍。 明明希望她早点死,别拖累她。 当初不盼着苏芮死,如今却盼着她死。 越想,周瑶眼底那点温情越消散得快,最后只剩下怨毒和恨,一把推开梁氏的手恶狠狠道:“别骗我了!我还不知晓你吗?若非你再生不出,你压根就不会在意我!” 周瑶说的的确是事实,可梁氏岂会认,眼见她声音大起来,忙压低声音来。 “胡说什么呢,小声些,叫人听去了。” “我胡说吗?那你把东西给我。” 梁氏侧身躲开,“我没带。” 周瑶冷哼:“林川下落不明,你等着他来找你呢,怎么可能不带那东西。” 被周瑶完全看穿,梁氏依旧不肯松口。“那东西给了你,你也未必引得出苏芮,瑶儿,你不是苏芮的对手,莫要冒险,娘知晓,你在隆亲王府艰难,你再忍忍,娘会想办法的……啊!” 一拳,周瑶狠狠的打在梁氏的腹部。 梁氏从未想过周瑶敢出手打她,还这样重。 即便这些年,周瑶脑子不算好,时常惹事,可对她是敬畏的,如今却打她! 诧异的望着这个眼眸冰冷,让她陌生的女儿,梁氏难以置信。 周瑶看着她这神色却从心底觉得痛快,原来反抗不敢反抗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娘,疼吗?”周瑶冷笑着靠近梁氏耳边。“这还没我受的半成重呢,你如何不忍呢?” 梁氏盯着她,一时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手紧紧捏着腰间的东西。 周瑶用力掰她的手指,嘴上威胁道:“放手,把东西给我,否则,我便去告知长宁你和林川的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娘,那年可看见了,你和林川在马车里……你说,长宁那种人会不会闹开来。” “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我被折磨疯了,因为你让我忍,把我推进深渊,不顾我死活,你不过嘴上说得好听而已!梁思淼,我如今不靠着你,也不怕你了,我若没得活,谁都不要活!” 最终,梁氏到底松了手,任由周瑶把东西挖了出去。 看着那块半玉,周瑶收入袖中,却没有走,而是又换了过去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哭喊道:“娘,这回你得帮我,我实在受不住了。” 如今,梁氏自也明白了今日周瑶被打是怎么回事,要她帮的是什么。 虽如今真恨不得周瑶早死了的好,可把柄在她手上,没有过多选择。 “你最好别说漏了嘴,否则,我若出事,更没人能救得了你!”梁氏低声警告一句,母女对视一眼,梁氏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周瑶脸上。 周瑶被打得摔出回廊,动静引得周遭的人都看了过来。 梁氏当即含泪怒斥道:“你有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你。” 周瑶捂着脸,哭得浑身哆嗦,绝望的望着梁氏,最终从地上趴起来,哭着跑了。 梁氏眼一闭,身子就斜倒下去,周围的人忙前去搀扶,一下子乱作一团。 而人群之中,看着周瑶跑开的方向,跟着的人反身往回走。 苏芮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午时,午宴要开始的时候了。 “侧妃,这事瞧着并无问题啊。”洛娥不解,就如今得到的消息来看,周瑶所受虽凄惨,可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苏芮没有解释。 不了解周瑶的人,绝不会觉得如今发生的有任何不对之处,至多是或可怜,或唏嘘,或觉得周瑶罪有应得。 可苏芮了解周瑶,即便脑子不是很好用,却不是一个会服软,认命的人。 哪怕被折磨恨了,一时不敢反抗,但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如今,她还咬不了长宁,那会费尽心思咬谁呢? 并不难猜。 演这一出被所有人都抛弃,走投无路,极尽奔溃的戏码,的确不错。 可苏芮不会因此心疼周瑶,她也不会图她能够救她。 那…… 想着,追月悄无声息的从屋檐下跃进来,走近苏芮身边,小声的在她耳边将查到的事简单说明。 原来如此。 倒是歪打正着了。 “且当一切不知。” 追月明白的退了出去,洛娥有些担心问:“侧妃,您如今不方便,万一……” “没有万一。” 她不会让周瑶近她的身,自也不会有万一。 看着外面大部分人都已经往宴处去,有人来通报苏芮,她便带着人往宴处走。 她作为承办人,今日又无身份极高的人,出宴自然是要她压轴的,所以,她走的是另一条道。 这会无人,一道身影窜出来就一眼能瞧见。 洛娥和小茹迅速拦在苏芮跟前,周瑶扑跪在地,没抓到苏芮的裙角,只能哭喊求道:“姐姐,求你!求你救救我!” 第191章 才以此来设陷阱 周瑶的哭喊声很大,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此刻周遭无人,没有任何人会可怜她。 苏芮冷眸垂看了她一眼,移步就要往另一边绕过去。 周瑶却是不放行的立即就朝着苏芮转向的那边扑过去,眼泪如珠落,凄凄哀求道:“姐…不,表姐!表姐,求你了,救救我,我真是没有法子了,我受不住了,长宁郡主她、她就是恶鬼,是变态,她日日折磨我,你看,你看,我这浑身都是伤。” 说着周瑶就不顾一切的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身上大片大片的伤痕,瞧着的的确确是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可惜,苏芮眼里不见一点怜惜,依旧冷漠无声。 周瑶心里骂苏芮铁石心肠,但也清楚,苏芮恨不得自己再被折磨得狠一点来消她的恨。 所以,苏芮这般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维持着这些日子在长宁那装得格外得心应手的卑微,周瑶如彻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般哭道:“表姐,我错了,我真的知晓我错了,过去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是我什么都想要和你比,想要把你的东西都抢过来,这才和陈友民那个混蛋生了那些事。” “五年前我其实不是真的想害你的,我只是害怕被发现,所以,所以才把你推了出去,我也没想到长宁会那般重罚你的,后面你回京来,我也是怕,怕被揭穿,怕别人知晓我做的那些事,我才一错再错。”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也知晓我现在是我应得的,可是表姐,我…我想活!我想活下去!我不想再被打,被烫,被折磨了!” “侯爷不管我,娘也不救我,我实在没有活路了,表姐,我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就…就把我从西侧门送出去就好,求你了,我求你了。” 喊着,周瑶一下一下的往地上磕头,声声脆响,没几下地上就染了血印子。 周瑶的话,半真半假,格外的情真意切。 任由谁来都会觉得,这是实在走投无路,没人可求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苏芮却看到了她每次磕头下去时都会迅速的瞄她一眼。 她在确定她是否对她的话有反应。 而苏芮,也适时的停住了脚步。 ‘咔哒’。 什么东西从不断磕头的周瑶衣衫里滚落了出来,就那么恰恰好的落在苏芮的脚边。 是月牙样式的板块玉佩。 玉质一般,但上面刻着虎头。 盛京崇尚文雅,即便是武将也多喜欢佩戴文气的饰品,就连剑鞘上大多都是竹石,祥云,兰草这等雕刻花样,鲜少在佩戴之物上雕虎,狮,鹰,这些猛兽。 只有一些特立独行才会用这些纹样。 而苏芮恰好见过,林川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枚像似的半玉。 不等苏芮细看,周瑶慌忙扑过来,双手抓住玉佩往怀里塞,极力掩饰道:“这是我如今身上唯一值钱的了,日后我得靠着它换银子过活,表姐,求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好不好?” “不好。”苏芮毫不犹豫的留下两个字,迈步从周瑶身边跨过去。 周瑶转身还想求,可却被小茹拦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芮走远后,小茹才反身跟去。 见苏芮彻底走远,周瑶心中也拿不准到底她如何想。 握着手中的玉佩,最终,还是站起身,一脸决然的往方才她所说的西门快步走去。 一路故意脚步踉跄,实则竖起耳朵。 “咔。” 一声细微的树枝折断声响起。 周瑶余光看到一抹身影一闪而过,心中惊喜。 果然,果然跟来了! 此地是进三院,全是女眷,云济留给苏芮的人都是男子,即便是暗卫,这儿也是不许进来的。 而苏芮身边的洛娥和那个大嗓门的小茹都是不会武功的,难免发出动静。 可方才那身影即便只是一下闪过,但周瑶认得,是苏芮! 她亲自跟来了! 果然,她如今最想要抓到林川对付梁氏。 上次苏芮去永安侯府闹事后,有人报给长宁,她正好被长宁打个半死,躺在地上听了个全。 听到苏芮从梁氏那离开后梁氏就又发了心疾,她便就猜到苏芮肯定是抓住了梁氏的把柄。 毕竟能让梁氏真正心疾的只有林川。 她知晓,林川跑了,大抵苏芮也知晓了,估计都找了不知多少日了。 所以,她才以此来设陷阱。 这一次,也要叫她体会体会,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越想越激动,周瑶的步伐都不自觉加快了不少,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苏芮带到地方去。 一路走到三院和二院之间相隔的小花园,此刻这儿已经彻底没人了,远远就能瞧见一个男人。 背对着而站,像极了林川。 “爹!怎么到这儿来了?也好!我们快走,等下被人发现了就走不掉了。”周瑶的声音不小,就怕身后的苏芮听不到。 虽然嘴上喊得急,可周瑶的动作却不快,余光瞥见人影从后面赶来了,才伸手去抓住‘林川’的手。 “站住!”苏芮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周瑶立即转过身,看就苏芮和洛娥两人站在院门前,眼底的喜色都快要压不住,当下厉呵:“动手!” 一声令下,周瑶脑海里全是埋伏好的人跃出来,将苏芮拿下,她等着看她惊慌失措又无力反抗,只能无能嘶吼的样子。 然后,再将她扔入地狱之中,让她再一次被千夫所指,即便身为云济侧妃也是无用。 可等了片刻,耳边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瑶立即四下张望,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怎么会? “人……”拉过‘林川’,周瑶想要问人都去哪了,可话都还没问完,被她猛的一拽的‘林川’就朝着她倒了下来。 猝不及防,加上一身的伤,压根推不开,一下子就被‘林川’压在了地上。 ‘林川’的脸压在她脸上,腥臭的液体淌在脸上,她推开一看,才发现是对方嘴里流出来的血。 他双眸圆瞪,好保持着诧异的表情,可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 他死了! 第192章 爹!救我!苏芮要杀我! 周瑶诧异不已。 这人怎么会死了呢? 长宁做的? 不可能啊?长宁压根就不知她是如何计划的呀。 何况,长宁要的只是结果,成与否都会算在她脑袋上,压根就不会管她如何弄的。 可怎么会…… 难道是……苏芮? 周瑶不想相信自己的猜想,可看着苏芮依旧神情平静的缓步朝着自己走来,她慌了。 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死人逃跑,可对方死重死重的,连推几下都推不动。 眼看着苏芮越走越近,周瑶方才的得意都消失无影了,紧咬着牙,用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还没等她翻身跑,苏芮的脚就已经踩在了她的喉咙上,直接将她再度踩回地上躺着。 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就看到苏芮手中把什么水倒了下来。 没等反应,微微带着甘涩的水就进入了自己的口中。 本能的想要吐,结果苏芮踩着自己喉咙的脚一下松开,那些水就一下子跟着涌了进去。 周瑶惊恐的立即抠喉咙,可无论怎么抠,都吐不出来。 她吓得脸色发青,哆嗦又愤恨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你猜。”苏芮笑道。 毒药! 一定是毒药! 周瑶更加拼命的想要抠自己喉咙吐出来,可没两下就觉得无力。 浑身都无力。 毒发了! 惊惧之下,周瑶甚至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迅速融化,瘫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她要死了! 她不想死,可如今却压根挣扎都做不到。 为什么? 明明该死的是苏芮才对! 看着依旧站着,光鲜亮丽,犹如天仙一般的苏芮,周瑶不甘。 不甘极了。 原本站在那儿的应该是她才对! 都怪苏芮回来,夺走了她的一切,现在还要夺走她的性命。 所有情绪和委屈不甘搅和在一起,周瑶原本就不多的理智完全消失,恶狠狠的瞪着苏芮吼:“为什么?为什么你没事?你怎么会知道?人是你杀的,那些人你都弄到哪里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苏芮却并没有回答她的义务。 谁说一定要让将死之人明明白白去死呢? 何况,周瑶可还不能死呢。 毕竟人还没来。 “你说话啊!苏芮!你想怎么样?”周瑶嘶吼着,她想要叫人来。 可惜,这是她自己千挑万选的地方,又求了长宁万不可在午宴开始之前放人过来,这会,这儿鬼都没有。 “你说,我想怎么样呢?”苏芮从袖袋里拔出匕首,蹲下身,冰冷的匕首在周瑶脸颊滑动。 周瑶吓得浑身僵硬,可瘫软下根本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装模作样的喊:“你…你不能动我,是长宁,是长宁吩咐我这么做的,长宁的人很快就来,你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你如今不过一个妾室,即便我杀了你,这儿空无一人,我说是你袭击我,我失手杀了你,你说,谁会为了你来追究我吗?” 不会。 别说是她,当初大皇子不就是被苏芮杀的吗,可结果呢,苏芮毫发无损,如今还更上一层了。 皇子都如此,更别提她了。 长宁压根就不会救她,还会在她死后怨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她的尸首鞭了又鞭,剁碎喂狗,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没人会救她了。 周瑶真是怕,她不想死,哪怕是赖活着也不想死。 “表姐!表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解药,放过我吧,我以后绝不敢了,我可以,我可以潜伏在隆亲王府,给你做探子,传送情报,隆亲王他…他……” 周瑶想要表明自己是有价值的,可翻遍了整个脑子,她就见过隆亲王一次,还是半死不活的时候,压根不知道隆亲王的人和事。 而苏芮,显然也不想听,匕首的尖刃划破了她的脸,一路往下,已经到了下颌要往喉咙去。 她要杀她了! “苏芮!你个贱人!你不能杀我!该死的是你,你就不该从你娘那个贱女人肚子里爬出来,若不是你娘占了我娘的位子,你占了我的位子,我一出生就是侯府嫡女,你抢了我的一切,还害我成了这般模样,你才该死!” 周瑶一口气把心里话骂出来。 一切都怪苏芮,怪她娘,若她娘不先嫁给永安侯,苏芮不先出生,自己就不会被她夺取嫡女的位子,到如今都顶着周家女的身份。 若她是永安侯府嫡出,根本就不可能落到如今的地步。 苏芮看着周瑶发红癫狂的双眼,只觉可笑。 好似她作为永安侯府的嫡女得了什么好,前世,除了名头外,她得了什么了? 娘亲早逝,父亲不慈,哥哥混账,继母蛇蝎,继妹吸血,到了周瑶嘴里,倒好似她没见着,只瞧见了她过得多神仙日子。 看来,是眼瞎了。 刀刃一转,从周瑶双眼划过。 “啊!” 一声惨烈无比的痛叫响彻整个园子。 “你……” 周瑶想要骂,苏芮却抢先一步低声道:“你爹来了,用不上你了。” 她爹? 永安侯吗? 都没想远在长渡关外的永安侯怎么可能来,周瑶只想着救自己的人来了,忙不迭求救的喊:“爹!爹!救我!我瞎了,苏芮要杀我!” 说完,周瑶只觉脖子一疼痛,紧接着头一歪,彻底躺了。 而同时,一道身影飞速而来,剑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数道寒光。 只是还未到苏芮跟前,就已经被从在角落里掩藏已久的追月截住了。 紧接着,另外藏在几处的人纷纷现身,将来人团团包围。 来人穿着玄色的近卫束服,腰间挂着黑铁挂牌,上面的纹样是二皇子府的。 是二皇子的近卫。 三十五六的模样,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身高也有八尺多,和林川一点儿也不相似。 果然掩藏得好,难怪追月守了半个多月才断定下来。 可即便能够断定,想要从二皇子手里找出来,带走,可不是容易的事。 何况林川在逃跑这一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若非今日周瑶演这一出好戏,苏芮还真一时半刻没办法。 第193章 没有理由不成全她 林川虽是草莽,可相比起永安侯来说有良心多了,能为了梁氏和周瑶隐忍多年,可见对其疼爱程度。 许是多年亏欠,又许是梁氏哄得好,不管是何,作为一位好父亲,见到周瑶被长宁鞭打,被梁氏放弃,被旁人践踏,是如何都忍不了的,自然会自己从二皇子身边脱身出来救周瑶。 只是林川到底谨慎,即便跟着也不会贸然行动。 所以苏芮早让追月将周瑶安排的那些人都悄悄弄走了,他们则潜伏其中。 林川被周瑶吸去了大部分注意力,不会如平时那般小心。 只是苏芮不懂武功,不知道林川的位置,也不许追月等人在林川现身之前发出任何动静,哪怕是给她传递消息,否则打草惊蛇,再想要找林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想要钓母兽,就得小兽叫出声来。 所以,苏芮自然只能让周瑶发出点声音了。 惨叫声和那一声爹,到底还是把林川给逼出来了。 林川虽逃跑了得,但功夫并不算多好,压根不是追月等人的对手。 此刻他不占先机,逃无可逃,没几招下来就被追月几人给压在了地上。 几人手起刀落,将林川的手筋脚筋挑断,不叫他再有逃跑的机会。 林川没有痛叫一声,只是挣扎着想要朝着前去看周瑶。 见挣不开束缚,便怒问苏芮:“你把瑶儿怎么了?” 看着林川那双怒红得几乎要吃了她的眼,以及鲜血淋漓都一点不顾,只关切周瑶的情况,苏芮一时心中有些复杂。 林川和周瑶一年都见不上一面,甚至,周瑶压根不知晓在林川那她是他的女儿,就这般,只因林川认定周瑶是自己的女儿,就能不顾性命也要拼出来救她。 这才是为人父吧。 可惜,她从未见过。 而林川纵使是个好父亲,也改变不了什么。 “带下去,关牢了。”等今日事毕,苏芮再来盘问他十几年前的往事。 “瑶儿!瑶儿!”林川没有得到答案,不知周瑶生死,挣扎着还想要反抗。 没一会就被打晕了过去,闭眼前都还紧紧盯着周瑶。 “侧妃,她如何处置?”洛娥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周瑶问。 “送到隔壁院,和那些人放在一起,将她自己准备的香点上。” 既然周瑶安排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给今日的春日宴添彩,苏芮没有理由不成全她。 …… 芙园。 今日设立宴席的地界,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汇聚一水相隔的左右两处宴处。 因为此刻已经过了午宴的时辰。 这样的大宴,人多纷杂,时辰是最要守紧的,特别是像午膳,又是最齐聚,不能缺席的,所以,旁人都会提早前来,以免路上耽搁,比压轴的人来得更晚就麻烦了。 可此刻,等了又快一刻了,还不见苏芮前来。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不会出事了吧?” “许是故意的?” “这么多人,即便那苏侧妃不通晓,也不至于晚这么久吧,会不会出事了?” “六年前那苏侧妃也是在春日宴上出的事,会不会是和这春日宴不对盘啊。” “说不准呢,有些事,就那么邪乎,她如今风头太盛,难免……” 越说越邪乎,今日负责辅助苏芮的唐俞橦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她不能轻易离席。 只能望眼欲穿,直到琉璃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唐俞橦脸色瞬变,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同身旁的长宁道:“堂姐,我离席片刻。” 长宁点头,没有阻拦。 而是看着唐俞橦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嘴角勾笑。 算算时辰,周瑶那蠢货看来还真是成了这一桩事了。 这个点,就算橦橦赶去也是来不及了,正好叫她扯开苏芮的遮羞布,断了她们两人之间的牵扯。 唐俞橦虽是悄然离开,可如今人多眼多,还是被人瞧见了。 她同苏芮交好的事已经不是秘事了,她这般急急赶去,必然是苏芮出了事,议论更加热烈不说,已经有些好事的人派人出去摸寻了。 盘算着时辰,长宁给身边的嬷嬷递了眼色。 嬷嬷正要按着周瑶所说的开口,可话音还没出,便有人先喊了起来。 “苏侧妃来了!” 苏芮来了? 长宁惊异的站起身。 视线望出去,苏芮正好从月亮门走过来。 衣衫平整,发髻齐贴,没有半点变化。 苏芮怎么会来? 周瑶没成事? 那怎么会耽搁这般久?橦橦又为何急急而去。 太多问题在长宁脑袋里来回,没等询问,就先对上了苏芮转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皆是得意。 似无声在说,郡主,你又输了呢。 长宁双手攥紧,还没等动,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尖叫声。 那声音听着惊慌失措又有些……怪异。 “出事了!出事了!苏侧妃出事了!快来人啊!” 不知又是哪里喊的。 苏侧妃出事了? 苏芮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的吗? 众人看向苏芮,苏芮则也是一脸茫然,随后转身快步往那喊声发出来的地方赶去。 见苏芮去了,众人也立即都跟上去。 长宁吩咐嬷嬷一句,也跟了上去。 出事的地方不远,就和芙园隔了一个院子,穿过三道门就到。 此刻之前被派出去寻的人已经汇聚在了院子里,看着一个地方,神色都有些难以言明。 小茹上前扒开人,看到里面的场景,立即扯着嗓子喊:“侧妃!有人在这儿干破事!!” 小茹的声音瞬间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八卦是人之天性,特别是这等炸裂的事,还发生在大宴上,不少人都快走了几步想要一看究竟。 不看不知道,一看,眼前场景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见。 青天白日,就在这园子里,男女都赤条条,遍地都是污秽之物。 听到声响,男人都吓得纷纷捡起地上的衣衫盖在自己私密之地,躲到一边,没人管那躺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被衣物盖住了头脸,看不着是谁,但一丝不挂的身上全是红印,与皮肤上新新旧旧的疤痕在一块,画面实在不忍直视。 不知是没听到声音不知被发现了还是周遭的男人都褪去了后不满足,还在哼哼唧唧,发出那些叫人没耳听的声音。 “这…这不是周瑶吗!” 第194章 十个都不够她的 有人喊起来。 原本羞于看的众人才仔细又看了几眼。 虽说盖着脸,光靠着光溜溜的身体无法分辨是不是,但今日周瑶被长宁鞭打的事所有人都听闻了,还有不少是亲眼所见。 如今那道道鞭痕就在眼前的酮体上,且都没完全结痂,因先前的剧烈运动下,此刻好几处都又流了血。 能对应上的,除了周瑶又还能有谁呢? “让开!都让开!” 身后传来怒喊声。 众人转头,一阵乱哄哄下是苏烨正一边推开人,一边往这边冲。 他在男宾那边,只听到苏芮迟迟没有出现,恐怕是出了事。 赶到这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十男一女正在鬼混,当下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一边怒喝一边往里面快速挤。 不知苏烨是发什么疯,但想到他一向对周瑶比对苏芮这个亲妹妹还好,大抵是来给周瑶收拾的。 众人迅速退开,给他让路。 当冲到最前,看到赤条条躺着的人时,苏烨的血迅速冲上脑。 别开怒红了的眼,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就要往上冲去给遮盖。 苏芮这时清咳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烨的动作滞住了。 转头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苏芮好端端的站在那。 不是苏芮? 苏烨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又如六年前那般。 但一转念又不对。 不是苏芮,那躺在那的人是谁? 为什么传苏芮出了事? 有人想要害苏芮! 想到这,苏烨一个箭步就上前,伸手将遮盖在那女人脸上的衣衫扯下。 他倒要看看,是谁不要脸的想要污蔑他妹妹! 可当衣衫被甩开,看到下面遮盖的那张脸时,苏烨愣住了。 这是……周瑶吗? 他许久没见过周瑶了,如今看着瘦得脱了像,脸色蜡黄,双眼血呼一片似是睁不开的人,不敢确定是周瑶。 可他一时认不出,梁氏却是认得出的。 因着冬日的时候苏芮在永安侯府闹的那一出,再加上永安侯现下在云济手下,周瑶却是在隆亲王府为妾,所以梁氏的身份是几处都不得好,自然的,今日也进不得要处,消息得到的也慢些。 看一堆人乌泱泱的往这边,才打听了两句,也是听到苏芮出事才急急赶过来。 她脚程没有苏烨快,又以为是周瑶事成便刻意走得慢些,结果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苏烨把盖在周瑶脸上的遮羞布给扯开,将她原原本本露出来。 “瑶儿!” 梁氏冲出去,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周瑶盖上,手却没有立马把地上的周瑶抱起来,而是在外衫的遮盖下四下找着什么。 听到梁氏喊,苏烨才真的确定,眼前这是周瑶。 她……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即便如今苏烨已然知晓过去周瑶都是骗他的,数次故意唆使他去伤害苏芮,但到底是将周瑶当做亲妹妹了十多年,说没一点感情,是假的。 哪怕不想再搭理她,可如今看到她这般,还是于心不忍。 就在苏烨犹豫要不要将手中的外衫也给周瑶盖上的时候,周瑶的手抬了起来,顺着苏烨的大腿根就往那处摸去。 苏烨立即一脚踹过去,跳出三步远,又羞又怒道:“娼妇!你做什么!” “这周姨娘真是玩得花,十个精壮男子都还不够她的,还找上自己哥哥了,还真骂对了,便是娼妇也没她这般做得出来啊。” “又不是亲哥哥,异父异母的,谁知道是不是早就那什么过了。” “就是,十三岁就跟陈郡马暗度陈仓了,前些年及笄也不嫁,谁知是不是在府里玩什么哥哥妹妹的游戏,否则苏少爷怎么自己妹妹不疼,反倒疼继妹呢。” “也怪陈郡马,这才纳妾就成了太监,人家这年纪轻轻的,自然是守不住的,否则也不会这大庭广众就玩起来啊,要我说,苏少爷也别害臊了,配合配合呗。” 男客陆续赶到,这场面本就淫乱,自然的嘴里也没个礼数了,什么难听捡什么讲。 听着那些腌臜话,苏烨这是黄泥进了裤裆,不是屎也屎了。 原本对周瑶的那一点点不忍全然消散了,化作恼怒骂道:“你真真是下贱,什么娘养什么女儿。” 连带着梁氏一起骂,苏烨甩手就走,避免波及。 梁氏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摸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半块玉佩,如今视线齐聚,她也不敢再有动作引人怀疑,只得看向周瑶。 见她双眼有伤痕,整个人哼哼唧唧显然还没清醒,身下又一片血污,便知晓,这原本应该是安排给苏芮的。 不知苏芮怎么识破,反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也不知那玉佩是不是被苏芮给拿走了。 余光看向苏芮,实难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但梁氏知晓拖下去不利,这事得立即收尾。 确定长宁在,梁氏立即含泪喊起来:“不是的,不是的,这肯定是有人害我女儿,她如今神识不清,必然是被人下了药了,我可怜的女儿啊。” 虽然旁人话说得难听,但也都不是瞎的。 这么多人冲过来,那些男人都纷纷躲开了,唯有周瑶还在这儿哼唧。 哪怕她方才是被蒙住脸,耳朵总是没堵住的,退一万步说,耳朵也聋了,可总归能够感觉到几分不对吧。 谁都看得出,周瑶是被人下了药。 可如今周瑶都这般了,谁还会害她呢,这整个园子里不过两人。 这两人,他们可得罪不起,也不会为了一个周瑶得罪,与他们何干。 “是她!是她让我们这么做的!” 眼看沉默下来,为了自保,光溜溜的男人指着周瑶喊起来。 一个喊,另外一个紧跟着喊,唯恐慢了一步,这罪名就落在自己头上了。 “今日春日宴,盛京贵族皆齐聚于此,而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承办,如今闹出这等事,自当查清楚才好。” 苏芮说话间视线毫不避讳的移向长宁。 长宁恨不得挖了她那双眼睛,可偏不行。 周瑶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她也是猪油蒙了心,竟信了她了! “一个贱妾不甘寂寞,私自鬼混罢了,有什么好查的,来人,把这娼妇和奸夫统统带下去,莫污了眼。” 一声令下,嬷嬷立即带人上前。 迅速的就把周瑶和其他十个光溜溜的男人都死猪一样拖走了,只有那遍地狼藉还在述说着之前的‘大战’。 而此刻,其他人也不敢走,因为苏芮和长宁还未动身。 眼见着两人之间火药味逐渐浓厚,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一处发生了骚乱。 “苏侧妃!救命!快救救我家小姐!” 第195章 唐俞橦出事了 是琉璃的声音! 长宁比苏芮更快转过头去,挥手让阻挡的人让开。 没了阻挡,琉璃很快连滚带爬的扑到苏芮跟前,来不及顾着一路摔的伤,抓住苏芮的裙角就急喊。 “苏侧妃,快!快救救我家小姐!” 琉璃虽一向是个嘴快的,但自小在世家里长大,也算稳重,若非大事不会这般慌乱。 苏芮弯不下腰,洛娥立即伸手把琉璃从地上扶起来问:“琉璃姑娘,你别急,先喘口气,说清楚来,唐二小姐出了什么事,否则来回问反倒耽误时间。” 琉璃明白的深吸了几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快速缓过气来。 “方才苏侧妃迟迟不来,小姐便让我去找找,我远远瞧见似是苏侧妃的身影被人带走了,便急回来告知小姐。” “可我和小姐赶到的时候,已经找不见人了,小姐便说分头找找。” “啪!” 话音都没落地,长宁的巴掌就已经扇在了琉璃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你怎么能离开橦橦呢!这些年她纵着里,倒叫你忘了你奴婢的身份了!” 琉璃也后悔不已,呜呜哭泣起来。 苏芮也担忧唐俞橦,不耐道:“郡主要打要骂,也先问清楚事了再说,耽误了时间,反倒让唐二小姐危险。” 长宁是气急了,但也清楚现在唐俞橦最当紧,即便恼苏芮竟命令自己,但到底没有再闹,而是催促琉璃。“还不快说!” 琉璃擦了一把泪,不让自己陷入情绪里,尽量简短明了道:“我想着那地方也没多大,找起来也快,便就和小姐分开找,可我找了一圈回来,却不见小姐了,后在河边发现小姐的发簪。” 琉璃拿出发簪,长宁一眼就认得出来,是唐俞橦今日出门戴的。 而这簪子后面带齿,若非松开发髻一般是不会掉下来的,除非被生拔下来。 “后我沿着河边找,听到了小姐的惊叫声,我追过去却…却忽然眼前一黑,晕倒了,等醒过来,已经……已经找不见小姐了。” “你……” 长宁抬手又要打,苏芮抓住她的手。“郡主,找人当紧。” 两人视线对上,长宁明白苏芮无声的话。 唐俞橦身份不俗,如今又是已定的二皇子妃,一般人根本就不敢动她。 如今出事,绝非小事。 难得达成一致,长宁甩开苏芮的手,对琉璃呵道:“还不快带路!” 琉璃不敢耽误,立即转身带路。 苏芮和长宁带着人跟上,其他身份不算高的则没敢跟去,而是四散开去往其他方向找。 毕竟对方是唐俞橦,不是周瑶这等随便可以看热闹的人,若是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不止自己,说不准整个家族都会因此消声灭迹。 装装找的样子,也算有个态度就成。 而苏芮和长宁这边,是恨不得一个个脚上长风火轮,急奔到琉璃苏醒过来的河岸边。 “我就是在这儿醒的,当时听到小姐的声音似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琉璃指向西侧的院落,里面是大院,有许多房屋,一般是作为客房用的。 一间间屋子要找起来不容易,何况在屋子里发生的事大抵都…… 若非琉璃一个人找不过来,怕耽搁的时间,是不会跑出来求救的。 “把这大院封锁起来,闲杂人等不能进!”长宁立即命令,跟在身边的嬷嬷仆妇立即看守门口。 但这院子大,出入的门一面一个,足有四个,长宁的人不够。 苏芮使了个眼色,洛娥立即去调度护卫,苏芮则带着小茹跟着先一步进去的长宁进院,后进来几个都是和唐家沾亲带故,一条船上的。 如此,即便唐俞橦出了什么事,进来寻的人都不会往外传,找起来也更加尽心。 但苏芮也没有让外面的人离开,毕竟这里面就她一个外人。 但她是今日的承办人,唐俞橦出了事,无论真假,无论如何她都得进来查看。 虽她相信唐俞橦不会害她,但错综复杂,不得不防。 而且,能动唐俞橦的人,绝对不简单,多留些人,对谁都是保障。 屋子众多,即便进来的人不少,可一间一间推开查看实在缓慢,且谁也不清楚唐俞橦是不是还在这儿。 “橦橦!”长宁终是忍不住喊起来。 见长宁开了口,其他人也跟着喊,可都不见回应。 难不成不在这? “唐二小姐!”苏芮也试着喊了声,依旧不见动静。 若是不在这,就没有旁的线索了,整个芙园极大,就是现在封锁也要一定时间,说不定人就被带出去了。 唐俞橦出了事,作为承办人的她是要负责的。 而且,她并不想唐俞橦出事。 “侧妃,有动静!”小茹惊喜的指着右侧喊。 苏芮除了其他人的喊声外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但小茹在佛庄也是跟着上山打猎的,耳力比旁人好,也更能听到因动作而发出的窸窣声。 盯着小茹指向的方向等了一会,果然听到了跑动的声音。 是唐俞橦吗? 苏芮迎上两步,屋子转角的遮挡移出视线,能看到一个身影朝着自己这边快步跑来。 是唐俞橦! 发髻未乱,只是少了一支发簪的地方散了一缕发,衣衫在跑动下翻飞,领口,束腰倒是都没有凌乱。 她没出事。 苏芮松了一口气,正要问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跑近的她满眼满脸都是泪。 一下扑进苏芮怀里,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浑身哆嗦,止不住的哭泣,仿佛被吓坏了。 听到动静,其他人也迅速往这边来。 见唐俞橦衣衫整齐,长宁也是终于把提着的心落了下去,恼怒跟着上来,冲上前责道:“橦橦,你怎么回事,你知晓你闹了多大的事吗?” 唐俞橦没有回答,而是浑身抖了下后更加往苏芮怀里钻。 当着这么多人,唐俞橦和苏芮这般要好亲密,长宁更是不悦,伸手就要把唐俞橦给拽出来。 谁知,手才抓上唐俞橦的手臂,她就如受惊了的小兽一样,转头就朝着长宁的手臂咬过去。 第196章 疯了 谁都没想到唐俞橦居然会咬长宁,压根来不及反应。 长宁被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大叫。 甩开唐俞橦,撩开衣袖,里面是清晰无比两排牙印,都破血了。 若不是这是春日里,还没换上薄衫,这一口恐是要咬掉长宁一块肉。 “橦橦,你疯了不成?”用手绢捂住被咬破的手臂,长宁瞪目怒喝。 唐俞橦吓得又一哆嗦,连忙往苏芮身后缩,整个身子如受了惊的兽躬缩起来,双眸恐惧又戒备的静静盯着长宁及所有人,仿佛这些人都是会伤害她的坏人。 可这一幕,看楞了所有人。 包括后面跟进来的人。 本是听到里面长宁的呵斥声,以为唐俞橦被找到了,且长宁还能责备大概是没出什么大事的。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那唐二小姐好像……好像不一样了。 长宁也注意到了,顿时所有愤怒都没了,紧张担忧的往前一步。 她一靠近,唐俞橦就立即后退,如面对洪水猛兽。 “橦橦,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你姐姐啊。” 长宁试图唤醒唐俞橦,可唐俞橦只是畏恐的紧盯着她,双手抓着苏芮的胳膊死活不放。 “你做了什么?”长宁转而责问苏芮。 “我什么都没做,唐二小姐奔过来的时候,郡主你不就在附近,是能一眼看到的。”苏芮摊开手。 长宁的确看到了,可,橦橦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芮也想问。 可看唐俞橦的样子,压根就不清醒,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 “唐二小姐?你看着我,认得我吗?” 唐俞橦似听不到,只低着头靠在苏芮的手臂,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显然无法对话。 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把她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苏芮只能用手轻抚她后背,转而吩咐道:“搜,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苏芮下令,长宁也反应过来,得要查清楚。 护卫此刻也都赶到了,迅速将整个大院里里外外都仔细搜寻了一遍。 但,一无所获。 只找到唐俞橦可能待过的房间,但里面除了唐俞橦的痕迹外,没有其他人的。 整个大院,也没有其他人。 好似唐俞橦就是自己一个人到了这里,然后……疯了。 “怎么人无缘无故就疯了?” “是不是撞见什么了,唐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不也说了吗,她找过来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晕倒了,是不是……” “青天白日的,哪可能有那些个邪祟,是唐二小姐自己有问题吧,前些日子我碰见过她,魂不守舍的,整个人呆呆木木,瞧着就不太正常。” “今日也是,之前我同她说话,似听不到,好半天才回一句,像是没了魂。” 你一言我一语,没个结果的议论。 而这嘈杂的环境似乎格外让唐俞橦紧张,她紧贴着苏芮,只要苏芮稍微移动一下,她立马就跟上,仿佛苏芮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 苏芮紧握住她的手,如今唐俞橦完全没法言语,只能先让她足够安全,放松下来,也许能好转些许。 和长宁对了一个眼神,长宁立即挥手道:“把人都驱出去。” 还不等听从长宁的命令行动,外面就先有人往里进了。 是赶来的隆亲王和二皇子。 看到瑟缩在苏芮身边的唐俞橦,隆亲王拧眉问长宁:“这是怎么回事?” 长宁将事情简单的说明了一遍,隆亲王眉头越发紧蹙。 “许是受了惊吓,让太医先行看看吧。”二皇子提议。 隆亲王点头,没一会太医就被带了来。 见太医靠近,唐俞橦格外的抗拒,不断的往苏芮身后多,眼里更是又冒出了泪。 知晓唐俞橦害怕,但苏芮并不会把脉,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只能尝试哄道:“别怕,太医是给你把脉断病的,不会伤害你。” 唐俞橦依旧不肯。 “橦橦,你让太医看看,别任性。”长宁着急的喊,唐俞橦更是把自己往后缩。 苏芮抬手拦住要过来的长宁,更加语气温柔道:“不怕,不怕,我护着你,没人会伤害你,就伸出手,一会就好,可好?” 唐俞橦抬眼看苏芮,就如懵懂的孩子,分辨了片刻后,缓缓伸出手。 太医也知晓这等情况下的病人极为敏感,动作小心翼翼的搭上脉,在唐俞橦开始不舒服之际立即松开手,退出几步远,不叫唐俞橦感到危险。 “本王的侄女生了什么病?”隆亲王紧张的问。 太医欲言又止的看了看二皇子,又看了看隆亲王,最终不敢隐瞒道:“二小姐久郁于心,神思紧绷,近来又疲虑多思,应时常有走神混沌之态,久而久之,心神断裂了。” 说得委婉又模糊,但任由谁都听得出来,说那么多就两个字。 疯了! 唐俞橦,疯了。 “怎么会呢?橦橦她方才在宴上还好好的!”长宁不敢相信,刚刚还在同自己说话的妹妹一转眼就疯了。 “心病本就是日积月累,突然爆发,即便前一刻还神态俱常,后一刻突然起症也是颇多的。”太医解释说明的一切。 唐俞橦早就有所心病,不少人都见过,今日和丫鬟分开后,走到此处可能就是突然发病了,才会发出那声惊叫。 至于琉璃说自己晕倒,没人可以证明,也许是自己发现唐俞橦疯了,怕被责罚,就编造了自己昏迷来逃避。 但如今,这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唐俞橦疯了。 而二皇子和唐俞橦已经要订婚了,如今这个时候疯了,这事可不好弄了。 毕竟这疯症好不好得了不说,就算是能好,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又发作,皇家能娶一个疯子吗? 若不娶,那如今二皇子和隆亲王的关系…… “唐二小姐这病能否医治?”二皇子问太医。 太医不敢打包票,只能含糊道:“心病并非疾病,药物难以生效,需得安心静养,投其所好,或家人相伴缓解,许能恢复。” 二皇子神色怜悯又痛苦的望着唐俞橦,顿了顿,下了决定道:“本殿既已同唐二小姐换了庚帖,合了八字,便断然没有因病遗弃的道理,隆亲王,无论二小姐能否痊愈,本殿与二小姐的婚事不变。” 第197章 分明是要软禁她 听到二皇子见唐俞橦变成了这样依旧还愿意娶她为妻,不少人都替唐俞橦庆幸。 毕竟即便作为唐大将军独女,如今的贵女之首,可这人到底是疯了。 莫说是日后有机会问鼎九五至尊之位的二皇子,便是一般世家的公子哥都不会愿意娶一个疯子为妻。 唐俞橦要么关在隆亲王府里做老姑娘,要么找一个家世地位都远低于唐家的低嫁了。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好出路。 前者被人奚落,后者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关起来过活而已。 二皇子还愿意娶,就算空得一个二皇子妃的名号,可旁人也不敢因此而慢待,日后若二皇子登顶,她做不成皇后也能做一个贵妃。 最重要的是,如此二皇子和隆亲王之间的联系就还在。 只是这些都是外人觉得好,稍微通晓一点内情,了解唐俞橦一点的都知晓,她为何会郁郁寡欢。 过去长宁不觉得,可如今看着唐俞橦这般样子,也觉不忍。 想要开口说这婚事要么就作罢,把唐俞橦养在隆亲王府就是,谁敢胡说八道一句,她就撕了谁的嘴。 “谢殿下体恤。”不等长宁的话出口,隆亲王就先谢过了二皇子。 长宁怔楞。 父王竟答应了下来? 且不说橦橦愿不愿意,如今以橦橦这般状态,即便二皇子愿意娶,那也是等同于给了隆亲王府一个恩典,便是矮了其一头。 橦橦嫁进去,过得如何,隆亲王府乃至整个唐家都管不了。 而以后,隆亲王府也是在二皇子跟前矮一头的,父王最不喜便是被倾轧,如今怎么…… 长宁想不明白,苏芮却是已经看出了些许猫腻。 确切的来说,是闻到了。 她闻到了她之前给唐俞橦的那罐有毒的香膏,虽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但她闻得出。 是从顺风的地方飘来的。 站在顺风位的,只有二皇子。 余光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唐俞橦,苏芮心中有了大胆的猜测。 唐俞橦是被二皇子,弄疯的。 虽说唐俞橦这段时间的确因为挣脱不开囹圄而郁郁寡欢,但就苏芮这段时间所接触下来的唐俞橦来看,绝不是在困境之中会自暴自弃的人。 若是会被困境逼疯,她当初也不会跳崖救她,也不会明明是个娇小姐却依旧能拿着刀剑,咬紧牙关一并拼杀。 何况,唐俞橦已经做出了决定,以她的性子,虽难过,但必然不会再为难自己。 所以,她压根不信太医口中的突然爆发病情。 必然是被逼到了绝境,又或者,使了什么法子。 掉下的发簪是给琉璃留下的信号,而用了她给的有毒的香膏应该是唐俞橦最后的反抗,只可惜,没能救下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给她见血封喉的毒药。 二皇子逼疯唐俞橦,绝不单单是要隆亲王矮一头。 果不其然,二皇子视线落在了她和唐俞橦身上,叹道:“只是看唐二小姐如今的似除了苏侧妃谁都不认得了,方才听闻还咬了长宁郡主一口,可有此事?” 长宁倒是想要把袖子放下去遮掩,不叫人知晓唐俞橦疯得连自家人都认不得了。 但动作到底慢了,旁人互相交换的眼神里都是对唐俞橦疯得不轻的判定。 “这等病症就是如此,万万再不可激着,否则极有可能伤人伤己,病症越加,如今能有识得之人是好事,证明病症不重,若能有所熟所依之人陪伴静养,恢复的可能极大。”太医激动的说着,就好像找到了能治疗绝症的稀世之药。 “唐二小姐果然和苏侧妃感情最好,打心底认定苏侧妃是能依靠之人,能否请苏侧妃看在本殿同唐二小姐的份上,陪伴唐二小姐治疗一段时间。” 二皇子放下姿态,一副为了心爱之人能够痊愈,甘愿向敌人俯首的样子。 苏芮倒是想拒绝,可如今,这两个字是容不得她说出来的。 从一开始织这张网起,他们的目的就在这。 她要来唐俞橦帮忙,二皇子就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唐俞橦做了饵。 也是因此,他才会放任长宁和周瑶闹这一出,吸引去自己的注意力,没发现其目的是在唐俞橦。 但苏芮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敢如此对唐俞橦,半点不将隆亲王放在眼里。 可从目前隆亲王对此一声不吭来看,是知情的。 许是为了权利不惜把自己的亲侄女推入深渊,又许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不得不如此,但无论是何,都踩住了苏芮。 一来是她要唐俞橦从旁协助的,此事已经是众人皆知了。 二来如今的唐俞橦的确只认得她,不知是她本能还是同样是二皇子安排,但如此之下,她就甩不开了。 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拒绝陪伴唐俞橦。 “自然可以,只是我前往隆亲王府多有不便,且王府人多,也不利于静养,不如……” “不如就在此地。”二皇子打断苏芮。 芙园算是半个皇家的园子,只有大宴的时候才用来宴客,平日里只有十来个仆从负责偶尔撒扫。 那十来个人在这宽广的园子里几乎就等于没有,若是必要,也可以都不要,那么整个园子就是最清净不过的地方了。 而这儿,屋舍众多,哪哪都可以住人,只留下苏芮和唐俞橦,再几个伺候的人,那就是最符合唐俞橦养病的地方了。 明面上说是无人,可暗地里有没有人,谁又说得清呢? 分明是要软禁她。 为了对付云济? 用得着如此费劲的软禁她一个侧妃吗?对前线有何用吗? 明明她在大局之中没有什么大用。 除非…… 意识到什么,苏芮看向二皇子,虽从他那深不见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苏芮却知这是最后机会了。 给洛娥使了个眼色,又迅速垂眸往肚子上去。 这是早就交代过的暗号,洛娥心惊之余立即拉过身边的小茹说了什么。 “什么!侧妃肚子里真揣娃娃了?”小茹惊呼的声音突然炸响,把所有人都炸得愣住了。 第198章 危险与保护是并存的 刚刚这丫鬟喊什么? 侧妃肚子里揣娃娃了? 苏芮有孕了? 众人纷纷望过来,苏芮早已经在给洛娥眼神的时候就手从腰间进去扯掉了束缚的布带,此刻微微挺腰,虽有宽大襦裙遮盖也能看到那裙摆之下不是空的。 襦裙宽松,不是空的话,那这肚子岂不是六七个月了? 苏芮和云济成婚才…… “还是两个?” 小茹又一声惊呼。 双胎肚大,那就对得上时间了。 只是方才怎么没一人看出来? “小声些,前些日子侧妃本是要说的,可没过三月,不可告知,后又忙叨春日宴的事,这才没来得及告知你,如今若是要留在此地,就你我二人照顾侧妃,自也要叫你知晓的。” 洛娥解释着,听着是给小茹解释,但旁人也明白了事。 毕竟云济不在府上,苏芮怀孕,还是双胎,实在不安全,瞒着也是应该的。 而现在要留在这里看顾唐俞橦的话自然是两个身边人要通气的,否则一个不留神出了事谁负得起责呢。 之前虽不对外说,但肯定对里说了,云济必然知晓,就更不能出纰漏了。 “我知晓了,侧妃,我一定照顾好你,半点不叫你出事!”小茹奔到苏芮身边,看着苏芮滚圆的肚子奇怪自己怎么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呢,真奇怪。 苏芮笑着丫头单纯,这些日子都没让她近身伺候竟是一点都没觉察出不对。 好在,她的大嗓门好用得很,和洛娥打配合这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听清,知晓她怀双胎,走出了这个门,满盛京城都会知晓。 林皇后和二皇子想要软禁的不是她,而是想要在软禁时解决掉她肚子里的孩子。 第一次,苏芮更直观的感受到了林皇后的手眼通天。 即便自己再掩盖得好,在林皇后眼底也几乎是透明的。 而且林皇后应该知晓的很早,所以才会织就这一张捕杀的网。 好在,好在她总担忧事不完备,同洛娥定下了眼神暗号,一旦有异,便将怀孕之事公之于众。 危险与保护是并存的。 一如现在。 既逃不掉被软禁的结果,将怀孕之事公之于众,若是在这芙园里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皇子和唐家。 除非她前面死,云济随后就死,否则,她和孩子死,如今手握兵权的云济出兵有名;若云济死,她怀着云济的遗腹子,以云济如今的名望,自有人会为云济保留这子嗣留存。 “就我与唐二小姐在这儿,除了你们便是二殿下安排保护的人了,岂能出什么事呢,是吧,二殿下?” 苏芮笑问二皇子。 两人视线交锋,忽的二皇子笑了,郑重点头道:“自然,二小姐乃我未婚妻子,苏侧妃既是皇叔挚爱,又身怀六甲,我自当保护好。” 说完,那笑容更深, 深得唐俞橦抓着苏芮的手又紧了几分。 而此刻,二皇子眼里全然没了唐俞橦,只有对苏芮的一点欣赏。 没曾想到苏芮反应这般迅速,短时间内就反应过来一切,果断的自爆出怀孕一事。 好一个判断飞速,杀伐果断。 可惜,再挣扎也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就有劳苏侧妃了。” 落下这句话,除了苏芮和唐俞橦,以及各自的丫鬟外,其他人都跟着二皇子和隆亲王迅速撤离这是非之地。 只有长宁,走出了门又返身回来,指着苏芮鼻子道:“本郡王会让人盯着你的,你别想对橦橦如何,否则,绝不放过你同你这腹中的东西。” 说完,长宁又复杂的看了唐俞橦一眼,终是离开了。 一直被隔在外面的琉璃这才终于得进来,看到自家小姐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眼泪止不住的落。 再看苏芮隆起的肚子,更是愧疚的屈膝跪地,朝着苏芮磕头愧道:“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害得您被困的,奴婢……” 琉璃不知该如何解释,甚至到现在她都脑子还是完全糊涂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小姐就疯了,怎么就只认苏芮一个人了,怎么就苏芮被留下来同小姐一并被困在此地了。 即便二皇子说得再好听,即便她只是一个小小丫鬟,可如今的局面也是看得出的,压根就是软禁。 是她去求助才把苏芮带到了如今境地,即便过去她瞧不上苏芮,可如今,真是愧得抬不起头。 “既是设局,有你无你都会是这个结果。” 苏芮并不怪琉璃,这场局无论如何她都是逃不过的,即便没有琉璃也会有其他办法将她带过来。 甚至,就算没有唐俞橦,也会有其他,反倒是当初自己的提议让唐俞橦陷入这般境地。 看着即便面对琉璃都还是如惊弓之鸟的唐俞橦,苏芮轻抚了抚她的头,哄道:“没事了,咱们回屋吧。” 出了唐俞橦的事,春日宴午宴过后就草草结束,隆亲王亲自将二皇子送上马车。 撩开车窗,看着车外一直隐忍的隆亲王,二皇子趣笑道:“隆亲王不必送了,放心,本殿一定会命人用尽办法治好二小姐的。” “谢殿下。”三个字,隆亲王口中平淡,可一双手已经紧握得咔咔作响了。 二皇子笑眼深深,落下窗帘,马车行驶。 长宁这才上前问:“父皇,橦橦的事,是不是……” 话还没问出口,隆亲王就眼神堵住了她的嘴。 明白自己后面猜想到的没错,长宁惊恐的瞪大眼,不敢置信的声音发抖道:“父王,那是橦橦,是咱们唐家的人,是小叔唯一的女儿啊。” 隆亲王何尝不知,但……“一切为了唐家,你只装不知就是。” 车内,二皇子远远听着狂妄了半辈子,如今不得不隐忍的父女两的声音,笑容更开。 拿起铜镜,扯开衣领,露出里面被抓的三道隐隐发紫的血痕。 没成想唐俞橦那一向小兔子一般的人儿,到了那等时候也会迸发出那样的狠厉。 也不知指甲上涂了什么鬼东西,抓上去就火辣辣的刺疼,险些坏了事。 若非惹恼了他,他也不会下手那般重。 只是没想到那唐俞橦竟坚韧到那般地步,逼了那么久,这才将她逼疯。 想想她当时那表情,实在精彩,若不是赶时间,他真舍不得这么快就弄疯她。 再慢慢逼,一点点来,到那时候表情必然更加有趣。 罢了,另寻吧。 “殿下,去林府还是入宫?”车外,侍从小心询问。 二皇子笑容骤散,两处他都不愿去。 但,还得依靠他的好母后,又挤出几许表面的笑容道:“入宫吧,总得要将好消息带给母后听听才是。” 第199章 是一位天仙一样的美人 是夜,关外。 戎狄一直缩居黄冠峡,大赵军队则稳居渭城,不急不缓。 两军对垒下,似是敌不动我不动的拖着,熬的就是谁先等不住。 直到黄冠峡内突然在黑夜之中燃起火光。 “着火啦!着火啦!” “快救火!大赵的狗放火烧粮草了!” 一声又一声的喊叫声在黄冠峡内响起,夜幕之中,卫楚和沈铎两人已经带着人从峡内突袭出来,一边脱掉戎狄军的军装,一边飞快的奔到早已经备好马匹的接应处。 翻身上马,举起赵字军旗,在黑夜之中纵马回奔,鲜红的旗帜飞云,发出猎猎之声,还有将士们的高亢的欢呼声和后面戎狄军追赶的谩骂声。 两地相隔不过百里,眼看着奔到渭城外,城门上亮起火光,数千弓箭手拉弓绷弦,蓄势待发。 戎狄军就算恨不得把卫楚和沈铎扒皮饮血,此刻也只能拉住缰绳,停在箭羽射程之外,咬牙而归。 进入城门,沈铎一拳打在卫楚肩膀,把自己的手都打疼了,笑道:“好小子,你可真够猛的,一下就把那大门打倒了!” “空有一把子力气而已。”卫楚挠头憨笑。 “你那可不是一把子力气,是神力啊,那可是铁铸的啊,戎狄估计想都不敢想,会被你那么轻巧就打开了。” 只可惜他们不能久留,都没能看到戎狄人的表情,肯定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以为缩在黄冠峡,靠着紧锁着的粮草就能安然无恙,等着他们送上门。 云济虽没下令贸然进攻,但并非没有行动,早安排了人混进去摸查峡谷内部。 从得回的情报,和王无为不到半日就推算出了戎狄粮草所在地。 原本沈铎觉得自己一个人带队进去就够了,哪里还需要卫楚一起去。 直到看到卫楚胆大心细,甚至还会戎狄话,带着他们犹如无人之境的摸到粮仓外,一拳打开铁铸厚门如打木板,沈铎终于明白云济为何一定要派卫楚来了。 这小子和自己搭配起来简直绝搭! 先前几次战役还不觉得,今日真是怎么看这大块头怎么顺眼。 “不过你那一下反身回去实在把我吓够呛。”想到逃离出峡后卫楚又突然杀回去,沈铎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戎狄反应得快,要不是戎狄的人现下剩余不多,他们这次带去的人又都是身经百战的,否则那一下还未必能杀出来。 卫楚也知自己那贸然行动不该,愧道:“是我擅自行动险些害了兄弟们,此事我会同王爷言明的。” “说什么见外话,咱们都是弟兄,这也没出事,弟兄们都会烂在肚子里的。” 说着,沈铎驾马又靠近了卫楚两分,视线往他怀里去,好奇又八卦的小声问:“我瞧见你捡起了什么东西,是为了那东西才回去的吧?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吗?瞧着像似女子的。” 沈铎当时是最先跟着卫楚杀回去的,所以撇看到了一眼,上面有绣花,必然是女子的东西。 这般紧张,豁出性命都要回去捡,必然是心上人了。 沈铎并不知晓卫楚和苏芮的关系,这会八卦极了。 卫楚笑得格外明朗,从怀中拿出那一片绣着一朵万寿菊的布块道,用手仔细擦了擦已经掉了的灰满眼柔情道:“是我心上人送我的。” “这……是补丁吧?”沈铎怎么看那块布都是粗麻,不似女子用的手帕,倒像是大头兵的军服,那菊花更像似为了美化补丁而绣上去的。 “是。”卫楚回想往事,笑容越发。 苏芮救过他,也送过他吃食,但从未送过他任何物件。 他明白,当初的苏芮是不想连累她,也明白,她对自己没有那些情愫,当他是朋友,是大哥。 就连这补丁,也是他当时心口受了箭伤,差一寸就要归西了,因此,她才会在补军服时为他绣了万寿菊,说希望能保他平安。 这算是苏芮唯一送给他的物件了,即便那件军服早已经破烂,他还是把这一块心口的补丁剪了下来,随身携带。 “能叫卫兄这般牵肠挂肚的,应该是位美人儿吧?”沈铎打趣问。 卫楚郑重点头,“是,是一位天仙一样的美人。” 天仙一样? 沈铎没想到卫楚会这般郑重的说。 是真美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天仙一样的美人沈铎可没见……不对,见过一个。 雪灾前,那骑马冲进军营,飞身扑进云济怀里的人。 只一眼,沈铎就过目不忘。 只是那苏侧妃不似天仙,更似妖精,一颦一笑都勾魂,连云济那样自持的人在她跟前都…… 想到这,沈铎倒是起了兴趣,若是那妖精一样的苏侧妃和卫楚口中的天仙站在一处,到底谁更美呢? 想着,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前。 王无为站在门前,沈铎得意下马,摸着发髻故作谦逊道:“就是烧了个粮草,也不是什么大功,哪里劳烦军师亲自来迎接,受之有愧啊。” 王无为看着他这等着夸奖的样子,笑了,笑得幸灾乐祸。 “我在此不是迎接两位的,是来给两位传达王爷处罚的。” “处罚?”沈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手指着自己。“王爷处罚我们?我们才烧了戎狄粮草啊,不奖就算了,还要罚?” “奖自是要奖,罚也是要罚的,你们擅自行动,反身回峡,险些难以突围,是违背军令,各打五十军棍。” 沈铎一下子就没了声。 本还想着这事大家都不说,就混过去了,没想到云济长了千里眼,这么快就知晓了。 “还有沈指挥,意图知情不报,罪加一等,罚俸半年。” 沈铎气得狠狠打自己的嘴,叫你话多! 沈铎被打得鬼哭狼嚎,卫楚则是一声不吭。 该罚的罚了,后面便就是该赏了。 火烧了戎狄粮草,戎狄要再送粮便会暴露起营地位置,若不送,撑不了几日便不战而败了。 这场仗几乎已经是必胜的局面了,所以,第二日便开起了庆功宴。 连带着从不饮酒的云济也被沈铎拉住了脚,说什么今日都要他饮一杯。 第200章 我可不像王爷你,这般怂 “王爷喝一杯!” “喝一杯!” “喝一杯!” 将士们跟着起哄,连带着从未见过云济的饮酒的近卫也背地里招呼更多人起哄。 大胜在前,云济也不好拂了所有人的兴致,只得接过沈铎手中递给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划过喉头,让一向少见表情的云济都蹙眉,闭眼,咂嘴了。 众将士得逞的欢笑一堂,转而就去灌王无为。 特别是沈铎,知道这老小子就是云济的眼睛,点水了自己,灌得格外起劲。 可脑子没有王无为好使,三两下的就被调转的风头,沈铎和卫楚成了这次的功臣,一个个都开始灌两人。 几番下来,卫楚趁机脱了身,摸到了角落,却发现角落早被人占了。 是云济! 他脸颊绯红,靠坐在角落,竟是一杯就醉了。 卫楚也酒劲上头,再没力气找别的地了,也不管那许多了,直接就坐在了云济身边。 感受到被挤了挤,云济转眼去瞧。 一堵墙? 卫楚转过头,倒是不见外的打招呼道:“王爷,借块地,一并躲躲。” 见是卫楚,云济并没有让。 原本这出地方不小,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什么,云济就是不想让。 见云济岿然不动,卫楚顿了顿笑问:“王爷这是公报私仇?” 云济蹙眉,“何来的公报私仇?” “因为末将爱慕苏芮。”卫楚直言不讳,“所以王爷不给末将让位置。” 听见卫楚说爱慕苏芮,云济心底就说不出的刺。 他同卫楚相见大多都是在所有将士商议之时,不会提及苏芮,偶有私下见到,也不过两三句话,即便提及苏芮,云济也是平常待之。 可今日,喝了酒,脑子没那么清醒,格外的不舒坦。 而且卫楚和沈铎回来时说的那些话,王无为的派去盯着的人也一直不差的回报了。 苏芮在卫楚心里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儿啊。 还亲手为他绣了万寿菊,期盼他长寿平安。 “你爱慕她,是你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我之间,并无关系,亦谈不上仇字。” 云济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几分负气,但心里却想他不能控制卫楚不喜欢苏芮,也无法控制苏芮会不会喜欢他,他同卫楚之间只是上下级,是帅与将,是战场之上的战友,何来什么公报私仇。 卫楚醉看着云济,似看透什么问:“是吗?她可是你是侧妃,你就不恼?若是我,旁的男人觊觎我的妻子,我生撕了他!” 说着卫楚就双手在空中一挥,仿佛真撕了谁。 云济蹙眉。 他凭何这般理直气壮,若按他所言,该被生撕的不就是他吗? 而他,能撕了卫楚吗? 凭什么撕? “她是我的侧妃,但不该属于我,她自是她自己,想如何,便如何,她若心悦你,我……那也是由她决定。” 云济本想说,他会成全。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几个字,只能换个说法。 他答应过,会放她离开。 若她选择卫楚,他自当尊重她的选择。 这些日子来他也仔细观察了卫楚,是个憨厚直白老实的,且一根筋,心里只有苏芮一人。 是个能相扶一生的好人选。 比他好。 虽明白,该如此,但心底总有另一个声音。 “如此说来,王爷不喜欢她?”卫楚直盯着问。 他不喜欢苏芮吗? 似乎并没有,哪怕是第一次初见时她那般无礼,倒也没因此不喜她。 对于苏芮,他是如何,到如今,也分不清。 “那你因何喜欢她?”云济忍不住问,卫楚为何能如此确信。 “末将从第一件眼见到她起便喜欢她。” 卫楚清楚记得那日,是她从死人堆里将自己拖出来,瘦瘦小小的身子自己都遍体鳞伤,硬生生将他拖回了军营,给他缝合,敷药,包扎,日夜守着,直到撑不住晕死在床榻边,这才将他从鬼门关带了回来。 只一眼,他便认定了她。 哪怕苏芮对他并无感情,哪怕他知晓她曾经救他也是有她自己的谋算,但他知晓,她利用也从未伤害任何人。 纵使旁人说她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出身不祥,卫楚通通不在乎。 他喜欢她便喜欢她的所有。 即便她对自己只是感激,愧疚,更数次说他早已还清当初的救命之恩。 但若无她舍身相救,活不下来的他也还不了恩。 “即便明知她对你无意?” 云济不明白,他相信苏芮说已经同卫楚说明白了,那必然是不会给他半点希望的,为何卫楚还如此坚持。 神志清醒的时候,他不会问,旁人的私事,他不该问。 但此刻,他想问,想知晓,想有一个答案。 “她又不止对我无意,只要她还心无所属,我便有机会,喜欢就要追求,不然白活一世了,我可不像王爷你,这般怂,喜欢不敢承认。” “我哪里怂了!”云济如被踩到尾巴的黑菩萨,不服的要站起身来,可酒劲太大,压根站不起来,立即坐直身子找补道:“我何曾说过我喜欢苏芮。” “你没说,可你的眼睛,动作,哪哪都说了,王爷,同为男人,同喜欢一个女人,末将看得出,第一眼就看出了。” 拍着云济的胸膛,卫楚笑得得意。 从见到云济,对上他的眼眸,卫楚就知晓,他和自己一样,喜欢苏芮,喜欢极了那种。 只是自己敢说,他不敢。 不知因何,对自己是好事,但这段时间越看越揪心。 若自己这般赢了,胜之不武。 要争,就要公平。 “我没有。” 云济不认。 他不喜欢苏芮。 他只是不厌恶她,认同她,佩服她,觊觎她,一切都是欲望作祟,是心志不坚,是修道不足,不是……不是喜欢。 “你不喜欢她,怎么会容她?依她?宠她?她心思深沉,性子尖锐,有时候不近人情,甚至冷血,不喜欢她的人,是受不住的,王爷问问你自己,可曾因为她的过分厌恶过她?” 从未。 他从未因为苏芮的性子厌恶过她,只是起初对她的诡计多端有所防备,但也明白她不得不如此,越往后,越心疼。 心疼她遭遇苦楚,孤军奋战,艰难求生,所以,那一日他才会去永安侯府,并非仅仅是为睿睿送东西。 再之后,是佩服她,如绝境之中也要破土而出的野草,抓住一切生长,坚韧不拔,又如向阳的花,即便阳光微弱也能坚定前行。 他不得不拉她上了自己这艘船,他愧对她,想要护着她,即便最后他走不到终点,也会护她安好。 若走到,便放她。 但其实一开始这样想的时候他便就有刺痛之感,只是苏芮并不拒绝。 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绝不会沉溺情爱,她想要自由,他不该束缚她。 “王爷再问问自己,你的身体,对她如何?” 第201章 他,好像,真的,喜欢苏芮 他的身体,对苏芮如何? 意识到卫楚话中轻薄之意,云济反手就扣住了他的脖子。 竟不知他对苏芮有这等龌蹉心思,他绝不会将苏芮交给这等浪荡之徒。 卫楚脸上却不慌,反而笑道:“王爷还说不喜欢,再用力一分就要掐死末将了。” “是你言行放浪。”云济原本迷蒙的眸子凌厉,已染杀气。 “便是苏芮在此,我也如此说,她并非那般羞言的小女子,此话还是她当年同我说的,男女之间,不过食色性也,你我皆是男人,更是明白,或有欲望,兽性,可并非不可压抑,除非遇上难以自持的人,只一眼,就是排山倒海。” 云济是手松开了。 是啊,苏芮从不是那些羞于言说的娇女子,反之,彪悍得很,对他更是。 但他不认同卫楚的话,“不过是欲望的借口。” “一次两次,或是欲望作祟,可十次百次呢?若非心中深爱,就是天仙下凡,时间长了也不过那般了,且爱才能克制,光有欲行,那才是借口。” “身之心所向时,欲也是爱,爱也是欲。”卫楚摇头晃脑,像个说书的先生,可那宽大的身形又如一只晃悠的大熊,叫人看着好笑。 可此刻,云济却听了进去。 欲也是爱,爱也是欲。 他对苏芮每次动情不是修为不够,被欲望驱使,是因为爱? 若只是欲,是孽,他是否大可随心所欲,毕竟苏芮从未拒绝他。 除了那一次。 可那是因他自己说过,不许她再勾引自己。 自此之后,她从未再勾引过他,但只是偶有接触,或眼神相交,又或者只是他静看着她时都心弦紊乱。 “反正,只要苏芮看我一眼,我就从头麻到脚,可她不喜我,所以,我克制,她不喜,我不做,因为我不想她伤心,不想她厌恶我。” 卫楚前一句话让云济拳头捏紧,后一句话又让他再度沉思。 他也不想。 不想她再受苦。 不想她再不得戴上坚韧的面具。 不想她……厌恶自己。 “王爷自己想想吧,末将,回了。”卫楚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自顾自走了。 云济依旧坐在原地,脑海里回想着卫楚说的话,画面却都是苏芮。 她那一声声云济先生。 她的笑,她的娇,她的坏…… 记忆都那么清楚,包括第一次见到她,她扑来之时那阵阵芳香。 从怀中掏出那枚软玉,摩挲着上面已经有些起毛的同心结,心中久久难安。 他,好像,真的,喜欢苏芮。 忽然,号角响起。 是战号! 云济的酒当下醒了大半,将玉佩收起,站起身往外。 斥候来报:“王爷,戎狄领兵夜袭了!” “他们这是粮草被烧了,要背水一战了,好啊,正愁他们不来呢。”喝得走路都踉跄的沈铎摇摇晃晃就要去拿自己的枪。 云济命人拉住他,转而看向王无为。 王无为动作极小的摇了摇头,云济当下下令:“驻军三队四队迎战。” …… 芙园。 自打春日宴后,芙园便彻底清净了下来。 十几个撒扫的仆人没有被驱赶,只是不许往大院这边来惊扰了唐俞橦。 芙园的前后大门由羽林卫看守,明面上是保护苏芮和唐俞橦,不让外面的人闯进来,实际上两人也出不去。 不仅仅是芙园出不去,这大院也出不去。 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好在,大院足够大,后面连接一片花园,侧边还有厨房,茅房,水房,一应需求都能满足,待着倒也不会觉得难受。 小茹适应得快,厨艺也不错,所以负责做饭,再加上和琉璃的年岁相差不大,叽叽喳喳的几日下来倒是和琉璃成了朋友,将情绪低落的琉璃给拉了起来,两人一天到晚在厨房里捣鼓怎么给苏芮和唐俞橦做既营养又好吃的吃食。 洛娥则负责苏芮和唐俞橦的日常起居,但其实也不费事。 苏芮能自如行动,唐俞橦自打人少了之后平静了不少,对其他人也不那么防备,只是每日坐在屋檐下望着天发呆,从不言语,不知是不会说话了,还是不愿意。 从天明一直坐到吃午饭,午歇之后又继续坐,一直坐到天黑,吃完晚饭就早早睡了,无需费神。 但,却格外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侧妃,你说,唐二小姐她真是疯了吗?怎么一点儿不发疯,就那么坐着,叫人看着怪心酸的。”小茹给苏芮送来刚做好的绿豆糕,想着自己看着都难受,琉璃还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泪了。 “她事事想着旁人,便是疯也是如此,善解人意。”苏芮轻叹,唐俞橦真是傻透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从摇椅上起身拿起绿豆糕,走上前递到她眼前道:“尝尝。” 唐俞橦转眼看了看苏芮,接过她手上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只有侧妃您给的东西,小姐才肯吃。”泡好茶水的琉璃从屋内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除了三餐唐俞橦会按着过去的时辰吃,平日里虽对其他人都不抗拒了,但也没反应。 无论说什么,是哄,是笑,是哭,她都仿佛听不到,更不会吃她们给的东西,怎么说都不行。 只有苏芮给她的,她才会吃,但也仅仅只是吃,没有更多反应了。 “急不得,慢慢来吧。”苏芮拿过茶杯,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唐俞橦。 吃完,苏芮正要伸手去接,忽然肚子鼓起了两个小包,疼得她哎呦一声。 这两个小东西越大越不安分,一天天的在她肚子里上演全武行。 正要把两个小包给按回去,却见唐俞橦先一步把手指放在了其中一个小包上,双眸亮晶晶的盯着,这是数日来唐俞橦第一次有了反应。 “侧妃!小姐她是不是……” 琉璃激动的喊起来,苏芮立即对她做了噤声的手势,避免惊吓到唐俞橦。 而唐俞橦似乎已经屏蔽了其他声音,只聚精会神的看着那个小包。 直到小家伙不乐意了,自己收了回去。 唐俞橦的手指和苏芮的肚子隔开了距离,却没有移开,而是看着自己的手,隐隐的,能看到其中有什么。 “姨母,我来看你了。” 正是所有人屏息静气的时候,一道高扬的童声在门外响起。 第202章 云济必死无疑 听到陌生的声音,唐俞橦迅速收回了手,整个人蜷缩起来躲在苏芮身后,止不住的发抖。 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了,骤然被打断,所有人都气怒的转过头去看罪魁祸首。 狼崽子忽然被几道几乎要啃了他的眼神盯上,也是吓得顿住了,一只脚都还保持抬起的动作,不知该不该落下。 见是狼崽子,苏芮不耐烦问:“你来作甚?” 已经适应她们眼神的狼崽子放下那只抬起的脚,露出一脸童真笑容道:“我来看看姨母,顺道给姨母送糕点。” 说着,狼崽子从身后的人手里拿过食盒,一路小跑上前,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精致糕点道:“都是姨母爱吃的,我一路跑着来的,就怕凉了不好吃。” 里面的糕点的确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没多久。 狼崽子也的确做出一副乖巧懂事又体贴的模样,似是和唐俞橦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姨母关系极好的样子。 虽说大院每日都烧一日三餐,但隆亲王府生怕她薄待唐俞橦,或是探查或是旁的,每日四餐都有隆亲王府的人送来。 但仆人送来大多都是放在大院门口,琉璃去取回来。 说是唐俞橦喜欢吃的,但唐俞橦从来不吃。 如今也是,看都不看那食盒里的糕点一眼。 琉璃伸手接过道:“少爷给奴婢就好。” 将食盒由着琉璃接过去,狼崽子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平日里都是仆人来送,今日换狼崽子来,琉璃明白怕是有话要说,便伸手拉唐俞橦。 好在这些日子陪伴下唐俞橦对琉璃不反抗,哄了两句后,看向苏芮,见苏芮点头才跟着琉璃进了屋。 苏芮迈步走回院中的摇椅坐下,微微摇晃问跟过来的狼崽子:“郡主让你来的?” 狼崽子摇头,不客气的从旁边拉过凳子坐下笑道:“我自己要来的。” “哦?看来你如今极得隆亲王信任啊。”看狼崽子并未带人进来,苏芮说话也不遮掩。 “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谁又会防备我呢?”狼崽子笑得更加乖甜,配上他这张脸,太具有迷惑性。 但苏芮清楚他的本质,眸光依旧冰冷。 狼崽子笑容僵了僵,眼底压不住的泄露出阴狠道:“只有你,处处防备我,真过分。” 苏芮冷瞥他,“若你是来这同我撒娇的,大可不必,瞧着恶心。” “你!”狼崽子险些气得现原形,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得意道:“你是故意想要激我,好吧,你得逞了。” 狼崽子身子前倾,靠近苏芮耳边道:“我知晓一件事,对你不利,只要你拿东西来换,我可以帮你。” 苏芮眼都不抬,似压根没听到。 狼崽子郁闷,不甘心的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银子打的小小平安锁。 是睿睿的。 见苏芮表情有了变化,狼崽子得意摇晃道:“那独臂小萝卜头还想和我比划,三两下就拿下了,你若不肯,他那另一只手可不一定保得住。” “那你卸掉好了。”苏芮毫不在意,脸上方才的一丝变化消散了去。 “你不在意他?”狼崽子既惊愕又有一丝欢喜。 知晓狼崽子是把睿睿当做了对手,苏芮并不回答他,只冷静道:“他爹娘如今在雍亲王府做事,他亦是雍亲王府的人,你动了他,到时找上隆亲王府,你这小半年来岂不白费。” 苏芮说的是事实。 狼崽子压根就没打算真对睿睿如何,不过是抢了他的平安锁来吓唬苏芮。 谁知她压根不上当。 太聪明,真烦人! “那你就不想知晓对你不利的事?要命的事哦。” 苏芮又一次充耳不闻。 狼崽子气得将手中平安锁扔在地上,跳下凳子踩上去,迈步往外走。 苏芮依旧不出声留他,仿佛压根就没他这个人。 狼崽子气哼哼的走到大院门前,就差一步就要跨出门去的时候停住了脚。 顿了片刻,有转身气呼呼的冲回到苏芮跟前,憋不住的咬牙道:“你想要等雍亲王回来救你出去?你做梦,我告诉你,雍亲王会比你先死,他带出关的人里有内奸,早就把消息透给二皇子和隆亲王了。” 苏芮心中震然。 从狼崽子出现,她就知晓必然是出事了,否则这小子不会费劲到这儿来。 她故作无所谓,就是知晓狼崽子会憋不住,但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大事。 云济的人里有内奸,苏芮不奇怪。 甚至是谁都能想得到。 云济必然早有防备,但狼崽子如此言之凿凿的说云济会比她先死,只怕其中还有内情。 她面上保持着面上不显,只双眸怀疑的看着狼崽子。 狼崽子方才气得不轻,现在看苏芮还是不信自己,好胜心起来,也不顾了。 “隆亲王早就和东月国有所勾结,这次雍亲王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戎狄,戎狄不过是障眼法,东月国早就暗地围过来了,十万大军,如今雍亲王领兵驻地又是在长渡关外,必死无疑。” 隆亲王竟同东月国勾结! 这是苏芮始料未及的,东月国同大赵有血仇,特别是和隆亲王,他当年同东月国大战,不知多少将士兄弟死在东月国的弯刀下,他竟同死敌勾结! 难怪! 难怪二皇子能够拿捏隆亲王,想必是掌握了此事,所以,隆亲王不得不低头臣服,即便牺牲亲侄女。 最新回来的战报说云济扎营在渭城,若东月国将他们围困在渭城,长渡关都是隆亲王的人,消息不会传回来,而盛京有二皇子和林家把控,也不会有人知晓云济被困之事。 云济同兖州三万将士的确死路一条! “雍亲王一旦身死,你这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雍亲王前脚死,你的脑袋后脚就会从脖子上掉下去,现在还有机会,我劝你,抓紧逃,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帮你,五个字,狼崽子说得格外的蛊惑,双眸亮晶晶的盯着苏芮,等着她开口求自己。 第203章 趁云济还没死的时候抓紧逃 苏芮放在扶手上的手紧握着,指甲已经在扶手上划出了几道划痕却浑然不觉。 即便面上装得太云淡风轻,可此刻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 因她知晓,狼崽子所言大抵是真的。 也明白了二皇子当时看她的眼神,是无所谓。 无所谓她如何挣扎,因为都是无用功。 即便她自爆有孕,但只要消息切断,云济那边一死,这边就手起刀落,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人都已经烂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向狼崽子,苏芮眼瞳如镜,映照着狼崽子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又凭什么信你会帮我逃,而非将我关起来慢慢磋磨?” 狼崽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里闪过被揭穿的心虚。 他的确不会真心帮苏芮。 只是不想她就那么死了,太便宜她了。 他已经想好了藏她的地界,把她带出去,藏起来,一点点慢慢折磨她,打断她的骨头,磋掉她的锐气,让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能求着他,望着他,哄着他。 可偏偏,她不上当。 但狼崽子不多说,装作无所谓的哼道:“你爱信不信,你若想死,我也不拦着。” 转身,狼崽子又似想起什么,转回来,靠近苏芮得意的小声道:“对了,我还知晓,你来这芙园本就是另有目的的。” 苏芮一惊,这小子是知晓林川的事了。 但并不慌,无谓道:“你若有本事找到他,大可试试。” 狼崽子见她这副运筹帷幄,毫不慌乱的样子就烦,完全是把自己当小娃娃看。 狠狠瞪道:“走着瞧!会有你求我那一日的!” 狼崽子甩手离开。 苏芮从地上捡起睿睿的平安锁,用手绢擦拭着上面的泥土,却心不在焉。 林川的事她倒不担心,追月已经将人安置好,狼崽子虽聪明又阴狠,但如今没多大自身势力,又是在隆亲王府,到底受牵制,手也伸不了那么远。 她担心的是前路。 狼崽子说得对,她若想要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云济还没死的时候抓紧逃,找个安全之地,将孩子生下来,待此事完全沉淀之后再回来,也算留得青山在了。 可她一走,云济就必死无疑了。 此事本极好决断,一条大腿废了,就该在倒塌之前迅速断离。 但苏芮却犹豫了。 甚至一连三日下来,苏芮都没能落下决定。 而渭城,短短几日已经是另一幅光景了。 永安侯领驻军迎战夜袭的戎狄,人数碾压的必胜之局却是打了个有去无回。 天光见亮之时才看清,渭城周围哪里还有戎狄的影子,全是清一色穿着甲胄的军兵,风中飘扬的旗帜上写着大大的东月二字。 密密麻麻,十万大军如横空出世,一夜之间,原本胜利在望的兖州军成了笼中困兽。 云济没有下令出战,人数的差距只能让失败来得更快,唯有占据渭城,守城而战,才能争取时间。 但渭城和长渡关相隔不远,因而带来的粮草并不多,再加之先前已经是得胜在即,后方便不再运送粮草。 即便如今只有兖州的三万大军,可一日粮草也不是小数目,几日下来已经捉襟见肘。 “王爷,粮道被截断了。” 斥候来报,满屋子的人都愁眉不展。 粮道被截断,就代表着再没有粮草能够运送到渭城来,如今剩下的粮草只够五六日,就算再省着,也至多十日,且将士们本就已经征战月余了,再吃不饱,又如何对战兵强马壮的东月。 “粮道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知晓截断,必然是有内鬼,想要将我们困死在这!”沈铎气得咬牙切齿,“别叫老子抓住他,老子剥了他的皮!” “内鬼应早已出城,这会想抓也是无济于事,重要的是眼前困境。”卫楚走上前,朝着上首的云济抱拳道:“王爷,东月围困我们就是想要等到我们吃不饱,无力反抗的时候在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我们,不若趁着现在弟兄们都还有力气,杀一条血路出去。” “对!杀条路出去!”沈铎跟着喊,其他不少人也跟着附和。 “不可!”王无为抬手拒绝,转向云济道:“内鬼定已将我军一应细致都已告知了东月,东月正因为清楚我军如今情况才围而不攻,且如今戎狄还未现身,必还有旁用,若是我军坐不住的冲出去,极可能被两面夹攻,根本杀不出血路,只会平白折损。” 王无为的话也有道理,附和的人又沉默了下来。 如今这局面实在艰难。 他们这些人都是兖州来的,除了卫楚和永安侯有打仗经验外,其他人都没有。 而现在永安侯下落不明,卫楚一人也不够用。 加之先前打戎狄连连得胜,下面的将士们都有些飘飘然了,如今骤然被打个措手不及,惶惶不安。 “可我们枯等着也是死路一条啊,粮草不够,一旦断粮,军心必乱啊。” 本就不安了,再断粮,一日两日还行,三日四日必然会乱。 这也是目前最大的问题,偏谁也想不出一个对策来。 沉默许久的云济终开口道:“粮草运不进来便从城中取。” 城中取? 兖州的人一个个都愣住了。 城中怎么取,这就是一座废城啊,哪里有粮食? “王爷的意思是……野菜?”王无为反应了过来。 “野菜,野果,叶藤,树皮皆可果腹。” 一听吃这些东西,众人大惊失色。 “这…怎么……怎么能吃呢?” “对啊,将士们哪里吃得了这些,如何吃得饱。” 啪! 云济罕见的第一次拍案,顿时噤若寒蝉。 一向慈悲的眼此刻冷冰冰的扫过这些人,冷问:“百姓平日里缺食之时就会吃这些,更莫提灾年,这些便是抢都抢不来的东西,百姓吃得,你们却吃不得了?” 兖州来的几个将领低下头,虽不反驳,但心中腹诽他们又不是底层百姓。 沈铎厌恶的刮了这些人一眼,甩手喊道:“就是,百姓吃得,我们凭什么吃不得,我们是当兵的,又不是兔儿爷,还要好吃好喝供着?” 第204章 当权者如此,何处不地狱 一句兔儿爷,骂得几个将领气红了脸,却当着云济怒不敢言。 他们才不是那供人玩乐的兔儿爷! “王爷放心,我手底下的弟兄没有一个是孬种,别说是吃野菜树皮,就是吃土,也没人会喊一句,誓死守住渭城,想饿死咱们捡现成的,做梦!让东月那群王八羔子等到天荒地老去!” “老子手底下也没孬种!” “老子更不可能有了!谁不吃,老子吃了他!” 一个二个叫嚣攀比起来,但实际上都是给自己打气。 定下粮草之事,云济便让人都退了。 愁容再度爬上云济眉眼,已经三日没合眼的他问身边的无风:“有消息了吗?” 无风很想有,但最终只能摇头。 预料之中,但云济的眉头还是更紧了一分。 “周遭三处驻军都是隆亲王手下之人当权,如今只会装聋作哑,那北漠唐大将军乃是隆亲王胞弟,就更加了。” 王无为越说越心情沉重,忍不住道:“是下官低估了他们的恶毒,没曾想到他们竟然…竟然会勾结东月!” 云济摆手,“是我未曾想到。” 他知晓,永安侯不安分,也知晓林家和隆亲王在谋划如何将他扼杀在长渡关。 他做准备,有谋划,却败在了想当然的将他们当做人。 从未想过,为了权势相争,大赵的皇后、皇子、最高世家、文臣之首、守国大将会勾结敌国异族。 不仅仅是要他一人的命,还将兖州三万军将性命视若无物,陷两万驻军于不忠不义,将长渡关内三城百姓拱手随敌军碾压。 里里外外,数十万人啊! 当权者如此,何处不地狱。 “是下官无能,是下官有负王爷厚托,只是…只是下官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刺向我们心口的刀会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说到最后,王无为痛心疾首,忍不住泪洒长襟。 当初父亲告老还乡,他还年轻,不甚理解,不过是政见不同,为何父亲那般决绝,不顾皇上挽留一定要离京。 云济书信几封,父亲也从不打开就焚烧干净,直到兖州雪灾,得知了云济种种才打开了最近一封。 随后云济亲自登门,父亲也不露面,只让他去接见。 初见云济,不过是个二十五六,青须都没几根的小子,他本是瞧不上的,再多名声也不过是假模假式端着做样子罢了,皇亲贵胄,哪里真有在乎百姓的。 直到和云济打开话匣,真正认识到眼前之人确有一颗仁心,且想要救大赵,他沉寂了十年的血开始沸起来。 他想要改变大赵,想要扶一代明君登位,想要这大赵变一副新天地。 父亲只说他老了,王家当该交于他手,他做这掌舵人,想清楚了,便去做。 只是他没想到,短短十年,大赵比他想象的还要腐烂不堪。 大厦将倾,却无力回转,让人绝望! 绝望啊! “军师!军师!”王无为气晕了过去,无风忙扶住他掐人中。 云济立即抓住他的脉搏,吩咐道:“送军师回房,着军医速往。” 无风领命,立即将王无为送回房中,再返身回来,云济不再坐在上首,而是站在房顶。 云济一向礼仪无损,意识到什么,无风立即跃升踩踏而上。 站在云济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才知他在眺望盛京的方向。 “主子,不若将人召回来,趁如今,夜奔而出,我等拼死一搏定能送主子……” “闭嘴!”云济厉声阻止无风说下去。 他乃领军大帅,岂能弃将士不顾。 “主子!” “霍乱军心,罚三十军棍。” 无风明白云济,也知他绝不会走,只能含泪咬牙道:“是!” “领了军棍便今夜出城,去盛京……带苏芮迅速离京。”云济手中紧握那枚暖玉,又想了想,苏芮心思活络,说不定已经得知消息,自行离京了。“若她已经离京,确保她安全后,你亦莫再回来。” “不!主子!属下不走!如今您把人都派出去求援了,属下再走,您身边就无人了,不可!决不可!” “我又不是过去的孩童了,无需保护,这是命令,你要违背我?”云济转过身来,眸中皆是决然。 无风双拳紧握,可身为暗卫,要无条件服从主子命令。 无奈,无风只能咬牙,跃身离开。 云济重新转回面朝盛京的方向,手指摸索着玉佩上的同心结。 也许,再也见不上面了。 …… 第四日。 即便被软禁在芙园,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但苏芮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必须立即逃离盛京。 可她依旧狠不下心。 一旦她逃离,二皇子得知消息,必然加快扼杀云济,云济的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小,甚至,没有。 其实,她怀有身孕,即便是女儿,待尘埃落定,孩子大了,她也能顶着云济遗孀的名头回来,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 她重活一世,要的也不过如此。 只要踩着云济的尸体,等个几年,就能完成,轻而易举。 利用该利用的,哪怕是最后一点价值,这本是她如今奉行的。 可每当下决定的时候,云济就会从脑海里冒出来。 特别是他那一双眼。 初次见她,疏离却满含悲悯。 恼她时候只是略微波动,偶尔眉头微蹙。 在她偷袭他时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无奈。 克制欲望之时猩红与理智交织,却又格外的灼人。 还有他离开前,那一抹受伤的眼神。 她若抛弃他,他临死前会恨她吗? 应该不会。 他知晓她会如何选,在他心里,自己本就是那么一个冷血无情,蛇蝎心肠,执念不清的人。 “去漠北。” 苏芮正头疼,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音。 她转过头,身边只有坐在廊下望天的唐俞橦。 “刚刚是你说话?”苏芮惊讶问。 唐俞橦转眸看向她,但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情绪反应,只是看着她。 她听错了? 苏芮怀疑。 但很快,她否定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会听错,且刚刚的确是唐俞橦的声音。 她让她去漠北? 第205章 为了苏芮弯腰求他 找唐大将军? 援助云济吗? 漠北和长渡关相隔不算远,算是能守望相助,若是长渡关失守,漠北可以行军代管,在后面的岭关拦阻敌军。 这极大可能也是二皇子和隆亲王的安排,到时候东月破城,唐大将军领军代管,将东月‘阻拦’在岭关外,这军功就落在隆亲王一脉了。 如此,唐大将军岂会出兵援救云济。 但长渡关周围三地驻军都是隆亲王一脉的,都不会援助云济,唐俞橦为何会独独让她去漠北? 唐大将军镇守漠北十年,从未回过,唐俞橦也十年未曾见过父亲。 传言唐大将军忠君爱民,但传言都这样,隆亲王都还天兵上将呢。 但,万一是真呢。 唐俞橦与隆亲王一脉完全不同,知节明礼,不自持身份低看任何人,真只是教出来的小白兔吗?也许,是从父母那儿言传身教而来呢? 或许,唐大将军会是转死为生的希望。 可若不是,她便就没有生的机会了。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等了四日,见苏芮没有半点低头的意思,狼崽子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若是死了,自己还怎么折磨她! 提着食盒压着怒火走进来,将食盒递给琉璃后,靠近苏芮怒道:“我再问你一遍,走不走?下次,我可不会再来管你了!” “走。” 狼崽子愣住。 看着苏芮眨巴了几下眼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怎么?不救我了?”苏芮笑问。 “救!你等着。”狼崽子快步出院门。 苏芮转眼看依旧望天的唐俞橦,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夜。 给唐俞橦送完晚饭的狼崽子打着哈欠往外走。 守门的羽林军拦住他。 “大哥哥,我今日都来第四趟了,就我们几个人,你来来回回查,你不累的吗?”狼崽子眨巴着眼睛问,满脸写着小孩子的无奈。 说实话,看守的也累。 这都十来日了,隆亲王府每日都派人四次来回,都是这几个人,偶尔加一个狼崽子而已。 他们只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了。 只是上面下令,他们不得不照办。 但此刻又站了一日,疲累得很,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走出芙园大门,狼崽子嘴角细不可查的勾了勾,正要加快脚步上车,却有一道身影先一步跨步而来。 是裴延。 “唐小少爷,今日是你来送饭啊。”裴延嘴上打招呼,视线却在狼崽子和几个随从身上仔细扫过,特别是留意最后一个。 狼崽子心里暗骂裴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个羽林卫副领不去府所里管事,隔三岔五就来这里晃荡。 但脸上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小孩样笑道:“是啊,许久不见姨母了,我想她了,母亲也想,就让我来看看姨母,回去告诉母亲,今日姨母吃了两块糕点,母亲知道了肯定高兴。” 童声稚语,很难叫人怀疑一个五岁的孩子有旁的心思。 “唐小少爷倒是有孝心,只是……”裴延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的落在那最后一个人身上。 狼崽子暗叫不好。 若是被发现了,自己就麻烦了。 把苏芮甩出去? 那她就死定了,自己怎么折磨她? “啊!” 正考虑轻重舍弃的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 循声看去,是岳禾芸从马车上下来崴了脚。 看到岳禾芸,裴延的眸色收紧了紧。 “小姐,别着急,当心些。” 岳禾芸却不听小慧劝阻,拿着手里的锦盒一瘸一拐的走到裴延跟前,忍着疼福身行礼道:“裴副统领,如今已过饭点,我可否进院了?” 看到坚持不懈来了十日的岳禾芸,裴延烦躁窝火,阴阳怪气道:“你对苏侧妃倒是上心得很啊,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叫你对她这般不离不弃的?” “小女与苏侧妃是合伙人,亦是朋友知己,铺子账目需侧妃亲自过目,劳烦裴副统领给个方便。” “你这是为了她求我啊?”裴延冷看着她虽福身却直挺挺的腰,心中格外烦。 自打休了岳禾芸后,她便跟苏芮混在了一起,岳家也跟着成了云济手下的,甚至都不再逃离盛京。 而岳禾芸,接手了苏芮那个窑子一般的胭脂铺,日日抛头露面,和那一群男侍混在一处,不知羞耻还好似很欢喜。 不再如过去一般缠着他,甚至都不再看他一眼,就连他故意往那铺子前过,她也只是打个招呼,多一眼都没有。 好似过去那个亦步亦趋,跟着他,望着他的人压根就不是岳禾芸一样。 只因一个苏芮,她就变了! “是,求裴副统领行个方便。”岳禾芸弯下腰,言词恳求。 可裴延半点不高兴。 过去的岳禾芸虽然处处忍着,许多事都可以退让,即便自己拿妾室羞辱她,她也能忍,但却绝没弯腰求过他一次。 如今却为了苏芮弯腰求他! 当初她还舍身为苏芮挡箭。 说什么自小爱慕他,狗屁,还不如才认识苏芮! “不行!”裴延拒绝,垂眼俯看岳禾芸道:“二皇子有令,任何人不能叨扰唐二小姐养病。”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小慧气不过,分明他前几次是说白日不可,午歇不可,饭点不可。 裴延并不看小慧,冷笑的对岳禾芸讥讽道:“你有意见?” 以为岳禾芸会恼,会哭,甚至会似以前一样委屈的望着他,可没有。 抬起头来岳禾芸神色不变,只将手中盒子放在一旁道:“没有,既如此,那劳烦裴副统领帮忙转交,若也不行,便罢了。” 说完,岳禾芸福身告礼,丝毫没有停留的转身就往回走。 裴延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漠,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直接拉过那站在最后的随从。 吓得随从脸色唰白,忙不迭带着哭腔求饶:“大人饶命!” 看清的确是个男人,裴延更加郁闷。 “裴副统领这是做什么?我家小厮哪里惹了你了不成?”狼崽子怒问。 “看错了。” 不悦的甩开随从,裴延转身就往芙园里走,余光都在已经驱车离开的岳家马车上,没注意早已经从最后一个人换到前面的那个随从。 第206章 她只是骗他,利用他 马车离开芙园后,苏芮便趁着夜色钻进了马车里。 脱掉随从的外衫,将绷住肚子的束带解开,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随着动了动,苏芮才长舒一口气。 见她如此在意腹中这两块肉,狼崽子眼底不愉,冷问:“那个商女是你早就准备的?” 苏芮没有回答。 但已经说明一切了。 “你果然不是束手就擒的人。”狼崽子就知晓,苏芮不会真老老实实就那么待着。 但也懊恼裴延出现的不合时宜,倒叫苏芮准备的人派上用场了,那自己就不算完全救她了,如何同她谈条件。 正郁闷,马车突然停下了。 狼崽子奇怪,可没等他伸手去撩开车帘看情况,车帘就先被外面的人撩开了。 那人他认得,是苏芮身边的打手! 他竟然一直埋伏在这,他都没发现。 追月看着狼崽子郁闷的样,得意挑眉道:“唐小少爷,请下车吧。” 他下车? 狼崽子意识到什么,撩开窗帘一看,自己的人全倒在地上了,这儿也不知是哪块荒郊野岭,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亮。 他们出离开芙园地界就完全被追月等人带走了! “你计划好的!”狼崽子转身找上苏芮这个罪魁祸首。 “也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帮忙,我出不来。”苏芮实话实说。 她的确从被软禁时就已经有所准备了,让追月等人静候在附近,在知晓裴延负责看守后就让岳禾芸日日前来,为的就是找一个机会。 二皇子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但仅仅如此,苏芮是逃不出去的,所以他没管,更多注意力应该是在云济那边。 但既然那边已经行动,那越往后,看守会越严,所以,苏芮才耽搁不得。 因此,今日如果不是狼崽子,苏芮想要逃的确不容易。 他的年纪,的确能很好的迷惑人。 “可你不想还我的救你的恩情!”她只是骗他,利用他,这个整颗心都是眼子的歹毒女人! “你只是帮了我,不是救了我,要说清楚。”苏芮矫正他的用词。“若非我自己安排,我们可到不了这儿,你现在下车,走回去正好天明,可以说是我抢了你的车,跑了,你也能脱身,算还你帮我的情分了。” “我若不下呢!”狼崽子咬牙。 苏芮无所谓道:“那我也可以带你一起走,只是到时候,你可就脱不了身了,你装了这么久才得来的一切,舍得吗?” 狼崽子怎么可能舍得。 即便此刻气急了,也只能恶狠狠的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就下了车。 小小的身影气哼哼的走进山林,逐渐消失在昏暗之中。 “侧妃,现下去何处?”追月问。 “带上林川,立即出城,另外派人回府,让所有人连夜回佛庄。” 有法华寺庇护,他们不能拿佛庄的人如何。 而去北漠之前,苏芮必须要弄清楚几件事。 车轮滚滚,一路在山道上疾行,从偏僻的北门装作商贾,使了银子出城。 一路上一刻都不敢停,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停在一间废弃破庙。 经过雪灾,乞丐早就冻死了,破庙也无人光顾。 虽狼崽子的马车还不错,但一路下来苏芮也被颠得肚子有些发紧。 强忍着,她下车坐在破庙倒塌石柱上,深呼了几口气,追月就将被罩着头的林川拖进来。 即便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被扔在地上后林川也还是硬气的靠着身子蛄蛹的坐了起来。 扯掉头套,林川阴狠的盯着苏芮,如一条野狗,只要挣开束缚就会扑上去撕咬她。 扯掉口中塞着的布团,林川当下就破口大骂:“小贱人,老子当初就该杀了你!” 话音还未落,一拳头就砸在了林川的脸上。 “嘴巴放干净点!”追月呵斥。 林川吐了口血唾沫,冷笑道:“靠着几个男人,就以为能拿老子如何了?” 苏芮不怒反笑,“梁氏不也是靠着你这个男人,才得以从周家嫁入永安侯府做侯夫人的吗?” 踩到林川的痛脚,林川脸当下就沉了下去。 “看来你还真是一个痴情种,梁氏嫁了姓周的,嫁了永安侯,就是不嫁你,你倒一往情深,无怨无悔替她做那么多事。” 林川脸颊抽动,冷道:“老子同她之间如何不是你这个小贱人能评判的,想要挑拨离间,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你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说一个字,老子不姓林!” 苏芮自然知晓林川嘴硬,否则梁氏也不会那么放心他。 但,再坚硬的城墙也会有老鼠洞。 苏芮将手中的东西扔到林川跟前,看到落在地上的东西,林川瞳孔陡然紧缩。 “你哪里来的这半块玉佩?” “你不必紧张,侯夫人如今人还好好的在永安侯府待着呢,至于这东西,你以为,你如何能发现你?” 林川也奇怪。 自己隐藏得极好,不可能被发现。 除非是对他极了解的人。 不可能! 淼淼不可能把他出卖给苏芮! 洞悉到林川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苏芮继续道:“你以为,她多在乎你?你知晓她那么多秘密,她最想你永远闭嘴,否则也不会让人杀你。” 林川不理会,但心中隐隐有变。 起初,梁氏几次催他离开,他一拖再拖,那监视他的人便想暗地里动手,所以他解决了他。 他不相信是梁氏要杀自己,本想要去问她,但永安侯在府里,他不好进府,只能等候时机。 后听到鸦雀传信,便去找了狼崽子,结果被那狼心狗肺的捅了一刀。 他匆匆逃离,不敢冒头,怕被苏芮的人抓住。 在深山里养到痊愈,却听到周瑶在宴席上被长宁羞辱,在府上极尽折磨,可隆亲王府戒备森严,还有狼崽子那个白眼狼,他进不去。 恰好二皇子回京,他便杀了一个近卫,然后易容混了进去,想着哪日能跟着二皇子去隆亲王府的时候杀了长宁救出周瑶,再带上梁氏离开盛京。 结果春日宴来了,知晓周瑶和梁氏都会去,他本是想要那日行动的。 谁知长宁那毒妇竟然公然鞭打周瑶,偏他不能现身,之后又一时脱不开身,再去找周瑶的时,她正求着苏芮。 看她要引苏芮去何处,他便一直跟着,结果便是被苏芮这个小贱人给设局抓住了。 可若苏芮不知他在春日宴,又如何设局呢? 第207章 一定要赶得及! 春日宴上,他有特意从梁氏身边走过。 可当时她并没有转眸看他。 难不成是装的? 当时就认出了他,所以将他卖给苏芮? 不! 不可能! 淼淼不会这般对他! 即便心里一遍一遍否认,但林川的眼底还是泄露了慌乱。 想象有时比事实更说服力。 苏芮就那么等着他自己想了会,才慢条斯理问:“二十年前,你做了什么?说出来,我可以放了你。” 二十年前。 往事历历在目。 林川其实后悔,当初不该帮梁氏做那件事,如此她后面就不会嫁入永安侯府,两人也不必分开这般久。 但陈年往事已无可回转,林川亦不会告诉苏芮。 “要杀便杀!” 梗着脖子,林川全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是啊,刀口舔血多年的人,岂有怕死的。 “杀你不起作用,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你这般硬气,梁氏是侯夫人,我还动不得,可周瑶……” “你别动她!”苏芮的话还没说完,林川就激动的要扑上来。 奈何一动就被追月一脚踩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只能面目狰狞的盯着苏芮,双眸恶狠狠的警示她。 “动不动她,你说了可不算。”苏芮居高临下看着动弹不得的林川。“春日宴后面的事,你不知晓吧,周瑶自作自受,当着宾客的面淫乱当场,回了隆亲王府,你以为她会如何?” 自然是折磨加倍! 林川喘着粗气,嘶吼着,苏芮却无动于衷,只继续道:“我若想要动她,没人会护着她,包括梁氏,她都自顾不暇了,你若想要留她一条命,总得拿些东西来换的。” “贱人,你好歹毒!”林川咬牙切齿,却连咬都咬不了苏芮一口。 “歹毒?”苏芮失笑,“这话你们这些人可说不得我,我比你们,可差远了,当然,你不配合,我也可以学一学你们的招式,用在你们的女儿身上。” 他们的招式。 林川光想想都不能接受那些用在周瑶身上。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耐心,下一句话,你若不能给我想要的,那我就……” 话没说完下去,但苏芮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川的确没有选择,除非,不顾周瑶。 可他到底做不到。 “二皇子对唐家那姑娘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其他的,你别想!” 苏芮就没想过光靠那半块玉佩就能撬开林川的嘴,周瑶和梁氏相比起来,林川还是更加痴情的,也更明白,没了梁氏,周瑶更加不会好过。 而且,苏芮没时间撬他的嘴。 所以,苏芮压根问的就不是二十年前的事,而是唐俞橦的。 毕竟这是如今林川唯一能同她谈条件的。 她既打算了去找唐大将军,自然就要弄清二皇子到底是如何将唐俞橦给逼疯的,如此或许能撬动唐大将军出手帮忙。 “好,但前提是,你的话是实话,且有用。” “老子亲眼所见!”回想那日所见所闻,林川笑得阴毒又猥琐。“你们这些披着皮,满口仁义道德的贵族,玩起来,比老子这些山匪都花得多,啧啧。” 苏芮不适,一脚踢过去,冷声呵:“我没空听你意淫,实话实说。” 林川舔了舔嘴角的血,虽不服,可到底为了周瑶还是把自己所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完所有,别说的苏芮,就是追月几个人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不敢想象当时唐俞橦经历的时候是如何熬那么久的。 别说是唐俞橦这样一个自小养在深闺的贵小姐,便是换做他们这等大男人也早就疯了,简直就是身心双重凌辱! “她和你一样,真是厉害,那般情况下还能反抗,可惜,到底太弱,被玩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了,不疯,真活不下去了。”林川都感叹,到底是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更知晓怎么折磨人。 苏芮不想再听,挥手让追月将人打晕过去。 “侧妃,现在去何地?”追月并不知晓长渡关外的情况,只能询问苏芮下一步。 苏芮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追月道:“你将林川带走,藏匿看守起来,这里面有二十颗香丸,一日给林川吃一颗,二十日后,若我没回来,将他扔给永安侯。” 二十日足够了,若她不能活着回来,便也就只能依托永安侯的疑心咬梁氏一口了。 “我留下?侧妃要去何处?”追月意识到不对。 “我要去漠北,所以,此事只能交给你了,追月大哥,拜托了。”如今苏芮能够托付,有能力做到的,就只有追月一人。 一听苏芮要去漠北,追月明白了什么,惊愕的睁大眼。 想要说什么,可对上已经站起来,挺着大肚子,身姿纤细却眸光决然的苏芮,把话咽了下去,重重点头。 苏芮没有再停留,重新上了马车,由另外三个暗卫带着一路朝着漠北飞奔,手紧紧握着手腕上云济送的血玉手镯。 一定!一定要赶得及! …… 渭城。 半月下来,粮草混着野菜,野果,树皮一起吃,将士们虽都咬牙坚持,可久被围困,又吃不饱,即便为了稳住军心没有说粮道被截断的事,但这般久下来,都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了。 将军府内,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派出去求援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后方三地驻军也都死了一样,压根觉察不到这边的半点异常。 如今粮草耗尽,城里的野菜树皮也都不剩多少了,再往下,就要乱了。 可看着沙盘,东月国必然是拿着舆图的,将所有道路全数围堵,逐步收紧,已是兵临城下了。 “王爷,东月估计等不住了。”王无为打破沉默。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半月了,东月的耐心也该耗光了,不知城内情况,他们必然这几日就会进宫摸底。 “各自检查所属筹备,一旦东月攻城,万不可出一丝破绽,让他们知晓城中情况。”云济下令,唯有唱好空城计,拖住时间,才有希望。 当夜,渭城城外就火光滔天了。 东月国,攻城了。 第208章 十日,云济还撑得住吗? 三月二十三,立夏。 中午的阳光已经开始炙热得烤人了,即便是身处山林里,行走起来也是浑身冒汗。 而山林里水汽重,更是黏黏糊糊,难受的紧。 三个暗卫都已经不管那么多的把衣袖和裤管都撩了起来,可也顶不了多少大用。 他们走得急,根本就没带换洗的衣物,又不能露面,身上的衣裳汗湿了干,干了又湿,早已经是一股酸臭味了,穿着就难受。 要不是苏芮在,他们几个早脱光了找点树叶遮挡裆部就算了。 可当着苏芮不行,而且苏芮比他们更加艰难。 她虽跟他们一样,不忌讳的把衣袖裤管都撩绑起来了,可她到底是女子,衣领不能如他们一样敞开,体力也不如他们好,而且还大着肚子。 可就这样,这数日下来她竟一句累都没喊过,除了睡觉,一日只歇三次,在树林里穿梭,手脚被尖刺利叶划出道道血痕。 甚至有一次都没察觉,被一根长刺划破了一道口子,苏芮也只是采了草药,在嘴里嚼吧嚼吧,敷在伤口上,扯下衣裳的布条绑上继续走。 苏芮都如此,他们三个大男人自然更要坚持,虽都不言语,但三人默契的走在苏芮左右后三边,警惕四周的同时手中长刀挥开树枝尖刺。 苏芮看在眼里,但此刻不是说感激的时候。 为了避免被二皇子和林家以及隆亲王的人发现,第二日她就不再走官道了,从绵延的山林走。 峰峦叠嶂,一山连着一山,前面又不眠不休奔袭了两日,而二皇子和隆亲王并不知晓她要去何处,是逃跑还是如何,所以要追她们也要时间。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慢脚步,不说后面追的人,就是渭城的云济也等不得,必须快,更快赶到北漠,求得唐大将军出兵。 这一路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掩藏在山林里,但偶尔靠近官道的时候能听到落脚的客栈里来往的人议论的声音。 越靠近北漠,就越多听到关于唐大将军的事。 特别是从北漠那边来的行脚商人,无一不对唐大将军赞不绝口。 在他们口中,唐大将军是为国为民,忠君爱国之人,对北漠百姓更是如同父母。 原本的北漠常年沦战,驻守的将军换了又换,都不拿北漠百姓当人,一旦打仗,立即败退,让百姓沦为前锋,过了一轮才又打回去。 偏北漠荒凉,周围都是驻军战地,好不到那里去,而距离下一个内城池足有一千多里,逃过去困难不说,内城也不会收留他们,在郊外落脚又都是山匪,只能留在北漠祈求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 直到唐大将军被派去北漠接手,一去就打击了当地官僚乡绅,刮了他们的银子重新修筑两道城墙,把北漠内城围住,外城墙用来守战,兵营则是落在外城墙外。 北漠军成了北漠的第一道墙,每次都将来犯敌军抵挡在城墙之外。 纵使是最艰难的一次战役,唐大将军也下令誓死不退入内城墙,死守外城墙,给百姓争取逃离的时间。 而那场战役最终还是胜了,而唐大将军本是可以回京封侯的,但却留守在了北漠。 且用人不拘,多是用漠北本地的能人,下面召兵也是北漠或周边的人,也不区别对待,亦不抢夺功劳,如今身边的副将就是原本北漠的一个农户。 北漠在唐大将军的守护下,安居乐业,农耕得宜,商贩往来也都更愿意走更安全的北漠,十年下来已经成了富地。 人人都说,唐大将军是北漠的保护神。 传入盛京的那些名声未必是真,但从百姓口中传出,且皆是赞扬,那必然就是做得极好的。 即便是装,能装十多年,也是有一半真的。 有一半,机会就大很多。 所以,苏芮更急着赶路。 可两只脚实在快不了,更别提大着肚子,就算最后两程跑马,赶到漠北也还要十日。 十日,云济还撑得住吗? 想着,苏芮一时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上有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要摔下去。 三人眼疾手快抓住苏芮,可她如今肚子太大,重量也大,脚还是崴到了。 “侧妃,要不歇会吧。”暗卫无雨道。 “天还没黑,还能走。”苏芮试着踩下那只崴了的脚。 还行,能忍受。 “侧妃,你……”另一个暗卫还想劝不急于一时,无雨拉住了他。 他明白苏芮是担心主子,他们也担心,更明白她此刻的心急如焚,停一刻,心里便会万分煎熬。 苏芮不知无雨如何想,她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动静!”另一个靠近官道的暗卫轻呼一声,迅速朝着官道那边飞奔去。 追来了? 不该啊! 但苏芮还是警惕起来,手抓紧腰间的弩箭。 没一会,暗卫回来道:“前方有军队前来,人数不少。” 前方? 北漠那边来的? 唐大将军驻守北漠,无召不得回,不可能离开北漠的。 可前方,除了北漠会走这条道外,其他地方不会啊。 还是说他们猜到她要去北漠而非逃跑,飞鸽传书通知唐大将军派人两面包抄? “看清人了吗?”苏芮问。 暗卫摇头,“属下不敢靠太近,没能看清,但领头的人瞧着是个厉害的,那般远都好似洞察到属下了。” 战场厮杀的人洞悉力都不会差,但暗卫自小培养,最是擅长掩藏跟踪,而且那么远的距离能够发现,对方绝非等闲。 北漠有这样的能人吗? 还是,来人就是唐大将军? 前方行军的速度很快,苏芮已经听到了马蹄声在快速靠近。 看看前方还要翻越的高山,苏芮犹豫片刻,决定赌一把。 她交代无雨等人几句,随后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往官道的方向去。 眼看着滚滚尘烟之中巨大的身影靠近,速度极快,苏芮咬紧牙关,冲上官道,张开双手拦截。 “吁!” 一声急声,当头的马被拉着抬起前蹄嘶鸣起来。 调转马头,重新落地,马上的人侧身望过来。 第209章 这话,不觉得荒唐吗? 尘烟随着马蹄纷纷停下而逐渐沉下,露出了坐在马上的人。 是一群穿着甲胄,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手上沾染了不少血的人。 从甲胄上的刻印能认出来,的的确确是北漠军。 而为首的人,此刻将马头调转回来,直视不怕死挡在路中间的苏芮。 苏芮同时也直视着他。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着风霜刮出来的痕迹,不如京中那些中年保养得好,却独有一份凌厉威仪。 一双鹰眼锐利得似能一下就看穿人心,眉头习惯性的微蹙,眉间已经有了川字纹。 高鼻薄唇,和唐俞橦一模一样。 可见唐俞橦上半张脸像母亲,下半张脸像父亲。 而眼前之人,就是唐俞橦的父亲,唐大将军。 唐大将军同时看穿了苏芮,沉声问:“你是,苏侧妃?” “能得唐大将军认识,是妾身的荣幸。”苏芮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唐大将军则注意到了她不太灵活的右脚,问:“苏侧妃怎么会在此地?” “妾身是特意来找大将军的。”苏芮开门见山。 “找本将?” “是,是关于唐二小姐的事,急需告知大将军,只是……”苏芮视线扫过其身后的众位将士。“最好能单独和大将军说。” 听到是唐俞橦的事,唐大将军心中思付起来。 副将李彬靠近,低声道:“将军,隆亲王已经选了二殿下,如今雍亲王同二殿下已敌对,这侧妃大着肚子出现在这儿,只怕不简单,是否雍亲王知晓了什么,故意利用?” 唐大将军也有所怀疑。 他违规回京就是接到了橦橦出事的秘信,但信上没有具体说明,只让他尽快回京,否则橦橦必有性命之忧。 大哥在盛京,他本不相信橦橦会出事,但密信来的蹊跷,他不得不验证。 可接连送去盛京的几封信都没有回音,他心又一直惶惶不安,最终还是选择回京亲自去看橦橦。 如今,眼前人却说是为了橦橦来找他。 争权相斗,什么招数都有。 但看着眼前的苏芮,肚大如簸,发髻随意捆绑,浑身狼狈,衣袖裤管都高高撩起,手臂小腿全是伤痕,右脚脚踝已经红肿,而脚下的鞋磨损严重,可见是一路走过来的。 装是没法装的。 大着肚子从盛京走到这,可不容易。 考虑片刻,唐大将军翻身下马,往侧边的林子走。 明白这是愿意和自己说两句了,苏芮忙不得要跟上去。 可站了一会,这脚踝更疼了。 她硬咬着牙,一步迈出,忍着提高速度跟上唐大将军的步伐。 走到林中,唐大将军道:“既是要同本将单独说,那便让其他人离开吧。” 这么快就发现无雨三人了,果然厉害。 苏芮一挥手,无雨三人露面,远远走开。 看着三人也是和苏芮差不多,都跟逃难的一样,唐大将军更是好奇,但没开口问,只等着苏芮说。 苏芮也不耽搁,从怀中拿出一块包着的方巾递给唐大将军。 接过方巾打开,是一张手帕,四角绣着梅兰竹菊,绣工唐大将军认得出,是唐俞橦的。 她过去会给自己绣荷包,香囊,手帕等物随着家书一并送到漠北,但大了之后就没送过了,但唐大将军样样珍藏,想念时就会拿出来反复看,所以,即便如今针脚有些变化,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而里面包着的是一缕发丝,一块小长命锁,几瓣碎掉的玉镯块,还有一罐装着膏体的东西。 小长命锁是唐大将军在唐俞橦出生前亲手为她打的,玉镯他也认得,是自己已逝的夫人的,他离开盛京的时候交给了橦橦,那年她才八岁不到,紧紧拿着玉镯,含泪望着他。 这一缕发丝,他不确定是不是橦橦的。 而这膏体,他则压根不认识。 “这些东西,大将军应该认识一二,也知晓这些东西唐二小姐多珍惜,若非她给,我绝对是拿不到的。” “苏侧妃是个厉害人物,未必没有这等本事。” 虽不回京,但苏芮的名号唐大将军也听过几次,哪怕传言七分假,可也能从中知晓,此女不简单,如今便是最好的证明 “大将军太看得起我了,若我真有本事,也不会如此出现在大将军跟前。”苏芮苦笑了笑,观察着唐大将军的神色继续道:“想来大将军也是知晓唐二小姐出了事,所以要赶回京吧。” 唐大将军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苏芮便当自己猜对了。 毕竟若是前后夹击来抓自己的,见面就会直接把她拿下了。 所以她交代无雨三人,一点对方是抓她的,两人迅速冲出带走自己,无雨则往深山逃,找寻其他救兵。 而除了抓自己,能让驻守漠北十年不曾擅离的唐大将军带人飞奔,只能是因为独女唐俞橦了。 必然是知晓了消息。 但看唐大将军如今依旧镇然的模样,应该是不知内情。 虽不知是谁告知的唐大将军,但对自己是有利的。 不仅仅节约了时间,也由此看得出唐大将军对唐俞橦极在乎。 “我来便是告诉大将军,唐二小姐她……疯了。” “疯了?”唐大将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也压根不信。 橦橦怎么会疯。 “是,被二皇子生生折磨逼疯了。” 二皇子? 怎么会呢? “苏侧妃这话,不觉得荒唐吗?” 唐大将军虽没见过如今的二皇子,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习性,但在盛京城内,他岂能折磨橦橦,还逼疯,简直是天方夜谭。 便是那二皇子是个疯癫嚣张的,大哥就在盛京,岂会让橦橦受罪。 所以,起初他不信那密信,后面也只是怀疑隆亲王府出了事,橦橦被牵连。 如今听到苏芮的话,更是一个字都不信,更觉自己先前判断有误。 转身,就要离开。 苏芮没有直接挽留,而是张口道:“春日宴,林皇后让我承办,我便要了唐二小姐辅助,却不成想二皇子将计就计,利用我被绊住脚来骗唐二小姐,为了我,她才忍着被他步步引导,从最初的主动靠近,到被威胁逼着自行脱衣……” 说道这儿,唐大将军就已经停住了脚步。 苏芮继续,把唐俞橦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来。 虽然残忍,可唐大将军有权利知晓自己的女儿被那禽兽如何对待,才能冲破桎梏,也才能为唐俞橦讨回公道。 第210章 苏芮跪地求援 唐大将军本是不信苏芮的,可听到她口中唐俞橦的遭遇之详细,心止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若真是橦橦遭遇了那些,他……不敢想象。 不! 不会的! “苏侧妃编故事的能力不错,可你如何能证明,你的故事是真呢?”唐大将军看上去依旧沉稳,可声音之中是有隐隐的颤。 苏芮知晓,这样的事情,除了那些狼心狗肺,自私自利的,哪个做父亲都不愿意接受。 但,事实就是事实。 至于证明…… “我人在这儿,无法证明,但这罐香膏是我过去给唐二小姐的,有毒,她用这香膏伤过二皇子,身上会留下痕迹,半年内不会消散。” 当然,光这一点不能让唐大将军相信她。 “大将军日后可以验证,但不是现在,如今的唐二小姐已经不能言语,隆亲王默许了一切,而此刻的盛京也全然在林家掌控之中,大将军就是回去也救不了唐二小姐。” “苏侧妃的故事似乎有漏洞,我大哥绝不会默许。”唐大将军即便如今同隆亲王有很多地方相左,但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大哥,即便橦橦只是他侄女,但唐家人不分彼此。 “他不得不默许,因为二皇子掌握了他通敌东月的证据,为了整个唐家,隆亲王府一脉,他只能低头。” “胡言乱语!”唐大将军没兴趣再听。 大哥通敌东月,简直比橦橦被逼疯更加天方夜谭。 苏芮咬牙追,可唐大将军腿比她长,又没受伤,根本追不上,只能喊。 “大将军不想面对,所以选择逃避,此事我有证据,他们用戎狄为饵,引我家王爷前往长渡关,追敌至渭城,东月暗伏,如今已经围住渭城,为了夺权,企图剿灭其中三万兖州军,贡献三城给东月,想必大将军就算不知,也收到一些消息让你随时接管吧。” 唐大将军再度停下脚步。 他的确收到了命令和大哥的书信,说云济初领兵,即便面对戎狄也未必能行,让他注意,一旦长渡关被破,立即接手。 但后面云济的捷报连连响起,他便没在去在意这条命令。 可若苏芮说的是真,东月此刻围困渭城,那一旦云济和三万兖州军阵亡,他得到消息也没法守住长渡关,只能在岭关对敌,的确是将三城贡出了。 而这段时间的确没有听到渭城的消息,距离上一次捷报已经是二十多日前了。 戎狄已是不敌,即便云济初次挂帅也不至于二十多日了还没大胜的消息。 正如他相信自己的大哥,也了解大哥。 此事,只怕是有隐瞒。 但他依旧不信大哥会通敌东月,甚至残害皇家血脉,三万将士以及数万百姓。 眼见唐大将军有所停留,苏芮忙一瘸一拐追上去,疼得满头大汗却顾不得,竭力道:“此地转道去长渡关,快马加鞭只需五日,到时唐大将军眼见为实,若我说的是真,求……” 苏芮忍着脚踝的疼痛和发紧的肚子双膝跪在凹凸的地上,恳切的望着唐大将军。“求大将军出兵驰援。” 唐大将军没想到大着肚子的苏芮会跪下,双眸虔诚,背脊却笔直。 她不是为了唐俞橦来的,是为了云济跋山涉水,不顾性命来寻一丝机会的。 恍惚间,唐大将军似见到多年前的拿到身影。 “若是假……” “若是假,我任由大将军千刀万剐。”苏芮抢过话,她既走到了这里,便已是把命赌上了。 看着她,唐大将军沉默片刻问:“你不能乘马吧。” 听出唐大将军这是肯去一看了,苏芮忙道:“大将军不必管我,我自会跟上。” 见苏芮如此,唐大将军也不多言,回到队伍,上马便命令调转方向。 苏芮让无雨到就近的镇子买了一辆板车,无雨又买了几床被子,尽力把板车垫得软一些。 可板车到底没有任何减震,即便官道相对平坦,但到底也是土路,跑马下颠簸无可避免。 苏芮只能双手紧紧抓着板车,身子半躺,用两个长枕垫着肚子,让无雨等人不必顾虑,紧跟上前面的北漠军。 莫说是唐大将军了,就是北漠军的将士看到苏芮这般坚韧却始终没有慢下一刻,喊一句苦,都不自觉降低了速度。 “慢悠悠的逛街呢?还不跑起来!”带队的小将厉呵一声,催促后面的将士跑起来。 看着后面吃力的苏芮,小将于心不忍,但也明白大将军的用意。 苏芮这一路强忍就是为了救云济,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插上翅膀飞,慢下来,她只会更着急。 而到这一步,即便唐大将军再不想承认,也更相信苏芮的话了。 日夜行军,缩短了一日时间到达长渡关。 是夜里到达的,长渡关城门紧闭,上百人持长枪站在门前城墙上,俨然一副严守的架势。 即便是夜里,唐大将军的眼神也不错,一眼就看到穿着将领甲胄正在训话的人是隆亲王手下的人。 而这个人不应该在长渡关。 心下更沉了几分,带着人骑马往前。 见有人来,守备立即持枪呵道:“长渡关闭关了,速速离开!” 身影没有连忙退开,而是继续靠近,眼看着越来越多,是骑马穿甲胄的。 守备立即上报,城墙上将领骂了一句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找死,转眼看去,唐大将军正好走进火盆照亮的范围里。 一看是唐大将军,登时脸色一变,忙不迭的从城墙上下来,迎上前,将人拦在关门前。 “大将军怎么突然来长渡关了?”将领心想这也没到时辰啊,渭城还在死守着呢。 锐利的鹰眼看透对方眼底的慌乱和疑惑,唐大将军冷道:“本将军听闻雍亲王节节战胜,特来看看,雍亲王如何行军,讨教一二。” “雍…雍亲王,王爷他如今不在关内,驻扎在渭城了。” “那本将军从关门去渭城就是。”唐大将军驾马就要往前。 “大将军!”将领忙伸手阻拦,慌道:“天色太晚了,行军不宜,大将军不如先休息,关内不适合,去后方的昌……” 话还没说完,唐大将军的长剑就已经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第211章 她真是想贯穿他的心脏 将领惊愕的瞪大眼睛,喉咙咕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来。 唐大将军拔出长剑,将领无力的瘫倒在地,身下很快集聚起血泊。 守门的将士都怔楞了,没想到唐大将军一来就杀人,还是杀的将领。 没了做主的人,将士们都乱了起来,纷纷紧握手中武器,就怕唐大将军直接下令杀了他们。 而唐大将军并没有下一步行动,而是看着地上已经死透了的人手紧握剑柄,虎口的炸裂开了。 见到此人在这的时候,便已经印证了三分,再见他推三阻四不让他进关,此时就已经是八成有余了。 大哥他竟真…… “开门!” 副将李彬一声厉呵。 守门的将士吓得一激灵,将领死了他们也不敢自行做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拒绝或行动。 “开门!” 唐大将军沉声吐出二字,虽然声音不高,却压迫感十足。 守门的将士感觉背上骤然千斤重,晚一刻,自己就要被生生压死了,不敢再拖,内外都忙不迭的开门。 随着巨大的木门被推开,露出里面的漆黑一片。 长渡关是驻军地,内部宽广,能容纳十万士兵,即便处在战时,后方也会有人驻守,运送粮草,接纳伤员,为前方后备。 可如今,灯火零星,哪里是有人的样子。 “驻军呢?”李彬拉过一个看上去是副领的人。 副领年轻,战场都还没上过,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隐瞒的道:“我…我不知晓,我们只是听令来此看守,不许人出,也不许人进,来的时候人都…都撤走了。” 驻军岂能无故撤走? “谁下令撤走的?哪些撤了?” 副领摇头,“我不清楚,黄领将从不告知我的,但看样子大概是运粮和后备吧,驻军走了一半,剩下的……对!永安侯!永安侯还在关内!” 想起有比自己官大的,副领忙不迭把永安侯给供出来。 “他在何处?”唐大将军问。 “在将军府!” 唐大将军驾马就往前,李彬也松开了手快步带人入门。 副领抚着心口还没喘几口气,就看到军队后面还跟着一辆板车。 上面……是个大肚子的女子! 明媚艳丽,只是那双眼睛里汇聚着无尽的杀意,吓得一众守门的都纷纷退开。 将军府在关内最中心,永安侯已经先一步接到了来报的消息,衣裳都没穿好就忙从将军府内赶了出来,正好迎上唐大将军。 “唐大将军。”永安侯尽力平稳的行礼。 “永安侯怎么会在将军府内?本将军好似听闻,此番对战戎狄,永安侯乃是雍亲王身边的副将吧。” 永安侯听得心头一咯噔。 他拿不准唐大将军为何会来长渡关,又为何这么问他。 这时候他也来得太早了,云济都还没死呢。 难道他不知情? 不该啊,他是隆亲王的亲弟弟,怎么可能不知情。 “戎狄夜袭,下官带驻军迎战,谁知中了埋伏,受了伤,被将士抬回了将军府。” 永安侯比泥鳅都滑手,一句话里没有透露任何,只为自己找一个开脱的借口。 他虽知晓了背后给自己抛橄榄枝的是林皇后,也选择了这边,将云济和兖州军的一切悉数上报,也按着交代的出了渭城后,假意和戎狄对战两番就迅速败走回长渡关。 可其他的,他一概不知。 回了长渡关,大批驻军就走了,连带着他身边的那个副官也走了,只说他不能先行离开,就在这儿带兵驻守,待长渡关破了才好迅速退往岭关之内。 永安侯表面满口答应,背地里自己也悄悄摸寻。 才知他们竟然勾结了东月,意图将云济剿死在渭城。 通敌叛国,这是大罪,永安侯也吓得两夜都没睡着。 但转念一想,自己并不知情,何况此事是林家和隆亲王谋划的,只要云济死了,他们自然善后,也就没什么通敌叛国一事的,自己也就不会被波及任何。 而到时候必然是隆亲王的胞弟唐大将军顺势接管,在岭关御敌。 所以,他只需要等着云济身死,长渡关破,他就迅速逃入岭关,假模假式同唐大将军一同抗敌,这笔军功就会记在自己头上,自然能回京任职。 待二皇子登基,自己就算不完全被重用也能回京任职,永安侯府也还能保数十年荣光。 但唐大将军的突然出现实在叫他摸不清头脑,莫不是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察觉到杀气,永安侯抬眼就见一支弩箭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闪着一点寒光朝着自己这边飞速射来。 猝不及防,他慌忙后撤,忘了身后有台阶,后脚跟绊在台阶上,整个人往下摔。 身子往后下坠,原本对准心口的弩箭射中了肩头,力道带着永安侯整个人摔在台阶上,凸出的地方撞在腰背上,加上肩膀上的疼痛让他叫出声来,不可思议的盯着唐大将军。 “大将军因何要杀我?” “是我要杀你!”愤恨的声音从队伍后方响起。 有些熟悉。 永安侯探头望过去,只见一肚子圆大,浑身衣衫狼狈,手中拿着弩射的女子一瘸一拐的走来。 眯上眼睛仔细看,待人走进灯笼光照下才看清楚她的脸。 苏芮! “孽女!你要弑父啊!”怒上心头,永安侯怒骂着要爬起来。 可苏芮先一步到跟前,手中的弩射直对着他的喉咙,只要扣动板扣,里面的弩箭就会立刻贯穿他的喉咙。 这样的距离,根本躲避不开。 “苏芮!你疯了!我是你父亲!” 苏芮冷眸盯着眼下的人,真正对其起了杀心。 她本不恨永安侯,只是不再需要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假仁假义的父亲。 即便他做任何事,她至多情绪有所起伏,却也都是意料之中。 一个不在乎的人,压根无所谓他生死,亦懒得脏手背上弑父之名。 可此刻见他在此,便明白他做了什么。 云济生死未知,他却在这里等着捡果子。 方才那一箭,她真是想贯穿他的心脏。 而此刻,也是咬紧了牙,死死拉住那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扣动板扣。 第212章 云济挤进了她封闭的心里 “苏侧妃,事还没弄清楚,何况你腹中还有孩子,莫冲动。”唐大将军伸手拨开苏芮手中弩箭。 无论如何,对方是她亲生父亲,这一箭射下去,她自己就毁了。 孩子二字把苏芮的理智又拉住了些许。 是啊。 她还有两个孩子! 咬得满嘴血腥,苏芮才收回了弩射,眼中的杀意却不减。 而没了威胁的永安侯这才松下神来,回想唐大将军方才的话。 孩子? 再看苏芮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怀孕了! 怀了云济的孩子。 看肚子的大小,显然已经七八个月,快要生了。 那前往长渡关前她就已经怀上了! “你怀孕了?你怎么不说!”永安侯怒问。 她若早说她怀了云济的孩子,他根本不会选择林皇后! 毕竟二皇子身后有林家还有隆亲王,即便他跟随也不一定能得高位,只是云济压根不重用他,他才接下橄榄枝的。 可苏芮怀孕了就不一样了,如今云济内院就只有她一个,她一旦生下男孩,那就是云济长子,日后娶了正妻也撼动不了长子的地位,而自己是长子的外家,云济为了自己的长子也要给自己一个好位子。 若日后云济登基,长子是有立为太子的可能的,在继承大统的话,他苏家便会是堪比林家的存在。 偏苏芮不说!真真是个害人精! “我怀孕与否,和你有何关系?还是说,你后悔不知我怀孕,选错了路,害了王爷,断了自己的好路?” 苏芮毫不客气的揭穿永安侯。 永安侯脸上表情僵硬一瞬,圆滑的脑子迅速反应过来。 苏芮是和唐大将军一起来的,而唐大将军刚刚阻止苏芮杀他显然是为了她着想。 他不知苏芮是何时和唐大将军认识且看上去关系不错的,但唐大将军对苏芮如此可见事情未必如他猜想的一样。 为了验证猜想,永安侯压下心中对苏芮的怨毒,装出一副慈父模样,捂着肩头的伤站起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为父是担心你,这是什么地方,边关啊,要命的地方,你大着肚子跑到这儿来,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是要剜为父的心啊!” 和梁氏一个被窝,永安侯的演技也是不遑多让,只是平日里懒得同苏芮演,此刻倒是发挥了个全乎。 旁人看来的确是个疼女儿的,被女儿射了一箭不恼怒,反倒担心怀孕的女儿。 “若非你临阵脱逃,出卖王爷,令王爷被围困渭城,我也不必来此地。”苏芮不想和他耽搁时间,再多听一句都会忍不住给他一箭。 见苏芮直白说出自己的罪名,永安侯心底咯噔。 她知晓如此清楚,那…… 唐大将军果然是来救云济的! 明白了情况,永安侯立即换了一副惊讶样。“你说什么?王爷被围困渭城?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大胜了,王爷只是在渭城整兵而已,我…我再度昏迷前副官是这样告诉我的,副官!对!副官!” 永安侯不顾在汩汩流血的肩头,转身就往将军府里奔。 唐大将军和苏芮跟上,只见他抓了一个士兵出来,士兵看到唐大将军颤颤巍巍道:“我…我不知晓啊,肖副官六日前就离去了,只让我照顾昏迷的侯爷,侯爷方才刚刚醒就听大将军来了,我还未同侯爷说王爷被困渭城之事。” “你!事关重大,即便本侯昏迷,你也该想办法告知本侯才是!”永安侯一脚踹过去,把所有气都汇聚在这一脚,消了气,立即又转向唐大将军急道:“唐大将军,都怪我昏迷太久,并不知情,也不知如今王爷和将士们如何了,求唐大将军出兵驰援。” 唐大将军早已经看穿永安侯的戏,并不看他,而是问那被踹翻在地的士兵。“永安侯昏迷不醒,下面的人既然知情,为何不求援反倒撤走?” “我不知啊,他们走的时候让我们继续驻守,等我们知晓渭城被围的时候想要去求援可出不了关,守备不让出,我们…我们也没个领头的。” 士兵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除了最后一句话。 他们被留下来的都是下等士兵,压根就不懂许多,只以为是分批撤离,发现守备换人,把他们关在其中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关在此地了。 直到渭城被围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之前和戎狄战了一会永安侯就喊撤退是为何。 但没有证据,他们也不敢说。 永安侯说让他们安心待着,有些人闹起来,要去冲门求援,结果都…… 谁都不想死,而且都已经一同背上了通敌罪名,余下的他们就只能乖乖听永安侯的。 “渭城被围几日了?” 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哆嗦道:“二…二…二十三日了。” 二十三日! 唐大将军和苏芮都没想到上一次捷报传回后没两日云济等人就被围困了。 二十三日,近一个月啊! 没有粮草,没有救援,十万东月大军围城,他们……守得住吗? 答案似乎已经摆在眼前了。 “我怎么昏迷这么久!”永安侯还在演,激动的快走两步到唐大将军身前,恳求道:“唐大将军,耽搁不得了,快!快出兵救援王爷!” 话音都还未落地,苏芮就已经转身疾步往外,步履蹒跚却一刻不停。 唐大将军也不再验证任何,转身往外的同时命人速拿令牌,快马加鞭赶回漠北调兵前来援助。 自己则立即上马,快速追上那拉得飞快的板车,看着上面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苏芮安慰道:“莫急,没有消息未必是坏消息。” “我知晓!他不会有事!他还有许多事没做,他不会死的。” 苏芮是回答唐大将军,也是说服自己,否则,她觉得自己会撑不住。 过去,她总以为自己和云济只是合作,是大腿和抱大腿的人,是东家和掌柜的,对方倒台了,自己就会利索抽身离开。 也想过云济会输,会死,更想过自己该如何安排,也以为自己会对云济死没有任何反应。 可真到了那一刻,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冷静自保,甚至冒死求援。 这都和她的行事准则相违背的,但她,不知道为何,就那么鬼使神差。 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不能接受云济死。 一想到,就心阵阵揪疼。 不知什么时候起,云济挤进了她封闭的心里,占据了一定位置,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似是不能失去的重要东西。 为什么,她依旧说不清。 她如今一门心思都是,云济别死,撑住,一定别死。 第213章 终究是输了 卯时,天光破晓。 又经历了一次攻城之战的兖州兵将们紧握着手中武器,看着东月士兵退离才脱力的个个瘫坐在地。 身边的兄弟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也没人有心思询问说话,他们需要积攒力气,之后还要自己收拾战场。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后备军收拾了。 三万将士,如今只剩下两万不到了。 听上去近两万也不少人了,可要守住整个渭城,不让东月有丝毫突破的机会,是万万不够的。 如今不是第一次对战了,东月也没有一开始的谨慎,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战之中已经逐步摸到了他们的底。 即便他们想要硬撑,可吃不饱,没有力量骗不了人。 近十日来,别说粮食了,就是树皮都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过了,全靠着城中有几口井,用水煮杂菜喝。 说是煮杂菜,实际上多是杂草,菜已经看不到一丝了,那水也是可以照人。 所有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要抵抗东月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的攻城。 可他们没得怨。 因为不仅仅他们吃不饱,上面的将领,甚至云济都没得吃。 就连杂草煮水,云济都只是喝水,一点料都不捞,眼看着飞速瘦下去。 可即便如此,云济等人也没有躲在后面,每次对战都是冲在前面的。 擒贼先擒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云济坐守的东门一直是攻击最猛的,要不是云济一波又一波的把敌方杀退,他们根本就守不到今日。 可,恐怕也只到今日了。 所有人都已经几乎到达了极限,下一次攻城必然是抵挡不住的。 黑白无常的锁链似已经挂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只等时辰已到就勾走他们。 而此刻的东门,城楼之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反倒是因为被攻得最猛,死伤的也最多,云济甚至都来不及擦拭去脸上沾染的血,就和卫楚将伤员和尸体一趟一趟搬下城楼,由下面的将士分放进屋舍内和焚烧地。 如今天气渐热,而所有人也没有力气再去挖一个个深坑,所以便将所有尸体都堆积到一块地方焚烧。 堆够人数,点火焚烧,云济站在城楼之上为牺牲的将士念往生咒,超度亡魂。 过去,他从不为人超度。 可如今,他只盼着自己手上染的血还没将多年修完抵散,能送将士们前往西天极乐。 但来不及多想,还要一轮一轮的将人往下搬。 就连一向话多的沈铎都一个字都没说,只默默的搬。 直到全部搬完,沈铎瘫坐在城楼上,大口大口喘息,想要用空气填饱自己紧贴后背的肚子。 卫楚也好不到哪里去,饿得瘦了两圈,原本熊一样的人,此刻像一根高竹竿,身上铠甲空空荡荡,脸颊凹陷,走路都打飘。 云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东月军的营地,甲胄也在风吹动下发出响动,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 气氛实在低迷得骇人。 沈铎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道:“好歹咱们又守住了一日,说不定,很快援军就到了。” 这话没人回他。 二十三日了,毫无音讯,谁都知晓,援军不会来。 在十二三日的时候,就有人意识到了,想要放弃,并大喊,被云济以动摇军心处以重刑。 可如今,处罚无用,都不过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但现在也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 “传令下去,将备粮煮上。”云济声音无比沉重的下令。 一听要用备粮了,卫楚看向云济,却没说什么,沈铎则惊愕的瞪大眼睛。 “用备粮?今日就要……王爷,不再等等了吗?也许…也许……” “没有也许了。”云济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终究是输了。 即便早预料到林家既如此设局,必然是准备完全,不会给他突破的机会,但还是要试过所有。 如今,能做的,都做了,再拖下去,余下的将士都是死路一条。 他早在分配粮草的时候就留下了一日的足粮,一旦没有希望,让将士们吃饱,由他和独身的将士吸引火力,其他将士自散奔逃。 “我不吃。”卫楚出声。 “我也不吃!”沈铎喊起来。 后面的将士们也喊起来。 吃了这最后一顿饱饭,他们就彻底败了。 哪怕现如今看不到希望,也不愿认输,特别是这还是兖州军第一场真正的仗,就这么输了,就算活着也抬不起头。 见传令的士兵也站着不动,云济转身不容拒绝道:“这是军令!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所有人,必须吃!” 军令不可违,众人话都憋在了嘴里,眼里都是不甘和无奈。 不吃,敌不过下一次攻城。 吃了,就……就真没希望了。 难以抉择,最终,都再度沉默了。 备粮在城内用大锅烧得咕咕响,米香飘在整个城内,勾动所有将士的味蕾,对食物的饥渴到达了顶峰。 吃! 吃饱来!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一个一个,领了这二十多日来最稠的一碗粥,还配了腌肉,萝卜干。 各自找了要好的兄弟,坐在不同的角落,彼此望着对方吃这最后一顿饭。 吃完,下一场战,是死还是活,谁也不知晓,恨不得把对方的容貌刻进脑子里,以免日后回忆起来想不起兄弟长什么模样。 吃到最后,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而东门城楼里,云济端着碗却没有动一口。 此刻他不由得想起苏芮的那些歪理。 她说,嘴生来就是说别人的,说别人头头是道,到自己头上了,狗屁都不是了。 正如他此刻,跟将士说活着最重要,要将士们吃,可碗端在自己手里,却是怎么都吃不下去。 哪怕到了如今境地,他亦不愿放弃,可无力感排江倒海的席卷着。 他到底力量太过微弱,还企图救世人,救大赵。 “王爷,吃吧,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而且,你们都比我好,王爷你虽修行多年,可现在也是成婚了,有那么美艳的侧妃,还有你……”沈铎指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卫楚。“你也有天仙一样的心上人,就我,孤家寡人一个,真亏啊!” 越说,沈铎越觉得自己亏得慌。 自己活了二十六年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好不容易托媒婆介绍了一个,在军营操练两个月回去,那姑娘婚都成完了。 就这么死了,到死都……都是个伙子鬼! 沈铎心酸的都想哭了,没有注意到云济和卫楚两人因为他这一句话都变了神色。 第214章 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已经动心了 沈铎更不知晓,他口中的美艳侧妃和天仙一样的美人是一个人。 而云济和卫楚对视一眼,各有心绪。 卫楚紧握着捏在手中的万寿菊刺绣,而云济也同样手再度抚上挂在腰间的玉佩。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玉佩挂起来,红色的同心结随风微微摇晃,似轻抚着上面的温玉,莫名的像他和苏芮。 数月前,她也是这般,总是不老实的撩拨她,眼珠子一转,不知道藏了多少歪主意。 什么逆境都打不败她,她总能找到办法活下去,活得更好。 这一次,也一样。 她必然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这会无风也应该早已进京了,苏芮大抵已然安全离开了。 只可惜,再也见不到她了。 更可惜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对苏芮,从来都不仅仅只是欲望。 苏芮于他也从来就不是劫数,而是救赎。 他坚持自己一心向佛,只想剃度出家修得大乘,实际上,不过是躲在以此为由的笼子,将曾经恐惧,厌恶的,害怕都挡在笼子外面,封闭起自己,未来即便沧海桑田也伤不到他分毫。 皇上越是逼迫,他就越是把笼子收紧,逃避再一次经历幼时的无力。 可即便他面上装得勘破一切,甚至骗过了自己,但内心却是荒芜孤寂的,就如在黑暗之中行走,不见光明,不知前路,彷徨的紧抓着编织的谎言。 直到苏芮出现,烈阳一般,强硬的破开笼子,撕破黑暗,不管不顾的照进来。 再度见到光芒,他惶恐,第一反应是躲避,可她却追过来,不依不饶。 逐渐,惶恐淡去,对阳光本能的向往让他停在黑暗之中观察,感受到温暖的第一时间是灼热,却又再一次感觉到了阳光是这般炙热。 致命的吸引,让他趋光,却又不敢离开长久的黑暗与牢笼,害怕面对。 直到阳光一遍又一遍的照在他身上,他走进,才发现,那不是阳光,而是一株从夹缝之中向阳而生,不屈不挠的向日葵。 她同样在逆境之中挣扎,却没有逃避,没有自欺欺人,没有放弃任何,坚韧的,不屈的,甚至野蛮的向上攀爬,不放过任何可以攀附的,却不依附,生机勃勃的生长去抓她想要的所有。 他不由的追随她,被她引导着,一步一步走出黑暗,最终,跨出牢笼。 只是他太久太久没见过这样的蓬勃,明明早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却本能的不敢拥有,待到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时,却无法告知她。 自己早在她爬上飞云阁时,就已经动心了。 “喂,你们有没有一个人听我说话啊?”委屈说了一大堆,见没有一个人回应自己,沈铎那个气啊。 一个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连他几句抱怨都不肯听,死到临头也不安慰他两句。 正要开口再喊,却见云济和卫楚脸色齐齐一凌。 紧接着,沈铎也听到了声响。 三人快速站起身,远远的看到烟尘四起,巨大的人墙如海啸一般扑过来。 “东月这是要强攻了!”卫楚出声。 云济深吸一口气,抬起手中的碗,将里面的粥一饮而尽后呵道:“吹号,迎战!” 牛角号一个一个被吹起,所有将士立即抓起武器,站在各自把手的城墙上,城门处,紧盯着不断靠近来的洪流,神色肃穆。 谁都知晓,这一仗,是殊死一搏了。 “冲啊!攻下大赵狗!” 下面东月士兵喊声震天,云梯,抓钩,攻城车齐齐上场。 城中的火油早已经用光,箭羽也所剩无几,终于吃饱了的将士只能用现有的石块往下砸,用长枪捅,用都有了豁口的武器砍。 可攻城的东月士兵今日似是不要命,非要用人命压出一条入城的道来,前仆后继的往上冲。 人数上的优势到底是难以忽视的,即便是守城,可兖州军是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哪怕这会肚子里是有货的,可也招架不住不断上来的敌人。 一个时辰后,南城墙被破,城门也在一刻后被撞开。 东月军蝗虫一样涌进来,云济立即一脚踢开被剑刺穿的敌人,转回同时从后方勾踢起一支长枪握在手中,转身让原本定下的冲锋队随自己前往吸引火力。 奔下城楼,却发现卫楚和沈铎在自己左右侧。 “让你们留守东门,是军令!”明白他们两人是要做什么,云济急呵他们退回去。 两人却压根没停下,沈铎仰头不服道:“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符合冲锋队,再说了,我说过,老子跟你,你去哪,老子去哪。” “我答应过她要奔前程,这等争功之事,我不可能放过。”卫楚说着加快脚步,先一步冲进了奔进来的敌军群。 一个接一个,都和卫楚一样。 嘴上答应,事到临头,个个都不听令。 但现下大敌在前,怎么也驱赶不了他们,只能杀! 多杀一个敌人,许就能为其他将士多争一线生机。 云济的长枪挥舞如龙,势不可挡;沈铎手中砍刀飞快,刀刀深可见骨;卫楚力大无穷,手中重形长刀一挥,能清扫一片。 三人成三合之势,先锋队也是个个不怕死不怕伤的,以一当十,毫不逊色。 手无缚鸡之力的王无为也没有闲着,即便早被气病,此刻也坚持站在城中了望塔上,手中挥舞两杆棋子不断发号命令,指挥进攻逃离。 舞得双手都酸痛到快要感受不到是自己的,依旧咬牙坚持。 可乌泱泱不断涌进来的敌军就好似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 一开始城墙还能抵挡,可越来越多,越来越疲累,最终只有被推垮,淹没的结局。 所有人都已经气喘吁吁,身上都伤痕累累,咬着牙,撑着气,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败局,近在眼前。 好在已经逃出去数千人,能活下一半,也许,渭城这悲壮的一战就能传出去,不至于让他们就这样含冤而死。 王无为放下了旗子。 沈铎手中的砍刀被尸体卡住,吃力的拔不出来。 卫楚撑着手中长刀,大口大口喘气,而眼前是数百手拿弯刀,步步逼近的敌军。 云济手中长枪依旧挥舞,可他也知晓,再撑住一刻,就到头了。 月光皎洁,一如他在那间禅房初见苏芮那夜。 当长枪一穿四,再难拔出来之际,云济抬头看着那轮月,准备迎接死亡。 第215章 他撑住了,她也终究赶上了 砰! 厮杀声中,一声炸响骤然在所有人头顶响起,在夜空之中炸出绚烂的光。 绚丽的光照在所有人脸上,一瞬间,无论敌我都愕然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往上看。 是烟花? “杀啊!”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有烟花,喊杀声就从四面八方传来。 “援军!援军!是援军到了!” 站在城墙之上,有将士激动的喊起来。 援军? 已经瘫倒在地的王无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来,往外望。 方才刹那的烟花让他的眼睛一下子没有那么快能够重新适应黑暗,看了许久,才看到,黑暗之中,有什么在迅速移动。 洪流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漠北军! 王无为楞住,一时之间分不清,漠北军是来救他们还是杀他们。 东月军也楞了。 可没等反应,漠北军的长枪就已经刺入了他们的心腹。 眼看着漠北军同东月军厮杀,有序的将陷入绝境的将士拉出,迅速带往后方安置,再看到出现在视线内指挥着的唐大将军,王无为确定了——是援军! “王爷!援军到了!是唐大将军带漠北军赶到了!” 王无为大喊,眼泪跟着飙出眼眶,最终瘫坐在地,四十多岁的人哭得肩头抖动。 而城楼下,压根就听不到王无为的声音,但云济已经看到了漠北军。 同样疑惑,漠北军怎么会赶来。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去考虑这个了。 他看到,一道身影爬上了东门城墙,张望着,双手做喇叭状在嘴前似在呼喊着什么。 即便距离得远,压根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云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苏芮! 可,苏芮怎么会来这里? 莫不是他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 没有一丝犹豫,即便是幻觉,此刻他也想见到她。 挥开身前敌人,云济飞快往东门城楼奔。 距离越来越近,看得越来越清。 是苏芮! 是苏芮! 苏芮也看到了奔来的云济,迅速从城楼下往下跑。 两人在楼梯见到彼此,对视之下,感慨万千。 苏芮想要开口,云济却一步五阶的飞速冲了上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温的,热的,有实感的…… 还不敢确定,云济加深了力气,几乎要把苏芮整个揉进身体里。 苏芮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忙拍打他喊道:“你快把我给勒断气了。” 会说话! 云济立即松了力气,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后退一步,移开距离后从头到脚打量她。 身上的痕迹,泥土,狼狈,还有这大大的肚子,若只是幻想,他绝不会把苏芮幻想成这般模样。 那…… “你怎么会来这?”意识到眼前的是真人,云济瞬间担忧问。 “自然是来救王爷的,一路跋山涉水,可辛苦了呢。”苏芮嘴上依旧俏皮的给自己邀功,可视线从见到云济起就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数月不见,他瘦了好多,眉宇之间多了肃杀,脸上沾染这不知是他自己还是谁的血,显得更加凌厉,可深底的悲悯不变。 是云济。 他还活着。 他撑住了,她也终于赶上了。 此刻无雨三人也走了出来,看到三人和苏芮一样难民一般,就知晓苏芮口中的跋山涉水不是夸大。 再看她这肚子,正要问,却见苏芮神色骤变。 没等她口中小心喊出来,云济已经迅如闪电的从她腰间拿下弩射,转身扣动扣板,将袭来的敌军击杀。 后面的敌军继续袭来,此地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将弩射塞回苏芮手上,交代无雨三人保护好苏芮,反身就重新杀入敌军之中。 援军赶到,让将士们士气大增,加之东月本就是暗地里包围过来的,并没有带多少战马,今日也没想到漠北军会赶来,想着人数收割就足够,压根就没派骑兵,面对漠北军的铁蹄,毫无任何还手之力。 而漠北军的加入也把东月的人数优势给磨灭了,很快东月就下令撤退。 可进城容易出城难,生生折了两万多人才伤筋断骨的撤了出去。 战役结束,战场需要打扫,伤员需要救治,强撑了小一个月的将士们也需要好好休息,还有更多的事云济要同唐大将军交谈。 所以,苏芮自己先回了云济的住所。 看着自己这一身又脏又臭,也不知云济当时怎么抱得下去的。 不过战场血腥,他自己身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抵也没闻到她身上的酸臭味。 但等会这样相见总归不好,屋子这样小,熏得紧,一会还怎么能好好说话。 所有人都累了,苏芮也不好麻烦漠北军的人,就让无雨打了几桶井水,用帕子擦拭擦拭身子算了。 好在天气热了,即便井水刺骨也还能接受,只是没有胰皂头油,足足把最后一点水都用干净,才把身上的味道祛除。 她没带衣裳,那换下来的也不可能再穿,只得随意拿了一件云济的中衣穿上。 却没想到比她想象的长得多,即便她大着肚子,中衣也能盖到大腿根下,拿着长到她胸口的里裤,一时之间不知是穿还是不穿,又或者……怎么穿? 踌蹴之际,听到了外面有响动。 转过头,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 云济也已经清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练功服,可进门看到眼前场景,脚步僵在了原地。 苏芮长发如瀑,披散在腰间,氤氲水汽在雪白的中衣上浸出了一团团水印,贴在皮肤上,隐隐透出轮廓和肌肤。 而中衣堪堪盖住她的大腿,前面更是只到大腿根,下面则是两条赤条条的腿,莹白小脚踩在地上,手中提着自己的里裤望着他。 “我不是来找王爷的,是来找苏侧妃的!” 还不等两人反应,外面就传来了卫楚的声音。 砰! 云济迅速把门拉闭了回去。 苏芮眨巴眨巴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脸登时就发烫起来,忙不迭的把手中的里裤扔回箱笼里,随意扯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裹在身上。 四下找了找,也没个椅子,只得坐在床榻上。 第216章 赵寅钦!你耍赖! 卫楚被无雨拦在拱门,可无雨在卫楚跟前就像半大的孩子,压根就拦不住一直往里进的他,边拦边退,已经半个身子进入拱门内了。 这进了门,地方大了就没那么好阻拦了。 特别是卫楚简直就是移动的墙,这一路跋涉过来他们三人都还没得喘几口气,若是卫楚来真格的他们未必挡得住。 上次没机会跟着主子来长渡关,如今见到主子第一面就办事不利,这不被其他兄弟笑大半年,下次主子也不会带着他们了。 正头疼,便听到了主子的脚步声。 无雨三人如见救星,忙不得转头禀告:“主子,卫参领说有事要找侧妃,可如今,实在不便。” 旁的无雨他们可能不知道,可这卫楚对自家侧妃是个什么心事,那日他们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自家侧妃才和主子见上呢,他就巴巴的来,怎么能放他进去。 就算主子对侧妃没心思,可侧妃现在对主子有啊,这一路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 过去他们对侧妃是有些异议的,觉得配不上自家主子,可这段时日跟在侧妃身边,早已经没了这般狗眼看人低的心思。 特别是这次,侧妃大着肚子也要想尽办法救主子,如此贤妻,哪里去寻,可不能叫卫楚这头熊给拐跑了。 想着,怕云济太过心胸阔达,无雨又提醒一句:“主子,天色太晚了,侧妃一路都没好好休息过。” “我就看她一眼,说两句话就走。”卫楚力争。 云济发现苏芮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只是慢了一步,被敌军围住,脱不开身。 后面退敌,一切都紧赶着,何况战场危险,他怕自己再奔过去反倒给苏芮带去危险,就一直忙着杀敌。 等敌军退了,返回身来的时候苏芮已经不在城墙上了。 他找了一圈,才看到云济住所的灯亮着,想着苏芮应该在这就快步想要去见见她,结果无雨三人从暗地里闪身出来,将他拦在门外。 云济能明白,卫楚想要见苏芮的迫切,想必也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 但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云济沉声道:“天色太晚了,明日再见吧。” “就一面,用不了多少时间,王爷,你当该是懂我的。” 云济自然懂。 正因为懂,所以不悦。 “她在沐浴,不方便。” 沐浴? 卫楚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 苏芮在沐浴,那他的确不合适去见,可云济怎么知晓,他难道看着苏芮…… “王爷!男女授受不亲,你如此行事,有违礼道吧!” 听出卫楚是想岔了,但此刻,云济却不想解释,只淡道:“我与她是夫妻,何来授受不亲。” 旁边无雨等人得意的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就是这样! 主子就该这么说! 什么授受不亲,侧妃肚子里都怀了主子的娃了,早就授受两次了! 而卫楚显然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云济口中说出来,诧异的看着他,仿若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半天才憋出话问:“王爷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苏芮吗?” “我何时说了?”云济问。 “那日庆功宴上,王爷你醉酒……” “那是醉话。”云济直接打断。 醉话? 明明是他自己否认的! 否认喜欢苏芮。 说苏芮是她自己,想如何,便如何。 说她若心悦他,那也是由她决定。 如今却说是醉话,是夫妻了? “你耍懒!”指着云济,卫楚气得头都要冒烟了。 本以为云济是正人君子,一言九鼎,所以他才觉得自己若是乘机而入,实在胜之不武。 他想要公平的同他争,由苏芮最终决定要如何。 结果他耍赖,给他来了这一手近水楼台先得月。 面对卫楚的控诉,云济的确有几分心虚,还有……丝丝畅快得意。 甚至庆幸,还好苏芮是他的侧妃,已然同他成婚。 哪怕胜之不武,但,苏芮教过他,面对自己想要的,论计谋高低,那是傻子。 “当初醉话当不得数,本王会忘了当日种种,但卫参领要记得,你如今是军中骁骑参领,非本王近卫,住所后宅不得私闯,内子在内,名声为重。” 卫楚瞳孔震动。 他是军中参领! 是啊! 不是云济近卫,而是外男,是不可单独见苏芮的。 “你…你…赵寅钦你故意的!”卫楚气得对云济直呼其名。 云济起初并非故意,而是卫楚的确适合这个军职,在实战之中也完全能够胜任。 而以这次的军功论下来,回京后卫楚也不可能继续做他的近卫,少说也能得个五品军职。 “明日再见,本王不会阻拦。”云济说完,反身往屋走。 卫楚看着,咬都要压碎了,可偏偏云济说的是对的,他若非闯进去,苏芮的名声放在哪里。 虽然她未必在乎,可能避免,自然该避免。 “卫参领,请回吧。”无雨三人满脸带笑的齐齐伸出手。 卫楚转身,跟一头气呼呼的熊一样走了,路上还一拳打断了一棵树。 然而屋内却是一点儿都没听见外面的动静,等了一会见门再度被从外推开,苏芮忽然把身上的宽袍又紧了紧,正襟危坐。 云济走进门来,两人再度四目相对,莫名的竟气氛尴尬,几番努嘴,谁都不知怎么开口,好似第一次见面一样。 可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没这般拘谨啊,反倒是…… 只是如今的苏芮,莫名其妙胆子变小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先前的事尴尬? 可他们两个哪里没看过,就算她两次都没看清过,云济却都是看清了的。 一副皮囊而已,有什么好羞涩的。 但道理是道理,做起来又是另一番了。 双手紧抓着衣袍,苏芮故作镇定终于开口问:“卫楚来有何事?” “没事,他就是想见你。”云济实话实说。 卫楚想要见她倒是正常,只是现在…… 苏芮看了一眼自己,又问:“那王爷怎么说的?” “夜里不方便,我让他明日再见你。” “他同意了?”苏芮奇怪,她了解卫楚,就是一根筋的性子,这次阎王殿前过,险些就再也见不上了,他必然是说什么都要见到她,说上几句的。 云济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缓步走到床榻边,在她身边坐下才道:“你是我的侧妃,他是参领外男,更深夜重,如何好见你?” 第217章 我心悦你,喜欢你 是也倒是这个道理,但从云济的口中说出来苏芮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异。 她是他的侧妃。 这的确是事实,可云济从不会这样说,特别是只有他们两人在的时候。 如今,说得格外自然,好似他们就是这种关系一样。 还不等苏芮多想,脚踝就传来轻微疼痛。 一看是云济拿起了她崴去的那只脚,她本能的想要往回收,云济却大手抓住了她道:“别动,会扯伤。” “只是崴了一下,过几日就好了。”苏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了,这骤然肌肤接触竟叫她慌乱起来。 “肿得这样大,从未擦药,也从未有一刻休息过,过几日只会更严重。” 她哪里有时间擦药,哪里敢有一刻耽搁。 今夜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千钧一发了,再晚一点,云济说不定就见阎王了。 而且,她擦洗的时候有用凉水冲过,怎么不算处理呢。 但面对云济的冷着的脸,她没法反驳,只能任由他将脚放在他的腿上,转手从床边的盒子里拿出跌打药酒。 他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了后覆在苏芮的脚腕。 温热的手掌心带着药酒的热,渗透皮肤,疼痛似乎都减弱了不少。 苏芮也放松下来,彻底由着云济一手抓住她的脚,一手力道适宜的揉按脚踝。 闻着他身上依旧的檀香味,这一瞬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差一点,差一点就不能这般待在一处了。 看着云济轮廓更加锋利的侧脸,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聚精会神的注视着自己的脚踝,烛火摇曳,苏芮甚至生出就这样待着的心思。 直到云济开口问:“你怎么会找上唐大将军的?” “王爷以为,我一定会舍下你,自行逃离是吧?”苏芮双目灼灼盯着他问。 云济没有任何变化,一边揉一边道:“你该那样做的。” 他们彼此都明白,苏芮逃离才是最好的,最稳妥的。 找唐大将军太过冒险,若唐大将军并非忠君爱国,是同隆亲王一般无二的,不仅仅不会驰援云济,苏芮也是死路一条。 即便如今,握着苏芮的脚,云济都依旧心有余悸。 “该不该的,如今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嘛。” 苏芮敷衍的打哈哈,但面对云济抬起来看向自己的双眸,也清楚混不过去,只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削减去了她那鬼使神差的违背本性,只说自己有把握,且云济若是死了,她大腿就倒了,自然要抓住机会试一试。 云济能听出她话里的故作轻松,看着她红肿的脚踝和腿上那些长长短短的刮伤,压着情绪问:“所以,你便一路走过来?” “可不是嘛,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东躲西藏,为了救王爷,我可是什么苦都吃完了,王爷可要记在心上,日后补偿我。” “好啊。” 苏芮脸上的调笑僵住。 她不过是开个玩笑,想要把事彻底糊弄过去,谁知晓云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不对! 他那点俸禄都只堪堪够雍亲王府的,自己还借了他银子,他如今在这渭城更是兜比脸干净,拿什么东西补偿她? 分明是随口打哇哇。 “拿我赔给你,可好?” 还不等苏芮翻他白眼,云济就再度开口。 拿他? 苏芮笑了,刚想要说如今他也会开这等厚脸皮的玩笑的,抬起眼对上的却是他无比郑重的眼神。 不…不是说笑? 是啊,这块臭石头何曾会说笑。 他,认真的? 苏芮畏缩的身子退了退,笑道:“王爷说笑呢。” 云济靠近,目光灼人的盯着她问:“我像说笑?” 不像! 可…… “王爷一心向佛,勒令我不许勾引了,再说了,咱们的关系,王爷就是把你赔给我,我还真能拿王爷去卖钱不成。” 苏芮撑笑着,心里却是一团乱。 这云济,吃错药了? 还是被东月军打中了脑子,不正常了? 见她如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云济蹙了蹙眉,别嘴的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生硬道:“不是那个赔。” 不是那个赔? “那是哪个赔?”苏芮实在一头雾水。 见她半点不明,云济知晓,若不说明,便是到了天荒地老她也搞不清。 撩拨他来头头是道,察言观色,机会一抓一个准,如今却眨巴着一双勾魂眼满是空的望着自己,净得好似那一汪泉水。 喜欢就要追求,不然白活一世了。 卫楚的话在脑海之中盘旋,何况历经生死,云济更深觉人世无常,若不言明,谁知下一刻能否再说明。 何况,后面还有卫楚这头紧跟不舍的狼。 深吸一口气,云济再度靠近苏芮,紧盯着她此刻似迷茫小鹿一样的双眼,启唇道:“苏芮,我心悦你。” 嗡~ 苏芮脑子一下子好像变成了一鼎钟,还被重重的撞了一下,发出阵阵嗡鸣。 迷茫的眼睛彻底空了,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云济,嘴不知觉的张大。 他… 他…… 他说,心悦她? 苏芮立即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有声音,没有坏啊。 又立即伸出手摸上云济的额头,没发烧啊。 后脑勺? 苏芮要继续往后摸,云济抓住了她的手。 “我脑子没有坏,要摸,你该摸这。”抓着苏芮的手往下,放在自己的心口。 手触及到云济胸膛,即便隔着练功服,也能感受到里面怦怦跳动得震手的心。 “苏芮,我心悦你,喜欢你,约莫着……也爱你。”云济不敢确定,爱需要多少才算,但,除了苏芮,不会对任何人这般,独一份,也是爱。 “从你第一次闯进飞云阁,朝我飞扑而来的时候,我就心动了,什么渡化,什么劫数,所有一切不过是我不知如何面对情感而已,但如今,我明了了,苏芮,我们,试试好吗?” 云济不敢让苏芮直接接受他,即便他们已经成婚,已经有了云雨之事,可她对自己如何,云济甚至不敢问。 但他要告知她自己的心,想要能有一个机会,想要争取,想要留在她身边,真正成为她的丈夫。 第218章 一共两次,就…就怀了? 我们,试试好吗? 苏芮整个人愣住,就那么看着眼前的云济,不知该从哪里消化他说出来的话。 云济说,心悦她,喜欢她,甚至爱她? 所有的拒绝,矜持,拒人千里,坐怀不乱都是假的,是借口,是不知如何面对的逃避? 她闯进飞云阁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她动心了,所以才敲了一夜木鱼。 那她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劲勾引他? 可现在,好像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似乎在求她,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试试……吗? 重生一世,苏芮从未想过要什么感情。 经历了上一世的背叛,她打心底里认定,人性诡谲易变,即便前一刻对你的确真心实意,可下一刻也可能用刀刃贯穿你。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甚至友情,都不需要。 从地狱里爬出来,她要的是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往上爬,要拿回自己的一切。 偏执而尖锐。 本以为,这一世就是如此,至多完成一切后畅游天下,也算活一遭。 直到听到云济被围困之前,她都还是那么确信的。 可竟不知一切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 她不知何时就下意识的相信云济,自然的觉得安心,哪怕只是闻到他身上的檀香。 愿意同他分享喜悦,也不惧将伤口展露在他眼前,就是打从心底知晓,他不会如世人那般另眼看她。 原本的绝对早已经不绝对。 她不如云济能确定如今对于他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亦从不知什么是喜欢,心悦,爱慕,还有爱。 两世以来,她只和陈友民谈婚论嫁过,可也不过就是两家定下的,毫无感情二字可言。 对永安侯,只是缺失父爱的追寻。 对苏烨,是明月曾照过我的渴望。 而对云济,她无法形容。 就好似很多团雾,揉挤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哪团,更看不到雾下面的东西。 但,云济对她已然不同所有是事实。 他在自己心中如今占据不可替代的位子也是事实。 她害怕失去他,甚至突破本能不顾最为看重的性命也是事实。 何不,试试呢。 即便真心瞬息万变,那拥有真的时候就好了,不真的时候,抽身就是。 苏芮还没回答,云济就已经从她变化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答案。 心跳又加快了几分,盯着她,本能的靠近。 没了过去那些枷锁,他目标明确的朝着她的唇而去。 气氛氤氲,数月不见,久别重逢,苏芮也跟着飘然。 直到,他的腹部触碰到了她的肚子。 本能的,苏芮立即伸手将他推开。 又一次被推开,上一次的记忆袭来,云济无措又尴尬道:“是我着急了,你若没考虑好,我可以等。” 说完,云济欲起身离开。 苏芮伸手拉住他,忙解释道:“是因为你碰到我了。” 他哪里碰到她了,还离了十万八千里呢。 但回想刚刚腹部触及,顿了一下,视线往下看着苏芮的隆起的肚子,疑问:“困局已解,这东西你为何还绑着?” 绑? 苏芮震惊,指着肚子问:“你以为我这是假的?” 云济点头。 当时看到苏芮大着肚子,他疑惑了一瞬,但只一瞬后就认定这肚子是假的。 必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装作身怀六甲,又或者是为了说动唐大将军而故意使的苦肉计。 她总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云济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苏芮却是被自己在他这心中根深蒂固的印象弄得不知该笑他实在高看自己,还是该哭他是个什么脑子。 难怪,难怪他一直都没问她肚子。 “难道不是吗?”云济满脸都写着不该猜错才是的神色。 苏芮不想解释,拉着云济的手,直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带着温度的触感立即传来,那是同皮肤只有一层之隔的感觉。 云济一向深沉的眼眸逐渐放大,从肚子上移向苏芮,全是错愕。 “怎么会?” 怎么会? 苏芮登时气冲上头,阴阳怪气道:“怎么会,你不知晓吗?难不成我自己一个人能大了肚子?还是你觉得,六个多月前我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再睡一个?” 自然是不能的。 只是云济没想过苏芮真会怀孕。 六个多月前,不是望月峰就是在牢房那次了。 一共两次,就…就怀了? 那他离京那次…… “戎狄夜袭那夜,我那般是因怀孕胃里难受,并非故意。”苏芮终于将数月前没来得及说的解释说出口。 所以,她并非厌恶自己。 云济眼中升起光亮,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也配合一人出了一只脚,和云济的大手隔着苏芮的肚皮击掌。 在法华寺学习过医理,云济知晓胎儿足够月份后会在母体内活动,动作大时能感受得到,却没想到能如此真实。 里面,有个两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和苏芮的孩子。 看云济完全被两个打招呼的小家伙震得失神,苏芮笑问:“我当初犹豫是担心你不要这两个孩子,本是打算索性自生自养的,但如今既然王爷说心悦我,要同我试试,那自然该问问,王爷可要留下这孩子?” “自然!”毫不犹豫的就给出了答案,但看着苏芮隆大得几乎把她大半个人都挡住肚子,云济眼中的欢喜逐渐融进心疼和担忧。“可有难受?” 苏芮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云济问的是她怀孕难不难受,回想了想将这数月的事事无巨细的分享给云济。 即便苏芮言语轻松,听起来难受的只是孕吐那段时间,可耐心听着她细数的云济还是百味杂陈。 待她说完,给她送了一杯水后,转身到她身侧,一只手轻扶着她的腹底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让她侧躺下道:“累了数日了,歇息吧。” 这一路的确累,提着心苏芮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后几日更是紧赶慢赶,紧绷着那根弦,如今弦松了,该说的也都说了,积压的疲惫就都卷土而来了。 何况本已决定试一试,苏芮自然不客气,顺着云济的托扶躺下,由着他从身后环抱着自己,闻着淡淡檀香味不过片刻就睡了过去。 云济则是听着她均匀下来的呼吸,看着她因大肚子甚至无法如过去那般蜷缩的身子,原本藏着的深虑再压不住的显露星点。 第219章 云淡风轻的云济先生,有了野心 不知是一路急累,还是有云济在身边格外觉得安稳,苏芮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迷糊间摸了摸身边的床铺,冰冰凉凉,可见原本躺在这的人早就起了。 睁开眼,发现床头上摆着一套干净细麻女装。 此地是孤城,周遭也是人迹罕至,长渡关也没有百姓,要找这么一套女装不知得废多少功夫。 但云济一片心意,苏芮自然不会辜负。 挺着肚子,略微笨拙的换上衣裳,稍作洗漱后就出门。 虽说此地算是将军府,可也不过就是城中心大点的屋子,就前屋后院两间而已。 苏芮还没走出后院的门,就已经听到了前院正厅里议事的声音。 不是她要故意偷听,只是已经走到这里,守门的卫兵已经看到,她前进不宜,后退又显得心虚,索性,只好顺势坐在一根草都没有的花坛边‘休息’。 好在,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只是要暂时继续留在渭城。 一来因为东月国还未退兵,战事还不算结束,二来是伤兵人数太多,若是直接启程回长渡关,即便只有三百里距离,可移动速度慢不说,伤兵吃不消很容易病情恶化,发生死亡。 所以,云济决定暂留渭城,让伤兵养伤的同时等着东月那边行动。 但粮道和退回长渡关的路必须要保证通畅且安全,得由漠北军和兖州军两方出人,混杂着交替把守。 漠北那边由唐大将军的副将李彬领军,兖州这边则是由卫楚。 只是卫楚受了伤,一时半刻好不了,即便他坚持,云济也还是让李彬先带人前往接手。 就这样‘休息’了大半刻,听了大半后,前厅的人陆续散了。 云济回身往后院走,正好看到刚刚站起身苏芮,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双手搀扶住她。 苏芮都惊讶他的速度之快和紧张。 分明过去任何事在云济眼中都仿佛只是过眼云烟,于他而言,他只是旁观者,能够冷静淡然的应对一切,如今一个小小的动作倒是给他吓得眼里都压不住情绪了。 “我只是怀孕了,且也还未到起身都做不到的程度,你不必如此紧张。” 云济也意识到自己下意识下紧张太过,但手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身子重了若是骤然起身极容易气血行滞,发生晕眩,还是当心点好。” 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状况,但云济懂医术,苏芮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反驳,而是转而顺着他的搀扶往里走问:“没问出来?” 苏芮知晓,除了东月和伤兵外,还有盛京的原因。 虽说现如今谁心里都清楚是隆亲王勾结敌国,可要判定,需要证据,足够的证据。 而如今云济决定留在此地,必然是没能从昨日东月的俘虏口中问出多少有用的,回京也是无用。 “隆亲王行事缜密,且只和上层秘密沟通,下层什么都不知晓,便是此番领军之人也不过是听吩咐行事。”虽说意料之中,但云济还是心有愤愤。 不止是这一次,还有隆亲王镇守长渡关这数年,那些所谓千钧一发,转败为胜的战绩里不知害了多少百姓和将士才堆砌成唐家步上荣耀的阶梯。 “那王爷准备停多久?” 既没有证据,那就只能等,等林家和隆亲王的反应。 败局已定,停在这,就是威胁他们要有一个交代,就看他们付出什么,云济是否能够满意。 “已故的将士不能白死,兖州军亦不能白白流血。” 苏芮明白了,云济这是要尽自己所能给兖州军,无论生死,都要一个功绩,不再沦为随意被人可以挥控的棋子,杂草。 更是要自己手握权力,有足够的话语权,决策权,才能护住该护的,能护的,想护的,亦才能一步一步,从如今那些人手里夺回,改变这个千疮百孔,腐烂靡靡的大赵。 一向云淡风轻的云济先生,有了野心。 “为何这般看着我?我脸上沾染了什么吗?”被苏芮看得奇怪,云济抬手一边摸自己的脸颊一边问。 苏芮摇头,但一双眼睛却是一刻不离的盯着他,无比认真道:“只是觉得风霜数月,云济先生更加俊朗了,叫人忍不住多看。” 没成想苏芮是打趣自己,云济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这会天光正好,即便这些日子他晒黑了不少,也能看到两朵红云散开,眼中羞涩克制越发诱人。 苏芮险些忍不住戏弄,但想着心中所想,还是忍住了道:“开玩笑的,我只是想着,王爷既有如此打算,我也想要尽一尽力。” “如今虽拿回粮道,但药材短时间内凑不齐,且他们必然会在此事上做手脚,我虽不懂把脉,但懂得穴道和制香,可以去伤兵营帮忙扎针和制造香丸。” 怕云济因为自己怀孕不让自己去,苏芮又极力自证道:“我如今七个月还不到,行动不成问题,且我只指点,施针制作都由军医来。” “你保证?” 苏芮没想到云济这么快就松口了。 可见伤兵的确多,且情况不容乐观。 但不管如何,苏芮免去了费更多口舌,立即无比真诚点头,如一只乖巧猫儿道:“我保证,绝不食言。” 云济被她逗笑,“你想何时去?” “宜早不宜迟,不如现在?”苏芮蹬鼻子上脸。 云济明白拗也是拗不过她,亲自送了她去伤兵营。 伤兵营,说是营,其实就是城中另一块大的空地,用布拉起一个一个遮阳的棚盖,下面摆着从各个废屋子里搜出来的破床,躺椅,摇椅,而这些都算是稀有的了,只能给重伤的用,后面的只能用石块或者板凳,上面加一块门板。 就这还不够用的,轻伤的只能就那么躺在地上,而这个轻伤只是相比起那些重伤得生死一念的人而已。 三个军医压根就忙不过来,像个陀螺一样到处转也不够用,根本照顾不过来不说,缺医少药的,重伤的就是等死。 可谁又想死了,特别是现在希望已经在眼前了,一个个希翼的眼神无法忽视,可谁也不敢与之对视,无力让人如在油锅里翻炸。 其中一个苏芮还有些印象,是她当初去兖州军营打饭时给她盛饭的那个小兵,那时看她一眼都脸红透,这会断了一只腿,血止不住的流,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第220章 原来不是为了见她 若说一开始苏芮想要来是为了给云济减少伤员,毕竟即便是被内外勾结而导致如此,可云济作为帅领,重伤不愈导致的死亡也是要算在其头上的,能不给林家和隆亲王这个由头就不给。 但如今,看到远胜她猜想的伤员数量和一个个不屈,不想就这般咽气的眼神,苏芮仿佛看到了当初在边陲军营里一次又一次在死亡之下咬牙爬出来的自己。 许是为了云济和自己,又许是如今自己变得柔软了,苏芮二话不说就从挂钩上取下军医用的白围兜套上,一边往里走,一边撩起袖子。 接过军医的活计的同时,边做事边和三个军医商议新的治疗办法。 全然忘记了之前跟云济是如何保证的。 但云济并没有阻止她。 她也不知,云济并不是松口,反是等着她开口。 他并不打算让苏芮回京,最好是生产之前都不回。 而作为女子要留在军中,即便旁人碍于她是自己侧妃和此番功劳不说,可也总归需要理由。 伤兵营最是适合她。 苏芮也的确能够胜任,即便一开始三个军医都对她所说的办法存疑,只因着她是云济的侧妃,此番又为兖州军搬来了救兵,所以还是按着她说的做了。 没曾想,她虽医术不算通晓,也不会施针,但对穴道的研究比他们更胜十倍,光对几个穴道施针就能止住血流不止,再配合她带来的那些香丸和熏香,伤兵们的疼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包扎也变得没那么棘手了。 苏芮也不止光指挥,重伤虽还是交给更加懂得治疗活人的军医,但轻伤和力所能及的包扎她都撩起袖子一并干。 眼看苏芮大着肚子,不惧血腥,亦半点架子没有的救治自己,将士们都更配合了,即便有时候苏芮手重些,也是咬紧牙不吭一声。 除了,卫楚。 他是苏芮来伤兵营第三日来的。 本他因伤势未愈,不得立即前往粮道和主干道守备而懊恼,死咬着自己的伤势不耽误,不肯前往伤兵营治疗。 而今个一大早就来了,手臂上和大腿上都浸血。 苏芮剪开衣衫,这才露出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浸血的两处最为严重,已经是血肉翻开,隐隐见骨了。 好在,这两日他虽硬撑,但也还是自己做了处理,并未发生感染,只是今日许是动作大了,没有经过缝合的伤口又崩开了,才鲜血淋漓。 “嘶……” 烈酒浇在伤口上,卫楚倒吸一口凉气。 苏芮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一边一处不落的仔细清洗,一边揭露道:“既要自己硬挺着,这会就别喊。” 被她没好气的骂,卫楚反倒笑得更开,嘴上装可怜道:“真疼。” “忍着吧,才开始呢。” 卫楚听话的拿起旁边早已经准备好的帕子,熟稔的咬在嘴里,目光追随着苏芮,而苏芮并没有看他,利落的准备好针线开始缝合。 虽然两人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可配合的默契仿佛这不是第一次治疗了。 因着这会是午时,除了重伤移动不得的伤兵以外,其他能活动的都自己去饭堂吃饭了,毕竟人手不够,等人送不知要什么时候去了,甚至能不能吃上都是问题。 所以此刻的伤兵营里能动弹的人只有苏芮,卫楚,还有刚缝合完,还没来得及包扎的沈铎。 而看着眼前的场景,沈铎有些糊涂了。 卫楚不是有心上人吗? 怎么这看着苏侧妃的眼神这般直勾勾,半点都说不上清白啊。 而苏侧妃,好似……也不觉意外。 虽苏侧妃没有给卫楚多余的眼神,可看到卫楚严重的伤势的时候立即就让他先行等等,清洗伤口的时候和对给自己清洗的时候也不一样,那眼神里带着怒气。 卫楚则是乐此不疲的样子,平日里受再重的伤都不吭声的人,这会前前后后喊了七八遍疼了。 而且,对他完全视若无睹。 难不成…… “王爷。” 正因心中猜想逐步睁大眼睛,外面就传来了唤声。 三人同时抬头往外望过去,云济正带着无雨走进来。 见到苏芮在给卫楚治疗,云济倒是神色依旧淡淡,倒是身边的无雨拳头捏紧了,眼神似在骂这个男狐狸精,一逮到机会就来拐他家侧妃。 要不是他及时找到主子,再晚点来,就要缝大腿了! “王爷怎么了来了?”苏芮并未察觉到什么,一边头也不抬的问,一边绞断缝合好手臂伤口的线。 听着苏芮平淡的询问,看着她和卫楚靠得极近的距离,以及那露在外面受伤的大腿,显然下一步就要缝合大腿了。 云济虽脸色没有过多神色,却是不动声色的给身边的无雨递了眼色。 无雨立即会晤,急喊:“侧妃,主子的伤口崩开了,好大一块呢,若不是属下发现,非拉着主子来,主子还瞒着您呢。” 一听云济也受伤了,还一直瞒着自己,苏芮当下就放下了手中重新穿合的针线,快两步走到云济跟前,的确闻到了血腥味。 直接伸手扒开他的衣衫。 夏日里穿得少,就一件外衫一件里衣,而且似是腰带也没绑紧,一扒就开了,露出结实的胸腹的同时也看到了上面这数月来累计的大大小小七八处伤疤,其中最厉害的是一道从右胸斜贯到左腹的长长伤痕。 是上次受的,虽进行了简单缝合,但不知是当时军医忙不过来,还是缝合技术不到位,只是简单的给云济缝了几针,此刻已经都崩干净了,还未愈合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还隐隐有溃烂之势。 难怪那日来见她换了衣裳,原来不是为了见她才重新洗漱一番,而是怕她发现他受了重伤。 虽明白他如今是兖州军的领帅,败退东月之后有许多事需要他亲力亲为,休息不得,也没时间养伤,可苏芮还是忍不住腾起怒,嘴上讥讽道:“王爷这伤不用治,再熬熬,就能熬到感染而亡了。” 无雨听得一咯噔,这怎么不心疼,反倒咒主子去死呢? 旁边暗中观察的沈铎也惊了一跳,这苏侧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彪悍,只是这在军营,他们都看着呢,这般对云济言语…… “我错了。” 第221章 王爷,躺下吧 云济老实认错,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仅叫几人都愣住了,也叫苏芮刚刚冒出来的火又迅速熄灭下去了。 看着他那张脸,那双自打那夜说出喜欢她后就变得每次对上都格外深情的眼,这火是怎么也冒不出来了。 真是,男色误人! 但面上还是装得不高兴,拉他坐到躺椅上,将他按倒,转身去准备清洗用的烈酒和纱布,没有注意到,从云济坐进来,视线就和对面卫楚对上了,似是电闪雷鸣,长枪与长刀交锋并发出火星来。 沈铎的位置却是看的一清二楚,原本就瞪大的眼睛这会瞪得快跳出来了。 “唉哟。” 一声痛呼。 苏芮转头看去,是卫楚想要挪动身体,一时动作大了,扯到了大腿上还未缝合的伤口,刚刚止住的血又有溢出来的迹象了。 这两人的伤,不相上下,而卫楚先来,云济则…… 还不等苏芮考虑先给谁缝合好,云济就已经伸手从她手中拿过烈酒,善解人意道:“我自己清洗吧。” 苏芮正觉得云济先生不亏是修行过的人,就见他手中拿着的烈酒一下不稳,从手中掉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的酒和碎片崩到了云济的衣衫和伤口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蹙眉强忍的模样格外叫人心疼。 顾不得旁的,苏芮忙拿纱布沾了清水给他擦洗。 卫楚目眦欲裂,无声的骂云济使阴招,偏自己五大三粗,便是装也装不出这娇弱样子来,无能为力。 云济则只当看不到,反倒是看着苏芮继续善解人意道:“无碍,你先给卫参领处理伤口,即便是在军营,亦要讲个先来后到才是。” 这话的话里有话,别说卫楚了,就是沈铎都听出来了。 重点不是处理伤口,重点是先来后到。 这个先来后到说的好像也不是来伤兵营,毕竟要算起来,他才是最先来的,这不是都没排上号嘛。 他也不敢喊呀,只能默默看着这眼前堪比战场的场面。 苏芮则的抬眼看了看云济,同意他所言的要直起身来。 可还没还没转身,手就已经被云济抓住了手腕,“这儿似有瓷片刺疼。” 仔细看了看云济指向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瓷片。 不仅没有瓷片,仔细看那针眼也隐隐不对劲,不像崩开的,而像…… 苏芮并不揭穿,而是抬头见吃完午饭回来的老军医招呼道:“薛军医,卫参领伤口需要缝合,你帮忙缝合一下,腾不开地方,我带王爷回去缝合。” 一听云济也要缝合,军医半点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过来,没意识到卫楚那要杀人的眼神,就熟练的拿起针线。 转头,看到一瘸一拐往外走的沈铎问:“沈指挥你还未包扎呢,怎么就走了?” “你们忙,我这点小伤,自己个回去包扎一下就好,就好。”沈铎头也不回的倒腾得更加快,就怕再慢两步就走不掉了。 之前他只是看卫楚看苏芮的眼神和苏芮都反应怀疑,可当云济到了后,两人之间你来我往,刀枪剑戟,纷纷都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样子,连一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云济都弥漫出一股茶香,他便就明白了。 卫楚天仙一样的心上人就是云济的美艳侧妃,云济的美艳侧妃就是卫楚那天仙一样心上人。 而他,那日在东城墙上还说了那些话…… 现在想想沈铎都觉自己命长,下一次,定要管好自己这张嘴。 沈铎走后,苏芮便也拿上了处理伤口所需的东西,让无雨扶起云济离开伤兵营。 卫楚想要阻拦,可奈何军医实在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一点没觉出气氛有异,已经开始为他缝合伤口了,甚至贴心道:“卫参领忍忍,若是受不住就咬住帕子,我尽力快一些。” 看着已经走出伤兵营的苏芮,明白自己是没戏了,卫楚只能愤愤的拿过帕子再度狠狠咬上。 军医心中奇怪,这卫参领一点不像疼得样子,倒是像要吃人,本就魁梧,这会看着更加叫人胆寒,暗道自己倒霉,早知晓不吃那般快了。 回到将军府内院屋内,苏芮合上门,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放下从伤兵营提回来的东西,指了指床榻道:“王爷,躺下吧。” 这青天白日的,让他躺下,云济有些说不住的羞意,直着身子不挪道:“你弯腰太累,就这样缝合吧。” 苏芮倒是没有强求,拿着烈酒和干净的布上前,一边给云济擦洗伤口,一边闲道:“那还真是谢王爷体谅了,我还以为王爷想要躺在床榻上仔细缝合呢。” 被揭穿的云济耳根通红,他知晓瞒不住苏芮,但也因她选择自己而欢喜,嘴张合几下才问:“你…可厌恶?” 苏芮抬头,扑捉到云济眼底忙藏起来的慌乱笑着靠近他,唇离他的下巴不过两指,吐气如兰道:“我若厌恶,岂会带王爷回房来。” 言语暧昧,让云济身子不受控的一紧。 苏芮则得意的转身去拿缝合的针线,心里的确对他今日吃醋的举动不厌恶。 过去,云济明明早喜欢她,明明吃醋,却总不承认。 这会倒是有一种揭穿的畅快和……莫名的欢喜。 但…… 穿好针线,苏芮转手将卷好的帕子往云济嘴前塞去。 云济本要拒绝,可见她踮着脚,费力的样子,到底还是张开嘴咬了上去。 可没两下,云济便知晓是上当了。 说是缝合,可苏芮都手指却每一下都从他的肌肤划过,酥酥痒痒,让他的肌肉不受控的紧绷移动,极靠近下,香气扑鼻,柔荑轻抚,在心底压抑数月的心绪澎湃,更胜过疼痛。 她故意报复他! 感受着头顶云济逐步炙热却紧紧压制的视线,苏芮慢条斯理的缝合,不疾不徐问:“王爷如今演技真是了得,堪比我那莲花一样的表妹了,不知,王爷说从何处学得的?还是无师自通?” 云济咬着帕子,没法回答她。 苏芮也不要他回答,继续自说自话道:“没想到王爷这般不信我,我都说了,我对卫大哥没有男女之情,亦早已同他说清楚了。” 云济自然明白,但只是理智明白,听到卫楚去了伤兵营,当下便就坐不住了,急急忙忙自己剪了缝合线奔去。 过去,他不耻如此,但心中总会压抑,而如今,他做不到,也不愿静看着。 第222章 就是天生的狐媚子 感受到云济微弱的情绪变化,苏芮手上缝合的动作停下,抬头望着云济问:“既然王爷这般醋劲大,为何还要放我去伤兵营?” 云济抬手取下口中咬着的帕子,无比认真的看着苏芮道:“因为你想去,我喜欢你,但不该以此束缚你。” 过去云济是如此想,如今亦是如此。 不论他喜欢不喜欢苏芮,无论她是何种身份,她都是她,是独立的,是有思想的,是有所求所愿的。 他喜欢她,只该是陪伴,保护,给予她,而非以此来将她束缚其中,来满足他。 “王爷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这四个字如今云济听来怎么这般不对劲。 他更不打算善解人意,立即添道:“但也因我喜欢你,做不到那般理智,所以,今日之事不可避免,日后,亦会只增不减。” 苏芮本是真心夸他,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吃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且说日后会只增不减。 即便耳根红透了,眼里却是格外的认真。 他真真是想通,想透了。 苏芮虽没有他这般完全想通自己到底是如何,但…… “我管不了卫楚如何想,如何做,我只能管我自己,我想要同你试试,如今也只想和你试试,你吃醋,正常,但,日后不许拿身体做筹码,你如今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除她自己以外。 虽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对云济是如他一样的感情,但已经是超越其他的存在了,他至少现在在她的心中有一席之位,他的性命也让她提心吊胆。 所以,在查看伤口发现缝合处的针眼是被人为剪开的时候,她才心中怒胜,故意报复他,叫他长长记性,日后莫再触及她的雷点。 “我明白了。” 云济的声音沙哑,似极忍耐的压抑着什么。 苏芮抬眼,才看到他的脸全然红透,别开不敢看她的眼里全是急涌翻腾,竭力压制着才没有进一步行动。 可越是这般压制,越是叫人心生恶念。 特别是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紧抿的唇,以及褪去大半衣衫,在激动下起伏无比清晰的胸膛。 看着这画面,苏芮心底最后的那一丝恼气都没了。 原本就生的矜贵又圣洁,这会伤痕累累下更添野性,红红的眼眶低垂躲避的眼又似犯了错的小狗,无一不勾人。 谁说狐媚子只能说女人,眼前这不就是天生的狐媚子吗。 苏芮也更明白了,为何花楼里越是清冷不搭理人的花魁越叫人愿意一掷千金,便就是想要看到她更多旁人看不见的。 一如现在的苏芮,想要见到更多,欺负更多。 上次都没得逞,如今…… 伤口已经缝合好,只剩下剪线。 苏芮没有选择转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见到,而是后退一步,俯身向下,贝齿咬住线。 没想到苏芮会如此,云济惊得猛吸一口气,腹部迅速收缩,可还是慢了一步。 咬断线的同时,苏芮从唇触在他的腹部,即便迅速收缩避开,可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就如烙印一样,烙在云济的腹部伤口旁,炙热无比。 似从腹部一路灼烧进去,到身体里,到心里,到某处。 一直压抑着的欲念被彻底掀开了牢门,原本别开的眼再度落在苏芮身上,眼眸变得猩红,连带着呼吸越发急促。 可如今的苏芮不怕添一把火,直起身非但不躲,反倒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唇再度触及在他的喉结上。 什么东西终是轰然倒塌了。 云济一只手环住苏芮都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往下,锁住她的唇瓣的,撬开她压根就不防备的唇齿,时隔不知多少日的再一次唇齿交融。 一开始,还能坚持,还能克制,就如泄洪的前一刻,可一旦打开了闸口,洪水奔涌而下便什么都忘了。 忘了身处何地,忘了还是白日青天,忘了今夕是何年。 苏芮被他吻得来不及呼吸,脑子变得晕晕乎乎,身子越发的软,心底的欲望也被勾起,只记得不服气的回击。 不知是怎么的,就挪动到了床榻。 衣衫褪去大半,眼见着就要水到渠成之际,云济的动作忽然停了。 苏芮紧跟着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伸手掰过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看着自己道:“我问过军医了,如今还未到临盆之际,动作轻缓些,无事的。” 原以为如此说云济能放下心中担忧,不曾想却更加剧了他恢复理智,甚至肉眼就都看到他眼底欲色如潮水一样退下去。 随之迅速起身,拉好衣裳,匆匆往外道:“我去沐浴。” 等苏芮吃力的翻身起来,门已经再度被关上了。 憋闷,实在憋闷。 过去云济不让她勾引,没办法,现在光明正大可以勾引了吧,又被这肚子挡着。 看这情况,只怕生产后半年内都见不着半点荤腥了。 一年到头,就吃过两次肉,还是一次被动没砸吧出多少滋味,一次压根就不省人事,这和清修吃素有何区别。 莫不是惩罚她勾引云济出空门,现在轮到她来清修了? 一肚子火气没处去,苏芮索性又回了伤兵营。 没有拿活人泄火,苏芮重抄老本行,给尸体缝合断臂残腿。 就在伤兵营后方,没个遮挡,伤兵都能看见,即便心里知晓苏芮这是给死者还以全尸,是功德,可看着她阴沉着一张脸,手中刀刃,针线翻飞,皮肉血红相辉映,骇得人心底发毛,能跑的全找借口出门活动了,不能跑的,只能期盼这位苏侧妃别手滑把刀落在自己身上。 去而复返的沈铎更是被这场面吓得再次一瘸一拐跑了,发誓只要苏芮在伤兵营一日,他决不能让自己再受伤了。 但吓人归吓人,苏芮的调香和穴道针灸还是为伤兵营减少了不少伤亡压力,数日下来,皮外轻伤的陆续开始恢复,重伤的大部分也在药材到达后稳住了病情。 连带着苏芮的脾气也好了不少,只是平静的日子到底不会持续太久。 第七日,东月收兵的第四日,苏芮正在给伤兵换药的时候,伤兵营外传来了议论声说,永安侯来了。 第223章 我若出事,你娘亲可也好不了 “永安侯他还有脸回来?若不是他带着两万驻军出去就跟死了一样,咱们也不至于死那么多弟兄。” “就是,要不是苏侧妃求来唐大将军出兵,咱们就全军覆没了。” “估摸着他就是那个内奸!唔……” 话音未落,说话的人就被捂住了嘴巴,小声警示道:“没证据的事可不敢乱说,那永安侯可是苏侧妃的父亲,王爷的老丈人,何况今日还是负荆前来请罪的,这事估摸着就这么过了。” “凭什么啊?他必然有问题,凭什么认罪就算了,那我那些弟兄白死了,还有两个躺在里面,不知生死呢,怎么,我们的命就不值钱?”那人气不过的退开捂嘴的手朝着伤兵营大骂起来,骂给谁听得显而易见。 同行的士兵吓得个个脸色生变,忙不迭拉着那人离开。 伤兵营内,正在被苏芮包扎的伤兵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装作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而苏芮也似没听到,神色毫无变化。 忙完的薛军医走过来,接过苏芮手上的活,顿了顿问:“侧妃不回将军府看看?” “没什么可看的,这儿的事都忙不完呢。”苏芮淡淡回应,着手去忙其他,仿佛永安侯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 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可言了,后面不过是无人可用后的不得不利用,而如今,这点利用也没了,便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何况永安侯是条老泥鳅,等了这么几日才来负荆请罪,想来是上面给了他命令,让他不得不来。 云济自会处理,她若去了,反倒有所影响。 便全当不知,在伤兵营一直忙碌到晚饭时间,才揉着发酸的腰,赶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回走。 她近来身子越发重了,便不再敢走夜路,便连此刻也是注意力都在脚下,并未注意到前方有人影靠近。 直到藏在暗处的无雨飞身到她跟前拦住,苏芮才抬起头看到被无雨撞开的永安侯。 许是之前事情败露,惶惶不可终日,几日下来脸色差了很多,被苏芮射伤的肩头也还没好,无雨正好撞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肩膀骂:“给本候滚开!” 无雨分毫不动,如一把利刃横挡在跟前,不叫永安侯能靠近苏芮一步。 眼看着这狗奴才是绝不会听自己的,永安侯只能探出头望着苏芮道:“芮儿,为父有话同你说,让他让开。” 苏芮没想到永安侯这么能等,看他脸上和发丝上干涸的汗晶就知晓,在这里蹲守最少有两个时辰了,可见是在云济那儿半点好都没捞着,自己大抵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可惜呢,苏芮没心思搭理他。 “拦住他。” 吩咐无雨一句,苏芮转身就往回走,准备从另一条道绕路回将军府。 永安侯想要冲上前,可被无雨紧跟上拦住,眼看着苏芮已经走出几步,再往前转过转角就瞧不见人了,只能大喊:“芮儿!我是你父亲,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为父被冤死?” 苏芮都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气恼她的绝情,可如今永安侯只有她可以求了,即便再恨,也只能耐住脾性,服软道:“芮儿,为父不怪你雪灾时做的那些事,为父也知晓是你姨母委屈了你,回京后为父定然为你讨回公道,为父也知晓过去多有委屈你,是为父错了。” 要从永安侯的嘴里听到错字是极不容易的,至少前世苏芮从未听过,但如今她也无需他认错,更何况是假情假意的。 眼见苏芮都脚步还是不停,明白即便是自己服软她也不再会如过去那般心软下来,从那日她对着自己射出那一箭的时候,这孽障就真是想要杀了他。 就为了一个男人,连他这个亲生父亲都不顾了! 既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苏芮,你别忘了,你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女儿,你娘亲是我的发妻,尸骨埋在苏家祖坟,牌坊在家中祠堂内,我若出事,你娘亲可也好不了。” 终于,苏芮都脚步停住了。 永安侯就知晓,那早死的女人能够撼动这孽障。 但脸上还是立即又换回了慈父模样,在苏芮转身往回走道:“芮儿,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为父好,你才能好。” “而且王爷是不了解为父,你当该是了解的。” “那日你同唐大将军一并先到的长渡关,也瞧见了,为父是被人下了套了,一直昏迷到你们前来才苏醒,为父是无能,但绝不做那等勾结内外,残害忠良之事,只是那些驻军趁着为父昏迷早早逃离,如今再找已是艰难,可王爷不信,你同王爷进言几句,求王爷再见我一面,让为父将事说明来。” 永安侯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脸上,话里,都是无奈和委屈,好似他的的确确是一个被陷害的人,是一点罪责都没有却要无端背上这口大锅的受害者。 而在他心里,也的的确确是这般认为的。 他本也没想过林家和隆亲王会做得这般绝,尽然勾结东月意图围杀云济和三万兖州军,他毫不知情,但已经上了贼船,只能配合着。 谁料想苏芮这个孽障竟能找来唐大将军,而唐大将军竟真出手相助。 如今东月败退,叫他来做这个背锅的人,认下失职的罪责让云济收兵回京,偏他如今进退维谷,没得选择,只得负荆前来。 原以为苏芮怀孕,云济没有证据,又看在他是苏芮父亲的份上会松松手,这事便就这样交代过去了。 谁料云济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任由他负荆在将军府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他一面,只说此事还在调查,让他回去候着。 这让他担心云济是不是真查到了什么,特别是自己做的那些事,未必都全然干净,若是云济要来个杀鸡儆猴,即便他做的那些事论不上卖国,可非要联系起来,杀了他这只鸡也未尝做不到。 好在,无论苏芮怎么绝情,身上也流着他的血,她娘的尸骨排位还在他苏家。 也好在,苏芮怀孕了,只要她以死相逼,云济总归会忌惮几分。 眼看着苏芮走近,越过无雨的阻拦,到达自己跟前,永安侯眼中得意更甚,正要开口再‘为她好’的劝说,可话还没出腹部先传来剧痛。 第224章 被你欺骗吸食至死的女人 不可置信的往下看去,苏芮手中竟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匕首,刀刃整个没入他的腹部,血从伤口溢出,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苏芮都裙摆上,晕开点点血花。 永安侯没想到,苏芮竟然会在这儿出手伤自己。 明明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血缘,绝不能弑父。 明明那个女人还握在他手中。 所以,永安侯压根就没有防备。 此刻反应过来,想要反抗,却觉浑身无力。 且这种无力还在迅速扩散,他惊愕的抬起眼,对上苏芮冷漠如霜的眼眸骇然问:“你在匕首上下了毒?” 苏芮没有回答他,只是利落的拔出匕首,血箭一样射出来,彻底染红她的裙面。 “你这脏嘴,不配说我娘亲。” 永安侯踉跄的险些站不住,怒红一双眼盯着苏芮嘶吼:“我是你父亲,你敢杀我不成?” “我的确不能杀你,也不屑杀你。”苏芮扔掉手中沾血的匕首,厌恶的用手帕擦伤手上沾染的血迹,面对永安侯那几乎要生吃了自己多眼神,再无半点掩藏道:“让你就这么死了,便宜你了,我要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匕首上果然染了毒! 永安侯惊恐的瞪大眼睛,伸手抓住苏芮都手,急道:“芮儿,你是为父的女儿,你不是这般对我,你给我下毒,被人查出来同弑父无异的,快,解药,给为父解药。” “没有。”苏芮轻易的就从手上力虚的永安侯手中抽出自己多手,冷看着这个曾经威武得让自己仰望,追寻,渴求他一点垂眸关爱的人真正的面目,冷嗤道:“苏成,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了解你,所以,我知晓你会做什么,如何做,亦早已告诉王爷了,否则你以为,只凭你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永安侯震然,不可置信的看着苏芮。 他不相信。 当初他的确行事容易,甚至那夜戎狄夜袭,云济依旧是派他带兵迎战,让他轻易的就撤回长渡关。 他也曾怀疑,但从未想过苏芮会知晓他会如何做,还告知云济,这……不可能。 一个孽种,也妄图说了解他。 “林皇后给了你一根橄榄枝,你便喜不自胜的顺杆爬,次次动手脚放过戎狄,将早可以结束的战局拉长,将云济和兖州军的动向传出,你以为只是给隆亲王和戎狄,殊不知,东月也有一份,这通敌买国的罪名,你甩不掉的。” 永安侯不是没有想过,但自己是听从林家的,即便如今败露,林家和隆亲王为了自身也要保住自己才是,而且,云济不可能抓到证据的。 可如今听苏芮这般说,之前的猜想得到最坏应证。 云济一直知晓,而自己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来回跳动,一举一动都被他尽收眼底,那他传出去的那些信件云济手中必然也有。 他是被拿来做饵了。 云济放任他,是想要钓出林家和隆亲王的目的,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勾结东月,这才落入险境。 而林家和隆亲王未必不知云济的所为,自己在林家和隆亲王眼里也不过是饵和如今事迹败露后的交代。 让他前来,就是让他自投罗网! “你自私自利,两面三刀,却自负天高,以为天骄,不过是根里外不是人的墙头草罢了,就连你自以为是的本事,也不过是靠着祖辈打下来的爵位和我娘亲当年用丰厚嫁妆为你打通关节铺出来的路,否则就凭你自己,你如何能到隆亲王手下去收割那些军功贴在你自己身上。” 被揭穿老底的永安侯脸憋得通红,可浑身疲软,使不上一点力,只能咬紧牙,愤愤不平的盯着苏芮,眼神警示她别再胡说八道。 可如今已经不是前世苏芮了,她不需要这位父亲,也同样不再是重生初归来的她,还需要侯府嫡女这个身份,不得不俯低演戏。 既已撕破了伪装,便就敞开将两世想说的都说完。 “你自诩深情,怪我娘亲骗了你,你可曾真查过一查,梁氏的那些话可真站得住脚?” 永安侯没有查过。 因为梁氏所言都对的上,自然而然的就…… “娘亲面容被毁,你依旧娶她,是因当初的侯府已经不负过去荣光,你需要梁家,需要她的嫁妆,所谓深情不负,不过是你给自己拉一张脸皮,却骗狠了我娘亲,让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殚精竭虑,直到侯府和你都好转过来,梁氏出现,你便顺杆上爬,将我娘亲对你付出全数轻易的打成处心积虑的欺骗。” 不是! 不是如此! 永安侯眼眸挣扎,不愿承认。 他是深爱那个救了自己,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的。 他不在乎她的长相,是她!是苏芮的娘骗了他,辜负了他的一片痴心,所以他才如此。 何况即便她骗了自己,他也没有遗弃她。 苏芮看穿他眼中的否定,毫不留情继续揭穿:“装得久了,你自己都信了,你是不曾遗弃我娘亲,可那也是为了你自己都名声,为了你心底的怀疑和愧疚,你不见她,是因为怕她没有骗你,你无法摆脱她,甚至你依旧吸食她,为此才不娶梁氏,就是等着她油尽灯枯,再无价值。” “你厌恶我,不是因为我是欺骗你的女人所生,而是因为你看到我,便会想起那个被你欺骗吸食至死的女人,你心里有鬼!” 被彻底揭开伪善面具下阴暗内心的永安侯彻底恼羞成怒,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就想要去打苏芮。 可袭来的一掌被他的动作更快,将原本就软弱无力的他击出一丈远,重重的摔在地上,伤口溢血的同时口中也吐出一口鲜血。 不是无雨,而是云济。 他大手将苏芮揽住,担忧的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裙摆上的血迹紧张问:“受伤了?” 苏芮摇头,“不是我的血。” 云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向瘫在地上,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永安侯,下令道:“永安侯受伤了,来人,带去伤兵营仔细医治。” 第225章 一个能够遮蔽风雨,不必再强撑的 所谓医治必然就是囚禁,已经明白处境的永安侯想要挣扎,可整个人此刻就如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更别说挣扎了。 只能恶毒的瞪着苏芮,不甘心的被人给抬去了伤兵营。 无雨识相的重新退回暗处,云济握着苏芮都手,蹙眉歉道:“我没想到他会这般执着。” 知晓永安侯见他不成会来找苏芮求情,但得知苏芮一直在伤兵营内,云济便安排了人将永安侯阻在外面。 一连三个时辰,没成想永安侯这般侯得住,也没想到来了旁事,恰巧错开了,这才给了永安侯机会。 苏芮却摇头,“即便你防备得再严实,他也会找到机会的。” 虽不愿承认,但苏芮心里清楚,她骨子里那份执着很大可能是遗传了永安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因此,她才能在褪去了对父亲光环的追寻后迅速看清永安侯的虚伪,也更能知晓该往哪里戳他的心窝子。 只是说完那些话,揭穿了永安侯的所有假面,苏芮的心里却没有半点畅快,反倒,压闷得难受,甚至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气。 云济敏锐的感知到她的变化,伸手将她整个抱在怀中,下巴抵靠在她的头顶,轻轻摩蹭道:“都没事了,我在。” 是啊,他在。 靠在他结实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比自己更高些许的体温,闻着他身上令自己心安的檀香味,似在海上孤独飘摇许久许久的独木终于进入一个能够遮蔽风雨,不必再强撑的港湾。 苏芮允许自己暂做停歇,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缓了一阵才顺过气来,抬头问:“要回京了吧?” 虽不愿这般快回京,但云济还是不隐瞒她的点头。 苏芮在听到永安侯来的时候,就知晓,不能继续在渭城待下去了。 东月已经退了,战事没了,而林家和隆亲王也已经推了永安侯这个替死鬼出来,云济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战地,得要回京交符领功。 而因着她和永安侯的父女关系,云济再秉公执法,这样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在渭城无法定论,需得回京掰扯。 且,还有唐大将军。 他不可能一直带着漠北军一同等在渭城。 即便如今没有证据,但事实如何,都是心知肚明,唐大将军和隆亲王是亲兄弟,自然比他们知晓得更多,也更清楚隆亲王做了什么。 同样,也侧面证明了苏芮当初和他说的话是真的,即便他如今不发一言,可心里必然是担心唐俞橦,迫不及待想要回京去的。 一旦唐大将军带着漠北军撤离,只留下残余的一万多兖州军的话,根本没有和林家掰手腕的可能性。 所以,无论如何,这几日都要起兵回京了。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关系,这平淡的日子过了几日后,苏芮便不想回那风卷云涌,尔虞我诈的盛京去了,想要在安稳的地方生产,养大这肚子里的两个孩子。 但她和云济都清楚,他们深处风眼之中,是没得平静可选择的。 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样,既投身到了她的肚子里,便就注定没有平静二字可言,至少现在没有。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给腹中两个小东西争出日后的平安,再不愿,也要回京去。 就在苏芮深吸一口气,彻底收拾好自己都情绪,正要说什么,却见一道黑影迅速靠近,眨眼间,暗卫就单膝跪在了云济跟前禀道:“主子,找到空明方丈了,在五百里外歇脚。” 云济点头,暗卫退了下去。 苏芮疑惑问:“王爷为何要找空明方丈。”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空明方丈半年多前便启程去为皇上找寻治病灵药了。 “方丈数日前传信,已在东月国与南越国之间的雪山寻得了千年雪参,算算时辰也该回程,必是要从长渡关入赵的,既都要回京,不若一道而行。” 千年雪参,的确是罕见灵药。 但对已经行将就木的皇上能有效吗?前世皇上吃过吗? 苏芮没有印象,也说不准这一世皇上会如何,但云济等空明方丈一并启程回京是个好法子。 一来可以再拖几日,有时间再盘审一下手中还没放出去的俘虏,再仔细调查调查,也许会有意外发现。 二来如今大赵谁都知晓,空明方丈是去给皇上寻灵药的,回京必然是已经寻得了,便是林皇后如今软禁了皇上,林家只手遮天,可也不敢摆在明面上来,更不能袭击空明方丈,无异是给兖州军更上一层保险。 云济不知苏芮如何想,但也没有同她更多解释。 事务多如牛毛,将苏芮送回后院后便又如陀螺一样忙起来。 苏芮明白他如今的身不由己,背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也不多言什么,只是每日让无雨给他送去调养的汤药。 而她自己则继续扎根在伤兵营,忙得也是从天明到天黑,连肚子发紧也只能稍作休息就继续忙碌。 时间紧急,得要尽快让重伤变轻伤,轻伤变痊愈,这样行军回京才不会出现死亡。 好在,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三日。 三日后,空明方丈抵达兖州, 不仅仅带来了这大半年来收集的大批药材,炼制的药丸,还有一批懂得医术的大和尚,慈悲为怀的扎进伤兵营里,一下子就缓解了人手不够的难题。 而之前苏芮和三个军医本就已经给伤兵打好了底子,空明方丈同大和尚们接手后调整了药方,又药材充裕,几贴下肚,伤兵们肉眼可见的恢复。 眼看着痊愈的人越来越多,苏芮提着的心也跟着逐步落了回去,见空明方丈从另一边走来,立即起身福身行礼。 “拜见空明方丈。” “侧妃多礼了。”空明方丈双手合十回礼,仁慈和蔼的目光落在苏芮都肚子上问:“七个月了吧?” 虽说空明大师来渭城已有两日,也时常来伤兵营,但实在忙碌,苏芮也没顾上同他说话。 到底是算云济师父的人,苏芮自觉礼数有亏,乖巧的点头应道:“是,正好七个月。” “贫僧可否为侧妃把一把脉?” 第226章 苏侧妃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没想到空明方丈会突然提出给自己把脉,但他对云济而言亦师亦父,对于云济的血脉关注也是正常。 更何况空明方丈医术了得,平日里想要求他看病都求不着,如今自己能享受皇上一样的待遇,岂有拒绝的道理。 心中激动,但面上苏芮装着镇定的伸出手道:“有劳方丈。” 空明方丈淡笑着伸手搭上苏芮都脉搏,靠着脉象探查着,虽神色看不出变化,苏芮却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片刻不见空明方丈开口就忍不住问:“方丈,腹中胎儿可有问题?” “胎儿无碍,很是强健。”空明方丈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笔,沾了墨在纸上书写起来道:“只是你近来太过疲累,身子本也不算康健,如今已有气虚之相,月份大了,莫再操劳,安心休养。” 这几日身体的变化苏芮也感觉得到,的确该休息了。 接过药方,空明方丈便被大和尚叫走了,苏芮福身告礼后仔细查看手中药方,都是些补气固本的药材,彻底心安下来。 注意力全在药方和肚子上,没看到,空明方丈出了伤兵营后是朝着云济此刻所在的军务所去的。 云济刚和两位将军敲定了回京事宜,见空明方丈来,当下就反应过来他已经看过苏芮的情况了,急起身迎上来。 “莫急,莫燥。” 空明方丈的声音有平静人心的魔力,云济深吸一口气,待两位将军彻底走远才伴着空明方丈走近正厅,亲自端上茶后道:“方丈,事关苏芮,我实难不急,望方丈切莫隐瞒,如实相告。” 看着眼前坚定的眼眸之中夹杂着担忧,害怕,慌乱的云济,空明方丈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幽幽感叹道:“数月不见,云济,你变了。” 云济自知晓自己变了,变得早已脱离了佛法,低头愧道:“是我有负方丈多年教诲。” “不。”空明方丈摇头。“这才本该是你,你本非空门人,强入空门只会陷入心魔,如今,是好的。” 看着如今是云济,空明方丈是欣慰的。 云济自小入寺起,空明方丈便为他推算过命格。 红尘难消却又佛海难度,命中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破口,可充满变数,或有,或没有,不可定然。 所以,多年来,空明方丈不多期望于此,亦自行教导引度。 可命运使然,云济越发封闭自己,断绝一切,只心向佛。 但他并未曾勘透,纵然向佛也是执妄缠身,硬入红尘更会堕入空无。 直到四年前,其命中那道本已经消失不见的破口再度出现。 可天道玄妙,空明方丈也不过能窥探一隅,断不出破口是人,是物,还是事。 因而,皇上执意要阻止云济出家,不惜找来女施主侍奉勾引云济,他亦没有阻止,只放任一切发生,但结果不尽人意,反倒让云济将自己封闭得更深。 直到苏芮出现。 那日云济将伤痕累累的苏芮抱回法华寺的时候,空明方丈就知晓,苏芮就是那破口,是能击破云济内心封闭,将他拉入红尘,释放沉寂自我,得破命劫之人。 只是,未成想,命运多无常。 苏芮成了云济如今的光,却已是最后的炙热,如若陨落,云济只怕…… 空明方丈心中担忧,但事已如此,逃避不得,只能将一切交给命运。 “是苏侧妃救了你,她乃是你命中注定的之人,但,只怕是难以伴你一世,无论是她是命格,还是身体都不是长久之相,如今怀中双生子康健雄壮,如猛虎在林,极为消耗母体,苏侧妃已有油尽灯枯之相,一旦生产,莫说一半雪山参,便是数根也无济于事。” “雪山参竟都无用,怎会?”云济不敢相信听到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最差的结果,却没想到雪山参都无用。 那可是续命灵药,都能为皇室续命,怎么苏芮就不行呢? 双生多早产,苏芮如今已怀孕七个月,再有月余只怕就要临产。 一旦生产就…… “若是堕胎呢?” 空明方丈诧异这样的话会从云济口中说出来,但片刻便也理解。 如今世间任何于云济而言都没有苏芮重要。 可空明方丈只能无奈摇头。 “你也学过医理,她如今已有七月,堕胎同生产无异,而她的身子,即便是怀孕之初堕胎也并无不同,反之,虽这两个孩子消耗母体,却也支撑母体,否则,她撑不到如今。” 云济自然懂得,可此刻,他却恨自己懂得。 他身形摇晃,手却死死抓着椅臂,撑着问:“再无救她之法?” 空明方丈摇头,但忽然停住,想到什么苦笑道:“倒也不算全无办法,若能得东月国宝万年莲,许能保住一命。” 这样的办法和没办法没有多大区别。 国宝之所以能为国宝,便是举一国之力保卫的宝物,何况万年莲算是东月立国根本之一,当年开国皇帝就是得到了万年莲才得了天命所归的名声,从而推翻先国,得登皇位。 东月世世代代,只有当朝皇帝和储君才能得见万年莲。 如此之物,如何能得。 何况如今刚和东月打了一仗,就算以大赵之名向东月求药,东月也不会给,而苏芮都情况更不能叫林家知晓。 可就这般放弃,要云济眼看着苏芮逐步消亡,他做不到。 即便,希望渺茫。 思付片刻,云济眼中闪过一瞬痛苦,但很快换作决绝。 他伸手掀袍,朝着空明方丈双膝跪地,俯身往下,额头叩地,发出一声咚响道:“寅钦跪谢方丈多年照拂。” 空明方丈震然,没想到云济会如此。 这一拜,便是要彻底断了与佛家的缘了。 明白他是要去做什么,空明方丈开口想要说什么,可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作为师父,作为父亲,他不愿云济如此做,可作为旁观者,他该顺应一切发生,云济的决断,他的命运,当该由他自己。 而苏芮都命中有三劫,一次死劫,已然度过,如今是第二劫,命数沉浮不见实,是死是活断不出。 第三劫则是掩在迷雾之中,空明方丈看不清,但若苏芮能度过这第二劫,第三劫必然在劫难逃。 万般皆是命啊。 “阿弥陀佛。” 第227章 那不叫活着,叫生不如死 四月十五,盛京。 入夏后,盛京城的太阳就好似火球上又被浇了油,熊熊炙烤整个城,热得百姓除了清晨黑夜都不敢出来,就连原本盛夏才有的夜市都已经提前开起来了。 宫中相比外面要好得多,各宫都已经供上冰了。 特别是皇上的养心殿,不仅四处都用了冰扇,还早早的就让人端来了荔枝乳酪冰饮。 林皇后坐在床边雕花飞凤凳上,褪去了手上的护甲,一手端着冰饮,一手拿着勺子舀着一小块荔枝往皇上口中喂。 皇上此刻已经形如枯木,靠在软枕上,双目闭合,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都会以为是一具已经死了许久的干尸。 可这样的皇上在林皇后眼里好似依旧是当年那个神风俊朗的少年郎,眼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倒爱意依旧,嘴上笑哄道:“皇上不是最是爱吃这荔枝冰饮吗,今年臣妾可是早早就叫人一路奔袭三日三夜,一刻不歇才将这第一茬的荔枝给采送来,还沾着露水就煮了饮子了,这会冰得正好,皇上便是看在臣妾的苦心上,也尝上一口啊。” 皇上似乎压根就听不到林皇后说话,没有丝毫动静。 “皇上。” 林皇后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她就是在同一块木头说话。 长叹一口气,林皇后似是拿皇上没有办法,只得无奈把手中冰饮放在旁边的小方桌上,一边擦拭手上的凝水,一边妥协道:“罢了,皇上不愿吃就不吃吧,那臣妾说点让皇上高兴的事好了。” “如今东月已经退兵,戎狄也已经投降臣服,至于通敌之事,已经查到是永安侯所为了,不日寅钦就要班师回朝了,这番大难不死,待他回来,臣妾定要好好为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听到云济,皇上干枯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混浊的瞳孔看着光鲜亮丽的林皇后如深渊里的巨龙凝视,即便身子虚弱,气势也叫人遍体生寒。 若是旁人,早吓破胆了。 但林皇后早已经习惯,依旧笑道:“皇上怎得这般看着臣妾,难道臣妾说得不对吗?皇上为寅钦筹谋这许多,一切尽在掌握,就连老二会如何做都已经琢磨到,早早的安排了人事后告知唐大将军,不就是为了能够救寅钦回京吗?” 说到这里,林皇后眼底划过一丝阴狠和烦躁,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威仪万千的皇上似笑非笑道:“皇上果真是真龙天子,不容小觑啊。” 皇上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眸光冷冷的看着林皇后,好似无声在说什么。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林皇后能明白皇上心里说的是什么,羞笑道:“皇上谬赞了,若非皇上如此,臣妾也不敢啊,不过皇上不必担心,空明方丈已经为您寻得了雪山参,不日就会同寅钦一道回京,如此,皇上还能撑许久呢。” 就这个样子撑许久,那不叫活着,那叫生不如死。 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愿再给林皇后任何反应了,皇上再度闭上了眼,又变回了木头。 林皇后还要说什么,幽兰从外面走进来小声禀告:“二殿下来了。” 听到二皇子,林皇后神色微变,起身朝着皇上告礼后便离开了养心殿。 走出门,二皇子正要往里进。 “站住。”林皇后低声道。 二皇子停住了脚步,嬉皮笑脸道:“母后,儿臣这都来养心殿了,想去看看父皇。” “你父皇已经睡下了,莫去打扰他。” 二皇子眸光从正在关闭的殿门往进去,他分明刚刚还听到里面有声响,知晓母后是不愿他多见父皇。 自从他回来后,只见过一次父皇,还是隔着床帷,压根就看不到什么。 她防备着自己,什么都不让他能够真正的插手,只想要他做一个任由她和林家摆布的傀儡。 眼中闪过阴毒,二皇子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林皇后低声道:“他都已经快死了,母后何必这般仔细照拂,不如……” 啪! 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就狠狠抽打在二皇子的脸上,顿时嘴角破开,溢出鲜血。 而这一巴掌都不是林皇后打的,而是身边的幽兰。 “他是你父皇,仔细你的言行。”林皇后冷冷教训。 二皇子舌尖舔过破血的嘴角,腥甜的味道让他眼底阴鸷更胜,但转眼又恢复了一向玩世不恭的模样,摇头晃脑道:“是,儿臣谨记。” “你来有何事?” 知晓自己这位好母后不愿同自己虚与委蛇,二皇子便开门见山问:“皇叔已经准备班师回朝,就这般轻易的放他回来?” “那不然呢?”林皇后反问,淡漠却锋利的眼神让二皇子顿生寒气。 “那东月那边……” “此事无需你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别总想着旁的,你要知晓,你的身份,回京来是为了什么,若非你是擅作主张,玩疯了那唐俞橦,你皇叔也回不来。” 说完,林皇后不再多言一句,带着幽兰迈步离开。 二皇子站在原地,手摸着已经肿起来的脸颊,心底阴暗滋长。 …… 自打那日空明方丈说苏芮身子虚弱需要休息后,苏芮便将手头病人都交给了薛军营,待在将军府后院休息了几日。 不知是疲累太久的缘故,还是肚子越来越大的缘故,几日休息下来并无多少作用,反倒是腰越来越酸,肚子发紧也次数更加频繁,甚至有时能把她从梦中惊醒。 睡眠不好,疲累就跟着又袭来,吃过空明方丈开的药会好些,可支撑不了太久,且越来越越效果不佳了。 她需要充足睡眠让身体休息,可自己做不到,云济偏又几日都未曾回来。 起初苏芮以为他是忙着回京事宜,可打听了才知晓,几日前云济将带着沈铎和几个近卫离开渭城了,其他将领也各有其职责,且都不知云济去往何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原因,从知晓云济带人出来城其,她这心里就慌得紧,无论怎么也平静不下去。 终于等到卫楚换防回营,苏芮立即让无雨将人请来。 没想到一回来苏芮就会找自己,卫楚盔甲都没脱,一路兴冲冲的就奔进了将军府正厅。 看到苏芮,他脚步突然停住。 第228章 怎么会出这样大的出入? 他缝合好伤口后边去了粮道换防,一来一去,不过十日时间,却不曾想就这么短短十日不见,苏芮都肚子像被吹起来的球一样,又大了一圈,而她的身形越发清瘦,像一个细竹竿子上挂了一个大柚子。 她的脸色也不好,不负过去的红润,苍白不说,眼下都是乌青,脸颊也瘦了一圈,原本就是巴掌脸,现在都已经没他的巴掌大了。 当下,气怒就冲上来了。 “赵寅钦是怎么照顾你的?你怀着他的孩子,他还不管你?是不是一直让你在伤兵营帮忙,累成这样的?我去找他!” 捏着拳头卫楚就要往外冲,苏芮行动不便,忙挥手让无雨把人拦住。 认定无雨是云济的人,卫楚二话不说拳头就招呼过去了,两人当下打起来,一人脸上挨了一拳。 卫楚倒是身形岿然不动,无雨被打飞出两丈远,撞在柱子上,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暗骂这头熊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般逆天。 “卫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眼看卫楚还要去一拳,苏芮忙站起身喊。 “我不瞎,他若疼惜你,你不会是这般样子。”卫楚不服气,非要和自己抢,抢过去了又这般对待,过去他真是高看他了,人面兽心的假和尚! 知晓卫楚一根筋又性急,苏芮即便此刻肚子再度发紧起来,也不敢慢一分解释道:“我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才如此的,王爷并不知晓,且,王爷也不在城内,我今日本是想要请卫大哥你来问问你可知晓王爷去了何处,可如今看来,没有问的必要了。” 从卫楚恼骂出声,苏芮就知晓又没希望了。 也不知云济到底去了何处,竟整个兖州军上下都不知晓他的行踪。 如今的情况,她也不能派人出去寻,若被林家,隆亲王或东月的人抓住,就是徒增麻烦。 可就这么等着,她这心总是安不下来。 “王爷几日前出城了?”卫楚诧异,想了想问:“是初九那日?” 苏芮点头。 卫楚的神色沉下来,苏芮顿觉不妙问:“怎么了?你知晓什么?” 卫楚摇头,眉头蹙起道:“我只负责换防一事,并不知晓城内如何安排,但王爷和沈铎是初九那日离开的话,极有可能是因为东月的事。” “东月?”苏芮疑惑此事和东月能有什么关系,如今他们和隆亲王的计划落空,已经撤离回国了,这个时候更是会撇清关系,不在外交一事上落话柄的时候。 “东月太子前几日暴毙了。” 暴毙? 苏芮惊愕。 前世她虽灵魂被困在永安侯府,但也听闻过东月的事。 东月皇上独爱贵妃,可惜贵妃红颜薄命,便将对其的爱全数转移到了所生的三皇子身上,不顾群臣反对,越过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将其早早立太子,对其更是宠爱至极。 这位太子也因此被养得无法无天,鱼肉百姓,残害良臣之事数不胜数,但都有东月皇上保着,一直活到云济登基后东月皇上驾崩,他还正常登基了。 直到重生前,苏芮都没听到这位太子的死讯,只听那时东月混乱,永安侯还说朝廷有意趁此机会攻打东月。 可如今云济还未登基,东月太子却暴毙了。 怎么会出这样大的出入? 即便她重生之后许多事都有所改变,可都是选择后出现的变化,天灾什么也不过是提前的变化,没有这等莫名就出现的变化,还这样大。 “消息已经证实了吗?” 卫楚摇头,“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前两日在黄冠峡附近抓到不少东月国的百姓,都说是太子暴毙,乱起来了,边城怕打仗,纷纷出逃,想要混进大赵。” 保护通道和粮道不仅仅是保护后方的,还要保护前方的,而东月和大赵之间虽有戎狄横档在中间,但其是游牧民族,并不是定居在固定位置的,所以战时的时候边关的两国百姓常有互往逃奔的。 但近些年东月百姓甚少逃离本国。 因为如今东月虽有那么一个被强扶起的太子,可也有一群强臣,近几年日渐强盛,文有最年轻的天才首辅,武有早年就同隆亲王名声不相上下的上军神将庞大将军,膝下两个儿子也是青出于蓝。 且,东月皇帝除了在宠爱太子一事上糊涂,其他事可都不糊涂,休养生息多年,如今已经有了扩土之意,否则不会同隆亲王勾结,意图的必然不仅仅是两国和平,而是等个机会,就如这次。 所以,若非东月混乱,这些百姓不会逃的。 而且东月边关百姓奔逃的目标不止大赵,若大赵都有这么多人,去往他国的也不会少,仅仅是因为太子暴毙吗? 苏芮觉得不对。 那云济若真是因为此事离城…… “王爷!”靠这柱子的无雨突然喊起来。“侧妃,王爷回来了!” 苏芮移开一步,让视线从卫楚身边越看出去,见真是云济从府门外走进来,立即托着肚子迎上去。 “当心!”见她脚步不稳,云济两个箭步上前,双手拖住要迈下阶梯的她。 迅速靠近下,带起一股风,将云济身上的气息都吹进了苏芮都鼻腔。 有青草味,泥土味,还带着动作下扬起的尘,从衣衫上的痕迹就能看出这一路必然是长途奔袭,若是前往东月的话,这几日时间只怕云济连合眼都没合过。 可很快,苏芮又敏锐的从夹杂的味道的闻到了一丝异香。 很淡很淡,旁人压根闻不出,可苏芮研究香料多年,只要沾染,哪怕再微弱也能闻出不同来。 虽然淡,但香似是瓜果的香,清甜之中带着一点点花香,像是山茶花,又像栀子花,太淡了,无法一时之间分清楚。 但这样的香,要么需要极为厉害的调香师仔细配比,要么就只能用大量的新鲜的瓜果鲜花放在屋内才带能随身带上这等香气。 这样的香气,是女子才会用的,还是非富即贵的,一般人用不了那么名贵的香料,也不会浪费那么多瓜果。 “王爷这几日去了东月吗?” 第229章 云济先生也学会强买强卖了 没等苏芮开口,卫楚就从正厅内大步出来,迫不及待的询问。 云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芮问:“城中已然得到消息了?” “是卫大哥前两日在黄冠峡外抓住了几个从东月逃来的百姓,今日我问起他王爷你去了何地,才结合猜想王爷你可能去了东月。” 云济没想到这般快,看着苏芮顿了顿道:“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告知,也是为了封锁消息,我才独自带人前往东月周遭,花了几日时间,叫你担心了。” 苏芮摇头。 军务之事本来就是不必同她言说的,只要人回来就好,她这心就安了。 至于那香,此刻当着卫楚不好问。 “那东月太子果真暴毙了?”卫楚自己身上都一股灰尘味,压根就闻不到云济身上有何不同味道,只一心关注东月的情况。 云济神色肃然,深吸一口气道:“不止。” “不止东月太子死了?”苏芮迅速明白云济的意思,惊讶询问。 云济点头,“同日,东月皇上突发恶疾,驾崩了。” 东月皇帝也…… 变故来得太快,苏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受这越发扩大的变化。 为何东月的情况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也是因她重生后的所为带来的?可相隔数千里,她如何会对东月影响这么大? “那东月岂不是已经乱了?那我们……” “明日便要撤离渭城,一路回京,你领三千人速回通道,确保畅通。”没等卫楚的话问完,云济便下了命令。 “末将领命!” 卫楚不敢延误半分,领命后急跑出门,可在脚要迈出将军府门槛的时候有匆匆返身奔回来,看着云济以及扶着苏芮,两人自然的靠在一起,抬手指着云济警告道:“护好苏芮,若你不好好待她,即便你是王爷,是元帅,我也会带着她走,我不介意她怀有孩子,别以为你能高枕无忧。” 警告完,卫楚又急匆匆走了。 似一阵风,把苏芮都吹愣在了原地。 可还不等苏芮解释,又有卫兵前来说王无为请云济速去军务所。 “王爷去忙吧。”苏芮从云济手中拿出自己的手,放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毕竟事分轻重缓急,明日就要撤离,虽只剩下一万余兖州军,可这么多人要整装也需要时间,且还有许多事要在今夜处理干净,云济没时间耽误。 至于那散得几乎已经闻不到的香味,许是在在东月周遭调查的时候蹭到的,这等时候还揪着不放,倒是矫情了。 “我今夜一定回来。”郑重的轻握了握苏芮都手,云济没来得及停歇一刻就带着人迅速往军务所去。 这一夜,渭城内外忙作一团。 但云济言出必行,即便深夜才归,也还是回了内院,并换洗干净,只余留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伴着苏芮终于得睡一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号角响起,兖州军释放俘虏,举兵拔营回国。 被释放的俘虏并不知晓东月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只以为是大赵狗碍于东月强大,不敢对他们如何,又迫于东月压力,不得不释放他们后夹着尾巴跑了。 自然,也没人有功夫同他们争辩是非,待他们回东月自会知晓自己有多愚蠢。 但即便不去打听,很快东月的消息就传来出来。 东月太子偷盗国宝,私下服用后暴毙而亡,国宝不知所踪,东月皇上悲愤交加,突发恶疾,当日就驾崩了。 没了皇上又没了太子,国宝还消失不见,余下七子互相污蔑,争权夺利,整个东月势力迅速四分五裂,各自站队,内乱云涌。 不过与苏芮和云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日夜行军,消息传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岭关,再无危险。 顺着官道,只需半月就可抵达盛京。 入了岭关也就不必那么赶了,云济给苏芮在路过的大城换了大的马车,里面桌椅都包了厚厚的软垫,若非现在是夏日,下板都得垫上两层毛毯才罢休。 “这辆马车只怕是把王爷的荷包都掏空了吧。”修整时,苏芮趴在窗沿上,打趣云济。 “我荷包空了,不还有你这个钱袋子吗?”云济回嘴。 “你现在可真不客气。” “你我之间还需要客气吗?”云济挑眉问,哪里还有一点当初那疏离矜持的模样,脸皮都日渐厚了起来。 “当然要!你可还欠我银子呢,感情是感情,银子是银子,不可混为一谈。” 想靠卖身没下她的银子,做梦! 何况这么久也没卖身过。 亏本的买卖,她才不做。 “好,等回京了,打个欠条给你。”云济应着取下旁边煎药的药罐,将里面黑乎乎得有些浓稠的药汁小心翼翼倒进碗中,扇了扇后起身递给苏芮。“趁热喝。” 看着碗里就这一会又粘稠了一分的药,苏芮面露苦色。 她一向对食物不拒,便是苦药在她的根深蒂固里也是能活命的东西,向来都是一饮而尽,连蜜饯都不用吃一颗的。 可自打启程后,空明方丈又仔细的给她望闻问切一番后,不仅要她静卧休息,还调整了药方。 不知加了什么药,又浓又苦,久久不散,就好似把人整个人泡进了苦水里,无时无刻,连其他入口的食物也跟着被染上一层苦味。 “凉了就没效了,那我倒了?” 云济作势要倒,苏芮忙伸手端过。 该死的本能,又一次被云济拿捏了。 看着手中药碗里光闻闻就感觉苦的药,苏芮只能劝说自己,吃了这药身子好多了,至少这两日肚子不再频繁发紧了,睡眠也好了。 连哄带骗,终是一饮而尽。 云济瞅准时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野果。 咬破后,甘甜微酸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竟神奇的冲淡了不少苦味。 “你从哪儿得来的野果?” 苏芮好奇。 这一路上都是路林子,没见着果树不说,现在也不是果子成熟的季节,要采的话得要进山林里去特意找,极花功夫。 云济得要领军,是一刻都离不得的。 近卫都在身边,无雨三人也都是跟在苏芮都马车边的,没有谁有功夫去采野果啊,还是这样好的野果,必得是经常采的人。 “哪个混球偷了我的果子!谁稀罕你的银子!把我的果子还我!” 队伍前传来了卫楚暴怒的咆哮。 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了。 云济先生竟也学会她那强买强卖的一套了。 对上苏芮都眼神,云济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从她手中拿回药碗,伸出大手把她的头按回马车里,翻身上马喊到:“启程!” 第230章 回京 一路走官道,日行夜眠,慢慢悠悠花了近二十日才终于到达盛京外。 正是清晨,但城门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城门外正中央站着的是由二皇子领头,林家二代的林侍郎在其右,隆亲王在其左,后方依次站立大大小小共二十多名的官员队伍。 而两侧,是被城防营阻拦在外的百姓,乌泱泱的,几乎是大半个城的人都汇聚到了这了。 皇子,百官,百姓三方在城门相迎,是功劳极高的人才有的待遇。 光对战戎狄,即便是云济领军,可也算不得什么大的功绩,因为在所有大赵人眼中,戎狄压根不值看,随便派个将领去都能打赢。 今日会来迎接是因为东月的消息传来的同时,也把渭城发生的事一并捎带上来,只是不知是林家和隆亲王捂不住悠悠之口,还是压根就没有捂。 毕竟如今的证据都只能指向永安侯,甚至,连永安侯的证据其实都并不能够完全落罪,只看他们愿不愿意保住这根墙头草而已。 而他们出现在这里,一来是做样子,二来,耀武扬威。 无声告诉云济,即便他鬼门关上走一遭,损失数万将士也不能伤到他们根本。 但这些都是暗地里的东西,明面上,二皇子还是要笑盈盈的迈步迎上来。 “皇叔,唐大将军,一路辛苦。” 云济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二皇子,只是略微颔首,而旁边同行的唐大将军则并无任何反应,只是盯着这位自己的未来女婿。 可唐大将军镇守边关十年,即便只是简单的扫看,威慑力也大得惊人,便是二皇子此刻也觉后脊发凉,强撑着脸上的笑容道:“宫中已经备好了宴席,为皇叔与大将军接风洗尘,我特来为二位领路。” “不必了。” 不等二皇子转身,唐大将军直接拒绝。 隆亲王明白自己弟弟的性子,忙提醒一句:“老二,今日洗尘宴乃是皇后娘娘亲设。” 唐大将军这一路过来,不是没看到隆亲王,而是故意不去看他,唯恐只一眼就忍不住当众质问。 可如今,大哥明知他回京是为何,却还在这个时候警示他。 失望,愤恨,压抑的视线看向隆亲王,总归心中愧疚心虚,隆亲王没再说下一句。 “内子有孕在身,长途行军后需要休养,今日便只能辜负皇后娘娘一番心意了,待交还兵符,本王自向皇上和娘娘赔罪。” 云济适时开口的同时将手中缰绳拉紧,身下的马灵性的抬脚往前走。 马头直撞过来,二皇子被逼得不得不躲开,否则下一蹄子必然会踩在他的脚背上。 二皇子都被冲开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拦,见云济和唐大将军领军视若无睹的走过来,只能纷纷慌忙撤退到两侧。 来的大多都是文臣,本就弱不禁风,慌乱之下格外狼狈,甚至有些混乱。 而将士队伍压根就不看他们一眼,自顾自的往里走,甚至还有一辆大马车。 行进的风吹起窗帘,正好露出里面靠躺着的苏芮,惊魂夺魄的桃花运正好和二皇子对上,即便只是一瞬擦过,可二皇子看懂苏芮眼里的话。 她在说,不好意思,我没死。 一切变故都在苏芮,若非她逃出盛京,找到唐大将军驰援云济,云济必然死在渭城! 是他低估了苏芮。 没想到她能逃出芙园,更没想到她居然会去找人救云济。 算漏一步,不仅全盘皆输,还让母后和林家对他越发收紧。 只不过一次失误,便就一次机会都不再给他了,今日更是让他来此地丢人现眼,给云济和唐大将军撒气。 而云济和那唐大将军甚至都没将他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自己还算不上他们的对手。 二皇子袖中双手攥得指节发出咔咔声,却只能咬紧牙关等着,等着军队进完城才能离开。 百姓离得远,并没听到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是看到云济的马直接朝着二皇子冲过去后一路不停往里和后方官员匆匆躲避的狼狈样。 疑惑这接风的气氛怎么不对劲。 但很快这疑惑就被愤怒取代了,因为永安侯出现了。 自打那次受伤,永安侯一直没能‘养’好病,浑身瘫软无力,只能躺在板车上,同重伤的伤兵一样拉回来。 不同的是,其他伤兵有军医和大和尚们的治疗照顾,一路上陆陆续续都好了,余下的几个也能撑着拐棍或是搀扶着自己走,只有永安侯一直躺在板车上。 百姓不知内情,只看着伤兵都还吃力的自行行走,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居然还舒舒服服躺在板车上,原本就愤怒的情绪瞬间被拔高到了顶点。 有人朝着板车扔手里的东西。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百,群情激愤下就是城防营也拦不住,何况离二皇子和权贵们都有距离,云济等人也都走在前方,自然的也拦得没那么尽心尽力。 同行的伤兵都是走在板车前的,快走两步就拉开的距离,拉车的驴许是被惊吓到了,一下就挣脱了绳索,板车就那么停在了那。 铺天盖地的东西从天而降,永安侯根本没法反抗,甚至喊都喊不出声,只能双目惊恐的哼哼。 但声音太小太小,就算大也没人听。 气得上头,手里有东西的扔东西,没有的抓起地上的石头就扔。 有士兵去阻拦,把永安侯身上盖上的那些东西扒拉开,还没来得及救人,就都纷纷被砸走来。 周而复始几次,直到永安侯浑身上下被砸了个透,只剩下几口气的时候,前方的兵队赶过来了,驴也抓回来了,才终于得以进城。 而在城外闹这一番的时候,云济以及将交兵之事给了卫楚和沈铎去做,自己则带着马车回了雍亲王府。 府门外也是站满了人,全府上下都到了个齐整,特别是站在最前头的睿睿,见云济骑马带着马车走来,激动得几次要冲出去都被娘亲抓着。 一直到马车停下,苏芮从车内出来,睿睿娘终于放手,可睿睿才跑两步,一道黑影就抢先一步从房顶跃下来,不偏不倚往苏芮怀里去。 第231章 又拥有了家人 眼看着黑乎乎的一团要落进苏芮的怀里了,云济长臂一捞,将要到达目的地的黑菩萨抄进来自己的怀里。 “喵!喵喵喵!” 被破坏了的黑菩萨气急败坏的都叫起来,四只爪子都不断挥舞,哪怕听不懂它的喵言喵语也能感觉出它骂得很难听。 哪个不长眼的,敢阻拦本喵大王! ‘咚’。 头上一声脆响,像木鱼锤敲打在木鱼上,格外的提神醒脑。 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云济,黑菩萨的眼里的愤怒当下就散了,低下头,圆溜溜的蓝眼睛望着苏芮委屈的小声呜咽。 “她有孕,你老实些。”云济小声却不容反抗的告知。 猫眼往下,看到苏芮大大的肚子,黑乎乎的脸上甚至能看到它皱起了眉头,眼里是委屈和无奈的怨念。 苏芮失笑的伸手摸了摸它的猫头,“知道这段时间你吃得不好,一肚子委屈是吧,今个就给你吃好的,鸡鸭鱼加三样拌料。” 一听加三样,黑菩萨眼睛都瞬间亮了。 什么委屈,什么无奈,都没了。 做饭的好样的,不枉它独自守了这么久王府,一只老鼠都没放进来! 可惜,没人懂它的话。 而看到晚一步奔到跟前,同样眼巴巴望着自己都睿睿,苏芮同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问:“这段时间睿睿可有听话?” “听话!睿睿最最听话!就是…就是睿睿想嘚嘚,好想好想好想,像以前想糖人一样想,想得哭了。” 一口气说了一串话,睿睿停下来歇气,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气都没倒过来忙又解释道:“但睿睿就哭了三次,没有多,睿睿是男子汉,做大将军的,不哭。” 说完,小脸憋通红。 “睿睿厉害,日后肯定是大将军,不是哭鼻子大将军。” 得到苏芮认可,睿睿瞬间笑眯了眼,露出两排小白牙。 后面的人也都迎了上来,老村长看到都消瘦了不少的两人,眼里泪水打转,却欢喜笑到:“千盼万盼,终是把王爷和侧妃你们盼回来了,佛祖保佑,这下睿睿不用哭了。” 这话一出,几乎是所有人都红了眼。 别说睿睿哭,这一府上下哪个没哭。 自打苏芮被留在芙园众人这颗心就没放下过,到追月连夜让他们回佛庄就知道是要出事了。 直到听到渭城被东月围攻,苏芮千里奔袭寻找援兵,所有人都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做不了旁的事,只能日夜烧香拜佛,乞求上天开眼,佛祖保佑。 好在,佛祖没有食言。 “外面日头大,别站着了,咱们进府吧,厨房里都还烧着火,热着菜呢。”睿睿妈笑擦掉眼角的泪花喜道。 “对对对!我还烧了侧妃您最喜欢吃的红烧猪蹄,香辣排骨,香酥鸭呢。”小茹的大嗓门跟酒楼里的跑堂报菜名一样,就怕苏芮听不见。 “奴婢也备好了茶点,都是侧妃喜欢的。”洛娥内敛许多,但看着苏芮,眼中一样是泪水和欢喜交织。 “我也做了。” “我烧了水!” “我挂了红绸布!” “我…我…我给王爷做了新木鱼!” 一个一个,争先恐后。 苏芮扫过一个一个对自己真诚关切,为自己挂心,为自己真正欢喜的人,原本早已经冰封的心又化开了些许。 她好像,不知不觉之间,又拥有了家人。 似乎怕被忽略,肚子里安静了半天的两个小家伙一人轻轻踹了苏芮一脚,同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了她的手。 “我们回府。” 苏芮点头。 相比起一片欢喜氛围的雍亲王府,另一边的隆亲王府却是沉得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 特别是此刻的书房内,更是火药弥漫,一触即发。 隆亲王坐在交臂大椅上,垂着眼,不同唐大将军对视,只缓和道:“你先去沐浴歇息,过两日,过两日再说。” “我只问大哥一句,橦橦的事,你知,还是不知?”唐大将军竭力压制着自己都杀意,若非眼前坐着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他的剑早已经出鞘。 隆亲王双手握紧,自知无颜面对弟弟,只能深吸一口气,压着继续重复道:“过两日,过两日再说。” 而看着不正面回答自己的大哥,唐大将军失望至极,转身不再问的往外走。 “你要去哪?”隆亲王急问。 唐大将军没有回应,只脚步往外。 “站住!” 脚步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老二!你要毁了唐家不成!” 终于,唐大将军在门前停住了来,转过头,冷看着站起身,怒红整张脸的隆亲王,冷问:“救我自己的女儿就是毁了唐家?为了唐家,就必须牺牲橦橦,大哥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隆亲王本能的否决,但如今的事实让他不得不再度垂眼无奈道:“但当时,别无他法,我…我也没想到会如此。” 贡献出唐俞橦是无奈,但隆亲王也没想到二皇子会下手那么歹毒,但如今唐家的把柄握在他们手里,他只能忍,只能装作没看见,只能对不住老二和橦橦。 可这都是为了唐家。 “别无他法?为何?” 为何? 他心中不明吗? 但隆亲王也没脸把那些事说出口,只能干涩道:“一切为了唐家,老二,时不由人,这里是盛京,不是边关。” 狂妄了十来年的隆亲王终于是弯了腰,也真正的认识到了,自己和那些人之间的差别之大。 一步错,步步错,却没了回头的机会。 “为了唐家?如今的唐家,还是唐家吗?大哥还记得当初的唐家吗?” 当初的唐家? 记忆久远得隆亲王都已经模糊了。 可他依稀还记得,他初上战场时的信念。 他想要守护大赵百姓,为大赵开疆扩土,重塑唐家光辉。 不知何时,变了。 百姓成了鱼肉草芥,疆土成了交易的筹码,唐家的光辉也在权利的迷失下变了颜色。 可隆亲王依旧紧抓着自己的执念,终于忍不住恼羞成怒道:“不是为了唐家我岂会如此,你忠肝义胆,你忠义无双,做你那人人敬仰的唐大将军,可若没有我这些年纵横谋划,没有唐家兴起,没有唐家扶持,你能如此?” 第232章 割袍断义 看着如今眼前怒吼咆哮的隆亲王,唐大将军甚至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自己记忆里的大哥了。 大哥年长他十二岁,说是大哥,却更像父亲。 父亲早逝,唐家荣光不在,是大哥撑起了整个唐家,他自小便跟着他,文武都是他手把手教他。 是他教他要忠君爱国。 也是他教他要体恤百姓,能者庇佑。 更是他教他手中刀刃应永远只朝向敌人。 当年,他送大哥出征,看着大哥凯旋而归,万民拥戴,做到了他立志的一切,在他眼中,大哥便是神。 他追随他的步伐,从军去关,庇佑一方。 可不知何时,大哥开始变了,变得乖张,变得暴戾,变得犹如过去他口中的那些权贵。 即便意见相左,即便许多事他从不认可,但他亦明白大哥的苦楚,明白要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的道理,明白重塑唐家荣光也是大哥一生志向,为的不仅仅是自己,是整个唐家,是手下数以万计的人。 所以,他相信大哥,镇守边关,不过问许多。 却没想到,大哥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哥。 “所以,我这十年全靠如今这样的唐家帮扶,是吗?” 唐大将军的质问隆亲王没有回答。 因为他清楚,唐大将军有依靠唐家不假,可若非他镇守漠北,唐家也不会有今日,而他的能力,早已经超过了自己。 “你是唐家人,老二,事已至此,橦橦她虽委屈了,但二皇子依旧会娶她,日后她不是皇后也会是贵妃,只要唐家一日不倒,她就不会……” “住口!”唐大将军失控怒吼,终于从大哥口中听到早已经预料的话,可依旧万针扎心,红透了的一双眼几乎要泣血,下颌在紧咬下抖动,如一头在发怒边缘的狮子。 最终,唐大将军放在剑把上的手还是没有拔出剑,只转过头,拉开紧闭的两扇门。 知晓他是要去做什么,隆亲王急喊:“老二!你若今日出来这个门,便不再是唐家人!” 唐大将军动作停了一瞬,就在隆亲王以为还有回转余地的时候,只见他拔出了腰间长剑,寒光闪过眼帘,一片衣袍从他身上落下,被扔在地上。 最后,长剑入鞘,唐大将军脚步坚决的迈出房门。 看着躺在地上的一片衣袍,隆亲王久久不能回神。 他,与他,割袍断义! 颓然的坐回椅子上,隆亲王只觉恍惚。 而离书房十丈外,狼崽子正在和小厮玩藤球,和寻常孩童无异,但视线总是往书房的方向不动声色的看一眼。 看到唐大将军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往外去,神思一瞬。 没看到藤球飞过来,正好砸在他的额头上。 “少爷赎罪,奴才不是故意的。”小厮吓得连忙跪地。 狼崽子视线转移到掉落在脚下的藤球上,阴狠划过,但抬起来已经全然没了,全是天真乖巧道:“我知晓,是我没注意到球,不怪你。” 小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少爷真是和善,比郡主好伺候多了,就是之前伺候的几个没福气,不是酒后失足落水,就是自己不拿小少爷当回事,做事不当心才被罚了。 明明现在府上就小少爷一个,郡主也越发宠爱小少爷,只要他伺候好小少爷,让小少爷都听他的,不愁没好日子过。 “少爷,咱们继续玩吧。”小厮笑站起身,眼下都是还没褪去的算计。 “不了,我要去给母亲请安了,你自己玩会吧。”说完,狼崽子转身就跑了,没给小厮追上去的机会。 而小厮也不想追,有得空闲自然求之不得,却不知这空闲是他最后的了。 狼崽子跑得快,到长宁的院子时长宁刚刚醒来,只听到里面一声惨叫,很快,一个赤裸的,胸口汩汩冒血,眼睛都没闭上的俊美男子被从屋里抬出来。 走进屋,地上还跪了四个赤身露体的,黑的白的,柔的雄的,应有尽有,但相同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即便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长宁不要身体上有瑕疵的男宠。 他们也清楚,但更清楚,求饶死得更快,所以只能默默跪着,希望长宁看在他们伺候了数月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但显然,长宁从不会念旧情。 很快,四个人就被抹了脖子,无声无息的被一样抬了出去。 狼崽子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等仆人们把地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才迈步走到里屋门前,躬身拜礼。“请母亲安。” 听到狼崽子的声音,床帷片刻后被撩开,一袭轻纱寝衣,长发整个披下的长宁从里面踩着鞋走出来。 “你倒是每日都不差一点时辰。”说着坐到了巨大的梳妆台前。 狼崽子迈步进门,一路小跑到其身后,踩上仆人垫上的小凳子,接过沾了刨花水的木梳,熟练而轻柔的为长宁梳头。“给母亲请安,晨昏定省,不敢延误。” 狼崽子的乖巧嘴甜让长宁烦躁的心平复了些许。 看着静中梳头认真的小小人儿,长宁越发满意。 起初带回这小东西是迫不得已,也是多一手打算,却不成想这小子聪明,乖巧,会来事,总是能让她顺心,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虽说是周瑶和陈友明的孽种,但却一点不像两人,就连长相都越来越不像,反倒和她越来越像,甚至不知情的都以为是她生的。 久而久之,她倒也适用了。 既叫她母亲,那就是她的儿子了。 “就数你嘴甜,比那些个狗男人好。” “是母亲疼惜儿子,那些倌儿叫母亲不高兴了,换了就是,满盛京的俊郎谁敢不依母亲。”狼崽子说着放下梳子,踮着脚伸出小手为长宁揉按太阳穴。“母亲金贵,莫因为那些阿猫阿狗气了自己。” 听得出狼崽子这口中的阿猫阿狗不仅仅指的是那些男宠,还指苏芮。 长宁眸光一瞬阴冷下来,直视着镜中的狼崽子问:“是她让你认祖归宗的,你怎么不记好呢?” 第233章 生不下来的只能叫胎死腹中 长宁的性子病态而敏感,即便已经将狼崽子当做儿子,却还是会不停试探。 狼崽子却是丝毫慌乱都没有,眨巴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长宁无比真诚道:“母亲最是清楚,她是利用儿子,之前都是将儿子关押起来磋磨,还叫儿子去拦母亲的车,说那些话,不然就要挨打,儿子恨不得将所受千百倍还给她,不过,老天爷有眼,叫儿子遇到了母亲,得母亲照拂,儿子最该记母亲的好才是。” 一张嘴抹了蜜,长宁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真假参半,更是看不出一点虚假。 更何况,在长宁眼里,狼崽不过就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即便有些小心思,又能深得到哪里去呢。 一个顺心又能随自己握在手心捏造的玩意,长宁不放在眼里都同时又格外的多了几分倾述欲。 “可惜呢,她活得好着呢,瞧那肚子,怕是快生了。”越说,长宁眼底的阴狠越深,还夹着不甘和怨怼。 狼崽子自然明白长宁气什么。 气苏芮明明比她鞋底尘都还要低贱却能过得好起来,不仅好,还更好,还能怀孕,还是双生子。 更重要的是还命硬,几次阎王殿前过都没死。 偏如今长宁还动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让长宁无时无刻被挑战着权威,所以性子格外暴躁,一点不如意便要见血,暗地里都在说长宁越来越疯。 若到时那对双生子再顺利出生,还是一对男孩的话,长宁只怕会疯得更加厉害。 “先生教过,生的下来的,那才叫孩子,一旦母体死了,生不下来的只能叫胎死腹中。”狼崽子甜糯的声音笑说着,好似只是在为长宁解释。 长宁听得懂其中,冷哼:“她即将临盆,怕是雍亲王府的门都不会再出来了,难不成,去求神拜佛,期盼她难产意外?” “儿子不懂难产,儿子只是听先生昨日说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永安侯先下不是被下了大牢了吗?她躲在府里,难道不救她父亲?” 长宁冷笑狼崽子的天真,永安侯那偏心偏到不知道哪里去的算什么父亲,苏芮又哪里拿他当父亲了。 若要救,早就救了,岂会让他回京下狱。 但对上狼崽子满是天真不解的眼神,长宁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是啊,人非草木。 即便是恨,那也是纠缠不休的。 永安侯一门也不止永安侯一人,还有苏芮那同父同母的好哥哥不是。 她不能出手,可他们自家人因苏芮都冷血无情而厮杀起来,出了事,多正常呢。 “来人!梳妆!” 知晓长宁是有了计量了,狼崽子乖巧的侧退到一边,心下盘算着另一件事。 …… 从回府起,就一直热闹到亥时(21点),一个个都有说不完的话,要不是看苏芮实在是上下眼皮都打架了,又有空明方丈的再三叮嘱要好生休息,还都不肯放过两个人。 沐浴洗漱完,已经是亥正了(22点),苏芮侧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很快就要进入梦乡了。 闻到檀香混合着皂胰子的气味靠近,也懒得睁开眼,只含糊了一句:“睡吧。” 她这等糊涂的时候最是娇憨,云济不自觉的嘴角就扬了上去,但嘴上却不容她混过去道:“把药喝了再睡。” 一听药,苏芮就整张脸皱巴了起来。 她故意装闻不到,这狗男人非要提,就不让她少一顿。 “听话,今日又添了一味药,没那么苦。” 苏芮半信半疑的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手里的药碗,好像的确没有之前那么稠了,闻着苦味也相对减轻了。 一日三顿药,顿顿少不了。 反正躲不过,苏芮心一横,由着云济扶自己半靠坐起来,拿过药碗,一饮而尽。 咕咚几口,第一口苏芮就瞪大了眼睛。 狗男人骗她! 苦还是那么苦,里面还多了涩,那种让整张嘴都瞬间变得粗糙的涩,导致苦味更加,要不是生咽下去,早就全喷云济脸上了。 面对怒瞪着自己都苏芮,云济送上甜点道:“良药苦口。” “出家人不打诳语。”苏芮抱怨。 要不是相信云济,她压根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的喝。 “我本也不是出家人。” “可你是清修的人!” “望月峰后就不是了。” 苏芮被憋住。 自打这狗男人剖明白了自己的心后就越来越没有束缚,越来越放飞,也越来越巧舌如簧,连自己以前的信仰都背弃了,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气他,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以前还能勾引他,憋得他难受,现在勾引他,自己反倒看得见吃不着,自找罪受。 气哼哼的把碗塞还给他,身子一转,背对着他艰难躺下。 云济眼疾手快的给她垫好几个托住肚子和腿的软枕,伸手调暗床头的烛火,正要一并躺下,却余光扫看到一点黑影。 怎么还在? “去吧。” 云济朝着黑菩萨摆手。 过去,黑菩萨立即就会听话的离开。 可今日没有,反倒是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望着云济喵喵两声,似说想要留在屋内。 “它如今怎么变了性子?你今日给它吃了什么?”从今日见到黑菩萨起云济便觉得它不同以往。 黑菩萨一向性子淡,只对他多几分不同,偶有撒娇耍赖,但大多都是安静淡漠的,从不见热情粘人。 今日朝着苏芮扑来本就反常,但它有灵性,数月不见,一时不同也正常,可自打进府后,黑菩萨便一直跟在苏芮身边,即便是吃饭时也是将饭碗拖到了靠近的位置才吃。 入房后,便是一直呆在里屋。 “可莫冤枉人,我给它吃的都是对它好的香料,至于变,什么人养什么猫,王爷自己能变,就不许猫变?”记恨云济骗自己,苏芮没好气的呛他。 看着黑菩萨那双幽蓝的眼眸,似的确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过去是冷漠疏离,如今是…… 他是因为对苏芮动心,黑菩萨比他更早沦陷。 甚至他都忘了,它是只公猫。 苏芮感受到身后动静,转头看,是云济躺了下来。 可躺的位置奇怪,贴着床沿,侧身背脊却是直挺挺,似一堵墙,将里面的她完全围住。 就这还抬手一挥,将两侧的床帷放下,苏芮被遮挡了视线,甚至都没看到外面黑菩萨震惊的眼神。 “夜了,睡吧。”揽着苏芮,云济将脸埋在她的后颈,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味闭着眼睛也能从眼角看到一丝得意。 第234章 林川逃走了 虽回盛京当日拒绝了林皇后在宫中设的洗尘宴,但该做的事,该上的朝还是得依旧,甚至,互相对弈下云济虽每日都回府来,但都是早出晚归。 苏芮若是不强撑睡意都见不着。 但不知是药方里又添了一味新药的缘故,苏芮的睡眠变得格外的好,亥时左右就困得撑不住。 十多日下来,只同云济见了三面,还都只是迷迷糊糊间含糊几句就睡过去。 虽两人这段时日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外面消息却是源源不断的会汇入王府内,送到她跟前。 论功行赏,云济封兖州总兵,沈铎军功卓越,终得升任兖州指挥使,卫楚则留京任城防营佐领,其他将士也各有升迁,但大多数都依旧在兖州,小部分在京中任职也都是没有实权的职位,如城门卫,城防营,巡防营,龙虎军等地。 但有一批人,直接归属进了雍亲王府护卫队,官职不高,却独属雍亲王府,只供雍亲王府指使。 不多不少,五百人。 在战场上不够看,可在盛京城中,五百护卫亲兵可以打横走了,便连隆亲王府都只有三百护卫。 有了这五百护卫,原本就铁板一块的雍亲王府更加是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即便云济不在盛京,旁人想要硬攻也要一段时间,而扎根在京中各营的人虽官职不高,可却能构造消息网,一点时间就足够让兖州收到消息,挥兵赶回。 如此,雍亲王府才算是在盛京城里站住了脚。 以命相博换来的并不算多,但已然是如今最好的了,毕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指向林家和隆亲王,就连永安侯如今也只是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审都还没开始审。 甚至,前几日都许苏家使银子进去探望了。 可见,他们还不打算放弃这颗墙头草,可明明永安侯手里并没有什么筹码了,将罪名落在他身上,更利于了结此事,毕竟他们一开始也是如此安排的才是。 除非,永安侯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可永安侯还有什么呢? “侧妃,追月大人回来了。”外面,小茹的声音远远传进来。 苏芮转眼对身边的洛娥道:“让追月直接到外间来。” 洛娥却没有动,而是无声的看着苏芮一直端在手上没有喝的药。 云济不再府上她也逃不过这一日三顿药,特别是洛娥,压根混不过去,只能捏着鼻子喝完,给她看过碗底。 洛娥这才出门去叫人。 没一会,追月跨进门来,低着头停在门前不往前走。 坐在椅子上的苏芮探身望了望问:“怎么,追月大哥又没打赢?” 没打赢三个字似一根刺,猛的刺进追月最痛处,本能的辨道:“是那老小子耍阴招!” 激动下抬起头来,一只眼成了熊猫眼,另一眼虽然没肿,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内部破血完全染红。 暗处,两道忍不住从嗤笑声冒了出来。 “滚出去!”追月怒骂。 发出声音的两人得到了苏芮的点头命令后退了出去。 追月的尴尬却半点没消散,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这个林川身上栽跟头,必然会被那些幸灾乐祸的混球笑死。 哪怕这次是故意放跑他,可还是大意了,没想到那下三滥的东西临走前还歹毒的摆了他一道! 知晓追月心中郁闷,苏芮也不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直入正题问:“人逃走了?” 追月点头,“他警惕得很,又耐得住,即便是他自己留下的痕迹,那些人在外面盘桓了几日,他都不急着逃,要不是昨夜外面的人看我们有了破绽,硬闯进来,他未必会行动,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藏下的那些东西,被人救走前还……” 还能用那双残废了到手给他耍阴招,甚至狠到把那辛毒的粉末含在嘴里,便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也要报复。 但追月没脸说。 “现在可还跟着?”苏芮问。 “跟着的,只是按侧妃你吩咐的,离得远,虽那林川已经残废,可实在是个不寻常的狠人,只怕发生变故,会跟丢。” 虽然几次三番都在林川手上栽了,但追月郁闷归郁闷,还是能理智分析的。 林川这个人有本事又心够狠,冷静沉着又行事果决,一旦有机会,很可能就会逃之夭夭,即便此刻残废,也不能小看。 如今的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必担心,如今的他,不会逃的。”苏芮手指轻戳着肚子上被小家伙顶起的小包,完全不担心林川这次会跑。 之前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二十多年前的事,但并非半点无用。 人心多疑,特别是身处在困境苦难之中,不自觉的就会想许多,那半块玉佩足以让林川怀疑。 离开之前,苏芮便交代了追月,找一处不算多隐秘的地方,但必须要有地洞,不必严刑拷打,也不必食物苛待,只要日夜把林川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洞里。 若她去往漠北的时候死了,就待永安侯回京后把人扔到永安侯府门前。 若没死,就只待有人来救林川,然后顺其自然的惜败。 至于逃,在地洞里许久,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年的林川不会想着逃,他只会想要一个答案,要完成心中执念。 所以,他必然会去找梁氏,谁都拦不住。 “可救他的人还没查出,要不要……” “不必。”苏芮摆手,“不用查也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自己找上门? 追月觉得这不可能。 那些人藏得那般严实,一点痕迹都不露,显然是不愿被发现的,又如何会自己送上门,岂不是自相矛盾。 即便追月已经早就认可了苏芮的聪明,可此刻也觉得她未免太过乐观自信了。 “侧妃。”不等追月开口再劝苏芮还是趁着现在那些人还没跑远查一查,小茹就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门外有人送来一张没有署名的请柬,说您看过了自然知晓。” 洛娥接过请柬,检查了一番没有问题才递给苏芮。 请柬不大,也就写了几个字——天下楼,一号雅间。 苏芮朝着追月挑眉一笑,“你看,这不就找来了吗。” 第235章 没什么,只是想要你不好过而已 苏芮约了岳禾芸去天下楼吃午点。 定的二号雅间。 入房后没多久,岳禾芸就说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和天下楼的掌柜谈,待她离开后一会,门再度被从外推开,个子却是矮了一大截。 跨进门,狼崽子就不满意质问:“凭什么不去我定的雅间?” 苏芮不紧不慢的酌了一口手中的茶,淡道:“你不怕被你那郡主母亲发现灯下黑,我却怕你说不准是和她联合呀。” “你何时这般胆小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愿留就留,不愿,我也不拦着你。” 看着苏芮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狼崽子试探问:“你就不想知晓我邀你来要说什么?你应该知晓的,不是吗?” 苏芮不应话,整张脸就写了两个字,随你。 她就是不信他! 她谁都信,就不信他! 那独臂小萝卜头话都说不清,她却肯摸头哄着他。 气得狼崽子攥紧拳头,可想到自己拿捏着她想要的,又得意起来,迈步上前,爬上她个边的凉榻坐下,不客气的拿起上面的糕点咬起来道:“你不用这么防备我,现在隆亲王府事多得很,他们没功夫注意我。” 苏芮敷衍的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 狼崽子狠咬了一口糕点,使劲嚼吧嚼吧后,看苏芮依旧坐的住,耐不住的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实话跟你说,林川是我带走的。” 苏芮终是抬眼看他了,狼崽子得意的挑眉,一副,你知晓了也不能奈我何都表情。 “你想要做什么?直说。” 看苏芮果然是装到镇定自若,狼崽子格外高兴,手臂撑在彼此之间隔着的矮几上,身子往苏芮那边探近,得意道:“没什么,只是想要你不好过而已。” “那现在,你满意了?” 狼崽子瘪嘴摇头,“还不够,若你求我,让我满意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给你个机会。” “那你不用等了,不会有那一日,一个林川而已,大不了给你就是。”苏芮说得满不在乎,但细微的表情里却都是烦躁和隐忍。 狼崽子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明白林川对苏芮很重要,半点不信她的话道:“若只是一个林川而已,你可不会费那么多心思非要抓住他,也不会到这儿来,不过林川的嘴硬得很,特别是对于你想要知晓的,你就是把他挫骨扬灰,他都不会说。” 苏芮被说中,眼神里闪过不悦。 狼崽子越发高兴,就喜欢看苏芮吃瘪,更加得意道:“我是他养大的,最了解他,你想要的,我能帮你问出来。” “你有这么好心?” “自然是没有。”狼崽子耸肩,“不过,看在你当初也算帮过我,我便松松口,你不求我,那去求雍亲王总是能做到的吧。” “你的目标打一开始就是王爷?”苏芮诧异。 “算是吧,毕竟,你只是一介女流,许多事做不成。”狼崽子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苏芮女子身份的瞧不上。“我想要继承隆亲王府,所以,只要你能让雍亲王助我,我不仅帮你问出你想知晓的,我还可以找到隆亲王通敌的证据。” 隆亲王通敌的证据? 狼崽子怎么可能掌握。 但狼崽子从不会信口雌黄来做交易,甚至还要求和云济做交易。 “你若找出隆亲王通敌的证据,那整个隆亲王府都会覆灭,你如何继承?” “所以,才要雍亲王助我啊,我并非唐家血脉,又还年幼,只要雍亲王仁慈,念在隆亲王早年为大赵立下汗马功劳,给隆亲王府保留一脉,不仅能除掉唐家一脉,还能得个仁德的好名声,两全其美。” 他倒是算得样样不差。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了吵闹声。 狼崽子立即警惕起来,门再度退开,洛娥从外面走进来禀道:“侧妃,是裴副统领来了,打了天下楼的掌柜。” “那裴延跟个疯狗一样,过去嫌弃姓岳的商户女,如今休了妻又缠着不放,脑子有问题。”狼崽子一边抱怨,一边跳下凉榻。“你就不该带那商户女做幌子,麻烦,你自行考虑吧,时间长了,我可不一定愿意和你交易了。” 说完,狼崽子就一路小跑出了门,回了自己的一号厢房。 苏芮看来一眼墙角摆放的刻漏,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由洛娥搀扶起身往下走,走到二层台阶的时候楼下的声音已经格外清楚了,厢房里的人也都个个都走到围栏往下望。 只见一身怒气的裴延已经被人从那被压在地上打的掌柜身上拉起来了,掌柜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被打得不轻。 店里的人慢了一步才把人扶起来,岳禾芸不好意思的歉道:“周掌柜,不好意思,我这就让人送你去看大夫,一应费用都由我出。” “休想走!”裴延甩开抓住自己都两个人,转手从另一个人腰间抽出佩剑,直指那被打得双眼都眯成一条缝的周掌柜。 吓得周掌柜和搀扶的两个人都双腿发抖,其中一个小管事忙哆嗦道:“裴副统领,我三叔刚刚跟您说的很清楚了,他和岳小姐没关系啊,只是谈生意啊,是岳小姐想要把她家的香酒放到我们天下楼来卖啊。” “这周掌柜真是无妄之灾,只是和岳家小姐说了两句话,那裴副统领就冲进来打他一顿好的,也是今日休沐没带剑,否则那周掌柜估计都已经没命了。” “以前不见裴副统领多在乎,如今休了人家后倒是又觉珍贵了,哪次有男子和岳小姐说上两句话不会被他教训教训,只是如今这也越发过分了,再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 “当初他都敢对苏侧妃下死手,对旁人,那不更是毫不在乎嘛。” 各种议论声围绕而来,周掌柜更是吓得忙朝着岳禾芸哭求道:“岳小姐,小的低微,不敢同您做生意,求您行行好,跟裴副统领回吧。” “就是,回吧,别害人了。” “一个女子,做什么生意,抛头露面的,那岳家也不是没有男儿,哪里就得靠她了,既然裴副统领现在愿意接回去,就重归于好,对谁都好呀。” 面对铺天盖地的压迫,岳禾芸一张脸由红转白,身边的丫鬟小慧更是气得双目含泪,望着那一张张嘴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休她家小姐的时候就休,现在要带回去就带,当她家小姐是什么。 第236章 又一次拖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笼 岳禾芸握着小慧的手,心中明白,就算小慧骂出声也无济于事。 裴延步步紧逼,如今盛京里很多商户都不敢和她做生意了,好不容易借着风韵楼让她终找到了自己所想做的事。 可才起步,就被扼杀了。 即便现在风韵楼的生意依旧还不错,岳家的也不错,可前者是苏芮的,后者是岳家的,都不是她岳禾芸的。 她想要做自己的生意,成立自己的商户,再做成商号,开遍整个大赵,不,不止大赵,别国也要开,整个天下都要开。 可就仅仅因为裴延看不得她和旁的男人走得近,数次闹事,导致鲜少有商户愿意和她合作,少数也只是看在岳家的脸面上。 要不是这次云济和苏芮能够平安归来,这些少数商户都要因裴延和她断了合作了。 可裴延今日闹这么一处,甚至方才开口要迎她回去,即便十分可笑,可那些商户也会因此找理由和她断合作。 因为,在他们心中早已经根深蒂固的认为,妇人是不可以抛头露面的,也是不值得信任的,更是没法做大生意的。 对于裴延,确切的来说,是对于男子,无论之前他多混账,多过分,多不是人,只要还愿意容纳自己,那就该感恩戴德都跟着他回去,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哪怕她犹豫,都是在害人。 “听到没有,岳禾芸,别再任性,跟我回去,这些时日来你做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扔下手里的剑,裴延两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岳禾芸的手腕。 “小姐!”小慧紧抓住岳禾芸的手。 裴延视线犹利刃划过来,一脚就踹过去,不满道:“没个规矩,叫一个丫鬟也说得上话了,岳禾芸,若非你腹中怀了孩子,我可不会迎你回去。” 一听怀了孩子,所有人视线都汇聚到岳禾芸的肚子上。 虽然衣裙宽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有所隆起。 孩子是裴延的。 难怪,难怪裴延反常的不许岳禾芸和旁的男人接触,还愿意迎她回去,原来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不旁落,那倒是一切都说的通了。 “怀着孩子还在外面做生意,这是和裴副统领赌气呢吧。” “气性真大,她一个商户女,裴家当初愿意娶都是福气了,休的时候也是她非要跟着那妖女做那见不得光的生意,这才惹恼了裴副统领,哪个男子肯受这份气,闹闹就算了,莫非还真想把孩子生在外面不成。” “孩子当紧,裴夫人,别斗气了,快跟着裴副统领回去安心养胎,总不好叫孩子出生没个身份不是。”有人好心的扯开嗓子喊起来。 有一就有二。 原本的岳小姐又再一次变成了裴夫人。 初成婚时,岳禾芸对裴夫人这个名号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厌恶。 就如无数条锁链,张牙舞爪的朝着她袭来,要将她层层捆绑,又一次拖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笼。 她不愿,可如今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落下来,她不知如何逃。 腹中孩子,是裴延的。 可她一直掩藏,没有堕胎,因为这也是她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的过错就扼杀了他生的权利。 她只是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从未想过用这个孩子如何再去拉拢裴延的心。 可如今暴露在人前,她不得不回裴家,否则…… “岳禾芸,别给脸不要脸,我已经因为你够丢人了,别再挑战我的底线。”裴延低声警告,手上用力,要将她直接给拽出去。 刹那之间,岳禾芸抬眼,看到站在二层围栏的苏芮。 一瞬间,用力甩开裴延的手。 用尽了全力,甩开时力往后去,整个人一个踉跄,撞在了柜台上,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边缘,硬撑住了自己都身子,没有狼狈倒下。 裴延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岳禾芸还会甩开自己都手,惊愕回头,不悦蹙眉道:“岳禾芸,我还没跟你说明白吗?” “明白,但我也同裴副统领说明白,我不会跟你会裴家,也无需你舍下脸面迎我回去相看两厌,还请裴副统领日后莫再找我麻烦。” 裴延被她的话气笑。 相看两厌? 她会和他相看两厌吗? 处心积虑嫁给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他的宠爱,怀着他的孩子都舍不得堕掉,还说什么不会和他回去。 前些日子装出那副冷漠自在的样,不过是吸引他的手段而已。 如今也不过是嫌弃还不够罢了。 可惜,他让步得已经够多了,再多,想要借此拿捏他,不可能! “不和我回府?不做裴夫人了?那你是想要腹中孩子做个野种,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是吗?” 裴延眼中皆是拿捏住岳禾芸的得意。 不管是为了她自己的名节还是为了孩子,她都该老实下这个台阶了。 “我的孩子有父亲,不是野种,但,也不是裴副统领的,还望裴副统领别因此错认。”岳禾芸的话,字字句句说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整个天下楼内外都安静了。 个个惊瞪大了眼,不敢说话。 孩子不是裴延的? 那岂不是岳禾芸偷人或者无媒苟合? “你疯了!胡说什么!你腹中孩子五个月,就是那日怀上的!”裴延知晓她怀孕的时候就抓了给她把脉的大夫问过,当时四个月,算着日子,就是那次父母逼着他同房那日怀上的。 岳禾芸站直身体,双眸毫无畏惧瑟缩的直面裴延,一字一句道:“我不知裴副统领是从哪儿得知我有五个月身孕的消息,但显然是被骗了,我到今日,不偏不倚,正好,四个月。” “不可能,那大夫亲口说的,你一月之前四个月。”唯恐岳禾芸不认,裴延立即命令身边长随:“去将人带来!” 长随立即反身出去,看热闹的人纷纷退避让路。 岳禾芸手指攥紧,却咬着牙没有松口,对上从地上爬起来,眼中都是疑惑不解的小慧眼神示意她不要开口。 大夫就在金陵街后面的街道的药堂做诊,半刻就被抓了来。 “说!你一个月前同我说岳禾芸怀孕多久了?” 第237章 她可以做自己,做自己所思所想 大夫被一路抓过来,本就吓得不轻。 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就被裴延呵问,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不明就里的眼珠子看了看裴延又看了看岳禾芸。 “问你话!照实说!”不给大夫看出事情的时间,裴延又呵一声。 大夫不敢再看,低下头,颤抖道:“一月前,裴副统领抓住小人问岳小姐孕期,小人…小人不敢隐瞒……当时岳小姐有孕……孕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字,不仅仅是裴延和其他人愣住了,就是岳禾芸都没想到。 她原本是临时想到改变月份,宁愿背负不贞洁名声,即便裴延叫来大夫,她再和其打眼色。 没想到,眼色没来得及打,大夫就把话说全了。 除非有人先一步安排了。 她抬头往上,和苏芮对上视线的一刻就明白了,是苏芮帮了她。 “胡说!”裴延一把抓住大夫的衣领,“你当初分明说她有孕四个月的!” “小人不敢胡说!小人给岳家看病多年,万万不敢欺骗胡说的啊,岳小姐是年节时有的孕,上个月正好三月胎稳固,小人才给调整的药方,裴副统领您找上小人,小人也是如实说的啊,不知…不知裴副统领是不是听岔了。” 听岔了? 三和四,怎么可能听岔。 “年节怀上的,那时裴副统领早已经休了她了吧。” “可不是,这孩子还真是无媒苟合的,就这样,裴副统领还要迎回去?” “三和四能听错吗?我看是看不得前妻怀了旁人的种,宁愿头戴绿帽,养野种也要把人带回去,可惜呢,人家可不领情。” 裴延狠厉的眼神扫过那些多嘴的人,手抓着浑身颤抖,却把话说得格外清楚的大夫怒火更大。 一月前,这大夫起初还想隐瞒,被他逼问后分明说的是岳禾芸有孕四个月。 岳禾芸不可能刚被休就移情旁人。 是她让这大夫此刻说谎的,为了不跟她回去,名节都不要了! 休想! “来人,拿我的牌子进宫请太医来。”裴延拽下腰间腰牌递给长随,目光不饶人的盯着岳禾芸的肚子。“我倒要看看,你这肚子到底几个月!” 眼看着长随拿过牌子就要去请太医,岳禾芸却没有办法阻拦。 一旦太医前来,她肚子几个月就不由她说了,也就不得不回那牢笼了。 “都说了这孩子不是裴副统领的,裴副统领怎么非抓着不放呢?怎么,莫不是自己生不出,无论是谁的孩子都要抢回去算自己的?” 好听的声音说着歹毒的话,许久未曾听见,裴延顿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个妖女。 扫眼过来,苏芮正挺着大肚子从楼梯走下来,依旧那么气定神闲,毫不顾忌,令人反感。 “孩子是谁的,太医来了,自然知晓。”裴延懒得和苏芮费口舌。 “这点事,裴副统领也要麻烦太医,不知道是还以为太医院是为裴副统领开的呢。” “你少给我戴帽子!” “戴不戴帽子,自有评断,只是我劝裴副统领别做这事,即便太医来了,该是什么结果也是什么结果,我可以为岳小姐作证,这孩子,不是裴副统领你的。” 苏芮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过去,苏芮这样说没人信,可如今,苏芮是谁,是云济的侧妃,千里奔波求来救援救了云济也救了长渡关内外数万将士百姓的人。 而且,岳禾芸被休前就和苏芮走得近,两人又一起合伙做生意,那风韵楼也是苏芮都,她知晓内情再正常不过。 “你……”裴延怒急要说什么,身边的长随立即拉住他小声道:“大爷,雍亲王来了。” 转身看去,门外云济身姿挺拔的坐在马上,淡漠却自带威慑的视线看着里面,确切的说,是落在苏芮身上。 如无形的保护罩,谁也不敢动苏芮一下。 “今日这茶点不合胃口,岳小姐,咱们回吧。” 苏芮说着转身往外走,岳禾芸不再看裴延一眼迈步跟上。 裴延想要伸手拦,无雨快一步压住了他的手,无声警告他。 被死死压着,裴延只能看着岳禾芸跟着苏芮出来门,上了马车,在云济和数十亲兵的护卫下离开。 而顶层围栏,狼崽子看着下面的一切,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瘪嘴道:“真爱多管闲事。” “我?”站在暗处的人指着自己一头雾水。 狼崽子白了他一眼,没解释的直接问:“找到了没?” 那人摇头,“没,二狗……不,少爷,你也知道林川的本事,溜了就难找。” 狼崽子不悦的啧了一声。 他自然清楚林川的本事,但如今,他手经脚经都断了,即便是逃了也不会如之前那么容易,总是会留下痕迹的。 但林川的确诡计多端,说不准用了什么办法。 “这人要是找不回来,会不会影响少爷你的大计啊?”那人不知晓狼崽子要做什么,但他们现在这群人都指着他吃饭,人丢了,只能试探这饭碗还稳不稳。 狼崽子并不回答他。 若非林川跑了,他也不会这么快找苏芮,就是怕林川落在她手里,自己就没有谈判的资格了。 好在,从苏芮的表情看来,她也没找到人,自己找不到林川,她也不可能找到,只要他咬死林川在自己手里就行。 一旦交易达成,就算苏芮发现自己被骗也没得反悔了。 到时候,估计她会气得骂他吧,倒叫人期待了。 “阿秋!” 苏芮一个喷嚏,吓得坐在另一边的岳禾芸一哆嗦。 “不好意思,鼻子有些痒。”苏芮用手帕揉了揉鼻子,好些了才看着岳禾芸顿了顿问:“你真决定这么做?” 岳禾芸点头。 苏芮明白道:“依你,作为合作伙伴,我会为你证明的。” “侧妃,不问为何吗?” 苏芮摇头,没兴趣道:“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如何就如何,我问什么。” 苏芮完全不在意的态度让岳禾芸顿了一瞬,但看着她,忽然笑开了,弯腰福礼道:“多谢侧妃。” 不止谢她今日出手帮忙,更谢她让自己看到了不用顾虑那么多,不用在意旁人如何看,不用活在任何人眼里。 她可以做自己,做自己所思所想的一切。 第238章 你想利用他? 将岳禾芸送回来风韵楼,云济才上来马车。 坐在苏芮身边,自然的用身体支撑她的腰背,一边为她剥核桃,一边问:“急着让人找我来天下楼,就是为了这事?” “本不是为了这事,只是正好凑巧了。”苏芮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完全靠在云济身上,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又开始昏昏欲睡了,由着他将核桃仁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道:“是唐承的事。” 唐承? 云济想了一下,才想起唐承是狼崽子。 “因为林川?” 苏芮看他,“你监视我?” “你我一心同体,何必说那般难听。”云济嘴上说着,手中却是立即用核桃堵住了苏芮都嘴。 “狗屁,分明…嚼嚼……是…嚼……追月…嚼嚼嚼…告密。”好不容易咽下去了,见云济手又送来,苏芮眼神警告他。 云济只得将剥好的核桃放进小银盘里,给她端了一杯茶问:“所以,你明知周承看丢了林川,还继续同他演戏,是打算作何?” 被他绕回正事上,苏芮也一下忘了和他计较了。 喝了口茶,顺过口后将在厢房内狼崽子说的那些话简明的和云济说了一遍。 “那你是认为,他的话可信?” “可信谈不上,但他人小鬼大,不仅仅早慧,野心也大,手段更是狠毒,且没有心,不会因为唐家养了他半年,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就感激唐家,他不是会屈居人下的人,除非没有机会。” “他想要占据隆亲王府的野心必然是真的,且,此事他从知晓我去芙园是因为林川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算了,一直等到现在才动手,若不是筹谋已足,不会轻易行动。” 狼崽子不仅仅继承了周瑶的自私自利,陈友明的能屈能伸,更学得了林川的谨慎,且这半年来在隆亲王府,他的成长更是迅速。 当初在芙园他说出他知晓她的目的时,只以为他就是坏心思要毁她的事,因而,她故意反利用他。 却没想到他等到现在,在今日听到他目的在和云济合作成全自己的时候,才明白他早就在知晓隆亲王通敌的时候就在织网了。 如今的绝佳机会,所以他不放过。 而且云济和苏芮也需要这个机会,虽说这次是死里逃生,可其中是多了幸运的,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下一次,还能有这样的好运吗? 谁知道呢。 不能把性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想要稳住脚跟,想要争,就得要削砍去二皇子身边的枝丫,若能砍掉隆亲王,就等于是断了其一臂。 “所以,你想利用他?”云济道破苏芮的想法。 “彼此彼此而已,若他真能拿到实证,达成交易也并非不行,留下他,的确对王爷你更有利。” “的确可以一试,但你务必小心。” “我知晓,放心,我明日先去一趟唐大将军的住所,看看唐俞橦,之后的事,就是王爷你的了。” 云济听话点头,大手紧握着她的手,眼中笑容深处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苏芮压根没发现,满脑子都想着去看唐俞橦的事。 回京那日她就问了洛娥和小茹芙园的事。 她逃跑后,芙园就被更加严厉的看守了起来,从洛娥和小茹这里问不出话,明面上苏芮又是留在芙园陪伴唐俞橦,因此,也不能对洛娥和小茹怎么样。 再加上还有唐俞橦的保护。 即便她依旧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呆滞的,但一旦有陌生人进入大院就会大叫出声,仿佛受到了惊吓。 隆亲王府依旧一日四次派人来,瞧见过几次,即便如今选择站立在二皇子麾下,但无论是隆亲王还是长宁都不会冷看着唐俞橦继续被欺负,林家也不能太过分,二皇子就更是不得不收敛。 直到云济班师回朝,洛娥和小茹才被从芙园放回雍亲王府,唐俞橦却依旧留在那儿,小茹说起她们离开时唐俞橦看她们的时候眼神里划过一瞬不舍哀愁就忍不住落泪。 说唐俞橦像被锁在铁笼子里的人,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好在,唐大将军回来当日就将唐俞橦从芙园接走了,只是,不知如今又是一个什么状况。 苏芮一大早就带了两车礼物前去城南。 唐大将军在京中本也是有将军府的,只是早年就和隆亲王府之间打通了墙,并在了一起,即便重新砌墙,可看起来依旧还是生活在隆亲王府内。 许是为了唐俞橦,又许是气头上不愿和隆亲王府有所牵连,便另外赁了一间城南的宅子住着。 宅子不大,府门也不大,找了好两圈,苏芮才找到简单挂着一个木牌匾,黑墨写了唐宅两字的如意门。 洛娥上前敲门,半天不见回应。 正当以为里面没有人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来。 开门的不是门房,也不是小厮,丫鬟,而是唐大将军。 唐大将军回京后没有述职,也没有去上朝,自然的也脱了官服盔甲,只穿了寻常的细麻衣裤,发髻也只用木簪束起,威仪削减了些许,只是脸上愁苦疲惫又让面相显得吓人。 “苏侧妃。” 听唐大将军的语气,并不意外她会来。 “我今日来看看唐二小姐,不知是否方便?” 唐大将军犹豫了一瞬,用手将门推开,“寒舍简陋,侧妃莫嫌弃。” 苏芮颔首往里,的的确确是寒舍没错。 三进的小院不大,也没有什么山水花卉,空空荡荡,没有物也没有人。 里里外外,一个下人都没有。 “橦橦见不得外人,所以没有下人伺候。”唐大将军简短解释。 难怪方才开门那么慢,原来是一切都要亲力亲为,要不是她不放弃的敲了那么许久,唐大将军都未必听得到。 过了前院就是后院,相对大些,也有了一些色彩。 院里种了几种花卉,只是歪七扭八,一看就是刚刚种下去的,还不少已经开始枯了,可见种的人压根就不会种花。 月亮门外有一块和周遭不同的印记,仔细观察痕迹,印记上的脚印大小和唐大将军的相似。 看来,唐大将军经常站在这一块地方往里面望,并不进内院。 “苏侧妃!” 琉璃刚从屋内走出来,看到苏芮,惊瞪了眼,确定了几遍自己眼睛没有看错才叫出声,忙不迭的转身往里喊:“小姐!小姐!苏侧妃来了!苏侧妃回来了!” 第239章 大可不必在我这费心思 唐大将军怕琉璃的大声呼喊吓到唐俞橦,正要开口阻止,却听到了屋内传来动静。 他顿时怔愣住,双眸惊讶又期盼的盯着屋门。 声响越来越近,一道浅蓝色的身影在琉璃身后浮现,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出来。 是唐俞橦。 和苏芮离开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这只是在苏芮看来,在唐大将军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变化了。 自打他将唐俞橦从芙园接出来,她就一直瑟缩在琉璃身后,只要能看到他,就整个人是完全戒备陌生的状态。 对于隆亲王府更是,只是王府后面的街道过,就整个人蜷缩起来,止不住的颤抖,所以,他才选了这一处离隆亲王府远的宅子。 可作用也不过尔尔。 从进宅子起,唐俞橦就呆在屋子里没出来过,无论用什么方法,她都仿若听不到外面的一点声音,只会循规蹈矩的吃一日三餐,到点入眠,到点起床,余下的时间就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而他只要踏进后院,进入她的视线内,她就会立即缩回去,几日都不会再坐在窗前,状态更差。 害怕会加重她的病情,他只能站在院外,避开她的视线看她。 而今日,是她第一次从屋内走出来,就连那空洞眼眸里都变得好似有了一点光彩,即便很微弱,但依然令人惊喜万分。 唐俞橦缓慢的踏出阶梯,一步一步往前,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 看着她朝着苏芮冲过来,洛娥怕她撞到苏芮,本想要阻拦,可还没伸手,唐俞橦就突然减缓了脚步。 没有像在芙园那次冲进苏芮的怀里,而是站在她跟前,依旧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虽看不到情绪,却能感觉到,似有千言万语要和苏芮说,可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真应了小茹的话,如被关在了铁笼子里。 苏芮伸手拉过她的手,柔声道:“我平安回来了,没事,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也没事,活泼得很。” 说着,苏芮拉着唐俞橦的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两个小家伙也热情,当即伸腿和唐俞橦的手击掌。 唐俞橦瞳孔惊大了一瞬。 第一次见唐俞橦眼里有了神采,唐大将军也激动起来,伸手唤道:“橦橦。” 一听到声音,注意到唐大将军在,唐俞橦迅速闪身躲到了苏芮身侧,眼里方才的那一点神采也消失不见了。 唐大将军的手停滞在半空,眼中神色无比受伤又无比自责,看着唐俞橦似看着想要触碰又极害怕破碎的珍宝,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唐俞橦丝毫感觉不到他的情绪,甚至,都不认识他。 “唐大将军,我能和唐二小姐单独说说话吗?” 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对唐俞橦没有任何好处,唐大将军点头后退数步。 苏芮拉着唐俞橦的手,牵着她回到院内。 应该是熟悉了这个地方,进入院内后能够感觉到唐俞橦放松了些许,苏芮便没有拉她入屋内,而是坐在了避阳通风的廊道下坐下。 “还是得侧妃您来才行,这些日子无论奴婢怎么说,小姐怎么都不肯走出屋子一步,太医说,这腿都不好了。” 琉璃先是笑,后是哭,最后是笑比哭都难看。 这段时间她实在是急坏了,自打苏芮离开了,小姐的状况越来越差,不再和任何人有交流,说什么也听不到,在芙园的时候还每日会在外面来坐一坐,到了这院里便是终日都不出门,哄也好,说也好,哭也好,都没一点作用。 她早就想要去请苏芮来了,只是如今情况不好,苏芮又即将临盆,若是出了什么事,谁也负不起责任,小姐也必然不愿见到因为自己害得苏芮出事,她就没敢自作主张。 好在,苏芮自己来了。 “太医还说什么了吗?”苏芮问。 琉璃无奈叹气,“还不是那些话,说小姐这是心病,得靠自己,药喂不进去,便连带着药都停了。” 看唐俞橦的状态就知晓没有好转,但总归期盼有那么一点奇迹。 “慢慢来吧,这是我自制的香片,黄色的是安心宁神的,晚上给她点,睡得好些,褐色的是活血通经的,或许能让她活动起来。” 琉璃忙接过放进袖带里,转头就往外走道:“我去让厨房烧菜,侧妃今日留下同小姐吃午饭啊。” 活怕苏芮不答应,琉璃跑得比兔子都快。 苏芮陪着唐俞橦吃了午饭,期间一直同她说话,虽没有回应,但苏芮一直孜孜不倦的说,琉璃和洛娥在一旁打配合,倒也热闹。 不知唐俞橦能不能听得进去,但饭是比平日里多吃了小半碗的。 点了安心宁神的香,看着唐俞橦睡去,苏芮才从她手中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谢侧妃。”琉璃含着泪小声谢苏芮。 “好生照顾你家小姐,若有事,只管叫人去雍亲王府传信。” 琉璃点头,依依不舍的将苏芮送出院门。 见唐大将军还站在原地等着,琉璃无声告礼后就退了回去。 “大将军在等妾身?”苏芮走上前问。 “请侧妃移步正堂。”说着,唐大将军也不管苏芮答不答应,转身就往前走。 苏芮缓步跟在后面,走到正堂的时候,唐大将军已经坐在上首,右首旁的方桌上已经摆上了茶杯。 不客气的坐下,苏芮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 唐大将军则如看穿了她,问:“侧妃今日前来并非仅仅为了探望小女吧?” “也是来探望大将军。” “若是如此,侧妃大可不必在我这费心思。”唐大将军毫不犹豫拒绝。 “大将军不是已然搬出隆亲王府了吗,若是分家,便和隆亲王府没有关系了,只大将军要留在京中,此事避不开,难不成,大将军还看重二殿下?” 提到二皇子,便是唐大将军脸上都压不住的浮出厌恨。 若非对方是皇上如今唯一的嫡出皇子,又无确凿的证据,唐大将军早就取他项上人头了。 但如今不取,不代表此事他就算了。 每每看到女儿的样子,愤恨和愧疚就加深一分。 可不代表旁人可以用仇恨来利用他。 “本将军只想做个纯臣,救雍亲王不代表任何,时辰不早了,苏侧妃身怀六甲,还是早些回府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苏芮也不厚着脸皮纠缠,站起身告礼要走,可转身去,还是开口提醒道:“唐二小姐很敬重您,从来不想让您失望,只是对您的记忆太过久远了,您换回十年前的装束,同她多说说小时候的趣事,或许,她会记起您。” 说完,苏芮也不管唐大将军听不听,反正她来过了,该看到看了,该说得说了,后面的事,是他们自己的和云济的了。 第240章 云济知晓她心底的芥蒂 五月十四。 天气已经逼近盛夏,苏芮的肚子也有九个多月,随时都会临盆。 三个稳婆已经备下,都是洛娥亲自层层筛选的,其中一个接生过三个双生子,都是母子平安。 大夫也请了两个在府里养着,入宫请太医的牌子也放在了拿取处,负责请人的人和马都是时刻准备着。 洛娥,小茹,睿睿娘和另外两个生产过的嫂子也是日日演练,唯恐生产那日抓瞎。 就连小慧明都从法华寺又溜来了,日日木鱼在佛堂里敲得嘣嘣响。 整个雍亲王府上下都无比紧张,只有苏芮跟局外人一样,侧靠在贵妃椅上看着人忙进忙出道:“不是说十月怀胎吗,这还有半个月呢,不必这般紧张。” “十月怀胎不过是这么说而已,有人早,有人晚的,何况侧妃你怀的是双生子,那稳婆都说了,双生子多早产,您现在已快足月,随时都有可能生的。”睿睿娘一边说,一边手上依旧不停的裁剪到时要用的纱布。 “可稳婆摸了不也说我还未有生的迹象吗?”每日那三个稳婆都会来摸一遍,苏芮每次都觉得自己像肉铺子上的肉,被她们摸着议论今天买不买。 “可稳婆也说了,瞬息万变,说不准两个小主子一下心急起来,下一刻就要出来了。”整理着孩子小衣的洛娥把稳婆后半句话说出来。 苏芮还想说,送药都小茹点破苏芮的小心思道:“侧妃,您就别想了,说破天去,都不会有人放您出去的。” 苏芮眼神叨她。 小丫头片子嘴忒坏。 她都被关了两日了。 自打回京起,云济就让她少出门,所以,非必要她也不出。 但去见狼崽子和看望唐俞橦都还能出门,也算透透气,可直到回来后,稳婆说了一句随时会临盆,这一府上下就都严阵以待了起来。 别说是出门了,就是榻都不让她下了,好似她一下地,当下就要生了。 可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之前还会肚子发紧,这段时间吃了空明方丈开的药方后就几乎没有发紧过了,体力也好了不少。 在兖州的时候她还担心自己会早产,孩子活不下来,可现在,她觉得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 若要这样关上半个月,她得疯。 可这一个个看得贼紧,云济虽嘴上不说,但她清楚,他肯定下了命令。 正愁怎么才能说服她们的时候,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门外晃悠,苏芮顿时如见救星,连忙喊:“追月大哥!有事进来说。” 追月本还在犹豫,被苏芮这么一喊,屋内数道视线刀一样射过来,吓得浑身一激灵,仿佛只要他敢踏脚进去,这些刀将会给他捅个对穿。 可想到事,再看苏芮那满是期待都放光的眼,犹豫片刻,还是迈脚走了进去,站在里屋门外道:“侧妃,那人有动静了。” 林川有动静了! 苏芮立即爬起来,洛娥眼神阻止道:“侧妃,不宜出门,万一临盆,时间来不及的。” “不会的,此事要紧,你实在不放心,跟我一并去就是,好不好。” 洛娥铁面无私,显然是不同意。 于她而言,什么事都没有苏芮现在的肚子重要,若是在外面突然发作,根本来不及回府,且她早问过太医,双生子凶险,苏芮又是头胎,极容易出事,所以,她才这般紧张,就怕一点意外。 何况如今这事也不是非苏芮去不可,有人盯着,回来禀告就是。 洛娥不会让她冒这个险。 可对于苏芮来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去。 等了这么久,筹划了那么多,为的就是今日。 她要弄清楚,二十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谁才是那个骗子。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苏芮准备来硬的的时候,檀香飘入进来。 “我陪你去。” 转眼一看,是真救星云济! 苏芮双眼放光,此刻真是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爱他,忙不迭站起来。 可还没迈步就看到云济视线指了指。 转眼一看,是小茹手中端着的药。 这会儿苏芮也不怕苦涩了,一饮而尽,咬着牙快步上前挽住云济的手陪笑道:“云济先生最好了,咱们快走吧。” 知晓她是怕洛娥追出来不许她去,云济伸手揽扶住她的后腰带着她往外走。 见到早准备好的马车,苏芮惊愕:“你是为这事才回来的?” “我若不回来,谁敢放你出去?”云济反问。 的确,云济若是不开口,谁也不敢放她出去。 但苏芮也清楚,是因为云济清楚她心底的芥蒂,今日若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便是回来禀告的人说得再细致,再绘声绘色,这多年介怀也消不去。 这是她的病,而云济愿意为了她的病赶回来陪她治。 “上车吧。” 搀扶苏芮上车。 为了不被人知晓,用的是普通蓝顶的马车,为了减震,云济充当人肉坐垫,将苏芮抱在怀中。 从后门巷道出,绕了几圈后,又换了马车一路行驶到城西周兴坊,是当初梁氏和林川幽见到地方。 被永安侯发现过还敢来此,可见林川已然不管不顾了。 追月早已经准备了隔壁的屋子,没让苏芮下地,云济直接抱着她脚步轻轻入了院子。 墙边放着一张凳子,云济将她放坐在凳子上。 方才还疑惑,坐下来就明白了。 眼前看着是墙,可坐下来靠近后就能看到对面的景象。 虽对面应是也覆盖了一层类似墙面的东西,可对视线的影响并不大。 才坐下不久,苏芮就听到了响动声。 是对面院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身影迅速闪进门后又关上。 带着长帷帽,从头盖到腰,可苏芮一眼就认得出来,是梁氏。 她一进门,警惕的四下打量,见都无人后,才小声喊:“表哥?表哥?林川!呀!” 喊了没两声,一个转身看到有东西从屋内爬出来,吓得她惊叫出声又忙不迭捂住嘴。 “别怕,是我。” 林川的声音沙哑得似破锣,梁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他。 待他彻底从屋内爬出来,梁氏才看清楚他。 披头散发,双手双脚似乎都断了,只用手臂撑着在地上爬行,满身的血污混合着尘土,狼狈不堪在这夏日里又发出阵阵臭味。 强忍着不适,梁氏放开捂住口鼻的手,尽量表现出担忧问:“表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川抬起头,眼窝凹陷,双唇肿大,阴鸷的瞳孔盯着梁氏撤出一抹冷笑问:“你不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吗?” 第241章 总有一日,会来毁了她的一切的 她? 梁氏茫然。 她怎么会知林川为何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自从他杀了伙计逃跑后,她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他,每日提心吊胆,就怕他落在苏芮手里。 偏他跟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苏芮也没动作,她以为他或许是死在外面了。 好不容易安心了几日,他竟然叫了个小乞丐去永安侯府叫门要见她。 要不是如今永安侯在大牢里关着,全府上下乱成一团,老夫人病情加重,二房三房忙着分家撇清关系,必然会叫人怀疑。 钱妈妈在雪灾之时被苏芮一弩箭给射死了,她身边没有知晓过去的心腹可用,也不敢叫旁人贸然来试探,只能自己亲自来。 如今看到林川都这样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这样了,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但拿不准林川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日又为何非要她来此,梁氏只能继续演戏到问:“我?我怎会知晓?我这些日子寻你都快寻疯了。” “是吗?是寻我生?还是寻我死啊?” 面对林川近乎看穿自己都眼神,梁氏心底一咯噔。 他知晓了什么? 不。 以她对林川的了解,他若真是确定了什么就不会问这些了。 他只是怀疑她。 不知道他是因何怀疑自己,梁氏也不急着追问,而是当下眼神震愕受伤,泪水跟着涌出来,双手捂着自己心口声音颤抖道:“我自然是寻你生,我以为我盼着你死?你杀了伙计就跑,我四处找不到你,就怕你出事,我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心悸都犯了几次,险些就没命了,你竟如此说我。” 见梁氏如此,林川心中有所动摇,但这些日子的煎熬和日日夜夜的不断复盘回想,让他不似过去一般,一见到梁氏掉泪就心软。 “我杀了伙计?难道不是你让那伙计暗地里杀了我?”林川质问。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他杀你?我只是让他们盯着你,别叫你鲁莽陷入危险。”梁氏无比真切的辩解,随后明白什么问:“是他们想要杀了你,你以为是我,所以你才跑的?” 林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双眸锐利的盯着她,想要看个清楚。 梁氏被他看得心虚,擦着泪侧过身去恼道:“你不信我?罢了,你爱如何想就如何想吧,我就是巴不得你去死,早死早好,少了你这个冤家,我心疾都不会再犯了,必能活个长命百岁。” “那这东西,你如何说。” 梁氏疑惑的转过头,透过轻纱帷幔看到林川从怀里用嘴叼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半块玉佩? 这不是林川的吗? 为何问她? 疑惑一瞬,梁氏忽然惊愕的撩开帷幔,清楚看到那半块玉佩后立即就确认了,是她在芙园丢失的那半块。 怎么会在林川手里? 看出梁氏眼中都惊愕和疑惑,林川眸色深深道:“苏芮说,这玉佩,是你给她的。” 苏芮! 梁氏心猛的下坠。 这玉佩果然是被苏芮拿走了! 当时周瑶出事的时候,她半天没有找到这玉佩的时候就怀疑过,但苏芮被困芙园后一直没有动静,之后便就听闻她去了长渡关,还找到了唐大将军驰援云济。 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苏芮又是怎么去的长渡关,但一直都没有找过她的事,甚至苏芮回京这数日也没有动静。 她便以为也许那玉佩还在周瑶手里,或则弄丢了。 好不容易放下了心,结果,玉佩真是在苏芮手中,还给了林川。 刻意对林川说,这玉佩是自己给她的。 梁氏拿不准这话是真的,还是林川编造的,但他必然是见过苏芮的,那他这副样子也是苏芮弄的。 看起来有段时间了,也就是说,苏芮去长渡关之前就已经抓住林川了。 难不成是雪灾之前! 那…… “是苏芮将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有没有…”梁氏急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问。 “有没有将你的那些事说出去是吗?”林川替她问出来,看着她,撑着身子慢慢靠着墙壁坐起来。 梁氏忍着恶臭,伸手帮着把林川扶正,强撑着镇定劝道:“苏芮恨极了我,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表哥,你是知晓的,那些事一旦被她知晓了,捅出来,就……” “我已经都说了。”林川打断她。 梁氏动作停滞,不敢相信的扯了扯嘴角,强撑笑道:“表哥,你不会的,你故意吓唬我的,对吧?” “不对。”林川毫不犹豫回答,伸手用手臂撩开她的帽帷,阴鸷的眼与她四目相对道:“那丫头狠得要命,对我用了极刑,我若不说,可就没有命来见你了。” 说着,林川手臂往里伸,用耷拉着的手轻抚梁氏的脸颊。 此刻梁氏却丝毫都感觉不到。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林川说了! 把什么都说了! 她从未想过林川会背叛自己,毕竟他一直认为周瑶是他的女儿,为了周瑶和自己,他什么都能忍的,即便是要他的命,他也不会害自己才是。 但她也从未放心过林川,只是林川武功不差,她根本杀不了他,一旦一击不中,以他的性子必然发疯要拖着她一起死的,所以才只能远远把他支开,哄着他,控制他。 可如今,就失控了那么一段时间,他就受了那么点苦,被苏芮一挑拨就把一切都告知了。 苏芮不会放过她的,大抵是之前被关在芙园出不来,后又去了长渡关,回来已经快临盆了,所以,她暂且等等。 等生产完,又或者是等一个时间,反正,总有一日,会来毁了她的一切的。 “怕了?”林川趣看着梁氏问,“不用怕,便是苏芮那贱人知晓了又如何呢,咱们离开就是了,反正现在那永安侯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永安侯府也不日就要倒台了,你也不必继续熬着了,咱们带上瑶儿,远远的离开,找一处田野山林,过往种种都忘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嗯!” 畅想的话还没说完,林川就感觉心口刺痛。 低头往下,梁氏手中的匕首完全没入了他的心口。 第242章 你可曾爱过我? 顺着紧握着匕首末端的手一路往上看,梁氏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不再是方才惊愕的样子,也不再是过去的温婉娇弱,是阴狠,似一条毒蛇,一双眼冰冷无情,吐着信子里透出血腥。 她真的,想要杀了他! 林川不敢相信。 即便他在那日日夜夜的黑暗之中无数次想过,可最终都否定了。 他同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玩乐时她说过无数遍会嫁给自己,要做自己的妻子。 年少时,只是看她一眼,她便红透了脸。 说一句俏皮话,她就羞骂他坏蛋。 一说待她及笄就来娶她过门,她总匆匆跑了。 可她才及笄不久,他还没来得及去提亲,那夜她便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问了许久才说,她嫡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引得了永安侯府的大少爷来提亲要娶她,还要将自己带过去做媵妾,她父亲母亲已经同意。 她不愿,可身为卑微的庶女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她说:“若是姐姐不能嫁给永安侯府的大少爷就好了,我就不用跟着去做妾,表哥,我…我想嫁的是你啊。” 她想要嫁的是他。 那夜,他们做了夫妻。 她说,即便日后为妾,也算早已嫁给过他了。 他的女人,岂能为他人妾。 所以,他毁了她嫡姐的容貌,随后逃离。 可没想到,等他再逃回来,永安侯府的大少爷还是娶了梁家嫡女,也就是苏芮的娘亲过门。 梁氏虽没有被带去做妾,却也定下了和周家的婚事。 她哭着说:“听到嫡姐被毁容的事的时候我就知晓肯定是你这个傻瓜做的,不知你是死是活,我这…我这肚子里又怀了你的孩子,母亲安排了周家的婚事,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只能应下。” 他恨,恨他来晚了,又一次错过了她。 可他是在逃之人,梁氏肚子里又有了他的孩子,相比起跟着自己,嫁进周家,也是给孩子一个好的身份。 他看着她嫁进里周家,也看着她被周家那混球欺负导致流产,他便弄来了毒药,让那混球重病不起,眼看着他同梁氏做夫妻。 为了早日将梁氏带出苦海,他落草为寇,想要抢够大笔钱财就带着她离开,换个地方,做光明正大的夫妻。 可没想到,回来又变了。 一次家宴上,已经继承爵位的永安侯将了梁氏当成了当初救他的人,借着酒劲欺辱了她。 他想要去宰了那永安侯,可梁氏却拉住他说,她又怀孕了,是他的,但她告诉永安侯,是他的。 她说,周家的那个已经快死了,是不能人道的,若是被周家人发现她怀孕,必然会将她浸猪笼的,她若是跟着他走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永远见不得天日。 上一次她已经对不起孩子了,这一次孩子又找回来,一定要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要让她得到世间最好的。 想到自己的山匪身份,他最终还是依了她。 后来,开始剿匪,他不得不远走,几次回来,她都依旧等着自己,让他忍一忍,等一等,只要女儿成婚了,过上来好日子,永安侯就没用了,到时候,带上万贯家财,她就随他去隐居山林。 他一直等着,盼着。 二十多年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梁氏骗了他。 但他不愿意相信。 即便是现在,即便他无比怀疑,但也不愿计较,只要梁氏肯跟着自己离开,去过多年前就说好的日子,过往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不去想。 就连方才说他告诉了苏芮一切,也只是想要吓吓她,解释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结果,她却先给了他一刀。 她来就带了匕首,一开始,她就想要杀了他。 “为什么?”林川盯着梁氏,不明白的问。 “因为你早就该死了!”梁氏咬着牙,用力转动手中匕首,力求捅得更深更重,确保一刀杀死林川。“二十多年前你就该死,十五年前也该死,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都该死了,偏你不死,还多嘴!” 梁氏将多年的怨恨再无任何掩藏的释放出来,曾经温柔似水的眼里此刻都是怨毒,再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林川想要去抓她的手,可断了的手不受控制,只能用手臂耷在她手上,忍着剧痛质问:“你一直以来都是骗我的?梁思淼,你可曾爱过我?” “你一个破落户,我岂会爱你,若非你有用,我一眼都懒得看你。”梁氏手上扭动更加用力,似要把这些年忍受的委屈都宣泄出去。 对林川,她只有厌恶。 从小时候第一眼看到他就厌恶。 破落户里出来的泥腿子,要不是她姨娘脑子不清楚,仗着老头子的宠爱非要帮扶娘家,凭他也想要见到她。 是为了维持她温婉的形象,她才没有把厌烦说出口,后是看他脑子灵光,还会武功,可以利用,才说那些话哄他。 谁知,他就粘上她不放了。 让他去毁嫡姐的容,当下她就报官了,想要一石二鸟,毁了嫡姐又让他被捕快乱刀砍死,谁知他命大,逃了。 一个逃犯,回来还想娶她,简直做梦。 她只能编造了怀孕,让他别坏了自己的婚事。 可没想到,嫁进了周家,那姓周的却是个病弱的,在家里也主不了事,即便宠着她,顺着她,却也没什么大用。 反倒是嫡姐,即便被毁了容,丈夫依旧待她极好,甚至在继承了爵位后,她就成了侯夫人,而自己呢,要在周家磋磨一辈子? 嫡姐生产后,她时常去看望,从她嘴里零零碎碎知道了她和永安侯的事,甚至问出了成婚之前永安侯都没有得见过她的真实面貌,她便觉得是个机会。 回梁家翻找,寻找蛛丝马迹,又几次宴席趁着永安侯喝多问出一些细节,种种拼凑,终于得知全貌。 她选择冒险,取而代之。 她演了一出戏,让林川误以为是姓周的害得自己流产,让姓周的病更重,自己更方便行事。 结果没想到一切比她预想的更加顺利。 原来,永安侯也早就厌恶了嫡姐那张丑陋的脸,只是表面不显露而已。 就在她怀了孩子,一切都如自己安排的一样的时候,林川如伥鬼一样又缠上来了,他知晓自己的一切,又没法杀了他,也害怕节外生枝,她才只能说孩子是他的,哄着他为了孩子好,忍一忍。 至于什么以后同他隐居山林,不过是随口哄骗的屁话。 第243章 若非重生,她的一辈子就那样了 隐居山林? 怎么可能! 她费尽心机,终于取代嫡姐,成为侯夫人,怎么可能再跟着一个山匪。 只是他手握自己的命门,即便成了侯夫人也还是要耐着性子哄他,陪他,安抚他,这让她感觉和过去没有两样,看到他就好似看到过去低微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过去只是一个姨娘生的庶女,和这样的货色混在一起。 好在,他是山匪,不常回京,一年到头也不过敷衍他一两次。 直到他找来京城,给她带来一大堆麻烦时,她无时无刻都在盼着他死。 特别是在他以为自己多爱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他三番五次不肯离开盛京,次次挑战她的底线,所以她铤而走险让伙计动手。 谁知,他年纪越大越精,反杀了伙计跑了。 再次出现,就要将她推入深渊。 今日来,她就是想要杀了他的。 当看到他双手双脚都残废了,她就已经动了杀心,只是拿不准他发生了什么,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武功还在不在。 直到听到他说把一切都告诉了苏芮,还想要她和周瑶跟着他离开,去做什么一家人,简直可笑。 永安侯只是下了大牢,还未必就会被判定为通敌叛国。 即便判了,自己再做不了侯夫人,但永安侯府的底子她已经趁乱都握在手里了,只要一有消息,她就乘船逃离,一路南下,依旧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至于苏芮,知道了一切又如何,只要林川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她不认,苏芮也不能拿她如何! 所以,只要林川死透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贱人!我…我杀了你!”林川怒极扑上前想要去抓住梁氏。 可他手脚经全断,武功被废,被关押许久本来也体力大减,又经历逃亡,动作慢了太多,扑到梁氏之前,梁氏就已经快一步后退,并拔出了匕首。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没有堵塞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他还想要再挣扎,可却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了。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脸贴在地上甚至都不能看到梁氏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绣花鞋。 紧接着,又是一刀,刺在他的后背。 冷! 冷透了。 终于,双目瞪直,没了呼吸。 梁氏紧握着匕首,感受到他的后背没有起伏了,拔出匕首,伸手去摸他的脖颈。 没有跳动了。 死了! 看着死不瞑目的林川,梁氏还是不安心。 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手中匕首再露寒光。 “这门怎么开着?莫不是进贼了吧?” “天爷啊,真是进贼了,翻了个乱七八糟,快!快去报官!” 梁氏正要动手去抹林川的脖子,隔壁院子就传来了大嗓门喊声。 这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界,时常发生偷盗的事,只是偏偏今日这样凑巧,隔壁被盗了。 这一喊,一会人都聚集过来了,等官府来人,若是发现了她…… 顾不得抹脖子,梁氏也搬不动尸体,四下张望,从旁边拉了一堆稻草来盖住后就拉紧帷帽,趁着人还没聚集来,匆匆离开。 反正这院子永安侯已经买下来了,这等地方,官府只会派小吏来,只要派人在门外守着不让进就是了。 等入了夜,再让人悄默声的处理了。 只是梁氏不知晓,她锁上门,仓皇离开后没多久,隔壁的热闹就停下来。 两道身影直接从隔壁越过来。 云济动作轻柔的放下抱着的苏芮,追月则快步走到林川身边,将稻草掀开,按着苏芮之前就教过的,用银针扎了林川的几处穴道。 片刻后,已经停止呼吸的林川一个大喘气,原本已经扩散无神的眼里又有了光。 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林川抬起头,看到站在眼前的苏芮,愣了一瞬。 “现在愿意说了吗?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现在? 林川愣了一瞬,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和血液依旧在从自己身体流失的感觉,明白了。 是苏芮从黄泉路上把他拉了回来,只为拉梁氏下地狱。 此时此刻,他不在乎中了苏芮的计。 心中的怨恨让他撑着最后一股劲,将二十年前和梁氏这些年让他做的那些事,全数说了出来。 最后,趴在地上,望着苏芮,恶狠狠道:“把梁思淼给我送下来,否则,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林川彻底断了气。 这一次,死透了。 云济紧握着苏芮都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冷,立即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 苏芮想要给予云济回应来表示自己没事,可好不容易撑起一点嘴角,在对上他眼眸的时候一切伪装都消失了。 将脸埋进他的怀中,两世委屈的眼泪终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就因为梁氏的嫉妒,林川的狠毒,永安侯的伪善,娘亲就那么被这些压根经不起推敲的谎言打成了骗子,而自己自出生就被因此而苛待,嫌弃,厌恶,日日夜夜生活在认为自己是不该出生的人,是因此才会被父亲,兄长不喜,不断的愧疚不安,无时无刻想要讨好他们。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若非重生,她的一辈子就那样了。 “都过去了,苏芮,我在,孩子在,我们都在。”云济的大手轻抚苏芮都后背,低沉温柔的声音带着无限力量。 是啊。 不是前世了。 她改变了命运,摆脱了束缚,看清了所有,也拥有了现在。 深呼吸了几口气,苏芮从情绪之中拔出来,抬起头,望着云济,垫脚唇啄了一下他的唇。“云济,谢谢你。” 云济顿时耳根发红,旁边没来得及退走到追月吓得一阵慌乱,最后看着地上的林川尸体嘴不利索问:“这…人……不,尸体,怎么…搞…不是,处理!怎么处理!” 听着这兵荒马乱的话,再看眼前耳根红透,眼神惊乱,一如回到了初被她勾引时的云济,苏芮嗤笑出声道:“盖上吧,就放在这,让梁氏自己处理,再让人去给周承报个信,就说,我同意和他交易。” 第244章 杀了她和肚子里那两个孽障! 是夜,大理寺天牢。 烛火熄灭了大半,昏暗之下,狱卒快步带着人往最深处的牢房走。 一路上,看着牢房简陋的环境,苏烨心都揪了起来。 父亲锦衣玉食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必然难以接受,不知人都成什么样子了。 前两次用银子疏通,每次都只让一个人进来探望。 第一次是祖母,回去就病得更重了,这会儿是出气多,进气少,估摸着也没多少日子了。 第二次是梁氏,回去后明面上说父亲的情况还不错,交代他们要守好永安侯府,可暗地里,梁氏已经在悄悄的变卖田产铺子了。 无一不在说明,这一次,父亲在劫难逃了。 父亲通敌卖国的罪名一旦落实,整个永安侯府就完了。 不知今夜父亲为什么急着要见他,但他想,大抵是要交代后事了。 “苏大少爷,侯爷就在最里面的牢房内,小的在此望风,您快些去吧,抓紧些。”狱卒在通往最后几间牢房的台阶前停下来脚步。 “多谢。”苏烨塞了几颗碎银给狱卒,道了谢就匆匆往下走。 其他牢房里都没有关押犯人,只有一间亮着微弱的灯光,只是太过微弱,牢房门上有什么东西,苏烨看不清楚。 “烨儿,为父在这!” 听到永安侯急切的呼唤声,苏烨才知扒在牢门上的是永安侯。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急切的样子,不由得脚步更快了几分,到达牢门前,借着微光上下打量永安侯问:“父亲,你可还好?” “为父还好,不必担心。”永安侯没空和苏烨闲话家常,在他要再度开口的事先问:“这些日子你可有见过苏芮?” 苏烨不知道这个时候永安侯这么会问起苏芮。 是担心她,还是埋怨? 想了想,苏烨摇头道:“没有,父亲您也知晓,她记恨厌恶我,哪里会见我。” 永安侯郁闷蹙眉。 是啊,苏芮那孽种恨苏家每一个人。 苏烨看永安侯如此神色,以为他是担心苏芮,又添道:“不过她应该也没什么事,如今她是雍亲王侧妃,立了功又怀有身孕,这几日估计就要临盆了,到时地位自然稳固。” 即便永安侯府覆灭也不会印象到她。 可这话落在永安侯耳朵里似个个带刺,让他想起在渭城被苏芮捅那一刀和遭受的苦难。 那孽种简直歹毒。 压根不给他治伤不说,每日给他灌下去的药也不知道是什么毒,每日都如同一滩烂泥,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被押送进这大牢后也没有当即就好,狱卒可不给他清理,弄得一身污秽,恶心至极还被嗤笑。 后背生疮被虫咬也弄不着,只能在一日一日恢复中缓慢挪动缓解。 老夫人使了银子进来看望的时候,他还没恢复过来,躺在稻草上只能不断挪动,含糊说话,吓得老夫人当场就晕了。 好在,梁氏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大半,倒是没让她见到狼狈的模样,也从她那儿知晓了,上面暂时不打算审他。 他知晓,这是林家和云济还在斗个结果。 也是林家担心,他手里还握着什么。 毕竟之前他不能言语,问不出任何,也还没摸清他的底,怕一旦审了,他吐出的东西牵扯到重要的。 他们要的是万无一失。 但永安侯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一张底牌都没有。 一旦林家和云济斗出个结果,或者摸着了自己的底,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可一时之间他也没有任何办法破局,直到昨日隆亲王府来了人,给了他一个办法。 只要他能杀了苏芮和她腹中的孩子,重击云济,自己就能趁乱脱身。 他虽不完全相信那人所言,但分析过后,这的确是机会。 即便如今的证据都只落在他身上,可隆亲王府不是林家,还是有些许沾染的,自己倒了,下一个必然是隆亲王府。 何况唐大将军这次帮了云济,便是站在了云济那边,隆亲王自然担忧。 而苏芮,他们现在都动不得。 明面上动不得,暗地里苏芮和云济也会防备。 他是最好下手的。 以在渭城时云济对苏芮都态度,那是宠爱到了骨子里,只要苏芮和腹中的两个一并死去,云济必然接受不了。 苏芮快临盆了,林家那边估计也摸得差不多了,他没时间考虑太多了,只能急匆匆将苏烨找来。 即便苏芮同样恨苏烨,可到底他们说一母同胞的兄妹。 “烨儿,明日就是你母亲的忌日了吧?” 听到他母亲的忌日,苏烨就知晓指的不是梁氏,是那个女人。 神色有些别扭道:“是后日。” 永安侯不在乎这些,“后日正好,多一日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去祭拜,苏芮一定会去祭拜你母亲,你同她一并去,到时候找机会杀了她和肚子里那两个孽障!” “什么?”苏烨震惊的瞪大双眼,看着眼前急切却眼中闪烁着阴狠的永安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父亲让他,杀了苏芮和她腹中的孩子? “父亲,苏芮她即将临盆啊。” “就是要趁着她还没临盆!”永安侯伸手从牢门的缝隙穿过来紧抓抓住苏烨的手,郑重道:“烨儿,这是为了救永安侯府,为父是被冤枉的,所谓通敌卖国,渭城被围,都是云济自导自演的戏,苏芮求援唐大将军也是早就安排好的,为父是被他们算计推出来的,是苏芮她……她不顾亲情,谋害为父,拿为父,拿整个永安侯府去给云济做垫脚石啊!” 苏烨震愕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永安侯也不管他,越说越激动。 “因着六年前的事,她恨我们,自回京以来就是为了报复的,回侯府,唤我父亲,假装乖巧,都是为了今日谋害。” 说着,永安侯另一只手撩开衣衫,露出伤口。“你看,这弩伤,刀伤,都是苏芮想要杀了为父,后又对为父下毒,让为父犹如烂泥,动弹不得,受尽屈辱,若不是回了盛京,被移交进了大理寺,为父缓慢逼毒,皇后娘娘圣明没有让立即审定罪名,否则,为父就要无辨获罪了。” “但如今,也是晚了,他们手上伪造的证据太多,错过了最佳时机了,唯有杀了苏芮和肚子里的孽障,让云济分神,为父才能脱罪,烨儿,为父的性命,永安候府的生死都交到你手里了。” 第245章 苏芮不死,整个永安侯府就要死 听着永安侯一连串的话,看着他身上两道新旧不同的伤口,苏烨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他只是来探望父亲,怎么如今父亲的命,永安侯府的生死就一下子全数交到他的手上了。 “烨儿,难道你要看着为父蒙冤而死,看着永安侯府覆灭?” 苏烨本能的摇头。 他当然不想父亲死。 他自小最仰慕的就是父亲。 更不想永安侯府覆灭,一旦永安侯府倒塌,他就算不获罪,也会被流放,再不是永安侯府的大少爷,而是流放的罪奴。 可要救父亲,救永安侯府,救自己就得要杀了苏芮和她腹中的孩子。 若是过去,苏烨会毫不犹豫的选择。 可如今,他慌乱无措,不知该如何抉择。 “烨儿……” 永安侯还想要说什么,站在外面望风的狱卒走来进来小声急道:“侯爷,时间不早了,不能再留人了。” 看苏烨这样,永安侯还说有些不安心,可没时间说更多,只能从怀里掏出令牌塞进苏烨手中,目光期许的盯着他嘱咐道:“烨儿,你是为父唯一的儿子,为父一直以来最看重的就是你,如今,为父将一切都交于你了。” 父亲的认可如一击重锤,敲在苏烨的心头,再看手中的令牌,是永安侯府世代传递的家主令牌。 这是把家主之位交给他了。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追寻的,就是父亲的认可。 “苏大少爷,快走吧,被人发现了,对咱们谁都不好。”狱卒没功夫管父子二人之间交于了什么,推着苏烨就往外走。 苏烨一路浑浑噩噩,上了马车都没回过神。 直到马车行驶到永安侯府大门前,他突然喊停。 从马车上跃下来,黑漆漆的夜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侯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纸上写着苏字的灯笼,昏黄的烛火照亮高悬的匾额。 永安侯府,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承载了近百年的荣耀。 自小,苏烨就看着这几个字。 他还记得,小时候,赴宴归来,父亲和母亲牵着他的手一起从大门走进府,还不认得字的他抬头看匾额,母亲便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教他,他跟着念完,父亲说,他要记住这四个字,日后这永安侯府就要他挑起来了。 母亲说还早得很呢,父亲说,嫡长子必然是要继承爵位的,本就是他的,便是母亲再生一个儿子,也是他的。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很恩爱,他虽还迷蒙不懂许多,但记住了,父亲说,这些本就该是他的。 直到,一切突然变换。 父亲和母亲恩爱不再,父亲也不再牵他的手,看他的眼神也再无喜爱。 他害怕。 直到知晓是母亲骗了父亲,他也没去多想求证,只以为学着父亲,厌恶母亲,厌恶妹妹,就能重获父亲的疼爱和认可。 他跟随父亲,学着父亲,可即便父亲对自己比对苏芮好,可也还是会不安惶恐,唯恐一点儿不好,父亲就会舍弃自己,变得和苏芮一样。 而且,自打梁氏嫁进来,里里外外都说,只要梁氏生下男孩,必然会是未来世子。 原本父亲说属于自己都一切会变成别人的,父亲的疼爱和认可也会落在另一个人身上,而自己,会被彻底抛弃。 所以,他变本加厉,欺负苏芮,维护周瑶,讨好梁氏,力图和父亲站在同一战线。 久而久之,形成了本能和习惯。 即便后面知晓苏芮是被冤枉的,周瑶和梁氏骗了自己,他依旧选择对苏芮那种态度,甚至做出那些糊涂事。 若非后面知晓苏芮那五年遭受了什么,他未必能够清醒。 因此,即便如今父亲认可他,将一切都交于了他,他却也高兴不起来。 苏芮真的会冤枉父亲吗? 她回京报复不假,可她若只是要他们死的话,压根不会费那么多事。 可如今,苏芮和他腹中的孩子若是不死,整个永安侯府就要死,属于他的一切就要化为泡沫。 握紧手中的家主令牌,苏烨转身进入侧巷,走到苏芮另开的门前,推开门,走进朝阳院。 …… 五月十七,乌云密布。 洛娥清点着准备好的祭品,回头对苏芮说:“侧妃,都准备好了,只是这天看着过会就要下大雨了,要不就别去墓上了,去永安侯府祠堂祭拜夫人吧。” 苏芮摇头,“坐着马车,快去快回,没关系的。” 知晓拗不过她,何况是夫人的忌日,大孝当先,洛娥也没再说什么,麻溜的让人把东西装上车。 上次有云济陪着,洛娥都提心吊胆,只是没说,今日云济这会还抽不开身,洛娥就带了小茹,睿睿娘,两个稳婆,两个大夫,二十府兵,暗地里还有追月和无雨几个暗卫。 光站在门外就是浩浩荡荡一群人。 洛娥今日没有阻止她出门祭奠,苏芮自然也要识趣些,老实的没多说一句话,乖巧的被几人搀扶上马车坐下。 洛娥和小茹同时上车,马车才缓慢的行驶起来。 为了避免晃动,速度不比走路快多少。 走来近一个时辰,才走到苏芮娘亲墓地的山脚下。 “洛姐姐,前面有人。” 外面的人提醒,洛娥撩开车帘,看到站在前面的人是谁,神色略复杂的回头对苏芮道:“侧妃,是苏大少爷。” 苏芮神色不变。 并不惊讶苏烨会出现在这里,只是,这日子,挑得真好。 “不用管他。” 得了苏芮都令,洛娥让马夫继续往山上走。 看到马车过来,苏烨迎上来,想要说话,可马夫驾车技术好,一个转头,就从他身边直接转过,顺着道往山上去。 苏烨没有选择追上去阻拦,而是看马车走得并不快,无声的选择跟在后面。 “侧妃,他跟上来了。”小茹从窗户望出去说。 “随他。” “可……”小茹还想说什么,洛娥一把将她抓回来,眼神警示她不要再说了,小茹这才抿嘴不再说。 只是,她看侧妃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并不像不高兴的样子啊。 但小茹也敢问,就那么气氛说不出的闷的一路行驶到半山腰。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憋了半天的雨似终于等到了开下的号角,不要钱一样的簌簌往下,砸在车顶上都砰砰直响。 “怎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下车了来下。” 小茹一边说着,一边从车上拿着雨伞往车外走。 一撩开车帘,却见外面已经撑了一把伞。 第246章 父亲让我来杀你 是苏烨撑的伞。 一把大伞,这是要和苏芮同打一把伞的意思。 小茹站在车踏上,一时不知该不该撑开手里的伞。 “还愣住做什么,还不快撑伞,侧妃还等着呢。”洛娥出口提醒。 小茹这才连忙将伞撑开,从另一边走下阶凳,和苏烨各打一把伞站在左右。 洛娥搀扶苏芮起身,出车厢,转身朝着小茹这边下阶凳,走入伞中往前方的墓地走,自始至终没有看苏烨一眼,仿佛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 苏烨握紧伞把,却也没有如过去那般恼怒,只是深吸一口气,收回伞,转身也朝着墓地走。 这儿是永安侯府的祖坟,大大小小上百个墓,修了墓园,顶上遮盖,四周通风。 苏烨走到墓园顶下的时候,苏芮已经收了伞往里走了。 他匆忙将伞放下,快两步跟上去,终开口道:“苏芮,我……我是来祭拜母亲的。” 母亲。 这两个字真是难得从苏烨口中听到。 “想来娘亲未必想要听到你如此称呼她,甚至,你知晓她的墓在哪儿吗?”苏芮头也不回的问。 苏烨脸色难堪,着眼四周,他的确不知母亲的墓地在哪里。 自从他选择学着父亲的模样后,就再也没待见过母亲,也从来就没有祭拜过,更不知墓地在墓园何处。 “我……是我的错,我今日真是来祭拜的。” 苏芮没搭理他,自顾往前走。 苏烨跟着她,直到她停下脚步,他才看到,母亲的墓在墓园的最角落。 “怎么会在这?”苏烨不可置信问。 母亲是发妻,即便是骗了父亲,可并没有被休,这事也没有摆在明面上,她依旧是侯夫人,进墓园就算不同父亲同葬在中央的主墓位置,也会在旁边的副墓,怎么会就这么放在角落。 这……这都是得脸的家仆的墓位,且墓还是周遭最不起眼的。 若不是墓碑上掉漆的刻字还没被风化,清清楚楚刻着永安侯之妻苏梁氏,他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当然在这儿,这般日后永安侯和梁氏合葬,谁还会知晓这里还有另一位侯夫人苏梁氏呢。” 苏芮说得轻松,苏烨却如被马车撞击。 从母亲死的时候,不,从还没死的时候,永安侯就已经想好了将母亲彻底抹除。 即便他没休妻,可却没有给其妻子应有的位子。 墓地放在家奴埋葬的地方,几十年时光过去,墓碑风化倒塌,即便不塌,上面的刻字不维护也会消失。 特别是永安侯之妻那几个字,明显雕刻得浅很多,已经磨灭了不少了,再有十年,必然消失不见。 到时候,即便看到苏梁氏三个字,谁也不会往原配侯夫人身上想,甚至一旦梁氏死后入葬主墓,看到后会自然而然以为这是梁氏的陪嫁丫鬟之类的,所以得以埋葬在此地。 如今是有苏芮祭拜,若苏芮没有回京,死在了边陲,天长地久,这事就这么成了。 原配侯夫人,苏家的嫡女,自己的母亲,就会被后人误以为是梁氏的奴婢。 简直是要生生世世折辱。 “我…我并不知晓。” 苏芮冷哼,“你知晓又如何呢?” 苏烨一愣。 是啊,他知晓又如何。 过去的他,即便心里不悦,可也不会因为这事去问父亲,最多是去梁氏那抱怨两句,之后被梁氏几句糊弄,就又认定是母亲骗了父亲后活该如此。 是啊,苏芮说得对,母亲未必愿意他这样的不孝子称呼她为母亲。 站在墓边,看着身子笨重的苏芮艰难的蹲下身去焚烧冥纸,苏烨想要伸手帮忙,却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没资格祭拜母亲。 着眼整个墓园,他们和母亲墓地是最格格不入的。 这样的永安侯府,真的好吗? 冥纸燃烧的火照耀了脸,在眸子中跳耀,苏烨看着看着,燃烧的冥纸被无风卷起,迅速从他脸颊划过,有些疼,又有些暖。 ‘烨儿,你如今是哥哥了,日后一定要保护好妹妹,你们日后就是这世间最亲的人了。’ 久远的温柔话语似在耳畔响起。 看着苏芮,苏烨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一年前,苏芮还是一个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小娃娃,包在襁褓里,成日的睡觉。 可每次看到他都咿咿呀呀,好似要跟他说什么。 肉肉小小的手抓着他的手指,又软又嫩。 会出声的时候,第一声叫的不是娘,而是哥哥。 他记起来了。 ‘轰隆!’ 又一道横破天际的惊雷,蓝紫色的光照亮整个墓园,巨大的轰隆声如猛兽咆哮,吓得站起身的苏芮身子一颤。 可雷声都还没消失,苏芮就骤然被抱住了。 “不怕,不怕,哥哥在。” 声音和脑海里久远的回忆重合,苏芮也怔愣了。 忽然,抱着她的手慌乱撤开,苏烨慌乱无措解释:“我一下子就…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伤到你?” 雷光闪烁下,一瞬间,苏芮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苏烨。 当光亮消失,眼前的人,是成年后的苏烨。 就如过去的时光,无论如何都回不去,发生了的事,也怎么也不可能磨灭消失。 “芮……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不行。”苏芮毫不犹豫拒绝。 看着站在苏芮身边的洛娥和小茹,还有不远处紧盯着的府兵,以及暗处不知道藏了多少的人,苏烨突然觉得高兴。 她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大抵,也不用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保护了。 “那我就直说吧。”苏烨伸手撩开衣袖,手臂里,藏着一把短剑。“父亲让我来杀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 没想到苏烨居然会直接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这倒是叫苏芮意外,这是玩得什么招式? 她早就知晓苏烨会来找自己。 那日林川死后她让追月派人去告知狼崽子,自己同意和他交易,当夜就带回了信,说这几日苏烨会来找她,让她听从苏烨的,友善点。 她便就知晓,苏烨是要做枪了,毕竟是自己都亲哥哥,在外人看来,无论如何闹,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所以,她今日没有阻止苏烨跟来祭拜,只是心里恶心,他们选在今日。 却没成想,苏烨没有丝毫行动不说,还直接说出了自己要做什么。 “见没有机会,所以弃暗投明了?”苏芮冷问。 第247章 都是我咎由自取 苏烨摇头。 伸手拔出那藏着的短剑。 附近的府兵同时拔剑,但追月等人却没有出现,因为离得近都看得出来,苏烨手中的短剑并没有开刃。 “我从未想过杀你,无论是以前,还是如今。” 苏烨的话,格外真诚。 也的确是他内心所想。 即便是过去,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哪怕他也数次想过,苏芮死在边陲就好了,但其实深想起来,都不过无力改变,不愿面对,甚至是内心不安惶恐下的气话,觉得也许苏芮死了,一切就会结束,就会回归正轨,就什么都没有了。 逃避的心理,让他对苏芮是一种扭曲的感情。 既想要靠近她,又害怕靠近她。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杀了苏芮。 自打从大理寺回来后,他就没有合眼过。 那夜,他在朝阳院枯坐了一夜,看着这个苏芮自小居住,又在回京后抢夺回来被他破坏后重新修缮的院子,忽然觉得,就如他和苏芮都关系。 被他亲手破坏得稀烂,即便再修复,再弥补,也是无济于事,回不到最初小时候的模样了。 但他亦不是过去的那个脑子糊涂的混蛋了,也许是在二皇子手底下这些时间经历的让他从原本短浅的池水里跳出来了,不会再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认定事情如何。 即便那个人是自己最为崇拜的父亲。 他没有本事,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查,但,他好歹在军营里呆过,一个当初在自己手底下的照拂过一两次的士兵调去了漠北,正好这次跟着大军一道回京,他私下找到他问了问长渡关和兖州的事。 对方知晓不多,但却也亲眼看到苏芮是如何挺着大肚子,狼狈又绝然的在管道拦马,又是如何一声不吭的紧抓着板车跟着大军的步伐,也看到了长渡关的糜烂以及不作为的永安侯是怎么挨的那一弩箭。 从这些,虽不能判定永安侯说的都是假,但苏芮顶着大肚子,冒着生命危险都是做戏的话,那她就太能演戏了。 永安侯即便没有通敌卖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至于后面那些盘根错节,互相利用也好,互相背刺也罢,苏烨不想去查,也懒得知晓。 就看如今的永安侯府,再回想六年前对苏芮的态度,便就是一个烂地方。 再到今日看到母亲的墓地,对于父亲的那最后一点崇拜也荡然无存。 “这是你保住永安侯府最后的机会。”苏芮依旧不相信,于苏烨而言,成为永安侯,继承爵位,执掌侯府是最大的愿望,也是最大的安全感,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 “我知晓。”将手中未开刃的短剑扔掉,“我只是做我很多年前就该做的。” 很多年前,六年前吗? 若是六年前,苏烨就站出来,挡在她身前,相信她,护住她,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若,没有如果。 “即便你放弃,我也不会因此感激你。” 苏烨苦笑点头,“我知晓,到今日都是我咎由自取,活该。” 这话从苏烨口中说出来,苏芮心中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动。 是什么,说不清。 有些畅快,有些酸楚,有些委屈,还有许许多多,交织杂糅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却不那么好受。 仿佛什么东西从她的心底,身体里,抽离了去。 怅然若失。 但苏芮没有沉溺在这样的情绪之中,转眼看着已经燃烧干净,只剩下一小堆灰烬的冥纸,又抬眼看了看娘亲的墓碑,转身道:“时辰差不多了,去永安侯府吧。” 永安侯府? 苏烨莫名,苏芮为何要去永安侯府? 难道还要去祠堂祭拜? 可没等他问,苏芮已经往外走了。 他只能追上去,打着伞,跟在苏芮都马车边下山往侯府的方向走。 雨一直不停的下,路上的行人零星,但却也注意到了马车和苏烨,不少好事的人远远跟上,苏芮也没有阻止。 一直走到永安侯府门前的时候,已经跟了一百多号人。 见苏芮都马车停在永安侯府门前,加上永安侯通敌卖国,都感觉是有大事,立即就开始去呼朋唤友了。 苏芮走出马车,似看不到外面的动静,径直走进府门。 苏烨跟上,但苏芮在门内就停住了脚步,都没有下府内的阶梯。 不入府,为何来? 正疑惑,里面却传来了叫骂声。 “放手!你们这些刁奴,我是侯夫人,你们不想要命了不成?” 是梁氏的声音。 很快,几道身影从影壁后面走出来,冒雨快步到门檐下。 是两个婆子抓着梁氏,而梁氏,并非平日里的打扮,而是穿着男装,还是铺子里那种伙计的短打。 原本应该是带着帽子的,许是被扯掉了,或者挣扎的时候掉了,长发披散下来,在雨水浇湿下贴在脸上,挡住了一半脸。 但就一半脸上也能看出涂黑了不少,还画了不少斑点,若不是日日相见的人,一眼还真认不出她是梁氏。 “你想跑?”早知梁氏在暗地里变卖铺子田产,苏烨以为是为了永安侯筹集银子打点,如今看来,是为了跑路。 “大少爷,您回来的及时,她想要从西南角的后门跑,被我们抓了正着。” “你胡说八道!我是想要出门去找人,给侯爷寻活路的,还不快放开我!”梁氏挣扎,可两个婆子不是她的人,力气又大得跟钳子一样,死死钳住她,她只能望向苏烨含泪道:“烨儿,快救救我啊,我……我心好疼啊。” 苏烨如今已经不为所动了,只是疑惑的看向苏芮。 这婆子显然是她的人,如今这府上梁氏被抓出来却没有其他人来阻拦,可见府上已经全在苏芮的安排下了。 她早就筹备今日了,要做什么? “别急着发病,让你心疼的事还在后面呢。” 听到苏芮的声音,梁氏一个激灵。 长发挡住了半边眼睛,她方才压根没看到苏芮,这会转眼望去,见到苏芮站在门前,目光含笑,笑得令她心慌。 她怎么来了? 让她心疼的事还在后面,是什么意思? 没等梁氏深想,两个府兵就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进来,放在地上,揭开白布,露出躺在上面,面色灰白的尸体。 是林川。 第248章 我没死,看来永安侯很失望啊 看到林川的尸体,梁氏惊得瞪大眼睛,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怎么会呢? 她明明已经把林川埋到隐蔽处了。 怕被人知晓,夜里她是亲自去的,也是亲自看着人把林川埋起来的,回府后让另一批人杀了这些人,都处理干净了。 苏芮这么会知晓林川埋在哪里,还挖出来了呢? 还有今日,这两个婆子敢抓她,府上没人一个人出来帮忙,她就已经觉得奇怪了,本以为是老夫人发现了她今日行迹,垂死病中惊坐起来抓她的。 如今看来,是苏芮! 是不是她早就布置好了,林川也是她故意放出来的? 梁氏此刻脑子乱作一团,苏芮也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幽幽道:“侯夫人不必诧异,不止这一具尸体,其他尸体都已经放在大理寺的衙门里了。” 还有其他尸体? 这些尸体都和梁氏有关? 苏烨一下子接受了太多莫名,但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你……你想要做什么?”梁氏想要维持镇定,可心中恐惧太大,无法控制的声音发颤。 她害怕。 此时此刻,她怕极了苏芮。 就因为怕,即便林川死了,也埋了,她也睡不着,唯恐夜长梦多,所以即便永安侯的罪名还没落下来,也打算先行逃离了。 “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苏芮不紧不慢,小茹从府内搬出一条环臂大椅让苏芮坐下。 梁氏和苏烨则都是一脸不明。 人还没到齐? 还要等谁? 却都不敢问。 就这么诡异寂静的等了一刻,外面传来了骚乱声。 苏烨转身走到门前望出去,看到是永安侯。 他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人。 抬眼看到苏烨,永安侯激动的要往前冲,身后的人轻咳一声,带着警告。 当着众人目光不敢挣扎,避免更加难堪。 也不敢出声对着苏烨喊,只能眼神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可没等苏烨回答他,走上来两步他就看到了府门内坐在的苏芮背影。 那背影,化成灰他都认得。 可,苏芮怎么没死? 似感受到他的疑问,苏芮转过头,笑道:“我没死,看来永安侯很失望啊。” 声音不大,却入水溅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直响。 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 “苏侧妃没死,永安侯失望,难道是永安侯想要杀了苏侧妃?” “不会吧,他可是苏侧妃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又怎么样了,女儿哪里有自己都命重要,何况这次要不是苏侧妃千里求援,雍亲王就被这狗贼害死了,被苏侧妃坏了大计,他肯定恨不得苏侧妃死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简直猪狗不如。” 话越说越难听,过去的永安侯哪里听过这些话。 更何况,永安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这会被底层百姓指着鼻子骂,再过会只怕又要像回京那日一样朝着他扔东西了。 那样的狼狈,永安侯不想再经历一次。 只能忍着在看守下走进侯府大门,压低声音同苏芮道:“有什么事,进府里说,在这门前叫人看笑话。” 听到永安侯发话,苏芮都笑了。 如今还摆着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谱呢。 “永安侯看来是以为自己如今不是囚犯,而是被无罪释放了啊。” 苏芮阴阳怪气的加重无罪释放四个字,如一根根铁刺,毫不留情的刺进永安侯心头,让他既气愤又难堪。 被人从大理寺牢房里带出来的时候,他真以为是苏烨成功了,自己被放出来了,可当身后的几个人将他架上马车,一路看守着带走,他就觉得事情不妙。 可这几个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也不言语一句,甚至都没有走暗街小巷,反倒走来一段后,看着熟悉的走向,永安侯意识到,是在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走。 所以他才奇怪,下车看到苏烨就想要问。 但当看到苏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烨不仅仅没成功,苏芮还早有预谋了。 他一直没被审,不仅仅因为林家和隆亲王保着他,还有云济,若是云济要抓着这事要个结果,林家是巴不得从他这里就切断一切的。 云济是为了苏芮,而苏芮,是为了今日? “你要做什么?”永安侯问出心中疑问。 “侯爷!侯爷救我!” 没等苏芮回答,梁氏就先挣扎求救起来。 方才苏芮和永安侯说话声音不大,内心慌乱之下她压根就没听清,只听到无罪释放四个字。 再看永安侯换了衣裳,比之前她在牢房里看到好得多,也没有锁链捆绑的好好站在那,以为永安侯是被无罪释放了,那一切危机就解除了,自己都靠山也就回来了。 而听到梁氏的声音,永安侯愣了一瞬。 转过头,仔细看了被婆子抓着,披头散发,穿着男装的人,诧异的快走两步过去,撩开遮挡的发丝,才看清是梁氏。 “无论如何她都是你长辈,你岂能这般当众羞辱她!”永安侯恼怒质问苏芮。 “不是苏芮做的,是她自己意图携款逃跑,被人给抓住了。”苏烨先一步为苏芮辩解。 逃跑? 永安侯转眼仔细打量梁氏的装备,想起来,这装备是她铺子上的伙计的。 意识到永安侯是猜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梁氏连忙梨花带雨的解释:“侯爷,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要出去找法子救你,如今这处境,我若不乔装打扮,那些人哪里会见我啊,我……我也是逼于无奈啊。” 永安侯有所怀疑,但并不揭穿。 自己若是躲不过这一劫,梁氏是该早做打算的。 但心里依旧不舒服,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曾身陷险境,当时的她却是不离不弃,生生用娇弱的后背将自己从鬼门关里背出来的。 “那你杀人也是被逼无奈?”苏烨质问。 “什么杀人?”永安侯莫名问,淼淼怎么会杀人呢。 苏烨视线指向地上的林川,永安侯顺着指向看过去,看到地上躺着的林川尸体,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你表哥,林川吧。” 第249章 不会再让他们和稀泥的糊弄过去 梁氏听到永安侯一眼就认出林川吓得脸色刷白。 她怎么都没想到永安侯居然还记得林川。 明明他们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十多年前。 是在她要嫁给永安侯的前夕,林川来找她,正好被永安侯撞见,险些坏了自己好不容易筹谋来的好婚事,只能一边眼神示意,一边同永安侯说林川是自己姨娘那边的娘家表哥,是来打秋风的。 当时林川认下了,永安侯当下就打发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下次再来直接到永安侯府取银子,莫再叨扰自己。 就那么匆匆一面,永安侯这么可能记住十多年。 难道,他一直知晓林川? 不! 不可能的。 若是知晓自己和林川有来往,永安侯早就会质问她了。 不管如何,梁氏都咬牙不认道:“是,是我表哥,可我多少年不曾见过他了,也不知晓他怎么会死,芮儿她……她又为何非要说是我杀了他,我怎么会呢,侯爷,我连杀鸡都是不敢的呀。” 说着,浑身颤抖,抽泣不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多年不曾见,那这些贴身之物,难道是林川偷盗得来?”苏芮不急不缓的问,追月上前,将一个包袱扔在地上。 包袱散开,露出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 有手帕,有簪子,有耳环……还有肚兜,皆是女子的贴身物件,看痕迹都能看出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旁人或许不认得,但同床共枕十多年的永安侯哪里不认得。 特别是那件绯红绣鸳鸯蝴蝶的肚兜,永安侯记忆犹新。 当时,他们成亲不久,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梁氏总爱穿这件肚兜,说像两人,终从蝴蝶成鸳鸯。 可没多久,这肚兜就没见过了。 他问过,她说被丫鬟洗坏了。 再之后,再没见过这样的样式,她说不喜欢蝴蝶了,就绣鸳鸯更适合。 如今,这肚兜却出现在这里。 十六年前,苏芮不过五岁,可拿不到这肚兜,也不可能保存到今日。 感受到永安侯揽着自己都手松开了不少,梁氏心中更加慌乱。 这些东西的确都是她的,是当初嫁给永安侯前后为了稳住林川所以才给的。 那肚兜是成婚之后,林川非要同她云雨一番才肯走,为了让他老实离开,她只能忍着厌烦恶心陪他。 他那夜将她折腾了个透,还从她身上扒了那肚兜,说要去做个念想。 至此一看到那肚兜的绣样,她就会想到那夜和林川,打心底恶心,便再不绣那个绣样了。 好在,林川那次离开两年才再度回京,她已经在永安侯府坐稳了位置,便不再怎么见他,也为保不留下证据,不再给他任何东西。 十多年过去,她都已经忘了这些东西了,没想到林川居然都留着,如今还落到了苏芮手里,扔在了永安侯面前。 一旦永安侯认定自己和林川有染,就不会护着她了。 不行。 “侯爷,这不是我的,旁的物件我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丢的,可这肚兜早就被丫鬟洗坏了,我再也没有过这样的肚兜,你是知晓的啊。”手抓住永安侯的手,梁氏竭力为自己辩解,咬死了这肚兜不是自己的。 反正十多年过去了,丫鬟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林川也死了。 都是没法对证的事,只要咬死不认,即便永安侯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不会动摇根基,何况他最要的就是名声脸面,这会在门口,当着这么多人,家丑不可外扬。 可惜,苏芮却不会再让他们和稀泥的糊弄过去。 “这些东西不是你的,那这些终归是了吧。” 苏芮再度开口,有一个包袱被扔下。 里面是一堆封好的信封,只有一封是没有信封的,也是放在最面上,是展开的,一眼就能看到上面写着什么。 只有三行字,但字迹娟秀,卿卿软语,满页缱绻。 而这字永安侯同样认得出。 是梁氏的字迹,还是二十年前梁氏的。 那时候,她才说明自己才是当初救他的人,后续两人时常通信,对于当时她的字迹永安侯深记在心,现在书房里都还有当时的信件,闲时两人会拿出来看,回忆往昔。 而这封信,同样的二十年前的,就连信纸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梁氏同时与他和林川书信传情。 一把反抓住梁氏原本握着自己都手,力道打得梁氏觉得骨头都要断了。“这个,你作何解释?” “我……我…” 梁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压根就不记得有这封信。 她什么时候写信给林川过?向来不是林川自己找上门,就是钱妈妈去传话的,就是怕留下证据被林川拿捏,她从不写信的。 可这字体,的确是自己的,这信纸也是二十年前流行的,苏芮不可能伪造。 难不成是她写过忘记了? 不管是何,这对于她如今而言都是一把利刃,扎在自己和永安侯之间本就已经不算牢固的感情上。 无法解释,她只能装傻充愣到底。 “我……我不知晓,我没有,我没有啊侯爷,我同他只是远房表亲,多年不曾接触的,怎么可能和他通信说这些呢,更莫说,他是山匪啊,我难道疯了不成?” 是啊,一个是永安侯,一个是落草为寇的山匪,任由谁都会选永安侯不是。 “你的把柄落在林川手里,别说他是山匪,就是乞丐,你也会依着他。”苏芮继续揭穿,追月伸手将包袱里那些未开封的信封拿出来,一封一封摆在地上。 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信,上面都写着日期的。 从二十多年前一直到去年,一共二十封,有的两封隔了几个月,有的隔了两年,但从日期字迹来看,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这字迹谁都不熟悉,包括梁氏。 但看着那些横跨二十年多年的日期,特别是最后一封,不正是林川回京绑架苏芮的差不多时间吗? 心感不好,本能的想要动身,可永安侯却紧揽住了她。 不好! 他已经怀疑她和林川了! 第250章 毁了她二十多年来悉心维护的名声 梁氏被永安侯禁锢住,根本就没法阻止追月拿起二十多年前的第一封信。 不行! 即便不知晓里面是内容,但梁氏预感里面的东西是绝对不能面世的。 “侯爷,我同他真的并无半点关系,你莫被人挑唆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梁氏到底清楚永安侯的死穴在哪里。 看着外面那些虽然不敢进来,却越靠越近,个个瞪大眼睛,伸长耳朵的人,永安侯的确有所犹豫。 这看热闹的人里显然不止是百姓。 可再看苏芮,端坐在大椅上,身后是永安侯府的大门,即便身材并不高大,此刻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今日,不叫她满意,任何人都离不开一步。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他能够做主,选择要不要丢人现眼了。 可惜梁氏不知晓,只以为是永安侯还在犹豫,祭出绝招,捂住心口哭道:“侯爷真要为了那一点儿怀疑让我成为全盛京的笑话吗?若是如此,侯爷不如拿一把刀,给我一个痛快好了。” 永安侯既心疼,也担忧,只能望向苏芮。 可苏芮视若不见,而追月的动作也没有停下,将信封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从纸背也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出自一人之手。 “昌隆二十三年,二月初八,表妹淼淼终到及笄之年,备上聘礼欲上门求娶,不料梁家嫡女勾引永安侯府大公子,嫁入侯府欲带淼淼为妾,姐妹同嫁,简直荒唐,淼淼岂是物件! 淼淼梨花带雨,哭诉不愿,此生只愿为我之妻,当夜圆房,便连睡梦之中都害怕呢喃,若嫡姐不得出嫁就好了,若嫡姐无那花容月貌,大公子些许就能歇了心思。 既已圆房,淼淼为妻,自当完成所愿,是以,我找寻机会,毁其容貌,逃离而去,只待风声过去,便回京迎娶我妻。” 一封信念完,虽信写得文邹邹,但只是表面,倒像是个大老粗非要跩文采,不伦不类。 可这半白不白的,谁都能听懂。 特别是永安侯和梁氏,都变了脸色。 昌隆二十六年,梁家嫡女当街被毁容的事闹得不小,即便当初梁家还未入盛京,但也是因此,已经和永安侯府定下婚事的梁家嫡女在城中是人人皆知的,官府也不敢有半点敷衍。 只是那贼人蒙面,又是夜里行凶,速度极快,得手后就消失无影,即便官府将整个城都封锁搜查,却也没有抓到。 之后永安侯府大公子依旧迎娶,事便就不了了之了,但此事当时永安侯说不在意,但心中依旧怀疑,甚至之后认定是苏芮娘亲为了不被发现,所以自导自演,毁了容貌。 而如今,这封信中却说是梁氏在和其同房后梦中呓语指使。 同床共枕十多年,永安侯哪里不知梁氏从不呓语。 而梁氏脸色苍白,她怎么都没想到林川居然会留下这样的信,把当年的事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 这才是第一封,后面还有十多封信,岂不是…… “污蔑,这是污蔑,我从未做过这些事,侯爷,我没有。”梁氏依旧不承认任何,即便证据摆在眼前,可死无对证啊,不承认,不承认就行了。 “好生难听,来人,喂侯夫人喝茶。”苏芮不悦的蹙眉。 没等所有人反应她要给梁氏喂什么茶,无雨已经如鬼魅一般到达了梁氏跟前,捏住她的下巴,就将手里的药水灌下去。 下巴迅速抬起,梁氏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吐的动作,药水就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一瞬间,喉咙火辣辣的,张口根本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有难听的嘶嘶声。 苏烨知晓是什么东西,他吃过两回了。 永安侯也知晓苏芮的手段,不会要命。 所以,不管梁氏如何惊恐挣扎,也没有人理会她,而是都把注意力放在已经撕开第二封信的追月身上。 第二封信,记录的是林川逃回盛京,准备带梁氏离开,却得知她怀孕要嫁去周家给孩子一个身份的事。 信封里还有一个不小的银制长命锁,是原本要交给梁氏的。 别人不认识,永安侯却认识。 是他当年给苏芮娘的定情信物,希望她长命百岁,后也是因她拿不出这长命锁,永安侯更加认定她才是说谎的人。 梁氏虽也没拿出来,却说是在同苏芮娘说起的时候被她一撞,松手掉进了湖里,捞不出来了。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 一封一封,都是将这些年林川和梁氏的那些勾当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从如何给周家的病秧子下药,到最后亲手捂死他,再到梁氏如何被永安侯错认成当年真正心意相通的爱人,怀上孩子,不得已将错就错诬陷嫡姐的,以及周瑶生产后将狼崽子交给他处理,他却将其当做没能抚养相认的周瑶养了下来。 其中也穿插了林川对于梁氏那不得宣泄的情谊。 说他知晓梁氏不喜他身上匪气,所以他学着文绉绉,以此来记录写信,本是要等到两人在一起时给她一个惊喜,却一放再放。 哑言了的梁氏从最初的挣扎,到被永安侯紧紧禁锢下听到那一封封内容后的后悔。 后悔当初没有多哄哄林川,将这些信给哄出来,便就不会在今日落在苏芮手上,被当众拆开,将她多年罪行公之于众,毁了她二十多年来悉心维护的名声。 两刻后,终于是念到了最后一封信。 “回京欲见卿卿,却终不得,乖女瑶瑶找上我,对苏芮深恶痛绝,让我撸人绑架,关押静候她同淼淼前来,谁料贱人诡诈,得已逃生,毁我山寨,淼淼受困,我欲除之后快,却被淼淼阻止,重赴巫山,情谊依旧,我听命于她,为她为女,甘之如饴。” 之后的事,也许是林川觉得梁氏和周瑶都过得不好没有继续写,又或许是在盛京里打转,即便是写了也没能放回原本放信的地方,后面就再没有了。 好似他对梁氏的情感最终停在了,甘之如饴 第251章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资格和苏芮争 可这四个字,如今成为了梁氏的催命符。 看着永安侯比锅底还要黑的脸,不能言语的梁氏只能不断摇头哼哼,绝不承认信封内的那些内容。 即便她明白,信中的事都对应得上,永安侯必然信了大半,但到底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永安侯要脸面,纵使心中明白,没到最后一步,他不会把事做绝,就如当初对苏芮娘,即便认定是她欺骗了自己,不也没有休了她吗。 自己顶多也是如此,但她没病入膏肓,总归还有机会。 梁氏了解永安侯,多年来一直拿捏的就是这一点,苏芮同样也明白。 想要将梁氏锤死,必须要证据确凿,至少,在永安侯这样,彻底摧毁她在其心中的位子,否则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眼看着永安侯眼底挣扎,苏芮转头问洛娥:“人还没来吗?” 人? 还有人要来?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快到了。”洛娥回答,却没有说明来人是谁。 云济吗? 就在所有人猜测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外面行驶而来。 不似云济的马车,很是普通。 停下后,跳下来的也不是雍亲王府的人,而是,穿着隆亲王府家丁衣裳的人。 众人正奇怪,隆亲王府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是帮永安侯的? 这个时候,牵扯永安侯,隆亲王府脑子糊涂了? 在一众疑惑不解的眼神中,一道身影被从马车里直接扯了出来。 身形消瘦,脸颊凹陷,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一些还很新,显然是刚被打的。 脚上也没有穿鞋,也没人给她打伞,就那么被从马车上扯下来,光脚被拽着往永安侯府走。 众人仔细的打量了又打量,终于有人认出来,是周瑶。 只是如今的周瑶早已经和过去的周瑶判若两人了,被拖拽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反应,神情麻木的就像一块任人摆弄的破抹布,怎么样都行。 一直到被拽到永安侯府门前,看到站在府门内的永安侯和梁氏,麻木的眼神内终于有了反应。 是期许。 期许是不是自己能回永安侯府了。 永安侯无罪释放了,所以长宁也把她放了。 可这激动很快就冻结了。 因为被拽着走进门的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林川,还有地上散落的信纸上的内容。 特别是林川称呼她是自己女儿的那张。 她真是林川的女儿? 她当初在芙园如此装只是为了迷惑苏芮,如今竟是真的? 不! 不可能! 她说永安侯的女儿,怎么可能是山匪林川的女儿。 可心底还是没谱,她抬头眼神询问梁氏,可梁氏不能言语,现在也没空管周瑶,她明白苏芮把周瑶弄来是要做什么,不断张口想要说什么,奈何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吼声,原本那张多年保持温婉的脸,此刻也变得无比狰狞。 然而,苏芮却不会心疼她。 “既然人来了,便取骨验亲吧。”苏芮轻飘飘一句话,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特别是周瑶。 取骨认亲? 取谁的骨,认谁的亲? 脑海里浮现起她及笄那日狼崽子认亲的场景,如今,看着地上躺在的林川,画面重叠,而自己,变成了狼崽子。 若结果也是一样,那就是坐实了她说山匪的女儿。 不! 不要! 她恐惧后退,转身就想要逃。 可哪里会给她逃的机会,才转身,就被人给抓住了,瘦消得厉害的她即便挣扎对于抓着的人也不过是挠痒的力气。 梁氏嘶吼无用,只得目光哀凄可怜的望着永安侯,泪水如断线珍珠,即便不说话,也显得委屈可怜。 永安侯有所动容。 是不是要揭穿一切,若一切是真,那…… “怎么?事到临头了,永安侯还不愿面对真相?是害怕还是逃避?”苏芮嘲讽质问,但也无需永安侯回答。“可惜,无论你如何都一样,今日,真相都要大白于世。” 苏芮话音落地,另一边,无雨的长剑已经划开了林川的腿,麻利的挑断几处链接的筋膜,将染血的腿骨取出,用瓢泼的雨水冲洗干净,拿着往周瑶这边走。 周瑶不断摇头挣扎,奈何屁用没有。 “不要!我不要!我是永安侯的女儿,是苏家的嫡女,绝不是山匪的女儿,苏芮!你个贱奴,你想要污蔑我!我……啊!” 一巴掌,打断了周瑶的谩骂。 是苏烨。 而没等被打歪了头的周瑶反应,苏烨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从无雨手中拿过长剑,割破她的手腕。 疼痛的同时鲜血涌出,周瑶害怕得浑身颤抖,不断挣扎嘶喊:“娘!娘!救我!” 梁氏当然想要救。 不止救周瑶,更想要救自己。 可被几个暗卫阻拦的她根本就迈不出一步来,永安侯也无力反抗。 就如六年前的春日宴上,面对重重围捕,无力反抗的苏芮。 如今,梁氏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 期盼那血融不进去。 周瑶到底是谁都女儿,梁氏自己都不清楚。 那段时间,她同三个人都…… “融进去了!真是山匪的女儿!” 门外,有人惊叫起来。 而周瑶滴落在林川腿骨上的血的确融了进去。 周瑶不可置信的瞪大原本就因为消瘦而凸出的眼,一时之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她是林川的种? 她一直以来,都认定自己是永安侯的女儿,是这永安侯府的嫡女,所以自小就不甘心,凭什么同样是永安侯的女儿,苏芮却能够光明正大的占着位子,自己却要顶着周家的姓隐藏在暗处。 即便她的生活,待遇,任何一切都比苏芮好,她依旧不服气,视苏芮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如今,却告诉她,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资格和苏芮争? 心底的什么东西突然之间轰然倒塌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周瑶将所有的不解和怒火朝着梁氏发泄,一声又一声质问,一声比一声声嘶力竭。 梁氏怔愣在原地,她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林川的。 明明那时候她和林川只有一次,是三人之中最少的啊! 第252章 骗人,骗己的都是你 不!不可能的! 梁氏激动下踉跄冲出来,没有发现,暗卫压根不阻拦她,任由她冲到无雨身边,拿过那染血的腿骨仔细查看。 血,的的确确融进去了。 “不!不会的!”梁氏突然能发出声音了,即便不大,也沙哑难听,但终归是能够为自己发生了,她拿着腿骨,看向苏芮大喊:“是你!是你做了手脚!是你陷害我和瑶儿!” 苏芮坐在大椅子,即便此刻身量比梁氏低,可气势却十足碾压。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梁氏,只轻蔑一笑道:“侯夫人的意思是,当着众人的面,取出白骨,滴骨认亲,是假的?” “我们又不是瞎子。” “就是,连清洗都是用雨水洗的,怎么做手脚?” “说谎成性,死到临头还污蔑苏侧妃,真是歹毒!”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如今的苏芮,名声不差。 而面对那些鄙夷,不屑的眼神和嘴脸,梁氏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疼。 毁了。 她的一切都毁了。 她处心积虑,花了四十多年终于得到的一切,都要在今日毁于一旦。 她心疼的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再会怜惜她。 被松开束缚的周瑶扑到她身边,紧抓着她的手,不断质问:“娘,你说话啊!说啊!说我不是林川的孩子,我是永安侯的,我是苏家的人,是不是?不,周家的,周家的也可以啊!” 宁愿做以前她最看不上的周家的人,此刻周瑶也不想沦为山匪的女儿,那是比贱奴都不如的人啊。 “所以,你才是那个骗子。”苏烨抓住梁氏另一只手,将她扯过来面对自己,盯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多年娘,最后却是被她骗了彻底。 是她,是她导致母亲含冤而死,自己对母亲怨恨多年。 若没有梁氏欺骗,父亲和母亲会依旧恩爱,母亲不会因为郁结难舒导致生苏芮都时候血崩落下病根,不会求助无门,不会心灰意冷。 自己和苏芮也不会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那般处境,年幼的自己也不会因为害怕不安导致怨恨母亲,认贼做母。 走到今时今日,一切都是梁氏害的! 愤恨之下,苏烨抓着梁氏狠狠往地上摔去,连带着没来得及放手的周瑶,母女二人一并摔在地上。 梁氏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却先一步对上了走过来的永安侯。 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激恼,也没有失望或仇恨,但多年夫妻下来,梁氏清楚,如今,永安侯已经彻底相信了。 “侯爷,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梁氏本能的还想要争取一丝希望。 “什么不是?是你没有同林川早有苟且?还是你没有骗我?或者,你还要说她是我的女儿?”一句一句质问,没有情绪起伏,却格外的吓人。 “我…我……” 梁氏竟说不出话来。 即便此刻喉咙的火辣刺痛已经缓解了许多,能够正常言语了,可,又还能说什么呢。 苏芮是故意的,给她灌下去的是短时间内失声的药,就是要让她口不能言,只能看着证据一样样拍打在她脸上,等能够言语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无可回转了。 就如……当年的大姐姐一样! 而如今,永安侯看自己都眼神也如当年看大姐姐一样,再无半点情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把你放在心尖上的时候,无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会护着你,即便心中不悦,也依旧会心疼你。 可一旦你从那个位子上下来,便会变得无情无义,哪怕曾是夫妻。 大姐姐同他恩爱六载,她十几载,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别。 事到如今,苏芮封死了所有,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既已求生无门,她又何必再带着面具,装贤良淑德。 同样冷漠看着永安侯,冷声问:“怪我?到如今,侯爷要把一切都怪在我身上,是吗?” “难道不该吗?”永安侯屈膝伸手,抓住梁氏的脖颈将她拉起来,眼底狠厉,牙关紧咬,手上更是用力的掐了进去。 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撼,到错愕,再到反应过来这十几年的被骗。 都是她! 是她颠倒黑白,让他错怪芷欣,对她口出恶语,伤了她的心,令她生产后郁郁而终,还因梁氏挑拨,厌恶苏芮,宠爱周瑶这个野种,当了十几年绿毛龟。 甚至,他会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因为梁氏当初骗了他。 梁氏被他掐得难以呼吸,整张脸憋得通红,看着他眼里都狠厉埋怨,却嘲笑道:“苏成,你可真是面具戴久了,自己都分不清了自己的道貌岸然了,我骗你?若不是你自己早就想要甩掉毁容难看的姐姐,厌恶了和她装恩爱,你会被我骗?” 永安侯神色震了瞬。 回想二十一年前,梁氏初跟他说她才是当初救他,和他心有灵犀之人的时候,话语并非毫无漏洞,他也不是没有怀疑。 但,怀疑并没有持续多久。 梁氏看到他震然的表情,嘲讽更盛。“你若真是爱姐姐,岂会被我三言两语就骗了去,无论姐姐说什么,你都不信她分毫,我甚至,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骗到你,苏成,是你,真正害死姐姐,骗人,骗己的都是你,如今又装什么无辜深情呢?” 二十多年前的事已经太过模糊,永安侯记不清那么多。 他只记得,他当时很愤怒,但同时也有解脱,他质问芷欣,抓住她无法定情信物和毁容抓不到贼人一事不肯松口,无论她怎么说,都认定她是说谎。 她挺着肚子,一次一次来找他,一次一次拿出证据,可他,好像没看过。 直到最后一次,他清晰记得,她走时的眼神。 是……失望。 他那一瞬,心是被刺了一下的,但很快,就被梁氏抚平了。 之后,芷欣再没有找过他,也没出过院子,甚至,都不让人传信给他。 他认定她是辩无可辩,在梁氏的哄骗下全然不再去怀疑这事。 对! 是梁氏! 是梁氏哄骗他,令他没有怀疑,所以才被骗的! 不是他! 不是他骗人骗己辜负了芷欣! 而永安侯晃神时,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梁氏从他手中挣脱,迅速的朝着苏芮撞过去。 第253章 侯夫人就这样收场了 暗卫和府兵瞬间拔剑出鞘,苏芮却呵止道:“莫动刀,活捉她!” 一声令下,最近的追月和无雨同时出手。 即便梁氏的行动出乎意料,但到底不是什么武功高手,即便收剑慢一步,也在梁氏接触到苏芮之前就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伸出的手就差一指,只差一指就能摸到苏芮。 可此刻,永远都要差这一指了。 被按压在地上,梁氏不敢的抬眼看着高高坐着的苏芮。 她眉眼低垂,遮掩了原本的锐利,腹部隆起,一瞬间,梁氏仿佛看到了当年怀着苏烨,快要临产的大姐姐。 那时的大姐姐幸福美满,春风得意,衬得她如阴沟里都老鼠,从小到大,无论怎么都越不过她去。 即便将她的幸福身份都抢了过来,可她记得,大姐姐临时前看她的眼神,是怜悯。 要死的人了,还可怜她。 当初她觉得可笑,如今明白了。 大姐姐可怜她,机关算尽最后也不过一场空。 即便做了十几年的侯夫人,可她依旧没法如大姐姐当初那样幸福。 她不爱苏成,苏成对她也不过是给过去那段感情换了一个寄托,所以,她即便取代了大姐姐,也不能成为大姐姐。 如今,终被大姐姐的女儿毁了一切。 “想拖着我一起死个痛快啊?”苏芮食指摇摆,遗憾道:“那可不行,这才是刚开始呢,姨母得要长命百岁的受磋磨才行。” 想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夜夜活在地狱之中? 好生歹毒。 可惜,她马上要死了。 心揪疼到了极点,梁氏感觉离死就差几步了。 第一次,她感激自己有心疾,这般就不必被苏芮这个小贱人磋磨了。 想要替她娘亲报仇,永远不可能! 最终,她也算赢了大姐姐一场。 满足的要闭上眼迎接死亡,没看到苏芮早已经看穿她的眼神,不紧不慢吩咐道:“让常大夫来救人。” 早已经恭候多时的常大夫立即背着药箱小跑到梁氏身边,都不用把脉,就看梁氏的脸色和发紫紧抿的唇,就从药箱里掏了药丸立即掰开嘴喂下去。 已经意识模糊的梁氏忽觉清凉,揪心的疼逐渐减弱,她恍惚的睁开眼,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看到苏芮都一刻,吓得瞳孔震荡,脱口而出:“大姐姐!” “你可不配见我娘亲。” 听到苏芮冷冽的声音,梁氏才如梦初醒。 是苏芮! 再看四周,反应了过来,她还没死。 为什么? 苏芮看出她的疑惑,贴心的为她解答道:“这位常大夫在治疗心疾方面颇有能耐,日后会跟随姨母,定叫姨母不会因病而亡。” 看着眼前笑容和蔼,却在眼中犹如恶魔的大夫,此时此刻,梁氏真的怕了。 连死都不行。 之后的磨难,梁氏不敢想象。 即便她是庶女,但姨娘得宠,自小过得并不比嫡女差,嫁去周家,不说多高贵,可也是吃穿不愁,更莫提成了侯夫人后,锦衣玉食。 从出生起,她就没受过什么苦。 若叫她如永安侯一样去坐牢,如周瑶一般被如猪狗对待…… 不! 不要! “芮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当初贪心不足,蛇蝎心肠,是我嫉恨嫡姐能嫁入永安侯府日后做侯夫人,是我让林川毁了嫡姐的容貌,也是我恨这般侯爷还愿意娶她,我不甘心,我糊涂了,我才做下如此错事都。” “可是芮儿,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苏成!苏成也有责任的,是他薄情寡义,是他辜负了大姐姐一片深情,是他薄待了你,我虽对你有所算计,但芮儿,你好好想想,是我护着你长大的,那些好也不全然是假的。” “我求你,看在我那些年养大你,维护你的份上,高抬贵手,给我个痛快,好不好,芮儿,好不好?” 梁氏句句恳求,情真意切。 可惜,并没有任何回答,反倒是大理寺的人到了。 抖出抓捕令,对着被按在地上的梁氏道:“永安侯夫人,苏梁氏,刺杀山匪林川,谋杀前任丈夫周鸣,差人夜杀数十奴仆,证据确凿,逮捕归案。” 追月和无雨松开手,大理寺的人立即上前将梁氏从地上抓起来。 “不要!我不去!我不去大牢!”梁氏挣扎,可也是徒劳无用。 被带出永安侯府大门,眼看着那常大夫和几个侍从也跟了来,知晓自己之后会遭遇什么,气怒咒骂:“苏芮!你个狼心狗肺的小贱人,和你娘一样……” 话没骂完,就被堵住了嘴,只剩下呜呜声,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贤良淑德,美名了十多年的侯夫人,就这样,收场了。 来抓捕的领头吏使并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看了看永安侯,又看了看苏芮。 明白其要问什么,苏芮不为难人道:“劳烦稍等片刻。” 转头,苏芮给洛娥一个眼神。 洛娥明白的从袖袋里拿出两张纸,让小茹拿出笔墨,一并送到永安侯跟前。 “请侯爷签字。” 签字? 还没完全从懊悔之中回过神的来的永安侯听到话愣了一瞬,才低头去看洛娥手中的两张纸,瞬间瞳孔放大,抬眼不可思议的看向苏芮问:“你要让为父同你娘亲和离?” “还有断亲书。”苏芮冷漠提醒。 永安侯摇头。 “不,我不签!”永安侯后退两步,看着那和离书和断亲书,避如瘟疫,又想起什么,连忙解释道:“芮儿,为父知晓,你气为父,是为父不对,都是为父的错,是为父这些年屈了你,薄待了你,还……还做了那些伤你的事。” 想到过去种种,甚至今日之前自己都还想杀了自己和芷欣的女儿,永安侯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险些就铸成大错了。 而看着腹部高高隆起的苏芮,和过去年轻时候的芷欣重叠起来。 虽然芷欣毁容了半张脸,但苏芮和她还是相似的,若芷欣没有毁容,大抵就是苏芮如此的模样。 往昔美好回忆不断在脑海之中浮现,永安侯更悔不当初,红了眼眶,望着苏芮道:“芮儿,为父是被梁氏欺骗了,才会对你娘亲那般的,为父与你娘亲是情投意合,若非梁氏处心积虑,不会如此的,不会的,如今你娘亲已经去世多年,你不能,不能让我们和离。” 第254章 从她的心里,身体里消失 他绝不同芷欣和离! 都是梁氏! 是梁氏害得他误会芷欣,辜负芷欣,令芷欣郁郁而终的。 人已经没了,无可弥补了,但他不能和芷欣和离,不能让芷欣成为无主孤坟,芷欣是他的妻子! 而苏芮看着如今绝不愿失去妻子,好似情深似海的永安侯,并没有半点动容,亦不觉得他是真心悔过,真爱过娘亲。 正如梁氏点破的那般,永安侯是自己把自己演进去了。 他不爱娘亲,不爱梁氏,不爱任何人,只爱他自己。 他自私自利,只因为是侯府大公子,有着未来要继承爵位的身份,不得不装得道貌岸然。 长期的压抑,让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发泄口。 同娘亲相遇,同生共死后,触及这个发泄口,构造了一个情真意切,两情相悦来给他无处宣泄的情绪,叛逆,自我找了一个容身之所,让他能够为了身份和自己并不算匹配的爱人来反抗过去不敢反抗的父母。 当然,也因为娘亲身份并不算太低,虽家中官职不如永安侯府,但家财不低,永安侯的反抗也不用多激烈,因而,选择娘亲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当一切落定,娘亲却毁了容,可当时亲事已经定下,永安侯如若悔婚不去,定然背上负心寡义的名声,于当初还未继承爵位,仕途也还不稳固的永安侯来说,是绝对不能。 但他心中是不愿的,他只能用深情不在乎皮囊来麻痹自己,依旧娶了娘亲,但那根刺,已经刺下了。 只是他骗自己,也骗娘亲。 少女初尝情爱,永安侯又演得连自己都骗得过去,娘亲自然被他的深情所打动,只以为自己与其真是情深绵长,自然幸福的沦陷下去。 以至于,永安侯突然变化她难以接受,竭力挽留,无济于事后也依旧无法逃离,因为过往的那些美好回忆如无数藤蔓早已经将她捆绑。 直到最后,看到永安侯轻易的就将原本对自己都深情转移给了梁氏,娘亲或许才明白,自始至终,永安侯爱的都不是她,而是当初能够释放叛逆,自由,自我的自己而已。 只是那时候永安侯不放手,她无力逃离深深侯府,就这样,生生被磋磨死去。 因此,即便永安侯再装得深情,想来娘亲看到也只会觉得恶心吧。 所以,自回京的那一日,苏芮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让娘亲同永安侯和离,将娘亲的牌位,尸骨,所有一切都从永安侯府这个腌臜地方迁出去,永生永世不再被其恶心。 “不签?只怕如今容不得侯爷你决定了。”苏芮语气冷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知晓苏芮要用强的,永安侯嘶吼道:“芷欣是我的妻子,我不签,即便你强行压得,祖中耆老也不会认同,便是我死了,也是一样,她是我的妻子,要同我生同衾死同穴!” 永安侯说的的确是事实。 也是最棘手的。 古代女子成婚就是如此,想要和离,难如登天,更别提是给一个死人和离,只要夫家不放,即便你有通天本事,也难以得成。 但…… “我签。” 还不等苏芮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苏烨先开了口。 他走上亲,从小茹手中拿过笔,沾上墨水,就要往和离书上去。 永安侯抓住他手,恼怒质问:“混账!你要做什么?你凭什么签?” “凭我是您的儿子,现如今的家主,而您,身在囹圄。”苏烨的声音平淡,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 永安侯震荡。 他忘了,他已经将家主令牌给了苏烨,也没想到,苏烨会站出来签字。 “不可!烨儿!她是你娘亲,是你亲生母亲!”永安侯以为,苏烨还因为被梁氏欺骗多年恨着芷欣。 “正因为她是我娘亲,是我母亲,我才要如此。”苏烨紧握住手中的笔,决然而痛苦问:“父亲,难道母亲愿意看到如今的你我吗?” 永安侯怔住。 芷欣愿意看到现在的他和苏烨吗? 最后一次相见,芷欣那失望的眼神再度浮现在眼前。 而在永安侯晃神之际,苏烨已经下笔在和离书以及断亲书上都签下了字,将笔递还给小茹后,看着苏芮道:“耆老那边,我自会处理。” 苏芮没想到苏烨已经继承家主,也没想到他会签字。 但也乐见,省得她费工夫了,毕竟她原本准备的,不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少也要自损三百的。 拿过两份文书,苏芮确定无误后,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了眼神空洞,似失去了支柱的永安侯。 洛娥带人进府收拾,娘亲留下的不多,就一个牌位和被梁氏多年挪用后只剩下的一些不值钱的陪嫁,一个箱子就装满了。 带着箱子起身要离开,沉默了半晌的苏烨开口问:“能不能把母亲的遗衣给我。” “不能。”苏芮毫不犹豫拒绝。 一人一件,他自己丢弃了,是他的事。 苏烨料想会如此,失落的垂下眼,看着那被抬走的箱子又问:“那……能不能留一样东西。” 苏芮没有回答他,迈步出了府门。 但洛娥明白意思,从箱子里取了一条狼牙项链放下,随后才带着人离开。 苏烨拿起项链,紧紧握在手心,看着苏芮走出永安侯府,登上行驶过来的大马车,知晓,是云济来接她回家了。 嘴角微扬,带着苦涩,转眸看向还趴在地上,久久没能回神的周瑶命令道:“来人,把周姨娘送回隆亲王府。” 马车里,苏芮只听到后面的嘈杂和周瑶撕心裂肺的哭喊,但马车隔音又走得快,很快所有声音就都消失了。 云济握着她的手,带着无声的安慰。 “等很久了吧。”苏芮略有愧疚道。 云济无声摇头。 苏芮知晓,他将在永安侯府不远等着了。 他明白,她自己的结要自己结,所以,他只默默等候,待她解决一切,前来接她。 只是看着苏芮如今,云济还是不免担忧问:“还好吧?” 苏芮想要回答她没事,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也不知要怎么形容现在,没有她想象之中的畅快,反倒是很沉,很沉,似什么东西在沉默,消亡,从她的心里,身体里消失。 “不太好,得云济先生好好安抚安抚才行。”苏芮嘴上可怜的靠进云济的怀里。 云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头能舒适的靠在他的胸膛,结实的双手紧紧抱住她,如遮风避雨的港湾。 闻着让她舒适安宁的檀香,苏芮安心的闭上眼。 第255章 破羊水了! 周瑶被送回隆亲王,消息自然的也传进了府内。 长宁气得将周瑶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要不是狼崽子拦住,今日定然打死周瑶。 “你不是说,苏烨和苏芮到底是兄妹,定然能得手吗?”长宁厌嫌的甩开狼崽子,看向狼崽子的眼神少了之前的耐心。 狼崽子最会捕捉细微的表情变化,明白周瑶的身份变化也给自己带来了影响。 过去,周瑶是永安侯的女儿,即便在长宁眼里依旧是瞧不上的,但身份到底也不至于低微,而自己的血脉也没那么低微,收养他,长宁倒也能勉强接受。 可如今,周瑶是山匪林川的女儿,自己则就是真是林川的外孙了,身上留躺着的是山匪的血,长宁对家仆都嫌弃,更莫说如此低贱的血脉了。 “谁也没料想到,苏烨会临时调转枪头,又和苏芮兄妹一气了,是苏芮,是她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叫咱们以为她早已经和苏家闹翻,掉进了陷阱里面,反倒被她给利用了。” 狼崽子把一切转移到苏芮身上。 果然,长宁的怒火更盛,五官都变得狰狞起来。 狼崽子乘胜追击道:“一切皆是苏芮和雍亲王计划的,如今的一切未必就是真的,甚至,他们针对的也未必就是永安侯府,就为了对付一个梁氏,需要花这么大的劲,留永安侯这么久吗?” 看似疑问,实则提醒。 是啊,对付一个梁氏而已,苏芮何必这么花费心思,就为了给她娘洗刷二十年前的冤屈?云济就愿意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压着不处理永安侯。 不可能。 “母亲,要儿子说,这事只怕没完,先把周瑶留下,莫落入圈套了。” 长宁犹豫了片刻,挥手让人把血淋淋的周瑶带了下去,重新坐回凉榻,眼见狼崽子要跟着坐下来,冷漠驱赶道:“你先回去吧。” 狼崽子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间,随后乖巧的告礼离开。 一直走出长宁的院子二十多丈后,脸上一直挂着的乖巧才消失下去,袖中紧握的双手早已因指甲抠破了肉溢了满手的血,牙也因紧咬而生疼。 苏芮! 她又骗了他! 又利用了他! 她早就猜到他会去抓林川,是她故意把林川送到他手上的,借他之手,让林川能够安心从他这里逃出去后再去找梁氏。 还以此套他的目的。 一想到那日在天下楼,他信誓旦旦,吃准苏芮的样子就恨自己大意了,竟以为自己能将那个诡计多端的毒女人逼到绝路。 真相信她和自己一样找不到林川,谎称林川在自己手上就能逼得她不得不去求云济和自己交易,自己能够占据主导权。 而如今,真正被逼上绝路的是他! 是他向长宁建议的用苏烨,也是他让长宁暂时保住永安侯,且让隆亲王府的人去给永安侯送消息。 即便隆亲王还不知晓,但永安侯已经被重新带回大理寺了,没有了各方压制,审他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今日具体不知,但就来回禀的人说永安侯最后是安静的跟着大理寺的人走到,若是身心俱伤,说不定就破罐子破摔,连带着隆亲王府去送消息的事也会一并说出去,隆亲王知晓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也是要看他行不行动,苏芮和云济如今能够完全操控永安侯说什么,不说什么,他想要不被隆亲王知晓是自己,就得立马行动起来。 长宁那边也是一样。 她已经嫌弃自己,如今是在气头上,又被忽悠住了,还不能做下决定,但等一切尘埃落定,长宁岂会要他这样一个流着山匪血脉的儿子。 即便是被苏芮逼着,他也不得不忍着愤恨行动起来,否则,死的就是他了。 …… 有了苏烨签署的和离书和断亲书,官府很快办理了两事,苏烨同样拿着官府回执的文书告知耆老,将苏芮和娘亲梁芷欣从苏家族谱划去。 至此,再与苏家没有丝毫关系。 娘亲的坟也在当日从就苏家祖坟迁出,苏芮没有去选所谓的黄道吉日,对于娘亲来说,能早一刻离开苏家,下一刻就是最好的日子。 她选了一处背靠山,前临水,远远还能看到山下村庄升起寥寥炊烟的小山头,清净而临世,她为数不多对小时的记忆里记得,娘亲说过,她喜欢在山间看云舒云卷,炊烟缭缭。 苏芮和云济到的时候,供台上已经摆了供奉的瓜果,香炉里的香才燃了一半。 知晓是谁来过,苏芮也没有让人把瓜果和香都扫去。 不管如何,他到底也是娘亲的所生,她不原谅他,却也不阻止他向娘亲弥补该弥补的。 何况,他识趣的在自己来之前就离开了。 再过一段日子,或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这两日,苏芮已经想明白了当时的情绪,是因为完成了她重生后的目标,彻底和过去告别了,从而失去了目标,怅然若失。 如今她已然调整好了,告别了过去,便就会迎来新的开始。 不被过去束缚,真正属于她的新开始。 于娘亲也是一样,终得新生。 简单祭拜后,云济将苏芮扶起,“回吧。” 苏芮点头,正要迈步转身,忽然听到一声‘啵’,好似水球破裂的声音。 是……从她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紧接着,汩汩暖流从身下源源不断的流出,肉眼可见的苏芮都下裙迅速变得湿润起来。 “哎呀!侧妃这是破羊水了!快!快抬上车。”稳婆喊起来。 没等身边众人反应过来行动,云济已经迅速将苏芮打横抱起,飞速往山下去。 感受到他浑身肌肉绷紧,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苏芮都被他吓住了,顿了顿才安慰道:“你别急,稳婆说过,我已经足月了,羊水破了是正常的,而且生孩子没有那么快,一天一夜的多了去。” “我知晓。”云济回应,可速度一点都没有慢下来,反倒更快。 冲到山下的马车,更是直接抱着她跃飞进车厢,同时吩咐追月:“快去请空明方丈到王府来。” 第256章 是急产 苏芮听得一愣。 她生产请空明方丈? 方丈乃是出家人,她生产见血腥,是有忌讳的吧。 还是说她的情况…… 看出苏芮都疑惑,云济抱着她坐下柔声解释道:“太医院院正请不出来,空明方丈医术高明,请其前来坐镇更安全,惠明他们亦能为你和孩子诵经祈福。” 他还想请太医院院正? 倒是真敢想。 太医院院正只能给皇上太后看病,即便是皇后,也得要皇上特许了才能请院正问诊,更别说苏芮只是一个亲王侧妃,请两个太医就已经是越级了。 请不来院正,他就将空明方丈拐来,还要诵经祈福,不知晓的还以为她不是去生产,而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征战沙场呢。 但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苏芮明白他是紧张,亦是害怕自己出事。 抬手将他紧蹙的眉头抚平,宽慰道:“准备得已经很充分了,别紧张,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不紧张,定然一切平顺。”嘴上说着,云济也努力挤出笑来了,但眼底的担忧还是挥之不去。 苏芮知晓再劝也不可能让云济完全松懈心神,便是她早知晓了生产的大致流程,但到底是初次生产,再心中明白也难免有些慌乱。 靠在云济怀里,按着稳婆之前交代的调整呼吸。稳定自己都心神。 阵痛很快降临,比她预想的疼,似是有数不清的手在她的腹部不断的撕扯,蹂躏,又用车轮反复碾压。 担心自己表现出痛苦会让云济更加紧张,毕竟此刻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徒增烦恼而已。 她咬牙强忍着,可阵痛却不像稳婆说得那样是一段一段的阵痛,从间隔一刻左右再逐步减少时间,直到越来越急,宫口全开才会生产,而且这个过程会持续数个时辰。 可她的阵痛并没有间隔半刻,一轮一轮,如潮水一样不断拍打而来,且一次比一次疼。 即便是这般能够忍疼的她,也忍不住的痛哼出声,浑身不断冒汗,片刻就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而她的手,因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意识的用力,指甲在云济手上留下五道血痕,还不断往里扎。 云济全然感受不到手臂疼痛,紧抱着苏芮,一向沉稳的脸上全是慌张无措。 即便空明方丈早已告知苏芮生产之日会如何,云济也已经做了近两个月的准备,可当看到过去那般能够忍疼的苏芮此刻疼得蜷缩成一团,双眼紧闭,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冒出,滴落,呼吸越来越急促痛苦,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恐惧从心里不断蔓延。 “没事的,苏芮,没事的。” 此话是说给苏芮,更是说给自己。 苏芮此刻却没功夫去分析他语气中的不同寻常,只咬牙无声点头,算作回应。 好在马车持着令牌,一路从南门冲门而入,两刻不到的时间就奔回来雍亲王府。 没等马车停下来,云济就抱着苏芮从车内飞身进了府,奔入早就已经准备好一切的产房。 府内也有大夫和稳婆备着,才进门,稳婆和大夫就赶到了。 一看破了羊水,稳婆立即招呼道:“快,将侧妃放到榻上。” 云济迅速而轻柔的将苏芮放上床榻,蹲在她头侧边,一边为她擦拭脸上的汗,一边紧盯着稳婆和大夫行动。 稳婆是熟手,立即就开始给苏芮盖上遮挡的被子,趴进去剪开苏芮的裤裙,查看宫口情况。 大夫也是第一时间搭上了脉,而两人的脸色都在一瞬间僵住。 “是急产!” 两人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大夫站起身甚至都没空和云济说明情况,转身就往外飞奔去备药。 而稳婆一边忙招呼丫鬟把东西送到跟前,一边简单的同苏芮解释安慰:“侧妃莫怕,您胎位正,怀得时间久,两位小主子着急出来也是正常的,急产虽吓人些,可也有好处的,现下宫口已经全开了,一会生起来就快,少受罪呢。” 听到稳婆的话,苏芮提了一路的心才稍微放了些许下来。 正常的就好。 “产房血污,请王爷移步屋外等候。”稳婆一边忙碌起来,一边对云济下逐客令。 可忙活了一阵,却没听见外面动静,稳婆抬头再看,云济还蹲坐在苏芮头侧床边一动不动。 以为没听到,稳婆又重复道:“王爷……” 云济打断,“我就在此。” 稳婆为难,这自古以来产房都是污秽之地,男子留在这里会染上晦气,何况对方是亲爷,如今是心疼侧妃,可等看到了女子生产的那些事,后悔怪罪她可承担不起。 犹豫之下,只能看向苏芮。 苏芮本想要劝云济离开,可对上他坚决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血污又如何。 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女子生产怎么就晦气了。 若云济同那些毫无担当,找寻借口独善其身的男子一样,那她也不需要这样的。 “做你该做的事。”苏芮忍着疼痛对稳婆命令。 两个主子自己都不在乎晦气与否了,即便时候怪罪,也落不到自己头上,稳婆便也不再说,专心做自己该做的。 后面赶回来的洛娥等人和另外两个稳婆都悉数赶到了产房,早就排练了无数次,迅速的都各司其职。 给苏芮喂下补气的营养汤药,另外两个稳婆立即净手爬上榻,一人轻柔按压肚子扶正胎位,一人擦拭,一人接生,数日练习下来已经配合得无比默契了。 汤药下肚,苏芮感觉到身体开始发暖,气力好了不少,但疼痛也更加剧烈而频繁。 她谨记着稳婆之前说过的,咬牙不叫出声,每次疼痛来袭就朝着腹部用力,一次一次,汗如雨下。 “对对对,侧妃您用力得很对,已经看到小主子的头了。”稳婆惊喜的喊。 一听看到头了,曙光就在眼前了,苏芮深吸一口气,趁着又一阵疼痛袭来,用尽吃奶的劲往下用力。 感受到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被抽离了出去,一瞬间,轻松了。 第257章 她偷来的命到头了 生了吗? 还在疑惑,稳婆就从被子里捧出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喜笑颜开的捧上前给苏芮和云济看。 “恭喜王爷,恭喜侧妃,第一个是位小公子,虽说是双生子,可这份量,不比单胎的小,身子骨好着呢。” 苏芮抬头仔细去看,的确不是个小个子,张牙舞爪的,小雀儿还晃悠着,赤身露体的,倒叫人莫名有些尴尬。 这就是她的孩子? 她生出来的孩子? 稳婆拍打了两下屁股,小东西立马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响亮得,整个屋子内外都听得清。 “哟,还是个气性大的小公子。”稳婆喜笑颜开的将小东西递给外面等着的睿睿娘带去清晰,转身又道:“侧妃别泄力,还有一个小主子呢。” 话才落地,刚轻松一会的苏芮又感受到了疼痛。 可此刻她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但仿佛是先前用力把后面的一个小东西也已经送至门前了,在三个稳婆的助力下,很快第二个也被拉了出去。 “呀!又是一个小公子。” 稳婆同样喜笑颜开的举起来。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长相,不同的是这个没有前一个那么张牙舞爪,一双眼睛只平静的睁着。 稳婆拍打了几下屁股,可却不似先前那个一样听到哭声。 又拍打了几下,还是不见哭,那一双眼睛也还是那样平淡。 三个稳婆都有些慌了,这看着也不像有问题啊,怎么不见哭呢。 用力打了几下,还不见哭。 还没来得及放松的苏芮也察觉到不对,只是脱力的她发不出声音,在旁伺候的洛娥立即替苏芮问:“这是怎么回事?” 稳婆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也不敢隐瞒,哆嗦道:“二公子身子骨瞧着并无问题,不知为何不哭,这不哭,未必通气,可看着肚子倒是呼动的,不哭也许……也许是个哑的,或者傻……” 后面的话,稳婆不敢再说。 苏芮心骤然一沉。 就算是哑巴,也是会哭的,能发出呜咽声的,可这个小东西却…… 不等苏芮继续往下想,稳婆手里的小娃突然张开嘴哇了一声。 就一声,没有多的。 仿佛只是为了告知所有人,自己不是哑的,更不是傻的。 一众人愣了,随后又都笑开。 原来虚惊一场。 “二公子这是同我们开玩笑呢,真是机灵。”稳婆此刻的笑比哭都难看,刚刚她险些死过去。 洛娥也是被弄的哭笑不得,接过老二,转身递给睿睿娘,再转身望向苏芮趣道:“这两哥儿,瞧着一模一样,性格还真是南辕北辙的,倒是一个像王爷,一个像侧妃呢。” 一个像云济,一个像她? 好像的确。 这个老二那神色淡漠,爱搭不理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云济。 但转念一想,岂不是说刚刚那张牙舞爪,嘴跟喇叭一样的老大像她? 她哪有这样。 苏芮转头要向云济讨要一个公平公正,怎么就老大像她了。 可转头却看到云济忧思未退的双眸,即便他立即收敛下去,苏芮却还是看到了。 他的眼神为何比她生产之前更加不安? 明明她已经生产完,孩子也都好,自己也…… 还不等她将疑惑问出口,就感觉到疼痛又一次袭来,比生产时更胜,身下有汩汩暖流不断涌出,血腥味顷刻间更加浓厚起来。 “不好!血崩了!”其中一个稳婆看到床单被迅速染红惊叫起来。 另两个人也急忙查看,看到不断往外流淌不见停滞的血流,脸色大变,急喊:“快!快叫大夫!” 一切发生得太快,屋内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站在门口的人本能的听从喊声出去请大夫,洛娥和小茹忙不迭把床两边都帷幔放下。 看着帷幔落下,看着忙碌而恐慌的稳婆,苏芮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她,血崩了? 可怎么会呢?一直以来大夫都说她胎相稳固,之前空明方丈也说她只要休息好就没大碍,稳婆也说胎位很正,如今也足月了。 怎么会血崩? 而且,这只是血崩吗? 剧烈的疼痛半点没有消失,血液的极速流失让她感觉到浑身发冷,这样的感觉她体会过。 在前世濒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要死了? 望着无力而痛苦的云济,苏芮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晓?”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苏芮质问他。 云济没有回答她,但泪从眼角滑落,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一遍一遍抚摸她被汗湿的额发,坚定道:“不怕,没事的,方丈很快就到,苏芮,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死的,别多想。” 原来,他骗了她。 空明方丈的话也没有说全,只说了孩子康健,却没说她,死到临头。 难怪,难怪药方改了之后她就不再肚子发紧了,也难怪云济一日三次不让她落下一次,原是为她续命。 空明方丈是去为皇上寻找千年雪参的,估摸着,她那药里就有。 只是,能为皇上续命的神药却续不了她的。 是天注定吧。 她重活一世为的就是拿回自己都一切,让梁氏,周瑶,整个永安侯府得到该有的报应,而如今,都已经实现了,所以,她偷来的命也就到头了。 外面大夫都已经赶了进来,不知内情的小茹想要从云济手中拿出苏芮的手伸出帷幔外去给大夫把脉,可云济却不放手道:“不必把脉。” 所有人都一愣,这都血崩了,怎么王爷不急着让大夫查看侧妃情况用药,反倒阻拦了起来。 大夫是府上请的,自然不敢违背主人家,何况对方是雍亲王,听话的停在原地。 而另一个人却继续向前。 这才有人发现,这人穿的是太医官服,且衣袖臂膀两边有团花绣样。 太医院能在官服袖子绣团花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如今太医院的院正方远正,一个是首席太医冯太医。 而冯太医,是林皇后的人。 他不惧云济的命令,一边上前一边劝道:“王爷,血崩严重几刻时间就会殒命,耽搁不得,下官对妇科通晓,只要把过脉,对症下药,很快便能止住血。” “本王说了,不必!” 话音落地,几个女暗卫瞬间现身,持剑挡在床前三尺,不允冯太医再上前一步。 第258章 云济让她等他,她得要撑住! 面对几乎就要架上脖子的刀,冯太医丝毫不拒,依旧笑盈盈道:“王爷,您是清修过的人,最该慈悲为怀才是,不能这孩子生下来就不给侧妃活路啊。” 这是公然挑拨离间呢! 但此时此刻却叫人都不由得生出怀疑。 毕竟苏芮血崩是事实,云济不让太医把脉也是事实,即便冯太医是皇后的人,他不放心,可这不还备着大夫吗。 感受到质疑,冯太医得意,又往前一步。 他乃太医院首席,四品官身,云济再说一品亲王,也不能随意伤杀他去,更何况,他是皇后娘娘派来给苏芮看病的,出师有名得很。 “放你娘的狗屁,你来的路上吃屎了吧,臭得要死,滚滚滚,我家侧妃不稀得你这种野狗看病。” 小茹掀开帷幔出来就骂。 冯太医是杏林世家出身的,即便太医院也是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地界,素日里阴阳怪气不少,可到底都是读书人,不会出口就是这些污秽。 小茹骂得难听又大声,不少人跟着笑起来,冯太医气骂不出更难听的,倒是被生生憋住,脸都憋红了。 “就是,居心不良的狗东西,滚,别在这儿叫我家王爷侧妃不高兴。”睿睿娘也抓起刚刚给小少爷擦洗过屁股的脏布扔过来。 靶子不太准,一直趴在床边守着的黑菩萨跃起蹬换了方向,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冯太医刚要张开要说什么都嘴上。 黑乎乎的胎便砸了一嘴,腥臭得难以形容的味直充口鼻,令这位体面了大半辈子的冯太医当下就冲到脏桶呕吐不止,那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被这一屋子女眷看着自己狼狈模样,还有那只黑猫,竟然从它眼里看到了厌嫌,冯太医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一品亲王府,分明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村舍,全是粗鄙之人,还有粗猫。 越想越气,冯太医报复心起,擦干净嘴站起身,再不拐弯抹角的朝着那垂下的床帷道:“王爷,是皇后娘娘派下官前来为苏侧妃守产的,如今苏侧妃发生血崩,下官当该医治,当然,下官也知晓,您已经派人去请空明方丈了,可惜,不凑巧,今个皇上也突然病重,空明方丈已经被请入宫了。” 话音落地,帷幔里有了动静。 云济要松手,苏芮咬牙使出剩余的全部力气勉强抓住他。 她已然虚弱得说不出话,可她的眼神云济看得懂。 她说,若无把握,不要冒无意义的险。 云济反握紧她发凉的手,郑重而坚定道:“我去去就回,一定要等我。” 说完,云济松开手,这一次,苏芮再没有力气抓住他,只能看着他撩开帷幔,在他走出去,帷幔落下的一瞬,苏芮看到了从门外进来的追月。 浑身是伤,可见,冯太医说的是真的。 可云济瞒得这样好,除了空明方丈在渭城给她把过脉外,只有府里的两个大夫把过,但她被之前的药养了一阵,两个大夫并没有发现异常,且,自他们入府起就没出过府,一直都有暗卫盯着的,稳婆也是一样。 林皇后再手眼通天,也不会知晓她的身体状况才是。 恐怕是宁错杀,不放过。 借着皇上病重的名义将空明方丈截走,名正言顺,就是空明方丈也没法拒绝,若苏芮没事,也没什么损失。 可如今她这般情况,无论死不死,林皇后都赚。 “怎么办,这血止不住啊。” “也不让大夫看,这……怎么是好啊?” 两个稳婆恐慌的小声嘀咕。 苏芮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困。 困急了。 但云济让她等他,她得要撑住! 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艰难的将视线移动到洛娥身上,随后又移动向拔步床内的梳妆台。 洛娥明白的立即从梳妆台的暗隔里取出苏芮平日放香料的箱盒,打开来送到苏芮视线前问:“侧妃,是哪一个?” 苏芮视线落在一个暗红色的小盒子上。 洛娥立即拿出打开,里面有两颗香丸,味道刺鼻,让人感觉危险。 拿出一颗,询问苏芮:“一颗吗?” 苏芮没有反应。 洛娥又拿起一颗,“两颗?” 苏芮眨眼回答。 “侧妃,这……有毒吧?”跟着苏芮这么久,经常看到她制作香料,也懂了一点儿门道,有毒的不一定刺鼻,但刺鼻的一定有毒。 而这何止有毒,还是剧毒,但却能封脉。 只是气血桎梏,疼痛非常,一日内若不能解毒就会内脏爆裂。 反正现在横竖都是个死,也没什么差了。 她相信云济,一定,一定赶得及! 在苏芮眼神要求下,洛娥到底还是将两颗香丸都喂进了她嘴里。 艰难吞服下,苏芮眼神将一切都交付给洛娥后闭上眼睛了。 “止住了!这药真神了!” 稳婆惊呼起来。 她从未见过止血这么快的药,这可是血崩啊。 若是能得此药,血崩都能救回来,自己不得成为整个盛京城里最厉害的稳婆。 三个稳婆都蠢蠢欲动,可没等开口,洛娥冰冷的视线就扫过来,命令道:“用不上你们了,下去领赏吧。” 都是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的,哪里能不懂这是没机会了,识趣的都忙下床退了出去。 被暗卫挡着没能再上前一步的冯太医见稳婆都退了出去,伸出脖子真想要看一看内里,锋利的剑刃就又逼近过来,帷幔也迅速又垂下去。 紧接着,洛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侧妃生产累了,需要休息,闲杂人等都赶出去。” 两个大夫是人精,立即就跟上稳婆的脚步。 如此,闲杂人等就只剩下冯太医一个人了。 “本官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守产的,没给苏侧妃把脉确定脱离危险绝不可离开。”搬出林皇后,冯太医寸步不移。 不给他把脉确定,他就不走。 “既是守产,那就劳烦冯太医到外间好好守着。” 洛娥不容拒绝的话音落地,几个女暗卫立即持剑将冯太医往外逼,黑菩萨也眸光冷冽,步步逼来。 冯太医想要硬气,可如今云济不在,一个丫鬟做主,这一屋子又都是粗鄙之人,真伤了或者杀了他,推个丫鬟暗卫出来就了事了,自己可就亏死了。 看着那严严实实的帷幔,冯太医就不信了,血崩不治还能活,他就等着! 等到苏芮落气腐烂,看还瞒不瞒得住! 第259章 你若早生几年,必是大害 玄武门。 二皇子翘着腿半躺在门楼上的躺椅上,不断打着哈欠。 “殿下,雍亲王来了。”侍卫快步跑进来禀告。 真快呀。 二皇子趣笑着从躺椅上不紧不慢的站起身,走出城楼,看着长街外黑压压一群迅速逼近的府兵,还真觉得有几分压迫感。 特别是骑马走在最前的云济,即便只穿着寻常道袍,身上都没有一件武器,可整个人就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剑,那锐利的眼神扫一眼,都有横扫千军之势。 上战场浴血过的就是不一样,曾经一心向佛的人如今都能如杀神一样前来逼宫呢。 就为了一个军奴,二皇子实在觉得云济太蠢了。 和他那便宜父皇一样蠢。 “皇叔带兵前来是要做甚?造反吗?”二皇子趴在门墙上,手掌撑着下巴,玩世不恭的问。 行至门外的云济拉停身下的马,看着城门内外刀剑出鞘,严阵以待的羽林军后,才抬头看上面的二皇子。 “皇上病重,本王前来探望。” “探望可不能带这么多人呢,母后说了,如今宫中需要安静才有助于父皇养病,至多,只能皇叔一人入宫探望呢,皇叔,可敢?” 没有丝毫犹豫,云济翻身下马,独自一人往玄武门内走。 见他竟想都不想一下,二皇子实在不理解。 他是自负到以为自己独身一人也能安全在宫中来回,还是急昏了头,为了苏芮不管不顾,连带着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不管是哪一个,保不住自己都一样是蠢得要命。 云济孤身走进来,羽林卫也不敢进攻,只能纷纷侧让开路,从上面看,就好似云济将挡在前方的洪流推开,脚步无比坚毅的往宫内去。 二皇子转身也欲离开,护卫连忙阻拦。“殿下,皇后娘娘只让您在此看着。” “这人都已经入宫了,我还不能休息会?”二皇子不悦的问。 护卫没有回答,可脸上神色却是依旧坚决。 他奉命行事。 二皇子阴鸷的眼眸越发冷,真是拿他当狗一样拴着。 可他不能吠,只能愤愤回到门楼内,再度坐下。 而云济的脚步大而快,一刻不到,已经走到了养心殿门前。 如今的养心殿已不复从前,清冷寂静得像废弃之地,不见一点人气,只剩下肃穆威仪,如一个精雕玉琢的巨大牢笼。 云济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站在殿外,躬身行礼道:“臣,求见皇上。” 片刻后,紧闭的门内有了动静。 殿门从里面拉开,林皇后带着人快步跨过门槛,惊喜道:“真是巧,我正要派人去请你,你就来了,只可惜,不凑巧,皇上刚吃过药睡下了,这会不便见你呀。” “见不到皇上,见皇后娘娘也是一样的。”云济表情无悲无喜,但一双眼盯着林皇后却是骇人得紧。 “胡说,我哪里能同皇上比呢。” “娘娘非要同臣拖这一时半刻吗?”云济质问。 林皇后看着云济,眼眸里浮起失落道:“你这孩子,清修的时候还一口一个的皇嫂叫我,如今这不出家了,反倒越发生疏起来了,连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 “只要娘娘放了空明方丈,臣同娘娘说多久话都可以。”云济的语气是往下的,可态度却是直逼的。 林皇后慈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笑容依旧,但眸光冷寒。 “这可不行,皇上如今虽是睡下了,可却还未稳定呢,病情反复可马虎不得,那千年雪参又是空明方丈寻得入药的,如今皇上要如何治,如何调理,唯有他才知晓,为了皇上龙体,自今日起空明方丈便要长居养心殿了,片刻不得离,想来寅钦你也不想将皇上至于危险之中吧。” “有娘娘在,皇上龙体绝不会有闪失。”云济声音沉得可怕。 林皇后却似半点听不出话里深意,连连摆手道:“我又不是那灵丹妙药,哪里能有这本事,不过啊,只要能为皇上续命,无论什么办法,我都会不惜代价的。” 你来我往,烽烟弥漫。 “娘娘想要什么?” 云济的识趣让林皇后满意,上前一步,伸手如过去一半轻轻为他扫去肩头上的灰,温柔道:“寅钦,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对你,我视如己出,我深知你无心尘事,又何必为了皇上一番执念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呢,如今不如就这般算了,那苏芮到底身份有碍,既她命薄,如今这孩子已经平安出生,便就随她去了,不日我再给你寻一个家事样貌才情都顶顶好的正妃,对你,对孩子,都好。” 听上去,倒是如嫂如母的一番苦心。 可不过是逼着云济不再争。 那顶顶好的正妃也得是林皇后所选的林家人。 “臣若不愿呢?” “你若不愿,我也不能逼你不是。”林皇后收回手,无奈叹道。 她不逼他,但他想要的也不可能有。 苏芮,今日必须死。 过去是她小瞧了苏芮,也小瞧了她和云济之间的感情。 但这感情也是双刃剑,若非感情深厚,云济今日不会出现在这里,不管云济答应与否,只要苏芮死了,于他就是一击重创。 后院无人,更是机会。 “但身为嫂子,我要劝你一句,切莫因为一个女子就冲动,这儿是皇宫,殿内是皇上,先君臣,后才是兄弟。”林皇后的好心提醒带着细微的嘲讽。 今日,被深情困住的云济毫无反抗之力,只要敢强闯,那就是造反,即便他只有一个人。 秀丽的凤眸含笑看着云济,林皇后等着他如何选择。 可云济没有半点动静,只是听到身后的动静移眼看了看。 一人急匆匆从外小跑而来,林皇后身边的幽兰上前,两人耳语几句后,幽兰脸色突变,惊愕的视线在云济身上落了一瞬后快步走回林皇后身边。 看到幽兰眼神看向云济的时候,林皇后就已知事情不妙了,当听到幽兰简短的汇报,脸上的笑容便出现了片刻的凝固。 看着眼前这个成长迅速,早已经不是自己认知里的还是个孩子的云济,林皇后神色难辨道:“难怪,难怪皇上总说你若早生几年,必是大害。” “娘娘过奖了,既皇上需要静养,臣便先行告退。”拱手一礼,云济转身就走。 第260章 命,是她的! 产房内。 寂静得落针可闻,洛娥守在床榻边,挺着苏芮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洛娥姐,王爷怎么还不回来,侧妃这……我怕……”小茹压低声音问着,越说声音越抖得厉害,眼泪跟着簌簌落。 洛娥也红了眼眶。 她也怕苏芮撑不住,就这样去了。 屋子里都所有人如今都是同样的。 变故来得太快了。 早上还好好一个人,生产也都很顺利,两个小少爷出来都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就一切突变了。 就那么一转眼,苏芮就命悬一线了。 谁能接受得了。 她们尚且如此,更莫提王爷了。 “别哭,叫人听去了,王爷没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我忍不住,侧妃她……她太苦了,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不叫侧妃好过一点。”越说越难过,小茹忙捂住自己都嘴,无声哭。 洛娥侧过头,也是眼泪掉下。 她是自苏芮回京后不久便就跟在她身边的,虽不似当初的喜儿那般贴身,对于苏芮和云济之前的事并不知晓,但永安侯府的一切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更知晓苏芮自小到大的不容易。 再之后,好不容易嫁给云济了,也是一波三折,就没一个享福的时候。 如今眼看着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又…… 老天爷真是……不,不,老天爷有眼,定然会保佑侧妃。 正默念着,屋外有了动静。 王爷回来了? 小茹率先撩开帷幔冲了出去,洛娥则起身撩开一角往外看。 只见外间一下子挤进来不少人,看不清楚谁是谁,瞧着不是云济回来。 难不成是谁闯进来了? 顿时洛娥紧张得就要开口让人将苏芮护起来,可才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就见两个小小身影从人群堆里冒出来。 是睿睿! 他手里拉着一个比他大几岁,衣衫褴褛,带着一顶破帽子,露出些许碎发,脸上沾染着脏污的小乞丐。 怎么将小乞丐带到产房来了? 睿睿虽年幼,但一向聪明懂事,更不会胡闹到苏芮跟前。 仔细看了又看,这小乞丐竟有几分眼熟。 “惠明小师傅?”洛娥惊叫出声,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惠明。 他长了头发,小小年纪就还俗了? “正是小僧。”惠明双手合十拜礼。 小僧? 没有还俗? 那…… “小师傅你这是……” “是王爷让睿睿把小哥哥带进来的,睿睿听话,一直在狗洞等着,等了好久,可算把小哥哥等来了,就带着小哥哥来了,洛姨,我厉害吧!” 王爷交代睿睿? “睿睿厉害,一眼就认出小僧了。”惠明夸赞睿睿,学着苏芮摸了摸睿睿的头,才转过头同洛娥道:“小僧是来苏侧妃送药的,这药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否则便无效了,其他事,小僧容后再解释。” 一听药有时效,从云济离开到现在已经接近一个时辰了,洛娥不敢耽误,连忙撩开帘子让惠明进去。 帷幔里都血腥味更重,再看到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苏芮,惠明登时红了眼眶。“女施主。” 外面的嘈杂苏芮听到了,只是没有力气回应。 此刻听到惠明的唤声,艰难的掀开一半眼帘,看着头上毛茸茸,一身狼狈的惠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云济说她一定没事,原是早在回京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空明方丈根本就不会来,从一开始,送药的就是惠明,从他们回京前,惠明应该就已经躲起来蓄发了。 让追月去请空明方丈也好,云济自己入宫也好,都是障眼法,只为让惠明能在药效时间内赶到雍亲王府。 睿睿年幼,没人会盯着,而那个没封上的狗洞,只有小孩子才能爬过。 云济为了今日只怕将能想的,都想了一遍。 惠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布塞子,一丝白烟飘出。 不是热气,是里面的药水散发出来的,带着莲花清香,只是,这香味虽清幽但浓郁,打开的一瞬间,整个帷幔内都是莲花香,比任何香料都来的霸道。 片刻,外间的人都闻到了。 特别是冯太医,身为医者,对药物更加敏感。 方才那小乞丐带来了药? 只是这药好陌生,他即便自小接触各种药物,也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但却能从味道分析,这药极为猛烈。 苏芮血崩,还下猛药? 他想要进去探知,锋利的剑刃先横在了脖子上。 冯太医那么远都闻得出,苏芮同样,即便她并不会医术,但药物香料是有共通的。 起死回生的猛药都是生死机会各一半的,而她,有没有一半都不好说。 但即便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搏一搏。 重生不由她,算是偷来的,可要收回去,她才不会听呢。 命,是她的! 拼着最后的力气,苏芮张开嘴,示意喂药。 想到空明方丈的交代,惠明走上前,将药瓶里的药水倒入苏芮口中,哽咽道:“女施主,小僧会为你诵经祈福,你定要熬过来。” 苏芮想要回答惠明,可药水才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就不由她控制了。 淬骨噬魂的的疼痛让她都来不及痛哼一声就失去了意识。 砰! 一声巨雷炸响,青紫色的闪电划过乌云密布的苍穹,瞬间蔓延出无数枝丫,似要撕裂整个天际。 按住不安,云济加快了脚步。 一心往宫外赶,无心其他,直到四周布满蓄势待发的弩箭。 扫过持弩的人,并非羽林卫。 “二殿下这是要留本王?”云济冷声质问。 “看来皇叔鲜少得罪人,一下就猜到是我了。”二皇子吊儿郎当的推开前面的人走出来,阴鸷的眼盯着云济道:“皇叔前来看望父皇,这还没得见呢,怎么能走呢。” “殿下是从何得的命令?” 命令? 连在云济眼里,他都只是一个凡事都需要听从命令的傀儡! 他以为,母后放了他,他就一定得放他。 母后那是妇人之仁,如此好的机会,岂能放过。 云济孤身一人,即便再厉害,哪怕是活佛在世,也抵不过刀剑利刃。 只要他死了,这皇位就无人能和他争夺了,即便自己还未弱冠,也可登基,自也不必留着那只吊着一口气的皇上。 无比简单之事,何必复杂。 只待他登上皇位,暗培势力,便不会被困为儡。 “我只是为父皇尽孝,父皇最看重的就是皇叔,皇叔自当留下来陪伴父皇才是。” 话音落地,二皇子手往前一挥,所有人迅速扣动扣扳,瞬间百来只弩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云济飞射而去,同时头顶迅速拉起了一张大网。 第261章 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 无数利箭在二皇子眼里就是升空的烟火,只待刺如云济体内,炸出一朵朵血红色的胜利烟花。 同样的,云济也岿然不动。 是逃无可逃,认命了? 呲! 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 不等二皇子抬眼去看,数十道黑影就破开头顶的大网落下来,在云济身边围成一个圈,寒光闪过,甚至都没看清楚他们手上拿着的是剑还是刀,周围就喷出了一片一片的血雾。 手持弩箭的人纷纷松开手中弩箭,双手拼命的想要按住自己被划破的喉咙,可血就像那决堤的洪水,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住。 脸肉眼可见的苍白,片刻就一个个倒地不起,汩汩鲜血流淌,汇聚,很快在脚下形成了一条小溪,染红了二皇子的皂靴。 戏谑的表情还没从脸上下去,此刻完全僵住了。 怎么会? 他带的人都是在西南精挑细选,训练多年,不说武功超凡,也是个中好手,竟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一招就被齐齐切了喉。 再看站在云济周围一圈的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羽林卫的,侍卫的,宫女的,太监的……唯一统一的事,脸上都带着漆黑的面具,连眼洞内都是覆盖了一层黑色轻纱布的,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是谁? 藏在宫中各处? 母后为何会容许? 太多问题,不等二皇子想通,一支箭就飞射了过来。 慌忙躲避,箭刃擦着脸颊划过去,拉出了一道血痕。 不等二皇子抬手去擦拭溢出来的血,云济就如惊雷一样闪身到了他跟前,大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朱红宫墙上。 慈悲的眼眸里此刻染的是浓厚的杀意和愤恨,压制的情绪终于爆发,手越发收紧,二皇子张开嘴却吸不到一点儿空气,双手紧抓住云济的手腕,用尽力气却拉不开丝毫。 “本王死了,你便无人和你争了,反之,亦是一样。”云济的声音清幽得和平日里没有丝毫区别,可此刻却让人二皇子遍体生寒。 他会杀了自己。 挣扎无用,一切动作都被云济全然看穿,自己在他手里,完全就是一个小孩。 听得到脖子被捏得咔咔作响的声音,缺氧让脑子变得涨疼无比,手上逐渐没了气力。 “王爷!” 一道急声响起,是幽兰。 眼看二皇子的脸色都已经发青了,忙不迭小跑过来。 云济只撇看了一眼,挥手就将二皇子朝着幽兰跑来的方向扔过去,转身继续往前,无丝毫停留。 十来个带着面具的人也同时闪身越过宫墙消失,仿佛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二皇子躺在血溪之中,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狼狈得如一条丧家之犬。 看着他,幽兰不耐道:“殿下,这是盛京,是皇宫,不是西南,不由您想当然,娘娘有令,让您立即前往林家居住。” 被一个奴婢教训,二皇子心中愤恨极了。 自己在林皇后眼里还不如幽兰。 嫌弃他? 可她何曾教过他?培养过他?养条狗还要摸几下,说说话,告诉他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呢! 让他去林家,不就是要把他看守起来嘛。 毕竟她再看不上自己,自己也是她唯一能用的。 从地上爬起来,沾染了一身血污的二皇子冷笑道:“回去告诉母后,儿臣遵旨,定然好好去林家待着。” 看着他这番恶鬼一般的模样,幽兰不予回答,转身快步往回走。 一路回到养心殿内,林皇后正在给皇上擦脸。 幽兰将宫道上发生得一切告知林皇后。 林皇后眼底划过嫌弃。 终归不是自小培养的,野性难驯又自作聪明,连龙隐卫都不知晓,只看云济一人入宫便想要凭着人数优势了结。 若是能了结,她又岂会白白放云济就这么离开。 龙隐卫是皇上的底牌之一,她和林家摸查多年都未能知晓名单,他们藏匿在宫中各个角落,人数不明,每次出动也是不相同的人,且没现身都带着面具,身形也有改变,武艺高强得难有敌手,更难摸清招数。 也是因此,林家才不敢贸然对皇上如何。 皇上可以病故,却决不能被杀。 她可以掌控整个后宫,但无法取而代之。 皇上如今被软禁在这,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他自己身体,以及为了云济而留在这。 云济看得清,那蠢货却看不清。 但也不算全然不用,至少试出了皇上已将龙隐卫交给了云济。 “皇上,这皇家血脉果然是不一样啊,不过短短数月,寅钦已经成长得有您当年的风范了,的确是有帝王之资呢”手捏着帕子,林皇后轻柔的擦拭皇上凹陷下去的脸颊,闲聊一般道。 然而皇上却没有回答她。 不是不愿,而是无法回答了。 自打皇上吃下了空明方丈带回来的千年雪参,就陷入了沉睡,只有微弱的呼吸代表着他还活着。 “连眼皮都不愿抬了,看来皇上是真厌了臣妾了。”无奈叹一声,林皇后抬起眼,看向盘坐在佛堂念经的空明方丈。“方丈也不愿为本宫推算一番吗?” “阿弥陀佛,贫僧无能,不能为娘娘勘破天机。” 林皇后也不恼,这逆天而为总归是没有顺利可言的。 …… 云济回到产房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服药后的苏芮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即便给她更换被子衣衫也没有一点儿反应,若非身子还有温度,还是柔软的,就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云济一身透湿走进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云济先生。”惠明双手合十见礼。 “她吃过药了?”云济问。 惠明点头,“吃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脉搏已经…已经没有了。” 云济并不惊讶,空明方丈早已经同他说过。 万年莲药性霸道,脾性也霸道,生莲剧毒,触碰不可,甚至闻到气味都会产生幻觉,炼制成药后也是药毒各半,服用者会陷入假死,成药成毒,全靠气运。 若成药,能活死人,肉白骨。 若成毒,结果不言而喻。 因此,自从渭城启程回起,苏芮的安胎药里就加了千年雪参,为的就是滋补身体,抵抗毒性。 可苏芮如今状况,千年雪参能不能起作用,能起多少,谁也说不清。 但只此一条路,且万年莲炼制成药后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性,没有多犹豫的时间。 “她见到药,可有说什么?” “侧妃没有丝毫犹豫的张开了嘴,她相信王爷。”洛娥替苏芮说出没能说出口的话。 第262章 冲淡,消失 “芮!取个芮字怎么样?”女子欢喜的问。 “苏芮?”男子沉思片刻,赞道:“好啊,这个芮字好,葭茁迎春早,山芮得地高!” “望我们芮儿能如小草一般坚韧的茁壮成长。”女子温柔轻抚这怀中小儿的脸,苏芮入目是一张年轻美貌,眉眼竟是慈爱柔情的一张脸。 娘亲? “为父便是芮儿的高地,定托举咱们芮儿去最高之地。”男子靠近,丰神俊朗,一样满眼疼惜和宠爱。 父……父亲?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是妹妹的高地,我天天让妹妹骑脖子,带她去玩!”奶呼呼的声音在床边喊着,唯恐没把他算在里面。 这声音,苏芮很熟悉。 是……哥哥。 “妹妹还小,还骑不了你的脖子,但你是哥哥,一定要保护妹妹,照顾妹妹,可知晓?”父亲循循善诱。 哥哥立即立正,掷地有声道:“知晓!” 笑声满堂,苏芮却满脑袋浆糊。 忽然能低头了,她看到自己都手脚。 胖胖圆圆短短。 她反复转动自己都小胖手,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芮儿,芮儿,看哥哥这。” 苏芮转头,只见苏芮趴在小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不断摇晃道:“哥哥做的哦,喜欢吗?喜欢哥哥再做好多好多给芮儿。” 苏芮看着,做不出反应,也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苏烨有些失落,“不喜欢呀,那……” 他手一转,布老虎变成了一个小蹴鞠,里面还有铃铛,晃动起来叮铃响。 突然的变化吓得苏芮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哥哥就知晓你会喜欢这个。”把蹴鞠塞进苏芮手里,拉着她的小手捏捏按按,喜欢的不行,望着她道:“芮儿,叫哥哥,哥哥。” 哥哥? “歌——歌” 咿呀学语,苏芮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苏烨却是眼眸逐渐放大,激动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喊:“叫哥哥了!芮儿叫我哥哥了!” 这一喊,把外面的爹娘都给喊了进来。 “喊什么呢,把你妹妹给吓着。”爹低声呵苏烨。 苏烨立即捂住了嘴,但还是难掩激动道:“爹,妹妹叫我哥哥了,第一声就是叫我,叫我哥哥。” 苏烨嘴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爹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胡说,你妹妹还小,哪里会叫人。”嘴上否定着,行动上却是快步上前,将苏芮从小床上举起来,哄声道:“芮儿,来,叫爹爹,爹爹。” 骤然被拔高,看着身下高举着自己,满眼期待的爹,苏芮眨巴着眼。 “多大的人了,还和孩子争,别把芮儿给吓着。”娘亲责怪上前,从爹手里夺过芮儿抱在怀中轻柔抚背。 感受着温暖和舒服的气味,苏芮自然的贴近。 爹委屈小声道:“我这不是教她吗。” “大了自然会叫人了,急什么。”又斥一句,转过头,娘亲的额头贴着苏芮哄道:“是不是,我们芮儿最聪明了。” “反正妹妹会叫哥哥了!会叫哥哥了!”苏烨不管那么多,依旧激动得瑟。 “臭小子!” 在追打喊叫的鸡飞狗跳中,苏芮站在了地上,入目不再是屋内,而是花园,熟悉又陌生的花园。 是,前院的。 “妹妹来呀!快来呀!”树上,有声音响起。 苏芮抬头,是苏芮站在结满果实的桃树上,一直手抓着刚刚摘得的桃,一只手不断向苏芮招呼。 “别叫你妹妹去,当心桃掉下来砸着她。”坐在凉亭的娘亲连忙喊。 苏芮还得及去看,两只脚就腾空了,一下子被抱坐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是爹。 结实的肩膀让她觉得无比安全。 “站得高就不会被砸着了,来,芮儿去摘,摘比你哥哥高的。” 她伸手,去触摸树上的桃子。 “不行,不行,我摘更高的!”苏烨忙不迭往上爬,枝丫晃动,树叶扫过眼,带着桃子的甜香。 “又在鼓捣你这些香料了,别的小姑娘都喜欢琴棋书画,品茶赏花的,就你,一天天闷在家里鼓捣这些。”苏烨变作了少年模样,蹙眉责备。 苏芮一愣,低下头,才看到自己眼前的桌上都是各种各样的香料,自己正在往钵里倒。 再看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短短胖胖,而是白皙细长,约莫着已经十岁左右的样子。 十岁? 她的十岁已经…… “不过旁人喜欢的你未必要喜欢,不管是什么,你喜欢就好,这是哥哥给你带回来的,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苏烨献宝一样将东西掏出来放在苏芮眼前。 是稀有香料。 他不责骂她? “出去大半个月,宿风枕月的,就为了这东西?”娘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紧接着是人。 娘还活着? 为什么,她要这么想? “这不是芮儿喜欢嘛,我是哥哥,总归要给她弄来的,娘,我十六了,是大人了。” “一点香料,就叫你得意上了。”爹从门外进来,忍不住笑的走上来,将手中的东西也放在苏芮桌上。“芮儿看,爹给你弄来了龙涎香,可是贡品呢。” “你们父子二人,真是要把她宠得没边了。”嘴上责备,娘亲脸上却全是笑。 看着两种香料,画面不断在眼前划过,嘻笑打闹,疼爱宠溺,似有什么东西在被这些画面冲淡,消失。 十五岁,她躺在娘亲的膝盖上把玩着爹爹送她的及笄礼之一的玲珑玉骰,舒适的享受悠闲的午歇时光。 娘亲温暖的手轻柔的抚摸她的发丝,笑嗔道:“如今是及笄了的大姑娘了,都是能议亲嫁人了的,还这般没个正形的贴着娘亲。” “我才不要嫁人,我就要在家中贴着娘亲,贴着爹爹,贴着哥哥。”苏芮耍赖的说着,身子还往娘亲怀里钻。 “你个小无赖。” “我家芮儿才不是小无赖,芮儿说得对,什么嫁人,没有的事,爹爹才舍不得把咱们芮儿嫁出去呢。”爹爹郑重其事道。 “那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娘亲呲他。 “老姑娘就老姑娘,不管多老,我都养着她。”苏烨走进来,已经是二十出头,身着轻甲了。 “娘亲你看,有哥哥养着我呢。”苏芮继续耍赖的钻进娘亲怀里,正要如平时一样再卖卖萌混过去,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芮!” 第263章 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声音很远很远,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却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哪里。 苏芮从娘亲怀里转过头去望,什么都没有。 爹爹和哥哥依旧笑着,屋子也是原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那方才是谁叫她? 听错了吗? 可是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急切,很悲伤,好像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嘀嗒。 什么东西滴落在了手背上。 苏芮低头一看,是水。 紧接着,又一滴。 是从她脸上滑落的。 她抬手去触及脸颊,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哭了? 为什么? 她从没哭过,娘亲,爹爹,哥哥从不叫她哭的。 “芮儿。”娘亲唤她。 苏芮抬头望去,娘亲依旧是那么温柔慈爱的看着她,抬起手,用手帕轻柔的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温柔道:“芮儿,该回去了。” “回去?娘亲要我回哪里去?”苏芮慌乱的抓住娘亲的手,被恐惧包裹的她忙拒绝道:“我家要在娘亲身边,我哪里都不去。” “孩子,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不是她该待的? 为什么? 这里有娘亲,有爹爹,有哥哥,为什么她不该待? 她不明白娘亲的意思,着急的转头又去看爹爹和哥哥。 他们依旧笑着,和刚刚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爹爹?哥哥?”苏芮唤他们,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两个木偶,就连眼睛都失去了光彩。 还不等苏芮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身后被娘亲的手推了一下,从榻上摔落下来。 “芮儿,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娘亲的声音飘远,苏芮整个人摔趴在地上,爬起身四下张望,哪里还有娘亲,爹爹,哥哥。 屋子也没了,花园也没了。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似被包裹其中,又似本来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去她该去的地方? 是哪里? 她是谁? 屋内,满头大汗的云逸大师拔掉苏芮头上的最后一根银针,来不及喝一茶,看着已经熬了七八日,胡须拉碴,身形都摇晃了的云济不忍开口,可出家人却又不能妄语,只得委婉道:“此番算是熬过来了,但,算第几关,能熬多久,何时能苏醒,能不能脱离危险,都还未可知。” 云济点头,起身熟练的为她整理乱了的发丝。 看他这般失魂的样子,云逸大师心疼道:“云济,你就算在这儿守着她也是无济于事,去休息休息吧。” “我在这陪着她,有劳云逸大师了,大师先行休息吧。” 早已经习惯他不再称呼自己师兄,可在云逸心里,云济依旧是自己自小就带着修行的小师弟,不免恼道:“生死有命,你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何必再磋磨自己?你既选择出世,成了这雍亲王,身上便是有责任的,你不可如此!” “没有苏芮,就不会有这个雍亲王。”云济拿起拧过的帕子,轻柔的为苏芮擦伤手臂。“大师放心,我自有分寸,也知晓雍亲王该做什么,不会出事的,大师只管替皇上安心。” 雍亲王是不会出事,可若苏芮没了,只怕云济也就没了,剩下一个空壳的雍亲王而已。 见他如此,云逸大师明白,再说什么他也是听不进去的,只能叹息一声,转身出门,同惠明一样去佛堂祈福,期盼苏芮能度过此劫。 看到云逸大师离开,各个眼线暗地里将消息通出去。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宫里。 林皇后听到消息后神色并没有大变化,只是抬眼问同自己对弈的空明方丈:“方丈,苏芮这孩子,还有救吗?” “万般皆是命,看天,看己。”空明方丈说着落下手中棋子。 林皇后看了他落子的地方,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扔会棋篓道:“本宫又输了,但,本宫想,总会有赢的一局。” 空明方丈不语,只双手合十回应。 林家得到消息也很快,只是落到二皇子手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时间了。 只看了一眼传来的纸条,就随手扔给随从,不在意道:“外祖父自己决断就是,我看不看,都无所谓。” 随从将字条递还给送来的人,那人拿着就走,一句多话都没有。 二皇子的眼眸沉下,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下来,随从吓得连忙退下。 隆亲王府算是后面些知晓的,因为隆亲王此刻不在京中,长宁则葵水厉害,疼得在床榻上躺了两日了。 接到消息时,挥手就将丫鬟送来的药碗打翻在地骂道:“她竟还没死,这都多少日了?” 她这葵水每个月都把她折磨得够呛,苏芮血崩不止竟还能活到今日,不知云济给她用了什么药,或是从宫中拿出来什么灵丹妙药,竟是为了她领兵逼宫。 一个军奴,凭什么。 “母亲仔细伤了手。”狼崽子拿着帕子立即上前为长宁擦伤手上压根就没有的药水。 疼痛让长宁烦躁,厌烦抽回手,冷道:“你再有小半年也要七岁了,不宜再住在内院了,过几日,便去前院吧。” 狼崽子眼底闪过一丝飞快的情绪,转而就乖巧应道:“是,儿子都听母亲安排。” “下去吧。” 狼崽子乖巧退下。 出了门,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在屋内吹动山匪的口哨,没一会,一只乌鸦就从窗外飞了进来。 翻了翻翅膀内,绑着一根布条。 打开来,和长宁那得知的一样,苏芮还没死,但也没有什么动静。 云济陪着苏芮一直关在屋内,雍亲王府也不封闭消息,但想要得到屋子内的消息不可能。 苏芮到底情况如何,能不能活,都说不清。 那死女人终于要死了吗? 明明被她算计利用的时候恨不得把她扒皮抽筋,可她真要死了,又不是那么舒服。 大抵是她死得不是时候。 她若死了,他和雍亲王的交易还能进行吗? 若不能,他现在进行的就没有意义了,可若不进行,等着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狼崽子将布条扔进香炉里燃烧干净,转身又往周瑶和陈友明所住的寒风院去。 第264章 日后,你就是隆亲王府的老夫人了 寒风院。 院如其名,寒风阵阵,就是三伏天里也是风声呼啸。 只是这风不是凉风,而是灼人的热风,院子正好在引流的暗河上方,潮湿非常,到处都是青苔,屋内则是腐霉味挥之不去。 最下等的下人都不愿往处来的地方,过去只是为了隆亲王府的风水才修建在这的,如今却是周瑶的院子。 而陈友明,也夜夜宿在这儿。 若是不知情的,听到周瑶一个妾能有一个单独的大院,夫君还日日留宿,都要以为这是一个无比得宠的宠妾了。 而如今,这个‘宠妾’刚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直接扔在院里。 她又被折磨了一通好的。 赤身裸体,浑身血淋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皮肉了,正好扔在被太阳炙烤了大半天的地板上,犹如烧热的锅,烫得她刺痛更加,可却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嘶哑叫喊叫。 “吵什么,难听死了。”陈友明从屋里走杵着木拐杖出来,身上的伤比周瑶好一些,但仅仅是因为这几日走运,因为苏芮,长宁折磨的都是周瑶。 而看到今日被折磨得格外狠的周瑶,陈友明先是一惊,随后走上前,用手中的拐杖将好不容易支起半边背来的周瑶又按在了地上。 拐棍正好杵在伤口的上,血跟着冒出来,疼得周瑶要骂,可还没开口,对上陈友明阴冷的眼眸,又闭了嘴。 周瑶和陈友明虽都沦落为了长宁磋磨的玩物,可却没有同仇敌忾,反倒是互相埋怨,谁被折磨扔回来,另一个人就会奚落讥讽,甚至动手。 过去,周瑶也不是任由陈友明欺负的主,可如今,她和陈友明不一样了。 即便陈友明沦为了太监玩物,可到底还是陈家的嫡出,身上也有官身,而她,已经不是永安侯府的女儿了,身上都贵妾身份都没了,如今甚至连贱妾都不算。 而已经下狱的梁氏已经不能再庇护她分毫,她身后,什么都没有了,谁都可以杀了她。 如今落到这般地步,她也想过死。 可,她不敢。 她不想死。 即便是面对陈友明,她现在也是本能的挤出讨好的笑。 只是这笑,实在难看又恶心。 但长宁不把人弄死,陈友明也不敢,而且,她若死了,下一次每次轮到的就是自己了。 只发泄了两下,陈友明就厌恶的收回拐杖,一瘸一拐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周瑶挣扎了许久,后背被烫得都有肉香味了,才终于艰难的爬到了阴凉处,可距离她的屋子,还有两丈距离。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两丈不过至多十步,对于她而言,却无比遥远,好像永远都爬不到了。 即便爬进去,也是地狱一般的地方。 就在周瑶心生放弃,想这要不就趴在这里等死好了的时候,一双靴子出现在了眼前。 “娘。” 娘? 叫她吗? 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周瑶只能看到一个身影。 “娘,是我啊,承儿啊。” 承儿? 唐承! 周瑶终于看清了狼崽子的脸,吓得忙要往后退。 狼崽子先一步蹲下身抓住她的手,急解释道:“娘,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救她? 周瑶质疑的看着他。 他会这样好心? 为了讨好长宁,他从不正眼看自己一眼,长宁让他动手,他也从不含糊,每次都哄得长宁哈哈大笑。 “娘,你别这样看我,我…我那都是为了今日,为了能救你啊,我若不那样获得长宁的信任,她这么可能留下我,我又怎么能救你呢。” 周瑶手上失血加上被烈日烤晒得已经脑子不太清醒了,听着狼崽子的话升起了希望,用沙哑得难听的喉咙问:“当真?” “自然啊,我是你生的,你是我娘亲啊。” 是啊,她是他娘。 是她生下他,他才能活的,怎么可能不向着她呢。 六七岁的孩子,最是亲近娘亲的时候。 而且,自己现在被确定是林川的女儿,他身上流着的也是山匪的血,长宁对他哪里会真心。 但周瑶还是学聪明了些,依旧不松口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长宁派来骗我的。” “娘,我已经为你杀了陈友明了,不信我带你去看。” 杀了陈友明? 刚刚陈友明还欺辱她呢。 不等周瑶疑惑,狼崽子大步上前,一脚踢开陈友明关闭的房门。 即便周瑶离得有些距离,也能看到,陈友明躺在地上,身上三刀六个洞,身下是一片血泊,睁着眼,死不瞑目。 他敢杀了陈友明,这就是忤逆长宁了。 周瑶求生的心激动起来,在狼崽子走回来开口前就先问:“你…你要怎么救我?” “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娘配合,我一定救娘你脱离苦海,当家做主,日后,你就是隆亲王府的老夫人了。” 隆亲王府的老夫人! 周瑶想都不敢想的事。 永安侯府的老夫人如今虽然已经病逝了,可这几十年她过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整个永安侯府全她做主。 永安侯府的老妇人尚且如此,隆亲王府的…… “我配合,我都配合你。” 半个时辰后,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从寒风院抬了出去。 吃过药好不容易睡下的长宁被进门的声音吵醒,丫鬟撩开帷幔,长宁不耐的问嬷嬷:“怎么死了?” “那周瑶被扔回去,郡马上前又折磨了几下,周瑶许是被欺负恨了,迸发了力气,趁着郡马进门的时候从后面扑上去,抓起郡马藏在后腰的匕首,捅了郡马,郡马最后推开她,摔下了阶梯,被太阳晒着,等丫鬟发现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落气了。” 长宁不悦蹙眉,顿了顿又怀疑问:“果真落气了?” 嬷嬷点头,“果真,老奴亲自一个一个验过了。” “倒叫他们这对狗男女双宿双飞了,扔去喂狗吧。” “是。” 嬷嬷领命出去,长宁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没睡够,脑仁涨疼又困倦,又躺了下去,没有注意到嬷嬷走路的姿势和平常有些不对。 第265章 会不会是不干净的东西闹的 葵水的疼痛让长宁几夜都没能睡一个好觉,一睡着就梦魇,挣扎好一番才能醒过来,身体越来越疲惫,疼痛,睡眠不足,不可控的梦魇都让长宁无比暴躁。 “把脉多久了?还断不出来?”长宁没好气的收回被大夫把脉的手。 大夫吓得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连连求饶道:“郡主饶命,小人医术不佳,实在断不出郡主病症。” “是不敢说吧?” 大夫吓得浑身哆嗦,摇头摇得比拨浪鼓都快。 “拉下去!” 一声令下,府兵立即将人带了下去。 “郡主饶命啊,小人绝不会乱说的,小人不会的,不要……啊!” 一声惨叫后,再无了声响。 长宁揉着疼痛难忍的小腹,烦躁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再去请个大夫来。” 嬷嬷为难,犹豫再三才道:“方才已经是请来的一批里最后一个了,郡主您这几日已经杀了五个了,再请只怕……” 只怕又要有人启本上奏了。 如今的隆亲王府已经不是以前的了,隆亲王离开前再三交代,要低调些。 “一群废物!”长宁一拳砸在床榻上。 原本她是不用从外面请大夫的,府里一直养着一个知晓她石女症的府医,平日里都由他看病煎药,常年在府,不得外出,也不得接触外人。 可这次看诊,他开的药一点作用都没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刚再度被梦魇和腹痛折磨了一顿的她怒火上头就宰了他,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砍成几块了。 找来的五个大夫,无一都是一样的,什么都断不出来,还知晓了她的秘密,自然只能处理了。 若是之前,大不了请个太医,治好了病杀了。 可现在不行。 但要让她就这么忍着熬着,简直要命。 “那查出什么了吗?” 嬷嬷摇头,“能查的,都已经查过来,没问题。” 没问题? 那她怎会如此? 难道是自己症状严重了? 可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怎么唯独这一次如此,府医还断不出问题。 “郡主,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当说你就不会开口了,说!” 嬷嬷挥手将伺候的丫鬟都遣下去,靠近长宁小声而隐秘道:“既然大夫都断不出病症,也查不出问题,老奴以为,会不会是不干净的东西闹的。” 不干净的东西? 这隆亲王府里枉死的人多了去了,长宁手里的人命没有上千也有九百,她从来不怕这些。 生是无用人,死了也是无用鬼,有何好怕的。 但如今,什么都查不出来,腹部疼痛和头似针扎让长宁急于解决这一切,让自己能够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那就找个有本事的来看看,立即去。” 嬷嬷领命去办,当夜就带回来一个神婆。 神婆五十出头的年纪,大热的天身上也是一件叠一件,各种物件挂在身上,一双三角眼,其中一只是瞎的。 一进门,神婆视线就在屋子里打转,突然朝着长宁躲避的地方跪地拜道:“小人拜见郡主娘娘。” 长宁从遮挡后面走出来,没让神婆起来,而是眼神询问嬷嬷。 “回郡主,这是徐神婆,师从千灵山,最是通晓鬼神之事。” 千灵山,长宁是听说过的,鬼神之事不少,但具体真假,不得而知,且不少装神弄鬼的都说自己是从千灵山来的。 长宁坐上凉榻,不急不缓的问:“最是通晓,那你可看出什么了?” “小人看出,郡主身后背负数万人命,个个伸手索命,要拉郡主入地狱。” “胡说八道!”嬷嬷厉声呵斥,“你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郡主,此人方才同老奴说,咱们王府气势升腾,虽有阴气,但被镇压得死死的,绝不会生乱,如今又该换说法,必然是危言耸听。” “初入王府的确如此,气势龙腾,是冲天之相,因而小人也奇怪,郡主为何请小人来,王府并无需要小人的地方,直到进了这门,才知原因,小人能发现郡主也是因有魂缠绕,才得窥见。” 嬷嬷要叫人将人带出去,长宁却听到神婆后面的话抬手阻止问:“你说,本郡主身后有数万人命?哪来的这数万人?” “小人……小人不得而知,但依稀能听见厮杀声,大多似是兵将,少数有女子哭泣,男子谩骂,但很微弱,不成气候,只有一女子,浑身鲜血淋漓,黑发遮脸,一双红瞳嗜血,紧紧盯着郡主,必是祸端起始。” 浑身鲜血淋漓,黑发遮脸,一双红瞳……嬷嬷吓得脸色大变,忙走到长宁身边贴耳道:“郡主,周瑶死时就是如此。” 周瑶那个山匪野种能够这么大的本事? 长宁半点不信。 但神婆描述得这样详细,长宁还是略有动摇问:“她很厉害吗?” 神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后,模拟两可道:“厉害,也不厉害,瞧着是畏惧郡主的,如此之人该是不能成为厉鬼,也不敢纠缠郡主的,偏又缠上了,实在奇怪,不知郡主可知晓是否有这样一个人,也许,她死前得了什么机缘。” “去寒风院,本郡主到要看看,是个什么机缘。”长宁起身,毫不畏惧往外走。 周瑶那个贱种,得了机缘想要害她,那她就叫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死也要时时刻刻受尽折磨。 一路快步道寒风院。 今夜无月,暗黑一片,寒风院里更是风吹得鬼哭狼嚎,丫鬟手中的灯笼来回摇晃,烛火摇曳,在无人的院子里格外吓人。 再加上神婆一路上说了不少,丫鬟们个个都吓得心尖颤抖,迫于长宁的威慑才不敢出声。 长宁却是一点儿都不带怕的,躲过身边丫鬟的灯笼,率先走进寒风院内,着眼四周,死寂一片。 徐神婆后一步进来。 可一进去就直奔陈友明之前居住的屋子,也是陈友明和周瑶最后死的地方。 她来回查看,又在地上摸了摸,顺着一路走,一直走到周瑶之前居住的屋子门前,面色凝重的抬手快速掐指,大惊失色道:“不好!” 第266章 一群蝼蚁,妄图拉她下地狱! 一声喊,吓得本来就瑟瑟发抖一众丫鬟纷纷尖叫起来,更有甚者直接转身跑了。 “闭嘴!喊什么!”嬷嬷怒斥一声,转而呵徐神婆:“有话说话,少装神弄鬼的。” 徐神婆快步走回到长宁跟前,脸色很是难看,眼眸里透着恐慌道:“郡主,咱们出去说吧。” 见她这样,长宁心思微动,眼眸扫过寒风院四周。 其实,她从走进寒风院就感觉腹痛加重。 难不成真有什么阴邪? 有了怀疑,长宁也不在这儿久留,又带着人回了院子。 直到再度进了长宁的屋子,徐神婆的脸色才好转些许。 “说吧,你方才说什么不好?”长宁问。 徐神婆似又回想起了刚刚发现的,惶恐的跪下去求道:“小人无能,没……没发现什么,才说不好的。” 如此拙劣的借口,长宁怎么可能看不穿。 她是想要跑。 去寒风院前这神婆可没有这么害怕,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可怖之事。 腹痛越来越剧烈,连带着头也开始。 嬷嬷明白长宁的眼色,立即呵道:“少在这里糊弄,这儿是隆亲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老实说,发现了什么?否则……” 话没说完,可徐神婆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她满脸都是后悔,在考虑片刻后,无可奈何道:“小人不敢欺瞒,实在是小人功力不够,府上这……这太厉害了,小人不是对手啊。” “一个贱奴死了能有多厉害?”长宁就不信了,周瑶死后还能成个厉害人物了。 神婆摆手,“不不不,厉害的不是这个鬼,是……是王府的气运变了。” 王府气运! 长宁顿时凌神问:“怎么个变法?” “小人功力不佳,只能堪堪看出,王府格局应是由极懂风水之人设置,那寒风院下面定是有水阴之地,乃是泄口,用宅院镇压,堵塞泄口,令升腾之气不外露,外邪无处可入,本是固若金汤,但见了血腥,便有了松动,导致腾气外泄。” 周瑶进府没多久,就和陈友明一并扔出了寒风院,血腥自然就是两人的了。 似乎的确是自打两人住进去后,隆亲王府就开始不如前。 “本见了血腥也不是什么大麻烦,王府的气势稳固,便是人死在那也动摇不了什么,可麻烦就麻烦在死的时辰不好。” “不知因何原因,前些日子王府周遭应是聚集了大批因惨死而怨气滔天的兵将鬼魂,只是他们无法进入府中,而寒风院死了人,还是女子,八字应该也是阴时阴历,死前也是含恨的,这才将泄口给打开来,那些鬼魂一拥而入,和这女子绑在了一起,怨念融合,但因女子是死在寒风院,阴气入体,便成了主体,想来她……她的怨念在郡主,所以……这才带着数万鬼魂缠住了郡主,而这些鬼魂对郡主似乎也有恨意。” 徐神婆说完,长宁的脸色阴沉下来,嬷嬷更是眼中慌乱。 数万兵将鬼魂,是不是就是死在渭城的那些兖州军? 旁人不知晓,可长宁却是心里明白隆亲王这些年做了什么,又在长渡关做了什么的。 冤有头债有主,那兖州军死后找上门来也说得过去,说不得还有过去那些死在沙场上的人,只是之前泄口未开,他们再怨气大也进不来。 “杀死他们的并非是本郡主,凭什么缠着?” 周瑶恨她,死后缠着她正常,可这些兵将鬼魂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人死后魂魄消散,轮回转世,留下来的冤魂都是魂魄不全,滞留时间越长,理智消散越快,最终全靠着怨念行事,没有思考,没有理智,也没有人性,只记得自己的恨怨。” “而鬼魂想要纠缠不易,即便入了府,像权势大,火气旺的男子,一般是近不得身的,女子属阴,更容易接近,且他们本就是依靠府中死的那个女子才混着一并缠上了郡主,也许郡主身上有什么触及了他们的怨念,如今他们已经将郡主您视为仇人,怨念不断加深,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 难不成因为她是父亲的女儿,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所以,那些冤魂把自己当成了父亲? 凭什么! 一群蝼蚁,妄图拉她下地狱! “既如此,那就除掉他们就是了。”长宁声音决然,人也好,鬼也好,除掉就行。 徐神婆却是满脸为难,“小人实在无能,这数万怨念,莫说是小人,就是小人那死去的师傅来也是……” 话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既没本事,那就去和你师傅团聚好了。” 徐神婆脸都吓白了,哆嗦道:“不不不,郡主,小人……小人可以试试!试试!” 有了上次府医的事,长宁并不打算杀了这个神婆。 此事不管是真还是假,都不宜泄露出去,何况神婆没那么好找,若这个神婆死了,再去寻人来必然被人顶上,顺藤摸瓜,若事是真,必然会有人从中下手。 “如何试?” “小人虽无用,但郡主金枝玉叶,命格贵重,因而这些冤魂融聚这么久也没能得手,也许,郡主可在梦中与之交谈,或许知晓他们怨念所需,就能解决此事。” 在梦中与那群蝼蚁交谈? 长宁不愿,但倒也想要验明真伪。 躺上床榻,徐神婆将一把桃木嵌铜钱的短剑放在长宁手里后就开始跳起大神来,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听不懂的话,但意外的,长宁越听越困,没多久就闭眼沉睡了过去。 确定睡熟,徐神婆和嬷嬷对视一眼,嬷嬷假作观察的靠近香炉,将手中的东西抖落进去,随后屏住呼吸和徐神婆快速离开关上房门。 在黑暗之中等候的狼崽子走出来问:“做好了?” “少爷放心,不会有一点儿差错的。”嬷嬷讨好笑道。 狼崽子锐利的目光落在‘她’有些裂开的脸皮上,嘱咐道:“贴好你的脸皮,她还没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别坏事。” 嬷嬷忙按住自己都脸皮往屋内跑去修整,狼崽子看着寝屋内的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第267章 去吧,去往你该去的新开始 “卖国贼,还我清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拿命来!拿命来!” 无数声音搅和在一起,鬼哭狼嚎的。 长宁厌烦的睁开眼,才看到,自己身处一片血泊,周围站满了人,大多数都是身穿铠甲和军服的将士,个个都血淋淋的,有些断手,有些断腿,有些只有上半身,有些腹部豁开大口子,肠子泄露一地……无一例外,都格外可怖。 “长宁,你终于来了!”幽冷的声音让人汗毛直立,一个血淋淋的人从一堆将士里走出来。 一眼,长宁就认出来了,是周瑶。 “贱人!你以为你成了鬼就能对本郡主如何了?”长宁丝毫不惧。 “我是被你生生折磨死的,自然是要找你报仇的,他们,也都是,我们不会让你轻易就死的,我们所受的一切,你也要受过。” “以牙还牙?你算个什么东西。”长宁拔出手中桃木铜钱剑,对着周瑶就劈砍过来。 可剑从周瑶身上砍过却没有一点阻力,就好似划过空气,也没有任何作用,她的身影只虚化了一瞬,随后就阴冷大笑起来。“这点东西,你以为能对我怎么样吗?长宁,你拿我们没有办法的。” 说着,所有人,不,所有鬼向着长宁逼近。 她紧握手中长剑,目光扫视周围道:“你们已经死了,本郡主知晓你们有怨,你们想要什么,说出来,本郡主给你们家人一辈子用不完的银子,给你们烧金银做法事,让你们在地府无忧,也可以请高僧为你们超度。” 没有鬼回应,只一边逼近,一边口中念叨着之前不断念叨着偿命的话。 周瑶的笑声更大,“还想用阳间的办法摆平?痴人说梦,长宁,在这里,你可不是什么郡主了。” 她不是郡主,难道就能叫周瑶这个贱婢骑在自己头上? 做梦! “你一个山匪野种,不过是得了本郡主府上机缘才有如今,本郡主若是死了,同为鬼魂,你亦不过蝼蚁。” 她生是命格贵重的郡主,死,亦高过这些蝼蚁。 可周瑶却不如过去那般瑟瑟发抖,而是笑得更加大声,带着嘲讽道:“郡主看来不是知啊,这被厉鬼分食的只会魂飞魄散,哪里还能成什么鬼魂啊,哈哈哈哈哈。” 周瑶的笑声盘旋,周围的鬼都已经走到了长宁身边,无数皮肤上白中泛青,满是血污的手朝着她伸过来。 她不断挥舞手中的剑,可一点用都没有。 那些面目恐怖的鬼魂拉她的手,她的脚,她的发丝,她的脖子,用力极力,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他们将自己的肉从身体上撕扯下去,疼痛无比真实,却醒不过来。 千刀万剐的痛苦到最后连灵魂都被那群恶鬼分食干净。 “啊!” 尖叫坐起身来,长宁大口大口的呼吸,浑身大汗淋漓,满脸恐惧,整个身子都不受控的发抖。 “郡主!郡主!”嬷嬷急切喊着,手不停拍打她的脸颊。 看到嬷嬷,长宁愣了一瞬,随后双手不断在身上摸索。 她没有被吃! 没有被吃! “郡主,您别吓老奴,您没事吧。” 她没事吗? 不。 她有事! 那千刀万剐,灵魂撕裂的疼痛她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神婆呢?”抓住嬷嬷的手急问。 “神婆她……她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长宁不相信的四处张望,转身就要起身,手往下却摸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眼,是神婆给她的那把桃木短剑。 但此刻短剑已经断裂成了数段,连铜钱都碎开了。 “昨夜郡主您入睡后不久,这桃木剑就抖动起来,那神婆就开始做法,可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面嘴角都溢出了血,然后这桃木剑就突然断了,那神婆吐了一口血,当场暴毙。” 长宁震愕,那神婆竟斗不过两下。 “她可有说什么?” “她落气前说了,说变化太快,那些鬼混迅速吸收了泄口的阴气,不断汇聚四面八方的冤魂,怨念不断累加,其中还有一厉鬼保有神志,非要郡主您灰飞烟灭,说……说三日内,郡主定要化解大批冤魂怨念,否则,三日后,梦中一切将会发生,神仙难救。” 三日后,那数万鬼魂就会将她真正生啖了。 不! 不要! 如今长宁是真的怕了。 她根本没法对付他们,只能成为砧板上的肉。 任人鱼肉的感觉原来是如此,她不要! “去!快去!快去请高人来!” 另一边,同样有人在虚无之中。 苏芮不知在黑暗之中独行了多久了,不知时间,不知疲累,不知冷暖饥饿,就如回到了前世游魂的时候。 不同的是,前世她还能听到,看到,而如今,只有无边无际不见尽头的黑暗。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走下去是不是对的。 可若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行走的路上虽什么都没有,但她逐渐回忆变得清晰起来。 她记起了自己是谁。 该要去哪里。 她要回去。 云济还等着她,孩子还等着她,雍亲王府上下都等着她。 她不再是独身一人了,她得要回去,无论走多久,无论需要多少时间。 就这样,又走了不知道多少时间,黑暗之中隐隐出现了一点光亮。 很小,很小,但在苏芮眼中无比明亮。 她加快了脚步,开始奔跑起来,不断靠近那光亮,浓厚的黑暗开始被稀释,浮现出无数画面。 前世的,这世的,梦境之中的……是苏芮生命里一切的回放。 然而她的脚步没有因此而停留片刻,而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竭尽全力奔向那光亮。 直到,看到一扇冒着白光的门。 娘亲,爹爹,哥哥都站在门边。 “芮儿。” 三人异口同声。 苏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内心不舍,但只是一瞬,便对他们挥了挥手,随后拉开那道门,走了进去。 远远的,听到娘亲的声音。 “芮儿,别回头,去吧,去往你该去的新开始。” 第268章 她活着,真好 掀开眼帘,入目是拔步床顶上雕刻的百子千孙图。 有些陌生,让苏芮恍惚的移动视线观望。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床帷幔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柔和光亮透进来,隐隐能听到诵经的声音。 往下移,才见床沿边趴着一个熟悉的人。 只是,第一眼苏芮险些没敢认。 这是云济吗?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邋遢模样。 就连当初被围困渭城,弹尽粮绝都没这般。 蓬头垢面,胡子半掌长,从凸起的眉骨和颧骨看得出,他又瘦了好多。 从渭城解围后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这样没了,连身上的道袍都更加空荡荡了。 苏芮终于明白为何每次她倒下云济都那般看着自己了,是真叫人心疼啊。 也不知他守在这里多少日了。 看乌青的眼就知晓,没好好睡过,如今只怕是累得实在撑不住了才趴下。 就这,手还搭在她的脉搏上,唯恐她断了脉。 眉头紧蹙,大抵是梦魇了。 苏芮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用食指和中指轻柔的将他的眉头推开。 云济猛然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手和后面睁开眼看着自己的人,整个人僵直住,瞳孔抖动,半晌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怕,怕又是梦,一开口,梦就醒了。 “怎么,我如今这模样把云济先生吓着了?嫌弃了?”苏芮拧眉嗔问。 听到苏芮的声音,云济瞳孔又是一震,激动和惊慌交织,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开口还是先去检查她的身体。 苏芮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都心口。“感觉到了吗?” 砰! 砰! 砰! 虽不算强劲,但云济能够感觉到,苏芮都心跳恢复了,亦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是温热的。 不是梦! 不是梦! 苏芮活了!熬过这一劫了! 千言万语挤在喉咙,却是欲语泪先流。 “云济先生怎么还哭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莫不是刻意勾引我?”苏芮俏皮的看着他,瞧着瞧着,撇了撇嘴道:“若是没有这大胡子就好了,我不太喜欢粗犷的。” 大胡子? 云济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触碰到一把胡须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收拾过自己了,如今定然是一副乱遭模样。 “我这便去收拾。” 苏芮后半句话还没出来,云济就迅速起身风一样卷了出去。 躺了不知多少日,身体都不大熟了,好不容易要爬起来,帷幔就被撩开了来,小茹的魔音当下就迎面打了过来。 “天爷啊!侧妃你可不能起来!” 等苏芮从声波攻击下清醒过来,人已经重新被按回床榻,连被子都盖好了。 “轻些!轻些!莫又伤了侧妃。”洛娥急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茹吓得忙松开按在苏芮肩头上的手,心有余悸的直起身不停观察苏芮,就怕她又‘死’过去。 “呵呵,两位女施主不必如此紧张,侧妃既已醒来,这生死大关便是过了,一切向好,没这般脆弱。” 云逸大师笑说着走进里屋来,对着苏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侧妃吉人天相,终得破局。” “若无空明方丈,云逸大师及法华寺诸位师傅相助,妾身难渡此劫,妾身感激,日以后定还报此恩。” 苏芮明白,她能活下来,靠不是自己,是太多太多人。 云逸大师却是摇头道:“万般皆是缘,侧妃若要谢,当谢王爷才是。” 苏芮自然知晓,最该谢的是云济。 没有他为她筹谋所有,为她坚守,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她的话,她不可能活过来。 但…… “我与他,不言谢。” 她是他的命,他亦是她的,他们早已经交织一体,谢太过生疏,他们不需要。 云逸大师明了一笑,不再言说其他,坐上小茹搬来的凳子为苏芮把脉。 虽说苏芮算是起死回生,渡过了这道死劫,但身子亏空太大,又还在月子里,还是需要仔细调养,需得坐足两个月子才行。 一听她还虚弱,洛娥和小茹两个人就跟一下子收到了命令一样,把所有门窗有检查了一遍,不许一丝冷风灌进来。 也不允许守在外面的人进来探望,只挑选了几个人伺候,还都得在进门前净手净脸,再用艾叶上上下下熏一遍,才许进门。 听着外面吵吵闹闹,苏芮躺在床榻上倒是觉得这般被人照顾关怀也不错。 直到外面的吵闹声消失,紧闭的门再度被推开来。 收拾了一个多时辰的云济终于回来了。 重新梳了发髻,刮了胡子,换了月白色的锦袍,清瘦了一大圈的他连带着在边关被晒黑的皮肤也白了回来,恍然似回到了苏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秋水为神,矜贵非常。 只是如今一双眼眸里少了当初的疏离,多了柔情和几分胆怯,竟是不敢靠近她了。 越是这般,越叫人心痒得想要狠狠拉过来欺负一番,惹他红了眼眶落了泪再哄上一哄。 所以说,他才是天生的妖孽,怎么样都勾人。 “王爷还等着我主动过去不成?我这会,可动不得呢。”苏芮身体动不了,那就动嘴,娇滴滴的可怜声张口就来。 云济被她这弄得倒是不知该如何反应了,红着耳朵走进屋内,才在床侧的凳子坐下,苏芮就把手伸了过来。 “手冷。” 这是要他给她暖呢。 可坐在凳子上得她抻着手,云济只得挪坐到床沿,拉过她的手,正要双手捂住,她那小手却是灵动的一转就顺着袍缝钻了进去,微凉的手贴在他的腹上,惊得他浑身绷紧。 她还不老实,摸摸索索往下去。 他慌忙隔着袍子抓住她那不安分的手,激道:“别闹,你身体还虚弱。” “你都知晓我还虚弱,什么也做不了,还不让摸摸了?咱们不是夫妻吗?”苏芮手指点动在他的下腹,声音带着钩子道:“你的,就是我的。” 他的,就是她的。 人是,身体也…… 云济脸红了个透,没有黑皮肤遮挡,此刻全然是个熟透了的苹果,忙不迭把苏芮都手拔出来,话都不利索的正经呵她:“老实些。” 眼看她小嘴还要说,云济俯身就躺到了她身后,手抓着她的手揽住她,先一步道:“该午歇了。” 苏芮藏笑道:“午歇都要陪我一道睡,王爷就不怕外面传言更加说你被迷了心智?” “传言里我早就被你鬼迷心窍了,不差这一点,只要你老实些,我什么都不怕。” 苏芮实在止不住的笑出声。 云济也跟着她扬起了嘴角,自然也明白,她是故意逗弄他,让他能够放松下来。 鼻尖蹭着她的发丝,问着她的气味,云济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缓解了。 她活着,真好。 第269章 好好爱护,用心疼爱 苏芮醒来的消息当日就插上了翅膀飞往了京中各处。 有的人欢喜,有的人郁闷,也有的人……看戏。 “还真是个命硬的,你说,她是不是真是妖精,怎么都死不了啊?”二皇子手中转着玉琅环,不解的问。 随从哪里回答得出这样的问题,而且满心满眼都在二皇子手中的玉琅环上。 这可是贡品啊,皇后娘娘特意让人从宫中送来,要二皇子送去给唐二小姐赔罪的,太师也再三交代,这要是出来差错,自己一家老小的脑袋都要搬家了。 “怎么?连你也听不到我说话?”二皇子眸色一泠,手中玉琅环掉落下去。 随从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忙不迭扑过去想要接住。 可扑在地上却没有撞击感也没有掉落声,随从疑惑的抬眼去望,才看到玉琅环勾在二皇子的小拇指上。 他哈哈大笑,似看一条笨拙的狗。 笑着笑着,又骤然敛了下去,站起身道:“放心,外祖父和母后交代的事,我哪里敢不办呢,去备车,去给我那未婚妻赔礼道歉。” 对二皇子情绪无常,爱戏弄人的性子,随从早已经习惯了,爬起身就去备车。 马车带着十辆板车,满载着箱笼招摇过市,引来不少人围观。 走到唐大将军租赁的小院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大致也都知晓了情况,个个盯着被随从敲击的大门何时开。 敲了一阵,都没有动静。 二皇子也不急,坐在马车内掏耳朵道:“继续。” 随从继续敲,依旧没有开门的迹象。 “殿下,看来无人在家。” “怎么会,唐大将军告假不上朝,唐二小姐养病不得出门,必然是在家的,想来是本殿赔罪的诚意不够。” 二皇子的声音不小,离得近的人都听得清楚,很快就眼神往后传递。 二皇子给唐大将军赔罪,赔的什么罪? 众人只听闻数月前唐二小姐在春日宴上突发疾病,留在了芙园养病,如今听来,唐大将军已经把人接回来了。 不住隆亲王府,也不住自己的大将军府,而住在这儿。 如今二皇子还带着这么多东西来登门赔罪,赔的是什么罪。 莫非唐二小姐当初的病…… 就在众人越想越开始发散的时候,二皇子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了。 还没触及到门,门就往后被拉开了。 琉璃怒得一双眼直喷火,恨不得把眼前的无耻小人给活活烧死。 偏对方身份尊贵,又不讲名誉,若不放他进门,或和他在门前闹起来,小姐的事被人知晓去,哪怕小姐是受害者也会成为那些恶心人口中的谈资,甚至是…… 为了小姐,琉璃只能侧身强压着情绪道:“我家老爷请二殿下入府,只是这些礼物,府中太小,搁置不下。” 看着琉璃再怎么压制也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死自己都样,二皇子格外高兴,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东西不多,一点心意,待见了大将军再说。” 琉璃气得心脏疼,却又不能再说什么,只得气哼哼的关上府门。 相比起琉璃,唐大将军要镇定许多。 见二皇子吊儿郎当的走入正堂,沉声道:“下官旧伤复发,弯不了腰,不能向殿下行礼了,望殿下见谅。” “大将军为国镇守漠北多年,积劳成疾,我岂敢让大将军给我行礼,再说了,大将军是我未来岳父,是长辈。” 岳父二字如一根尖刺,刺在唐大将军心里最疼的地方,即便是唐大将军都脸色变了变。 “小女如今神志不清,不宜嫁人,更不堪为二殿下正妃,婚约之事,作罢吧。” “春日宴上,是我没能保护好唐二小姐,才至二小姐如此,我当该负责到底,何况,我同二小姐的婚约已经在礼部落了章,若是退婚,父皇母后亦不会同意的。” 二皇子态度低微,可话里话外都是毫不退让的威胁。 皇上同意不同意唐大将军不知晓,但林皇后是不同意的。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给橦橦退婚,可数道折子送上去都是了无音讯,也曾想要入宫求见林皇后,都没能进,林太师也是避而不见。 他是武将,又漠北多年,京中并无人脉,更别提那些早已经站队的文臣,更何况,在旁人眼中,隆亲王府早已经是二皇子一脉的左膀右臂了,谁会去掺和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反倒说客是一个接一个。 隆亲王离京去处理长渡关的事之前,也曾来找过他,说的话虽然残忍,却是事实。 盛京城,远比战场黑暗数倍不止,不是靠着一腔孤勇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的,更莫说他拿不出证据,也无法拿。 “今日我是特意来同大将军赔罪的,上次芙园一事是为大局,二小姐如今这般,我亦是心中愧疚,因此,大将军放心,成婚之后我绝不会因此还嫌弃二小姐,必然好好爱护,用心疼爱,后院干净,只她一人。” 好好爱护,用心疼爱,这几个字,落在唐大将军耳朵里是那般刺耳。 谨记着林太师交代的话,二皇子也不再多言激怒唐大将军,起身礼道:“我知晓,二小姐需要静养,我便就不多打扰了,外面的礼物是我给二小姐的赔礼,就不带回去了,大将军若是不喜,扔了便是。” 说完,二皇子退出正堂。 看着其的背影,唐大将军手中的椅臂被捏得几处断裂。 “将军,二皇子走了,那些礼都留下了,如何处理?”琉璃从外面跑进来问。 礼若是收了,便是原谅了二皇子。 若把礼扔出去,亦改变不了任何。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琉璃惊呼,看着趴在门上小心翼翼往里探的唐俞橦忙不迭跑出去四处张望,唯恐被二皇子去而复返。 唐俞橦不知道那些,只是看着唐大将军神色畏缩,透着恐惧。 明白是自己沉着脸吓到了唐俞橦,唐大将军忙挤出和煦的笑问:“橦橦,你来找爹爹?” 唐俞橦的恐惧消散了许多,但还是不敢进门来。 即便如此,唐大将军也已经很庆幸了。 之前用了苏芮说的办法,他换回了过去橦橦小时候他的穿着,每日同橦橦说小时候的趣事,准备小时候她用过的器物,玩具,一点一点得以靠近。 即便还是不能离得太近,但橦橦对他已经不畏惧了,也愿意从屋子里出来走一走。 但今日是第一次走到正堂来。 “芮……芮…” 第270章 世家权利里,女子是最不值一提的 唐俞橦张嘴发出声音,让唐大将军和琉璃都惊得忙看向她的嘴。 看的确是在上下开口,声音也的的确确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唐大将军惊喜得站起身来,快步想要冲过来,可又怕吓到唐俞橦,迈了一步又急忙停下,焦急的叫琉璃:“快听听,橦橦说什么。” 不用吩咐,琉璃已经靠近在听了。 只是唐俞橦声音小,有只能发出咿呀的声音,听得是在不真切。 “好像是说瑞…苏芮!”琉璃联想到,忙问唐俞橦:“小姐你说的是苏芮,苏侧妃吗?” “芮。”这一次,声音清晰不少。 “小姐您是想要去见苏侧妃?”琉璃问。 可唐俞橦没法回答,看眼神,似乎又被困住了。 以自己对小姐的理解,琉璃想了想还是对唐大将军道:“将军,小姐应该是想要去见苏侧妃,今早奴婢同小姐说了苏侧妃清醒过来的事。” 苏芮。 唐俞橦要去见苏芮,如今就得去雍亲王府。 而去了雍亲王府…… “橦橦,你真想去见苏芮?” 唐俞橦发不出声音,但,点头了。 即便幅度极小,可身为父亲,唐大将军看出来了。 …… 自从苏醒后,苏芮都身体就一日见一日的好起来,全靠着空明方丈炼制的那药。 虽云济没有具体说那药里用了什么,但苏芮知晓,必然是极为难得,远超千年雪参的东西。 只是云济不说,她也不问,反正都是过了的事了,有时候刨根问底反倒不好,只要她好好活着就好。 但,身子好了,这心思就活络了。 苏芮一日一日被关在屋子里,实在闷得发慌,偏洛娥现在比暗卫都神出鬼没,她一有动静,就鬼一样的冒出来。 还有小茹那个大喇叭,别说出门,就是下地都能喊得整个王府人尽皆知。 好在,有人能来看她,解解闷。 岳禾芸不但带来了礼物,还有外面的新鲜事,以及风韵楼的账本。 苏芮一边看着账本上那不断增长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闲问:“裴延最近还在招惹你?” 岳禾芸无奈点头,“不过只是盯着而已,他到底也是要脸的,上次之后没有再闹了。” “不阻你生意了?” “做生意本就没有一帆风顺的,当他是阻碍就好,而且裴家不善经商,许多门道不懂,也拦不住我去,何况,我还有侧妃你这个合作人,那些掌柜总要给几分面子的。”岳禾芸十分庆幸当初自己做出的选择,否则,她已经被关回裴家等死了。 “那日后可得分红。” “日后我的生意都有侧妃一分分红。” “那我得求神拜佛,期盼岳姑娘大展宏图,飞黄腾达,我好坐在府上收银子了。” 苏芮笑说,两个人都笑眯了眼。 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苏芮,岳禾芸忍不住感慨:“侧妃,你能熬过来真好,那日接到消息给我吓坏了。” 同样身怀六甲,苏芮明白岳禾芸除了担忧她还有害怕自己同样遇到。 苏芮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身体本来的病症导致的,你比我好,又是单胎,不会有事的,你若怕,我那三个稳婆你请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岳禾芸说着又沉了下去,叹气道:“咱们这样清醒的人生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若是不清醒的,真不敢想象。” 不清醒的? 意识到什么,苏芮问:“你说的是唐二小姐?” 岳禾芸点头,“是啊,前几日二皇子带了十车礼物去而唐二小姐赔罪,虽说那礼唐大将军没有收进去,但也没退回去,就放在府门外让人看管着,但最后结局不也是那样,真真是可怜。” 同为女子,又曾做过裴家夫人,岳禾芸最能理解其中不易和艰难。 自己尚且如此,唐俞橦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嫁给二皇子会被如何对待可想而知,即便岳禾芸不知晓二皇子对唐俞橦做了什么,但这种婚约里女子本来就是交换的棋子,链接的锁链而已,甚至都不是人。 对一个棋子,一条锁链,会好到哪里去,更何况二皇子的身份压过隆亲王府,怎么对待唐俞橦都可以,隆亲王府不能如何,也不会如何。 世家权利里,女子是最不值一提的。 苏芮也有听说二皇子上门的事,只是,此事不由她如何决断。 他们是想要拉拢唐大将军,她私心也不希望唐俞橦被送进深渊,但这到底是唐家和林家的事。 即便唐大将军恼怒隆亲王做的那些事,如今搬了出来,瞧着是和隆亲王府划清了界限,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更何况两人是同胞兄弟,唐家还有数百人。 唐大将军即便不与之继续为伍,也不会站在隆亲王府的对立面,更何况世间之事本也不是非黑即白,错综复杂,各有牵连,很难判定对错。 一时愤恨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冷静之后的权衡利弊。 所以,结果极大可能是牺牲唐俞橦。 “这怀孕了总是多愁善感的,都忘了侧妃你现下得舒心才好,不说了,不说这些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侧妃和两位小公子。” 岳禾芸说着站起身,苏芮想要挽留,可一看墙角的刻漏,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苏芮依依不舍,没有什么比这时候更让她盼着能有个人留在这里陪她,至少还能走动两下。 岳禾芸感受到了苏芮的不舍,但也感受到了洛娥的眼神,到底还是洛娥厉害些,她只能回已苏芮一个抱歉的眼神,连忙脚底抹油。 但还没跨出门槛,小茹的声音就先一步闯了进来。 “侧妃!唐大将军带着唐二小姐来了,说是来探望您。” 苏芮和岳禾芸都听得惊了一跳。 唐大将军这个时候带着唐俞橦来雍亲王府探望苏芮? 这岂不是摆明了同二皇子以及林家作对吗? “快请进来。”意识什么,苏芮连忙吩咐。 岳禾芸也收回了要跨出去的脚,笑道:“唐二小姐神志不清,我也留下来照顾好了。” 知晓她那身为商人谨慎敏锐的心思,苏芮也没有驱赶。 第271章 唐大将军到底是打算如何? 唐俞橦是琉璃陪着在外净手熏艾后带进来的。 相比起上次相见,唐俞橦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不少,从状态和能够出门走动来看,唐大将军这段时间应是没少下心思照顾的。 看到苏芮,唐俞橦同样眼中有了神色变化,张开嘴咿咿呀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但就这样,也把一屋子人都惊住了。 “她……唐二小姐能说话了?”小茹惊问出声。 琉璃笑中含泪的点头,“前几日会的,说了个芮字,我同将军猜了好一会才问出小姐是想要来看侧妃。” 几日前,那不就差不多是二皇子登门赔罪前后。 考虑了几日,唐大将军还是将人送了来,可见是深思熟虑之后的。 苏芮给洛娥递了个眼神,让她派人去前院看看后才道:“能发出声音便证明在好转了,慢慢来。” 琉璃点头,扶着唐俞橦走近床榻。 “嗯…嗯……呜呜……” 还没走到床前,小床里的老大就噫噫呜呜起来。 唐俞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着小床里两个小人,一个挥舞着手脚嘴里咿呀不停,一个睁开眼就那么躺着,若不是小肚子一鼓一鼓的,都以为是个娃娃。 看到这么小小的人,唐俞橦围困的眼眸里闪起的光芒。 “大公子这是在跟唐二小姐您打招呼呢。”和两小只熟一点的岳禾芸在旁充当翻译。 打招呼? 唐俞橦如今还不能分析三个字,只是看着小小的两个人,不由得伸出了手。 这是唐俞橦除对苏芮之外第一次主动对其他人,琉璃瞬间屏住气息,眼神示意周围人都不要动。 屋内的人都跟着紧张起来,就连岳禾芸都不敢说话了。 唐俞橦的手越来越靠近两小只,激动的同时所有人也警惕,毕竟如今的唐俞橦不能以寻常人对待,会做出什么事都说不定。 但苏芮却一点不担忧两小只的安全,只是静静看着。 ‘啪嗒’。 一只小手握住了唐俞橦的手指。 柔软的触感和小小的力气,惊得唐俞橦浑身一震,似乎连灵魂都震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向来情绪淡漠的眼里此刻竟是翻江倒海。 “啊!啊!”老大好似抓住了什么好玩的,高兴的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粉嫩嫩的牙龈。 就这还不够,转头对老二也叫起来,仿佛是在喊他一起。 老二不予搭理。 老大张嘴就一口咬在老二的脸上,弄一脸口水。 许是惹恼了老大,一直平躺不动的老二挥手把老大拉着唐俞橦的手给打开了。 失去玩具,老大当下就哭起来,大嗓门比小茹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哭得老二烦了,又一巴掌,打在老大嘴上。 老大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想要打回去,奈何两人虽长得大差不差,可手却没老二长,根本够不着,反倒被老二挥手又打了一巴掌。 这下不哭了,气得小脸通红。 “这一天到晚打七八仗,只怕前世是一对冤家。”洛娥说着让人把两个小豆丁分开抱给隔壁的奶娘去,喂饱了,睡着了才能得安静。 看两个小家伙被抱走,唐俞橦眼眸里流露出不舍和失落,刚刚被老大拉住的手还在半空没收回去。 “你若喜欢,就多来看看。”苏芮开口。 唐俞橦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只由着琉璃带着坐到了床边安置好的椅子上。 岳禾芸作为陪客坐在另一边,又说了好一阵话,虽然依旧是苏芮,岳禾芸,琉璃三人在说,唐俞橦只听着,但从眼神变化看,有些话,她是能听到的。 一直到前院派人来请唐俞橦回去。 似听懂了,唐俞橦当下就站起身来往外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唐俞橦如今这般样子了,也不愿有一点事让唐大将军难做,即便好不容易才得来一趟,眼里都是不舍。 看得人心里发酸,岳禾芸忍不住开口问琉璃:“你们今日来,是唐大将军的意思吧,是不是……” 没问出后面的话,可琉璃也听得出岳禾芸想要问什么,也知晓对方也是可怜自家小姐,心酸从心底用上头,红了眼眶,却只能摇头道:“奴婢不知晓。” 那二皇子送来的礼就那么放在府门外,琉璃也是提心吊胆,可又不敢在自家小姐跟前表露出来,就怕万一小姐看懂了,病情严重。 也不敢去问大将军,就怕听到自己最不愿听到的。 可她也知晓,这事莫说她一个小小丫鬟做不了任何主,就是大将军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今日大将军说要带小姐来雍亲王府,她也是高兴的,本是想要求苏芮帮帮自家小姐,可来了后,见到脸色依旧算不上的好的苏芮,想到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想起小姐以前说的那些话,就没有开口。 “去照顾你家小姐吧,总会好起来的。”苏芮轻声劝慰。 琉璃点头,擦了眼角的泪,又挤出一脸欢笑追上出了门的唐俞橦。 唐俞橦离开后,屋内气氛也低沉。 岳禾芸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侧妃,你说唐大将军到底是打算如何?” “还在犹豫吧。”就看在唐俞橦在唐大将军心中的份量是否足以让他违背自己,也看云济是否能说动唐大将军跨出那一步。 当然,这些苏芮没有告知岳禾芸。 岳禾芸留在这,一来是身为女子,对唐俞橦心疼惋惜;二来是如今岳家以及她都是和雍亲王府绑在一起的,自然更加希望云济能够多一个助力,若唐大将军选择云济,他们岳家就可以在漠北铺开版图,顺势往外延伸。 但此事急不得,也说不定,所以岳禾芸识趣的没有再待,在唐大将军和唐俞橦离开之前先一步离开。 而云济正陪着唐大将军在前院等着唐俞橦,见人出来,这是他自唐俞橦出事后第一次见到她。 当初险些成为自己的正妃,如今不过半年多的时光就成了这般样子,不免令人唏嘘。 “末将告辞。”唐大将军行礼告辞。 云济也不留,只颔首道:“一路顺遂。” 第272章 低到尘埃里她也愿意 唐大将军带着唐俞橦走出雍亲王府,在暗地数不清的眼睛注视下登上来时的马车,只是不同的事,这次他没有让琉璃上车陪同唐俞橦,只父女二人坐在马车内。 如今唐俞橦虽还不能同唐大将军接触,但同处一个屋内倒是不会太过抵触,只是这马车到底比屋子小上许多,唐俞橦有些畏缩的整个人贴在角落。 见她如此,唐大将军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柔和语气如对孩童问:“橦橦,你喜欢雍亲王府吗?” 喜欢? 唐俞橦发愣,没有回答。 “那你喜欢苏芮吗?”唐大将军又换了一种问法。 依旧没有回应。 “将军,小姐每次见到苏侧妃都会好很多,方才在屋内,见到侧妃就想要开口说话,还有,见到两位小公子,小姐都主动伸手了,小公子还抓了小姐的手,小姐眼睛都亮了,看得出,很是喜欢两位小公子的,小姐会慢慢好起来的,会的。” 马车外,琉璃靠近马车急把一连串话说出来。 “奴婢知晓,奴婢不该多嘴,但……将军,求您,求您疼惜小姐,小姐不能嫁给二殿下,决不能啊。” 唐大将军何尝不想疼惜唐俞橦,也从未想过要将唐俞橦嫁给二皇子,只是想要寻找一个居中的办法。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局势之下,只有两条路。 若要保住橦橦,就只能…… “喜欢。” 就在唐大将军愁苦如何选择之际,唐俞橦突然开口。 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 唐大将军前往雍亲王府的事和二皇子登门道歉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各家,即便面上依旧平静,但暗地里不知多少信鸽从盛京城上空飞过,多少暗流涌动。 但这一切现在和隆亲王府都没有关系。 因为隆亲王不在府上,而长宁已经被这折磨得不像人了。 披头散发,畏惧的蜷缩在床榻上,胸前挂着佛珠,手中拿着桃木剑,畏恐的眼四下来回扫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让能让她吓得一哆嗦。 白日里还好,只要一入夜,即便屋内点了无数蜡烛,照得灯火通明,长宁依旧提心吊胆。 因为那些鬼会来找她。 即便她强撑着不睡,那些东西也会无声无息的出现,且除了她其他人都看不见,手中的东西也伤不了那些东西分毫,甚至她会直接晕过去,在梦中再一次被万鬼吞噬,一次次的灵魂被撕裂。 接连三日,她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不是没请过其他神婆道士,可个个都说凶险得很,要么拒绝后逃了,要么被抓来被逼无奈做了法事,可才开始就暴毙了。 其中一个血喷了长宁满脸,死前惊恐无比的望着她。 今日是第一个神婆说的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太阳逐步下落,天色开始转暗,长宁止不住的浑身哆嗦。 她不想死,不想被数万鬼魂生啖而死,不想毫无反抗而死。 她自出生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父亲说她堪比男子,少女时期更是隆亲王府迅速往上的时候,即便被留在盛京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嚣张惯了,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在她眼中,即便皇亲国戚,得罪了也不能拿她如何,自有办法摆平。 但现在,她无能为力,数次反抗都是蚍蜉撼树,从未有过的无力让她陷入极大的恐惧,时间的逼近更让她失去所有理智。 影子从门外被照进来,长宁被吓得握紧手中桃木剑,声音变形喊:“谁!” “郡主莫怕,是老奴。”嬷嬷快步走进门,一边往长宁这边走,一边宽慰道:“郡主,老奴请来了,请来大师了,定然能救您。” 话音还未落地,一穿着道士长袍,手中端着八卦罗盘,留着一把胡子都人走进来,捋着胡须礼道:“贫道衡虚道人,拜见郡主。” 一听对方是道士,嬷嬷又说能够救自己,长宁激动的不顾形象的往前爬了几步,激动期许问:“你能救本郡主?” “贫道能为郡主搭桥,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否救郡主,得看郡主自己。” “看我自己?”长宁不明白。 “冤魂太多,已在王府上方盘踞出极大怨气,会不断吸纳四周孤魂冤魂,壮大己身,想来这几日郡主的情况越来越差,甚至贫道在府外都已经看到几处冤魂游荡,不断往郡主身边开始汇聚,想来今夜会有所行动。” 和神婆说得大差不差,长宁害怕到了极点,顾不得其他追问:“要怎么做?你说,要怎么做才能送走他们,我都可以!我都可以做!” “郡主莫急,贫道会开坛做法,请他们现身,说出怨念所至,只要化解怨念,大批怨魂得意化解,余留下来的小部分便不足为惧,只是,还望郡主一定要俯低些,毕竟冤魂不似人,稍有不慎便会加大怨念,便就再无转机了。” 上次不信神婆的话,激怒了那群冤魂,长宁受到了千刀万剐,灵魂撕裂之痛,现在所有的傲气都早已经被打没了。 只要能破了此劫,便是低到尘埃里她也愿意。 长宁答应下来,嬷嬷屏退了所有下人后,衡虚道人便开始做法。 随着夜幕完全落下,阵阵要疯袭来,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配着衡虚道人手中不断摇晃的铜铃,诡异万分。 长宁一手紧抓住桃木剑,一手抓着嬷嬷的手臂,浑身不断颤抖。 忽然,衡虚道人停止了摇铃,面色肃然道:“来了!” 长宁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双眼紧紧盯着衡虚道人看向的门口。 “呜呜……呜…呜” 如泣如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哭声,但让人背脊发寒,长宁更是满头大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直到一道身影从门外飘进来。 长发垂下,浑身鲜血淋漓,飘来的一路都不断往下滴落血点。 是周瑶! 很快,又飘进来几个。 都身穿残破的甲胄,也是血淋淋的,一进门,阴冷得没有丝毫人气的眼就迅速锁定在了长宁身上,吓得长宁险些背过气去。 “冤有头债有主,堕为恶鬼多苦楚,不若缓解怨仇得轮回,诸位有冤只管述,今日定为诸君解。” 第273章 终是崩溃之下疯了 衡虚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再度摇晃起铃铛。 似乎那铃铛能够让冤魂保持一些理智,他们没有像在梦中一样扑上来将长宁生吞活剥,而是顿了一会后,周瑶率先开口道:“她将我折磨至死,我要以牙还牙,我要她死!” 话音说完,邪风又气,吹灭了几根蜡烛。 长宁再没了以前对周瑶的傲慢,当下就跪下来求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歹毒,我蛇蝎心肠,我罪该万死,求你,求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什么都行,我都给你,都给你。” 周瑶哪里见过长宁这副俯低求饶的样子,心里畅快急了,也恶向胆边生,阴冷道:“什么都可以?那好啊,把衣裳脱了,一件不剩,在地上趴着学狗叫。” 此话一出,衡虚道人和嬷嬷神色都一变,之前没说要长宁如此啊。 但周瑶已经说出来了,他们也不能反驳。 而长宁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首先是愤怒,本能的想要反抗,可对上飘着的数个,想到那灵魂撕裂的痛苦,又想到方才衡虚道人交代的话,最终长宁终败在了求生意识上。 她将自己都衣衫一件一件脱下,一件不留,四肢朝地的跪在地上,朝着周瑶开口:“汪!汪汪!” “转圈。” 长宁照做。 周瑶得意得险些忍不住笑,对着嬷嬷吩咐:“拿她的鞭子抽打她。” 嬷嬷一时犹豫,周瑶厉呵:“打啊!” “嬷嬷打!用力打!”长宁唯恐激怒周瑶,忙命令嬷嬷动手。 没法,嬷嬷只能从墙上拿过长宁的鞭子,狠狠的朝着她挥打,每一下都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十鞭子下去,长宁已经撑不住的趴在了地上。 周瑶还觉不够,欲再开口,衡虚道人先一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是伤人亦伤己,还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消了自己都怨气,才有轮回路可走啊。” “冤枉!”后几个鬼喊起来。 “我冤枉,我保家卫国,为何惨死自己人手中。” “是隆亲王害了我,是隆亲王通敌卖国让我凄厉而死,凭什么他依旧高高在上,毫无影响。”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死!要他受到该有的惩罚!要他罪名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公之于众!” 几个鬼异口同声,连带着外面,也响起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神婆说过,数万鬼魂都是兖州军,他们的怨恨来自不甘就那么死了,他们想要隆亲王的罪行被公之于众。 只要拿出能够证明隆亲王通敌卖国的证据,这些鬼魂就会散去了! “我可以,我可以拿出证据,我有书信!” “在何处?”衡虚道人问。 长宁将书信藏匿的暗阁位置说出来,衡虚道人又问了打开方法。 化劫如焚,长宁竟然没想到鬼魂应该是随处可去的,怎么还需要问得那样详细,如实全告诉了。 没一会,就有人取来了书信。 衡虚道人一一打开已经被打开的信封,将里面的信封展露在鬼魂面前道:“信件在此,隆亲王罪行定然大白于天下,诸位可以安心离去了。” 摇动铜铃,身穿甲胄的鬼飘了出去,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也跟着没了,只有周瑶还在原地没动。 可看着其他鬼魂退去,激动的长宁已经顾不得周瑶了,也顾不得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快爬到衡虚道人身边,抓住他的下袍问:“他们走了!他们走了是不是?” “是,恭喜郡主,得破此劫。” 终于! 她终于逃过被生啖的结局了。 一切都过去了。 长舒一口气,长宁伸手要去拿衡虚道人手中的信件。 衡虚道人却是一转手,躲过去了。 长宁蹙眉:“你做什么?” “没做什么,既答应了要将此信大白于天下,自然要说到做到。” “他们不是已经化解了吗?什么大白于天下,不过是骗那些鬼而已,把信给本郡主!”长宁挣扎着起身要去抢,这信怎么能拿出去公布呢。 可长宁被折磨数日,早就虚弱得厉害,加上又被抽打了十鞭子,根本没什么力气,周瑶上来一掌就给她推翻在地。 “那可不行,我们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要把隆亲王府,还有你,送上死路呢。” 摔在地上的长宁一愣。 刚刚周瑶推了她? 她不是鬼吗?怎么还会用手推她? 而且刚刚接触到的,是有温度的! “你是人是鬼?”长宁糊涂的质问。 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这样问,周瑶大笑着撩开发,用袖子将脸上的血擦掉,讥讽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呀。” 长宁震惊,再往下看,周瑶有脚,并不是飘着的。 可刚刚明明是飘着的啊。 脑子乱成一团,长宁急切的转头去找嬷嬷,却看到嬷嬷正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此刻的震惊难以复加,长宁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是梦还是幻。 “长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贱奴都不如啊。” 她的样子? 长宁往下看,才看到自己赤身露体,伤痕累累。 在转眼,门外,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一个个都讥讽,嘲笑,鄙夷的看着自己。 刚刚自己做的一切都被这些人看着? 不! 不要! 我不是! 我不是! “啊!假的,都是假的!”长宁尖叫起来,挣扎起身就往外跑。 终是崩溃之下疯了。 但没跑出院子,就被打晕带了回来,如破布一样扔在床榻上。 狼崽子走进来,从衡虚道人手中拿过那些信件,吩咐将一切处理好后,转身就往外走,周瑶立即抓住他的手,讨好道:“承儿啊,你这办法真有效,这就把长宁弄疯了。” 狼崽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冷笑。 不是他的办法有效,是二皇子逼疯人的办法有效。 林川虽是从他手里跑了,但将二皇子对唐俞橦做的那些事说了出来,他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比二皇子可还差远了。 但结果是好的就成。 见狼崽子不回话,周瑶抿了抿唇又道:“如今东西也到手了,那娘是不是可以……” “娘,长宁疯了还有隆亲王呢。”狼崽子打断周瑶后面的话。“您再等等,等把隆亲王一并解决了,这隆亲王府就是咱们的了。” 一想到这偌大的府邸以后自己当家做主,周瑶就点头如捣蒜,丝毫没有注意到狼崽子眼底的阴狠。 第274章 太久没有所以……憋不住了? 七月初五,立秋。 苏芮的月中坐了半个月了,磨了半天嘴皮子后,终于在云逸大师做主下得以打开来半扇窗户通风,在微风的时候可以带着帽子在床前坐一会。 怕她闷得慌,云济让人收罗了不少话本子,还在院中种了不少花卉,让睿睿和小慧明住在院中偏房,即便两小家伙不能进屋,可看着他们在院里玩耍打闹也有些生气。 不像她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两个小东西,一日日跟小猪儿一样,除了吃就是睡,清醒的时候就是打架。 确切的说,是老大招惹老二,惹烦了老二被制服后哇哇大哭,下一觉醒来又是一样的。 真如她当初梦里一样,也如她和最初的云济,也是她上赶着去,失败后气恼咬牙,但不屈不挠。 可惜,她现在想要不屈不挠都没办法。 她昏迷之时云济一直陪在身边,太多事情积压下,而她苏醒后,也有许多事跟着变故,都需要云济去处理。 自她身体平稳后,云济便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那日唐大将军来也是正好凑巧了云济抽空回府,甚至都没来得及回来同她说和唐大将军说了什么,就又匆匆离开了。 不知是生完孩子格外矫情,还是死而复生后让她更加珍惜,数日不见便格外的想云济,甚至想得开始烦躁生闷气。 “侧妃怎么了?”就连一向心大的小茹都看出了苏芮的不高兴。 “没什么,把窗户关了吧。”无心再看风景,苏芮转头不耐的手撑着矮几上,托着下巴,连带着看上面摆着的话本都不顺眼,挥手扫开。 小茹奇怪,想要问苏芮说怎么了,洛娥却无声摇了摇头。 小茹不明白,但还是没开口,听话的伸手要去关窗户,可还没拉回来,就先看到了一道身影喊到:“王爷回来了。” 听到云济回来,苏芮想要转头去看,可生气的止住了自己,撑着不动,也不去望。 只听着脚步声走到门外,传来净手的水声,然后帘子被打开,还穿着一身紫袍官服的云济走进来。 见苏芮托着下巴坐在凉榻上,看都不看他一眼,莫名的看向洛娥和小茹。 小茹回以一头雾水的表情,洛娥笑笑没说话,只说小公子该吃奶了,招呼着小茹一人抱起一个快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两人,云济走上前,见她眉头拧着,靠近问:“生气了?” “王爷日理万机,妾身岂敢生王爷的气。”苏芮哼哼道,眼始终不看他。 “那看看这个,或许你就不气了。”云济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一出来,就透出了油香味。 吃了数日清汤寡水,连盐味都没有的东西,苏芮对气味格外敏感,当下就顾不得什么生气不生气,视线立即就盯了上去。 云济已经把牛皮纸打开,露出里面几个酥皮泛油光还裹满了芝麻的饼子,其中一个破开了,露出里面的油汪汪,香喷喷的肉馅,当下苏芮口水都要出来了。 “是天下楼的芝麻肉饼?” 第一次做贼的云济忙嘘声:“小声些。” 想起神出鬼没的洛娥,苏芮立马捂住嘴。 可不能叫洛娥知晓,否则定是要把这肉饼给收走了。 现在洛娥越来越像大管家了,在有些事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偏她有理,谁也说不过去。 观看四周,确定洛娥没有回来,苏芮像饿死鬼一样拿过肉饼大口啃起来,油香满嘴,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一个接一个,吃得眼睛发亮,双唇泛油。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云济熟稔的为她倒好茶水,备好帕子,在她伸手的时候递给她。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个,心满意足的靠在软枕上,云济伸手为她擦拭掉嘴上没擦去的芝麻问:“不生气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还要坐许久的月子呢,苏芮全指望云济给自己带好吃的,哪里还敢生气。 “我没生气,只是许久不见你了,想你得紧,你摸,想得心都疼了。”苏芮拉过他的手放在心口。 强劲得很,哪里有疼。 只是那地方比过去更加柔软且大了。 心欲翻起,云济忙抽回手。 见他反应这般大,苏芮一愣。 再看他,耳根子又红了。 她就是顺手顺口而已,都没做什么呢,他就脸红脖子粗的了。 莫不是太久没有所以……憋不住了? 她身体虽恢复了大半,但到底还在月子里,可来不得那事,不敢挑逗云济,苏芮假做没发现异常的转移话题问:“那日王爷和唐大将军说了什么?” 深呼了几口气,云济让自己尽量平静道:“没说什么,只是将如今局面告知唐大将军,以他的官职,手中所握着的兵权,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那唐大将军如何说?” 云济摇头,“他没说,于他而言,的确是难事。” “他还在犹豫,那会不会依旧选择隆亲王府?”如果唐大将军还是选择隆亲王府,不仅仅是唐俞橦会被献祭,对于云济来说也是多了一大阻碍,毕竟唐大将军手中握着漠北军。 “他应是不会选隆亲王府的,便是选,也无用。” 见云济这般笃定,苏芮疑惑,随后想到什么问:“狼崽子得成了?” 云济没有回答,只是从袖袋里拿出几封书信。 苏芮接过打开,是隆亲王和戎狄以及东月之间的书信,但其中并没有涉及国家军务的实质性东西。 “这只是一部分,关键的,还在唐承手中。” 苏芮并不意外,狼崽子必然会留一手确保自己不会被卸磨杀驴,不到兑现那日,他不会拿出来的。 “能确定他手中的是真?”苏芮问。 云济点头。 有了这书信,就是有了通敌卖国的证据,顺着往下查,那些事很快就能拔起萝卜带出泥来。 隆亲王府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除掉隆亲王府,就是断了林皇后和林家一臂。 至于唐大将军,就看他如何选了,苏芮更希望,他能为唐俞橦选择一条路。 第275章 谁也保不住,也没必要保 翌日。 天还未大亮,苏芮就听到了外面有动静。 迷迷糊糊睁开眼,云济已经穿好了外衫。 “出什么事了?”苏芮声音沙哑问。 云济整理着衣领,言简意赅道:“唐大将军来了。” 上次来是试探犹豫,这次来……怕是决定了。 苏芮没想到这么快,昨日才和云济说起,今早唐大将军就来了,还是天还未明之际,这是唯恐在赶不上云济在府上的时候? “是不是隆亲王那边有动静了?” 云济点头,“昨夜隆亲王便启程回京了。” 待隆亲王回京,渭城为围困的事就要有个结果了,唐俞橦和二皇子的婚事也同样,所以,唐大将军没有再犹豫的时间了。 苏芮不能出门,只能将云济送出里屋,坐在窗前等。 云济一路快步赶到正堂,唐大将军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云济到,起身行礼。 “大将军不必多礼。”云济坐上上首,开门见山问:“今日大将军清早前来,想必是已经有了决断。” 唐大将军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是,王爷说得对,我想要独善其身是痴心妄想,所以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个不情之请。” “将军但说无妨。” “一,解除小女同二皇子之间的婚约,二,日后放隆亲王府一条生路。” “第一个,本王可以答应大将军,但第二个,不可。” “为何?”唐大将军不明白,虽是敌对,但若云济得胜,给隆亲王府一条生路并不是坏事,若反之,便也不用他放这一手了。 他可以为了橦橦,选择云济,站在隆亲王府的对立面,但却不能看着隆亲王府数百人全然不顾。 即便困难,他也想有一个两全之法,即便这样的两全并不多。 云济没有直接回答唐大将军,而是将带来的信件亲手递给他。 唐大将军疑惑接过,当打开的一瞬间,瞳孔就震动了。 扫过一封又一封信,唐大将军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双手发抖。 大哥的笔迹,他最是认得,即便这信上的笔迹刻意换了写法,可他依旧能一眼就认出来。 而且,他知晓,这不是大哥和戎狄依旧东月最初的通信,因为最初两方必然是谨慎试探的,需要用真实的字迹互相拿捏,这应是中后期的了。 虽信上没有明确的写明勾结,可唐大将军镇守漠北十年,最是了解其中,就从书信上写的在结合时间,就能知晓发生了什么。 甚至,不必说他也知晓,这只是书信的一小部分。 隆亲王通敌叛国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且不止隆亲王,还有手下许多唐家人。 整个唐家,早已经烂穿了。 虽知晓隆亲王做过通敌,残杀同胞,鱼肉百姓的事,可到底没有证据,一母同胞,即便唐大将军同其割袍断义,但任由期望,期望隆亲王所做错事不多,期望他和唐家还有一条生路。 可结果,谁也保不住,也没必要保。 云济如今才给他看这信,是给他机会。 颤抖的手将信放下,唐大将军站起身,声音哽咽得沙哑道:“橦橦还在睡,辰时我将她送来,日后请苏侧妃多多照顾。” 云济应下,给唐大将军时间去处理他该处理的事。 将唐俞橦送进了雍亲王后,唐大将军便再无了后顾之忧,大刀阔斧的断绝自己和隆亲王府之间的一切联系,连带着和隆亲王府合并的大将军府都拆了。 隆亲王赶回盛京的时候只看到一片废墟,气得发丝都立了起来,一路冲进王府内,朝着长宁的院子奔去。 “你在府上做什么吃得,你二叔如此做你便就看着?”进院门隆亲王就咆哮起来,可没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隆亲王怒上心头,以为长宁又和那些男宠混账得不知天昏地暗了,加快脚步就要往门里去。 “祖父!” 身后传来狼崽子的喊声。 没等回头,狼崽子已经快跑到了隆亲王跟前,伸开双臂拦住他道:“祖父,不是母亲不想阻拦唐大将军,是母亲没法阻拦。” 隆亲王对眼前这个野种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长宁的病症需要挡箭牌,而她挺喜欢这野种,当个玩意也无所谓,而且这野种倒是机灵,隆亲王便也放任几分,日后是唐家人,也许能起作用。 但如今,他竟挡着自己的路,自也是没好气的,伸手就直接把人掀开。 可即便被掀翻在地,摔得头晕眼花,嘴角还破了血,狼崽子还是扑过来抓住隆亲王的腿哭喊道:“祖父别!别这样闯进去,会吓到母亲的,母亲她……母亲她疯了。” 疯了? 隆亲王不相信长宁居然会疯,抬脚拖着抓住自己的狼崽子就推开门迈步进门去。 “啊!” 一声惊声尖叫,隆亲王迅速就找到了躲在角落,只穿着一袭寝衣,披头散发,赤裸双足,双眸畏恐,浑身发抖,手中紧握着桃木剑对着自己的长宁。 这还是他那高傲如凤的女儿? “宁儿?”隆亲王唤她。 长宁一哆嗦,不断挥舞手中桃木剑嘶吼道:“滚开!滚开!我不要!不要吃我!不是我害的你们,不是!滚啊!” 隆亲王被震住。 还没反应,长宁忽然哭起来,跪地哀求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的。” “学狗叫?我可以的!” 说着长宁就趴下去,学着狗的样子爬过来汪汪叫。 “不够?我脱衣服,我脱!”说着长宁就要去身上都寝衣脱下。 “母亲,不可啊!”狼崽子扑上去,死死抓住长宁的衣服,哭求道:“母亲,是祖父啊,是祖父回来了,没事了。” 长宁却听不见,不断要脱衣服,被阻拦后朝着狼崽子嘶吼着伸手推开他。 就在拉起寝衣,已经露出大腿的时候,隆亲王伸手一劈,将长宁劈晕过去。 看着她这模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孙儿也不知,突然有一日母亲就说府上有鬼,说兖州军的冤魂要生啖了她,请了不少神婆道士来,可情况越来越严重,突然一日夜里就疯了,太医来过几次,都束手无策。” 隆亲王不曾想自己才出门一趟,变故就如此之大。 正头疼,近卫跑进来小声说了什么。 顾不得疯了的长宁,隆亲王立即返身往外去。 第276章 臣要奏,隆亲王通敌卖国 一路急冲回书房,手里提着包袱的唐大将军已经站在书房内了。 冲进门,隆亲王就一拳狠狠的砸在唐大将军脸上。 唐大将军没有躲,任由这重重一拳打在自己脸上,打得一个踉跄,口角破血,只是抬手擦了擦。 见他如此,隆亲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吼道:“你就是要毁了我们唐家是不是?唐铮,别忘了,你也姓唐!” “唐家,是我毁的吗?”唐大将军反问。 隆亲王气急败坏,压根没听出唐大将军反问里失望至极的语气,话赶话道:“难道不是吗?就为了橦橦,为了一个女儿而已,你便就要将唐家百年基业弃置不顾!” “一个女儿而已?所以,在你心中,橦橦一直以来都只是其中一个而已,甚至,只是棋子,你才会这些年那般培养她,圈禁她,是吗?” 被道破心声,隆亲王心虚的别过眼,死撑着道:“我没如此想,橦橦也是我侄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同宁儿无异,我亦不愿她如此,但……事已至此,为了唐家,牺牲在所难免,老二,你年岁不大,再生几个也不是问题。” “所以,宁儿疯了,你打算如何处理她呢?” 自然是幽闭在家,或者解决掉,不管如何,不能让外人知晓长宁疯了,丢了脸面。 这想法一出,再对上唐大将军将自己看透的眼神,隆亲王一时之间怔愣住了。 长宁是他最宠爱的幼女,也是他唯一一个从小自己带在身边,一直养到十来岁的孩子,因此,对她总是更加放纵,觉得天底下一切最好的都该是她的。 可当她疯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事将她处理掉。 “我今日前来,并非来同隆亲王你轮对错,我已选择,日后,你我之间便是敌人。”说完,唐大将军将手中的包袱往书桌上扔去。 包袱散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 有小时候隆亲王给他做的木剑,有雕刻唐字的身份玉佩,有调度唐家府兵的令牌,也有一道刻着唐字的虎符…… 几十样东西,都是唐大将军和隆亲王府有所牵连的,现在,全数奉还。 摸了摸被打得已经肿起的脸,唐大将军道:“这一拳,当还了隆亲王多年教养之恩。” 说完,拱手深深一拜,拜别了兄弟之情。 看着书桌上的东西,隆亲王瞳孔抖动不停,看着大步流星已经走出门,往外去的唐大将军怒喝道:“来人,抓住他!” 府兵得令立即出击,但唐大将军也带着近卫,一下子两方人马就打成了一团,一路从王府内打到王府门外,颇大的动静惊得四周的邻居都派人出来查看。 眼看着见红受伤,双方打得是非要你死我活了,巡防营的人才骑马赶到,将两方人马分开。 至此,隆亲王和唐大将军因站队不同大打出手,兄弟反目的事当日就传开了。 而隆亲王府内,隆亲王还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东西。 从此次被出盛京隆亲王便一直心绪不宁,回城更是,如今,似乎一切都印证了。 “来人。” …… 七月十三,乌云密布。 早朝时辰更是黑压一片,让人心中难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特别是见云济和唐大将军走在一起,隆亲王走在另一侧,彼此之间虽并无任何接触,却感觉无声对抗着。 后面的百官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但也有已经站在二皇子一派的,靠近二皇子谨慎的探问。 “谁知晓呢,本殿这些日子都在林家同外祖父学习,偏唐大将军看不上本殿这个女婿。”二皇子语气里都是无奈,但表情依旧吊儿郎当,好似此事和自己并无什么关系。 同行的林家官员彼此交换眼神,都是不可言说。 对于这个二皇子,林家一脉都瞧不上,跟已逝的大皇子根本没有可比性,完全就是云泥之别,偏又再无可扶持的皇子,只能一忍再忍。 唐大将军多重要的一个人,明明婚事都已经定下来,日后必然能将漠北大军握在手中,偏他将唐俞橦弄成了那般模样,逼得唐大将军倒戈,给云济做了嫁衣,简直蠢货一个。 二皇子并非没注意到那些林家官员的眼神,却依旧痞像不减。 林家上下,无一人看得上他,即便在大部分人眼里,他和大哥都是父皇母后的嫡出子嗣,但从林皇后和林家选择培养大哥起,就已经将一切都布局好了,林家上下乃至林家牵连的那些世家都将大哥视为储君,而把他赶出去,除了私心也是为了大哥铺路,杜绝其他人想要拥护他的心思,所以,这些年他的名声自然不好。 即便如今大哥死了,他被迎回来,成为了唯一的嫡系皇子,但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改变。 服的也从来不是他,是林皇后,是林太师,是林家。 他们要的就是如此,这般他才是一个合格的傀儡。 所以,他现在自然该尽职尽心的做好傀儡该做的。 各怀心思的走进金銮殿,虽皇上不上朝,但早朝依旧举行,议论之事由文书记录交由上书台,整合之后送入后宫由林皇后过目。 每日事务汇报完毕后,太监挥动手中浮尘,依旧如皇上早朝一般高声喊:“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就在太监以为又和平日里一样,准备喊退朝的时候,一道身影从武将队伍里站了出来。 “臣,有事上奏。” 早已经习惯事务不在早朝上上奏的百官怔愣了一下才看过去,那站出来的不正是回京后第一日来上朝的唐大将军吗? 见是唐大将军,太监也慌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立即眼神示意徒弟去通报林皇后之后才不熟练的问:“唐大将军有何事启奏啊?” “臣要奏,隆亲王通敌卖国。” 第277章 唐大将军有证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的人都瞪大了双眼。 不是因为唐大将军的话有多石破天惊,毕竟这事闹了这么久,永安侯一直不落罪名处置就是因为云济一直咬着不放,而且其中真假,都是各有猜测,也料想到总有一日会摆到明面上来。 但怎么都没想到,竟是唐大将军站出来大义灭亲。 两人同胞兄弟,唐大将军更算是隆亲王一手养大的,由他来状告隆亲王,这也太杀人诛心了。 众人不由得纷纷看向隆亲王。 隆亲王气得怒目圆瞪,挥袖怒呵:“简直胡言乱语!你有证据吗?诬告亲王,当处二十大板。” 看隆亲王的反应,显然也是被这个弟弟气坏了。 前几日隆亲王府的府兵和唐大将军的人一路从隆亲王府打出来,个个都杀红了眼,非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事不少人都知晓,如今再看两人这针尖对麦芒的样子,可见真是兄弟决裂了。 而唐大将军却压根听不到隆亲王怒吼一样,不紧不慢继续奏道:“隆亲王勾结他国故作不敌,残害边关将士百姓,再轻易攻打收回失地,获得军功权势,陷害忠良,为巩固权势,勾结戎狄东月将雍亲王乃至三万兖州军引入渭城围攻,阻断粮道通信,意图围困至死且送上长渡关及三座城池与东月国作为利益。” 说得这样详细,不少人开始怀疑。 虽说闹了这么久,谣言满天飞,也有不少怀疑隆亲王的,但朝堂上,不仅仅是已经站在林家这边的,一些尚未站队的也对隆亲王卖国一事并不相信。 哪怕隆亲王这些年蛮横,但当年是他护住了大赵的边陲,也和东月结下死仇,和谁勾结也不会和东月勾结的。 即使现在有所怀疑,也还是持观望态度,无人开口。 “空口白牙,自是随你编造。”隆亲王冷哼,看了一眼站在首位的云济讥笑道:“唐大将军是找到明主了,急于投诚,可也不该六亲不认,血口喷人啊。” “圣上跟前,岂敢胡言。”唐大将军说着双手朝着龙椅的地方拜去,刚刚还在想皇上哪里在这儿的人才反应过来。 长久皇上不上朝,早已经忘了,即便皇上不在,龙椅还在,而皇上的威仪虽过了许久,可想起来还是一个个背脊发凉。 即便皇上尚在病中,却也不是耳聋眼瞎的。 “下官既敢奏请圣听,自是有证为实。” 唐大将军有证据! 百官的眼睛都亮了,难不成真是隆亲王通敌卖国?还是林…… 有些胆大的悄悄望向二皇子。 二皇子却仿佛事不关己,反倒是比他们还好奇的观望这热闹,就差手里再握一把瓜子了,半点不担心自己都左膀右臂被削去一只。 当然,大部分都视线还是汇聚在唐大将军身上的。 看着他从怀中掏出数封开封了的信封。 看到信封的一角的时候,隆亲王的脸色就已经变了,双眸震惊到愤怒再到本能的想要上前去抢夺,云济不紧不慢问一句:“隆亲王想要抢夺?” 点破隆亲王,面对看过来的眼神,隆亲王硬撑道:“本王只是想要看清,这所谓的证据是个什么东西,倒是雍亲王,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云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谁反应大,似乎一眼就明。 隆亲王被噎住时,唐大将军已经将信封里的信纸抽了出来,展开在众人面前。 事关通敌卖国,即便隆亲王现如今是二皇子一派的亲信,可朝上还有几位肱骨老臣,今日都齐齐来上朝了。 他们年纪大,故而需要走近了看。 一行行仔细扫过信纸上的文字,个个是脸色逐渐变化,其中一个脾气暴的老太傅抬手就把手里盘着的核桃朝着隆亲王砸过去骂:“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这书信你作何解释?” 听老太傅都骂了,可见这信还真是真的,不少大臣都立即围上来看。 并无具体事件,但却能说明,写信之人和戎狄以及东月之间有交流往来,而且关系不浅。 “有何好解释的,这字迹都不是本王的,也妄图把卖国的帽子扣在本王头上,雍亲王,这是朝堂,不是三岁小孩过家家的地方。” 同朝为官多年,即便隆亲王之前常年都是在边陲,但折子是会传回盛京的,上书台的人都是见过隆亲王的字的,的确和这信上的字迹没有半点相似。 “擅书法者,伪装笔迹并非难事。”云济道。 隆亲王笑了,笑声极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雍亲王也说了,擅书法者可伪装笔迹,本王是个武将,书法并不精通不说,你如何能说这书信是本王写的?” “本王何时说这信是隆亲王写的了?”云济一脸莫名。 是啊,无论是云济还是唐大将军都没说这信是隆亲王写的,只是老太傅看了信砸了他两个核桃而已。 “你这是故意误导!”隆亲王怒红脸指着云济,暗骂假和尚真是心眼子多,三两句话竟被他给绕进去了。 云济不回答,只是依旧淡看着。 唐大将军将信交给老太傅仔细分析,看向隆亲王道:“这信,的确不能证明就是隆亲王你所写,但余下的,希望隆亲王也能解释得过去。” 余下的? 还有信? 就在众人好奇信在哪里时,太监领着一个小孩从外面走进来。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信和隆亲王以及唐大将军身上,谁都没有注意到有孩子走进来,直到这孩子走到了眼跟前,不少人觉得熟悉。 “你怎么在此?”隆亲王怒问。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不见是陈友明和周瑶所生,后被长宁养在膝下的那个奸生子吗? 而狼崽子没有回答隆亲王,而是朝着龙椅行了大礼后才直起身道:“小儿前来,是为边陲百姓,兖州惨死的将士要一个公道。” 意识到什么,隆亲王伸手就要来抓狼崽子,却被唐大将军当场拦住。 狼崽子灵活的退到几个老臣身边,从袖袋里掏出十多封信,有开封的,有没开的,但从信封褪色程度看来,比唐大将军先前拿的几封信都要年岁长些。 第278章 全看林皇后想不想保隆亲王 老太傅一把拿过信,先将开封了的信纸拿出来。 一共五封信,三封东月的,两封戎狄的,都是常年和大赵打交道的,文字相差并不算太大,而大赵官员为了截取情报,也都是要学两方的文字的。 只粗粗扫一眼,都纷纷大惊失色。 这上面写的是七年前边陲的一场恶战。 当时距离和东月上一次恶战已经是两年了,边陲一直风平浪静,皇上已有了消减兵力的打算,将隆亲王召回京中欲要商议。 却不料,东月联合戎狄,突然进攻,边陲来不及反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数万,两方联合却一路直捣。 已经快到盛京的隆亲王当下就抗旨返回,只带了数千兵将日夜不休的奔回,赶在两方联合杀入第五座城池的时候抵挡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虽当时前线已经溃不成军,但隆亲王的到达振奋军心,连百姓也加入其中,最终以少胜多,将两方赶出了边关。 为民抗旨,驱赶敌军,以少胜多等名号连带着隆亲王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大赵,至此隆亲王在大赵百姓眼中那就是天兵神将,是大赵的护国神,皇上也没有降罪隆亲王抗旨一事,反倒嘉奖封赏,隆亲王和整个唐家更上一层楼。 一片欢快之中,都忘了,虽是将东月和戎狄的联合军赶了出去,可他们连下四城,烧杀抢掠让大赵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戎狄靠着抢得到粮食和俘虏过了两个冬日,而东月则是利用大批的俘虏做苦力发展,而大赵却因此伤了元气,皇上病情也是在当时加重的。 等到双方几经交涉了两年退回俘虏的时候,数万人最后只活着回来了两千人,且都骨瘦如柴,满身病痛,没多久,都死了。 至此,这事就再无一人提起了,完完全全掩盖在隆亲王府的迅速腾起之下。 可如今,看这些信中内容,再结合当初种种,终于得知真相。 什么为民抗旨,什么驱赶敌军,什么以少胜多,都是早就商量好的交易,彼此互惠互利,只有国家遭受了的大笔损失,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成了垫脚石。 而前段时间兖州军被困渭城,何尝不是故技重施。 只是云济领兵死撑着,拖住了对方,而苏芮及时求援,唐大将军又当即出兵,这才没有照成更大的损失。 但从根本来说,隆亲王是想要再一次卖国求荣的。 如此之举,令在场官员无一不震怒。 即便素日里也有政见不和,党派之争,甚至其中不乏私心,但都不会危害大赵,更不会将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就那么送去给敌军残杀。 就是文官都气得脖子发粗,领兵打仗的武将当下就冲上来要打隆亲王。 隆亲王手底下的武官立即围着隆亲王阻拦,乱作一团下忙喊冤:“一个黄毛小儿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书信,就说隆亲王卖国求荣?未免儿戏!何况这信中哪里写了是写给隆亲王的了?又如何证明,这信不是伪造。” “这信是我从外祖父书房暗阁之中得到的,是我母亲长宁郡主疯癫之后亲口说出来的,发现信中涉及重大,我不知该告诉何人,这才找上了叔祖父唐大将军。”狼崽子声音稚嫩,听起来格外认真。 孩子大多不会撒谎,就算撒谎,也不会说得这样伶俐。 而隆亲王并没有反驳。 老太傅则不想听过多有的没的,将手中还没拆封的信递给身边几位老臣。 “皇后娘娘驾到。” 才撕开一个口子,门外就响起了太监的唱喊声。 所有人纷纷转身行礼,拜见林皇后。 来的不止林皇后,还有皇上身边的统领太监福公公。 两人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额头都蒙上了细细密密的汗,呼吸也不平稳,但林皇后并不休息,急步走上矮于龙椅的凤位,问:“太监来报,唐大将军状告隆亲王通敌卖国,此事当真?” “回娘娘,此事千真万确,臣有书信为证,隆亲王府养子唐承亦发现暗阁书信。”唐大将军直身回禀。 “速速取来。”林皇后着急命令。 福公公立即走下云台,从各个官员手中拿过传看的信纸,一同奉给林皇后。 看过一封又一封书信,林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敢置信的看向隆亲王问:“隆亲王,此事你作何解释?” “臣,冤枉。”一阵子没开口的隆亲王朝着林皇后就大喊起来。“臣忠君爱国,二十多载杀敌无数,不敢论功,但问心无愧,绝不会做出通敌卖国,草菅将士之命的事来,望娘娘明鉴。” 林皇后并不因此相信,而是抖了抖手中的信纸质问:“那这信呢?” “这信臣不知从何的来,臣与东月有血海深仇,岂会通信,戎狄同样,这小儿说是从臣书房暗格得来的书信,可臣书房并无任何暗格,他言,是臣前些日子疯魔的女儿告知,可臣的女儿已经神志不清,会说什么,又能信吗?不过是勾结一气前来陷害臣罢了,臣怀疑,臣女突然疯魔亦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我没有说谎,皇后娘娘,我没有说话,是母亲说的,也是母亲说暗阁如何打开,我才打得开的,书信就是从里面发现的。”狼崽子着急的喊起来,见林皇后似乎并不信任自己,忙反手指向老臣手里还未开封的信封喊:“还有,这里还有,肯定有证据证明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暗道不好。 可没等唐大将军开口,林皇后便先一步道:“既如此,来人,随长宁郡主养子前往隆亲王府,查看是否真有暗阁,未开封的书信亦呈上来本宫亲自过目。” 此话一出,便没来回转之地。 隆亲王已是二皇子一脉,而林皇后是二皇子母后,如今情况,自会为二皇子考虑,未必会秉公处理。 这派出的人跟着狼崽子去了,是不是有暗阁全看林皇后想不想保隆亲王,那未开封的信也是一样。 林皇后看了,说是不足为证,谁又能去质疑呢。 因此,刚刚福公公来收信的时候,几位老臣都心照不宣的把手中的信藏在了身后。 可如今点破,林皇后又开了口,自然不能再藏了。 只能看向云济和唐大将军,看他们是否还有后招。 这才发现,云济不见了! 第279章 证据确凿 方才人明明在这儿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您当心脚下。” 正奇怪,就听身后传来云济恭敬的声音。 如今何人能让云济这般毕恭毕敬? 纷纷转过身看去,只见云济掺扶着一个身子佝偻,发丝全白,留着一把山羊胡的小老头。 众人奇异,云济这时候怎么去搀扶一个小老头来,难不成是什么重要的证人。 奇怪之际,都没注意到,凤位之上的林皇后脸色微弱的变了变。 “劳烦王爷了,这年纪大了,就不中用了,走几步都困难。”老头感慨的自嘲,声音却倒是中气十足。 但这声音,让朝上一些人身子猛然震了震。 几个老臣都神情激动起来,一向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严大人更是激动得同手同脚的跑上前,抖动的嘴几番张开才最终含泪吐出两个含糊的字:“老…老师。” 老师? 严大人幼年时期曾是太子伴读,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两人师出一门,他唤眼前的小老头老师,那这小老头岂不就是…… 告老还乡的王老太师! “五十多岁的人了,都三品大员了,还这样眼窝子浅。”王老太师嘴上说教,可语气却都是爱护,如老父亲终得见多年未见的儿子。 “是是是,学生无用。”一边答应,一边泪珠子就往下掉,严大人顾不得平日里的礼数,抬起袖子就把眼泪鼻涕一把擦掉,尽量沉稳的关切问:“老师身体近来可还好。” “土埋脖子的人了,好不好都那样了,年纪大了,就容易思念过往,便求着雍亲王让人将老夫带来盛京故地重游一番,谁知,这才来,还没见着皇上呢,就遇上了今日之事。” 得意门生自然和老师是有默契的,当下就听明白了,立即退了一步,不阻碍王老太师的路。 而没了严大人的阻挡,林皇后和王老太师视线对上,心底发慌。 王老太师缓步走近,朝着林皇后行礼要拜。 林皇后忙站起身,快步往下扶住要往下拜的王老太师道:“老太师且莫折煞了我。” “君臣有别,娘娘是中宫皇后,乃是君。” “您对我亦师亦父,使不得啊。”林皇后可不敢受王老太师的大礼,便是在皇上跟前,王老太师也是从不需行礼的。 皇上都受不得到,皇后受了,岂不僭越。 何况王老太师虽早就告老还乡,府上老小一应全数带走,但他学生众多,如今都已经是朝堂上下的中流砥柱了。 只是王老太师多年不管朝堂之事,云济竟能说动他,将儿子王无为放给他,林皇后是意外的,但也一直盯着,并不见王老太师有任何插手的意思。 却不曾想,今日云济竟能不声不响的直接将人带来。 是王无为! 他用王无为混淆了视线,暗地里将王老太师带进盛京。 可见,今日是非要削掉隆亲王府这一臂了。 “既然娘娘如此说,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王老太师起身,看了眼隆亲王,问:“来时就听到唐大将军状告隆亲王通敌一事,是真是假啊?” “还在调问之中。”林皇后回答。 “回王老太师,下官有书信为证,开启的信纸上言明了七年前东月同戎狄联合进攻乃为同隆亲王勾结计划,还有未曾开启的信件,不知其中如何。”唐大将军拱手相告。 王老太师看了一眼福公公手上的信纸,本能的,福公公立即奉上。 王老太师接过查看一番,脸色沉重的抬起眼问林皇后:“老夫虽已是古稀,但还未眼花,不知这未开启的信件老夫可否查看一二?” 话都出了口,林皇后哪里能拒绝。 便是今日林太师在,也是阻拦不住的。 “自然。”林皇后应答。 话音都没落地,几个老臣就已经将自己藏着的信封都拿出来递到了王老太师跟前,混浊却激动的眼仿佛在说:老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王老太师只当未见,拿过信封,当着众人的面,一一拆开,拿出里面的信纸。 查看完一封,就递给林皇后一封。 林皇后看完,不得不递给云济,再依次往下传阅。 王老太师看完最后一封的时候,前几封已经传完,虽没看到后面的信,可这几封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 这是最初的信件,虽封着,但仔细看能看出,是拆开后又封存上的,为的就是留存把柄,其中还有一封不是后封的,是隆亲王的笔迹,是写完了却没有送出去的信,但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险些,险些连漠北都要被一次阴谋的洗劫,至于隆亲王为何没有选择送出这封信,不得而知,如今也没人想要知晓。 隆亲王卖国求荣已经是证据确凿了。 “不是还有暗阁吗?”王老太师提醒。 林皇后神色隐忍下,立即吩咐道:“拿下隆亲王,着大理寺立即前往隆亲王府搜查。” 一声令下,羽林卫立即冲进来,将隆亲王及其身边的将领一并拿下。 隆亲王没有反抗,只是被带走之前死死的盯着唐大将军。 似是恨。 但唐大将军明白,他是想要最后记住自己。 事已至此,不用盯,自然就有人知晓该怎么办。 早朝迅速散去,林皇后和云济陪着王老太师一并前往养心殿看望皇上。 帷幔拉看,看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活死人一样的皇上,即便是来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王老太师也是惊得险些摔下去,全得云济及时托住。 自诩土埋脖子,早看淡生死的王老太师此刻止不住的泪水涌出,看着皇上既愤又悲,破口大骂:“死兔崽子!老子早就嘱咐过你,不可劳累,不可激进,不可糊涂,你一个字都不听,固执己见,消耗身体,如今半死不活的躺在这个做甚,不如早死早脱身。” 骂一顿还不够,王老太师越骂越难听,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来了,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在朝堂上老太师的样。 但林皇后和云济早已经不觉奇怪,云济看向林皇后低声道:“可否同娘娘借一步说话。” 第280章 娘?你是谁的娘? 看了一眼活死人的皇上,林皇后也不担心留下王老太师能够如何,微微颔首同云济前后退出了养心殿。 站在殿外,此刻骄阳升起,照耀在金砖上,金光闪耀,仿佛这皇宫的荣耀从未改变。 “能不声不响就将王老太师请来,你的手段心计是越来越厉害了,今日大获全胜呢。”看着那无法阻止上升的骄阳,林皇后罕见的眼中有些怒意。 “是娘娘和林家本也不想保隆亲王。”云济点破。 林皇后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猜到了。 的确,她和林家对隆亲王都是想要用过再步蚕食,此番云济紧咬着不肯放,也生了弃车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云济这一刀砍得这样干净利落。 “本宫确实不曾想到唐大将军会大义灭亲。”即便唐俞橦被老二弄得那般,林皇后也没想到唐大将军会因为一个已经无用的女儿投到云济阵营,亲手将隆亲王拽下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想来娘娘是无法真切体会的。” 这是在讽刺她,即便生了两个孩子依旧不算一个合格的母亲。 然而,对此,林皇后并不在乎。 恰在此时,王老太师从殿内走来出来,“皇后娘娘,老夫年老不便,先行告辞了。” “老太师当心身体,秋季凉爽,多在京中留些时日,不急着回。”林皇后客套的关切,仿佛一如十多年前。 王老太师看着眼前这个十多年如一日的女子,从当初的警惕,埋怨,到如今已经是佩服了。 佩服她的心胸胆识,行事果断,冷血理智,都不是他那早死女儿能够比拟得上的。 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又束缚在林家。 然,事到如今,多言无益,王老太师只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便由着云济搀扶着往外走。 看着两人走远,若非王老太师太老了,林皇后都要以为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皇上和王老太师并肩而行的时候。 当年逼走王老太师费了极大功夫,如今,这般轻巧就回来了,真叫人不爽。 “娘娘,大理寺着人来问,隆亲王的事如何办?”幽兰小声询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有了林皇后的吩咐,大理寺办事自然是无所顾忌,有证据,隆亲王府又无人阻拦,再加之早已经准备好的各种俘虏铁证,三日时间,隆亲王通敌叛国,卖国求荣的罪名就落了个瓷实。 只是没等判刑,隆亲王就在牢中服毒自缢了。 谁送的毒药,什么时候自缢的,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大理寺卿因此吓得是几夜都没睡好觉,好在,林皇后没有追究监管不力的罪名。 为了将功补过,大理寺上下更加用心。 虽隆亲王自缢了,但为平民愤,还是五马分尸后挂在城门外曝尸数日。 隆亲王府抄家,一百多口人,涉及勾结的通通下狱彻查,该斩首的斩首,该处刑的处刑,该流放的流放。 不涉及其中的,男子流放宁古塔做苦徭,女子皆充做军奴。 而唐大将军早已经同隆亲王决裂,出兵驰援云济拯救长渡关有功,又大义灭亲,并不受隆亲王的牵连,但到底一母同胞,唐大将军自辞去此番军功。 狼崽子算不得真正的唐家人,又因年幼且拿出隆亲王叛国罪证,将功抵过,再加上隆亲王虽卖国,但早年军功赫赫,亦保卫了大赵,由王老太师开口,念及多年军功,将狼崽子记为唐家人,亲王降为侯爵,由狼崽子继承,以表皇上恩威并施,仁心治国。 一切落定,上门抓人。 看到无数官兵蜂拥进来,不顾哭喊央求的抓人,就连疯癫了的长宁都被如一条破棉被一样拽出来,站在狼崽子身边的周瑶半点不惧,反倒是觉得这些官兵下手不够狠,速度慢,快点将人都抓干净了,她才好做她的老夫人。 虽然隆亲王变成了隆丰侯府,自己也从王府老夫人变成了侯府老夫人,相差了不少,但事已至此,勉强也能接受。 日后这侯府就全凭她当家做主了。 苏芮那个贱人是侧妃又如何,还不是个妾而已,而自己,是老夫人了。 以为找到狼崽子就能将她至于万劫不复之地,哼,可笑,这分明是给她送好日子来,叫苏芮知晓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都脚,不知才从鬼门关回来的她会不会一下气死过去。 就在周瑶得意洋洋臆想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抓住她拽了一把。 看清楚是抓人的官兵,周瑶立即呵斥道:“瞎了你的狗眼了,本夫人你也敢抓?” 官兵倒是一下被她给唬住了,顿下动作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仆人装束的女子,嘲笑道:“你是哪门子的夫人?叛国贼唐云的夫人?” “你放屁!”她怎么能是隆亲王的夫人,那不是想要她被拖去千刀万剐。“我乃隆丰侯生母,是这侯府的夫人!” 的确都知晓狼崽子的生母是永安侯府夫人和山匪林川苟且的女儿,后被长宁纳入隆亲王府给陈友明为妾,但官兵并未见过周瑶,就算以前见过,如今也不会觉得眼前这个干瘦如柴,面色蜡黄,瞧着三四十岁的人是周瑶。 但见其站在狼崽子身边不远,官兵还是询问的看向狼崽子。 狼崽子转过来问:“怎么了?” 周瑶当即委屈的指着官兵喊:“承儿,你快来管管啊,这个狗东西竟要将娘也给抓走,真是不将咱们侯府放在眼里。” 见周瑶这样同狼崽子说话,官兵也慌乱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这位新晋侯爷。 即便狼崽子是捡了隆亲王的漏,现下这隆亲王府也一贫如洗了,但好歹得了爵位,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得罪的。 “娘?你是谁的娘?”狼崽子疑惑问。 周瑶本以为他会立即给自己出头,被他这一问,愣住一瞬急道:“承儿,你糊涂了?我是你娘啊,是你娘周瑶啊。” “本侯的生母的确姓周名瑶,但本侯生母早在一月前就被长宁郡主折磨致死了,你如何能是本侯的娘呢?” 第281章 此生他们大抵都不会再相见了 周瑶瞳孔地震。 就算再傻,这会也明白过来了。 狼崽子是装的,是骗她的,从骗她装死那天起就已经想好了要卸磨杀驴。 “孽种!你骗我!我没死!我没死!我是你娘,我是周瑶!”周瑶嘶吼挣扎着要往狼崽子这冲过来,还没完全松开手的官兵本能抓住她。 狼崽子却是冷冰冰看着她,“哪里来的疯子,本侯生母已死,族谱上已经划名,官府也已经消了户籍,更何况,本侯姓唐,非陈更非周,也不会是林。” 没想到狼崽子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在世间,她周瑶已经死了,无法证明自己是周瑶,自己还活着。 “孽种,你想要卸磨杀驴,你做梦,是你给长宁下药的,是你让我装鬼逼疯她的……” 狼崽子并没有阻止周瑶喊,而是颇为无奈的看向抓着周瑶的官兵道:“许是接受不了要被罚为军奴的事实,疯了,劳烦你们,多有照顾。” 说完,狼崽子将一袋银子放在官兵手里。 官兵虽只是小吏,但在底层摸爬滚打,哪个不是有几分精明的。 隆亲王通敌叛国是事实,整个隆亲王府已经垮了,长宁也不再是当初可以横行霸道的郡主了,隆丰侯对她做过什么,真的还是假的的,谁会去追究,谁也有去信一个疯仆人的话呢。 至于这人是不是侯爷的生母,侯爷已经言明生母已死了。 “侯爷客气,本就是小人该做的。”赔笑应和这,官兵拽着周瑶就走。 周瑶哪里挣扎得过,想要继续喊,声还没出,嘴就先被堵住了,只剩下激动悲哀的呜咽声。 隆亲王府被处理的同时,另一边的永安侯府也一并进行。 彻查隆亲王的时候,连带着一直拖着永安侯也一并查了。 永安侯的那些事本就是因要咬着隆亲王才一直没让审,一松了口子,当日就查了个全乎,连带着认罪判刑一气呵成。 永安侯在并不知隆亲王通敌的情况下传递情报,不算叛国,但残害将士,失职谋私,临阵脱逃的罪名是戴得牢固的,判了秋后问斩。 永安侯府同样抄家流放,连被关在牢里梁氏也一并流放。 因为林川死无对证,雇凶杀人的证据也不足够,所以,梁氏没有被判死刑,还顶着永安侯夫人名号的她,就数罪并罚,不止流放,还要带着厚重的枷锁。 “不要!我不要去流放!是我杀了林川,杀了那些奴仆,我承认,判我死刑!”被从牢里拉出来,梁氏声嘶力竭的认罪。 可却没有人听她的,只暴力的将她往外拽。 梁氏用尽全力挣扎却是无济于事,气血上涌,心脏剧烈疼痛起来。 她咬紧牙,强撑着不让自己表现出痛苦来。 就这样,忍着,忍够几个呼吸就够了,就可以死,可以解脱…… 还不等梁氏继续想下去,就见常大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捏开梁氏的嘴,一手就将手里的救心丸塞进了她的喉咙里,逼着她不得不咽下去。 心脏揪疼立即减缓,梁氏恨红了一双眼盯着常大夫。 常大夫则是拍拍手上残留的药粉,笑道:“在下治疗心疾多年,还是有些经验的,侯夫人一点变化,在下就能判断得出是否心疾复发,放心,在下受苏侧妃之托,定保侯夫人长命百岁。” “你……”梁氏气得要呕血,偏偏在常大夫的细心调理下,身体更好了,压根就呕不出来。 长命百岁? 那是长命百岁的不断受折磨,简直是现世地狱。 可惜,现在梁氏没有权利决定自己都生死。 同样的,身为永安侯嫡子的苏烨和已经分家出去的二房三房都没能幸免于难,只有嫁出去的女儿和几个幼子得以置身事外。 流放是同隆亲王府一众一起的,一大早就用囚车拉到了城门外。 隆亲王虽死了,可百姓的愤还没消除,不少人拿了烂菜叶,臭鸡蛋,潲水等在门外,人一从囚车里放出来,就铺天盖地砸过来,也不管出来的人是谁。 当然,等人都出来后,凭着枷锁能够分辨。 那些带着厚重枷锁脚链的就是和卖国有参与的人,自然也成了重点攻击对象。 上面交代了,不急着启程,就是给了百姓们泄愤的时间,押送的官兵识趣的退到一边去闲聊,料这些人也不敢跑。 的确无人敢跑,但有身手灵活的也躲到了一边。 比如,苏烨。 他身上没有枷锁,自无人盯着他,但他却感觉到了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是早已经和他退了婚约的王家小姐。 远远的,就能看到坐在马车内望出来的她红肿了一双眼。 此一别,再无缘分。 苏烨别开眼,不继续去看,既已不是一路人,何必耽误她。 而另一道视线,苏烨没有去找寻。 只是伸手握了握挂在胸前的狼牙项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待砸得差不多了,再往下就容易出人命了的时候,官兵敲响了铜锣,拉着锁链启程流放。 浩浩荡荡百来人往外一步步离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城楼上,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苏芮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她也知晓,苏烨知晓自己在,只是没有抬头望过来而已。 许是觉得丢脸,又许是怨恨她又害了他全家,无论是什么,此生他们大抵都不会再相见了。 原本,她今日是不会来这里的。 但昨夜,她又做梦了。 又梦回那个在昏迷之中虚幻的家,苏烨捧着刚摘的桃子送到她跟前,满头大汗却笑得露出牙花子喊:“芮儿,甜,快咬一口试试。” 她还没咬,就醒了过来。 自昏迷醒来后,她便时常想,虽是一场虚幻,可是不是在另一个世间,那虚幻是真实的呢? 不知是情绪变得多愁善感,还是将梦境之中的苏烨和现实之中的叠加在了一起,又或者是一切尘埃落定,日后再难相见后的释然,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侧妃,起风了,咱们回吧。”洛娥给苏芮披上披风,小声劝说。 苏芮拢了拢披风,深吸一口气,转身道:“回吧。” 第282章 你好香 夏日难熬,可进了秋日就过得格外的快。 一转眼,两个小家伙已经近两个月,比出生的时候大了两三圈,从只会吃了睡,睡了哭外,已经对叫名字有所反应来。 大名需要礼部筛选之后才能由云济选择,如今还没选好,苏芮便给两个取了乳名。 就借由那个梦,老大叫金团,老二叫银团,又金又银也富贵,更都是苏芮喜欢的颜色。 老大金团对自己都乳名反应积极,一叫他,他就咯咯笑。 那笑声,引得所有人都跟着笑。 老二银团则恰恰相反,对乳名没什么反应,怎么逗也不笑,倒是老爱皱着小眉头,小小年纪,竟瞧着苦大仇深的,好似哪里不叫他满意。 也因着大了些的缘故,两小只的情绪好像更多了,架也打得更多。 一如既往的,是金团去招惹银团,只要躺在一起,或者抱得近了,金团就好似那闲不得,非要摸摸抓抓银团才舒服。 银团大多一开始都不搭理他,任由他弄,可这小子次次蹬鼻子上脸,别人越不反抗,他就越踩着往上,银团逼急了,一招就打得金团哇哇哭。 这不,今个是一巴掌。 小小的手准确无误的扇在了金团的脸上,手不大,劲儿倒是不小,竟是打出了声响,眼看着金团白嫩的小脸蛋上红起了小巴掌印。 一下子,金团被打懵了,顿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哭。 委屈大了,哭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 “该!叫你成日里手多脚多的。”苏芮一点不惯着,会哭的娃有奶吃在她这儿行不通。“将他两个日后都分开些。” 抱着孩子都洛娥和小茹立即各退一步,将两兄弟拉开距离,并且深刻认同苏芮的话,这两个小冤家日后可不敢放在一处了。 这一分开,银团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金团却瘪了嘴,一副委屈模样。 苏芮不搭理他,这小子脾气来的快去得一快,一会儿就又喜笑颜开了。 谁都清楚,所以谁也没搭理他。 只是抱着手中已经有些重量了的银团,洛娥想了想愁道:“侧妃,如今王爷还是这般忙,小公子们的满月没办,这百日再不办可不成。” 苏芮也知晓,这百日若是再不给两小只办就不像话了。 在大赵,小儿有三个宴。 洗三,满月和百日。 一般权贵都是办三个宴,一般官员和一些富贵人家办两个,洗三和百日,或者是满月和百日,寻常百姓家怎么样也会办上一个。 因着苏芮生完两只就血崩不醒,谁也没心思去给两小只办洗三。 待苏芮醒过来,云济又忙得脚不沾地,在隆亲王和永安侯的罪名落下,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后云济变得更加的忙。 林皇后和林家损失了隆亲王这一臂,而云济得胜归来又拉拢了唐大将军,王老太师,朝堂之上不少人的心思有了变化,特别是一些本来就没有站队的老臣,如今虽未明说,但暗地里谁都看得出,是跟着王老太师已经站在了云济这边,更何况,王老太师桃李满天下。 如今,云济和林家已经有了两分之势,其中暗流更加激涌,更何况云济如今是兖州总兵,虽兖州和盛京相隔不远,可来来回回也不是容易事,加上各种事务源源不断,云济很多时候回盛京连王府都没空进。 一个多月来,回来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留宿就更是一只手就够了。 苏芮要坐两个月子,云济又忙得没空,所以这满月也就没有办。 但百日若是再不办,对两个小东西说不过去,外面的人只怕也会拿这事做文章。 “百日必然是要办的,就算王爷忙,也要办,下个月就可以着手准备了。”到时候她也出月子了,云济不忙最好,忙得话她自己也能办下来。 “百日得用些贵重物压邪祟,侧妃,要不要用那批东月的贡品。” 苏芮看了洛娥一眼,明白她这是想要以此昭示云济打败了东月,拿东月送来的贡品给两小只压邪祟自也是承得起的。 那批贡品其实不多,是东月国那边经过短暂的夺嫡争位后死的死,逃的逃,最后由长公主扶持了年幼的弟弟登上了皇位。 那位长公主是个本事大的,自古以来都是上位容易守位难,何况还是幼帝,可长公主封了监国公主后雷厉风行,手段凌厉,半月时间就将反对势力清除干净,连其府上的一条狗都不放过。 杀伐果决,很快就镇住了混乱的东月,不等休养,转头就开始向外接触,首先接触的就是刚刚打过不太光彩一仗的大赵。 长公主大方承认东月的行径,将同隆亲王勾结的势力斩杀干净,连带着赔礼的贡品和那些头颅一并送来大赵。 云济是当时主帅,又是一品亲王,这贡品自然的也就分了一份来雍亲王府。 苏芮亲自过目的,东西不多,但样样贵重,足见东月的财力雄厚。 这份赔礼之中还带着警示。 “就用那个吧,百日用到的东西都另放一个库房,当心些。”苏芮说着从床头的暗柜里拿出库房的钥匙递给洛娥。 洛娥接过钥匙,正要将银团放下去办事,门外就先一步进来了。 “侧妃这屋内好香啊。” 是岳禾芸,挽着唐俞橦一起进来。 她一说香,小茹立即嗅了嗅,没闻到香味道:“岳小姐是不是闻错了?屋内并未熏香啊。” “我如今闻香料闻得多了,不会闻错的。”岳禾芸走近来,又嗅了嗅道:“是莲花香,是侧妃身上传出来的。” 小茹立即朝着苏芮嗅了嗅,的确好似也闻到了一点儿莲花的清香味,可是她贴身照顾苏芮,知晓这些日子不止屋内没有熏香,香囊也没有挂,苏芮身上就更没有香料这些东西了,怎么会有莲花香呢? 其实这香味苏芮早就闻出来了,从她清醒过来后,身上就有一点香味,只是很淡很淡,即便是她也得细细的寻闻才能辨出。 许是因为当初空明方丈给的救命药余留的,她便没有去管,本以为随着视线会消散去,可如今近两个月了,没有消散反倒更加浓郁,如今连旁人都能够闻出来了。 “嗯嗯…呜…” 正想着这事还是要解决一下的时候,哼哼唧唧的声音响了起来,望过去才看见,金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被抱在了唐俞橦的怀里,小脑袋贴着她委屈得直嗯嗯,好似在述说自己遭受的委屈。 第283章 苦倒是还没尝到 “唐小姐厚此薄彼啊,每次都只抱大公子,从不抱二公子。”岳禾芸看着已经被放在小床上的银团,啧啧的摇头可怜道:“可怜哟,唐姨姨光喜欢你哥哥。” 银团没什么反应,唐俞橦喊了起来:“不……不…不…” 不了半天,唐俞橦也蹦不出第二个字来,急得满眼焦急,额头都冒出了汗。 “她逗你呢,我们都知晓,是银团不爱被人抱着。”瞧着唐俞橦都要急哭了,苏芮忙开口劝。 知晓自己被骗了,唐俞橦瞪了岳禾芸一眼,仿佛在说,你是坏蛋。 岳禾芸被她这可爱的模样逗得直笑,忍不住夸道:“你们瞧瞧,这都会瞪我了,这才来了雍亲王府多久啊,就有这么多情绪了,想来不久的将来定然能全好。” 话是实话。 自打唐大将军将岳禾芸送到雍亲王府寄宿起,苏芮就将她安排在自己院子的侧院,从角门可以直通院内。 苏芮身体好了不少后,旁人入门就不必那么繁琐了,唐俞橦想要进屋就可以直接走进来,后院也是一样,她要去哪儿都可以。 至于前院总有人来往,且大多是男子,苏芮便不让她去,避免发生意外。 其实唐俞橦除了自己的侧院和苏芮都院子外,其他的地方都不会去,但即便是如此,也肉眼可见唐俞橦逐渐放松下来,每日都往苏芮这跑,看着苏芮和两小只,听着小茹和琉璃说八卦被洛娥说教,偶尔还有睿睿和小慧明跑来一起玩。 慢慢的,唐俞橦的就不抗拒旁人触碰了,甚至主动抱起金团,那日激动得琉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之后,进步飞速,原本僵木的脸上开始有了情绪,也能有所反应,有时像个三四岁孩子。 所以岳禾芸才会逗她,想要逼她能多说那么一两个字。 虽不是每次都能起效,但已经能让人看到希望了。 也许,也许唐俞橦真的能好。 即便不知晓在何时,但,总归有希望。 不过现在唐俞橦还听不懂岳禾芸语气里的期许,还生气她逗自己,抱着金团坐在软榻上不理人。 岳禾芸撇嘴看了看唐俞橦和金团,又看了看躺在小床上一脸老成的银团,最后看向苏芮,会心一笑道:“真好啊。” 苏芮认同。 如今的确配得上真好二字,只是不知这样的好日子能持续多久。 但得一日,便算一日,赚一日。 就这样又赚了十来日,苏芮的身体已经更胜从前了,在兖州待了许久的云济也终于得了一天真正的休沐。 但即便是终于得休息一日,也是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才往盛京赶,回到雍亲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接近申时了。 可才进门,披风都还没脱下,一碟碟糕点就摆到了软榻的矮几上, 云济莫名眼神询问苏芮。 “王爷一路赶回来,必然没吃什么东西吧。” 他的确没吃什么,但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吃完饭了,何况他路上也吃了干粮,就是垫肚子,这糕点也有点太多了。 把整个矮几都摆满了。 苏芮没想到这矮几这么小,略尴尬后撒娇道:“都不是占肚子的,而且都是我亲手做的,就盼着你回来给你尝尝呢。” 云济看透她,“是旁人都不愿吃了吧。” 被揭穿的苏芮当场黑脸。 要坐两个月子,即便第二个月子容许她可以短时间的在院内走动一下,可依旧心情烦闷,那种烦闷,是即便有人陪着也消减不去的。 有次瞧见小茹在做糕点,她便也去试了试,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竟是沉迷了进去。 刚开始所有人都还给面子,分散着将糕点吃完了,哪怕味道不是那么好,也都不打击苏芮,这导致她更加乐衷了,还举一反三的尝试各种不同的搭配。 她对食物要求是能吃就行,可旁人受不住,如今岳禾芸都七八日没登门了,账本都是让伙计送来,洛娥和小茹也不盯着她了,一看到小厨房有炊烟冒出来就变得忙碌起来,就连整日都在屋檐上趴着的黑菩萨都不见影子了。 她这几日新研究的都找不到人尝试,好不容易云济回来了,自然是立马全端出来,谁知他早已经知晓没人愿意吃她做的了。 “又是追月告的状!” 暗处躲着的追月有苦说不出,这次他可真没多嘴。 瞧她气鼓了脸的样,云济这些日子的疲倦都好似一下子都消散了,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扬了上去,伸手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苏芮期许的盯着他。 云济很想违背佛祖一次,但,实在齁甜得张不开嘴。 看他的表情,苏芮就知道,又失败了。 忙端起另一盘送到他跟前,极力推荐道:“这个我尝过,挺好吃的。” 云济点头拿起一块,吸取方才的教训,只咬了一下口,这次的确没那么齁甜,但……咸得不轻。 但好歹是咽下去了,昧着良心道:“还好。” 一向习惯性控制情绪的云济今日都没维持住表情,苏芮就知晓他是骗自己的,丧道:“看来我的确没有做吃食的天赋,还是莫浪费的好。” 虽追月没有禀告府中平日里都事,但云济知晓坐两个月子是件苦闷的事,对苏芮就更加了,难得她找到排解的方式。 “多做多摸索自然会好,日后你做好了就让人给我送去。” 苏芮顿时高兴,可还没开口,云济又补了一句:“一日只许做一样。” 多了,他也吃不消。 有一样也比没有好,苏芮当下就想开了,抬起头,讨好笑道:“谢王爷愿意受苦。” “甜和咸吃到了,苦倒是还没尝到。” “从哪儿学的这些油嘴滑舌。”苏芮蹙眉嫌弃他的同时自然的抬手敲打他的胸膛。 这一打,时隔许久接触上,两人好似身体里过了一阵电,当下都愣住了。 四目相对,气氛变得异样的发粘起来。 越看越靠近,彼此呼吸相交,唇与唇之间相隔只有短短一缝,下一刻就要触碰缠绵…… “砰!” 门被推开。 第284章 我若不道歉呢?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苏芮和云济立马转头,却见是唐俞橦闯了进来,手中拿着还没缝合好的布偶,大大的眼睛看着两人迷茫的眨啊眨。 “做……什么?”唐俞橦疑惑的吐出三个字问。 她已经能够说出简短的话了,只是有些磕磕绊绊,但很多事还是不能理解。 比如现在。 若是过去,不用苏芮解释,唐俞橦压根就不会闯进闭门的主屋来,而现在,苏芮却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他们在做什么。 尴尬得两人都默契的挪动开,苏芮立即转移话题的问:“你来找我做什么?琉璃呢?” “厨房,娃……破…” 从唐俞橦蹦出的几个字,再看她手里没缝合好的布偶,苏芮就大致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琉璃去厨房给她准备晚饭了,午休起来的她看到布偶破了就急冲来找她,结果就那么好巧不巧的,碰上了。 既来了,也就懒得再去派人找琉璃回来了,苏芮将唐俞橦拉倒桌前,拿出针线篓给一边给她缝补布偶,一边让她学着穿针引线。 两人倒是一派和谐,云济却是在软榻上如坐针毡,留着似乎显得多余,可出去,又更显不对。 好在,布偶破损的地方不大,连缝带教,半个多时辰就弄好了,琉璃也从厨房回来将唐俞橦给领走。 走时还意味深长的看了苏芮和云济一眼,在出门时小声的交代唐俞橦什么。 唐俞橦听没听懂不一定,但云济和苏芮光看表情就知晓交代的是什么,两个人都尴尬得脸发烫。 苏芮都脸皮厚些,站起身走回云济身边,含笑问:“继续吗?” 云济脸红归脸红,手却是抬起,朝着苏芮都腰而来。 “侧妃!” 还没揽上,门外又传来了小茹的喊声。 云济立即收回手,赶进来的小茹没有看到,也不知自己坏了事,只喘了两口气道:“侧妃,出事了。” “什么事?”苏芮有些烦躁。 “睿睿,他…他被隆丰侯打破了头,汩汩冒血,睿睿爹娘闹起来了。” 隆丰侯? 狼崽子! 他怎么来了,还把睿睿给打了。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芮和云济对视一眼,都立即动身。 两人是在前院闹起来的,苏芮和云济赶到的时候府上的人已经围了一圈,能听到睿睿娘的哭声以及睿睿爹的不平声。 “你就算是侯爷也不能随意打人啊,何况,我们睿睿不是下人,更不是你隆丰侯府的下人。” “王爷,侧妃来了。”小茹大嗓门远远就喊起来,众人离开退开让路,苏芮这才看到被围在里面的睿睿和狼崽子。 睿睿娘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睿睿,额头压着染血的白布,可见伤口不小,睿睿爹护在母子二人身前,挡着带着侍卫,一双眼狠厉得似要咬死所有人的狼崽子。 见苏芮和云济来,狼崽子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话。 苏芮也不问他,而是问站在一边的惠明:“这是怎么回事?” 惠明双手合十,如实相告。 因着上次举报隆亲王的事,如今的狼崽子也算是在云济这一派了,前两次也来过王府和云济商议事务,门房便没有拦他。 快走到通往内院的二道门,狼崽子让侍卫在这儿等,自己去见苏芮,不料正好睿睿和惠明从门后过听到,睿睿便拦住了隆丰侯说侧妃还在月子中,不得见外客。 狼崽子不理会他要往里走,睿睿进一步阻拦,结果惹恼了狼崽子,一拳砸过去,扳指砸破了睿睿的脑袋。 “他说你在坐月子,这都多久了,而且,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是他当我是傻子骗,我才打的他。”狼崽子理直气壮,半点不觉自己有错。 “我家侧妃要坐两个月子是云逸大师说的,府上的人都知道,小侯爷难道不知道?”小茹不依他的揭穿他。 全府上下都知晓的事,狼崽子也来过府上两次,难道就没听到一点不成。 事实上,狼崽子的确知晓这事。 但他觉得就是糊弄外人的,那岳禾芸经常来往雍亲王府,唐俞橦更是早就住进去了,他凭什么不能见她。 所以他打着见云济的幌子进府来,想着自己年纪小,还没到避讳的时候,可以溜进去见苏芮。 谁知被这独臂小萝卜头拦路。 一个下人,不过主子照拂几分,就以为自己是这王府里的主子了,竟敢拦他的路。 但念及这里的雍亲王府,苏芮又对这小萝卜头不错,便没有搭理他,谁知这小萝卜头不依不饶,还从他和那个小光头口中听出来,两个人是住在苏芮院里的。 凭什么一个下人能住在苏芮院里,自己则见都不让见? 这小萝卜头还是个孤儿,连自己都不如,凭什么被格外对待? 恨上心头,伸手就把愤恨往小萝卜头的头上去,只是忘了手上带着扳指,恰好小萝卜头又太矮,扳指破碎的同时碎裂处划破了小萝卜头的额头。 一下子,王府里的人就围了过来,他爹娘护着他,对他口诛笔伐。 “不知道。”狼崽子挑衅的看向苏芮问:“我打了他不假,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苏芮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睿睿身边,弯腰揭开睿睿娘按在睿睿额头上的白布,看了看伤口。 “睿睿没哭。”睿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芮,表示自己真没有哭。 “真勇敢。”苏芮笑夸着摸了摸他的头,落在狼崽子眼里令他狠厉更胜,云济注意到一切道:“既隆丰侯承认打伤人,自当承担损失与医药,以及道歉。” “道歉?”赔偿狼崽子无所谓,但要他给小萝卜头道歉,绝不可能。“让本侯给一个下人道歉。” “睿睿不是下人,雍亲王府也没有下人。”苏芮直起身纠正狼崽子的话。 “我若不道歉呢?” “那我们自也不能对隆丰侯你如何,但,日后还请隆丰侯少移步王府,横生事端。”苏芮的声音不强硬,但已然是给狼崽子下了谢客令,日后都不许他再无事前来了。 狼崽子气得红透一双眼,死死盯着苏芮,扯下腰间挂着的钱袋子扔在地上,转身带着侍卫就走。 第285章 日子不好,不宜亲嘴 一路冲出雍亲王府,钻进马车内坐下,狼崽子才感觉到手上刺痛。 抬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也被扳指划伤了几个口子。 同样受伤,就因为他的伤口没那小萝卜头的大,她就……不,就算他伤得比小萝卜头更重,她也不会关心他一分。 凭什么。 她对谁都好,对岳禾芸,对唐俞橦,对小光头,对独臂小萝卜头,乃至对那雍亲王府满府的下人都好,却独独不给他一点好脸色。 他想要将她关起来,只能看到他一人,看看她还能对他视而不见吗? 偏有云济挡路,他不能对她如何。 无碍,时间还长。 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二十年,他有的是时间。 并不知晓狼崽的宏伟大计,处理完睿睿的事,苏芮和云济再度回到院子已经是天开始擦黑了。 苏芮路上就吩咐了小茹穿消息出去,今夜不许人再进屋子来,云济听见了也假做不知晓,两个人就那么心照不宣的迈进屋。 气氛旖旎,苏芮反手关门,下一刻就准备贴上去。 “哇呜!” 门才刚要合上,侧屋里就传来了金团掀翻房顶的哭声。 奶娘急急忙忙抱着出来,找不到洛娥和小茹,见苏芮和云济站在房门口,只能抱着过来道:“侧妃,大公子又哭闹不停了,喂奶也不肯喝。” 这几日金团开始认人了,特别是夜里,哭闹不止,非要苏芮抱着才能哄睡,但没有像今日这般早的。 要哄睡他,短则两刻,长则一个时辰。 没法,苏芮只能接过金团,无奈的给云济递了一个再等会的眼神。 可没等云济回应,无风就从外面跃了进来道:“有紧急军务,沈指挥使请主子您速回。” 得,看来这日子不好,不宜亲嘴。 哭笑不得,只能作罢。 云济连夜回了兖州,雍亲王府又回到了寻常的日子里。 而外面却没有那么风平浪静。 特别是东月那边,消息传到后宫,林皇后看到传回来的书信,一向能淡然面对一切都脸上出现了一丝愁。 “这东月长公主还真是个手段了得的。”二皇子半靠在躺椅上,脚不羁的搭在林皇后用来放盆景的花架上,脚尖还不时拨弄上面盛开的花朵。 林皇后撇看他一眼,幽兰立即明白的让人进来将那盆盆景端出去处理了。 二皇子眼底闪过不悦,也不掩饰问:“母后就这样嫌弃我,我碰过的东西都不肯要了?” “只是不喜那盆景了。”林皇后敷衍回答。 即便二皇子再心中愤恨,却也不敢在林皇后面前表露出不满来,只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母后,是否我如何做,你都不满意我?” “近来不错。” 林皇后甚至都没有抬眼。 二皇子冷嘲的扯了扯嘴角,近来当然不错,他老实的待在林家,什么都没有插手,安静听话的做她手里的傀儡。 她要的就是如此! “那儿臣会继续努力的,终有一日,让母后像看重大哥一样,也能看重儿臣。”二皇子的话意味深长,放下搭着的脚站起身,朝着林皇后一拜便告辞了。 待人离开,幽兰才开口道:“太师说近来二殿下虽听从安排,国策、骑射、书法丹青都无缺席,皆都认真,但……戾气还是太重。” 对于此,林皇后并不意外。 到底是个残次品,又这个年纪了,想要培养也是来不及了。 他若聪明,肯乖乖做个傀儡便罢了,若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 “让人盯紧他。” 出了宫,二皇子就上了林家的马车。 虽没感觉到什么,但他知晓,自己身边肯定有不少眼睛盯着,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的好母后与外祖父。 他也早已经习惯,闭上眼,神态自若。 马车一路前行,直到在通往林家的一条必经路上时,前方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两方人马正在扯皮。 林家的人前去驱赶,二皇子看热闹的撩开窗帘,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几人。 都是仆从,衣裳一灰一蓝,但见林家人来,说是二皇子的车架要过去,两方人马立即拉上自己的马车让开。 车夫驾车从让出来的路穿过,二皇子落下窗帘,但在完全落下前已经看到了对方要传达的。 东月长公主吗? 有趣。 …… 云济只许苏芮一日做一样糕点,为了打发时间,她便就挑难度高的做,有挑战,更有成就感,日子也过得飞快起来。 转眼,苏芮就坐完了两个月子,终于卸下了枷锁。 经云逸大师把脉释放后,苏芮立即就拖上唐俞橦出门到处逛起来,见什么买什么,誓要把这些日子的都补回来。 报复性的过了几日,苏芮听到云济回来的时候刚大包小包的提回来。 “王爷什么时候进京?”苏芮问。 洛娥算了算时辰道:“辰时启程的,大抵申时能入京。” 苏芮想了想,来得及。 将手里的东西一并塞给小茹和琉璃,招呼到:“琉璃,你带你家小姐回院里去,今日不许过院里来;小茹,去让人备水,我要沐浴;洛娥,让奶娘今日带金团银团去隔壁院玩,夜里就宿在那边。” 一番命令下来,所有人都懵了了。 但见苏芮着急往屋内走,好似这事极为重要,谁也不敢耽误,立即行动起来。 云济回来的时候已经落黑了,院内寂静无声,让他觉出一样。 这一院,大大小小少说二十来人,怎会一点动静没有。 出事了? 可追月等人一直盯着,府上也有府兵,并无异常动静,再仔细看,周遭也没有追月等人的痕迹。 是苏芮将人都遣开了? 带着疑惑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景象,云济立即闪身进门,双手飞快把门关上,将暗地里跟在自己身后的无风等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无风几人正奇怪,追月暗地里摸了过来,拉着他们,打手势道:快走,别坏了主子和侧妃的好事。 第286章 他又成一尊佛了? “你…怎么这副打扮?”云济话都不利索了。 苏芮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明问:“哪里不妥吗?” 哪里……妥了? 云济甚至都不敢仔细去看。 她只穿了一袭素白色的寝衣,且,只有内里。 两根细细丝带挂在肩上,长颈,锁骨,手臂,毫无遮拦,胸口也不高,春色浮光,若隐若现。 那寝衣也是一样,似是用细丝织的,没那么遮盖得好,又贴身,一眼就能看到苏芮玲珑曲线,半点不比生产之前差,反倒汹涌之地更加波涛了,腰肢也盈盈一握。 要命的是,寝衣还短,只到大腿之下,离膝盖还有半寸多的距离,若是走动起来…… 光想想,云济就已经听到自己怦然的心跳声了。 “这可是我特意托岳姑娘给我从西域弄来的,难道云济先生不喜?”苏芮说着走近来,走动之下,那寝衣更是浮光掠影,风光乍露,刺眼非常。 云济竭力稳住心神不去看,可避无可避,甚至,后背抵着门,都没法退一步。 想要从侧边走,苏芮预判了他的下一步,一个箭步逼近,手搭在他的胸膛上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不喜吗?” “喜,只是,秋日寒凉,你还未出月子,当心防寒,我去给你取件披风。” 云济想移步,苏芮双手往上,圈住了他的脖子,垫脚贴近他的下巴道:“我早几日就坐完月子了。” 清幽香味丝丝入鼻,如无数只小手在云济心尖抓,视线所及,都是欲念涌生之地,云济的呼吸都已经不受控的粗了起来,极力镇定道:“那也得再休养一段时间。” 苏芮奇怪,这是欲拒还迎? 小把戏? 还是太久没亲近了,所以不知所措? 想着,苏芮更加贴近,压在云济怀中媚声道:“云逸大师诊断过了,说我身子比以前好多了。” 云逸大师的确说了,云济也知晓,但…… “还是再休养一段时间更妥帖。”说着,云济伸手就把苏芮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拉下来,迅速转身往里走,挣脱春色牢笼。 苏芮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这一身特意装扮,结果就这样? 她恼了! 以前她勾引他,他抗拒,不从,她能够理解,可现在,婚成了,孩子生了,他还口口声声说爱自己,到了这事上,她都勾引到这个份上了,他又成一尊佛了? 明明之前他也动情,只是那日不宜,没成事,所以她特意今日准备得万无一失,结果他给自己来个坐怀不乱? 怎的?要她一辈子吃素? 那可不行! 准备了这么多,就为了成功吃肉,今日便是硬来,她也要清清楚楚吃上一回! 今日,他插翅难飞! “王爷说的也是,再休养一段时日也好,那劳烦王爷为我拿一件披风吧,的确有些冷。” 苏芮似接受的说着,余光注视着云济,见他转身去拉开衣柜的门,瞅准时机,甩掉碍事的鞋,赤脚飞快跑过去。 在云济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时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双脚踩着他的脚背上,得意道:“没鞋了,地上凉,劳烦王爷带我去床榻。” 知晓是慌乱之下又中计了,可这动作云济也不敢推开她,否则必然摔在地上。 “别闹,再……再等等。” “等什么?我瞧着云济先生并不想等。”苏芮视线意味分明的往下撇了眼。 云济耳根红了个透,羞赧的想要逃,却又被她死死抱住,根本逃脱不得,甚至她还…… 被她弄得喉咙发紧,云济慌乱沙哑道:“别,若是再怀孕……” 知晓云济抗拒是因为什么了,苏芮立即打断:“不会怀孕的,我身子已经比过去好了,何况有云逸大师配的药,绝无可能的,我已经吃了。” 她竟让云逸大师配这种药? 难怪,难怪他在城门时碰见准备回法华寺的云逸大师,他对自己笑得那么诲莫言深。 登时云济脸颊火辣辣的。 “可……” “可什么,别废话!”苏芮没功夫和他拉扯了,手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就吻了上去,灵活攻略,搅和得云济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都被掀翻了。 毕竟他也忍了许久许久了,一边身体回应,一边还是不确定的问:“那药真的绝无可能?” “绝无。” 如给最后一道枷锁打开,不知怎么的就躺到了床榻上,帷幔落下,春色升腾。 起初还是苏芮主导,贯彻她的清清楚楚体验,但却没想到这般累人,没两次苏芮就吃不消了,偏云济老房子着火,一时半刻根本扑灭不了。 后面苏芮已经分不清是惊涛骇浪还是电闪雷鸣了,一次一次冲上巅峰,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晓。 只知晓,第二日,云济按时去上朝,她则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劲。 该死的男人,怎么不知累呢。 下次,她再不勾引过火了,这样的体验,一次就够了。 …… 八月十五,中秋节。 正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大赵张灯结彩,而东月的都城月城则是一片寂寥,一盏灯都没点。 不仅仅是城内,皇宫内也同样昏暗一片,秋风阵阵下让人心底发毛,不敢在外久待,都是匆匆走过。 只有观星台,一道玄色身影似同夜色融在一起。 一群宫女打着灯笼从台阶蜿蜒往上,在灯光照亮下终于看清那道玄色身影。 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穿着一身选黑衣袍,将浑身上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发髻半盘,是未嫁之人。 容貌可爱之中带着清俊,可一双眼却凌厉非凡,极大的反差叫人过目难忘。 “皇…皇姐,圣旨朕…朕已经写好了。”身穿龙袍的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声音哆嗦的开口,双手奉上卷着的明黄色圣旨。 长公主容婳伸手拿过圣旨,展开后用锐利的视线扫过。 明明是扫在圣旨上,小皇帝却觉得是扫在自己每一寸肌肤上,寒凉刺骨。 “很好。”容婳合上圣旨,赞许的靠近小皇帝,笑道:“皇姐此番前往大赵,东月一切便就交由皇帝了,可要好好守住了。” 小皇帝吓得肝胆都在颤,但半点不敢慢一分,鸡啄米一般点头。“朕…朕定然守好,侯等皇姐归来。” 第287章 又是这个长公主 “慢些!慢些!天爷啊,可别把大公子给摔了。”睿睿娘便喊便往前追,可手里还拉着睿睿,压根赶不上抱着金团的小茹。 一个眨眼,人就已经跑到了灯桥上,举高金团,让那小胖手去抓上面挂着的兔儿灯的灯穗。 金团眼里亮晶晶,咯咯直笑。 除了当过娘的睿睿娘着急外,苏芮和云济乃至洛娥都不急。 如今在个时候,若不是活腻歪了的,是绝不敢打两小只的主意的,何况暗地里还有追月等人时时刻刻盯着。 今日难得一家人出来逛十五灯会,太过计较紧绷便失了乐趣。 金团喜欢热闹,小茹带着他疯最合适。 银团不喜热闹,就由稳重的洛娥抱在怀里。 但即便再平日里不苟言笑,奶娃娃到底还是奶娃娃,见到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的花灯也还是会被迷住眼。 特别是路过一个小兔子花灯的铺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不放。 母子也快三个月了,苏芮还是懂些他的小心思的,掏了铜板买了两个,一个帮金团拿在手中,一个塞进银团的小手里。 面上依旧那副小愁苦的样子,小手倒是一把就抓紧了,忍不住满眼都是小兔子花灯。 “这别扭样,真和王爷你一模一样。”苏芮实在忍不住说道,越大越像,真是神了。 “胡说,我不喜欢小兔子花灯。”云济一本正经反驳。 苏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被他噎了一下,不服输的贴近撇嘴道:“的确,王爷喜欢我嘛。” 本是故意戏弄他,谁料他不羞赧的说她在外胡说,反倒是在她回身前搂住了她的腰,压低声音道:“你知晓就好,那今晚别等了?” 别等了。 苏芮脑海里画面回到那风卷云涌的一夜,有些腰酸背痛,心生退意。 却听耳边云济轻笑出了声。 好啊,是逗她的。 苏芮刮了他一眼,发狠道:“你等着,我再休息几日,定叫你哭爹喊娘。” 云济没反驳她的小自尊,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拉住她的手,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 一直走到湘河边,这是从城外护城河流进来的,从另一边出去,贯穿整个盛京城,八月十五都会来这儿定时放河灯,也是今日最热闹的地方。 距离放河灯的时间还有一刻多,今日来的人都已经手捧河灯早早的占好位子。 苏芮和云济虽来得晚,但无风无雨两兄弟早就在上游占好了位子,河灯也早就买好,小茹带着金团也已经等候在那了。 两人姿容出众,走过去便引起了注意力。 “哪儿来的神仙下凡了?”有人惊呼问。 “你白在盛京城里住这么多年了,那是雍亲王和侧妃。” “还有两个小奶娃,是苏侧妃生的那对双生子吧,真好看,瓷娃娃似的。” “爹俊娘艳的,生出来的娃娃自然漂亮啊。” 声音越来越多,但都是夸赞艳羡的,再没了当初那些讥讽和调笑。 不过短短一年,变化大得惊人。 但苏芮早已经习惯了不去听那些声音,无论是谩骂的,还是赞美的,自己知晓自己想要什么就好。 将小兔子花灯送给金团,苏芮接过河灯正要转身递给一直走在自己身后的唐俞橦,可还没递,侧边已经现有一只递到了其跟前。 是唐大将军。 突然一下,唐俞橦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就迅速镇定了下来,视线才缓缓往下,落在递过来的河灯上。 是荷花灯,上面还有两只用木头雕出来的一大一小两只猪。 唐俞橦和唐大将军的属相都是猪。 唐俞橦眼中闪过什么,没有言语,但伸手接了过来。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唐大将军眉目染了欢喜,却又克制的没有要求更多。 “砰!” 一声巨响,烟花在头顶炸开,这是放灯的信号。 所有人纷纷蹲下身,将手中的河灯往河里放,用手波动水,将花灯往河中央推。 谁都河灯能够飘得久飘得远,心中祈愿就越能实现。 虽不过是心念寄托,苏芮也潜心许愿金团银团能平安顺遂,悠然长大。 记忆里,有一年娘亲也带着她和苏烨在院里放河灯,当时苏芮看不懂娘亲的虔诚,如今也为人母了,便就通晓了。 “那是什么?” “河灯吧,可这也太大了些。” 有人惊呼起来,视线都往上游望。 苏芮也站起身转头望过去,的确有一盏比小船还要大上两圈的芙蓉花灯从上面飘洋下来。 做工极好,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蕊也微微抖动,若不是太大,都要以为是一朵真花了。 飘过拱桥,忽然,那芙蓉花灯上炸起了火花,吓人一跳的同时横幅落下,写着一行字——中秋月圆,国泰民安。 “是官府做的花灯吧,祈愿真好。” “官府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做这事,想来是上面的。” 你一言我一语,都研究起来到底是谁做的。 有猜官府,有猜礼部,有猜林皇后的,但苏芮却看到了花灯侧下方的一点印记,低声问云济:“这灯,是东月的?” 云济点头,解释道:“是冬月国长公主数日前派人送的。” 又是这个长公主。 “东月有意和大赵交好?” 云济还不知,但唐大将军走过来添道:“今日来本就是想要告知王爷,接到漠北的消息,东月长公主明日就要启程前来盛京。” 云济对此并不太意外,且漠北离东月近,唐大将军亲信都在那儿,消息能顺利传来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位长公主似乎太着急了些。 “许是这位长公主不愿再和大赵开战吧。”苏芮圆上一句,三人便不再说这事。 只是看着那盏芙蓉花灯,苏芮有丝丝不安。 这个长公主,她前世从未听过,如今却名声大噪。 虽不排除前世东月她离得太远,她也无从得知,且死得早,压根就没有活到今日,自是不知晓东月发生了什么。 但,就东月太子暴毙,就和前世变故过大,这位长公主是不是也是变故之中的? 无从得知,苏芮只能暂且不去多想,却没注意到,远远的,几道目光一直望着自己。 第288章 故意给我设的局啊 东月长公主容婳已启程来大赵的事很快就在大赵内外传开,借着那盏花灯,已经成为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炙热的话题了。 而百姓和苏芮一样,对这位长公主并无什么知晓。 有人猜测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虔婆。 有人猜测是三十岁风韵尚存的半老徐娘。 也有人猜测是男扮女装。 什么都有,但唯一统一不变的是,这位长公主尚未成婚。 无论是五十,四十,还是三十,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便就让鸿胪寺(外交部)头疼了,一大早就在早朝上朝着林皇后诉苦。 “皇后娘娘,此事下官们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过往他国来使都是男子,即便不全是男子,也是主事者为男子,如今这东月长公主来赵,自己尚在闺阁不说,带的都是女侍,这我们没法接待啊。” 满朝文武也是就这件事议论纷纷,最终礼部侍郎站出来道:“娘娘,东月如此,分明是挑衅。” “也不尽然吧,那东月小皇帝年幼,又刚登基,除了长公主外无人能够外访,且听闻那长公主不喜男子,身边皆为女侍也正常。” “既是访外,自要多方考虑,岂会全是女子,这不是为难是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分成了三派。 一派主张是挑衅为难,一派主张还是以和为贵,另一派是林家一派,待吵得差不多了,有人站出来道:“无论挑衅与否,东月长公主都已经在来赵的路上了,使团无可更改,咱们也不可开这个口,不如还是好好想想接待之策。” “说得容易,接待之策?怎么个接待法?” “既东月使团都是女子,那就换女子接待不就迎刃而解了?”有人提出建议。 鸿胪寺卿冷哼:“女子?鸿胪寺哪里来的女子?难不成要我们全寺上下男扮女装不成?” “未必的是鸿胪寺啊,宗室女子,不,宗妇最是合适。” 一瞬间,醍醐灌顶。 是啊,宗妇不是现成的解决办法吗? 外交一事依旧由鸿胪寺准备,宗妇负责接待传话就是,如此都体面。 只是…… “由哪一位宗妇接待呢?” 一个问题刚解决,又来一个。 是啊,哪一个来接待呢? 东月长公主身份尊贵,一般宗妇根本不够格,会叫东月抓住此事解读为大赵奚落东月,可若是身份高的,如还在世的老王妃,一来年岁大了不适合,二来,身份尊贵去接待东月,也叫朝臣心中不渝。 最好是,身份不高不低,又能挑不出错来的。 “雍亲王侧妃不是正合适吗?” 对啊! 把苏芮忘了! 她虽是云济侧妃,可云济并没有正妃,她可以暂代正妃,但却又不是正妃,再加上她如今虽无人在提及,但谁都清楚的军奴过往,正好拿来暗地里隔应东月长公主。 简直就是天生为这次接待而生的。 “合适!合适得很呐!雍亲王……”鸿胪寺卿高兴得脸都笑烂了,正要跟云济道一声辛苦,对上他冷漠疏离的双眸,吓得把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后退一步望向云台上的林皇后。 林皇后顿了顿才问:“雍亲王,此事交由苏侧妃,你觉如何啊?” “内子刚出月子,恐无精力,臣需回府过问。” 男尊女卑,这事向来都是男子做主的,何况苏芮只是一个侧妃,还需要问过她什么吗? 心中腹诽云济被迷魂了,面上却谁也不敢言说一句。 早朝就那么匆匆散了,云济回到王府的时候苏芮刚刚吃完早饭,见他走进来,一边起身一边问:“今个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我去叫小茹让厨房做些来。” “不必,一会便要走。”云济拉住她的手。 “那也得先吃些东西再走啊,否则肠胃……”话没说完,苏芮就感觉到了云济的异常,对上眼神,立即同洛娥道:“带着金团银团出去玩吧。” 洛娥明白的把屋子内外的人都唤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人,苏芮问:“今日早朝出事了?” 云济点头,将早朝上的事一一同苏芮说一遍。 苏芮蹙眉,“这是故意给我设的局啊。” 云济没有否定。 从鸿胪寺卿今日早朝开口起,这场局就已经定下了。 无论云济在朝堂上开口与否,结果都是一样。 “这差事,你要不要接?” 苏芮看他,“我能不接吗?” “能。”云济没有丝毫犹豫。 苏芮笑着摇头,“送上门的机会,怎么能不要。” “你不担心?” “凡事都是危险和机会并存的,那东月长公主来赵意欲何为还未可知,也许的确是来交好的呢,能接待她,便就是机会,若能让东月支持咱们,那可是难得的好事。”从云济说了早朝的事,苏芮就知晓,这事她拒绝不得。 即便云济给了她拒绝的权利,但背后是需要付出许多的。 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再往后,每一步都关键。 既她已经选择了和云济共度,自然就要为了彼此权衡一切,让雍亲王府能更上一步,只有争,才能稳。 至于危险,走上了这条路就时时刻刻都存在的,畏首畏尾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她可不是烂命一条了呢。 “东月此番只怕来者不善。”云济还是觉得东月此番并非交好。 “你不想我去?”苏芮蹙眉,打量了云济一番怀疑问:“你是不是和那东月长公主有私情,所以不想我见到她?” 明知她是故意打趣,云济却望着她,一本正经道:“我自出生到如今,只与你一人有情,此生,也只与你一人。” 苏芮被他这突然郑重的告白弄愣住了,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玩笑太不正经,别扭的转过眼不去嗔他:“又是同卫大哥学的吧,成日里少同他学这些不三不四的。” 一听她还如此自然的唤卫大哥,云济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伸手捧着苏芮都脸掰过来,更加认真道:“此话是我真心,并非同谁学的。” 得,醋坛子又打翻了。 “好好好,我……嗯。” 正想要糊弄过去,云济的唇就霸道的堵住了她的嘴,似报复她刚刚说话不注意,激进得很,挣扎半天才得喘一口气。 “还是白日呢。” “你还会计较白日黑夜?”云济又吻上来,手也轻车熟路的往里。 什么叫她还会计较? 她…她的确不在乎这事早还是晚,但…… “我还没喝药。” “是药三分毒,莫喝了,我准备了别样东西。”说着,云济将她环腰抱起就往里屋去。 当看到他说的别样东西,苏芮没想到他竟准备了鱼鳔。 难怪前些日子都睡素的,原来是等着这东西来。 这下到了,今日只怕她又要在床上居住了。 第289章 公主过去来过此地? 兖州城。 街道繁华,人来人往。 作为盛京的邻城,是许多来往商人进京之前用于歇脚之地,来往的马车板车都格外的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里面根本不会让人注意到。 加之一大早的,老百姓们都忙于生计,谁也不会去注意旁事,自然也就发现不了那一辆马车的窗户有些不同,即便感觉到视线从自己身上扫过,也只是疑惑的张望一下,没有就继续赶路做事。 “这兖州的景象真不错。”车内,容婳看着透纱窗户外的景象叹道。 大赵和东月一样,都是大国,州城遍布,世族林立,乡绅勾结,从一座城的百姓脸上就能看出这城内光景如何。 一路走来,这兖州算是为数不多百姓脸上有朝气的了。 “这兖州离盛京不远,也算半个天子脚下,管理得宜,官员收敛也是正常。”贴身女侍怀霜为容婳送上泡好的茶。 容婳接过茶,啄了一口,看着外道:“这兖州过去可不是这般景象。” “过去?公主过去来过此地?”怀霜奇异。 她虽不是自小就跟着长公主的女侍,但也跟在其身边有五年了,虽之前跟着长公主的那些都因一场疫病走来,可她也听闻过,长公主自出生就一直养在宫中,从未出过皇宫,更莫提来这千里之外了。 “听兄长讲过。”容婳随意解释,仿佛多正常的事。 怀霜确实佩服长公主,同胞亲兄,在长公主手中被那般残杀至死,长公主却还能如此轻易的提及。 但怀霜不是多问的人,便没再说什么。 “不行!你不能卖我女儿,不要!放开她!”前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容婳示意马车停下,车夫明白的调转马头停下,确保窗户能够对着发生事端的地方。 马车高,能越过汇聚回来的人群看到里面的景象。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衣衫邋遢,头发蓬乱,一双眼挂着一圈乌黑,眼白里不少红血丝,可见昨夜是个没睡的。 男子手里拉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满脸惊吓,哭得直抽抽,手腕被那男人抓得发红,用了十成十的力。 一个看着快四十岁的女人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男人的腿不肯放手,方才的哭喊声就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围过来的都是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让不知情的人了解了始末。 男子王三是个远近知名的烂赌鬼,几年下来,把家财输了个干净,爹娘都被他气死,大女儿,二女儿也已经被他给输出去了,如今手里拉着的这个是唯一剩下的小女儿了。 为了保这个小女儿不再被卖,妻子黄娘子是白日里给人浆洗衣服,织布卖钱,夜里还要去倒夜香,累得三十不到的年纪看着就像四十往上了。 就这样,也堵不住王三的窟窿。 这不,昨夜又输了个底掉,今早就来拉女儿要去卖了换银子。 “什么不行!老子的女儿,老子想卖就卖,轮得着你这个生不出带把来的多嘴?给老子滚开!” 王三骂着就一脚朝着黄娘子的心口踹去,将她踹翻在地,本就被疲累掏空的身体吐出一口血来,可还是拼着又扑上去抱住腿求道:“孩她爹,她才八岁,太小了,要不,你卖了我,卖我,别卖她。” “娘!”女孩哭喊一声,格外叫人悲戚。 “你也太过分了,自己烂赌,竟要妻女来为你卖身还债。”一个书生开口抱不平。 王三满是蛮横的眼扫过去,怼道:“怎么,这是我女人和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的着你插手?你心疼啊?好啊,你给银子,我一并卖给你,一百两,少一个子都不成。” 书生被噎住。 一百两,他简直是抢劫。 何况,他买一个色衰妇人和一个小女孩算什么事,叫人说去,有辱斯文。 再则哪里那么好买,依据大赵律法,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这黄娘子和小女儿都只有王三能够支配,即便是告去官府,那也是说道两句而已。 都可怜母女两,可谁也做不了什么。 怀霜不知长公主留下来是何意,转眼正要问是否要做什么,就有听到了别样动静。 再视线转回去,那王三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她娘的敢……”爬起一半身子张嘴就骂,可还没骂完,看着眼前穿军服的人,王三立即闭了嘴。 那人二十六七,皮肤黝黑,身材挺拔,看军服在军中地位似乎不低。 而来的也不止他一个,后面走上来几十号同样身穿军服的人,其中一个,龙姿凤章,矜贵而冷离,如山巅雪,龛中佛。 “雍亲王?是雍亲王吧。” “是!这黄娘子有救了。” 众人欣喜期盼,可又惴惴不安。 毕竟即便是云济,也不能和大赵律法逆着来。 王三也同样反应过来了,甩开手喊:“当兵的凭什么打人?老子卖我自己的妻女碍你们什么事了?怎么?当官的就能随意打杀百姓?” “你!”沈铎这个暴脾气炸开,恨不得一拳囊死这畜牲。 “一百两,你数数。”云济开口,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落进王三怀里。 一听是银子,王三立即打开来看。 见里面白花花,足量的五个银锭子,立即换了一副讨好嘴脸,一边站起身,一边卑躬屈膝道:“够够够,这母女二人就归军爷们了,军爷们随意,随意啊。” 听着那语气里带着猥琐,几十个将士没一个舒服的。 什么话,说得好像他们都是一群禽兽,买回去就要对这母女二人做什么。 “等等。”云济叫停要退走的王三。“将放妻书和断亲文书签了。” 后面的士兵走出来,手里拿着方才王无为写好的两份文书。 王三不想签,想着这些人都是有钱的,银子花完了再借着母女二人捞一笔,没想到这些人这般狡猾。 但往人群退的时候,他听到了,那领头的是兖州总兵雍亲王,皇亲国戚,哪里是他惹得起的。 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罢了,两个赔钱货能卖一百两也不错。 麻利的在两份文书上按下手印,王三见士兵不阻拦自己,拔腿就跑。 围观的百姓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是救下了母女二人,可即便是贵为雍亲王的云济也得用银子才能救下,那普通人呢?谁又能运气好的也遇上雍亲王呢。 “啊!抢银子了!” 正想着,就听到王三发出一声惊呼。 第290章 到时候再与他相见也不迟 转头看去,只见王三趴在地上,指着前方喊。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飞快的跑进了巷子里,手里抓着的正是刚刚云济扔给王三的那一百两。 “贼!有贼!你们抓贼啊!”王三转回身来朝着沈铎等人喊。 沈铎掏了掏耳朵问:“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兖州军,可不负责抓小毛贼,你要抓贼,去官府报案去。” “等我去报案,那贼都不知哪里去了。” “那这就是你的事了,银子给了你,你自己个被偷了,怪不得人。”沈铎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转身就要走。 王三忙抓住他的手臂,不依不饶道:“是你!是你们的人!先给我银子,骗我签文书,再抢走我的银子!” 沈铎转身,凌厉眼神和从战场上染上的肃杀吓得王三松手后退两步,强撑着才没有摔在地上。 “说话做事要讲证据,污蔑军人是要被打军棍的,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 军棍,那可是要打死人的。 王三明知道是他们动手脚,不甘心,可也不敢和其硬碰硬,只能咬牙恶狠狠刮了角落里抱成一团的母女二人,狼狈跑了。 “好!” 有一个叫好起来,就一个接一个。 虽说是用力些手段,可也是出了一口恶气,也叫众人知晓了,这律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动动脑筋就可以借力打力。 沈铎被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声弄得红了脸,挠着后脑勺却是止不住笑。 云济刚回兖州和王无为还有旁的事,其余的事交由沈铎后续处理便先一步走了。 见云济走来,容婳的视线也收了回来,示意马车继续前行。 明白长公主让马车停下是为了那雍亲王,怀霜小心开口问:“公主,咱们可要在兖州停留一段时日?” “不必,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落脚就会被发现,反倒不好,回吧,到时候再与他相见也不迟。”容婳唇角勾起笑意,倒是有些期待了。 …… 接近金团银团百日,雍亲王府忙碌起来。 而让苏芮担当次此接待东月长公主的懿旨也落了下来,鸿胪寺官员的到来更是给本就忙碌的雍亲王府更添几分。 这不,今日又送了一堆衣服首饰来,整理得小茹都忍不住抱怨起来:“咱们侧妃又不是鸿胪寺的官员,他们那么多人,非指着咱们侧妃,一点儿小事也要来找上一趟,还有这么些东西,就算对方是东月的长公主,也不用这么讲究吧,到时候侧妃得换多少衣裳啊,可不得给人累坏了。” 苏芮和洛娥听得笑出声,小茹莫名看她们问:“笑啥?” “笑你脾气大,给你衣裳穿,首饰戴,你还嫌弃上了。”苏芮笑说。 “本来就是啊,这么多,一日怎么穿得完嘛,一直换了穿,穿了换,多累人呀。” “这衣裳也不是叫一日就得穿完的。”洛娥无奈笑着解释。“东月长公主来盛京必是要停留一段时日的,侧妃作为接待,不止宴会上,平日里也会相见,两国外交,衣衫配饰,行为举止,连一个动作那都是要谨慎的。” 小茹听不懂这么许多,只觉得光听听都觉得累了,看着苏芮不禁露出可怜神色来。“这听着就是苦差事。” “的确,所以,到时候带着你去。”苏芮故意道。 “别呀!”小茹当即苦了一张脸。“奴婢不懂那些,等下闯祸了,还是洛娥姐去,她最适合了。” 一到这时候,这小丫头就不讲姐妹情深了,当即就把洛娥给推了出来。 洛娥正要训她,外面丫鬟就来报信道:“侧妃,宫中来人请您,说是皇后娘娘召您入宫。” 苏芮脸上的笑容当下收敛起来。 等了这许多天,终于还是来了。 但这次苏芮没有孤身一人入宫,而是带上了金团银团,由小茹和洛娥各抱一个,跟着她一起出门。 在门外候着的太监见苏芮还带着两个三个月的双生子,没想到的愣了一瞬,但也不敢多话问一句。 乘上马车一路往宫里去,因带着两个奶娃娃,不宜多吹风,接到消息的宫内早准备了软轿子。 只是洛娥和小茹不能坐,只能苏芮一手一个抱着坐。 一靠近,金团就想要朝银团伸手,苏芮眼神威止住他交代道:“今日不似在府中,由得你们二人胡闹,都老实些。” 不知说听懂了苏芮的话,还是感知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气息,两小只倒是难得的和平相处。 路程不远,但下轿后苏芮才发现,不是在栖凤宫,前方是一座琉璃打造的巨大花房,林皇后身边的幽兰站在花房外,对苏芮礼道:“苏侧妃和两位小公子一路劳累了,娘娘在里面侍弄花草,苏侧妃自入便可。” 花房本就是为了给如今不适季节的花卉用来遮风避雨,保持适合温度的地方,只有一扇出入的门和几扇窗户,如今窗户都是关闭的,也就是说,只有幽兰守着的这一扇门是唯一出入口。 而幽兰站在此地,洛娥和小茹自然也是不能跟进去的了。 若是过去,苏芮未必敢不顾性命进入这等看似生路不佳的地方,但如今,看了眼手中两个不轻的肉团子,半刻都没有犹豫,迈步进入花房。 一进门,就感觉到温度骤然上升不少,一下子就从深秋又一次走进来夏日。 花房里都是夏花,都是艳丽的颜色,争奇斗艳的开着,花团锦簇,入目皆是一片花海。 林皇后不似平日那般身穿宫服,端庄持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用同色缎带松松系着,乌墨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盏简单挽起,站在花丛之中手持花剪,专心致志的修剪花枝,不似皇后,倒似是花中仙子,清丽脱尘。 “妾身拜见皇后娘娘。”苏芮福身行礼。 林皇后放下手中花剪,转过头看她,无奈道:“你啊,礼数真是怎么说都不肯放一点儿。” “娘娘是天下之母,尊卑有别,妾身不敢懈怠。”苏芮滴水不漏的说着,只是一手抱着一个,即便一个只有十来斤可福身下都压在双手上,已经止不住发颤了。 第291章 花开得艳就会惹人 林皇后注意到了苏芮发颤的手,顿了顿后,伸手扶起她的手道:“才出月子多久,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两个小娃娃不是。” 这是许她起身了,苏芮自然不会继续受苦的顺着站直身体来。“谢娘娘。” “你此次生产着实是吃了苦了,本宫听冯太医回来禀告都吓出一身冷汗,好在,是熬过来了,一胎得了这两个小哥儿,下次可莫再冒险了。” 听来都是关切,可更多是试探。 苏芮笑推回去,“是啊,好在佛祖保佑,妾身渡过此劫,只是,日后之事谁也说不清,妾身也不敢说以后会不会冒险呢。” “果然是当娘的人了,和过去,不一样了。” “娘娘谬赞了,妾身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的,皇家一向子嗣单薄,你如今是大功臣了,瞧瞧这两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真是可爱。”林皇后仔细看着金团银团,眼中的疼爱蒙了一层,不那么纯粹,但一般人察觉不出。 然而银团虽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却对旁人都情绪反应格外灵敏,似察觉到林皇后面具下的不善,难得转脸埋进苏芮怀里,不叫林皇后看。 这举动倒是叫林皇后都一惊,更多的视线落在银团身上笑问:“这是老大还是老二?倒是机警得很。” “回娘娘,是老二。” “古人说,双生子内后者更稳重,乃成大事者,瞧着,的确并非虚言,这老二是比老大更加通晓些。” 金团听不懂话,还伸手不断拨弄着花朵儿。 两厢对比,的确银团展现得更加灵敏,聪慧。 “不过才三月而已,哪里就能断出这许多来,各有天性罢了。”苏芮不接招。 林皇后却不放过,继续道:“天性亦有差别,古往今来,能者都是自出生便有所不同的,何况,便是一只手,五指也有高低,寻常人家尚且专供其中高者,皇家世家也皆是如此,需早有打算才是,否则,便会起祸患。” 几乎就快要明说,世子之争,终难避免。 若苏芮不趁早从两兄弟里选出一个当做世子培养,日后就是害了这兄弟二人。 听上去,的确苦口婆心。 毕竟世子之位只有一个,太子也只有一个,就连皇位,也只有一个。 甚至,就连林皇后都是如此做的。 可众人都做的事,就是对的?就是必然的? 她若是不呢? “五指虽有高低,但都在一手,且高低不同也是各有其能,各司其职,无高者为尊,强行区分,岂不是活活将一只手上的五指分化,若高者不存,无可继者,又该如何呢?” 林皇后毫无破绽的笑容僵住了极短的一瞬,随后笑得更加和煦可亲道:“各有想法,孰对孰错谁也是难辨,你说得对,日后,谁知晓呢。” 苏芮笑笑不语。 “今日本宫召你前来,你当该知晓是为何事吧?”林皇后转身重新拿起花剪,转回正事上。 “是为接待东月长公主一事。” “东月长公主乃是监国长公主,不同寻常公主,渭城一战混乱,如今长公主来大赵,目的不明,但不可有丝毫闪失,亦不可泄露大赵之秘,你作为接待,必要两相得宜,不是易事,本宫本以为你不会应下此事。” “事关两个外交,妾身虽卑微,但身为大赵子民,当该为大赵解忧,为娘娘解忧,更是为王爷解忧。” 三个解忧,为国为民,为忠为情,无可挑剔。 “你就不怕?”林皇后修剪下一支多枝,上面正盛开的花就这样掉落下来,被扔进旁边的泥桶中。 苏芮看了一眼,道:“自是怕的,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照成两国交恶,但此事既妾身最为合适,妾身便不敢推拒,妾身相信娘娘,相信王爷,也相信鸿胪寺的大人们,定然不会让妾身孤军奋战。” 又是三个相信,听得林皇后笑出了声。 “你能这般透彻,本宫也就安心了,后日东月长公主大约就会抵京,鸿胪寺给你的书册一定要熟读记牢了,余下的,任何事立即告知鸿胪寺卿武大人。” “是,妾身谨记。” “不早了,今日寅钦在兵部,这会应是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你了,去吧。” 苏芮不客气,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后退身往后。 “慢。”还未转身,林皇后又看着她笑意难辨道:“忘了说了,你这做了娘,不仅仅是不一样了,连着胆子也大了不少。” 这胆子大不知是指的是敢接下接待东月长公主的事,还是方才那五指言论。 但无论哪一个,苏芮都不在乎。 又福了一礼,转身要走,一直把脸埋在苏芮怀里的银团忽然伸手抓住旁边的花枝,苏芮转身的力不仅仅将花摘了下来,连带着盆也从花架上落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再看银团手里的花,红黄渐变,花瓣边缘波浪起伏,盛开得无比热烈好看,虽苏芮不爱花卉,但这种花,她曾在名花录中看过。 名嘉兰百合,难以伺候,却花开如火,一株盛开的有市无价。 且从摆放的位子看,是林皇后极珍惜的,甚至,是自己一直亲手侍弄的。 “娘娘,这孩子手太快,妾身没防住,这花想来是极为名贵的吧,妾身让王爷……”苏芮慌乱得说不太清话了。 “孩子嘛,就喜欢艳丽的颜色,这花能叫他喜欢也是福气,不必惶恐,去吧。”林皇后摆摆手,示意不打紧。 苏芮连连点头,抱着两只就出了花房。 门外的幽兰看到银团手里抓着的嘉兰百合,瞳孔一阵,送苏芮离开后立即反身进花房,见林皇后站在那盆摔在地上的花盆前不知想些什么。 “这苏侧妃简直狂背,竟将娘娘您侍弄了三年的百合给弄成这般样子。”幽若都忍不住,娘娘是最爱花的,这珠嘉兰百合更是精心打理,今年是开得最好最艳的,还没看两日呢就成了这般。 “花开得艳就会惹人,自然离被毁不远,让人收拾了吧。” 第292章 被迫成长? 云济的确在宫门外等着他。 见她从软轿下来,立即伸手从她手上接过金团银团,一心在苏芮身上,并没有注意到银团手里的花。 “没事吧?”云济问。 苏芮摇头,“没事,只是闲聊了几句,让我好生接待东月长公主。” 简单一句,云济便明白了大概,两人不再多言的登上马车。 一路行驶出宫门,苏芮轻声将花房内的事告知云济。 云济听得心惊,“你的的确确是胆大,竟敢这般讽刺林皇后,你就不怕今日走不出那花房?” “这不是有王爷你在外面吗?我同金团银团出不去,正好王爷就出师有名了。” 见云济脸色肃穆下来,苏芮连忙收敛脸上的说笑,补上一句:“我说笑的,我这也不是胆大,只是想明白了,既已和林皇后站在了对立面,日后的交锋不会少,露出怯态反容易被拿捏,何况如今也不是当初了,我是王爷你唯一的侧妃,又有金团银团,便是林皇后也不能随意拿我如何,自然的,我何不猖狂些。” “你难道就没想过搏一搏?”云济看穿苏芮的心思。 苏芮装听不到。 虽然方才她说的的确是她所想,但万事不一定都由着她想的来,所以,她也有搏一搏的想法在的。 身上早已经准备好了香料,小茹和洛娥身上也有,撑住一时不难。 可惜,林皇后不是那冲动的人。 云济沉着脸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朵花塞到了自己眼前。 推开花才看到,是银团握在手里的,疑惑问:“哪儿来的花。” 看到花,苏芮就笑出了声。“是你好儿子从皇后娘娘花房里薅的嘉兰百合,摘花还不够,连盆都一并摔了,这盆花,算是毁了。” “他这是替你出气吧。”看着怀里沉着张小脸,拿着花格外违和的银团,云济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三个月的小娃娃会什么出气不出气的,只是看这花艳,顺带手而已。”三岁的话,苏芮还会觉得行为有意,三个月,能知晓什么呀。 “啊!啊!”似不满两人只注意银团,金团张嘴喊起来。 “知晓了,知晓了,你今日听话也很乖。”苏芮手指轻点在金团圆滚滚的小肚子上,笑夸他今日没闹。 还真好似听懂了,咧开嘴就笑得见眉不见眼。 马车就在一家人欢声笑语里回到了雍亲王府,但两人没时间温存,也没时间试试,因着后日东月长公主就要到京,云济虽不负责接待,也不管鸿胪寺的事,但东月要从兖州到盛京,他身为兖州总兵,这一路的安保需要他负责,由他将东月使团从兖州带入盛京。 而苏芮就更忙了,鸿胪寺送来的书册不少,从东月的人文习惯,此番来使的众人,还有那位长公主自小到大的生平……足足小半箱。 两国涉交,马虎不得,苏芮是挑灯夜读。 不止是她,洛娥和小茹都要读,以备不时被东月以此抓了错处。 看了两日一夜,总算是把要看到都给看完了,苏芮对这位长公主的了解增加了不少。 长公主容婳,是东月老皇帝的第一女,虽排行老四,但却是皇后嫡出,其亲哥就是不得宠的那位二皇子。 虽说老皇帝爱屋及乌宠爱排行老三的太子,但公主不涉及皇位争夺,再加之生母到底是中宫皇后,身后也有母族撑腰,因此生活得也是惬意的。 书册上写,这位长公主天真烂漫,好丹青,好游乐,只可惜,东月皇后许是在多年斗争里熬干了心血,在六年前就薨了。 长公主哭晕厥了过去,醒来后便深居简出,加之对女子向来都是少有笔墨,并不知晓这几年里这位长公主发生了什么。 再有记录的时候就是一年前,太子行事混乱,在宫宴上险些把长公主当做宫娥欺负,被二皇子抓个现行,虽老皇帝偏心,但也不得不罚其二十打板,禁足东宫三月。 虽没细说,但这三月之期应是给二皇子争取了不少的,至于宫宴上太子为何会把长公主当做宫娥也未必那么简单。 看上去,不管意外与否,这位长公主都帮了自己的哥哥。 没有了母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倒也正常,帮哥哥便是帮自己。 可,太子和老皇帝接连暴毙后,二皇子很快在争权夺利的战斗之中败下阵来,不是被斗败的,而是,被暗杀。 具体不会明于书面,而没了哥哥的长公主倒是没有自暴自弃,反倒似没了顾忌,凭着外祖家的势力,一路雷霆手段,将余下的几个不成器的皇弟斩杀,将最年幼的幼弟扶上东月皇位,自己成了监国长公主。 反对的声音有,但很快,就没有了。 即便没有书写,但也能从只言片语里看出,这位长公主杀伐果决。 和最初写的天真烂漫实在搭不上一个字。 是因母后和哥哥接连离世后而被迫成长? 说得过去,但,未免太快了些,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短短六年的时间里从一个从不出皇宫,天真烂漫的公主变成一个雷厉风行,能在夺权风暴之中获胜,执掌一国权利的长公主呢? 可惜,书册太少,难以窥探更多,但却叫苏芮心底的那份不安更盛。 以至于好不容易空出一夜安眠,却是怎么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就到了天亮。 东月的使臣队伍要未时才到,但大赵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现行在城门恭候的,毕竟入了盛京的城门,一切就要交由苏芮和鸿胪寺了。 因而苏芮一早就得起来梳洗打扮,匆匆吃了几口粥垫了垫肚子就有鸿胪寺的人来催促起行礼。 今日阳光正好,又秋风飒爽,站到城门前并不觉得燥热,反倒是风卷来阵阵桂花香,倒有几分出门踏青的心情。 只是这心情只有苏芮一个人有,其他官员都是惴惴不安,焦急万分。 就这样各有心思的等了近一个时辰,一直只有沙尘被风卷起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身影。 第293章 这就是东月来赵的意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身影。 云济骑在通体雪白的白马上,一袭深绿色浮光锦袍在阳光下泛起点点光芒,同色玉冠将黑发尽数束起,鬼斧神工的轮廓比起过去更多了几分成熟肃立之气,驾马而来,将所有人都视线迅速汇聚起来。 跟在云济身后的是两排同样身穿锦衣,面容俊朗的青年儿郎,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这次接送东月使团入京特意挑出来的。 后面是一辆驷马同驱的大车,用的是乌金木,雕刻镂空,内着轻纱,若隐若现,看不清里面具体,但能看到里面床榻,桌椅,柜体的影子,足见其中宽阔。 还隐隐能看到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最突出,是黑色。 大抵是玄色的,东月神鸟是乌鸦,玄色是贵色,但到底色深,除了特定情况之外东月人不会穿玄色,女子就更加不会了。 可若说那马车里能穿的,也就只有东月长公主容婳了。 根据书册,容婳今年和苏芮同岁,都是二十一,怎会喜好这等老色? 疑惑下,云济已经领着队伍走近了。 鸿胪寺卿武大人小声提醒苏芮,苏芮领着人步上前,正要和云济客套,却闻到他身上又有了香味。 和那次在渭城,他从东月回来后身上一样的香味,这一次,更加清晰。 莫非…… “苏侧妃!”见她走到跟前都还不开口,武大人急得手心都冒汗了,也只能着急的小声唤她。 苏芮将心思暂且按下,朝着云济客气道:“一路辛苦雍亲王了。” “本职之事,余下便交于苏侧妃与鸿胪寺诸位了。”云济含笑交接,拉动缰绳,带着人退到两边。 东月的使臣走上前来,同传回来的消息一样,清一色都是女子。 当头的女官四十出头,朝着苏芮等人行了一个东月的礼后开口说了一连串的话,苏芮听不懂,鸿胪寺准备的翻译官员道:“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主事女官,长公主一路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导致身体不适,问能否减免繁文缛节,尽快入驿府休息。” 苏芮没有回话,而是余光落在武大人身上。 “长公主身体不适,自然不好在城门外停留,那这便入城吧。” 武大人开了口,苏芮自然也跟着配合,侧退到一边。 巨大的马车朝着城门内行驶,从苏芮身边经过,虽按照礼仪不能直视车内,但垂眸的苏芮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一道毫无掩饰的审视视线。 随着马车走过,视线消失,苏芮抬起眼,看到欲要朝着她这边走过来的云济,转过身,直接上了鸿胪寺准备的马车。 眼看马车起步,云济莫名,怎么她好似不高兴。 可离得远,她又转身得快,看不清她脸上神色,也许只是鸿胪寺那边的安排。 如今云济不能直接入城,只能领人调转马头往兖州方向走。 驿府在如阳巷,自古便是从来接待使臣的地方,距离皇宫,金陵街,澄明湖,灵峰台,东市等繁华的地方都近,还是在巡防营,龙虎军,城防营三营军管辖重叠之地。 意在向来访的使臣展现盛京的繁华,又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观察其一举一动。 而驿府也分大小,如今就东月一国来访,因而自然是住最大的一处。 一直送到门前,苏芮和鸿胪寺的官员门都已经下车等候,可那巨大的马车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疑惑,那位女官又走来出来,说了一段东月语。 “女官说长公主如今虚弱,见不得风邪,不能下车,让我们将门槛下了,马车直接进入府内。” 翻译的话一出,鸿胪寺一众官员都不悦起来。 这东月的长公主好大的架子,在城门前称病不下车,要减免繁文缛节也就算了,这已经到了驿府门前,还不肯下车,甚至要直接乘车入府,岂不是当他们是空气。 就算不同他们见礼,也要和苏芮见礼的。 “这恐怕于礼不合。”武大人到底是见惯了风浪的,淡然回应。 那女官听到翻译来的话也不恼,只平静道:“长公主自小便有风疾,严重危及性命,此刻正是虚弱之际,若是见风加重,这位大人能否负责,还是这位侧妃能负责?” 谁也没听说过长公主有风疾,可如今开口了,若是强行要其下车,到时借此为由说长公主病情加重,是大赵刻意而为,两国之间极有可能以此起战。 也许,这就是东月来赵的意图。 大赵虽不惧同东月开战,但不可因为这点小事开战,也不能因为鸿胪寺开战,否则上下一众官员都要脑袋搬家,谁也不想死。 可这事不由他们做主,只能看向武大人和苏芮。 武大人也被架了起来,没想到这东月长公主上来便这般棘手,一点没有交好之意。 若是自己,也就罢了,可如今旁边还站着苏芮。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虽是于大赵的礼不合,但长公主并非大赵人,东月想来是可以摘掉门槛驾车入府的,如今长公主既然不适,那武大人便依照东月习俗,让人快些将门槛拆了,让长公主能尽快入府休养歇息吧。” 等的就是苏芮开口说这话,武大人立即就召集人去拆门槛。 女官看着巧舌如簧的苏芮,没说什么,只是在门槛被拆下后,立即让人将马车驶入府中。 就这般,今日都接到便就到此算结束了,连入府喝一杯茶都没有。 “这也太过分了些,分明是不将咱们大赵放在眼里。”还没进鸿胪寺的门,就有人憋不住的抱怨起来。 “可不是,监国长公主又如何,也不是咱们大赵求着她来的,是她自己要来的,耍什么威风,难不成还嫌弃咱们只让一个侧妃去接待她?” “苏侧妃的身份足够了,那长公主还想要老王妃不成?” 嘴上都是抱怨,但其中也有几分对苏芮的怨言。 若今日接到的宗妇换成老王妃,那东月长公主未必敢如此,自然他们也不会吃这样的瘪,受这样的鸟气。 后一步下车的武大人眼神示意他们小声些,立即向还坐在马车上的苏芮赔笑道:“今日多谢苏侧妃顾全大局。” 第294章 生气了 苏芮撩开窗帘,格外善解人意笑道:“武大人言重了,皇后娘娘既命我担此接待之责,自是要以大赵为重的,我这身份,东月长公主心有不悦,如此也正常,我能理解,武大人不必担心。” 苏芮的通情达意让武大人长舒了一口气,唯恐她不高兴。 毕竟一边的东月长公主,一边是雍亲王宠妾,那位长公主已经见识了是个不好说话的,若苏芮再是如传言之中那般恃宠而骄,那他真是被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了。 好在,好在苏芮并不似传言那般,是个明理肯退让的。 有了她这话,武大人也就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笑呵呵道:“侧妃放心,这委屈不会白受,此事本官定然叫人记录在这次的志译上。” “那就多谢武大人了,到时修册好我来过目。”苏芮半点不客气,一口应下就落下来窗帘。 车夫驾车离开,武大人却愣在了原地。 啊? 他只是……只是客套一句罢了。 结果她半点推诿都没有,就一口应下了,还要亲自过目,这……不写都不行了。 这鸿胪寺的外交志译就和史书没什么区别,是用来记录重要的外交事件都,今日这点小事还要写在志译上…… 苏芮这是要留名啊。 方才还以为她通情达理。 果然,敢接着这差事就不是省油的灯。 武大人揉着自己已经开始突突的太阳穴,步伐沉重的往鸿胪寺走,毕竟还有数不完的事等着他呢。 而苏芮这边,并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让人驾车去了风韵楼。 岳禾芸今日正好在风韵楼,见苏芮走来,惊讶的挺着大肚子走上来问:“侧妃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要在城门外接那东月使团吗?” “已经送到驿府了,东月长公主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今日不宜夜宴,便就都作罢了。”苏芮一边说,一边往二楼走的交代道:“让人将与瓜果花卉相关的香料,哪怕只是味道相似的,都取些来。” 苏芮这是要调香? 这个时候? 岳禾芸奇怪,但却没有多问,立即吩咐人去取香,自己则跟着苏芮进了二楼的雅间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在城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似花香和果香混合得恰到好处,若是能配比出来定然能够大卖。” “城外怎么会有这样的香味?”岳禾芸奇怪,在城外闻到桂花香还差不多,怎么会闻到果香,这城外也没有果树啊。 “就是奇异,我才觉得是个商机啊。” 苏芮都理由听上去站得住脚。 而香料也很快送上来,岳禾芸便没有再继续问,还是和苏芮一起在数百香料之中寻找起来。 一连粗调了几十种,但从苏芮的神色来看,没一个种是相似的。 “还不行?”岳禾芸眼见天都黑了,自己都累了。 苏芮摇头。 总是差那么一些。 之前在渭城,那香味极淡,苏芮辨别不了那么清,这次云济身上都香味依旧淡,但比上次重,能分辨出里面有梨,苹果,山茶花还有莲花,但调香很精妙,苏芮粗调了这许多都与之相差。 除了云济外,苏芮也仔细闻过东月一众使臣,都没有这股香味,唯一没有闻见到就是巨大马车内的人。 但马车镂空,只用轻纱幔遮挡,气味不会封得那么好,然而在马车边没有闻到任何香味,可见这香不是用大量瓜果鲜花散发沾染的,而是调香。 马车外闻不到,这香味就得靠近之下才能沾染。 想到这,脑海里不自主的就冒出画面,手上用力,拌香的木勺都被拦腰折断。 “唉哟,破血了!”岳禾芸吓一跳,忙找来手绢给苏芮清理手上伤口。 苏芮看着自己被木刺伤到的手指,一时恍惚了。 她这是……生气了? 吃醋? 怎么可能。 她对云济虽有不同,亦接受留下,但只是现在试试,若云济对自己真心有变,那便退回原来的位子,为了孩子合作就是。 再不济,离开也行。 “你这是怎么了?今日自来就不太对劲,是城门外发生了什么事吗?”岳禾芸担心,自认识苏芮起,就没见她这般神不守舍的样子。 “没什么,大抵这几日累了,我回府了,你不日就要临盆了,也早些回去休息。” 又彼此交代了几句,苏芮乘车回府已经是亥时了。 “侧妃回来了,王爷同唐大将军,王老太师,王大人在书房议事,可要派人通报一声?”管事候在门口,见苏芮回来上前询问。 苏芮顿了顿,最终摆手道:“不必了,我累了,王爷议完事告知王爷我先歇息了,让王爷今日歇在前院吧。” 管事愣了一下。 自从长渡关回来后,自家王爷和侧妃如胶似漆的,虽王爷繁忙相聚的日子不多,但只要王爷回府都是在侧妃院里待着的,前院的院子就是摆设。 侧妃没回来之前王爷一直在院里等着,交代了侧妃回来就要禀告他,这会侧妃又说不要禀告,这…… 管事一时之间拿不准禀告还是不禀告,苏芮却已经往里面走了,书房不远,管事也不能喊,只能等云济议事完毕再说了。 而苏芮的确累了。 不是身体,而是心累,提不起劲,闷得烦躁。 大抵是因为生完孩子这心绪不那么受控的缘故,所以不想这个时候见云济,索性进门连灯都不点就躺下了。 等云济议事完听到禀告,来到南苑的时候,院内黑灯瞎火,鸦雀无声。 奇怪她今日的一应行状,见小茹从侧屋出来问:“侧妃今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茹被问住,想了想道:“许是因着今日东月长公主为难吧,前两日侧妃看书册都没过合眼,那长公主却面都不露,实在无礼。” 说着小茹就为自家侧妃不值,什么破差事,累死累活还不讨好,瞧把她家侧妃累得,回来倒头就睡。 云济知晓今日在驿府之事,但他不觉苏芮是会为了这点事不高兴的人。 也许只是这几日太累了? 思及此,云济没入屋扰她,但也没宿去外院,而是在侧屋里将就了一宿。 第295章 长公主容婳 翌日一早,苏芮听到昨夜云济宿在侧屋也没说什么,自顾自的吃着早饭。 别说是洛娥了,就是小茹都看出苏芮不对劲了。 两人对视一眼,洛娥试探问:“这会王爷应该已经下朝往回走了,侧妃不等等王爷一块用早饭吗?” “王爷事忙,不必等。”苏芮说在塞了一整块桂花糕进嘴里。 虽她见不得摆在面前的食物浪费的习性还存在,但自打从渭城回来之后就不再如过去那般狼吞虎咽了。 今个不自觉间就塞了一大块,噎得她止不住的捶胸口。 小茹忙递上一杯茶水,苏芮咕咕两口才给顺下去,噎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侧妃,要不……” “别要不这个,要不那个了,抓紧吃,一会还要去陪同东月长公主入宫朝见。”苏芮说着把最后小半碗粥抬着碗一下全喝了进去,起身就朝里屋要去更换衣裳。 小茹还想要说什么,洛娥抓住了她,示意她别说了。 两人给苏芮换了入宫的朝服,戴上正妃才能带的朝冠,今日洛娥可以陪同,随着苏芮一并上次往驿府去。 到达的时候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到了,下车和武大人见过礼,苏芮也一同站在驿府外问:“今日长公主能入宫吗?” 听苏芮这一问,武大人是一脸苦相,满脸都写着,谁知道呢。 他一早就派人来候着了,可无论问几遍,东月的人都不给明确消息,想到今日早朝林皇后交代的话,武大人真是觉得这东月长公主是自己的劫数,只恨自己还没老,不能告老还乡,一个不慎,说不得还要乌纱帽不保。 “这个时辰了,咱们都已经站在了这,这长公主到底是来访,应是不至于的。”苏芮宽慰武大人。 武大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回应。 只能希望这位长公主不是真奔着开战来的。 忐忑之下,昨个那位女官终于是走了出来道:“公主病体未愈,但朝见乃是两国之交,公主已经喝了抑制风疾的药,只是还需半个时辰方才能见效,劳烦大赵诸位再等候片刻。” 有能抑制风疾的药昨个不喝? 不少官员不满她们昨日就是故意的,但谁也不敢开腔,毕竟相比起朝见皇上皇后,苏芮以及他们都是不够看的。 武大人就没奢望过这位长公主能按时出来,听只是找理由拖延半个时辰,完全能够接受,立即应道:“公主不适,我等不能为公主解忧,等待片刻是应该的。” 女官没有再言一句,转身就又进了驿府。 “武大人,你可是考取过三甲?” 苏芮突然的一句话把武大人给问懵了。 他本是簪缨世家,只是机缘巧合下去了鸿胪寺,之后隆亲王一脉垄断武将,他家和唐家本也不对付,他不愿去隆亲王麾下,便就一直留下了鸿胪寺,再加上本来就和皇上沾亲带故的,就这么一路做到了鸿胪寺卿。 至于三甲,他哪里考得上。 “只得乙榜三十六,不知侧妃为何如此问啊?” “那也是饱读诗书了,难怪,将大丈夫能屈能伸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苏芮笑说,听上去是夸赞,可后面的官员都忍不住笑出来声。 这是讽刺武大人对东月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得无比顺畅呢。 武大人羞恼红了一张脸,偏又不敢说苏芮什么。 回想刚刚,他的确……的确是答应得太快了些,但他,他也是为了大赵着想啊。 两国关系能不恶化就不恶化呀,生灵涂炭多不好。 再说了,涂也不能因为自己涂呀。 正郁闷,就见洛娥让人从马车上给苏芮搬了一条椅子来。 眼看苏芮坐了下去,武大人惊愕道:“苏侧妃,这……不合礼数吧。” “武大人见谅,我这也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也还没好透呢,也没想到这来了还要站上半个时辰,我实在吃不消,得坐会,想来东月长公主也会体谅的。” 苏芮生产时血崩不止,命悬一线的事整个盛京城无人不知,话如今说到这个份上了,武大人不能光体谅东月长公主,不体谅自己国家的侧妃啊。 无话可说,只能由她坐着。 而说是半个时辰,可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站着的众官员只觉这半个时辰长得有些过分,头上的太阳都快升到正头顶上来了。 感受着背后埋怨自己刚刚答应得太快,一点不硬气的眼神,武大人是如芒在背。 他也没想到这东月人这般不守时啊。 说半个时辰,却不守信。 再看悠哉坐着都忍不住打哈欠的苏芮,不免佩服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可怜自己一双老腿都快要站直了。 正欲哭无泪,驿府内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玄色身影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下从回廊走来。 圆脸,杏仁眼,小翘鼻,丰盈而小巧的双唇,脸颊带着少女的绯红,若非知晓她已是双十年华,第一眼必然认定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要是穿上明艳的衣裳,定然更加娇俏可人,如今的玄色并不适合她,配着她少女的脸就更加违和,像小孙女偷穿祖母的衣裳。 “这位是长公主殿下?”武大人都不看直接人,怀疑是东月长公主找了个小丫头假扮自己来糊弄他们。 “怎么?这位大人没见过本公主的画像?”容婳开口,说的是大赵话,但声音也身上都玄色锦衣一样,和脸形成巨大反差,竟然是沙哑低沉的嗓音。 “见过,见过,只是画像终不及长公主风华三分,因而一时之间不敢认。” 话音还没落,武大人就感受到了苏芮都视线,仿佛无声在说:不愧是你啊,武大人。 容婳也转过视线落在苏芮身上问:“这位就是雍亲王的苏侧妃了吧。” “见过长公主。”穿着正妃朝服,苏芮只需向容婳行平礼。 容婳打量了苏芮一番,赞道:“早在东月就听闻苏侧妃容貌绝艳,如今一见,果然传言非虚啊。” “长公主谬赞了。” 容婳笑容依旧,视线落在苏芮身后的椅子上。 武大人立即解释:“苏侧妃身子不适,便休息了会。” “苏侧妃生病了?”容婳直问,虽听上去语气没有变化,可却就是叫人听出一股质问来。 第296章 公主喜欢这位侧妃? 真论起来,苏芮再得宠,再今日是代替正妃,可依旧只是侧妃,且出身……和东月长公主是没法比的,一高一低之下,苏芮还坐着等,的确于礼不合,非要怪罪,也是可以的。 一下子,鸿胪寺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武大人更是紧紧盯着苏芮,希望她别乱来。 苏芮却依旧不咸不淡开口道:“生产时伤了身子,这几日才出月子不久,是在体力不济,难以久站,长公主也身体不适,应能理解吧。” 这话一出,鸿胪寺所有人的心不仅仅是提了起来,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下一刻就要跳出去了。 这是暗怼这长公主啊。 她身体不适,就能让他们等这么久,苏芮也身体不适,坐坐怎么了。 虽然大胆,但听来莫名叫众人惊恐的同时有一种舒畅感。 容婳身边的女官要开口,容婳却先一步道:“理解。” 没想到这位从昨日来就感觉不是好脾气的长公主居然没有因此发难,轻易的就理解了苏芮? 忽然之间,鸿胪寺的一众官员觉得与他国外交也不必如武大人那般小心谨慎,走一步看三步的力求责任不落在自己身上。 也可以如苏芮这样,硬气一些。 但武大人的滑头也有作用,立即就开口接过道:“外面风大,长公主入车吧,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一路将长公主送上车,落下了车帘,武大人才转过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来送苏芮这位祖宗上车。 “武大人,东月此番来应不是为了开战,你也不必这般担心,莫忘了,鸿胪寺如今代表的是大赵的脸面,你我同是,凡事屈人一步,未必能避免你想避免的。”上车前,苏芮轻声言说一句。 武大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他虽说一路做到如今的官职,接待的使团不少,但过去其实他也不是如今这般的。 皇上龙体康健,大赵如日中天的时候,外交上他们都是强硬的一方,根本无需顾忌过多,也不怕犯错。 可自打皇上龙体不济,原本压制的各方势力反扑,以及隆亲王边关失守导致元气大伤后,大赵的情况就每况愈下了。 外交一事上,也就逐渐处于弱势。 且前些年出过事,他的学生只是因为大赵争取本该有的,触怒别国,导致一场战争就…… 他虽也出生世家,还和皇家沾亲带故,但并无过多势力,自己的学生都保不住,唯有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不让锅落在鸿胪寺头上,才能保住鸿胪寺这上上下下百来人啊。 便是连这次在朝堂上叫苦,也是配合林皇后。 他不配合也不成啊。 看着马车行驶,武大人只能深叹一口气,翻身上马跟上去。 今日由城防营护卫,卫楚是如今的城防营佐领,不知是云济安排的还是本就该卫楚,反正是由他带队。 城防营护卫在左右,卫楚刻意放慢了速度,走在苏芮的马车旁边,本是有话同她说,却见风刮起窗帘,露出坐在里面的苏芮,眉头紧锁,眼中愠怒。 生气了? 同在边关数年,卫楚鲜少见到苏芮生气。 即便生气,面上也看不出任何,而惹她动怒的,也没几个有好下场。 从未如今日一样,全挂在了脸上。 担心的问了问鸿胪寺的人,从其口中听上去苏芮在上车之前并没有生气。 是在车内生了事? 可车内就她一人啊。 护卫途中也不好言说,卫楚只能憋着满肚子的疑惑,加快身下马匹的脚步往前,回到东月长公主的马车旁边。 外人不知晓,容婳马车内的帷纱是特殊的两层纱,外面看不清内里,里面却能把外面的一切都看的一清二楚。 自然的,就将卫楚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那大赵的苏侧妃好生无礼,一个军奴不过是凭着容貌攀附上了男人,便以为自己真是尊贵之人了,也敢那般同公主您说话。”女官怀霜不平的抱怨。 “能够攀附爬到今日的位置,亦是她的本事,美貌的人这世上多了去了,空有美貌是不够的。”容婳波动着自己养得细长柔润的指甲,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趣意。 怀霜奇异,“公主喜欢这位侧妃?” 东月的表诉比大赵直白,顺眼便是喜欢,只是怀霜觉得自家公主不该喜欢苏芮,过去敢这般对公主无礼的人都已经坟上长草了。 “不喜欢。”容婳毫不犹豫回答,“只是,有趣。” 怀霜不明白这有趣是指的哪里,但长公主一向行事自有自己的安排,她便也不再多问,安静的伺候在一旁。 一直到马车行入司停处,宫中的太监早已经恭候。 皇上重病,容婳朝见只见林皇后,二皇子,以及重要朝臣,所以林皇后就着早朝安排在了金銮殿。 苏芮是内宅之人,无召不能进金銮殿,陪同容婳到达金銮殿外,便就在外面等着,除了武大人一并进殿外,其他鸿胪寺官员带着早候着的宫女嬷嬷门,领着东月不得觐见的使臣前往今日宴席的太极殿。 作为今日护卫的卫楚与苏芮一样,留在殿外。 “我方才问过了,雍亲王下朝后回去了,但很快又返了回来,应是出宫门没多久就听到了你已经去驿府的消息。”卫楚将自己问到的告知苏芮。 苏芮早已经看到了云济站在金銮殿内最前面,正好和朝见的长公主平行,那长公主身上的香气她今日闻了,很淡,对面而站都需得要仔细闻才能闻得到,要染在旁人身上,必然是需要极近的距离,甚至……贴在一起! “与我有何关系。”苏芮几乎脱口而出。 她和卫楚都吓了一跳,她忙添一句道:“正事要紧,如今我与他各有其责,私事掺和不利。” 卫楚半明白半糊涂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咱们说几句没关系吧。” 看卫楚这憋了肚子话要和自己说,却又不得不顾忌的样子,苏芮被他逗笑道:“无碍,小声些就是。” 卫楚一边欣喜的点头,一边向着苏芮靠近一步,避免听不清不得不加大声音。 而这一幕,正好被殿内的云济捕捉到。 第297章 他何时惹她生气了? 自从渭城回盛京后,卫楚就没再见过苏芮。 先是忙着入职城防营的事,好不容易忙完了,苏芮又生产陷入生命危险,他是男子,进不得内宅,只能隔三岔五去雍亲王府问苏芮都情况。 直到苏芮苏醒过来,抓住云逸大师,亲耳听到他说苏芮只需要好好修养就好,他才没再去雍亲王府叨扰,数着日子等苏芮出月子。 谁知,这才出月子没几天,东月使团又来了,又是一阵忙碌。 卫楚今日能够领头来护卫,不是云济安排的,也不是上面安排的,是他暗地里费了好大劲才轮着了自己。 但卫楚没说这些背后的事,只抓紧时间问苏芮都身体如何,闲话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如过去在边陲的时光。 如今各司其职,能够聚一次并不容易,而且苏芮清楚,以卫楚的能力,不会在城防营佐领这个位子上待太久。 也许不用多久就会离京,以后什么时候能再见都未可知。 不知是身为人母之后对感情变得更细腻了,还是再一次经历生死之后更珍惜得来不易,对卫楚这个一起经历过许多的朋友更有耐心。 “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去,我如今已经都我恢复了,比以前身体更好了。”苏芮再一次郑重告知,不让卫楚为她这点事一直挂念。 “那……你为何不高兴?”卫楚终于问出了今日一直困扰自己都疑惑。 “我何时不高兴了?”苏芮疑惑,她哪里像不高兴的样子吗? “马车里,我…正好瞧见。” 马车里? 她坐在马车里都时候想着的一直都是东月长公主身上的香味,想着云济要沾染上那香味需得格外靠近…… 想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如何。 卫楚虽向来说话直白,但也不是完全不分时候,何况如今她才出月子没多久,若非当时表情让卫楚实在觉得此事严重,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道。 只怕那表情不仅仅是不高兴而已。 她竟因为这事挂了脸? 分明也不是什么事,但这失控的感觉让苏芮越发心烦意乱。 “苏芮,是不是……” 知晓卫楚想要说什么,苏芮立即打断:“不是,只是近日太累了,有些烦躁罢了。” 卫楚眼底失落一闪而过,但未继续在这事上说什么,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福袋一样的东西。 “我本是不信这些的,但听京中人说慈恩寺的护身符很灵验,我就去求了一个,你带着,图个心安也好。” 看着卫楚手中的护身符,苏芮有些犹豫。 慈恩寺的护身符的确灵验,但想要求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不同于皇家寺庙的法华寺,慈恩寺是千年古寺,只有十几位僧人在那儿守着,又屹立在山巅之上,马车不得上山,对百姓也好,对富贵之人也好,即便是对当朝皇上,也是要自行攀爬上山。 光爬上去,就有五千六百六十六阶台阶,想要求得护身符,不是爬上去花银子就能得到的,需得一路诚拜上山,在寺中潜心修行三日,佛前掷圣杯,得了许才能求得护身符。 也是因为诚心又艰难,人人才道这护身符灵验无比。 卫楚同她一样,从不信奉神佛,想来是她性命垂危的时候,他病急乱投医,无论神佛,都要求上一求。 苏芮感激他,却也明白他的心思。 这护身符若是收下…… “卫大哥,即便之前……” 苏芮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就迅速从殿内闪出来,还不等反应,一只手就从两人之间伸了过来,迅速从卫楚手中抢过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护身符的同时,身子也挤了进来,恰好的侧身将两人原本相近的距离生生隔开。 檀香萦绕,并无其他香味,那也的距离都染不到分毫,苏芮眉头当下蹙紧。 “慈恩寺的护身符的确灵验,但得本人或血脉亲人,夫妻所求得来才能应验在身,你求来的,只能你自己留用了。”云济将护身符递回给卫楚。 卫楚没想到云济能如此耳听八方,靠这般近,说这样轻,他都能听到,属狗的不成。 “朝见还未结束,王爷擅自出来不好吧。”卫楚本就因他才让苏芮命悬一线而憋着气,这会更是语气不善。 “皇后娘娘召东月长公主前往赏花,朝见已经结束了,卫佐领应该归位了。” 说完,后面的官员已经依次走出来,虽不敢明着看,但视线的余光都暗地里往这边看。 东月长公主跟着林皇后去了后宫,那护卫之事就是羽林卫和宫中侍卫的事了,今日城防营的护卫任务也就结束了,卫楚需要带人回去复命。 虽不甘,但的确不能强求苏芮。 “既朝见结束,王爷也还有许多事忙,夜里还有晚宴,妾身这点小事就不劳王爷操心了。”卫楚正要取回护身符,苏芮却先一步从云济手中拿过来护身符。 “皇后娘娘既邀了东月长公主赏花,妾身也得去后宫静候了,先行一步。”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苏芮俯身一礼,带着洛娥便转身从另一边往后宫走。 不止云济懵住,就连卫楚也懵了。 他虽是求来护身符,也拿了出来,但他也明白,苏芮大抵是不会收的,只是有那么一点希望,他也想要试试。 却不曾想,苏芮就这样收下了。 回想了想,明白了什么,卫楚问云济:“王爷你惹她生气了?” 云济还一头雾水,他何时惹她生气了? 昨日她从城门离开后便去了风韵楼,回府后也不让人通报他,自己先一步入睡了,他只以为她是累了,今早见她还在熟睡也未吵醒她。 早朝完,担忧她许是因为昨日之事疲惫,便想要赶回去宽慰她,陪同一道去驿府,让她更安心些。 结果行至一半,便听她已经出府了。 他再赶去驿府反倒不利,便回宫等她随东月使团来了再说。 结果,这话还没说上一句,她便就收了卫楚的护身符走了。 因他阻止? 不该才是。 但看卫楚眼中全是对机会的渴望,云济沉道:“本王绝不会惹她生气,你休想!” 第298章 本公主更喜欢摘取果实 站在通往后宫的乾清门内,苏芮看着手中的护身符心中烦躁。 她本是不打算收,想要同卫楚说清楚,日后别再为她做这些事,结果云济那狗男人半路杀出来,一闻他身上没有沾染到容婳身上都香味,就不由得气涌上头,身体比脑子快,和他对着干才舒服。 等清醒过来,才头疼自己怎么又失控。 莫不是当初差点死了,脑子有些坏了? 找不到原因,苏芮烦躁不已。 “侧妃,如今时辰还早,不如奴婢去请王爷去御花园同您一起赏花?”洛娥提议一般问。 “不必,王爷事忙,我们也最好莫乱走动。” 洛娥自也明白,但……“奴婢虽未成婚,但家中有哥嫂,十来年都感情尚好,家嫂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将话说开,若各憋在心中便会胡思乱想,横生嫌隙。” 苏芮当然明白,不止是夫妻之间,朋友之间,合作者之间都是如此,可这……怎么说? 说她莫名其妙? 说她就因为他身上沾染了东月长公主身上都香味就有无名火? 说出去岂不像是她在吃醋,还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平白叫人笑话。 洛娥还要再劝什么,远远就瞧见几道异域的身影走过来。 为首的苏芮已经熟悉,是容婳身边的女官怀霜。 “苏侧妃,我家长公主请您到后花园赏花。”此刻身边都没有翻译官员,怀霜说的是大赵语。 “我片刻便去。” 怀霜没有急着要带苏芮一起去,如先前几次一样,话带到就立即反身离开了。 待人走得远些,苏芮才小声交代洛娥:“我只是身子累了而已,方才的事,莫再提了。” 明白了苏芮的选择,到底是主子们的事,洛娥聪明的点头。 从乾清门到后花园并不远,但苏芮也不急着去,一路散步一般晃晃悠悠走到的时候,容婳已经坐在凉亭内等了些许时候了。 身边的怀霜即便未说什么,但见到苏芮走来的时神色上都是埋怨。 苏芮视若无睹,走进凉亭内礼道:“宫中不得特许是没法乘轿的,妾身身子不适,脚程太慢,让长公主久等了。” “无碍,多些时间赏赏花也是不错的。”说是赏花,容婳的视线却是落在苏芮身上都,好似她就是那朵花。“还是大赵的国土好,四季分明,花卉繁多,不似我们东月,风沙多,娇嫩的花儿长不出来。” “东月虽风沙多,但也只在风季,辽阔的草原亦是我们大赵所没有的,长公主若是喜欢花卉,在宫中造一个花房,养一些也并非难事。”苏芮边说边坐下来,同容婳平行平等。 怀霜要开口,容婳却先一步道:“花需要精心侍弄,本公主实在没有贵国皇后那样好的耐心,本公主更喜欢摘取果实。” 摘取果实? 苏芮不知容婳口中的果实是什么。 是大赵? 那未免野心太大了,即便东月是比大赵要强盛些,但两国都是大国,且东月经历了这一轮夺权,明面上看容婳是用雷霆手段稳固了下来,可暗地里依旧是暗流涌动。 就算没有夺权,甚至东月老皇帝没有死,也是不可能吞下大赵的,否则两国也不会打这么多年也是来回倒腾而已。 可若这果实指的不是大赵,又是什么呢? 显然,对方是不打算明说的。 “长公主真是爽口直言,谁人不想直接摘取果实呢,可敢说出来的可是屈指可数,但也不仅仅是因为面上,更多的是,这果实也不是那么好摘的。” 不管这果实是什么,既当着苏芮的面说,自己如今又是代表大赵接待对方,自然不能在任何地方失了彼此之间的平衡。 而对于苏芮的反驳,容婳并没有再继续,而是笑,看着苏芮笑。 那笑不达眼底,也看不清眼底有什么,好似许多东西混杂在一起,但那黑而大的瞳孔映照出自己,仿佛自己被关押在其中,叫人发毛。 “苏侧妃喜欢什么?” 她喜欢? 苏芮似乎没有喜欢的东西,不,应该说,早已经忘了喜欢什么。 小时候,她自记事起就在讨别人喜欢,永安侯和苏烨喜欢什么,她便跟着喜欢什么,梁氏说女子该喜欢什么,她就去喜欢什么。 重生后,她只一心往上爬,力图拿回自己的一切,便是连性命都顾不得多少,更别说喜欢。 现在,她有喜欢吗? “孩子和银子。”苏芮脱口而出。 “没有雍亲王?”容婳立即问。 苏芮顿了下。 她方才不是没在喜欢的选项里想过云济,但,她否定了。 她对云济,只是有些不同,心里有他的位置,愿意同他试试,以夫妻的身份尝试如此生活。 喜欢她分不清,但她觉得不是。 不过此刻从容婳口中说出没有云济这话,苏芮听来格外的不是滋味。 容婳这话是何意? 不等问,宫女就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禀道:“长公主,苏侧妃,宫宴已设立在太极殿,到时辰入席了。” “时间真快啊,话还没说两句呢,苏侧妃,下次,咱们再单独聊。”容婳说着站起身跟着宫女往太极殿方向去。 苏芮没将容婳后面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客套的随后往太极殿。 因着这次东月使团来的都是女子,宫宴也请了不少官家夫人,宫中不少嫔妃也出席,自然的,苏芮就不必陪着容婳一并了。 不过前后脚也相差不远,当苏芮看到站在太极殿外的云济的时候,走在前面些的容婳自然也看到了。 “雍亲王,又见面了,如今若非公事,倒是难见到你呢。”容婳眉眼带笑,听语气和云济并不是来了大赵才认识的,反倒像老朋友,甚至,带了点调笑。 “本王并不在京中任职,若无公事自难得见长公主,但这并不妨碍长公主来访事宜,本王内子与鸿胪寺自会招待好长公主及东月各位来使,促成两国友好外交。”云济的话客气而有礼。 “内子?雍亲王果然极为宠爱苏侧妃,难怪……”见云济眼中神色变了,长公主笑着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余光撇了身后走来的苏芮一眼后边迈步进了殿内。 第299章 果实指的是云济? 苏芮并没想偷听两人说了什么,但距离不远,顺着风话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前面的,没那么清楚,但后面那句听了个全乎,特别是容婳那句欲言又止的难怪。 难怪什么? 为何难怪? 两人在东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见苏芮脸色不渝,云济上前两步伸手去拉她。 苏芮本能的手往后一缩,见云济神色僵住一瞬,不与他眼神对视到解释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王爷不必担心。” “不是生我的气?” “我为何要生王爷的气?”苏芮反问,抬起眼直视他,装出满眼莫名。 云济却有些犹豫了,顿了顿才底气不足道:“护身符的事,我只是以为你不会收,所以……我亦不想你收。” 太过亲密,且苏芮一向对卫楚的态度都是拒绝的,他便理所当然的出来替她挡去,却不曾想她却收下了。 是这段时日的亲密让他忘了,苏芮从未明确过对他是何样情感,如今的一切都是他求着她同自己试试。 她没有拒绝,对自己是不同常人的,是比对卫楚更多些许情感的,但,不代表她心悦自己。 只是他一直选择忽略,不去想,可,并非不存在。 即便明知苏芮对卫楚并未男女之情,但卫楚只要出现在苏芮身边,他便警铃大作。 而苏芮是能理解的,作为丈夫,无论是情感还是占有欲,都是不愿自己的妻子收其他男子的物件的,特别是这种颇有重量的。 她本也不打算收的,还不是因为他。 他不想自己收,那他别…… 想到这里,苏芮又觉得自己矫情了,怎么就绕不出这事呢。 云济和东月长公主有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若他真一心有二,离开就是来,像一个怨妇一样疑神疑鬼才是难堪。 “我并不生气,只是卫大哥千辛万苦求来,若拒绝未免太过无情,护身符而已,兄妹之间互赠也无妨。” 兄妹? 他们如何能是兄妹? 卫楚对她的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 可如今,云济却确不敢再说,唯恐将苏芮反而更推出去一步。 苏芮却不知晓云济心中所想,只觉站在这里格外尴尬,一边往里,一边催促道:“入殿吧,叫人看着也不好。” 夫妻之间,有何不好的。 可云济没说,只点头随她前后脚进入太极殿。 殿内极大,长案一个连一个,延绵数排,大多数人都已经落座。 苏芮作为这次的接待宗府,自然得要坐在容婳身边。 容婳坐在左上首,苏芮便坐二首,后面是东月一众女使臣依次落座,二排则是这次陪客的嫔妃和官家夫人。 右边席面都是朝臣,云济坐上首,二皇子坐二首,林老太师三首。 左右之间就间隔了两丈距离,与二皇子同坐二首,不可避免的视线交汇,对上的是他那吊儿郎当的样。 可见即便是在林家住着,由林老太师管着,这二皇子也是野性难驯。 至于是真的,还是装的,不得而知,但如今,对于他那一副看戏的眼神一直在自己和容婳身上来回,实在不舒服。 “二殿下。” 林老太师沉唤一声,二皇子才收敛了那看戏的神色,耸了耸肩,看向别处。 而也难怪二皇子会如此看她和容婳,因为自云济落座下来起,容婳的眼神就毫不避讳的落在他身上。 这等场合,只是看着,说明不了什么,无论是云济还是苏芮都不好开口说什么。 但众人眼神来回,已经在猜测了。 这位东月长公主看上去对自家的雍亲王有些不同。 论起来,两人的确是郎才女貌又匹配。 一个是一品亲王,一个是监国长公主,一个还未娶正妃,一个尚未出阁,且东月长公主年纪也不大,长相也灵动,两人若是结合,无论是对于云济还是大赵来说都是好事,日后大赵和东月说不定就化干戈为玉帛了。 极划算的买卖,只是,当着苏芮的面,有些尴尬。 若过去,旁人只会奚落,苏芮一介军奴,能做雍亲王侧妃已经是极大的福分了,一个妾氏,哪有吃醋的权利。 但如今,苏芮是为大赵立过功的,没有她,云济和兖州军根本活不下来,且给云济生了两个儿子,如今又是代表大赵接待东月,于情于理都该有一席之地。 面对那些既好奇探究又不得不收敛的眼神,苏芮尽量做到视若无睹,但脑海里却不断回响起容婳在凉亭里说的话。 她说她喜欢摘果实。 难不成这果实指的是……云济? 此番来赵,为的也是云济? 第一想法是想要质问,可苏芮迅速压制住了。 如此场合,若只是挑拨,岂不正中下怀。 云济倒是想要解释,可苏芮一直垂眸不看他,若要解释,就要喊出声来,此刻实在不宜。 “皇后娘娘驾到!” 正是众人心事各异的时候,通报太监一声高喊讲一切都叫停。 所有人起身行礼,林皇后从中央步上云台,回身落座后虚扶道:“众贵使爱卿平身。” “谢娘娘。” 众人起身落座,由林皇后提起第一杯酒朝着容婳道:“长公主不远万里前来大赵,本宫欣喜,仅以此酒欢迎长公主,祝大赵同东月能以此建交,永世太平。” 话音落地,却不见容婳伸手去拿酒杯。 这是当着大赵满朝文武的面不给林皇后面子? 正疑惑,容婳站起身,朝着林皇后行了东月礼道:“皇后娘娘这杯酒太重了,容婳不敢喝。” “哦?为何?难不成,长公主不愿同我大赵建交,和平共处?”林皇后依旧柔和端庄的笑着,只是整体氛围变得锋利起来。 原本对云济和容婳之间关系的旖旎,此刻都成了剑拔弩张,只等容婳下一句话,一个不慎,今日恐是要见血。 “容婳此番来赵,为的便是友好建交,为两国百姓谋求太平生息,只是,这一杯酒,言说建交太重,若以此建交,酒又太轻。” 林皇后视线微有转移,笑问:“那依长公主所言,如何才轻重得宜呢?” “联姻。” 第300章 轻易的,推开他 联姻二字,如火药桶炸开,众人都惊瞪了眼。 若说方才只是猜测,其实更多是偏向这东月长公主在刻意挑拨。 毕竟虽东月昨日才到盛京,但昨日和今日对苏芮以及鸿胪寺的刁难都已经传到了每个官员耳朵里,对于东月此番来赵,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看好是来交好的。 太急太快了。 即便东月刚经历了更换新主,受了一定的损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个时候容婳作为监国长公主,更应该做镇东月,稳固国内,避免任何卷土重来的风险才是,而不是急着来访大赵。 除非,有所图。 只是这所图经历了无数早朝和私下的讨论,都没有人得出一个结论,想不明白,这东月长公主此番到底是图的什么。 可如今听到联姻这两个字,倒是明白了过来。 她就是冲着云济来的。 容婳虽如今是监国长公主,但她到底是女子,且年岁不大,手中势力也只是外组一族而已,并不稳固。 而云济,是大赵的雍亲王,当今皇上唯一所剩的嫡亲兄弟,先莫说这皇位是不是轮的上他,就他如今在大赵的民心,手握的军权,若容婳能和他联姻,势必壮大自己在东月的势力,暗地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也只能歇了心思,毕竟反容婳便就是连带着和大赵作对了。 反过来,对云济也是同样。 有了容婳这个长公主做正妃,那便是得了东月一国之力,比过去的唐俞橦强上数倍不止,比苏芮就更加了。 只是,林皇后能愿意吗? “联姻?长公主想要如何联姻呢?”林皇后神色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容婳尚未嫁人,听闻雍亲王也未有正妻,数月前雍亲王死守渭城,容婳听闻便觉雍亲王英明神武,只是不知,雍亲王是否嫌弃容婳年岁太大?”容婳说着略有担忧的眼神望向云济,加上她本就可爱娇俏的五官,格外的小心可怜,仿佛真是思慕的少女害怕云济拒绝自己。 而所有人也没想到这东月的长公主如此直白,这宴席才开始就直接说明了自己想做云济正妃,这如何回答。 云济答应,林皇后,二皇子,林家能愿意? 不答应,那边就是破坏两国建交了。 而且,从哪一面来说,云济都应该答应这天上掉馅饼的事。 ‘砰!’ 正在所有人等着云济开口回答的时候,突然一声炸响。 循声望去,竟是苏芮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长案,摆放在上面的糕点水果摔落下来滚了一地,瓷盘也碎得七零八落。 谁也没想到苏芮竟然敢直接掀桌子。 但这画面,似曾相识。 上次见到是在隆亲王的接风宴上,掀桌子的是云济。 这还真是一人一次啊。 而苏芮比云济显然更加彻底,也更加恼怒,直接从推到的长案跨过去,礼都不向林皇后行一个,就头也不回的朝着外面走了。 云济立即越过长案追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就那么离开了太极殿。 所有人愣在原地,林皇后略有尴尬的笑着打圆场道:“苏侧妃一向性子娇蛮,如今生了孩子后更加了,长公主见谅。” 人都已经走了,林皇后都不怪罪,不见谅又能如何呢? 更何况,谁看不出来,彼此是在配合演戏呢。 客套两句,宫宴继续,就当作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而另一边,苏芮和云济已经走在了出宫的宫道上。 一直收着脚步装着追不上的云济一个箭步就同苏芮比肩了,伸手抓住她的手道:“无人了。” “宫中到底眼杂,还是戏做全套的好。”苏芮从云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指尖从手中划过,云济再想要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还是生气了?”云济笑问。 苏芮转头疑惑,“生什么气?” “你说呢?” “东月长公主要和王爷你联姻的事?不是做戏吗,难道我戏演得太真了?”苏芮眨巴着清澈的双眼,半点不见一丝恼怒。 仿佛无声再说,方才一切都是炉火纯青的演技。 见她如此,云济眼底是一闪而过的失落。 相伴这么久,苏芮敏锐的捕捉到了,但极力装作没有看到,保持着自己眼中的‘真诚’。 只有她自己知晓,她方才踹翻长案并不全然是演戏,蕴含了几分真怒,她分不清,但知晓,自己是有怒的。 从容婳毫不掩饰的盯着云济起,她便已经心生不愉,压下了质问的冲动,却听到容婳的直言不讳,更一步说明,容婳就是为了云济而来。 说是听闻云济死守渭城而心生向往,可彼此都清楚,云济前往过东月,见过容婳,甚至亲密的接近过,也许那时候容婳就已经心中属意于他了,这才急急前来大赵,也才会对她两番为难。 从始至终,云济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东月的事,也从不提及遇到过容婳。 口口声声说心悦她,爱她,只于她一人有情,此生只她一人,皆是放屁! 所以,即便当时是同林皇后心照不宣,苏芮也是将火气一并伴着那一脚踹了出去。 但,不能同云济说。 既然他对自己有所欺骗,那便退回原来的位置便是了。 “还是说,其实王爷不希望我今日演的这场戏,想要同东月长公主联姻?” “岂会!” 云济脱口而出,想要解释,苏芮却先一步接过话道:“其实东月长公主的确是不错的正妃人选,无论她是否真钟情于王爷,此番能够联姻的话对于王爷和长公主都是双赢,只是今日当着林皇后的面此事终是不能成,但王爷并无正妃,又是利国之举,林皇后也不能明面上反对,长公主还会在盛京停留一段时日,只要其心思不改,王爷与之多接触几次,想来就能水到渠成。” 听着苏芮头头是道的分析利弊,云济的脸色一步一步往下沉。 他前往长渡关前,苏芮也是如此,几次三番要将他送于他人,冷静得如事外人的只顾利弊。 可如今,他已表明心意,他们已经…… 她却依旧如此,轻易的,推开他。 第301章 等不了多久了 云济心中怒海翻腾,甚至想要抓住她的手,堵住她的嘴,钻进她的心里看看,自己在她心中到底占据多少。 可他害怕。 怕一旦问出口,一旦两人之间这一层一直隔着的纱被挑破,苏芮便会毫不犹豫的离自己而去。 即便她不爱自己,可以毫无感情的将自己拱手送给他人,甚至,为他出谋划策。 但只要不捅破,他不要求更多,苏芮依旧是他的侧妃,是金团银团的娘亲,一切还能维持现状。 苏芮能感受到云济的隐忍和受伤,但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需要冷静。 即便是用冷静伪装自己,也不能让自己落入失控,混乱,难以爬出泥潭的地步。 “到司停处了,王爷回宴吧,我先回府了。”苏芮逃一般的快步走向马车钻了进去,和云济的视线完全隔绝。 苏芮一路在马车上调整自己的情绪,而因她离去的宫宴也已经在林皇后的好言相劝和容婳的大度不计较下恢复了和平。 戏一直演到宫宴散去,二皇子送林皇后回栖凤宫,路上看着行在身前,背影都波澜不惊的林皇后问道:“母后,这东月长公主可是真想和小皇叔联姻?” “你以为呢?”林皇后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二皇子思索片刻撇撇嘴道:“说不准,若是为了联姻,对双方的确都是好处,也符合这次东月来赵,可,这位长公主既能做到监国长公主,便也不是蠢货,今日这般场合说出来,岂不是公然挑衅母后。” “你倒是会分析。” “儿臣愚钝,只是近来学习一二,才开了些智。”二皇子谦虚,可他可能是这个人天生就不是一个能谦逊得了的人,即便仪态,表情,神情都已经做得不错了,可却格外的违和,别扭。 林皇后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问:“你有想法?” “儿臣不敢,皆听母后的。”低头弯腰,全是这段时间学的礼仪,但,还是怪,怪得叫人不适。 “此事尚不明确,莫多行多言,做好你该做的,如今唐大将军既已站在你皇叔麾下,那你便要抓紧了,你外祖父给你另选了皇妃,这一次,莫再发生上次的事,可明白?”林皇后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轻柔好听,但却让二皇子脸色微变。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威胁他。 收敛好自己不该有的,好好维持现在这份‘谦逊有礼’,即便怪异非常。 “是,儿臣明白。” “不必送了,回府去吧。” 林皇后继续前行,幽兰自然的移步跟在身后,将二皇子隔绝开。 二皇子立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自己,锦衣华服,玉佩玲琅,但在林皇后,林家人眼里,依旧不过是看不上眼的垃圾。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二皇子满不在意的转身往宫外走。 行至暗处,二皇子抬手在墙面上摸索,根据划痕起伏在脑海里拼凑出答案。 激他? 二皇子冷哼,无事人一样再度走进宫灯能够照耀的地方,登上马车,一路回到林家,自己的院中。 在十来个仆人的照顾守夜下,熄灯入睡。 一直到后半夜,前后换班后,守前夜的仆人困得纷纷倒头就睡,没发现,去茅厕的人还没回来。 另一边的东月驿府,灯火通明。 容婳不喜黑,夜里都要将整个府邸照亮如白昼。 在这样的光亮下,让人无所遁形,二皇子才落地,怀霜就已经迎上来道:“二殿下,我家公主恭候多时了。” “带路。” 怀霜没有把二皇子带去会客的厅室,而是直接就往后院的屋子带。 从进院,看到大小和所处的位置,二皇子便就知晓此地当该是容婳落脚的院子。 “深更半夜,将本殿往长公主屋内引,是长公主吩咐?” 怀霜脚步不停,淡道:“奴婢奉命行事,若二殿下害羞害怕,长公主说了,不强求。” 看着前方那内外皆明却不见丝毫人影透出来的屋子,二皇子的确有所犹豫。 这个东月来的长公主行事怪得很。 但,这个犹豫只有片刻,二殿下的脚步就超过了怀霜,两个箭步跨过台阶门槛,直接进了屋。 外间没人,通往里屋的门却是打开着的。 行至里屋门前,二皇子站定道:“长公主请本殿来,结果自己却睡了?还是,长公主要请本殿上床榻聊?” 无礼的浪荡话并没有引起愤怒,走在后面的怀霜进入里屋,直接将垂落的床帷撩开挂起,露出里面只穿着轻纱素裙,身姿浮隐,手臂和小腿以及绣脚都全然露在外面的容婳。 乌墨的长发垂下,睡眼惺忪,打哈欠下眼角挤出泪花,更是娇憨,嘴上嗔道:“是二殿下来得太慢了,本公主都快等不住了。” 这场景,这话,全然是一副打情骂俏之态。 可二皇子却是浑身都绷紧了。 只一眼,彼此交锋他便就知晓,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 “公主的大胆实在是本殿未曾想象过的,时光宝贵,不如你我敞开了说。” “敞开?”容婳蹙眉不满的看着二皇子,“二殿下站这般远,如何敞开呢?” 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二皇子顿了一瞬便做出来选择,一边褪去身上的衣衫,一边往床榻走。 屈膝跪步进榻,帷幔落下,银铃的笑声响起,彼此心计伴随在春光里,直至达成彼此都想要的,二皇子才趁着夜幕离开。 容婳则不急不缓赤身从床榻起来,走进早已经准备好温水的浴桶内。 怀霜一边用帕子轻柔的为容婳擦洗,一边低声问:“公主,奴婢觉得这个大赵的二皇子并不得人心,且此人阴毒又胆大,会肯为公主所用吗?” “本公主只要能给他想要的,他自然会同本公主站在一出。” “可若这二皇子贪得无厌,万一……”怀霜担心,这就是一条毒蛇,性情好的时候可以把玩在手,但也随时有可能咬上一口。 容婳却半点不担心,运筹帷幄的笑道:“不必担心,他的面相不是长命的。” 面相? 怀霜还要说什么,擦拭后背的手却一下顿住。 容婳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下去,“又多了?” 看着容婳背后又多了一块深色的乌青,怀霜不敢隐瞒的取来面两铜镜反照给容婳看。 瞧着那扩散开已经大大小小有四块的乌青,容婳眉头蹙紧。 越来越频繁,等不了多久了。 第302章 这个位子总有一日要有人坐的 苏芮不知晓宫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知晓云济是深夜才回来的。 他没有点灯,而是熟练的褪去外衫,躺倒苏芮身边,手揽住她的腰,檀香味包裹而来,苏芮微微动了动。 “吵醒你了?”云济问。 “本也没睡着。”苏芮转身,一如过去一样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声音含糊问:“宫宴结束了?” “嗯。”云济将后面的事简单扼要的跟苏芮说了一边。 没什么其他,不过就是这出戏有些聪明的看得出,有些看不出。 以为东月长公主看上了云济,以为云济又要更上一层楼,相比起如今本就不如他的二皇子更有机会,以至于不少人开始动了巴结的心思。 这些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剩下的则是愚钝的,不必上心。 “明日一早我便要回兖州了。” “王爷的确要避开几日。” 苏芮明白,容婳今日公然在宫宴上说要和云济联姻,明面上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可却是和林家相违背的,且即便云济民声高,甚至在不少官员心中比二皇子高不知道哪里去,但二皇子如今依旧是皇上唯一的子嗣,继位的首个人选,云济若继续留在京中和容婳接触,很容易就会被构陷成野心勃勃,意图其他。 且苏芮冷静下来后仔细回想,容婳想要和云济联姻未必是出自爱慕,即便有,也不去全然,否则不会在今日都场合说出来,毕竟容婳是监国长公主,不是书册里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云济避开几日,更有利于看清容婳的目的究竟是何。 “一路当心,我会想王爷的。”苏芮俏皮的手指在云济的胸膛画圈。 云济抓住她的手放好,揽住她道:“你在京中亦要一切小心,若有事,立即让人传信,莫自己挺着。” 苏芮乖巧的点头。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仿佛又都变了,只是谁也没有提及。 云济前往兖州之后更是一切完全恢复。 因着宫宴上苏芮都踹桌之举,这接待的差事就自然被卸了,苏芮也乐得清闲,专心在府上给金团银团准备百日宴的事。 就这两日了,但需要准备核实的事还不少,特别是请柬。 毕竟被容婳亲自开口想要和云济联姻这事闹的,不少人都想要巴结雍亲王府,这请谁,不请谁都需要仔细掂量。 不断增加的名单让苏芮看得头疼,只得请曾是裴夫人,比她更加了解京中各个世家之间的盘根错节,恩怨情仇的岳禾芸前来帮忙。 唐俞橦也凑热闹坐在旁边和琉璃小茹一块剪纸玩,金团银团则在各自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倒是一派和谐之景。 “宋家和钱家得要请,但这两家之前因为小辈婚事的事闹得有些难堪,得分得远些,柳家,陈家各自作陪不错。” 岳禾芸说着就提笔修改席面的排序,见没有应答,抬起头来,却见苏芮还在看着名单,眼神却是散的。 “侧妃?想什么呢?” “芮芮,走神。”没等苏芮回答,正剪纸的唐俞橦就直接道破,表情还格外认真。 岳禾芸噗一声笑,被揭穿的苏芮囧得不知该庆幸唐俞橦恢复得不错,还是苦恼她现在也太直接了,过去那看破不说破的好习惯都没了。 “连咱们小橦橦都看出来了,侧妃,你这也太心不在焉了,莫不是……担心?” “担心什么?”苏芮不明白岳禾芸口中的担心指什么。 “担心雍亲王移情别恋啊,那东月长公主宫宴之上明说要做雍亲王妃,这自古以来,女追男就隔层纱,虽说雍亲王不在京中,可这几日那长公主也没坐以待毙,送的东西不少啊,如今都满城风雨了,你担心,也正常,可这空坐着未免被动了。” 如今的确是整个盛京都知晓了容婳爱慕云济的事,自从云济回兖州,容婳虽人不能前往,但东西那是日日都送,即便是只放在了总兵府的库房里没收,可在外人看来,东月长公主倒追,日积月累,几个男人守得住呢。 就连黑菩萨都听进去了,从角落起身走到苏芮身边,微蓝的眼眸盯着她,仿佛在说:来,把东西绑本喵身上,本喵定给你送到主人怀里。 苏芮却只笑笑道:“有何好担心的,若东月长公主能成为王爷正妃,与王爷也好,与我也好,都是好事,我倒巴不得东月长公主更闹得大些,逼得皇后与林家阻拦不得。” “你当真如此想?” 她,当真如此吗? “自然。”苏芮毫不犹豫回答。“我本也做不了王爷正妃,正妃的位置早晚都是要有人坐的,东月长公主是如今最好的人选,也是最能助力与王爷的,王爷好,我才好,金团银团也才能好。” 事实的确如此。 即便如今苏芮已经不同过去,那些奚落鄙夷的声音几乎再也听不到,但不过是明面上,就苏芮曾为军奴五年这一点,即便当初是被陷害,如今做再多也是改变不得,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成为云济正妃。 这个位子的确总有一日要有人坐的。 想明白些,苦楚会少些。 “嘴硬。”唐俞橦又吐出两个字,一下子把原本有些悲苦的气氛一下打破。 不等气着的苏芮要给她嘴里塞糕点堵住,洛娥就从外面走来进来道:“侧妃,鸿胪寺卿武大人求见。” “你不是已经不必招待那长公主了吗?武大人怎么还来?”岳禾芸奇怪,更觉得不好,立即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去。” 苏芮没有拒绝,让洛娥继续留下整理名单,带着小茹和岳禾芸就一并往前院去。 武大人已经在正堂里来回踱步了,几日不见,眼下的乌青又加深不少,可见这几日的日子不是很好过。 听到动静,转过头见是苏芮来了,武大人如见救星,连忙迎上来道:“苏侧妃,叨扰了,这来了府上才听闻过两日两位小公子要办百日宴,本是不该来的,可下官已经到了,这就回去也不像话。” 说的比唱的好听,苏芮却不想听这些客套的,只问:“有何事,武大人直说就是。” 第303章 都是聪明人,等的都是后续 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被苏芮这一噎,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差点没给武大人憋得倒过气去。 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咽下去。 看着苏芮一双仿若能看透一切的漂亮眼睛盯着自己,武大人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准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可若直说又…… 但想到已经临头的事,只能硬着头皮道:“今日下官是来请侧妃出山的。” “出山?苏侧妃又不是那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道士,武大人这话好生奇怪。”岳禾芸咯咯直笑。 武大人被笑得老脸羞红。 也明白,对方是替苏芮说话呢,他若今个不把话说明了来,那就这么一直兜圈子,反正急的不是她们。 “是请侧妃继续接待东月长公主。”话说出口,武大人都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是瞬间掉在了地上,没脸啊。 “请我继续接待长公主?若我没记错的话,那日宫宴,武大人也是在场的。”苏芮蹙眉问,好似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武大人眼都抬不起来,压根就不敢去看苏芮。 那日宫宴他何止是在,还是一开始就在,从云济和东月长公主在太极殿前遇见,再到苏芮后来夫妻耳语,以及之后东月长公主赤裸裸盯着云济的眼神到开口联姻,最终苏芮踹翻长案愤然离去。 他都看在眼里,也明白苏芮和容婳是接下了仇怨,但他也看到了后面林皇后的配合以及容婳的顺坡下驴,自然也知晓这其中是真情假意参杂在一块,各有各的主意的。 事不关己,他便选择装聋作哑。 谁成想,那容婳咬住不放,换了几个官家夫人接待都不满意,险些咬牙求上老王妃了,可老王妃却恰好病了。 今日容婳还非要去那法华寺进香,说苏芮曾在法华寺外小居数月,又和寺庙内众僧侣熟悉,由她陪同是最好的。 话到了这个份上,武大人只得厚着一张老脸求上门来。 “下官知晓,如此的确是委屈侧妃了,但为了大赵,劳烦侧妃……” “那武大人怎么不告知那东月长公主,为了东月呢?”岳禾芸没好气的打断武大人都话。 武大人有苦难言。 他哪里敢说这话,万一那东月长公主因此翻脸,那这岂不是外交事件,就算不掉脑袋,自己也会记在史书里被后世千万人指着鼻子骂,自己家这一脉就完了啊。 虽说,这话说出来难听,但苏芮到底是侧妃,身份上比容婳也低不是一星半点,得罪她也不会引起战争不是。 柿子都挑软的捏呀,何况人呢。 但武大人也明白,不能欺人太甚。 “苏侧妃,你放心,下官同整个鸿胪寺,整个盛京,大赵都知晓你委屈了,我们定然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志译上也必然清清楚楚记下侧妃对大赵的贡献,日后侧妃有何吩咐,下官同鸿胪寺上下定然照办不二,求苏侧妃救鸿胪寺,也救大赵黎民百姓。” 说着,武大人双手抱拳,弯腰就要往下拜。 视线一路往下,眼看着都已经要整个拜下去了,苏芮却还没有阻拦的趋势,武大人暗叫不好。 自己这已经把条件开了,也把苏芮给架起来了,甚至给她拜礼,她若非是耍横不肯,自己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 就在额头都急冒出豆大的汗珠时,漂亮修长的手终于在视线触及脚尖的时候托住了他的手臂。 武大人惊喜抬起头,看着苏芮,竟然激动得眼眶里蓄上了泪。 天知道,他这几日掉了多少头发,好在,好在自己都仕途可算保住了。 “武大人如此大礼,不敢当,既武大人都开口如此说了,身为大赵子民,王爷侧妃,我若不应,实在说不过去,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侧妃直言,只要下官能办到,定不推脱。”只要苏芮肯去,解了这燃眉之急,不要他的命和仕途,一切都好说。 苏芮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靠近武大人,小声将自己的条件说出来。 武大人脸上原本的激动庆幸逐渐凝固,眼中皆是挣扎。 苏芮也不急着催他,而是说完就后退一步,等着他自己考虑值不值得,毕竟自有事催着他没时间多考虑。 嘀嗒。 墙角的刻漏又滴落一滴水,刻尺往上升了一格,时间来不及了。 “好!”武大人一咬牙,答应了。“马车已经在外候着了,侧妃,咱们得快些了。” “我陪你一同去。”岳禾芸同苏芮一起迈步。 “都行,都行,咱们快走吧,真来不及。”顾不得许多了,反正岳禾芸也是女子,多一个也无碍,武大人是恨不得把两人拉着往外走。 苏芮看了眼岳禾芸,当着武大人不好说什么,只好同岳禾芸一道上了马车,等行驶到嘈杂的街道才问:“你何必趟这浑水?” “如今盛京谁不知晓我岳家是站在雍亲王这边,你我关系好的,这浑水本来就是要沾的,多一点,少一点,有何关系,我这肚子挺在这儿,就是那东月长公主也是要忌惮一二的。”轻拍了拍高隆起的肚子,仿佛带了一件顶好的挡箭牌。 明白她是为了护自己,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都栓上了。 即便其中有势力私心牵连,但仅仅如此岳禾芸不必做到如此程度,她们之间不知不觉的就成为了朋友。 前世今生,苏芮其实都没有朋友,也不知如何交朋友。 但如今,好像有了两个。 “再说了,武大人虽是个滑头怕事的,可既然说出了口,定然会做到,既你答应要去,咱们自当要把该做的都做了不是。” 苏芮不是答应要去,而是,无论如何她今日都是得去的。 从容婳宫宴之后把自己对云济的心思表露出来,她就知晓会有这一日,林皇后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是盯着她的反应和表现的。 那次的演戏,都是聪明人,等的都是后续。 想要知晓容婳的真正目的,就得要去同她接触寻找蛛丝马迹,更要防止后面所谓的‘因爱生恨’。 但这些,苏芮不会同岳禾芸说。 而岳禾芸说得也是道理,朋友之间,就不计较许多了。 第304章 简直是羞辱 容婳的马车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同行有三辆马车,外围则是今日护卫的队伍。 不是城防营,也不是巡防营的人,而是羽林卫,带队的正好是裴延。 看到裴延,武大人都愣住了,忙不迭从马车上下来,奔到裴延马边问:“裴副统领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说是城防营的卫佐领来吗?” “临时换的调令,是谁换的,我可不知晓,我只知晓,东月长公主这来去一趟皆有我羽林卫三四队负责,武大人若觉有问题,自去让人换回来就是。” 裴延本就不愿接这差事,武大人还上来就质问他。 难不成他堂堂羽林卫副统领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城防营佐领不成,倒还叫他来挑上了。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 “苏侧妃好大的架子啊,本公主在此等了半个多时辰了。”武大人隐晦的话还没说出口,容婳就用手撩开车帘对着苏芮都马车开口来。 对方撩开了窗帘,若苏芮不撩开以面目视人便是失礼。 修长的手指只能同样挑起窗帘,看着对面的容婳笑道:“这几日妾身居府潦草,今个长公主特意点名妾身作陪,自然是要好生梳洗一番才敢前来,否则岂不失礼,若是叫长公主以为妾身故意为之,那妾身可要被冤枉了。” 笑容不达眼底,言语之间透着火药味。 但经历了宫宴一事,以及近来容婳对云济那人尽皆知的殷勤,两人之间针尖对麦芒所有人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倒也不觉奇怪。 唯有裴延。 他的位置在苏芮撩开窗帘的时候正好能够看到马车里面和苏芮并排坐在一起的岳禾芸。 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询问的眼神看向站在马边的武大人,武大人也是一脸的苦相。 他也不明白,容婳是怎么知晓今日岳禾芸会跟着苏芮来的呢? 难不成在雍亲王府里有眼线? 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原本的城防营换成羽林军啊。 武大人不明白,苏芮却从容婳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 是挑衅。 那种能够将她一切行为轻易掌控在手,随意就能击垮的挑衅。 即便她发现又如何,这会,谁也不能轻易离开。 “时辰不早了,走吧。”容婳似笑非笑的发号施令,落下窗帘。 武大人有些抱歉的看向苏芮的马车,想要说什么,可苏芮已经先一步将窗帘落下。 无奈,只能让队伍也跟着东月启程。 因着启程出城门本就晚,再加之人和车都不少,走不快,而法华寺的路程也不算近,申时多才到达法华寺山门。 远远就已经看到有僧人等候在山门了,其中一个比所有人都矮一半的小光头格外显眼。 只是小慧明不同平日一样,见到苏芮就喊女施主,而是板着一张脸,见容婳走上来双手合十礼道:“阿弥陀佛,小僧惠明,受监寺大师之命来此恭候东月长公主殿下。” “小师傅好。”容婳回以一礼。“敢问小师傅,如今这个时辰可还能拜佛敬香?” 惠明摇头。“过了未时便不可再扰,大殿皆已关闭,长公主殿下若要敬香,明日请早。” “那是否能今日入住贵寺禅房,多敬拜几日?” “自然可以。” 得到惠明的回答,容婳正要开口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惠明却又躬身歉道:“只是不巧的是,近来修缮老旧禅房,所剩禅房不多,只有北院尚有几间,不知长公主殿下可愿屈尊。” 一听只剩下北院的几间禅房,苏芮都惊了一跳。 北院是法华寺里最偏的地方,本就是前些年拓展出来专门修剪禅房供前来拜佛修行的香客居住的,特别是女香客,住得离僧侣太近不好,中间还有一道门,夜里是能完全隔绝和法华寺之间的联系的。 对于其他女香客来说,能住在北院是最好的。 可对于容婳来说,便就是故意了。 她来法华寺,不仅仅是不放过苏芮,更是为了云济而来。 即便云济此刻不在盛京,可他从小到大生活在法华寺,这儿是与他关联最深,痕迹最多,也最能了解他的地方。 容婳要住的,是云济的禅房,或者,相近的。 如今却只有北院,完全是叫一切落空。 而容婳必然是早就有过调查的,若是知晓修缮禅房,必然有所对策,也就不会问出方才的那些话了。 “贵寺怎么突然修缮禅房?并未听到消息啊。”怀霜替容婳问出口,表情眼神就差直说惠明撒谎了。 结果,惠明真是长大了,脸不红心不跳道:“前几日有香客捐赠大量银钱用于修缮禅房,香客向善,法华寺自当顺应,阿弥陀佛。” 一声阿弥陀佛,让怀霜憋红了脸。 还是容婳依旧面色不露分毫,点头应道:“既是如此,那便就入住北院禅房吧,只是……” 容婳回过头,看向苏芮为难道:“听闻那北院的禅房并不多,本公主一行人入住了,只怕苏侧妃没有住处,明日苏侧妃还得陪本公主一并上香呢,这可如何是好?” 武大人正要走上前来开口打圆场,容婳身边的女官却先他一步道:“臣早前听闻苏侧妃在法华寺外有一处小院,重回故地,居住也无妨吧。” 此话一出,鸿胪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重回故地,说得好听,可苏芮当初住在小院的时候是什么身份? 那是侍奉云济的人,说难听些就是动摇云济修佛之心的物件,当初是可以,可如今,苏芮的身份是雍亲王侧妃,如今更是作为大赵来接待东月的,如此,简直是羞辱。 “长公主,今时不同往日,您这女官只怕是不懂我们大赵的规矩,我们将就的是,过往成风,故地重游可以,居住还是免了为好。”武大人笑盈盈的说着,可这回腰杆却没有弯下去。 说好这次定然护着苏芮,他倒是说到做到。 只是…… 第305章 自己的劫数只有自己才能渡 容婳露出苦恼之色,愁道:“那可如何是好?苏侧妃总归不能同武大人等男子一并居住,本公主今日随行之人除了怀霜和林大人外都是婢女,苏侧妃……可愿同婢女同住一间?” 堂堂亲王侧妃,和婢女同住一间算什么事,何况还是东月长公主的婢女。 以苏芮现在和容婳的情况,若是住了,岂不是代表在容婳这儿,亲王侧妃同她的婢女无异。 走哪边,都是死路一条。 今日,这容婳就是要磋磨苏芮。 这会除非撂挑子不干,可人已经在这儿了,牵连太多,即便武大人嘴上说护着苏芮,可对于这等舍一人能保全所有的事,最终几乎都是会找一个不丢大赵脸面的平衡点后劝苏芮委曲求全,让容婳出了上次宫宴上的那口气。 “自是不愿的。”苏芮毫不犹豫回话。 武大人又是一哆嗦,要说什么,对上苏芮的眼神又只能缩了回去。 “要来上香的是长公主,并非妾身,无需静气凝神,因此妾身住不住在禅房内并无区别,明日陪同长公主,只需要住得近些,不耽误明日时辰便是,这法华寺外也不只妾身过去的小院可以住人,望月峰上王爷留有一处私人小筑,妾身住那就是。” 望月峰? 武大人及其鸿胪寺官员都不知晓还有这处存在,纷纷怀疑是不是苏芮为了避开磋磨编造的,若是被揭穿,岂不…… 裴延过去是大皇子的挚友,听大皇子提过两次望月峰,迈步到武大人身边轻声提醒。 一听真是有这么一处地方,还是除了云济之外连暗卫都不能去的地方,武大人高兴得忙道:“望月峰好啊,本就是王爷留给侧妃歇脚之地,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了。” 到底是武大人,脑子和嘴皮子一样转得快,一秃噜,就把望月峰变成了云济特意留给苏芮都歇脚处,即便现在容婳一心爱慕云济,可云济并没有任何回应,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而云济宠爱苏芮却已经是大赵上下都知的事了,特意留一个独属于两人的地方,多正常的事呢。 就是容婳也不能再在这事上挑什么了。 “长公主殿下可要入住禅房?”惠明适时开口询问。 “自然。”容婳面色瞧不出喜怒的应答。 “下官同侧妃送长公主入禅房歇息。”武大人顺杆爬,伸手迈步就往里带,眼神示意惠明快走。 苏芮慢悠悠跟着,入寺后,许是顾忌此地是佛门清净之地,又许是今日入住这事已经定下来,再难翻起风波,去北院的一路上都很平静。 将容婳和东月一行人送入禅房后,武大人便去同法华寺的人安排明日之事,苏芮由惠明带路往山门走。 待走到清净之地,苏芮才问:“是王爷出银子修缮禅房的?” 惠明点头,“王爷早有一笔银子放在寺中,只是一直没言明用于何处,前两日来了消息说,用于修缮禅房,云逸师叔当即就下了令,把除了北院以外的禅房全拆了,近来也不是礼佛时节,就没有对外公示。” 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云济早放了银子在这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就是用上的时候。 从容婳派人送东西去兖州时,云济便应该就想到了会有今日。 即便如今还不清楚容婳到底目的是不是就明面上这般,但依旧防范于未然,不给容婳任何和自己牵连上的机会。 倒是恪守己身,可那香味…… 又纠结起来,苏芮迅速在心里按下去,不让那些胡思乱想冒出来。 “裴延!你放手!” “我若不呢!” 才把思绪按回去,就听到前方传来争吵声。 是岳禾芸和裴延! 岳禾芸方才没有跟着进寺就是为了避开要随行护卫的裴延,没想到裴延速度这样快,竟是先她一步出寺来了。 想到岳禾芸的肚子,苏芮立即快走了两步。 只见裴延手紧抓着岳禾芸的手腕,力道之大已经是远远都能看到其手腕上有红印了,而他双眸怒红,显然是已经被激怒,紧盯着岳禾芸跃跃欲动,另一只手已经抬起要…… “裴副统领!”苏芮厉呵一声,小跑上前,看着他紧抓着岳禾芸的手腕道:“今日岳姑娘是陪同我一并前来接待长公主的,裴副统领如此是要意欲何为啊?” 看到苏芮,裴延更是没个好脸色。“你本不该让她来趟这浑水!” “是我自己非要跟着来的,同苏侧妃无关。” 岳禾芸反驳,手上挣扎也更加,气得裴延忍不住怒吼道:“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你为了她,连自己和我们的孩子都不顾了?” “是我的孩子,不是我们。”岳禾芸纠正裴延的话。“裴副统领,你我已不是夫妻,你无权管我做任何事,何况,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说,裴副统领愿意戴一顶绿帽子?” 绿帽子,哪个男人愿意戴。 即便裴延清楚,岳禾芸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但对外现在这孩子就不是他的,而且,他心里也还有一点怀疑,若真…… 看到裴延那眼底的犹豫怀疑,苏芮都替岳禾芸觉得恶心,语气冷下来道:“裴副统领别忘了,今日你前来是护卫东月长公主的,我们要前往望月峰了,放手。” 裴延知晓,苏芮身边有暗卫,只要他不放手,下一刻,暗卫就会出来强行让他放手,闹起来,惊动了东月的人,便真是丢脸丢到东月去了。 即便不甘,最终也只能慢慢松开手。 苏芮拉着岳禾芸重新上马车,一路往望月峰的放心去。 马车上,岳禾芸神色沉闷,不知是裴延同她说了什么,苏芮也不去问她,毕竟各有内心不愿被人触及到地方,唯有自己才能舔舐伤口。 “停车。”岳禾芸突然开口。 马车停下,她犹豫片刻,看向苏芮问:“苏侧妃,我…我不想去佛庄,能否让我住在你过去住的小院?” “你确定?” 岳禾芸点头,“那地方裴延不会去。” 到底是因自己今日岳禾芸才会不得不面对裴延,苏芮也心有愧疚,许了她的要求,目送下车往小院去。 自己的劫数只有自己才能渡,她也有自己的劫。 没有多停留,苏芮继续往望月峰去。 第306章 你很香 马车只能停在望月峰脚下,即便云济不在,小茹和追月等人也是不能上去的,只能最多在半山腰看护。 余下的登顶的路程只能苏芮独自一人往上攀登。 深秋天黑得早,高山之上就更是,苏芮从山腰往上的时候太阳还半挂在两山之间,橘红的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在山壁上,仿佛一个高大的人在与她同行。 可快到山顶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影子没了,山风呼啸,一如当初她第一次上来时。 第一次来此地时,她想着的是,这儿是只有云济一人能来的地方,是他的私密之地,更容易让人解开枷锁,能够成事。 如今,成事之后再来,倒是另一番心境了。 而如今,也没有云济在。 想着,脚步迈上最后一阶台阶,迎面而来的风里竟带着檀香的味道。 怎么会? 难不成云济在这? 甚至没来得及去多想,本能的苏芮就快步冲进那大榕树的树荫之中,接近竹屋的时候甚至改为了小跑。 推开竹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案台放着香炉,檀香味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只是……熏香残余而已。 她怎么会糊涂到以为云济在这儿呢。 估摸着是这几日都没睡好,所以脑子没那么灵光了。 如此想着,苏芮不去纠结这事,而是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 竹屋本也不大,一盏灯火足以把里面照亮个大概。 料想到她会来这,竹屋是打扫过的,桌上压着一封信,苏芮拿起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是云济的字,只写的一行字。 ‘被子在柜中’。 原以为他是这几日才做的准备,如今看来,他在此番前往兖州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今日,出发前还特意来了此地为她打扫,筹备过。 但,他也只是猜测,若没有今日这遭事,这一切都是白白准备,她甚至都不会知晓他准备了这些。 也许,过去也都是如此,她只是看到了他做的其中之一而已。 他总是如此,不言不语,却默不作声的做许多许多,给她一次又一次兜底,无论她如何下坠,总能有一道网接住她。 也是正因为如此,苏芮必须清醒。 若是习惯了有人依靠,有人兜底,有一日,依靠和兜底都消失了,她将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下一次,还有无重生,谁说的清呢。 便是天道偏心也不至于一直偏不是。 思及此,苏芮将刚升的情绪强压下去,把手中信纸塞回信封中,转身走进里间,打开柜子,拿出被子,铺在竹床上,褪去外衫,首饰,躺下闭眼,不去想任何,只当自己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同时,数百里外的兖州。 刚处理完军务的云济站在窗外,望着同一轮月,手指轻轻摸索着挂在腰间的玉佩。 这一夜,皆是无眠。 天际刚翻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苏芮就已经从望月峰下来了。 到达法华寺北院时,容婳也正好从禅房内走出来。 “苏侧妃来得真早啊,本公主还正担心,如何才能派人将你从望月峰上请下来呢。”容婳的话阴阳怪气,十足是被昨日苏芮躲去望月峰气着了。 “既答应了今日陪长公主礼佛敬香,自然当该早起。”苏芮淡然回答,却也是寸步不让。 彼此四目相对,便连风中都好似卷着火药味。 “如此,那便走吧。” 容婳开口,苏芮跟随,这次不等武大人和鸿胪寺众人了。 由早已经安排好的僧人带领,一路将她们带至宝殿前,净手熏香,踏入大殿。 看着巨大而庄严的佛像,容婳不知想了什么,随后提起裙摆,跪在蒲团上,虔诚的三拜九叩。 站起身来的同时,僧人送上已经点燃的三柱清香。 容婳双手接过问:“有些女儿心思想要说与佛祖,不知可否屏蔽男子?” 过去前来敬香的女香客也有在佛前诉说苦难心思的,毕竟这世道,女子总是无处宣泄苦楚,因而也有这样的要求过。 旁人未必同意,可如今是东月长公主开口,何况还有苏芮和侍女陪同,僧人并未拒绝,带着几个僧人一并离开了大殿。 手中三炷香丝丝寥寥的散发着白烟,容婳看着问:“苏侧妃不害怕?” “害怕什么?长公主吗?您又不会害我,咱们之间如今配合得不是很默契吗?所有人都认为咱们是敌人。” 苏芮述说事实。 从昨日见到容婳起,两人就是心照不宣的在演戏。 演针锋相对,演互相容不下,演为了云济争得你死我活。 “苏侧妃果然聪明非凡。”转头看着苏芮,容婳的眼中都是毫不遮掩的欣赏。“只是,你觉得,你们的皇后会信吗?” “不会。”苏芮毫不犹豫。 即便容婳表现得对云济一片痴情,她们顺着演这出针尖对麦芒,林皇后也不会轻易就相信,只是同她一样,都是在摸索容婳的真正目的。 “真是难缠,你说,若本公主假戏真做呢?” “若公主愿意,妾身求之不得。” 听着苏芮这毫不犹豫就说出来的话,容婳倒是一时之间看不太清真假问:“你们大赵的女子,都是这般大度,只为夫君着想的吗?” 苏芮没有回答。 是真是假,她没有必要同容婳解释得那么清楚。 “果然,你不爱雍亲王。”容婳得出结论。 “妾身爱不爱王爷,与长公主所求有所关系吗?”苏芮真诚询问,仿佛一个真心求知的人。 容婳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没有,但,雍亲王倒是很爱你。” 苏芮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问:“长公主为何如此笃定?您与我家王爷相见不过两三面而已。” “初见苏侧妃时,本公主便断定了,因为……”容婳靠近苏芮一步,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很香。” 她,很香? 她身上的确有香囊,可这样的香味如何能让容婳以此断定呢? 借口吗? 还是…… “看来没时间了。”容婳忽然说着,转手将单手就将手中的三柱香插入香炉里。 这是不敬。 容婳压根就不信佛。 只是苏芮还没来得及从细节之中分析,余光就看见人影靠近。 转眼望出去,是岳禾芸身边的婆子,急匆匆跑到小茹跟前,说了什么,小茹就快步往这边跑。 意识到什么,苏芮快两步跨出大殿迎上小茹。 “侧妃,岳小姐要生了!” 第307章 难产了 苏芮一怔。 见到婆子来的时候,她便知晓是岳禾芸出事了,却没想到是要生了。 虽岳禾芸已经快临产,但经稳婆预估还有十来日的时间,那稳婆是苏芮之前三个稳婆里做主的,本事也是最大的,当初她是双生子,稳婆明说断不稳,但单胎的,这稳婆的预估从来不会前后相差出三日。 因此她此次才会同意岳禾芸一并来。 如今相差十来日,必然是出了事。 苏芮转眸看向从大殿内走出来的容婳。 容婳一脸茫然,眼中却全是清明的问:“出什么事了吗?” 生产本就是一直脚踏入鬼门关,更莫提生出意外,体会过的苏芮更是感同身受,此刻没时间和容婳计较。 “岳姑娘临盆了,她是由妾身带来的,妾身得去护她周全,暂时失陪,望长公主见谅。” 说完,不管容婳愿不愿意见这个谅,苏芮提起裙摆就快步往外走。 一路快步小跑,到院门前就听到了屋内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裴延站在屋内,整个人失了魂一样,呆滞的看着里面。 苏芮冲进门,腥臭味扑鼻而来。 岳禾芸躺在简单铺了一件外衫的床板上,表情痛苦狰狞,裙摆已经全部湿透,血红染了一片。 这是破了羊水还出了血。 “侧妃!侧妃求您救救我家小姐!”一直守着的小慧痛哭流涕的扑跪过来,一个劲的给苏芮磕头。 “怎么回事,先说清楚,否则就是害了你家小姐了。” 苏芮不是大夫也不是稳婆,不能靠把脉和摸肚子断出岳禾芸的情况,只能把情况问清楚,再想办法。 因而,一直守着的小慧必须冷静说明白事情才行。 事关自家小姐和腹中小主子生死,小慧强忍着慌乱让自己冷静下来,抽泣道:“是裴延,他推了小姐,小姐的肚子……肚子撞在了桌角上,当下就血流不止了。” “不!不是!”裴延激烈的摇头否定,慌乱又无措愧疚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问清楚那个奸夫是谁,是她不肯,所以我才没忍住,我没想到会……” “你出去!”苏芮不想再听裴延那些为自己辩驳的话。 “我不走!我守着她,她是我……” “追月!” 苏芮一声呵,追月立即和三个暗卫冲进来。 裴延反抗,可不说他一人敌不过四人,完全慌了神的他根本就没了章法,几招就被追月几人压住带了出去,只能一个劲的嘶喊。 但没人有空听他鬼叫。 岳禾芸是肚子受到剧烈撞击引发的羊水破裂,紧急生产。 苏芮虽不是稳婆,可好歹生过孩子,又和三个稳婆相处了小一个月的时间,多多少少懂些皮毛,知晓这个时候岳禾芸的孩子可能还没入盆,头也就没有转过来,而羊水不断流出,一旦羊水流完,孩子就会憋死里面,岳禾芸也会有性命危险。 佛庄的人已经都去了雍亲王府,法华寺周遭已无人烟,此刻快马加鞭送回盛京都来不及,更何况此刻岳禾芸不能移动。 只能……接生了。 时不等人,唯一有经验的就是苏芮,而小茹为她陪过产也知晓要准备什么,所以,苏芮立即就决定下来。 “小茹,带小慧去法华寺准备热水和一应物品,要快!” 不敢耽搁,小茹抓起地上的小慧就往外奔。 苏芮从衣裙上撤下一条布条,做襻膊将袖子绑起,走到床边,正要往上,刚刚经历完又一轮阵痛的岳禾芸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满眼恐慌,仿佛无声在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如今这等情况,凶多吉少。 但苏芮露出十拿九稳的笑容,信心道:“别胡思乱想,我生了两个,也算半个稳婆了,你本就快临盆,早些也没关系,就一个,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生出来,别自己吓自己。” 苏芮的话总是带着一股力量,即便岳禾芸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迅速虚弱,但她依旧选择相信苏芮,郑重点头的松开手。 苏芮爬上床,撩开岳禾芸的裙摆,素白的亵裤已经呈艳红色了。 小茹送来热水,剪刀,帕子,寺庙里没酒,苏芮就让把蜡烛点上,将剪刀放在上面烧过一遍后将岳禾芸的亵裤剪开。 血呼一片,送东西进来的小慧都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苏芮却半点表情都没变,用帕子浸了热水给岳禾芸擦拭。 一边擦一边涌,换了三盆水才勉强能够看到宫口。 开是开了,却看不到任何。 来不及犹豫,苏芮对刚刚喝下糖水的岳禾芸道:“疼的时候就向下用力,像如厕一样,憋住气,不要喊。” 岳禾芸紧抿着唇微微点头,急促的呼吸了几口气后,阵痛来袭,岳禾芸谨听苏芮的话,咬牙憋住气,将全身力气都往下用。 疼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她双手紧紧揪住身下的外衫,指甲劈开,鲜血溢出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一番用力,岳禾芸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大汗淋漓,人也如上岸的鱼,张着嘴不断呼吸却感觉怎么都呼不了多少。 看着宫口的苏芮,神色凝重。 方才岳禾芸一番用力竟是一星半点都没有看到。 由此可见,孩子的确没有转过来,还有可能是……臀朝下。 若如此,那是怎么都生不下来的,只有一尸两命的下场。 “侧妃,孩子出来了吗?”岳禾芸望着苏芮期盼的问。 苏芮抬头笑道:“哪有这么快的,一次用力就能生出来,最少三四次呢,歇口气,等下再用力。” 岳禾芸点头,即便喘气都费劲还是撑着将一口一口糖水咽下去。 阵痛再次袭来,岳禾芸卯足了劲用力,苏芮也学着稳婆伸手去往下顺岳禾芸的肚子,双眼一眨不眨的紧盯宫口。 可这一次,依旧什么都没有。 不放弃的来第三次,还是一样,反倒是羊水和血不断奔涌,到了后面已经是羊水少鲜血多了。 即便再不愿,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岳禾芸她,难产了。 第308章 把孩子拽出来! 经历几次用力,岳禾芸已经上连呼吸的力气都几乎要没有了。 即便她是一次经历生产,许多不懂,可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有一定的感知的,特别是在某些时刻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行了。 “苏芮。”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岳禾芸第一次唤出苏芮的名字,望着这个改变了自己的人拜托道:“你做过二皮匠,最清楚人的躯体如何,我知晓,我生不下来,活不成了,求你,救孩子,剖开我的肚子,救孩子。” “别胡说!”苏芮呵她,可看着岳禾芸已经惨白的脸,苏芮心里也清楚,再拖下去只有一尸两命的下场。 岳禾芸的提议至少能救孩子。 可……这是她两世以来唯二的朋友,今日如此更是因自己当初没有阻止才到了如此地步,活生生剖开她的肚子,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做不到。 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哪怕死局总归也有一线生机,会有的,会的! “我撑不了多久了,求你,求你了,苏芮,至少留下一个,求你照拂。”岳禾芸哀求,泪水涌出和汗水混在一块已经分不清了。 苏芮犹豫,她不忍,更不甘。 “你动作快,我能在死前看一眼孩子,能安心的。” 水雾模糊了苏芮都眼,她几乎要下决定时余光里多了一道黑影。 转头望出去,即便视线模糊也知晓,是容婳来了。 看不清她的神色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那种漠视,戏谑,好奇,探究的表情,她只是在看,她会如何做。 容婳做这许多,为的只是如此无聊而已。 岳禾芸却要为了这无聊的事搭上性命。 “苏芮。”疼痛再次来袭,岳禾芸无力的催促苏芮快些。 苏芮深吸一口气,从袖中一瓶香丸,倒入热水中化开后让小慧给她喂下去道:“还没到二选一的时候,咬住牙,还有机会。” 不等岳禾芸反应,苏芮就立即吩咐小茹:“把布套放进滚水里面煮后立即连水一并端来,要快!” 小茹立即去办,苏芮转身用艾草水不断洗手和胳膊。 岳禾芸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从苏芮的语气里听出了她的笃定。 若有机会活下来,和孩子都能活下来,岳禾芸也不是那放弃的人,她相信苏芮,用力将化了香丸的水艰难的喝下去。 而门外,看到如今还在忙活的苏芮,容婳眉头蹙了起来。 她不明白,这等时候苏芮为何要坚持,为何要救岳禾芸? 但没有谁回答她,只有小茹端着一锅还在翻滚的水迅速从她身边跑过,奔到床边道:“侧妃,煮好了。” 看着里面长长的布套,苏芮没有犹豫,用剪刀从里面捞出来,只顿了片刻,就将布套直接套在了自己手臂上。 高温烫得苏芮都五官拧起,所有人都吓得瞪大了眼,不知道苏芮为何要如此伤害自己。 苏芮却没时间解释,一边掰开岳禾芸那无力的腿,一边交代道:“小慧,给你家小姐嘴里塞布团,防止她咬到舌头。” 小慧吓一跳,却是下意识照做。 苏芮抬头看向岳禾芸,坚定道:“撑住,我把孩子拽出来。” 拽! 把孩子拽出来! 这简直让人不寒而栗,都不敢去想怎么拽,得多疼。 岳禾芸却没有犹豫,咬住布团,眼神给来苏芮答案。 当下,苏芮就将手伸了进去,咬着一股劲不断往里深入,岳禾芸疼得咬紧布团浑身都在颤抖,小慧吓得已经没了神,只是本能的抱住岳禾芸跟着一起抖动。 苏芮顾不得其他,必须要快,更快,才有希望。 终于,她指尖摸到了什么,毫不犹豫的抓住,咬着牙往外拽。 “啊!” 一声震动山林的惨叫响起,苏芮套着布袋的手里抓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婴儿,软趴趴的,没见呼吸。 谁也不敢问,苏芮则是当即脱下布套,不顾被烫红的手臂,用手指卷着纱布把婴儿口中的粘物往外掏,小茹配合的剪掉脐带,给婴儿身上擦拭。 越擦心里越怕,这也太软了。 ‘啪!’ 苏芮一巴掌就拍在婴儿屁股上。 没有动静。 又一巴掌。 还是没有动静。 撑着最后一丝精力的岳禾芸眼中悲落。 苏芮不信,按压婴儿胸口,再用纱布掏嘴,倒提起来狠狠一巴掌,打出了五指印。 “哇……” 一声极细哭声,像小猫儿一样。 但,哭出来了,活了! 苏芮迅速把孩子包好,交代小茹去让人备车后,一边给岳禾芸清理一边安抚道:“没有血崩,只是方才伤了,你府上备了大夫,云逸大师也在京中,我派人去请,别担心,这一关过来,没事了。” 岳禾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苏芮,无声感激她又一次救了自己,也救了她的孩子。 武大人早已经收到消息,马车很快赶到小院前,顾不得什么男女,由追月将包裹严实的岳禾芸送上马车,小慧则抱着同样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快速跟上。 被压制在外的裴延看到孩子,反应过来追月抱着的是岳禾芸,挣扎大喊起来:“狗奴才,放开她!松开你的狗爪子!” 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已经虚软一摊,没时间耽搁,追月压根不搭理裴延的怒吼,快步把人往外面送。 裴延还要喊什么,巴掌先一步到达了他的脸上。 不是手,而是那染血的布袋。 是替岳禾芸抽的。 裴延恶狠的转过眼,见是苏芮,瞬间变换成了期盼问:“母子平安,是吧?是不是?” “是母女。”苏芮纠正他。 裴延愣了一下,转而又接受道:“女儿也好,也好,是足月对不对?所以才生得下来,孩子是我的!她骗我,为了骗我她竟连清白名声都不要了,她真是轻重不分。” “所以,你是为了验证孩子是否足月才故意推的她。” 裴延眼底闪过心虚,嘴上咬死道:“不是,是她不肯承认,孩子明明是我的,却非要说有奸夫来恶心我,还找个人来假扮,我只是气急了,一时不慎才……” 第309章 你是否……会骗我? 其实他本来只是想把岳禾芸推在地上而已,他知晓,足月的妇人随时都会生产,摔倒最是容易。 只是没想到岳禾芸在听到他那些话后反应那般激烈,甚至说出那些话来刺激他,他才一下子气涌上头没有控制好力道,谁知正好不偏不倚肚子撞在了桌角。 但…… “好在她足月了,这么快就生了,一切都好了,不是吗?” 他明明看到岳禾芸的痛苦,也听到了她的撕心裂肺,甚至如今血腥味都还没散去,却在他口中变成了如此轻松的一句话。 这么快,一切都好。 他有自己都一套认同,即便将岳禾芸方才经历的一切仔仔细细的告知他,也是无法感同身受,更不会愧疚心疼。 在他认知里,岳禾芸不过是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想扔就扔,当岳禾芸不再一心栓在他身上,无法掌控就又想要再度控制回去。 多说,不过浪费口舌。 “是早产,只有八个月。”苏芮冰冷开口。 裴延眼中的喜悦僵住,摇头道:“不可能!那孩子就不像八个月的!是足月的!别想骗我,我知晓,岳禾芸不是那等不知廉耻的人,她不会!” “是八个月就出生的,永远也只会是八个月。” 明白什么,裴延目眦欲裂的怒吼:“你想要做什么?” “裴副统领,往事不可追,清醒些吧,别忘了,你还有差事呢。”不再和裴延继续下去,苏芮只是眼神递给站在门外的武大人。 武大人八面玲珑,立即就明白的带着人进来,将裴延给‘带’了出去。 苏芮转身,走向站在另一边的容婳问:“这出戏,长公主可满意?” 容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芮,透着不解道:“你不该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该? 苏芮没想到容婳会说这样一句话。 而从容婳的神色看来,她的确很是费解。 “哦?那长公主以为,妾身该是什么样的人?”苏芮问。 容婳看着她,似也想要从中得到答案,那个与自己所想不一样的答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答案。 正当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时候,武大人又去而复返。 看着这不太对劲的气氛,武大人还是硬着头皮蹭了过来道:“长公主,雍亲王回京了,听闻苏侧妃在法华寺,正好顺路来接,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云济回来,苏芮并不意外,顺着就福身道:“长公主既已敬香完毕,妾身就先行失陪了。” 容婳没有阻拦苏芮,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依旧不解,甚至更深处透着一许迷茫。 她不理解,为何,为何苏芮竟是这样,为何同她不一样,明明她们都…… 山门外,云济的确在等着苏芮。 他骑在马上,只身一人,风吹不动身上的轻甲,只撩动几许发丝在染上了些许风霜的脸上摩挲,和当年一袭灰袍站在山门内的云济已经仿若两个人了。 苏芮走出山门问:“怎么不进去?” “反正你也要出来,就不进去了。” 理倒是这个理,苏芮便也没继续,只是又看了看四周,不见马车。 “今日天气好,骑马回吧。”云济弯腰朝着苏芮伸出手。 秋高气爽,的确是个好天气,但苏芮明白,还是因为她的心情不好,他轻易的就察觉到了。 没有多言,苏芮伸出手放在他的大手中,在他有力的牵引下登上马,坐在他身前,整个人窝在他宽大的怀里。 在她靠上去之前,他就已经解开了轻甲,而她默契的贴紧,为他遮盖里面的劲衣。 苏芮已经很久没有骑过马了,坐在马车里,只能透过窗户看到一隅,如今看着树影憧憧,风抚过脸,带着各种气味,闷着的心好像喘过气来了。 “我手伸进了她的身体里,把孩子拽了出来。”现在苏芮都还记得那感觉,紧急之时想不到那么许多,当过来,回忆起来,她手都止不住抖。 云济握住她颤抖的手,“你救了她和孩子。” “可若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如此。” “你不是能遇见未来一切的神,不会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她亦有她的选择,从来不是因你一人。” 莫名的,苏芮耳畔响起容婳都话。 她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该是什么样的人? 过去那样?还是,前世那样? “我好像变了。” “人本就是会变的,不同时刻,不同处境,自都不一样,无论何种何样,你始终是你,难道还能变成别人吗?” 云济的话如一道光,破开了被阴霾裹着的苏芮。 是啊。 她一叶障目了。 前世也好,过去也好,现在也罢,都是她,再变,也是她,何况如今的她也是她自己选择得来的。 因为选择,所以改变,从过去蜷缩成一团用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变成现在展开些许,能够露出柔软腹部接纳一定温暖的刺猬。 也许会展开更多,也许回再度蜷缩回去,未来之事,谁说的清呢, 走一步是一步呗,谁知晓以后会如何变呢。 但…… 想到裴延,靠在云济怀里,感受着他的支撑和温暖,对比之下,苏芮心中微动,抬起头,望着他问:“云济,你也变了,不再清修了,那也就不必守戒了,你是否……会骗我?” “不会。”云济目视前方。 苏芮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前面不断往后的风景。 …… 深夜,驿府。 容婳的院内依旧灯火通明,一袭月白纱寝衣的她坐在书桌前,仔细翻看着桌上的卷册,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异样的地方。 和预想的不同,这让容婳烦躁不已。 “这都看了多少遍了,那军奴就这些东西,也看不出花来。”二皇子衣衫半敞的走过来,见容婳压根似没听见,俯身往下,手撑在书桌上拖着下巴,看着上面苏芮详细无比的生平事迹好奇问:“她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 容婳抬头,眸光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异样的鬼光,“想知晓?” 二皇子玩世不恭的表情僵在脸上一瞬,随后笑应:“不想。” 第310章 这个,还给你 深夜,凤栖宫。 林皇后半躺在软榻上,细长的手指揉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 这磨人的头疼又来了,叫她夜不能眠。 刚接到消息的幽兰从外面走回来,“娘娘,钦天监朗大人来了。” 林皇后深吸一口气,坐起了身子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幽兰对外点头,很快钦天监的朗大人就低着头弯着腰小步进门来给林皇后躬身行礼。“微臣拜见娘娘。” 林皇后没功夫绕,直入主题问:“空明方丈又去观星楼了?” “是。” “那你们钦天监可发现什么了?” 朗大人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不报道:“帝星并无异常,旁的也无大变,只是北方的天狼星有异变之态,但尚未能定,微臣等人无能,实不知空明方丈推算的是何。” 林皇后沉默,朗大人额头的汗珠不断冒出,腿也跟着发软,却不敢说一句求情的话。 “知晓了,下去吧。” 见林皇后并未怪罪,朗大人如蒙大赦,立即拜礼退了出去。 幽兰绕到林皇后伸手,熟练的为她揉按太阳穴道:“钦天监这群人好生没用,几十个人竟比不得空明方丈一人。” “钦天监的凡夫俗子岂能同空明方丈这等高僧相比拟。” “那娘娘为何还……”让钦天监时刻盯着,但后面的话没问出来幽兰便明白这不是该问的,立即换道:“方才朗大人说北方天狼星有变,是否指向雍亲王?” “有可能。” “近日东月长公主那般行径,已在盛京城内外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朝廷之上也有异动,老太爷说,二殿下即便娶了赵家嫡女恐也抵不过,再拖下去只怕生变,问娘娘是否……” “所以,你说要为父亲做说客?” 林皇后打断幽兰的话,吓得幽兰快步绕回跟前跪下,诚惶诚恐道:“奴婢不敢,是奴婢僭越,奴婢担心娘娘……娘娘,您选的这条路万不可心软啊。” 几十年下来,身边剩下的知心的也就那么几个老人了,林皇后并不会因为一点小错便处置幽兰。 也明白,今日幽兰会说这些话的确是为自己着想。 那野种不顶用,偏云济乘风直上,如今又来了容婳这阵东风,不论真实目的是否是云济,但如今在大多数不明的人看来是,且云济一脉的人又怎么会放过这等造势的好机会,特别是那王老太师,即便如今已到了随时都会咽气的年纪,可那一双眼,即便过了十多年依旧锋芒不减。 当初是因为皇上的心在自己这边,王老太师再无施展之地,可如今的云济却给了他极大的空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王无为跟在云济身边。 如今一切,对于云济来说都是有利的,那北方的天狼星同样印证过去的那个预言,一旦民心所向,云济的确势不可挡,哪怕起兵也不会落下骂名。 但,还不是时候。 她更明白,父亲如此为的可不是她。 “让人告知父亲,他年岁大了,莫再费神,好生休养便是。” …… 九月初四,可爱的虎头灯笼挂在了雍亲王府的门头上,来往马车如流水一般从巷道两头灌入,在王府门前停驻下车后又抓紧驶出,慢一刻都会照成堵塞。 今日是金团银团的百日宴,前面两个宴都没办,京中不少人都等着机会,而近日因为容婳的‘一往情深’和民间再度盛传起来的预言,前来的人就更是成倍增长。 甚至没有请柬的只能在外院喝上一杯茶也愿意奉上重礼走上这么一遭,攀这一星点关系。 手里有请柬的就更加了,原本这等宴席一些身份高的,或者不对付的,都是府上的二三房来走一圈就过了,今日来的都是家主和当家主母,礼也是越发丰厚,就怕凸现不出自己的诚意。 原本宽阔的雍亲王府此刻都变得拥挤起来,下面的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但苏芮却没有原本预测之中的那么忙。 一来她只是侧妃,并非正妃,二来同样是因为容婳。 即便如今云济对容婳并无任何表示,但对于这等稳赚不赔的事,不少人已经将容婳当成未来的雍亲王妃了,而苏芮和容婳不对付的事也已经不是隐秘之事,自然的,即便如今苏芮依旧受宠,金团银团也是她所生,但也不会为了巴结她而得罪容婳,说不定得不偿失。 即便是聪明的,但在摸不清容婳到底是什么目的之前,也不会轻举妄动,更多的是观望。 苏芮只需在今日开席之前带着两小只和云济一起在客人跟前露面,依次收了长辈们给的百日礼就可以了,乐得自在,也有时间办之前没办的事。 她从西苑的后侧走,一路往后花园去。 小茹陪着她,圆乎乎的脑袋一直四处张望道:“侧妃放心,周围的人都驱走来,宾客不会过来,不会有人知晓的。” 苏芮停住脚步问:“我何时这般吩咐你的?” 小茹一愣。 苏芮的确没有这样吩咐自己,只说让她在门外候着,看到卫楚就让他到僻静之地等着后来回禀。 可她想着…… “奴婢以为这等事还是不要被人看见的好。” 这丫头这段时日和琉璃是看多了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了,但这会解释只会耽误时间,不被人瞧见也好,省得麻烦了。 苏芮便加快脚步往后花园去,卫楚的确在园中站着,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是苏芮,立即绽开笑容,露出两颗虎牙,眼角眉梢都是欢愉。 瞧着却叫苏芮有些沉重。 他早就想要去找卫楚,只是卫楚在城防营,人多眼杂,且因着容婳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若去找卫楚,无论明暗都会被人抓住,对彼此都徒增麻烦。 今日是最好的机会。 示意小茹在原地等,苏芮走上前。 “你找我,有事?”卫楚对眼一如既往的望着她,亮晶晶的,满心欢喜,从她收下那护身符起。 “嗯。”苏芮应着伸出手,在卫楚好奇的试下先摊开手,露出里面她一路握着的护身符。“这个,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