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封疆》 第1章 亦死亦生 “a点位报告,就位!” “。。。” “c点位报告,就位!” “b点位是否就位,请回复!请回复!” “。。。” “这里是指挥中心,请赶往b点位的行动队员报告位置!” “。。。” “魏渊!魏渊!收到请回答!我命令你报告位置!!”特警支队长赵刚泽一把抢了过对讲机疯狂的咆哮着!就仿佛特警队员魏渊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这是燕山市公安局武警特警联合演习的指挥部现场,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倾泻般打在房顶上劈啪作响。但指挥部显得出奇的安静,随着赵刚泽的叫喊声,指挥部的人员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风雨透过敞开的窗户,不时飘进阵阵雨丝。但作为此次燕山市反恐处突演习的总指挥,赵刚泽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凉意。汗水仿佛冷珠一般顺着他的脊梁骨向下滚动,浑身不断冒出的冷汗已经将他珍视的警监白色衬衣完全的浸湿。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幽灵般袭上了心头。 此时对讲机的另一端确实一番别样景象,在距b点位不远处的山涧里魏渊静静的躺在泥水中。任凭天空风雨交加,但他却没有一丝反应。。。 魏渊是燕山市特警支队飞虎大队的特战精英,他算的上是燕山警界的新锐人物。魏渊出身武术世家,自幼练习擒拿格斗之术。在他读高中的时候父母在一次车祸中意外身亡,从此魏渊就和奶奶一起相依为命。到了考大学面临专业选择,因为在高中时的初恋女友选择了日语专业,魏渊也毅然决然的去了东北学习日语。结果女友学成后决定出国发展,魏渊挂念家中的奶奶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一同远赴东瀛。两人在断断续续半年后还是选择了和平分手。魏渊在大学毕业后回到燕山,燕山市是一座三线城市;日语并没有市场,正当魏渊苦于寻找职业的时候正好赶上燕山市大规模招录特警。23岁的魏渊一考即中,多年的武术功底加上对枪械特有的悟能力,魏渊在燕山特警队可谓是众人皆知的精英人物。从警四年,刚满27岁的年龄就被破格提拔成为了燕山市特警支队的中层干部;并且入选了精英队伍飞虎大队。虽然专业能力没话说,但他的身材显得太过瘦小,在这个普遍身高在180cm左右的队伍中让魏渊还是很郁闷的。可能是从小刻苦习武的原因;他的身高只有165cm左右,而且是黑瘦黑瘦的;导致队里的战友都叫他“大马猴”。可魏渊的功夫在队里却是没人不服的。有一次同宿舍其他5名舍友的人恶搞他,由于闹的过分;魏渊发了飙,在10秒中内将宿舍内的五人全部撂倒在地。后来在特警队内传开了魏渊的这次发飙表现,宿舍的的人更是说魏渊在一秒内至少打了三拳踢了五脚。总之是玄的不能再玄了。此次燕山市特地在特警支队选拔五名精英骨干来参加,由于魏渊个人能力强;所以赵刚泽在实战对抗中才让魏渊单独负责一路,没想到魏渊这下子失联了;想到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小子,赵刚泽就又气又恨,“回来一定严肃处理他!”可是他并不知道,魏渊永远也不会收到燕山市对自己的严肃处理意见了。 此时的魏渊飘忽在演习现场的山涧之上,看着雨水仍然不断的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记的刚刚在突进b点的过程中自己骑摩托过弯道的时候突然从马路的内侧窜出了什么;由于下雨视线不好,魏渊紧急避险从警用摩托上主动甩了出去。身体和摩托朝着不同的方向瞬间被分开了。原本这种动作魏渊控制的是游刃有余的,可这次却不想滑行中的魏渊并没有撞到路边的护栏以停止移动。恰恰护栏中有一处破损,魏渊的身体就这样的冲出了护栏,堕入了山涧之中。可魏渊至今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正在想着的时候;突然一道白光划过山涧之中。魏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尽是无边的黑暗。。。 “怎么办啊八爷!我刚刚当班就出这事,八爷你得帮帮我啊!”一个声音慌里慌张的说道 “沉住点气,先看看情形再说”这应该就是那个“八爷”在说话 当魏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前的是两个身影;一白一黑。穿白衣的笑颜常开,头戴一顶长帽,上有“你也来了”四字;穿黑衣的一脸凶相,长帽上有“正在捉你”四字。这两个人正在小声的嘀咕着什么;两人见魏渊醒了过来就朝他凑了过来。 “小哥醒啦!”说话的正是穿黑衣之人。 看着眼前的这两个怪人,魏渊不觉犯了嘀咕。cosy还是搞怪作秀啊!也不用大晚上的办黑白无常出来吓人啊,他正想说话。穿黑衣者继续说道 “你已经死了小哥,先不要激动。我给你解释一下” “。。。哈哈,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我跟你说,大晚上的别跟我闹啊!”魏渊说着边笑骂着边挥了挥拳头。可没想到穿黑衣者一脸严肃的看着他说道 “你是真的死了,我们黑白无常就是来取你的魂魄的。” 魏渊心里暗暗的咒骂一句“真他娘的晦气!大晚上的碰见两个神经病。” “我没空跟你们扯淡了,再废话我可收拾你了!快点告诉我你们是干嘛的!”说着魏渊习惯的伸手去摸腰间的甩棍,可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摸到。 魏渊正要说些什么,穿黑衣者一指他便将他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魏渊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你听我说,你看这山涧之中躺着的人便是你”魏渊顺着黑衣人的手指向的位置望去,只见穿着一身警用作训服的人趴在山涧之中一动不动的任凭雨水冲刷着。再待他仔细一看,躺在山涧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魏渊自己! “我怎么会躺在山涧之中呢!那我现在?!”魏渊开始慌张了起来。看到魏渊的神态有所变化黑衣人干咳了几下说道“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范无救,你可以叫我八爷,这是“谢常安”,“谢必安”的弟弟。我跟他哥哥组合在一起就是大家常说的黑白无常,今天谢常安代替他哥哥当班;由于行夜路的时候忘了遁形才导致了你的车祸。” 这下魏渊终于明白了原来马路内侧窜出的就是这个谢常安。 八爷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跌下山崖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最多是个植物人,可恰巧有人从过去穿越到了现在,撞进了你的身体里,导致你的魂魄无躯体附着从而成了孤魂了。” 魏渊转过脸去张着嘴望着谢常安,吧嗒吧嗒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看人家有多少怨气在你身上!哎,你说我怎么跟你哥哥交差啊!”八爷摇了摇头沮丧的说道。 听到着谢常安焦急的说“八爷您可不能不管我啊,这小子的魂魄现在咱们也不能带回地府!生死簿上他阳寿未尽,魂魄没有归宿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嘛!” 八爷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恩,办法倒是有。一命换一命;安排这小子的魂魄附到那个穿越来的人身上,到时候按生死簿上两人的年岁拿人便是了。这样你的责任也小一些” 魏渊呆呆的听着两人如此轻描淡写的安排着自己的生死,惊讶的连抗议都忘记了;事实上他的抗议也没有任何效果。 “妙哉妙哉!还是八爷想的周全;小弟还得仰仗八爷照应啊!” “安顿好这小哥,咱们也好找阎王爷通融下;要不这小哥要是死活不依咱们可就麻烦了。” 黑衣人一指魏渊,魏渊恢复了正常行动和发声的自由。 “我不同意!我—!” “好好说话,不要喊;要不你永远就不要说话了。”黑衣人像操纵木偶一样控制着魏渊的发音。 “我不同意!。。。八爷!”魏渊生怕再一说不了话了,立刻加了一句。 “可是小哥你这样我们也很为难的,那个魂魄已经入了你的身体;而你阳寿未尽,我们如果强行去拖他的魂魄;只会使你们两个都阳魄俱散。所以只好委屈你转附到他的身上,不然的话你只能在天亮之后成为孤魂野鬼了。”那八爷好言相劝道 可没想到魏渊的倔脾气上来了“我不同意!就是成了孤魂野鬼我也不同意!这辈子我还没过够呢!哪我也不去!” 看魏渊这死硬的态度八爷也显得很是为难“小哥你不要这么固执嘛,这人死后并不是都投胎转世为人的。还有其它五道轮回:天、阿修罗、地狱、畜牲、饿鬼。而孤魂野鬼便是饿鬼一届。这孤魂野鬼要忍受无尽的痛处和磨难,眼见食物而不得食,食之不得饱,永远饱受饥渴。饿鬼喉咙很细,像针一样,一般的食物他们都吃不下,在这样经历七七四十九天后方可进行投胎至畜牲届。小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这一席话倒了把魏渊给吓到了。他也犹豫了起来, “我百分百回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吗?”魏渊保佑一丝希望的问道 八爷斩钉截铁的回答“百分之一千回不去了!” 魏渊想想反正这一世肯定是不让活了;倒不如转世看看,怎么样不是活出个样子来,干嘛非要去那饿鬼届呢。拿定主意后魏渊决定加些筹码,好对得起自己一些。 “那我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就挂了,想想都冤;要是非要我转世也不是不行,我希望提出几个小小的要求;如果你们答应,我就去。如果你们不答应,那就让我去饿鬼届吧!但我一定会找机会机会告你们一状的!” 看到魏渊松了口,在一旁的谢常安急忙说道“好说好说。只要不是成仙成魔,其他的都好说” “我希望保留现在的记忆,因为我这一辈子还没有活够;还有很多美好的记忆,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忘了一切就太冤了。” “这个好说,小哥也不是去投胎;孟婆那边的汤是可以不喝的。还要。。。今日之事小哥一定要保守秘密” “八爷放心,今日之事定会烂在我魏渊的肚子里” “那好,我们就帮你打开时光遂道,让你体验一下穿越的感觉。”说罢,黑白无常张开双臂,摆了个弯弓射雕的驾势,齐声高喊道:“开———呀——!”耳边就听“轰”的一声,巨大的天幕突然间凭空裂开一道缝隙,里面射出炫目的亮光。八爷一指魏渊说道:“小哥,这便是时光隧道,你好自为之吧。”说罢,用手轻轻在魏渊后背上一拍,魏渊觉得眼前一黑,不由自主的便一头扎了进去。。。。。。 “我奶奶的事就有劳八爷了!”隧道中传出了魏渊的喊声。 山涧里再度变得漆黑一片,只有雨水源源不断的冲刷着地面。 第二天的清晨,在魏渊坠崖的路段聚集了大量的警车和救护车以及新闻媒体的记者们;中午的时候一条“特警精英因公负伤成植物人,全社会期待奇迹发生”的新闻已经传遍了燕山市,特警队精英战士魏渊被安排在了燕山市最好的病房内进行全面的看护;虽然植物人恢复意识的概率小之又小,但燕山市政府还是采取了全力的措施去争取最好的结果。只可惜这个世界的魏渊是再也睁不开双眼了。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一条炫光的阶梯悬空于这无尽之中存在于魏渊的眼前;阶梯的两侧秃秃的没有扶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顺着阶梯不断的向上走去,机械与麻木的动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他向上攀爬的过程中,先是充满了鸟语花香,而后又是大雨倾盆;暴雨之后又是狂风四起,夹杂着雪花冰渣的寒风如小刀般削刻着魏渊单薄的身体。就在魏渊渐渐适应了四周不断变化的气候与脚下机械的行走之时,突然他刚刚踏上去的一段悬梯猛地消·的悬梯又再次浮现了出来,在阶梯的竖面上用精致的梵文撰写着“魏渊至公元一六三八初春明帝国河南布政使司南阳府南召县秋平乡无魂魄之躯—经手人范无救(加急)” 第2章 魏府三少 大明崇祯十一年,明帝国河南布政使司南阳府南召县境内的秋平乡。 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时不时有几只飞鸟滑翔而过;在飞鸟经过的地方就是秋平乡南郊的一片空地。它的东侧是一片密林,西方则是被称为十字坡的小山。说是山,其实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山丘罢了。一条小河自西向东流过这片空地之前。 在通向乡里的小路上,一位身着青衣道袍,脚踏十方棉布,留着长长银白色胡须的老者正在向田里劳作的农户高声喊着话。 “请问!魏兴周府上怎么个走法?”这老者的声音清亮而高亢。 正在劳作的农夫看问话人是位道士,不敢怠慢。急忙拿着锄头直起腰来回答道 “道长只需沿着此路进庄,看到一座门前有三颗桂树的大宅院子就是魏府了。”农夫怕说的不甚明了又补充了一句“整个秋平乡,道长您看到的最好的院子就是了,不会错的。” “谢过善信了!”那老道士轻抬拂尘行了一礼,农夫见状慌忙鞠躬还礼,待他再抬头时老道士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八成是魏老爷请来给那疯公子看病的。”农夫喃喃自语道。说着农夫抬眼往河岸旁的空地上远远望去。 在南郊的空地上有一块平整的土地并没有种植作物,它的大小有一个现在足球场般。此处以前也曾是沃野一片,但由于近几年流寇时有侵扰;近庄的土地被破坏的很多,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州府提倡地主乡绅们团练乡勇守卫乡土,此地的主人魏府大老爷魏兴周就将之开辟了出来用作乡勇演习阵法,习武强身之地。 此时空地上聚集着不下五十多人,他们正在相互角斗。在人群的中间,一名十七岁的少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光着上身,结实的肌肉上渗满了汗水,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 少年有着精雕细琢菱角分明的容貌,细长的丹凤眼内有着海水般深沉的黑色双眸。虽然面目生的清秀优雅,但桀骜的眼神中却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称的锐利与锋芒。 他魁梧的身躯与身边的人相较好似虎入羊群一般。只见少年躲过对手迎面打来的一拳,一个轻松的抓臂摔将对手制服在地;而后用双腿夹住另一名对手的脚踝,整个身子顺势一滚。 被夹住脚踝的男子“哎呀!”一声摔倒在地,少年麻利的站起身子,抬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如王者般傲视着整个空场。 “快点,输的每人五十个俯卧撑!”少年高声的喊道。 那些在对战中落败的乡勇一个个垂头丧气,自从魏府的少爷魏渊,也就是刚刚喊话的少年自创了一种体罚叫做俯卧撑后。这些乡勇们每每听到这个词就头疼,那群赢的人则一个个抱着肩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胜的人给我数好了!放水的要加倍处罚!”魏渊一边喝着皮囊中的米酒,一边发号着指令。空场上一片叫苦之声。 魏渊痛快的喝了一大口米酒,酒水顺着口边滴漏了下来;自从拥有了新身份,魏渊最开心的事有两件,一是他这霸气的名字不用修改,第二就是能有一处地方肆意的挥洒汗水。 距离他“裸奔出世”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魏渊对于自己的新身份还算满意。但是明代传统家族里的条条框框圈的他很不自在。 所以一有机会,魏渊就会往这里跑,享受一下自由自在的感觉。而且在这里,他还有着一个管理职务,南召县秋平乡团练副使。魏渊很喜欢按照自己前世训练佣兵组织的套路来练这些乡勇们。 秋平乡的乡勇虽然被这位团练副使公子爷折磨的死去活来的,但还是很爱戴他的。魏渊是魏府三公子,以前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在埋头读书,不苟言笑。小小年纪便老气横秋,很是无趣。 但自从三个月前失足跌落山涧被人救回后就性情大变了,虽说“裸奔风波”热闹一时。但从那之后,魏渊对人变得一点架子也没有了,说话也不是之乎者也了,而是大家伙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而且很多话往往不遵循礼法,多是一些大伙都听不太懂的痴话疯话。于是乡里便有传言说魏府三公子被山鬼附体了,因此才会不讲礼数的乱说话。 乡勇们可不管什么山鬼不山鬼,脑子正常不正常。他们在乎的只是有口饭吃,家人能够糊口而已。在这点上魏渊倒是很合他们的胃口,平日里的操练苦是苦了点,但只要能做的出色,这位公子是不会吝啬赏钱的。因此乡勇们对魏渊的命令都是不折不扣贯彻执行,不敢违背。 魏渊用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如今他对自己的身体十分的满意,身体高大而结实。即使算不上是天生神力也可以说是勇武过人。对于拥有一身本领的魏渊来说,这副身体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就在演武场上乡勇们热火朝天的做着俯卧撑的时候,一名身着黑色短衫的魏府家丁飞奔而来。 “三公子!三公子!老爷命你快快回府!”来人气喘吁吁的对魏渊说道。魏渊将擦拭完汗水的毛巾撇给了身边的乡勇。 “知道了。”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正在做着俯卧撑的人满怀期待的希望魏渊快点离开。 魏渊接过家丁牵来的马,一跃而上。他看了看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撑的人,用马鞭指着他们笑骂道: “别他娘的想偷懒!没完成的继续做完,举报偷懒的赏银一两。” 说罢,驱马一跃上了大道,疾驰而去。只留下校场上乡勇们面面相觑,而后又是一片叫苦之声。 魏渊驱马来到魏府正门前的三个桂树下翻身下马,早在一旁守候着的家丁接过了马鞭和缰绳。魏渊拿过家丁递上来的崭新衣衫一边走一边换着衣服。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老头找我什么事?”他随口问道 “刚刚府上来了一位道士,而后老爷便差人去寻少爷了。”家丁一面替魏渊收拾着衣物一面小心的回答着。 “道士?”魏渊突然停下了脚步,在一旁伺候的家丁一时没反应过来拉着衣服一个踉跄。将衣衫的一角撕了一道口子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家丁急忙求饶道。说实在的,从21世纪回去的魏渊很是不能理解这些做下人的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表现。 平日里他虽然也使自己保持着主人的威严,但可以照顾的时候魏渊总会去尽量的帮助一下这些下人们。魏渊刚想安慰一下这名手足失措的家丁。一个盛气凌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手下人毛毛躁躁的,这主子是怎么当的。” 魏渊循声望去原来是二哥魏狄。魏狄身穿着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约摸有二十岁左右的年龄,稀疏的八字胡被收拾的很是整齐。这魏狄模样倒是俊朗,但面庞煞白,脸上总是挂着一副鄙视他人的轻蔑笑意,更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高气质一览无余。 魏渊随意的抬抬手,算是行了礼数。 魏狄似答非答的“嗯”了一声便与魏渊擦肩而过了。魏渊很清楚自己这位二哥瞧不起他,对于二哥的傲慢魏渊心里是很清楚的。如果依着前世他的暴脾气,早就打的这位二哥满地找牙了。 他和魏狄虽然都是魏府的少爷,但在古代尊卑有序的社会里地位是有很大差别的;尤其是明清时期是很讲究出身的。二哥魏狄是魏兴周正室李夫人所生,也就是所谓的嫡子。大哥魏祖和四弟魏明都是魏兴周的侧室薛氏所生,而魏渊的母亲则是魏兴周的通房丫鬟。 子凭母贵,按照出身而言魏渊是这四兄弟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即使是出身如此卑微的母亲也没能陪伴魏渊多长的时间,在他七岁那年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如今碍于身份,魏渊只能不过多的去计较。而且为何这位二哥对自己如此充满敌意也让魏渊很是不解。 魏渊整理好衣服穿过前厅,到达了中堂。魏府是一座很是气派的大宅院,光是从正门沿着中轴线穿过整座府苑至少也要花上一刻钟的时间。魏渊第一次行走在这座府苑的时候着实是吓了一大跳,当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这房要是拆迁的话,拆迁款是不是得以亿为单位计算了。 魏府大门前的上马石下马石彰显着府院主人的身份,高大的院墙上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整座院子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院主要是在魏渊祖父时期修建的。 魏渊的祖父魏允德金榜题名,于万历十五年高中进士。作为庶吉士出身的他来说,前途原本会是一片坦途;但由于在针对以故首辅张居正的问题上忤逆了万历皇帝,便早早的被外放地方为官。历时十余载在河南、山西多地为任知府之职。 魏允德卸任后返回故里南阳府南召县,为安度晚年就兴建了如今的魏府的前身。整个前院是三进出的大院子,左右厢房并立,正堂门前是一块开阔地。入门处的石壁雕文墙使整个府院显的庄重威严。 魏府后半部分是在魏渊的父亲魏兴周时修建的,说起这魏兴周倒还有些不寻常的故事。魏兴周在十九岁时便中了举人,原本魏渊的祖父还指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更进一步光耀门庭。 没想到轻轻松松考上举人的魏兴周在殿试中屡屡受挫,由于年轻气盛受不了如此打击。一气之下拒绝了候补官员的身份,弃官经商了。 结果却让人大吃一惊,魏兴周虽然在读书方面缺少一些天赋,但在经商上却有着非凡的头脑。魏兴周独到的经商理念手加上魏允德在官场上的人脉。不到几年的时间,河南与湖北间的布匹生意往来就被魏兴周给牢牢控制了。 面对日益丰盈的库存以及来往的应酬的需要,魏府在规模和层次上都已经难以满足魏兴周了。也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魏府的后半部分开始了修建。 池塘花园,亭台楼阁,后院都是自成一套的小别院;各个院落以廊亭想通连,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独具匠心引人入胜。整个后院的风格有别于前院的古板与威严,极尽享受奢华之风。 魏渊来到了位于前后两院交接的大厅处,厅堂上横挂着一副镶着金框黑底的匾额。匾额上书“知行合一”四个鎏金大字,上面的字为“心学”嫡派传人王艮所书。 魏渊抬步进入了大厅内。“见过父亲!”他收起了在府外时的散漫与痞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一本正经,对着父亲行了礼。 魏兴周虽然已经弃官经商了,但对于家教礼数方面对自己的子女要求甚严。魏渊刚刚来到明代的时候没少挨自己这位父亲的训斥。 魏兴周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表示回应并示意魏渊坐下讲话。魏兴周不到五十岁的年纪,身穿暗红色的锦绣长衫。面部显的棱角分明,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子。略有些发白的胡须被收拾的很是整洁。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魏渊也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能与他进行交流。在自己这位父亲的身上魏渊深深的体会到了“代沟”的含义。对于这位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的父亲,平日里他是能避则避。 入座后的魏渊注意到厅堂内与自己相向而坐的一位老道在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这老道精眸微闭,精光闪闪,眼神中一股沉稳,毫不避忌魏明直视的目光,盯着魏渊微微的笑;一手轻轻的捋着银须。 魏渊先是一愣,半晌才发觉了自己的无礼,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就当是向老道行礼了。魏渊并没有向自己的父亲询问眼前这位道长是何人,经过在魏府内几个月的生活他渐渐适应了古人的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既然自己的父亲没有介绍眼前的道长,就说明此人与自己无关,除了打个招呼外就没有其他多说话的必要了。 可屋内稍显异样的气氛还是让魏渊不由得在心里泛了嘀咕:“怎么还有个老道在,自己这位父亲大人到底是要闹哪样呢?” 第3章 兄弟隔阂 魏兴周用茶杯盖压了压正在上升的茶气,轻轻抿了一口语重心长道: “渊儿啊,考生员的日子就要到了。为父希望你能同你二哥一样博取个功名,将来也好光宗耀祖。” “天天都是这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魏渊心里想着,这几句话他早就听得耳朵出茧子。 魏兴周说罢顿了顿,看了一眼魏渊继续道: “我今日听下人说你又去了那南郊校场了?此事以后要多加注意,凡是要以学业为重。” 说罢魏兴周又轻轻喝了口茶。 果然自己的行踪会有人时刻向父亲汇报,但魏渊也明白眼前这老头儿的训话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想着他起身施礼道:“谨记父亲教诲,这就回书房读书去。” 魏兴周轻轻点点头以示同意。 魏渊起身向父亲和那老道各行了一礼便转身大踏步的离开了。在走出大厅前他用眼睛的余光又瞧了瞧在一旁端坐,微笑不语的老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着魏渊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之内,魏兴周略带担忧的语气向面前的道士询问道 “真人您看犬子有何异样否?” 老道简单的询问了一下魏渊的生辰八字,当魏兴周说出魏渊的八字后,老道不觉皱了皱眉头。只见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各个手指间轻点了几下。 片刻工夫道士撵着胡须平静的答道:“贤弟多虑了,令郎并无甚异样之处。” “那。。。那犬子会不会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魏兴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哈哈,贤弟说笑了!说笑了!魏渊公子精力鼎盛,百无禁忌!不净之物躲着他还来不及呢!怎会再去主动招惹呢。”道士笑起来声如洪钟,笑声在整个大厅里久久回荡。 “可犬子自三个月前跌落山涧后便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我这个做爹的很是担心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楚有言‘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贫道观令郎言行得体;仪表堂堂。行事虽不按常理但举止却颇有章法。八字嘛。。。也很是不错!贫道断言令郎日后必定会为贵府光耀门厅的。” 道士捋着胡须信心满满的说道。 魏兴周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们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以弥补自己未能金榜题名的遗憾,听到道长如此说,便连忙应声道“倘若真能如此那便是极好了,极好了!” “道长您第一次来寒舍,今天一定要赏脸留下来。也好让魏某人尽一下地主之谊。”这句话魏兴周是发自心底的,眼前这位道长可是贵客。 “哈哈,贤弟见外了。贫道此番乃是奉了天师之命前往南阳府,碰巧路过贤弟的大宅院;特地进来开开眼界啊!” “说笑了,说笑了!今日寒舍因道长而蓬荜生辉啊!” 这二人又在大厅中寒暄客套了几句。 此时的魏渊仰卧在楠木的躺椅上漫无目的翻看着一本本“四书五经”,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看的顺序是否正确。不过在魏渊看来倒也不伤大雅,毕竟里面的字儿他也不认识多少。 目光不自觉的被窗外鸟儿的鸣叫声吸引了过去。竹子在微风中将清雅的影子笼罩在幽静的窗户上,海棠凋谢、柳絮飞尽。成双成对的鸟儿正在阴凉处下尽情地喧噪鸣叫。初夏的暖风已经使人有了闷热的感觉。 此时竹帘一条,一系倩影走进房中。 “少爷请用些茶水吧。”这女子说话声如银铃一般,甚是好听。 魏渊懒懒的抬起头朝门边望去,说话人正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月娥,她身子娇小,皮肤略黑,一双大眼睛透着灵气;说话时总是习惯性的挂着笑。第一眼魏渊看到她时倒也没有什么印象,可这月娥属于相处时间越长越发现美的不行的类型。 “月娥啊!茶水放那就行了。” 魏渊说话间又将头仰了过去,继续懒懒的翻着书。 这月娥原姓苏,月娥是被魏府买来后给起的名字;她是打小就被买来做丫鬟的,当年月娥的父母为了躲避湖北张献忠的乱兵,逃荒进入了河南。 后来因为实在是穷的吃不起饭了,于是就将女儿卖了出去,以期望不至于受冻饿而死。月娥在进入魏府后也就跟父母失去了联系。 当初在给几位公子选贴身丫鬟的时候,由于月娥生的其貌不扬而且很是瘦弱,于是就被剩下指给了地位最低的魏渊为奴。 可谁曾想这女大十八变,真的是越变越好看。几年的光景下来,月娥已经完全出落成了另外的一副模样。娇俏玲珑里透着秀气,美丽清纯中又不失文静典雅。 更为难得的是这女孩长成了一幅窕窈的好身材,肌肤柔软充满了青春的气息,青纱外衣下胸前的凸起,又昭示着成熟女子的芳香。 由于出落的秀色可餐,家里的佣人们都传言说二公子魏狄有意要纳她为妾。只是碍于月娥是魏渊丫鬟的身份,迟迟不见动静。 月娥看着自己的主子漫无目的地随意翻着书,不由得轻轻叹了声气,将茶水放下后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前后她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魏渊善于观察,自然看到了月娥这一系列动作。 “怎么了月娥?是不是有事?” 魏渊微笑的问道,对于女人他都是很客气的,尤其是美女。 月娥显得有一些迟疑,片刻的犹豫。她低声的说道: “恩,奴婢却是有话想对公子讲。”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了。” 魏渊从楠木躺椅上稍稍坐正了些身子,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 看到公子如此的正式,月娥反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过了半晌她说道: “奴婢总是感觉公子哪里变了…变的跟以前不同了。” “变了?哪里变了?” 魏渊虽然已经拥有了新的身份,然而在接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整个魏府里的佣人们跟他说话都显得十分小心;而魏渊自己又没个说知心话的人。 所以他对自己这副身子原来的主人有着怎样的脾气秉性和性格特征,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今天见月娥主动提起了此事,他便饶有兴致的问了起来。 “以前的公子是很少出门的,与下人们也很少交流;平日里公子你也多是以学业为重日日刻苦攻读,可如今…” 月娥突然意识到自己讲的话已经超越了主仆之间的关系,有些僭越失礼之处便突然停下了口。 魏渊打趣的接过话头道: “可如今天天不务正业,同下人们说话也是满嘴胡话;而且也不看书了是吧。” 月娥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脸羞得通红。要知道对于主人的言行举止下人们是没有资格过问的,更不用说品头论足了。 虽然魏渊一直是笑着脸同自己交谈的,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礼,像是犯了大错般,此时的月娥像个小孩一般低着头呆站在原地等待着主人的处罚。在魏渊看起来,那模样倒是有几分让人怜爱。 魏渊并不在意这些,他端坐着注视着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她的身上魏渊隐约看到了现代少女的性格,也许这就是青春的原因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就意味着对制度和规矩的藐视与挑战。可时间一长月娥被看的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脸色显得更加红润。最终这屋内充满尴尬又略带一点暧昧的空气被魏渊打破了。 “恩,那你感觉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魏渊依旧是嬉笑的口吻问道。 月娥本来以为自己会受到责骂,没想到公子又反问起自己来了。她突然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红晕。 “月娥不知道,但月娥知道肯定与公子跌落山涧有关!跌落山涧与…”突然她猛地止住了声音,小心的向四周看了看。小声的说道: “有句话不是月娥该说的,但公子今天问了;月娥就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月娥觉得这都要怪二公子” 这一句话倒是让魏渊很是吃惊。 “信息量这么大,我可得好好听听!”想着他翻身从楠木躺椅上起来端过茶杯喝了口茶水故作淡定的问道: “怎么又会跟我二哥产生瓜葛呢?” 月娥看了魏渊一眼叹息了一声说道: “哎,看来公子你对以前发生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于是月娥便对魏渊详细的讲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魏渊由于母亲早亡加之自己的出身很是低贱,在整个魏府里受尽了白眼与无视;可以说是整个府中最不受待见的公子。 平日里在魏兴周面前受宠的管家以及府内的主要管事都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在这金碧辉煌的魏府,他更是饱受家人的欺凌和歧视。 之前的魏渊性格孤僻自卑很少与人交流,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自己悲惨的身世造就的。魏渊一直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科举之路上能够有所建树,一朝金榜提名以洗去自己这么多年所受的欺辱。 他在学业上是很刻苦的,与二公子魏狄都是县学乡试中很受器重的考生。可偏偏在乡试的头一天他害了病,导致在乡试中状态不佳以至于名落孙山。 本来此次乡试落地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来年可以再考。可乡试归来之后的魏渊就因为自己因病发挥失常没能中第而倍感失落,一想到自己如此努力可竟然连小小的乡试都难以通过。心里就有着无限的落差与失望,即感叹命运的不公又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而此时考中秀才的二公子魏狄却满面春风的回到家中与自己的生母正室李夫人暗示自己想纳月娥为妾这一酝酿许久的想法。 就在正室李夫人派人征询魏渊意见时,一向沉默寡言压抑许久的魏渊却将来人痛斥了一番而后拂袖而去。此事传到了二公子魏狄的耳中让他大为不快,想那魏渊原本就是魏府里的一块软柿子;任谁都可以上去踩一脚捏一把,今天他魏渊竟然胆敢如此剥自己的面子这还得了。 于是二公子魏狄便想找个机会好好羞辱一下自己的这个弟弟。正巧几天后在魏府专门为二公子魏狄举办了一场庆祝考中秀才的宴会,魏狄借着酒劲在宴会上将魏渊好好的奚落挖苦了一番。 从丫鬟母亲的低下出身到刻苦求学却乡试不中的失败经历。别看这魏渊虽敢跟下人发怒,却不敢在二哥面前拍桌子。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魏渊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 虽然后来魏兴周出面制止了魏狄的胡言乱语,但直到佣人们将魏狄搀下酒席,他依然没有停止对魏渊的羞辱。就在当天夜里,心灰意冷的魏渊登山了南郊十字坡上的一处高地,带着对自己的无线失望和对一家的憎恨跳下了山涧… 这一切却都被担心少爷安危,紧跟在后的月娥看在了眼里,可作为下人的她很多事是不能说的。魏府上下都以为这魏渊是酒后失足跌落山涧,这其中滋味可能只有那魏渊本人才知道吧。 听了月娥对之前事情的讲述,魏渊终于明白了月娥口中的那句“都是二公子的错”是怎么回事了。也弄明白了这魏狄为何如此的敌视自己的原因了。 哎!没想到这身子以前的主人竟然如此悲催窝囊,魏渊想到这不禁为这一副好身子感到可悲可叹。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最后竟然在寒冷的夜里选择自裁去了结自己屈辱的一生。 何其可哀,何其可悲。 也好!今天自己成了这幅身子的主人;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还那个受尽欺凌的灵魂一丝丝安慰。 月娥看自己讲完后公子出神的望着窗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好还是坏;半晌她小心的说道:“少爷,要没什么事情月娥就告退了。今天的事还望少爷您不要放在心上” 魏渊猛的回过神来答道: “哦哦,你去忙吧。” 卷帘一挑,伊人远去;可魏渊仍然出神的望着窗外。天空中渐渐聚起了乌云。入夏后是河南府多雨的季节。此时的秋平乡被一团拨不开的浓云所笼罩,黑压压的乌云堆积下压,猛的一声炸雷从云中钻出来了。 乌云笼罩下的人们纷纷加快了行走的脚步,人们匆忙的身影更预示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又是一声惊雷!雨势乘风而来,雨水之大宛如杯中斟满的酒溢出了杯面,雨水之急,仿佛羯鼓被千枝鼓杖赶着打击,充满敲铿之声。 魏府门前的三颗桂树被阵阵狂风吹得左右摇摆,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魏府侧门闪出。那花白胡子的老道正了正头上的斗笠消失在了风雨交下的秋平乡大道上。 第4章 因缘际会 “老爷,已经送张道长出门了。您说这么大雨,道长怎么也不歇歇脚再走呢?他难得来府上一次,若是同老爷您叙叙旧那有多好啊!这来去的也太过匆忙了。” 魏府的管家魏六小心的向魏兴周说道。 这魏六安自小就是魏兴周的的书童,二人的关系早已经超越了主仆,因此说起话来多了几分随意。 魏兴周站在厅堂的大门旁边,注视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缓缓说道: “张道长如此形色匆匆,我也很意外。” 顿了半晌,魏兴周略带忧虑的继续道: “如今天下流民四起,正是各路妖孽横行之时。还望祖宗保佑我魏家平安无事!” 又是一声惊雷响过,窗外的雨更大了。 连续近半个月的雨天终于是过去了,入夜时分魏渊见天空已然放晴,看着漫天繁星,预感明天将会是一个大晴天。于是便早早睡下,为第二天的晨练做准备。每天清晨起来跑步到南郊的校场,是魏渊来到明朝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零星的亮光,魏渊便早早起来在院子中进行着压腿、纵跳等一系列准备运动,呼吸着清晨被雨水洗涤过的、凉丝丝的空气。 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伺候魏渊起居的丫鬟月娥也早早的起床梳洗,看到少爷起来后她立刻将几个负责伺候少爷的男佣人也统统叫醒,魏府的后院亮起了零星的烛光。 由于已经习惯了三少爷早起,这几个小家丁有的靠在厅堂的柱子旁,有的伏在庭院的是桌子上,趁着公子做“准备活动”的时间他们好再眯一会。、 这些人虽然对于魏渊的早起心里有很大的怨言,可由于他们都是些平日里在魏府里不受待见、被欺负的老实人,魏渊善待他们的态度令这些人大为感动。 其实魏渊是不要求他们每天早起跟随的,可由于当今世道流寇横行,外面也不太平安生,所以老爷魏兴周严令公子们出行身边必须要有男佣人跟随保护。 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平日里只能祈祷少爷晨练时能够晚起一些好让自己能睡个懒觉。不断的雨水天气已经让晨练中断了半月之久,这三个守着少爷的男家丁由于甚是困倦竟又不知不觉的睡了起来。 “你们怎么还在睡觉,少爷已经出门了!” 伺候魏渊的丫鬟月娥惊呼了起来。 三个家丁被猛地惊醒了,他们慌忙擦掉嘴边的口水,急急忙忙的往后门赶去,有个家丁一时没有看清转身就撞到了柱子上,可他也顾不上疼了! 伴着月娥带有怒气的责备之声,三个人风一样的从后门追了出去,此时平秋香的第一声鸡鸣才刚刚响起。 魏渊一边晨跑一边感叹着这幅好身骨。虽说前世他自认为小伙也是帅呆了的类型,可如今的相貌那是标准的英武类型。一看就是正面人物,在加上魏渊那骨子里带的几分邪气。亦正亦邪的感觉令他很是喜欢。 再看身材,180cm以上的身高绝对的挺拔;要知道在明代平均身高165的情况下,魏渊现在的身材绝对可以算的上是高大威猛。 可由于这副身体之前的主人实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儒生,而且缺乏锻炼,骨子里透出的虚让魏渊很不适应。 于是从他来到明朝后的第一天起便坚持每天早晚锻炼,天天的又是趟又是卧的;魏渊的这一怪异行为刚开始让照顾他的佣人丫鬟们很是头疼。 虽然知道这位少爷曾经裸奔过,但每天看着魏渊像发疯似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们很很是担忧。当然魏渊不会跟他们解释什么是“俯卧撑”什么是“仰卧起坐”,哪个动作练腹肌,哪个动作增强腿部肌肉。 时间一长丫鬟佣人们也就习惯了,只当少爷是在习武健身。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魏渊已经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拥有了一副让自己基本满意的身材。晨跑是魏渊一天运动的开始。 平秋乡田间小路上,魏渊身后的三个家丁被累的气喘吁吁。 “少爷等等我们啊!” “我们实在是跟不上了啊!” 魏渊停下来看着这三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家丁。 “都说了不用你们这群菜货跟着了,你们跟着还影响我的速度。” 这三个人也顾不上答话,光顾着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魏渊想了想,干跑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喊道: “一会儿我在南郊校场的河边等着你们,第一个跑到的赏钱一贯,第二的不赏不罚,跑最后的罚钱一贯。” 魏渊抛下这句话后继续朝前跑了起来。这三名家丁面面相觑,突然一名家丁猛窜了出去,伴随着一阵咒骂和呼喊声,三个人疯一样的追着魏渊跑去。即使如此魏渊仍旧他们远远的甩下了。 魏渊在河边做着深呼吸,清凉纯净的空气让他感觉整个胸腔都被净化了。他准备休息一下后再在河边做一些热身运动。晨起的空中飘着薄雾,河边的雾气更甚一些。映着河岸旁的十字坡,很有一种“晨雾遮远山”的意境。 这才是真正的雾啊!魏渊深吸了一口气,身边萦绕着的雾水被魏渊大口大口的吸入胸腔,夹杂着清晨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其味道远非后世那被污染的雾霾可比。魏渊沉浸在了古朴环境的渲染之中。正当他准备起身开始热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魏渊公子好雅兴。” 魏渊一回神,猛地回头瞧看,只见自己的右侧河岸旁边站在一位老者,他不由得心中一惊。这老者站在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地方自己却毫无察觉,可见这老者身上是有功夫的。 老者脚踏十方棉布,身着青衣道袍,眼神中一股沉稳,轻轻的捋着银须看着魏渊。 魏渊只觉得老者有些眼熟。 “你是?前几日来家里的老道?” “哈哈!魏渊公子好记性,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老道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异常洪亮。 “什么叫可以是?这老道总是爱搞些玄而又玄的话出来忽悠人。” 魏渊心里想着,但嘴上倒还客气。 “道长找我有事吧。” “你总不可能是大早起来河边跳广场舞的吧。” 魏渊在心里暗暗嘀咕着。 魏渊知道这道长上次至魏府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今天又突然出现在此肯定是有什么目的。想到这,他提高了戒备。 虽然魏渊对眼前这个道长知之甚少,但冥冥中感觉此人绝非常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今日贫道在河边与魏渊公子偶遇就是道,既然你我有缘相聚,公子是否能对贫道直言相告呢?” 魏渊被老道这么一通说辞整的很是疑惑。 “你这老道真有意思,你不问我,我怎么知道告诉你什么?” 道士依旧笑眼微微的看着他; “贫道观公子的容貌骨像与八字相去甚远,只是不知公子拜的是哪路神仙改了命数。前些时日在府上不便向公子询问,今日既然相遇,还望公子能对贫道坦言相告。” 听到了修改命数这话,魏渊心里一惊。 “这老道牛逼啊!看来比那些走街串巷什么半仙要强。” 魏渊在心里不禁感叹道。 道士依旧微微的眯起笑眼,仿佛能将魏渊心里的一切秘密都看穿,在老道目光的持续关注下,魏渊快速的思索着该如何应付眼前的老道。 “哎呀,我这不是跌落山崖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嘛。” 魏渊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道。 “噢?仅仅是失足跌落山涧的吗?” 那道士依旧微笑着看着魏渊问道 魏渊心想这老道还真是泥腿,我总不能告诉你我是阎王爷的特派使者吧。估计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正当魏渊思索着如何回答时。那老道突然说道: “贫道并不知道公子遇到了什么,也不会去管公子遇到了什么。贫道只是想在此告诉公子‘凡事谋定后动,知之有的!’” 顿了顿他收起了以往洪亮有力的声音,突然用带着阴沉而怪异的声音说道: “智兴则可乱天下、武胜必能逆乾坤,公子可不要辜负了一世姻缘啊!” 这几句话不仅听得魏渊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老道讲话的声音更让他从后脊梁处渗出一股寒意,正当他想再问个究竟时。 “少爷!我第一个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家丁的喊声从浓雾中传了过来,魏渊一分神的功夫,老道已经消失在了茫茫雾色之中,不见了踪迹。 “你可曾看到刚刚站在河边的道士去哪了吗?”魏渊对着家丁问道。 “什么道士啊!我只看到公子一人站在河边呢。” 那家丁诧异的回答。 “只有我一人?这里刚才明明站着一个青衣老道啊。”魏渊小声的嘀咕着 “这道士真是个怪人!净说些让人糊涂的话” 他在心里想道。 虽说是初夏,但当太阳完全升起之后,浓雾便渐渐散去了。闷热的暑气就开始从脚底夹杂着大地的气息不断的上腾,整个天地如同一个大瓷窑,太阳像炭火一般,在酷暑的六月燃烧。 站在河边还能保持一些清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南郊校场上的人越聚越多起来。由于魏渊的带头作用,很多的乡勇已经习惯了早晨锻炼一下身体。 由于地里还有农活要干,他们往往来的稍晚一些。河边的雾气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渐渐的散去,乡勇们边活动着身子边闲聊着家常。突然有人问道: “今儿怎么没看到大强啊?” “哎!是啊是啊!平时就数他咋呼的厉害,今儿个他不来还挺冷清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乡勇们口中的大强,全名叫做张大强。是住在秋平乡东头的农户,今年已近三十了还没有讨上老婆。此人生的五大三粗很是有膀子力气,平日里讲话嗓门也大的不行。 原本他身体好又懂的些武艺,曾被县衙几次征召去当衙役。可这张大强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对自己的母亲却很是孝顺。为了更好的服侍年迈的母亲他硬是扛着不去县城里当衙役,选择在乡里做了名乡勇。要知道衙役是能按月拿俸禄的,乡勇只是义务兵没有人给银子的。 魏渊对这张大强也是有几分印象的,之前由于张大强在训练中很是出彩自己还打赏过他呢。听众人这么一说他也感到很是奇怪,这大强每天的训练来的都很积极,怎么今日到了这番时候还不见人影呢。 魏渊见与张大强关系很近的李东在人群中显得很是沉默,表情也有一些不自然。想着这李东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魏渊抬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人群很快停止了议论。 他伸手指了指李东: “李东!张大强为什么没来啊?” 原本缩在人群中的李东猛然被这么一点显得很是手足无措。 “啊?小…小的也不知大强他为何…为何没来。” 李东吞吞吐吐的说道 看着李东的反应,魏渊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于是他沉下了脸。 “李东!想好了再说话。欺骗本少爷会有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 乡勇们对于魏渊的性格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位魏渊公子虽说平时跟大伙嘻嘻哈哈很是平易近人,可一旦真的生起气翻了脸,那可是六亲不认的。 第5章 团练副使 魏渊刚刚来到明朝的第二天,就知道了自己还有着乡勇团练副使的职务,这让他感觉哪个年代都需要拼爹。以前自己有个好爹,可以轻松身价过亿。 现在又有个好爹,什么也不干就轻轻松松的成了领导三百多乡勇的团练副使。看来任何年代投胎都是个技术活。 由于团练正使魏祖,也就是魏渊的大哥忙于魏府内的生意往来。平日里乡勇们的操练都是由魏渊负责的,之前的魏府三公子不过是挂个虚名罢了。 自从他这幅身子换了新主人后,魏渊就对于乡勇们的操练很是上心,每天都会早早就来到南郊校场进行督导,以前里乡勇们对于半月一次的出操训练都是疲于应付。自从魏渊开始训练之后,一切顿时为之改观。 魏渊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现场看了一会儿后就看不下去了,他厉声将正在操练的乡勇们呵斥了一顿,同时他挑出了几个实在是不像话的乡勇准备单独加练。 没想到那些被挑出来的乡勇都是老油子了,平日里不仅偷懒耍滑而且很是骄横。被魏渊这么一通训斥,感觉很是丢面子,于是胆大的就出言顶撞了起来。 原本他们认为软弱可欺的魏渊二话没说,下马就是一顿胖揍,一直到打的这几个扎刺的乡勇暴跪地求饶为止。 从那之后,魏渊这位团练副使在队伍中的威信就大大增加了,乡勇们都知道这位公子爷的厉害。说一不二、绝无废话,得罪他就等着瞧什么叫印堂发黑将有血光之灾吧。 一看魏渊真的急眼了,李东便不敢再有所隐瞒。如今世道不好,要是在秋平乡得罪了家大业大的魏府三公子。那他李东全家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更重要的是他可不想挨这位爷的拳头。李东咕咚一下子跪倒在地说道: “三爷息怒!三爷息怒啊!具体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大强因为他娘害了病急着用钱,便拿着三爷给的赏条去魏府那讨钱。可谁知道…” “有话快说。” “我怕说了犯了三爷您的忌讳,惹您不高兴。” 李东小心的回答着。 “有屁快放!” “是三爷!谁知道那府上的蔡宝管事说…” 李东偷着瞧了一眼魏渊,见他那丹凤眼紧紧盯着自己。便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那蔡管事说,他不识得魏渊这号公子爷打的赏钱条子。打赏钱一分也不能给,他还说以后所有的账目必须经二爷的手才算数。结果大强那脾气三爷您也知道,当时就跟他急了眼。哪知道蔡管事心黑的狠,当下便喊了府上的家丁乱棍把大强痛打一顿,赶了出去。后来还是我和马三一起才将大强抬回的家。如今他还在家里躺着呢!” 李东讲完看了一眼魏渊,只见这位三少爷铁青着脸在运气,双眼好似能喷出火一般,李东害怕,立刻就闭嘴不再说话了。 其实也难怪魏渊会气的脸色铁青,他即使再不受魏兴周的待见,好歹也是魏府的三少爷,是这个府上的主子。那小小管事,一个下人,竟然胆敢如此的藐视他这个主子,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一点颜面都不留。 这还了的!魏渊只觉得肝火大动,马上就要气炸了。众乡勇听完之后也是一片喧哗。 “狗日的姓蔡的!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是啊!瞧不起三爷就是瞧不起咱们秋平乡乡勇!打他个龟孙!” 一时间怒骂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河岸旁瞬间就嘈杂了起来。魏渊的赏钱关系到每个乡勇的切身利益,也难怪众人会如此激动。 魏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东,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不由分说推开了人群翻身上马。众人见状纷纷停止了喧嚣,静静的看着他。 “你们继续操练,这事我亲自来解决。你们的赏银一分也跑不了的!” 说罢他便策马直奔乡东头而去。就在魏渊的身影消失之后,校场上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闹哄哄的争论声。 “哼!说的好听,敢情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拿不到赏钱让俺们喝西北风去啊!” 人群中有人大声嘀咕了起来。 “哎!我说郭麻子你他娘的说的叫啥话!咱们少爷啥时候亏待过咱们了,你讲这话不怕下雨天雷公劈了你咋的。” “我他娘的怎么说话了!呸!刘二你他娘的别在这装好人!咱秋平乡谁不知道这魏府里说话算数的是二爷。咱的赏钱指定是没戏了!” “是啊是啊!我听魏府的佣人说前些时候二爷还当众骂过三爷呢!” “那三爷应允咱们的赏银这下子算是没戏了吧!” “还他娘的什么三爷啊!我早就看这魏渊不靠谱了,整天疯疯癫癫的。这下子全家只能和西北风了。” “你说谁疯癫呢!三爷可没少照顾咱们!你他娘的说话小心点,信不信老子打你个满地找牙!” 骂着骂着,这郭麻子上前一拳就打在了刘二的脸上,刘二也不示弱。猛扑上去厮打在了一起,好在众乡勇都在旁边帮着劝架,这才平息了一场冲突。 魏渊骑马直奔秋平乡东头张大强家而去,一路上策马疾奔引来了不少村民的注目。 “这魏府的疯癫少爷又犯病了?” “嘘!莫要乱说,小心让他听到有你好看的。我听说这魏渊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哎,这孩子从小就苦命。我以前在魏府做事的时候就看过他的面相。山根低、耳朵小,注定一生坎坷无人疼。” “哟!马叔你还会看面相呢,快快给咱也看看。” “你呀!不用看,一辈子扛锄头的命。” 在一干人的哄笑声中,魏渊已经穿过集市来到了张大强家的院门前。与秋平乡西头金碧辉煌的魏府大院不同,东头多是佃户和散农的居住之所。 映入魏渊眼帘的是一片萧条之景,一条拧巴的侧歪土路,路边尽是破败的土坯房。张大强的院子位于这排土坯房的最东头,三间土屋坐北朝南,土屋的房顶就是用干枯的茅草一层层铺垫而成的。 院子的四周是用长短不一的木栅栏组成的围墙。见房门开着,魏渊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由于缺乏阳光而显得阴冷潮湿,与室外干燥的气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张放倒的门板便是简易的床铺,上面铺着脏兮兮的被褥,张大强在床上仰面而卧,地上放着半碗米糊糊。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响,张大强头也没抬的喊道: “你个狗日的李东!不是告诉你俺没事嘛!中午你给俺娘送口饭吃就中了!” 没有听到回声张大强犯了嘀咕,强撑着抬起了头瞧看。之见魏渊静静的坐到了床尾,看着自己。 “三!三爷!您咋来了!” 说罢张大强就强撑着要坐起来,魏渊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 “伤咋样了?” “哎!让三爷笑话了,俺们天天捉鹰倒是让麻雀给啄了,俺大强给三爷您丢面儿了。” “你他娘的竟捡我爱听的说,那是你大强没敢还手。要不几个家丁根本就进不了你的身。” 这倒是真的,张大强要力气有力气,要武艺有武艺。区区几个家丁还真奈何不了他,可在那魏府大院里又有几个人敢撒野还手呢?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为了生计张大强就是有通天的能耐,这顿打他也得挨着。听到魏渊这么说,张大强就只剩呵呵呵的傻笑了。 魏渊看了看张大强身上的伤,从怀里掏出了五两银子扔给了他。 “把这个收下,先给你娘看病。回头你那份钱我替你要回来。” 张大强呆呆的看着身边的五两银子忙摆手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三爷!” 在明末一两银子足够一个一般农民家庭吃上半年。更何况是五两呢! “别废话了,这是给你娘看病用的。又不是给你的,收好了。” 说罢魏渊起身离开了张大强的屋子。张大强硬撑着身子朝门外望去,直到魏渊的影子完全消失于视线的尽头,他还是呆呆的望着空空的门框。 半晌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涌出了眼泪,他激动的喊道: “俺大强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了!” 看完了张大强,原本怒气冲冲的魏渊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骑马回府的路上也没有了刚刚的急促,而是任由马儿慢慢的走着。 端坐在马背上的魏渊开始细细思量起整个事情来。很明显这就是二哥魏狄针对自己而采取的行动,前世的魏渊见惯了如此勾心斗角,他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既然存在于这个时代,那他魏渊就必须学会当下世界的游戏规则,然后利用规则去击败自己的对手。 倘若就这么一股劲的去找父亲告自己二哥的状,不但不会有什么积极效果。很可能还会适得其反,魏狄作为家中的嫡子,不论在出身上还是在家族的期望上都不是他这个魏府庶出的三公子可以比拟的。 到时候父亲能不能为自己做主,肯不肯为自己做主这都是未知数。最后的结果没准是他自己在魏府上下人的注视下再结结实实的丢一次人,让魏府的下人们所更加轻视而已。 拿定了注意,魏渊决定暂且打听清楚后再采取行动。 回府之后,魏渊决定先去探探这个蔡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整个魏府,除了月娥能跟他说说知心话外也没有第二个人了。于是魏渊立刻前往内宅自己的院落,寻找参谋去了。 第6章 丫鬟月娥 “月娥?” 魏渊挑开门帘,可月娥的闺房内空无一人。靠近圆窗的位置凳子斜放着,梳妆台上还有没有做完的女工。 “应该不会走太远吧。” 魏渊想着就在内院中找了起来,他刚刚出院子,一个身影就迎面撞了上来。 “噗通!” 魏渊的身体如同一颗大树般,将撞在自己身上的人弹了出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应声倒在了地上。 “哎呦!三哥你撞死我了!” 讲话的小孩是魏渊的四弟魏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一头乌黑的头发,大大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闪着一股顽皮劲,男孩生的白净俊俏。 客观的讲,魏渊一直认为这魏家的基因是很优秀的,四个孩子一个个都生的英气俊俏。 “小子,你瞎跑啥。” 魏渊对于自己这个聪明的弟弟还是很有好感的。 “是三哥你急急忙忙的吧!我都被你撞晕了。” 魏明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后扶着脑袋说道。 “我有事找月娥。你看到她了没?” 魏渊朝四周望着,想看看有没有月娥的身影。 “我知道月娥姐姐在哪?不过三哥你得答应明天带我一起去南郊的校场看操练。” 小魏明瞪着机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魏渊。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头可不会答应让你去校场。“ “我求求你了三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告诉你月娥姐姐去哪了。” 说着魏明将头转向了一旁,假装起生气的样子来。 “行,成交!你快告诉我。” 魏渊只得妥协。四兄弟中,只有这魏明因为年纪小的原因并没有对魏渊有多少歧视,反而由于重获新生后的魏渊身上那种现代人独有的洒脱自由性格让魏明很是崇拜和向往。 三天两头魏明没事就往自己三哥这跑,问东问西的乐此不疲。小魏明看三哥终于答应,自然是高兴的狠。 “月娥姐姐被母亲大人差人叫去了。” 听到母亲大人这个词,魏渊心里咯噔了一下,肯定没好事。 明代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的称谓是很有讲究的。对于自己父亲的正室妻子,所有的孩子都要称呼其为母亲大人。对于自己的生母则称为娘亲,而对于其他的所有非自己亲生的母亲则统一称为娘。 而魏明嘴里的这位母亲大人就是二公子魏狄的生母,魏兴周的正室夫人李夫人。李夫人也是出自名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她祖籍江西,父亲曾经担任过南京礼部侍郎这类正二品的大员。当初由于魏李两家的老爷是世交,于是便定下了这门亲事。魏兴周对自己这位正室妻子也很是敬重,二人真可以用相敬如宾来形容。 这李夫人找月娥去,肯定又是为了那魏狄。魏渊想到他针对自己的种种行为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便匆匆朝李夫人的居室赶去,魏明则紧跟在他的身后。 李夫人的居所在魏府后院的最西处,为了适应李夫人家乡的习惯。魏兴周专门命人在院落中开辟了一处大的池塘,曲折的回廊在池塘上跨过。 朵朵荷花在池塘里绽放、根根垂柳倒入塘水中泛起阵阵涟漪。穿过回廊,到了李夫人居住的屋舍魏渊抬步就往里进,里面的家丁忙上前来挡了下来。 “哎!哎!你不能进去,夫人现在没空。” 那家丁抬手拦下了魏渊很不客气的说道。 魏渊看到这家丁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就来气,心想自己这副身子的主人以前是得有多窝囊啊!是个人都敢欺负他,魏渊决定要给这狗仗人势的家伙一点教训。 魏渊猛地抬手抓住了那家丁的大拇指,稍稍用力朝下一掰,那人便痛苦的惨叫了起来,整个身子不由得蹲了下去。 魏渊阴着脸说道: “不要你、你的叫,我是主子,你一个下人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 “哎呦!疼!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那家丁惨叫着喊道。 “叫我什么?” 魏渊冷笑着问道。 “三爷!三爷!小的知错了!“ 魏渊一把将那家丁推向了一边。 “滚一边去!” 说罢他大踏步的走进了房间。魏渊猛的出现在大厅着实让李夫人吓了一跳,跪在地上的月娥也因为魏渊的突然出现而吃惊不小。 “少…少爷,您怎么来了?” 月娥吃惊的问道。 “见过母亲大人!” 基本的礼数魏渊还是知道的,在向李夫人行礼过后他起身说道: “我有要事找月娥,还望母亲大人见谅。” 这李夫人也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见魏渊对自己礼数很是到位也并没有过多责备。 “正巧今儿魏渊你来了,我有事与你相商。” “母亲大人请说。” 魏渊站在大厅的一旁垂立回答。 “月娥这姑娘我很是喜欢,你看将月娥调入我院中当差可否啊?回头我再安排个合适的人选去伺候你。” 这是征求我的意见吗?是直接通知我呢吧。魏渊心想道,我能直接拒绝你吗?真是老谋深算,先把月娥调到你的院上。 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给你儿子魏狄当小妾了,想想月娥与自己相处的这些日子,看着月娥带着不舍而又委屈的眼神望着自己。 从心里魏渊是真的很舍不得让月娥离开自己,可母亲大人都开口下命令了,自己该如何应答呢。 魏渊想了想说道: “既然母亲大人喜欢月娥,做儿子的自然同意。” 李夫人听到后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魏渊倒还识趣。 一旁的月娥则如五雷轰顶般,一脸的失落难以掩饰。自从她进入魏府后就一直守在魏渊的身边,如今已近十年了。 可以说这两个从小就缺少父母关爱的人是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十年。她原本认为公子也会如自己一般珍视这十年在一起的感情,可如今魏渊竟然像对个物件一样随意的就将自己送了出去。 月娥的心在魏渊说话的同时已经碎了一地,看到自己视为亲人的公子转身准备离开,月娥更是感觉自己头上的天仿佛都塌下来了一般。 魏渊走到了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来诧异的看着月娥,有些疑惑的说道: “你怎么还不跟母亲大人告辞。我找你还有事呢。” 李夫人乐呵呵的抬手示意月娥跟着魏渊先去,等收拾好东西了就搬过来,月娥失落的起身站在魏渊的身后。 魏渊正要迈步,突然又转过身来。 “哦!对了母亲大人,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了。” “恩,你说。” 李夫人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茶。 魏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两声。 “咳咳,月娥已经是我的通房丫鬟了。我正准备去跟父亲说这件事,想着给月娥一个名份。若是母亲大人喜欢月娥,那我就先不找父亲大人说此事了。等着她要是够幸运能怀上咱们魏家的骨肉,我再去给她要个名分,母亲大人意你看如何?” “什么!” 李夫人端起的手杯子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定格在了半空,一时间厅堂内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一般。她吃惊的看着满脸微笑的魏渊,又看了看站在魏渊身后呆若木鸡的月娥问道: “月娥?这是怎么回事?是真的吗?” 月娥先是呆呆的看着李夫人,然后又呆呆的看了一眼魏渊。而后满脸通红的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实在是太小了。 此时的李夫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朝魏渊挥了挥手。 “既然如此,那就让月娥先在你身边服侍吧” 跟着魏渊出来的月娥步子迈的很小却又很急,她怕一抬眼后看不到自己相依为命的那个人。她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她又会面临着被人抛弃的境遇。 她就那么紧紧的、小心翼翼的跟着。魏渊迎着太阳走,月娥看着他的背影,那就是她的整个天。一路上月娥都好像踩着云彩一般,直到她跟着魏渊回到了他的住处,还保持着一种晕眩的感觉。 “对不起了,我也不想你走。当时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法子了,只是可惜了你的清誉。” 魏渊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愧疚,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贞洁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意味着什么。但如果连月娥都离开了他,那他在这个府院里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 刚才魏渊说与月娥已经有了人伦大礼,虽然在明朝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婚前性行为是被明令禁止。但这种事情在明代大户人家内却是很常见的。 魏渊讲的通房丫鬟正是在这一行为中起着重要作用,通房丫鬟是从丫鬟中来的,也是所有丫鬟中地位最高的。在明代的婚姻制度中通房丫鬟的地位要低于妾,只有办了手续、有了名分的通房丫鬟才能称谓妾。 而在大户人家,通房丫鬟往往还是自家公子的性启蒙老师。一句话,只要两厢情愿便没有任何问题。社会对这一行为也很认可。 魏渊说自己跟月娥已经有了关系,虽然会让月娥在外面被当成是已经失贞的女人,但对她的声誉是不会有过多影响的。 月娥含情脉脉的看着魏渊。虽然从未说过,但她心里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位公子的。 “今天公子为了能保住月娥能这么做,我已经很感动了。怎么会责备公子呢?” 顿了顿月娥红着脸低声说道: “月娥也希望能留在公子的身边...月娥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 声音小的仿佛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爱和暖意,魏渊前世可是万花丛中过的主儿,没想到今天竟然也有些爱了的感觉。 “咳咳!你放心,名分的事我知道。” “哈哈哈!那我以后不叫月娥姐姐,要改叫月娥嫂嫂了!”突然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屋子里弥漫的暧昧空气。 “魏明!你这小冤家!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月娥红着脸朝魏明冲了过去,魏明急忙转身跑到了魏渊身后躲藏。 虽然魏明是主,月娥是仆;但从小魏明就是跟着月娥一干人玩着长大的,所以他跟月娥更像是姐弟的关系。看着这一对冤家围着自己嬉戏,魏渊感觉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的玩心大起,也如孩子般加入了嬉闹的队伍。 第7章 南斗将星 江西龙虎山 两处突起的山峦形如龙虎,此处重峦叠嶂,飞瀑流泉,风景秀丽。茂密的森林更是遮天蔽日,为掩映在其下的古老的道观庙宇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时辰已近未时,满山遍布的道观早已经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唯有山顶处的上清宫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上清宫始建于东汉,是道教的祭神之所,历来是祭祀观星的重要地点。此刻的上清宫内聚集了众多龙虎山的道长以及大明钦天监的官员,他们各怀心事,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上清宫内殿内那场讨论的结果。 “七杀为搅乱世界之贼、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此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我等必须尽快将星宿移宫之事上报朝廷!” 讲话者乃是钦天监五官灵台郎一位姓袁的大人。 “是啊!闯贼李自成已经坐实了为七杀星,他一个人就已经搅得天翻地覆了,如今南斗的将星破军又移宫。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一名钦天监的官员立刻附和了起来。 可此刻,端坐在上座的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却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尽管已讨论了半月之久,但上报与否仍然没能敲定,关于破军移宫之事,无论怎么处理都会面临更加棘手的问题。 如今各地的匪患刚刚有了被打压下去的趋势,此时若是上报朝廷有此大凶之兆,万一触碰了皇帝的逆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今的龙虎山之主张应京是在崇祯九年刚刚上位的年轻天师,作为刚刚接手如此大一份产业的年轻人,张应京自然知道自己出不得一点闪失。 但隐瞒不报又是观象失职,欺瞒圣上的罪过,罪过只会更大。 钦天监的官员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两害相较取其轻,他们强烈建议将此事上报朝廷。 就在事情迟迟无法决定之时,张天师身后的护法真人站了出来,他先是朝着天师躬身一礼,然后高声缓缓的说道: “星宿移宫历来是决定国运的大事,既然我辈身负皇命观天测象,就应该将事情调查详细后再报于朝廷。” 这声音甚是洪亮,以至于整个殿内回音不绝。 袁郎官一看龙虎山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不觉心中大喜,心里想着“只要你肯提建议、肯担这个责任,你就是让我当哑巴我也愿意”。 拿定主意的袁郎官很是客气,他朝着护法真人作了作揖。 “愿闻道长高见。” 护法道长躬身还了一礼道: “此番南斗将星破军移宫西南,经推算应有宿命者降临于南阳府境。只要我们能找一名精通奇门遁甲易经风水之术的门人实地探究一番,结果倘若没有那南斗将星转世便可上奏朝廷星象无异常之处以便让圣上安心。如若真有那破军再临者,到时候亦可寻个理由缉拿正法,之后再报皇上也不迟啊!” 主意虽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但不管是张天师还是钦天监都乐得看到有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最关键的地方还在于,横竖都会是这精通奇门遁甲易经风水之术的倒霉蛋儿来背这个大黑锅了。于是探访之事便被很快的敲定下来,可正当众人心满意足准备离开之时。 上清宫的门前一名风尘仆仆的老道拦下了众人的去路,此人正是前几日前往魏府做客的神秘老者,原本端坐在上座的张应京一见来人急忙离座迎了下来。 “是什么风把叔父您给吹来了!如今我们正有要事相商,还望老人家给拿个主意啊!” 只见那老道弹了弹身上的灰土,正了正衣冠很是恭敬的朝着张应京深深的鞠了一躬道: “正一观观主张显德拜见天师大人!” 看到自己叔叔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张应京很是局促的急忙上前扶起了张显德。 “叔父您这是折杀侄儿,您快快起身快快起身啊!” 说着张天师拉着张显德回到了座位上,将刚刚讨论的事情又重新说了一遍。并且着重的说明了准备采取的应对计划。 “哈哈,天师不必担心。贫道前几日已经在南阳府境内巡查了一番,确信并无那南斗将星降世。贫道以为星宿虽有移宫之像,但并无移宫之祸,诸位多虑了。” 这张显德的声音洪亮而有穿透力,若是只听声音,根本不像是年近花甲的老人。 在场的上清宫道长以及钦天监的官员们听了他的话后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这下好了,连找人背黑锅的事都省了。 这么一个有分量的人义无反顾的替大家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何乐而不为呢?倒是那天师张应京有些面露难色,到底是自己的叔叔。怎么好眼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呢? 不过张应京的心里也犯了嘀咕:“叔父大人平日里总是谨言慎行,今天怎么会如此大包大揽呢。难道真的是有十足的把握?” 原本张应京还想再开口劝说几句,希望叔父能把话收回来一些。可只见这张显德态度坚决,他只好把心中所想生生咽了下去。 上清宫的大殿恢复了往昔的宁静,一轮孤月静静的注视着巍峨壮丽的龙虎山道观建筑群。正一观的观主张显德独自一人在自己居住的宅院内踱步徘徊,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面孔竟然有些扭曲变形。 暗影之中他好似在自言自语: “好戏才刚刚开场,以后有的看了。” 他的声音因嫉妒的压抑而变的诡异低沉。 经过几日的仔细调查与询问,魏渊对蔡宝的底细有了一定的了解,这蔡宝是新晋的账房管事。在此之前,他一直负责伺候二公子魏狄,可以说是魏狄的忠实嫡系。 魏渊渐渐感受到了自己身边那支无形的大网,在处处与他为难作对。而大网的操纵者则就是自己这位二哥。 为了知己知彼,魏渊决定去会一会这个蔡宝。几天后,魏渊闲逛至后院账房处,随手推开了院门。 “管事,我手里有一些开销需要报一下。” 他随意的说道。 蔡宝抬眼皮看了一下来人,一看是魏渊,他先是一惊,然后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回答说: “对不住了三公子,现在正在总账,直到下月初才能报账了。” 蔡宝也是个人精,绝对不会当着魏渊的面就说出“不识得魏府内还有魏渊这号公子爷打的赏钱条子”这类话的。面对正主,他知道找个理由搪塞是最好的办法。 魏府这种大的宅院对于账房报帐的管理有自己独有的一套体系,每个公子每个月都有五十两纹银的开销额度,这些钱当然不会一次性的拿在手上,因此就需要在花完手里的银子之后来账房报账。 同时大府院的公子们打赏或者是其他的开销,可以先写条子并签字画押以应急只需,而后只要拿着公子们写的条子就能在本府的账房内领到现钱。 “哦,这样啊。” 魏渊显得有些失望,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我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什么东西!” 蔡宝蔑视的看了一眼魏渊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 前几日魏狄专门招呼了自己的嫡系们聚在一起,他气急败坏的要求这些人去找魏渊的麻烦、去让他不舒服。最好能让他生不如死! 这些人当然明白二公子如此气愤的原因,在月娥这个女人争夺战中,他竟然输给了那个废物弟弟,这让自尊心极强的魏狄根本不能接受。 在知道魏渊纳月娥为通房丫鬟的消息后他把自己屋里的物品全部砸了一遍,并不断的在房内咒骂自己的废物弟弟。今天蔡宝的做法就是为了日后好去向二公子邀功。 魏渊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等在他房内的李东急忙站了起来,局促的站在一旁。 “李东你来了。” 此刻的魏渊倒是一脸的笑意。 “小的接到公子的命令,立刻就去安排了。” “我教你的都记下了没?那蔡宝已经上钩了,按照计划行动就行了。” “公子放心!小的这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李东拍着胸脯做着保证。 “好!你告诉大强下午来府上。” “小的明白。” “那我们就开始吧,切菜计划。” 魏渊脸上带着一丝皎洁的坏笑。 下午申时初刻,李东战战兢兢的敲开了魏府账房的大门。 “蔡管事,俺这有个赏条您给俺报了吧。” 李东的声音紧张而又谄媚。 蔡宝依然是头也不抬,他用眼光扫了一眼李东,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问道: “是哪位东家打的赏啊?” “是二爷打的赏。” 李东忙谄媚的笑着回答。 “哦?哦。” 蔡管事又抬头看了一眼李东。 “以后要尽心为二爷办事,二爷是不会亏待你的。” 蔡管事很是难得的对李东说话客气了些,转身去后间屋取了二两银子给了李东。 李东拿了钱后一个劲的千恩万谢,慢慢的转身准备离去。而就在此时,账房的门突然被人猛的推开了! “李东!你这厮欠老子的钱何时还啊!” 讲话人的嗓门很大,蔡宝紧张的向门口望去。来人正是张大强!这张大强虽然是杵着拐一瘸一瘸的,但浑身上下还是有那么一股蛮劲让人看着就发怵。 第8章 贵客将至 “大强啊!我从蔡管事手上领了赏钱,马上就还你。” 李东忙护着赏钱回答。 “放屁!你哪有什么赏钱啊!” 张大强说着抬手抓住了李东的衣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抡起了沙包大的拳头这就要打。 “张大强!你好大的胆子!魏府也是你这厮撒野的地方!还不住手!” 说着蔡宝站了起来,指着张大强怒喝道。 别看张大强对李东凶的不行,可遇到蔡管事就好似老鼠见猫一般,立刻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他马上收了拳头,陪着笑说道: “蔡大管家啊!您是不知道啊!李东欠了我一两银子已经足足半年了,俺急着给俺娘看病,您也知道上次俺上您这来讨赏的事。” 蔡宝看着这两人在自己这如此争执很是不耐烦说: “刚刚李东已经从我这拿了赏钱了,让他还你一两便是。你们二人要是再在我这里喧哗,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听了蔡管事的话,张大强和李东都停止了争吵,用一种三分异样、七分得意的眼神看着蔡管事。账房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充满了异样的气氛。 “哦?刚刚李东已经拿了赏钱了?你这个管事还真是胆子有点大啊。” 一个声音从账房门口处传了过来,魏渊皮笑肉不笑的进了门。 “三、三公子!” 魏渊的突然出现让蔡宝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说说吧蔡大管事,为何上午我来时你告诉本少爷直到下月初才能报账。而到了下午你就如此痛快的给李东报了?” 魏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蔡宝,此时的他收起了刚刚进门时的玩世不恭,锐利的眼神直看的蔡宝后脊梁发麻。 “这…这…” 蔡宝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不住地往下渗,他心里清楚的很,作为魏府账房的管事,有几件事是不能碰的底线。 首先是虚作账目,中饱私囊。其次是替主子们预支透支自己的月供而后再进行补凑。最后就是私下弄权,报账厚此薄彼。莫说魏渊是个主子,就算是一般府上的佣人,蔡管事的做法也是不行的。 很多时候账房先生被人高看一眼,是因为在规矩的条条框框内他们有自由发挥的权力,可这些权力只能是在私底下运作见不得光的。 你管我报账,我给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拒绝。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又无法说破。 之前蔡宝以不认识魏渊的赏条为由,拒绝给张大强打赏,今日上午又以账房总账为由拒绝给魏渊报账。这本都是其分内的事情,虽说有些不近人情但至少都是按照规矩在办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下午他却立刻就给李东打了赏,这可就坏了规矩了。其实他本不想去报李东的赏银的,可一看是二公子的条子只能去做了。他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没想到偏偏被魏渊给撞上了。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魏渊慢慢悠悠的坐到了蔡管事的太师椅上,双脚放在书桌上。不紧不慢的问道: “蔡管事对账房的规矩应该比我清楚吧?对于违规的处罚应该更比我清楚吧?今天这事你看…” 还没等魏渊讲完,蔡宝就“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如小鸡稻米般磕个不停。 “三公子放过小的吧!小的下次不敢了!三公子放过小的吧!小的这也是按照二爷的意思办的!”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样,魏渊的心里倒也没有那么气愤了。 既然魏狄你这亲哥哥不讲手足之情,那就不好怪我魏渊心黑了。拿定注意,魏渊决定先处理面前这个蔡宝。 此时魏渊并不想把这账房管事怎么样,毕竟他的目的是在下人们之中树立威信,再说了,拿住蔡宝的把柄,日后在财政上也是能获得更大实惠的。 “蔡宝你听着,今天这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以后本少爷的银子你必须无条件的保障好,你小子要是敢耍小聪明。。。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威胁人可是前世的魏渊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在他一字一句的说完这些之后,蔡宝立刻急不可待的表着忠心。 “蔡宝明白!蔡宝清楚!多谢三爷!多谢三爷!” 魏渊不再去管这个可怜虫,蔡管事就这么不住的在地上扣头谢恩。魏渊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账房。 刚刚走到门前,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站在屋内的张大强说道: “大强啊!这蔡大管事之前是如何打你的,今日我让你打回来!” 说罢他便双手插在胸前看起了热闹。 “这...”别看张大强长的五大三粗,平日里如凶神恶煞一般。但他还真就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如今让他去打一个毫无还手能力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蔡管事,他还真下不去手。不为别的,没劲! “三爷,要不就这样吧。” 他很是为难的对魏渊说。 魏渊摊了摊双手: “反正交给你了,只要你出了气就成。” 说罢他离开账房扬长而去。蔡宝爬在地上半天都没敢动一下,过了半晌张大强朝蔡宝喊道。 “蔡管事,快起来吧!三爷已经走了。” 此时的蔡宝像是丢了魂一般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看到张大强后虚弱的说: “多谢大强兄弟,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嘿嘿嘿”张大强咧着大嘴笑了起来,牙齿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闪亮 “俺可不是啥大人,俺还要跟蔡管事讨个赏呢!” 说着张大强拿出了魏渊的赏条,不等蔡宝接过张大强的赏条。李东也伸手递上了一张赏条。 “蔡管事您费心,小的这也有一张。” 此时的蔡宝瞪大了双眼接过这两张五两的赏条,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哎,拿着你们的赏钱,快走吧!” “谢管事打赏!” 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之后大笑着转身离开了。 魏渊回到自己屋内很是高兴。 “今天真是出了口闷气啊!月娥,多亏了你搞到一张二哥的赏条来!你是没看到那蔡宝的样子!太过瘾了!过瘾啊!“ “只要公子开心就好。” 月娥害羞的回答着,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主子如此开心。 夏日的微风从窗户内吹了进来,魏渊一扫这几日的压抑。痛快的喝了口凉茶,舒服的卧在躺椅上享受着清闲。虽然月娥时不时的劝他要以功名为重,但魏渊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心里有数的。 前世的他距离考上清华的目标差了个零,白话文尚且如此,更何况明朝这种晦涩难懂的八股文,如果论四书五经,他十个魏渊也比不上二哥魏狄。 魏渊呆呆的望着窗外被微风吹动的柳枝,思量着自己的前途。 晚间时分,在魏府的家宴上魏兴周一反常态,兴致很高的与自己的四个儿子进行着交谈。宴会上魏兴周喝了点酒,脸色红润的向儿子们透露了一个重大消息。 “中秋节过后新任的南阳知府邱懋素邱大人要来咱们府上做客,为父希望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功课;给邱大人一个好印象,以后也好在仕途上对你们多加些提携。” 说罢他面带笑意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们,要知道能请动知府大人来府上,魏兴周可是下了十足的功夫的。 这邱懋素邱大人本是魏渊祖父的门生,后来与魏兴周成了同窗加“心学”道友。即使两人有如此的关系,但想要请动在任的知府还是很困难的。 前些时日出入魏府的老道正是当今龙虎山正一派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的叔父张显德,在知道张道长要前往南阳府后魏兴周好话说尽一定要张道长帮这个忙。 也正是多亏了张显德从中劝说,才能请动这位朝廷正四品的大员。魏兴周已经在前几日收到张显德的回信了。 说起着龙虎山的张天师那来头可是不得了,第一任天师张道陵是张良第九代玄孙!张良是何许人自不必多说,立汉三杰之一。 张良青年时曾因行刺秦王未遂,后得异士高人黄石公传天书而成为初汉的一代奇人,他功成名就之后突然选择弃官隐居,跟赤松子做了云游天下的神仙。 先人的仙人灵气铸就了张道陵及其后代在道学领域的奇异慧根。从东汉年间五斗米道创立者张道陵开始,在其子张衡以及他的孙子割据汉中的张鲁努力下道教开始在中华大地的北方广泛的传播开来。 之后历代张家后裔世传张天师称号且受到历朝历代帝王的敬重,固在华夏大地上有“北孔南张”只说,能与世代被封为“衍圣公”的孔家并称。这张天师的地位可见一斑。 魏兴周之所以下这么大的力气要请来新任的邱知府,原因有二:一是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孩子能够得到赏识和提拔。二是因为进入崇祯十年之后县里的大小官员和卫所的将军们借着剿寇的名义不断的对魏府敲诈索要银两,这让魏兴周不胜其烦。 这次他就是要借着邱知府的到来弹压一下那些地方官员,让他们不再如此有恃无恐的来魏府敲诈钱财。 第9章 杨谷参上 中秋将至,不同于南阳城的张灯结彩,九边重镇大同府内此刻是一片肃杀之境。 大同府自汉唐以来一直是汉族政权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前哨阵地,也是整个西北地区的防御重镇。自崇祯朝以来,西北的民乱呈愈演愈烈之势,关外建州女真建立的后金也不断叩关袭扰境内。 大同城内因此聚集了很多四方前来躲避战乱的流民百姓,在这片乱世之中,大同城内的百姓都庆幸终于有了一方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园。 百姓们的安全感不仅仅是因为大同府历经几朝修葺后的城高河深,坚如铁壁。更是因为城内驻扎着一支连建州女真八旗都会谈之而色变的大明虎狼之师——天雄军! 大同城内的市场上,买卖吆呼之声不绝于耳,汉人、蒙古人甚至是西域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外邦人,在市场内讨价还价买进卖出,一派人头攒动甚是繁荣的盛世景象。 而城中那一对对穿戴整齐,神情严肃的军士,手握寒光逼人的刀剑,来回巡视的时候更是让人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武器上嗜血的气息无声的宣告着乱世战火对这座城的窥探。 突然之间市场内一阵骚动,身着铁青色锁子甲、头戴圆帽盔的大批军士如锥子一般嵌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市场便被人为的切成了两个部分,大批的青甲军士分成两排面朝人群背向而立。 眨眼之间,一条笔直的大道被军士的洪流硬生生的冲了出来,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市场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一队骑兵在两排青甲军士之间快速的穿行而过。 骑兵队列的最前头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将军,只见他偏瘦的身材很是挺拔,相貌虽说不上英俊潇洒倒也是仪表堂堂。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射着寒光,梳理的整整齐齐的胡须更是平添了几分威严。 身着银色亮子甲,内衣那一身孝服更是惹人注目,白色的长袍披于肩后,驭马行进间一股万夫难敌的气势咄咄逼人。 人群之中有人眼尖认了出来。 “是总督大人!” 这一嗓子立刻在人群之中炸了窝,百姓们纷纷俯下身子去下跪磕头。 “爷爷,为什么你们都跪下磕头啊?” 一个稚气未消的男孩子问跪倒在地上的年迈老人。 “铁娃啊!你也快跪下!总督大人可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咱们早就去阎王爷那报道了!” 这大同城中绝大多数百姓的性命都是这位总督大人从鬼门关处抢回来的,众人口中的总督大人正是当朝的兵部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的卢象升。 此刻的他甚至都来不及对两旁跪拜的百姓挥手示意,兵部十万火急的命令已经连续下达了三次,催促卢象升的使者也来了一拨又一拨。 马队迅速的在市场内穿行而过,负责两侧护卫的青甲军士也快速的排列成行军方阵如潮水般紧跟着马队朝城门口涌去。 “这总督大人急匆匆的是去哪啊?” “以前从没见大人这么匆忙过。是不是京师那出什么事了?” “我可不管京师如何,只要菩萨保佑咱们大同别出什么乱子,保佑咱总督大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对!只要有卢总督在,咱们大同就啥子也不怕!” 有些时候,最底层百姓的猜测还是有一定根据的。虽然不知道其原理为何,但所谓民心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之所以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的卢象升如此匆匆的行军,确实是京师方面出了变故。 建州女真的主人皇太极并不想让大明的崇祯皇帝舒舒服服的过个中秋,他命令自己的弟弟睿亲王多尔衮与贝勒岳托分兵指挥两路大军掘开了墙子岭段的长城,一队队彪悍的八旗兵鱼贯而入冲进了冀东平原。 八月中旬他们斩杀大明蓟辽总督吴阿衡,很快两路大军又会师于京师郊区的通州,整个北京城为之震动。崇祯皇帝急诏卢象升总督三边将士入京师护卫,又以卢象升督天下援军,赐尚方宝剑,以抵御女真人气势汹汹的入侵。 大同城外,校场内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校场内已经聚集了三个营接近一万人的军力,端坐马上的卢象升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慢慢聚集的部队,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整军出发的命令已经下达一天了,眼看规定的出发时辰已经到了,可军队仅仅集结了不到一半,卢象升心里一股无名怒火烧的厉害。 “报——!” 负责传令的小旗拉着长音跑到了点将台前跪倒行礼。 “报督师!奇兵营镇抚使杨谷求见!” 听到杨谷这个名字,卢象升紧皱着的眉头稍稍松动了些,他微微点了点头。 奇兵营是卢象升亲手所创的特殊部队,为此他专门上书过崇祯皇帝。虽然是以营为建制,但人数远远低于常规营的三千至五千人规模。 这支奇兵营仅仅只有一千人,部队的作战任务也很特殊。它是专门用来劫营和奇袭的,可以说在常规战争中这支奇兵营很少与敌人正面冲突。奇兵营可是说是卢象升天雄军中的一支王牌。 统领这支王牌部队的杨谷是一位年轻将领,是卢象升很是看重而且一手提拔起来的优秀人才。 杨谷出自南阳望族,今年不过二十。按照辈分排还是当朝杨嗣昌杨阁老的子侄,虽然卢象升与杨嗣昌在政见上意见向左很大。但这并不影响他发现自己手下这名年轻军官的优点。 不多时,一名身骑白马的少年将军出现在了卢象升眼前,他将头盔夹在了腋下,绾着冠发,没有被束起来的头发如上好的黑丝绸缎般披洒在肩头,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杨谷浓密的眉毛微微上扬,仿佛天下间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上,深黑色的双眸里有一种难言的魅惑,不经意间的对视都能被这双眼睛吸引住。在他的脸上,一抹不羁的笑意若隐若现,身上的黑色铠甲更是衬托出他白皙的皮肤。 卢象升对杨谷其实很熟悉,可每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丝惊叹。一个男人竟然能生的此番俊美,让多少妙龄少女为之相形见绌,西晋潘安、前秦慕容冲也不过如此。 杨谷来到点将台前翻身下马。 “卑职见过督师大人!” 卢象升对杨谷太了解了,对于他此番的来意也猜出了一二。 “杨谷,你不好好的操练奇兵营,跑来找本督何事啊?” 卢象升故意拉下脸色问道。 听完卢象升的话,杨谷笑了。这一笑之间,竟在白齿红唇流露出了一股妩媚。只让人可惜杨谷投胎投错了男儿身,若是为女子那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督师大人放心,卑职前来一不要饷二不要兵,只是要跟大人讨要个先锋的印绶。”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一打仗就心痒痒。” 卢象升开怀大笑起来,杨谷也跟着笑出了声来。 自从崇祯八年追随卢象升以来,杨谷在天雄军中任职已经三年有余,大大小小经历了三十余仗。从郧阳以数千兵力九战九捷大破高迎祥四十余万农民军,三千猛士狂追李自成十八万联军几昼夜,到星夜驰骋八百里救援京师以御建州八旗。 杨谷深深为卢象升身先士卒的勇气与运筹帷幄的智慧所折服。卢象升也对这位自弱冠之年便追随在自己身边的翩翩少年甚是欣赏与看重。 杨谷出生官宦世家,又有亲属在朝中担任重臣高官。可他身上却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痞气。有的是求知好学,果敢勇武,一心匡夫乱世、再造山河。 对于这个难得的好苗子,卢象升希望将来杨谷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实现他再造山河的宏图大志。 看到杨谷一心求战的表情,卢象升语重心长到说道。 “杨谷,奇兵营创立的初衷是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被如此一问,杨谷先是一怔,而后回答道: “奇兵者,出则如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战则必武逆乾坤左右胜局。” “不错,本督对你和奇兵营已有安排,三日后你率领本营将士沿大军行进路线前进。保持三日的行程距离以待战机即可,你速速回营准备去吧。” 见督师主意已定,杨谷也不再多言。 “谨遵督师教诲,还望您能一路保重身体。” 后面这句满是关心与敬意。卢象升并未回答,而是重重的点点头。 看到杨谷的身影消失于辕门处,卢象升不由得轻叹了口气。如今正是大明危难四起之时,天下百姓生灵涂炭之刻。我卢象升独撑孤舟于大浪波涛之中,万死一生。 自受命讨贼报国一来。庙堂上唯见虚谈横议之徒,坐在皇宫里看文件批条子的衮衮诸公们,一个个巧舌如有三尺长,对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将士极尽诽谤陷害之势,恨不得将他卢象升欲除之而后快。 动辄含沙而射,不杀不休。亏得圣天子明察贤奸,任人不贰。说来也是,他卢象升几年间由区区一个知府升至总理中原军务的督师,手握尚方宝剑集生杀大权于一身。朝堂之中又有多少人为之眼热不平呢。 若没有当今圣上的庇护,别说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了,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年岳武穆曾说过,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放眼望去,当今朝廷又有几人如此呢?望着杨谷消失的方向卢象升叹道: “天下若能多几个如杨谷一般的后生,我大明又何愁不能中兴呢!” 初秋的大同疾风如箭,卷着漫天的黄沙吹打着卢象升的脸庞。天空中阴云密布,却没有一丝下雨的感觉,他讨厌这种天气,恍惚中总让人有些心神不宁。 杨谷一回到营内便被众将士团团的围在了中间,杨谷环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兄弟,他知道弟兄们都盼着出去打一仗。盼着能在老营的军士们面前露一手证明自己。 自打奇兵营成立以来,要银子给银子,要装备给装备。很是让其他老营的将士眼热,可半年多来他奇兵营寸功未立,一个敌军首级都没能斩杀。也确实也让其他各营的将士所诟病。 知道没有先锋职务后,奇兵营的军士一下子就如霜打的茄子般没了精神。 见此情景杨谷一跃登上了木台,高声道。 “弟兄们听我说!三军可夺帅,但匹夫不可夺其志也!你们都是我天雄军中的精干之士,是我大明最精锐部队中的佼佼者。不要忘记我们为何每天刻苦操练,也不要忘记你们自己到底为何而战!督师此役必有重任交与我等!时机一到,我等必可杀敌报国,解君王之忧,立不世之功!” 原本容貌俊美的杨谷,在登高一呼时却散发着十足的领袖魅力。整个奇兵营的将士,情绪瞬间被感染了起来,迸发的亢奋将失落一扫而空。 由于天气阴沉,黄昏时分便有了入夜的黑暗,大同城外的校场上灯油火把林立,亮子油松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虎大威各统本部人马在城外集结。全军共计四个营一万两千余人,卢象升面沉似水的向手下几位总兵部署着行军计划。 就在军事会议开始了一段时候之后,大同总兵王朴急匆匆的闯进了中军大帐。他身材魁梧、一脸的横肉,见到卢象升后倒地就拜。 “末将王朴参见督师!王朴率队集结来迟,还望督师开恩。 卢象升脸色阴郁,他看着眼前的这位总兵,大同总兵的属军驻地是距离大同城最近的。可这王朴竟然到了这等时分才率军集结完毕。想到这,卢象升就怒不可遏。 “王朴啊!本督的军令是申时集合完毕,你整整晚了两个时辰。按军法,你应该知道如何处置吧。” 卢象升的话中充满着冷冷的杀意。 “这。。。督师啊!末将。。。” 没等王朴讲完,突然卢象升大喝一声。 “来啊!将王朴推下去斩首示众!” 听到这个消息军营中一下子就炸了锅,众位将士纷纷跪倒为王朴求情。 宣府总兵杨国柱率先撩衣跪倒,为王朴求情道: “督师!如今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于军心不利啊!” “是啊!是啊!还望督师给王总兵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时间整个大帐内到处是说情讨饶之声。 卢象升看了看周围这些为王朴求情的将领,他们大多是宣大本地的边军出身。他们相互庇护,关为亲属和姻亲。 此时如果自己执意斩了王朴,只怕会激起一场内斗!未战女真自己先要内部火拼一场。可如果就此放了王朴,自己这督师的威信何在?军法又何在?日后又如何能统御好这些日益骄横的地方将领呢? 坐在一旁冷眼观看的杨谷,此时也看透了大帐内的形势,只见他与身边几名卢象升嫡系将军小声耳语了几句后,一起站了起来。 “望督师大人暂且绕过王总兵,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看到卢象升的嫡系也为王朴求情,着实让杨国柱、虎大威等人吃了一惊。平日里他们与卢象升部下的关系虽说不上势如水火,但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毫无交情可言。此番他们竟然能为王朴求情着实让人意外。 卢象升眼见满帐的将士都为王朴说情,自己也不好再执意下去了。自己手底下的将士也为他铺了台阶,保留了颜面。于是卢象升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朴,冷冷的说道: “王朴,你可知罪?” 这其实是一句潜台词,长期混迹于军营的人都知道卢督师这是要对王朴网开一面了。 “末将知罪!末将知罪啊!” 就在王朴以为自己万事大吉的时候,卢象升用不可置疑的口气说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左右将王朴推下去,杖责八十!” 这下王朴可傻眼了,他挣脱了左右押解自己的军士。 “督师!督师恕罪啊!我王朴可是给您立过大功的啊!” 说着王朴站起来就要往卢象升身边冲。 这还了的!卢象升拍案而起!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给我拿下!” 可左右的军士却碍于王朴是身份,一个个犹豫着不敢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冲到了王朴的近前,抬手将王朴放倒在地!此人正是杨谷!这时左右的军士才仿佛如大梦初醒般上前将王朴压下去实施杖责。 一场风波就此过去。 紧急军事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决定全军于次日寅时埋锅造饭卯时初刻拔营启程。会议散去,王朴被人用担架抬出了中军大帐回到了自己营中。 他趴在床上咬牙切齿。 “卢象升,你给老子等着!” 整个营区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拔营准备工作,就在众人匆忙的开始打点行装之时,卢象升喊来了久在身边服侍的仆人顾显。顾显原是卢象升的书童,后来主人飞黄腾达,他也一直跟在左右服侍。 “顾显啊,将本督的镔铁大刀取来。” 不一会儿顾显便和一名军士便将镔铁大刀抬了过来。卢象升伸手将大刀握于掌上,亮了几个架势后,这一百三十六斤的大刀便在卢象升的手上被虎虎生风的耍了起来。 可以说他是天生神力,而且极具练武的潜质。天雄军之所以能百战百胜,与卢象升有万夫不当的硬功夫是分不开的。月光下他挥舞着大刀招招寒气逼人,式式杀气外漏。 在一旁的顾显当然知道主人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发泄,每当卢象升心情压抑郁闷时便会以练武来调节内心。 “大人,这些总兵也太胆大妄为了!共计五万人的军队,他们竟然吃空饷吃的连一半都不剩!” 顾显喃喃的抱怨道。 “而且集合整整比大人规定的时间晚了三个时辰”,他已经追随在卢象升身边不下二十年了,除了主仆间的关系,两人更有了家人般的感情。看着卢象升如此难受,他也不好受。 卢象升听着顾显在一旁的自言自语并没有答话,他舞动手里的大刀耍的更有力道了。突然只见他一个转身将刀刃朝下刀尖向前猛的刺了出去——扎刀! “各个在朝中都是有权有势!” 说话之间他将刀尖一抖,刀刃横向砍出,与脚踝同高处扫出,力道直至刀刃尽头——扫刀! 四周的树叶被刀风刮的沙沙作响,月光下叶子纷纷散落如落雨一般。 “我堂堂一个督师形同傀儡!” 说罢卢象升将刀刃朝左,举刀至与肩同高;双臂伸直,猛的转身将刀砍向身旁的一棵大树——斩刀! 咔嚓一声,大树应声被拦腰斩断! “该抓的不能抓!该杀的不能杀!” 卢象升用力将镔铁大刀刀柄朝下戳进了土中,任由漫天的树叶飘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练武场。第二天一大早,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的卢象升带领着三镇的总兵共计两万一千军力疾奔京师而去。 一身白衣的杨谷纵马在高地上看着出征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前行,席卷的黄沙不时弥漫住他的双眼。今天也是一个阴天,杨谷抬起头凝视着长长的队伍消失于自己视线的尽头。 又是阴天,三年前他离开南阳的时候也是阴天。那灰蒙蒙的天气让他看不清她的面庞,多少次的立马回望也都是无济于事。 他讨厌阴天。 第10章 南阳知府 天边的明月上了树梢,惊飞了栖息在枝头的喜鹊。清凉的晚风带走了夏日的酷暑,仿佛也吹来了远处的蝉叫。 天空中轻云漂浮,闪烁的星星时隐时现,忙碌了一天的魏府佣人们正在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魏渊百无聊赖的躺在一张雕花的拔步床之上,这拔步床是明代特有的一种家具,从外形看就像一个小屋,床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架子床,一部分是架子床前的围廊。 床架的作用是为了挂帐,为达到室内宽敞明亮,其左右和后面安装了较矮的床围,床围及床牙浮雕卷云纹,床前门围子浮雕折枝花卉与牡丹图。就好像是屋中又自建了甚是精致的小屋一般。 虽说是木质的床身,由于在床面上铺盖了上好的纯棉褥子,魏渊躺在上面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他此刻担心的是,明天如何在邱知府面前尽量少出些丑,对于四书五经和学问八股他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想着想着,魏渊的注意力渐渐被这出奇安静的夜晚所吸引。没有现代工业噪音的世界里,夜晚果真是不一般的安静,明明是远处的犬吠声好像就在身边,虽然在屋内,可夜间的虫鸣和沙沙的风声也听的如此真切。 听着听着,一股困意袭来,刚刚还捧着书乱翻的魏渊转眼间就已经鼾声大作了。魏渊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舒服的躺在榉木拔步床上鼾声大作的时候。有一个岁数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正在对月长叹。 这个人没有精力去考虑自己的命运,在他眼中只有国运,因为他是大明朝的最高主宰者——崇祯皇帝朱由检。此时他的心情可以说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自进入崇祯十一年一月至三月以来,陕西最后一股“贼军”李自成部被洪承畴围追堵截接连败退,大明官军则是连战连胜捷报频传! 李自成在流窜途中,又被总兵马科、左光先领兵截击。如今已经洪承畴统和五省军士已经对李自成部形成了合围之势,剿灭这支自高迎祥后最顽强的农民起义军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另一支最大的流民张献忠也于五月份在湖北谷城向大明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熊文灿投降,整个中原大地折腾了近十年的民乱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忧的是自他登极大宝以来,十一年中,清兵已经四次人塞,且次次都直逼北京城下。满清对于大明的威胁已经变的越来越不能忽视了。 为了应对如今危机四伏的京畿形势,崇祯皇帝不得不考虑抽调任正在全力围剿农民起义的洪承畴、卢象升等将领领各自兵马北上布防,与山海关马科、宁远吴三桂两镇一起构建京师防线以应对满清咄咄逼人之势。 总的形式是好的,崇祯皇帝如此安慰着自己,但今日兵部抄送的奏疏却像钉子一样的嵌入了崇祯脆弱的心脏里。对于崇祯而言,百姓的疾苦是他心痛的事情。 身为万历皇帝的孙子,天启皇帝的弟弟。一个不到二十八岁的青年将整个大明的江山扛在了肩头,常年压抑郁闷的心情使得原来白皙的两颊如今在几盏宫灯下更是苍白憔悴,鬓角已经出现了缕缕银丝。 铜制的香炉里飘出似有似无,袅袅不断的青烟,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青烟中皇帝陛下的面容却显得失落之极。 “臣西安府商南县县令陈遇主奏疏:臣属商南县,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皮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总秦地而言,庆阳、延安以北,饥荒至十分之极,而盗则稍次之,西安、汉中以下,流寇盗贼至十分之极。” 百姓的惨状让他痛心疾首,但奏疏中关于流寇盗贼字眼的出现则让这位众人眼中的主宰者变的寝食难安。一想到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剿匪形式会有再度死灰复燃的趋势,这位少年天子心中便仿佛漂浮着不可抹去的阴影。 “陛下,已经是二更天了,要注意龙体啊!” 崇祯最宠爱的田贵妃小心的说道。崇祯皇帝转过脸来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田贵妃一眼,田贵妃生的端庄秀丽,一身华美的宫服也遮不过她浑身散发出的雍容气质,那双明目更是透出聪明女人的魅力。 “加急的奏折一封接一封,不休息了。” 说罢崇祯便不再去看田贵妃,回到龙书案头继续批阅起奏报来。田贵妃想要再劝说一下,她本想建议一般的奏报交由司礼监的太监们去办就是了,但想想还是作罢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她知道,崇祯只相信自己。在他眼中任何人都会欺骗皇帝,就是她这个妻子也不例外。想到着,田贵妃安排宫人去给皇帝准备参汤,自己则亲手给皇帝研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护这个全天下最可怕也最可怜的男人。 此时魏府内,二少爷魏狄的屋内也是灯火通明,他不断的在书稿上奋笔疾书着以期待明天能够在邱知府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虽然困意一次一次的向他袭来,但只要想到明天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压上那个废物弟弟一头,他立刻又兴奋了起来。他恨不能写下千古绝唱来让魏渊在自己面前自惭形秽。 “明天一定要让这小子出丑,方解我心头之恨!” 想到这魏狄又继续奋笔疾书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魏兴周就带领着自己的四个儿子以及众家丁佣人早早的等候在秋平乡的大路边,整个秋平乡的百姓都知道今天要来一个大官,也自发的在魏府的欢迎队伍外聚成一团守候在路旁。 太阳已经完全升到了正当中,知了声声在倾诉着夏日的炎热,守候在路旁的欢迎队伍已经没有了清早时的精气神。 除了魏兴周仍衣襟整洁的站立外,等候的队伍七零八落的或蹲或坐的守候在路边。 巳时三刻,乡道上突然扬起了一阵尘土。一名身着鸳鸯战袍的卫所骑兵策马扬鞭而来高声喊道: “知府大人仪仗将至!官吏军民人等齐齐闪开!” 这一声仿佛闷夏中的一声惊雷,原本稀稀拉拉的迎接队伍瞬时紧张了起来,除了孩童们不明就里的依旧嬉戏打闹外,大人们纷纷站直了身子,探着脑袋向远处望去。 由于后面的人纷纷往前拥挤,场面一度显的十分混乱。多亏了魏府内的大小管事们,他们大声呵斥才使得场面稳控了一些。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突然乡道上跑来了一队身着崭新鸳鸯战袍的卫所士兵,估摸着有两百人左右。这些卫所的士兵各个腰间别着跨刀,手上端着长枪,后背上还背着火铳。 他们各个显得精神抖擞,跑起步来很是威武雄壮。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这点倒是让魏渊很是惊讶。在他以往的印象中,明朝的卫所兵都是那种懒懒散散,毫无战斗力可言的存在。今天一见倒是让他对明朝的卫所兵刮目相看了。 其实魏渊不知道的是,这些卫所兵是府衙专门的仪仗人员,平日里的操练也都是以样子活为主。自然是看起来很是像样,至于战斗力嘛,基本可以忽略。 这些官兵们沿着道路两旁跨立而站,将围观的人群分割在道路的两侧。后面紧跟着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缓缓而来,再往后则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八抬大轿”。 由于这邱知府是正四品的州官,因此他乘坐的轿子顶部为枣红色。后面还跟着一顶绿色的轿子。由四名轿夫抬着轿子。 在这顶轿子后面有一位骑马的将军带着一队卫所兵紧跟其后,这些卫所兵跟前面的相较就差了许多了。衣服破旧不说,一个个的痞气十足,虽然是排队行进却毫无章法可言。 红顶的轿子在魏兴周跟前停了下来,一挑帘一位面色微黄胡须浓密的中年男子探出了头。 “兴周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啊!” 邱知府笑着说道。 “魏兴周见过邱大人!” 魏兴周对于官场的规矩还是清楚的,虽然邱懋素对自己以兄弟向称,但自己要是不明就里的也以兄弟向称那就太失礼了。 二人交谈了几句后邱知府将坐在后面轿子上的南召县县令马玉峰引荐给了魏兴周。对于马玉峰魏兴周是见过的。只是今天高高在上的马县令与平日里相差很大。 今天的马县令没有了以往不可一世的感觉,微笑着跟魏兴周客套着,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三人寒暄了一阵后。魏兴周便带着魏府的一行人员在前面引路返回了魏府。 邱懋素贵为知府,但还是被魏府的壮美华丽所震惊。这魏府的家产殷实,称得起良田千顷,米面成仓,骡马成群,彩缎成箱,果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之家。 “兴周兄真是生财有道,邱某自愧不如啊!” 听到邱知府这么说,魏兴周急忙还礼道: “大人过誉了,草民只是经营些下作的生意。与大人熟读圣人之书,高中金榜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的。” “哈哈哈,兴周兄过谦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邱懋素对奉承之语还是很受用的。 来到大厅,酒菜早已经安排妥当,按宾主落座后,一时间觥筹交错气氛很是热烈。魏兴周借着酒劲将早已准备好的“礼品”分别塞给了邱知府与马县令。分别是纹银两千两和纹银五百两的银票。 邱懋素起先还是一番推脱,直到魏兴周表态这是为南阳府保境安民所尽的一份心意后才勉强收下,而那位马县令则是直接笑纳了。 利用这个机会魏兴周把自己近段时日屡遭卫所将军和县里敲诈的事情委婉的向邱知府做了汇报。邱懋素当场向魏兴周表态以后此事他定会仔细过问解决的,马县令也表示自己一定会约束好部下保证以后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完了自己的问题,魏兴周就准备着手让自己的儿子们好好表现一番了。在经过引荐之后,魏兴周的四个儿子端端正正的站在了满脸笑意的邱懋素面前。 第11章 神来之笔 “兴周兄不得了啊!你这不光是家业殷实,四个儿子各个都是一表人才啊!“邱懋素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他只有一个儿子。没想到自己这位同窗魏兴周竟然四个儿子都生的这般英俊飒爽,让他很是羡慕。 “魏兴周的四个儿子中有一个秀才,三个贡生。以后必将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正所谓拿了人家的手短,马县令在一旁为这魏府的几位公子美言着。 “嗯嗯,不错不错。不知四位公子诗文如何啊?”邱知府饶有兴趣的捋着胡子看着这四位公子。 “还望大人赐个题目,晚生们也好即兴发挥”魏狄站出来说道。 作为魏府的嫡子以及自己的秀才身份,此时魏狄自然要冒一冒风头让这位邱大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这位公子?”邱懋素很感兴趣的看着魏狄 “这是犬子魏狄,排行老二。今年乡试刚刚中了秀才。” “哦哦!二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日后必将有所作为。”邱知府肯定的点了点头,魏兴周也在一旁为自己这个争气的儿子而高兴。 邱知府仰着脑袋想了想,猛地起身离开席位到了院落的中间,众人也忙起身跟了出去。只见邱知府用手拍了拍庭院中的一颗枫树说道:“就以物为题如何?” 那马县令听罢赶忙上前作揖说:“这枫树象征着鸿运!大人以此物为诗题真是甚妙甚妙啊!“ “哦?马县令说说这枫树为何象征着鸿运啊?“邱知府问道 “大人您看,这枫叶入秋便为红。此乃盛夏,马上就要入秋了。也就是枫叶马上变要红起来了。这枫树的枫字与封疆的封字又是同音。这就意味着大人离红袍加身,位列封疆的日子不远了。这还能不是鸿运吗?” 魏渊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心里感叹道:“这拍马屁可真不是一般的功夫,这马县令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对得起他自己的姓氏。” 马县令的拍马屁功夫果然是一流,说的虽然牵强,但却很是让人受用。邱知府正值不惑之年,也正是希望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听到马县令的话很是舒服。 “哈哈,马县令说笑了。”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的邱知府渐渐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古代作诗常是以物言情,托物言志。邱知府的以枫树为题倒也并不算奇特。魏狄昨夜已经做了十足的功夫,今日只需略加修改便很快的吟诗一首。 然而就在此时四公子魏明站了出来:“侄儿要赋诗一首!” “哦?兴周兄,你这幼子小小年纪便也能作诗了?”邱知府很是惊讶的转身询问着魏兴周, “犬子不通事理,还望大人见谅!”说罢他转脸对魏明斥责道“大胆狂生!你几个哥哥都还没有说话,你还不退下!” 不料那小魏明昂着头顶嘴道“甘罗十二岁能为宰相,孩儿还比他大一岁呢!为何就不能作诗!” “哈哈哈,小公子好伶俐的一张嘴巴。无妨无妨兴周兄,你我暂且先听一听四公子的大作。”邱知府爽朗的笑着说道。 “嗯!那侄儿就献丑了!”说罢魏明指着枫树诵起了诗来 “年年岁岁过不尽,岁岁年年各不同; 东风西风尽拂面,柿叶枫林别样红。” 准确的讲这更像是一首打油诗,但其中却有蕴含着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这让身为“心学”门人的邱懋素很是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魏兴周。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小公子魏明平日里与魏渊走的近些。自然的从魏渊的口中听到了不少对于当时的人而言很先进的观点和理论。要知道魏渊虽然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但现代哲学的唯物法与辨证论那可是他的强项。小魏明天天听着魏渊有意无意的话语与观点,自然是受益匪浅。 “不错不错!此子若能潜心学业,将来必成大器!”邱知府赞许的点了点头夸奖道 “不过是打油诗罢了,大人谬赞了。”话虽如此,但魏兴周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小儿子只有十三岁便能有如此见解已经是很出色的了。但打油诗毕竟是打油诗,魏兴周更在意二公子魏狄的表现。 果然没有让他担心太久,不一会魏狄拱手说道 “回禀大人,晚生不才赋诗一首;以期抛砖引玉颂与大家。”邱知府对于这个讲话得体,仪表出众的魏家二公子很是欣赏。 “二公子不要谦虚,念来听听。” 只见那魏狄装腔作势的在枫树旁踱了几步,吟道 “质朴高洁谁人晓,残月无声冷照庭; 云遮蔽日眉难展,一夜秋风满地红。” 念罢魏狄用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魏渊,说真的魏渊还是真挺佩服自己的这位二哥的文采的,这首咏物诗虽然没有多少亮点;但中规中矩,也表意明确。 果然,邱知府听罢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二公子果然是青年才俊啊!此诗表意深刻,很是不错啊!”魏兴周见二儿子能有如此才能也很是欣慰。 这下只剩下大哥魏祖与自己了,魏渊着急的绞着脑汁编着连他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的诗句。心里想着“哎,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花时不觉多!这作诗又不是做煎饼,靠憋是憋不出来的。怎么办啊!” 而此时大哥魏祖也站了出来做了首诗 “花开它未开,花谢它早谢; 瑟瑟风孤寂,片片总是情。” 坦白的说,大哥魏祖的这首诗在对账和寓意上都比魏狄的差了很多;但勉强也是应付过去了。此时众人将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到了魏渊的身上,魏兴周更是为自己的三儿子捏了把汗。此时他不期望儿子能有何出色的表现,只要不出大丑那他就阿弥陀佛了。 魏狄此时则在旁边幸灾乐祸的说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三弟是满腹的经纶一肚子的才华;只是在乡试中发挥失常才没能中第,论实力可以说三弟之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讲完后魏狄冷眼在一旁等着看魏渊出丑了,他说的这话是名义上褒奖魏渊,其实是把他放在火上烤。邱知府听到魏狄的话后自然会对他有更多的期待,要是自己做的诗什么也不是,会让旁人的失落感大增。 魏狄的话其实是给他魏渊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接下来就等着魏渊自己往里跳了。 虽然明知道魏狄的阴谋,但此时魏渊却也只能受着了,作诗必须靠自己。只有他成功的作诗一首才能避免进一步的羞辱。但靠他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背诗还差不多,怎么能作诗呢。突然一个想法闪过了魏渊的脑中,对啊!背诗啊!自己可以拿明代以后的名句来应付一下啊!想到这他便急速的思索筛选着自己大脑中的名言诗句。 渐渐的邱知府开始面露不悦之色,魏兴周则在一旁极力的为自己的三儿子开脱着。 “大人您有所不知,三个月前犬子魏渊失足跌落山涧以至于头部受到了撞击;这脑筋嘛...” 听到这话邱知府将脸一沉道:“我还道是大将押后阵呢!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劳魏渊公子作诗了!” 邱知府的话里充满了不满和微词。众人一看邱知府不高兴了,便纷纷停止了低声私语的声音;整个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在邱知府准备返回宴席之际 魏渊轻轻的朝前迈了几步,站在枫树之下抚摸着树干颂道: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当魏渊从面向枫树的方向再次转过头来的时候,猛然间他发现周围的人没有了刚才的不耐烦与急促的表情。转而变成了一种玩味把赏的感觉,刚才还一脸怒气的邱知府不断的吟诵着“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突然邱知府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妙!好诗!好诗啊!”说罢他兴奋的上前一把抓住了魏渊的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猛地邱知府转过头来对魏兴周说道。 “兴周兄啊!此子将来功名比在我辈之上啊!此诗意境悲凉而高远,后两句更是神来之笔。就是那“李杜”在世恐也难有此句啊!”说罢他激动的拉着魏渊回到了酒席宴上,并且执意要魏渊坐在自己的身边。 魏兴周也着实被吓了一跳,说真的。他都没指望魏渊能够做出一首诗来,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如此出色。诗文大气得体,寓意深刻。名家风范尽显,真是不由得让他刮目相看啊。 而此时的二公子魏狄在一旁呆呆的张着嘴巴,众人都已近回席了他仍然站在原地。要不是大哥魏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他还会继续呆站在那里仪态尽失的。回到座位上的魏狄已经由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极度的嫉妒和愤恨,他本想自己独领风骚,看着废物弟弟好好出一次丑,可没想到所有的光环都被魏渊占去了。 他想不明白,像“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样的诗句怎么能出自一个丫鬟所生的野种之口呢?他一下子瘫在座位上,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致了。 邱知府拉着魏渊随意的聊着天,身为“心学”门人。邱知府对于魏渊的独特见解很是吃惊,两人如久别重逢的友人一般相谈甚欢;魏兴周也在一旁吃惊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平时很是沉闷的三儿子。此时在他眼里魏渊就仿佛是一座宝库一般,言谈中总是有发光点语出惊人。 酒席结束,邱懋素随手拽下了自己腰间的犀牛皮的腰带赠与魏渊并真诚的对自己这位忘年之交说道:“在你佩戴玉带之前,我这一条犀牛皮的腰带先暂时委屈你了。” 要知道在明代,衣服是不能随便穿的,什么品级的官员穿什么样的衣服。甚至系什么样的腰带都是有规定的,像邱懋素这样正四品级别的官员,系一条犀带已经算很高的待遇了。玉带只有是正二品以上的封疆大吏才能去佩戴。 魏渊推脱再三后还是接受了邱知府的馈赠。魏兴周微醉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魏府一行人一直将知府大人的仪仗送到秋平乡南郊才作别。 临行前邱知府拉着魏渊的手意味深长的说道:“公子他日若前往南阳,必要来老朽府上一叙啊。老朽在南阳静候公子的到来。”见邱知府表现的对自己如此热情,魏渊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了。“晚生谨遵大人教诲,他日定会前往拜会。”在与一行人一一道别后,邱知府的仪仗在卫所军士们的前后簇拥中消失在了乡道的尽头。 第12章 京山娶妻 自从邱知府造访魏府之后,准确的说是在魏渊吟出那千古绝句之后。他在府上的地位便开始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魏兴周越来越多的单独召魏渊来论诗谈心,父子两个的话题围绕着哲学观点也变的越来越多起来。 每每魏兴周总是被魏渊独到的观点所折服,原本他认为自己所学的“心学”已经比传统的道德观念新颖了许多了。可在魏渊的辩证唯物主义面前,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一般。话题越聊越投机,父子俩的感情也较之前好了很多。魏府上下从管家到佣人在魏渊面前也越来越懂得守规矩了。对于这位“一诗成名”的大才子,整个魏府上下都开始渐渐充满了一种崇拜之情。 要说到特例,那就只有二公子魏狄一人了。如今魏狄每晚都要攻读自深夜,很明显魏渊的成功已经深深的刺痛了他引以为豪的自尊心。可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除了嫡子与秀才的身份外,在魏渊面前已经没有了一丝优越感。虽然现在在府内他与魏渊相见后仍是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但从心里开始他已经变的越来越不自信了。魏狄只有在深夜刻苦攻读的时候,想象着自己金榜提名的那一天魏渊一脸失落的站在自己面前,才能得到一丝丝的安慰。正所谓知耻而后勇,他的动机虽然不纯,但却更加的努力起来了。 夏秋交替,魏渊的平静生活日复一日的延续着。转眼以至深秋,每日他继续着早起晨练的习惯。魏府里也再没有人去找他的麻烦了,现在唯一让魏渊头疼的人便是月娥了,他实在是禁不住她每天的唠叨。魏渊只得将更多的时间用来攻读枯燥无味的四书五经和写八股文上。一日当魏渊伏案苦读的时候,秋风从窗前灌入。没有了以往的清凉,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股寒意。魏渊起身去管窗户时意外的发现,窗外的叶子在一夜之间仿佛掉光了一般。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晃着。 “秋天啦…”他在窗前感叹道,每当深秋将至的时候魏渊总是容易去感概人生苦短,时光易逝。如今自己身在距离现在近三百七十年的明朝末期,与本应是自己多少代先人同时代的人生活在一起更加剧了他这种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的感叹。想到还有五年多的时间大明朝就要灭亡了,到时候天下大乱,满清入关!自己届时又将会何去何从呢?魏渊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凌乱光秃秃的树干,想想着自己将来乱世飘零的境遇。 而百里之外的南阳城徐府内却是一派张灯结彩的喜庆场景,写着大大喜字的红灯笼高高的悬挂在府门前。整个府园的佣人们正在忙前忙后的打理着,徐府门前的街道上也有专人在黄土铺路、净水泼街。寻常百姓是最喜欢此类热闹的,此时就在附近居住的人们纷纷蹲在自己家门前唠起了闲嗑。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半个南阳城都热闹起来了!” “哎,你还不知道啊!今天是徐府的东家徐少谦嫁妹妹的大喜日子。” “徐少谦?这是哪一家的老爷,以前怎么没听过呢?” “听说是多年前从山东钜野县迁到咱们南阳的,是个大户人家。这些年没见经营些啥但就是家大业大不少银子花。” “那他一个外乡人在咱这嫁个妹妹都整这么大动静!也太过张扬了!” “咦!你们啥都不知道可别在这乱说话了!新郎官可是那京山侯爷,小心都给你们抓去割了舌头!” 众人听到京山侯三个自字后各个都不禁打了个寒战,纷纷散去不敢再多言了。 这京山侯崔克诚在南阳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京山侯的册封始于大明嘉靖年间,驸马都尉崔元原是明宪宗朱见深次女永康大长公主的丈夫,因迎立世宗嘉靖皇帝有功而被封为京山侯,世袭罔替。 这崔克诚正是崔元的七世孙,年纪轻轻便继承了侯爵的爵位,拥有了万贯的家财。平日里他仗着自己侯爵的身份横行南阳城中,欺男霸女,肆意妄为。城中的衙役也不敢拿他怎样。由于这崔氏在朝中很是有些根基,莫说是南阳知府,就是那河南提督也要给他三分薄面。街上的百姓一听是这位混世魔王娶媳妇,便纷纷回到家里唯恐躲避不及惹上麻烦。 于府中和街上的热火朝天景象不同,徐府后院的一处院落中确实是一片独特的安静。这里正是新娘子徐祉妍的闺房,几个丫鬟低头垂立于门前大气也不敢多出一下。 闺房内在临窗的位置有一座红檀木的梳妆台,身穿着大红色凤凰织锦长袍、拖地的粉红色烟纱裙的十七岁妙龄少女正在看着窗外发呆。虽然庄重的婚礼服将她身体的绝大多数都遮挡了起来,但衬领隐露的酥胸,很有融娇欲滴的味道。零星外漏的皮肤更能让人感觉到她肌肤胜雪,冰肌玉骨,娇美无比。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秀发不加修饰的散乱着,双眸如碧湖清水般透彻无暇,秀美的峨眉淡淡的施展着。虽然没有梳妆打扮,但仍旧是面衬红霞,朱唇绛脂。发呆出神的表情更是说不出的窈窕婀娜,惹人怜惜。 她的眼神中仿佛充满了往昔的回忆,以至于不经意间嘴角都会在她毫不知情时露出笑意。今天将是她从少女变成妇人的日子,所有关于爱情的奢侈记忆都将被她永远的封存。 “时候不早了,你们怎么还不伺候小姐梳洗打扮?”伴随着略有些低沉但却充满了责谩的说话声一名年轻男子踱步走进了闺房,门前站着的丫鬟们急忙行礼。 “老爷!奴婢该死!可小姐她...” 来人正是徐府的主人徐少谦,他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偏瘦,个子高高,棱角分明的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但在他身上又仿佛有种阴沉的神秘感。 徐少谦用眼睛瞪了一眼刚刚讲话的丫鬟,那丫鬟瞬间闭上了嘴不敢再言语了。 “你们先出去候着吧。”徐少谦冷淡的说道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后,徐少谦站在了自己妹妹的身后轻声的说道:“妍妍,你不是答应哥了吗?”徐少谦的语气中丝毫没有了刚刚的高傲与冷峻的味道,满满的关怀与呵护之情。 徐祉妍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而是继续注视着窗外。但很明显她的思绪已经被拉回现实中来了。院子中的柳树被风吹的哗哗作响,将刚刚她心里的幻想打得粉碎。 见妹妹并没有反应徐少谦继续道:“如果你反悔了,哥哥我这就给你辞了这门婚事。” 说罢徐少谦注视着自己的妹妹。 过了半晌,徐祉妍柔声的问: “哥,今天爹会开心吗?” 徐少谦将手放在了自己妹妹的肩头轻轻的揉了揉说道: “会的,会的妍妍。” 又是一阵带有些许热意的暖风吹来,徐祉妍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她任由着风吹干流下脸颊的泪珠。在心里她默默的起誓 :“当泪痕风干之时,我与三郎的缘分就是尽头了。” 徐少谦默默的离开了房间,丫鬟们候在门外。见他出来便急忙进屋为小姐梳洗打扮去了。 大道上霎时间热闹了起来,吹拉弹唱之声不绝于耳。孩童们打闹嬉戏的在街上乱跑起来。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已经慢慢朝着徐府的方向走来。 京山侯崔克诚以至而立之年,由于长年的骑马游猎略微有一些驼背。他的眼睛不大,总是一幅半睡半醒的样子,微睁的眼眶里瞳孔投射着阵阵的寒意,最让人在意的莫过于他那一头银发。阳光的映射下仿佛在他的头上形成了一圈光煴一般,身上穿着的大红色织金蟒袍更是凸显了他尊贵的身份与地位。 崔克诚鄙夷的看着道路两旁或避让或下跪的百姓不由得撇了撇嘴 “一群贱民,他们这样的人也只配一辈子与我为奴!” 眼看徐府越来越近,他的心里竟然有了多年未曾出现过的激动。徐祉妍啊徐祉妍!终于你还是成了本侯爷的女人了。为了赢取今天的这位新娘他可以说是煞费了苦心了。 自从两年前的一次南阳庙会上与徐祉妍偶遇之后,他便对这名妙龄女子魂牵梦萦了起来;尽管家中已经有了一妻三妾,各个貌美如花。可他依旧是对徐祉妍有着异乎寻常的痴恋,可无奈这徐祉妍总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没办法崔克诚只能是另辟蹊径。通过南阳地方官员的撮合,崔克诚与徐少谦开始相识,在很多事情上崔克诚都开始有意的照顾着徐少谦,两人也渐渐相熟起来。 这位京山侯也不止一次的表露过要娶徐祉妍的意思,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多方努力与金钱付出后,今天终于让他得偿所愿了,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华灯初上,由于高兴喝的伶仃大醉的崔克诚抱着他美丽却一脸冰霜的新娘步入了洞房... 第13章 李闯入山 崇祯十一年十月,西安三边总督大营。此刻账外军士林立,铠甲在火把的映衬下寒光阵阵。不只是军账外,军帐内也是一派肃杀景象。 留着整齐的八字胡,脸色苍白的洪承畴焦急的在营房内踱来踱去。他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因为眉头的紧皱而显的如同只剩一条缝隙一般。帅台前半跪着的传令官紧张的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这名跪在洪承畴面前的传令官自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军中而来,而且他刚刚带来的是一个胜利的好消息。巡抚孙传庭会同总兵左光先于陕西河南两府交界处截杀李自成部,大败之。“闯贼”李自成率流寇回师东逃。可没想到洪承畴听到消息后不仅不喜,反而更加的焦急起来。营内的诸将也不明所以然的与传令官一起看着洪承畴反常的举动,此刻他们都在在等着洪大帅对下一步的行动下达部署指令。 “报!——”大营外突然传来传令官的喊声! “终于来了!”洪承畴停止了踱步,兴奋而又紧张的盯着大帐的入口处。 来人撩衣跪倒,“拜见大帅!曹变蛟曹将军有密信在此。”说罢那传令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洪承畴急忙一把抓过密信,片刻之后他“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成了!成了!”这位多次打败李自成的三边总督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大笑着喊道! “来啊!将这好消息与众位将军一同分享。”说罢洪承畴将信件交于了随身的小校。小校将密信展开高声朗读道 “裨将变蛟急报: 遵洪都命于潼关设伏,“闯贼”申时至。裨将会同陕西巡抚孙传庭四面合围将贼尽剿杀,“闯贼”仅带十余骑往西南逃出,变蛟已亲自提兵追剿。”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又是大功一件啊!”营中的众位将军纷纷跪拜以示祝贺。其实在他刚刚得到捷报之时内心的忧虑就在于怕孙传庭抢走了所有的风头,如果“闯贼”李自成就此被孙传庭擒获。那他这个三边总督岂不是白白失去了一个建立不世功勋的机会?孙传庭已经不止一次的在围剿流寇的战斗中获得最后的胜利了!对于此次被孙传庭抢了部分军功一事洪承畴并不在意,对于这位与自己一同在黑水峪擒杀高迎祥的智将。洪承畴还是很有好感的。但身在官场是不可能无欲无求的,分功可以,但是如果被抢占了全部功劳任谁都是不会不在乎的。 没能生擒或者截杀李自成虽然令他耿耿于怀,可想到至少此战后陕西境内已经再无乱民,自己也实现了对于皇帝陛下的承诺还是令他紧张多日的心情大大的得到了缓解。 不日他洪承畴就将毫无后顾之忧的领军前往京师驰援了,那东北满人的骑兵威力固然很是难缠。但自己有亲自训练出的百战之师“洪军”与之相抗衡,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多亏了众位将军相助,本帅才能逢战必胜啊~!”洪承畴朝众人拱了拱手以示感谢。在一派热烈的气氛中,三边总督府夜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的乐器声,歌舞的演奏声与众人的把酒言欢声交相辉映。文武官员为了给洪承畴送行一个个早已喝的烂醉如泥。 在西安城东南三百多里外有一座山名叫商洛山。这商洛山地处秦岭之中,这是湖北府、河南府、陕西府三府交界之处。山高林密,地广人稀,自古就是避乱求安之地。此时的商洛山密林中十几个人影在快速的穿梭着,山下早已经被官军的火把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官兵的叫喊声与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与山下的喧闹相比较,山上则显的异常的安静。只有猫头鹰偶尔的几声“咕咕”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在山间中穿梭的这些人中,为首的一名汉子身材显的甚为高大,宽宽的颧骨、长长的脸颊。此人正是“闯贼”李自成,刚刚他经历的潼关一败可以说是让自己苦心经营了数年的部队全军覆没了。 要不是侄儿李过和大将刘宗敏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可能自己就赴了当年的“闯王”高迎祥的后尘,被押解至京城凌迟处死了。眼下虽然困难,但只要能躲过追兵。以自己“闯王”的威望休练整军,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并非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他在心里暗自为自己鼓劲! 李自成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不管遭遇什么要的挫折,他总能乐观积极的去面对。而他这种情绪也常常能感染和带动身边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看到跟着自己的众位弟兄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高声喊道: “前面有一块巨石,咱们暂且在那歇歇脚吧。”李自成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一块平整的石头。众人在李自成生面前起了一堆火后慢慢的围坐了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没有了往日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劲。李自成提着鞭子指着周围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笑骂道: “你瞅瞅,你瞅瞅你们一个个的愁个啥子啊!一个个都成送列(都成什么了)!老子媳妇都打没了也没你们这么哭丧个脸子啊!” 周围的弟兄有的听了李自成的话不但没有心情好转,有的甚至低声抽泣了起来。 “你们他娘的哭个球啊!哪个锤子再哭老子宰了他!”刘宗敏猛地跳了起来怒骂道,他的脾气就是如此暴躁,稍有不如意便会对自己人大喊大骂起来。李自成队伍里的人甚至怕他更甚于怕李自成。果然,刘宗敏的怒骂止住了队伍里抽泣的哭声,众人沉默的坐在石头上没有了声响。见此情景,突然一声悠扬的陕北号子从李自成的口中唱了出来。 “一颗明珠卧沧海, 浮云遮盖栋梁才; 灵芝草倒被蒿蓬盖, 聚宝盆千年土内埋。 怀中抱定山河柱, 走尽天下无处栽; 清早打粮仓未开, 赤手空拳转回来。 是古人都有兴和败, 难道我秦琼运不来; 哪国烟尘犯地界, 皮褥双锏把马排。 上阵杀得人几个, 唐主爷圣旨降下来; 大小封个乌沙戴, 方显秦琼有奇才。 哎哟哎哎哟哎,哎来哎咳哟!” 李自成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长着连鬓的胡子。宽肩膀,颧骨隆起,高鼻梁,深眼窝,浓眉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的夜空。整个人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寺庙的金刚一般神气庄严,显得果敢坚毅。他的声音洪亮而高远,在宁静的夜空中顺着风飘扬到了远方。 渐渐的独唱变成了群唱,李自成部的兄弟大多都是陕北人。号子声一起便勾起了他们对家乡的无尽思乡之情。李自成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期望,不知不觉中这些围坐在他身边的弟兄们也渐渐恢复了生气。一曲终了,众人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沮丧。 李自成唱罢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弟兄们,只要咱们还活着,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来!”他就是有这种感染人的魔力,众人齐刷刷的起身举起手中的钢刀高声喊道:“誓死追随闯王!誓死追随闯王!”在夜空中喊声久久的回荡不散。 众人之所以对李自成如此信任和崇拜,与他卓越的指挥才能与果敢的决断力是分不开的。 但此外还有一个众人都知道的秘密,一个在李自成部广为流传的故事。 传说李自成出生头一天他的父亲李守忠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云烟缭绕之中,有一神灵向他说道:“你命中会生贵子,本座已令破军星作你的儿子,以后你更当诚心礼佛,仰载神恩。你之幼子,将来必有不可限量的前程,你应当好好抚养于他。去吧!”说罢,那身,神灵一挥袍袖,守忠从梦中惊醒,除了一身冷汗,心中兀自半信半疑,惊讶不已。第二天在李自成出生的李继迁村中黄尘弥天、狂风大作。李守忠外出务农回到自家破蔽的门口。李守忠远远听到妻子吕氏撕心裂肺的嚎叫,不由得加紧了脚步。就在他推开院门的一刹那,一道如炽白光自南疾飞而至,犹如丈余巨蟒直奔李家土屋,盘桓在窗前的一株老槐树上。光焰射到窗棂上,犹如巨蟒的信子忽伸忽吐,形状恐怖至极。李守忠惊的目瞪口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这时,那大蟒转瞬间失了踪迹,接着屋子里传来妻子尖锐的叫喊,再后面是一片静寂。李守忠吃了一惊,正要推门进屋,屋里却传来了婴儿洪亮的哭声。这个孩子便是李自成,在他的家乡陕西米脂县李继迁村这个故事被广为流传。这些跟着李自成起事的部下都坚信“闯王”就是真龙天子。只要跟着“闯王”定会有一番作为的。这也是李自成在部队中威信极高的原因之一。 而今天这样一个凄冷的夜里,在这商洛山的寒风中。围绕在李自成身边的十七人在跟着他高声唱着号子时更是坚定了这一信念。他们一定会东山再起的!他们一定会将大明王朝搅个天翻地覆的! 第14章 小试鸟铳 南召县城隶属于河南布政使司南阳府管辖,位于河南布政使司西南部,北靠伏牛山,南临宛襄平原,自古便是北扼洛阳、南控荆襄的咽喉之地。南召县这个地方往年的冬天是不太冷的,即使下雪也不过就是片片雪花。落地即化,但崇祯十二年的的冬天却比以往冷了许多。 魏府中首先发觉这不寻常天气的就是魏渊。由于体质强健,魏渊睡觉时总是身披薄被。而今天刚刚进入寅时,他便在睡梦中被冻醒了,他惊讶地发现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被冻凉了很多。披上衣服魏渊来到了窗前,抬眼望去,只见窗户被映得明亮亮的。推开屋门,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的世界。这时魏渊才知道原来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了,突然院落中竹子被雪压折的声响传进了魏渊的耳中。他深深的呼了口气,白色的哈气仿佛瞬间就结成了晶莹的冰渣。 天空中依然飘着鹅毛大雪,魏渊明白这种情况还将持续很长时间。这是开始于17世纪40年代陆陆续续持续近百年的“小冰河时代”地球表面的温度将下降至千年来的最低点。对于大明帝国的子民们来说,长江中游和淮水流域的河流在冬季全部冰冻。这对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地吃饭的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在未来的几年时间里,这些淳朴的百姓将一次次的面临颗粒无收的境况。在税收与生存的压力下苦苦挣扎求生,直到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 伴随着太阳的升起,整个魏府都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全府上上下下都在为这难得一见的大雪而兴奋不已;就连佣人们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仿佛这大雪将所有的烦恼都掩埋掉了一般。由于已近年关,整个魏府为了过年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这一场大雪更是应了“瑞雪照丰年”的古语,更为节日的气氛浓浓的添上了一笔。 吃过午饭,魏明如同跟屁虫一样的扎进了魏渊的书房;死缠烂打的央求着魏渊,原来前几日魏渊前往南阳府替父亲去给邱知府送贺帖。由于魏渊对火器很感兴趣,便花了重金从南阳府的卫所军械库中购得了一支新式火铳悄悄的带回了家中。要知道明末军队的腐败程度可不一般,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进行买卖。不要说区区一把火器,即使花钱买个千户当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今天魏明就是为这火统而来。 “三哥,三哥!求求你了,给我看一眼吧。”魏明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苦苦的哀求道。 “不行!兵者不祥也!你一个小孩子还是离这东西远些的好。”经过半年多的熏陶,魏渊也渐渐的出口成章了。虽然骨子里的现代气息并没有改变,但在语言和行为方式上他也渐渐的融入了这个时代与社会。 魏明滴溜溜的转着大眼睛,对于自己的这位三哥他是知道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软磨硬泡乱打滚,肯定能搞定的。没办法,三哥就是心善。经过一个时辰的苦苦哀求再加上月娥的好奇心作祟在一旁也跟着劝说。魏渊没有办法便令二人将院门和屋门都紧紧关闭,随后魏渊从书柜里测轻轻的取出了。魏明和月娥都两眼紧紧的盯着魏渊手里的这把“火统”。其实准确的讲,这是一把“鸟统”。之所以称之为“鸟统”,并非指的是这火器为打鸟之用。而是表示即使便捷如飞鸟也难逃其射杀。大明朝的这种火器源自于戚继光的抗倭战争,明军在缴获了倭寇的这种武器后便开始进行仿制和推广。而日本倭寇之所以拥有这种武器则源于葡萄牙的远东航行,通过贸易日本人拥有了这种火器。而中国人则通过战争学到了这项技术。历史的交流就是如此,看似偶然的事件在冥冥中就改变了历史潮流的走向。 魏渊手中的这把“鸟统“长约2米左右,从外形上看已经很接近现代步枪了。这”鸟统“由枪管、火药池、枪机、准星,枪柄几部分组成。月娥和魏明托着腮帮子看了许久,魏明失望的说道:”三哥,这东西是怎么个用法啊?刀能砍、剑可刺,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呀!”魏渊简单的讲了一下这“鸟统”的使用原理。” “你看着四弟”魏渊指着火绳讲了起来“通过预燃的火绳和扣动扳机点燃火药池内的火药。而后借助燃气的爆发力将枪管内的铅弹射出。”说着魏渊端起枪做了一个击发的姿势并配音演示了一次击发“嘭”他是个军事发烧友,尤其喜欢枪。 当初在特警队的时候看到枪他就迈不动步子了。魏明则在一旁撇了撇嘴:“哎——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呢!就这啊!还不如弓箭好用呢。”说罢他朝月娥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月娥心领神会的跟着说:“是啊是啊,没见有什么厉害的。”说罢便捂着嘴笑了起来。魏渊一听便不乐意了,爱枪如命的他最受不了有人侮辱他心中的战争利器了。虽说这“鸟统”与现代步枪相差不少,但在魏渊心中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魏渊着急的说道:“你们可不要小看这“鸟统”,它的威力可不是弓箭大刀可以比拟的。” 魏明继续嬉皮笑脸的说着:“我不信,反正我没见过它的威力;怎么样都是三哥你自己说的。可能…”魏明继续顽皮的看着自己的三哥“可能三哥你也只是道听途说吧。”魏渊被这小子给激的不行“小子,你跟我出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哈喽kitty!我非让你小子见识见识“鸟统”的威力不行!” 说罢魏渊拉着魏明走出了书房,月娥也在后面紧跟了出来。到了院中,魏渊将一张破旧的八仙桌竖在了墙边。“三哥,你那“鸟统”能将弹药钉进这桌子里?”魏明挑衅的问道“不是钉进去,而是打穿它”魏渊自信的说。 虽然魏渊以前从没有使用过这大明朝的鸟统,但他在特警队的时候曾经有机会拿博物馆里的“鸟统”仿制品练过手。这“鸟统”的射程能保持在100米左右。今天这情况,他在距离不到10米的距离进行射击;他相信“鸟统”的威力。只见魏渊将火药从药罐中倒进药管,火药又被从统口倒入统膛;随后他用随枪的仗棍将火药压实,取出弹丸装入统膛。最后将火绳装入扳机的龙头夹钳内,准备点火。魏明和月娥吃惊的望着魏渊熟练的进行着一系列连贯的动作,对于魏渊的崇拜之情又涨了一分。 在他们的眼中,魏渊除了读书外行、作诗除外。其他事情几乎什么都懂,而今天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如此熟练的使用“鸟统”。真是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要知道平常人家是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种只在正规军队中配备的先进武器的。 完成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魏渊深深的吸了口气托起了枪管进行瞄准。随着打火器闪着火花将火绳点燃,伴着“呲呲“的声响火绳逐渐的缩短着距离。魏明和月娥都屏住了呼吸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突然”嘭“的一声枪响!魏明和月娥都不自觉的缩起了脖子,闭上了眼睛。这响声对于打惯了枪支的魏渊来说尚还有些震耳,就更不用说魏明月娥这些从没有见过火器的人了。转瞬之间靠在墙旁边的八仙桌中间就被打的千疮百孔,木屑碎了一地。一股浓郁的白烟从枪口出冒了出来缓缓的升入了空中,树上的积雪都被震掉了一片。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麻雀也被吓得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当魏渊转过脸去自豪的看着身旁的两人时,魏明和月娥早已经被惊的大大的张着嘴巴呆立在原地了。 时值午后,这一声枪响惊的魏渊院子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还好魏府是深宅大院。并没有太多人在意。加之当时火器是很稀缺的物件,众人对这”嘭“的一声也并不是很在意。有几个来魏渊院中询问的家丁都被魏渊以练武无意打坏了八仙桌为由给搪塞了过去。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说着魏渊骄傲的挑了挑眉毛。他们俩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月娥姐姐,我就说只要一激三哥他肯定会给咱们演示的。”魏明也机灵的朝月娥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月娥则在一旁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两个合着伙算计我!看我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说着魏渊端起了“鸟统”朝着魏明与月娥假装瞄准。这下可不得了,吓得他们二人转身逃回屋内去了。因“鸟统”的响声惊吓而飞起的麻雀早已经飞到了秋平乡外的树林处,谨慎的看着人来人往。 此刻南召县的一处村庄内火光四起,到处是女子的哀嚎呼喊之声;这些女人们大多赤身裸体的受着侮辱。任凭她们如何呼喊都不能避免被人凌辱的命运。男人们则被集中到了村内地主家的大院中五花大绑了起来,这其中也有大院的主人马员外。此时的马员外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 当被五花大绑的马员外看到有个校尉模样的人进来时急忙大喊 “军爷!劳烦您给千总大人带个话!我马有财愿意把全部家当上缴,只求大人绕我一命!军爷!军爷!” 进院的校尉看着苦苦求饶的马有财冷笑了声 “现在才知道这么办,为时太晚了吧。”说罢他朝着大院四周看守的军士命令道 “马有财及其家属私通乱匪,奉将军令就地正法!”说罢便抽刀奔着马有财而来,整个大院一片惨叫之声。可怜那些刚刚受过侮辱的女子此刻也被割下了项上人头。 “禀千总!共斩获流寇首级五十二枚,缴获银两万五千两!” “恩,按照规矩来。大头留下,小头连同首级上报。”一个声音冷冷的说 “是!” “下一个是哪?”又是那个声音懒懒的问着 “回禀千总!是秋平乡!” 第15章 千户冯彪 天色渐晚,当魏府上下开始点灯的时候。一名男子矗立在秋平乡南的十字坡上,眺望着一派祥和的村庄。此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身着青色鱼鳞甲,体形壮硕。皮肤黝黑,下巴上留着浓密的胡子。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左脸颊上的一处刀疤在风雪中让他显的更是凶恶。在这名大汉身后整齐的排列着两百名军士,这些人的衣着不同于通常的卫所兵所穿的红色鸳鸯战袍。而是清一色的锁子甲,内着青色布甲。他们与卫所兵的区别并不仅仅限于衣着上,这些人的身上还有着一股沙场百战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气息。一面高耸的黄色紫绸边大旗迎着风雪飘扬,旗子上用黑色字体写着一个大大的左字。 “都打探清楚了?”身着青色鱼鳞甲为首的那名男子冷冷的问着。 一名小校半跪在地上回答道:“回禀将军,都打探清楚了。这秋平乡中却有巨富之家可用于征集剿饷。只是…” “别他娘的吞吞吐吐,讲!”那将领不耐烦的催促着。 “只是这家主人名叫魏兴周,与南阳知府邱懋素关系很不一般。”小校小心的说道。 “呸!我当是什么大人物!一个小小知府有甚了的!”这名将领随即下令道。 “传令众将士,随本千户入乡收饷。胆敢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是!”整齐划一的喊声惊得刚刚栖息在树上的麻雀纷纷冲出树林,飞上天空。 两百甲士踏着厚厚的积雪开进了秋平乡,整支队伍没有一丝杂乱的声响。只有脚步重重的踏在厚厚的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在乡道上回响。沿途的百姓看到这支充满杀气的队伍纷纷闪到两旁避让。不一会儿两百人的队伍便整齐的排列在魏府的三个大槐树前,为首的千户示意小校上前砸门。 门环叩击在门板上发出厚重的响声。 “谁啊?”门房里传来了佣人慵懒的声音,伴随的说话声侧门被开了一条小缝隙。那佣人探出头来一看可是着实下了一跳,只见一排排盔甲锃亮手持兵刃的军士一脸杀气的矗立的风雪中,仿佛一尊尊雕塑一般。 “敢…敢问军…军爷有何事?”看门人被吓得哆哆嗦嗦,只觉得舌头在口中打转。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平贼将军的军使来收剿饷了。”小校的话虽然客气,但言谈中一股命令的口气不容置疑。 “军爷稍后,军爷稍后!”看门人唯唯诺诺的回答后,关上门一溜烟的朝府内跑去。迅速将消息告知了大管家魏六安。 正当魏渊还拿着2米长的“鸟统”仔细的给魏明和月娥讲解枪械原理知识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猛敲了起来。魏渊立刻示意魏明与月娥停止了把玩,迅速的将“鸟统”收好后打开了院门。 “三少爷,老爷急招三少爷往前厅呢!”来报信的佣人见门开了急忙说道。 “可知道是何事?”魏渊问了问 “小的不知,只知道老爷着急的很。”那佣人谨慎的说道。 “恩,知道了。”魏渊心里想着,这大风雪天的能是什么事呢? 不一会儿魏祖、魏狄,魏渊三位公子便都到了前厅。魏兴周命大管家讲事情简要的说给了大家听。 “你们看如今怎样处理方才妥当?”魏兴周虽然问询自己孩子们的意见,但其实他自己早已有了打算。虽然没能高中金榜,但魏兴周也可以算是见惯了宦海沉浮。如今这局面他还是能够应付的。只不过老爷子想借机看一看自己孩子们处理此类事件的能力。 魏渊则是听得一头雾水。平贼将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鬼?他不是那种揣着糊涂装明白的性格,听大管家说完魏渊就问道:“这平贼将军是谁啊?” 还没等大管家回答,魏狄在一旁冷冷的哼了一声“野小子就是野小子,什么都不懂。”魏渊倒也是不生气,他早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位二哥的冷嘲热讽。虽说上次作诗挫了他不少的锐气,但这位爷在心里上还是自我感觉异常的好。对于这种人,捧杀是最有效的了。魏渊也不和他争辩,反而笑着拱了拱手。 “还望二哥赐教。” 魏狄对于他人的奉承果然是很受用的,只见他眉飞色舞的说道:“这位平贼将军就是在崇祯十一年正月里大败流寇张献忠的左良玉左大将军啊!”说罢魏狄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挑衅的看了一眼魏渊继续说道。 “父亲大人,依我只见。左大帅治军严谨,军法甚严。此次的军士定是假借左将军之名下来搜刮钱财的。我们定要一文钱也不给他们,而且还应该将此事直接呈报给邱知府与左大将军。定要严惩这些狐假虎威之辈,让他们下次不敢在我魏府如此造次。”说罢,魏狄满意的等着父亲的肯定。 可没想到魏兴周面沉似水并没有对他的话进行点评。而是转过脸继续询问“你们两个是什么意思啊?“ 大哥魏祖沉默的坐在一旁,听到父亲问话便急忙起身的回答道:“二弟说的在理,孩儿也认为应对如此。”魏狄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自己这个大哥,心想小妾生的就是废物。一点主见也没有。就在魏狄死死的盯着魏渊等着他的意见时,魏渊却陷入了沉思。 对于熟读历史的他来说,左良玉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崇祯初期,他依靠军功在辽东战场上步步高升做到了副将。自崇祯五年开始便在河南境内进行镇压乱民的战斗,近十年间征战中原、屡败高迎祥李自成部。在军事上可以说河南一地因为有了左良玉而在明末的农民起义大潮中安生了不短的时间。但左良玉此人骄横自恣、拥兵自重。拥有十足的军阀气质,他的部下也在他的纵容与默许之下多有杀良冒功,强抢民女之举。打着收缴剿饷的名义屠杀地方富商一族的行为也屡有发生。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跟他的手下碰上了,看来必须要多加小心才是。想到这,魏渊开口说道。 “父亲大人,孩儿认为如今天下乱民四起。社会法度也早已经荡然无存,我魏府金银满仓,府库充盈,正易被那歹人所图。今日这军使带如此多的兵士而来只怕是来着不善!孩儿以为当下应有两手准备。” “哦?你说说是哪两手准备啊?”魏兴周对魏渊的意见显得很感兴趣,这让魏狄在一旁很是不爽。 “首先我们要以礼相待,做好花钱消灾的准备,且不可激怒他们。” “嗯嗯”魏兴周捋着胡须默许的点了点头。 “其次。”魏渊顿了顿,语气严肃的继续说道。 “我们应该尽快的差人去召集本乡乡勇集结待命、以备不测。”说实话,以魏渊对于左良玉的了解。他真的怕魏府被这群兵痞给洗劫一空,全府上下惨遭杀戮!自己的少爷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要面临灭门之灾,他可不想过得如此悲惨。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自己穷到只剩一条裤衩度日。 “嗯,嗯。六安啊!吩咐下去,就按三公子说的办。”魏兴周赞许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他越看魏渊越觉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气。魏渊的见解和处事能力有着其同龄人难以企及的成熟和稳重。有时候甚至可以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他自己也仅仅是认为以稳为主,不可多生事端,花钱了事即可。可没想到魏渊竟然有着两手准备,这不能不令他刮目相看。 这下轮到魏狄在一旁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魏渊的注意。又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自尊心被深深的刺痛了。他并没有在魏渊的想法中看到好的可取的长处,在他的眼中只有对自己三弟无尽的羡慕嫉妒与深深的恨意罢了。 在安排了下人从后门出去联系乡勇后,魏兴周带着魏渊三兄弟大开中门迎了出去。 这支队伍不简单!这是魏渊打开大门见到部队的第一感受,风雨已经将军士们的锁甲掩盖了一大半。但二百人的行列没有一丝的散乱,为首的将军端坐马上也如同巨石一般。骏马不时的发出阵阵喘息之声才让人感觉这巨石是一活物。霎时间,魏府一行人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魏兴周又是作揖又是赔礼的。 “让将军久等了,草民有罪!草民有罪!众位将军里面请!里面请!”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朝着魏兴周抬了抬手就当是行礼了。大队人马跟着为首的这位将军鱼贯进入了魏府之中。在前院将一般兵卒安排妥当后,魏兴周和魏府的众位公子与这位穿青色鱼鳞甲的将军在前厅分宾主落座。 “敢问将军名号啊?”魏兴周首先打开了话题,小心的说道 “本将乃平贼将军左将军麾下千户冯彪,在这里见过魏老爷。想必魏老爷也知道我等此行的目的。劳烦魏老爷早些准备,我等也好回去交差。”那冯彪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啊!将军说的剿饷一事好说好说。只是,不知将军需饷银多少啊?”魏兴周知道今天这架势不出点血是应付不过去了。只希望这冯千户是个土包子,不要狮子大开口的好。 只见那冯千户伸出了右手,将手掌张开。 “这个数。” “嗯,五千两?”魏兴周试探的问道。 “哈哈!魏老爷说笑了,左将军账下猛士十余万,区区五千两怎么够啊!是五万两!大将军说了,少一分都不行!”其实这冯彪也是张口加一倍,只有多索要些银两自己才好私下里中饱私囊嘛。 这五万两着实让魏兴周吃了一惊,心想“这厮真敢开口!”现在就是将整个魏府连宅子都找遍也拿不出如此多的现钱。魏兴周的理想价位是五千两了事。可眼前这个混不吝却着实让他很是头疼。一时间魏兴周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先搪塞一下了。 第16章 不速之客 “五万两草民一时难以筹措,将军您看…” “不行!大将军严令!一文都不能少!”那冯彪以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回答道。眼看气氛愈加尴尬之时,魏渊突然起身行了一礼站了起来。 “将军远道而来着实是辛苦,家父已经备下了薄宴。咱们边吃边谈。” “啊!对对对!将军咱们边吃边谈。”魏兴周没想到在这时候魏渊竟能以如此方式给自己解围,忙迎合着说着。 魏渊之所以选择在此时站出来是因为他心里已经进行了周密的计算。来自21世纪的他要比古人更知道酒桌上能谈成事的道理,推杯换盏之间不仅拉近的是彼此的距离,更是商谈成功的保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魏渊没有明朝士大夫的气节和品德,他有的是21世纪市场经济社会一套独特的为人处世原则。当冯千总答应赴宴的时候魏渊暗自盘算着距离成功自己已经迈出一大步了。 他在前世的时候曾经专门的读过一本介绍袁崇焕的史书。在此书中曾经提到过大明朝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每个士兵一年的俸禄是三十两纹银。九边的军士们稍微少一些,是每年纹银15两。由于左良玉的部队成分比较混乱,所以他的部队俸禄只会比这个还少。大约也就是每人每年纹银十两的军饷。再来说说左良玉的部队,崇祯十一年的时候左良玉虽说已经是屡战闯军,建功无数了。可冯千总信誓旦旦的说什么拥兵十余万那就是吹了一个大大的牛皮了。 此时的左良玉充其量只能算的上是一名善战的总兵,远没有他之后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实力!他的部队总数至多也不会超过三万人,按照这个算法。左部的军费一年也就是三十万两纹银,而剿饷一般为应急之用,不会超过一年军费的十分之一。因此冯彪此番前来的任务最多不会超过一万两纹银,只需在此任务完成的基础上偷偷给他些好处。相信这位冯千总也不会不满意的。这就是魏渊决定在酒桌上再谈的原因,吃好了喝好了还能中饱私囊一下。这样的好事谁会拒绝呢?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魏渊看着大厅外的雪景。突然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最爱的就是涮羊肉了,要是能在这飞雪徐徐的时节吃上一顿小肥羊的涮锅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收回自己吃货的思绪,魏渊准备要在酒桌上好好努力一番了。 明代的酒承袭宋朝的风格,酒都是发酵酒,度数最多不高过二十;大多是十度以下的米酒,发酵后就过滤而得。故有“李白斗(十升)酒诗百篇“,“绿蚁新醅酒“之类的诗句,像武松过景阳冈喝的那十八碗酒都是二十度以下的,甚至是十几度左右。在21世纪魏渊的酒量可以说不错但绝对算不上海量,茅台53°两斤的量。可如今换成了十几度的发酵酒,魏渊就变成了水浒中的英雄人物一般。除了大碗喝酒,就是大碗喝酒了。 起初那冯千户还有点放不下架子不肯喝酒,可在魏渊一套一套的劝酒词下也禁不住开始喝了。喝酒就是如此,只要是开了头再加上有人挑唆,那可真是不醉不休了。冯千户带来的校尉们也跟着喝了起来,三碗过后气氛很明显的就和刚开始时不同了。大伙之间没有了最初的拘谨和敌视。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千户大人!这杯我干了你随意!”说着魏渊端着盛满酒水的瓷碗站了起来,一扬勃“咚咚咚”几口就将碗中的酒水喝了个精光。这冯千户也是行武出身,见魏渊一饮而尽自己也不甘示弱。抬手也将自己碗中的酒水喝了个精光。就这样魏渊与这冯千户连干了五碗,这下冯千户可受不住了。当魏渊端起第六碗的时候这冯千户连连的摆起手来。 “三公子真是海量啊!容本千户出去方便一下。咱们回来再战”说着这冯彪便站起身来离席出了大厅。魏渊一看机会来了便急忙到了父亲身边耳语了几句也紧跟着出了大厅。 魏渊庭院的门前喊住了冯彪。 “千户大人请留步。“魏渊一个箭步追了上去。 “哎!我说三公子,你怎么还追出来了。我酒量不如你你也不能如此咄咄逼人啊。”冯彪对于魏渊的出现显的有些不满意,本身他在酒桌上露怯的行为已经让自己很是郁闷了。没想到这能喝的魏家三少爷竟还如此死缠烂打。 “大人您误会了!“魏渊换上了笑脸说道。 “这是三千两的银票!还请大人笑纳。”说着魏渊从袖筒内掏出了一打银票塞到了冯彪的手里。 “三公子你这是何意啊?不妥、不妥”很明显冯彪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虽然口中说着“不妥”但已经伸手接过了魏渊递上的银票。 “这三千两是孝敬大人的,另有五千两权作为此次剿饷我府上对贵部的支持。平贼将军那就全仰仗大人美言了。”见冯彪收下了银票魏渊话锋一转的说道:“此次若得大人相助,他日小可定会在邱知府那里多多念大人今日的恩情的。”魏渊这话半捧半将,意思已经表示的很明确了。 三千两银子给你,让你发财的同时应付过上面的剿饷任务,各取所需。如果还要得寸进尺那我们这边还有邱知府做后援,到时候大家面子上就不好看了。虽说这冯彪是左良玉手下的将校,但堂堂南阳知府朝廷的四品官员可也不是他一个千总得罪的起的。虽然在自己的弟兄面前这冯彪并不露怯,但在心里他还是对邱懋素有几分忌惮的。 此次行动左良玉一共派出了十支二百人的队伍,剿饷任务为每支收饷队伍上缴三千两。如今既然这魏府如此识趣的足足交了五千两,自己又从中拿了三千两的好处。冯彪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好说!好说!三公子客气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自家兄弟!哈哈!”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刚刚还一副盛气凌人样子的冯彪此时显得对魏渊甚是亲热。当两人结伴回到大厅的时候魏渊朝着魏兴周使了个眼色,这时魏兴周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众人了却了心上之事,把酒更欢了。魏府大厅中到处了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之声,这让久经厮杀的冯彪仿佛如同回到了太平盛世一般。这时,突然一名校尉跑了进来在冯彪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冯彪那因喝酒而红通通的脸上突然收起了欢颜,转而是一股愠色。 善于察言观色的魏渊很快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他端着酒杯假装无心的朝冯彪这边望来。此时这位千户将手里的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他娘的!他来作甚!”冯彪愤愤的骂道。只见冯彪同身边的校尉低语了几句便站起身来。众人一看冯彪起身便停止了各自之间的相互敬酒,大厅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冯彪朝魏兴周拱了拱手道:“魏老爷,军中的孙参军来了。我出去迎接一下。”说罢冯彪便起身离席往院门走去。 “草民与将军同去。”魏兴周急忙起身跟了出去,魏渊心里犯了嘀咕。这孙参军又是哪根葱?原本讲好的事情不会再有反复了吧。心里带着嘀咕魏渊也随着众人迎了出去。 来到院中只见共有五名军士,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体型偏瘦的男子站立其中正在四处张望着府内的陈设。这男子身着通黄色圆领甲,这铠甲若是穿在冯彪身上定会显的孔武有力,但在这人身上却好似大了一号一般,给人松松垮垮的感觉。这男子生的尖嘴猴腮,留着稀疏的八字胡;左下颚处还有一个大大的痦子。一副贼眉鼠眼的表情甚是让人厌恶。 “裨将见过参军大人!”冯彪很不情愿的拱手失礼道 原来这人便是孙参军,孙参军名叫孙峰。其实本就是个市井无赖之徒,后来他的姐姐被左良玉手下四大镇守之一的刘良佐刘总兵看中并纳为了小妾,而且甚是得宠。于是乎这小子这才借着姐夫的提携一路升到了参军的位置,而此次他正是负责监督各个剿饷队伍的进展情况。对于这种人,像冯彪这种靠着军功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人是打心眼里一百个瞧不起的。也许是对于冯彪的情绪有所察觉,孙峰对于冯彪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是找机会就让这冯彪下不来台。二人可以说是积怨已久。这次冯彪在知道是孙峰负责监督工作后,可谓是叫苦不迭。 “嗯,冯千总真是辛苦了。这酒喝的不少啊。”那孙峰冷嘲热讽的说道,对于冯彪身旁的一干人等一概视而不见。 “这位便是魏府的主人魏兴周魏老爷。”冯彪在一旁红着脸介绍着,也不知道是因为被这孙峰讥讽的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哦!幸会幸会啊魏老爷。”孙峰仿佛刚刚看到魏兴周一般焕然大悟的打着招呼。 “草民见过大人。”魏兴周谨慎的行着礼。 “哎呀!魏老爷说笑了,我哪是什么大人啊?不过是为圣上分忧,为大帅出力而已。说到底还是你们活的逍遥,活的快活。吃香的、喝辣的。”那孙峰提到圣上的时候双手朝着北方高高的拱了拱,而后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魏兴周。 “哎呀!草民失礼了,家中刚刚备下了薄宴。大人里面请里面请!”魏兴周连坐赔礼状。 孙峰看了一眼冯彪,蔑视的问着:“合适吗千总大人?” “大人能来是属下的光荣,大人里面请。”冯彪低着头闷声的说道。 “哈哈,那孙某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这为参军大摇大摆的进入了酒席宴厅。 不知道什么原因,魏渊第一眼看到这个孙参军便很是厌恶。在看了他一副装模作样的举动后更是有上去抽他两个耳光的冲动。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如此,生来张着一副欠揍的样儿。 第17章 月夜风高 酒席宴上冯彪没有了刚刚的气势与洒脱,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显得拘谨了许多,反倒是那孙峰一边开着他的玩笑一边与众人把酒言笑。冯彪在心里暗骂道: “孙峰这厮定是来那我寻开心来了!他娘的!要不是自己这次隶属于他直管,老子早就不伺候了。”要知道,在古代军营中监军或者监督一类的职务是不能得罪的。这些人负责监管,拥有直接向本部最高军事长官直接汇报的权力。莫说是真有把柄落到他们手中,即使本职工作出色的完成,只要他们几个诬告的军报上去,干的再出色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冯彪不断的告诫自己:“大丈夫要能伸能缩,这次尽管他取笑去好了!只要不出岔子就成,只要不出岔子就成。”因此,虽然孙峰不断的挑衅取笑着冯彪;但他只在一旁陪着笑脸默不作声。这下倒是孙峰心满意足了,看着以往对自己不服不忿的冯彪如今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对自己言听计从。孙峰不仅感叹道“他娘的权力真是好东西啊!”调侃久了倒是他自己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自从孙峰入席后他便成了这宴会上的主角,不论是魏府众人还是冯彪身边的将校频频的向他敬着酒。这孙峰可能是没受过这种待遇,不一会儿便飘飘然了起来。一口接一口的喝个不停起来,不一会儿不胜酒量的他便有了几分醉意。酒宴结束他已经是大醉不醒了。看着天色已晚,冯彪便找来身边的副千总安排众位兵士休息,魏渊提议南郊的空场很是合适行军宿营,于是冯彪便命自己带来的五百军士于南郊安营。魏兴周则一再的挽留冯彪留宿魏府之中,由于孙峰实在是喝的不省人事了。不得已冯彪便安排身边的十余名精壮卫士留下来陪同自己与孙峰留宿魏府。 “什么东西!就他那样的人也配在我府上吆五喝六!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这些贱民知道得罪本少爷的下场!”安顿好众人后魏狄回到自己愤愤的骂道!由于此次冯彪一行人的起居魏兴周交给他来安排,在安排期间着实让这位魏府嫡出的二公子窝火不少。尤其是那喝的烂醉的孙峰竟将他当做下人一般的使唤来使唤去,这让魏狄的自尊心很是受伤。不过此次他倒也不是一无所获,魏狄借着安排众人居所的机会悄悄的将孙峰安排到了魏渊所在的院子附近。 原因很简单,魏狄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这两个人都是他所深恶痛绝的。将他们安排在一起相安无事也就算了,要是闹出了矛盾来自己在一旁看笑话岂不爽哉。魏狄巴不得这两个人能够同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样就完美了。 下了一整天的大雪终于停了。月亮已经完全的升上了高空,在明亮的月光映衬下星星仿佛稀少了很多。寒冷的空气使得魏府比以往安静了许多,下人们龟缩在狭窄的房间里用薄薄的被褥取着暖。府上的公子和管家们的居所则显得明亮温暖了许多,魏渊也在第一时间换上了舒适的棉被,温暖的手炉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壁炉让整个屋内温暖如春一般。 想想着这一天发生的种种,魏渊第一次深深的感觉到了在这个时代中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仅仅就是一个千总就可以让自己一家人奉若上宾,好话说尽。 毛主席说的对啊!枪杆子里出政权,在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纷繁乱世中。自己唯有拥有武装才能不任人宰割啊!一边思考着自己未来的出路,一边舒服的躺在柔软的床上一股倦意涌了上来。不知不觉魏渊进入了梦乡。 子时刚过,明亮的月光下便有一个黑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魏渊的院中。一名男子在如厕之后,晕头转向的就走到了魏渊的院中。他也并为察觉有什么异样,转眼他便推开了西厢房的屋门。当他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后发现这床的布局与自己刚过睡的不尽相同。粉色的帷帐里面是一副绣榻,榻上正有一名女子轻闭双目,樱唇微张,这男子随手掀开了被褥。只见那女子乳白色的丝绸亵衣紧紧地裹在身上显的起伏有致,特别惹人。外面穿着着一件段黄色的棉质长衣。看到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美人躺在自己面前,这男子只觉得酒气尽散,一股男人冲动的占有欲从脚底涌上了头顶。他手抚摸了一下这女子的小腿,甚感光滑润泽,如抚美玉一般。这男子心中不觉一阵激荡。此时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见他麻利的脱去上衣半裸着身子朝那女子的身上扑去。 “啊!!!救命啊!”一声凄厉的喊声划破了魏府的宁静,魏渊猛地在睡梦中被惊醒了。他起身竖耳细听,又是一阵求救声传来。那正是月娥的声音!魏渊立刻披上外衣朝月娥房中奔去。推开房门后魏渊冲进了屋中,正看到一名男子半裸着身子背对着自己,脸朝着月娥床榻的方向。床榻上摁倒着身材娇小只穿着乳白色的丝绸亵衣的月娥,月娥不住挣扎哀告,段黄色的丝质长衣已经散落在了地上。亵衣上部似已被扯开,一双踝圆的玲珑小脚,软弱无力的在半空中踢踹着。看到这情景魏渊不由得一股无名怒火涌上了心头,他一个箭步冲到了那男子的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发髻,猛地向后一拽。可怜这男子在魏渊天生的神力面前如同小鸡子一般被魏渊硬生生的甩了出去。 “你大爷的!我看你小子是活的不耐烦了!敢在本少爷的院中撒野!”就在那名男子被重重的摔到墙边的同时魏渊如同狮子一般扑到了他的近前,朝着他的脸抬手就是一拳。那男子刚刚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硕大的黑影冲到了自己的面前,自己的面部左侧一股寒风袭来。这一拳正中自己的左侧颧骨,可怜他也是七尺男儿。被魏渊这一拳打下去愣是被打的在地上滚了三圈,爬在了地上没了声响。魏渊急忙转过身来本想安慰下月娥。 可映入眼前的景象却也让魏渊猛地回不过神来。月娥不过十七岁的年龄,一双大眼水灵灵的,伴着紧张的喘息撑得衣衫不整的亵衣高低起伏,原本略黑的皮肤里透着红晕。魏渊见她裸露着粉嫩的肩颈肌肤。原来他只是认为月娥长得很耐看很漂亮,可没想到月娥的身材也是如此的诱人。想到自己的失态,魏渊不觉的干咳两声,月娥忽然晕红双颊,加倍显出裸肩胸口的肌肤柔滑,隐隐浮露青筋,她猛的俯下身去抓起了段黄色的棉质长衣裹在了身上。 “你…你没事吧“魏渊尴尬的问道 “多谢公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我醒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个男的在我的床上…”月娥又将被褥披在了身上不好意思的答道,当讲到有个男人爬上自己的床时,她突然羞红了脸便不再说下去了。 “恩,我看看是哪个不知道死活的敢如此大胆!”魏渊忙着转移了话题,当他奔过去将那半裸的男子转过身来仔细观看了一番,不觉得大吃了一惊!这男子竟然就是孙峰!此时的孙峰已经是两眼上翻,口吐白沫了。此时附近几个院子的人已经陆续的赶到了魏渊的院子当中,几个胆子大点的冲进了月娥的房内。冯彪就在其中,正当魏渊看着孙峰不知所措的时候。冯彪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孙参军!你怎么了孙参军!快将孙参军抬回房中去!你们几个快去找郎中!”冯彪迅速的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军士开始行动,当一切安排妥当后他转过脸来看了看魏渊,又望了望衣衫不整的月娥。 “魏渊少爷,说说吧。怎么回事啊?”其实不用魏渊说明冯彪也已经从这二人的状态上猜出了大概。 魏渊就将自己在听到月娥大声呼救的声音后发生的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下。冯彪又问了问月娥事情的经过。 “呸!什么东西!真是给我们当兵的丢人现眼!”冯彪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此时魏兴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下人已经将发生的事情向他禀报了。知道魏渊将那孙参军打了可着实是把魏兴周吓得不轻。民不与官斗,更不用说是殴打军中的参军了。办事谨小慎微的魏兴周顾不上换衣服便急急忙忙的朝着魏渊的院落奔来。 “魏渊啊魏渊啊!你好大的胆子啊!”进门魏兴周就怒骂道,此时的魏狄则躲在一旁冷眼看起了笑话。 走到近前魏兴周重重的给了魏渊一巴掌!魏渊被这一巴掌打的有些恼火。 “是那孙峰闯进月娥屋内要强行无礼,孩儿才出手制止的!这样倒是孩儿的错了!”魏渊不服气的顶嘴道。 “为了区区一个奴婢,你竟敢对朝廷命官大打出手!你是要气死爹啊!”魏兴周很显然是气的不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怒骂道。 冯彪站在这爷俩中间很是尴尬,虽然孙峰千不该万不该。但自己的上司被平头百姓打了,自己要是不说话表态很是过应不去的。但那孙峰又是自己的冤家对头,冯彪恨不能自己动手呢。今天魏渊替自己出了气,他又感觉很是爽快。 看着这一队父子将在了这里,冯彪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就在此时魏祖悄悄的拉了拉冯彪的衣袖,示意冯彪借一步说话。于是冯彪跟着魏祖离开了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厢房来到了院中。 “冯千总,这是五千两的银票。此事还需千总大人出面化解啊!”说罢魏祖将银票塞进了冯彪的怀中,深深的作了一揖。 将银票揣在怀中冯彪感叹,果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虽然明知道难度很大,但他还是不自觉的回答道: “冯某尽力而为,尽力而为便是。”说罢冯彪便直奔孙峰的住处。 第18章 远走他乡 魏祖是受了魏兴周的安排见机行事的,他在一旁观察了冯彪许久。见冯彪对于魏渊殴打孙峰一事不置可否,便认为冯彪可以用来利用化解此事。果然如他所料,在这里除了孙峰就是冯彪了,搞定冯彪自己的弟弟魏渊就不会吃大亏。 冯彪急匆匆的来到了孙峰的居处,只见那孙峰已经被安排着平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双眼紧闭,嘴上虽然经过了擦拭但尚有白沫的残痕。 “郎中请来了没有?”冯彪轻声问了下身边的军士。 “千总大人,快过年了郎中们都不愿意来啊!”被问道的军士无奈的说着。 “那还行!就是绑也要给我绑来!”见冯彪下了严令,军士没有办法只能再次出门去寻郎中。 冯彪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孙峰,想了想魏渊的描述。 “他应该是被魏渊甩出去后伤到颈部脊椎了。”冯彪在心里暗暗想着,常年征战的他已经见惯了各种外伤了,就在此时一名军士走了进来。 “禀千总,这是孙参军的衣物。”那军士尴尬的说道 “哎,丢人的玩意。你把衣服放在那吧。”对于孙峰这种偷鸡不成反失把米的行为。冯彪都替他不好意思。正当冯彪接过衣服的瞬间,一封信掉划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冯彪随手将信件拾起放在了桌上,信封并没有封上。出于好奇在打发军士退下后他坐在了太师椅上打开了这封信。只是寥寥看了数行,冯彪就不觉得冷汗直流。他暗暗骂道“他娘的!这哪是一封信啊,分明就是一道夺命符!” 原来是这是孙峰关于此次征收剿饷的情况汇报的军报,整片洋洋洒洒的就是介绍各部征集剿饷的情况。针对冯彪部只有寥寥数笔 “千总冯彪部,虽在征集剿饷过程中常有扰民之举。但征饷最为得力。共募集饷银二十万两。为各部之首。” 这就是典型的捧杀啊!先将冯彪所属部队描绘成扰民惊民的散兵游勇一般,让左良玉对冯彪所部产生不满,心生怨气。而后话锋一转,再讲冯彪部征集了大量饷银,只当是将功补过了。 左良玉可以说是当时枭雄,早有拥兵自重之意。对于上峰的命令也常常阳奉阴违,以自保为主。因此左良玉对于军粮和钱财左良玉是及其看中的,看到冯彪一下子募得如此之多的饷银必定是大为赞许,很有可能会通报全军进行嘉奖。但是到了最后检验饷银之时,便会发现冯彪部饷银与上报不实。以左良玉的脾气很可能就会认为是冯彪侵吞了饷银或是欺瞒了上级,到时候定会怪罪下来严加处理的。 冯彪心里暗道 “好险!好险啊!差点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孙峰真是阴险至极啊,自己虽然与他有过些矛盾。但也不至于如此痛下杀手。真是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小人。孙峰你这十足的小人!“ 冯彪抬眼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孙峰,再想到酒宴上自己被羞辱的种种情景。不由得怒火中烧!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了冯彪的心头。他向四周望了望,见屋内只有他和孙峰两人。便抬手将屋门从里面插上了,而后冯彪走到了床前。 看着躺在床上脸上苍白的孙峰冷笑着说道:“孙参军啊孙参军!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不要怪我冯彪心狠手辣,这都是你逼得。”说罢只见冯彪猛地将孙峰翻过了身来,孙峰那赤裸的上身便暴漏在了冯彪的面前。冯彪咬了咬牙,抬手重重的一掌砸向了孙峰的颈部脊椎。 当冯彪再将孙峰转过身来的时候只见孙峰的鼻腔和口中满是鲜血,已经气绝身亡了。安顿好孙峰,冯彪走到了书桌前将那封信件轻轻的放在蜡烛上烧了起来。对于习惯了杀人与死人的冯彪来说,弄死孙峰就如同杀掉一只癞皮狗一般。此时的他没有一丝的惊慌与无措,平静的甚至连呼吸都有条不紊,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在了冯彪带着冷冷笑意的脸上。 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已经在他心中产生了。 魏渊的院子里人已经越聚越多了,魏府上下都传遍了魏渊怒打孙参军的事情。家丁们没有老爷担心的那么多,个个都说少爷打的好!府里盛传魏渊要被官府抓走的消息,很快秋平乡的百姓们也都知道了魏府发生的事情了。乡勇们自发的打着灯笼聚集到魏府的门前为魏渊助威,打头的正是张大强和李东。张大强更是把手里的大棍高高的举过头顶! “我看哪个敢动魏渊少爷一根寒毛!俺大强就跟他拼了!” “对!我们秋平乡的百姓跟他拼了!” 魏府外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一阵吵杂喧哗之声。魏府内魏兴周下了严令“各归各位,各司其职,严禁随意走动与喧哗。”这才使得魏府上下渐渐恢复了秩序,正当魏兴周焦急的等待消息之时,冯彪急匆匆的进入了魏渊的院中。 “魏老爷,借一步说话。”说着冯彪一把将魏兴周拉到了一旁。 “冯千总,孙参军那里怎么样了?”魏兴周急切的问道 冯彪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孙参军已经死啦!” 哎呀!魏兴周只觉得地动山摇一般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多亏了魏祖在一旁抬手搀扶住了自己的老父亲。 完了,完了!魏兴周心里道“殴打朝廷命官已经是重罪了,如今竟然失手给打死了!出了人命这还得了!只是可怜了自己的那三儿子,刚刚有了些光耀门厅的迹象。这下子可好,捅了通天的篓子了。“ 魏祖在一旁低声的问:“冯千总事到如今,您看如何是好啊?” 魏兴周也急忙附和着问:“是啊!是啊!现在全仰仗冯千总了。” 冯彪故作为难的挠了挠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的说。 “也罢!为今之计,只能让三公子先出去避避风头了。如今这事已经传的全府皆知,捂是捂不住了。三公子应该速速的外出避祸,今晚我可以暂时瞒下孙参军的死信。还望魏兴周早些行动。”说罢冯彪双眼紧盯着魏兴周。 “这…这…”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魏兴周对于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显得有些犹豫。 “只能这样了父亲,咱们可不能将三儿推向火坑啊!”魏祖在一旁劝道,别看他平日里显得很没有主见。但其实他心里对于事情却是看的很是清楚,韬光养晦仅仅是为了自保而已。 “那…好吧。”魏兴周低下头叹了口气回答。 冯彪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我就去安排了,魏老爷你可记好。只有一晚的时间。”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回到孙峰的居处,冯彪严令自己的嫡系军士守在了院外。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入,在军士请来郎中后只准在院中等候。过一会冯彪已孙参军已经在就诊为由又将郎中赶了回去。而他自己则静静的坐在孙参军的屋内,喝着茶看着孙峰的尸体想着此事后续的发展会是如何。 魏渊与月娥被魏兴周派来的家丁严密的看管在屋内,不一会魏兴周走进了里屋。他示意身边的佣人都出去,包括月娥在内。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的时候,魏渊已经准备好了迎接魏兴周的谩骂与责怪了。他低着头等了半天,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并没有听到自己父亲任何动怒的声音。过了一会当他抬起头了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自己那个古板严厉的父亲此刻竟然是双眼中满是泪花的看着自己,默默的整理着一个行囊。 “三儿啊!从小你娘就死的早,为父也很少去关心你。你二哥他不懂事,老是欺负你。但你却从没有向为父抱怨过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说话间魏兴周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原本为父希望能看着你成家立业,将来也好光耀门厅。可今天竟然出了这事,以后你我父子…”魏兴周竟然哽咽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魏渊有些手足无措“出了什么事啊父亲?” 他心想不就是打了个参军吗?至于吗?可迎接他的确实自己老父亲沙哑沧桑的声音 “那孙参军被你打死了,孩子你必须速速逃命啊!“ 这一声仿佛天打五雷轰一般的将魏渊定在了原地,怎么可能!?自己只是摔了那孙峰一下,抬手打了一拳而已。怎么就吧他打死了呢? 虽说前世的魏渊在特警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曾经用狙击步枪打死过恐怖分子,但这和自己失手打死人那是完全两个概念。明朝的律法严酷,不要说失手打死一个参军,就是打死一个平头百姓也够自己受的的。想到自己一下子成了杀人凶手,魏渊竟然有些蒙圈。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魏祖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哎呀!三弟你怎么还没准备好啊!我已经在后门备了马车,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魏祖焦急的催促着。 看到魏祖进来魏兴周急忙擦拭了下眼中的泪珠,清了清嗓子说道: “三儿,为父已经将你所需的盘缠银两给你装好了,另外里面还有为父的一封信。你大哥找的车夫会将你送至陈州府宛丘县齐老堡,到时候你去找一位名叫张华的员外。将我的书信交于他他自会安排妥当你的。“ 看着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魏渊的心里还有了些许的愧疚。都怪自己做事冲动,怎么能失手打死人呢。哎!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无缘相见。魏渊不由得悲由心生,他撩衣襟跪倒在地。 “父亲大人!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说罢魏渊“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 “三弟,事不宜迟,速速上路吧。“魏祖急忙将魏渊搀起后与魏兴周匆匆别过便直奔后门而去。 寒冷的月光下,一辆马车冲出秋平乡踏着冰雪一路朝东疾驰而去。正如魏渊迷迷糊糊的来到魏府一般,半年后他又稀里糊涂的离开了此地。 “禀告千总,有一辆马车自后门离开了。”冯彪的心腹嫡系百夫长在门外小声的汇报着。 “恩,你速率二十轻骑追击。马车内的人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冯彪恶狠狠的下令 那百夫长迟疑了一下立刻回答“卑职领命!“说罢便直奔南郊军营而去。 第19章 密林杀机 “魏渊啊魏渊,不要怪本千总心黑。要怪就只能怪你时运不济啊。“冯彪自斟自饮的喝了口浓茶自言自语着。 月娥自从在自己屋内与魏渊分开后就被李夫人手里的人带到了后院柴房看管了起来。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挂在天空上的明月,月娥此时最担心的还是魏渊的情况。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但通过老爷异常的言谈举止她也猜到少爷这次估计是惹了大祸了,可严重到何种程度却不曾知晓。此时的月娥对着月亮双手合十许着心愿: “只盼望少爷能够平平安安的渡过这一劫。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除了主要的几名当事者,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门前聚集的乡勇们也被魏祖好言劝走了。只剩下张大强、李东几个人实在放不下心就守在了魏府的墙根下面打探情况。终于在经历了一夜的喧嚣后的魏府再度恢复了安宁。 初升的朝阳象征着青春的活力和生的希望。在马车内昏昏沉沉睡了半夜的魏渊被一声遥远的鸡鸣所唤醒。挑开窗帘,没有了他以往熟悉的院落与气息。他掀开窗帘的动作仿佛将黑夜的最后一丝残余都掀开了。晨曦的阳光将地上的白雪晒得明亮,天地间唯有一片苍茫。 魏渊示意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路边,伸了伸懒腰的他轻轻的呼吸着寒冬冰冷的空气。四周是一片空旷的野地,皑皑的白雪已经将这方圆百里的区域全部覆盖了。伴随着地平线上光线的移动是精彩的日出场面,在平原里观看冬日里的日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它不仅是庄严的、神圣的;映照着满地的白雪,太阳在坚定的散发着的光芒都是明亮的。小路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土丘,于是魏渊就决定“登高远眺”一番,靴子踏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魏渊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土丘,站在土丘的顶端,沉醉在了这冰天雪地里的日出景色中,然而就在那天地白茫茫一片的相接处好似有黑影晃动,魏渊用手遮在额头曲眯着眼睛细细瞧看。黑影由少及多,那是几个拿着大刀的人,这些人仿佛是在追赶着跑在最前面的人。见此情景,魏渊急匆匆赶回了车内。 车夫见魏渊回来就问“公子,咱们现在出发?” “稍等一下。”魏渊并没有说太多,他在车厢中翻出了自己用来防身的那把“鸟统”。车夫惊恐的看着魏渊在车厢内快速的完成组装,也不敢多问一声。他知道这位公子常有出格之举,但没想到这位公子竟然还敢私藏火器。魏渊并没有理会车夫的惊讶。当他端着鸟统再次回到土丘上的时候,刚刚还是几个黑点的人影如今已经看的很是真切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公子,要不是他衣襟上沾满了血迹。在这皑皑白雪中是很难发现这位白衣公子的。这位公子手里提着短刀正在往自己的方向跑来,而在他身后则是几名穿着破旧棉衣,手拿钢刀的壮汉。这些人身上也都溅满了血迹,一个个都好似饿狼般杀红了眼。前面跑的这位公子虽然被人追杀,但却显的并不十分惊慌失措。他时不时的回头观察,以判断自己下一步的动向。就在他又一次回头的时候,突然身体失去了重心跌倒在了雪中。原来由于大雪覆盖到了一处地洞上,这名公子并没能察觉,他这一脚正好踏进了洞中枯树残根缠绕的地方一时竟难以拔出。 他心里一惊“这下可完了!”正当这位公子焦急之时,冲在最前面的追兵已经杀到了近前。他抬手就是一刀直面门而来,这位公子没办法只能用手里的短刀迎击。那人见正面难以得手,就闪身退后绕到了那位公子的背面进攻。正当他信心满满的举刀就砍的时候,没想到那位白衣公子竟猛地一扬手将短刀甩了出去。这一刀正中对方心口,那人当场毙命!倒下的身躯将附近的雪都侵染成了鲜红色。此时第二名追兵也杀到了,见冲在前面的人竟然死了,不由得大喊了一声。 “驴子!他娘的!老子劈了你!”说罢那人已经冲到了近前,此时这名白衣公子已是回天乏力了。短刀已经甩出,自己的身体又难以移动。那公子心里叹道 “悔不该当初不向师傅学习那空手夺白刃之术啊!”转眼间钢刀以至,那公子闭眼听天由命了。 “嘭”一声夹杂着浓浓火药味的脆响,举刀而来的那名男子应声倒在了雪地中。白衣公子猛地睁开眼回头瞧,但由于受视野的限制他看不到卧倒在雪地里的魏渊。感到奇怪的并不只是他一人,刚刚还张牙舞爪往前冲的几个人都收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了。这些人距魏渊不足百步,魏渊卧在雪中可以清晰的观察土丘下的情形。 其实魏渊对于自己刚刚那一枪也没有太大的信心,虽然自己利用掌握的枪械知识对手里的这支鸟铳进行了精度改进。但还从来没有以真人为目标过,毕竟射击移动的活人跟死的物件不同。 还好魏渊精于射术,这一枪正中了目标。本来魏渊是想射伤那人的,可看到举起的钢刀魏渊就职业性的将那人当成了爆恐分子。一枪爆头,职业病没办法。 一阵沉默,“嘭“又是一枪,又一名男子应声倒地。这下众人都看到是卧在土丘上的魏渊开的枪了。手握钢刀的那几人纷纷朝后逃去,利用这个机会。那名身穿白衣的公子抽身朝土丘逃了过来。 魏渊见那几名拿着钢刀的人远远逃开这才起身,白衣公子一看营救自己的人竟然是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不觉感慨的朝着他拱手抱拳。 “后生可畏!多谢少侠相救,李信在此拜谢了!不知少侠尊姓大名啊!“说罢撩衣深深一躬。 魏渊听罢忙伸手将李信扶了起来。 “公子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晚生魏渊,南阳府南召县人士。只是不知公子遇到了何事?竟被这么多人追杀?” “南阳府魏渊?敢问可是吟诵那“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魏渊?”李信欣喜的问道。 “恩,正是在下。”魏渊受之有愧的回答着。 这李信今年二十有七了,长了魏渊十岁。是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士,此番准备前往丹霞寺拜会友人。可没想到走到半路遇上了一股歹人,好在这李信有武艺在身,夺刀杀出了一条血路,可跟随自己的家丁都死于乱匪刀下,随身的财物也都被抢去了。 “既然附近有流寇出没,咱们这就速速离开此地吧。” 听到往东走有歹人出没,这马夫可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李信简单的询问了一下魏渊的去处。正当魏渊为如何行进感到为难的时候,李信想了想说: “我知道一条往北的小路可以绕过东边的乱民,愚兄也顺路搭贤弟的马车前往丹霞寺。贤弟在丹霞寺往北即可前往陈州。” 魏渊转忧为喜“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一路向北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魏渊他们乘坐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在一片银色天地中一路朝北而去。 就在他们的马车离去后不久,在大道的西侧突然泛起了阵阵烟尘,在空旷的原野上骑马人“驾!”“驾!”的吆呼声传的老远。十几个身穿锁子甲,头戴青色铁盔的骑兵便在刚刚魏渊驻足过的土丘旁呼啸而过。 带头的百夫长焦急的抽着马鞭,军令如山。 “他娘的!回去老子非剥了那几个刁民的皮不可!”这位百夫长在心里咒骂着。当他离开魏府的时候,被守在了魏府门前的几个刁民纠缠住了。废了半天的力气他才将那几个人制服。 “那个傻大个的力气还挺大!”百夫长想着 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完成冯千户的命令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着自己。点起人马后他一路上快马加鞭,如今已经追到了天亮可还是看不见半点马车的踪影。百夫长不禁焦急了起来。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支冷箭从密林中射出。“嗖”的一声,一名骑兵应声倒地。脖子被冷箭射穿了,鲜血噗噗的往外冒着。 “有敌军!全体戒备!准备战斗!”百夫长大声呼喊着抽出了腰间的朴刀,骑兵队伍后方的几名军士立刻调转了马头朝后方奔去。此时密林中冲出了一票人马,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手里拿大刀长矛甚至还有拿锄头和棍子的。他们呼喊着朝这队骑兵冲了过来。百夫长领着身边的几名军士提刀和这群乱匪战在了一起,虽然他们人数远少于对手,可这些骑兵借着战马的冲劲在人群中如同虎入狼群一般势不可挡。就在乱匪渐渐完成对百夫长以及身边的军士包围之势的时候,战斗一开始便调转马头朝后方奔去的几名军士在距离有群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横向列了一排。他们先是举起“鸟铳”进行了一轮射击,乱匪一下子被来自身后的攻击打的乱了阵脚。紧跟着这些骑兵抽出朴刀在乱民的背后开始了冲锋。瞬间乱匪便四散溃逃了起来,这十来名骑兵一口气追出了老远。直到将所见只乱匪系数斩杀殆尽才又重新聚拢起来。 “大哥!这下子够咱们赚一笔的了!” “是啊大哥!这一仗斩了不下四十余颗头颅!”百夫长手下的军士们一个个显的兴高采烈 “哎,就是可惜了刘寿了。跟满人都挺过来了,今天竟然栽在了这里。”正当众人一下子沉默下来的时候,在密林的另一面有人喊道 “大哥!快来看啊!” 听到喊声这十几名骑兵急忙拨马赶了过去。眼前的景象着实让这些人吃惊不小。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靠在树旁,马匹已经不见了踪影。三居男性的死尸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的躺在马车四周;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拔干净了,此时赤身裸体的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见此情景百夫长一阵欢喜, “原来这马车上的人已经被乱匪所杀了,这倒是省得我们动手了。“想到着他高兴的下着命令 “弟兄们,打扫一下战场!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这就返程了!“ “是!遵命!“军士们兴奋的回答着。 第20章 天下三器 就在密林处杀戮正欢的时候,一辆马车正行驶在泥泞的小路上一路向北颠簸而去。路上闲来无事,魏渊就和李信在疾驰飞奔的马车里唠起了家常。 魏渊裹了裹身上的黑色裘衣,一边搓着手一边嘘着哈气说道:“小弟看兄台的穿衣举止,想必定是出自书香门第吧。” 李信用毛巾擦拭着溅到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回答着: “书香门第不敢说,愚兄倒也是个读书之人。我乃天启丁卯年的举人是也!”说着李信的脸上洋溢的自信的笑容。 “天启年间的举人啊!兄台年纪轻轻就已经高中举人了。我魏渊到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贡生,连秀才都没有考上。”魏渊无不自我调侃的说道。 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一样问道:“既然兄台早早就考中了举人,为何到如今都没有进入仕途,混个一官半职呢?” 听到此话,李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了起来 “我朝如今吏治败坏,贪腐横行。吏部考选标准并非根据德、才,而是徇私枉法,一切靠银子说话。正所谓七千求翰林、五千求给事、三千求监察。庙堂之上居高位者不思为民谋利、为圣上分忧;反而朋党相争,剪除异己,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大乱,国器崩坏!世道如此,皆因这官场之人不仁不善不信而至也。这样的官场我李信不屑于与之同流合污!” 听罢李信的慷慨陈词后魏渊语气沉重的说道: “兄台之言魏渊深以为然,每朝每代末期都存在着官僚集团集体腐化堕落的情况。” “末期?依贤弟看我大明朝气数已尽了吗?”李信对于魏渊的话显得很是惊讶。 魏渊意识到了自己无意之间言语透露出了大明朝的命运,于是赶忙补救的说道: “气数尽不不尽小弟不敢说。只是如今我大明朝内部流民四起,难以遏制。关外的建州女真又虎视眈眈,实在不能不算是危亡之秋亦。” “哦?愚兄并不认为建虏能撼动我朝根基,倒是流民四起才是动摇了国本。”李信的性格就是如此,直言不讳,有话就说。 但见魏渊摇头笑了笑说:“兄台这话小弟不敢苟同,自古能夺取天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君不见那汉末三国正是魏蜀吴三家各占其一发挥到了极致而成鼎足之势力。” 李信想了想“确实如此。曹魏挟天子而有天时,蜀汉承王道而人和盛,东吴据长江险则占地利。” 说罢李信看着魏渊继续听他娓娓道来: “那建州女真原本就有金人遗风,各个骠骑强悍。建虏之主皇太极内部重用汉人于文治,兴女真旧族于武备。大开言路,完善典章,可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整个建州女真上下齐心,文治武备,此乃人和也。对外则威压朝鲜李氏,征服漠南蒙古诸部,拥关外千里沃土以窥探我大明,此为地利也。如今这八旗子弟各个摩拳擦掌厉兵秣马只待天时亦。” 李信看着魏渊在那款款而谈,眼前的这位公子小小年龄竟然有如此的见解不由得让他心生敬佩之情。 “那依贤弟之言,如李自成、张献忠之流的流寇就不足为虑了?” 作为后世而来的魏渊来说,他当然知道明朝的灭亡就是源于流寇。若没有这些流寇在国家内部横冲直撞,单单一个建虏是成不了气候的。 “如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当然不是不足为虑的。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女真的做大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我朝国内流寇四起,极大的牵扯了军事力量的部署,从而导致了在针对女真军事打击时总是显得有心无力。但如今天下之势的流寇尚不足虑。” 说到这,魏渊有意的顿了顿买了个官司。这可以说是他的一个习惯,谈话的时候喜欢成为话语的主导者,同时又急需要认真的倾听者。当这两者同时具备后,魏渊的话匣子就算了彻底的打开合不上了。 李信拱了拱手道:“愿闻贤弟高见。” “李自成、张献忠之流虽说人数众多,但要想撼动我大明,甚至是夺取天下他们还差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说着魏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 “那就是他们的思维!” “思维?贤弟此言何意啊?”对于在魏渊口中不断涌现的新鲜名词,李信可真是有点应接不暇了。 “何谓思维?所谓思维者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的大脑对存在事物的认识与反应。流寇源于社会的最底层,由于对于民间的疾苦有很深刻的认识和体会,往往其出发点和行动更容易得到穷苦百姓的支持而壮大自己的势力。汉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还有我朝太祖朱元璋都是如此。” 听到魏渊竟然敢直呼太祖名讳而毫不在意,李信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解与胆识,真乃奇人也” 魏渊正沉醉于自己的陈述中继续说道: “流寇者故名词义:流而无根,盗寇无德。四处流窜,难以形成基础坚实的根据地。流寇横行关中、河南、湖广等地十余载,但除了偷袭凤阳得手外并没有攻下大的城市。更没有属于自己的据点,地利之势他们是没有的。而且这些流寇多行杀人越货的强盗勾当难以收复百姓民心,更得不到才能之士的帮助。因而天下百姓仍奉朝廷为尊,视流寇为贱,人和也是他们没有的。 “ “那为何这些流寇我朝历时数载仍旧是难以平定呢?” “天时,因为天时!天下如今十年十旱,灾祸横行饥荒四起。关外又有建虏为患,这就是流寇的天时。” “那历朝历代的民变中也会有风云儿能够乘势而起,直取大宝。就像贤弟之前说讲的那几位白手起家的帝王,但为何偏偏如此确信我朝流寇终难成事呢?” “如今的流寇与那些成就万事基业的帝王有着很大的不同,单单依靠百姓出身这个身份可能在短时间内可以揭竿而起、得到四方云集响应。但如果不能及时转换思维,改变方式方法以求得到文人能士的支持,那便不可避免的摆脱不了失败的命运。秦二世时大泽乡高举义旗建立张楚政权的陈胜吴广,王莽末年横扫天下的赤眉绿林以及隋朝撼动天下根基的李密瓦岗军。这些失败的例子都是如此!而成功者如高祖有萧何、韩信、张良等旷世奇才相助。光武帝得邓禹 、 吴汉 、 冯异等济世良臣辅佐。我朝太祖更是手下人才济济,文有刘基、宋濂;武有徐达常遇春等一批猛将。反观如今这些流寇多是市井无赖之徒,宵小苟蝇之辈。乌合相聚,难成事也。前唐那黄巢之乱因朝廷贪腐民不聊生而起,可谓是接天时顺民意。百万金甲一举攻破长安,一时之间其势不可以不说不盛。但黄巢的失败却是早已注定的,他率军游记作战,得势在于流而不在于守。因此拿下长安之日便是他兵败身死之时。没有地利的黄巢难逃身首异处的命运。我朝流寇如若一如既往,也许会一时声势浩大。但终将难逃失败的命运。这就是我刚刚讲的思维决定论。” 魏渊这一席长篇大论如同一缕清风吹进了旧屋之中一般,在李信的心头掀起了无数的波澜。 “听君一言真如醍醐灌顶一般啊!贤弟对时局的分析如此透彻,愚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魏渊被一顿猛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心想“哪里是自己的本领,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而已。自己的见解全部来自于掌握了后世大量的史实资料基础上的归纳总结,但个中的原委又不便于向李信透露,只能是受之有愧了。” 经过这一番交谈,李信更是觉得“追攀更觉相逢晚,谈笑难忘欲别前。”一股相见恨晚的感觉愈来愈来深。两人话题也越来越多了起来,彼此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尽兴。渐渐的谈话的中心由国事转到了家事上。 细细交谈之下魏渊才发现了这李信的来头可是真是不小,不仅是出自书香门第而且还是个官宦之后。用现代话将是个十足的“官二代”。李信是天启丁卯年的举人,但跟他的父亲比起来可相差甚远了!其父李精白曾经官至山东巡抚加兵部尚书衔。 由于父亲的原因,李信的仕途本会是一帆风顺的。但到了崇祯年间,“九千岁”魏忠贤倒台,在京师菜市口被凌迟处死,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这是一件铲除国贼值得举国欢庆的大好事。可到了朝堂之上这也是一次干掉政敌,抢班夺权的好机会。对于位居高位的李精白来说,处理结果是“交结近侍,又次等论。徒三年,输赎为民。”在明末官场中,起起伏伏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就这样,李信一家人跟着父亲返回故里居住,但即使如此李家仍是杞县数一数二的乡绅财主。 两人在马车上颠簸了半日终于在一座小集市模样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处处洋溢着繁荣与热闹,叫卖声和吆呼声此起彼伏。 李信朝车外望了望自言自语的说道“想必是已经到了丹霞寺下的集市了。” 第21章 京畿愁云 十二月初八 大明帝都京师 北京的外城城墙上灯光稠密,人头攒动。到处是提着灯笼紧张巡视的京城守军,城外则是多处火光冲天,天空仿佛被映成了一片紫红色。此时的清军已经在通州附近集结完毕,京城内到处可以听到远处隆隆的炮声,甚是清晰。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片不安与恐慌的气氛之中。 紫禁城文华殿内一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而又显得心事重重的年轻人疲惫的端坐在铺着黄垫子的雕龙座椅上,此人正是崇祯皇帝。而他面前正匍匐跪着一名身材魁梧、没有胡须的中年人。这人则是都督天下勤王兵马的总监军-太监高起潜。 过了半晌,崇祯懒懒的问道:“杨嗣昌现场何处?” “回皇爷,杨阁老正在殿外候着呢。” 崇祯皇帝顿了顿,从宫女的手里接过了一只雕龙的青色玉杯。闻了闻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茶香。而后他轻轻的品了一口,当皇帝的视线离开茶杯的时候,宫女急忙用双手捧着金色雕花的盘子将茶杯接了过去。而后整个大殿的太监和宫女们仿佛有组织的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大殿。所谓伴君如伴虎,对于经常服侍崇祯皇帝的太监和宫女们来说,根本就不需要皇帝陛下的命令,只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他们就能领会到这位天子的意图。 当文华殿内只剩下崇祯皇帝与高起潜两人的时候,崇祯站了起来。高起潜急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跪姿以更好的回答圣上的提问。 “建虏此次兵锋甚急,朕不想将士们有无谓的牺牲。身为天下兵马的总监军,朕希望你用心做事。”崇祯故意在用心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听到这话,高起潜急忙边磕头边回答道:“皇爷真是尧舜之君,仁德之主啊!奴婢定会见机行事,不敢浪战!” 作为一名自尊心极强的帝王,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对于崇祯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了。看着高起潜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他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对于建虏,我天朝要能抚则抚。广施恩泽,以期教化。” 听到这,高起潜已经知道此次皇帝召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作为崇祯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自己主子的真实意图,但战和之事事关重大,这个口他是一定不能开的。如若不然的话,真要是惹得满朝非议了。到时候他就成了这位少年天子的替罪羊了,话还是从皇帝陛下口中讲出来比较好。听完了崇祯的指示,高起潜用慷慨的声调回答着 :“奴婢定会赴汤蹈火,替皇爷分忧。绝不辜负皇爷多年的豢养之恩!” 崇祯点了点头 “下去吧,叫杨嗣昌进来。” 高起潜再次深深的扣了一头,轻轻起身退出了殿去。 此时文华殿西值房内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正在耐心的等待着皇帝的召见。虽然已年近半百,但他的胡须和双鬓依然没有一丝斑白的痕迹。乌黑的头发和炯炯有神的双目给人一种很是精明强干的感觉,这人正是东阁大学士杨嗣昌。 当小太监传旨召他觐见的时候,杨嗣昌习惯性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在走出西值房的时候他和高起潜打了个照面,杨嗣昌虽然是中等身材。但在身材魁梧的高起潜面前却一点也不落气势。高起潜朝着杨嗣昌拱了拱手,小声的对他耳语道: “圣上招抚的决心已下,杨阁老讲话需谨慎些。” “谢过高公。”说罢杨嗣昌朝高起潜点了点头跟着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去了文华殿。 看着杨嗣昌离去的背影,高起潜长长的舒了口气。如果说崇祯希望对女真进行和谈是受攘外必先安内的思想左右的话,那高起潜希望对女真进行和谈则完全是为了自保。因为他见识过八旗兵嗜血的战斗能力,那些对于杀戮有着无限渴望的一流骑兵们是每一个大明子民的噩梦。高起潜是发自心底的恐惧和他们进行战斗,不止他高起潜,很多的明朝高级将领们都对建州八旗的机动性与战斗力充满了畏惧。 杨嗣昌却不同,相对于满清。他更认为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才是大明王朝真正的敌人,他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亲杨鹤就是因为剿灭民变不力而被处斩的。国恨家仇都决定了杨嗣昌对于农民军的仇恨要远远的高于建虏。他必须集结和保留一切大明朝的有生武装力量来对付流寇,而皇太极之流既然能用银子来摆平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知道袁崇焕被杀时的罪名之一就是和款误国,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深受皇恩已经招致了满朝的非议,他更知道当朝圣上刚愎自用、性情多疑。自己的父亲就是死于这位帝王之手,可能自己将来也会走上父亲的老路。但他现在必须要保留大明朝的武装有生力量,只要挺过了这次危机,他就能够亲率虎狼之师,撒下天罗地网十面围剿天下的流寇。用尽自己的才智,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肃清环宇、再造山河;替君王分忧,为父亲正名!只要挺过这次,他杨嗣昌一定能够做到的! 当宫女掀开黄缎门帘后,杨嗣昌一眼就瞥见了那位少年天子正背对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杨嗣昌的腰弯的更低了,他紧走了几步边跪倒失礼边说道:“臣杨嗣昌见过圣驾!”行过常礼后杨嗣昌没敢抬起头来,他就那么跪着紧盯着自己眼前那明亮的金砖。等候着皇帝的训话。 “炮声好像又近了?”崇祯缓缓的问道。 听到这杨嗣昌镇定的回答 :“建虏已经抵达通州,不日就会进犯京师。”听到这个消息崇祯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丝不快,这杨嗣昌身为内阁辅臣,在此等危机的时刻竟然还可以如此镇定。看来是根本没有把国家社稷放在心上啊!朕的手下怎么全是这样的大臣呢? 但杨嗣昌仿佛能读懂崇祯内心的想法一般,他紧接着说道 :“臣已经将京城的具体防御计划手书了一份,还请陛下过目。如有不妥之处,还望陛下示下。”说着杨嗣昌双手呈上了一份京城防御计划书。 崇祯急忙拿过来仔细的看起来,这份计划书详细的布置了京城三大营的具体防御地点和相互驰援的计划。甚至连红衣大炮的安放地点以及火力覆盖范围都清楚的标示了出来。崇祯一边看着一边频频的点头,他对杨嗣昌的工作能力甚是满意。 “先生请起!”崇祯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京城的防御先生安排的很合朕心,不知各地勤王兵马现在如何?” 杨嗣昌先是叩头谢恩,然后才站了起来。他低头垂手的回答着皇帝的问题。 “各地勤王之师已经陆续抵达京师周边,如今已不下十万有余。” 又是一个好消息,崇祯越看杨嗣昌越觉得他是当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昌平也是要紧之地。祖宗的陵寝所在,务必不能出差错。”崇祯缓缓的说道 “陛下放心,卢象升的宣大、山西勤王之师部分已经进驻昌平了。” 听到卢象升的名字,崇祯更加的安心了一些。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刚刚召见杨嗣昌时的紧张与躁动,崇祯重新回到了龙座上,安稳的坐了下来。既然京城的安危已经得到了保障,那么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与满清议和这一件大事了。崇祯也想借这个机会询问一下杨嗣昌的态度。 “自朕登基以来,建虏已经多次入关。崇祯九年更是攻陷昌平致使祖宗陵寝震惊,没想到刚过两年,建虏再次引兵入关蹂躏京畿。如今内乱不息,外患日急;如何是好啊?” 杨嗣昌一听,谈话的重点来了。自己必须坚定皇上议和的决心! 拿定主意杨嗣昌跪下答道:“微臣内不能荡平流贼,外不能征讨建虏替圣上分忧,实在罪该万死!但为今之计,剿贼与讨虏两者万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当需各个击破方为上策。” “那先生的意思?” “微臣斗胆建议,先行对建虏议和。而后倾全力剿贼,待到中原克定,四海升平。我大明将士方可挥军北上,一举攻伐建虏!” 听到杨嗣昌的话,崇祯皇帝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人言可谓,不知满朝文武对于议和一事都作何感想呢?稍微停顿了一下,崇祯满是忧虑的问道 “卢象升可赞成议和吗?” “微臣尚未见过象升,也不清楚他的立场。但如若他也主张议和,那朝堂之上反对的力量定会小很多。” “恩”崇祯皇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已急召卢象升平台见驾了。”后面半句他并没有说出,毕竟身为天子要在臣工面前保持一定的威严与神秘感。 见皇帝的神情不错,杨嗣昌趁机汇报了一件利好的消息 “微臣还有一件捷报要上奏圣上。” 听到捷报二字,崇祯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微微提高了嗓音说道 “赐座!”在大殿外候着的小太监立刻搬进来了一把檀木的低矮座椅,杨嗣昌急忙叩头谢恩。待到坐定后他继续奏报捷报内容 “据洪承畴、孙传庭所奏:闯贼李自成已经在潼关中了官军的埋伏,如今全军覆没。李自成本人更是生死未卜。” 消息当然是好的,但对于崇祯而言还有一丝丝遗憾 “嗯,有劳先生居中调度了。先生可代朕再拟一旨,着洪承畴务必将闯贼系数荡平,不得让一人漏网。倘若作战不力,朕绝不宽容!” “微臣领旨!” 宫里打更的声音清晰的表明如今已是三更天了,看着皇帝有了一丝倦意。杨嗣昌急忙行礼叩头,退出了文华殿。 坐在辇车上的崇祯显得心事重重 “卢象升若是答应议和,那还好说。若是他坚决主战,如之奈何啊?”想到这,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愁云。 第22章 锦衣千户 雪夜下的京师沉寂而安详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飞快的在夜深沉沉的荒野中行进着,飞驰而过的马队将小路上的原本已经冰冻的积雪踏的飞溅四周。这一队骑兵有一百多人的样子。他们各个显得十分干练,骑术也很是精通。在寂静的夜色下,这一队骑兵仿佛幽灵一般除了马蹄声和骏马的喘息声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隆隆声响让京城外心惊胆战的流民们躲在黑暗之中不断的向大路上张望着。 为首的一名将军身披白衣孝袍,在高寒的明月与满地白雪的映射下显得十分突出。这位将军正是总督宣大、山西军务的卢象升。而在他的身后有一员身穿银甲的俊美少年,此人正是奇兵营指挥使杨谷。此番跟随卢象升进京面圣的多是奇兵营中的精干之士。此时的卢象升恨不能肋生双翅的飞到紫禁城的平台之上向皇帝诉说自己的主张。 自从他九月底率领宣大、山西的勤王之师进驻昌平以来,一直在整军备战,以期总督天下勤王大军在京畿一代同建虏决一死战。可自打他进驻昌平城,各路援军非但没有按照他这个大都督的命令与昌平集结备战;反而是唯总监军高起潜马首是瞻,纷纷的聚集在京师朝阳门、德胜门一代固守营房。没有一丝决一死战的架势。坐视建虏骑兵在京畿一代烧杀抢掠! 他自己也接到皇上的圣谕,着他固守原地,静观其变。原本是后援力量的奇兵营都已经与本阵汇合了,可还是没有一点开战的意思。更让他气愤的是,如今军中都已经传开了。说是内阁辅臣杨嗣昌与监军太监高起潜已经主张与建虏议和了!他们贪生怕死不惜签订城下之盟。 纵马疾驰的卢象升一面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同建虏作战,一面想着明天面圣如何向皇上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进入北京城后已经接近四更天了,在自己的公馆内卢象升简单的对未来几日内可能出现的战况进行了预判与部署,并着旗总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命令向各个防区进行传达。安排完这些事后,他缓缓的靠在了座椅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天一亮就去面圣。卢象生就这么的微闭着双眼在座椅上睡着了。 杨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只见公馆的佣人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前。看到杨谷来后急忙迎了上去。 “杨大人,刚刚公馆外有个自称是你亲戚的男子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家里有急事找你。” 杨谷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后先是一愣,然后他急忙问: “信在何处?” “在小的这”那佣人说着将信件双手交到了杨谷的手中。 杨谷接过信后便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关上了房门。 他将那封“家书”放在了桌子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不用打开信封杨谷也能猜到信的内容,三年了!终于这一时刻还是到来了,起初他天天都期盼着这封信的到来好早日结束艰苦的军旅生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渐渐的他习惯了边军的生活,习惯了铁马冰河的日子,习惯了战友之间肝胆相照的豪情。 如今与建虏的大战在即,卢督师忠心报国的夙愿怎可没有他杨谷的参与,朝夕相处的弟兄们怎可没有他杨谷的陪伴!可这封信却不早不晚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杨谷苦笑着叹了口气,只叹造化弄人啊! 轻轻的他伸手打开了信封,信纸展开后和他预料的一样:上面空无一字! 杨谷就那么呆坐在椅子上回想着这三年来的林林总总:原本他以为经过边军的历练自己可以坚强一些,原本他已经见惯生死的自己即使面对分别也会从容不迫;原本他以为自己不会如三年前般弱小无奈。可他错了,跟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在命运的大浪潮中,他杨谷只是一叶扁舟,随风漂流注定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不知发呆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了雄鸡啼鸣的声音他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只可惜不能与卢督师道一声珍重了! 杨谷咬了咬牙走出了房门,当他经过卢象生房间的时候,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然而就在此时卢象升的房门打开了。 看到杨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卢象升很是诧异。 “杨谷,没休息一下吗?你可有事找本督?”卢象升的双眼充满了血丝问道。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吧,杨谷在心里想到。连上天都舍不得他不辞而别。 “回禀督师,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杨谷语气平静的说道。 卢象升知道杨谷是杨嗣昌同族的子侄,想来可能是那杨嗣昌怕自己将怨气都发在了杨谷的身上才有意调他离开的。 “怎么?是杨阁老的意思?”卢象升对于眼前的后起之秀还是很器重与欣赏的。 “不是的,督师大人您误会了。我跟着督师大人这三年的时间,大人也并没有什么过错。此番回京卑职可能会有其他的安排,以后能不能再与大人相见就看缘分了。” 卢象升满是血丝通红的双眼顿时虎目圆睁了起来!他吃惊的看着眼前的杨谷 “杨谷你胡说些什么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卢象升心里泛起了一丝恼怒,难道这杨谷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杨谷的语气并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对着卢象升笑了笑说道: “卑职不是胡说,卑职是锦衣卫派来监视大人的。” 卢象升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愣了半晌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俊美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杨谷见状并不多说,只见他撩衣跪倒。对着卢象升拜了三拜:“还望督师多多珍重!”说罢杨谷起身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了,身后只留下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卢象升。当杨谷迎着第一缕晨光踏出公馆时,他的心却如自己身后那被拉的长长的影子一般阴郁沉重。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紧邻紫禁城的正门承天门,在千步廊西侧,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隔街相望,这里是大明王朝权力机构的核心地带。 此时一名身穿黄色鎏金飞鱼服,腰佩银鞘绣春刀的俊美少年面沉似水的迈步走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负责值班的番子正想前去呵斥来人,但看到那黄色鎏金的飞鱼服后立刻没了脾气,赶紧的单膝跪倒行礼。 黄色鎏金的飞鱼服是极其少见的,它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象征。黄色鎏金的飞鱼服只属于天子的赏赐,在锦衣卫中指挥使、镇抚使这种高级别长官也仅仅只是穿红色的飞鱼服。 不只是服装的颜色,锦衣卫的腰牌根据等级也有不同的规定。从高到低分别为金、银、铜、木。而眼前这名面容俊美的几乎有些妖媚的少年腰间悬挂的银色腰牌也表明了他的地位。 北镇抚司千户-杨谷。 这黄色鎏金飞鱼服与银色腰牌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但对于杨谷来说那确是一段他不堪回首的往事。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用父亲的性命换来的。 杨谷的父亲名叫杨一鹏,是明神宗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初为四川一带的地方官员。他不畏权贵,毫不留情地打击地方豪强的不法行为,赢得了当地百姓的尊敬与爱戴。由于在四川政绩显着,被升为吏部郎中。执政掌权期间更是量才授官,从不寻觅私情。这使得贪官污吏对之恨之切齿,纷纷欲除之而后快。 实时恰逢魏忠贤当朝,杨一鹏一度受到排挤与陷害。崇祯帝登基之后,魏忠贤被诛,杨一鹏因祸得福大受朝廷的器重。皇帝更是称他才高德厚,委以户部尚书,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的等多重重任于一身。当朝之下可谓是风光无限。由于父亲的原因,可以说杨谷在崇祯八年之前一直过得是悠闲洒脱、衣食无忧的官宦公子哥生活。感兴趣的无非就是和名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对于将来也同那个时代的年轻文人一样,梦乡科举及第,金榜题名。 可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的人生轨迹在崇祯八年的正月被不可逆转的改变了。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部农民起义军攻克南直隶凤阳府,焚毁了太祖皇帝朱元璋曾经出家的“皇觉寺”并且掘了大明皇室的祖坟。崇祯帝素服哭丧,并且亲率百官至太庙宣读罪己诏。这些面子上的事解决后就是找出替罪羊出气了!当时与杨一鹏速来不合的李守锜等人趁机上书,告杨一鹏身为巡抚凤阳的地方大员有渎职的行为。杨一鹏含冤被处死,杨谷及其家人也纷纷被下了大狱! 但就在不久之后崇祯皇帝那反复无常的情绪就开始发酵了,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后这位少年天子对于斩杀杨一鹏一事追悔莫及!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人死难复生。而且作为一名自尊心极强的皇帝,崇祯也不可能去承认自己会犯错误这个事实。 作为补偿,崇祯皇帝先是释放了被羁押在大牢里的杨一鹏家人。当杨谷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出阴寒湿冷的地牢迎接那一缕惨淡耀眼的阳光之时,他不会知道自己正坐在由地狱开往天堂的过山车上! 正所谓“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很快杨谷便得到了天子的眷顾,世袭罔替的锦衣卫千户之职以及那无上荣耀的黄色鎏金飞鱼服!同时他也接受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监视手握重兵围剿乱民的卢象升的一言一行。 第23章 象升论战 天刚刚放亮,杨嗣昌的使者就来到了公馆门前迎接卢象生了。不得已,卢象升只能使劲的揉着太阳穴好让自己清醒一些,以便从刚刚杨谷对他的震惊中慢慢的回过神来,毕竟整件事的信息量太过于巨大,他必须用更多的时间来消化。一路上他端坐马上久久没有开口说话,锦衣卫的规矩他是知道的。杨谷竟然能对自己和盘托出也说明了他卢象升没有看错人!想到这他抬起了满是血丝的双眼望着初升的朝阳给自己打气道:“卢象升啊卢象升!今日面圣定要说服皇上坚决一战,然后再将杨谷调至麾下一同杀敌报国!” 在兵部衙门和杨嗣昌寒暄客套了几句之后,卢象生便在这位东阁大学士的带领下进入了紫禁城面圣。对于卢象生面圣穿孝服一事杨嗣昌还是颇有微词,但见卢象生态度很是坚决便不再多言。但他对卢象生过去强悍的秉性还是很不满意的。 杨嗣昌与卢象升在承天门西边的长安右门外下了马,紫禁城已到,如无皇帝谕令任何人都只能徒步进入皇城。杨嗣昌在安排卢象升等待接见的过程中还是考虑的很是周到的。皇城内规矩甚多,非阁臣不得进入位于午门东侧的内阁,所以杨嗣昌不能把卢象升请到内阁等待皇帝的召见。如果安排至兵部衙门休息虽然方便,距离接受召见的平台距离又过于远。所以杨嗣昌就陪卢象升坐在冷清的朝房中闲谈,等候着太监传旨。 “建虏已经兵临城下,但象升听闻朝廷战和不定。圣上的意见到底如何呢?”卢象升双眼紧紧的盯着杨嗣昌先发制人的问道。 “陛下今日召见卢大人是想听听大人高见吧。”杨嗣昌一边品着茶一边不紧不慢的回答着。 “杨阁老身为兵部尚书,皇上倚信甚深。不知阁老意见如何啊?” 面对卢象升咄咄逼人的气势,杨嗣昌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朝堂之事无不是乾坤独断...” 又开始打太极!卢象升最反感的就是杨嗣昌这种身居高位但遇事推诿,根本不想承担一点责任的朝堂老油子。想到这他不等杨嗣昌讲完就说道: “阁老大人既身为兵部尚书,针对此等战和大计应该有自己的明确主张!”看着卢象升情绪激动的打断自己。杨嗣昌先是一愣,但马上他又恢复了刚刚喝茶闲聊的状态。 “如陛下同意,我是主战的。”说罢他又继续的品起了茶来,仿佛刚刚讲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突然被杨嗣昌这么一回答卢象升反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本他还想着与杨嗣昌就战和之策展开一场论战呢。可没想到杨嗣昌一口咬定自己也是主战,这下卢象升仿佛憋足了力气要去将一扇门撞开,可大门突然在里面被人打开了一般。一时他也不知道再讲些什么才好,只能也端起茶杯来喝口茶水了。然而就在此时,一位太监走进了空荡荡的朝房。 “圣上口谕!宣卢象升平台见驾!” 卢象升慌忙的拜别了杨嗣昌,随着太监走出了朝房。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卢象生自皇极殿西侧的廊道通行,穿过右顺门,终于到了平台。由于小冰河期的原因,往季就有些冷意的北京城更是显得寒风刺骨,高高在上的紫禁城在积雪的映衬下更是显得苍凉肃杀。 虽然大殿内古铜制的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显得很是安详惬意,但大殿外肃立的金甲武士,手握宝剑在早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逼人的寒光。 卢象生不会忘记崇祯三年的袁崇焕就是在这平台接受的皇帝召见,而后他率领关宁铁骑在北京城外血战皇太极,最后却落得个被凌迟处死的下场。 而自己今日的情况又何其的相似,对手还是那不可一世的满洲八旗;还是这位性情不定的多疑皇帝。 但他不会在心底有任何迷惑和妥协,身受国恩、唯有一死报国一途。武者自当杀敌报国,苟延议和那是小人之为! 此时崇祯皇帝已经在盘龙宝座上端坐等候了。御座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而立,御座两旁也站立着许多太监。 卢象升在殿外玉阶上行了朝礼,低着头跪在了用汉白玉铺的地上,等候召见。但闻太监传旨召他入殿,卢象升赶快起身,躬着腰从沿着左侧登上台阶,走进殿里,重新行礼,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久经沙场的卢象升在集生杀大权于一身的少年天子面前同样的显得谨小慎微。他很是干练的行完了君臣之礼,跪在地上等候皇帝的问话。有那么一段时间崇祯一直保持着安静,整个平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半晌这位天子终于开口了: “建虏袭扰京师,卿不辞劳苦,千里勤王。忠勤可嘉,朕心甚慰。”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卢象生大为感动 “谢皇上!微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紧接着崇祯便问出了那个在卢象升心头萦绕良久的问题。 “如今京师危机,朝堂上下战和不定。不知爱卿心向哪方啊?” 听到皇上提出了这个问题,卢象升突然心跳加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愤怒!总之此时的卢象升忘记害怕,也忘记应有的礼节,他猛的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地望着崇祯皇帝,声如洪钟的回答道: “陛下命臣督师,臣意主战!”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太监们都大吃了一惊,偷偷地向端坐于龙座之上的皇帝的脸上瞟了一眼,认为崇祯皇帝必定会动怒。只见这位少年天子的脸色刷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卢象升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鲁莽,赶快低下头去。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性情暴躁的崇祯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被卢象升简短直白的一句话弄得瞠目结舌,没有了话说。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的说道: “朝堂之上的招抚之言,并非是朕的主张,尽是外廷诸臣的商议之词。若是招抚不成,战则关系到是主动求战还是固守待战。事关重大,卿可同杨嗣昌、高起潜他们商量后再予定夺。” 见话都已经说出了口,卢象升也不再顾虑些什么了。他将自己内心所想统统和盘托出。 卢象升此时已经完全抛开了内心的恐惧,为了对的起那在京师周围饱受欺凌的良家女子的哀嚎,为了对的起那惨做建虏刀下之鬼的热血男儿的冤魂,为了对的起那千千万万个心向朝廷但在此时此刻却被完全抛弃了的百姓的不甘,为了对的起身为一名华夏儿女、大明武者的理想与信念!今天我卢象升必须要说!就是粉身碎骨!我卢象升也要说! “臣以为从古至今的战争中,有战法可言,无守法可讲。只有能战方能言守。如不能战,处处言守,则愈守愈受制于敌。战即是守。如今我京师之局面必须以战为主,守为辅,方能制敌兵锋决胜于千里。” “卿言战为上策,但如今我朝兵力单薄,如何战法?寡人以为战与守,还是须要兼顾的。”卢象升视死如归的气魄还真的有些让崇祯皇帝动容,眼见子民被屠戮,山河被践踏。身为一名二十多岁的天子怎能不想去跃马提刀,一战而破建虏,恢复大明朝往日之光荣呢! 眼见皇帝被说动,卢象升继续慷慨陈词道: “微臣以为当前之大患并非是我朝兵力单薄,而是这朝堂之上意在求和者众,拼死决战者寡!满朝文武缺少与建虏一战的决心和勇气!当下各地勤王援军正陆续赶来,已经驻防京师的关宁、宣、大、山西援军加在一起不下五万之众,这些军士大多是长期戍边与建虏、蒙古交战的百战精英。象升以为五万精兵足可一战。我军只需陈兵于昌平、平谷一线,寻找建虏破绽。时机一到便可会师决战,一战而胜!此为微臣所说的战为主!京城内部的防御有三大营可以倚靠。况且敌人轻骑来犯,深人我腹地,粮草供给必定只能依靠就地劫掠。朝廷应当严令京畿州县,坚壁清野,实施焦土战术。将州县百姓全部迁入城内自守,各州县守土之官,务必与城共存亡,弃城而逃者一概杀无赦。此为微臣所讲的守为辅!另陛下可诏令山陕洪承畴、孙传庭;河南熊文灿所统率的各部之强军即刻入援京师。我京畿之民,屡遭建虏蹂躏,可谓有不公戴天之仇!京畿百姓各个对建虏无不义愤填胸,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劝,十万之众不难指日集合!有此三策,定可叫他多尔衮有来无回。使建虏不敢再偷窥中原,对我天朝有任何非分之想!待到北方安定,陛下一声令下我大明虎狼之师便可一举将各路流寇彻底荡平。到那时环宇肃清,盛世太平。秦皇汉武的功绩在陛下面前也显得不值一提了。” 就在卢象升慷慨陈词的时候,崇祯皇帝真的就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身体内的某种先祖们好战的血液被唤醒了一般。在卢象升的勾绘下他做了一个无比美丽而又无比灿烂的中兴之梦,但仅仅是一场梦而已。 “粮饷困难,勤王之师拥兵自重,将全部兵权交由卢象升太过于危险。如若战败我大明社稷难保、建虏只是为了钱财而来流寇才是大患...”杨嗣昌的进言此刻如同魔咒一般不断的在他的耳边萦绕。 “如今国危主忧,微臣出任都督天下兵马一职。不敢不肝脑涂地,以死已报陛下知遇之恩。但如今兵饷缺乏,还须朝廷接济。”卢象升进言完毕,继续伏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崇祯苦笑一番,他心思沉重,默默无语,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卢象升头上的乌纱帽。帽子因为主人刚刚激动的讲话现在还在微微的颤抖。皇帝身边的太监们也都不由得为卢象升捏了一把汗。 半晌这位天子无力的说道:“卿肯受任都督一职,替朕分忧,朕心甚慰。至于兵饷一事,即命杨嗣昌与户部设法接济便是。” “谢万岁!”卢象升再次叩头谢恩。 退出平台,卢象升任凭着紫禁城的寒风无情的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寒意。他信心满满,相信通过今天对皇帝的肺腑之言必定可以说服圣上坚决一战的决心。卢象升急匆匆的出宫准备赶回驻地进行相关的军事部署了。而就在此时,一名刚刚出现在平台之上的小太监悄悄的推开了午门东侧内阁的大门。 “杨阁老,万岁爷那召见结束了。” 第24章 平贼将军 魏渊一行人行至丹霞寺山下集市的时候正直中午时分,此时的秋平乡魏府内早已经是乱做了一团。在得到自己百户关于孙峰已死的禀告后,冯彪假模假式的命令大部分军士将魏府的前后侧门纷纷封住。自己则带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在院内上演了搜寻抓捕魏渊的戏来。 魏府的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这些围观的人群由于兵士们拦截在封锁线外呈扇形辐射开来。 “听说魏渊公子犯了人命官司了!” “是啊是啊!我表哥在魏府里当差,是他亲眼看见的。说魏渊公子一拳就打死了一个军爷!” “哎呀!那岂不是要杀头啊!”四周的人听到杀头这个词一下子都唏嘘了起来。 张大强捂着腮帮子骂道:“谁他娘的咒三爷!小心我打烂他的脑袋!” 众人一瞧讲话的是张大强,便纷纷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说了。 “我说大强,你的腮帮子咋肿了?是不是跟人干架吃亏了?”旁边一名与他相识的男子问道。 张大强看了那人一眼,也没答话。此时他的心里很是气愤也很是窝火。 气愤的是眼看自己的救命恩人魏渊少爷犯了官司要被人抓去了,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一早他就想联合乡勇们集合保护魏渊少爷,可联合来联合去一共来的才不过区区十几人。一想到平日里乡勇们没少得三爷的好处,可在这关键时候竟没人愿意帮忙出力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窝火的是昨天深夜自己在魏府外守着动静,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府内跑了出来。本来他想上前将那人制伏为三爷立些功劳。可交手胡啦了半天,废了很大力气自己都没能占着便宜。由于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影响了移动,自己被那可疑之人一拳打在了脸颊上晕了过去。自己竟然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打输了,让这位从小在乡里逞强斗狠的主很是上火。 冯彪带着孙峰的几名亲信在魏府中仔细的搜寻了一番并没有见到魏渊的足迹。日上三竿,只见那名率军追杀魏渊的百户急匆匆的来到冯彪身边低语了几句后,这位千户大人就慢条斯理的点齐了兵马便带着孙峰的尸体心满意足的离开了秋平乡。 在回南阳的路上冯彪好不开心,收了这么多银子不说。还借刀杀人的弄死了对头孙峰。难得他会心情大好起来。 行进的队伍直至黄昏时分才抵达南阳城郊的驻军地点。 南阳,春秋时楚国便在此置邑。北临伏牛山,南接汉水。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西通关中,东达江淮;南抵荆襄,北控汝洛的兵家必争之地。早在崇祯初年的民变当中,高迎祥、罗汝才、张献忠等人都曾经妄图攻占过这里。但终究在南阳坚实的防御体系面前铩羽而归。此时的南阳城在黄昏中更愈发显得厚重而沧桑,千百年来的风霜与战火给了这座城市足够的底蕴屹立于当今的乱世之下。 城郊军营内将士们显得甚是忙碌,叫喊声与军马的嘶鸣声更是让来来回回的人群显得行色匆匆。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军官,冯彪意识到这是军队即将拔营行军的准备。果然没错,刚刚回到营中冯彪便得到了即刻打点行装随时准备行军的命令!正当他着手底下的兄弟整理营房以及随军器械的时候,一名旗总急匆匆的来到了他的营房中。 “冯千户何在?”来人气势汹汹的问道 “冯彪在此!敢问兄弟何事?” “奉左将军军令,召冯彪即可前往军帐!” “劳烦兄弟带路了,请!” 得到大帅左良玉的召见,冯彪表明镇定但心里不免忐忑了起来。他心事重重的来到了中军大帐。整座营帐中空无一人,这倒使冯彪的心更是一下子悬了起来。 等了估摸一刻钟的时间,大帐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两名亲兵武士左右一分大帐的卷帘,一名身穿金甲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冯彪急忙倒身施礼 "卑职冯彪拜见大帅!" 左良玉脸色阴沉的坐在了帅帐的正中间,他五十岁年龄的样子,脸上有着浓密的胡茬,皮肤黝黑,一脸满是岁月的洗涤与战场风霜的痕迹。左良玉头戴金盔,露在盔甲帽沿外边的头发已经显得有些斑白了。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微微眯起的眼中光射着寒星,两条弯眉浑厚如漆刷的一般。周身披挂着金色的贴身细琐软甲,胸脯横阔,有一种不怒而自威的大将气势。 “嗯”左良玉微微哼了一声以示回答。 一早冯彪的快马旗官就已经将孙峰的死信以及在秋萍乡发生的总总向他做了汇报。但他此番征召冯彪前来却还是让冯彪的心里难免惴惴不安。 只见冯彪匍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他紧握着的拳头里已经满是汗水了。虽然在觐见左良玉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各种理由将孙峰之死的责任撇给已经被自己黑掉的魏渊身上。但当他的眼睛与左良玉对视了一下之后就开始心虚了起来。左良玉那冷冰冰的双眼仿佛能将他彻底看穿一般。 虽然他只是在地上跪了一小段时间,但那时间好似被无限延长了一样让人觉得窒息。 终于大帅左良玉缓缓的开口说话了 “冯彪,此次征响你很是卖力,本帅决定重重奖赏你。” 听到这话冯彪如释重负了一般不由的在心里长长的舒了口气。 “卑职冯彪全赖大帅栽培才有今日!卑职拜谢大帅!” 左良玉并没有在意冯彪的回话,而是若有所思的问起话来。 “你跟我有七八年了吧。” “回大帅,卑职是崇祯三年投的大帅门下。第一仗就是跟着大帅在洪桥打的建虏。算算到今日已经整整八年了。” 左良玉微微的点了点头,冯彪的这一席话勾起了他对当年的回忆。崇祯三年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右营都司,整天想的就是如何能够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在洪桥对抗建虏时都有哪些人呢?左良玉在记忆的仓库中拼命的思索着。曹文诏!对了!当时曹文诏是统御自己的副总兵,是自己的直接领导。可曹文诏已经在崇祯八年的湫头镇之战中寡不敌众自杀殉国了。不!不只曹文诏,多少将领和军士如今的坟头已经是荒草丛生了呢?想想自己征战了十余年,如今虽官职已经坐到了总兵官。但年岁已近半百,回首过往总有一股寂寥之感涌上心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追随了自己八年的千总冯彪,突然左良玉希望他能够好好的活下去,承载住自己对往昔的回忆好好的活下去!收回已经飘得越来越远的思绪,左良玉继续说道: “嗯,本帅会保举你为许州的指挥同知。你准备一下率本部人马上任吧。” “指!指挥同知!...冯彪拜谢大帅!”听到这个封赏冯彪竟一时激动的说不话来。 明朝的军队建制中千户所与卫所有着很大的区别,除了六十五个守御千户所是独立设置不受卫的约束约束外。通常下卫下设置五个千户所,千户长为正五品。而刚刚大帅左良玉对他进行封赏的指挥同知则是卫一级别的高级指挥军职,为正三品。他冯彪尽然如此简单的就实现了从五品到三品的跨越,实现了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梦想。而且许州是左良玉家眷居住之所,此举可见左良玉对于自己的信任。此刻的冯彪对于眼前的左大帅的感激涕零之情是不言而喻的了。 拜谢过后他又足足的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准备离开。 左良玉又突然说道:"秋萍乡发生的事不要声张,违令者军法处置!" 听到这冯彪急忙跪倒说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当冯彪离开中军大账返回本营的时候,心里面激动的喜悦与忐忑不安的情绪并存着。以至于他只觉得脚下瘫软的已经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左良玉的官职虽然以至总兵,但像正三品的指挥同知这种高级军职则必须通过兵部拟定,内阁商议通过后再上报圣上圈定。之所以左良玉敢如此大包大揽的做这个主,那是因为经过多年的经营,他自己所率的本部军马已经成了河南府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武装力量。而许州更是他左良玉的自留地,很多官职的任免上总督五省军务的熊文灿可以说是对他言听计从。 左良玉之所以对孙峰之死要冯彪封锁消息是有原因的。就在冯彪派回来的使者刚刚禀报完此时离开,南阳城内京山侯崔克诚的求情书信就到了。由于对魏渊的才能很是赏识,因此在收到了魏兴周加急的书信后邱懋素邱知府就立刻着手想办法解决此事了。最终他敲定了在整个河南府说话都很有分量的京山侯崔克诚来替魏渊说话,崔克诚可不知道他魏渊是何许人也。他只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收了魏府孝敬的一万两白银后崔克诚便修书一封至左良玉处替魏渊开脱求情了。最终左良玉勉强答应魏渊交由南阳府发落,自己不再过问此事了。毕竟是人命官司,而且打死的还是朝廷命官。能够争取到这一步邱知府也没什么话说了。 很是看重自己弟兄的左良玉之所以同意让步,一个原因是因为崔克诚毕竟是南阳的地头蛇,而且他的关系能直通紫禁城。给他一个面子对自己毕竟没有坏处。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朝廷的勤王令已经下达,自己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管其他事情了。既然如此,做个顺水人情岂不妙哉。 左良玉迈着大步出了军帐,他深沉的注视着自己的军队,一份豪迈在胸膛中涌起,同时一份窥视天下的野心也在疯狂的生长着。 第25章 仗义施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魏渊听说到了集市,心里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正当两人撩开车帘朝外张望之时,魏渊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噜作响起来。 “嘿嘿,一早就没有吃饭。兄台见笑了。”魏渊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道 李信朝魏渊回应着笑了笑并没有答话,魏渊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疏忽。这李信的随身行囊都被贼人抢了去,自然是没有钱吃饭的。自己光顾着聊天说话却忘了人家也没有吃饭。古代的读书人并不像现代人一般能厚着脸皮要人请客。正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要让熟读礼仪诗书的李信开口求着魏渊请客吃饭那可比饿死他还难受。 “兄台咱们找一处酒楼吃点东西吧。”魏渊提议。 李信拱了拱手“谨遵贤弟安排了。” 说着话马车便到了一处酒楼前停了下来,酒楼的门前进进出出的食客络绎不绝。门庭上高悬着黑漆匾额,金色的“会仙楼“三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魏渊给了马夫一些碎银子去安排休息后便同李信一同步入了酒楼。酒楼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平凡客人吃饭之处,十几张方桌被坐的满满腾腾的。小二端着酒菜在桌子间穿梭着,酒桌上不时传来猜拳声与谈笑声。一个店家机灵的守在门前,一看到两位公子模样的人进来便急忙迎了过去 “哟!李公子来了!您里面请。”店家殷勤的在一旁伺候着 “李公子您今儿坐哪?还是老位置?” 李信尴尬的看了看身边的魏渊,既然是魏渊出钱。自己也不便于喧宾夺主了。好在魏渊前世也懂得些人情世故,他表情自然的朝着店家说道: “还是老位置吧。” “好嘞!”说罢店小二声音高亮的喊道 “二位客官楼上请,紫藤居伺候着!” 由于是第一次进入这古代酒楼,魏渊显得有些不得章法。好在李信公子是此处的熟客了。魏渊示意李信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跟着便上了楼。 上层是尊贵的客人聚会用餐的场所,一上楼梯仿佛便同一层大厅的世界完全隔离开了一般。没有了吵杂和喧闹,显得很是高雅宁静。一间间被屏风遮挡隔开的独立房间都有一个很是文雅的名字,什么茱萸阁、玉兰居、牡丹阁等等。他们二人刚刚上楼便被小二引入了紫藤居。于是魏渊与李信便相向而坐,餐桌紧靠着窗户。坐在那窗外的街景尽收眼底。酒楼的对面是家当铺,与酒楼的生意兴隆相比显得冷清了许多。当铺的旁边便是一家赌场,那里人声嘈杂,喧嚣鼎沸。虽然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但生意仍然很是兴隆。当铺挨着赌场,这设计还真是科学使用。魏渊在心里暗自想着。 不一会,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便一被一盘盘的端了上来。 早已经饥肠辘辘难以忍耐的魏渊一见满桌子的好菜便风卷残云的吃了起来。他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饭一边同李信交谈着 “兄套(台)跟诸(这)里很事(熟)嘛!”由于嘴里塞满了食物,魏渊的吐字显得很是模糊。 看着面前这位英俊的少侠吃相如此难看,李信不免皱了皱眉心想 “这魏公子真是天生怪才,诗词和谈吐都如此的有见解。可没想到行为上确实这般的不合礼数。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吧” “恩,由于有友人居住在丹霞寺,所以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附近一次。久而久之也就相熟了一些。”说着李信夹起菜慢慢的送到嘴边细细品了起来。虽然他的腹内也很是饥饿难耐,但李信依旧保持着应有的风度与涵养,与魏渊大相径庭。 正当两人边吃边聊的时候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喧闹,很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嘈杂。叫骂声与起哄声此起彼伏,听到动静魏渊与李信二人不自觉的探出头去观瞧。但见一个穿着黄色粗布僧衣的和尚在地上打着滚,在和尚的周围有三个穿黑色棉衣的人在对他拳打脚踢。这些打人者黑色的棉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赌字。很明显这些都是赌场里的伙计,而那和尚则拼命的护着脑袋在地上打着滚不住地求饶。 周围已经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这和尚也来耍钱?” “这哪是什么和尚啊!你是不知道!这个是丹霞寺里住的花和尚,耍钱吃肉一样不少!我在赌场里都见过他没数次了!” “他娘的世道不太平,和尚里也出妖孽。敢情他们天天吃喝不愁,如今竟然也下山来耍钱了!该打!打死他个花和尚!” 正当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过来看热闹的时候,会仙楼上一位身形健壮的公子缓缓站了起来。 “住手!”这一声声音很是洪亮,听到这声音打人者不觉的收了手。抬头朝着楼上瞧来。 “你们为何要打这和尚啊?”洪亮的声音中又透着威严 下面赌场里的伙计一见楼上喊话的公子衣披貂裘大衣很是华丽名贵,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正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狗配铃铛叫的欢!”不论朝代如何更替,时代如何变化。以貌取人,根据外在来判断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正是因为魏渊那名贵的穿着以及不凡的气质,那赌场的伙计在回话时显得很是恭敬与客气。 “回这位公子,这和尚在我们店里耍钱输了个精光。如今更是欠下了五两的赌债,如今他身无分文。因此我家东家才让我们将这和尚赶出门来暴打一顿。” 这小斯刚刚说完,楼上的那位公子抬手就扔下了了一锭银子。 “这是十两银子,权当是替他还债了。放了那和尚吧。” 围观的人群中霎时间炸开了锅! “十两纹银耶!都够我们一家子足足吃上一年的了!” “这人生的真是俊俏,也不知到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咱们丹霞镇里是没有如此大户的人家呦!” 对众人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赌场的伙计并不在意。只见他麻利的拾起地上的银子用嘴咬了咬,在确认了是足银后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两个人便将那和尚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就谢过公子了,如今这和尚与我赌场就再无瓜葛了。”说话间这伙计早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冲着楼上拱手作揖了。行过礼,这几个赌场的伙计转身准备离开。但楼上的那位公子高声喊住了他们 “还请劳烦将这和尚送上楼来。” 虽然心里有很多的不愿意,但那位公子命令办的口气让这几个赌场伙计不敢违抗。这些人只能搀着那一瘸一拐的和尚朝会仙楼走来。 不一会儿,这位衣衫褴褛的和尚就被人搀扶着出现在了会仙楼的二楼之上。不用说,抛钱喊话的公子正是魏渊。 原来在魏渊李信二人看到和尚被打时,李信一眼便认出了这和尚竟然就是自己住在这丹霞镇附近的友人,由于此时李信身无分文,事出无奈才请求魏渊出手相助。这才有了刚刚魏渊“掷金相救”一幕的发生。 但见这和尚二十岁左右的年龄,显得很是消瘦。灰头土脸的,黄色的僧衣上也满是鞋印和灰尘。当他被带到紫藤居正准备上前向魏渊行礼道谢时。 李信突然“噌!”的站起身来,对着和尚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这一声脆响惊得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永年啊永年!你这样怎么对的起你大哥对你期望!怎么对的起我啊!”魏渊没想到原本斯斯文文的李信公子竟然也有如此脾气暴躁的时候,一时竟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被打的和尚捂着脸,一看打他的是李信。便“咕咚”一声跪倒在地 “李大哥!我对不起你啊!”这个被称作“永年”的男子说着一个头磕到了地上便长跪不起了。 魏渊在一旁则是听得一头雾水 “兄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信叹了口气,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男子愤怒的说 “他叫做宋永年,是陈州宛丘县人 。我和他的哥哥宋康年相识,去年的时候他拿着他哥的书信前往杞县投奔于我。原来是他在家里刷钱与人起了争执,后来竟失手伤了人惹上了官司。因我与丹霞寺的住持如信禅师交情颇深,这才留的他在寺内躲避。可没想到他不仅不守戒律,反而恶习难改、频频下山耍钱。上个月我刚刚训斥过他一次,可谁想今天他又下山来耍钱。真是屡教不改,朽木难雕啊!” 说着李信重重的跺了跺脚。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魏渊在现代看惯了因为毒品和赌博倾家荡产的事例。赌和毒沾染上容易,想要戒掉实在是太难了。 眼前这宋永年跪在地上,不住的承认着错误。但魏渊知道,用不了多久他还会抬脚迈进刚刚将他打出的赌场。在里面掷骰吆喝,在其中醉生梦死的。 李信公子终究是心善之人,看那宋永年如捣蒜般不断的磕头认错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了。 “好了!你且起身吧。我此行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李信恢复了之前的常态,平静的说道。 第26章 丹霞圆梦 “陈州那边我已经着人打点过,事情解决了。” 听李信说这话宋永年不敢相信的抬起了头。 “真!真的吗李大哥!”这些日子宋永年背井离乡,虽然有李信的照应。但还是饱尝了人间冷暖,其中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恩,你可以回家了永年。” 原来李信所说的居住在丹霞镇附近的友人就是这宋永年,宋永年的兄长宋康年与李信是多年的好友。这些日子以来李信一直在用心照顾着这个可怜而又可气之人。 听到能够回家这个消息宋永年忍不住的再次下跪对李信磕头跪拜起来。魏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感叹道: “这李信公子真是个仁义之士,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宋永年喜悦的模样也引着李信、魏渊二人心情很是舒畅。三人酒足饭饱后李信提议前往宋永年暂避的丹霞寺一游,一来是这些日子寺内对宋永年多有照应,此番告辞理应去打个招呼;二来李信与那丹霞寺主持如信禅师颇有些渊源,借此机会正好上山一叙。 “不知魏渊公子可有如此雅兴啊?”面对李信的邀请, 魏渊倒是欣然接受,反正此地距离秋平乡已有百里之余。任谁也不会追到这个地方来,难得有机会去来一次不收费的古刹旅游,而且还有人包吃包住,何乐而不为呢。 拿定主意,一行人便离开了喧闹的集市往北而去了。沿途上雪景怡人,苍松翠柏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脚下踏雪吱吱的声响更是凸显了周围环境的安详宁静,仿佛置身童话中的冰雪世界一般。 走了一段路程就来到了一条结冰的小溪旁,跨过一座浮桥再向北便隐约可见丹霞寺的轮廓了。古老的寺庙与斑驳的石塔掩映在苍劲的林海雪原中若隐若现。 山峦重重环绕之下,冰封流水的曲曲迂回之中便是南阳古刹丹霞寺了。 寺庙初建于大唐长庆四年(公元824年),为天然禅师所建。北宋崇宁年间寺庙开始逐渐兴盛起来,后寺庙虽毁于元末战乱;但到了明代又有多名皇帝大力进行了修缮。丹霞寺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荣光。 走到寺庙正门处,香客寥寥,一派幽静、肃穆气氛:古木参天,松柏森森,在一派银装素裹中别有一番风味。 “深山藏古寺果然名不虚传。”魏渊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 不同于现在沦为商业旅游景点的寺庙,这个时代的古刹显得幽静而富有禅意。撞钟的回音与鸟儿的鸣叫声都 令人在肉体和心灵上得到了净化。 几个正在院中扫雪的小沙弥看见魏渊一行人前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迎了过来。 还没走到近前,其中便有一名眼尖的小沙弥喊道:“戒嗔师弟回了!还有李信公子!” 在小沙弥的带领下,魏渊一行人来到了寺院之中拜见方丈如信禅师。 进入大雄宝殿,一位慈眉善目,银须缕缕的得道高僧稽首以示问候。 “阿弥陀佛,李公子别来无恙否?” “李信见过大师。”说话间他很是虔诚的双手合十行礼。 “这位是?”如信禅师看了看李信身边的魏渊 “哦,这位是晚生结交的青年才俊,魏渊魏公子。” 魏渊学着李信的样子也行了礼。行过礼魏渊却发现那如信禅师仿佛看怪物一般的望着自己,满脸都是诧异和惊恐! 如信禅师的惊讶之举都是因为这魏渊的面相实在是太过于奇特了!乍一看是碌碌无为的苦命之相,但细看便会发现眉宇之间暗藏一股龙风之姿若隐若现!龙风可是象征着帝王啊!如信禅师年龄已近花甲,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如此贵相之人! 李信看着一脸惊愕的如信禅师很是疑惑便开口问道: “大师?大师认得魏公子吗?” 如信禅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哦哦!贫僧并不识得这位公子…只是这位公子的面相…” 终究如信禅师还是没有说破,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出家之人更不应干预尘世之争。于是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了话题。 “贫僧还是为两位公子安排歇息之处吧。” “又是面相!”魏渊无奈的自嘲着,先前是那老道,如今有是这和尚。只有他这个当事人什么都不清楚。没办法,谁让佛道之人总是喜欢玄之又玄的东西呢? 来到禅房之中三人闲聊了起来,通过谈话魏渊知道了原来这李信公子与如信禅师是往年之交,相互之间颇为钦慕对方的学识与才能。每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李信就要来丹霞寺小住一段时间与如信禅师探讨佛学哲理。 正因为如此,宋永年才能借着李信的关系在这丹霞寺中躲藏起来。 可魏渊此时却没有心情听他们在那讨论佛学,经过这一路的奔波如今猛的闲下来,他只想找个舒舒服服的床铺倒头大睡一觉。于是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回到了方丈为他们安排的禅房处,趴在竹席编制的垫子上就睡了起来。 就在魏渊刚刚入睡后,禅房外突然凭空起了一阵黑云,树枝在狂风肆虐无助的摇摆着。诡异的是这风只此一阵。 转眼间又是一派碧空万里的景象。 昏昏沉沉的梦中魏渊看到了支队长赵刚泽在咆哮着质问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责怪着他的任务没有完成好。突然有位ol文职秘书走了进来,这秘书凹凸有致的身段在紧身制服的包裹下被暴露的一览无余,不知道为什么魏渊感觉这秘书就是月娥!但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的脸。魏渊想上前去招呼月娥问问现在她现在过得如何?又没人为难她?但却什么说都不出话来。突然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呼吸变的困难起来了。魏渊尝试着去睁开自己的眼睛,可试了几次连眼皮都动弹不得。他不断的暗示自己这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突然他猛的用力睁开了双眼,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四周一片洁白的墙壁,现代化的医疗设备围绕在自己的身边。眼前一名身影熟悉的老人在不断的揉搓着自己的右手。这、这老人不正是自己的奶奶吗!奶奶一头像罩上一层白霜的头发,一双眼睛已深深陷进眼窝,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纵横交错,记录着几十年来的为了家庭付出的千辛万苦。一双削瘦的手上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血管又青又紫。魏渊慢慢的抬起了被奶奶握住的右手。老人慈祥的看着魏渊的脸缓缓的说道: “刘浩,奶奶就知道你没事的。” “奶奶!” “他们说你再也不会醒来了,奶奶我心疼啊!”老人家的话虽然语速平缓但却让人撕心裂肺。 “孙儿让奶奶担心了!孙儿不孝啊!” “好孙儿,奶奶就知道你会没事的。咱们好好活着,为了奶奶你要好好活着!” “等孙儿好了就出院天天陪着奶奶!让您享享清福。” “哎!傻孩子,奶奶都一把老骨头了,没有几年活头了。孙儿你照顾好自己对奶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一边说着魏渊的奶奶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孙儿记下了奶奶。” 谈话到此却突然被打断了,魏渊的奶奶站了起来很不舍的对他说 “时候到了,刘浩!奶奶要走了。” “奶奶!你去哪啊奶奶!奶奶回来啊!” 但无论他如何的呼喊,奶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渐渐的离他越来越远。他拼命的想要站起身来,可浑身上下仿佛灌了铅一样压得他难以动弹。奶奶的身影已经很是模糊了,明亮的光柱刺的他无法再睁眼直视。隐约中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奶奶的身边!而此时奶奶苍老的声音悠长的飘忽而来。 “照顾好自己孙儿!好好活下去!” “奶奶!啊!” 猛地一下魏渊睁开了眼睛,此时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宁静而安详的寺院内燃起了炊烟,沉寂在苍松翠柏中的古刹在夕阳的余晖下愈发的显得神圣而壮丽。古钟的响声悠长而深沉,魏渊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身的冷汗已经将卧榻浸湿。魏渊一边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火烧云一边回想着刚才的梦。突然间他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凉凉的感觉,抬手一擦。脸颊上竟然有一颗眼泪! 人生如梦中之梦,梦醒时分又何尝不是入睡之时呢?哪个是真实,哪个又是梦境,说不清也道不明。正当魏渊感叹刚刚自己这离奇的梦之时。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 “施主,方丈已在前厅备下了斋饭,吩咐小僧前来请施主前去。” 魏渊收起了思绪回过神来道:“好的,有劳小师傅了。”这小沙弥刚刚转过身便被魏渊又叫住了。 “麻烦问一下,哪里方便?” “哦,施主出门往东走便是了。” “好的,谢过小师傅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出了禅房,魏渊顺着小沙弥指引的方向走去。往东穿过了一片树丛后就到了方便之处。如厕后魏渊正要回前厅,突然听到了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 第27章 禅宗论道 “小姐!您小心点啊!” 起先魏渊并没什么在意的,但刚刚迈出两步远的距离他就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的来了! “这不是寺庙吗?怎么又是女人又是小姐的?”想到这魏渊就悄悄的朝着声音的方向猫着腰靠拢过去了。声音的来源正是树丛中的一处院落,由于视线被遮挡住了,这处院落很不容易被察觉。 在树丛的最北头有一处青砖修筑的院落,院门敞开着。小院不大但却被收拾的整洁明朗。一名外披大红色貂裘,内穿粉红色秀袍的的妙龄女子正踩着凳子去够庭院中盛开的梅花。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穿着厚实的外衣仍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态,身材很是窈窕婀娜。她容貌恰似美玉,秀色更胜明珠,尤其是她那眉心处一点红色的美人痣,在满地白雪与怒放梅花的映衬下显得清秀脱俗宛如天人一般。更让魏渊惊奇的是,这妙龄女子竟有几分李若彤版小龙女的神韵,容貌上更加清秀可人一些。 一时间魏渊看的有些出神,他想不到人世间竟然还能有如此脱俗的女子。如果这世上有一种女人的美,是美得叫男人可以欲念全消,只想如何去呵护她,去爱她,不及目的的去为她做任何事。那魏渊相信自己眼前的这位少女就配的上这种美。 凳子下一名三十多岁,衣着整洁的妇人在小心而又紧张的在一旁保护着。不用说,刚刚的声音就是这妇人发出来的。 看了片刻,魏渊感觉自己还是悄悄离开的好。一是因为他发现这院落四周有一些貌似在巡逻的和尚,再有就是毕竟偷窥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这寺院里藏有女人之事却让他很是困惑。走出几步魏渊只觉得刚刚那少女的倩影依旧在自己面前挥之不去,他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眺望。所谓一见钟情就是这么回事吧,魏渊一个深呼吸平复了下内心的悸动,怅默默的离开了此地。 来到如信禅师的居所,禅房内三人分宾主落座。不多时,一碟碟色泽清凉明快的斋饭便被端了上来。米饭颜色亮白,散发着独有的醇香。一道道盛放在黑釉瓷器中的地道素菜更是精美的如同艺术品一般。 魏渊审视着这些美食工艺品,好看是好看,可丝毫勾不起他的食欲。对于他而言,无肉非好餐,无酒非好宴。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斋饭替下来上一盘红烧排骨该多好啊! 魏渊的头脑中闪现着各种美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但正所谓入乡随俗,自己如今身在寺庙之中也只能吃这些了。 他偷眼瞧了瞧身边的李信公子,只见他一副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还不时与如信禅师探讨些禅理呢。 “前几日学生读了《大庄严论经》第十五卷。其中佛陀讲的禅理我并非很是明白,希望大师指点一二。” 听到着如信禅师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指点不敢当。公子请讲,老衲必定会知无不言的。” 见如信禅师双手合十等着自己,李信也急忙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正襟危坐的说了起来。 “佛陀说一个富家媳妇因在家里屡遭婆婆的欺辱,于是便来到了河边想要自寻短见。可她又下不定决心,只能躲在树上暂歇一个晚上,而她美丽的身影恰巧倒影在了水中。这时走来了一名婢女,她正在提着水桶准备取水。可当她看到河里的倒影时误以为是她自己,于是就打破了水桶返回了主人家中说道:“我长的如此端庄美丽!为什么要我做挑水这类脏活累活呢?”结果却引得满园的人好一番嘲笑与鄙视。” “嗯,大庄严论经中确实有这一则典故。”如信禅师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 “不知公子对何处有疑问?” “学生对其中所蕴含的禅意不甚了解,还望大师赐教。” “佛陀所说之偈是从婢女误以为富家女之影为自己的角度来阐述的,此种现象即为“倒惑”。倒惑、假象也。欺骗婢女的并非她的眼睛,而是她的心。是婢女那求美之心、怕苦之心欺骗了她自己。” “大师真是高见!” 突然李信将目光转向了正在那埋头吃饭的魏渊。 “魏公子见解一向独到,不知公子你如何看呢?” 讲禅的意义就在于辩,只有多观点、多讨论才更能激发人的灵感。 猛的被李信这么一问,魏渊还真有点思维跟不上趟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二人之间的议论,一直光顾着吃着索然无味的斋饭了。他一口咽下了嚼在嘴里的饭菜,又险些噎到了自己。不得已魏渊猛的喝了几口水顺了顺,这才定了定神尴尬的问道: “公子指的是什么?” 李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奇人就是奇人,非我辈凡夫俗子能懂得。” 他只能在心里苦笑道。 没办法,李信又将故事说了一遍并阐明了如信禅师的观点。 “恩,我只怕说出来会显得对大师不敬。”魏渊充满挑衅的回答道,因为之前见到的令他心动的那名女子的缘由。魏渊对于这在寺庙中藏匿少女的如信禅师便从心底多了几分轻视,什么得道高僧,竟是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辈罢了。 “公子多虑了,佛陀着书的本意就是以故事来讲明禅意。正所谓河中一沙一世界者,显世界之多矣。禅的价值就在于论,公子但说无妨。”如信禅师倒是一点也不在意魏渊挑衅的态度。 “咳咳,那晚生就不客气了!”说着魏渊也假模假式的整了整衣襟道 “我认为佛陀之所以会说这个故事就是因为这大千世界上有很多类似于婢女的倒见蠢货可悲之人。这种人在内心中渴望美丽、富足与成功,但他们却只是将自己追求美好的愿望深埋在自己的心底、不敢去也不知道如何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正如这婢女,她在内心中希望自己变的美丽性感、希望自己成为高贵的夫人穿华丽的衣服,可她每日依旧是在挑着木桶去打水。只有在她误认为河中的美丽倒映是自己之时才敢去打翻那禁锢她追求的木桶,去大声喊出自己的美丽。可当众人的嘲笑与鄙视出现之时,她又拾起了自己的木桶,将梦想小心翼翼的深埋在体内继续那麻木的生活了。最终其渴望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我认为佛陀是在鼓励世人要勇敢的打翻囚禁自己理想的木桶,勇敢的去追求真实的自己!” 讲完后他自信轻轻的向后靠了靠身子,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轻喝了口菜汤。 此刻李信惊讶的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好像要掉在了地上一般。其震惊程度可以说是空前的。 在程朱理学盛行的宋明时期,“存天理、灭人欲”是每一个读书之人学习的起点,追求自我奋斗与改变命运则是王阳明“心学”盛行后才被提及的。一直在传统士大夫之间被认为是异端之说。而今天魏渊所讲的一切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心学”所解放的范畴,按照传统理论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魏渊此时很是骄傲的抬起头看着如信禅师,心里暗暗自得。 “想我魏渊自幼荡漾在意林、读者的心灵鸡汤中长大,饱读各类禅意小故事。跟我谈人生谈理想辩禅宗哲理。恐怕你这不正经的老和尚不是对手吧!” “哈哈哈,魏公子果真乃奇人也。方才听李公子对阁下很是推崇,贫僧还有一些疑惑。如今听了公子一言,见解独到可谓是另辟蹊径!公子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魏渊本想挑衅这如信禅师,可握紧的拳头打出去却砸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对方如此认可自己的观点倒是搞得他一点论战的欲望都没有了。真是无趣、无趣啊! 眼见那如信禅师态度很是诚恳,魏渊争强斗胜的心思也消去了大半。用过斋饭,他便起身与正在继续探讨佛经本意的李信、如信禅师两人告辞离开了。 时值隆冬,夜间的山风只吹得魏渊瑟瑟发抖。他紧紧的裹了裹身上的黑色貂裘大衣,脚步匆匆的奔回自己居住的禅房去了。此时的丹霞寺只有零星的亮光,整个寺院仿佛也如禅坐定了一般。 寒风深夜、孤月高悬。 魏渊居住的禅房外鬼魅丛生,只见老道张显德阴森的出现在了魏渊禅房的门前。轻声唤着他的名字,魏渊懒懒的坐了起来,用手揉着朦胧的睡睛没好气的问道:“这大半夜的是谁啊!”对方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呼唤着他的名字 “魏渊...魏渊...” 魏渊警觉的离开了卧榻,屋外明亮的月光清晰的映射出门前一个老道的轮廓。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朝着门前走去,双手有一些紧张。魏渊闭着眼睛定了定神好让自己摆脱这种不安的情绪,就在他伸手准备将门打开的时候。门猛的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惊得魏渊急忙退出了好几步远,寒风夹着雪花不断的往温暖的室内猛灌进来。桌台上蜡烛微弱的灯光被吹得忽明忽暗。魏渊仔细定睛一看,没人啊!只有房外的树枝被吹得哗啦啦作响。于是他伸手将房门又重新插好,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睡觉。 可就当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孙峰那七窍流血的脸突然倒挂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28章 英雄救美 “啊!”魏渊惊呼着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大口的喘着粗气。原来是做梦!魏渊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以期能够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此刻心脏还在激烈的跳动着!他心有余悸的朝着门外望去。还好,没有人影。他又仔细的听了听屋外的动静。还好,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虽然魏渊还想继续睡觉,但只要他一闭上眼。孙峰那满是鲜血充满狰狞面孔的脸就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算了!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睡不着就不睡了!”拿定主意,魏渊披好外衣来到了院中赏月。看着高挂于天边的孤月,他忍不住文艺青年感情又泛滥起来。 “春赏百花秋赏月,夏听凉风冬听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吟诗一首后他的心情深深跌入了谷底。 自己原本享受着二十一世纪无比多彩的科技成果与幸福生活。可如今却平白无故的来到了这没电没网没wifi的明朝。回到明朝也就算了,还是崇祯末年,眼看着就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时代。退一步讲,到了这乱世虽不是那一方枭雄自在逍遥,可好歹自己还是富甲一方的魏府的三公子。没想到如今却稀里糊涂的又成了杀了人的官府通缉犯,此刻只能在这深山寺庙中失眠难枕。想到这,再回想起自己梦中奶奶的话。魏渊不由得自嘲的说道 :“魏渊啊魏渊!你现在可真真正正的是孤苦伶仃的丧家之犬了,人生输家了。这副模样若让奶奶瞧见了她老人家得多伤心啊!” 人总是这样,生活顺风顺水之时很多自己对现实的不满都被眼前暂时的美好所掩盖,直到现实的狂风毫不留情的将一切粉饰与装点都吹散后才会发现其实自己幻想的美景不过是一地斑驳。此刻的魏渊的心境就是如此,自己能去哪里?自己能干什么?甚至是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一切他都无从知晓。 凛冽的寒风吹的树枝哗哗作响。丹霞寺外的一处密林之中几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汉子正在小声的嘀咕着: “我说侯爷的口味真是挺特别的,城里的美人他不要,偏偏看上这庙里的尼姑。” 说话人看起来是头领的模样,一身黑色夜行衣。黑色的头巾包着脑袋,脸上还用黑色的面罩遮挡着。只露出一双带着凶光的三角眼。 一个同样着装但身形很明显硕大了许多的汉子猥琐的说道。 “嘿嘿,不如把这妞绑来后先让咱们弟兄尝尝鲜!大哥你看中不?” “对啊对啊!我探过这庙里的妮子。水灵的很呢!” 另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着 “哎!你们以为他娘的老子不想啊!这次别想了,侯爷要的女人不是你我能碰的。老实干活吧!回头大哥我带你们去南阳的花满楼解解馋去!” 听到带头的男子如此说,众人也只好压下心中的邪火,趁着夜深人静悄悄的潜入了丹霞寺中。 夜晚丹霞寺后院内灯火攒动,不时有负责夜巡的僧侣提着灯笼巡逻经过。 “大哥,这妮子住的地方怎么还有和尚日夜守护啊!”身形硕大的黑衣男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确实奇怪。不过不必担心,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了。都机灵着点!一会儿按计划行事。” 三角眼严厉的说道。 “您就等好吧大哥!嘿嘿” 身形硕大的黑衣男子说完后便闭上了嘴巴。 这五个黑衣人如同壁虎一般趴在了屋檐之上,静静的等待着。 不一会儿只见距离这几名黑衣人潜伏的宅院不远的一处房屋冒起了熊熊的火光,风助火势。眨眼的功夫整个屋子都被大火吞噬了! “走水啦!走水啦!”无名烧起的大火与夜间的惊呼声好似将整个丹霞寺唤醒了一般,负责看守院落的和尚也急忙提着木桶前去救火了。 “动手!”随着三角眼的黑衣首领一声令下,只见这五个个黑衣人“嗖嗖!”的跳下房檐,如同幽灵一般直奔屋内飘去。屋内的女子仅仅发出了一声尖叫便再没有了动静,她的喊声也被淹没在了嘈杂的环境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整个屋子又重新恢复了安静,黑衣人身手利落的跳到房檐上,刚刚那名身材硕大的汉子背后背着一只麻袋。只见他用力将麻袋朝房檐上一抛,已经回到房檐上的同伙顺势接下麻袋,竟然没有一丝动静发出。片刻的功夫,这几个黑衣人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于茫茫黑暗之中。 “嘿嘿,没想到这么顺利!哎?不对啊大哥,我看那边寺庙的后门好像是开着的!” “少废话!管他作甚!快去集合地点交货。” 跳出了丹霞寺的后院墙,这五个黑衣人一言不发的在层层的密林中穿梭着。当他们冲出密林回到山道上的时候为首的那名三角眼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背着月光,只见一名体型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说实话,树丛里冷不丁的冒出几个黑衣人也着实把魏渊吓了一跳。刚刚在院落中他自怨自艾了半天还觉得不够,于是就偷偷的打开了寺院的后门来山道上散散心。没想到却撞见了这几个不速之客。 无需多言,眼前这几个身穿黑衣并且黑纱遮面的人肯定不会是半夜来寺中上香的善男信女。眼下先擒住他们再说,于是魏渊大声呵斥道:“哪来的毛贼!还不乖乖的束手就擒!” 魏渊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虎啸山林一般惊得这几个黑衣人不由得倒退了几步打了个寒战。 “大哥!你们先走,这小子交给我了!”体型硕大的黑衣人说道。说罢他将身上的麻袋交给了另外一名同伙。 听到这话魏渊不由得冷笑道:“交给你?小伙儿,算你们运气不好。本少爷今天心情不佳,你们谁都走不了了!”话音刚落,魏渊便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见魏渊冲了上来,那体型硕大的黑衣人本能的上前想去拦下魏渊。 “好快!”三角眼大吃了一惊,他想告诫一下自己的弟兄小心应对的,可转眼间就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魏渊与拦在他面前的黑衣人身体接触的一刹那,猛的闪身向了一侧。右膝顺势撞在了那硕大汉子的裆部,右手则变掌为拳重重的击打在了那黑衣人的下颚处。 “噗通!”那黑衣汉子硕大的身躯如巨石般,只消一个回合他便失去了还手的能力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就在他倒地的瞬间,另外一名同伙已经挥刀冲到了魏渊近前。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刀!魏渊倒也不着急闪躲,只待钢刀的寒气已经逼近眉宇之间的时候他才一个扯身猫腰的标准规避动作让开了钢刀的轨迹。紧跟着魏渊又变拳为抓一把握住了那人握刀的右手,那黑衣人只觉的手腕好似被铁钳生生的夹住了一般疼痛难忍的惨叫了起来! “哎呀呀!” 这声痛哭的呻吟直喊得其余三名黑衣人各个心惊胆战,无心再战。魏渊并无任何迟疑,左手用力向外一翻。“嘡啷啷”钢刀被撒手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那锤头一般的铁拳迅速而精准的打在了那可怜黑衣男子的腹部位置。两拳下来,那人就已经口吐鲜血的倒在了雪地之中。魏渊转过脸来一脸不屑的看着另外的三名黑衣人,冷笑着说道: “来来来!一起上吧!否则就太没意思了!” 三角眼一看此情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 想到这他大喊道:“弟兄们!点子扎手(对手太厉害了!),风紧扯呼!” 魏渊倒是对“风紧扯呼”这句黑话有过耳闻,但点子扎手他还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余下的三名黑衣人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奔逃而去。事不宜迟!魏渊瞅准了身后背口袋的那个汉子抬脚就追了上去,几个箭步魏渊就已经逼近了那人身后了,黑衣人用眼睛的余光瞟着身后的魏渊。 心想“这小子真他娘的快啊!打又打不过,还是逃命要紧!”拿定主意他猛的将背在后背上的袋子拼命朝魏渊砸了过去。一见有东西朝着面门而来,魏渊本能的抬手接住了砸向自己的麻袋。可就在他的手碰触到麻袋的一瞬间,一丝温暖与说不尽的柔情通过掌心直达心底。麻袋里面竟然装的是人!想到这,魏渊顾不上再去追那疯狂逃命的毛贼了。 他急忙的打开了麻袋观瞧,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里面躺着的正是自己一见钟情的那名宛如天人一般清秀脱俗的女子。女子虽然昏迷,但在月光的映照下,隆起的胸部伴随着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精致的五官呈现出安详般惊如天人的美丽。一时间魏渊竟看的有些发呆。那蒙面的黑衣男子但见机会难得趁机逃之夭夭了。等到魏渊再次回过神来,这几个脚下功夫了的的黑衣人早都已经不见了半个影子。就连刚刚被自己打翻在地的两个黑衣人也都难觅了踪迹。 没办法,魏渊懊恼的叹了口气。谁让自己没出息,见到美女就迈不动步了呢!他小心翼翼的的抱着装有自己“女神”的袋子返回了丹霞寺。 待魏渊抱着袋子从后门回到丹霞寺之时,整个寺庙已经乱成了一团。成群的和尚在打着灯笼满寺院的寻找着些什么,突然有个眼尖的看到魏渊抱着袋子出现在墙根处便立刻高声大喊了起来。 “这有个可疑的人!” 第29章 意外风波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呼啦抄一票人瞬间跑向了魏渊处将他团团围了起来。看着这些充满敌意的和尚,魏渊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光顾着做好事救人了,可如今“女神”昏迷,自己又没能抓住一两个歹人为自己开脱。如今他魏渊岂不是成了扶起倒地老太太忘了录像的某某了吗?这要是自己真被当成了采花大盗,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果然,正在他想着如何证明自身清白之时,为首的和尚充满敌意的问道。 :“魏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师父如信禅师待你不薄,你怎可做下此等龌龊勾当!” 问话人正是如信禅师的大弟子海平和尚,他平日里负责寺庙的安全保卫工作。 说着那和尚就要上前动手抢人,魏渊见状倒也不去争辩。他动作很是优雅的将袋子靠在墙边放好,以保证“女神”能够端坐不至于滑落地上。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魏渊并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说着魏渊摊开了双手。但眼前这群和尚似乎根本就不打算听他的任何辩解之词。 以海平和尚为首的众位僧人已经拉开架势准备拿人了! “空口无凭,海平要拿公子前往方丈处,多有得罪了!” 魏渊在心里盘算着“对付眼前这几个秃驴他还是心里有底的,可一旦动手事情只会变的更加复杂难以收场。此刻魏渊自知是多说无益,于是他很配合的跟着众和尚前往了如信禅师处。正好他也想借这个机会解开自己心里的疑问,如此美丽的少女为什么会被藏在这深山寺庙之中?而且看这些和尚的紧张程度他可以推断这名少女的身份绝不会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一切的谜题恐怕只有询问如信禅师才能得到答案了。 此时丹霞寺中意外燃起的大火已经得到了控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在刚刚失火的地方寻找着什么。在月光的映衬下此人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庞更显得血色全无,这人竟是宋永年!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在废墟内摸索了一阵子后就赶紧离开了。 与寺院内的喧嚣相比,方丈的禅房内则是一番安静的景象。如信禅师微闭着双眼,双手合十正在打坐。喧嚣声自远而近,魏渊跟着一众和尚来到了如信的禅房处。 “禀方丈,人被我们抓住了。”讲话人正是海平,如信禅师微微的睁开了双眼。看了看神色淡定的魏渊缓缓的说道:“魏公子能否解释一下寒烟姑娘的事呢?” 原来“女神”名叫寒烟啊!真是个清新脱俗的好名字!魏渊在心里叹道。 再看大师就是大师,与寻常和尚不同。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虽然一群和尚在眼前咋胡的挺热闹,但如信禅师开口就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绝对中立的立场之上。 见如信禅师询问缘由,魏渊也不客气,他将今天晚上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如信禅师认真的听魏渊把整件事件的经过讲完。 “魏公子此话可有凭证?” “没有!”魏渊的答复到显得很是理直气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众位和尚一听他如此说又激动了起来,纷纷表示要求方丈先将魏渊看管起来再做定夺。可没想到方丈竟然拒绝了众人的意见,示意大家耐心的等待一会。禅房虽然再度恢复了安静,但里面却没有了刚刚淡雅的气氛。一丝焦虑混合着些许的不安在空气中不断的弥漫起来。 魏渊虽然表面上故作镇定,但他的内心里却在紧张的思索着任何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禅房内蜡烛的灯光忽明忽暗,众人的身影被映衬在房间的墙壁上因为拉伸的原因显得光怪陆离。突然众人的身影一阵剧烈的晃动,禅房的门被打开了。一名小沙弥急匆匆几步来到了方丈的耳边低语低语了几句。只见那如信禅师缓缓的起身朝着魏渊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魏公子仗义施救反遭我等诬陷,贫僧罪过罪过。” 虽然魏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应该是不会被怀疑成采花大盗了。想到这他急忙回答道:“不碍事,不碍事的。”与他同样疑惑不解的还有众位僧人。 如信禅师继续说道:“寒烟姑娘已经清醒过来了,她说掳走他的是多名身穿黑衣之人。这点与魏渊公子讲的一般不二。可见公子所言非虚。” 众位僧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都为自己错怪了魏渊而不好意思起来。纷纷与魏渊致歉后告辞离去,倒是那海平和尚仍是一脸冷峻的看着魏渊扔下一句。 “魏公子既然在我寺中居住就应对遵守我寺院的规矩,切莫再随意走动了!”后就转身离开了。 魏渊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心想“我是哪里得罪他了吗?这和尚一点情理都不通,真是死板!” 直到众人统统散去魏渊依旧赖在方丈的禅房内不肯离开,此时他需要从如信禅师处解开自己心里的谜题。 “禅师,小可有一事不明还望大师解开谜题。”终于当禅房内只剩下他二人时魏渊开口问道。 “魏公子是想问寒烟姑娘的事吧。” 听到这魏渊不得不开始佩服起眼前这位高僧起来,处处洞察皆学问。自己心里所想在人家眼中如同透明的一般,看来城府方面还需历练啊!要想让自己在接下来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生存下来,他魏渊就必须磨练自己的心智,尽快的成熟起来才是。 “却是,小可不知一名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这清净之地呢?” “乱之所生者,言语以为阶。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此事公子还是莫问的好。” 听到方丈如此坚决的回答,魏渊一时尴尬的矗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末了他只能悻悻然拱手告辞离开,可当魏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如信禅师却又张口叫住了他。 “公子请留步,贫僧还有一言相告。” “哦?”魏渊诧异的回过头看着这位捉摸不透的得道高僧。 “阿弥陀佛!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终受尘情所累。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理趣反为欲根。对于寒烟姑娘魏公子还是忘掉的好。” 说罢如信禅师合十双手很是郑重的行了一礼。魏渊不明所以的望着他,说真的,很多话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正所谓关键的都是最后出现的,最后这句魏渊还是明白的。于是他轻轻的还礼出了禅房,出门望着天上的月亮魏渊不由得苦笑了一番。 “这禅师真是有趣,还怕我打他寺院美女的主意不成。就我现在这一副落魄象,把妹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怪事频现,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速速赶往陈州的好。”又是一阵寒风袭来,魏渊紧紧衣领,迈着匆匆的脚步消失于孤月之下。 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内,一阵阵困意袭来。魏渊也顾不上将门反锁上了,倒头就趴在了踏床之上,就在他的意识开始迷离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信匆忙的推门走了进来。 “贤弟啊!刚刚的事我听说了,真是难为你了。为兄的失职啊!”这话说得好像是他害的魏渊受了冤枉一般。看着一个劲给自己赔礼道歉的李信,魏渊还真有点不还意思起来了。 “兄长客气了,我倒也没受什么委屈。咱们自家兄弟不用如此见外的。”他很是真诚的对着李信笑了笑,这的确是魏渊心里所想的大实话。虽说被人冤枉了,但又没有实质性的损失,古人这种“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心境还真不是他一个80后能够理解的。此刻的魏渊只想赶快的美美睡上一觉,安慰好满是愧疚自责的李信并将他送走后。魏渊再一次一头栽倒在了踏床之上。 “当当当”轻轻的敲门声又传入了他的耳中。 “又是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魏渊趴在床上头也不抬的喊道。 敲门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用满是歉意的语气说道:“打扰公子了,奉我家小姐之命特来感谢公子。公子如有不便,奴婢这就告——”还没等这位小丫鬟将话说完,魏渊已经带着标志性的微笑风一般的将门打开了。 刚刚就在他听到“小姐”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简直是直接从床上蹦起来的一般,麻利的穿上自己外衣,披好黑色貂裘大衣出现在了门前。“女神”的邀请是很难被拒绝的。 门前站着一位年龄在十六七岁左右,身穿青色棉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水灵气的小丫鬟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吃惊的看着眼前的魏渊。 “不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姑娘有什么事吗?”魏渊很有绅士风度的问道。 面对眼前这名谈吐举止甚是得体的翩翩少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根本不会相信此人是与跟刚刚在屋内发出咆哮之声的人是同一人。 “呃...我家小姐差我将此物送与公子,以示谢意。” 说着她小心的将一件圆形的玉器交到了魏渊的手中。 “我家小姐还说了,今日天色已晚。男女相见有悖礼数,明日自当亲自登门道谢公子大恩。” 第30章 杀人之夜 “此等名贵之器魏渊是万万不能收受的,姑娘还是请拿回吧。”魏渊很是礼貌的说道,这倒是实话。虽然他对美女的抵抗力几乎为零,可收人财物这事他却是很不感冒的,甚至说是有些反感的。 可没想到,那小丫鬟一听魏渊说不要立刻就急了。 “小姐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公子手下,不然就不让我回去了!公子您行行好就收下吧。”被这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哀求似的盯着看,任谁都是不会不怜惜的。 “这...” “求求你了魏公子!好不好,好不好嘛!” 眼前这小丫鬟着急的就好像要哭出来一般。 好嘛!这一声哀求可喊得魏渊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好吧好吧。哎,真是服了你了,真拿你没办法。”魏渊已经拿定了主意,今晚暂且收下。待明日与“女神”相见之时再原物奉还便是。 “太感谢啦公子!那奴婢告辞了。”说着那小丫鬟高兴的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这小丫鬟心里很是欢快。 “没想到这魏渊公子如此一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模样。回去我得跟小姐好好说说才是。” 窗外潇潇的寒风仍在继续的吹着古老的寺院,魏渊回到屋内听着风声却是睡意全消了。百无聊奈他拿着出了那件玉器把玩了起来,这是一副玉泽光润,做工精细的圆形錾金玉佩。錾金的图案是一只类似龙但比龙要矮小一些的异兽,异兽的背上飞着一只仙鹤。这幅玉佩实在是巧夺天工之作,看起来甚是名贵。魏渊一时竟看的有些入迷。此物确实很配“女神”的气质。 深夜丹霞寺寺外的山脚下 五个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在山下的密林中碰了头。 三角眼边咒骂边恶狠狠的说道: “他奶奶的,哪来的如此厉害的人物!他的招式我连见都没见过!这次多亏跑的快,要不咱们弟兄全都得交代了” “是啊大哥!咱们弟兄哪吃过这亏!真他娘的丢人,真他娘的窝火啊!”一个身穿夜行衣体型硕大的汉子懊恼的说道。 “哎,不说了。还是速速前往约定的地点先跟侯爷复命吧!” “大哥!这人咱没到手是不是再等等啊?” “还等个屁!看今天这架势咱们是没戏了!还是先去碰头吧。大不了这单咱们不做了。成有成的赏钱,不成有不成的意思。” “可我听说那侯爷...邪乎的厉害。咱们没得手...要是万里有个一…” 听到着三角眼等了瞪眼说道“道上的规矩侯爷也是知道的!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怕什么!” 不多时,这一行五人便急急忙忙的来到了之前约定好的地点,此时早有一辆马车等候在那里了。 马车的主人在里面听到有动静,急忙撩起了马车帘向四下张望起来。此人正是京山侯崔克诚! 当看到了三角眼等五人来到后他急切的问:“美人哪?我的美人你们弄哪去了?” 崔克诚边说着边四下寻觅着。 “回禀侯爷,今天这单子砸了!” 三角眼上前躬身施礼拱手回答。低着头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说完后他用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崔克诚,这位京山侯难掩一脸的失落之情。 “哎!我好不容易哄骗了娘子偷跑出来两日,你们却这点活都给我办砸了。” 听到着,三角眼转了转眼球说道: “确是小的们办事不力,但...谁也不知道那丹霞寺里会有高人保护啊!” 崔克诚闭着眼睛转了转脖子继续说道:“罢了,看在你们弟兄以前为我卖力不少的份上。拿上赏钱走吧。” 说着他抬手将一袋子银子扔给了三角眼。 “谢侯爷打赏!”三角眼高兴的谢过崔克诚,抬手就准备将赏钱揣入怀中。 就在此时,说时迟那时快!崔克诚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三角眼的近前,还没等他收起脸上惊愕的表情。一把弯刀匕首就已经深深的插进了他的心脏处,而匕首的另一端则握在了崔克诚紧握的手中。此时的京山侯收起了平日里睡眼朦胧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双眼微睁里面射出了一股逼人的寒气! 抽身、拔刀!胸腔处的鲜血喷涌而出! 三角眼的手还在紧紧的握着那袋银子,他那一双倒三角的小眼睛从来没有瞪得如此大过!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死尸栽倒在地!由于这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他身后的那几名弟兄一时都呆在了原地没有了任何反应。片刻之后他们一个个的哇哇怪叫起来! 驱使一个人做一件事最好的动力有两个:一是愤怒、二是恐惧。此时三角眼的这些弟兄们拜崔克诚所赐,瞬间便同时拥有了这两项因素。为了活下去,他们一个个无比勇猛的冲了上来! “大哥!大哥!” “姓崔的!老子他娘的跟你拼了!” 几个人边叫喊着边拔出了腰间的钢刀直奔崔克诚杀来! 刚刚拔出弯刀匕首之时三角眼的血滴溅到了崔克诚大红的长衫上,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收住了脚步。眼见这些个急着投胎的人冲了上来,他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下嘴唇,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迎着对手崔克诚如幽灵一般冲了上去,黑夜中他那大红的长衫宛如吸食人血液的妖魔一般在那几名几名身穿夜行衣的汉子中间穿梭。闪转腾挪之间弯刀匕首上下翻飞,招招致命,刀刀见血。伴随着利器划破身体的撕裂声。片刻工夫,又有两人命丧当场,浑身多处刀口鲜血横流! “扑哧!” 又是一刀贯穿了第三个倒霉蛋的喉咙,崔克诚迅速的抽出弯刀。借着月光弯刀上残留的血滴犹如一颗暗红的珍珠一般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啊…!救命啊!啊…!”最后剩下的那名身材硕大的壮汉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崩坏的意志再也难以支撑住他生存的决心。扔下了钢刀,他开始没命的向山上跑了起来。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的步伐早已经凌乱不堪了。 崔克诚有些泄气的望着逃跑之人,顿时没了游戏的兴致。 “没意思!真没意思!”说着只见他猛的一抬手,弯刀便似那催命的符文一般直奔逃命者而去。急促的逃命脚步声戛然而止,尸体重重的栽倒在地上没有了一丝生气。崔克诚慢条斯理的走上前,拔出了弯刀在鞋底蹭了蹭血迹。 片刻的功夫,刚刚还升龙火虎的五个人此时变成了这地上的五具死尸。 崔克诚用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抚了抚三角眼死死瞪大的双眼。 “你这辈子好事没做过几件,缺德事倒是办的不少。这死都死了,也该瞑目了。” 说罢他又伸手取出了三角眼握在手中的银子,装进了那具还在突突冒着黑血的死尸的上衣怀中。 “到地府没钱了记得知会你侯爷一声,侯爷不会亏待替我办事之人的。” 说着他拍了拍三角眼那死不瞑目的脸后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上车后崔克诚对赶车的心腹说道: “唐二,咱们先去衣行做一件与我身上穿的一样的衣服。然后再回府,免得娘子起了疑心。” “好的侯爷!”唐二淡定的回答着,仿佛刚刚崔克诚并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做游戏一般。 过了一会唐二问道: “侯爷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五人呢?像他们这种采花大盗咱们南阳是不多见的。可惜了。” 崔克诚一边将衣服拉直试着去擦拭掉上面的血迹一边回答道 :“杀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失手了还敢跟我要赏钱,只是他们知道太多我寻花问柳的事。要是娘子知道了就不好了。” “那就是今天他们是必死不可喽。” 崔克诚并没有回答唐二的话,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血迹看了半晌突然高兴的喊道: “唐二!速速赶回府内!我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长衫。我要提前回府给娘子个惊喜!” 唐二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自从京山候这位新的妻子徐祉妍被娶进门后整个侯府就被搅的不得安生。京山侯正室王夫人见徐祉妍倍受恩宠就寻个理由责备她娇纵任性不懂礼数,可谁曾想徐祉妍大小姐脾气更大!几句话下来就和王夫人争辩了起来。这还了的!王夫人一怒之下就命人准备对徐祉妍实施家法。结果崔克诚赶到将王夫人暴打了一通,这还不算。后来索性将她休了,将徐祉妍立为正室。 在京山候府内徐祉妍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崔克诚被她动人的美貌迷的已经是神魂颠倒无法自拔。不仅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是有些季常之癖了。 片刻之后崔克诚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他带有一丝杀气的说道: “让咱们在山上的人好好打听一下今夜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坏了本侯爷的好事。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遵命!侯爷!” 车夫唐二应声回答道。 马鞭重重的抽打在黑色骏马的背脊上,夜色下这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飞快的朝南阳府奔去! 第31章 各奔东西 把玩着精美玉器的魏渊在床上辗转反侧兴奋的一夜未眠。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才有了一股倦意袭来,刚刚睡了没一会儿魏渊就被心里的某种期待唤醒了。 “佳人将至,怎么能如此在床上浪费时间呢?”魏渊麻利的起身梳洗尽可能的使自己显得更加精神一些。 “颜值高就是好啊!自己看着都舒服。”对着镜子自我陶醉的魏渊自恋的说道。整理完毕,他便百无聊赖的在房间内端坐着等待“女神”的降临。左等等,右等等。魏渊只觉得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过的缓慢! “哎!我怎么这么傻呢!女神不来我可以主动去寻嘛!反正都是要见面,何必如此拘泥于形式呢?” 当魏渊兴致勃勃的来到“女神”居所的时候,却不由得大吃了一惊!里面竟然空空荡荡难觅到一个人影! 魏渊反复的确认,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庭院里的桃树缺分明嘲笑般的看着他,好像在说“就是这里,你找的没错。只是人家不想见你已经搬走了。” 不只是院内居住之人,就连在周围护卫的和尚也一个都不见了。整个院子及其周边的人都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为了弄个明白,魏渊急匆匆的赶往了大雄宝殿向负责寺院护卫工作的海平和尚询问。 “阿弥陀佛,我寺院内的事情魏公子就无需劳神询问了。还望公子不要再生事端的好!”海平和尚很不友好的回答着,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魏渊几乎问遍了每一个他遇到的和尚,得到答案惊人的一致。他不甘心的回到院子附近。 几次三番的确认过之后,魏渊怅然若失的望着院中的桃树。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此情此景没有比这首诗更能道出他的心声了。 一见钟情可能是真的,但爱情的悲剧就在于对的时间和对的人总是不在同一个节拍上出现。或早或晚让人无法自拔又无能为力。 眉无间, 情难息; 一抹回首, 却道是离人千万泪, 惊醒时之落得个紧握空空。 路归路, 桥回桥; 觅觅寻、清清冷, 烟雨尽、油纸离, 任匆匆, 多少梦无依。 这是魏渊前世与女友诀别时的伤心之作,没想到自己新的人生爱情刚刚开始就是个单相思的悲剧。 而且悲剧的很彻底,一丁点的希望都不给! 就在他独自黯然神伤之时,身后却有人鼓起了掌来。 “好啊!好词啊!贤弟果然是才高八斗,愚兄佩服!佩服啊!” 来人正是李信。 其实不论任何时代,不论何种文学载体。发自内心的有感而发总是能触动人内心最脆弱的那个神经的,无病之呻吟永远难以引起共鸣。 此情此景面对李信的夸赞,魏渊只能是无奈的苦笑一番了。 “兄台过奖,小弟献丑了。” “我看贤弟脸色不佳,昨夜休息的不好吧。” “嗯,兄台可识得这院中的女子吗”说着魏渊指了指“女神”的院落。 李信听魏渊如此询问便警觉的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此女子乃丹霞寺内的禁忌,贤弟还是莫问的好。” 说罢李信便拉着一脸疑惑的魏渊用斋饭去了。 日上三竿,魏渊正与李信闲聊着军国大事。突然一个小沙弥匆忙的跑了过来。 “李公子!李公子!”隔着老远他就朝着李信喊道。 “哦?何事?” 小沙弥气喘吁吁的跑到近前。 “李...李公子,方丈招呼您速速往大殿一趟!” 这几句话说的李信、魏渊两人一头的雾水。为了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忙朝大雄宝殿赶去。 此时大殿之上如信禅师正在和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交谈着什么。一见到那中年男子李信便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吴管家!你怎么来了?” 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是李信府上的大管家吴升,吴升在李信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便是李府的大管家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坐镇府中帮着李信打点家里的事情,很少出门在外。今日他突然出现在丹霞寺中着实让李信吃惊不小! “公子爷!”吴升还是习惯用称李信为公子。见李信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公子,吴升刚刚开口便又闭上了。 魏渊看在一旁,心里也很是明了。 “小弟去瞧瞧大殿外的景色,兄台你们先聊。” “这...” “无妨!无妨!” 李信迟疑了一下目送着魏渊离开了大殿。 站在大雄宝殿外的玉石栏杆旁,魏渊深吸了一口寒气。肺部隐约有一些扎刺感,但整个人的精神却是为之一振!呼出的哈气缓缓的上升,他的视线也随之望向了远方。 这深山古刹中的雪后景色确实是壮丽无比,天地浑然一色,只留下一抹浓重的银白。雄伟的寺庙建筑群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更显得沧桑而厚重,星星点飞动的麻雀与远处隐约的钟声凸显了寺院的宁静。 正当他陶醉于这古刹雪景之中的时候,李信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魏渊贤弟,愚兄家中出了急事。恐怕要先行告辞了。”李信朝着魏渊拱了拱手道。 见李信的神色有些匆忙,魏渊关切的说道: “反正小弟我也没什么事情,兄台如需帮助尽管开口!” “感谢贤弟如此关心!这是愚兄的家事,愚兄心里有分寸解决好。” “好!那既然如此兄台多多珍重才是。小弟我不日也该去往陈州了。” 离别在即,如信禅师、魏渊一行人来到了丹霞寺外的小道上为李信践行。 李信看到人群之中的宋永年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恍然大悟的拍了拍头说道: “哎呀呀!你看我这脑子。贤弟啊!正好永年就是陈州宛丘县人嘛!让他做你的向导,一路上也有个照应岂不正好!” 原本魏渊还在为陈州一行前途未卜而忧心重重,听到李信这么一说不觉安心了许多。 有个熟人引路总是好的。 “如此一来甚好!魏渊在此谢过兄台了。” “贤弟客气了!” 争得了魏渊的同意后李信将脸朝向了宋永年。 “永年啊!魏公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必须得给我照顾好了!” “您放心吧李大哥!魏公子也是我的大恩人!俺宋永年是有恩必报!这一路上定会照顾好恩公的!” 宋永年用保证的口气拍着胸脯说道。 “嗯!”说着李信又将目光转向了魏渊。 “此番与贤弟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真希望将来能再次与贤弟一同畅谈天下事!快意恩仇情啊!”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弟兄一定会再次相逢的!兄台要多加保重啊!” “嗯!贤弟珍重!李信告辞了!”说罢李信翻身上了马朝着前来送行的众人拱了拱手!只见他一拨马头策马扬鞭沿着被冰雪覆盖的道路向杞县方向急奔而去,吴升也骑着马紧随其后。他们经过的路上溅起了无数的淤泥与雪花。 用过午饭,魏渊、车夫和宋永年三人也辞别了丹霞寺。一路向东朝着陈州而去。 去往陈州途中宋永年对魏渊可称得上是照顾的无微不至,事无巨细。替魏渊考虑的也很是周到。 通过闲谈魏渊对宋永年的情况也有了一些了解。宋永年的父亲是宛丘地主,家里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从小也是衣食无忧颇有些家产。自幼也是熟读诗经典籍,而且崇祯八年还中过秀才!可就是因为嗜赌如命将家里的大部分家业都充作赌资败去了。如今只剩下几亩田地和在宛丘县城内的一座老宅院。 看着眼前这个待人和善也很健谈的宋永年,魏渊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随着一路上的熟悉,两人的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兄长跟李信公子是如何相识的?”魏渊随口问道。 “这个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兄长喜欢云游四方结交天下豪士。可能就是在游历的时候结识的李信公子吧。” 提起自己的哥哥宋永年一脸的自豪与崇拜。 “哦”魏渊一边看着马车窗外的景色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着。 “兄长长期云游四方,为人占卜吉凶祸福。便又以献策自称,在河南府境内很有名气的!” “一个跑江湖测字的半仙还自称什么献策,真是好笑” 魏渊在心里嘲笑着。突然他的大脑中一处脑电波仿佛被记忆深处的资料激活了一般飞快的动了起来! “献策,嗯,你姓宋。云游四方的占卜师!!宋献策...宋献策!是你哥!!”魏渊仿佛某根神经被电到了一般,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看着眼前疑惑的宋永年。 宋献策,明末河南省永城县人。曾为卜者,后为李自成谋士。谶言:“十八子主神器”的创造者。助李自成商定谋略,设官守土,除暴安良,被封为开国大军师。他精通奇门遁家阴阳五行之术,为人飘忽不定极其神秘。在李自成战死九宫山后就在历史中消失了足迹。 坐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的话痨加超级赌徒竟然就是宋献策的亲弟弟! 魏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竟然距离一个历史中的重要人物如此的接近。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啊! 猛地一个念头一闪即过!魏渊想到了刚刚与自己道别的李信! 第32章 羲皇故都 “是...宋献策是家兄啊公子。家兄原名宋康年,怎么?魏公子也认识吗?那魏公子...” 魏渊没有时间去搭理面前喋喋不休的宋永年,他正在拼命的搜索着大脑中的历史知识,宋永年的哥哥是宋献策。那与宋献策是好朋友的李信公子...杞县...父亲是朝廷大员李精白... 猛的魏渊抬头激动的双手抓住宋永年的肩膀用近乎嘶喊的声音问道 :“李信公子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做李岩?!” 宋永年吃惊的看着眼前极度亢奋的魏渊呆呆的摇了摇头。 “小的...小的不知道啊公子!” 而此时魏渊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真是笨啊!我本早该想到的!杞县李氏大户,父亲在朝为官,李信!没错!李信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公子李岩! 在整个明末的历史当中,李岩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可以说是个少有的文武全才!从文上面说他早早的就科举中第成了举人。从武上面讲不管是个人武艺还是指挥作战李岩都有自己独到的天赋与见解! 这样一个文才武略的少年公子,在当时是十分罕见的。他生性慷慨豪爽,常常周济穷人;爱打抱不平,伸张正义。杞县百姓都称他为“李公子”。 崇祯十三年是李岩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李自成从巴西鱼腹山突围出来,十八骑闯河南,想要一展宏图的李岩碰到了决心吞食天下的李自成。两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李岩在加入“闯军”后为李自成提出广收民心之策。李自成在其辅佐之下得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数以百万的军队,纵横中原,建立大顺。挺进京师,颠覆大明,威镇寰宇! 但也是因为没有听取了李岩关于安抚百姓的忠告而致使军纪涣散,在仅仅42天后就于“一片石”惨败于关宁铁骑与建州八旗兵的合击,退出了北京城。最后李自成听信牛金星谗言,毒杀了李岩,致使部众离心,自己也身死九宫山! 原来与自己朝夕相处两日的李信就是会在不久几年之后名扬四海的李岩公子!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啊! 在极度震惊的情绪下,魏渊乘坐的马车缓缓的穿过石桥驶入了被白雪覆盖的宛丘县城。 宛丘城是一座古城,一座大湖环城而生,整个古城依湖而成。进入县城前魏渊本以为宛丘不过是如南召县一般的小城,可进入其中后城内的格局和景致不由得使他眼前一亮。渐渐的魏渊从刚刚的震惊之中恢复了平静,仔细的观瞧起来。 宛丘城内高低错落的各色建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风雪中,晶莹银白的楼阁、厚重浓黑的城墙以及满天的飘雪构成了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就在魏渊留恋于古城雪景之时、突然一处映入眼帘、气势恢宏的宫殿建筑群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说是大雪覆盖,但依稀可见黄色的琉璃瓦、汉白玉制的台阶与栏杆、大红的宫墙、映着皑皑白雪皇室的豪华高贵、与众不同的氛围尽显了出来。 “那府院敢用黄色的琉璃瓦?难道是藩王宫殿不成?”魏渊指着远处的宏伟建筑群疑惑的问道。 “藩王?呵呵,公子您说笑了!那处可不是什么宫殿。那是一处陵寝。” “陵寝?何人陵寝?” “这陵寝的主人那可是不得了啊公子爷!此处乃是人祖伏羲之陵,又号称太昊陵!” 难得看魏渊主动询问自己,宋永年很是认真的回答道。 “太昊陵?”这个名字在魏渊的心头一闪,他记起来了。前世在看《走遍中国》栏目的时候介绍过这个旅游景点。里面还有过一个明太祖朱元璋与太昊陵的故事。 早在大元至正五年的时候,朱元璋出家皇觉寺曾云游来到过宛丘,当时他栖身于太昊陵的破庙之中以避风雨。后来“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朱元璋也追随郭子兴开始了革命生涯。 不久他率领一支队伍在宛丘与蒙元军展开激战,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逃走,可身后的追兵又穷追不舍。在走投无路之时,他逃进了太昊陵内一座他曾经栖身的破庙里,祈祷说:“人祖爷若能保佑我平安无事,今后一旦了得天下,一定依照我的宫殿,替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话音刚落,一只蜘蛛很快在庙门口织起网来。元兵追到庙前,见蜘蛛网封门,以为里面肯定没有进人,便追向别处。保全性命的朱元璋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肃清寰宇,横扫六合,开创了大明王朝! 功成名就之后的朱元璋就开始兑现自己当初的誓言了。南京明皇宫南有午朝门,门内30米有玉带河,过玉带河不远为奉天门,过奉天门为奉天殿,东有东华门,西有西华门。于是他也命扩建太昊陵的工匠们按照其规格建造。太昊陵南有午朝门,门内30米有玉带河,河北面有先天门,正殿为统天殿。东有东华门,西有西华门。太昊陵庙可以说是一处精简版的南京明皇宫。 想到这魏渊随口说了一句:“原来是天下第一陵啊!难怪这建筑风格跟故宫如此之像。” “故宫?故宫是哪啊公子?” “就是紫禁城啊!” 听到这宋永年因为惊讶嘴巴长得大大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紫...紫...禁城!公子您去…去过皇宫!” 看着这宋永年一脸的崇拜与向往,魏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嘴又瓢了。没办法只能找个由头混过去了。 “紫禁城岂是你我这种寻常百姓可以进去的?我也就是当年随父亲入京城前往六部时在远处远远的望到过。” “那也不得了啊!那个是当今圣上所在,天子的居所啊!我真是羡慕公子您啊!要是能让我进去一次,死了都值!” 看着眼前这个说的直流口水的宋永年,魏渊还真是没话说了。心想 “哎,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可惜没出生在现代,不然五十块钱轻松让你梦想成真。” 正如围城中所说的一般: “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此时端坐紫禁城的崇祯皇帝最大的愿望可能就是远走紫禁城,抛开烦人的政务,做一个平凡之人。 京师紫禁城乾清官 一身黄缎便袍的崇祯皇帝端坐在御案前上脸色难看的读着塘报,自从十月清兵深入畿辅后,每天诸如此类的只见忧难见喜的塘报每天都会像小山一般的堆积在他的面前。昨日建州兵又攻破了什么州县,掳走了多少百姓,焚掠的境况如何惨重;今日又有多少地方官员城破殉难,又有多少大明臣子变节投敌!他真的是不愿看又不敢看了,可偏偏他这个皇帝又不能不看!此刻的他恨不能将这些奏疏和塘报统统付之一炬,将眼前的御案一脚踢翻!看到最后,天下兵马总监军高起潜的奏疏彻底压垮了崇祯皇帝精神上的最后一个稻草,他气的暴跳如雷,大喊大叫了起来。 “卢象升!一点用处都没有!太负朕意!朕要收了他的尚方宝剑!朕要!朕要将他拿入京城治罪!” 乾清宫内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宫人和太监们见此情景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原来前日清兵为攻占宛平城而出兵卢沟桥,负责防守卢沟桥的正是高起潜所统帅的明军主力。但高起潜一见清兵来攻,立刻就慌不择路的逃之夭夭了,几万大军群龙无首军令难行立刻被打得大败!后来亏得卢象升率领不足一万的天雄军死守永定门才止住了战局的进一步恶化。但由于此战明军溃败以至高阳失守,已经七十六岁前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太傅孙承宗伴随着高阳城的陷落自杀殉国。 但高起潜恶人先告状,将卢沟桥兵败之责一股脑的推到卢象升身上。说他畏敌避战,劳师无功。再加上近几日御史们不断上奏疏参卢象升拥兵自保,坐视京畿被建虏屠戮而不发一兵以御敌。也难怪崇祯皇帝会发如此大的脾气! 这位多疑而又自负的皇帝不会想到自己此刻已经完全被手下的臣子们所蒙蔽了。卢象升自勤王抵京之日非但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反而频频出击取得了不少战果。但杨嗣昌与高起潜两人一主外一主内完全操纵了崇祯皇帝的信息来源,身在兵部的杨嗣昌是报忧不报喜,而监军高起潜则不断的上秘奏称卢象升只知屯兵防守而根本不出击作战。 不仅如此,两人还借助自己手中的权力不断的掣肘卢象升的作战计划。杨嗣昌操纵兵部克扣卢象升部的粮饷供给,高起潜则使用总监军的调兵之权将卢象升原本就不多的两万多军队强行拆分成三处布防,卢象升实际掌握在手中的仅仅是不足五千人的老弱残军。 为什么杨嗣昌、高起潜二人如此与卢象升过不去呢?说到底就是战和之争,自从崇祯皇帝平台召见卢象升后便倾向了主战一面,这自然是主和的杨、高两人难以容忍的。于是两人私下里商定尽量避战自保,如皇上怪罪下来就将全部的责任往卢象升身上推。很显然他们的计划是成功的,崇祯皇帝此时对于那个在平台之上对自己夸夸而谈的卢象升充满了失望与憎恨! 第33章 巨鹿之战(一) 愤怒过后崇祯皇帝继续批阅着只能令他增加烦恼的各种文书,愁眉不展地思考着国家的出路。实在感到困倦难当的时候,他就叫太监王承恩把这些奏疏或塘报读给他听。 对于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很难单纯的用好坏来定义,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用来尽忠自己的皇帝。同时他也是崇祯皇帝最信赖的人之一。 文书房送来了一封特别的奏疏。王承恩看了看奏疏的封面,小心的说道: “万岁爷,这里有一封兵部郎中杨谷的奏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像杨谷这个级别的官吏是没有资格直接向皇帝上书的。之所以这封奏疏会出现在这里,那一定是其上书的内容涉及到了内阁重臣且事关重大。因此这才会呈送到皇帝的面前。 “兵部郎中杨谷?那个杨一鹏之子?”不得不说,崇祯皇帝的记性还是很不错的。此时的杨谷其实仍然身居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之职。兵部郎中只是他监视百官的一个掩护身份而已。 想到着他不由眉头一皱。心想:“他能有什么事上奏呢?” 只见崇祯皇帝不耐烦的沉声说道:“把他的奏疏读给朕听。”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高声朗读起来: “圣上有御辱之志,大臣无安邦之才;谋之不臧,以国为戏!杨嗣昌与天下监军高起潜内外扶同,倡和误国,武备松弛,以至于此。督臣卢象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空有其名,权柄尽失。仍不忘杀敌以报皇恩!想当年赵宋之耻,耿南仲、黄潜善反对抗金,以至李纲无功、宗泽殒命!苍天怜之,寰宇叹之!今乞陛下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斩佞臣之头悬之国门,以示与东夷势不两立。如此则将士畏法,咸知效忠,无有二心。召大小诸臣,咨以方略,俾中外臣工共体皇上有战无和之意,卧薪尝胆,发愤图强。望陛下诏卢象升集诸路勤王之师,全主外事,以驱建虏。此乃当务之急也!” 王承恩一边读着一边小心的观察着崇祯的表情,如今满朝都是声讨卢象升的奏疏,这一篇竟然是为卢象升求情同时弹劾杨嗣昌的。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眼见皇帝并没用动怒。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奏疏读完。崇祯皇帝并没有表态,而是陷入了沉思。此刻他多疑的性格正在疯狂的扩张着思维。 “难倒说杨嗣昌和高起潜合谋起来欺骗朕?”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作为一位自视甚高的帝王,崇祯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手下的臣子愚弄。 “来啊!宣杨嗣昌觐见!” “皇上有旨,宣杨嗣昌觐见!”太监音频极高的喊声在空旷的紫禁城内不断的回响着,不多时杨嗣昌身穿朝服毕恭毕敬的跪倒在崇祯皇帝面前。 崇祯有意看着杨嗣昌跪拜在自己的面前许久都不发一言,这是他擅长的驭下之术。末了,他终于开口缓慢的说道: “朕这里有一封奏疏,先生拿去看看。” 说着王承恩将杨谷的奏疏送到了杨嗣昌的手上,其实杨嗣昌早在内阁之时就看到了杨谷弹劾自己的那篇奏疏,他也早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只见杨嗣昌毕恭毕敬的抬起头将那封火药味十足的奏疏仔细的阅读了一遍而后俯身叩首道: “臣佐兵部,以至有今日之势。实有负于皇上委任之重。既然天下之人皆视我为当朝秦桧,还望陛下将臣法办治罪以激励三军士气!只要有利于国,粉身碎骨,亦所甘心。 臣死而无憾!” 听到这崇祯的心头不由得一颤。 “当朝秦桧!是啊,耿南仲和黄潜善虽是那南宋权臣,但主和之人却是秦桧啊!如按此奏疏所言,朝堂之上,宗泽有了,秦桧也有了。那朕是什么?那朕岂不是成了那偏安江左的宋高宗赵构!?真是岂有此理!可恶!可恶!杨谷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戏弄寡人!” 这位自负的天子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他的和议计划比作当年就南宋对金的屈辱求和。 杨嗣昌静静的倒地叩首。该做的他都做了,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看这位天子的了。对于崇祯的性格,他已经拿捏的恰到好处了。 看着跪倒在面前很是谦恭的杨嗣昌,崇祯平静的说道: “此事朕自有主张,卿不必放在心上。” 轻而易举,杨嗣昌就化解了一场杀身之祸。但杨谷的奏疏却让他大为恼火,原本还想好好培养一下这个同族晚生。如此一看,这小子已经是彻底被卢象升洗了脑了。 既然如此... 杨嗣昌再次俯身叩首,而后高声的向崇祯说道: “臣生逢圣朝,受圣上知遇之恩,无时无刻不思为君分忧。现臣愿为陛下举荐贤材,为国效力。” “先生要举荐何人?” “臣拟举荐杨谷为京卫指挥司佥事,辅佐卢象升左右以战建虏。” 崇祯见杨嗣昌态度诚恳,毫无报复思想,心中大为称赞,面带微笑说: “恩,杨谷在卢象升身边时却也多有军功。当前正是人尽其才之时。卿能以德报怨,为朝廷推荐人才,不愧为宰相之风,朕心甚慰。我看这杨谷话虽有些偏激,倒也是个忧国之人。” “杨谷轻言祸上,陛下英明不治其罪是他的福分。臣观其也是年轻气盛,其用心倒是极好的。” 崇祯满意的点了点头说: “就依卿言,着杨谷迅赴卢象升军前听命。” “臣-遵旨!” 严冬下的保定府寒冷异常,一位面似朗玉眼若寒星的偏偏少年身披银甲骑着白色挟翼宝马来到了一处营房。他身后的十几名随从各个被冻得噤如寒蝉,唯有他因激动而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来人正是杨谷! 在出示了凭证后杨谷率领一行人进入了营房,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营房竟然是扎在一处破庙之内的。到处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营房内满是伤兵的呻吟痛苦之声,没有一丝的生机与活力。杨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那支他熟悉的天雄军吗?这还是那支卢督师打造的百战之师吗? 不!呈现在他面前的这群士兵眼中尽是对前途的迷茫。整座军营如同地狱一般充斥着死亡与绝望的寂静。 当杨谷前来拜见督师之时,卢象升正端坐在土炕上处理着军务。屋内点着的火堆熊熊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在火光的映衬下卢象升那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显得更加苍老与疲惫。他的鬓角已经隐约有了白发现出,套在盔甲内的孝袍早已经没了当日的整洁与明亮。上面满是斑斑血迹与污泥的烙印。 看到这一切更使得杨谷心如刀绞。 “督师!末将杨谷参拜督师!” 卢象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满了信念与力量。 “嗯!杨谷来了我便如虎添翼了!你我又可以一同杀敌报国啦!哈哈哈!”虽然卢象升强打着精神,但杨谷还是在其中听到了一丝疲惫。眼见督师强撑着激励自己,他也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左右!” 其实对于杨谷的到来,卢象升也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有杨谷这员虎将前来助阵,在对抗建虏上自己会更加的得心应手。忧的是自己的部队如今在这保定附近,既无饷银,也无粮草。上书兵部,如同石沉大海。叫附近县城预备粮草,可人家仗着高起潜做后台根本不理。甚至自己现在连进城池都被人拒之门外,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安营扎寨。杨谷此番前来,只怕是受了奏疏的影响遭了那杨嗣昌的算计了。卢象升已经做好了以死报国的决心,可他不愿意爱将杨谷也在此殒命。 怀着复杂的心情,卢象升和杨谷在破败的房屋内分析着当前的形式。 “督师,末将刚刚进入营房之时。见满地伤兵,士气甚低。”作为跟随卢象升多年的部下,杨谷在说话上是毫不避讳的。 “嗯,你说的不错。其实真实的情况比你看到的更糟糕!说实话我军差不多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我带兵多年,身经百战,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你看看,弟兄们一个个骨瘦如柴,每天奔波作战却连肚子都填不饱。就是铁打的军队也抗不住啊!” “那督师为何不将此近况上奏朝廷,已解燃眉之急?” “哎!我又何尝不是没有上书。单是给兵部的加急塘报我就已经发过不下十封了。可那些塘报如同石牛入海一般没了音讯。附近的州县也拒绝提供粮饷...” 话到此就戛然而止了,卢象升出神的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权臣操纵局势蒙蔽主上,朝内朝外尽是些苟延求和的小人。尽伏危机,以相嫁祸,吾以待罪之身,暂统军务,统军之日不多亦。如若近几日不与建虏决战,朝廷必治临敌畏怯之罪,到那时被押解入京斩于西市,何若死于沙场?” 杨谷瞪着眼睛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卢象升,此时的卢象升褪去了所有的掩饰与顾虑。他已经表明了自己一死以明志的决心。没有了战无不胜的豪迈,没有了决胜千里的信心;只有醉卧沙场的洒脱,只有英雄末路的萧瑟。他想去安慰,但找不到任何安慰的理由;他想去激励,但寻不出一丝激励的方向。 第34章 巨鹿之战(二) 心心相惜,此时亦无言以对。 “报——!”传令官的声音划破了屋内寂静的沉默。 卢象升收回了思绪。 “讲!” “夜不收回报!南宫县方向探得大批建州军卒正在宿营。数量未知,至少万人以上!” 夜不收者,明代军中负责哨探或间谍侦查工作的特有称谓。 听到这个消息,卢象升和杨谷都为之一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作为一名志在报国的武者,他们内心的血液因敌人的逼近而沸腾不已!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杨谷的心头一闪而过!在传令官离开房间后,杨谷撩衣跪倒施礼说道: “末将杨谷请令劫营!” 卢象升面色沉重的望着眼前的俊美少年,说实话如今之计唯有出奇以至胜。但自己手中的骑兵部队已经被瓜分的仅剩五百余骑,靠如此区区兵力去袭击以骑兵为主力的八旗部队无异于是飞蛾扑火。最终卢象升沉重的点了点头道: “嗯!杨谷听令!命你率五百精骑前去劫营。”说完后卢象升又补充道 “量力而行,如若敌军有所防备;切勿浪战。” “末将领命!无需五百,三百足以!” 说罢杨谷拿起令牌转身离开了卢象升的居所。 军令如山,原本死一般沉寂的营房内霎时间骚动了起来。吆呼声,命令声此起彼伏。杨谷端坐马上望着满天繁星,他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这一个多月远离军营与战场的日子让他失落迷茫,果然还是唯有战马的嘶鸣与号角的吹奏才是这世上最美的声音,身为一个武者马革裹尸是最好的宿命! 他对着眼前集合完毕的三百精骑发出了短暂而充满力量的呼喊: “破虏在今朝,杀敌正当时!出发!” 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在夜色下开始了疯狂的急行军。这支队伍队伍中人尽衔枚,马皆靳口。如幽灵一般寂静无声的迅速前进着,除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多余的响动。 南宫县境内此时已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到处是喊杀之声,到处是火光冲天的惨状。在安营完毕后这支万余人的满清部队派出了很多劫掠小分队四处烧杀抢掠以补充军粮不足的问题。这些个前几日纷纷表示没有多余粮草接济卢象升部队的乡绅们,此时早已是各个人头落地,宅院被焚了。他们妻女成了满清军士淫乐的对象,他们的粮食则被一车一车的运回大营以资助这些来自关外的侵略者们。 杨谷接连派出了十余骑夜不收巡视四周的敌情,每当有满清骑兵接近时他们都会绕开对方继续前进。这支三百人的骑兵队宛如一支黑色的巨蟒极速的穿梭在满是火焰的平原之上,等待着给对手以致命一击! “大人!咱们去灭了这群敌人吧!” “是啊大人!一路上这不知道是第几个村子惨遭屠戮了!咱们这么一路行军一个敌人也不杀 真是窝囊!” “下令吧大人!” 看着眼前这些群情激奋的手下,杨谷只是冷冷的回答道 :“将枚衔好,否则军法从事!” “哎!”没办法,这些军士只得再次衔枚急行。 杨谷不是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有无数的大明百姓惨遭杀戮与欺凌,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手下的这三百军士转眼之间就可以讲这些劫掠的敌人杀的片甲不留!但他不得不继续前进,任凭那凄惨的哀嚎在耳边回响,任凭那一个个冤魂来向自己哭诉。因为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是这些散兵游勇的小喽啰,而是那就在不远处的敌军大营! “局部的牺牲是为了整体的利益!此战定要打出我大明的军威!” 杨谷在心里暗暗的下着决心!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队伍经过的路边响起,杨谷猛的定睛细看。只见一名衣衫不整的妇女被一个扎着猪尾鞭的敌人一脚重重的踹到在地上,这敌人一刀插在了那妇人身旁的一个包裹上,准备拔掉妇人衣裳行奸淫之事。见此情景没等杨谷下令,他身后的一名骑兵抬手就是一箭。可惜这一箭擦着那敌人的面门而过,这敌人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不敢相信在距离自己大营如此之近的地方竟然会出现明朝的骑兵,更让他吃惊的是明军这群小羔羊竟然还敢主动出击。眼前对方人数不少,这敌人也不含糊挥刀砍下了那妇人的头颅后就往道旁的空地跑去,他的马正在那空地之上。眼见已被发现,杨谷迅速的的打了个围剿生擒的手势,这三百骑兵中瞬时间就分别冲出了三支由十人组成的骑兵小队。朝着那敌人围了上去。杨谷立马与道边借此时机观察着敌军大营的位置,突然他听到路旁仿佛有有微弱的响动之声。杨谷急忙下马观瞧,只见这声音源自于那被杀妇人的包裹。杨谷翻开包裹的瞬间只觉得肝胆俱裂,五脏都被气炸了。这哪是什么包裹,分明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婴孩此刻早已被那敌人开膛破肚,死于非命了! 谁知那敌人的身手与骑术都很是了的!虽然身后有近三十多人围追堵截,但他依然应对的游刃有余。宛如一只狡猾的狐狸在同猎狗周旋一般,正当他得意即将逃回大营之际。一身银甲的杨谷胯下白色挟翼宝马快速从侧翼杀至,好似闪电一般来到了那敌人的近前。手起就是一刀,敌人见来者不善一个侧闪挂在了马的一侧躲过了杨谷这一击。紧跟着他双臂一用力翻回了马背之上,对着与自己并驾齐驱的杨谷挥刀还击。眼见钢刀朝自己面门而来杨谷也不躲闪,只见他横刀直向对手的腹部扫去,那敌人还真没见过明军将士中有如此拼命的战法。不得已抽刀防御,杨谷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手腕一翻,刀刃猛地向上撩去! “好快!”那敌人在心中大叫一声“不好!” “噗嗤!”他那握着利器的右臂被杨谷一刀斩断。 “啊!”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但他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杨谷又是一刀!一颗硕大的人头在月光下二目圆睁滚入了草丛之中。原本还准备留个活口打探些军情,但刚刚惨死在自己面前的那对母子极大的刺激了杨谷。此刻他恨不能将遇到的敌人全部斩杀殆尽。 手下军士将那敌人人头收好挂于杨谷马前。 “将军,这敌人看穿着好像是个摆牙喇!衣服的颜色像是正蓝旗的。”听到部下如此说,杨谷的心头不由得一惊! 想当年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制度,设三百丁为一牛录为最基本的军事单位。每旗包含二十五个牛录,共计七千五百人。逢出征,每牛录抽一百名善战之士为披甲人,在此百名披甲人中再精选出十人为摆牙喇兵追随在旗主身边充当护卫。既然此处劫掠的敌人中竟然出现了摆牙喇兵,那附近大营中驻扎的必然是正蓝旗的主力! 强敌在前,此刻正是扬我军威提升全军士气的大好机会! 拿定主意,杨谷挥刀立于阵前高呼道: “弟兄们!眼前就是敌军的大营!今夜死去的那些冤魂们都在注视着咱们!杀敌报国!就在当下!随我杀啊!”说罢杨谷第一个跃马冲向了满清军的大营。 这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一般震慑着每一个大明将士的内心,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怨念与愤怒!此刻的他们如同一只只饿狼一般追随着狼王杨谷朝着敌军大营咆哮着杀去! 此时满清军大营内一派纵酒高喝的场景,正蓝旗的众位军士一个个怀抱着美女高举着酒杯纵情高歌。自从入关以来他们连战连捷,劫掠州县几十座。几乎都没有遇到过明军像样的抵抗。在他们眼中大明就是一个浓妆淡抹的青楼女子,他们来到这里就是来寻乐子的。 正蓝旗旗主豪格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身材魁梧,浓密的胡须彰显着男人的成熟与魅力。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凌厉的眼神之间凸显了皇子的威严。他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大帐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作为当今建州之主皇太极的长子,此战让他给多尔衮做副将他心里有一百个不甘心。 “大伙儿静一静,本王有话要讲。此番出蒙古旧道袭击明朝是本王想出来的计策!凭什么让我们正蓝旗去辅攻,风头都让他正白旗抢了去!” 听到豪格的抱怨之语,账下诸将一时间也激动了起来! “是啊!是啊!正白旗平日里就骄横的不行,仗着有些军功根本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要我说他们那军功就是运气好!汉人就是绵羊,你让狼去撕咬绵羊,杀死多少都不值得称道。” 听到着豪格突然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大帐内的气氛霎时间紧张了起来。这些正蓝旗的军官们一个个望着豪格停止了刚刚的喧闹。 第35章 巨鹿之战(三) 豪格用醉眼朦胧的神态看着账下的诸位问道: “我们是来打仗的吗?” 账下诸将一下子被问的有些蒙,他们纷纷点着头回答: “是啊王爷!我们是来打仗的啊!” 听到手下的回答,豪格自顾的大笑了起来。猛地他收起笑容高声喊道: “错!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看着诸位将领一个个面面相觑,豪格继续喊道: “我们是来狩猎的!狩猎!” 说罢他放肆的大笑了起来,大帐内诸将恍然大悟的也跟着肆无忌惮的哄笑起来,紧跟着他们用满语唱起了长白山下的狩猎歌。气氛再次变的其乐融融了,账内众人载歌载舞的跳了起来,而那些抓来被迫服侍他们的汉家少女们则只能强颜欢笑的去侍奉这些野蛮的侵略者。 真的!说他们是来战斗的恐怕他们自己都不信,狩猎、狩猎而已。这些八旗兵们实在是没拿明军放在眼里,哪怕是一丁点的重视都没有。 此时在负责营门处巡视的牛录额真莫尔根却瞪着一双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大营外的动静,牛录额真是努尔哈赤创建八旗时规定的管理户口和军事编制的基层军官。三百丁为一牛录,设牛录额真一人管理,莫尔根出身猎人世家,他的牛录额真一职就是世袭自他的阿玛。 虽说今夜明月高悬,四周空旷无垠视野也很好。但猎人天生的敏锐嗅觉在警示着他阴影中的危险正在悄悄的降临,突然月光下一道银色的眩光一闪而过。 一支夺命的骑兵队伍如群狼一般踏着飞扬的尘土直奔自己而来!莫尔根慌忙的吹响了预警的号角并组织自己的手下做好战斗准备。但一切都显得为时太晚了,这支明军骑兵不同于此次入关作战他们碰到的任何一支大明武装力量。他们的行进速度出奇的快,正当营门前的士兵手忙脚乱的设置栅栏想要堵住营门时。身披银色盔甲的杨谷抬手弯弓就是两箭,两名满洲士兵应声倒地。 “将士们,随我冲啊!”大吼一声后杨谷一马当先冲杀进了敌营,满洲军营内顿时乱做了一团! 杨谷对袭营做了精密的安排,他自己亲率二百骑兵直奔敌军的中军大帐寻找主帅实施斩首计划,五十名军士手持火把负责在营房内四处点火,另五十名军士携带弓弩四处袭扰敌军使其不辩明军来袭者人数,为前两队创造时间。 一时间到处都是满洲军士的哭喊之声,眼前的明军宛如下山的猛虎一般不可阻挡。再加上这些满洲军士刚刚还在喝酒淫乐,此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是损失惨重。 “报——!王!王爷!大事不好啦!有明军劫营!” 传令官的这一嗓子如同惊雷在大帐内炸响一般!刚刚还在又唱又跳的众位正蓝旗将领一时间纷纷愣在了原地!豪格高举着酒杯如同雕塑一般站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那些胆小又狡诈的汉人竟敢来攻打我的营寨!啊啊啊!” 豪格一把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本王要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个撕碎!”说着豪格一把抄起兵器架上的长刀,连甲衣都顾不上穿就冲出了大帐。身后那些将官们也纷纷缓过劲来一个个大吼大叫的抄起武器杀了出来!那些被掠来的女子们则惊呼着四散奔逃起来。 此时正蓝旗的大营内火光冲天,到处是喊杀之声。这些多日将明军赶得到处跑的八旗兵们此时只能各自为战,很难有效的组织起有序的抵抗。 牛录额真莫尔根率领着本牛录的三十余名披甲军士依靠着营门处的几个木栅栏建立起了简单的防御阵型。由于毫无防备,他们的弓囊内的十余只箭早已经射光了。 “莫尔根,我们怎么办!”一名披甲军士问道。 “放心!这支袭营的明军人数很少。咱们牛录的弟兄只要做好自保,不多时等王爷率骁骑营出战这些人就死定了!” 一些初上战场的新兵胆怯的问道: “看这些明军骑兵如此骁勇,不会就是关宁铁骑吧!” 莫尔根听罢连连摇头道 :“不,我以前在辽东跟关宁铁骑交过手。他们善用三眼神铳,身披重甲,极为强悍!而这支骑兵多使弓箭。速度虽然快,但冲击力稍差一些!” “对!莫尔根大哥说的对!总之咱们先保住—命啊!”另一名披甲军士还没讲话说完,一支弩箭就穿透了他身上的棉甲。 “丹珠!莫尔根大哥!丹珠他不行了!” “不要分神,敌军来了!准备战斗!” 杨谷派出负责游击扰敌的五十名骑兵发现了莫尔根一行人,霎时间箭如雨下。这些平日里习惯了射杀明军的满洲猎手们此时只能无奈的变成了猎物,更多的正蓝旗军士甚至都没有看到敌人在哪里就被流矢取了性命。 “将军!敌营已经大乱!您看他们的营帐都已经被点燃了!” 快马跟随杨谷的一个将校兴奋的说道。 “嗯!目前看是顺利的!将士们速速随我杀出一条血路支取敌将首级!” “是!” 这支大明虎狼之师齐声的高喊回答着。此刻杨谷率领的这支骑兵如一条火龙一般,从营门口一直朝着中军大帐烧去。一路上凡是碰到他们的八旗兵都被这炙热的火龙所吞噬,碰到的人非死即伤。 中军大帐外豪格已经集结了部分正蓝旗骁骑营的军士准备向来犯之敌发起反击的冲锋。 八旗兵中一般骑兵被称为马甲,一般的步兵则被称为披甲。在此基本兵种分类之上又会选拔精锐的马甲组成骁骑营与前锋营。骁骑营负责正面杀敌作战,前锋营负责巡逻警戒、类似于大明军中的夜不收。 精锐的披甲则被选拔进护军营与步军营,护军营负责本方阵地的防御作战,步军营则为机动作战力量。 而之前提过的摆牙喇则是四大营的基础上再次优中选优,精益求精的王牌部队。 豪格率领着骁骑营一马当先的杀向了迎面冲来的杨谷等人。两支骑兵队伍都在第一时间发现的对手,在短兵相接之前先是一通弓箭问候。双方各有军士坠落马下。紧接着就开始了残酷的近身白刃战!虽说黑夜中视线不佳,但满地的火光还是将战场映射的如同白昼一般。一时间血肉横飞,战况变得极其惨烈。 杨谷早已经分不清周身的血液到底是谁的了,因为体力过度的透支。他的身体在不断的颤抖着,闪亮的银色盔甲已经被侵染成了暗红色。眼见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鞑子将杨谷这支骑兵队伍团团的围在了原地。一波波浪潮一般的开始了不断的冲击。身边的战友在一个个的倒下,杨谷发出了撕心的怒吼: “将军断头,勇士捐躯,就在此时!杀!杀!杀!” 杨谷率领着群狼疯狂的开始了最后的冲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敌军主将豪格!此时豪格的身边已经被数十名摆牙喇团团护住。眼前这些如同猛虎一般的明军彻底的震撼了久经沙场的豪格,这支杨谷率领的骑兵队伍,不论是骑术上还是在单兵作战能力上都与他手下的王牌部队摆牙喇不相上下。尤其是他们的首领,那名骑白马穿银甲的勇士。简直如“巴图鲁”一般勇猛善战!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 “汉人也有真英雄啊!” 正当杨谷率军将正蓝旗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之时,一支军队正在快速的接近火光冲天的营房。 “王爷!看样子豪格那家伙遇上麻烦了。”一名身穿精致白色棉甲的摆牙喇说道。 “嗯,豪格就是一头有勇无谋的笨熊。此番正好让这支明军给他个教训!” 回答之人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脸色苍白体型偏瘦,光光的脑袋上一条鼠尾鞭垂至肩头,中等的身材透着一股干练的精气神。相貌虽说不上英俊,但眉宇间一股英雄气袭来。眼睛不大却显得很是深邃,眼神中充满了杀气。此人正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建州之主皇太极的弟弟硕睿亲王多尔衮! “需要派军支援吗?” “呵呵,让豪格这支笨熊自己去搏斗吧。咱们继续前进,务必在天亮之前合围卢象升的主力部队!如今他们已经断粮数日,正是剿灭他们的好机会。” “王爷,您说这阉货高起潜为什么要出卖自己人呢?这其中是不是有诈啊?” 多尔衮看了看身边的亲随护卫,志得意满的说道: “高起潜以为只要帮咱们除掉了卢象升,本王就会答应跟明朝议和。” “那王爷您真准备跟他们议和?” 听手下如此问,多尔衮冷笑了几声道 “哼哼,议不议和那是大汗的事情。本王要做的就是除掉卢象升!再说了,如今这明朝有什么资格与咱们议和呢?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嗻!” “传王爷军令!加速前进!”这支装备精良的八旗军队在距离燃烧的正蓝旗军营不远处快速的行进通过,直奔卢象升驻扎的贾庄而去。不止这一支部队,为了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多尔衮急令在保定府内的所有满洲骑兵部队都参加此次合围计划,整整三万五千人的大军撒下了一张漫天的大网扑向了疲惫交加的天雄军。 第36章 巨鹿之战(四) 就在杨谷率军前去劫营后不久,卢象升突然变的心绪纷乱起来,冥冥之中好似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悄悄的将他左右着,无法挣脱,难以抗拒。 三更刚过,夜色下传令官开始不断的跑进跑出他的居所,紧张的汇报着巡逻刺探军情的夜不收带回的情报。 “报!隆尧方向发现大量满洲骑兵自西向东而来! “报!距我军营地南十余里的平乡有敌军集结的迹象!” “报!南宫县方向又有一支过万的八旗军正向我方挺进!” 卢象升的脑海中在紧张的分析着四周敌军的动向,最终他毅然决然的起身传令道: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前往蒿水桥一带布防。” 巨鹿县贾庄,位于坦荡如砥的华北大平原上,一方是冲击力极强的满洲八旗兵,来去如风宛如蝗虫过境一般难以阻挡。一方是数千残弱的明军步卒。卢象升知道,如果不选择好有利的防御地形,自己这点手下不消一个时辰就会被敌人全部吃掉! 蒿水桥就是卢象升心中理想的防御之地! 蒿水桥北岸有一处高岗,中间高四周低!于高岗之上布阵,既可以有效的抵御骑兵的冲击又可以控制桥梁通道阻隔敌军相互间的联系。 在一个昼夜循环中,有一段时间特别黑暗,这就是黎明之前的黑暗。 卢象升抵达蒿水桥的时间就是此时。 探马来报! “报!禀督师!蒿水桥南出现上千名建州骑兵,正朝我军方向袭来!” 卢象升搭手远望,只见桥南岸火把攒动,战马嘶鸣。于是他抽出腰刀高举过头顶喊道: “弟兄们!准备迎敌!” 号令既出,弓手与步兵纷纷的用战车与辎重在高岗之上围成了一座圆形的防御阵地。步兵持矛在外围组成了一道护栏,弓弩手与火铳手在掩体后面寻找着各自的位置准备给来犯之敌以致命一击! 自南向北而来的这支部队隶属于满洲镶蓝旗,领军将领为游击将军穆彰阿,他的手下有五百余名马甲和近两千人的守兵。 守兵者,又叫辅军。是八旗兵中等级最低的作战部队。多是那些入选不了披甲之士的男丁们担任。 穆彰阿也发现了河北岸高岗之上火把林立,因为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知道眼前这支人数不多的明军就是围剿的对象。 穆彰阿不由得一阵窃喜!看来该着我立下首功啊!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只需率手下的骑兵部队一阵冲锋对手便会溃不成军、望风而逃!想到这,穆彰阿朝着手下的军卒吆喝着: “镶蓝旗的猎狗们!对面有一群绵羊在等着你们那!给我上!” 穆彰阿手下的军卒先是一阵哄笑,而后他们纷纷怪叫着朝明军杀去!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对面的明军不仅没有如往常龟缩起来防守,从火把上判断反而有大约两百多人的骑兵开始了列队迎战了!就在穆彰阿的部队开始渡桥之时,高岗之上霎时间万箭齐发,枪声大作起来。 “嘭嘭嘭!”一阵火铳的射击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很是刺耳!冲在最前面的镶蓝旗骑兵们纷纷坠马而亡。眼见自己手下的军士死伤惨重,穆彰阿恼羞成怒了起来。他疯狂的嘶喊着: “冲过去!冲过去!弓手给我还击!不要怕他们的火铳,下一次射击前给我冲上去!” 虽说这些守兵在八旗军中很不受待见,但在汉人面前他们的优越感还是十足的!对付这些明军他们有十足的信心!这些骑兵们前赴后继的冲过桥来,往高岗上杀去!只要展开近战,明军一定不是我们地方对手! 卢象升眼见敌军逼近,将胯下骏马的镫子一磕,提着那一百三十六斤的大刀迎面杀了上去!只见他舞刀跃马大声疾呼,如同入海的蛟龙一般不可阻挡!一时三军振奋,跟在卢象升身后的骑兵各个勇不可当,以一敌十! 穆彰阿也可以算的上是久经战阵了,可如此勇武的明朝将军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原本他还打算冲上高岗对那些弓弩手和火铳手来一次疯狂杀戮!可眼前这支不要命的骑兵给了他迎头一棒,瞬时之间建州兵阵营大乱了起来。穆彰阿虽有心一战,奈何手下的兵卒战力有限,完全不是这拼死一战的天雄军的对手!不得已他率领着残兵四散奔逃。 “嘭嘭嘭!”高岗之上又是一阵火铳声响起,随着那上升的硝烟。又有大批的建州骑兵死于了非命,余下之人心有余悸的朝南方逃窜而去。 一场大胜后,高岗上下遍是欢呼之声!但此时的卢象升却面容严峻的注视着远方,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将会在天亮之后到来! 在卢象升蒿水桥大破敌军之时,奇袭正蓝旗军营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虽然杨谷心有不甘,但经过与豪格身边精英护卫摆牙喇的殊死较量后他已经知道想取敌军主帅首级无异于痴人说梦了。为今之计,是要保证全身而退,将损失降到最低。 杨谷手下的三支队伍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掩杀撤出了正蓝旗的军营,按照事先的约定在大营的西侧汇合。来去如风,超强的机动性是冷兵器时代骑兵最大的优势。然而杨谷如果认为自己就此可以逃出生天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的对手是同样以机动性渐长的八旗部队,而这支正蓝旗的统帅则是脾气暴虐的和硕肃亲王豪格。 杨谷统帅的这支骑兵队刚刚杀出重围准备撤退,豪格就已经指挥手下的骁骑营与前锋营开始了追击。他动用了战斗力尚在的两营骑兵共计一千五百余人展开对杨谷的追击。对于一个胆敢运用少量骑兵夜袭自己军营的明军将领,豪格如果让他如同逛市场一般的在自己的地盘来去自如。那他豪格就会变成整个八旗军中最大的笑柄。 寂静的月光下,杨谷的骑兵队在极度的狂奔着。由于战马的稀缺,原本一人两骑的配置变成了一人一骑。此刻战马早已经是筋疲力尽,移动的速度也大不如前了。 “将军!后面有大量的骑兵追上来了!” 豪格追兵的战马精力充沛,不多时就缩短了两军之间的距离,而且追的越来越紧了。 “没办法了!赵铭昱!你率领弟兄们先向西撤回本阵。我来断后!” “万万使不得啊将军!”镇抚副使赵铭昱急忙喊道。 “这是命令!” 杨谷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呵斥道。 说罢他拨马掉头,立马于大道之上。随杨谷一同留下断后的还有他的十余名私兵。 所谓“私兵”,其实说白了就是“私人武装”。他们是将领私人招募的,平日里严格训练,身上的装备也很是精良。故而其有着超强的战斗力和对将领的忠诚度!在战斗中他们往往以死来扞卫将领的安危。 黑暗中大量的骑兵开始逼近,地面由于千余匹战马的践踏而颤抖不已。面对这支数量庞大的追兵,杨谷不会去以卵击石。在他的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成型,而且他自信凭着手中的宝雕弓与胯下挟翼宝马能够去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 杨谷冷静的搭起了弓,将弦拉的满满!借着敌军骑兵火把的微弱亮光他眯着眼睛聚精的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虽然敌军迎面而来的杀气仿佛已经能够吹到杨谷的脸一般,但他紧握着弓弦的手仍没有一丝的抖动。他是一个天生的神射手,即使泰山崩于前不到时机他也不会放出那致命的一箭。 电光火石之间杨谷终于寻到了自己的猎物,驭马狂追身穿厚实纹龙铁叶甲的豪格。 嗖的一声利箭射出! 豪格只觉得一道寒光朝自己袭来,他本能的附身躲避。这一箭正中他的插着雕翎的盔帽之上。 “铛琅琅!”盔帽应声落地。追击的军士眼见主将遇袭,纷纷勒住了缰绳紧张的注视着四周。摆牙喇们则一窝蜂的护在了豪格的身边。 杨谷见一箭射失,好不懊恼。他执弓立马横在道路的中间对着面前的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八旗军,将食指放在口中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这下可彻底激怒这群八旗子弟了! 满人以口哨和吆呼作为发现猎物的信号,此时仅仅带领着数十人的汉人将领竟敢如此挑衅的打着口哨,视自己为被追逐的猎物。这让平日战斗中骄横惯了的八旗兵如何能够忍受。此时根本不需要豪格的命令了,他们一个个疯狂的跃马朝着杨谷杀来! 杨谷一看计划得手,也不恋战。带领着手下的私兵朝着南方奔去,这群正蓝旗的骁骑营与前锋营怎肯善罢甘休。他们一窝蜂的在后紧追不舍,豪格也在贴身摆牙喇的保护下一路追击。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杨谷边跑边观察身后敌军的动向,在追兵进入到射程范围后。他取出一支弓箭,猛地转身瞄准最前面的追兵就是一箭! “嗖!”一名八旗兵应声倒地! “嗖!嗖!嗖!”杨谷连续的搭弓放箭。 片刻功夫就射杀了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追兵。后面的正蓝旗将士一看就急了,他们也纷纷搭好弓箭进行还击。杨谷闻弓弦弹动之声朝着自己的手下喊道: “规避!” 喊话间他已翻身附在战马侧翼,此时托在队伍后面的几名“私兵”由于躲闪不及而中箭毙命! 没有时间悲伤,杨谷继续挽弓回击数箭。他的箭力威猛,弹无虚发。由于杨谷连续的精准打击,追兵的战马一时间竟然扬起马蹄不敢向前了!正蓝旗阵中也一下骚乱了起来,杨谷乘机又连发数箭,此番他的目标不是马上的骑兵,而是那已经预感到危险降临的战马。可怜那被射中的马匹疼得失控慌了方向,一甩蹄直接将背上的骑兵给甩了下来。前面的战马一乱,后面的追兵也跟着乱了起来。杨谷率领着残存的部下乘机快马扬鞭甩开了身后的敌人。待到豪格及其将士们稳住阵脚之时,杨谷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第37章 巨鹿之战(五) 漫长的黑夜渐渐退去,破晓时刻终于来临。冬日的天空一片苍茫,觱篥声突然回响在空旷的平原之上,低沉的牛角号声从四面响起。大地发出了“隆隆”的颤抖声,那是成千上万的骏马践踏地面的声响。驻扎在高岗之上的明军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紧张的朝远方眺望着。 卢象升也走出了军帐,矗立在军帐前仔细的辨别着声音的来源。他知道自己的部队已经被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赶来的八旗兵所包围了。 但此刻卢象升却十分的镇静,此种局面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顾显,传我军令让所有将校军官全部换上一般士卒的衣服。” “遵命!那督师您?” 顾显的身份既是卢象升的私兵,又是跟随服侍他多年的佣人。 “我也换上!你去传令吧!” “是!” 卢象升之所以要全体将官都换上士卒的衣服是希望他们能够在乱军之中能够突围出去以保全性命,好将来再为国报效。 满人的作战规矩他是知道的,斩杀一名军官的奖励要远远的高于一般士卒。如果看到有身穿明军军官服饰模样的人逃走,他们定会拼了命的去追击。但如果跑的是一名士卒,那可就说不准了。 而他卢象升自己也要穿一件兵卒的衣服可不是为了逃命,如果身穿督师那扎眼的华丽战甲。满人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生擒自己以实现利益的最大化。穿上士卒的衣服对卢象升而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但求一死以明志。 顾显心事重重的替自己的主人换着甲衣,卢象升则正了正内穿的孝服。自言自语的说着: “父亲,过了今天孩儿怕是不能继续为您代孝了。自古家国两难全,地府相见还望您老人家不要怪罪。” 顾显只觉得鼻子发酸,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怎么了顾显,哭什么?难道你怕死不成?” 顾显摸了摸脸上的泪痕道; “顾显不怕死!顾显这条命是督师给的,理应为督师而死!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督师会被逼到今天这步田地!兵部不给粮!高起潜不发兵!大人您可是在替大明朝打仗啊!为什么他们要把您往绝路上逼啊!” 是啊!听着顾显发自心底的呼喊,卢象升也觉得无言以对。他一心尽忠报国,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的纵横天下十余年。到头来竟然是如此结局,为什么呢? 难道他卢象升拒绝议和错了吗? 难道誓死扞卫自己的国家错了吗? “报!禀督师!四周全是满人的兵马,我们被包围了!” 传令官的一声高喊唤回了卢象升的思绪。当他再次拿起手中的大刀准备战斗之时,突然一首激励了自己多年,满腔忠愤,丹心碧血,倾出肺腑的诗句涌上了心头。卢象升立刀于营门前高声喊出了那首直达每个华夏武者心底的华丽篇章! 怒发冲冠, 凭阑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 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五百年前的尽忠报国的岳鹏举给了他答案! 他卢象升没有错! 错的是那天下蝇营苟且之徒! 错的是那庙堂之上夸夸其谈之辈! 历史会记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总有一天他的名字会被永载于史书之上与那些用鲜血和信念保卫自己祖国的人齐名!后世的芸芸众生会对他们有统一的谓称,那个名字叫做英雄! 烟尘蔽天,觱篥声阵阵传来。 卢象升勒马站在中间的土丘上,向四面拱了拱手道: “将士们,我与诸位同受朝廷厚恩,今日遇敌正是我们报效皇恩的日子。我卢象升不知道各位如今怕不怕。”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这些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继续说。 “但我卢象升怕!我怕的是不能够为国战死,怕的是苟且偷生,怕的是成为大明的罪人!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我宁作断头将军,战死沙场,绝不辜负国恩,临敌畏缩。武者纵有一死,为国死、为民死、为君死!死得其所!弟兄们,今日当是我们最后并肩的一战。切莫让那建虏轻视了我等!汗青留名,只在此战!” “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 高岗之上的明军齐声的高呼着,他们热血沸腾!他们豪气冲天!他们视死如归!洪亮的呼喊声如同鲜明的旗帜,响彻天际,直达九霄! 天已经完全亮了,放眼望去。高岗已经被上万的八旗军死死的围困在了当中,四周烟尘蔽天,战马嘶鸣。太阳仿佛也变的日色惨淡,天空中刮着的寒风更涌起了一股萧瑟。 突然,象征出击的战鼓声在高岗的四周响起。霎时间枪炮声和喊杀声大作,犹如遍野狼群一般的八旗军开始从四面八方向明军阵地发起了猛攻。 卢象升的军中有三尊大将军炮,此时也已经被架在了四面紧要的地方。火星点点,炮口喷出的火舌将一颗颗愤怒的炮弹射向了冲杀而来的敌军。弓弩手与火铳手交替的对着十倍与己的敌人射击着。两位总兵虎大威与杨国柱分别守卫阵营的东西两个方向,卢象升自领中军。 高岗上虽说有地形的优势,但上万的八旗兵射出的箭雨还是压的明军阵营透不过气来。正当火炮手准备射击之时,又是一阵箭雨袭来。那可怜的火炮手躲闪不及瞬时被射成了刺猬。八旗兵借此机会如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卢象升见此情况一个箭步冲到了火炮旁,抓住火绳。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将逼近的敌人炸的粉碎! 由于四周堆放的战车和辎重有效的阻止了八旗骑兵的冲击,每当有运气好的骑兵冲至近前。明军中就会有组织好的长矛兵冲上前去展开肉搏战。 残酷的攻防战从早起一直打到中午,多尔衮面容严峻的听着手下小校关于战况的汇报。 “正白、正蓝、镶蓝、镶红四个旗的军士猛攻半日竟然都没能拿下一个小小的高岗!自我此番入关以来,还从没有过如此难啃的骨头。这卢象升果然不好对付!” “是啊王爷!豪格所部也前来参加合围了,我军兵力已接近四万。若是此时在鸡泽的高起潜统率其关宁铁骑自外部夹击我军,恐怕我军会…王爷不可不防。” 这位八旗军官所说不虚,鸡泽距离此地不足五十余里。若是高起潜改变了注意,他那手下的两万多关宁铁骑顷刻便至。多尔衮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才是。 想到着多尔衮命令道: “传我军令!撤下围攻军中所有的守兵,命各旗以步军营为主力进攻!” 小校接令后刚要离去又被多尔衮喊了回来: “叫鳌拜来!” 鳌拜,瓜尔佳氏,满洲镶黄旗人。世袭牛录章京,任甲喇额真。八旗制中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旗。征战皮岛之时,由于其孤军渡海搏杀,敌军披靡,一战而克。皇太极赏识其勇猛而赐号“巴图鲁”。此番作为参将于多尔衮营中听命。 “嗻!” 不多时,鳌拜便出现在了多尔衮的面前。他一脸的络腮胡子,身材高大魁梧,圆睁的虎目散发着十足的勇猛之气。 “奴才见过王爷!” “鳌拜啊!本王命你带领正白旗一百名摆牙…” 鳌拜走出大帐带领着这一百名精锐摆牙喇加入了鏖战。 残酷的战斗还在继续,八旗兵不知疲惫的猛攻不退。尤其是高岗东侧的八旗兵仿佛疯了一般的冲击着虎大威镇守的防线。装备精良,作战勇猛的八旗步军营战力较守兵又整整高了一个层次,防守的明军突然之间压力陡增。眼见东侧吃紧,脸孔被硝烟熏黑衣服上也满是血迹的卢象升急忙率领亲兵全力前往增援。就在东侧战局正酣的时候,高岗西侧突然遭遇了敌人一通箭雨,随后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满洲将领势不可挡的杀进了营中,虽然防守的明军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拦截,但却被那勇猛如虎的满洲将领一把大刀砍杀的频频后退。这员猛将正是鳌拜!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身手了的摆牙喇,一时间西侧明军阵地大乱了起来。防守的缺口就此打开,阵地外的满人如同潮水一般从西侧涌了进来。 弹药用尽了,弓弩也射光了;眼见营防以破,象升大呼杀贼,跃马扬刀在数不尽的满人中间奋力的拼杀着。 此时营中炮火硝烟弥漫,几丈远的地方都看不见人。正在潮水一般的敌军中舍命搏杀的卢象升忽然看到了被团团围住的总兵虎大威,眼见虎大威只有招架之功,没有了还手之力。卢象升挥着大刀冲上前去施放以援手大喊道: “虎将军!今天正是我辈为国尽忠的日子,不要怕死!杀呀!杀呀!” 虎大威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满人,同卢象升会师于乱军之中。挽着卢象升的马缰劝道: “督师,营地以破。您还是速速突围吧!” “虎将军无需多言,本督决心以定!” 看劝不动卢象升,虎大威也不顾他的反对拉起马缰就准备往外面杀去。卢象升虎目圆睁扬一扬手中的长刀大声喊道:“放手!” 无奈之下虎大威放开了缰绳,此刻又有一大群敌人向他们冲杀而来,两人就此在乱军中再次分散了。 第38章 巨鹿之战(六) “怎么样?前方情况如何?” 杨谷对着派出去的夜不收焦急的询问着。自从甩掉了豪格的追兵之后,杨谷汇合了自己仅剩的一百余骑兵准备回师向卢象升复命。此番劫营虽然没能斩杀敌方主帅,但也可以说是战果颇丰。三百骑兵,战死一百八十七人;但却砍伤砍死敌军近三千人,焚烧粮草辎重无数。正当杨谷准备向督师报告这个好消息时。撤往大营的道路全部被敌军封锁了,不得已杨谷只能继续派出夜不收打探情况。 “禀将军!小的在远处眺望,发现有一支我军部队被上万的敌人困在了蒿水桥旁的高岗上。看旗帜...” “看旗帜怎么了?” “高岗上扬的是督师的帅旗!” “什么!” 听到这杨谷只觉的天昏地暗,卢象升手中还有多少部队他是知道的。此番被数万的骑兵团团包围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行!我要去救督师大人!”说罢杨谷拨马就要往前冲。 刚刚回报军情那夜不收拼死的拉住了杨谷的马缰。 “使不得啊!将军使不得啊!敌军至少有三万以上!将军此去无疑使以卵击石啊!” 杨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指向了那夜不收喊道: “滚开!不然我现在就斩了你!” “将军就是杀了小的,小的也不撒手!”此时有越来越多杨谷身边的军士跪倒在了马前。 “将军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将军!” 突然在一片劝阻声中一个声音高喊道: “咱们可以去鸡泽请救兵啊!” “对啊对啊!鸡泽还有两万的关宁铁骑驻扎呢!” 听到这杨谷也是一愣,对啊!自己怎么忘了鸡泽还有可以搬的救兵呢。但是,高起潜那阴险的面孔如魅影般浮现在了杨谷的眼前。 “如今之计,只能试一试了!”拿定主意,杨谷迎着初生的朝阳率领手下军士快马朝鸡泽奔去。 鸡泽高起潜军营,穿戴整齐盔甲的关宁军士们正在有条不紊的训练着。关宁步兵长枪林立,操练步伐整齐划一。关宁铁骑,战马赳赳的嘶鸣声与骑士周身闪亮的盔甲让整支部队宛如钢铁打造的威武之师一般。 此时的这支大明精锐部队的统领,天下兵马总监军高起潜刚刚起床用过早膳。 “每日的早膳都是这几个菜,就不能动动脑子换换口味吗?” 高起潜皱着眉头对身边的负责饮食的小太监责怪道。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通知伙房改正。” 正当这名小太监慌里慌张的朝大帐外奔去时迎面撞上了一名往里走的年轻的将领。 “哎呦!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将军赎罪!将军赎罪!” “无妨无妨,公公客气了。”那年轻将军很是客气的说着。这名将领中等身材,皮肤白皙,身子显得结实而健壮。黑亮的眼球显得精气神十足,高高的鼻梁上有一处明显的伤痕。梳理的整齐的八字胡下不大的嘴唇显得有些苍白。 高起潜循声望去。 “哟!三桂来啦!” 那名年轻的将领正是关宁军前锋右营副将吴三桂。吴三桂,辽西将门望族,武举出身,以父荫都督指挥。 “卑职吴三桂见过大人!” 高起潜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跪倒施礼的吴三桂连忙说道: “哎哟哟,三桂你快快起身。咱家与你父亲吴襄是多年的老友了,不必如此拘谨啊!”难怪高起潜对吴三桂这么客气。此次建虏入关之战,吴三桂多次率亲兵保护高起潜的安危。对于这个办事稳重的年轻人,高起潜还是很欣赏的。 “遵命!卑职前来是有军务相报,刚刚营外来了名自称是卢象升军中使者的人。他说他叫杨谷。可是没有携带军符。” 听到杨谷的名字高起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杨谷上书弹劾杨嗣昌的事可是满城皆知的。 “杨谷?他有何事?” “这杨谷称,卢象升在巨鹿贾庄附近遭遇了建州八旗三万余人的围攻。如今形势危急,望大人能够发兵相救。” “什...什么!”高起潜拿在手中的筷子被惊的掉在了地上。 “三万!三...万建虏已经到了贾庄了!贾庄离此处甚近!怎么办!怎么办啊!”他着急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焦急的在营帐内踱步走来走去。吴三桂有点厌烦的看着眼前胆小鬼,自从开战以来。每逢遇到八旗兵,高起潜都会第一时间选择逃跑。跟着这样的主帅,让战斗力强悍,装备精良的关宁军都觉的脸上无光。 “大人!”吴三桂高声的说道。 “若是出兵去救卢象升,内外夹击建州八旗兵定可有所斩获。大人也好捷报圣上!”吴三桂此言倒是实话,他也想借此大好机会积累军功在仕途上更近一步。 高起潜看了看吴三桂的说道: “关宁军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如今战局不明怎可冒险出击。三桂能保留住我军的实力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咱家自会为你请功的。为今之计还是速速点齐兵马随咱家移师别处吧。” 对于高起潜的建议吴三桂倒也满意。关宁军是他吴家在朝廷立足的根本,只要有关宁军在,他吴三桂就可以坐镇辽东保住荣华。再者高起潜是主帅,为将者若是悖逆主帅的意思会死的很惨的。既然主帅都已经给了自己承诺,那便安心奉命就是。 “卢象升啊卢象升!可不是我吴三桂见死不救,这都是高起潜这阉货的意思。”吴三桂在心里叹道。 “卑职领命!这就去准备!那卢象升的使者?” 高起潜转了转眼睛说: “既然没有军符,那他这使者就是假的。将他们乱棍打出营去。” 吴三桂迟疑了一下道: “遵命!” 关宁军大营内杨谷在焦急的等待着回信,进入大营他只带了一名随从。其余的军士由于不能进营只能在外面候着。当他看到整个军营都骚动了起来后兴奋的对身边的赵铭煜道: “关宁军开始集结了!看来督师有救了!” “是啊将军!太好了!” 就在此时吴三桂披挂重甲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几十名关宁铁骑来到了杨谷二人的近前。 “杨佥事,你请回吧!奉主帅令我军要前往顺德府驻防。” 吴三桂的话好似晴天霹雳般将杨谷惊在了原地! “顺德?!卢督师此时此刻被几万八旗兵围困在巨鹿,你们却要移师顺德?”面对杨谷的质问,吴三桂也不多言,只说了句。 “这是高公的意思。” 而后拨马就准备离开了,杨谷猛的冲到了吴三桂的马前拉住了缰绳喊道: “吴将军!求求您救救督师吧!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看着眼前的这个可怜之人吴三桂冷冷的说: “杨佥事,主帅命我将你们乱棍打出。我念你是条汉子没有为难你。你好自为之吧!” “不!吴将军!卢督师他可是大明的忠臣!此刻他正在与敌兵浴血奋战!将军您世代栋梁与建虏激战辽东!今日如此机遇怎可错过!无论如何您一定要出兵相救啊!” “放手!”看着眼前这个看不清形势的可怜人,吴三桂突然恼羞成怒了起来。身为军人,吴三桂当然也渴望杀尽建虏立不世军功。但身处庙堂之上又有朝廷的规矩。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些都可能会直接决定一个人的仕途甚至是生死,卢象升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驰骋疆场渴望荣光,但此时却只能惶惶而逃;真是莫大的讽刺!曾几何时,吴三桂一次次压抑着内心原始的冲动,试图去遗忘那封狼居胥的梦想。左右逢源、明哲保身以期实现自己位极人臣的夙愿。但杨谷的话却扯掉了他内心自我欺骗的遮羞布,让他感到无比的挫败。 “吴将军!求求您!救救督师他吧!” “啪!啪!” 马鞭一下下的抽打在了杨谷的身上,他的手却紧紧的握住誓不放手。杨谷知道,那是拯救卢象升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希望虽然渺茫,但他一定要争取。 军营内的士卒冲了上来,杨谷依然死死的握住马缰。直到吴三桂挥刀砍断了马缰,被众士卒牢牢按在地上的杨谷手里依然抓着那已经断了的缰绳。 吴三桂带领着手下的关宁骑兵头也不回的走了。身后只剩下杨谷绝望的呼喊声: “啊啊啊!督师他是大明的忠臣啊!救救他吧!” 蒿水河畔 经过半日多的高岗攻守战以及一个时辰的混战后,明军将士死伤惨重,所剩不过几百余人。战场也由高岗之上打到了蒿水桥边。说是战斗,实际上也只能算是些零星的抵抗了。明兵一小股一小股的被敌人分割包围着。 卢象升的家丁顾显此时已经难以看到自己主人的身影。他浑身上下受了十几刀伤,鲜血已经将他染成了血人。刚刚的一次骑兵的冲击使他跌倒在了蒿水河边,此时他抬着头,瞪大血红的双眼于乱军中寻找着卢象升的身影。就在此时,又有一群敌骑直奔他而来,那些满洲人像发现了猎物一般怪叫着对着顾显连射数箭。 “噗噗噗!” 顾显的胸前至少被射中了七八支箭,他的身躯缓缓的倒在了河边。正当射杀顾显的敌人们冲上前去准备割下他的首级之时。 顾显大吼一声再次从地上站了起来!眼见这明军死而复生,几个敌人都被吓了一跳,吃惊的望着顾显。顾显从地上抬起短剑,用力的向取他首级的敌人们掷去,一击正好刺中了一个敌人的面门。敌人大叫一声,坠马死去。 “他娘的!老子又赚了一个!”顾显喷血的喉咙中骂出了这一句而后倒地身亡。 这种战斗,既不是为着胜利,也不是为着突围,只是一个简单的愿望在支配着身体继续挥舞着刀枪,那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杀死一个或几个敌人,死不投降。 第39章 巨鹿之战(终) 乱战中虎大威和杨国柱都负了伤,不知何时在私兵的护卫下突围离开了战斗。卢象升也已经受了四处箭伤和三处刀伤,他的身边只剩下参将杨陆凯以及二十几个亲卫骑兵,而且每个人都负伤在身。 卢象升率领着仅剩的二十余人杀到蒿水河边,宽阔的河面已然冰封。由于冰面不厚,冲在前头的卢象升坐骑五明骥踏破了冰凌陷在了河中,蒿水对岸的几个八旗兵眼见明军无法动弹成了活靶子,于是挑衅的吆呼着就是一通乱箭射来,卢象升的胸前又中了一箭。 他一把拔出胸口的利箭,一声怒吼,五明骥腾空一跃,跳过了两丈多宽的河水。八旗兵没想到这名身穿普通士卒服装的明军竟然如此神勇,胆怯的回马便要逃走。卢象升挥起大刀跃马出击一口气干掉了那几个敌人。 如果他这时向南撤退是很容易地脱离战场。但卢象升脑海中根本没有如此的想法,当他回头发现自己的二十几个弟兄都不曾过来,而且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时。他毫不犹豫的把镫子一磕。五明骥好像读懂了主人的意思,它奋力的喘着粗气原地打着转,突然高高的扬起了前蹄!踏着蹄子,喷鼻,奋鬣,一声愤怒的嘶鸣,纵身一跃跳回了河水的这边,再次载着自己的主人冲向了敌人的核心地带。 由于身负多处重伤,卢象升周身都流满了自己的鲜血,他只觉的天昏地暗,体力不支起来。他一面砍杀,一面呼喊鼓励着手下的兄弟: “破虏杀敌,只在今朝!弟兄们,杀呀!……” 他的身子猛的一晃,几乎要栽下马去。原来是敌人后面一刀砍在了他的背上。卢象升赶快用手扶住马鞍,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刀回身砍死了那敌人。经过一场厮杀,卢象升又冲回了蒿水河边,背水而战。这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五六个人。参将杨陆凯紧随在他的身边。杨陆凯胯下的白色骏马此时也早被鲜血染红,有些血是他自己的,也有些是从敌人的身上迸过来的,他负伤很重,困惫不堪,但仍然用衰弱地对卢象升说: “大人,你快跳过河走吧,我在此挡住敌人!” 卢象升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又似乎在鼓励他,重复的说着: “破虏杀敌,只在今朝!” 八旗兵如同饿狼一般围在了卢象升的四周,又是一阵猛烈的冲锋。混战中五明骥的前腿突然中了流矢,前栽倒地。卢象升翻身落马,披挂着甲衣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卢象升只觉得眼前一黑,但他摇晃着脑袋仍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徒步迎战,一群骑兵呼啸着冲上来包围了他,由于卢象升过于勇猛,这些骑兵一时间也不敢上前了。而是开始了劝降。 卢象升双手握刀愤怒地说道:“堂堂大明,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他声音已经很弱,很低,不能连贯了。 这群围绕在他身边的饿狼在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时刻。突然一个敌人驱马杀来,卢象升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怒吼着挥刀砍断了马的前蹄。但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一个敌人从他的身后杀了上来。他的头上被连砍了两刀,一刀在后脑,一刀在脸上。 卢象升大喊了一声倒在了地上,大刀嘡啷落地。他的耳边上还充斥着刀剑声和喊杀声,如同做梦一般这些声音飘得越来越远。重重的摔倒在地的他模模糊糊地感觉着自己仍然在战斗,仍然在呼喊。但周身的伤痛却使得他动弹不得,他的血在向外奔流,他的思维在渐渐的游离而去。 好冷…意识又一次清醒了起来,微微睁开的眼睛只能看到满地的烟尘在飘荡。卢象升只觉得眼前的一片天在旋转,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轻盈。萧瑟的天空时隐时现,无边的黑暗慢慢的将他包围。 他还想挣扎起来,再杀死一个敌人。可是他挣扎不动,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杨陆凯也从马上栽下来,眼看督师倒地,他以为卢象升还没有死,于是赶快挣扎着爬了过去,用自己浑身是血的身躯遮盖着督师,敌人不知道刚刚倒下去的、穿着士卒服装的勇猛战士就是卢象升,所以没有割取他的首级。 但由于卢象升英勇善战砍杀了他们不少弟兄,尽管此刻他已经死了,这些敌人们依然用乱箭朝他射来,替死伤的兄弟报仇。杨陆凯在箭雨中紧紧地抱着总督,没有叫喊,也没有一丝移动。他死了,背上中了二十四支箭,还有许多箭落在他的周围,深深地插入土中。 卢象升落马之后,五明骥惊恐的爬了起来昂起头看着四周,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一群敌人发现它是一匹稀见的骏马,于是从四面围上来,打算把它捕获献给主将。 五明骥昂着头,抖抖鬃毛,兀立不动,它望着蒿水一声长鸣,突然狂怒地扬踢跳了起来,在踢倒了一个靠近自己的敌人,它拖着伤腿朝河边奔去。敌人们仍不死心,继续追赶着。敌人眼见五明骥即将下河无法捕获了,于是就乱箭将它射杀射。 入夜时分,杨谷率领手下赶到了蒿水桥战场。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死亡的世界,孤寒的月光在云层时隐时的照射着沉寂的战场。方圆几里内到处是士兵和战马的尸体,明军基本上全部阵亡了,但鞑子的伤亡更加惨重。此役一战,明军阵亡五千余人,清兵死伤接近一万。可以说这是多尔衮自入关作战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战。 杨谷看到眼前的惨状,踏着满地的鲜血发了疯似的去寻找卢象升的踪迹。每一个身穿明军战袍的尸首他都要辨认一番。他希望自己翻边所有的明军尸首都不会找到卢象升的,在蒿水岸上,杨谷看到了五明骥插满弓箭的尸体。 他有些颤抖的手开始在这一小股明军的尸首中仔细的搜寻着。首先他发现了杨陆凯的死尸,随后在杨陆凯的死尸下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尸首。虽然这具尸体因面部刀伤而血肉模糊难以分辨,但趁着月光死者那甲衣内穿着的孝袍已经清晰的表明了他的身份。 杨谷用发抖的双手将尸体从死人堆里抬出来,赫然可见督师的帅印就悬挂在腰间!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苍天无眼啊!为何总是冤死忠臣而便宜那奸佞之徒!这算个什么朝廷!贪生怕死者受皇上宠信,为国杀敌者反受责备!督师一心为国为民,却屡遭小人陷害!不给援军,不给粮饷,以致有今日战死杀场!天理何在!神明何在啊!” 周围的士兵也都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们边哭边咒骂着朝廷,骂着兵部尚书杨嗣昌,骂着总监军太监高起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深夜中,杨谷用眼泪埋葬了过去的自己。从今以后他发誓要做一个真正的强者,一个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强者。 巨鹿兵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兵部。杨嗣昌亲自召见并细细的询问着前来汇报的军卒。 “卢象升死了?” “据说那杨谷发现了督师的尸首,此时正停放在顺德城中的寺庙内。” “卢象升战死可曾有人亲眼所见?” “这...王朴总兵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分兵回援山西;虎大威与杨国柱两位总兵突围而出并不知督师生死。杨谷也是当天夜里才发现了督师的尸首的。” 对杨嗣昌而言,他是希望这名军卒说卢象升没死的,这样他就可以把怯懦畏战之类的罪名统统扣到卢象升的头上了。 杨嗣昌在兵部大厅内踱了几步后对着那名士卒厉声说道: “卢象升死活事关重大,今日之事不要对外声张。否则当心你的脑袋!” 那军卒不敢怠慢,连忙跪倒叩首说道: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杨谷返京后,把巨鹿兵败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以奏疏的形势上奏了崇祯皇帝。杨嗣昌代皇帝拟了一道上谕,责他所奏不实,免了他的官职,将其贬回了籍贯南阳。 京城黄昏, 驿道上单骑而出; 杨谷迎着落日凝望着古老的城墙, 眼神中满是憎恨与绝望; 他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道貌岸然的朝廷,看透了那群满嘴仁义的士大夫的嘴脸。策马扬鞭他渺小的身影消失于地平线的尽头。无声又决然! 杨谷知道弱者的呼喊永远是对命运无力的抵抗;只有强者的咆哮才是震撼整个世界的声响! 他杨谷,立誓要做一个强者! 崇祯十二年初,取得巨鹿之战胜利的多尔衮再无对手。随后他率清军乘势攻下济南,大明德王朱由枢被生擒,济南全城被焚毁一空。二月多尔衮引兵出关,五个月光景,转掠二千里,攻下七十余州县,俘获人口四十六万余,金银百余万两。北归时,清军如凯旋之师,多尔衮志得意满的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他将俘获的汉族美女浓妆艳抹赤身裸体的置于马车之上,并让兵卒高举“各官免送”的牌子,嘲弄尾随在后的明朝军队和沿途躲避在关城内的汉人官兵。 第40章 两个乞丐 宛丘县齐老堡一处不大的宅院中,年近六旬的张志君起的很早。不大的院子内收拾的倒也整洁,地上的积雪被清扫在了一堆,踏着青石地板张志君老员外拉开了架势练起了拳来。 张志君所练拳法是他在一本名为《岳武穆拳谱》的书籍中学来的,早年他游学山西之际。偶遇当地拳师姬际可,两人相谈甚欢,姬际可就将这本岳武穆拳谱赠给了他。 据传此种拳谱记载的拳法被称为心意拳,为宋代民族英雄岳飞所创,岳飞刚毅多谋,勇冠三军。自幼随名师周侗习文练武,随陈广习刀术、枪术,尤精大枪术。在长期抗金战斗中,他化枪为拳,训练将士。此拳刚猛狠毒,奇快无比。意到拳到,变化无穷。实战中远可用枪,近则用拳。 心意拳尤其称道的地方在于攻击性很强,善用头、肩、肘、手、胯、膝、足等部位击打敌方,非常实用。 张志君一套拳打的虎虎生风,拳毕收手。周身已经出了不少汗了。正当他用毛巾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时,门房的佣人来报。 “老爷,有位年轻的公子前来拜会。” “年轻的公子?又是来学拳法的吧。不见不见!”说着张志君摆了摆手。 “这,那公子说有封书信给员外您。” “书信?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拿来我看!” 张志君一把夺过了佣人递上的书信,火急火了的看了起来。匆匆几眼,他便将书信放在了一旁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边走他便边对身边的佣人吩咐道: “快快快!告诉后厨多准备些好菜!告诉府内的少爷小姐们都赶快来前厅!有贵客来了!” 不得不说这张志君的嗓门真是很大,站在府门旁的魏渊与宋永年听的清清楚楚。 面对一脸热情前来迎接自己的张志君,魏渊还真的是有些受宠若惊。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合适。 “哎呀呀!贤侄来啦!快快快,快快进院。我看看!哎哟哟,都长这么大了!简直跟你爹一模一样!魏老爷近况如何啊?身体还算硬朗吧!” 魏渊很不自然的被张员外拉着进入了府内,一路上被问东问西的他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宋永年也在一旁看的直发呆。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张员外为何会如此的激动。 张志君是十三年前,也就是大明天启五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魏府的门前被发现的。当时张志君游学各地途径南召县境内,遇到了土匪的劫掠。张志君虽然仗着一身武艺杀出了一条血路,却也是伤痕累累了。当被魏兴周救至府内的时候张志君已经没有了人样。多亏了魏府的悉心照料,在卧床两个月后张志君终于恢复了健康。也就是在那时,张志君见到了当时年仅四岁的魏渊。 酒桌上张志君说起了自己与魏家的过去,不胜唏嘘。几杯酒下肚他显得有些激动。 “贤侄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什么事都不要想!需要什么尽管说。” 魏渊也喝了不少的酒,张志君的热情让他大受感动。 “嗯!侄儿感谢伯父如此照顾!” “哈哈,来贤侄!你我同饮此杯!” “好!侄儿我先干为敬!” 酒桌上魏渊的实力那是没得说的。觥筹交错间他难得的心情舒畅了起来,近一段时间他过的太压抑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张府的家宴上,众人都喝的大醉而归。 次日一早,马车夫和宋永年与魏渊辞别后离开了张府。魏渊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由于对武术的精通与喜爱。 没过两天他便开始每一早日与张志君同练心意拳了,虽说这心意拳平日里张志君绝不外传。但对于救命恩人的孩子张志君却是倾其所学, 唯恐教的有所纰漏耽误了魏渊的学习。可没过过久,张志君就发现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了。魏渊习武的底子很好,领悟能力又十分的强。心意拳的要领几乎是一点就透,张志君对于魏渊的进步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居住在张府内生活已经有近十日了,这天魏渊实在闷的难受就想出门去走走。碰巧听张府的佣人们说今天是太昊陵庙会,于是魏渊也决定去宛丘县城凑个热闹。 在赶往宛丘的路上魏渊不觉感叹道: “要是有手机多好啊!给宋永年挂个电话,好让他给自己做做向导。” 虽然明知道宋永年就住在宛丘,但当时着急赶路来齐老堡忘了询问他家的具体位置。这下再想找人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了音讯了。 赶到太昊陵庙会的时候魏渊着实被眼前的阵势感到吃惊不小!古建筑群内龙旗飞舞,旗杆如林,炮竹声声,香烟冲天,进入陵园内更是人山人海,比肩接踵,几乎全无立椎之地。 正在魏渊身披着黑衣貂裘,身后跟着几名张府佣人在人群中高调穿梭的时候,一群小乞丐迎面走了过来。只见他们用筷子敲着破碗,沿路的乞讨着。 由于受前世的影响,魏渊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乞丐都是骗子。所以他根本没有掏钱的意思,魏渊准备侧身绕过了这群小乞丐继续往前走。就在此时不知道什么人撞了他一下,魏渊低头一看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乞丐。这唯唯诺诺的小乞丐一看魏渊衣着光鲜又身材高大,马上点头哈腰的赔礼道歉起来。 “大爷赎罪!大爷赎罪!” 边说着边往人群中退去,魏渊倒是也不在意。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着。可刚刚迈出了两步他就隐约感觉哪里出了问题。低头一看腰间,坏了!钱袋不见了!“女神”送的玉佩也不见了! “是他!”由于前世的职业习惯,魏渊第一时间就确定是刚刚那个小乞丐下的手。可四周人头攒动,早就不见了那小乞丐的身影。 “小鬼!竟然偷到我头上来了!我就不信找不到你!”他在心里暗暗的说道。 凭借自己曾经是一名警察的直觉,魏渊相信这个小毛贼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把玉佩销赃掉。于是他安排与自己随行的几个张府佣人前去各个当铺蹲守,遇到有抵押玉佩的务必当场拿下。好在宛丘县城内只有三家当铺。人手倒还够用。由于自家老爷严令在先,这些佣人对魏渊的命令不敢怠慢,纷纷按照他的安排开始了行动。 留在庙会碰运气的魏渊自嘲道: “想不到我这老司机也有迷路的一天,现代的警察让几百年前的贼给偷了。上哪说理去!” 虽说防范意识不足,但魏渊的补救办法还是很得当的。不出他所料,天黑时分守在城关附近当铺的张府佣人押着一名十三四岁左右的少来到了魏渊的跟前。 那小乞丐双手和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好像很久没有梳洗过了。衣服短小得难以蔽体,像几条破烂的布条拼成的似的。在凛冽的冬风中他那单薄的身影在瑟瑟的发抖,冬日肃杀的气氛中更凸显了小乞丐的渺小。他的眼睛虽然透着明亮与机灵,但眼神中满是恐惧。 一时间魏渊竟然都有些可怜他了,看样子这小乞丐也就是跟魏明那么大的岁数。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同啊!不过这并不是撞到魏渊的那名小乞丐,看来他必定还有同伙。 “魏公子,这小子在城关的当铺要交这枚玉佩。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这名佣人将那枚做工精致的纹金玉佩交到了魏渊的手上。这正是“女神”送给他的那枚精致纹金玉佩。 魏渊将玉佩揣好,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小乞丐。 “说说吧!你的同伙还有谁?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魏渊带着微笑询问着,这倒是实话。他并不想难为眼前的小乞丐。可没想到对面的小乞丐并不领情,他撇了撇嘴说: “哼!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用假慈悲!要杀要剐你随便!小爷我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魏渊被眼前这小乞丐略带浮夸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说小鬼。你这词一套一套的都是哪学的?” “不许笑!这些都是我跟东街说书先生学的!水浒里的好汉们都这么讲话!哎!你能不能不笑了!” 看着自己准备良久的慷慨陈词逗得魏渊哈哈大笑,这小乞丐一时很是挫败。 “哈哈哈!哦?水浒里的英雄?那你说说你喜欢里面的哪位好汉啊?” “当然是那山东呼保义,那郓城县押司宋江宋公明!” 小乞丐的脸上一股自豪之情悠然而上。 “小鬼知道的不少嘛!那我问问你,呼保义的涵义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我不知道。” 说着小乞丐低下了头,他没读过书,呼保义是什么意思他自然不曾知晓。但嘴上他又不肯服输。 “我是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呵呵,你这小鬼莫要嘴硬。本少爷就给你上一课。”不知不觉中魏渊又开始了说教。 “所谓“呼“是自呼的简词,“保义“就是保护忠义的意思。你这小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净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学那些好汉们说话,我看你学学那鼓上蚤时迁还可以。宋江嘛…” 听魏渊说完这一席话,那小乞丐被骚的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了起来。自己偷人家东西是没错的,这点不可否认。想当英雄,如今却只能做着狗熊。将成为梁山好汉当做自己偷鸡摸狗的借口,如今被魏渊一针见血的戳出自己行为的本质。这小乞丐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下了头。 “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个稚嫩声音,魏渊抬眼一看。说话人正是庙会时撞到自己的那个小乞丐! 第41章 悲天悯人 看着眼前这名虽然有些胆怯但谈吐不凡的小乞丐,魏渊不觉的来了兴趣。他尽量让自己显的友善一些来打消这小乞丐的恐惧情绪。毕竟毛主席说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自己也不想把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怎么样。 “好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小小年纪懂得不少嘛!” 可正当魏渊准备开口再询问的时候,起先被抓来的那名小乞丐大声的喊了起来: “周吴郑!谁让你来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快走啊!” “周吴郑?好奇怪的名字?”魏渊心里道。于是他伸手止住了那名小乞丐的嘶喊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今天这事就这样了。只要你们保证以后不再行此等偷盗之事我便放了你们。” 那名叫做“周吴郑”的小乞丐听到魏渊这么说,忙拉着之前的小乞丐说道: “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谢过大爷!谢过大爷!” 可谁知道另一名小乞丐脾气却倔的很,他一把甩开了拉着自己的周吴郑说: “英雄好汉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赵钱孙虽然不是什么好汉,但是我也不会为了脱身而欺骗别人的!”说着他转过脸来对着魏渊道: “这位大爷!我跟周吴郑都是这太昊陵附近讨生活的小乞丐,如果不去偷点什么我们早就饿死了。大爷您让我们保证以后不再偷了,我赵钱孙做不到。所以大爷要杀要刮您随便吧。” 这赵钱孙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着实让魏渊吃惊不小,原本他只是以为小乞丐不过是一般的毛贼罢了,可没想到如此的在乎承诺与信义。“赵钱孙?”又是一个有趣的名字。魏渊倒是真有点佩服起眼前这个名叫赵钱孙的小鬼来了。 “好!说的好!但是你们不怕被我送官吗?” “怕是怕,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不能因为怕被送官就欺骗大爷您!”赵钱孙的回答直率而淳朴。此时的魏渊已经想到了另外一个交换的筹码。 “小鬼想学梁山好汉啊!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听好,我在宛丘县城内有一名故人名叫宋永年。二十上下岁,个字不高瘦瘦的。对了,他的哥哥名叫做宋康年。只要你们两个帮我找到了他,咱们的事就一笔勾销。如何啊?” 赵钱孙听魏渊这么一说,用手一抹鼻子道: “这宛丘县内还没有我赵钱孙打听不到的人!好!就照大爷说的办!”周吴郑则在一旁拉了拉他破烂的衣袖小声的说:“在这宛丘县城内有上万户人家,光凭一个名字就找人谈何容易。你再想想?” “别人办不到的我赵钱孙完成了才叫真好汉!”说着他对魏渊保证道: “大爷您放心!一个月内!我一定给你把人找着!” “好!痛快!” 魏渊爽朗的回答着。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大爷?”周吴郑怯生生的问道。 魏渊转了转眼睛神秘的说: “走?恐怕是不行的,你们这个样子走了让我的颜面何在啊?” 赵钱孙一听魏渊这么说,双手拦在了周吴郑的跟前道: “求大爷要罚就只管罚我一人,您就放过周吴郑吧!” 魏渊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可怜虫。 “那可不行,要罚得是一块罚啊!你们不是好兄弟嘛?” “这...既然是好兄弟,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要替弟弟抗下才是啊!” 很久魏渊都没有如此开心的和人逗闷子了,眼前的赵钱孙让他越看越喜欢。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惩罚,陪我去酒楼吃顿好的!我请客,但你们必须全部都给我吃完喽!” “什么!”赵钱孙和周吴郑惊讶的大大的张着嘴巴,这种惩罚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宛丘县城内最好的酒楼青云馆,二楼一张大大的饭桌上坐着一群奇怪的客人。一位相貌英俊身材伟岸的富家公子,几个衣着青色棉衣的佣人,还有...两个披着破布条衣服的小乞丐。不用说,这正是魏渊一行人。刚刚在进入酒楼的时候小二硬生生的将赵钱孙和周吴郑拦在了门口,魏渊说了两遍他们才不敢相信的将这两个小叫花子放进去。迎着满屋子人异样的目光,赵钱孙挺直了腰板想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而周吴郑则低着头好似鸵鸟一般小心的跟在他的身后。 这一顿是赵钱孙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了,魏渊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吃的风卷残云的少年。十三岁,放到现在也就是上初一的年龄。但他们两个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世态炎凉了,通过交谈,魏渊对他们的身世也了解了一二。 赵钱孙全家七口人全部死于崇祯初年的瘟疫,他命大活了下来。由于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于是就照着百家姓给自己起名叫做赵钱孙。自幼便就开始混迹于宛丘县城当了小乞丐。周吴郑的情况则略有不同,他本名叫做周延年。出身荥阳官宦人家,崇祯七年高迎祥率军攻陷荥阳,各路起义军云集于此召开大会。但周延年却一点也不在乎大会对于历史的发展有多么的重要,他只知道自己的父母被起义军抓住后在府衙外的空地上被点了天灯,尸体烧了三天三夜。而自己的哥哥们被抓后遭到了一通暴打,然后在城门前被斩首示众了。自己的姐姐则被抓进了军营成了这群乱民淫乐的对象。由于他年龄小,加之姐姐为自己求情。周延年的小命得以保全,后来随着高迎祥的部队被挟持到宛丘附近的时候他寻了个机会逃了出来结识了赵钱孙。为了忘掉过去那段可怕的记忆,周延年照着赵钱孙的名字给自己也取了新名,周吴郑。两个人在太昊陵四周以乞讨和扒窃为生活来源相依为命。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魏渊看着眼前这两个苦命的娃儿,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可跟这两个在自己面前狼吞虎咽的孩子比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慢慢吃,别噎着了,菜不够了咱们再要。” “来来来。喝点水!” “大爷!您真是菩萨转世!” “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爷您的!” “好了好了,吃吧吃吧。” 酒足饭饱,望着一桌子的生菜残羹。魏渊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这两个小乞丐。 “怎么样?吃饱了没?” “嗝!吃…嗝!饱了!” 两个小乞丐摸着肚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道。魏渊看了看窗外漆黑而严寒的深夜。转过脸来对着他们说: “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棉衣,晚上天冷。一会你们穿上吧。” 说话间,佣人们将为二人准备好的棉衣送了上来。 赵钱孙和周吴郑双手捧着棉衣,眼角不禁红润了起来。这两个孩子饱尝过人间辛酸疾苦,受尽了世人的白眼和欺凌。突然在这样一个严寒的深冬,竟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关怀。从魏渊的身上,他们仿佛寻到了失去许久亲人的关怀。好似干涸龟裂的大地上突然有了一溪清泉流过,将他们柔软内心外的坚硬外壳击的粉碎。他们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情感的宣泄,两人顾不得他人异样的眼神抱着魏渊的双腿痛哭了起来。看着这两个孩子哭的伤心,魏渊的鼻头也有了一股酸意。 “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再哭就是臭豆腐了。起来吧!起来吧!” 安慰好两个苦命孩子,魏渊与他们在青云馆外挥手道别并约定有时间就会来太昊陵找他们的。在回齐老堡的路上,魏渊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乱世中会有多少孩子如同赵钱孙他们一样呢?甚至是比他们更加凄惨呢? 他希望自己能够拯救更多的人,第一次魏渊有了拯救苍生的冲动。无关于名利,只是一份单纯的梦想。 回到明朝的一个春节是在齐老堡渡过的,虽然吃喝不愁,但魏渊心里渐渐有了一样叫做天下的东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春节刚过,宛丘县城内的一处堵坊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柜主笑眯眯的跟赌坊内的赌妓(明代穿梭在赌场的一种另类青楼女子)打情骂俏,小二则匆忙的奔走于人群中间伺候着赌局。掷色子的,大声呼么喝六的,夹笑带骂的亦或是死盯着开盘期待转运的。可谓是形形色色,尽显众生姿态。赌局者,自然是有输有赢的。那失意之人,衣衫不整,满脸颓废,可仍要借银子翻本,到后来血本无归怎一个惨字了得。那得意之人,意气扬扬,西摇东摆,摇头晃脑钱袋衣袖里赢个满满。 但宋永年却不在以上两者之列,他属于第三种。已经输得连借银子再赌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时他被带到了赌坊东家,外号“催人死”的曹虎面前。曹虎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矮小、体型圆胖。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讲起话来脸上总是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此时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对着失魂落魄都宋永年说道。 “我说永年老弟,你家宅院和田地就是都抵给我那也不够还你借的银子啊!你说咱们怎么个办法吧。” “小的就剩下这点产业了,还望曹爷高抬贵手!小的一定会尽快给曹爷把钱凑足的!曹爷通融通融吧!” 很明显宋永年一边磕头一边求饶的把戏曹虎已经见识过太多了。他继续保持着面具般的笑脸说道;“哎!算了,曹爷我就给你指个明路吧。”曹虎故作姿态的说着。 “谢曹爷!曹爷您快说是什么办法!” 宋永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了一般。 永年老弟啊!你家里不还有个婆娘呢吗?” 第42章 红颜难渡 听到这宋永年不由得一惊!他娘的!原来这厮是在打我家娘子的注意。 他猜的不错,曹虎老早就垂涎宋永年那有几分姿色的娇妻王氏了。就在宋永年外出躲避官司的这段时间,曹虎不止一次的去骚扰过王氏了。但碍于王氏性格贞烈,曹虎也不敢强来。这次宋永年在自己这输了个精光,曹虎盘算着正好可以借机纳了那王氏。 见宋永年并没有答话,曹虎决定再加一把火候。“永年老弟啊!若是你同意用王氏来抵债,那你自家的宅院和田地我将如数奉还。你看如何?” 曹虎的筹码一下子打动了宋永年,在那个“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的时代。曹虎提出的条件显然具有着很大的诱惑力!但宋永年与王氏夫唱妇随,感情素深。要他卖了王氏还债他是万万做不出的。 “...还望曹爷能宽限几日,小的定能...” 还没等宋永年将话说完、曹虎就撕掉了刚刚伪善的面具猛的抬手一个耳光抽在了宋永年的脸上! 他大声的呵斥道;“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实话告诉你!今天你那婆娘曹爷我要定了!这就是抵押的文书,由不得你不签字画押!” 说着他朝两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立刻冲上前开抓起宋永年的手就要望抵押文书上按! “使不得啊曹爷!使不得啊!” 宋永年拼命的哀求着!嘶喊着!此时的他恨自己为什么没能管住自己又一次进入了赌坊、他恨自己为什么没能遵守与李信公子的约定,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听从魏渊的劝告!报应啊!这就是我宋永年的报应! 眼见宋永年挣扎着不肯画押,曹虎恼羞成怒了起来。 “给我打!使劲打!一直打到他签字画押为止!” 夜晚的寒风卷着风雪,陈州县城内一处深宅大院中一名女子无助的哭喊声只让人觉得撕心裂肺。不多时屋门打开,曹虎那矮小圆肥的身躯出现在了门口。他心满意足的回头望了望屋内的女子,身旁的亲信随从忙为他穿了裘衣披风。 “曹爷,看您心情不错啊!” 听到这曹虎猥琐的笑了笑 “这小娘们够味道!曹爷我今天这买卖是值了!一定把她给我看紧喽!” “小的明白!” 回话间那名随从色迷迷的朝屋内偷窥了一眼,娇美的王氏四肢被绑在床榻上无助的流着眼泪。而此时他的夫君宋永年则就在一墙之隔的曹府院墙外伤痕累累的倒在了夹杂着血水与泥浆的坑洼地中。寒风席卷着雪花无情的拍打在他满是淤青的脸上。 秋平乡魏府 春节期间整个魏府上下一片欢度良宵的节日气氛。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位于魏府后院曾经三少爷魏渊的宅院了。魏渊出逃已有半月之多,没了主人,这院子里也自然是少有人打理。虽然月娥在被关了近十日的紧闭后放了出来,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的院落还是显得孤零零的。 不知为何,近两日来到这座院落里做客的人一下子多了许多。准确的说是来当说客的人来了许多。要说这事情的转变,还得从月娥被放出来讲起。 月娥被放出来那日,魏府来了两名南阳城中的差役。他们带来的是一张关于魏渊的海捕文书,但魏兴周看到这通缉儿子的文书不怒反喜。在赏了这两名差役几两银子的辛苦费后就打发他们离开了。 “这下好了!这下可算是好了!”只见魏兴周在差役离开后兴奋的不断的在厅堂内踱来踱去。 长子魏祖进门瞧见父亲如此高兴不禁问道:“不知父亲因何事如此高兴啊?”自从魏渊出走后魏兴周天天愁容不展,今天是难得的喜上眉梢。 “啊,是魏祖啊!快快快!你来看这是什么!” 说这魏兴周一把将魏渊的海捕文书交给了魏祖。 看着手中这措辞强硬的文书,魏祖差异的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这...这文书...” 他并没有讲话说透,但语气里的疑问分明表达着心里的看法。 “这海捕文书都下来了父亲您这是高兴个什么劲啊” 看出了魏祖的疑惑,魏兴周故作神秘的指了指海捕文书的末尾处。 魏祖定睛一看。 “哦!哦哦,孩儿明白了!这下三弟无忧矣!” “哈哈哈” 魏兴周那发自内心的笑声在厅堂中久久回应不绝。 原来这海捕文书是以南阳知府的名义下发的,而且通缉的内容只是失手伤人性命,并没有道出死者的军官身份。也就是说对于魏渊伤人致死这件事左良玉的部队并没有自行处理而是交给了地方司法机关。有看重自己儿子的南阳知府邱懋素照应,魏兴周有理由相信此事会有一个妥善解决的。 看来是自己那一万两银子发挥了作用使得左良玉部放弃了对此事的处理权,至少现在儿子的性命保住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魏兴周也就不再去在意其他的了。 沾了老爷高兴的光,月娥终于结束了数日的紧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同样高兴的不只是魏兴周,此次事件的始作俑者魏狄也显得甚是开心。首先是一石二鸟干掉了自己所憎恶的孙峰与魏渊,虽然在最初知道孙峰死信的时候魏狄有过那么一时震惊和惶恐。但很快的对于魏渊幸灾乐祸的心态就占了上风,他甚至无不有些遗憾的想着要是魏渊也去了西天该有多好啊! 其次在得到准确消息确定魏渊已经成了朝廷的钦犯,恐怕是很难再正大光明的回魏府来了。于是他又打起了月娥的主意。这几日前来月娥处当“说客”的人就是专门为此事而来的。 “月娥妹妹,你看这魏渊公子如今摊上了人命官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为了自己的前程你可不能一直在这待下去啊!” “是啊是啊!咱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跟个好主子!” “...” 两名一胖一瘦充当“说客”的婢女见月娥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道 “哎!也是可怜你月娥妹妹了,好不容易熬成了通房丫鬟。眼看着就能当上个主子了...”说罢这名体型略胖的婢女朝着另外一人眨了眨眼睛,那人立刻心领神会的说道 :“过去听说二公子对你很是有些情义,你为何不去他那谋些生计呢。再怎么样也好过你现在啊!” “...” 可任凭来人说些什么月娥始终是低头端坐一言不发。 末了“说客”见自己说的口干舌燥对方仍旧是没有一点反应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动力了。 “行啦!该说的我们也都说了,妹妹自己好好想想吧!” “嗯,月娥谢过两位姐姐的教导。” 送走了让人厌烦的宾客,月娥关上了院门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这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都保留着她与少爷共同的回忆。轻轻的推开少爷的房门,仿佛仍能看到那翩翩公子仍放荡不羁的靠坐在藤椅上蹩脚的读着文章。 庭院依旧,良人难寻。月娥的心中不禁涌上了一片酸楚。 “都怪我,事情因我而起,当时我又没能及时拦住公子,这才让他闯下了弥天的大祸!都怪我,都怪我!” 说着说着她不禁匐在书桌上低声抽泣了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无语凝噎,让人好不怜惜。 哭罢多时,月娥抬起含泪欲洒的双眼无不坚定的说道:“如今生有缘再见,月娥定要为公子一生为奴!如若从此尘缘已了,月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布置一新的书房内,这一胖一瘦两名说客向魏狄小心翼翼的禀报了劝说的整个过程,上一次向这位二少爷回禀之时的情景依然让她们心有余悸。那是魏狄第一次差人去劝月娥来自己府上,当这胖瘦组合带回来月娥拒绝的消息后。魏狄当场发了飙,他将书房内的摆设砸的七零八落并破口大骂“月娥这个小贱人不识抬举。” 可这一次迎接她们的并不是魏狄暴风骤雨般的咆哮,而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 两位婢女惴惴不安的退了出去,她们不知道的是魏狄之所以不再动怒那时因为他已经准备采取其他行动了。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当一只平日里老是喜欢狂吠的狗突然间安静了下来那就表明它准备咬人了!魏狄此刻就是那只准备咬人的狗。 “既然这贱人给脸不要脸,拿就不要怪本少爷辣手摧花了!我魏狄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弄到手的。”一脸阴郁的魏狄盘算着自己邪恶的计划。 原本他想说服月娥来到自己的院中服侍,到时候软硬兼施逼她就范。可碍于月娥魏渊通房丫鬟的身份,自己若是强行的把月娥调来自己院中难免会惹人非议,坏了自己斯文人的名声,以后若是在耽误了仕途前程那便是大大的不值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月娥主动要求来自己这当丫鬟,这样也好避人耳目遮人口舌。可如此阳谋看样子是难以得手,逼不得已魏狄就只能使用一些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了。想到这他超门外的家丁喊道:“来人啊!把蔡宝给我找来!” 第43章 暗流涌动 不多时,这蔡管事就小跑着进了书房。 “二爷!您找我?” “嗯,找个手脚麻利,可靠点的下人。”说到这魏狄警觉的看了看四周,继续道 “把月娥那小妮子给本少爷绑来!” “这...这怕是不妥吧二爷?” “怎么了?你不敢?!”说着魏狄将眼睛瞪了起来! “不不不,小人为二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这府院中人多口杂,把那月娥绑来若是走漏了风声小的怕对二爷您不利啊!” “怕什么!到时候就把她关在在我书房的密室之中,差人严加看管就是!倒是你找的人定是要知道底细的。” 蔡宝一看这魏狄决心一下便也不再多言了。 “好!小的这就去安排。” “嗯!这事要尽快安排好!赏钱每人一百两!算你一份!” “小的谢过二爷!”说罢蔡宝拜谢后转身心事重重的离开了书房。 魏狄独自在书房内把玩着一串刚刚入手的珊瑚宝珠。盘算着先把这月娥搞到手,拘禁在密室之中,然后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时日一多,不怕这月娥不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哼!别怪本少爷下黑手,谁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苏月娥啊苏月娥,我就不明白了。我哪一点比不上我那没用的弟弟呢!” 日落西边,明月高悬。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潜入了魏渊的宅院中,他直奔月娥居住的西厢房而去。这人先是往房内吹了迷香,而后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入了房内。不多时,他便扛着一条麻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与此同时四少爷魏明的院落中也因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而亮起了灯光。魏明披着外衣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这封异常的书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今夜魏狄欲对月娥行不轨之事,拘禁其在书房密室之中。应尽设法营救,如若迟疑则后果不不堪设想,汝亦愧对三哥魏渊!” 这封信是入夜时分被不明身份的人裹着石头砸入房中的,当魏明发现此信时来人早已不见了踪迹。而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信的来源了,这信中的最后一句深深的戳到了他的要害!三哥魏渊如今出逃在外,月娥这位未过门的嫂子就理应由他来照顾。虽然自己尚不足弱冠之年,但如果月娥出了事自己将来又有何面目见三哥魏渊呢!拿定主意魏明决定立刻就采取行动。 “不管是真是假!自己必须去拼一拼!如果坐视不管,定会抱憾终生的!”魏明暗暗的为自己打着气!他招呼了两名心腹的家丁急匆匆赶往月娥的处所进行查看,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人去楼空!魏明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几圈后朝着后院父亲魏兴周的住所跑去。 魏狄的书房密室内灯火通明,锦幄犹温,香烟袅袅,花梨木精雕的大床四面挂起了白色的纱帐。为了避人耳目,魏狄经常将青楼的女子带至此处鬼混;亦或是看上了那家的姑娘也拐来这里行苟且之事。 透过薄纱可以看到一名失去意识的楚楚女子瘫卧在大床之上,她苗条的手臂被红色的绳索并腕缠着。这女子正是月娥!魏狄则是一脸色相的打量着她。 “美人儿!真是美人儿啊!可惜被我那没用的弟弟捷足先登了。无妨!无妨啊!待本少爷好好调教一下。” 说吧他朝着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这名心腹立刻拿着沾湿水的手帕在月娥的太阳穴和眉心处用力的擦了一擦。不多时她便恢复了直觉,月娥惊恐的望着身边陌生的环境,当她看到魏狄一脸淫笑的站在自己面前时不由的惊呼了起来!她想去反抗,可发现手脚都被绳索束缚住了! “二公子!你想干什么!” 魏狄不阴不阳的回答道: “别这么紧张嘛月娥,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嘛。放心,一会儿本公子会好好疼爱你的!哈哈哈!” 月娥越是惊恐而又无助的呼喊,魏狄就感觉越是兴奋!果然还是叫醒她再行鱼水之欢才是正确的!魏狄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月娥不住的哀求与哭诉,直至她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不再言语这才缓慢的朝她走来。 “月娥,你不要怕!我那笨弟弟不解风情,可本少爷会让你欲仙欲求,享受人间极乐的。嘿嘿嘿” 正当魏狄淫笑着脱去月娥衣衫的衣衫的时候,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吵杂。还没等他回过神,魏明领着魏兴周一班人已经出现在了密室之中! 看着衣冠不整的魏狄以及被绑在床上苦苦哀求的月娥,魏兴周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快走了几步来到被惊呆的魏狄面前,轮圆就是一个嘴巴! “啪!”清脆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密室中显得更加响亮。 “畜生!畜生啊!你弟弟才离家几天啊!你就着急对他的通房丫鬟下手!那可是你弟弟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魏兴周边说着边重重的扇着魏狄巴掌,此时的魏狄缺呆若木鸡的戳在原地,不知道去辩解也不知道躲闪。闪烁的烛光映衬着魏狄由于极端惊讶而错愕的表情,他痴痴的挨着一记记耳光直到人群中冲出的大哥魏祖拉开了愤怒异常的魏兴周为止。 “来啊!将这个逆子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魏狄不明白,本来会是春宵一刻的时光为什么自己会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斯文人的外衣,魏家嫡子的尊严痛痛如此刻的自己一般被扒的一丝不挂。此刻的他只想找的地缝钻下去!越深越好! 魏明则急忙冲上前替月娥整理了凌乱的衣衫,不一会儿月娥就被几个丫鬟搀扶着回院休息了。 “老大啊!我不想再看到这个逆子了!赶快把他给我支走,支的越远越好!” 魏兴周怒气冲冲的对着魏祖说道。 “父亲您消消气,身体要紧。此事我自会处理好的。” 魏祖在旁边一边为父亲揉着后背一边回应着。 一整夜的时间魏府都被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待到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之后,魏祖端坐在自己的屋细细的品着茶水。 “此番你做的很好!南召县分铺的东家以后就是你了!明天便去上任吧!” 魏祖对着面前垂立的一名小厮说道。 “小的多谢大爷栽培!” 答话人竟然是蔡宝! 正是这蔡宝出卖的魏狄,也是他将消息透露给的魏明,更是他指明的密室入口! 魏狄以为自己多花银子就能养出了一条忠诚好用的狗,可殊不知这是条吃肉都不会吐骨头的恶狼。而且这只恶狼早早的就被魏祖用更多的荣华富贵收买过来了。 看着蔡宝兴高采烈的离开了自己的居所,魏祖不由得一阵冷笑。 “吃里扒外的东西,明天好好上路吧。” 魏渊出走,魏狄被废。魏祖理所当然的成了魏府的接班人,长久以来的隐忍终于等到了收获的一天。魏祖长长的舒了口气,心满意足的笑了。 不久之后,人们在前往南召县的密林中发现了蔡宝的尸体。一刀致命,面有不甘之色。魏府的家丁们都传言是魏狄记恨蔡宝背叛自己而杀了他。听到下人们议论此事,魏祖都面容冷峻的将他们呵斥一番。 “二公子被派到湖北负责分店生意,怎么能雇凶杀人呢!你们再敢胡说,小心我打烂你们你的嘴巴!” 对于这位如今魏府的实际当家人,下人们纷纷唯唯称是,不敢在多言半句。 崇祯十二年二月,由于京师危机已解。原本在勤王路上的左良玉部队被河南巡抚常道立调往陕州剿灭农民军残余势力。而此时作为左良玉大本营的许州城中则是暗流涌动。 子夜 许州城城防军营内一股不安的气氛在弥漫着。守军千户史冰将自己手下的各位百户召集在了自己的军营之中议事。白天时候,这位史冰史千户刚刚由于军备松懈被指挥同知冯彪杖责了军棍二十。原本皮肤就有些黑的他此时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 “大哥!咱们的人都到齐了!” “嗯,叫弟兄们营外集合。我有话说!” “是!” 城防营主要是由被左良玉受降的两千多流寇组成的杂牌部队。平日在军中很不受待见。此时这两千多人高举火把齐聚在许州城下。史冰强忍着伤痛一瘸一拐的登上了高台大声喊道: “弟兄们!左良玉治军不公,嫡系军队喝酒吃肉!咱们这些后娘养的却天天受冻挨饿!你们说是不是啊!” “对!大哥说得对!不仅吃不饱,还天天受他娘冯飙到鸟气!” “他们根本就不拿咱们当人使!有功全是他们的,黑锅都是咱们的!” 一时之间台下群情激愤。台上的中年男子满意的看着台下的场面达到了自己期望的效果。而后继续说: “此时八大王(张献忠)已经在湖北谷城再度反了大明!左良玉又出兵陕州!如今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机会!咱们杀了冯飙,平了这许州城然后去投八大王你们可愿意!” 第44章 许州兵变 “愿意!咱们反了!再去跟八大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去!反了!反了!” “听大哥的!俺早就受够了冯彪跟他那帮手下的鸟气了!咱们反了!” 一时间许州城防营军营中喊啥之声四起,这些平日里被军规约束的痞子无赖们此刻揭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野兽的本来面目了。这些军卒原本就是招降自流寇,如今再次反水更是杀戮之心四起。这两千多的乱军手持火把,身披盔甲,携带刀枪的在许州城中大砍大杀了起来。城中由于左良玉的调动,嫡系部队只剩下不足五百余人。此时又正好是深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镇压。 许州指挥同知府外的一阵喧嚣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冯飙, “怎么回事?” 他大声的朝着门外的亲兵喊道。 “也许是弟兄们喝多了在打闹吧。”亲兵推开门回答着。 门开时候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冯彪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喊道: “不对!这不是打架的声音!这是喊杀声!你听!” 就在此时一名小校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 “报将军!军队哗变了!乱军已经杀进府中,将军快逃吧!” 听到这个消息冯飙直觉的眼前一黑 “什么!哗变了!” “是啊将军!现在城中到处都是叛军,已经乱套了!” “那大帅的家眷如何?” 左良玉将家眷安置在许州,此刻冯彪最关心的就是他们的安危。 “小的不知!只是左大帅府院方向也有火光!” 听到这个消息冯飙一下子就急了!许州若是为乱军所夺,左良玉肯定会治罪于他;但性命至少可以保住。但如果左良玉的家眷出了什么问题,那自己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 “来呀!叫上所有的弟兄随我前往大帅府上救人!”冯飙像疯了一般的骑马提刀准备救人,在他的身后紧跟着几十名骑马的“私兵”和近百名装备精良的步兵。这些攻击冯飙府上哗变的军队战斗力原本就弱,如今又是光顾着抢劫杀戮了,冯飙这一队强兵没费多大力气就杀出了院中直奔左良玉府上而去。 此刻许州城早已成了人间地狱一般,到处是吞噬建筑和生命的火焰,到处是呼喊求救之声。冯飙来不及顾这些了,他只想立刻赶到左良玉府上将大帅的家眷全部保护起来。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在策马扬鞭的疾奔中冯彪一次又一次的向上天祷告着。 当他率军到达左良玉府上的时候,大门开着!整个院落死一般的寂静。进院只能听到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难道是提前发现都躲起来了?”冯飙满是期待的想着。 “将军你快来看啊!”呼喊的声音中有一丝恐惧在其中。 当冯飙顺着声音颤抖的推开里间院落的房门时一副恐怖的画面呈现在他面前,霎时间惊的他面无血色。 十七个头颅整齐的堆放在了一起,尸体在院落中横七竖八的躺着。这些人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左良玉的家眷共计十七人! 冯飙看着惨烈的景象顿时觉得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明时分了。 手下的“私兵“和上百名追随他多年的军卒昨天夜里护着晕过去的冯飙杀出了一片混乱的许州城来到了效外的一处大户人家,乱刀将院中的一干人等斩杀殆尽后他们在此处暂且安顿了下来。 “大人醒了!” “大人!大人!” 听到冯飙苏醒的消息后,一群他的亲信都围了上来。 “大人!事到如今咱们怎么办啊?” 是啊!听到这个问题冯飙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自己跟着左良玉出生入死已经接近十年了,如今在许州城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的家眷以致左良玉惨遭灭门。自己若是再回到左良玉军中必定会被千刀万剐的。何去何从!大明天下之大,但朝廷这边早已无他冯飙的容身之所!看着眼前这群追随在身边多年的弟兄们,冯飙叹了口气说: “此番大帅全家遇害,都是我一人的责任。弟兄们只管将我冯飙押解至大帅军前听候处置,要杀要剐全我一人来扛好了。” 说完后他就故作决然的低下了头,但其实冯飙眼睛的余光在密切注视着身边的一切动静。 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如今身处险境,冯飙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果然不出他所料,话语一出屋内便顿时炸了窝。 冯飙的一个铁杆亲信袁超立刻站出来喊道: “大人这是什么话!我等有今天全赖您提携!如果牺牲大人来保全我们,那在座的各位就不配叫个人!别人我不管,但我袁超肯定不答应!” “对!袁大哥说的是!我等愿誓死追随大人!” “大人您就下命令吧!要怎么干您一句话的事!上天入地我们都听您的!” 在场的实权派军官中也有一些人沉默不语,冯飙一一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不一会儿冯飙止住了手下的喧闹,他清了清嗓子道: “好,各位弟兄的抬爱冯某铭记在心。今日之事暂且如此,明天我会给大家一个答复的。” 入夜时分,冯飙紧急的将自己的手下通通的召集了起来。 没有上午的客套和废话,冯飙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各位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冯飙决定前往商洛山落草为寇,待到天下有变再另寻出路。你们怎么看!” 在场之人没有了上午时的义愤填膺,纷纷沉默不语起来。 “怎么?跟我冯飙进山去啃树皮你们不愿意?” 还没等众人回答袁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的呵道: “马道成、王建岭、张永辉三人由于想出卖大人已经被我给斩了!各位同意不同意倒是说个话啊!”说着他一扬手将一个布袋扔到了桌子上,霎时间里面滚出了三个血淋淋的人头来! 马道成、王建岭、张永辉三人正是上午议事时沉默不语之人。众人一看这架势都知道要想不横着出去只能拥护冯飙了!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左右!”屋内众人齐声跪倒拥护冯飙。 “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上路!” 冯飙对于自己的出路用了一天的时间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大明朝廷由于左良玉的缘故是不可能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即使暂时能够保住性命,迟早被会被左良玉报复所杀。为今之计只有投靠农民军才是他唯一的出路,而各路农民中李自成部当属首选。虽然李自成潼关一败几乎全军覆没,但“闯王”之名人尽皆知!自进入崇祯十二年后就不断听说在盘踞在豫、鄂、陕三省交界处商洛山中的李自成实力在发展壮大。明末的农民起义军中官府降兵这一个群体的战斗力往往是最强的,各个起义军的首领也大多喜欢这些既懂军事又敢打敢杀的末路英雄。如果自己此时率领数百名生力军投靠闯王必会受到重用! 退一步讲,如果李自成难成气候,那自己也可以静待时机取了他的性命。到时候携李自成人头献于圣上,他冯飙还怕左良玉个球啊!总之暂避商洛上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冯飙一行人趁着夜色开始了向西的急行军,自许州需要经过汝州、南阳、陕州才可到达商洛山。 “大人!我们就这么空手前去投靠李自成怕是不妥吧。” 驭马狂奔的路上袁超向冯飙询问着。 “别李自成李自成的叫了,以后要称闯王!说话可要注意!不过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那你有何建议?” “属下建议...” 袁超在冯彪的身旁小声的说着什么。 “嗯!都说你袁超是袁大头!脑袋里的点子就是多。好!就照你说的办!回头也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嘿嘿!是大人!属下领命!” 这一支亡命之师踏着夜色开启了一场屠戮之旅。 冯彪这支百余人的精锐部队,自许州、南阳一路上不断的寻找大户人家奸淫掳掠,抢夺贵重之物。原来那袁超的建议就是要给李自成备好丰厚的见面礼。在他们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之时,虽说附近有一些卫所的驻军。但这些人肯本就不敢出战剿灭他们,卫所的军队只是躲在并不算坚固的营房后面默默的注视着这一队凶兵过境。 一路上冯彪真是好不痛快! “大头啊!这当匪寇就是他娘的比当官家的兵强!” “是啊大哥!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真他娘的过瘾!哈哈哈!” “对!再没有人能管住咱们弟兄了!哈哈!” 话说到这,冯彪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的收了收战马的缰绳。 “吁——!” 随着冯彪勒住马缰,整个快速移动的队伍也迅速的停止了行进。” “怎么了大哥?” 袁超诧异的问道。 “咱们现在抵达何处了?” 冯彪急切的问。 “回大人!前方不远是留山河渡口,此处已经进入留山县境内了。” 身边的小校回到道。 “此处距离秋平乡又有多远?” “过了留山河渡口,往南三十里就是丹霞寺。过了丹霞寺再向南十五里到达留山县城,自县城往西四十里就是秋平乡了。” 听到手下详细的汇报,冯彪撵着胡须眯起了眼睛来。 第45章 祸从天降 袁超在一旁看的有些不明所以便问道: “怎么了大哥?问这秋平乡作甚啊?” “呵呵,大头啊!有一事你不知。秋平乡里可是有一个大金库哦。” “什么!大金库!?” “正是,秋平乡魏府可是这南阳府内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之前征收剿银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那府园可谓是金碧辉煌啊!” 袁超一听这话,立马两眼放光。晃着大脑袋催促道: “那咱们还等什么啊大哥!事不宜迟,出发吧!” “大头莫急,这秋平乡内还有一支乡勇人数不少。咱们这点弟兄若是贸然出击只怕是损失惨重。” “那依大哥的意思呢?” 冯彪算了算行军的距离对袁超缓缓的说: “通知弟兄们开始急行军!务必在天黑之前抵达秋平乡。” “哦哦!大头知道了。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天。”冯彪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戮的冷笑。 夜晚的秋平乡安详而宁静。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个巡夜人的声音在秋平乡主道上回响着,时不时巷子中传来几阵犬吠。除了几户人家偶尔还点着灯光,整个秋平乡早就陷入了惬意的梦乡之中。魏府上下也显的安静异常,此时的魏祖正在跟着老管家魏六安一起在自己的院子里点着蜡烛查看一些生意上的账目。魏狄留下来的账目问题颇多,不得已魏兴周命令老官家与魏祖一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此时冯彪的人马已经在秋平乡外集合完毕,冯彪坐在战马之上对着自己的手下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都给我听好!今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多多的抢银子!女人什么的以后有的是!二更天咱们下手,若是这秋平乡的乡勇们有所察觉的话不要恋战。哪个胆敢不停我的号令,老子拿他的眼珠子踹炮玩!”众人都知道冯彪的脾气,各个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冯彪抬头看了看隐匿在云层中的明月,冷冷的下令道: “动手!” 冯彪自己亲率百余人自魏府正门进入,魏府后门与侧门各留五人蹲守,严防有活口出去求救。夜色中几个伸手了的的军卒翻墙进入了魏府之内,一刀斩杀了守门人后悄悄的打开了大门。冯彪领着这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军卒无声的进入了魏府之中。 一时间安静的魏府被喊杀声与呼救声所笼罩,原本已经睡熟的魏明被四周的呼喊声所惊醒,声音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魏明顿时睡意全无。而得到魏兴周特别允许暂住在魏明院内西厢房的月娥也听到了呼喊之声,月娥急忙穿戴整齐来到了院中。透过厚厚的院墙之看见前院已经火光冲天了,此时魏府的前院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就在月娥惊慌失措的时候,魏明也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月娥姐姐!” “少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月娥慌乱的问道。 “不要怕月娥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就在此时,魏明的院门被从前厅跑来的家丁跌跌撞撞的撞了开来。 “少,少爷!外面都是流寇!快跑吧!”。 魏明来不及去想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拉起月娥。 “月娥姐姐,快点逃命吧!” 月娥此时早已经是面无血色了!她也隐约听到了喊杀与呼救之声。 正当魏明与月娥急急忙忙的从自己院中逃出的时候。身披甲衣手拿钢刀的军卒已经杀进了后院魏兴周的住处。魏兴周披好衣服刚刚推开门来想看个究竟,迎面就被一个军卒挥刀砍伤了胳膊。 “啊!”他痛苦的呼喊一声倒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再做反抗,一个军卒冲上来就是一刀结束了他的性命。整个魏府内所有人的命运几乎都跟魏兴周差不多,很多人都是再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时就糊里糊涂的丢了脑袋。 慌乱中魏六安与魏明和月娥碰到了一起。当他正在与魏祖一同整理账目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四起的喊杀之声。由于担心老爷的安危,他便急匆匆跑了出来。可没想到老爷魏兴周的院子四周有好几个军卒在大砍大杀,魏六安不得已跑了出来。 “小少爷!咱们速速往侧门去吧!那里僻静!” “老管家!父亲大人怎么样了?” 魏明焦急的问道。 “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小少爷您先速速逃命吧!” “不!我要去救父亲大人!” “少爷!您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先保住性命要紧啊!” “月娥说的对!小少爷您现在保护好自己就是对老爷最大的交待!” 好说歹说,魏六安与月娥将魏明劝走了。正当三人慌慌张张的跑到侧门之时才发现已经有好几具魏府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 “啊—!”第一次看到死人,而且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由于恐惧月娥大声的喊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魏明大声的问着魏六安。 “小少爷!这就是乱世啊!放心!有我魏六安在,一定会保护好小少爷您的! 老管家的话音刚落,几个手拿钢刀凶神恶煞般的军卒就已经冲了上来。 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正当魏明三人手足无措的成为这些军卒的宰割之物时。一个黑影自门外扑了过来。这些军卒对于身后出现的人也是大吃了一惊。来人飞起就是一脚重重的踢在了一名军卒的小腹处。 “哎呀!”那被踢中之人痛苦的栽倒在地。 “魏明少爷!月娥!你们先走!”来人正是张大强!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十名手拿长枪的秋平乡乡勇!原来在入夜时分从县城急忙赶路回来的李东无意间看到了冯彪这一票人马。回到家后他越想越不对劲,于是连夜找到了张大强。张大强一听到这消息当时就急了! “要是月娥出点啥事我怎么对得起魏渊少爷啊!” 说罢提起长矛就往外冲。可东凑西凑只找来了这十几个人。他也顾不上了,径直带着人就直奔魏府而来。正巧遇上了魏明等人。 看守侧门的几个军卒眼见对手人多势众倒也不惊慌,他们个个挥舞着钢刀冲了上来与张大强等人战到了一处。 “快跑啊你们!”张大强又是一声怒吼,这时魏明三人才好像回过了神一般从侧门沿着夜色跑了出去。可还没等他们跑出几步,身后就有一名军卒追了上来。那军卒朝着魏明就是一刀,魏六安见状也顾不上个人安危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的魏明。用自己的后背生生的替魏明挡下了这一刀。 “老管家!”眼见老管家在自己面前倒下,魏明失声痛哭了起来。 “少爷快跑啊!”魏六安拼出最后一口气喊道。 那军卒一刀未砍中魏明,反手又是一刀。魏明踉跄的躲了过去,转身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那军卒提刀到了魏明的近前准备挥刀再砍。突然老管家魏六安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趁着那军卒不备,一口咬在了他的耳朵上。那军卒疼的扔掉了手中的钢刀倒在地上哇哇的嚎叫起来。 “少爷!快走!!”老管家魏六安满口鲜血的喊道。 “老管家!”魏明带着哭腔喊道 “我一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少爷快跑啊!”老管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道。 月娥跑过来一把拉起了倒在地上不知所措的魏明。 “少爷快走!” 被咬到耳朵血流满面的那军卒恼羞成怒的将魏六安一脚踹翻在地,一刀捅在了魏六安的胸口!可当他转身准备再追魏明之时,张大强已经提着长枪杀了上来。这军卒见来人凶猛,不敢掉以轻心。张大强抬手就是一枪直奔那军卒的腋下扎去,军卒向后闪身躲过。横刀与胸前寻找着张大强的破绽。大强见一枪扎空不由得“哇哇”大叫了起来,他再次挥枪刺去。军卒见对手是个只知使用蛮力的莽夫心里不觉有了底。于是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给大强,等到大强挥枪猛刺之时。一个转身挥刀直奔大强的面门砍去。张大强躲闪不及只能用单手接下了这一刀,顿时虎口处被刀刃砍伤鲜血四流。那军卒没想到张大强竟然有如此力气能接下自己这一刀,正当他惊愕之时。张大强提枪将他穿成了透心凉! “呼-呼-呼”顾不上鲜血直流的左手,张大强喘着粗气循着魏明的方向朝夜色中跑去。跟随他前来的乡勇们都已经丢了性命,李东也在其中。张大强知道救出魏明少爷与月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只希望护着这二人别出什么危险才好。 魏府后院内的杀戮此时已近尾声,魏祖手握大刀仍然在自己的院中负隅顽抗。虽然他已经亲手杀了两个军卒,但此刻数十名军卒已经将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刚刚成为了这魏府的继承者,我的大业才刚刚开始!三十年的忍辱负重刚刚换来了一丝成功!我不能死!”魏祖的心头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在支撑着,看着四周如狼似虎的军卒他怒吼道! “我不能死!” 第二天当秋平乡的百姓小心翼翼的推开魏祖院内满是鲜血的大门之时,他的尸体靠在墙边仍在站着。魏祖浑身上下至少被砍了三十多刀。血水已经将脚下的土地浸的血红。 第46章 苦男永年 千里之外的魏渊并不知道魏府遭遇的突变。这天他如往常一样来到了太昊陵外的一处破烂院落内看望赵钱孙和周吴郑二人。 这院落的主人早已经在乱世中不见了踪影,此处也就成了附近乞丐们居住的落脚点。墙壁由于年久失修早已经残破不堪,房顶有一半是露天的。屋内到处是被白雪覆盖的痕迹,两处枯草堆就是这两名小乞丐的床铺。 “你们两个快出来!” 魏渊刚一进园就大声的招呼着里面 “看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赵钱孙和周吴郑显得心事重重的迎了出来。 “看看!当当当当!是口水鸡!你们俩赶快趁热吃吧。” 出乎魏渊意料的是两个小乞丐并没有表现出很高的热情度。只是勉强的在脸上挤出了微笑接过口水鸡吃了起来。 魏渊见此情景不禁疑窦丛生。 “怎么了你们两个?什么事情不开心啊?” 起先两个人任凭魏渊如何问就是不说话,追后赵钱孙忍不住开口道: “大哥您让我们找的人是您的朋友吗?” “对啊!怎么了?” 只见赵钱孙一脸严肃的说: “人,我已经替大哥您找到了,但他的情况不太好!” 魏渊今天的心情不错,听到这依旧逗着闷子。 “怎么个不好法?总不会是媳妇让人给抢吧?”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赵钱孙就大大的张大了嘴巴。 “大哥您知道啦!” 魏渊的脑子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我知道什么了?” “宋永年的媳妇让人抢了啊!” “什么!” 魏渊这才大吃一惊起来。 赵钱孙吞吞吐吐的将宋永年赌博输钱将妻子抵给曹虎一事对魏渊说了。 “哎!跟他说了多少遍,不让他赌他就是不听!这下倒好了,把媳妇都输进去了!” 魏渊对于宋永年耍钱一事很是反感。 “那宋永年现在何处?” 在一旁的周吴郑听到魏渊问话急忙回答道: “如今他就在自家的老宅之中,自从出了事后他就不曾出过门。” “好!你们两个我给我带路!我去看看他。” “好嘞大哥!” 原本这两个小乞丐以为告诉魏渊这个消息后会让恩公伤了心,但如今看魏渊的精神头还不错。他们倒也是少了一些原本就不应有的愧疚感。说实话,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魏渊三天两头的往他们这拿吃的拿穿的。这两个小乞丐感觉自己真的已经亏欠魏渊太多了,如今能为恩公尽上一份绵薄之力,他们的心里也很是高兴的。 两个小乞丐领着魏渊走街串巷,穿过喧闹的市场。渐渐四周的行人少了一些,行至一处偏僻的小巷子处,满巷还都是积雪。赵钱孙指着一处破旧的大门说: “就是这里了大哥!” “这就是宋永年的家?”魏渊疑惑的问道 “嗯!是的大哥!” 魏渊之前与宋永年交谈时听他提起过自己的身世,魏渊当时还以为宋家的宅院很是敞亮宽阔呢。可...眼前的这座宅院也显得太过寒酸了吧。破旧的木门,矮小的院墙。看样子里面最多也就是三间房屋的样子。 周吴郑在一旁看出来魏渊的诧异,他紧接着道: “恩公有所不知,这是宋永年家的祖宅。他父亲时居住的大院子也因为赌钱输给了那曹虎了。” “哦!”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是赌博,看来这宋永年真是把自己赌的倾家荡产!赌的一无所有了!” 赵钱孙跑上前去就开始砸门了。 “砰!砰!砰!” “有人吗?开门!” “砰砰砰!” 可任凭赵钱孙如何叫门,里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咦?不对啊?那宋永年明明就在家的。” 正在赵钱孙犯着嘀咕的时候,周吴郑匆忙的拉了拉魏渊的衣袖。 “恩公!快看!” 顺着周吴郑手指的方向,魏渊一眼就看到了无精打采仿佛丢了魂一般的宋永年出现在了巷子口。 “永年!”魏渊洪亮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巷子中如同一记惊雷般炸响。 宋永年浑浑噩噩的抬起了头朝着这边往来,魏渊快走几步来到了他的跟前。可直到他站在宋永年的眼前,宋永年还是一副不认识他的表情在差异的看着自己。 “是我啊永年!魏渊!” 猛的宋永年好似醒过来般一下子跪倒在魏渊的面前,抱着他的大腿失声痛哭起来! “魏公子!啊啊啊!我不是人啊!您和李信公子都劝过我!可我为什么没听啊!都怪我!是我害了娘子啊!都怪我!” 魏渊虽然收拾人很有一套,但安慰人的本领他可真是来不的。看着宋永年无比的伤心自责,他只能试着劝解道: “大丈夫这么哭像什么话,媳妇被人夺了咱们可以再抢回来嘛!有我呢,放心!” “呜呜呜,没了!什么都没了!抢不回来了!” “什么没了,什么抢不回来了的,我带你打进那曹虎家中去将你的娘子抢回来不就行了!” “娘子她寻了短见!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了!” “什么!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一直待在家中的宋永年今天一大早便被“催人命”曹虎派来的人给叫了去。不明所以的宋永年被带到曹府后就得到了一个晴天噩耗。他的娘子王氏昨夜上吊身亡了! 王氏自从被卖进曹府后,天天被曹虎缚于床上用来行乐。可前夜她却一改往日刚烈的作风主动侍奉起曹虎来,这让曹虎很是受用。心想,这匹烈马也终于被老夫制服了。可随曾想曹虎刚刚放松下来警惕,王氏就趁着机会在夜里上吊自杀了!待到天明府上的佣人发现时早已经浑身都凉透凉了。 曹虎叫唤来宋永年来的目的很简单,王氏死了。那他之前所欠的债务就要重新拿东西来抵了。曹虎表示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可以暂缓他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要将房产地契悉数抵押出来。看着前一阵子还与自己双宿双飞的娇妻此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恍若隔世的宋永年将王氏带出了曹府后草草下葬。忙完了这一切他失魂落魄的出现在巷子口。 听完他的哭诉,魏渊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太他娘的窝囊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对方都已经骑到自己头顶上拉屎了,可这宋永年竟然只是默默承受而不知道奋起反抗! “哭什么哭!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好意思哭!来来来!你给我带路,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魏渊暴跳如雷的吼道。 “万万使不得啊魏公子!那曹虎在这宛丘城内黑白两道软硬通吃,咱们是斗不过他的。” 宋永年绝望的说道。 赵钱孙也急忙劝阻魏渊说:“大哥息怒!那曹虎在宛丘县里也是惹不得的人物。他的赌场内光是打手就养着上百人,城内的大小人家都不敢招惹他分毫。平时他更是深居简出,根本就是行踪不定!更厉害的是...” 说着赵钱孙朝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道: “更厉害的是,他是一个不得了的大官高名衡的小舅子。是不是啊周吴郑。” 赵钱孙也没有记住到底是什么样不得了的大官,只得转移话题求助于周吴郑。周吴郑接着他的话说道: “确实,这高名衡是河南道巡按御史。虽说官职同知县一般只是七品,但作为代皇帝巡查地方的官员却有着很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和地方督抚平起平坐。” 听到众人这样说,魏渊强压下了心头的怒气。 “嗯!听人劝,吃饱饭。这事从长计议。不过周吴郑你倒是知道的不少嘛。” “恩公见笑了,这些也是我之前听来的。倒是赵钱孙,他的消息灵通的很,没有他打听不来的事情。” 周吴郑对这官场之事当然清楚,因为他那惨死的父亲过去就曾经是河南道巡按御史。 魏渊一行人来到了宋永年的家中暂歇,由于一时间都没有什么主意大家都显得很是消沉。宋永年哭丧脸无精打采的坐着,魏渊百无聊赖的看着这间破屋内简陋的摆设。周吴郑也低头不语,唯有赵钱孙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在想着些什么,屋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突然压抑的沉默被赵钱孙打破了。 “宋大哥,你想不想为嫂子报仇!” 宋永年抬起耷拉的脑袋说: “想!我当然想了!” 听到如此回答,赵钱孙的双眼闪出了一丝凶光。 “那你敢不敢杀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听得宋永年心惊肉跳。 “这...” “我敢!”魏渊在一旁抢先说道。这倒是实话,反正他如今是外逃的杀人犯。也不怕在摊上一条人命官司了。 “魏公子,这这这。使不得啊!” “大丈夫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几十春秋!要的就是快意恩仇!有什么好主意你就说吧赵钱孙!” 听到魏渊如此说,赵钱孙也不由得一阵激动!看来自己这位大哥真的是如同水浒英雄一般有胆有识有情有义。自己没有看错人! 第47章 一场豪赌 “好!那我就说了大哥。”受到魏渊激情的感染,赵钱孙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那水浒中的“智多星”吴用一般的军师了。 “宋大哥能见到曹虎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他在赌场输了很多的钱。欠了曹虎的债,这样他就理所当然的有单独接触曹虎的机会。” “嗯,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佯装输钱好寻觅杀机。” “正是如此!” “哈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计划直接干脆!我喜欢!” 魏渊爽朗的笑容让宋永年以及两个小乞丐不由得心生感慨。 “这才是真豪杰啊!谈笑间根本就不去想自己个人的安危。” 计划敲定,魏渊三人便起身离开了宋永年那破败的院落。临别之时宋永年从屋内追了出来。 “魏公子!我感觉还是不妥,为我宋永年个人的事让您只身赴险。我...我这心里过应不去。还是...还是不要去了吧...”这话倒是宋永年发自肺腑的。魏渊如此仗义已经使他大为感动了,再加上惹上那曹虎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情。此时的宋永年决定退缩了。 看着患得患失的宋永年,魏渊认真的说道: “永年兄无需多言了,若是此事我魏渊毫不知情我可以不过问分毫;但如今既然让我知道了这世间还有如此欺人太甚之事。我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说完后魏渊一行人就告辞离开了。 踏着厚厚的积雪,魏渊的脚步迈的很是坚决。赵钱孙在一旁小声的问: “大哥,宋大哥都如此表态了。为什么你还要去捅曹虎这个马蜂窝呢?” 听到如此问题,魏渊行走的身躯稍微顿了一顿。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不可能收拾掉世间所有的恶人,但如果当有恶人恰好出现时我也不可能放过他!” 正义感爆棚就是魏渊的特点,前世他做警察的时候虽然因为爱管闲事惹了不少麻烦但依然是不改初心。看着魏渊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宋永年无比羞愧的地下了头。同样是一副男儿身躯,同样是活在这人世之间。但为何自己活得如此窝窝囊囊,别人却可以那样的顶天立地! 猛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朝着即将消失在积雪的巷子尽头高声喊道: “魏公子!暂且留步!” 喊罢他转身跑进了自己的院中,不一会宋永年的一路小跑的朝着魏渊而来。到了近前,只见他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件银质饰品交到了魏渊的手中。 “那曹虎生性多疑,要是鱼饵不够他是不会出头的。这个希望对魏公子您有用。” “这是...” 魏渊疑惑的看着宋永年。 “说来惭愧,此物是丹霞寺失火那夜我在烧毁的那所院子附近寻到的。原本拿回来想换点钱,可问过我当铺的朋友。他说此物乃是王府内的物件,一般人是不敢收的。我这人您也知道,胆小怕事。甚至连抵债的时候都不敢拿出来怕惹上大麻烦。” “王府内的物件?” 魏渊听着新奇,不觉的拿在手上多看了几眼。这饰品好似一副腰牌,上面纹的是蛟龙出海的浮雕。正中间一个方块内刻着一个篆体的“唐”字。 “看着唐字应该这物件是属于唐王府三卫长官的腰牌。”周吴郑在一旁看到腰牌后小声的说着。 “哦?什么是三卫长官?” “是这样的恩公,早在太祖皇帝初建大明之时。将自己的儿子们分封至各个险要之处,是为国之藩篱。每一藩国设三卫守护。后来成祖靖难之役后,为了削弱各个藩王的势力。规定王府内最多设置三卫,每卫至多三千人。再到后来各个藩王被一削再削,三卫也就只剩下名义上存在了。这三卫长官正是主管这些武装力量的藩王府的武官。” 周吴郑对于明朝官场的熟悉程度让魏渊大大的吃了一惊。还有一句话周吴郑也并没有说出口,他曾经在父亲的带领下去过开封周王府。在那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银质腰牌,唯一的不同是上篆刻的是一个“周”字。 听完了这腰牌的来历,魏渊对宋永年道: “嗯,好。我暂且收下这腰牌,若是没有用到回头我再原物奉还。” 说罢,魏渊带着两名小乞丐消失在了宋永年的视线之中。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宛丘县的赌场内突然出现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这位公子英俊雄武,衣裳华丽。对于输赢也并不计较,短短几天时间他就已经在这赌场之内输了有数百两银子了。 黄昏时分,太昊陵旁的破落宅院处。 魏渊目光坚定的对着两个小乞丐说道: “我随身携带的银子输的差不多了,今晚我准备动手。” “嗯!大哥您放心!我们一定不拖后腿。” “好!那到时候就按照计划行事。” 听罢魏渊的话,两个小乞丐很是有模有样的拱着手回答道。 “是!” 此刻就仿佛他们是军营中接了将领的军官一般。 迎着西去的斜阳,魏渊往县城中的闹市走去。他先来到了赌场对面的一家酒楼足足的痛饮一番后才装着醉酒的模样踏进了赌场。 此时赌场内正是人声鼎沸之时,吆喝声叫嚷声此起彼伏。门前负责接待的小二一看到魏渊来了急忙迎了过来。 “哟!这位爷!您又来了。您里面请!” 魏渊也不理他,径直走到了布置最豪华的一张赌台前。此时赌场的庄家正在边摇着筛子边高声的吆喝着: “买大买来啦啊!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 “我押大,五两!” “我押小,一两!” 正当众人热火朝天的下着赌注之时。魏渊两手一推分开人群来到了里面,他一脸酒气的将双手支在了赌台之上高声的喊着。 “一百两!我押大!” 说着魏渊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了台面上。 话语一出,立刻四座皆惊!出手就是一百两啊!庄家不敢怠慢,将赌注放好后继续喊道: “来来来!还有没有了!没有开了啊!” “大!” 整个赌太如炸了锅一般,众人羡慕的看着魏渊一下子收了大把的银子。但魏渊的豪赌才刚刚开始,每一次他都要堵上大量的银子。不多时,原本堆在他面前充盈的银两堆渐渐的稀少了起来。又是一局结束,此刻的魏渊已经将拥有的钱财都系数输光了。 “买大买来啦!来来来!买定离手了啊!这位爷,您还押吗?” 魏渊刚刚的疯狂举动已经引起了赌场庄家的注意,此刻眼见魏渊两手空空。那人小心的问道。 “哪~儿那么多废话!继续押!一百两,押小!” “可是这位爷您...身上的银子怕是不够了吧。”那庄家不怀好意的坏笑着说道。 “呸!爷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来来来!” 说着魏渊将身上的黑色貂裘大衣脱了下来,一把扔了过去! “这裘衣至少价值三百两!今天便宜你们了,算一百两押上!” “这...”赌场庄家朝着身边的一个小二使了使眼色,那人急忙的拿着裘衣跑了出去。魏渊见状也不着急,不一会那小二就又跑了回来。在庄家的耳边轻声的耳语着 “当铺那看过了,上等货色。” 听到这回答,庄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好嘞!这位爷一百两押小!还有没有了!买定离手了啊!” 魏渊也跟着众人喊着“大大”“小小”的催促声。兴奋的拍着桌子等待着庄开的瞬间。 “开喽!大!” “哎呀!”魏渊懊恼的叹息着。 “这位爷,您看您还押不押了?”庄家再次催促的问着。这些正是赌场内常用的伎俩,趁那些出手阔绰的赌徒一输再输时火上浇油。好让他们借钱来翻本,最后只会是输的血本无归。此刻见魏渊酒气冲天,这庄家算定此刻正是引他入套的最佳时机。 魏渊故作激动的喊道: “押!怎么不押!你只管当你的庄家,我这自不必你操心。” “可是...”说着那庄家用手指了指魏渊前面空空荡荡的押注区。 “这位公子,今天您输的不少了。还是先回吧,这样下去小心血本无归啊!” “是啊,这位爷。小小赌局何必如此在意。他们这的利贷可是高的吓人的。” 几个站在魏渊身边的赌徒纷纷小声友善的提醒着他,可魏渊此时却丝毫也不在意这些人的话。末了,他狠了狠心对庄家说道: “暂借我三百两,待我赢了之后自会还你。” “哎呀,这位爷。这一来借钱之事我可做不的主。二来嘛,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抵下用来借钱啊!” 听到那庄家如此说,魏渊伸手从腰间解下了宋永年送给他的那块银质腰牌。扬手朝着庄家瞥了撇了过去。 “问问你们东家,这东西抵的抵不得?” 庄家拿起腰牌细细观瞧,他也认不得这东西有何来历。只是这腰牌雕纹华丽,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在加上魏渊态度傲慢,他自然更是不敢轻视。于是庄家急忙差人将腰牌送至了东家曹虎处。 第48章 怒杀曹虎 宛丘县城,赌坊的密室内曹虎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腰牌正在仔细的观察着。看了有一段时间他好似自言自语的说: “这材质、这样式。与洛阳福王府内的常将军佩戴的一般不二啊!” 突然他转过脸来问身旁的下人。 “拿来这腰牌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嗯,不到二十岁是年龄。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对了,衣着特别华丽。出手很是大方。” “今天第一次来吗?” “那倒不是,陆陆续续来咱们这耍钱已经有几日了。” “嗯...” 曹虎说着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对手下人吩咐道: “给他拿五百两的银票,不要慢待了。” “五百两?!遵...遵命。” 下人被曹虎口中说的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还有,在他离开前找个合适的时机请到我这里来。” “小的明白!” 打发完下人离开后,曹虎翻着三角眼睛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他原本并不算高大的身材在烛光的映衬下却显得很是伟岸。曹虎很善于经营各方面的关系,虽然他有一个当河南道巡按御史的姐夫。但他能取得今天的财富和地位却并不只是单纯靠的这一层关系。最初曹虎只是宛丘城内的一名小吏,负责在县衙内辅助师爷管理财物。后来他的姐姐被身为河南道巡按御史的高名衡纳了妾,从此他便借着姐夫的旗号开始编制自己的人际网络。先是他辞去了县城中小吏的职务,干起了赌场的买卖。很快便和县丞打的火热,利用初期积累的金银。曹虎竟然通过洛阳镇守太监高翔的关系钻营进了福王朱常洵的圈子内。不放过任何一个结识权贵的机会是曹虎为人的一个准则,也是他取得今日地位的一条原因。 今日如这腰牌为真,那自己也好借着在赌场内豪赌的那位公子打进唐王府的势力范围内。曹虎在细致的盘算着。 赌场内魏渊拿着刚刚借来的五百两银票继续豪赌了起来,由于已经有了曹虎的吩咐。庄家和赌场内的荷官对他显得更加的礼遇谦卑。 赌博,赢钱只是瞬间的事情,长赌必输。这句话以前魏渊可能只是听过,但这一天的经历却让他真切的体会到了。不消一会儿,五百两又输了个精光。 “这位公子...您看?” 荷官小心的问着。 魏渊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胜败就再次一举了。拿定主意魏渊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不玩了!输的心烦!” 说罢他将双手一摊,坐到了赌台旁的椅子上。 庄家看曹虎的布置的事情时机已经成熟,便快走几步来到了魏渊跟前小声说: “我家老爷想与公子您一叙,不知能赏脸否?” “你家老爷?我又与他不相识。有什么可叙的。”魏渊一副毫不感兴趣的表情说道。 “哎呀,这位公子。我家老爷说了,若是公子肯赏脸。那这银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好吧,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我就去会会你家老爷。” 魏渊极不情愿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着庄家穿过了喧闹的赌场大厅,进入了一道暗门之后。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有两个打手模样的人给魏渊搜了一遍身后才将他放行过去。狭长的通道内虽然点着蜡烛,但仍然显得有些昏暗。魏渊心里暗道: “这曹虎果然是老谋深算,躲得如此隐蔽。”同时他也暗暗记下了来时的路以便于得手后及时逃脱。 不一会儿魏渊就被带到了一件宽敞的房间内,曹虎早就得到了消息。一脸标志性的微笑站着等候贵客的来临。 “公子里面请,这就是我家老爷。” “幸会幸会!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啊?” 曹虎满脸堆笑的上前主动打着招呼。 “我姓魏,不知尊下是?” 魏渊尽可能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利用这个间隙四下里瞧看着这屋子内的布局以及打手的人数。 “哈哈哈,原来是魏公子!在下曹虎,是这小小赌坊的东家。” 原来这就是曹虎!魏渊心里不觉一阵兴奋,机会稍纵即逝。通过刚刚的观察他发现这间屋内算上自己一共有七人。曹虎与庄家,还有四名膀大腰圆的打手。如果下手够快的话应该不会放走一人。 曹虎并没有注意到魏渊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见魏渊并没有接自己的话茬便接着问道: “在下见公子身上所配的腰牌很是独特,不知公子来自何处啊?” 听到曹虎如此问,魏渊淡定的答道: “我是南阳人氏。” 南阳人氏!曹虎在心里盘算着肯定是唐王府的人了,唐王的藩地就设在南阳。 “那不知公子来我宛丘县城是公差啊?还是私事啊?” “哦,我这次来宛丘是有私事的。” “在下不才,公子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与我曹虎客气。尽管说来!” “好!曹东家真是爽快之人。不满您说,今天我还真有一事非要您帮忙不可。” 一听到贵人主动求助于自己,曹虎一下子来了兴致。 “哈哈哈,公子需要什么尽管说!” “借你的狗命一用!” “什么!” 曹虎一下子被惊得三角眼瞪得溜圆!话音未落,他只觉得一股杀气迎面袭来。这一拳正中了面门,一下子曹虎的脸上被打的鲜血并流,鼻梁骨明显的塌了下去。他整个人也被击出了数丈之远。身体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四下的打手一看如此情景,纷纷如饿狼一般扑了上来。站在门口的庄家此时也想转身跑出去搬救兵。只见魏渊一个箭步冲到了那庄家的近前,一把将他拽了过来。左手一个掌劈打在了脖颈上。庄家“噗通”一声被打晕在地。 那四个打手一看此情景,便知道魏渊是个练家子。便不敢贸然出击了,但魏渊可没有时间跟他们如此耗下去。他施展了现代散打的技巧,脚步快速灵活的朝着那几名打手主动进攻开来。一记记重拳如同炮弹一般锤击在了这几个打手的身上。这些人哪里见过此等招式,一个个被打的晕头转向,完全把握不得魏渊的进攻章法。他们虽然是以多打少,也能利用人数的优势对魏渊形成围攻之势。但怎奈魏渊作为一名现代格斗的出色选手,那抗打击能力可不是盖的。再加上如今又拥有了高大强壮的体魄。这些人的进攻打在魏渊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反倒是魏渊。一记重拳就可以击倒一名对手,一套组合拳就打得一名打手晕倒在了地上。不多时,这四个打手便纷纷的趴窝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曹虎顾不得擦去满脸的血迹,拿起了墙上挂着的一把钢刀奔着魏渊就砍了过来。魏渊见刀来了也不躲闪,探出右手如一把铁钳一样抓住了曹虎握刀的手腕。有力一番 “哎呀!”随着曹虎的惨叫,钢刀应声落地。 魏渊一记鞭腿重重的将曹虎踢到在地。曹虎顾不上难忍的疼痛,拼了命的爬到桌子的下面躲避着。魏渊过来又是一脚将桌子踢飞,将他从地面上揪了起来。 “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啊!要多少钱!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被揪的双脚离地的曹虎不住的求饶道。 “多少钱都救不了你的命了曹虎!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说罢魏渊抬手又是一拳!铁锤一般的拳头重重的打在了曹虎的太阳穴上,一拳过后那曹虎就没有了求饶的力气了,鲜血慢慢的从鼻腔和口中流了出来。他那挣扎的身体也渐渐没有了反抗的动静。魏渊将曹虎的尸体抛在了地上,一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密室。 不论正义与否,剥夺他人的性命总归是一件不会使人开心的事情。魏渊并不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恶魔,也不是那丧失的良心的走兽。他面无表情的穿过安静的通道,经过了刚刚给自己搜身的两个打手身边。再次回到了喧嚣热闹的赌场之中。但这些仿佛都与他无关,一切都好似梦境之中的景色般模糊而虚幻。直到他走出赌场,站到了茫茫夜色下的空旷大街之上。任凭寒风吹打着他的面庞他才有了一丝真实的呼吸。 原来这就是真正杀人的感觉,不同于用枪去点杀自己的对手。也不是指挥着千军万马收割掉只剩下数字的敌军人头。而是真真切切的看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变得寒冷而僵硬,魏渊突然有了一种干呕的感觉,他想喊又不能喊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让自己都觉得如此陌生了。 是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唤醒了他嗜血的本质,还是原本他的内心中就住着一匹饿狼。魏渊不知道,此刻他也不想去知道。赵钱孙按照约定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开到了赌场的门前,魏渊机械的上了车。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整个宛丘县城就因为曹虎的死而炸了锅! 第49章 潇潇凄雨 初春温暖的阳光照射着南阳古老的城墙,城池的背阴里还有一些没有化尽的残痕雪迹。大敞四开的城门处行人们匆匆的进出着城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名面如美玉的白衣公子也夹杂于其中进入了南阳城。 此人正是被贬官回乡的杨谷,自京城返回南阳一路上他可以说是费劲了心计才得以安全抵达。 自单骑出京师后杨谷就隐约的察觉到身后好像有一批人在跟踪自己,于是他便趁着住宿的机会半夜出走甩开了跟踪者。随后杨谷一路上不断的改变线路,放弃了最短最便捷的路程,而是绕道山东,南直隶。走了一条曲折绕远的回乡之路。而且他尽量选择昼伏夜出,这才躲过了朝廷之中恨他不死之人的追杀。 望着城头上斑驳的“南阳”二字,杨谷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 “三年了,终于我还是回来了。祉妍,你还好吗?” 推开自家的院门的一瞬间,这个在外骁勇善战的武者变回了久别回乡的游子。府院内的佣人一看是杨谷回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啦!” “快去禀报大爷!” 杨谷家中共有兄弟三人,大哥杨昌、二哥杨朝。二哥杨朝夭折,他又是家中的幼子,自然从小就备受宠爱。 不一会儿,杨昌就迎了出来。自从他听到杨谷被贬官回乡的消息后天天担心的睡不好觉。此刻看到弟弟平安的回到了家中,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地。 “老三,一路上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说话人正是大哥杨昌,他三十多岁的样子。一副传统读书人的穿戴,藏蓝色的棉袍显得整洁而干练。他的眉毛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闪亮着睿智的神采,虽然面目并没有过多的衰老,但额角上的好几道皱纹已经在无声的诉说着岁月的无情。杨昌曾经担任过济南府的通判,为官的经历加上“长兄如父”的传统观念,让他在自己这个三弟的面前总是不自觉的保持着长者的威严。心里虽有千言万语,但轻易是不会与杨谷诉说的。 “知道了大哥!” 就在杨谷躬身施礼准备离开之时,杨昌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老三,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仗义上书,为国尽忠。做的好!父亲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大哥…” 此刻面对大哥杨昌的认可,杨谷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感慨。卢象升的战死,朝堂之上的诬陷,自己暗自下定的决心以及多日来的追杀。这一切都让杨谷以前的观念统统的被颠覆了。长久以来积压的疑惑与怨气在大哥的话语中被点燃了。 “大哥,为什么忠心护国之人总是备受朝廷奸佞的陷害。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卢象升大人是这样,爹也是这样。那些身居高位整日里勾心斗角的苟且权臣们却天天的活的如此逍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老三,也许朝廷的不公会一时的出现;但后世一定会还那些忠臣们一个公道的。青史留名,日月可鉴。我们读书人追求的目标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恩,大哥说的是。也许吧…” 杨谷虽然在嘴上应着,但他的心里却真真正正的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些自己学了十几年的圣人之言。 “没有实力,这些都无从谈起。”杨谷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着。 简单的几番交谈之后。杨谷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内。可此时的他却顾不上休息。将一身的风尘洗掉之后杨谷便换好了衣服走出了家门。此刻他要将心里所有的失落与困惑与自己的伊人倾心相诉。而伊人的住所就在那南阳东城的徐府。 “当当当”在徐府西侧的一扇小门敲打着门环的杨谷心里竟然还有了一丝的紧张,熟悉的场景仿佛让他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年前郎有情,妾有意;眉目传情,暗结信物定终身。在花儿盛开的雨季,踏着青石板的两人相互依偎在雨中。 正是这斑驳的侧门内有窈窕女子在为自己守候。杨谷相信,这么多年的分离都未曾淡去当年一面之缘的相遇。两人相见仍会有那时的情愫相绕。 “嘎吱”一声,门开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了杨谷的面前。 “这位公子?您找哪位?” “劳驾这个小哥,我是春萍的哥哥,家里有事我来找她。” 这是杨谷与徐祉妍约定的暗号,春萍则是徐祉妍的贴身丫鬟。 “哦,原来是找春萍的啊。你是她哥哥难道你不知道了吗?春萍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了?我出门在外了一段时间,还请劳烦告诉我一下春萍去哪了?” 找不到春萍,杨谷想着如果贸然的去找徐祉妍那是很不合适的。 “春萍去年陪着我家祉妍小姐出嫁去了京山侯府了。你有事的话可以去京山候府找她。” “!!” 那徐府佣人随口的一句却让杨谷仿佛受了五雷轰顶一般呆在了原地。 过了半晌他从嗓子里硬挤出了一句 “祉妍出嫁了?什么时候的事?” “说起来还是去年中秋节前后的事情了。” 杨谷好似听到又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转身离开了徐府的侧门前慢慢的离开了。看着眼前这男子一句话都不再说奇怪的走了,徐府的佣人嘀咕了两句“有病吧这人”后便随手关上了门。 没有了来时的激动与憧憬,此时的杨谷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行走着。越来越阴沉的天空终于响起了一声惊雷,细细的雨丝便轻轻的、滴滴答答的下了起来。这毛毛的细雨使得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了一层白纱一般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心思去体会这崇祯十二年南阳城中的第一场雨。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生死相誓的祉妍为何此时却如此无情的成了别人的娇妻。 还记得当年远去的马蹄中,那女子痴情的约定自己会在守候中把青春慢慢燃尽矢志不渝。可如今三年刚过,却独自将我杨谷一人埋葬在了无期的感情等待之中。三年前的雨让你多情的一笔深深的画在了我的心田,可今天你却忍心将我的心揉碎在手里。任凭我被淋湿在这无情的雨中。 杨谷的心如同被放空了一般朝着京山侯府处走去,在豪华的府院门外他静静的等着门开的时刻。 此时徐祉妍刚刚前往恩国寺上香归来,京山侯府的佣人们在雨中抬着轿子在急匆匆的行进着。丫鬟春萍顶着小雨在轿外扶轿而行,她的眼睛很是凌厉。轿子刚刚来到府门前她一眼就看到矗立在门前的杨谷。春萍的心中不由得一惊! 杨谷少爷怎么来了!不是说他去北方打满人去了吗?想到这春萍不敢怠慢,她急忙叫停了轿子。俯身掀开轿帘轻声的向徐祉妍道: “小姐,他来了。” 徐祉妍的心头一惊,这是当年她和杨谷之间的约定。传话人正是这春萍。虽然明知道这个“他”是谁。但徐祉妍还是不太敢相信的问了一句。 “他?是谁?” “杨谷公子。” 虽然徐祉妍的心里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但当听到“杨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阵莫名的心慌,只觉的胸口在砰砰的跳。 她尽量的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情绪的波动,佯装镇定的说: “嗯,我知道了。” “那…”春萍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压抑的话语。因为她知道当年自己家小姐与杨谷公子在一起的种种,她知道自家小姐和杨谷公子轰轰烈烈的爱。 “那…小姐您见不见?” 徐祉妍沉默着并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更不知道自己又应如何去面对杨谷。 府门外出现的轿子也引起了杨谷的注意,看到春萍后杨谷知道徐祉妍一定就在轿子之中。他快步来到了轿子的旁边,静静的站在了雨中等着徐祉妍的出现。 “祉妍,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 春萍怕杨谷激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急忙的拦在了他的面前。 “杨谷公子!” 杨谷如同没有看到春萍一般继续说道: “祉妍,我想看看你。” “….” “祉妍!” “杨公子,如今我已是京山侯夫人。男女授受不亲,请恕我不能相见。” “…那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徐祉妍无情的回答刺激着杨谷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终于他忍不住的喊了出来。 “…” “春萍,我们走!” 看着徐祉妍绝情的离开。杨谷想不通为什么是这样,此刻的他想咆哮,想奔跑,想祉妍出现在自己面前亲口问问她为什么?可他却没有如此,只是静静的走着。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将衣服全部浸湿。 战场上的种种恶行让他认清了凄凉世道的丑陋行径,满朝文武的避战自保使他看透了所谓官场的堕落黑暗。而如今,唯一保留在杨谷心中的心灵圣地—爱情。也变的混沌不堪让人厌恶。 到处是欺骗与背叛,没有人可以信任。唯有自己,唯有实力才是自己能够可以依靠的存在。 凄冷的雨中杨谷的眼神变的绝望而充满了寒意。 无情的雨还在不知疲倦的下着,躲在轿子内的徐祉妍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50章 唐王现身 一座金黄色琉璃瓦覆盖的红色宫殿建筑群在略有些寒意的细雨中愈发显得神秘而高贵。烟雨朦胧,远处望去,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如漂浮在茫茫烟云之中一般。四周郁郁葱葱的树丛更是凸显了金色琉璃瓦顶的华美。此处便是唐王朱聿镆的宫殿。 唐王的分封始于洪武二十四年,永乐六年开始就藩于河南南阳府。第一任唐王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第二十三子朱桱。 虽说现任唐王朱聿镆从血缘上论已经与当今的圣上崇祯皇帝朱由检早已经是远支了。但这座王府的规模与奢华程度仍然不逊于其他藩王分毫。 天空中飘落的雨丝使得唐王府的后花园显得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 屋檐下那飞檐上的两条蛟龙,金鳞亮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此时的唐王朱聿镆缺无心观赏这雨打池塘的宜人景致,手里紧握的一枚银质腰牌搅得他心烦意乱。 “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朱聿镆瘦弱的身躯来回的在屋檐下踱着步,他那原本就惨白的脸上更是因为紧张而看不到一丝血色。 “开人啊!叫陆凯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步伐矫健的中年将官就出现在了朱聿镆的眼前。 “末将陆凯见过王驾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凯,这个你看看。” 说着朱聿镆将那银质的腰牌递给了他。 “这...这是!” 说着陆凯不敢相信的看了看朱聿镆,这位唐王千岁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轻轻的点了点头继续道: “在宛丘县城的一家堵坊内找到的,你去一趟。务必要查清它的来源。” “属下领命!” 陆凯激动的回答着朱聿镆安排的任务。 “退下吧!” “是!” 雨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朱聿镆望着陆凯离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心腹太监冷冷的吩咐道: “看好他,随时向我汇报事情的进展。” “奴婢遵命!” 对于自己是如何当上的这个唐王,朱聿镆比谁都清楚。 他本是上一任唐王朱聿键的胞弟,照理来讲这唐王的宝座无论如何是是轮不上他坐的。可他的哥哥朱聿键做事太过于锋芒毕露,在宗室换授等问题上与崇祯朝臣多有冲突,得罪了不少大臣。崇祯九年八月,满清王爷阿济格率兵绕道蒙古直接攻打北直隶等地,清兵入塞连克宝坻、昌平,直逼北京,京师戒严、满朝震惊!朱聿键救驾心切,上疏请求勤王,崇祯皇帝不允,没想到这朱聿键竟然不顾“藩王不掌兵”的国规,招兵买马,自率护军千人从南阳北上勤王。可没等他出河南境清兵就已经退出了关外,而后朱聿键就班师回了南阳。依照明朝规制,藩王尽可在王府内奢华享乐,但惟独不能兴兵拥将离开藩属。即使朱聿键动机纯粹,仍使得当时的崇祯帝大为震怒,同年的十一月朱聿键被废为庶人,他本人也被锦衣卫关进了凤阳皇室监狱。 由于朱聿键无子,崇祯这才改封朱聿鏼为唐王。 朱聿鏼之所以对这枚出现的腰牌如此在意,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朱聿键早年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这名孩子自出生那天起便被神秘的保护了起来,而保护者正是这腰牌的主人。 “不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 注视着绵绵的细雨,朱聿鏼心事重重的说道: “一定!” 随着早春的来临,宛丘县城内的积雪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为了躲避风头,近几日魏渊一直都老实的待在齐老堡张员外的家中。这一日魏渊正在百无聊赖之时,门房的佣人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魏公子!门口来了两个小乞丐,说是有要事找您!” “两个小乞丐?快!快让他们进来! 魏渊激动的喊道。一看到魏公子如此重视,这佣人也不敢怠慢,一溜小跑的将赵钱孙周吴郑二人带到了魏渊的面前。 赵钱孙看了看四周朝着魏渊使了个眼色,魏渊心领神会。 “你先回去忙吧,我们有事要谈。” “小的告退!” 门房的佣人边走边在心里想着。 “这魏渊公子真是有趣,跟小乞丐还有事要谈。” 他并不知道魏渊等的就是这两个小乞丐,自那晚怒杀曹虎之后。魏渊就给了这两个小乞丐一个重要的任务,收集宛丘城内的一切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前来相报。这几日的漫长等待魏渊早就有些不耐烦了。 没有了外人,魏渊开门见山的问道: “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 周吴郑又四下看了看小声的说: “外面的情况说来很是奇怪,满城的百姓都对曹虎的死议论频频。但官府那边确显得异常安静。” 赵钱孙接过了话题继续道: “通过我这几日的打探,才发现了原来是宋公子那块腰牌的原因。听说县令大人看到那腰牌,一刻都不敢耽误直接向上呈报了上去。” 听到这两个小乞丐带来的种种情报,魏渊闭着眼去盘算了一番。突然他睁开眼说道: “不好!你们速速前往宛丘县城通知宋永年让他赶快离开此地!” “这…这是为何啊大哥!” “你们先速速去,等回头我再告诉你们原因。” “好!那我们打探完消息就回来。” “不,过会儿咱们在太昊陵旁的破屋处汇合。不见不散!” “好的大哥!” 望着两个小乞丐匆匆离开的背影,魏渊的心头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多年从警的经历使得魏渊有着很强的反侦察能力,虽然时代不同。但他明白不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对于案件的侦破都是通过蛛丝马迹来慢慢搜寻真相的。而从宋永年处得到的那枚银制腰牌便是此案的突破口。越是风平浪静就越预示着暗流正在翻涌,危险对于他而言可能随时都会降临。 “不能拖累了张员外!”魏渊盘算着找到了张志君,屏退左右。他直接对这位热心肠的老人透露了实情。 “伯父,侄儿准备要离开宛丘了。” 张志君对于魏渊突然说出这话很是吃惊。 “怎么了贤侄?是我张老头子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周怠慢了你。还是下人们不懂事让你不高兴了呢?你直管讲,我一定替你做主。” 看着眼前的六旬老人,魏渊在心里面还是很受感动的。这个把月来张志君对自己的照顾可以说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在财物上也没有吝啬分毫。 “不不不,伯父对侄儿的照顾魏渊将铭记终生。只是如今魏渊又惹了是非,实在是不想再拖累伯父了。” “什么?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反正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够本了。 也不怕的你拖累!” 魏渊已经在心底拿定了主意,如今的形势张志君知道的越多对他越是危险。曹虎背后的势力庞大,如果真的较起真来。只怕是会让张志君平添更多麻烦,甚至会威胁到他一家人的安危。对于自己的这位恩人,无论如何魏渊是不想让他受到一丝的牵连。 “伯父无需多言了,就当是魏渊从来没有在您这里居住过。您务必要对下人们嘱咐妥当。千万千万!魏渊在这求您了!” 说罢魏渊撩衣跪倒在地对着张志君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 “哎呀!孩子!孩子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您务必要答应魏渊!” “好好好!我答应你!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吧。” 魏渊起身后将自己随身的物品收拾停当,新式的鸟铳被他装进盒子里背在了背上。张志君又给魏渊拿了很多的盘缠。 “我张志君一生习武,也没有攒下多少积蓄。这一百两银子贤侄你收好,不要嫌少。” “这…万万使不得啊伯父!” “无需多言了,出门在外没有银子怎么能行呢。你只管收好便是。另外记得安顿好后给家里和我这修书一封。不要让人挂念。” “伯父…魏渊谢过了!” 说罢魏渊朝着张志君抱拳深深的鞠了一躬。他感觉自己对眼前的这位老者真的是无以为报。 “那魏渊就此别过伯父了!” “恩,贤侄珍重!” “伯父珍重!” 转身离开了居住近两个月的地方,魏渊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他刚走出两步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跑了回来。 张志君吃惊的看着魏渊,高兴的问道: “怎么了贤侄?是不是决定不走了?” “不不,伯父。魏渊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真的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建议。” “恩,有什么话贤侄你说。” 魏渊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张志君说: “明年李自成的军队就要在河南府内攻城略地了,到时候富家乡绅都将难逃一劫。伯父应速速的前往江南避难。”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 “但是扬州、嘉定、江阴、苏州、昆山这些州府不要去。” 张志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魏渊,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我知道伯父您以为我是在痴人说梦,但我恳请您。如果一有消息李自成在河南府境内出现。您一定要离开此地!” 看着魏渊认真的表情和诚恳的话语。张志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了却了心头的顾虑,魏渊与张志君道别后赶往了太昊陵旁的破屋内。刚一到地方。 焦急等待的赵钱孙两人就告诉了魏渊一个坏消息:宋永年被抓了! 第51章 天高海阔 “宋永年被抓了?什么时候的事?” 魏渊虽然隐约的感觉到可能会出事情,但他却没想到竟会来的如此之快。赵钱孙详细的向魏渊讲述了宋永年的被抓的经过。 在得到魏渊的指派要求他们两个前去告知宋永年赶快离开宛丘县城后,赵钱孙周吴郑两人不敢耽误。火速的赶往了宋永年的家中,可还没等他们进巷子口就看到了一队身披绿色罩甲、头戴青色翎子帽的官差们将宋永年五花大绑的押了出来。宋永年满脸的淤青,一看就是刚刚被收拾了一顿。看到如此情景他们二人这才又赶回到破屋等着魏渊到来商量对策。 “大哥,你说宋大哥为什么会被抓?这事虽然是因他而起,但也与他没什么关系啊!” 面对赵钱孙的疑问,魏渊的大脑也在飞快的运转,思索着现如今的情形。 “永年肯定是因为那块银质的腰牌才被抓的。” “可是这事应该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啊?” “你们还记得当初永年拿这块腰牌的时候曾经说过,他给一个当铺的朋友看过。正是听了那朋友的忠告,永年才没再敢把这东西拿出来示人。直到咱们去找他那天他将那腰牌交了出来。” “那照这么说就是宋大哥被他那当铺的朋友给出卖了?” “不卖不出卖不好说,但消息一定是从那走漏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把永年就出来!” 此时在一旁静静聆听的周吴郑突然发声了。 “恩公!请听我一言。我觉得我们不能去就宋大哥。” “你说什么呢周吴郑!枉我把你当兄弟,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如此的不讲义气!我真是—” 魏渊抬手打断了赵钱孙的抱怨。 “周吴郑,说说你的想法?” 在魏渊看来,这个少年虽然不像赵钱孙那样鬼点子多。但他的身上却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和对官场的理解。 “好的恩公,我认为此次宋大哥被抓应该就是恩公您分析的那样,因为那枚银质腰牌。如果官府是追究曹虎被杀一事,恕我直言。宋大哥虽然是好人,但我想他一定扛不住酷刑会将恩公您招出来,没准儿还有我跟赵钱孙的份。如果官府追究腰牌一事,宋大哥也会把这腰牌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说到底,可能他会受一些皮肉之苦,但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恩公您则不同,官府必定是奔着要您的性命来的。所以无论如何您都不能以身试险!” 周吴郑的分析不可谓不精辟,尤其是对于宋永年软弱性格的把握。虽说是有点难听,但却十分的真实露骨。赵钱孙在一旁听得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 魏渊也着实被周吴郑的观点震惊了,这一切话语竟然出自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得不另他刮目相看,整个观点冷静而客观,甚至有一些不近人情。但仔细想想,以宋永年的性格不要说承受酷刑,怕是几通拳打脚踢下来就会把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讲出来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我建议恩公速速离开宛丘,此地不宜久留。” 看着周吴郑认真的表情,魏渊相信他的话是经过谨慎思考的。 “那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魏渊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一时竟然有些不舍。多日来的交往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家人般的亲密。 “大哥去哪我们就去哪!你说是不是啊周吴郑!” “嗯!对!我们跟着恩公!” “可我是一个朝廷钦犯,你们跟着我只会惹上更多的祸事的。” “宋江也是朝廷的钦犯,他身边不也有一帮英雄好汉陪着嘛!大哥在我心里是比宋公明更英雄的人物!跟着大哥我们什么都不怕!” “对!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恩公您就让我们跟随您左右吧!” 看着赵钱孙与周吴郑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魏渊终于有些心动了。毕竟他知道孤身一人的寂寞与苦楚,同时他也担心这两个孩子的明天。 “好吧,那咱们就是三人行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什么从之改之的?周吴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哈哈哈,没文化太可怕!赵钱孙你跟周吴郑好好学学吧!” “大哥!你又笑话我没读过书!还有你!不要笑了周吴郑!” “哈哈哈!” 夕阳西去,当夜幕渐渐笼罩大地之时。魏渊的三人行踏出了宛丘城。朝着无限宽广的江湖而去。 宛丘县衙府内一派灯火通明,县令刘松背着手不断的在屋内踱来踱去。不时的他还看一眼放在桌上的那封来自开封的六百里加急书信。在摇曳烛光的映衬下,刘县令的影子在墙壁上如同困兽一般挣扎不休。 “这下可如何是好?要是拿不住真凶。高御史那我可怎么交差啊!”正当他考虑曹虎被杀一案该如何处理时,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了,刘松急忙停止了踱步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唐王府的护卫司指挥使陆凯! “刘知县,想必你已经收到我先期排人送来的书信了吧!”陆凯虽然在嘴上叫着刘松刘知县,但打心里他还真就没把这小小的宛丘县令放在眼里。 虽说明朝的王爷在中央不受待见,但地方一级层面上还是非常有能量的。王府的护卫司指挥使好歹那是正四品的官员。地方知府一级的官吏都能够称兄道弟,一个小小的陈州知县他又怎么会当盘菜呢? 刘松急忙迎上前来很是恭敬的说道:“陆将军,这曹虎被杀的案子上面很是关切。如今这宋永年又是主要嫌烦,没有上面的许可...” 陆凯听到这不由得以一种不可置疑的命令语气道: “我只过问腰牌一事,别的不管。刘知县速速安排会审吧。” 眼见着陆凯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刘松可不想触这个霉头。于是他满脸堆笑的连连应者 :“下官这就去给大人安排,这就去。” 威严的大堂之上空空荡荡,被连夜提审的宋永年吓的魂不附体,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上。 “草、草民,宋、宋永年见过大、大人!” 由于紧张,他已经连一整句话都说不清楚了。 说是会审,整个大堂之上到处陆凯率领的唐王府亲兵们持刀矗立着,知县刘松如同傀儡一般坐在县衙正坐上注视着坐在侧坐上的陆凯。出了县令一人再无县衙的其他衙役在场。 “我问你,这腰牌你是哪里得来的?” 陆凯率先发问,他的声音洪亮,显得底气很足。宋永年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被惊得打了个哆嗦。 “回、回大人,小、小的是在丹霞寺中捡到的。” “丹霞寺?” “是的,小的...” 宋永年将自己如何去的丹霞寺以及在寺中发生的种种情况对陆凯详细的说明。 “依你之言,这腰牌的主人现在已经离开丹霞寺了?” “是的大人,但、但主持一定知道他们去了哪。” 说罢宋永年低下了头小声说: “此事真的与草民无关,大人放了我吧。”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陆凯也不多言。他朝着手下的亲兵一挥手,这些人便齐刷刷的出了大堂。 “刘知县,我这就去一趟丹霞寺。人你务必给我看好喽。” “是是是,下官一定小心看管。” 说罢,陆凯率领一队亲兵趁着夜色风一样的直奔丹霞寺而去。 宛丘县城大牢内,一脸坏笑的知县刘松在把玩着各种刑具。 “宋永年,说说曹虎被杀一事吧。” “这...这小的真的不知啊!”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嘴硬。给我用刑!” “啊啊啊啊啊!” 凄冷的夜空下,宋永年的哀嚎听得人心惊胆战。 初升的太阳无力的照射着落了一地的早霜,张志君家的守院人贾六子懒懒的打开院门,不断的朝手中吐着哈气。昨天小雨整整的下了一夜,清早显得冷了许多。正当贾六子提着扫帚一边抱怨一边走下院门前的阶梯,跺了跺有些冻麻的双脚准备清扫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与官靴踩踏泥地发出的“嘎吱”声甚至还有零星铠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贾六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眯着眼睛朝街道的尽头望去。由于大雾街道上的能见度并不高,他只看着一片黑影正在快速的朝自己的方向移动,不一会儿大批身着绿色罩甲、头戴青色翎子帽的差役们就如凶神恶煞一般的出现在了贾六子面前!不止是大批的差役、还有十几个穿着破旧大红鸳鸯战袍卫所的军士。 还没等贾六子反应过劲儿来,一个身穿青色锁子甲仿佛头目一般的军官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子。 “魏渊现在何处?”这军官恶狠狠的问道。 “小...小的不认识什么魏渊啊?” “哼!我看你是欠揍了。”说着这名军官抬手就给了贾六子两记响亮的耳光,并且命令手下将他按在地上一统拳打脚踢。 “都给我听着!杀死曹虎的嫌犯就躲在这张家院中,务必仔细搜查!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胆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随着众人响亮的回应声大批的衙役军士冲进了张家院中。 第52章 荒山夜雨 一群凶神恶煞般的衙役与官军冲进了张志君的家中,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任凭他们如何寻找都不见魏渊的踪迹。不只是魏渊,就连张志君及其家人都难以寻觅。整个张家只剩下几个负责看护宅院的外人。不得已为首的军官又抓来了门房当差的贾六子。 “说!人都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啊大人!” 这军官一个眼色,立刻冲上来的几名官军对着贾六子又是一通胖揍。 “说!人去哪了?” 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贾六子还是那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我也是刚刚被雇来替张家看守院子的。” 眼前问不出一点消息,为首的军官恼羞成怒了起来。 “来啊!把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统统给我押回去严加审问!” “是!” 张志君是否提前得到消息而躲了起来呢?这是宛丘县的衙役们关心的问题。但事实上张志君的举家迁移仅仅是因为魏渊临走时的话以及一位友人的意外来访。 原来昨日在魏渊辞别张志君之后,有一位来自汝州的友人前来拜访。在酒桌之上两人无意间聊起了当今的时局。 “如今张献忠自谷城再度反叛,湖广再起战乱。还是我河南府太平一些。” 那友人听到张志君如此讲笑而不语的摇了摇头。 “兄弟有何高见?志君愿闻其详。” “哈哈,高见不敢说。但要说河南府太平那我可不敢苟同。” “哦?难道河南府境内又起了新战事?” “志君兄久居宛丘可能对豫西的形式不太了解。” 讲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李自成已经杀出了商洛山,在陕、鄂,豫三省交界处再度起事了!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朝廷如今外有满州压境,内又是流寇作乱。前途堪忧啊!” 那友人的一句话惊得张志君再也没有了纵酒闲谈的雅致。他想到了魏渊与自己辞别时的预言与忠告!送别了友人,张志君愈发的心烦意乱起来。最终他决定连夜动身离开宛丘,携带家眷及财物前往徐州投奔自己的亲属。家中的宅院他则是雇了同村的贾六子以及几名乡亲帮忙照看。这才有了今日官军扑空一幕的出现。 乡间古道, 夜雨又至; 雨水拍打着树丛发出了“哗哗”的声响。一行人在凄冷的雨夜中匆匆的赶着路。 “大哥!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咱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嗯,那边好像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去那暂避一下吧。” 说话人正是魏渊与赵钱孙。他们三人迎着雨水快走了几步推开了那斑驳破旧的木门。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山神庙由于年久失修到处漏着雨。庙内显的泥泞而潮湿。好不容易魏渊等人找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地方用干草堆铺好,赵钱孙着手开始生起火来。不一会儿,熊熊的火焰就在阴冷而又潮湿的山神庙中“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虽然山神庙外的雨越下越大但庙内由于生了火堆的原因却显得格外温暖。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说话间魏渊三人重重的倒在了干草堆上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机会。由于要躲避官府的盘查与缉捕,魏渊一行人只能昼伏夜出专挑小路走。几天来这是第一次难得的能好好休息下。 雨夜下一队带着斗笠的骑兵飞快的在雨中行进着,飞驰而过的马队将小路上的泥水溅的飞散四周。这一队骑兵虽然只有十来个人但各个显得十分干练,骑术很是精通。为首的一名汉子身材显的更为高大,宽宽的颧骨、长长的脸颊。这一队骑兵仿佛幽灵一般除了马蹄声和骏马的喘息声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当这支队伍靠近山神庙的时候为首的那名汉子猛的举起了右掌,随着几声骏马的嘶鸣声马队随即停了下来。 “李过!带两个兄弟去看看!咱们歇歇脚”为首的那名汉子用马鞭指着路旁破旧的山神庙道。只见马队中一名年轻的武者跃马而出,后面紧跟着两名壮汉。这三人靠近山神庙后,那年轻的武者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四周的情况。突然他朝着队伍做了一个里面有人的手势。看到如此情景马队中的人群立刻紧张了起来,各个抽出了腰间的短短准备作战。为首的那名汉子也翻身下了马,仔细的观瞧了一番后小声的对身边的人说 “叫弟兄们在山神庙后隐蔽起来,李过你随我一起去这庙中看看。” 那名叫李过的青年面露难色,“叔父置身冒险不妥,不妥。侄儿带人去便是了。” 为首的汉子笑了笑“我的命是命,弟兄的便就不是了?少废话,随我来!”说着那汉子便朝山神庙走去。在山神庙内休息的魏渊此刻也正在紧张的注视观察着庙外的动静,早外传来那骏马嘶鸣之声的时候他就被惊醒了。他悄悄的开始将放在包中的鸟铳慢慢的拿了下来,由于前世的习惯。魏渊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依赖于这火器。 随着木门“嘎吱吱”的声音,外面的雨声骤然变大了起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山神庙口,那名叫李过的少年一个健步跳了进来。而就在与此同时,魏渊也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鸟铳端了起来。两遍齐声的高喊: “什么人!别动!” 李过一看魏渊手里拿着的鸟铳,不由得怒喝一声。 “朝廷的走狗!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着一抬手将握在手中的钢刀朝着魏渊撇了出去。 “不好!”魏渊心里暗叫一声,他急忙将手里的鸟铳当长矛用。横着一轮把飞来的钢刀打了出去。而此时他再想用鸟铳进行射击已然是来不及了。那李过趁着刚刚的机会冲到了他的跟前,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对着魏渊的小腹部就是一刺。 魏渊心里叹道:“这年轻小伙儿下手真黑啊!招招是奔着取人性命来的。”眼见对方来者不善,魏渊也不敢大意。将鸟铳扔到了一旁赤手空拳的与那李过战在了一处。 原本李过认为对方既然使用鸟铳,那近身的功夫一定是烂的不行。自己这一到近前基本上就可以要了对方性命了。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自己眼前的这名身材强壮的年轻人不仅近身功夫了的。而且还都是自己没有见过的招式,一时间他在对抗中竟然占不到一丝便宜。魏渊也惊叹于眼前这名小伙钢筋有力的硬家拳功夫。 虽然魏渊在力量上占有一定的优势,但他并不想将对手击伤或是要了他的性命。因为从刚刚李过进门喊的话中,魏渊已经知道了现在他们双方其实是一路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消耗。魏渊决定智取对手,打斗中他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李过见状先是一刻诧异,而后猛的冲上来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但与此同时,魏渊也已经觅得了自己需要的战机。当李过将魏渊按到在地准备一刀解决战斗之时,魏渊想要的了真正的较量这才刚刚开始。因为只有在地面缠斗中他才能发挥自己擅长的巴西柔术从而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争斗。 一旦进入了地面格斗,打击者的拳头和腿的效用就被大大弱化了。李过虽然功夫了的,但他却是柔术的门外汉。在被魏渊带入了地面格斗的阶段之后,一下子双方的实力差距显示了出来。通过关节技魏渊很是轻松的使用关节技拿掉了李过手中的武器,在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魏渊已经完全的取得了战斗的控制权。他手脚并用的施展巴西柔术中的绞技,刚刚还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一瞬间便分出了胜负,李过被魏渊死死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了。虽说制服了对手,但魏渊却并不敢大意。因为刚刚在李过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还有一名壮汉跟他在的身后。可出乎魏渊意料的却是那人既不劝阻两人的争斗,也不上前助李过一臂之力。而就是那么站在一旁观望着,这让魏渊的心头不禁摸不出头绪来。 看到胜负已分,那站在门口观望的大汉突然的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又洪亮。充满了乐观与希望。 “哈哈哈!李过啊李过!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被人按在地上的一天,正好煞煞你的威风。” 魏渊循声望去,只见那汉子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魁梧、长着连鬓的络腮胡须。肩膀宽阔,颧骨隆起,高鼻梁,深眼窝,浓眉毛,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正看着自己。在山神庙内火光的映衬下他仿佛寺庙的金刚一般神气庄严,勇敢坚毅。 听到里面的动静,在山神庙外的候着的十来号人也都纷纷提刀冲了进来。这些人各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功夫了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上有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见此情景魏渊不由得在心里叫苦道“这下子可不好办了!” 第53章 泄露天机 赵钱孙和周吴郑见一下子冲进来了这么多人,也急忙各自顺手拿着一根木棍戒备了起来。 “哈哈哈” 那为首的汉子又是一阵大笑,接着他对着自己的手下吩咐道: “来来来,你们把武器都收了。那边的少侠,刚刚是我侄儿多有莽撞了。还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吧。” 眼见敌众我寡,魏渊并不敢掉以轻心。 “放了他可以,但你得保证不伤害我们。” 还没等那为首的汉子回答。被魏渊死死按在地上的李过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不要管我叔父,决不能放过这些朝廷的走狗!” “哎!李过你闭嘴!你哪个眼睛识得这少侠是朝廷的人了?” “他有火铳!” “有火铳就是朝廷的人啦?你看看他身边的两个孩子,分明就是两个小乞丐。哪里有官军只带着两个乞丐出门的。” “...” “少侠你不要介意,在此我对你们的安全进行保证。不知现在能否放了我的侄儿啊?” 眼见话都已经讲到了这个份上,魏渊选择赌上一赌。看这架势,就是动手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再加上身边还有两个小乞丐当累赘,也只能如此了。 拿定主意魏渊解开了李过被锁住的关节,李过一个挣脱闪了出来。可没想到他刚脱身就准备再次对魏渊下手,那为首的汉子虎目圆睁,突然一声大喝。 “放肆!” 没有了刚刚的和蔼中略有威严的语气,为首的汉子这两个简短的词语中充满了浓浓的杀气!瞬间李过如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魏渊起身后双手相握朝着那汉子拱了拱手道: “小弟刚刚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那汉子也朝魏明拱了下拳, “小兄弟客气了,是我那侄儿技不如人,怪不得你。”边说他边向着魏渊迈步走了过来,没有客气与寒暄。那为首的汉子径直坐到了火堆旁烤起了火来。 “还是这里暖和一些,李过啊!别愣着了,招呼弟兄们再生起一对篝火暖和暖和。咱们休息一会儿就出发。” “是叔父!” 看的出来这汉子在整个队伍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他招手示意魏渊和赵钱孙他们也一起坐下来。魏渊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汉子,他身上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让人无法抗拒他的话语。 “小兄弟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流落此地啊?” 还没等魏渊回答,赵钱孙就抢着回答说: “我们是从宛丘县逃出来的!”紧接着他就把魏渊怒杀曹虎事件的前前后后跟眼前的汉子做了详细的叙述。 听完赵钱孙的描述,那汉子肯定的拍了拍魏渊的肩膀道: “小兄弟,好样的!对付这些恶人就是要以暴制暴!让他们不敢再欺负穷苦的百姓。” 接着他转过脸对着赵钱孙说: “不过你这小乞丐倒是长舌,第一次与我相见就把你们的底细和盘托出。不怕我拿你们见官啊?” 面对那汉子的调侃,赵钱孙也不介意。他昂着头坚定的回答道: “大哥您不会如此的!” 那汉子显得对赵钱孙很是感兴趣,接着问: “哦?你说说为什么啊?” “大哥您身上有一股梁山好汉的做派!我大哥也是人中豪杰。英雄惜英雄,您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哈哈哈!你这小鬼还真是伶牙俐齿。这要是我再为难你们不就成了不英雄不仗义的人了吗?哈哈哈!” 关键时刻赵钱孙溜须拍马的技术着实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那汉子又将脸转向了周吴郑, “这个小鬼倒显得很是沉默啊?” 周吴郑紧张的握着一支小木棍,一味的埋着头不敢去看那汉子一眼。眼见这小乞丐不搭理自己,那汉子倒也是并不在意。 突然他很是轻松毫无征兆的对魏渊说; “不如以后跟我干吧,我看你是个人才!” “叔父!咱们的队伍怎么能要这种只会用阴招的人!”李过在不远处愤愤的说道。 “哎,李过你闭嘴!”李过见为首的汉子沉下了脸便不敢再多嘴了。 魏渊的大脑飞快的思索着眼前的形势,这名劝说自己的汉子谈吐之间有如此的自信。而这个李过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的样子。哪里呢? 李过...李过!猛然间魏渊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被点燃了一般激动的难以自抑。作为一个熟读历史的文科生魏渊终于在记忆的一个角落中搜寻到了被遗忘的篇章。 《明史流寇传》中有这样的记载:自成既亡于九宫山,其侄李过改名李锦,携诸贼帅奉高氏降于总督何腾蛟。 如果此李过就是彼李过的话,那自己面前这个被李过称为“叔父”的汉子难不成就是陕西米脂的李自成!这个男人将会在未来的三四年内搅动整个中原大地,会从众人口中的闯贼变成百姓迎接的闯王;再由闯王变成大顺的皇帝,直至最后入主北京覆灭大明。魏渊想到此心里不免心潮澎湃起来,自己竟然真的能跟足以改变历史的英雄人物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接触。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魏渊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几乎已经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征服了;他几乎差一点就点头答应加入他的队伍了。可这个想法只存在看一瞬间就被他自己打消了,想到农民起义的局限性,再联想到近代中国所遭受的欺凌与压迫。自己既然能够再活一次就一定要真正的为自己的国家做一些事情,虽然如今自己被朝廷通缉,魏渊还是拿定主意要辅佐大明。但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魏渊却陷入了纠结,找个机会一刀了结他的性命!那样的话,大明可能就不会灭亡,满清就入不了关了,之后的种种也就不会发生了。可…自己现在真的能杀的了他吗?人数的多寡放在一边,李自成的武艺必定在那李过之上。此种局面想要脱身就已经很难了,更不要说去击杀对手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放弃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机会吗?魏渊的答案当然是不!拿定主意他决定赌上一赌。 “魏渊多谢大哥相邀,可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小弟我想先看望一下家中的老父亲,之后在做打算。” 看着魏渊坚决的回绝了自己的建议,带头男子不觉一阵失望。他伸手拍了拍魏明的肩膀道: “人各有志,我不会强求兄弟的。我们日后有缘再见吧。”说着那汉子起身就要离开。 魏渊当然不会让这位疑似李自成的男子就此离开,历史上满清入关后正是由于李自成与张献忠的大溃败才导致了在短时间内华夏大地的易主。如果这两支起义军能够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南明在江南的半壁江山就不会被清军以摧枯拉朽之势豪取。而此时此刻正是他魏渊用自己的方式改变历史的开始。 “大哥请留步!”他急忙喊道 “小兄弟还有什么事吗?”为首的汉子奇怪的打量着魏渊 “今日能与大哥相遇便是缘分,小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能否让小弟为大哥卜一卦。趋利避害以报答大哥知遇之恩呢?权当是为日后投奔大哥积攒下些资本。” “哦?有趣!哈哈,可命数这东西我是不信的。男人还是要靠自己去打拼天下的!”但看的出来那汉子并不反感魏渊的建议。 “哈哈,大哥说的对!全当小弟我一番心意了,还望大哥成全!” 看着魏渊讲的这么诚恳,那汉子倒也不再拒绝。一屁股再次坐到了魏明的对面 “哈哈哈!好!你看看吧!” 魏渊前世的时候看过周易的老师父讲课,装模做样的问了一些生辰八字的问题后他将赵钱孙和周吴郑二人支去了一边。他徐徐的对着中年汉子娓娓道来 “大哥是陕西人,儿时苦难;青年时曾经短暂为国效力过。恩...看样子干的工作应该是驿卒。” 听到着那汉子不觉得眉毛一挑,态度也由刚刚的无所谓变的认真起来了。 “不久前大哥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事业遭受了沉痛的打击!” “小兄弟方便说说是什么事业吗?” 话语间李自成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手也不自觉的往腰间摸去。魏渊隐约感觉到了对方动作的细微之处,他不由得心一横。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天我豁出去了!” 他继续故弄玄虚道: “从卦象上看,这事业可是非比寻常的。哎呀呀,大哥能够再现当年太祖皇帝的雄途伟业啊!” 那中年汉子一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祖皇帝的伟业?” 魏渊微微一笑说:“逐鹿中原,君临天下啊!”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啊!”那汉子仰头大笑了起来,魏渊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着对面汉子的神态趋于平和魏渊自认为这次马屁是拍对地方了。 远处围在火堆旁的众位随从们奇怪的向他们两人望来。李过则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魏渊的一举一动,生怕魏渊会加害自己的叔父。 “不知大哥是否要继续听呢?”魏渊故意问道。 “恩,李自成愿闻其详。”那汉子抬头望了一眼魏渊笑着说道。 第54章 改命之诗 果然他就是李自成!看来自己赌对了!魏渊心头不由得一阵窃喜。 “哎呀!原来大哥就是威震天下的闯王啊!小弟失礼了!失礼了!”魏渊故作惊讶的说。 “小兄弟怕是早就算出来了吧!哈哈!看看还有什么能看出来的。”李自成的笑声再一次在山神庙内响起,魏渊真的很是喜欢李自成的性格,外向、爽朗,充满了希望与朝气! “那小弟就继续了。”为了能够让李自成真正的信服自己,魏渊决定拿出一些压箱底的绝招。那就是将历史上的一些大事提前告知李自成,好让他不至于将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 “嗯...大哥会在开封府杞县碰到自己的卧龙葛亮,而后会在这位世外高人的辅佐下纵横中原建功立业!”魏渊认真的说道。 “哦?真的有这样的人吗?”李自成心里还是充满期待的,自从他起兵以来手下武将倒是不少,可一直缺少一位智囊型的人才。不知不觉中李自成对魏渊的占卜能力已经有了一点信任了. “嗯,这样的人才确实是有的,但是日后也会有小人向闯王进谗言来加害此人。闯王您一定要多加防范啊!” “还有这等事情!我李自成可不是那些无道昏君,忠奸善恶还是分得清的。” 听到这话,魏渊在心里暗自感叹道: “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人都自认为能够辨别好坏。可殊不知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到头来还是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此刻他想要提醒李自成的既然已经说到,也就不去纠结这些了。魏渊继续在那一惊一乍的演着戏。 “哎呀!不得了!不得了!但是可惜了啊!” 见此情景李自成急忙问道:“何事不得了?又有何事可惜啊?” “恩,大哥实不相瞒。接下来小弟讲的可都是不可漏的天机了,本来这天机道破是会折了小弟的阳寿的。但既然是当做日后在大哥账下效力的见面礼,小弟就将所占卜出来的写作打油诗送与大哥吧!” 李自成见一直嘻嘻哈哈的魏渊突然如此严肃起来,心里不免又有了几分紧张之感。 “恩,有劳小兄弟了!来人,取笔墨来!” 魏渊在那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他既想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李自成,又碍于语言不知如何精炼;为此他头痛不已。憋了半天,终于写下了一首打油诗送与李自成。 “纵横中原四年半,一朝入京天地翻;一片石处千军散,孤骑命断九宫山!” “一片石处千军散,孤骑命断九宫山…”李自成若有所思的低声吟着这首打油诗。很明显最后两句直接到处了他的归宿,没有了刚刚的洒脱。李自成变的心事重重起来。而后他将这封“泄露天机”的诗作小心的揣到了怀里。 魏渊再次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 “大哥!此诗定要收好!我命由我不由天,魏渊在此希望大哥能够打破宿命。” 李自成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你我兄弟相逢一场,日后你若前来投奔;哥哥我定会唯以重用的!小兄弟日后自己多加小心。咱们就此别过了!”李自成说罢站起身来,围在火堆旁的众人见此情景也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准备出发。 此时山神庙外的雨已经基本停了。正值早春,夜里的风在雨后还是多了几分凉意。魏渊一行人走出了破庙与李自成辞行,李自成望着魏渊三人突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魏渊兄弟,我这马匹你牵去吧。路上也好省些力气。”李自成将马鞭交到了魏明的手上 “那大哥怎么办?”魏渊现在是打心眼里被李自成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了。 “放心,大哥不会没有马骑得。”李自成说着用食指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在队伍的末尾又跑来了一匹骏马。魏明仔细朝队伍尾部望去,原来这一行人每人都是骑着一匹马。后面还带着一匹备用的战马。 “还有,这把是只有我贴身弟兄才佩戴的短刀。魏兄弟你收好。” 说着李自成从腰间摘下了一把精致的短刀交到了魏渊的手中。 “这…” “魏兄弟无需多虑,他日你我若无缘共创一番事业。看到此物能让你想到有个我这样的哥哥也是好的。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我李自成绝不强求。” 魏渊收下了短刀,冲着李自成深深的拱了拱手。 “谢过大哥了!” 魏渊的心头再次泛起一阵感动,若不是身为一个穿越者早已经洞悉的历史发展的轨迹。此刻他恐怕早已经被收买成为闯王麾下的一员了。 望着李自成叔侄二人带着十余人飞快的骑马消失于夜色中后,魏渊不禁感叹这一队人的骑术真是真是精湛啊!骑着一匹马带着一匹马还能保持如此的行进速度,看来自己不能小觑农民起义部队的实力啊! “大哥,刚刚那位大哥是谁?我看你们聊得甚是投缘啊。”赵钱孙在一旁兴冲冲的问道。 “那个人就是闯贼!”久久默不作声的周吴郑在一旁咬牙切齿的回答着。 “!你怎么知道的周吴郑?” 魏渊也很是吃惊。 “在荥阳就是他的部队将我的哥哥们拉到城门口砍得头。” 周吴郑的话声音小的如同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但却让魏渊与赵钱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魏渊低声的说道: “今晚之事你二人要完全保密,不然会给咱们惹很大麻烦的。” 李自成有交集在明末意味着什么魏渊还是很清楚的。 这两个小乞丐重重的点了点头。 魏渊一手牵着马,望着李自成离开的方向。背对着皎洁的月光扪心自问道: “还会有与李自成再见的一天吗?如今前途未卜,自己的选择对吗?接下来我又能去何处呢?” 又是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拴好马后再次回到了山神庙,那把李自成送给他的短刀有着珠宝镶嵌的刀鞘,刀身短小精炼。虽然在夜里,但映着月光还是散发着阵阵寒意。在刀把处有一个刻上去的“闯”字。这些名贵的刀器都是李自成从历次战役中俘获来的。刻上“闯”字来表示自己的所有权。 突然间魏渊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短刀之前的主人是鼠窜着逃跑了呢?还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呢?他就这样在舒服的干草堆上胡思乱想的睡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山间的小路上一匹高头大马无奈的背负这三个人慢慢的走着。赵钱孙和周吴郑一个在魏渊身前一个在他的背后,三人紧凑的共骑着一匹马行进着。 路上无事,魏渊便和这两个小乞丐闲聊了起来。魏渊丰富的现代科学知识听得这两个小乞丐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魏渊也很乐意在魏明之后再收两个徒弟。聊着聊着,赵钱孙突然说: “大哥!您的学识如此渊博,武艺又甚是了的!不如收下我们当徒弟吧。我们也好跟着您学习一二。” “是啊恩公,以后我们就叫你师父了!” 对于这两个小乞丐魏渊还是很有好感的,对他们也非常的认可。 “呵呵,好!我就收下你们两个小徒弟了!日后你们可得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两人见魏渊答应了立刻兴奋的答道: “遵命师父!” 过了一会儿魏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着自己刚刚收的两个小徒弟说: “以后既然你们要跟我混了,那你们这名字是不是得改改了。赵钱孙、周吴郑怎么听都不像是个正经名字。” “我们听师父的!” 这两个小徒弟的态度倒还是挺统一的。听到师父要给他们改名字,一个个高兴的都乐不拢嘴了。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说实话,魏渊最发愁的就是起名字,记得在当代玩魔兽世界的时候。顶着熊熊燃烧的点卡和上网费,他愣是在网吧里足足做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能给新角色起上个名字。最后还是靠模仿游戏npc的姓名这才取了名字。 如今不是给游戏人物取名字那么随意了,而是要给两个如此信任自己的少年起个正式名字。由不得魏渊不用心去思索。 骄阳已经完全升起了,阵阵的微风吹的人很是惬意。狭窄的山间小路旁树木丛生,透过树枝的缝隙斑驳的阳光洒在了魏渊这一行三人身上,此时他们正围坐在地上休息着。那匹骏马在树旁悠闲的吃着草。突然一个灵感在魏渊的心头闪过,他打破了刚刚说宁静问道: “徒弟们,你们觉得男人顶天立地活在人世间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钱孙和周吴郑各自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师父这个问题。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呢?是金钱?还是权力?抑或是武艺? 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而此时魏渊给出了他们自己的答案。 “人活一世,我觉得大丈夫存于天地之间,首先要讲个信义!华夏男儿,以信义立于千秋,重承诺俨如神明,既以信奉,义无反顾。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言出必行,令出如山!昭昭如日月,恒古不易。”这句话即像是对他们两个说的,又像是魏渊自己对自己说的一般。 “信义...” 两人不断的品读着魏渊的话。 “我决定了!” 魏渊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沉思。 第55章 家国难投 “就以信义两字为你们取下新的名字。希望你们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赵钱孙正式改名为赵信!周吴郑以后就叫周义!” “赵信...周义...谢谢师父赐名!” 两个孩子不断的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仿佛如获至宝一般愉悦。 “我赵钱孙有名字喽!以后我就是赵信啦!” 虽然改了名字,但他那外向火热的性格依旧是没有任何改变。 周义则在一旁笑而不语,毕竟作为官宦之后。过去的名字和一切已经给他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突然兴奋的赵信拉着周义很是正式的站到了魏渊的面前。 “师父!感谢您给我们取了新名字!既然我们拜您为师了就应该行拜师礼。你说对不对啊周义?” 猛的被叫到新名字周义还有些不太习惯。 “啊,对对!还没行拜师礼呢!” “不用了!哎我说!”还没等魏渊推辞,赵信和周义两人就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 “咚咚咚!”的磕起了头来。 扭不过他们,魏渊只好陪着完成了这个不太正规但却感情充足的拜师礼。 结束休息,三人再次同骑一匹骏马踏上了旅程。 “师父,咱们去哪啊?” 问话人正是赵信,此时魏渊一行人已经出了深山。他们选了一条村里的小道边打听边向前走着。 “我计划先回一趟位于秋平乡的家中,向家人们报告一下近况以及下一步的去处。好让他们放心。但是由于我现在的身份,还需要我的徒弟们帮忙哦。” “师父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成!” “哈哈,好!天色不早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还要赶路啊!师父咱们找个晚上歇歇脚的地方吧。” “你以为到处都有破旧的山神庙啊?打起精神来!” 迎着夕阳火红的残光, 古道西风累马,魏渊一行人慢慢的朝着秋平乡走去。 此时的秋平乡确早已经不再是魏渊离开时熟悉的模样,自从魏府遭遇血案以来,整个秋平乡都笼罩在了一层恐怖的气氛之中。在冯彪的人马将整个魏府洗劫一空之后,直到这群杀人的恶魔满载而归的离去。魏明才在张大强和月娥的陪护下回到了破败的府院之中。看到自己的双亲和大哥惨死在自己家中,魏明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由于多年得到魏府的照顾,整个秋平乡对于魏府还是很有感情的。看到弱冠的少年哭的如此凄惨,秋平乡的众人也都动了恻隐之心,老少乡亲们合力将惨死的魏兴周以及魏祖等人的后事安排的妥妥当当,将满了血迹与惨状的魏府打扫的干干净净。 这让刚刚经历了人生突变的少年魏明大为感动,在众位乡里的扶持下。魏府渐渐的从血案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南阳的邱知府也派出了人手前来帮忙。虽说整个魏府遭受了灭顶之灾,但魏家在河南、湖北的相关产业却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魏明会在众人的扶持之下再次将魏府从惨痛的回忆中渐渐的拯救出来。 可意外很快的就出现了。 魏府新招的佣人急匆匆的跑进了魏明的书房道: “小少爷!二少爷回来了!现在正在老爷的坟前拜谒呢!” 听到此处魏明心里不由得一惊!他怎么回来了?虽说父亲惨死二哥来拜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如今魏府只剩下自己一个胡子都没长出来的黄毛小子,自己的这位曾经在魏府内一手遮天的二哥仅仅是回来吊唁这么简单的吗? 魏明猜的没错,魏狄就是他中兴魏家的意外。 原来被发配的湖北负责分店生意的魏狄听到家中遭遇巨变的消息之后连夜就赶了回来。虽然对于父母的离世他也很是伤心,但在魏狄的心中更看出了这是一个自己翻身的大好机会!魏明年幼,魏渊出走,魏祖惨死。虽说父亲魏兴周生前将他赶到了湖北,但他魏狄好歹是家中的嫡子。如今更是嫡子加长子,这一份偌大的家业。除了他魏狄能够担起来,哪里还有第二个人可以呢?带着这份舍我其谁的自信,魏狄一路兼程再次回到了秋平乡。 到达秋平乡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跟自己的弟弟相见,而是径直前往父亲魏兴周的墓地碑前进行拜祭。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卷土重来的魏狄一定要做足面子上的功夫。 拜谒完自己父亲和大哥的陵墓,魏狄便带着自己的一群随从们浩浩荡荡的回到了魏府。魏明提前得到消息早就带着人在门前等候了。长幼有别,尊卑有序。虽然自己的这个二哥有诸多的不是,但如此魏明还是得表现的恭恭敬敬的。 不出众人所料,魏狄回到魏府后很快就将魏府的上上下下全部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虽然这一段时间魏狄并没有找自己弟弟和月娥的麻烦。但为了避免出更多的意外,同时为了更好的保护好月娥。魏明还是向魏狄申请前往南阳府内打点分店的生意,出乎魏明意料的是魏狄对他的请求欣然的同意了。目送着魏明一行人离开秋平乡,魏狄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魏明和月娥不知道的是,表面上和颜悦色的二哥魏狄已经给他们在前往南阳府的路上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礼物。夜色下正当魏明一行人急急忙朝着下一处城镇准备落脚时,一群本地的土匪自树丛里怪叫着杀出...自此魏明、月娥消息全无。 魏狄此番入住魏府后,一改之前的纨绔之风。自身的沉浮与家族的巨变使他认识到了只有掌握强有力的武装力量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本着这个出发点,魏狄刚刚坐稳魏府当家人的宝座就开始广撒金银在乡勇之中收买人心。而后他又广招亡命之徒和地痞无赖,没过过久。魏狄就在秋平乡建立了一支以乡勇为外衣实则只听命于他魏狄的私人武装。整支队伍不下五百余人,为了适应日益膨胀的武装人数。魏狄又花了重金对魏府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昔日安宁祥和的富家大院此时早已经变成了具有半军事防御性质的一座要塞。加高加厚的院墙以及四周林立的哨塔,再配上带着朴刀不间断巡逻的武装乡勇。这一切都让靠近这座建筑的路人心里平添几分紧张之感。 秋平乡南的十字坡上,一脸沉重的赵信小声的向魏渊汇报了自己打探来的情况。魏渊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赵信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魏府遭遇灭门父亲大哥不幸惨死、魏狄全掌大权、魏明生死未卜。 背靠着大树魏渊望着繁星初现的夜空发着呆,自从听到关于魏府的种种消息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赵信和周义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的替魏渊担着心。 魏渊想了很多,他想到了与父亲魏兴周、大哥魏祖虽然短暂但却让他倍感温暖的家人时光;他想到了那天天缠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弟弟,他想到了给予自己无微不至照顾情窦初开的月娥。这些在如今这个世上与他最亲近的几个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与他生死相别。除了感慨命运的无常,除了默默的接受这些冰冷的现实。他魏渊又能做什么呢? 猛然间魏渊“腾”地站了起来,对着茫茫的苍穹,对着无边的黑夜发出了自己愤怒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 其声如虎啸山林,其势恰蛟龙腾渊! 这一声怒吼不仅惊得赵信、周义二人心惊肉跳。甚至整个秋平乡的上空都听得见他的回音。 发泄过后,魏渊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向赵信询问道: “可曾探得我父亲以及大哥陵墓的位置?” “嗯,我都记在心里了师父!” “带我去拜祭。” 三人一路无言,踏着月色来到了孤冷的坟前。想到之前父亲对自己的期待与教诲,大哥对自己的关照和帮助,魏渊的心头不禁泛上了一股伤感之情。再看看如今的自己,真真正正的成了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了。魏府如今魏狄说了算,自己那二哥恨不能将自己除之而后快,家是回不去了。身负两重命案,朝廷发下海捕文书缉拿自己,亏自己千方百计的想要挽救大明的国祚。可谁又曾想过去挽救他魏渊的命运呢? 就这样,他在坟前长跪不起。悲父兄,更悲自己。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着,凄冷的深夜除了那长相古怪瞪着两只又大又圆眼睛的猫头鹰还在啼叫之外。整个世界仿佛都没有了活物一般。 “师父,节哀顺变。” 赵信和周义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如此悲伤的魏渊,他们只能反复的说着这句简单但却质朴的话语。 过了半晌突然魏渊开口问道: “我弟弟魏明是在哪失踪的?” “听说是在伏牛山一带出的事。” “我要去趟伏牛山,你们可愿同行。” 赵信和周义相互看了一眼坚定的回答说: “誓死追随师父左右!” 魏渊感激的看了他们一眼后将视线移向了无垠的天边,此时破晓的第一缕光芒已经越过了地平线洒在了他的身上,驱散的不只是大地上的暗影,同时也带给了魏渊新的希望。 第56章 伏牛山下 伏牛山下的一处茅草屋,门前摆着两张破旧的桌子和几把木椅。一面迎风招展的的老旧三角红旗上绣着白色的“酒”字。一名身穿黑色麻衣的年轻男子翘着二郎腿无聊的向四周张望着。此时从山道上走下来了一名中年汉子,他的左眼处带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那年轻汉子隔着老远就大声的问候着。 “李瞎子,今天怎么你来了?郭三儿呢?” 说是瞎子,但来的那名中间人还是有一只眼睛能看到东西的。见年轻人如此称呼自己他也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来到了茅草屋处,这李瞎子一边搬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笑着答道: “这不是昨天郭三儿又喝的大醉嘛,我来替他。” “要我说瞎子你就是心善,这郭三儿看准你好说话这才三番五次的找你帮忙。要事搁我这,哼!我肯定给他撅回去!” 年轻男子说的倒很是义愤填膺。李瞎子也不在意,笑着回应说: “哎呀,你可不能这么办事啊二狗。都是一个村的弟兄,免得伤了和气。” 见李瞎子如此说,二狗也只能道: “行行行,我知道了瞎子。” 两个人正各自坐在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突然李瞎子警觉的说道: “有人来了!” 听到这话,二狗也变得紧张起来。急忙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路过伏牛山山脚的一处小道上,一匹无精打采的高头大马拖着三人正在慢慢悠悠的走着。 “师父!前面好像有处酒家,咱们去歇歇脚吧。” 赵信的眼尖,一老远就看到了这处茅草屋。于是他高兴的向魏渊建议着。 “嗯,也好。此处已经进入伏牛山了,咱们休息一下顺便打探打探。” “也好让憋屈喘口气!” “哈哈哈,对!让憋屈喘口气!” “憋屈”是魏渊给李自成送与他的那匹骏马起的名字,本来是跟着原来的主人能够纵横沙场快意人生;可如今却偏偏成了负重的工具,一驼还就是三人。这个名字取得倒是恰当。 说话间,三人一马便来到了茅草屋前。 “哟!三位客官是喝点酒还是来碗茶水啊?” 问话人正是刚刚的那位李瞎子。 “来三碗茶水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一共是三文钱。” 接着他朝着屋内喊道: “茶水三碗!” 魏渊伸手在怀里摸出了三文钱交到了李瞎子手上。就在李瞎子接过钱的一瞬间,魏渊楞了一愣。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脸来开始和赵信、周义欣赏起这伏牛山的景致来了。在山下望去伏牛山上云雾缭绕,峭壁奇峰时隐时现。一条蜿蜒的山路曲折向山上通去。山路的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苔藓石壁。小路的尽头消失在了山峦的半山腰处。这里果然是盗匪藏身的绝佳之处啊! 过了一会二狗端上了三支粗糙的茶碗,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魏渊突然朝着李瞎子问道: “敢问店家,你们是这附近的住户吗?” “回这位公子,我们都是这伏牛山下鲁山乡的村民。借着三鸦路上往来的客商讨口饭吃。” 李瞎子口中的三鸦路为翻越伏牛山脉的一条捷径,该路陡峭险峻,险隘环生,自古以来便是中原腹地与南阳府沟通的一条交通要道。期间往来的商户自然不在少数。 “哦,如此说来店家对这伏牛岭很是熟悉了。” “熟悉不敢说,但事情大致是知道一些的。” 魏渊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可否请教一二呢?” 听到魏渊如此询问,李瞎子“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公子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只管提便是。只不过...” 说着李瞎子用手比划了一个银子的手势。 “需要公子破费一些钱财而已。” “好!店家真是痛快。银子的事情好说!” 说着魏渊就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了一两银子放到了破旧的桌子上。 “只要你说的有价值,这钱便是你的了。” “呵呵,真是敞亮。有什么问题公子您只管问吧。” “敢问这伏牛山上可有盗匪?” 李瞎子笑了笑回答说: “这伏牛山中却有盗匪出没。” “那店家你可知一个月前有一支来自南召县的商旅途径此处被盗匪所袭?” 李瞎子一听魏渊如此问话不由得心里一惊,想了片刻他答道: “这件事我也曾听说过。一个月前的确有一支南召县的商旅被盗匪所袭。不知公子为何要问此事呢?” “呵呵,我为何要问这是我的事情。而你的任务就是回答我的问题。不然这银子到底是谁的可就不一定了。” 听到魏渊的语气发生了变化,躲在茅草屋内的二狗也开始警觉了起来。悄悄的他抽出了屋内暗藏的钢刀,紧张的注视这屋外的情形。 “公子真是说笑了,任谁都不会跟银子过不去的。只是我就知道这么多,公子再问下去我也不好乱说了。” 听李瞎子如此回答,魏渊也笑了笑继续说道: “呵呵,无妨无妨,我会挑店家知道的问的。” 说着魏渊将自己面前的茶碗推到了李瞎子的跟前。 “说了这么多店家你想必也口渴了,这碗茶水算我请你喝的。小二,再来一碗茶水。” 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水,李瞎子面露了难色。 “这...不妥不妥。我怎好去占公子的便宜呢?” “呵呵,店家真是说笑了。我问个问题你都要收我银子,如此却不好意思占这一碗茶水的便宜了?” 李瞎子一下被魏渊问住,他一时支支吾吾的被将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难不成是这茶水里面下了毒店家不敢喝吗?” 魏渊进一步的逼问使得李瞎子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而就在此时,二狗突然大叫一声从茅草屋内提着钢刀杀了出来。 “啊啊啊啊!” 魏渊等人听到这一声怪叫纷纷转过脸去瞧看,突然李瞎子趁着魏渊不备抬手对着魏渊就是一拳打来。 “师父小心!” 周义在一旁大声的喊道。 魏渊听见脑后一阵阴风袭来,赶紧一猫腰躲过了李瞎子的偷袭。紧接着连看都不看直接双手抓起了桌子腿朝着李瞎子的方向轮了过去。整个桌面如同一掌大手一般拍到了李瞎子的身上。 “啪!”只听见一声木板被折断的声响,李瞎子已经重重的被打到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拿着钢刀的二狗一见此情景被惊得呆在了原地。嘴巴张的大大的,手里的钢刀还在头顶上高高的举着,样子说不出的滑稽。 见此情景魏渊心里不禁一阵好笑。 “就这点胆子还敢做山贼?” 说着魏渊就朝二狗走了过去。二狗一看这身材魁梧的汉子朝自己逼近,慌忙的挥舞着钢刀自保。刀挥的虽然卖力,但却是漏洞百出。魏渊并不想在此纠缠,找个机会上身将钢刀夺下,一脚把二狗踹翻在地。而后魏渊将刀交给赵信,吩咐道: “把他们两个给我绑起来!我要讯问一番。” “是师父!” 赵信、周义二人美滋滋的进屋去搜寻绳索。心想着 “这师父的本事就是大,不止是武功盖世。连谁是山贼都能一眼辨出,真是高人啊!” 不一会儿,李瞎子和二狗就如粽子一般的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说说吧,南召县的商旅现在何处?” “...” 虽然被绑了起来,但这两个人却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凭魏渊如何问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赵信在一旁则满是疑问。 “师父,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山贼啊?” 听到赵信的提问,魏渊对着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道: “我就说说为什么知道你们是山贼的,让你们也死个明白,免得说我冤枉好人。” 魏渊喝了一口新盛好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 “这两个人的暴露首先是在我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说着魏渊用手指了指李瞎子。 “他的右手虎口处和指关节的茧子很重,这是长期拿刀握枪才会有的特征。其次他自称是这伏牛山下鲁山乡的村民,可你们看看他脚下的鞋子。干干净净的一点泥渍都没有,如今可正是春季播种的时节啊!前几日又一直下雨。但凡是下地劳作之人,鞋子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泥渍吧。” 说着魏渊又喝了一大口茶水。 “最后就是用这茶水去验证,一般这种山贼的酒家都是以谋财为目的。这店家表现出的贪财更让我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就大胆的猜测这是一家黑店。既然是黑店,那在酒水中下药就是常规的手段了。他不喝我的茶水恰恰证实了我的想法。” “哇!师父你太厉害了!我怎么都没想到呢!” 赵信发自肺腑的感到佩服,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魏渊确实在逻辑思维和分析能力是有着自己独特的优势。 被捆绑在地上的二人听完魏渊的分析也无奈的低下了头,放弃了辩解。正当魏渊得意洋洋的准备趁着这二人放弃顽抗再接再厉追问魏明下落的时候。突然拴在路旁的“憋屈”突然嘶鸣了起来。 正在一旁听魏渊的分析听的津津有味的周义被这一声嘶鸣吓得不轻。 “哎,憋屈怎么了这是?” 魏渊也感到纳闷,这马跟着自己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如此过。难不成有什么事?突然魏渊感到了一丝不妙! “憋屈”跟随着李自成上过战场,经历过杀戮与生死。自然是对身边潜在的威胁能够做出准确预测的,如今凭空嘶鸣。是不是预示自己的身边有潜伏的危险正在悄悄靠近呢? 没容他多想,只听见茅草屋附近的林地中喊杀声四起。瞬间魏渊等人便被一群手拿各式各样兵器的人围在了中间。 第57章 他乡故人 被绑在地上的李瞎子和二狗一看围上来的人不由得大声疾呼了起来。 “弟兄们小心!这小子有两下子!” 赵信拿着钢刀,周义举着一根木棒紧贴在魏渊的身旁。 “李瞎子!对不住了!因为我让你被人给绑了,我这就来救你!” 在远处喊话的正是郭三儿,原来自他醒酒之后就决定下山来替回李瞎子。可还没做到地方,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魏渊动手的一幕。这下子可把他吓的不轻,郭三儿立刻跑回去搬救兵来了。 魏渊看了看围上来的这群人,有拿朴刀的、有拿长枪的,还有拿木棍扁担的。很明显这是一支杂牌的乱民,还算不上是山贼。虽然他们人数众多,看样子足足得有上百人。但魏渊并不担心,他知道再多的绵羊聚在一起也不会变成饿狼。只要打败了这些人的头目,自然是能够逢凶化吉。 魏渊镇定的坐在椅子上用洪亮的声音冲着眼前的这群乱民喊道: “你们当家的是哪个?叫他出来答话。” 话音未落,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位黑脸的壮汉。 “这群人都听俺的!你想干啥?” 这黑脸的汉子身高足足有一米九的样子,体型健硕。光光的脑袋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在阳光的照射下都能反射出光芒来。 “你就是头目?”魏渊不敢相信的问了一句,他总觉得眼前的这壮汉身体虽然没话说。但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 “俺叫黑塔!俺就是头目!” 说着这名自称“黑塔”的汉子就朝着魏渊扑了过来。 “你是坏人!黑塔要教训你!” 魏渊见黑塔一身蛮力的冲上来也不避让,他就是要让这群绵羊看看雄狮的实力好震慑住他们。魏渊迎着黑塔冲了上去,围在四周的众人见此情景纷纷起哄的喊道: “敢跟黑塔拼力气,小子你死定啦!” “黑塔!摔他个狗吃屎!” “哈哈哈,黑塔好好教教他!” 魏渊也不在意,只见他双手一抬接下了黑塔挂着风声拍下来的双掌,用手扣住了黑塔的手厚开始了角力。 那黑塔哇哇的大叫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而另一面的魏渊缺紧咬牙关默不作声。说实话,这是他穿越到明朝以后第一次碰到力气如此之大的对手。魏渊在心里暗自叹道: “看来这黑塔还真对得起他这名字!” 不过好在如今这副身体是天生的神力,再加上自己长久以来的锻炼,魏渊都有信心在力量上胜出! 两人相持了一段时间后,刚刚还跟着起哄喧闹的乱民此刻都紧张了起来。他们分明看到了魏渊的从容不迫以及黑塔的满头大汗。终于角逐分出了胜负,魏渊一声大喝。 “嘿!” 黑塔的两个腕关节都被魏渊压了过来,只见他一条腿半跪在地上痛苦的喊道: “黑塔输了!黑塔疼!” 魏渊倒也不想置他于死地,毕竟这人留着比死了意义大。想到这魏渊运用了一个腕关节的控制技将黑塔制服在地上。 “给我绑了!” 赵信和周义急忙拿着绳子冲上来将黑塔也五花大绑了起来。说实话,他们刚刚着实为魏渊捏了一把冷汗。黑塔的身高和体态都要高出魏渊一截,他们是真怕自己的师父在力量上吃了亏。 魏渊骄傲的环视了一下四周,蔑视的说道: “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来?” 一下子,四周的乱民没有了刚刚的气势。眼见自己的头目被抓连个站出来解救的都没有。 几个人在人群后面窃窃私语着。 “赶快去找大当家的来!” “好,那你们拖住他。我去去就来。” 过了没一会儿,正当魏渊与众人对峙之时。沿着山道上跑下来了二十多个手持长矛的汉子。为首的男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最前面。 人还未到就听到那汉子嚷嚷道: “俺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活够了!敢在俺的地盘上闹事。看俺不—!” 魏渊顺着声音望去也大吃了一惊! “三爷!真的是您吗三爷?俺是不是在做梦啊!” “大强?你怎么在这啊大强?” 原来这群人的大头目竟然就是张大强! “三爷来啦!” “真的是三爷!” 魏渊一看跟在张大强身后这些人的都是原来秋平乡的乡勇们。在此处故人相见大家都不胜唏嘘,在简单的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后。魏渊问起了张大强来。 “大强,你什么时候进山做了土匪了?” “哎呀!三爷您有所不知啊!自从那魏狄成了魏府的主人之后。整个秋平乡都被他整的乌烟瘴气的。”张大强一听魏渊问道原因便一股脑的说了起来。 原来自从魏狄开始着手将乡勇变成他的私人武装之时,以张大强为首的一些老乡勇就很不买账。于是魏狄便想方设法的整治他们,有一次在校场之上受命于魏狄的一个泼皮无赖公然的侮辱一名与张大强交情颇深的乡勇。张大强一怒之下就将那人暴打了一顿,后来魏狄听说后要追究张大强的责任拿他见官。知道自己难以在秋平乡混下去的大强便找来了平日里与自己相好的一些弟兄决定携家带口的远走他乡。 “那你们又是怎么到的这伏牛山的呢?” “到着伏牛山落草就是个意外了。” “俺们一行人来到伏牛山下之后也是碰到了他们”说着张大强用手指了指刚刚被解开绳索的“黑塔”等人。 “在山下“黑塔”带着人截住了我们想要讨些钱财,可我们身上哪有钱啊?于是我就跟“黑塔”打了起来。” 说到这,张大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继续道: “哪知道俺把黑塔打赢之后,这些人就非得让俺当大哥。俺见他们这有吃有穿的,就寻思着在此处待下来吧。” “哈哈!这么说大强你是被这里的好吃好喝给收买了啊!” “哎呀!三爷您又取笑俺了。” “哈哈哈” 众人眼看一场危机就此化解也纷纷开怀大笑起来。 “来,黑塔。见过三爷!” 张大强朝着黑塔招了招手。 “三爷,这黑塔是我这的一员虎将。有膀子力气!” “嗯!他的力气确实不小,刚刚我已经见识过了。” “黑塔拜见三爷!” 说着那黑塔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来,对着魏渊“当当”的磕起头来了。 “使不得!使不得!黑塔快快起来!” 魏渊最受不了这个,急忙上前去搀扶黑塔起身。 “三爷比黑塔厉害!力气也比黑塔大!使得!使得!” “哈哈,三爷!你就让这黑塔给你磕两个头吧。这小子平时没服过谁,这次我看他是真服了!” 魏渊疑惑的看了一眼张大强,张大强会意的笑了笑小声的在魏渊耳边道: “我的力气没他大,上次是靠着脚下的功夫打败他的。这小子到现在还有点不服我呢。” 见此情景魏渊只能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任凭这“黑塔”在地上诚意十足的磕着头。 聊完了旧事,魏渊想到了此行的目的。于是他表情严肃的问张大强说: “可有我弟弟魏明的下落,我听你的手下说知道他们的事情。” 听到魏渊如此问,张大强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道: “看俺这猪脑子!竟顾着跟三爷说话了,怎么把正经事都忘了!三爷您尽管放心,小少爷跟嫂子都在我寨子上好好的呢!” “嫂子?” 魏渊迟疑的看了看张大强。 “月娥姑娘啊!咱们整个乡勇们都知道那是三爷没过门的媳妇啦!哈哈!” “月娥也平安无事啊!真是太好了!” 许久不见,魏渊倒还是真有些想念那可爱怜人的小丫头了。 “走走走三爷!我这就带你上山与他们相见!若是知道您来了,小少爷和嫂子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说话间,张大强已经招呼手下的弟兄们准备回山寨了,临走前魏渊示意刚刚的李瞎子到自己跟前来。 “这一两银子是你的赏钱,刚刚我出手太重,对不住了!” 魏渊朝着李瞎子和二狗拱了拱手。 可没想到这二人见魏渊打赏说什么都不肯要,不仅不要还连连的对着魏渊请罪道: “是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三爷!三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对于这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魏渊已经没有了刚刚来到明朝时的陌生,他们的生存没有保障。他们的尊严任人践踏,有时候只需要一口饭就可以让他们奴颜卑膝的匍匐在地上摇尾乞怜。想到这魏渊也不再勉强了,轻轻的叹了口气在这一百多人的簇拥之下缓缓的踏上了伏牛山。 队伍行进在山林之中,时而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远处山谷中的瀑布震耳欲聋,听声音就让人觉得气势磅礴。林地中长满了五彩缤纷的野花,穿流在山涧的小溪旁一座座怪石争奇斗艳,真是难得的山中桃花源啊! “三爷!翻过前面的山岗就到了!” 魏渊顺着张大强手指的方向远眺,一座并不算陡峭的山岗就在眼前。 赵信在一旁小声的嘀咕着: “师父,师父。我师娘漂亮不?” 魏渊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赵信。 “你给我闭嘴!” 周义在一旁忍住没笑出声来。这一路轻松欢快的气氛对于这师徒三人来说可真是久违了。 第58章 上了贼船 站在高岗之上向下望去,只见一派炊烟袅袅,安详宁静的太平景象。 “三爷,咱们到了。” 张大强口中的“寨子”准确的讲应该只能算是一个小村落,共住着一百多户人。村寨的外面是开拓出来的耕地。 “如今正是初春,好好劳作等到秋天没准能有个好收成。” 魏渊点了点头,靠天吃饭是中国老百姓最传统的观念。只要有一处耕地在,任谁都不愿意背井离乡的。 “只是如今的口粮如何解决的?” “回三爷,这大山中别的没有。飞禽走兽倒是不缺,我时常带着弟兄们到山中打猎弄些吃的。再有就是嫂子带着妇人们采些野果也能勉强填饱肚子。” 想到月娥如此能干,魏渊还是很高兴的。他边听着张大强的介绍边四周环视着寨子,不一会儿魏渊就看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皱着眉头想要告诉张大强,可眼看张大强越说越兴奋又不忍心泼他的冷水。 “还是日后再细细道来吧。”拿定主意魏渊便一路听着张大强的介绍来到了魏明的住处。 “小少爷!嫂子!你们看看谁来了!” 还没进院张大强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魏渊瞧这院子收拾的倒很是整洁。不一会儿魏明和月娥就分别从两个屋内走了出来。魏明一看是魏渊兴奋的大喊一声: “三哥!”之后便一股脑的扑到了魏渊的身上拥抱了起来,而后就是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魏渊明白自己这个小弟弟的心情,遭遇家庭如此惨变。如今又碰到了自己最亲的人,也难怪他会发泄一番了。 “啊啊啊,爹和娘都没啦!呜呜呜,大哥也死了!” 这哭声让身边的众人无不动容,周义想到自己的遭遇也忍不住落下了几滴眼泪来。 身材玲珑有致的月娥刚刚迈步出门看到是魏渊,先是一愣。而后急忙的冲回了屋内,她用手抚了抚还在激烈颤动的胸脯。定了定神对着黄铜镜子照了又照,生怕自己哪里的妆没有画好惹得少爷笑话了。直到魏明的哭声渐渐淡去,月娥这才又整了整衣衫踏着优雅的步子来到了魏渊的身旁。未语面羞红的说道: “奴婢见过少爷。” 那声音似清风拂面,如细水长流。话到心坎儿仿佛能将人灌醉一般。几月不见,月娥出落的更加娇媚动人了。略黑的皮肤虽然没有改变,但一股少女独特的风韵在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流连忘返。魏渊看着佳人由衷的说: “月娥,你没事真好。” 听到魏渊的话,迎着魏渊热情的脸庞。月娥不禁觉得微红的脸颊更有些发烫了,少女思春的心思加上这些日子众人大嫂大嫂的叫着。她早已经将自己当作是魏渊未过门的妻子了,如今眼见情郎就站在面前。还是英俊如故,还是潇洒似前。怎叫她深埋在内心的悸动不悄然发芽呢。 魏渊也察觉出了月娥有些害羞的神色,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刚刚的话难免有些让人不好意思。张大强人虽粗狂,但眼前这男女之事他倒是看得仔细。于是他赶忙岔开了话题。 “来来来,大家别光顾着站着说话了。我已经让人安排了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对对!咱们边吃边聊!我都快饿死了!” 赵信在一旁跟着附和道。 “好!走,这话痨要是饿死了咱们以后得多无趣啊!” “师父!你又笑话我。” “哈哈哈哈”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行人来到了张大强安排好的饭桌处。魏渊好久都没有如此自在开心过了。众人开怀畅饮,酒席之间觥筹交错。赵信和周义二人更是给大伙跳了一段乞丐自娱自乐的舞蹈来助兴。酒席间的交谈中魏渊从张大强的口中知道了魏明等人上山的缘由。 原来自从张大强在这伏牛山上安顿下来之后就时刻担心着魏明和月娥会遭到魏狄的暗算,于是他便想着找个机会将魏明等人接上山来。正巧那日探得魏明一行人要前往南阳府,于是他便早早的带着人准备迎接。可谁曾想有一批山贼竟然在山下伏击魏明等人。千钧一发之际,张大强带着手下及时赶到杀退了那批山贼。这才将魏明和月娥等人接上了山来。由于这山中甚是闭塞,魏府前来寻找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有了魏明等人下落不明的说法。听到这魏渊来了兴致。 “那就是说这伏牛山上还有其他山贼了?” 听到魏渊如此问,张大强的脸上飘过一层阴郁的色彩。 “嗯,确实有其他的山贼。” 张大强表情的变化引起了魏渊的注意。 “怎么了大强?有事?” “今天是三爷来的第一天,我不想给三爷添堵。” 听到这魏渊的脸一沉将酒杯放了下来。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讲!” 张大强一看魏渊执意要听,也不得不小心的说了起来。 “回三爷,这伏牛山绵延几千里。地势险要,又扼据满地流金的三鸦路。历来都不缺少山贼土匪在此处盘踞。如今这伏牛山上被几支力量所左右着。” “哦?都有哪些势力在此盘踞?” “首先是这伏牛山东麓的矿兵?” “矿兵?” 魏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觉很是疑惑。 “是的三爷,伏牛山东麓矿藏丰富。为了抢夺资源形成了很多地方武装,朝廷为了保证地方治安并且防止矿徒谋反。就招募这些地方武装收为己用,但这些人并不如军籍。只能算是乡兵。” “这伏牛山一带还有如此丰富的矿产?” 后世而来的魏渊知道在未来战争中金属矿产的重要性,张大强无意间提到的内容他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这些矿兵还有个名字叫毛葫芦军” “毛葫芦军!”矿兵的名字他虽然没有听说过,但毛葫芦军的大名魏渊可是知道的。这些军士擅长用弓箭作战,多以竹片为甲,战斗狠勇异常。可以说是在丛林山地中灵活作战的特种兵。他们曾经给农民起义军制造过很大的麻烦,魏渊通过后世的军事读物中对他们有着深刻的印象。 看着魏渊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大强停了下来。 “大强,你继续。” 得到魏渊的指示,他继续说道: “还有一支就是伏牛山云岩寺上的僧兵,他们主要负责三鸦路一带商旅的安危。虽说这些出家人很是本分,但在人数和战斗力上都不容小觑。” “僧兵?” 对日本历史很是熟悉的魏渊倒是知道日本战国时代有很多寺庙都拥有武装力量被称之为僧兵,可他还从没听说过大明朝也有僧兵这一说。 “是的三爷。再有一支就是盘踞在伏牛山山麓的“震西天”窦一虎部,他们是久居此地的山贼。人数众多,心狠手辣。整个伏牛山西部几乎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整个伏牛山数这三股势力最大最强!” “如此说来,咱们所在的山东麓还是比较太平的了。” “此言差矣三爷,这伏牛山的东部有大大小小类似于咱们这样的山寨多达十几座。其中实力比较大的有“穷秀才”王琳和“混杆子”姚天星,这两寨平日里老起争端惹得其他山寨也不得安宁。” “你就是为了此事发愁?” 魏渊一语道破了关键所在。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三爷,我正是在为这事头疼。这两寨已经不止一次的前来咱们这催促了,到底跟谁站在一边要给个答复。可要是做了选择就等于与另一方为敌,只怕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消停了。但如果不给个答复,怕是两边都要得罪了,肯定是更不好过。我这脑子三爷您也是知道的,不够用啊!”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魏渊没想到刚刚来到这个清静之地就遇上了此等事情,看来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真正的理想之国与世外桃源光靠躲避是求不来的,只有用势力去创造才是王道。 正当魏渊思考之时,张大强端起了酒杯示意喧闹的众人安静下来。 “今天俺大强是说不出的高兴!为啥咧?因为我的大恩人!我的东家三爷来啦!既然是东家那就得说了算。从今天起这山寨的大哥就是我家三爷了!你们服不服气!” 话音刚落,“黑塔”就站了起来大声喊道: “黑塔服气!三爷最厉害!” “服气!服气!咱们秋平乡的弟兄们都服三爷!” 魏渊一时间被这群情激昂的表态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大强。我可是干不来这山寨大哥啊!” “俺的三爷哟!俺张大强几斤几两俺还是清楚地!要是三爷您不当这大哥,俺立马带着俺娘滚蛋,有三爷的地方俺发号施令那就是大逆不道啊!” “哎...大强!” 魏渊还想在推辞,可张大强已经带着众人齐刷刷的跪倒在了魏渊的面前。 “我等愿意誓死追随三爷左右!望三爷成全!” “望三爷成全!”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魏渊终于点了点头道: “哎,好吧。这个贼船我上了!” 第59章 问题重重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虽说魏渊只是个小山寨头目。但他这三把火烧的却不比别人差。就在他成为山寨头目的当天晚上,魏渊便把张大强、魏明、月娥、赵信、周义以及黑塔几人召集到了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内,召开了山寨领导层会议。开会是魏渊从前世带过来的习惯,一个人的智慧是有限的,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首先他抛出了自己的第一项议题。 “有一件事我在刚刚进入山寨的时候就想提出了。咱们山寨的地理位置是四周高中间低的一处盆地。这样的地形如果有敌人来攻,根本就是给人当活靶子打。所以我建议另选一处宝地安置山寨。大家谈谈看法吧。” 魏渊的这第一项议题就令在座的各位吃惊不小,这搬家可不是小工程。而且此处的庄稼怎么办?张大强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三爷您说的都对,可是咱地里的庄稼才刚刚种下。您看...” “嗯,大强的建议很好。这个问题我有一个解决方案,可以在本年内继续保持这里的作物种植,留下专人负责。来年再全部转移。” 就这样众人就是否搬家,如何搬家,何时搬家一事进行了讨论。最后大家同意了搬家的建议,并且决定由魏渊负责寻找新的居住地。 “下一项我认为是分工问题,咱们现在山寨上的工作积极性不高。既然大家如今是一个集体,那就必须要实现分工的合理化来确保各项工作都能有序的进行。” 听完魏渊说了上面的这一段话,众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怪不得他们,魏渊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这一大段在特警队时的套词实在是有点超出这个时代人们的理解能力了。他只能再以更通俗话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嗯,就是说上到老人,下到小孩都要为山寨尽一份力。每个人只要尽力而为就好。” 这下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魏渊不由得一阵苦笑。这时要是有个李岩那样理解能力强的伙伴在该有多好啊。没办法,眼前就是这么几个人,慢慢来吧。 针对于这个议题,每个人都有很多独到的见解。最终魏渊汇总了一下众人的意见,罗列如下。 “咱们山寨共有一百一十七户人家,其中十八岁至四十岁之间的壮年男丁共有一百八十人。这一百八十人分成三队负责山寨的安全保卫工作,由我、张大强和“黑塔”各率一队进行平日里的训练以及工作。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共有八十八人,这些人由魏明、赵信和周义你们三个领导。主要任务就是寨子里的后勤保障工作以及情报的收集,到时候我会对你们进行指导的。剩下的所有四十岁以上的不论男女,只要是能干动活的都进行劳动生产活动。由月娥负责指导他们。” 魏渊一本正经的将刚刚记好的笔记如同现在会议中发言一般做了认真的陈述,在座的众人看到“大当家”的如此严肃,一个个也不自觉的竖起耳朵仔细的听了起来。 “嗯,最后一个议题就是咱们山寨的物质供应问题。大强之前说过现在的口粮主要靠山中的猎物和野果。我认为只依靠这些的话,如果出现了一点点意外咱们就得挨饿。所以这个问题是咱们的当务之急。大家说说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昏暗的烛光映衬在魏渊坚毅果敢的脸上,他的眉头紧锁呈现思考状,他的双眼明亮而有神。月娥在一旁看的竟有些出神,以往这位三公子只要一读起书来就是一副半睡半醒的迷糊样子。可如今他却能成熟的分析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并给出自己的答案。月娥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三公子真是魅力十足。 这次又是张大强率先开口了。 “三爷,俺觉得山下的酒家能弄到些钱财。咱们可以先拿钱买些粮食储存起来应急。” “嗯,大强用钱买粮的建议不错。只是单纯依靠那家黑店又能进账多少呢?”魏渊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钱还不好说,守着三鸦路咱们可以去抢嘛!咱们是义盗,只要钱财不伤人性命。” 赵信在一旁插话道。 “不行,要是能抢三鸦路俺们早就动手了。要是被云岩寺上的僧兵撞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大强急忙否定了赵信的想法。 魏渊双手合握杵着腮帮子闭着眼睛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想着。 “任何时候都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如今解决燃眉之急的最好办法就是多多筹集银子了。可是这银子哪里来呢?” 一时间他也没有任何头绪,最终魏渊拍板结束了大家的争论。 “先暂定用钱买粮这个方案,具体的筹钱方法咱们改日再议。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吧。”听到魏渊的话每个人都好像如释重负一般,看来任何时代开会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时张大强凑了过来。 “三爷,跟您来的那两个小兄弟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放心休息吧。” “嗯,哎对了!我住哪啊大强?” 听到魏渊如此问张大强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转脸悄悄看了看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月娥。小声的对魏渊回答说: “三爷您不跟嫂子住一起吗?我都给您布置好了。” 虽然张大强已经尽量的压低声音了,可还是被在一旁的月娥听到了。借着烛光魏渊朝月娥看了一眼,只觉的她满脸都被绯红之色胀满了,甚至连耳根都有是一片通红。借着酒劲魏渊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的男性荷尔蒙在快速的分泌着,如此一个含苞待放身姿妙曼的女子就这么不设防的在自己的面前。魏渊真的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征服欲望充满了全身。 “那三爷您先歇着,俺先走了。” 从魏渊的眼神中张大强读出了男人最原始的渴望,于是他很识趣的抽身离开了。房门关好,此时屋内只剩下了月娥与魏渊两人。整件房子有内外两间屋,里屋是张大强布置好的魏渊寝室。说是寝室,里面只有一张陈旧但却收拾的很是干净的床铺。外屋就是刚刚他们开会的地方,泥土的地面上简单的摆放着一把桌子和几把破旧的椅子。 而此时的月娥早已经是方寸尽失手足无措了,她那柔软而挺拔的玉峰因为紧张在激烈的起伏着。三分紧张七分羞涩的心情压的她透不过起来,月娥感觉自己时刻都会昏厥一般。 “如果公子要我该怎么办?” “天啊!羞死人了。” 月娥的脑海中一个个奇怪的念头丝毫不受她的控制在疯狂的涌出,她只觉得昏天暗地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就在此时魏渊的声音清晰而真切的传了过来。 “月娥,你睡里面吧,我睡外面。” 一下子月娥如同被雷电击中了一般呆在了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刚刚的羞涩还没有褪去,全身的燥热却因为魏渊的一句话瞬间的冷却了下来。她强颜欢笑的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却早已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魏渊看出了月娥失落的心情,说实话他也于心不忍。但他又觉得就这样去占有一个女子,尤其是对自己有情有义的女子实在是太草率了。自己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个名份一场婚礼都没有。 “月娥,好好休息。等把眼前这些事情安顿好后我就娶你进门,我魏渊说到做到。你就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魏渊的话如一股洪流冲散了月娥心头那脆弱的防线,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委屈与压抑猛的转身扑到了魏渊的怀里。 在魏渊怀中的月娥突然一声“哇”的哭了起来,那是想要抑制却又终于抑制不的哭!一种喜极而泣的哭!哭声在夜色笼罩下的房间内回荡,魏渊轻轻的抚摸着月娥柔顺的秀发却没有制止她的哭泣,因为他知道那种与久别亲人再次相遇的幸福心情;他更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经历了那么多的苦楚与无助是何等痛苦的经历。看着月娥在那放声的哭,魏渊唯有用力去抱紧眼前这个让人怜惜的女孩。 “都怪我才引来了这么多的变故!呜呜呜!” “每当回到空荡荡的院子内我就想着要是这辈子能再见公子一面,就是立刻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呜呜呜,来到这山上之后月娥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与公子相见了!” 抱着不住倾诉衷肠的月娥,魏渊轻声的安慰道。 “我保证,今后我一直都会陪在你身边的。一直都会,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月娥曾经许下过诺言...” 说到这月娥的脸上如同桃花盛开一般红润。 “若是能再与公子相见定要把身子全部交给公子。” 说着月娥抬起了哭的红肿的双眼勇敢而又羞怯的看着魏渊,一副梨花带雨的表情让人产生无比的爱怜之情。此时魏渊的心里再没有了一丝犹豫与彷徨,迎着月娥高昂的头他用情的吻了下去。 第60章 轻触唇瓣的瞬间,在朦胧的光晕中,魏渊仿佛滑进了一处温柔之乡。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迷人的脸庞,闻到她身上淡淡少女的芬芳。感受到她浑身的燥动,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炙热。不知不觉中他清凉的舌尖滑入了她微张的樱唇之中。月娥一惊,但当她微睁的双眼看到魏渊用情的样子时,内心的火热将最后的矜持烧的粉碎。她用力的去迎合着他贪婪的占有,舌尖缠绕处的悸动让彼此忘却了身边的一切。 两人忘情激吻之时,魏渊如雄狮般结实的身躯与娇小的月娥紧紧的贴在了起了。千百年来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使得这一对如干柴烈火般燃烧的男女早已经是不能自以。郎情妾意,正是春晓一刻千金时。 月娥感觉到自已身体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变化,魏渊有力的手掌在自己的身上摸索着。既让她心里慌慌,但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感,少女的羞涩以及无法克制欲望臊得她浑身的肌肤都泛起了粉红色。只听月娥如清风般的低语道: “公子,让月娥伺候您就寝吧。” 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因为兴奋,她的声音颤抖似哀求般的传到了魏渊的耳旁。 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 如此良辰美景,倾心佳人。魏渊怎能再忍心相拒呢?他低头看着这美丽动人的小妮子,无论自己是富家公子还是落魄少年,她的爱一刻都未曾改变。身居富贵之时,眼前的这名女子用心的去呵护去照顾自己。逃难离家之时,是她独自一人默默的坚守信念,忍受流言中伤,为自己守身如玉。无名无份可她却毫无怨言,各自天涯她从不曾动摇。人生有此一女相随,夫复何求? 他望着月娥清纯的眼眸轻声的回应着。 “以后不要叫我公子了,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夫妻了。你是我的娘子,我便是你的相公。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喜悦还是悲伤,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对你都不离不弃,永远陪在你身边!” 听到这话,月娥睫毛低垂,脸庞臊的似红布一般羞羞的答道: “我也是相公...” 魏渊见月娥一副千娇百媚、风韵入骨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阵兴奋,这下他总算知道什么叫秀色可餐了。猛的一下他抱起了月娥朝里屋走去,月娥如温顺的小猫一般双手搂着魏渊的脖子。额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胸前。洋溢着一脸的羞涩与幸福。 “相公...把蜡烛吹了吧,奴家害羞。” 魏渊甚是怜惜的看着躺在床上用被褥遮住身体的娇美女子。 “美女娘子的建议我怎能忍心拒绝呢?”说着魏渊笑着吹灭了屋内的蜡烛,短暂的漆黑过后月光透过窗户将屋内洒满了一层银白。月娥羞答答的褪去遮挡在身上的被褥,在月光下她勇敢的将自己一览无余的少女胴体在了魏渊的面前。原本她有些微黑的皮肤此时却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如冰肌玉骨,她轻轻的替魏渊褪去衣衫,期间她无意碰到了自己相公身上隆起的胸肌,硬实的如同磐石一般,一下子她的脸更红,扭过脸去不敢看自己赤裸的相公了。 魏渊温柔的抱过自己初试云雨的妻子,纤细的手指在月娥平滑的小腹上滑动着。月娥只是那么紧紧的闭着双眼,任凭自己的相公随意而为着。双手自她的腰间向下轻抚,富有弹性的翘臀充满了浑然天成的圆润与性感,笔直而又结实的长腿让人意荡神驰,周身那凹凸有致的标志身材让魏渊忍不住想要去吻上一遍。肌肤紧紧地向贴,一股晶莹剔透丝滑之感传遍全身。 魏渊的手又开始向上抚摸而去,滑过月娥美丽的脸…… 月光下这一对痴情的男女再次开始了忘情的亲吻,魏渊熟练的将月娥的周身都吻了个遍。月娥的身体随着亲吻在一遍遍的颤抖着,她的两只玉足紧紧勾在一起,笔直的长腿贴的很紧。性感的大腿紧紧的夹在一起。月娥只觉得浑身都被魏渊融化了一般没有了一丝力气,她那娇媚的呻吟之声渐渐的越喘越中。魏渊此时也强烈的抑制着自己内心的冲动,他明白自己必须温柔再温柔的去呵护眼前的这个深爱自己的女子,哪怕是一点点的疼痛都不行。他的手渐渐的向女子伸了过去,月娥本能的伸出手去阻拦。 “怎么了娘子?你不愿意吗?那咱们就以后再...” 魏渊温柔的说道。 望着自己情郎深情的目光,月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娇滴滴的说道: “相公,月娥愿意...月娥要把一切都给你...” 魏渊慢慢的将结实的胸膛压在月娥那娇小的身躯之上,两人四目相对,满满的都是爱的欲火,月娥那芊芊玉手紧紧的地抓着魏渊的手背…… 很久很久以后…… 魏渊抱着怀中呼吸急促,饱满的胸脯不住起伏的月娥渐渐的有了睡意。月娥的眸里因为刚刚的激情水汪汪的,一副娇慵无力的样子,嘴角含笑的依偎在魏渊的怀中。两人顾不上收拾床上的那一抹鲜红就这样彼此相拥着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魏渊才懒懒的睁开眼睛,窗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光柱正好投射在梳洗打扮的月娥身上。昨夜的疯狂让刚刚饱受雨露的月娥看到魏渊之时还有一丝丝的羞容浮现于脸上。 “相公...你醒啦,我这就去给你准备早饭。” 刚刚在说到相公之时,月娥轻轻的咬了下嘴唇。很明显她不知道昨夜魏渊的缠绵之语今天还算不算数,毕竟她只是个通房丫鬟的身份。魏渊望着眼前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女人,昨夜的疯狂让她的双颊还有一丝红晕,凌乱的青丝点缀着徐徐花容。一种少妇独有的风韵让此时的月娥散发出一种成熟的美丽。 “不急,娘子你来。” 听到魏渊叫自己娘子,月娥的心头噗通噗通的直跳。她小心翼翼的来到魏渊的跟前,一夜激情她的腰还有一些酸楚,双腿也感觉软绵绵的。在加上紧张,月娥一个踉跄就倒在了魏渊的怀里。魏渊轻抚着自己娘子的额头,温柔的说道: “你看你都累成这样了,好好休息吧。我给你准备早饭。” 听到魏渊这么说,月娥的脸一下子通红了起来。她又想起了自己昨夜疯狂的举动。 听到魏渊说要给自己做饭月娥当时就着急了。从小收到的尊卑教育以及三纲五常决不能允许她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来。 “那如何使得?哪有让相公做饭的。” “我说使得就使得,娘子就是要用来疼的。正所谓夫为妻纲,今天作为你相公的我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月娥必须得老老实实的等着吃相公做的早饭。” 魏渊恢复了以往轻松的语态,调侃着跟月娥讲着道理。他这么一说月娥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确实是夫为妻纲。对于丈夫的话妻子必须言听计从,那如今丈夫要自己乖乖的等着吃饭要怎么办呢。 疑惑的月娥想了一会却发现魏渊在一旁偷偷的笑了起来,于是她似娇似愠的责备道: “相公你又拿月娥开玩笑了,奴家不理你了。” “哈哈哈,我的好娘子。相公这不是心疼我的小心肝吗。”说着魏渊将月娥揽入了怀中一通猛亲。现在人表现爱的方式热情而张扬,魏渊看似随意的一些小情话却说的深受传统礼教熏陶的月娥不住的脸红。 “哎呀相公,大白天的就这样搂搂抱抱,羞死人了。” 这对新婚小夫妻又是一阵耳鬓厮磨,打情骂俏。末了月娥还是输给了魏渊的坚持,静静的在里屋等着魏渊的爱情早点。 临到门前之时魏渊深情的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收拾屋子的月娥,阳光洒在妻子玲珑有致的身上散发着独特的光煴。他暗暗的对自己说道: “从今天起魏渊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自己,更为月娥。一定!” 第61章 初立威严 “别笑了!都别笑了!” 魏渊黑着脸对着魏明、赵信和周义三人呵斥道。但三个人还是在一旁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三个人由于年龄相仿,再加上被安排在了一间屋子里睡觉。很快便打的火热起来。这一大清早的三人闲来无事,讨论起了水浒传来。最后没想到因为谁的力气最大而争论了起来,赵信认为鲁智深能“倒拔垂杨柳”自然那是力气是没得说。可魏明则坚持武松的气力更胜一筹。 “不仅仅是因为那武都头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还有武松抛石一事呢!一人环抱那么大的石墩,竟能抛出一丈多高这是得有多大的气力啊!” “我还是认为鲁智深的力气大。” 赵信还是坚持己见。 “你们俩别争了,不行咱们去问问师父吧。他见多识广肯定知道。” 周义看两人谁都不肯让步赶忙上前劝解着。 “对!问师父去!” 于是这小哥三便来到了魏渊的屋外,可里面迟迟不开门。他们又不好意思去敲,只能在外面无聊的等着。 还好,又过了一段时间门终于开了。可眼前的魏渊却吓了他们一跳!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师父伴着一股翻腾的黑烟跑出了房门。期间还伴随着不均匀的咳嗽声。 原来是因为魏渊不会使用炉灶,本来张罗着想要去做早饭可最后却搞成了这副样子。这才有了刚刚他被魏明等三人嘲笑一幕的发生。 月娥在屋内急忙替他收拾着残局,魏渊则到屋外的井水边洗了洗一脸的烟灰。同时问了问魏明等人的来意: “说吧,这一大早的你们三个有什么事啊?” “三哥,你说是鲁智深力气大还是武松的力气大?” “哦?”魏渊很感兴趣的看了看这三个机灵鬼。 “你们怎么认为?” 听到魏渊的问话,赵信抢着答道: “我说我说!我认为鲁智深的力气大!倒拔垂杨柳嘛!” 他故意在“倒拔”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并附上了一个拔树的姿势。 “那魏明你认为呢?” “我认为武松的力气大!因为水浒传中有武松抛石的记载,那么大的石头都能轻松的抛出。绝对的神力!” 这下子轮到魏渊挠头犯难了,他心想。 “这都是哪跟哪啊?这群小鬼的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没办法,看着眼前这三个眼神中充满渴望的少年。魏渊此时要是回答不知道那将使他在他们心中的光辉形象受到莫大的打击。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远处一片空地上的嚷嚷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看了一会儿之后魏渊突然眼睛一亮的转过脸来对着魏明他们说: “跟我来,我告诉你们谁的力气更大。” 魏渊的话说的这三个机灵鬼一头的雾水,但他们还是跟在魏渊的后面来到了喧闹之处。 “你们几个,是早起没吃饭啊还是就这点卵子力气啊?当家的可是吩咐了,这片场子要清理出来当咱们平时练武的场所。快点快点!别跟着娘们似的!”喊话人是魏渊不认识的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此时在他的面前,四个大小伙子正在合力抬着一块巨石缓慢的移动着。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见魏渊来了急忙打招呼道: “哟!大当家的来了!” 人群中也有零星的人跟魏渊打着招呼,但更多的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着。那黑皮肤的男子也象征性的朝着魏渊拱了拱。而那几个抬石头的人更是压根就没有搭理他。 面对众人对自己这个山寨当家人冷漠的反应魏渊倒是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自己是新来的,得给人家一个接受的过程。想到这他笑着问道: “咱们这是在干嘛呢?” 为首的那黑皮肤的汉子轻视的撇了一眼魏渊心想。 “一个新来的公子哥也配对我们吆五喝六,算个什么东西。” 他冷冷的回答道: “将这巨石和这几颗树移开腾出空地来当校场,当家的吩咐的。” 最后这句“当家的吩咐的”他故意的加重了语气,挑衅的看着魏渊。 迎着这黑皮肤汉子不屑的眼神以及现场围观看笑话众人的目光。魏渊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吾辈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遍化龙。 想我魏渊再不济也轮不到被你们这群人轻视吧。看来是时候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让这些凡夫俗子们见识见识了。拿定主意的魏渊对着抬石头的四个人喊道: “你们不用干了,将那石头放下便是。” 几个人犹豫的望了望为首的那黑汉子。还没等他表态,魏渊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呵斥道: “我说放下!” 声音洪亮而威严,这四个人不自觉的弯下了腰将石头放在了地上。 黑皮肤的汉子见此情景皱了皱眉头。 “当家的您这是什么意思?完不成的话我们也不好交差啊。” 魏渊并没有理他,而是径直的朝着那块巨石走去。只见他来到了巨石的跟前,弯下腰去掂量了一下重量。随后魏渊直起身来转了转脖颈发出着“咯咯”的声响。他脱下了上半截衣裳系在了腰间,浑身的结实的腱子肉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力量的光辉。在场的众人无不被这一身的力量之美所惊叹发出“啧啧”的赞赏声。 黑皮肤的汉子冷眼的瞧着魏渊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 “这纨绔子弟就是不知好歹,装模作样的真实惹人讨厌。我看你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来!” 围观的群众也一个个睁大眼睛不知道魏渊到底要干些什么,只觉得很是新奇。 只见魏渊绕着巨石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趁手的位置探出双手将那巨石紧紧的抱住了。 “嘿哎!” 伴随着一声怒吼,巨石被完完全全的抱了起来!紧接着魏渊两臂一较劲硬生生的将那巨石举过了头顶。 伴随着周围人的一片惊叹之声,魏渊并不算费力的举着那巨石朝着四周瞧看了一番。随后他朝着空地外的一处抛了出去。这一抛可不得了,足足抛出了九尺有余。巨石“噗通”一声砸进了地里,在场的众人分明都能感觉到那由于激烈碰撞而产生的颤动。 在场的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无不为魏渊的神力所骇然。 但此时的魏渊却并没有尽兴,只见他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快步的朝着那三颗树干有碗口宽的杨树而去,来到树前,魏渊左手扶住树身,右臂将树干揽入怀中。腰上一用力,整个身子超后倒仰了过来,只见那株刚刚生出新芽的杨树便被连根拔起了。如此动作,往复再三。一眨眼的功夫,地上的三棵杨树全部被拔倒了。 见此情景,现场的众人都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他们此刻的感受了。当魏渊再次转过身来之时但见在场的所有人纷纷的跪倒在地上齐声拜道:“大当家的真乃神人也!” 刚刚那位对魏渊言语之中多有不敬的黑皮肤汉子也在跪倒的人群之中,此刻他早已经是冷汗直流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了。 魏渊没有理会跪拜的众人,他轻轻的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走到了早已经惊的目瞪口呆的魏明三人跟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气道: “应该是鲁智深的力气大些,拔树真他娘的累人。” 抛下这句话魏渊揉着有些酸疼的腰朝自己的屋内走去。 “想必月娥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吧,下次我说什么也不逞能做饭了。” 突然魏渊意识到了,原来拔树之所以使他感觉更累那是因为需要的腰腹力量更多一些。而昨晚... 好吧!他无比自嘲的说道: “不中用了,看来得来点惠仁肾宝了。” 上午魏渊在空场之上抛石拔树的神勇表现在短短半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山寨,而且是越传越玄乎。一下子魏渊从靠着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变成了众人口中的大英雄。年轻的男孩子们纷纷守在他的门前,只希望能够看一眼这位孔武有力的豪杰,如果再能拜他为师那就是祖上积德了。赵信和周义两人威风的站在魏渊的院中教育着这群慕名而来的少年们,一脸说不出的骄傲。上了年岁的人更是将魏渊看成了主心骨。 “有了魏大当家的,我看啊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寨子!” “对!对!魏大当家的那是天神神力,恐怕只有那西楚霸王的气力在他之上了。” “呸!西楚霸王算什么!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他的本事都是那说书先生编出来的,可咱们大当家的那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手举大石,紧接着连拔三颗大树啊!别人我不管,反正从今天起我就服大当家的了。” 吃过月娥满满爱意的早餐之后,出门视察的魏渊很明显的感受到了众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孩子们和青年们簇拥在他的身边,以能够得到魏渊的重视而自豪。岁数大一些的人们则毕恭毕敬的对他行礼打着招呼。 魏渊对自己如今被山寨接受的状况很是满意,他朝着身边早已经整装待发的十几名精壮小伙说道: “走!咱们出发!” 看着赵信和周义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己,魏渊笑了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也随我一起去吧!” 在四周少年充满羡慕与嫉妒的眼神中,赵信周义二人紧随在魏渊的身边开始了探索新营寨之路。张大强和“黑塔”此时则将十八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子在刚刚整理出的校场上集合了起来,开始了魏渊安排的操练内容。 第62章 千里始足 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接近正中间处,虽说是春季但暴晒在阳光之下仍然会使人觉得燥热难耐。不时吹来的一阵风清风都会让人大呼过瘾,尤其是对于正在校场操练的这群男人们来说更是如此。 此时山寨上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了。一些玩耍嬉戏的孩童和闲来无事的老人则煞有兴致围观着一场奇怪操练。说是奇怪,因为操练过程中几乎没有人去动一下。就连负责操练张大强和“黑塔”也不知道这样的训练有什么用,但既然三爷吩咐了。他们就得照搬,他们只知道这种操练三爷称之为“站军姿”。 校场上的每个人都站得笔管条直,张大强和“黑塔”不时的在人群中穿梭看看有谁站得不标准,有谁偷懒耍滑了。每当抓出这样的人他们都会上去给一脚然后拉出来给他“魏渊式”的惩罚:俯卧撑。 此时又有一个可怜虫被拉了出来哭爹喊娘的做着“俯卧撑”。队列中挨得比较紧的两人则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这个俯卧撑可不好受,当年三爷在秋平乡练乡勇的时候我们可没少受过苦。” “以前大当家的就这么操练啊!真是苦了咱们了。” “哎,别这么说。要是练下去真能有三爷那一半的本事,就是再累十倍我也愿意。” “那倒是,大当家的那气力、那功夫真不是盖的。” 两个人聊得正欢,忽略了悄悄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张大强。 “嘿!你们这两个鸟人干嘛呢!不好好操练。” 说着张大强抬腿给了他们一人一脚。 “滚那边去!每人五十个俯卧撑!” 这两人相视一阵苦笑,心不甘情不愿的爬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 枯燥艰苦的操练还在继续,校场上的每个人都期待着这一切能够快点结束。 魏渊带出去的人马直到日暮西山之时才迟迟的归来,月娥在山寨中一边招呼着妇人们劳作一边心事重重的朝远处张望着。直到视线中出现自己的如意郎君时,心头的那一块石头才被放下。她迅速的赶到寨门处迎接自己的相公。 魏渊这一行人显得灰头土脸、闷闷不乐。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此行并不顺利,心思聪颖的月娥急忙迎上去说: “相公辛苦了,奴家已经将饭菜备好了。” 接着她朝着魏渊身后的众人招呼道 “大家伙也是,都忙了一天了。洗洗手快进屋吃饭吧,人人有份。” 看着月娥鼓励着大家的情绪,魏渊也强打精神的招呼着众人进屋吃饭。寻找新的营寨比他想象的要难的多,这一路上众人披荆斩棘的在偌大的伏牛山中东冲西撞。如同只没头的苍蝇般胡乱的搜索着,一天下来没有搜寻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吃过晚饭魏渊又习惯性的召集了山寨的“领导班子”在一起碰头开个会,说说各自的想法。 “三爷,有一事俺跟黑塔还有弟兄们都不太理解。还望三爷能指点一二。” 张大强心中的疑问已经整整憋了一天了,此时终于有机会对着魏渊倾诉了。 “怎么了大强,有问题你尽管说。” “就是吧,这操练为什么只是站着啥也不干。弟兄们练得难受,我们看的也难受啊!” 很显然对于现代培养纪律性和作风性的站军姿训练,张大强这些庄稼汉们还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魏渊想了想如何才能更好的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意图呢,想了想他说道: “嗯,大强你知道戚家军吧。” 听到戚家军,在座的众人都提起了精神。有明一代,戚家军在老百姓的心中那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代名词。 “知道知道!杀倭寇砍敌人,那可是戚继光老爷练出的常胜之师啊!” “嗯,不错。那我问你这戚家军之所以能百战百胜的原因你可知道又是为什么吗?” “这个...” 张大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道。 “俺不知道,俺就知道这戚家军能打仗。” 魏渊又看着在座的众人。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因由来。见此情景魏渊继续说: “戚家军超乎寻常的战斗力源自于四个方面。首先是军纪严明、赏罚必信;其次是配备有精良的兵械装备;再次是创立了攻守兼备的“鸳鸯阵”法;最后是能最大限度的调动军士的战斗积极性。” “哦!我明白了!师父操练站军姿的目的就是先练出严明的军纪。”赵信在一旁恍然大悟道。 “没错,看似枯燥的军姿训练却是最好的严明军纪的方式。这样大强,从明天起上午和下午各练一个时辰的军姿,其余时间你和黑塔自由掌握。” “好的三爷!” 一听到是跟戚家军学习,他立刻就兴奋了起来。魏渊使用的榜样激励法看来是很有效果的,而对于戚家军的练兵之法他则是在前世的军事刊物上学到的。 魏渊又对张大强嘱咐道: “对了,在军姿训练的过程中一定要赏罚分明。练得好的可以适当多休息,练得差的则要体罚加练。这一点一定要严格执行!”受过多次军训的魏渊自然明白严格赏罚分明对于整支队伍的意义所在。 “好嘞三爷!您就放心吧。” 接着魏渊又将议题转到了让他头疼的问题上。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贸然的就去寻找适合新营寨的地点。如今看来,难度不小啊。”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这可以说是魏渊身上的又一个闪光点。他虽然自信但绝不刚愎自用。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坦诚的说出自己的失误就是一个例子。 “这事也怪不得师父,这么大个伏牛山。哪哪的也没个标记,咱们能不迷路的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信在一旁小心的安慰着。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黑塔也在旁边应声道。 “对!当家事情做的对!都是为咱们好!” 望着黑塔魏渊无奈的苦笑了一番,但刚刚赵信的话却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于是他问张大强: “哪里有这伏牛山的地图呢?” “这...俺也不知道啊三爷。” 周义此时有点不好意思的向魏渊示意着。 “嗯?怎么了周义。” 得到魏渊的首肯后,周义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回师父,山川地图这种东西一般在县衙内应该找的到。只是这伏牛山横跨数个州府,我也说不好具体是哪个县衙里有。” “哦。这样啊!”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州府一级会不会也有这些山川地图呢?” “若是按照朝廷的规矩,州府一级是会存有这些山川地图的副本的。” 听到周义的回答,魏渊陷入了沉思之中。会议在有些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末了魏渊突然高声的对着众人宣布说: “还有一喜事要告知各位,今天我正式娶月娥进门了。由于山寨条件艰苦,我和月娥商量了。一切从简,但从今天起苏月娥就正式成为我魏渊的正室妻子了!” 现在的众人听罢后一惊!终身大事魏渊竟然说的如此轻松但又让人觉得非常的认真。由不得人质疑分毫。 “怎么?没人祝贺我们吗?”魏渊皎洁的一笑看着众人。此时在一旁的月娥早已经是满脸通红了。 一瞬间大伙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了出来,纷纷来跟魏渊夫妻道贺了。 “今天是三爷大喜的日子!俺提议咱们大伙不醉不归,俺大强要把压箱底的几坛好酒都拿出来孝敬三爷!” “好!不醉不归喽!” 赵信在一旁也跟着喊道。 “小孩子跟着起什么哄!毛都没长齐你喝什么酒啊!” “你可别小瞧咱小孩,到时候谁喝倒谁还不一定呢!” “哈哈哈!” 在众人畅快的欢笑声中,在一派气氛高涨的酒宴中,魏渊与月娥简单而又温馨的婚礼就此落下了帷幕。简陋的环境更凸显相濡以沫的感人。有情人相互依靠,便可能从容洒脱的笑看庭前花开花落。陋室何苦?清贫何惧?青春易失,终颜弹指老。与其天涯思君,何不共度良宵。 夜深人静之时,望着在身旁甜美睡去的月娥。魏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了。原本他以为靠着自己如今的能力与掌握的现代化知识可以入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般轻松的将手中这个山寨打造成无坚不摧的军事堡垒。而后以此处为根据地,不断招兵买马进而攻占一两座州府大城怎么着不能当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啊!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残酷的现状不断的打击着魏渊的自信。此时山寨的总人数尚不足五百就有这么多的吃穿住行问题需要自己去操心,还有那一张小小的伏牛山地图就足以令自己束手无策。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坚持走下去就会看到希望的!”下定了决心,重塑了干劲。魏渊决定从明天开始一项一项的解决眼前的问题。“首先是训练一支有战斗能力的武装力量。”想着想着一股困意袭来,听着夜晚呼啸过山谷的寒风。魏渊拥着娇妻缓缓的进入了梦乡。 第63章 秀才王琳 天刚蒙蒙亮,魏渊便蹑手蹑脚的起床唯恐惊醒了身旁熟睡中的月娥。 他深深的呼吸着黎明时分清凉的空气,迈步来到了校场之上。魏渊明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趁着如今整个山寨对自己的崇拜与狂热,一定要培养起大伙尚武的习惯。再有不到五年就即将天下大乱了,魏渊不断的提醒着自己。枪杆子里出政权,自己要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扼住命运的咽喉,左右自己的生死。那现在就必须加倍努力的提高自身的实力才行,而如今这个小小的山寨便是他将来赖以生存的一切。 魏渊所练的正是在张志君老先生那所学得的心意拳。这也正是他想让自己手下的弟兄们所学习的拳法。 根据《岳武穆拳谱》的记载,当年的岳家军正是演习的此拳法。心意拳是由枪法演化而来,训练将士可以起到拳法、枪法双重的学习目的。再加上此拳刚猛异常,正好用于实战。鉴于如今山寨的弟兄们都缺乏功夫的底子,因此魏渊才会选定它来训练自己的手下。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直战斗力十足的队伍。 随着太阳的升起,很快的校场上便聚集了不少的看客。魏渊一板一眼的练着拳法不时引来了众人的叫好之声。 一通拳毕,魏渊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些许的汗珠。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而后高声说道: “从今日起我魏渊天天在此处练拳,有想要学习此拳法的我随时欢迎。” 这一嗓子可不得了,人群中一下子仿佛炸了锅般。很多激动的少年当场跪倒表示想要跟着魏渊学习拳法,更有一些人急忙将这个重大的消息奔走相告。每个男人心里的英雄梦此时此刻都仿佛都被唤醒了一般。 上午的军姿训练魏渊以身作则的同手下弟兄们一同站了起来,有了魏渊的参与。一下子众人的积极性和重视程度瞬间提高了许多。更有一些不够年龄的少年自发的在校场外面跟着站起了军姿。此刻魏渊便是他们心中的一座标杆,跟着英雄学即使成不了英雄但也至少不会是个狗熊了。这种心态已经深深的扎根到了这些平凡的男人心头。 除了加强对这一百八十人的队伍进行严明军纪的训练外。魏渊还对他们渐渐加入了身体素质的训练,他知道强健的体魄和坚定的意志是构建一支铁血部队的核心条件。 每当完成了一天的训练任务,魏渊都会带着手下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拉拉歌,唱上几嗓子,谈谈各自的过去和故事。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这支队伍名副其实的领袖了,大家有愿意围在他的身边,聆听他的教诲。 为了更好的管理,魏渊参照现代军事建制并揉合明代的风俗习惯对自己手下的这支队伍进行了改造。他以十二人为一队,设队长一人。作战中以这十二人为基本作战单位,平日里尽量安排这些人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以五队为一尉,其中设尉卫一人管理本尉队伍的操练及相关命令的执行。设偏尉一人负责本尉的纪律管理以及后勤保障工作。 魏渊如今手底下只有这一百八十人,正好分成三个尉。暂时由他、张大强和黑塔三人管理。 设立尉卫偏尉的想法来源于后世军队的政委制度,从魏渊开始改造这支队伍起他的目标就已经非常的明确了。为了最大限度的提高战斗力,扞卫自身生存的权利。他决定以现代军队的管理模式打造一支钢铁队伍。 晚上的时间他也没闲着,而是找来了赵信教他一些实战的侦查技能。现代战争尚且以信息化为先导来掌控战场的主动权。明末这以冷兵器为主,火器刚开始出现的战场模式下掌握更多的情报与消息可能会直接左右着战争的胜负。于是魏渊希望赵信能够发挥自己的特长,在自己的培养下称为一名真正的王牌情报特工。 课程开始了还没一会儿,砸场子的便来了。 “三哥!你不能这么偏心!” “对啊师父,您怎么能只教赵信一人呢?” “我们也要一起学!” 冲进屋内的魏明与周义异口同声的说道。 就这样,晚上一有时间魏渊便会教魏明、赵信和周义一些侦查技巧并进行一些身体素质、近身格斗上的训练。 小小山寨中的气氛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变化,以前挂在每个人脸上一副无精打采麻木不仁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气神,一种富有朝气和希望的情绪在整个山寨中蔓延。 魏渊还是偶尔会带着人去山中探索一番,自他上山已经有一月有余了。整个山寨的日子开始迈向了有序的发展轨迹。 这一天魏渊刚刚带着几个弟兄探山归来,还没进入营门口就看到张大强在那焦急的张望着. “三爷!三爷您可回来啦!出事啦!出大事啦!” 还没等魏渊走进,张大强就边跑边大声的朝着魏渊喊了起来。 “怎么了大强?别着急,慢慢讲。” 张大强大口的喘着粗气急促的叙述着。 “咱...咱们的弟兄让人给绑了!” “什么?你喘口气,把详细情况说给我听!” 此时在张大强身后的一名少年站出来说: “回禀大当家的,上午的时候我跟赵信还有二狗哥一起出去侦查情报,当我们走到老界领附近休息的时候突然冲出了一队山贼,赵信和二狗哥当场就被那群人给绑了。我因为去河边找水喝这才躲过一劫。” 听到赵信出事了魏渊的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那赵信有没有受到伤害?” 他担忧的问道。 “我躲在树丛中只看到那群人把赵信和二狗哥给掳走了,倒是没看见有人受伤。” 听到着魏渊的心头稍稍安心了一些,赵信脑袋机灵,办事聪明,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那可曾探得掳走赵信的是谁的人马?” 少年摇了摇头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在一旁的张大强回答说: “俺只知道那老界领是“穷秀才”王琳的地盘。但这群人是不是王琳的手下就不好讲了。” “穷秀才王琳?” 魏渊翻着眼睛思索了片刻问道: “对这个王琳你知道多少?” 张大强不加思索的说: “这王琳之前我也跟三爷您提起过,他跟“混杆子”姚天星是咱们这伏牛山东半边数一数二的贼首。据说之前这王琳之前也曾经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还考上过秀才。崇祯七年的时候闯贼高迎祥过境南阳,这王琳的全家都死于非命了。可不知怎么的他非但捡了一条性命活了下来,而且还聚拢了不少人马落草在了这伏牛山。从此以后他就自称“穷秀才”开始了伏牛山的山贼生涯。” “你可曾见过这王琳?” “那倒是没有,不过道上的弟兄都传言这王琳喜怒无常,杀戮成性,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听到这魏渊不觉的也为赵信和二狗捏了把汗。如今干等着肯定是不行的,想到这他朝着张大强吩咐道: “找几个精干的弟兄速速赶往老界领去打探赵信和二狗的下落!” “遵命三爷!” “等等!” 魏渊喊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张大强说: “召集手下的弟兄们集合,带上家伙。等我命令!” 看着魏渊阴沉的面孔,张大强默默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整个山寨都躁动了起来,听说自己的弟兄被人给绑了。山寨中的男人们一个个都显得义愤填膺,他们以队为单位快速的集合在了校场之上等待着大当家的命令。不知为何,在众人站到校场的一刹那都不自觉的以军姿的姿势站立着。各有各的位置,既没有吵闹喧嚣也没有杂乱无章的感觉。 魏渊看着手下的弟兄快速而无声的集结着,看来这一个月以来的军纪训练已经初见成效了。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拥有一支纪律严明意志坚强的队伍。什么“穷秀才”什么“混杆子”他统统都不会放在眼中。 正当张大强挑选出十个精干的弟兄准备出发打探被绑弟兄下落之时,寨门口站岗的弟兄飞快的跑进寨子中向魏渊禀告: “报大当家的!赵信回来了!” “什么!” 魏渊听到这个消息吃惊的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过了片刻,他急忙带着手下们来迎接惊魂未定的赵信。 此时的赵信正接过身边人递来的一瓢水痛饮着。看到魏渊出现,赵信急忙将水瓢撇到了一旁迎了上去。 “师父!我...” 赵信警觉的朝着四周看了看,硬生生的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我回来了!” 魏渊见到赵信平安归来自然是高兴的不行,但见赵信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意识到这机灵鬼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单独跟自己说。 于是他别有心意的拍了拍赵信的肩膀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对了,二狗呢?” 听到这赵信没有了刚刚的洒脱,他垂下头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 “师父,赵信有话要单独跟您说。” 看着一向嬉皮笑脸的赵信突然变得如此严肃,魏渊也不由得重视了起来。 (上架感言:思量再三还是决定上架了,文章可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之处。但感谢朋友们长久以来的支持和包容,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在此可以向朋友们保证,无论道路有多么曲折,杰木一定会把心中这个故事分享下去。把一个完整的,传奇的明末封疆带给大家。 三定书名,确实费了不少周折。从最初的《腾渊啸谷》到《腾渊啸谷之再造大明》以及最后敲定的《明末封疆》。杰木在此感谢那些提出宝贵意见的朋友们,正是有了你们。杰木的作品才能不断的完善,不断的进步,不断的提高。 在这里俗套一下,但却是发自内心的。感谢我最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感谢铁血编辑c沧海以及整个铁血读书这个平台!谢谢你们圆了我一个尘封许久的写作梦想,让杰木再次找到了最初的兴趣和理想! 《明末封疆》感谢一路有你!) 第64章 众志成城 魏渊吩咐手下兄弟原地待命,他和赵信单独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怎么了?二狗是不是出事了。” 魏渊从赵信的表情上判断出了大致的情况。 “二狗死了,被那群山贼杀死了。” “他果然是遇害了!” 与自己猜测的差不多,但他不明白赵信为什么要单独跟自己说这些。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听到魏渊如此问,赵信心事重重的继续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你。我和二狗被那群山贼绑走后没过多久就到了他们的寨子中。原来那群人是‘穷秀才’王琳的人马,我和二狗被带到了王琳的面前。他问我们是哪儿来的,我们就告诉了他是原来张大强寨子的人。希望他能够放过我们一马。” “那王琳怎么说的?” “那王琳让我们说出寨子里的基本情况,有几户人家?能打仗的有多少人?口粮来源如何?以及当家的是选择他还是选择跟着‘混杆子’姚天星。如果不说的话就要了我们的性命。” 听到这,魏渊不禁皱了皱眉头。 “怎么?你是出卖了山寨的情报才换回的性命?” 面对魏渊的质疑,赵信当时就急了! “不是的!不是的师父!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是二狗把山寨详细的情况都告诉了王琳。他听完二狗的话后非常的满意。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不知为何,那王琳转脸就命人将二狗给砍了。并且对我说什么‘他这辈子最恨得就是出卖弟兄的人,看我小小年纪就能如此重情义就决定放了我。’并且这王琳让我转告师父,若是想活命的话就在三日内备上厚礼前去拜会他并且发誓听命于他,不然的话定让要踏破咱们山寨鸡犬不留。他对我说完这些后就把我放了。我也搞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 面对赵信的陈述,魏渊一时也难以辨别其中的真假。但从眼前这个与自己相处多日的少年赤诚的眼神中,魏渊愿意相信他讲的都是实情。但如果真如赵信所说,那王琳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惊人的想法!他急忙问赵信道: “二狗都和王琳说什么了?王琳问的细不细致?” “他知道的都讲了,咱们寨子的基本情况和最近发生的事情。那王琳问的倒是详细。” “王琳知道山寨换了新头目吗?” “知道,二狗说了。” “那王琳知道你是何人吗?” “知道,二狗也说了。说我是新当家的徒弟。” “那王琳询问二狗什么时候上的山了吗?” 赵信此时惊讶的看着魏渊, “师父你神了!你怎么知道那王琳连这个也问了!二狗告诉他了,自己是最早上山的那批鲁山乡的村民。” 此时魏渊的心里基本上有数了,他好像再跟赵信说话又好似自言自语道: “这王琳自称为秀才看来还真是多少有些谋略啊。” 赵信则在一旁等着大大的眼睛疑惑的看着自己这位不知所云的师父,完全摸不到头绪。眼看就要日落西山了,张大强迈着步子朝魏渊走了过来。 “三爷,天马上就要黑了。您看弟兄们...” “嗯,这样大强。让弟兄们在校场稍等我下,我有事要和弟兄们讲。” 在张大强转身离开后魏渊对赵信一字一句的说道: “接下来的话你要牢牢的记在心里,一会儿的时候就这么跟大伙说...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师父!” 赵信坚决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魏渊带着满脸泪痕悲痛欲绝的赵信出现在了校场之上。他登上了夯土堆成的高地,用低沉的嗓音朝着焦急等待消息的众人悲哀的说道: “弟兄们,在这里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我们的好弟兄,好战友二狗被‘穷秀才’王琳的手下残忍的杀害了。” 此语一出,满场皆惊!一下子校场仿佛炸了锅一般,众人群情激奋的嚷嚷着要为二狗报仇!魏渊的目光仔细的扫视了一遍全场,果然自己的担忧是正确的。最早上山的那批鲁山乡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露胳膊挽袖子一副拼命的架势,而后上山的其他弟兄们则仅仅是跟着吆呼助阵。看到这里魏渊不禁轻轻的叹了口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派系。这小小的山寨也不例外啊!这么看王琳还真是一个狠角色。” 魏渊并没有制止台下这群人的热血激昂,过了一会在众人的怒骂与愤懑之情稍弱之时。魏渊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具体的情况我让与二狗一起被抓的赵信给大家说一说。” 他朝着在一旁紧张站立的赵信招了招手,赵信立刻小跑着上了高地。说真的,一下子单独站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赵信只觉紧张的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了。 台下见赵信上台便开始了议论纷纷之声。 “这个小鬼和二狗一起被抓的,怎么他就没事。” “看这小子探头探脑的就不是好东西!肯定是他把二狗给卖了换的自己活命。” “哎,你可别乱说。他可是大当家的徒弟。” “我管他是谁呢!二狗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得有个说法。” 台下的议论也在魏渊的意料之中,他拍了拍赵信的肩膀。轻声的说道: “注意感情。” 这句戏言一下子使得赵信紧绷的情绪松弛了一些。他看了看一眼自己自信的师父,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要他那么说,但他知道师父一定不会错的。 面对着众人或猜忌或同情的目光,赵信开始了“陈述”。 “我和二狗哥被抓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是被‘穷秀才’王琳的手下掳去的。在回王琳山寨的路上,这群人口渴了想找点水喝。当时我的鞋筒里暗藏了一把小刀,于是我和二狗哥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就割断了绳索逃了出来。可这些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在千钧一发之际。二狗哥对我喊道:‘兄弟!这样的话咱们谁都跑不了!我来断后,你快走!’我说:‘不行啊二狗哥!虽然咱们相处的时间短,但是感情深啊!要死一起死!’可谁知道二狗哥对着我就是一记耳光!‘啪!’他正义凛然的说道:‘我比你大!又是最早上山的老资格!听我的,快走!只有你跑回寨子报信!我的大仇才能报啊!’我还想多说,可二狗哥已经朝着追赶我们的人冲了上去!为了不辜负二狗哥的忠义,我决定留着这条命一定要为他报仇!” 魏渊在台下的一个角落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他心想赵信这小子煽情的功夫确实一流。绝对是专业话剧演员的水准了,红色样板戏选他准没错!台下的众人呆呆的听完了赵信的话语。此时此刻二狗那光辉高大的形象开始在他们心中慢慢的浮现出来了,在经历的短暂的沉默之后。校场上自发的出现了激昂的呼喊声。 “二狗好样的!够爷们!” “给二狗报仇!杀了那狗娘养的王琳!” “对!一定要给二狗报仇!” 喊杀之声久久的回荡在山寨的上空不曾散去,刚刚还有些隔阂的众人此刻被一个目标牵引在了一起,那就是“报仇!杀王琳!” 魏渊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既然王琳你做的了初一,就别怪我魏渊做的十五。你想来个离间计让我们寨子里内斗起来,我就偏偏给你弄个众志成城,要你好看!王琳,咱们走着瞧!” 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存权,魏渊决定要用那这个自作聪明的王琳来开刀祭旗! 夜幕降临,山寨从黄昏时刻的狂热渐渐恢复了安静,众弟兄在魏渊的劝说下各自散去了。空旷的校场上只剩下了魏渊和张大强两人。 “三爷,这事您如何打算?” 魏渊并没有在意这问话,他若有所思的说道: “大强啊,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混杆子’姚天星!” “三爷!使不得啊!这姚天星是响马出身,一点道义规矩都不讲!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无妨,你只管带我去便是。我魏渊就怕他有便宜不敢占!” 看着魏渊高深莫测的表情,张大强傻傻的想不明白,只得勉强答应了。 “那三爷准备何时去?” “现在!” 魏渊斩钉截铁的说道。 天空中云雾多多,月亮时而隐时而现。在忽明忽暗的山林中,两个身影在急速的穿梭着。树叶划过身旁发出“哗哗”的响声不时有踩断树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 一处摆设杂乱的大厅内,飞蛾在不断撞击着蜡烛外的纸罩子。翅膀碰撞发出的“嗡嗡”声让人听的心烦意乱,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蓬乱着头发一边大口的喝着酒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个扑火的飞蛾。 突然大厅的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一股带有丝丝凉意的夜风灌了进来。在摇曳的烛光下,那只扑火的飞蛾放弃了刚刚执拗的目标朝着远处的一盏明灯而去。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靠近与退缩,那只飞蛾不断的接近着燃烧着的火源,最后直至烈火吞噬丧命于火。 第65章 魏大忽悠 姚天星一直注视着那只扑火的飞蛾化为灰烬才转过脸来对已经矗立了多时的手下说: “讲!” 得到指令,那手下忙答道: “报当家的!寨子外来了个男的,他自称是这东伏牛山一家小寨子的头目。想要求见大当家的!” “他想干嘛?” 姚天星的语气中充满了懒洋洋和无所谓的感觉。 “那来人说...说要助当家的灭了王琳!” 犹豫了一下,那手下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哦?” 听到这姚天星原本朦胧的双眼一下子变的晶亮有神起来。他朝那前来禀报的手下招了招手,手下立刻明白了姚天星的意思急匆匆的跑出去将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魏渊请了进来。 此时的张大强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只能乖乖的蹲在草坑里等着魏渊的消息。 原本他是想跟着一起进去见姚天星的,可魏渊的态度很坚决。如果此行他不能说动姚天星或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山寨中不能没有主事之人。从大局出发,他们两个必须留下一人,而留下的必须是张大强。 蹲在草坑中的大强想起魏渊离别时的果敢与坚决,他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菩萨佛祖,玉皇大帝,各路神仙!一定要保佑俺家三爷平平安安的!” 跟着一名喽啰进入大厅之内的魏渊用眼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大厅之内是酒宴结束之后的一片狼藉之景,满地的剩菜残羹和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酒瓶子。几名佩刀的喽啰站在一座高大的座椅前面警戒的看着自己。 此时侧卧在座位上的姚天星用慵懒的口吻说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找我这何事啊?” 魏渊抬头瞧看,只见一名体型瘦弱,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披散着有些灰白的头发双眼死死的盯着自己。他的眼睛不大但却透出一股凶光。 想必此人就是“混杆子”姚天星了。 魏渊想到这朝着姚天星抱了抱拳说: “小弟是咱伏牛东麓一处小寨子的头目,名叫魏渊。此番前来是想和姚大哥商量铲除那“穷秀才”王琳!” 魏渊的话自信而有力,说道铲除王琳时仿佛如砍瓜切菜一般简单似的。如此自信的态度不仅引起了姚天星的注意。 “哦?小兄弟想除掉王琳?口气倒是不小啊!敢问兄弟手下有多少人马?” “不多,小弟手下能打仗只有一百八十人人!” 听到魏渊这话那姚天星一下子就翻脸了!一百八十人就妄想什么除掉王琳。这不是拿我姚天星寻开心吗?他猛地一拍桌子,朝左右手下吩咐道: “来呀!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绑了送到王琳那去!” 手下的几名喽啰得到命令后如狼似虎的朝着魏渊扑了过来,正当他们想要动手之时却发现眼前这个身陷重围的汉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声音如洪钟一般在大厅内回响着。 姚天星也被这笑弄的有些诧异。 “等等!我问你,有什么好笑的!” 只见魏渊止住了笑声轻蔑的看了看周围拿刀围着自己的喽罗们高声的说道: “我笑的正是你姚大哥啊!” 姚天星强压住怒火问: “笑我?我姚天星哪里可笑了?” “我笑你就要大难临头了还不知应对反而葬送盟友自断臂膀!” “什么!” 听到这姚天星不由得打起来精神来,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能在如此环境之下都表现的游刃有余定然是有一定资本的,自己不妨听听他如何说。想到这姚天星朝着手下挥了挥手,那几个喽啰就收起了刀具继续站在魏渊的四周戒备着。 魏渊并不在意身边的这些人,而是悠闲的找了一处座位坐了下来。 “听闻姚大哥是咱们伏牛山东麓数一数二的大头领,待客之道不会就是这样吧。” 魏渊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对着姚天星笑着说道。 姚天星滴溜溜转了转不大的眼睛,突然间换了副笑颜对手下吩咐说: “别愣着了,快!给兄弟上酒!”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二人转眼间就觥筹交错的喝在了一起。酒过三巡,姚天星对着魏渊抬了抬手话锋一转的说道: “魏兄弟刚刚哥哥我这多有得罪了,但不知兄弟说的大难临头是怎么一回事啊?” 魏渊知道决定胜败的时候到了,忽悠住了姚天星那自己就有了与王琳一战的资本。要是忽悠不住...呵呵,怕是自己只有横着出山寨的份了。 魏渊故意的朝身边瞧了瞧,压低了声音说: “姚大哥,这人多眼杂...” 他有意将后半句隐去只待姚天星的反应。姚天星听到魏渊这么说,眼睛快速的转了转对手下的弟兄发号施令道: “门外守着,没我的话谁都不许进来!”话虽如此,但在众人慢慢退出大厅的时候他的右手却已经悄悄的摸到了酒桌下暗藏的一把尖刀刀把上了。 不一会儿,持刀负责保卫的喽啰和伺候饮酒的佣人都退了出去。 “兄弟这下可以讲了。” 姚天星警惕的看着魏渊说道。 “不瞒姚大哥,那王琳昨日派人来到了我山寨处声称整个伏牛山上有他没您。让我必须在您和他之间做出选择。当时小弟说能不能宽限几日商量一下,但您猜王琳的人如何说的?” 听到这姚天星焦急的问: “如何说的?” “那王琳的手下把眼睛一瞪对我说道,三日之内王琳就要跟姚大哥您一决雌雄了!哪有时间等我们商量。最后没办法我好说歹说总算是宽限了一日,这不立刻就找大哥您来了。” 对于魏渊的话姚天星说真的倒是不太相信的,他疑惑的看了看魏渊问: “那王琳真的说要三日之内与我一决雌雄?” 没办法了,忽悠,只能接着忽悠了。魏渊拿出了自己从本山大叔那学来的忽悠神功继续说道:“千真万确啊姚大哥!那王琳的使者说了。整个伏牛山东麓大大小小的山寨已经十有八九的都愿意跟随他们了。王琳誓言要做这伏牛山东边的“窦麒麟”,吞掉大大小小的山寨独大东伏牛山啊。” 这点姚天星倒是相信的,由于王琳很善于使用威逼利诱的各种小手段。以至于伏牛山东麓的大小山寨已经渐渐的都投到了他的帐下了。 而他姚天星天生的土匪一个,只会打打杀杀。渐渐的在这方面就落了下风。 “那魏兄弟为何选择跟我联手而不是投靠那王琳呢?” 姚天星翻着眼睛疑惑的问道。 “呵呵,小弟请教姚大哥。您可知道三国演义吗?” 面对魏渊的所问非所答,姚天星有些诧异的回答道: “嗯,听说书的讲过。” 魏渊微微一笑的继续说: “那吴蜀为什么能结成同盟呢?因为曹操太厉害了,而且还不给人留活路啊!哈哈!” 一句话使得姚天星充分的认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哈哈哈!看来魏兄弟也想在这伏牛山分上一杯羹啊!” 不经意间,姚天星已经讲扶在尖刀刀把上的右手收了回来。 “姚大哥英明!小弟我也只是想多求些好处罢了。跟着那王琳最多是个小头目,何不拼上一拼求个好前程呢。” 根据张大强之前的情报,姚天星是个只认利益的人。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魏渊故意把自己也打造成一个势利小人的模样好能跟姚天星打得火热。 “哈哈,兄弟想的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他娘的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活玩女人嘛!” “姚大哥说的极是!小弟敬大哥一杯,干了!” 魏渊一仰脖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兄弟痛快!干了!” 姚天星痛饮这碗之后用手擦了擦嘴边的酒痕道:“兄弟手下只有一百八十人如何能灭的了那王琳呢?不瞒你说,哥哥我手里虽说有千八的弟兄。但跟那王琳比起来还要逊色一些啊!” 魏渊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一点也不在意的拿起了盘中的一块鸡腿啃了起来。只见他慢条斯理的吃完了整个鸡腿抹了摸嘴上的油这才回答说:“兄弟我知道王琳的实力,但大哥放心。只要依我之计,定然能够将那王琳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很漂亮但都不足以说动姚天星,而魏渊的最后一句却由不得姚天星不心动了。 “我这计划对大哥来说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哦?怎么个稳赚不赔法?” 魏渊详细的将整个计划说了一遍,最后他又强调的说道: “兄弟若是得手了,除掉王琳后所有的金银珠宝、女人奴隶全是姚大哥您的,兄弟只求以后大哥能罩着点我就行了。若是老天不开眼我魏渊折在那了,那大哥您只管撤退就成。” 姚天星细细的盘算着魏渊的计划,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仅没有任何成本和风险,收益还相当的可观,由不得人不心动。 “哎呀呀,让魏兄弟以身试险。哥哥我却坐收渔利,姚天星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看着姚天星假模假式的样子魏渊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 “哼哼,到底是谁坐收渔利还不一定呢。” “都是自家兄弟,姚大哥这话太外道了。魏渊这不也是借着大哥您的威名于险中求富贵吗?” “那好,兄弟你说何时动手。” “明天!” “这么急?” “先发制人啊我的哥哥!晚了若是那王琳打到家门口来就晚啦!” “嗯,那好!到时候依照计划行动。” 终于姚天星点头同意了,又痛饮了几大碗后魏渊借口要回山寨准备动手就起身告辞了。 第66章 山雨欲来 看到魏渊平安的走出姚天星的山寨门,张大强急忙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三爷!您可出来啦三爷!要是您再不出来俺大强这就准备往里冲了!” 看到张大强魏渊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同他分享了起来。 “姚天星被我说动了!他同意帮咱们打王琳了!快大强!咱们速速回山寨!” 听到这个消息张大强也兴奋的不行!果然没有三爷做不成的事。 “真的三爷!太好啦!” 在来时的路上魏渊已经将自己的计划详细的讲给了张大强听,此时的二人带着满心的喜悦快速的穿梭于密林之中。明明来时走了许久的路,归程中显得缩短了许多。二人回到山寨已近丑时初刻了。 “快大强,召集各队的队长前来我房中议事。” “好的三爷!” 不一会儿十五名魏渊精心挑选出来的各队队长齐聚在了魏渊那狭小而简陋的屋内,这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又充满了紧张与好奇。不知怎么的,魏渊看到此刻的他们突然想起了自己前世在特警队时第一次午夜拉练时的情景。 魏渊扫视了一周之后用清亮的嗓子开始了点名。 “一队宋喜!” “到!” “二队王庆!” “到!” 伴随着一一声响亮的回答,整个房间内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严肃起来。这就是魏渊想要的效果,只有铁的纪律才是取胜的根本。接下来魏渊开始了自己的计划部署。 “每队挑选出三名精干之人,共计三十六个。明天跟着我与‘黑塔’行动。其余人由大强指挥,配合‘混杆子’姚天星的人马。每位队长的任务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十五位队长站得笔直的回答道。 “好!大家速速去准备吧!” 各队的队长紧张而又有序的陆陆续续的开展起了魏渊布置的工作。渐渐的魏渊现代军事管理模式的优势凸显了出来。古代中国的军队建制中讲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除了少数存在的诸如岳家军、戚家军这类特殊形式的武装力量外。士兵的素质与战斗力普遍较差,当有优秀的将领统帅时尚能从容的行军作战。但若是主将碌碌无为时整支队伍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明朝的卫所制度更是如此,兵农合一的组织形式使得军人只会种田不懂打仗,太平日子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可当真正遇到硬茬子时那就只有挨刀的份了。 而魏渊对于属于自己的这支队伍则是以培养中下级军官为首要任务,这些人是士卒和将军之间的纽带。一个优秀的有战斗力的中下级军官群体必然能够最大限度的激发自己手下士卒的战斗潜能。有了他们,魏渊就可以如操作自身的臂膀一般从容准确的指挥着手下的弟兄们展开行动。此时此刻魏渊不禁感叹道: “军人就应该有军人的样子!任何职业都是如此,唯有专攻术业才能有所作为。自己的弟兄们明天一定会胜利的!” 看到众人散去,在里屋的月娥悄悄的走了出来,她从后面默默的抱住了站在屋内的魏渊。纤细的玉指轻抚在了魏渊的胸前。 “相公...” 虽然月娥仅仅是说了这么短短的两个字,但这其中却包含了太多的牵肠挂肚与惴惴不安。属于她的小女人式的幸福来的实在是太不易了,经历了生离死别,漫长等待。终于迎来了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的一刻,但却偏偏命运多舛。总是要一次又一次的去折磨着自己这个弱小的女子。她怕,她怨,她恨... “月娥不用担心,明天我一定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 “...” 月娥紧紧靠在魏渊的身后,将脸深埋在了他宽阔而结实的后背里任凭眼泪静静的滑落过娇美的面庞,千行泪尽竟是无语凝噎。魏渊感觉到了自己新婚妻子的抽泣,但此时此刻他唯有紧紧的握住月娥柔弱的手无声的去安慰这个饱尝担忧的心灵。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才刚刚升起,整个山寨就热闹了起来。好似一台开足马力全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工作。各队精挑细选的三十六名精干之士跟着“黑塔”在聆听着魏渊的部署,各队的其余弟兄则在张大强的带领之下准备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围在他们周围的魏明、赵信和周义三人忍不住议论了起来。 “你们说大强哥带着人这是干嘛呢?又是削木棍又是沾着什么东西的。” 魏明看着远处忙碌的众人疑惑的问道。赵信在一旁故作鄙视的看了一眼他撇了撇嘴说: “他们往木棍上沾的那叫油脂,可以更容易的点燃火把。” 自从上次争论鲁智深和武松谁的力气更大之后,魏明和赵信两个人就经常以斗嘴为乐。而心地善良文静内向的周义则不得不屡屡扮演和事老的角色。眼见两人又要话不投机,他急忙转移话题道: “看来今天要有大动作了,咱们去找师父要些任务吧!” “嗯!对!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少了我赵信呢!” “对!也少不得我魏明!” 这对小冤家又相互敌视的瞅了一眼对方后急忙朝着魏渊处跑去。周义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此刻魏渊带领着三十六名弟兄和“黑塔”已经整理好了整整八大箱子的礼物,这些都是他要送给王琳的见面礼,可以说了整个山寨的全部家当了。为了能换取王琳的信任,魏渊甚至把自己带在身边许久的那把新式鸟铳都贡献了出去。望着这些中间用木棍穿好的装满礼物的箱子,魏渊在心里默默的念道: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正当魏渊踌躇满志的望着自己手下的全部力量为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精心的准备之时,魏明三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三哥!也给我们安排些任务吧。” “是啊师父!也让我们尽一份力!” 看着这三个眼光炙热的少年,魏渊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态度积极,精神可嘉。但...” 话锋一转,不觉的让这三个小鬼心里一阵紧张。 “这次是要去战斗!太危险了,你们还是带领手下的少年们好好看好寨子吧。” 这三人还想坚持,就在此时寨门口负责警戒的弟兄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 “报!报大当家的!门、门口来了不少人马!” “别慌!那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 那看门的弟兄吃惊而又差异的看着这位大当家的,什么时候这小小的山寨有了如此强力的盟友盟友了。魏渊并没有时间做过多的解释,他快步来到了寨门前迎接姚天星的到来。可来到寨门前后看到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统领这些山贼的并不是“混杆子”姚天星本人!而是一个自称是其“二当家”的人物马玉。而且来的人数要远低于姚天星答应的八百人,放眼望去粗略的统计一下不过三百多人。魏渊在心里不由得暗骂起来。 “这姚天星真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心眼太多、心机太深了,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他了。”虽然有种种的不满与抱怨,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在得知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这山寨的主人之后,那马玉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脸的傲慢。对着魏渊拱了拱手权当是打招呼了。 “魏兄弟客气了,大当家的身体有恙,晚上就由我来负责了。” 强忍下怒火,魏渊满面客气的同那马玉打着招呼。 “马当家的辛苦了,这是张大强,由他跟着您左右帮衬着。” 说着魏渊顺便将身边的张大强引荐了一番。可那马玉哼都没哼一声带着手下人径直进入了山寨,将魏渊和张大强晾在了原地。大强见此情景不由得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冲上去拉住那马玉却却被魏渊生生的按了下来。 “大强!当以大局为重!” 不得已,张大强铁青着脸色紧随着魏渊回到了山寨,中午一顿好酒好菜的招待马玉一行人自不必说。转眼就到了黄昏时分,西边的天空中乌云密布天阴沉的厉害。魏渊带领着“黑塔”以及手下的三十六名弟兄带着八箱子的厚礼缓缓的离开了山寨,迎着阵阵的阴风,浩浩荡荡的前往老界岭而去。 临别时分魏渊向张大强悄悄的嘱咐着些什么,马玉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时他派出去的喽啰已经快马赶到了距离老界岭东不到三里路的一处河流旁,一名身披盔甲的矮个子贼首眯着眼睛正在细致的听取着手下喽啰的报告,此人正是姚天星!而他的身后则是五百名手持兵刃的精锐部下,树叶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但他们确实纹丝不动。 当阴沉天空中最后的光亮即将被夜幕吞噬之时,身材瘦弱高挑的“穷秀才”王琳矗立在自己修建在山崖旁很是雅致的亭子内看着黑云翻滚,雨气缭绕的壮丽山景。他轻轻的抿了一口端在手中的浓茶茶杯,即兴的咏诵道: “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若是不熟悉王琳的人,定会以为他是个喜欢卖弄才学的文人贤士。 第67章 千钧一发 入夜时分,阴沉的天空下阵阵狂风吹动着树枝无助的摇曳。王琳此时得到了手下的禀告。 “禀大人!寨子外面有个自称魏渊的山寨首领前来臣服。” 这王琳虽是山贼,但是他却很是反感手下人称呼自己为当家的或者大哥。在骨子里王琳还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有功名有品味的读书人,因此他规定手下的弟兄一律称呼他为“大人”。 “哦?来了多少人啊?” 王琳慢条斯理的端起了檀木书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的吹了一口问道。 他的整间屋子布置格局与富户人家的厅房相似,墙上挂着书法作品,室内的桌椅样式和颜色也都相当的考究。说这是一个山大王的居室,估计没几个人会信。 “回大人,来了有三四十人左右。” 听到这个回答王琳的眼睛转了转,继续问: “可曾携带兵器?” “兵器倒是没带,他们带了足足八箱子的礼物。” “八箱子礼物?” “都是些什么?” “有一箱子是金银首饰,其他的都是些吃穿的物件。对了,还有一把鸟铳!” 这倒是让王琳大感意外,以往前来臣服的倒是也送过东西,但一下子拿来这么多杂七杂八东西的还是首次。尤其是还有一件火器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嗯,那放他们进来吧。让那魏什么来大厅见我。” “遵命大人!” 魏渊一行人在大门前细细的观察着王琳的山寨,此处真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易守难攻之地。寨门两侧的绝壁形成了天然的城墙,两层的木质结构搭成的寨门夹在两块绝壁之间,如同一道大坝的闸门般控制着两侧的进出。寨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地势自门口处向外不断下降。如果有人从正面进攻,那定会成了守寨人的活靶子了。 正当魏渊感叹之时,那高大的寨门被缓缓的打开了!里面有人高声喊道: “请魏头目进山!” 于是魏渊这一行人便进入到了王琳的寨中。进入寨子后的景色更是让魏渊大吃了一惊,原本见寨门处的那两道绝壁他还以为寨子内的空间想必会十分的狭小,可进来后才发现这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王琳的山寨正好位于半山腰的一处平坦地带上,地势开阔,海拔平稳提升。魏渊一行人跟随着前面的喽啰又登上了几处阶梯之后来到了王琳装饰精致的“聚义厅”。 只见一名身穿白色长衫,手拿折扇的书生正在大厅门前似笑非笑的注视着自己。魏渊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拱手道: “相比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书生’王琳王大哥吧!小弟魏渊这相有礼了。” 魏渊故意省略掉了了那个“穷”字。 “呵呵,魏兄弟说笑了。我是书生,但却是个穷书生,里面请吧。” 按照王琳的规矩,只有魏渊一人被允许进入了大厅,随他前来的“黑塔”和三十六名手下则在专人的指引下将八箱子礼物集中堆放在了院中一处等待对方的人清点。完成一系列的工作之后,这些人就候在了大厅外的空地上。 魏渊随王琳进入屋内后分宾主落座,这聚义厅内的布局也很接近书香世家客厅的摆设。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空间更大一些,摆的椅子更多一些罢了。 入座后王琳慢条斯理的说道: “魏兄弟这些手下在王某人看来都是些精干之士,看来魏兄弟你是治寨有方啊!” 听到王琳的夸奖,魏渊赶忙朝着他拱了拱手回答说: “王大哥谬赞了!都是跟着我讨口饭吃。来到您这我才知道什么是治寨严整啊!如果把我和您相较就好有一比。” “哪一比?” “野鸡比凤凰啊!” “哈哈哈!” 正式翻脸之前先用恭维的话语来麻痹对手总是不会错的,魏渊在心里暗自的盘算着。正当大厅内谈笑风生之时,马玉和张大强带领着各自的部下已经趁着夜色瞧瞧的摸到了王琳山寨的附近。 “准备行动!” 说话人正是马玉,一声令下。隐匿在黑夜之中的人马一下子躁动了起来。他们每人都将手中的火把点燃,而张大强带领的部下则是每人手拿两把火炬,以便虚张声势。这下子这支军队好似凭空出现一般呈现在了王琳的山寨外。 眼见外面火把林立可吓坏了守寨的喽啰,望着寨子外数不尽的火把,他三步并作两步的朝着“聚义厅”飞奔而去。 “报!报大人!不、不好了!” 手下不知所措的失态表现引得王琳一阵皱眉,他用责备的口吻说: “慌什么!没看到我这正在会客吗?” “外面有敌人来袭!” 王琳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哪的敌人?” “小、小的也不知道!但数量不下千人,此时已经逼近我寨门了!” “什么!不下千人!有不少骑兵,看样子像是姚天星的人马。” 王琳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放眼这整个伏牛山东麓,能聚齐上千人,除了他王琳也就只有“混杆子”姚天星有这个实力了。而且由于姚天星是马匪出身,因此手下拥有着东伏牛山数一数二的骑兵。想到这他不禁冷笑道: “姚天星啊姚天星,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好!今天我就跟你算算总账!来啊!召集手下的弟兄们准备迎战。” 随着王琳的命令,整个山寨变的灯火通明起来,到处是拿着火把奔跑吆喝的人群。 魏渊见状趁机进言说: “王大哥!我魏渊不才,手下弟兄虽然不多。但求大哥也让小弟我为您尽上一份力吧!” 此时王琳警惕的盯着魏渊看了一会儿,他的心里并没有信任这个主动送上门来年轻人,思量再三王琳冷冷的笑了笑说: “亏的你有这份心意,不过不用了。在我打退来犯之敌前还要委屈一下你和手下的弟兄了。” 说话间十几名手持钢刀的喽啰朝着魏渊围了上来。 “这!王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哼哼,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意思,这姚天星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你上山的时候来攻击我的寨子。” “王大哥您这可就是误会小弟了!小弟我是真心来投的啊!” “是不是真心的,等我击退了来犯之敌再和你细细算来。来啊!把这小子和他带来的手下给我严加看管起来!” 魏渊原本是计划能够骗的王琳的信任借机接近寨门处制造混乱好趁机破寨,如今看来已经是不可能实现了,形势危急唯有当机立断展开b计划了。 与此同时山寨外则是一派奇异的战争场面,在围攻山寨的这群人干打雷不下雨。只是在外面吆喝辱骂着,但却没有一点冲上来的意思。而山寨内的这些人则依靠坚固的防御工事没有一丝出战的意思,那感觉好像在对外面的敌人讲:有本事你来打我啊!虽然战场上一时比较平静,但攻守双方都耗费着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时刻准备迎接着残酷战斗的到来。 就在所有人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可能出现的攻防战时,魏渊在“聚义厅”内率先发难了! 就在几名手持钢刀的喽啰想要上来拿住魏渊的时候,他将刚刚还用来给眼前这位王大哥敬酒的杯子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霎那间被子被摔得稀碎并发出“啪!”的声音,在外面“黑塔”等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从寨子里开始骚动起来之后,他们就时刻关注着大厅内的情形!之前魏渊已经有约在先,如遇意外以摔杯为号! 听到屋内信号声响,“黑塔”这群人一个个如饿狼嗅到了猎物的香气一般。“噌”“噌”的起身冲向了那八箱子的礼物。之前还用来抬礼物的棍子瞬间就变成了“黑塔”等人手中的兵刃,这些人提棍跟随着“黑塔”冲进了“聚义厅”内。王琳刚刚从魏渊摔杯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就看到一群人提棍冲进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大厅内,这下他终于知道魏渊的真实目的了。 想到这他不禁恨的牙根直痒痒,王琳用难以置信又异常愤怒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魏渊说道: “魏渊,你这样做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你们是出不去的。我看你是个人才,不如投奔我帐下我定会重用的。” 魏渊默默的接过“黑塔”递过来的那把鸟铳“礼物”,熟练的操作着。他并没有回答王琳,而是用黑洞洞的枪管直对着王琳冷冷的说道: “投降或者死,你选哪个?” 王琳彻底被魏渊的行为激怒了,他气急败坏的朝手下的喽啰喊道: “来人啊!给我杀了他!”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鸟铳开火的声音,王琳下意识的俯身躲避。他身旁的一名喽啰成了那可怜虫被一枪击倒在地死于非命。此时魏渊带来的众位弟兄在“黑塔”的带领下与保护王琳的喽啰战在了一处。 “黑塔”人如其名,又高又壮的他挥舞着木棍好似下山的猛虎一般将任何一个敢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敌人一棍扫到。其他的弟兄在他的感召之下也一个个越战越勇,虽然他们人数处于劣势。但这些人使用的棍法虎虎生风,将王琳的手下打的溃不成军。王琳这时才意识到了大事不妙,中了魏渊声东击西之计了! 很快的王琳和他手下的残兵败将就被逼到了大厅的角落处。然而就在此时,营救王琳的大批人马也已经杀到了“聚义厅”外。 其实早在“黑塔”等人拆掉“礼物”箱子上的木棍时便有监视他们的喽啰快速召集人手应变了。这样在王琳的聚义厅内外出现了包围与反包围的对峙局面。 躲在喽啰身后的王琳朝着魏渊冷笑的说道: “魏兄弟,投降还是死?选择一下吧。” 魏渊并没有时间理会王琳的挑衅,此时他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他小声的对着“黑塔”说: “你带弟兄们无论如何守住大门,我去对付那王琳。” 擒贼先擒王了,魏渊决定做拼死一搏了! 第68章 短兵相接 拿定主意的魏渊一个箭步朝着王琳等人冲了过去,这下可吓坏了龟缩在众人身后的王琳。他慌张的朝手下大喊道: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刚刚的战斗已经让王琳见识过了魏渊的实力,他手下的喽啰更是对眼前这位身体强壮身手矫捷的年轻人忌惮三分。 眼见魏渊提棍杀至近前,王琳身旁的几个喽啰不敢含糊。挥刀对着魏渊便是一通乱砍,王琳则利用这个机会朝大厅的门前跑去。魏渊一边与众喽啰缠斗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撇到了逃窜的王琳,他猛朝着门前的弟兄一声大喊: “那人就是王琳!别让他跑喽!抓住他!” 说着挥棍扫倒了面前的两个喽啰,转身就想追上前去。可王琳的这几个手下拼了命的又扑上来死死的拖住了魏渊。没办法,他只能先解决掉眼前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了。一时间一杆大棍被耍的虎虎生风,喽啰们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 再说那落荒而逃的王琳在“聚义厅”内跑头鼠窜迎面正好碰上了如同一面铜墙的“黑塔”。 面前是身材高发犹如金刚罗汉般的“黑塔”,身后是提棍紧追不舍的魏渊。王琳眼见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黑塔”求饶起来。 “好汉饶命啊!若是放了我,小人一定倾尽我所有的金银珠宝来报答您的。” “黑塔”也算的上是久经战阵,对手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敌人“黑塔”还是第一次遇见,还没动手就跪地求饶。这倒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可正当“黑塔”诧异的望向不远处的魏渊希望能够得到下一步指示的时候,任谁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跪在地上苦苦求饶的王琳突然冷不丁的一个前滚翻来到了“黑塔”的脚下,双手自腰间抽出了两把短小但却寒气逼人的匕首对着“黑塔”的左右脚筋就是两刀! 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般实在是来的太快了,快的甚至都容不得魏渊喊上一句“小心”。这还不算完,王琳手中的两把匕首上下翻飞肆意的割裂着“黑塔”强壮的躯体,最后两把匕首同时插进了“黑塔”的脖颈处。可怜那“黑塔”偌大的身躯,都没来的及反抗一下就这样做了王琳的刀下之鬼。 魏渊手里的大棍才刚刚的举起准备前来营救,可一切都晚了。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活生生的弟兄变成了一副伤痕累累的死尸。 “黑塔”倒在地上的瞬间,王琳那阴险又有几分得意的笑脸出现在了魏渊的视野中。 “原来王琳这个混蛋的功夫如此了的!之前他一直都装做不会武功的样子来麻痹自己!” 此时魏渊的心头五味杂陈,他恨眼前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王琳!他怨自己没能保护好朝夕相处的弟兄!他惜“黑塔”如此一个汉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于非命。 看着一脸悲愤的魏渊,王琳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嘲弄的说道: “没想到这傻大哥如此的不禁扎,你可要好好陪我玩玩啊!” 魏渊虎目圆睁死死的盯着王琳,木棍在手中被攥的“咯咯”直响。 “怎么,怕了吗小子?你不来我可要去了哦!” 说话间他猫着腰直奔魏渊而来,别看这王琳身材高挑。但动起手来却是重心极低,身手极快!好似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断的在魏渊的身边滚来滚去。 此时魏渊手中兵器的劣势便凸显了出来,虽然平日里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但此时在“聚义厅”这个相对封闭窄小的环境中,魏渊手中的长棍实在是很难从容的应对王琳这把凶险之极上下翻飞的匕首。 过招不多时,魏渊的手臂上、小腿上就已经被匕首划伤了多处了,鲜血在被切开的伤口处顺着他结实的肌肉流了下来。魏渊深深的大呼了几口气好让自己尽快的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此时此刻他必须控制住自身的情绪。强敌在前,如果不能集中百分之百的精神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同时他的大脑也在快速的思索着应对王琳这对匕首的战法。 王琳经过几轮的试探,心中渐渐摸清了魏渊棍法的套路。再加上交手上又占尽上风他不由得对魏渊更加轻蔑傲慢起来。 “你这心意拳衍生出来的棍法用的倒是不错,可火候还差一些。还会不会别的了,本秀才还没乐呵够呢!就这样杀了你太可惜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对啊!魏渊忍不住暗自骂了自己两句。 “魏渊啊魏渊!你这脑袋是穿越穿的秀逗了吗?古代的棍法不行咱们用现在的啊!” 想到这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多谢穷秀才你指点了,放心!本少爷会多陪你玩几手的。” 一看到魏渊脸上的自信王琳就打心眼里不痛快,他希望看到的是对手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绝望和求生的神态。那样他才能刺激早已经麻木的腺上神经好让自己兴奋起来,而魏渊脸上的从容与淡定正是他最厌恶的。 “你小子这脸看着就让人感觉不舒服,我来把他画的更好看些吧。” 王琳阴阳怪气的说完挥舞着匕首就朝着魏渊扑去,可魏渊的动作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只见魏渊把长棍高高的举起,然后猛地砸向自己的膝盖。只听“咔吧”一声,长棍变被撅断为两截。随后魏渊抬手就将一截短棍朝王琳砸来,这下可是打了王琳一个措手不及。由于速度太快,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他用双臂护住头部,硬生生的挨下了这一棍。顾不上手臂上的淤青,王琳已经冲到了魏渊的近前。 “棍子都断一半了,看你还能挺多久。” 不止是魏渊,他带来的三十六个弟兄也挺不了多久了。毕竟对手人多势众而且还拿着刀枪,相比而言手拿长棍的魏渊众弟兄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三十六个兄弟死的死、伤的伤,能继续坚持守住大门的已经不足十人了。 若不是王琳手下的喽啰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弓箭,怕魏渊等人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但见那王琳挥舞着匕首直奔手里只剩下半截棍子的魏渊而来,原本王琳以为会和刚刚几次交手差不多。自己依仗速度上和灵活度上的优势继续保持对魏渊的主动权。可现实的情况却令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渊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成格斗姿势站立,右手紧握住那半截断棍,棍头向前朝着王琳。任凭王琳如何的闪转腾挪,魏渊总是能是在第一时间快速的移动脚下的步伐跟上王琳的节奏。 让王琳感到吃力的是自己不仅在速度上没有了优势,面对魏渊匕首也没有了刚刚对付长棍的从容。每当他出刀袭击时,魏渊总是能够轻易的单手握棍或甩或劈,轻松的化解他的招式。 王琳当然不会知道前世的魏渊由于在看了《杀破狼》中甄子丹与吴京精彩的巷战之后。在特警队没日没夜的玩命刻苦训练警棍实战技巧。而他演练的正是如何对付使用匕首的歹徒,不得不说这下王琳是撞上枪口了。 看着对手越来越讨不到便宜,魏渊决定再刺激王琳一下。 “怎么了穷秀才,玩不下去了?小爷我这才刚刚觉得有点意思,来来来!继续啊!” 王琳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人轻视,见魏渊如此不把他放在眼中,不由得怒不可遏的哇哇大叫起来。 “小兔崽子!找死!” 看着王琳渐渐的失了方寸,魏渊从容的应战耐心等待着对手破绽的出现。两把匕首在烛光下映射出阵阵的寒光,刀刀致命直奔魏渊而来。可魏渊的这把断棍也不含糊,上上下下护了个密不透风,丝毫不给对手机会。 突然王琳探出右臂持刀朝着魏渊的面门扎来,魏渊向后一个踮脚的同时将断棍击出,正好点在王琳的腋下。疼的他急忙收回了右臂,就此此时魏渊的身子随着断棍跟进到了王琳的跟前。他右手握棍一个内撩,削在了王琳的右臂关节处,握在手中的匕首应声掉在地上。紧接着魏渊持棍一个反手甩在了王琳的头部,巨大的冲击使得他瞬间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重重的跌倒在了地上。 魏渊将王琳五花大绑的推到了“聚义厅”门前大声的呵斥道: “尔等速速放下武器退出院落!不然我要了王琳的狗命!”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将围攻大厅的众喽啰惊的呆立在了原地,他们揉了揉眼睛定睛瞧看。被魏渊押着的却是王琳无误,这下子可没人再敢往前冲了,一个个手持兵刃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说了,你们是跑不出去的。速速放了我,我可保你们不死。” 王琳此时还不放弃的劝说着。魏渊根本就不为所动,抬手就是一记重拳打在了他的肋骨处,疼的王琳直嘬牙花子。 “快!让你的人照我说的做!” “哎呀!快!快!照他的说的做!” 不一会儿的功夫,王琳的手下便纷纷退出了院落。眼见危险暂时解除了,魏渊一屁股坐在了青石的地面上长长的舒了口气,紧跟着他朝手下还能行动的弟兄吩咐道: “放信号!” 第69章 攻城拔寨 空气中暴雨即将来临的气息在弥漫着,不时有燕子低飞掠过被风吹得摇晃的枝头。王琳山寨外的马玉和张大强等人仍然只是围了不攻,继续的摇晃着火把虚张声势。此时聚义厅方向则不断传出“王琳已经被生擒!尔等速速投降!”的喊声。这喊声正是魏渊的杰作,他命令自己手下的弟兄扯着嗓子喊这句话已达到扰乱山寨守军士气的目的。 而守卫山寨的众喽啰也已经陆陆续续的知道了王琳被人生擒的事实,整个山寨内人心惶惶、士气涣散,弥漫着一股惊慌的气氛。若不是有大小头目竭力弹压,恐怕这些喽啰早就没有了战斗下去的意志一哄而散了。正当攻守双方怀着各自的心思对峙之时,一只高高升起的孔明灯划过乌云密布的夜空,打破了战场的平静。 “快看!是三爷的信号!” 张大强兴奋的说道。魏渊出发之前曾经和他有约在先,如果成功的擒获或是杀死了王琳就放出孔明灯为号。他快步冲到了马玉的近前说: “马当家的!我家三爷已经得手了!他与我约定若是生擒或是杀死那王琳就放出孔明灯为号!你快下令率军杀进去破了这寨子啊!” 马玉听完张大强的话后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冷冰冰的“嗯”了一下以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话。 “马当家的!你倒是下令啊!” 张大强在一旁焦急的催促道。 “你叫张什么?这里好像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吧。” 那马玉头也不转很是傲慢的回答着。 这下可把张大强气的肺都要气炸了,加上之前这马玉在山寨门口的蔑视,张大强渐渐的动了杀机,他将手慢慢的划向了腰间,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的恳请道: “小的叫张大强,我家三爷如今正身处险境,还望您能速速下令攻打山寨。” 马玉端坐在马上根本就没有理会张大强低声下去的请求,而是两眼紧张的注视着上寨上面的动静。就在此时,张大强突然拔出了腰间的钢刀一跃而起照着马玉就是一刀。张大强的出招极其迅速,他就是要打马玉一个措手不及。可没想到这马玉也不是等闲之辈,感到身边一股杀气袭来的他一个闪躲从马上翻滚了下来,立于马前与张大强拔刀相向。 双方各自的人马一看这架势也来不及细想,纷纷的抄起家伙围了过来。这下可把寨子上守城的人看的目瞪口呆了,怎么了这是。耗子动刀窝里反了?刚刚还一股紧张情绪弥漫的守军霎时间放松了下来,准备观看一场好戏。 马玉提刀怒斥道。 “张大强!你要干什么!” “你到底攻不攻打山寨!” 如今的张大强也豁出去了!为了三爷他必须铲除掉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 “我告诉过你!何时攻打我自有打算!” “放你娘的狗臭屁!再等下去我家三爷的命就没了!要么你现在就下令,要么咱俩就拼个你死我活!” “我告诉你张大强,想让我现在攻寨子,没门!” 话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双方也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咔嚓!”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阵阵狂风吹起。疾风掠过,马玉和张大强的手下各自紧握着着手中的武器相向怒目而视,眼看山寨外的一场厮杀已经不可避免了。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怒吼尾随着闪电的巨响传入了众人的耳中,马玉、张大强等人纷纷转脸瞧看。只见自山路冲上来了一票人马,一名身披盔甲的矮个子头领跃马冲在最前面,来人正是那“混杆子”姚天星! “瞅瞅你们!一个个都长能耐了是不!大敌当前竟然自己人动起了刀子!” 毕竟是长期称雄东伏牛山响当当的头目,一下子在气势上就镇住了马玉和张大强等人。在姚天星的训斥下,他们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不敢还一句嘴。眼看弹压住了双方的情绪,姚天星将话题转到了当前的局势上来。 “说说吧,现在情况如何?” 张大强赶紧的一股脑将局面做了说明。末了他强调说: “王琳现在肯定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了!姚大当家的,求求您速速下令救救我家三爷啊!” 姚天星性格多疑,他转了转眼球盯着张大强问道: “照你的意思魏渊不是生擒了王琳就是已经杀了他了?” “却是啊姚大当家的!您看那孔明灯便是我家三爷与我的约定的信号。” 姚天星顺着张大强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望去,已经若隐若现了的孔明灯在狂风中如同大海中的孤舟一般摇曳着。他若有所思的捋了捋有些发白的胡须,随后当机立断的命令道: “攻城队上前!” 不一会儿一群左手持盾右手拿刀头戴各类竹制编帽的山贼便抬着大大小小的梯子来到了阵前。看到姚天星准备攻城,张大强在一旁千恩万谢的感谢着。 “你不用谢我,这个城得你们去攻。” 姚天星用不大的眼睛密切观察着张大强的一举一动。 张大强犹豫了一下后便恍然大悟了,原来姚天星这老狐狸到现在还信不过自己。让自己的人去当先锋攻城,他的人做后援,若是其中有诈也好随时全身而退,真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但为今之计已经由不得他张大强做出别的选择了。想到这他朝着手下的弟兄喊道: “弟兄们!接过梯子和武器!咱们这就攻城!” “是!” 张大强手下这一百多人齐声的回应着。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山寨的内外被照的犹如白昼一般,紧接着豆粒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冒着大雨,张大强率领手下的弟兄开始了冲锋。一直蹲在山寨上等着看好戏的守军们一见敌军抬着云梯冲了过来,一个个慌不择路的回到自己的守备位置上去迎敌了。而此刻倾盆的大雨更是将他们已经见底的士气被浇的不能再低了。一阵箭雨朝着冲锋的张大强等人射来,可逆风的环境大大的削弱了弓箭的威力,再加上有盾牌的保护。没有付出太大的伤亡,攻城队就冲到了山寨下。 “搭梯子!” 一条条长短不齐的攻城梯被搭到了山寨上,攻城的众人已魏渊分配的队为单位,他们虽然是第一次攻城。但相互之间的配合却一点也不生疏,张大强更是高举着盾牌身先士卒第一个爬上梯子登上了山寨。救魏渊,杀王琳的意志驱使着这上百名进攻山寨的战士们一个个奋力争先,英勇无比。他们的咆哮声与怒吼声冲击着王琳守军早已经脆弱的心理防线,守军们早已经是无心恋战了,刚一交手便纷纷的丢盔卸甲望风而逃。 姚天星见张大强等人登上了山寨展开了攻城的白刃战,便立刻对自己的手下喊道: “此刻正是一鼓作气,剿灭王琳的最佳时机!弟兄们!随我冲啊!” 一声令下,姚天星手下这八百多名山贼大喊着朝着山寨冲去!一方是豪气冲天志在必得,一方是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很快战斗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群龙无首的王琳守军被姚天星的人马杀的四散奔逃。号称易守难攻的王琳山寨就此陷落! 踏着满地的鲜血和一具具死尸,周身被鲜血染红的姚天星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了聚义厅前的石阶处。迎着瓢泼的大雨他终于进入了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地方。 “王琳啊王琳,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这是姚天星在聚义厅见到王琳后的第一句话,紧跟着他朝魏渊拱了拱手道: “魏兄弟智勇双全!姚某人佩服之极!此番大计全赖兄弟你了。” “姚大哥客气了,要不是您及时来救,我魏渊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哈哈哈!” 战斗结束,原本王琳用心装饰的聚义厅成了魏渊与姚天星讨论如何处置俘虏和财物的场所了,而首当其冲面临的就是对王琳的处置。虽然魏渊是以杀王琳为口号鼓舞自己手下弟兄的士气的,但想这王琳与自己也并无恩怨再加上是自己谋了他的山寨,魏渊还是想留下王琳一条活命的,姚天星的态度却很是坚决。 “魏兄弟,这王琳一定要杀。而且必须由我来杀!” 听到姚天星这话,跪在地上的王琳急了。他用膝盖当脚走来到了姚天星的跟前。 “姚大当家的!你我虽说冲突不断,但我王琳跟您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求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踏进伏牛山半步。” 看着姚天星冷笑的看着自己并不做声,王琳继续求饶道: “我在他处还藏有大量的金银,要是您饶了我这条狗命。我的银子全是您的!求求您了!” 听到王琳这话,姚天星哈哈的笑了。 “哈哈,不错!我姚天星却是个贪利爱财的小人,但今天不管多少银子都救不得你的性命了王琳。” 这句话倒是让魏渊很是诧异,难道说王琳和姚天星之间还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要不然以姚天星爱财的个性,怎么会拒绝呢? 只见姚天星将脸凑到了王琳那涕泪横流的面前,用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 “崇祯七年的高迎祥你还记得吗?” 王琳的脸一下子变的刷白,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你到底是谁?” 第70章 盗亦有道 “我是谁?呵呵,我是‘混杆子’姚天星啊!王德琳大少爷!” 当王琳听到王德琳这个名字时,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他的面孔了。王琳好似精神失常了一般喃喃自语反复的说着“王德琳”这个名字。接着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眼神看着姚天星,突然那王琳猛的张口朝姚天星咬了过去。 还没等姚天星动手,在身旁站立的马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脚将王琳踹到在了地上。可王琳如发了疯一般,即使双手被反绑的倒在地上仍然不住的挣扎着向姚天星咆哮道: “他们都该死!都该死!哈哈哈!都该死!” 姚天星默默的站起身来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在地上如同疯狗一般时哭时笑的王琳轻声的说: “真是可怜...” 话音刚落只见姚天星突然拔出腰间的朴刀,手起刀落将王琳的人头斩下!血琳琳的脑袋滚出了数丈之远,王琳那圆睁的双眼仍然死死的注视着前方。姚天星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对手下人吩咐道: “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 这一幕就发生在了魏渊的面前,他的大脑只觉得是有些不够用了。当大厅内的一片血迹被收拾干净,好酒好肉的端上桌来庆祝这次大胜的时候。魏渊没能打败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问了姚天星: “姚大哥口中的王德琳是谁,怎么王琳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姚天星并没有着急回答魏渊的问题,而是痛饮了一碗酒后缓缓的说道: “魏兄弟有兴趣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 “哦?愿闻其详。” “那是崇祯七年的四月份,跟当前的节气差不多。闯王高迎祥率领着数十万的流民进入了南阳府境内,当夜他们在唐河乡住了下来。由于惧怕本地这些过境的农民军,地主乡绅们早就逃之夭夭了。于是高迎祥的部队就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当他们搜寻到一户乡绅家的时候发现了一名来不及逃走的公子哥,也就是王德琳。当他被带到闯王高迎祥的面前时不住的磕头求饶,声称自己不是什么少爷,而是本家的一个佣人。高迎祥告诉他必须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不然的话就要点了他的天灯。王德琳表示自己能够向高迎祥提供唐河乡的地主乡绅藏匿的地点,后来高迎祥就命人跟着他去了。果不其然,在深山的一处洞穴中抓获了大批的地主乡绅和金银珠宝。高迎祥很高兴,说要重重的奖赏王德琳。可这时被抓的人群中一名叫王广山的老人自从自称是王德琳的父亲,闯王就问王德琳到底是不是富家公子哥。王德琳坚持说自己不是,然后...” 说到这姚天星的目光变得暗淡了些,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继续说道: “然后高迎祥就让他把这一家人全杀掉来证明自己,于是王德琳就一个一个的把王广山一家十七口全部杀掉了。随后那些被抓的乡绅地主及其家人也全部被砍了脑袋。那晚高迎祥很高兴,就重重的赏赐了王德琳。并给了他五百人马去攻打附近的村镇,可这王德琳带着五百人上了伏牛山当了山大王。后来又给自己改了名字,他自认为自己德行不够,于是就改叫了王琳。” 听到这魏渊总算是滤清了些头绪。 “可那王琳为什么有说他们都该死呢?” “因为这王德琳是王广山的小妾所生,自幼便不受待见。高迎祥来到唐河乡那晚,王德琳更是因为没人通知外出避祸而被擒获。” “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琳的身世倒也是悲惨。”魏渊不住的感叹道。 “只是姚大哥你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呢?” “呵呵,因为我就是当年跟着高迎祥闯天下的一员啊!” “什么!” 魏渊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原来眼前的这位“混杆子”姚天星想当年竟然是跟着高迎祥造过反的主。 “难怪姚大哥你的麾下有如此众多骑术一流的骑兵了。” “呵呵,我过去在西北干马匪。后来带着弟兄投了高迎祥,唐河乡的那次杀戮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就带着弟兄上了伏牛山脱离了高迎祥。” “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王琳了吧。” 魏渊沉重的点了点头。 “一个人为了自保竟然连全家人的性命都不顾,是为无情无义;为了活命竟然能对自己的家人痛下杀手是为禽兽不如。如此无情无义,禽兽不如之徒却是该杀!” “嗯,盗亦有道。王琳丧尽天良,弑父杀亲,若是此等人在我姚天星的手中苟活了性命,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我姚天星虽然是马匪出身。杀人越货的事情也干过不少,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做。人都说姚天星喜欢小恩小惠,嗜钱如命。确实如此,但昧良心的钱我不要。我是阴险狡诈,但那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的弟兄。我是出尔反尔,但那都是自保之举。” 说罢姚天星意味深长的看了魏渊一眼。 “魏兄弟,哥哥我敬你一杯。不知为何,见到你总有说不完的话。” 魏渊也感觉到了姚天星这话说的别有含义,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 “好!魏渊陪姚大哥痛饮此杯!” 一战下来,算上“黑塔”在内一共折了五十多名弟兄。对于魏渊来讲可以说是损失惨重,但剿灭王琳带来的好处也是相当可观的。首先是魏渊取得了一处自己理想的安身立命之地,王琳的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魏渊心仪的场所。其次姚天星同意将缴获的武器和钱粮半数都分给魏渊,丰富的物资足够缓解粮食紧张的局面了。最后就是在对俘虏的处理上,王琳的手下有上千人。除去战斗中战死的还剩下八百多人当了俘虏,姚天星挑选了五百人补充进了自己的队伍。剩下的三百多人就被吸收成了魏渊的手下。对于成为魏渊的手下这三百多人还是没什么意见的,毕竟当山贼跟谁吃饭都是吃。再有有魏渊这样一个如此能打又强力的人做大当家的,他们也没有什么亏吃。 两方势力足足忙碌了三天才将各类物资与钱粮分配到位,姚天星满心欢喜的带着丰富的战利品满载而归。魏渊则命张大强率领一部分手下回老寨做好搬家的准备。 这一日,魏渊正在聚义厅内安排着山寨搬家的具体事宜。突然手下的一个队长前来报告: “报告大当家的!我们在清理山寨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地牢,里面关着个怪人。” “怪人?” 魏渊打起了兴趣。 “什么样的怪人?” “回大当家的!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有几日没有进食进水了,可我们问他饿不渴不的时候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哦?还有这等事情。前面带路,我去看看。” 出了聚义厅穿过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面,魏渊来到了一处狭窄的石阶处,从上面看下去这石阶好似没有尽头般漆黑一片。 “从这下去?” 魏渊疑惑的看了看那名队长。 “是的大当家的!” 没办法,魏渊只能慢慢的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终于探到了石阶的尽头,狭小的空间内只见一个石洞被人为的改成了地牢。几根长满苔藓的铁栏杆将里面的人关的死死的,铁门处的锁早已经被锈住了。地牢内侧的石壁山有一个小小的圆孔,阳光能够沿着洞口洒进来一些。整个地牢中散发着一股呛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魏渊捏着鼻子朝地牢中的那人瞧看,披肩的长发散乱着遮住了面部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长相。一身深色的长衫早已经是污垢斑斑。他的手虽然很是肮脏,但看皮肤此人应该岁数不会太大。他坐在地上默默的注视着石壁上的小洞,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突然使魏渊有了一种圣徒殉难的感觉。 “来人!把锁给我砸开!” 魏渊的这句话吸引了里面那人的注意力,他缓缓的转过脸时正巧与魏渊的视线有了一个交汇。在对方的眼神中魏渊看到了一股忍受屈辱与折磨后的坚定。魏渊朝身边的人吩咐道: “请这位公子出来沐浴更衣。” 随后他看着那男子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很遗憾你在这里承受的一切痛苦。我叫魏渊,从今天开始你恢复自由了。”说罢魏渊便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环境,他真的不敢去想象自己如果长时间被关在其中将是一种什么感受。 聚义厅内魏渊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重视一个被关押在地牢中的囚犯。可能是冥冥之中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所致吧。魏渊询问了之前王琳的手下,这些人也都不知道那地牢中关的是何人。 “以前王琳在的时候,凡是去那地牢都不允许我们靠近。我们也不知道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正当魏渊对于那人的身份做着各种猜测之时,一位身穿绣竹花纹的藏蓝色长衫,身材高挑优雅,脸色有些苍白的翩翩公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虽然精神不佳,但这位公子明亮的双眸仍然有藏不住的睿智在其中,唇上蓄着的胡须则彰显出了一股成熟的稳重。 “小生…咳咳咳…黄轩见过恩人。” 第71章 书生黄轩 魏渊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儒雅书生,他没想到刚刚在地牢内那个形如乞丐的落魄之人竟然有如此非凡的面容与温文尔雅的气度。 “魏公子?” 那名叫黄轩的书生见魏渊没有反应只得微笑着再次躬身施礼。 “哦哦!在下失礼了!黄公子请坐!魏某人已经备下了酒菜为你压压惊。” “小生多谢公子美意。” 黄轩很是优雅的撩衣入席,举手投足之间一股大家风范,从容而闲适。魏渊在心里不由得暗自敬佩。“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黄公子与自己山寨中的那些泥腿子一比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通过询问魏渊知道了眼前的黄轩今年二十有四了,由于年龄相仿再加上魏渊说话很是随意,两人渐渐的熟悉起来,话题也慢慢多了起来。聊着聊着魏渊话锋一转,问道了黄轩个人的事情上。 “兄台为何会被囚禁在这地牢之中呢?” “哎!魏公子,一言难尽啊!我本是南阳府唐河县人氏...咳咳咳...崇祯八年的举人。由于中举时年岁不大,因此在乡邻间便有了些虚名。但谁曾想这虚名竟然惹来了杀身的大祸,一日我在南阳府与众位友人们把酒赋诗后尽兴而归。半路上却被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所劫持...咳咳咳...” 说到这黄轩停下饮了口茶,看的出来他现在十分的虚弱,黄轩深深的舒了口气调整了下继续说道: “那些人蒙住了我的双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带到了一处装饰富丽但却不见阳光的大殿之内。一个自称福烈皇太子的人问我可愿做他的定国军师,共创一番大业。当时我便拒绝了那人的要求。之后我就被押解到了地牢内一关就是整整两年,期间王琳曾经多次前来对我进行劝说都被我一口回绝了。” “福烈皇太子?” 魏渊嘀咕着这个名字,作为一名熟读历史的文科生。魏渊找遍了自己记忆中的每个角落都搜寻不到关于这个名字的蛛丝马迹。 “没错,那人确实自称为福烈皇太子。” 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黄轩,魏渊一想到要在那狭小阴冷的地牢中待上两年就不寒而栗。 “真是苦了兄台你了,不知兄台接下来有何打算?” 听到魏渊如此问,黄轩不由得一阵苦笑。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那王琳为了迫使我就范。派人向官府告发我投靠了山贼,并提供了大量的证据。害的我一家人都蒙冤下狱,如今我也是有家难回了。” 魏渊突然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兄台实不相瞒,我魏渊也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啊!” 说话间魏渊干了一碗米酒将自己这半年多来发生的种种与黄轩畅谈了一番。末了他有试探的语气说道: “兄台若是不嫌弃,暂时在我这里落脚你看如何?他日若有机会能重返朝廷,魏渊绝不阻拦!” 那黄轩盯着魏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躬倒地的说道: “那今后就仰仗魏公子多多关照了!” 见黄轩愿意加入自己的山寨,魏渊高兴的急忙冲出座位扶起了躬身施礼的黄轩说: “有兄台相助,今后我便如虎添翼了啊!” 虽然还不知道这黄轩到底有没有谋略之才,但山上能多一个读书人总是好的。对于“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魏渊一直都是十分信服的。收拢了一个智囊,魏渊心情大好的又痛饮了几杯并将自己山寨的详细情况对黄轩做了说明。黄轩则一直默默的笑而不语听着他的介绍。直到魏渊全部说完征求他的意见时,黄轩才轻轻的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 “建议不敢说,但为今之计魏公子您最先应该做的是稳定军心。” “哦?还望兄台赐教一二。” “照魏公子所言,您的本部人马如今不过百人可战。现在突然多出了三百多的降卒,他们不了解您底细的时候还好。若是知道了公子您的全部家当只有这些,恐怕山寨之上又会有一番血雨腥风了。” 黄轩的一句话说得魏渊心里一惊,他已经见识到了老寨时初上山的众人与后上山的张大强等人之间还存在芥蒂,如今又凭空多出了三百多杀人如麻的山贼,怕是会生出更多的事端了。 “那不知兄台有何应对的良方呢?” 黄轩笑了笑说: “办法倒是有,只是有些风险罢了。” “呵呵,风险与收益是成正比的。兄台但说无妨。” 看到魏渊自信从容的表情,黄轩从心眼里佩服起这个有勇有识的年轻人来。 于是他将自己的计划对魏渊和盘托出,听完之后黄轩试探性的问了问。 “魏公子您看如何?” 魏渊抬头望着房顶想了想,轻松的回答道: “就按兄台的意思来!” 不一会儿,三百多名降卒心事重重的来到了魏渊的面前。自从被收编以来,他们每天都过的心惊胆战寝食难安。尤其是碰到魏渊本部的手下时看到他们一个个横眉冷对。如此一来,这些降卒们就更害怕了。在山寨内他们时常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但只要是魏渊本部的兄弟一接近他们便会马上住口各自散开。 如今被魏渊直接叫到了大厅内,他们更是为自己的命运捏了把汗。聚义厅内的桌子已经完全被搬空了,宽敞的大厅内三百多名降卒与魏渊本部的五十人齐刷刷的站立着等待这位大当家的命令。 魏渊站在正中间的座位前,气宇轩昂的环视着一屋子的人。而后用他那威严洪亮的声音说道: “在场的各位都是我魏渊的兄弟,今天我要在众位兄弟之间选出十二人为我的贴身警卫队员。哪位兄弟想自告奋勇啊?” 魏渊话音刚落,隶属于他本部的五十名弟兄便一个个的踊跃表示要报名警卫队。可那三百多名降卒内相应者却是寥寥无几。眼前的情形与之前黄轩给魏渊分析的一般不二。见此情形魏渊继续说: “怎么,我们这三百多的新弟兄看来还是有些腼腆啊!这也!这十二个人全部从你们这里出,给你们一个机会熟悉熟悉我魏渊。” 魏渊这话刚说完,本部的五十名弟兄就嚷嚷着不干了。只见魏渊将虎目一瞪呵斥道: “喊什么!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不!”众人一见大当家的生气了,一个个纷纷闭嘴不敢再多说了。很快的,在三百多名降卒中就选出了大伙公认的功夫出众的十二人组成了警卫队。 魏渊当着众人的面朝着这十二人抱拳道: “我魏渊的安危就有劳十二位弟兄了。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罢他又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下子整座大厅内的人都被眼前的情形震撼住了,尤其是那三百多名降卒。魏渊这深鞠的一躬更是让这十二名警卫队员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他们齐刷刷的跪倒在魏渊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我等必誓死保护魏大当家的安危!” 从此以后这十二名警卫队员日夜守护在魏渊的身边尽职尽责。而其他降卒们也扫除了内心里的顾虑,心甘情愿的追随着魏渊干起来。整座山寨内的气氛也变的团结和谐了。魏渊将自己的新山寨命名为桃源村,取世外桃源之意。在黄轩的辅佐之下,桃源村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皓月当空,星云点点。 南阳城装饰华丽的京山侯府 后花园的一处密室内只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下京山侯崔克诚黑着脸骂道:“王琳这个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了本侯爷这么长时间的栽培!竟然如此简单的就让人给灭了!” 此时一个底气深厚的声音在黑暗中传了出来。 “侯爷息怒,王琳虽然完了。但贫道此番倒是从南召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透过摇曳的点点烛光,正一观观主张显德那苍老的脸庞显得忽明忽暗。 “哦?说来听听?什么好消息?” 崔克诚听说有好消息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来。 “南召县秋平乡有一大户商家垄断着河南与湖北间的布匹生意,如今他们的东家已经被贫道说动有意在侯爷您麾下效力了。” 崔克诚一听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头失望的说道: “一个卖布头的有什么好拉拢的!” 张显德笑了笑说: “这就是侯爷您有所不知了,这东家名叫魏狄。如今手下聚集着乡勇近千人,这支队伍正好能为我所用,更关键的是魏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如今正是用钱之际,拉他过来也好解燃眉之急啊!” “嗯,天师您说的有理。那就安排一下时间让他来府上觐见吧。” “张显德领命!” 安排完了这些,崔克诚把脸转过去朝着另一名男子问道: “你那进展如何了?” 由于那人坐的位置距离桌子更远一些,他的面孔被完全隐匿在了黑夜之中。 “唐王方面我已经找了合适的人选,此人若肯相助那咱们的大事就成功了一半了。” 崔克诚心有顾虑的嘱咐道: “此乃大计,切莫疏忽了。” “嗯,我明白。” 只有微弱烛光的地下密室内,这三人仍然在继续的密谈着。而与此同时唐王府内也并不安宁。 第72章 王府谜团 王府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银安殿上唐王朱聿鏼面沉似水的看着王座下跪拜着的陆凯,听着他的汇报。 “末将在宛丘县探得那腰牌是一个命唤做宋永年的人自丹霞寺内拾得。于是便星夜率人赶往了丹霞寺。但寺内却早已经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清扫寺院的小沙弥了。虽然又在当地走访探索了一段时间,但关于腰牌的事情却是再无消息了。” “哦?那就是此行一无所获了?” 唐王朱聿鏼责备的口吻使得陆凯心里一阵紧张。他赶忙叩首谢罪道: “末将无能!还请王爷赎罪!” 没等他的话说完,朱聿鏼“噌!”的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指着匍匐在地上的陆凯骂道: “住口!你这个废物!饭桶!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腰牌出自丹霞寺,那为什么你还是查不出来啊!陆凯啊陆凯!我要你何用!来人!将陆凯给我拿下听候发落!” 朱聿鏼话音刚落,守候在银安殿内的披甲武士便蜂拥上来拿住了陆凯。其实早在陆凯汇报之前,朱聿鏼通过安插的探子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这陆凯对自己讲的基本上都是实情,朱聿鏼还是气愤难当。此次好不容易有了前任唐王朱聿键子嗣的消息,可这陆凯竟然如此的不堪重用办砸了差事。也难怪这唐王朱聿鏼如此出离的愤怒了。 “王爷赎罪!王爷赎罪啊!” 正当陆凯被披甲的武士拖出银安殿时,一个娇美灵透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 “王爷息怒!臣妾有话要说。” 循声望去,自银安殿的门外鱼贯走进了八名穿着青纱宫服的婢女。这些妙龄女子们进入大殿后左右分开站立,一袭白衣袅袅的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的进入了大殿之中。她的面容清秀俊美,乌黑的秀发盘成凌云鬓,青丝上虽然只佩戴了几枚金质的发簪,但却显得雍容典雅。额头上环着一条做工精细的明金挂链;脑后的浓鬟如瀑、乌黑光亮,直达婀娜的腰肢处。虽然身穿着有些飘逸的白色纱衣,但依然无法掩盖这女子极是苗条的身段。没有被白纱遮盖的身体其他部位白皙娇嫩,肌肤有着江南女子般的水灵剔透。自这位白衣女子进入银安殿的一刻起,一股淡淡的香草芬芳便开始在空气中如有若无的弥漫着。仿佛那白纱遮盖下的玉体肌肤就在自己的眼前一般让人时刻都能感觉到诱人的气息。 “爱妃!爱妃你了怎么来了!” 这位白衣女子正是唐王朱聿鏼爱妾付潇雨。 朱聿鏼顾不得王爷的形象,自银安殿内的王座上一路小跑的迎了过来。被披甲武士拖拽的陆凯一见到来人是付潇雨,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位付潇雨如今可是唐王朱聿鏼面前的红人,自从娶她过门后这位付潇雨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唐王更是对她言听计从,有求必应。陆凯知道,只要有这位付王妃的求情,自己定会转危为安的。而由于他和这位付王妃的某种关系,这位唐王的宠妃是一定会替自己求情的。果然不出他所料,只见付潇雨轻移莲步来到朱聿鏼的近前,敛衽低首道: “臣妾正想邀王爷一同作画呢,刚到殿外就听到了您要处置陆将军这事。臣妾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爱妃有什么话尽管说。” 朱聿鏼对于眼前这位付王妃的恩宠可以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陆将军此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爷若是因为没办好差事就处罚对您忠心耿耿的人,怕是会伤了王府下人们的心的。” “这...” 朱聿鏼犹豫了一下,仅仅是犹豫了一下就立刻答应了自己爱妃的请求。 “好!爱妃说的有理!来人啊!将陆凯放了吧。” 披甲武士依照朱聿鏼的命令放开了陆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末将陆凯叩谢王爷大恩!” 朱聿鏼转过脸来没好气的说道: “你别谢我!要不是爱妃替你求情,看我这次不好好惩办你!” 听完这话,陆凯又急忙的朝付王妃叩首施礼谢恩。 “陆凯多谢王妃搭救!” 那付王妃见陆凯很是正经的又跪又拜的,不由得提袖遮面轻声失笑了几下。红唇白齿见说不出的妩媚。 “陆将军莫要行如此大礼,以后专心办差便是了。” 说话间付王妃专门在“专心办差”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外人任凭他如何猜想也是不得其中含义的。听着付王妃的叮嘱,陆凯跪在地上不由得心里一阵叫苦。 “末将谨遵王妃教诲!” “好了好了!陆凯你安心办差去吧!爱妃,走走走!本王陪你一同去作画游乐。哈哈哈!” 望着唐王朱聿鏼与王妃付潇雨离开银安殿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陆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好险!虽然冒着被处罚的危险隐瞒了实情,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陆凯在心里对自己暗暗的说道。整理好衣衫他也快步退出了银安殿,他必须尽快的去安排了。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那位婀娜妩媚的付王妃就会召见自己了。夜色下,陆凯的脚步充满了疲惫但他又强迫自己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要坚定而有力。为了那个人,他必须走下去! 初升的朝阳照射着沐浴在春风中的南阳城,唐王府的后花园内一片春意盎然。彩蝶飞飞,在花丛之中渐渐地迷乱了众人的视线。在几名王府婢女的侍奉下,付潇雨百无聊赖的侧坐在后花园亭子内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诗经》似看非看着。 “启禀王妃殿下,已经将陆凯将军召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付潇雨难得的打起了一丝精神。 “先让他在花园外面候着吧。”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着,陆凯早已经在王府后花园的门外等的麻木了。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陆凯胡渐渐的有些发呆。 一名身穿青色宫服的年轻婢女在远处看着发呆的陆凯偷笑着,末了她缓缓的走了过来说: “陆将军久等了,我家王妃召你觐见呢。” “末将遵命!劳烦姑娘前面带路了。” 进入了王府的后花园后陆凯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很是规矩的被带到了付潇雨的近前。 “让陆将军久等了。” 付潇雨话虽客气,但语气中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情。 见付王妃出现在了面前,陆凯急忙准备撩衣跪倒施礼。 “末将陆凯见过王妃殿下,殿下千岁...” “行了!陆将军无需多礼。” 付潇雨挥了挥纤细的玉手阻止的正要下跪的陆凯。话虽如此,但那陆凯不敢有一丝的大意,仍然坚持施完了礼,而后小心的垂立在一旁等候王妃的问话。不是有几只蝴蝶萦绕在他的身边,陆凯也不敢挥手去驱赶一下。沉默的气氛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付王妃开口了。 “陆将军,前些日子王爷身体不适。本妃替王爷祈福早日安康,后来得神明相助王爷的病痊愈了。本妃想去上香还原,还望你速速安排此事。” 付王妃语气平淡的说道。陆凯是唐王府护卫司的指挥使,负责保护唐王及其家眷的安危。王妃出行这样的事自然是需要他来进行安排的。但是按照王府内的规矩,护卫司的指挥使直接听命于王爷,即使是王妃也没有权力命令他们。不过陆凯对于付王妃越权的行为毫不在意,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低声问道: “不知王妃准备何时出行?” “嗯,暂定于明日辰时吧。” “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 “退下吧。” 快步离开王府后花园的陆凯不断的在心里埋怨着自己。 “陆凯啊陆凯!都是因为你行事不够小心谨慎这让这女人有把柄握在了手中,如今已经上了贼船就只能硬着头皮前进了。天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哎!”一声叹息,陆凯又回头望了望远处后花园中那迷人的倩影,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伏牛山东麓的桃源村内,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迹象。魏渊光着膀子带着手下的警卫队起着模范带头的作用,他们在半山腰处开辟出了一块农田,土地虽说有些贫瘠但魏渊却毫不在意。他手里拿着一种类似花生但带有须子的新奇玩意信誓旦旦的对周围的百姓讲道: “这东西叫土豆,贫瘠的土地里也能生长。到了夏天就能收获很多了,到那时候咱们就不愁吃的了。” 听了魏渊的话,周围的群众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大当家的!要论功夫您是行家!可要论种地嘛...嘿嘿,俺们可是行家。俺老刘头活了大半辈子了,还从见过这样新奇的玩意。” 众人对于刘老头的话纷纷点头认同,魏渊见状笑了笑说道: “那就我们哥们几个先种,到时候大伙看效果。好了你们就跟着种!” 眼前的老百姓纷纷点头称是,但魏渊心里明白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最关心的就是地里的收成。只有自己这块试验田取得了惊人的效果,这些人才会转变想法的。看着手里赵信好不容易从南阳城中搞来的土豆种,魏渊自言自语道: “能不能大丰收就看你的了!” 正当试验田上干的起劲的时候,身穿青色长衫的翩翩公子黄轩迈着虚弱的步子缓缓的走来了。 “大当家的!军师来了!”身边的一名警卫队员提醒道。魏渊知道黄轩的身体不好,急忙放下手里的正在翻土的农具快步迎了出来。 “兄台!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多走动了。有事情派人来就好了嘛!” 魏渊笑着善意的提醒道。 “魏公子,南阳的探子有消息带回来了!” 黄轩一边喘着气一边激动的说。 第73章 云岩寺上 “哦?什么消息让兄台你如此激动。” 黄轩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态,在魏渊看来今天的这个消息一定是很不平常的。 “据南阳城内可靠的线索,今天上午的时候唐王妃在王府护卫的保护下离开了南阳城。” 魏渊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唐王妃离开了南阳城?” 很明显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这消息有什么可激动的地方。黄轩见状继续说: “据说唐王妃一行的目的地是云岩寺。” 说罢黄轩两眼放光的看着魏渊道: “魏公子,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 魏渊这下子是终于也反应过来了。之前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和黄轩探讨过山寨未来的发展规划,如今各地乱民虽也是时有出现。但已经暂时过了大浪潮,进入了低潮期。恐怕近期之内官府就要腾出手来收拾他们这些占山为王的流民贼寇了。魏渊和黄轩最终达成了共识,落草为寇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有可能的话还是要找个机会被朝廷所接纳,靠着明王朝这棵大树将来才能更好的发展壮大自身的势力。 “兄台您的意思是...” 黄轩会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在魏渊的耳旁轻声低语了几句。 “这...有把握吗?” 魏渊迟疑的看着黄轩问道。只见黄轩淡淡的笑了笑说: “魏公子只管放心便是。” “好!那就依兄台之计行事!” 魏渊痛快的决定了,这也是他的特点之一:谋事谨慎,做事果断!不一会整个桃源村上上下下都被动员了起来,一队一队的兵卒们纷纷拿起了武器开始集结起来等候着上一级的命令。如今的桃源村内已经有了整整七个尉三十五个队足足四百二十名军卒了。经过魏渊这段时间的精心调教,整支队伍在军容军纪方面已经初见了成效。行伍之间队列严整,一股不怒自威之气油然而生。因为近日一段时间都没有过战事发生,突然之间的紧急集合让整个桃源村内的百姓都感到人心惶惶。魏渊召集了大小头目在聚义厅内对他们进行了详细的计划安排,众人听完之后都一个个面面相觑。这样的计划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一名队长战战兢兢的喊了声“报告!” 这是魏渊在山寨内的规矩,正式场合想要发表意见必须先打报告。 “讲!”得到了魏渊的允许后,那名队长说道: “那若是动起手来,咱们是杀还是不杀呢?” 魏渊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冷冷的回答说: “凡是动手反抗的统统格杀勿论!” 魏渊知道此时自己任何一个决策上失误都可能导致手底下的弟兄白白的丢掉性命,如果牺牲和死人将不可避免,那魏渊会竭尽全力的保全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兄们。 伏牛山曲折的山道上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在缓缓的行进着。队伍的前后两端分别有十来个身穿短衣襟显得很是精干的家丁骑着骏马护卫,队伍的正中间是一座华丽的八抬大轿,两边分别有几名淡妆粉饰的丫鬟伺候着。其余的护卫们则各个腰间佩刀,边走边机警的朝四周张望着。正当队伍行进之时,突然迎面走来了两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处于队伍最前面的骑手急忙策马冲了上去用马鞭驱散着小乞丐们滚到路边上去,两名小乞丐一边求饶一边急匆匆的跑到了路边。他们蹲在地上静静的观察着这支队伍。其中一个满脸尘土一身泥巴的小乞丐正是赵信!队伍缓缓的走着,他们就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当这支队伍来到云台寺的寺门前时,只见寺庙内的方丈和众多的和尚纷纷的迎了出来,态度很是恭敬。躲在暗处静静观察这一切的赵信此时已经完全的确定了这就是师父魏渊要寻找的那支队伍,他悄悄的将整支队伍的详细情况以及行走的路线仔细的记在了一张信纸上交给了身边的小乞丐说道: “速速将这一情报回报山上,我留在此处继续打探。”拿到信纸的那名小乞丐默默的收好信纸,朝着赵信点了点头后,一闪身就隐匿在了密林之中消失了。这就是魏渊精心打造的情报收集小队,这支队伍以赵信为头目。成员多是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伪装成小乞丐散播于伏牛山麓以及周围的府县之中。这些人就是魏渊的千里眼、顺风耳。周围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寺庙外赵信就这样静静的潜伏了下来继续观察情况,而寺庙内则是另一幅景致。 一处幽静的佛堂坐落在云岩寺后山的峭壁之上,这是云岩寺的主持为了方便唐王妃来寺内上香而专门建造的一座独立的佛堂。此时通往这座佛堂的石阶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站的都是持刀的王府侍卫,佛堂的院子内则是付王妃的几名贴身丫鬟在那里守着。佛堂内的空间及其敞亮,紫檀木的屏风将屋子内又分成了两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外间区域内摆放着做工精致的香台香桌,香案端方着菩萨的塑像,三张橙黄色的拜垫摆放在香案前,给人一种庄严神圣之感。而内间区域是付王妃临时休息的地方,上等黄花梨木制的拔步床加上一张梳妆台,布置的倒是简洁,这拔步床从外形看更像一个间独立的小屋。此时黄花梨木精雕的拔步床床围四面都挂起了白色的纱帐,阵阵迷香袅袅、丝丝缠绵犹温。纱帐之内一对男女正疯狂的享受着男女之欢。这位欲仙欲死的女人就是堂堂的大明唐王妃付潇雨!而那男子中等的身材,皮肤白皙。面容更是生的浓眉大眼英姿飒烈,此刻的他正忘情的拥吻着眼前的这位绝世美女。 两人几番缠绵过后,虽难舍难离却也不得不离开刚刚翻云覆雨的床榻。 付潇雨披着白纱玉褛,一言不发对着铜镜梳头。刚刚的一番激情残留在脸上的红晕尚未退却,让人看着说不出的怜惜。那位翩翩公子此时已经穿戴整齐,他轻轻的来到付潇雨的身后轻舒臂膀从后面搂住了那令无数男人魂牵梦萦的婀娜腰肢。 “潇雨,我不想这样,我要正大光明的娶你过门。” 退却了刚刚的激情,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到这话,付潇雨手中的玉梳子顿在了半空。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梳了下去。传统礼教的忠贞观念与跟情郎的一时欢愉这两种截然对立的思想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个冰雪聪明又无法自以的女人。 “腾启,我现在已经是唐王妃了,今生今世我都不可能再成为你的妻子了...不可能了...” 那名叫做腾启的男子双臂抱的更用力了,仿佛他想将付潇雨紧紧的贴近自己的身体里一般。感受到了自己情郎双臂上的力量,付潇雨也将玉梳子轻轻的放在梳妆台上双手紧紧的搂住了腾启的臂膀。她听到了自己的情郎好似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 “会的潇雨,我一定会娶你过门的。一定!” 对于这种不正当男女关系造成的内心愧疚与期待下一次相见的思念之情让这一对苦命的鸳鸯并没有太多语言上的交流,他们就这样紧紧的拥抱着对方再次亲吻在了一起。直到门外的丫鬟的催促声传来。 “主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了!” 幸福总是短暂,离别终将来临。没有过多的缠绵,付潇雨整理好衣衫及发鬓走到了门前。她回过头用浸满泪珠的双眼不舍的望了望自己的情郎,缓缓的打开门离开了。那名叫做腾启的男子无法出门,只能注视注视着付潇雨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愿意将视线收回。过了不知多久,他既像是对着远去的唐王妃、又像对着自己默默而坚决的说道: “我一定会把你娶回来的潇雨,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蹲守在云岩寺外的赵信一看到寺门大开,便立刻警觉的观察起来。他静静的注视着这支上百人的队伍缓缓的离开了寺院朝山道上走去。在确定了道路之后赵信便急忙起身朝事先约定好的地点飞奔而去!当赵信喘着粗气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家都屏气凝神的等待着消息。 “怎么样了?”魏渊焦急的问道。 “出发了!走的是来时的路!” 听到这个回答魏渊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若是对方临时改变线路那可就要白忙活一场了。眼见机会难得,魏渊便开始下达本次计划最后的命令。 “张大强!” “到!” “按照原定计划带上人马出发!” “遵命!” “其余人随我来!” “是!” 伴随着一声声紧促的军令声,惊得树林中栖息的鸟儿纷纷飞起。魏渊的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如同寻到猎物的秃鹰一般出动了!而此时他们的猎物正浑然不知的坐在八抬大轿内为了刚刚与情郎的离别而暗自神伤。 第74章 愿者上钩 日薄西山,黄昏的天边那一道绚丽的晚霞给整片的树林撒上了一道明黄色的外衣。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行进在伏牛山东麓一条僻静的山道上。由于离开云岩寺的时间晚了一些,负责带队的王府护卫司千户杜绍兴眼看太阳就快落山了显得很是着急。怎奈何八抬大轿里面的那位主子就是耐得住性子,因此侍卫们纵然心急如焚但也只能慢慢的走着。 正当杜千户壮着胆子准备上前向轿子内的付王妃奏请加快行进速度之时,突然间在两侧的密林中震天的喊杀声响了起来!刹那间这支百余人的队伍便被成群的山贼团团的围在了当中。这些山贼手持钢刀弓箭等兵刃,脸上带着黑色的面罩,一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满脸的杀气。 那些王府内的佣人婢女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抱着脑袋尖叫了起来。王府的侍卫们虽说没有自乱阵脚但也好不到哪去,毕竟他们平日里在王府内养尊处优惯了。耀武扬威还可以,但真刀真枪的功夫实在是不敢恭维。杜千户倒是个见过世面的军官,以前高迎祥攻打南阳城时他还亲历过战争。见此情景他急忙抽出腰间的长剑呼喊着命令道: “步军保护好夫人!骑兵随我进攻!”想法虽好,可手下的这些侍卫们早已经各自为战了起来,此时号令根本就起不得作用了。 没办法杜千户只得率领身边的十几名侍卫冲杀到轿子前保卫付王妃,轿夫们早已经跑的不见了踪影。 这场伏击既不紧张也不激烈,不一会儿的功夫唐王府的侍卫们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了杜千户带着几名侍卫守在了轿子旁。而山贼们几乎都没有什么伤亡。 一名戴着面罩的贼首跃马来到杜千户的面前故意大声的叫嚷着:“他娘的!就剩你们几个了还敢反抗!看老子不拔了你们的皮!” 眼见形势危急,杜千户只能使出杀手锏了。他朝那贼首呵斥道: “大胆狂徒!你可知道这轿中之人是谁吗?尔等竟敢如此放肆,不怕被抄家灭门吗!” 听到这话,带着面罩的贼首嘿嘿的笑了起来。 “轿子里是谁?是天王老子还是崇祯那皇帝老儿啊!告诉你!爷爷我是闯王的手下,天是王大我是王二!我管你里面坐的是谁呢!说吧,是死是降!” 杜千户听到“闯王”这个名字后头一下子就大了!若是这伏牛山内的山贼土匪听到唐王的名号可能还会有些顾虑,没准会放过他们一行人。谁曾想这伙人竟然是“闯贼”的手下,若是给他们知道了真实身份,没准立刻就会被乱刀砍死了。当前之际唯有先投降再寻觅机会了,拿定主意杜千户只得带着身边的几名侍卫举手投降了。而轿子之内花容失色,无比惊恐的付王妃也被两名山贼押了出来与婢女们被看管到了一起。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刚刚喊话的贼首又大声的吆喝道: “你们他娘的手脚利索点!把财物都拿好!男的都就地宰了,女的留下带回营地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多长时间都他娘的没开过荤了。”说完后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淫笑之声。身边的山贼们也跟着哄笑了起来。这下可吓坏了付王妃及其身边的婢女们,此时她们被人捆绑着押在轿子的旁边吓的嘤嘤哭泣起来。 杜千户以及男佣人和王府的侍卫们则被捆绑着押到了山路旁的密林里等待着被处死命运的到来。 “早知道是这样刚刚就应该誓死抵抗的!这群乱民真是奸诈!王爷,我杜绍兴辜负了您的信任啊!”杜千户心里无比的懊恼与悔恨。就在他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突然在密林外的山道上又是一片喊杀声响起。 不长的功夫山道上的打斗声渐渐的停息了,外面再一次的恢复了平静。由于被五花大绑着杜绍兴无法探知刚刚在山道上发生了什么,可他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包括他在内的王府侍卫以及男佣人们便被一群衣着整洁、军容严整的士卒们解救了出来。在山道上杜绍兴看到了刚刚袭击自己的那群山贼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而他最关心的付王妃也被解救带到了他的面前,在付王妃的身后则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从身边人对他的态度上可以猜出此人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头领。 惊魂未定的杜千户急忙朝着面前的英武少年拱了拱手感谢道:“多谢英雄仗义相助,不知英雄您尊姓大名?” 魏渊很是客气的还礼说:“兄台客气了,我叫魏渊。是这山中乡勇军的头目,今天刚好巡逻经过此地。发现有山贼这才下令进攻,没想到还救了兄台众人。但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快带上你的队伍跟我走吧。” “可是......这位好汉,我们还要着急赶回南阳城呢。”杜绍兴面露难色的回答着。 听到这话魏渊也不做声,悄悄的超身边的赵信使了个颜色。赵信立刻就心领神会了,他跳将起来没好气的骂道: “去个屁南阳啊!是命重要,还是赶路重要?乱民死了这么多,他们能善罢甘休吗?一会若是闯贼的援军到了咱们都他娘的活不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赶快走!” 赵信这一通咋呼还真是唬住了杜千户,他试探性的看了看付王妃。付潇雨早已经被刚刚那波山贼惊吓的失了分寸,听说还有更多的歹人可能出现便慌忙的点了点头。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杜千户便急忙的招呼手下人集合跟着魏渊的队伍上了伏牛山。 漆黑一片又寂静无比的山道上,在魏渊带着众人离开后好一阵子,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山贼“死尸”一个个又复活了起来。为首的贼人一把扯掉了蒙在脸上的面罩,原来那人竟是张大强!只见他朝着仍然倒地的一些死尸骂道:“都他娘的快点滚起来,躺在地上装死舒服啊?”很快的这支复活的队伍便列队完毕,匆匆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色下付王妃一行人跟着魏渊的队伍来到了桃源村,杜绍兴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一处山贼的寨子,哪里是魏渊标榜的什么村子。自然的他对魏渊等人的身份也产生了怀疑,但如今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这位杜千户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迎着头皮上山了。进入山寨后整个桃源村欣欣向荣的气氛与士卒们威武雄壮的精气神不由得让付王妃和杜千户大吃了一惊。尤其是那杜千户,他也是军人。因此对魏渊能练出有如此纪律与素质的士卒不由得心生敬佩。 魏渊则亲自给付王妃的随从和侍卫们安排了桃源村内最好的房间居住。每日三餐,都有专门的人小心伺候着。而付王妃那除了吃好住好外,魏渊还专门安排自己的妻子月娥服侍左右,渐渐的那付王妃便和月娥熟悉了起来。 在付王妃等人上山之后,魏渊借口如今伏牛山下“闯贼”兵过境很不太平,于是便又多留了他们一行人些时日。 每天晚上魏渊都会安排酒宴款待杜千户以及侍卫里地位比较高的几个人。 这一晚“聚义厅”内又是灯火通明,一派热闹光景。酒席间魏渊显得闷闷不乐,还没喝完一半就中途退席了。这下子搞得众人都没了喝酒的兴致。 杜绍兴见状便急忙询问坐在身旁的黄轩。 “魏公子这是因何惆怅,中途离席啊?” 黄轩则故作唉声叹气状况的说道:“哎!魏公子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啊!” 一听这话,这位近几日天天被魏渊款待的千户长在酒精的作用下激动的说道: “魏公子有何难处?我杜某人能帮上忙的责无旁贷!” 要的就是你的态度,黄轩微笑的看着信誓旦旦的杜绍兴心里想着。 “鱼儿既然上钩,那这几日的长线也该收一收了。” 于是黄轩便作推心置腹妆的说道: “相比兄台你也看到了,我们这桃源村说是村寨,但在官府哪里没有登记在册。这些手底下的弟兄说是乡勇,可在官府眼中与山贼无疑。魏公子愁的便是没个正大光明的身份,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啊!” 听到着杜绍兴转了转眼珠子问道: “那魏公子何不率领手下的士卒们下山归顺朝廷呢?我看这些乡勇军容严整,战力不俗。若能归顺朝廷定会被重用的!” 黄轩叹了口气说: “兄台你有所不知啊!” 于是黄轩便将魏渊身有命案在身不得不被迫上山的事情做了详细的说明。末了他又强调道: “归顺朝廷谈何容易,我们这寨子里如同魏公子那般被官府通缉的大有人在。官府那里我们又一个有背景的人也不识的…哎…” 黄轩的话刚刚说完,杜千户哈哈的大笑了起来。他信誓旦旦的说:“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黄公子你可知道被魏公子救下的夫人是何许人也吗?” 黄轩故作疑惑的拱手问道: “还望兄台示下!” 杜千户看了看四下压低声音说: “她就是那南阳城中唐王的妃子!” “什么!” 黄轩一脸的惊讶与震惊让杜千户心里觉得很是得意,他信誓旦旦的说道: “黄公子只要信得过兄弟我,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那就劳烦兄台你了!” 黄轩再次施礼感谢,脸上得意的笑容一闪即过。 第75章 典仗魏渊 说罢黄轩从衣袖中拿出了一锭金子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是给弟兄们买酒喝了。” 钱是王八蛋,人人都喜欢啊! 盯着金子杜千户的眼中放出了异样的光采,嘴里虽然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但手却将金子接了过去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一大早杜绍兴便前来拜见唐王妃了。来到这山寨之中已经接近十日了,唐王妃早就待得有些着急了。可怎奈何对外面的形式不深了解,也不敢贸然出去。见杜绍兴前来拜见便急忙问道: “杜千户,外面情形如何?咱们何时能回王府啊?” 听到王妃这么问,杜绍兴故作为难的答道: “末将前来也正是要和殿下您呈报此事。据可靠的消息,这段时间伏牛山麓经常有乱民出没,咱们这点人马若是贸然下山恐怕会凶多吉少的。” “那怎么办?对了!速速飞马报告王爷,让他来救我!” “这...实不相瞒。末将已经派出了多人回王府报信,但时至今日仍旧是音讯全无。怕是...路上出了意外了。” 杜绍兴当然不会知道,他派出去的送信人已经统统被魏渊安排的“闯军”给擒获了。 “那可如何是好!难不成咱们要在这山上待一辈子?” 付王妃心烦意乱没好气的抱怨着。杜绍兴眼见时机成熟便进言道: “末将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 听到有办法回王府,付王妃立刻来了精神。她催促说: “有什么办法你只管说,不要瞻前顾后的。” “末将遵命!末将认为这桃源村中魏渊统领的乡勇实力强劲,如果他们肯护送咱们下山定会万无一失的。只是如今这魏渊有难言之隐无法下山...” “魏渊有何难处?说来听听。” 于是杜绍兴便将黄轩和自己所讲的魏渊的遭遇以及心中的顾虑统统说了出来。 付王妃沉思了片刻命令道: “告诉那魏渊本王妃的身份,召他前来觐见!” 杜绍兴连忙高兴的点头称是,下去安排了。 不多时魏渊便穿戴整齐的来到了付王妃的居室内,刚刚进屋便行大礼参拜。 “草民魏渊拜见王妃殿下!千岁千千岁!” 魏渊生的身材魁梧,相貌英俊,器宇不凡。付王妃本身就对他有几分好感,再看到这面容俊朗的少年又如此知书达理,对自己这么尊重。付王妃的心里越看这魏渊越觉得是个人才!好感度又提高了不知多少。 “嗯,免礼了。魏公子起来说话吧。” 付潇雨本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博览全书,对于王府内那一套等级森严的制度很是厌恶。但此番既然表明了身份,她也不得不征性的端一端王妃的架子了。 魏渊起身后很是恭敬的低头垂立在一旁说道: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王妃大驾。殿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付王妃笑着说到:“魏公子客气了,此番多亏了你相救。本王妃才能躲过一劫,只是不知道魏公子您肯不肯再出一份力,护送我们平安的回南阳城呢?” 魏渊当即撩衣服跪倒行礼道: “草民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看到魏渊的表态,付王妃很是满意。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魏渊想要的是什么。于是付王妃也表态的说: “魏公子尽管放心,只要本王妃能安全抵达南阳。我一定会让王爷给你们个名份的,到时候你也不必在这山上受苦,可以尽心的为朝廷效力了!” 听完这话魏渊再次跪拜行礼道: “若魏渊真能率手下弟兄为国效力,一定不忘殿下的大恩大德!” 很快的魏渊便做好了护送唐王妃下山的准备,由张大强率领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卒全副武装的保障王妃的安全。临行之时,魏渊又从以前王琳的藏品中选出了整整一车的奇珍异宝和金银首饰当做送与唐王和唐王妃的礼物。而每一个唐王府的侍卫和随从也都得到了一份小礼物,杜千户更是收获了大量的银子。离开桃源村的每一名王府成员都对魏渊赞不绝口。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魏渊知道,增进彼此关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通过金钱。如果自己想将费了半天事搭起来的大戏继续唱下去,那就必须不能吝啬眼前的这点小钱。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的下了伏牛山,沿途不断有探马来报“闯军”的动向。付王妃和众位随从侍卫们一路上提心吊胆,在看到高大雄伟的南阳城墙时他们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队伍刚刚出现在城楼守军的视野中便有军士发起了警报!南阳城那厚实的城门缓缓的关闭,吊桥也慢慢的升起了。 “站住!城下来者何人?” 守城的军士在城楼上喊话问道,城垛处的弓箭手则早已经搭好了弓箭,时刻准备对来犯之敌展开攻击。很明显一支近五百人全副武装的队伍已经引起了城内极大的重视。 见此情景杜绍兴催马来到了城门前高声喊道: “我是唐王府的护卫司千户杜绍兴!这是唐王妃的座驾,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听到这话城楼上的军官喊着回话。 “你说你们是唐王府的侍卫,有何凭证。若真是护送王妃的队伍,那王妃现在何处?为何不出来相见?” “大胆!堂堂王妃岂是你们这些下人们说见就能见的!” “那请赎末将军令在身,万万无法打开城门!” 正当南阳城内外的两支队伍对峙之时,突然自南阳城内气势汹汹的冲到了城门口处。这些军卒一个个身穿着崭新的鸳鸯军袍,腰间挂着朴刀、手里端着鸟铳。冲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身穿明黄色四爪金龙服的唐王朱聿镆!原来在杜千户一行人刚刚出现的南阳城外的时候便有人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心急如焚的朱聿镆,这位唐王为了寻找自己的心爱的付王妃动用了各种手段,就差亲自上伏牛山了。听到有消息说付王妃回来了,他立刻率领王府的护卫前来迎接。 守城的士兵一见来人是唐王纷纷的下跪行礼。 “唐王千岁千千岁!” 唐王朱聿镆并没有理会这些下跪的人,他怒气冲冲的喊道: “这里谁说了算?给孤王滚出来!” 不得已,今日当值的城门千户长站了出来。 “回禀王爷,今日是小的当差! “你给孤王听着!速速将城门打开!要是耽误了孤王的爱妃进城,孤王统统砍了你们的脑袋!” 在明代藩王即使再不受皇帝的待见,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着。但他们还是太祖皇帝的龙子龙孙,别说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是内阁大学士他们一样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唐王自就藩开始就在这南阳城,到如今已经经营了两百多年,其根基和势力更是庞大无比。 守城的千户纵使心里对于唐王的傲慢态度有再多的怨言,此时的形式他还是看的清的。没有一丝迟疑和辩解,这位刚刚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守城千户无奈的朝着身后的官兵下令道: “打开城门!” “开城门喽!” 伴随着军卒的吆呼之声,“嘎吱嘎吱”厚实的古城门被打开了,收起的吊桥也缓缓的降了下来。 唐王朱聿镆率领着王府护卫急匆匆的冲出城外迎接自己爱妃的归来。 回到王府后小别胜新婚的温存自不必说,朱聿镆抚摸着自己心爱妃子那白皙光亮的皮肤说道: “这几日本王茶不思饭不想,真的是担忧的不行。还好爱妃你平安的回来了,不然本王可如何是好啊!” 说实在的付潇雨和朱聿镆在一起丝毫没有半点鱼水之欢的感觉,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尽一名妻子的责任来满足自己男人最原始的欲望。而长期的保持和另一个男人的偷情关系又使她在心里上对丈夫很是愧疚,于是她只能用自己的肉体去更多的迎合这个自己不爱的男人。 “这次多亏了一位姓魏的侠义之士,不然臣妾可是再也见不到王爷了。” “姓魏的侠义之士?” “是的,那义士名叫魏渊。正是他率兵从乱民中救的臣妾,护送臣妾回来的那些军卒也是他的手下。” 于是付潇雨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说了一遍并添枝加叶的替魏渊说了不少好话。 听到这朱聿镆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对于收降以魏渊为首的这群亡命之徒他还是心有余悸的。他的性格小心谨慎,这种事情由不得他不认真应对。 付潇雨对自己这位王爷丈夫的性格早已经吃透了,眼见他面露难色便梨花带雨的哭诉了起来: “若没有那魏公子,臣妾早就被歹人掳去糟蹋了。哪里还能如此惬意的服侍在王爷您的身边。如今他只是想为朝廷效力,如果这点要求都不能实现。臣妾...臣妾还有何面目再见恩人呢!” 说罢那付王妃哭的更伤心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的法宝屡试不爽! 唐王朱聿镆一看心爱的妃子哭的如此伤心,立刻就乱了分寸。 “爱妃莫要难过,莫要伤心。本王赐他个官爵圆了爱妃的心愿便是。你可别再伤心了哟我的爱妃!” 见王爷同意了自己的请求,付王妃便很是温柔的依偎在了朱聿镆的怀中。朱聿镆只觉得浑身都酥透了。 不久之后,护送付王妃的三百名士卒在张大强的带领下再次返回了桃源村。与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唐王府的总管太监闵公公。这位闵公公趾高气昂的来到魏渊众人面前高声的宣读道: “唐王口谕:魏渊忠勇可嘉,护卫王妃得力。特令其率所部乡勇入王府护卫。赐魏渊黄金十两,王府仪卫司典仗一职。” “草民魏渊谢恩!唐王千岁千千岁!” 第76章 整军出发 魏渊起身后急忙令身边的手下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五十两纹银递了上去。 “闵公公,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哎呀呀,魏典仗真是客气了。这让咱家怎么好意思啊?” 没有了刚刚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闵公公的双眼霎时间闪起了亮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也堆满了笑意。说话间这位王府的总管太监将一枚银质的腰牌交到了魏渊的手中,这枚腰牌与之前魏渊在宛丘县城怒杀曹虎时用的那枚银质腰牌有几分相似之处。不同之处在于上面纹的不是蛟龙出海的浮雕,而是一只盘坐于山岗之上的猛虎。正中间一个方块内也刻着一个篆体的“唐”字。 “哎!公公哪里的话,此上伏牛山辛苦劳累。这点银子我还怕是怠慢了公公您呢。” “哈哈哈,魏典仗真会说话。那咱家就在此谢过了。” 魏渊很是客气的将闵公公送到了山寨的大门处,临别之时那闵公公突然压低声音很是神秘的对魏渊说道: “咱家在这给魏典仗提个醒儿,王爷此番赏赐了一百套崭新的鸳鸯战袍。这数儿您可得留神看好喽!” 魏渊听到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次对着闵公公感谢了一番。 送走了前来宣读口谕的使者,魏渊将桃源村的众位骨干集合了起来商量着下山的事情。每逢大事都要开会已经成了山上的惯例。聚义厅内魏渊、黄轩、张大强、魏明、赵信、周义以及各队的队长都到位就座了,魏渊当着众人的面简单的将目前的情况作了说明。黄轩则在一旁仔细的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当听到魏渊即将下山担任王府典仗一职时台下不由得一阵骚动。很明显有不少人对“招安”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感。 “也不知道这典仗是个什么职务?官居几品啊?” 张大强倒还是如以往一般大大咧咧开口就问道。在座的众人也都有此疑惑。这“典仗”官职大伙以前也都没听说过。就连魏渊也不清楚自己即将上任的是个什么职务,他疑惑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黄轩。见此情形黄轩微微一笑的对众人说道: “当年太祖洪武皇帝为永保朱氏江山而设立了藩王制度,同时对藩内的军事建制进行了详细的规划。负责王府保卫的称为护卫司,其官职的设定与一般指挥使司基本相同。最高长官是指挥使,往下依次是指挥同知、指挥检事、千户、百户等官职。而负责仪仗侍卫的称仪卫司,其中设仪卫正使一人,官居正五品;仪卫副使二人,官居从五品。设典仗六人,官职为正六品。” “正六品!俺的娘啊!知县才是正七品!那岂不是说三爷如今比县令的官还大了!” 同张大强一般吃惊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些泥腿子百姓的认识当中。知县老爷已经是顶天大的官了,听说自己大当家的一下子成了正六品的大官,他们既惊讶又自豪。原本有一些从心里比较反感招安的弟兄,听到这也纷纷的打消了内心的顾虑。 但黄轩后面的话其实并没有说完,那就是仪卫司刚刚提到的那些职责权力还是两百年前规定下的,可实际情况早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仪卫司现如今在王府中的地位其实是十分尴尬的。原本应当履行的仪仗侍卫职责早已经演变成了端茶倒水看家护院的佣人工作,而典仗这一职务说白了也就是高级别的官家。而仪卫司安全保卫的职能则全部由护卫司接管了。这些话黄轩决定私下里同魏渊细谈,眼下任务当以统一山寨内的意见为主。 经过商谈魏渊最终敲定兵分两路,他自己亲率手下精兵包括黄轩、赵信和周义在内共计一百人下山先试试水,等他在南阳城安顿好后再接月娥下山。张大强、魏明则带着其余的弟兄负责继续经营山寨。安排妥当之后众人便纷纷下去准备了,此时大厅内就只剩下了黄轩、张大强、赵信、周义以及魏明这几名核心人物围在了魏渊的身边。 “师父,您为什么只带一百人下山啊?多去些弟兄多好,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想多带些人去南阳,可是...” 魏渊将闵公公临别之时的话跟众人说了一遍。黄轩听罢后轻声的说道: “唐王对咱们心存芥蒂如此提防倒也是无可厚非,只是下山后我们可要多加小心了。” 魏渊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说: “好不容易咱们有了这次机会,一定要在南阳城中站稳脚跟。凡是必须多留一个心眼。” 赵信抱怨的说道: “师父啊!要我说咱们还是不招安的好!你看那水泊梁山的好汉在山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自在,可招安后呢?死的死,伤的伤没有几个善终的。” 魏明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 “呸呸呸!赵信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点什么不行非得咒我三哥!” 赵信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欠妥,便急忙辩解道: “我也是想让师父好啊!师父您别在意!”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招安的事既然已经定下也就不会再改变了,下山后赵信、周义你俩要把情报工作给我做好,到时候能不能站稳脚你的作用是非常大的。” 得到了魏渊的重视与肯定一下子让这两个少年亢奋了起来。 “是师父!保证完成任务!” 他们很是正式的立正回答道。魏渊满意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接着转过脸来对魏明说: “魏明,你在山上要照顾好自己,遇事要多听大强的话。” “嗯!知道了三哥!” 面对别离,魏渊还真有些放下不下自己这个弟弟。 “大强!桃源村就交给你了。” “是三爷!俺一定不给您丢人显眼!一定替三爷您看好山寨!那个...三爷,俺大强也不怎么会说话,有些话也不知说了合适不合适,但有话不说压在心里俺难受。” “说!有什么话大强你尽管说。” “那俺就说了三爷,三爷您进城当大官俺大强打心眼里一百个高兴!但那说书先生也讲了,伴君如伴虎。这么算那王爷好歹也是半只老虎了,三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要是在外面过的不如意了,受委屈了。咱们就回这山上来,不受他们的鸟气!到时候大强继续好好的服侍三爷您!” 看着张大强饱经风霜的脸庞,听着他真诚的话语。魏渊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他一拳头轻轻锤在了张大强的胸口处。 “好兄弟!你的话我记下了!你也要多多珍重啊!” 张大强做梦都没有想到堂堂的魏渊公子竟然能对自己以兄弟相称,看着魏渊他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众人一片唏嘘之后离开了聚义厅,这一夜很多人都失眠了。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更为了前途未卜的明天。 月娥借着月光静静的看着在身边如婴儿般睡得天真无邪的魏渊,她轻抚着自己男人俊朗的面容独自黯然神伤的留下了眼泪。虽然当着魏渊的面月娥表现的很是幸福与高兴,但小女人的心态使得她不得不再次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悲伤难过。此刻的月娥只想在天亮后的离别之前多看自己的情郎几眼。 第二天一大早,月娥便亲手给魏渊穿戴好了一副整齐的银色锁子甲,下罩大红色绣金丝的战裙。待上亮银色的盔甲更是显得整个人都英姿飒爽,虎虎生风。手下的那一百名换上崭新鸳鸯战袍的军卒们也一个个瞧着新鲜,一旁那些留守山寨的兵卒则是一脸的羡慕。正当队伍集结完毕之时,赵信突然拿着一面好似旗子的东西跑了过来。 “师父!师父您看!这是在存放军服的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说着赵信将这面旗子展开在魏渊面前,只见黑色的旗子上用红色绣着一个大大的“左”字。 “左?难道是左良玉的部队?” 魏渊朝着身边的黄轩询问道。 “嗯,这些衣服最初可能是给左良玉的部队准备的。阴差阳错进了库房,如今又到咱们手里了。” “呵呵,好!这面旗子就交给你了赵信!好好保存着吧。” “这...” 赵信一脸的苦相。 “一面旗子有啥用啊?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哈哈,有没有用就看你如何用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耽误太长的时间,很快的魏渊便率领着一支精气神十足的队伍缓缓的离开了桃源村。一路上,军卒们都高高的昂着头颅,一脸的自豪与荣耀。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阳光下崭新的大红鸳鸯战袍散发着夺目的光泽。 下午时分,一行人马进入了唐河县地界。魏渊一边骑着马一边询问身旁的黄轩: “兄台,此处便是你的家乡了吧。” 看着阔别了近三年的故土,黄轩默默的点了点头。往事的一幕幕都浮现在了眼前,可惜如今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魏渊看着神色凝重的黄轩继续道: “兄台不必难过,等咱们到了南阳你就能和家人们相见了。” “嗯,希望一切如魏公子所言。” 对于前途,黄轩没有盲目的乐观。深谙官场规则的他知道魏渊以后将要面临的是更大的危机和挑战。而自己如今只有竭尽全力来辅佐这位少年英雄风雨兼程了。 就在此时,突然众人只听得远处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同时看见十来个人,男女相伴、老少同行,挑着担子,手执武器,从一处大院外奔逃而去。 第77章 侠女飞燕 魏渊等人仔细瞧看,但见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同三个执刀的男人正在断后。有一百多条汉子手执刀、剑、红缨枪和棍棒等各色武器在不停的呐喊追赶着他们,那个女子一路上且战且退很是从容,忽然见她甩开距离后猛地停止,身上带有弓箭却不使用,拿出弹弓快速出手接连打伤了两个追在前边的汉子,然后又走。走了不远,再次回头打伤了一个追近的人。尽管她弹无虚发,但毕竟寡不敌众,又被行李所累,眼看着她被二十几汉子渐渐追赶上了。 魏渊抬手用鞭子一指,向赵信说道: “徒弟,今天这事有些意思啊?” 赵信仔细凝视片刻说:“师父!那一群逃跑之人应该是走江湖卖艺的。你看,走在前边的那个老头子还牵着一只猴子呢。” 黄轩则突然在一旁说: “那个在后边穿红袍指挥追赶的中年人我认的!他是唐河县有名的恶霸,姓名唤作于张硕。” “恶霸张硕?”魏渊小声的嘀咕着,突然一丝神秘的笑容闪过了他的脸庞。 “赵信,师父我交给你个任务如何?” “好啊师父!徒弟我求之不得!” “呵呵,莫着急。回头给唐王的见面礼钱交给你了,目标就是眼前这些人。” “啊!上来就是这么个大活啊!” 说着赵信一副夸张的表情,嘴巴长的大大的! “所谓拉大旗扯虎皮,你手中的旗子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赵信听罢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徒弟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人群方向飞奔前去。 从院中追出来的人们也看见了这名身穿崭新鸳鸯战袍的年轻小卒扛着一面“左”字大旗自乡道上奔来。众人很是意外,纷纷停止了追击,留在原地静观其变。那一小群卖艺之人突然看到这单人单骑的出现也都很是诧异,他们也都停了下来。 赵信虽然鬼点子不少,可毕竟还是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当他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一群凶神恶霸般的人面前时倒还真的有些犯怵。 “住手!你们是何人?因何事在此处滋事!”洪亮的声音背后很明显缺少了一些自信在其中。 为首的身穿红袍的汉子先是一愣,而后他撇了撇嘴喊道:“哪来的毛头小子多管闲事!爷爷我看你乳臭未干不跟你计较,速速回家喝奶去吧!” 人群中顿时是一片哄笑之声。赵信倒也并不在意,别的他不行。可是要论耍嘴皮子,他赵信还真没怕过谁。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狂徒!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小爷身后这面旗子上写的是何字!” “少他娘的吓唬老子,告诉你爷爷我根本就不识字!你个卫所的小兔崽子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走晚了爷爷连你一起打着!” 就在此时,这名红衣汉子的身后一个小厮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的在耳旁说道: “大少爷,那面旗子上写的是左字。这小东西怕是平贼将军左良玉的手下。” 听到左良玉的名字这红衣大汉微微一怔,虽说他平日里横行乡里耍狠都强惯了,但听到左良玉的名字后还是不自觉的心虚了一截。 没办法,平贼将军左良玉在河南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他纵容部署杀良冒功,征收剿饷一事也早已经是被传的沸沸扬扬。有如此威名在外,也难怪河南府的乡绅们纷纷谈之而色变。 但眼前这情景他有实属不甘心,这卖艺的娘子他已经留心很久了,此番天赐良机怎可错过。看着眼前弱不经风的赵信,这恶霸张硕不禁恶向胆边生,一股浑劲泛了上来。 奶奶的,反正就你一人。怕他做甚,大不了来个死无对证!拿定主意他朝手下的人示意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给我拿下!”说着几名身穿青衣短襟的家丁就呼啦抄的上前将赵信团团包围了起来。 赵信心里一阵着急。 “完了!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真是点背,咋还碰上了个混不吝啊!” 就在他放弃抵抗,束手待毙之时。在远处埋伏下的魏渊等人一窝蜂的骑马冲了出来,一时间战马嘶鸣、尘土飞杨。当近百名身穿崭新鸳鸯战袍的骑兵出现在大院门前的时候,在场的众人被眼前这架势震惊了!他们纷纷呆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逃跑与抵抗!身体不自觉的相互靠拢在一起以期自保。魏渊身披银色锁子甲,头戴亮银盔,一脸的威仪之像!只见他拍马来到了那红衣汉子近前高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平贼将军的人你也敢动!来啊!给我绑了!” 骑兵的出现已经让这些地痞无赖们慌了手脚,再加上高大威猛的魏渊那无以伦比的震慑力!那红衣汉子和他身边的喽啰此时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不敢进行哪怕一丝的反抗。 此时赵信才如梦方醒一般!原来师父所说的去给唐王筹礼钱是那他当诱饵了! 这群打把势卖艺的一看来的原来是官府的人马,而且还救了他们。便纷纷跪倒在地朝魏渊等人行礼。魏渊最受不得这一套,急忙让这些人起来说话。众人这才纷纷站起,魏渊此时有机会仔细观察起这位红衣女子来。 但见这红衣少女身材修长,约莫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周身上下一副男人装束。雪白的绸袖窄而贴身,双手上束有红护腕。胸腹间的围腰款式与男子一般不二,紧束着的黑带,更显得纤腰紧致、胸脯浑圆,妩媚中透着三分英气,显得分外撩人。这女子生得一张雪白清秀的瓜子脸,容貌当然是极美的,只是同她修长腰腿一比较,只要是个男人都会被她那浑圆修长、结实腻润的标致身材所吸引而忽略了原本标致的容颜。看样子那名身穿红衣的女子是这些人的主心骨,于是魏渊便向她询问道: “你们是因何事起的争执啊?” 这红衣女子弯弯的长睫向上一挑、眉宇间一股英气袭人的回答道:“回这位将军的话,小女子名叫做徐飞燕。是这支艺班的班主。这个恶霸以为我们卖艺的好欺负。”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被按到在地的张硕继续说: “将我们叫来表演却又赖着工钱不给,我一气之下就找他来理论。可谁知这厮硬想欺负于我,让我给他当小妾,于是我便教训了他一番。这厮动了怒,一声呼喝,招来了这些恶奴想要加害我等,迫不得已我们只有冲出大院且战且退了。” 听完徐飞燕的话,看着眼前这位身手不凡性格泼辣但却身材火爆的女子魏渊打心眼里感叹: “女汉子这种生物看来哪个时代都存在啊!可怜这张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真是活该!” 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被五花大绑在地上的张硕,厉声的呵斥道: “你与这艺班有何挂个本军爷不管,但尔等胆敢袭击朝廷官兵,定与那闯贼是一伙的!来啊!把这些乱民拉下去统统砍了!” 这下子可吓坏了这群地痞无赖们,左良玉手下杀良冒功的事情他们不是没听说过。张硕当时就急眼了,他跪在地上如小鸡叨米般不住的磕头求饶着。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还请将军您看在京山侯的面子上饶了小的吧!” 魏渊故作惊讶的问道: “京山侯?你是京山侯什么人?” 张硕见状觉得有了一线生机便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的稻草。 “小的事替京山侯打理这片庄园的!也算了半个京山侯府的人!小的真和那乱民没有一丝关系,刚刚的事情纯属是个误会。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请将军您就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看着一脸乞求相的张硕。魏渊笑了笑朝他张开了左手抬了起来,轻轻的晃了晃说: “看在京山侯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放过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是...”张硕疑惑的看了看突然恍然大悟道: “小的清楚!小的明白!军爷们一路辛苦了,小的奉上纹银五百两给各位军爷们买些酒水。” “呵呵,五百两你是要给,不过那是给这位姑娘的工钱。在我们这五千两倒是可以买你一条性命。” 魏渊冷笑着调侃生死的态度让张硕的头一紧,他知道今天想不破财免灾是不可能的了。钱和命哪个重要他还是分的清楚。于是很快的足足两箱子的白银呈现在了魏渊的面前。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这是鲁迅先生在一九二七年《无声的中国》里所讲的。而今天魏渊要说的是:我要砍你的脑袋,既然你想花钱保命。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当魏渊将五百两纹银交到那徐飞燕的手上之时,这位女子瞪大了双眼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魏渊了。 作为跑江湖卖艺的社会最底层,这辈子他们都没讲过如此多的财富。徐飞燕朝着魏渊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道: “今日承蒙恩公相救我们这些人才能逃过这恶霸的毒手,现在您又施舍如此多的银子给我们。真不知如何感谢恩公您才好?” 魏渊看着眼前的女汉子笑着答道: “举手之劳,姑娘你客气了。只是不知道今后你们有何打算啊?” 听到魏渊这么问,在场的卖艺人纷纷地下了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红衣女子无奈的对魏渊说: “不瞒恩公你说,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们也是走一处看一处,明天要去哪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看见这些人都有功夫在身,突然一个想法涌上了魏渊的脑海。 “嗯,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倒是有一处地方可供你们安身立命。” 魏渊这话一下子使得这些卖艺人来了兴致,谁都渴望安定的生活,颠沛流离的离乡之苦只有自己才知道。 “还望恩公您给我们指条明路!” 徐飞燕满脸期待的说道。 第78章 初入南阳 迎着众人期盼的眼神,魏渊微笑的指向了远处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峰峦叠嶂的伏牛山麓说: “那里有一处世外的桃源,名唤作桃源村。你们若是耐得下清贫只为图个安宁的话,我倒是可以引荐你们落户桃源村。” 魏渊话音刚落,艺班的众人便纷纷表态道: “将军!我们愿意前往桃源村!” “对!我们只要能有口饭吃就成,全仰仗将军您安排了!” 家有千口,主是一人。魏渊将目光朝向了徐飞燕打趣的说: “怎么样,你这班主拿个主意吧。” 徐飞燕的莞尔一笑的回答道: “恩公您说笑了,像我们这些有江湖卖艺的哪里有什么资格去挑三拣四的。有口饭吃、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就已经阿弥陀佛了。我们愿意去,还请劳烦恩公您引荐。” “哈哈,好!赵信啊!你带上几个弟兄护送徐班头一行人回趟桃源村。随后咱们在南阳城里汇合。” “遵命师父!” 回望了一眼徐飞燕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魏渊率领着手下的军卒快马朝着南阳城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处,守成的官兵仔细的查验了魏渊的腰牌后安顿他们在瓮城的一处阴凉地内暂时休息。而后快马前往唐王府禀报此事,近百人的队伍手拿着兵刃可不是闹着玩的,任谁都是不敢轻易放他们进城。客随主便,魏渊便带领手下的弟兄下马休息了起来。 负责警戒瓮城内魏渊队伍的一个卫所老兵油子指着远处休息的魏渊等人跟身边的军卒闲聊道: “一群看家护院的还都骑着这么好的战马。啧啧,在王府当差就是他娘的好!” “可不是嘛!要是护卫司的人也就算了,连仪卫司也...” “嘘!” 那老兵油子赶忙制止了身边的军卒,用下巴指了指瓮城城门处朝他使了个眼色。那军卒急忙闭上了嘴巴。 只见自城内往瓮城的城门处来了一行人马,为首的是本日城门当值的守卫千户。在这位千户的身边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相貌很是端正,整齐的八字胡须更是显得此人老成稳重。他的神态看起来很是慈眉善目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这男子中等的身材,穿着也很是随意,只是一般的短襟青衫打扮,看起来与富贵人家的佣人没什么两样。 但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身旁的守卫千户在他面前显得毕恭毕敬很是客气。不多时,这一行人就来到了魏渊处。 那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急走了两步来到了魏渊的身边一脸笑意的说道: “敢问将军可是唐王新任命的魏渊魏典仗吗?” 魏渊点了点头道: “对!我就是魏渊。” “哎呀呀!魏典仗幸会幸会啊!我奉命前来迎接众位,魏典仗您看现在召集兄弟们出发方便否?” 眼前这名年岁大自己许多的男子讲话如此客气,魏渊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他急忙回答道: “方便方便!那就劳烦您前面带路了。” 整装完毕,魏渊在向守成的军士嘱咐了赵信的事情后便随着这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进入古老而沧桑的南阳城。 路上那名中年男子没有同魏渊说上一句话,队伍就这么沿着南阳城热闹的街市行进着。两侧的市民对这支匆匆而过的队伍并没有太多的关注,毕竟南阳府是军事要地,平日里都有上万的军队在这里布防驻扎,南阳城的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这些穿着崭新鸳鸯战袍的军士们,一个好似土包子进城一般东瞅瞅西看看的。不时还因为新奇玩意的发现而激动的招呼一旁的弟兄瞧看。 很快的身边的喧嚣声渐渐的褪去,一个拐角之后路上的行人仿佛都凭空蒸发了一般。迎面映入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朱红色院墙与隐约可见的黄色琉璃瓦的高大建筑群。此处便是唐王府了,王府正门前的街道显得宽敞明亮,街的两头都有持刀的侍卫在来回巡视着禁止闲杂人等靠近。此刻正在巡逻的侍卫见魏渊等人出现在街道上急忙上前拦下了众人,他正要呵斥突然看到了魏渊身旁的中年男子。于是便马上收起了嗔怒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笑脸说: “于大人!小的给您请安了。” “哟!今儿个是你周海当值啊!辛苦了辛苦了!” 那名叫做周海的侍卫对于这位“于大人”能够叫出自己的姓名显得很是惊讶,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激动的拱手答道: “这...这都是小的份内的事。” “哦对了!这是咱们仪卫司新上任的魏典仗。” 这位“于大人”很是热情的介绍着身边的魏渊, “小的周海给见过魏大人!” 说实话,魏渊还真是有些不习惯被人尊做大人,对于如何做官他可是一窍不通,要说经验他只当过少爷跟山大王,但那跟当朝廷的正经官员又完全是两个概念。魏渊只能学着身边这位“于大人”的样子客气的说道: “辛苦了!” 这一队骑兵自西向东缓缓的在王府门前的大街上经过,沿着王府的东墙跟又向北走了几百步后来到了一扇矮小的院门处。此刻魏渊身旁的“于大人”终于开口主动和他交谈了。 “魏典仗,马上就要进入王府了。有几件事我要事先跟您嘱咐一下。” 还是一副挂在脸上的习惯性笑容,魏渊听到这话急忙摆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有劳‘于大人’了!” 见魏渊称呼自己“于大人”那中间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失礼失礼啊!弄了半天都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于佳石,同魏典仗一样都是仪卫司的人。现在担任仪卫正使一职。” 听到这话魏渊的心里不由得一惊!仪卫正使那可是整个仪卫司中最高的职务,官居正五品。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平易近人穿着随意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呢?想到这魏渊急忙下马行礼道: “属下不识大人的威严,实属无礼!还望仪卫大人见谅!” 见魏渊下了马躬身施礼,那于大人也赶快翻身下马扶起了魏渊。 “哎呀!以后都是自家人了。魏典仗不必如此多礼,来来来!咱们还是速速入府吧。” 一行人边走边听于大人介绍着王府内的规矩和情况。 “唐王府坐北朝南,以南门为正门,称为端礼门,也就是咱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整座王府内共有五殿三宫,总的屋室共有八百多间。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属于王府的外城,再往里走有一处护城的御河,过了青石桥就是内城了。平日里咱仪卫司的人卯时初刻入内城当差,酉时三刻除了夜里当值的人外其余人等必须离开内城。不然的话就是掉头的大罪!” “嗯,多谢于大人提醒。下官记下了。” 说话间于佳石带领魏渊一行人来到了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外,院门上的木匾虽有些斑驳,但“仪卫司”三个字仍然依稀可见。院门后雕刻着猛虎下山的影壁早已经被岁月侵蚀的不成样子。绕过影壁迎面而来的是第一重院落,环绕整个院落的西、北、南三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厢房,东边则是一处马棚。 “魏典仗,这里就是咱们仪卫司的驻地。” 魏渊看看四周的环境不禁皱了皱眉头,一看这院落就是很长时间无人居住了,一副落魄衰败之象。 “敢问大人,怎么不见有其他人在此居住呢?” “呵呵,魏典仗有所不知。咱们仪卫司的人多在南阳城中居住,因此这营房也就空置了。” 在征得了于大人的同意后,魏渊当即下令让手下的弟兄们将马拴好开始着手清理起营房来。 而他自己则跟着于佳石来到了第二重院子处。在青石板铺垫的道路两旁是一排排苍松翠柏。青石板的尽头一座二层的阁楼建筑跃然于魏渊的视线当中,虽然同前院一般满是凄凉之感,但精湛的雕梁壁画却在诉说着此处昔日的光辉。 “此处便是咱们仪卫司的官邸,魏典仗今后就在此办公了。” 魏渊朝一片沉寂的房间内望了望。 “怎么不见其他同僚呢?” 听了魏渊的疑问,于佳石微笑着回答道: “除了你和我,这里没有其他同僚了。” “什么!” 于佳石的回答真正的是将魏渊给雷倒了。堂堂王府的仪卫司竟然只有他们两个官员。看着一脸惊讶的典仗大人,于佳石继续一副微笑的面孔缓缓的说: “算上魏典仗带来的这些新侍卫,唐王府仪卫司共有仪卫正使一人、典仗一人,侍卫三百九十六人。今后还望咱们精诚一心,尽忠为王爷效命。在下还有其他公务,今天就不打扰魏典仗休息了。告辞了!” “哦哦!于大人慢走!” 从惊讶中恢复的魏渊忙朝着于佳石行礼拜别。 “对了!” 走出几步的于佳石停下了脚步转身朝魏渊嘱咐道: “过会儿长史司的公公们回来统计新侍卫的姓名并配发腰牌。魏典仗要约束好部下,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于大人提醒!” 一直把于佳石送出了仪卫司,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魏渊急匆匆返回到了院落中拉起身边的一名军卒问道: “军师何在?” 第79章 两司之争 虽然黄轩之前和魏渊讲过仪卫司是个并不受待见的衙门,但唐王府的仪卫司败落成这个样子还是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面对魏渊他无不自责的说道: “都是我黄轩的错,没想到唐王府仪卫司是个如此萧条的地方。是我害了魏公子你啊!” 建议魏渊接受“招安”的是他,巧设“招安”连环计的是他,鼓励魏渊担任仪卫司典仗的还是他。如今竟然是如此一番景象,黄轩是打心眼里觉的对不住魏渊。 “兄台哪里的话,这唐王府管吃管住还让咱们有了为国效力的机会。我看挺不错的!” 魏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笑呵呵的回答着。面对着眼前乐观开朗的魏渊,黄轩也渐渐的被他那积极向上的心态影响着。 “可这仪卫司如今无疑就是个发配人的地方,不知魏公子以后有何计划?” 魏渊警觉的瞧了瞧四周,伸手拉着黄轩来到了第二重院子处。 此时仪卫司的官邸已经被魏渊的警卫队员们清理的一尘不染,而这些贴身的警卫此时正自觉的在勘察着官邸附近的基本情况以确保魏渊的安全。来到了仪卫司官邸的一层大厅处的魏渊这才开口说: “我正是为了此事才找兄台你来的。” “魏公子您请讲。” “我想咱们既然已经入了这唐王府的仪卫司,纵使它有百般的不足但此时去抱怨悔恨已然是无用了。为今之计首要任务就是要在咱们手中重振仪卫司,我就是想问问兄台在这方面可有何良策。” 黄轩仔细的听着魏渊的话,心里却是感慨良多: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面对生活带给他的问题时第一反应不是去抱怨去逃避;而是想着如何的解决问题。如此成熟的心智、如此大无畏的精神,跟着他自己将来必定也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良策不敢说,但魏公子若是想重振仪卫司。那就必须得到唐王的首肯才行,但如今这王府之内只有那付王妃和杜千户与咱们相识一二。若想搞定唐王,杜千户很明显是不够格的。那就只剩下付王妃一条路了。” “兄台的意思是让付王妃替咱们吹吹枕边风?” “是的,但我认为魏公子此事万不可心急。我们应当先在王府内站稳脚跟后再图奋发。” “嗯,兄台所言极是!”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另外...” 黄轩一副又言欲止的样子。魏渊笑了笑道: “兄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都是自家弟兄。有什么你就说!” “嗯,那我就多说两句了。咳咳咳...” 一阵紧张激烈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黄轩赶忙喝了口茶水才平复下来。 “我看那个于佳石不是一般的人物,此人的城府深不可测。魏公子应当多加提防才是。” “嗯,我也感觉出他有些异样。虽然脸上老是挂着笑脸,但说不出为什么跟他在一起老是让人有一股寒意。不过兄台放心,以后我会多加提防这个人的。” 正当两人交谈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周义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只见他喘着粗气说道: “师父,刚刚我跟咱们在南阳城里的线子接上了头。这王府内的情况按照您吩咐的都打探清楚了。” 周义此时带来的可以说是魏渊和黄轩最急需的情报,进入大厅后他又猛喝了几口茶水这才将打探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唐王府内的侍卫组成共有两个部分,一个是护卫司一个便是仪卫司。据说之前两司的护卫人数都在千人左右,实力也不相上下。仪卫司主要负责唐王本人的安全保卫工作,而护卫司则是负责王府内外城及周边的安全警戒。但自从上一任唐王朱聿键于崇祯九年擅自出兵勤王被废为庶人之后,唐王府内的两司的建制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仪卫司的各级官员由于跟随朱聿键出兵勤王受到了牵连,纷纷被罢官或者砍了头,反倒是护卫司的将官们当时奉命守卫王府而躲过了这一劫。自那之后护卫司便全面接管了整个王府的安全保卫工作,如今的唐王上任后维持了当时的现状,并没有对仪卫司进行重建。于是这仪卫司便渐渐的没落了下去,到如今则是已经完全沦为了配合护卫司站岗放哨,巡视警戒的二流角色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整个仪卫司就只有那个于佳石和我两个官员呢。” 突然魏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 “那如今的仪卫正使于佳石又是个什么来历呢?” “这个徒儿也仔细打听了,于佳石自崇祯初年便开始在唐王府护卫司内担任职位了。仪卫司被大清洗,他是护卫司的一名千户。王府内应急让他担任了仪卫正使一职。” “还有没有其他的一些什么呢?” 魏渊的直觉告诉他,于佳石的身后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秘密。 “没有了师父,关于他的消息就打听出了这么多。” “那关于付王妃和杜千户打探到什么呢吗?” “这个我正要向师父禀报呢!这个付王妃可不得了,她是唐王府内的第一红人,在唐王面前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唐王对她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听到这话魏渊和黄轩不自觉的相视一笑,看来付王妃这步棋是走对了。周义则在继续的说着。 “杜千户是王府护卫司的千户,据说他是护卫司指挥使陆凯的亲信,在王府内也很有些地位。” “护卫司指挥使陆凯?” 这个名字魏渊还是第一次听到。 “对!陆凯是整个唐王府侍卫的最高长官,担任王府护卫司指挥使一职,正三品,是这唐王府内手握重权的大人物。” “嗯,这个人物以后可要多加留意。” 魏渊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诫着身边的黄轩和周义一般。两个人听到魏渊的话后都认真的点了点头。 “报告!”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厅内的安静,魏渊抬眼瞧去,原来是自己的警卫队长司川。司川长的人高马大,又练过少林拳法,平日里做事谨慎少言寡语。因此魏渊对他很是看重,特意提拔了他为警卫队长。 “何事啊司川?” “报告大人!刚刚前院来了位护卫司的使者,送来了这张拜帖。” 说着司川双手将拜帖交到了魏渊的面前。下山前魏渊对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士卒专门嘱咐过,进了南阳一定要转变称呼,免得生出其他事端来。 “护卫司的拜帖?” 魏渊迟疑的接过了拜帖打开仔细瞧看,只见上面寥寥数字写道: 敬启者: 闻典仗初至王城,本千户当尽地主之谊;兹定本日戌时初刻于城南归林居为贤弟接风,诚邀莅临,愚兄绍兴拜上。 “是杜绍兴的拜帖,邀咱们前去赴宴。” “杜千户的拜帖?” 魏渊点了点头朝司川问道: “送拜帖之人现在何处?” “回大人,正在前院候着呢。” 魏渊迟疑了一下吩咐说: “好,转告使者。就说我晚上一定到场!” “遵命!” 司川行过礼后正准备离开却被黄轩喊住了。 “且慢!” 他转过身来对魏渊说道: “魏公子,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透过黄轩的眼神魏渊仿佛读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看来黄轩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有劳兄台了。” 于是黄轩便跟着司川来到了前院将魏渊的话转告了使者,待那使者转身准备离开之时黄轩开口问道: “这位兄弟还请留步,杜千户除了让你送拜帖之外没在说些什么吗?” 那使者疑惑的看着黄轩挠挠头想了半天回答说: “没有别的了,千户大人就是让我将拜帖送与魏典仗。哦!对了!千户大人嘱咐我要懂得礼数,送拜帖时应当报上姓名。” 几番交谈之后黄轩送走了护卫司的使者,随后他再次回到了仪卫司官邸。 “魏公子,我有一事相告。” “是不是晚上赴宴之事?” 魏友的话刚刚说完,他和黄轩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正是此事,我看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啊!” “我也有这种预感,但却又没什么依据。兄台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呢?” 黄轩一边在厅堂中踱着步子一边说道: “我却是看出了些端倪,想这杜千户在我们桃源村也住了些时日。与魏公子您和我都算的上相熟,但此番的拜帖却不亲自来送这就有些蹊跷了。” 魏渊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黄轩的分析。 “确实如此,但有没有可能是杜千户太忙抽不出时间呢?” “这个我倒也是想到了,于是这才提出要去亲自会会使者。没想到在使者的身上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听到这魏渊一下子来了兴致,他“噌”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到了黄轩的身边。 “兄台收获了什么?” “我猜想此拜帖既然是以杜千户的名义下的,那杜千户一定对晚上宴会的事很了解。但他有可能碍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无法直接向我们传递一些信息,于是使者就成了他唯一联系我们的途径。” 紧接着黄轩把和使者之间的对话同魏渊又叙述了一遍。 “那使者叫什么名字呢?” “宋鸿。” 听到黄轩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魏渊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道: “哦!这下我懂了!果然是宴无好宴啊!亏得这杜千户能想出这主意来。” “呵呵,是啊!想必这杜千户夹在护卫司和仪卫司之间也是很难做人吧!” “哈哈哈” 厅堂内传来了二人爽朗的笑声,穿过雕刻精美的门窗荡漾于苍松翠柏之间久久不绝。 第80章 宴无好宴 夜色下的南阳厚重而神秘,归林居位于城南的繁华市井中。是南阳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华酒楼,这里出入之人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富甲一方的乡绅和朝廷的官员更是此间的常客。 归林居外是一条宽敞的街道,街道两厢高悬幌子招揽顾客的茶楼、妓院鳞次栉比。手提肩挑的小贩也为了生计穿梭于人流之中只想去多挣几个铜子儿。整条街上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吆喝声叫嚷声此起彼伏,好一幅热闹非凡的景象。黑暗虽然已经将大地完全笼罩,但这座豫南重镇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归林居二楼有一处房间名唤做竹隐轩,竹隐轩内装饰豪华、宽敞明亮,即使是坐满二十人也一点都不会觉得拥挤。但此时房间内却没有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景象。气氛更是与楼外的喧嚣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恶狠狠的说道: “待会等魏渊那小子来了!先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王府里的规矩。” 说话之人正是唐王府护卫司指挥佥事,有铁牛之称的石猛。他身穿着短襟绿衫,裸露的皮肤上一道道伤疤看起来让人触目惊心。 “是啊!这小子救了王妃正是受宠,现在不给他点教训。日后还不叫他反了天不成。” 搭话的是一个护卫司的千户。紧接着房间内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对!让仪卫司的人看看到底这唐王府内谁说了算!免得日后他们扎刺。” “没错!他们仪卫司还是老老实实给咱们打下手吧,别动什么歪心眼。” “不过这次王爷一下子就给仪卫司加了一百侍卫,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所以石佥事这才高瞻远瞩先给他上一课嘛!哈哈!” 杜绍兴则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心神不宁的时不时朝窗外张望着。 “今晚魏公子可万万不要前来啊!” 他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魏渊与黄轩猜的不错,今晚在归林居摆下的酒宴正是护卫司专门为他摆下的“鸿门宴”。由于知道杜绍兴与魏渊相识,指挥佥事石猛便下令杜绍兴写拜帖将魏渊约出来赴宴。上级的命令杜绍兴不敢违背只得照做,但他又不想魏渊前来受辱,于是便小心的安排了使者送去暗号希望魏渊能够读懂。但使者带回的“一定到场!”的回答却让他心急如焚,虽然想去告诫魏渊不要前来赴宴但怎奈石猛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至今无法抽身。 此次“鸿门宴”的策划者正是指挥佥事石猛,目的就是要给魏渊这个新入王府的菜鸟立立威。护卫司已经习惯了一家独大,被付王妃那凶狠的枕边风吹进王府的魏渊等人已经引起了这些护卫司将领的警惕。他石猛可不希望看到一个背后有唐王宠妃撑腰的仪卫司的人在唐王府内受到重用,抢了风头。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在窗口紧张眺望的杜绍兴的眼帘,于是他急忙起身离开了竹隐轩快步朝归林居店门处迎去。 “哟!小的看三位客官有些面生。您是打尖还是找人啊?” 正所谓店大了欺客,归林居的小二一看魏渊等人穿着一般又是生面孔便在店门处不冷不热的将他们拦了下来,而不是像对待那些达官贵人一般笑脸迎入店中。 这场景倒是让魏渊很是意外,他正要回答猛然间刚刚问话的小二被人一脚踹到了一边。 “滚一边去!这是本千户的客人!” 来人正是杜绍兴。那小二一见来人竟是王府千户大人的朋友便自认倒霉的唯唯诺诺退下了。 “魏公子!我的暗示你没看懂?” 杜绍兴焦急的问道,毕竟魏渊在山上待他不薄,此番又是以他的名义下的拜帖。杜绍兴实在是不想魏渊出什么意外。 “兄台的好意在下看懂了。来使宋鸿,暗喻送的是鸿门宴的拜帖。呵呵,真亏的兄台你下了这么一番工夫了。” 魏渊笑呵呵的回答着。 “哎呀!我的魏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我打趣。实话告诉你吧,护卫司四大高手之一的指挥佥事、外号铁牛的石猛如今带着手下七八个能打的千户百户们就在二楼竹隐轩等着你来呢!” 说着杜绍兴就拉起了魏渊的胳膊来。 “来来来!魏公子,现在你速速离开。回头我告诉他们你身体不适无法前来赴宴了。” 魏渊却轻轻的挪开了杜绍兴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说道: “哎,兄台莫要赶我走嘛!这么好的酒楼不尝尝饭菜的味道岂不可惜。” 顿了顿魏渊的目光移向了楼上继续说: “再者说了,与王府内的高手怎能交臂失之呢!” 说罢魏渊便大踏步的朝楼上走去。” “哎哎!魏公子!黄公子,你们不跟着一同前往吗?” 看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黄轩和司川,杜绍兴催促的问道。 只见黄轩笑了笑回答说: “魏公子命令我等在此好吃好喝的等着他回来,我们只有奉命行事了。” “哎!” 没办法,杜绍兴只能快步紧追魏渊而去。 其实黄轩只说了一半的实话,他们确实是在楼下好吃好喝。但那是为了能在出事的时候及时的向外界通风报信。此时魏渊的警卫队正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中密切的注视着归林居的一举一动。 猛的推开房门的魏渊让屋内的石猛等人吃了一惊。结实的身子,英武的容貌,一股习武之人的气场迎面袭来。虽然对来人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但石猛依旧呵斥道: “哪里来的狂徒!敢闯入你爷爷的房间!活腻歪啦!” 屋内的众人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样子。 魏渊扫视了一眼屋内的众人皎洁一笑回答说: “在下魏渊,是来赴杜千户之宴的。不知各位…” 这次魏渊的回答让屋内紧张的气氛稍稍有了缓和,众人瞧着他只身赴宴又谈话得体,不仅心中对这个年轻人暗挑大指。就在此时,杜绍兴也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看着室内尴尬的气氛他急忙从中打圆场道: “魏典仗,我来为你引见一下。这些都是我们护卫司的弟兄们。” 说着杜绍兴拉着魏渊将在座之人一一做了介绍。魏渊则热情积极的打着招呼,但众人的反应却很是冷淡。到了石猛处魏渊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位唐王府内高手,果然是一身万夫不当的气势,一看就是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见魏渊客气的朝自己行礼问候,石猛很是傲慢的点了点头应付了事。弄得在一旁介绍的杜绍兴很是无趣。 待到落座之时魏渊更是看出了问题,明代的座次顺序是十分讲究的,等级尊卑更是凸显的极为严格,古代汉人尚右,所以右为尊。庭堂之上的礼节活动则是南向为尊,因此皇帝的座位都是坐北面南的。今日魏渊是被请来的客人,照理说应当在坐西朝东的上位。可魏渊发现桌子上给自己留下的却只是坐东向西最卑微的位置了。 虽说此番前来之前魏渊已经知道了护卫司的人来者不善。但为了以后的大计,魏渊并不想和他们当面发生冲突。有可能的话他更愿意能够借此机会结识一些护卫司的武官成为朋友。因此即使此刻眼见这群护卫司的将官们如此的轻视自己,魏渊还是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从容的坐在面向西的位置上。 酒桌之上石猛的职务最大,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官员。因此他不发话,众人也不好开口。终于石猛在端了一阵架子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魏渊缓缓的说道: “魏典仗,听说你曾经在伏牛山上落草为寇过。如今与我等朝廷命官同席而坐有何感想啊?” 石猛话音刚落,酒桌上便是一阵哄笑之声。明朝是一个很讲究出身的朝代,英雄不问出处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魏渊倒也不急,他静静的听着一桌子的哄笑之声。待到笑声停息,他才开口说: “当年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落草芒砀山、光武帝刘秀起兵反抗篡汉的王莽也曾被迫躲藏于南阳城北的伏牛山中。不知他们若是听了佥事大人的话又作何感想呢?” 魏渊一席话呛得石猛说不出话来,他本就是莽夫。若是论嘴皮子的功夫就算十个他也抵不上饱读诗书的魏渊。眼看长官吃了亏,身边立刻有又一名千户蹦了出来。 “魏典仗以先朝帝王自比,不知是安得何种居心啊?” 魏渊看了看身旁的跳梁小丑,轻松的回答道: “这位大人说话倒是有趣,如此大帽扣在魏渊的头上我可当真是承受不起的。魏渊此意是想说帝王出身之人尚且会迫于形势而暂避山野,更何况我等凡夫俗子呢?列位只因魏渊曾经被迫隐于山中就如此取笑,是不是有些非君子所为呢?“ 说罢魏渊冷眼的瞧着身边这些不怀好意但却被说的哑口无言的护卫司将官。他本不想将矛盾激化,但通过这几步的接触,魏渊已经明白自己必须要露一露獠牙才能震慑住眼前的这群饿狼。一味地退缩忍让只会使他们更加的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魏渊在心里暗道: “允文允武,不服的话咱们就拉开架势斗上一斗。谈古论今、我魏渊巧舌如簧轻松碾压你们这群莽撞武夫。要是动手硬来的话嘛…嘿嘿,那咱们就走着瞧!” 第81章 归林乱斗 眼见嘴上没占得分毫便宜,反而被魏渊大秀了一番舌战群儒的功夫。石猛的心里自然是很不甘心,他朝手下百户使了个眼色,这名百户端着酒杯来到了魏渊的面前。杜绍兴一见敬酒之人心里直大呼“不妙!”。这百户名叫做王建,是石猛手下的一员悍将。为人阴险狡诈、下手极黑。此时他主动出来敬酒肯定没什么好事。 “魏典仗!真是好口才!在下是护卫司的百户王建,敬您一杯!” 魏渊虽不知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来敬酒就是尊重你,自然要客气对待。于是他也端起了酒杯回应道: “王兄弟见笑了!魏渊是个实在人,心里如何想的嘴上便如何说了。干了!” 说罢魏渊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那王百户也很豪爽的喝完了杯中之酒。而后他将空酒杯放在了一旁朝着魏渊拱了拱手说: “在下听闻魏典仗身手了的,不知可否赐教一二呢?” 魏渊此时右手正端着酒杯,听到王建这话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文斗不行改武斗了!” 于是他一边缓缓的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边从容的答道: “悉听尊便!” “好!那得罪了魏典仗!” 伴随着王建的这一声,猛的一记重拳朝着魏渊的面部打来。王建的行为多少有些偷袭的成分在其中,但此时的魏渊却也来不及谴责对手的不义之举了。面对这突如而来的一拳,魏渊用尽气力将腰部向后弯去。这一拳挂着风声沿着着魏渊的面门掠过,从拳风上判断这此拳的威力很是了的。魏渊心想若是正面挨上这一拳那可有自己受的了。没想到这王建说话客客气气的,出手却是此般的凶狠毒辣。 魏渊的右手猛的一发力将手中的酒杯朝着王建砸去。眼见有酒杯朝自己砸来,那王建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然而就在此时魏渊那原本后仰的身体却如同弹簧一般又弹了回来恢复了站立的姿势,与此同时就在王建用手去遮挡面门的一刹那。魏渊一个上步来到了王建的身边探出手来,自王建的右臂腋窝处划过反向的自他的脑后处用右掌将王建的身体向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同时魏渊的脚下一个扫腿的动作,瞬间王建就失去了中心,一个踉跄向自己的前方扑了过去摔倒在地上。 其实魏渊刚刚使用的近身格斗之术是可以一招制敌的,但此种场合点到为止就好了。若真是将人致残或是弄出了人命官司那可就不值当了,王建扑倒在地来了个狗吃屎。 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建扭了扭脖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而后眼露凶光的再次朝着魏渊扑去。面对步步紧逼的王建魏渊只是一味的自保,见招拆招的挡下王建的攻击。猛然间魏渊寻了个破绽趁着王建一拳打的太猛来不及收回之际,一个上步用小腿顶住他的膝盖内侧、肩膀和手臂发力再次将王建放倒在地。 在一旁的石猛不禁皱了皱眉头,在座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不论是从力道上还是身手上王建和魏渊都不在一个档次,王建虽然招招致命攻得很急但却无法对魏渊造成丝毫的威胁。反观魏渊应对从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松的将王建制服。 “罢了!胜负已分,王建你输了。”石猛站起身来宣布道,虽说心有不甘。但魏渊的实力有目共睹确实不是盖的。 魏渊眼见胜负已分便来到王建面前伸手准备扶他起来,可正当魏渊弯下腰伸出手的一瞬间突然王建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猛的朝魏渊的胸膛刺去!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在场的众人都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匕首就已经扎了上去。 杜绍兴只见魏渊魁梧的身躯猛的颤动了一下,鲜血便顺着匕首的流了下来。 “魏公子!” 他惊呼了一声奔着魏渊而去,来到近前杜绍兴这才看清。原来刚刚王建的那一刺被魏渊在胸前用左手生生的挡了下来,但一片鲜红已经将魏渊的左手完全的侵染了。 王建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怎能受的此种窝囊气。于是便恶向胆边生的下了黑手。自以为计谋得逞的他不禁一阵懊恼,几乎成功了可还是差了一点点。但当王建抬眼观瞧的瞬间他与魏渊的双眸有了一丝交汇。在对方的眼神中他读出了炙热的愤怒和透骨的寒意,这下王建怕了,他惊慌失措的急忙拔出匕首放在胸前自卫。 魏渊生平最瞧不起此种输不起的人。好!既然你王建非要自取其辱那我魏渊就成全了你,这次定要给你个教训教你做人! 想罢魏渊改变了刚刚一味自保态势,如下山猛虎一般向王建冲了上去。原本魏渊就是天生的神力,勇猛无比。此时完全放开时候更是龙骧虎步势不可挡,纵使那王建手拿着匕首但只用了三个照面便支撑不住了。一个错身之际,魏渊探出虎爪一把抓住了王建的手臂,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肩关节已经脱臼了,王建惨叫一声手中的匕首落地而后他痛苦的倒在地上翻滚了起来! 众人眼见魏渊动了真格的便纷纷的冲上前来护住了王建,毕竟是同为护卫司的弟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建在此栽了跟头。魏渊也不含糊,使出了现代近身格斗的必杀技能。一招一个的将胆管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通通放倒在地,不一会儿功夫地上就已经躺了四五个捂着胳膊大腿苦苦呻吟的护卫司将官。 眼见场面失控石猛不得不出来说句话了,虽然王建动刀子过错在前,但他还是要袒护自己的爱将。 “魏典仗,切磋到此为止了!王建坏了规矩,回头我自会惩处他的。你看我们的人也被你弄伤了不少。此事就此打住吧。” 都已经是这番情形了石猛之所以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因为在他的手中还有一张王牌足以给对方致命的打击,他相信只要此招一出魏渊必败无疑。 魏渊盯着眼前的石猛冷冷的说道: “想让我就此不在追究可以,但佥事大人必须将那伤人的王建交出来由王府来处理此事。” “魏渊!你可不要逼人太甚,须知那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佥事大人,我只是就事论事。今日我必要擒了那王建交由王府处置。” “哼哼,擒人可以,但你的先问问本大人这双铁拳答不答应!” 事到如今魏渊也是豁出去了,今天在这归林居他必须要让这些护卫司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必须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此战也正是为仪卫司正名的开始! 只见魏渊飞起一脚将面前的圆桌向石猛踢去,紧跟着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石猛一看圆桌直奔自己砸来也不闪躲,大喝一声挥拳将圆桌打的粉碎。在一片木屑乱飞之中石猛用尽浑身解数与魏渊战到了一起。 石猛被称为王府的四大高手之一自然不是浪得虚名,他的铁拳打的刚劲凶猛、虎虎生风力道十足。而且魏渊注意到这石猛下盘沉稳、落地生根,防守上也是毫无破绽。 魏渊只得打起一百分的注意,沉着的与石猛缠斗在一处。 此时竹隐轩内的打斗早就引起了外面客人们的注意,黄轩与司川相视一眼后便急忙起身分头行动了。黄轩去外面喊援兵,司川则上楼保护魏渊。归林居的小二也急匆匆的出门直奔巡检司而去。 巡检司是州县一级维护基层社会稳定的机构。负责归林居一带治安的副巡检尹浩正带着手下的十几个弟兄在街面上巡视,忽的发现归林居的小二慌忙的跑了过来。 “尹大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在哪啊?” “有人在归林居打起来了!”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归林居撒野!小的们,走!咱们瞧瞧去!” “巡检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街道上伴随着这一声高喊瞬间骚乱了起来,正在街道上行走的人群纷纷的朝道路两旁闪去,唯恐躲闪不及惹上官司。 尹副巡检带着手下的一班人马举着火把直奔归林居而去。 归林居内司川猛的推开门看到满地上躺着一群哭爹喊娘之人,再一瞧魏渊正和石猛激战在一起。他正想前来助阵就听到魏渊大声的喊道: “守住门口司川!不可进出一人!” “是大人!” 接到命令的司川如同门神一般矗立在了竹隐轩的门前。不一会儿黄轩也带着手下的警卫队员赶到了,听了司川的话这些人便在门外将竹隐轩紧紧的护了起来。可还没等黄轩这群人安顿下来,归林居的门前便传来了一阵惊呼,酒楼内用餐的客人纷纷骚乱了起来。只见上百名身穿统一军士巾服的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他们头戴黑毡帽、身着青衣、胯下橙黄色战裙。腰间挎着朴刀,帽檐上刺绣的那个金色的唐字表明了这群人的身份,他们正是唐王府的侍卫。 所谓巾服,就是日常所传的衣服。没有战事的时候军士们更习惯穿这类轻松便捷的服装。 这群唐王府的侍卫不由分说的将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桌子等物通通踢翻,直奔二楼竹隐轩而来。四周的客人或是进屋躲避,或是抱着头尖叫着跑开了。但这些人刚到楼梯口便被司川带人拦了下来。 “大胆刁民!唐王府护卫司奉命拿人!还不速速闪开,你们活腻了不成!” 为首的一名军官对着司川等人呵斥道。听到这话司川利索的取下悬挂的腰牌朝着来人亮了亮冷静的回答说: “唐王府仪卫司奉命不准于此处进出一人。” 第82章 擦肩而过 为首的护卫司军官一愣,他看了看司川等人吼道: “什么他娘的仪卫司,速速闪开!” 说着这名军官一把抓过了司川的衣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可没想到人高马大的司川伸手抓住了正要打向自己的巴掌,抬脚结结实实的蹬到了那军官的腹部将他从楼梯上踹了下去。 捂着肚子挣扎着站起来的军官朝着手下喊道: “别他奶奶的愣着了!给我冲!” 一声令下,归林居的一层就变成了混乱的战场。魏渊手下的十二名警卫队员与这上百名护卫司的军士们战到了一处。 但就在这混乱的战场内却有一名身穿白衣少年正在自斟自饮的欣赏着这场好戏。他俊美的脸上悬挂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不大的年龄却已有不少的银丝垂于鬓发之间很是扎眼。 原本他因为喝了很多酒有些慵懒的眼神很是随意的看着眼前的这场乱斗,但不多时他就被看似混乱的战局所吸引,眼神也变的凌厉起来。 护卫司的人数虽多,但魏渊的警卫队员们依仗着楼梯处易守难攻的地形在巧妙的同敌人周旋着,加之这些人平日里协同配合很是默契、战斗也很得章法。一时间护卫司的众多侍卫竟然占不到丝毫的便宜。两司的人马就这样在楼梯处僵持了下来。 “哈哈哈!不简单!果真是不简单!守着楼梯的能以少战多,组织得力互为攻守。能带出有如此能力的士卒之人定是个大将之才!真没想到在南阳城里竟然还有此种高人啊!” 暂时安静下来的归林居大厅内上这一声高亢的赞扬之声显得分外突出!在场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美如冠玉双瞳剪水的翩翩少年正在大口的痛饮着杯中的美酒。他俊美的脸上悬挂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不大的年龄却已有不少的银丝垂于鬓发之间很是扎眼。此人正是前天雄军奇兵营镇抚使、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杨谷!久经沙场的杨谷一眼就瞧出门路,魏渊手下这支警卫部队的作战能力不禁让他叹为观止! 护卫司为首的军官听到这话不仅撇了撇嘴骂道: “哪儿来的酒疯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话间这名军官就带着几个手下直奔杨谷而来,走到杨谷近前他们一把掀翻了桌子。“哐啷啷”酒壶和菜碟散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杨谷则端坐在原地手端着酒杯眼眉都没抬一下的笑着说道。 “怎么了,这世道连真话都不许人讲了吗?” “我让你说!” 话音未落为首的那军官便抽刀朝着杨谷砍去!他将刚刚在进攻楼梯处所受的窝囊气都发泄在此处了。可他这一刀才刚刚劈下,杨谷脚尖点地向后跳去,这一跳退出了一丈有余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地上。几个护卫司侍卫见状也急忙挥刀冲了上来。只见杨谷不慌不忙的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浓密的眉毛微微的上挑,玫瑰花瓣般粉嫩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冷笑。突然间杨谷将周身的慵散之气一扫而光,行如闪电般的迎了上去。一个闪身用手背转眼间将两名冲到跟前的侍卫击晕在地,为首的军官紧随其后再次挥刀砍来。杨谷这次迎着来刀探出右手迅速出击钳住了那军官的手踝一个轻轻的翻转,那名军官手中的朴刀便生生的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了。 “如何这位军爷,在下说句实话可以吗?” 杨谷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询问着。 看着脖子上钢刀发出的阵阵寒光,那军官早已经是吓得魂不附体了。听到杨谷如此问,他连连点头称是。 “可以可以!大侠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侠您,还请您多多包涵!” 还没等杨谷开口回答,突然间归林居的大门处传来了一声大喝: “巡检司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住手!” 这一声高昂有力的喊声在大厅内久久的回荡着,伴随着这一声大喝尹副巡检带着自己手下的弟兄们一股脑的冲了进来。他掏出了腰下悬挂的镣铐刚刚抬起头便被眼前的阵势惊呆了。 “这哪里是他娘的打架!这分明就是在打仗嘛!看穿着这些人像是唐王府的人。这个来报官的真是害苦我喽!” 尹浩在心里默默的咒骂着归林居的伙计,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手下耳语了,那名手下便急匆匆的朝屋外奔去。随后尹浩一脸赔笑的对着大厅内的众人说道: “众位军爷消消气,弄出了人命来就不值当了不是。” 众人冷冷的看着这个自说自话、从九品的副巡检连理都懒得理一下。 “巡检大人说的对,都别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慵懒的声音终于回应了处境尴尬的尹浩。这位巡检副使感激的向自己的“恩人”望去,只见杨谷轻轻的放下了架在军官脖子上的朴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一袭白衣如同一阵清风一般从尹浩的身边飘过仰天大笑着出门而去。他如夏日里吹过的清风让整座大厅内有了片刻安宁,他的离开又好似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再次掀起了一阵波澜。 大厅内的众人在目送杨谷离开之后经过了短暂的沉默,而后随着护卫司军官的一声大喝再次骚乱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给我冲上去!” 归林居的楼梯再次成为了争夺的焦点,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再次让黑夜里充斥着喧嚣。而与此同时,在竹隐轩内也分出了胜负。 尽管石猛使出了浑身解数在于魏渊周旋,但面对魏渊那从未见识过的独特打法他还是渐渐的力不从心起来。突然间魏渊右腿一个横踢朝着他的肋部袭来,石猛赶紧收紧手臂来档。但就在同时,魏渊用左脚蹬地跳了起来,右脚收回落地支撑,左脚快如闪电的弹射了出去!这一切发生的太过于迅速了,而且这招式也太过于诡异了。石猛暗叫一声“不好!”但此时再想躲闪已然是不及了。魏渊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在了石猛的下巴上,当即直踢得他昏天黑地失去了视觉。他当然不会知道魏渊可是跆拳道黑带,而刚刚的招式正是以出奇制胜闻名的双飞踢。 搞定了石猛,魏渊一把拎起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王建开门就往外走。出来时看到的场面着实让他吃惊不小。整个归林居的一层大厅内桌子椅子被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破败之象。 看到围攻楼梯的众多侍卫的穿着,魏渊对他们的身份也了然于心了。看来这石猛等人也安排了伏兵啊!为今之计只有先想办法速速脱身了。魏渊将王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对身边的一名警卫吩咐道: “务必要看好他。” 说罢魏渊便一个箭步冲下了楼梯加入了混战当中,这区区一百名护卫司的兵卒他还是不会放在眼中的。正当魏渊带着警卫们酣战正欢,护卫司的众人被打的溃不成军之际。归林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统统给我住手!” 紧跟着一队队穿戴整齐身披锁甲,手拿长矛朴刀的王府亲兵们便快速的进入了大厅之中。见此情形大厅内的众人都停止了打斗驻足观望起来,现场安静的只能听得到金属铠甲相互撞击而发出的“叮当”之声。 待到这些全副武装的队伍站定之后,只见一位身穿大红色长袍上锈鎏金飞鱼纹的中年男子一脸严肃的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在场的护卫司众侍卫一见到此人纷纷跪倒施礼。 “卑职参见大人!” 魏渊和身边的几名警卫则呆呆的站在了原地,宛如鹤立鸡群一般很是扎眼。通过身边这群人的反应,魏渊已经猜到了刚刚出现的这个人必定是个大官。 那中年男子眼神凌厉的看了一眼魏渊说道: “你是谁?胆敢公然打伤我护卫司的人?” 如今既然身在官府,凡是就要多一分小心。面对眼前这个不明身份的“大人”魏渊不敢怠慢的拱手回话说: “见过这位大人,我乃唐王府仪卫司新任的典仗魏渊。今日之事却有缘由,是这些护卫司的人先动的手。我们只是…” 可还没等魏渊把话说完,那名中年男子便大声的打断了他。 “大胆!区区一个小小的典仗竟然胆敢如此放肆!左右听令!” “在!” “将这一帮狂徒给我拿下!” “是!” 一声令下,这些身披铠甲手拿冰刃的士卒便将魏渊等人团团的围了起来。魏渊知道,此时若是反抗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示意身边的警卫们不要抵抗,任凭着这些军卒们将自己和手下弟兄统统的捆绑了起来。 “把他们给我押到王府的地牢之中等候发落!” 夜色下魏渊一行人在众多侍卫的押解之下缓缓的走出了归林居,沿途的百姓们纷纷聚了上来想要看个热闹。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听说好像是唐王府自己的人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你们瞧那穿红色飞鱼服的正是王府的指挥使陆凯,他都来了,事肯定不小。” 魏渊不知道的是,与他们一同被押走的还有石猛和手下的众位千户百户们。陆凯对于自己手下恣意妄为的行径也是大为光火。这些人竟然背着他这个指挥使私自的与仪卫司的人挑起事端,这实在是让他脸上无光。 然而在夜色中一个身影静静的注视着归林居内发生的种种,待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时他快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83章 糊涂升官 唐王府的侍卫于归林居内斗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南阳城的大街小巷。但南阳百姓们谈论的焦点并不是护卫司和仪卫司的人因为什么起的冲突,所有人都在问一件事:魏渊是谁? 也难怪魏渊会一下子成了南阳城内的名人,竹隐轩内以一敌八同时击败了唐王府四大高手之一的石猛,接着又率领十几人鏖战上百名护卫司军卒丝毫不落下风。如此猛人不成为街头巷尾八卦的核心那才叫怪事了呢。 对于魏渊人民群众充分发挥了无边的想象力加以刻画。有人说他是伏牛山内杀人不眨眼的大盗后来被唐王招安;有的说他是乡勇团练的头目此番是被请入唐王府的;更有甚者说他就是大名鼎鼎南召县魏府的三公子。总之是莫衷一是、众说纷纭。 典雅气派的唐王府殿宇之内,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雕刻华丽的殿檐散发着威严的气息。汉白玉制的阶梯之上一名身穿飞鱼服的将官在快步急行着。此人正是陆凯,他已经将发生在归林居内的林林总总调查的一清二楚了。此番他来到了银安殿内准备向唐王朱聿鏼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并请罪自责。毕竟身为指挥使他对于此次王府内斗事件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时银安殿内朱聿鏼侧卧于王座之上,在他的面前是十几个搔首弄姿、妩媚艳丽的歌女正在用芊芊玉手轻抚着琵琶婉转低唱着,歌声甜的如同蜜汁般,妩媚诱人,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王府屋梁之上盘旋,整座大厅之内都是一股靡靡之音。朱聿鏼停杯在手,脚尖儿在地上轻轻点着,注目静听,频频点头赞赏。 来到殿门前的陆凯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了大殿。 “末将陆凯叩见唐王千岁千千岁!” 听到声响朱聿鏼睁开了微闭的眼睛,朝正在演奏的歌女摆了摆手。霎时间大殿内又恢复了安静,随后朱聿鏼缓缓的说道: “哦,陆凯啊?什么事?” 于是陆凯将归林居内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做了汇报。但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听完汇报后的朱聿鏼并什么反应都没有。既不去责备陆凯统领失当又没有说对魏渊等人如何处理。 陆凯跪在地上试验性的问了一句。 “现如今魏渊石猛等人都关押在王府地牢之中,王爷您看...” 朱聿鏼索然无味的摆弄着手指,过了半晌才懒懒的答道: “那就先关着吧!等...” 还没等他说完,内侍太监黄公公监提着一个竹笼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主子!您看老奴给您淘换着什么了?” 朱聿鏼一见黄公公拿着的竹笼立刻就来了兴致,快步从王座上下来接过了老太监手里的竹笼自习的把玩起来。 “看着像是宁津种的,顶大肤色对!” 陆凯见状刚想追问朱聿鏼后面的话。只见这位唐王殿下朝他挥了挥手说: “陆凯你先下去吧!” 没办法,陆凯生生的咽下了到嘴边的话默默的离开了大殿。走到门前处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朱聿鏼不由得深深的叹了口气。 在朱聿鏼的心目中如果付潇雨说自己排第二,那这第一就非斗蛐蛐莫属了。朱聿鏼对蛐蛐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太祖的龙子龙孙们喜欢游戏人生,但却偏偏有一些人不想让他这么一直玩下去。 南阳城的一处深宅大院中。宽敞的房间显得空空荡荡,屋子的四角处都摆放着巨大的香炉。古铜制的香炉上雕刻着一支面目狰狞的貔裘。从它的口中飘出了袅袅青烟让整座房间缭绕在一股神秘的气氛之中。一位体型消瘦的年轻人正微闭着眼睛聆听着手下的奏报,他的脸由于藏匿在阴影之中无法看清楚此刻的表情。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丝阴沉在弥漫的青烟中更显得高深莫测。在他的身旁偏位上则坐着一名身着青衫、浓眉大眼的文静书生。 “禀报尊主,以上就是昨夜归林居内发生的全部内容。” 高坐于屋内正位之上的那个年轻人轻微的点了点头,刚刚跪在地上禀报的手下便猫着腰毕恭毕敬的退出了门去。当房间内只剩下二人之时,这位被称为“尊主”的年轻人开口道。 “我看这个叫魏渊的在王府内倒是有些用处。你意下如何?” 被问到的这位青衫公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转眼睛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的开口说: “尊主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听罢此话,这位“尊主”睁开了微闭的双眼,眼神凛冽的盯着眼前之人毫无语气的说: “那就有劳公子你了。” 青衫公子起身施礼后也慢慢的退了出去。空荡荡的房间内只留下了这位“尊主”一人再次闭上眼睛冥想起来。 唐王府的地牢位于王府的外城之中,紧邻着内城的护城河。平日里都是护卫司的人在此看守。魏渊作为此次归林居事件的主犯被囚禁在王府地牢内一处单独的牢室,与黄轩和其他的弟兄分开了。 “官场看来真是不好混啊!没想到自己当官的第一天就被双规了。”地牢中的魏渊无不自嘲的说道。 这间囚室内的霉气甚重,昨天一整个晚上魏渊都难受的无法入睡。此刻的他正呆呆的枯坐着思索将来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情形。 突然间一名狱卒用铁器“当当”地敲了敲囚室的护栏说:“喂!过来吃饭了!” 同时一只装有两个馒头的崩角瓷碗被递了进来。 看着眼前有些发霉的馒头魏渊有些后悔起来了。昨晚在归林居那么多山珍海味还没来得及吃,只喝了两碗酒就开始打了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一口饭都没有吃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没办法馊馒头也是干粮。魏渊用手抓起大口吃了起来。 那前来送饭的狱卒帽檐压的很低,机警地四下张望着,瞧着附近无人他忽地抬起头来,低声说道:“馒头不好吃吧,这有块牛肉吃了吧”。 “你是?” 魏渊眯着眼睛迟疑的看着面前的狱卒。 “是我啊师父!赵信!嘿嘿!” 说着赵信从怀中拿出了一块被油纸包裹的上好酱牛肉交到了魏渊的手中。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此时地牢中的魏渊深切的体会到了这句话中蕴含的幸福感,他一边大口的吃着牛肉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助(这)里都是护卫使(司)的人看守着,能(你)是怎么进来的?” 赵信狡黠一笑回答说: “这地牢的守卫都是护卫司的人不假,但师父您不是说过吗?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克的。我打探到一个负责看守护卫司的军卒耍钱欠了不少债,于是就跟他做了笔交易。” “嘿嘿,你小子学的挺快嘛!下一步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师父您,正是正是。” “好啦!以后有的是时间贫,你赶快去找一个人。她若肯帮忙我们定会转危为安的。” “谁?” “付王妃!” 听了魏渊的话赵信待在原地并没有动弹。 “怎么了赵信?快去啊!” “可是...师父,付王妃的人已经去过咱们仪卫司了。” 魏渊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什么!” 于是赵信便将事情的原委对魏渊做了详细的说明。 “我昨天将徐飞燕等人送回桃源村后就急忙赶了回来,可来到城下之时已经是深夜了。城头的守军告诉我们天亮之时才可放我们进城,没办法,我们只得露宿城外。今天早上我刚赶到仪卫司周义就把昨天晚上在归林居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于是我就和周义商量着怎么才能来地牢内探视师父好跟你商量对策。后来咱们的线子打探到了那个嗜赌的地牢守卫的事情,我就急急忙忙的拿着钱跟他做了笔交易。可当我正准备前来探视师父您时,一个自称是付王妃使者的人来到了仪卫司。他说是传达付王妃的口谕来了。” 魏渊赶忙问道: “付王妃说了些什么?” “付王妃的口谕非常简单,就是让师父您在狱中安心等待即可,切不要心急使得错上加错。” “嗯?难道付王妃已经得到消息了?那么又是谁告诉她的呢?” 魏渊的心中不禁疑窦丛生,赵信的刚刚的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下。 正在此时一名护卫司的狱卒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压低声音催促道: “小兄弟!赶快走!一会儿陆大人要来这里!” 赵信听到这话急忙对魏渊说: “徒儿先走了!师父您一定要多保重啊!” 说罢,赵信将头上的帽檐压的低低的紧跟着那名狱卒快步的离开了阴暗的地牢。魏渊一边吃着手上的酱牛肉一边想着付王妃的口谕。 “这付王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魏渊没想到囚室里的牢饭他一吃就是足足一个月的时间,由于陆凯加强了对地牢的监管。赵信也没能再混进来过一次,这段时间魏渊彻底的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这一日他正在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的馊馒头想着从何处下嘴,突然地牢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之声。不一会儿唐王府总管太监闵公公在陆凯以及众多侍卫的的陪同之下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地牢之中。这位闵公公捏着鼻子一脸的厌恶之相来到了魏渊的面前。 “哟!陆大人!您就这么对待魏典仗啊!您瞧瞧这是个人待得地方吗?” 由于闵公公在唐王府内的资格很老,再加上他是从小带着朱聿鏼玩大的。陆凯虽然心中不悦但也只能强忍下这番奚落。 “公公您见谅了,地牢的条件艰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哼!” 说话间闵公公白了陆凯一眼对着魏渊说道。 “王爷口谕,着魏渊即可出狱任王府仪卫司仪卫正使一职!哎呀!以后还请魏大人多多关照了。” 闵公公说着将一枚方二寸四分的铜质印绶交到了满脸诧异的魏渊手中。 第84章 觐见王上 感到惊讶的不止是魏渊一人,闵公公身边的陆凯以及众位护卫司的将官们也一个个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仪卫正使虽然官居五品,但那是整个仪卫司的第一号人物,手中的权力不可小觑。魏渊在归林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竟然不降反升,由不得这些人不惊的目瞪口呆。 走出昏暗阴冷的地牢,春日里强烈的阳光照的魏渊的双眼有些刺痛,他只能微闭着眼睛适应一下。 待到他习惯室外的光线之后,闵公公在一旁催促道: “魏大人,咱们还的去向王爷谢恩呢!快快出发吧。” 听到要去面见唐王魏渊不敢怠慢,跟着闵公公直奔王府的内城而去。 紧走了几步之后魏渊叫住了闵公公,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位王府总管会意的笑了笑说: “魏大人您可是前途无量啊!咱家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着闵公公唤来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几句那小太监便匆匆的离去了。 踏过玉带环绕的护城河,从一扇略有些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内穿过。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便呈现在了魏渊的眼前。湛蓝的天空下,金色的琉璃瓦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汉白玉石砌成的地面上一尘不染,两侧郁郁葱葱的大树则让人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一般。魏渊紧跟在闵公公的身后不知又走了多久,这才在一处宫门前停下。楠木柱子上雕刻的蛟龙纹栩栩如生,檀香木制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 宫们之外闵公公对魏渊嘱咐道: “魏大人,咱家这就去通报。大人您在此稍后。” “有劳公公了。” 魏渊就那么立于宫门之外静静的等待着,不时阵阵吹过的徐风让他感觉仿佛置身梦中一般。从伏牛山到进城为官,从锒铛入狱再到如今加官晋爵。魏渊有些恍如隔世,人生如梦,下一秒将会面对什么谁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走到他身边低声的说道:“魏大人,王爷宣你入殿觐见”。 魏渊正要迈步往里走却被那小太监拦了下来。 “大人,还请您先行更衣。” “更衣?” 魏渊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该更衣了。一个月的监牢生活让他身上的衣服满是泥垢与酸臭味。于是他换上了小太监递上衣服。这是一件大红色的绣金麒麟服,朝廷规定四、五品的官员身着麒麟服。这身衣服与魏渊此时的官品倒很相配。穿上官服后他显得更加威武霸气,仪表堂堂。小太监带着魏渊来到了一处殿前,门前的小黄门躬身喊道: “禀王爷,魏渊求见”。 随后殿内有太监的回声道: “宣魏渊觐见!” 魏渊这才迈步来到殿中,只见唐王朱聿鏼身着明黄色蟒袍懒散的靠在宝座之上盯着自己。 于是魏渊赶忙撩衣服跪倒行礼说: “卑职魏渊叩见王爷千岁千千岁!王爷栽培大恩,卑职永记心头没齿难忘!” 朱聿鏼随意的摆了摆手道: “你就是魏渊啊!起来吧!” 起身后的魏渊恭恭敬敬的垂立于大殿的一侧,由于长期站军姿的关系,他原本挺拔的身姿更显得精气神十足。原本就英武的面孔在麒麟服的映衬之下更是平添了几分威严,宛如立地金刚一般。朱聿鏼细细的打量一番之后是越看越喜欢。 在他这个唐王面前,毕恭毕敬的人多了去了。但眼前的魏渊却显得很是与众不同,在他的身上没有奴颜婢膝的下贱与谄媚讨好的阿谀。反倒是一股不卑不亢的气概尽显出了武者的风范,整个唐王府内可能除了那陆凯有如此气度外可能就只有魏渊一人了。 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 对魏渊越看越顺眼的唐王一改平日里的少言寡语,主动的说起了话来。 “魏渊啊!你的事孤王已经着人打探过了,以前的林林总总咱们既往不咎。孤希望你今后能够竭诚的为王府效力。” “卑职领命!魏渊一定会肝脑涂地的报答王爷的知遇之恩!” “恩!好的,退下吧。” 每一次与领导的单独相处都是一次仕途进步的大好机会,深谙后世官场哲学的魏渊自然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天赐良机。只见魏渊再次撩衣跪倒说道: “卑职承蒙王上眷顾得以远离草莽归统王道,今日特备白银五千两聊表寸心,还望王上成全。” 听到银子,这位王爷再次心花怒放起来。他平生的三大爱好,第一是斗蛐蛐、第二是近美色,第三就是敛钱财了。五千两银子虽说不多,但在贪财之人眼中也足够开心一阵了。说话间早已候在门外的小太监便将两箱子银子足足五千两抬了进来,这些银子他们是按照闵公公的吩咐自仪卫司取来的。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朱聿鏼不禁喜上眉梢道: “好!好!魏卿家的心意孤王手下了。” 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爱好。看到唐王朱聿鏼如此贪财,魏渊的心里盘算着日后要多挣些银子好得到朱聿鏼的欢心。 刚刚退出大殿,候在门外的闵公公便轻声叫住了魏渊。 “魏大人,借一步说话。” “哦?不知公公有何赐教。” 闵公公一脸堆笑的说: “付王妃知道大人现在仍住在仪卫司中很是不忍,特赐予大人王府东巷宅院一套。” “这…魏渊实在愧不敢当!” 闵公公也不客套,直接将一张地契塞到了魏渊的手中。压低声音道: “大人不必推辞了,今后只要尽心办差便是了。” 他有意在“尽心办差”四个字上顿了一顿,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在小太监的引路下,魏渊沿着朱红的宫墙走出了王府内城。一路上他在反复思索这闵公公刚刚的话。 “看来这王府的水很深啊!日后还要多加小心谨慎才是。” 跨过玉带桥,魏渊辞别了引路的小太监便径直回到了仪卫司。当他迈步来到仪卫司衙门的时候。黄轩、赵信、周义等人率领着仪卫司的众侍卫早已经齐刷刷的在大门处列队候着了。黄轩等人由于没有职务早魏渊几日就已经被放了出来。而刚刚已经有内城的太监向他们通报了魏渊荣升仪卫正使的消息。见到阔别一月之久的魏渊众人纷纷兴高采烈的跪拜行礼道: “恭贺大人升任仪卫正使一职!” 魏渊忍不住紧走了几步将跪倒行礼的众人搀扶起来。 “弟兄们快快起身!快快起身啊!都是自家弟兄无需如此!” 魏渊感慨的看着众人在心里默默的告诫着自己。 “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这脾气必须要收一收了。官场沉浮以后要多些城府才是。” 随后在众人的陪伴之下魏渊再次回到了仪卫司衙门之内,一个月前他初次进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典仗。一个月后他已经成为了这里的最高长官。突然魏渊朝身边的黄轩问道: “对了,原来的仪卫正使于佳石去哪了?” “哦,于大人调任护卫司指挥同知了。” “是啊师父!听说那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官职,想必那于大人肯定是美坏了。” 一想到于佳石那似笑非笑的面孔魏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升任护卫司指挥同知一职绝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其中必有蹊跷。再联想到刚刚闵公公对自己的所说的话,魏渊只觉得脑袋都有点不够用了。 “算了,回头我再跟黄轩细谈吧。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小心为妙。” 拿定主意,魏渊对赵信的话不置可否。 在一片欢笑声中仪卫司翻开了新的篇章。 唐王府东巷的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前有一块刚刚平整出来的开阔空地,空地上种植着三棵龙爪槐树。那是魏渊专门吩咐手下种植的,过去南召县魏府的布局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整件小院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里里外外都很是整洁。 庭院中用青砖铺成的地面刚刚被下人用清水冲刷过,院内左右是厢房,正中间是三间的古香古色的青瓦房。据赵信说此处原来曾经是一位王府讲师的宅院,后来调任他出院子也就闲置了下来。 付王妃考虑的很是周到,不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还专门给魏渊配备了四个佣人两个丫鬟以供差使。看着被收拾的焕然一新的院子,魏渊对身边的赵信说道: “这院子收拾的不错,很合我的心意。” 赵信听到师父的夸奖“嘿嘿”一笑。 “那是!有什么事师父您交给我赵信尽管放心!” 听到赵信这话魏渊也跟着笑了,他有心要逗一逗这个机灵鬼。于是便换了一副惋惜的表情说: “不过可惜了,还是差了点什么。” 赵信一下子就急了,他忙问道: “还差什么啊师父?” “一个女主人。” “哦!嘿嘿,徒儿明白了,我这就回伏牛山去接师娘!” 看着赵信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魏渊将视线移向了瞧不见踪迹的伏牛山隔空对着自己的妻子诉说着情怀: “月娥,你还好吗?如今相公我总算是在这南阳城里站稳脚跟安顿下来了,这些日子你在山上受苦了。也该是跟着我过几天安生日子的时候了。” 大明王朝的小公务员魏渊为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手的安稳日子而倍感幸福之际,整个帝国的主宰崇祯皇帝朱由检被无数的谎言、推诿与欺骗深深的围困在了紫禁城之中,他仍旧在拼命的挣扎,可命运的蛛丝却将他的脖颈缠的越来越紧,紧的几乎使他无法呼吸… 第85章 平台议政(一) 崇祯十二年五月的北京城,随着清兵的北归这座古老的城市再次恢复了往昔的繁华与热闹。夜色刚刚将这片大陆笼罩起来,神秘而威严的紫禁城内华灯初上。 此时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两名年轻的宫女打着料丝宫灯,默默地站在玉阶的两旁,宫墙下的阴影处站立着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他们躬着腰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悬挂在殿宇屋檐处的风铃在阵阵夜风中传来“叮叮”的响声,但崇祯皇帝并没有闲心去欣赏月色下的美景。他的心思在愈演愈烈的辽东危局、在死灰复燃的中原乱民。这位不到三十岁但却已经白发丛生的年轻人不时的叹着长气。驻足许久访惶如梦游一般的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走回乾清宫东暖阁内,重新颓然的坐到御案之前。 眼见这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崇祯皇帝再次投入到了无休止的批阅中去。 就在此时,一位衣穿华美宫服、雍容大方肌肤白净如玉的国色女子悄悄的走进了乾清宫。身边的小黄门刚想通报,被这女子一个手势制止了。只见她径直来到御案头的旁边探出玉手轻轻的为正在埋头批阅奏折的崇祯皇帝研起墨来。 刚刚批阅完一章奏折的崇祯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时他注意到了身边的女子。这位天子难得的用随和的声音说道: “爱妃,你怎么来了。” 那温文尔雅的女子正是朱由检的结发之妻、大明帝国的周皇后。 眼见着自己的男人如此操劳,周皇后不禁劝说: “陛下如此勤政,实在是太过伤神了。如此杂事为何不交由内阁大臣们去办理呢?” 崇祯从御案前站了起来,走到了暖阁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的说道: “臣子们倒是也能办,但朕不放心啊!你看看这些奏折爱妃,朕的江山在他们的口中那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就拿这封奏疏来说。” 崇祯皇帝踱步来到御案处拿起了一封奏疏接着说: “河南巡抚李凤仙奏报,说什么流年不利粮食欠收希望能免除河南一年的钱粮赋税。可实际情况是什么呢?实际情况是如今河南天灾人祸双至,中原五省的钱粮早就收不上来了。朕免与不免又有什么区别呢?爱妃啊!朕这个皇上当的是苦不堪言啊!” 周皇后心疼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男人问道: “皇上,您有多少日子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崇祯摇头叹息着回答说: “如今我大明腹背受敌,朕睡不着啊!爱妃,不瞒你说,如今朕的失眠症又犯了,白天浑浑噩噩的像是在梦里,夜里却又清醒的如同白天一般。朕真的好像回到在信王府的那段时光,回到可以睡踏实觉的那段日子。” 当年天启皇帝在位之时,身为皇帝的胞弟,朱由检被封为信王。那是周皇后还是周王妃,两人在魏忠贤及其阉党的监视之下谨小慎微的过着日子,虽然是如履薄冰但却落得个安生度日。 周皇后轻轻的走到崇祯的身边拉着他的手道: “皇上您要睡踏实觉就必须得先静心,要静心呢就必须得离开这一大堆的奏折。臣妾已经为陛下备下了家宴,皇上您暂且歇歇如何?” 崇祯皇帝看着眼前绝色倾城蕙质兰心的周皇后突然猛地一拍脑门说: “哎呀!今天是爱妃的生辰,朕居然都不记得了。在这里还要给我的娘子配个不是了。” 看到崇祯皇帝难得心情愉悦一次,周皇后也会心的笑了。 随着太监“起驾坤宁宫”的喊声。 打着黄罗伞的“龙辇”和“凤辇”便浩浩荡荡的直奔坤宁宫而去。 周皇后在坤宁宫的布置很是花了些心思。由于宫殿过于高大,周皇后嫌不适合居住,便参照在信王府时的设计独出心裁,把廊房改成一座小的房间,并在两侧装上了朱红栏杆,曲折的走廊两旁是雕花隔扇,里面陈设着南京镇守太监专门从扬州采办来的精巧家具和新颖物件,墙上挂着弗朗机的八音自鸣钟。由于嫌宫灯有些昏暗,她便将周围护灯的金丝去掉了三分之一,遮以轻绢,加倍明亮。虽然现如今到处是兵荒马乱,南北之间的交通很很是受阻,岭南的水果很难运送到京师,但是今天在周皇后的桌子上,一个大玛瑙盘中仍然摆放着橘子和柑子。宫殿的角落处,一张黑漆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座金猊香炉,缕缕轻烟自狮子口中吐出,袅袅上升,满屋子的异香不禁令人心清神爽。 因为有些日子崇祯皇帝都没有来过坤宁宫了,这宫内的改变令他很感兴趣。崇祯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看见了一个很是精致的盆景,里面奇峰突兀,怪石磷峋,磴道盘曲,古木寒泉,梵寺半隐,下临一泓清水,白石磷磷。很有些深山藏古寺的意境在其中。看到着崇祯不觉再次联想到自己,他指着盆景对着身边的周皇后无不羡慕的说道: “人人都愿意做皇上,可朕偏偏想和爱妃你避世在这深山之中颐养天年。” 听到这话周皇后既欣慰又觉得可怜,她不知道应该对这位天下的主宰说些什么。周皇后只是默默的将头靠在崇祯的肩膀之上一同看着这小小的盆景。过了半晌她轻声的说: “臣妾这里新添了两幅画作,还请皇上您鉴赏一下。” 以前崇祯还是信王的时候就经常和周皇后一起鉴赏名家大作,刚刚周皇后的一席话仿佛又使崇祯回到了那个小心谨慎但却快意自在的时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抛开了揪心的辽东局势,忘却了纷乱的中原战火。此时的崇祯再次变成了那个书生意气的年轻人。他很有兴致的来到屋子内悬挂的两幅画前,画作都是本朝的名家精品:一幅是王冕的《归牧图》,一幅是唐寅的《相村水乡图》。后者是一个宽约半尺、长六尺有余的条幅,水墨浓淡,点缀生动;杨柳若干株,摇曳江干;小桥村市,淹没于烟云水气之中若隐若现。 崇祯对唐寅的这幅画欣赏一阵,很是有些感触,于是他便在椅子上坐下去,叫宫女拿来曲柄琵琶。 “爱妃,今天是你的生辰。朕就为你弹奏一曲朕自制的《访道曲》来助助兴致。” 说着崇祯便很是投入的弹奏了起来。 就在此时,崇祯皇帝与周皇后的两个个儿子也被带了进来。长子也就是大明的皇太子朱慈烺今年已经十岁了,幼子定王朱慈炯时年五岁。其实崇祯皇帝与周皇后共有三子,次子怀王朱慈烜两岁时便夭折了。因此崇祯皇帝对幼子定王朱慈炯很是宠爱。 皇太子朱慈烺已经接受了几年的宫廷教育了,对于君臣之间的礼节他也了然于心。在宫女和太监们的簇拥下进入坤宁宫的朱慈烺,毕恭毕敬的跪下给自己的父王叩首行礼,而后很是规矩的静静站立在崇祯皇帝的面前。幼子定王朱慈炯却是另外的一副样子。他刚满五岁,而且十分的活泼好动,对于君臣父子之间的礼节也不深了解。由于他长的虎头虎脑的平日里很受崇祯的喜欢,崇祯每次看到他总是要亲自抱一抱,放在膝上玩一阵,正因为如此这大殿只能可能也唯有他不怕皇上了。一看见父亲朱慈炯就快活地叫着:“父皇!父皇万岁!”说着朱慈炯学着自己哥哥的样子倒地也准备给父亲磕头,不知怎么的朱慈炯在红毡上脚下一滑不小心跌了一跤。但他将这些权当做玩耍,所以在跌跤时反而格格地笑了起来。 崇祯也被自己这个可爱的儿子逗得哈哈大笑,他伸手将朱慈炯抱了起来放在了膝上,忍不住亲了一亲他那红扑扑的小圆脸。 此刻的崇祯皇帝完全的将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尽情的享受起天伦之乐来。 然而就在坤宁宫内一片祥和之时,夜色下京师正阳门外却是一片喧哗之声。守城的军士在对着城下高喊着: “下面的人听着!九门已经关闭,尔等若是胆敢靠近,我们可就要放箭了!” “楼上的将爷请速速开城,我是从宁远卫来的!有万急军情上报。” 楼上的守军听到这话犯了难,因为崇祯皇帝曾经下过严令。对于辽东来的军情要第一时间送入皇城京城之中,任何人不能托迟延误。但另一方面深夜打开九门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任谁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最终守军的将士想了一个妙招,他们朝城下的宁远士卒喊道: “下面的兄弟,天色已晚九门是开不了。我们放下一个竹篮拉你上来。” 听到这话,下面的宁远士卒真是哭笑不得。但这样好歹是能第一时间送上军情了。 “好!那就有劳各位将爷了!” 经过一番周折,夜色下这名宁远的军卒还是进入到了京城之中。他换了匹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策马扬鞭的直奔兵部衙门而去。费了半天的劲这名宁远军卒终于敲开了兵部的大门。 “劳烦这位大人!我是从宁远卫来的,有万急军情要奏报尚书大人!” 开门人揉了揉朦胧的睡眼不耐烦的说道: “来兵部的没有不是万急军情的,走走走!明天一早再来!” 说罢在这位千里迢迢冒死赶来的宁远卫军卒面前的兵部大门又重重的被关上了。 第86章 平台议政(二) 兵部衙门的守门侍卫在大声呵斥了宁远来的军卒后并没有回去接着做自己未完的美梦,反而他急匆匆的朝内廷中奔去。今日兵部值班的正好是新任的兵部尚书洪承畴,当值的侍卫第一时间将宁远有万急军情的消息向他做了汇报。 洪承畴自崇祯十二年初率领陕西诸军入保京师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且与内阁重臣杨嗣昌在诸多事宜上都配合的很是默契。于是得益于杨嗣昌的保举,洪承畴接任了兵部尚书一职兼任右副都御使总督蓟、辽军务。 深夜下被下属叫醒的洪承畴一脸的严峻,烛光下他那原本就消瘦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阴沉。在听完了汇报之后洪承畴淡淡的说道: “恩,此事我知晓了。再有来自辽东的军情一律拦下,明日天亮之后再说。” “小的遵命!” 烛影一闪,房间内再次回复了宁静。洪承畴默默的注视着摇曳的烛火深深的叹了口气。如今的他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痛恨的模样,但面对现实洪承畴也唯有坦然面对良心的拷问。 边关的将士在饥寒交迫的境遇下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他知道。 夜间抵达的宁远加急军情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 因为他洪承畴过去就曾经是这些忠心报国者中的一员,他见识过战争一线的流血与牺牲;他怒骂过那些只顾着自己的官帽子而不顾将士们死活的朝廷大员们。他也曾经历过因为迟迟得不到兵部的批准而导致战局延误致使剿除乱民的战斗功亏一篑的情形。 然而在今天,身居兵部尚书高位的洪承畴面对宁远紧急军情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如果他接了宁远军报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奏报皇上,否则就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有意的耽误军情。崇祯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若是深夜听闻有边关噩耗传来定是要龙颜大怒的,到时候所有的怒火都会倾斜到他这个兵部尚书的头上来。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尤其是面对崇祯这样一个情绪化的帝王,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一招不慎自己可能就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正因为如此洪承畴在兵部定下了规矩,深夜只收捷报而所有紧急军情一律等天亮之后再上奏。如此一来他这个兵部尚书第一时间拿不到紧急军情也就算不上了有意延误了。这个招式自使用以来就屡试不爽,崇祯对他这个兵部尚书的办事能力也是赞誉有加。 洪承畴来到窗前静静的驻足眺望着宁远的方向,思量着明日早朝的时候如何应对崇祯可能的提问。因为不用看那军情的内容他也能猜出其中的大概。 “定是皇太极又有所行动了。哎!这北京远不如西安待着舒坦,兵部尚书不好当啊!” 洪承畴的一句感慨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宁远的军情确实与皇太极有关,他思量着明日早朝的对策也是很有必要的。但洪承畴想来想去终究是遗漏了一些事情,准确的说是一个人。一个小的不能想再小的小人物,那就是那位前来传送紧急军情的宁远军卒。 这位军卒名叫做马尽忠,时年二十三岁。他是宁远卫中的一员小旗。世代居于宁远,是个土生土长的辽东汉子。在大明帝国的卫所制度中一千一百二十人为一千户所,一百二十人为百户所,百户所下设总旗,总旗下又设小旗。对于正二品的朝廷大员兵部尚书而言,马尽忠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配在他洪承畴的耳中留下名字。既然兵部的人让他等着,那他便踏踏实实的到兵部驿站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天明再报便是了。 可事实上却是马尽忠不仅让洪承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还让这位堂堂兵部尚书大人将他的名字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因为这位宁远卫的小旗在离开兵部衙门后并没有和之前那些吃过闭门羹的人一样前往兵部驿站休息,而是策马扬鞭沿着御道旁石板铺成的千步廊直奔西面而去,他的目的地正是大明王朝的核心地带,天子的居所紫禁城!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声,马尽忠勒住了缰绳痴痴的注视着眼前这座雄伟皇城的入口—午门。虽然是在深夜,但城墙之上林立的火把还是将午门一代照的如同白昼一般,金黄色琉璃瓦与绚丽的彩画交相辉映、气势巍峨,宏伟壮丽,尽显出天子的威严。正当马尽忠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之时,午门上守城的军士大声的呵斥道: “城下何人!胆敢深夜闯宫!还不速速退下!” “城上的军爷!我是宁远卫的小旗!此处有副将吴三桂万急军务呈报!还请速速开门啊!” “万急军务?那你有无令箭和关防呢?” “这…” “既无令箭有无关防!那你还是速速前往兵部衙门递送吧!” “可兵部刚刚拒接了小人的急报,军情如火延误不得啊!” 城头上当值的是一位御林军的偏将,也算是久经宦海了。一听这城下愣头青的话便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到这他大喊道: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军吏也敢议论朝政!本将军数三个数,你若是再不离开休怪本将无情了。弓弩手准备!” “三!” 听到这话马尽忠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他出身农民,清兵南下将战火渐渐烧到了宁远城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被迫拿起了武器进行战斗。他自幼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认识几个。但马尽忠知道“辽人守辽土”自己家土地必须靠自己的拳头来保卫,对于肝胆入侵的外族必须给他迎头痛击才可让这些豺狼畏惧而不敢再次入侵。 如今大明的土地正在被清兵蹂躏,大明的子民正在被清人屠戮,大明的城镇正在被清兵焚烧。自己快马加鞭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从宁远赶到京城竟然会是这番光景,面前的这些大老爷们连看一眼军情的心思都没有,到处的推三阻四,到处的推诿扯皮!一瞬间马尽忠那热血男儿的气概被心中熊熊的怒火点燃了。 “今天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把军情送到圣上的手中!必须要快!一刻都耽误不得!” “二!” 突然间只见马尽忠狠狠的抽了一下马的屁股,战马疼的一声嘶鸣,紧跟着如离弦的利箭般冲向了午门。见此情景,城墙上的偏将军赶忙对自己的手下命令道: “放箭!速速给我放箭!” “嗖!嗖嗖!” 一声令下,午门的城头上万箭齐发。而在这些夺命的利箭射中马尽忠前,他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也拉弓放出了一箭。马尽忠将军情奏疏插在了箭头上往城头射去!这一箭划着御林军偏将军的脸颊钉在了午门城楼的宫柱之上。 马尽忠看着军情被成功的送上了午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但笑容就此定格在了他的脸上,瞬时间被无数的箭头刺入了他的身体当中。马尽忠当场被射下了战马。 浑身插满利箭的马尽忠就那么躺在午门外仰望着天空,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突然他仿佛看到了自家炕头上的婆娘正抱着不到一岁的儿子欢笑着迎接着他的归来,这幅画面转瞬即逝,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吞噬了马尽忠的一切。 御林军的偏将军看着城下的死尸撇了撇嘴道: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真是自家找死!” 人虽然是死了,可眼前的万急军情却让他犯了难。隐瞒不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不得已,这位偏将军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封被利箭刺穿的紧急军情送到了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的手中。 握着手中的这个烫手山芋,王承恩也犯了难。但崇祯皇帝的脾气秉性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拿捏的有分寸,关于辽东的军情一直是崇祯皇帝关注的焦点。思量再三王承恩最终还是直奔坤宁宫而去。 此时的崇祯与周皇后的家宴已经结束,眼看着日夜操劳的丈夫有几分疲惫,周皇后便搀扶着崇祯在坤宁宫内睡下了。 由于常常的睡眠不足,崇祯在床上躺下后翻来覆去的做着各种奇怪的梦,这些梦都是和他批阅的奏折有关。他先是梦到东北的皇太极又起兵南下了,到处是一片哀嚎求饶之声。突然他又梦到了杨嗣昌跪倒在自己的面前恳求速速筹措军饷以应对燃眉之急,可正当他们君臣二人议政之时,紫禁城外突然传来了喊杀之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已经来到了坤宁宫外一般。 崇祯皇帝猛地大叫一声被噩梦惊醒了,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龙袍。深呼了几口气的崇祯这时才发现了矗立在身旁的王承恩。 “怎么了?” 崇祯知道王承恩出现必定是要事汇报,于是便懒懒的问道。 “回皇上,这里有一封宁远副将吴三桂的军情奏报。” 听到宁远两个字崇祯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他“噌”的从龙榻上坐了起来一把夺过了王承恩手中的奏疏紧张的看了起来。 还没等奏疏看完崇祯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坤宁宫内不停的走来走去。 “气煞朕也!气煞朕也!皇太极欺我太甚!王承恩!把洪承畴给我叫来!” “天色已晚,陛下的龙体要紧啊!” 看着崇祯如此暴怒,王承恩心里也是说不尽的心疼。他自崇祯出生开始便陪伴侍奉在其左右,虽说为奴但感情上却与家人无异。 “此事拖不得!你速速去办!” “老奴遵旨。” 王承恩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崇祯叫住了。 “且慢!不光是洪承畴,召首辅薛国观、枢辅杨嗣昌、户部尚书李侍问以及高起潜、曹化淳一同前往平台议政!” “老奴遵旨。” 王承恩离去后,崇祯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屏退了出去。周皇后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丈夫,今晚她精心安排的天伦之乐就这样被现实无情的打回了原形。 漫漫长夜,整个坤宁宫笼罩着沉重而不安的气氛… 第87章 平台议政(三) 一轮明月高悬于紫禁城的上空,这座天子的居看起来安详宁静。 极建殿那重檐歇山顶上檐角下安放着的九只神兽在夜色中显得栩栩如生。夜间的风徐徐吹过下檐的风铃,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 极建殿向后有一条平缓向上的御道。御道的中间是一副长达十六米、宽约四米的云龙石雕。石雕上浮刻着祥云、盘龙、沧海和悬崖等景致,看起来气吞山河威严壮丽。在这条御道的尽头便是平台,又称为云台。此处视野极佳,可以将四周皇城景色尽收于眼底。 平台议政是大明朝的一项制度,由于万历中期以后,皇帝不再理朝政,因此就停止了平台议政,崇祯皇帝登基之后为扭转朝廷的危局再开平台议政。 此时平台上锦衣卫林立,一个个持刀戒备。太监们则紧张的为议政做着准备。但正中间那把龙椅之上却是空空荡荡。 皇座的主人崇祯皇帝正在金砖铺地、华贵富丽的极建殿中焦虑的思索着辽东的对策,吴三桂的那封奏疏像一把巨石压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宁远卫副将吴三桂急报: 本月初五豪格、多铎率清兵再犯宁远。总兵金国凤率军出北山冈与之鏖战,矢尽力竭,国凤及二子皆战死。副总兵杨振因解松山之围至吕洪山遇伏,全军尽覆。振被执令往松山说降。至城下振与从官李禄告城中人坚守,援兵即日至矣。清军于城下杀害振、禄二人。如今宁远城中断饷已久,营伍纷纭,号令难施,人心不一,末将恐难以节制。望朝廷早发粮饷,速派援军。 万急!” 一日之间辽东重镇宁远连损正副两总兵,又面临时刻被攻陷的境地,这让崇祯如何能不揪心呢。 要知道以山海关为后盾、宁远为中坚、锦州为先锋其中连山、塔山、松山、锦州为联防据点的关宁锦防线是大明抵抗清军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关宁防线有失,那山海关就会直接暴露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如此北京城将永无宁日了。因此宁远城有难就意味着关宁防线危矣! 不仅如此,前线阵亡的金国凤、杨振等人都是如今辽东军中朝廷依赖的中坚力量。尤其是金国凤,他在年初的松山之役中以区区三千守军面对皇太极亲率的八旗精锐五万余人坚守城池达两个月之久,最终皇太极在损兵折将之后灰溜溜的退回了沈阳。这一仗让崇祯皇帝龙心大悦,更是看到了击败皇太极的希望。可没想到这个希望才刚刚出现就如流星般迅速的陨落了。 痛失爱将,边疆告急。面对这些崇祯怎能不忧心忡忡呢。 他默默的驻足于空荡荡的大殿之内,长长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从正殿踱到侧殿之内,这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他平日里喜欢的对联,都是名家手笔。 此时崇祯迈步来到一副对联前想借书画来转嫁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之间这幅对联写得墨饱笔圆,端庄浑厚,是这侧殿当中的上乘之作,那副对联写道: 四海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 万几清暇,瑶编披览惜三余。 看过以后,崇祯的心情更糟了,他不禁感慨地说: “如今还有什么‘四海升平’,还说什么‘万几清暇’!” 他摇摇头,又背着手离开了侧殿。就在他刚刚回到大殿宝座上之际,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轻轻的推开宫门走了进来。他来到崇祯面前很是恭敬的小声说道: “皇上,人都到齐了。” 听到王承恩的话,崇祯强打精神直奔平台而去。 “皇上驾到!” 正在平台上候着的众位大员们纷纷跪倒施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崇祯一屁股坐到了龙椅之上注视着匍匐在地上的高官们一言不发。这正是他的驭下之术,他要让这些朝臣们一个个心里发虚从而畏惧自己这个皇帝。可今日却出现了意外,兵部尚书洪承畴突然开口说道: “臣有紧急军情上奏皇上!” 崇祯冷冷的看着他回答说: “洪爱卿你真是及时啊!朕不召你这辽东军情怕是要等到天亮才会到达吧。” “辽东军情?” 洪承畴一脸茫然的看着崇祯道: “微臣实在不知辽东有何军情啊?微臣要奏报的是于谷城再次作乱的张献忠啊!” “张献忠?!他怎么了?” 听到洪承畴突然说出这个名字崇祯不由得心里一惊! “启奏圣上,本月初一初左良玉率军追击于谷城再次作乱的张献忠,结果逾房县八十里,被张献忠设伏围困。左军远道奔袭,兵困马乏,致使大败。前锋将罗岱被俘,左良玉大败奔还,军符印信尽失,军资损失千万有余,士卒死者万人。” 这个消息将原本准备质问洪承畴辽东军情的崇祯一下子呆在了原地,过了半晌他愤怒的拍着御案怒吼道: “左良玉无能!熊文灿误事!来啊!传朕旨意,熊文灿大言无实以致贼寇喘息。如今局面熊文灿罪无可恕,拿之问罪!左良玉损兵折将本应重罚,念其功劳现削职留其戴罪之身以期立功自赎。” 身旁的太监们急忙将崇祯的话拟成旨意连夜下发。 洪承畴跪在原地不禁自鸣得意,原来他早就通过眼线知道了午门前马尽忠闯宫的事情。于是洪承畴决定以毒攻毒,将今日白天压下的一封关于张献忠的奏疏在此时连夜上奏于皇上。以期达到转嫁崇祯怒火的目的,辽东军情的事反正已经是死无对证了。洪承畴决定装傻到底,绝不承认。 从现如今崇祯皇帝的反应来看,他的计划很成功。崇祯自以为驭下功夫了的,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脾气秉性意见完全被人摸透了。想要耍猴却不想反被猴子给戏弄了。 果然,崇祯没有再追问军情被延误之事。而是一脸阴郁的将辽东的军情的内容说了出来。最后他开口问道: “如今外有清兵犯境围攻宁远。内有张献忠、罗汝才再次作乱祸乱荆楚。各位都是内阁、六部,监军、厂卫的当家人,说说吧!” 崇祯话音刚落,内阁首富、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薛国观急忙叩首说道: “此时天色已深,皇上龙体要紧啊!微臣斗胆请皇上歇息,容臣等连夜商议对策。明日天亮之时请皇上圣断。” 崇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位首辅大人冷冷的回应说: “此时皇太极肯定没睡吧,宁远城的将士们肯定也没睡吧,甚至那张献忠、罗汝才之流怕是也没睡吧!朕这个皇帝又如何睡得着呢?你们现在就给朕筹划出个对策来,朕听着!”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薛国观额头上不禁渗出豆大的汗珠来。崇祯接着说道: “薛国观,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吧!” 被崇祯皇帝点了名,首辅薛国观眼看躲不过去了只好支支吾吾的回答说:“皇上您是知道的,打仗其实打的就是钱粮。可现如今我朝每年的税收只有八百余万量,而朝廷仅仅戍边一项就需要一千余万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当务之急是补上军费这个大窟窿。军费到位了,自然辽东问题、流寇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薛国观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缘由的,因为在两个月前的平台议政之时,杨嗣昌曾经提出解决军费不足的问题,那就是筹饷,即向农民加征。当时薛国观是极力反对,他提出的助饷之议,即向皇亲国戚借款。 虽然在当时崇祯批准薛国观的助饷之议,但后来因为明朝皇室宗亲的极力反对只能不了了之。今天薛国观重提此话,用意颇深。 作为十七岁就用雷霆手段剿灭魏忠贤及其阉党的崇祯皇帝来说,薛国观的话外之音他一目了然。那就是要重提助饷之议,然而在此时的平台之上杨嗣昌也看出了薛国观的用意。如果崇祯再次采纳了助饷之议,那他杨嗣昌刚刚进行的筹饷计划岂不是就要半途而废了。想到这杨嗣昌心里暗想: “薛国观啊薛国观!既然你胆敢阻挠我的剿匪大计,那可就不要怪我杨某人狠心了。” 想罢杨嗣昌突然在一旁进言道: “首辅大人之前所提的助饷之议倒是个解决军费的好办法,只是在具体执行上还应当谋划妥当才是。” 崇祯一听也觉得有理,上一次的助饷之议他决定的太过于仓促。以至最后阻力匆匆难以实施。这一次既然杨嗣昌也觉得可行,正好借此机会再次启动助饷之事。 “恩,杨阁老说的在理。薛爱卿,你再详细的说一下你的助饷之议。” 看到自己长久以来的政敌杨嗣昌都当面逢迎自己了,薛国观不禁有些得意起来。于是他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谈起了自己征收助饷的计划。 可薛国观不知道的是,老谋深算的杨嗣昌已经在他快步前行的大路上挖下了一处大坑就等着他跳进来了。 众人听着薛国观慷慨陈词一番之后,杨嗣昌开始了自己蓄谋已久的杀招。 “薛首辅讲的真是精辟,眼光独到直击时弊。但下官有一个疑问,不知首辅大人能否当面赐教。” 平日里清高不逊的杨嗣昌说话都如此客气,薛国观更是有些飘飘然起来。 “杨阁老哪里的话,不足之处您尽管指出。” “只是不知这助饷之银从哪位皇亲国戚处征收合适呢?” 杨嗣昌的声音不大,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冷冷的看着首辅大人。薛国观这时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呆在了原地。他突然意识到刚刚侃侃而谈之间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他说的话本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他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说了正确的话。如今在这平台之上他薛国观若是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第88章 平台议政(终) 首辅薛国观的话若是单独与崇祯密谈之时说出当然是毫无问题的。但今日平台议政,内阁、六部、监军甚至连厂卫的人都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薛国观去说先收哪位皇亲国戚的助饷很明显是一件伤人的勾当。然而伤人不伤人这种事情皇帝是不会去考虑的,尤其是对崇祯这样的一位理想主义者而言,他在乎的只有能否中兴大明。 杨嗣昌的建议无疑于是将薛国观推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薛国观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果然崇祯皇帝在等了一段时间后不耐烦的催促道: “先向谁家征收为宜薛爱卿你倒是说啊?” “这...这” 薛国观的声音极低,好像在喉咙里面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什么?什么这,这?” “这,这...” 脾气急躁的崇祯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他将御案一拍,厉声斥责说:“尔系股肱大臣,遇事如此瞻前顾后,一味敷衍,毫无建白,殊负朕倚界之重!大臣似此尸位素餐,政事安得不坏!朕本应尔严厉惩处之,姑念尔一把年岁且平日尚无大过,止予削职处分,永不录用。……下去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崇祯因为之前助饷之事大丢颜面。就已经对薛国观多有怨言了,今日平台议政又见他国难当头只知自保不思为国尽忠更是气愤难当,因而才一怒之下将他罢黜。 薛国观听完崇祯的训斥吓得浑身战栗不敢多说一句话,赶快的叩头谢恩,踉跄退下了平台。 平台上的气氛因罢免薛国观而变得一时紧张起来,众人纷纷思量着如何应对盛怒的皇帝。崇祯将脸转向了杨嗣昌问道: “杨阁老身为枢辅,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嗣昌早就思量好了对策,见皇帝垂问便从容的答道: “回禀圣上!臣以为当前形势乱民实属大患,女真边患次之。而应对当前的中原乱民应当采取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策略来进行镇压。即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由四省巡抚负责剿贼,而以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省巡抚主防而协剿。由臣督师居中专征讨流贼,这样定然可以让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举扫除流寇之患。” 说着杨嗣昌很是自信的用双手做了一个圆圈渐渐缩小的姿势,突然间双拳一个紧握结束了陈述。崇祯皇帝被杨嗣昌这一席话直说得两眼放光,心花怒放,仿佛中原匪患的覆灭就在眼前一般。他急忙说道: “来啊!看座!那就有劳先生您督师中原了!” “杨嗣昌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上圣恩!” 此时跪在地上许久的众人这才一一起身落座。在众人谢恩之后崇祯继续问道: “那依先生之言,若正在全力征伐流贼之时辽东皇太极乘虚而入又当如何是好。” 杨嗣昌正了正衣襟正要起身回话,崇祯忙说: “先生坐着回答便是。” “微臣谢主隆恩,以臣之见。当前辽东局势动荡,首先要有一员朝廷的肱骨之臣坐镇方可力保军心不乱。” “那依先生看,何人可担此重任呢?”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是洪承畴洪大人。” “哦?洪承畴你可愿前往辽东稳定时局啊?” 听到自己的姓名被提及,洪承畴的心里一惊。之前他却是与杨嗣昌提过希望能够于阵前杀敌已报皇恩,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这北京城中官员之间勾心斗角让人不胜心烦,皇帝又生性多疑难以伺候。他早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了。见皇帝问到自己的意思,洪承畴急忙跪倒施礼道: “微臣身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军务,前往辽东稳定军心实属臣下本分。微臣愿意前往辽东为圣上分忧,替我大明守土保疆!” 崇祯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最喜欢的就是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的大臣。“不错,洪承畴是个可用之才。”他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杨嗣昌见洪承畴接了差事便继续说: “刚刚薛首辅的话有一点是对的,我大明西起甘肃镇、冬至辽东镇戍边九镇在加上天启年间开始兴建的关宁防线,整个北方足足三十余万兵勇。单单依靠朝廷每年税收是难以支撑的,在加上如今中原五省天灾人祸不断,军饷更是难以供给。没有军饷,这些士兵就不再是我大明朝的卫士,而是随时都可能反咬我大明一口的饿狼啊!因此,北境戍边军士的军饷问题必须得到解决才行。” 又是军饷,没没听到这个词崇祯就直觉得头都大了。他伸手点了点一旁的户部尚书李待问。 抱有一线期待的问道: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李待问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为人忠孝宽厚,行为做事小心谨慎。是个合格的户部尚书。听到皇上的询问。李待问急忙躬身施礼回答说: “回禀陛下,如今以至岁中。国库内还有三十八万八千五百六十两。” “什么!这么少!” “陛下息怒!是臣理财无方,还望陛下赎罪!” 崇祯看着一脸忠厚的李待问无奈的摆了摆手叹口气说道: “不是你理财无方啊!是朕这个皇帝没有当好啊!” 听到崇祯如此说,在场的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齐声说: “臣等不能为圣上分忧,有负皇恩,罪该万死!” “哎!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先生你继续讲。” 杨嗣昌重新回到座位上整理了一下思路,接下来他要提出的意见可能会招致皇上的猜忌。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针对于军费不足的问题,微臣有一项提议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尽管之言,朕赦你无罪。” “那微臣就斗胆开口了,微臣以为当今时局唯有在地方上兴团练才可在根本上解决军费不足的问题。” 说完后杨嗣昌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一眼崇祯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兴团练就等于是朝廷默认地方上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面对猜忌心甚重的崇祯皇帝提出这一建议无疑是承受了巨大的风险。听完杨嗣昌的建议后崇祯黑着脸半天都没有表态,在一旁的洪承畴此时进言道: “微臣也以为杨阁老所言极是!兴团练可使得地方上在对抗流寇方面至少可以做到自保,如此的话官军在剿贼的过程当中就可以全力以赴不必分兵把守了。再者团练军费自理,可以有效的缓解军饷的压力,这样朝廷也可以把有限的银子用到刀刃之上。” 崇祯不是不知道团练的好处,但福祸相依。团练所带来的弊端他也是一清二楚的,地方团练财政人事全部自主,如此一来中央的号令对他们的约束能力就十分有限了。久而久之就很可能出现地方军阀割据的局面,这对于崇祯这个梦想中兴大明的帝王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杨嗣昌看出了崇祯的顾虑,崇祯摇摆不定的态度让他看到了希望。杨嗣昌说道: “团练事关重大,断不可落入宵小之辈手中。微臣以为,团练内应设总兵一职由朝廷六品以上官员担任。如此的话可保中央的命令可以被畅通无阻的执行下去。” 这句话戳中了崇祯的要害,只要团练能听命于他这个皇帝。既省钱又好用何乐而不为呢?但毕竟是关乎政权稳定的大事,万不可草草行事。而且他也不允许自己这个皇帝如此对手下的臣工们言听计从。凡是都要加上他自己独特的印记,这就是崇祯的帝王之道。拿定主意后他语气沉稳的说: “先生所奏兴团练一事朕觉的倒是可行,但尚有三点不足需要改进。首先应先在边患最重的辽东和流寇闹得最凶的河南两处先行试用,效果显着的话再推广至全国范围。其次,河南的团练直接由督师杨嗣昌负责,辽东的团练由洪承畴负责。总兵一职必须上奏兵部审核后确定,总兵以下职务可以自行任命。最后,各支团练队伍的人数不得超过一万人。卿等以为如何啊?” “皇上圣断!” 崇祯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杨嗣昌,历经十余年。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卢象升兵败巨鹿身亡、熊文灿被铺下狱,唯有眼前的杨嗣昌才是他的肱骨之臣! 此时高起潜突然跪倒在崇祯的面前进言道: “奴婢保举一人可为辽东团练总兵,此人能征善战且忠心不二。” 宁远总兵、副总兵相继阵亡之后崇祯现在急需在辽东培养出新的优秀军事人才,听了高起潜的话他感兴趣的问道: “还有这等人物,说说是谁?” “就是刚刚皇爷您说的那封奏疏的作者,宁远前锋右营副将吴三桂。” “吴三桂?” 崇祯默默的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向洪承畴询问: “洪承畴,你是总督蓟、辽军务。吴三桂这个人如何啊?” 洪承畴自然知道此时高起潜提出吴三桂的原因,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在京城里花了大把的银子来疏通渠道,为的就是将自己的儿子吴三桂再往上推一把。自己这个蓟、辽总督也没少拿人家的好处。洪承畴回到道: “回禀陛下,吴三桂出自辽西将门望族。自幼习武,善于骑射。他是本朝初年的武举人出身,以父荫为都督指挥。十七岁从军,十年以来屡立战功,确实是个将才。” 洪承畴之所以要替吴三桂说话,并不是因为收了吴襄的银子。而是他确实觉得像吴三桂这种年轻有能力的军官正是现如今大明朝所急需的。 “好!那就提拔吴三桂为宁远团练总兵,全权代理宁远城的军务。” 紫禁城平台之上的议政接过很快的便成了大明帝国的一道道政令传递四方。 天刚蒙蒙亮,五十一岁的杨嗣昌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左顺门前准备与皇帝辞行前往中原督师。按照大明惯崇祯皇帝并没有露面,只有几个太监分两行站立殿前。杨嗣昌在汉白玉雕龙台阶下恭敬地跪下去,向着庄严而空虚的御座叩首高呼:“臣杨嗣昌向皇上叩辞,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看起来这句话只是一般的朝廷仪节,不知为何杨嗣昌说出口时,他的心里却充满痛楚和激情,声音微颤,几乎忍不住流出眼泪,多年的等待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亲自剿灭乱民了。一位太监走到台阶下,口传圣旨赐给他一把尚方剑。杨嗣昌双手接过尚方剑,叩头谢恩。起身后的杨嗣昌望着紫禁城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此番辞别,怕是以后都再也见不到皇上了。但马上的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晦气想法,走出了雄伟但却有些阴郁的紫禁城。 辽东重镇宁远 面对着如同黑云压城一般的清兵,镇守在城楼上的吴三桂正在率领手下的私兵以及彪悍的关宁军奋勇的厮杀着。他的周身上下沾满了鲜血,鼻梁上的那一道疤痕在已经无法辨识了。这一年他二十七岁,终于如愿成为了总兵一级的地方军政大员,光耀了门厅。 而千里之外的南阳城中,阳光透过窗子洒在了一件温馨的小院之内,整洁的青石板、摇曳的老槐树。十八岁的魏渊搂着自己的娇妻还不肯起床。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命运即将随着京城传来的诏书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此时另一位美如冠玉的白衣少年刚刚走出南阳城中最好的妓院金凤阁,二十岁的杨谷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如此用酒色来麻醉自己了。他将每一个与自己行鱼水之欢的青楼女子都当成了徐祉妍,但在激情之后他又会将睡在身旁的美人轰出门去。有时候他在梦中也会回到那金戈铁马吹角连营的峥嵘岁月,看到一个熟悉的男子立于军帐之中谈笑风声,虽然杨谷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但他知道那人就是卢象升。 崇祯十二年仲夏,古城南阳安详依旧... 第89章 宇文腾启 崇祯十二年仲夏的午后,骄阳似火烘烤着南阳城。由于许久没有下雨了,城外的护城河水位又下降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河底的淤泥了,城中的一排排垂柳无精打采的的立在那里,叶子挂满尘土的在树枝上打着卷。沉闷的天空中没有一丝微风吹过,一条黑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不断的喘息着,树上的蝉儿则在拼命的嘶鸣。 街上的行人也明显少了许多,此时在唐王府东侧的巷子内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进入了一处整洁的小院。 “黄公子!快快!给我弄口水喝!这天儿真是闷的要命!” 这人刚刚进门就大声的吆呼道。守在门前的侍卫急忙朝着他行礼。 “属下见过正使大人!” 来人正是唐王府的仪卫司正使魏渊。此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院内修剪花草,他见魏渊进门便急忙迎了上去。 “老朽见过魏大人!” 魏渊一把搀住了躬身施礼的老者。 “哎呀!伯父!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起身!” 这名对着魏渊施礼的老者正是黄轩的父亲黄俊先,魏渊在当上唐王府仪卫司的正使后便想办法通过与自己相熟的南阳知府邱懋素将黄轩仅有的家人、他的父亲黄俊先从监牢中放了出来。并命人在自己的住所附近为黄轩及其父亲也买下了一处小院居住。 正在魏渊与黄老爷子相互客气之时,黄轩从屋内走了出来。 “大人来了,快快屋里请。” 由于魏渊如今已经是仪卫司的正使了,黄轩也注意使用“大人”这个词来称呼魏渊了。毕竟尊卑有别,尽管魏渊反复强调过大家都是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但黄轩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因此在平日里他也是很注意分寸的。 魏渊和黄轩径直来到了里间屋内,这里是魏渊专门为黄轩设置的“财务室”。魏渊从桃源村带来的所有银子都存放在此处。魏渊一边大口的喝着茶水一边问道: “黄公子,如今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银子?” 黄轩仔细的核对了一下账本认真的回答说: “回大人,算上昨天给王府闵公公买礼物花去的三百两纹银。如今咱们还剩下共计三千六百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魏渊叹了口气道: “哎!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过去以为靠着王琳的那点家底可以够咱们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这才两个月不到就花的只剩下这么点了。果然还是要另想办法啊。” “嗯,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节流不如开源,如今咱们开销大但却没有收入的来源。长此以往银子总会有花光的一天的。” “黄公子说的我也明白,可咱们天天守着这唐王府又有什么好办法能搞到银子呢?”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魏渊如今手下的弟兄们除了王府开的饷银外其余的开销都要他想办法。再加上打点王府上上下下的关系,没有银子确实是不行的。正当两人为生财之道一筹莫展之时,守在门外的警卫队长司川进来禀报说: “大人!门外有一位公子前来拜访,说是军师的故人。” 听到司川的报告,黄轩一脸的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南阳还有什么故人了。魏渊见状说道: “既然是黄公子的故人,咱们一同出去看看便是。” 于是,魏渊与黄轩两人便来到了庭院外迎接这位神秘的故人。只见此人身着青色长衫,头戴黑色儒巾。手执一方折扇,神态很是从容。尤其是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那人见到魏渊与黄轩结伴而来,很是优雅的将手执的折扇一收拱手施礼道: “黄公子,卧龙岗一别你我有三年未见了吧。” 黄轩正在仔细的瞧看着眼前的这位公子,突然听到卧龙岗一词不禁做恍然大悟状感慨的说: “哎呀!原来是宇文公子!时光如箭,岁月如梭。不经意间已经过去三年了。兄台许久未见,进来可好?” “哈哈!我本一散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自得心意。不比贤弟你入世来的辛苦。” “呵呵,兄台见笑了,我本一俗人。当然苦于为俗世所累,不及兄台如此超然物外洒脱自在啊!” 说罢两人相视哈哈的大笑了起来。笑罢黄轩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这位宇文公子兴致勃勃的向魏渊引荐起来。 “大人!这位是南阳名士,人称“小诸葛”的宇文腾启。” 随后黄轩向宇文腾启介绍起魏渊来。 “宇文兄,这位便是唐王府的仪卫正使魏渊魏大人。” 只见这位宇文腾启笑着说道: “魏大人之名这些日子我可是耳朵都听得出糨子了,今日有幸见到本尊。三生有幸啊!” 面对这位初次相识的宇文公子的赞誉,魏渊很是低调的回答说: “呵呵,宇文公子谬赞了,魏渊愧不敢当。” “哎—!魏大人当得起,如今这南阳城中提起你魏渊的大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呢?归林居一战以一抵八击败众多王府高手,实力自是不言而喻。难能可贵的是魏大人还是少有的文武全才,如果鄙人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就是出自你魏大人之手笔吧。” 宇文腾启说罢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魏渊。但听到宇文腾启赞誉的魏渊心里却是一惊,归林居的事满城皆知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放眼整座南阳城,知道魏渊这句“佳作”的可能除了邱知府等少数几个人外应该就没有旁人了。这个宇文腾启又是如何知晓的呢?魏渊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疑点重重,看来眼前这个人要多加提防才是。 魏渊脸上神态的细微变化引起了宇文腾启的注意,他笑着说: “逼人平日里随意惯了,那句话可能不是很中听。还请魏大人万勿介意!” “哈哈,真是巧了。我魏渊也是个随意之人,平日里就爱听随意之言。” 黄轩见如此在门外说话很是不合礼数,于是就劝说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兄台屋里请!咱们好好畅谈一番。” “不必了,今日正巧路过附近所以顺道来看看贤弟。我这散人也没什么事情就不讨扰了,就此告辞了。” 说罢他朝着魏渊和黄轩分别拱了拱手,潇洒的摇开折扇转身飘然而去。 面对这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怪人,魏渊不由得疑窦丛生。当宇文腾启的身影在东巷的尽头拐弯不见之后,他向身旁的黄轩说道: “这位公子做事倒是特立独行,有些意思。” 黄轩也瞧出了魏渊是话里有话,于是便回答说: “这宇文腾启平时就是这般,说话办事很是随意。若是对大人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嗯,他是个什么来历?” 面对魏渊的问题,黄轩一边陪着魏渊往屋里走一边回答道: “要说这位宇文公子确实是南阳城中的一位怪才,他出身南阳望族宇文氏。南阳宇文氏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北周皇室、名将宇文贵,后来杨坚灭周建隋,宇文贵的儿子宇文恺由于设计了蜚声中外的长安城以及神都洛阳而大受封赏。其中他的小儿子宇文温就被任命到了南阳为官,这就是南阳宇文氏的由来。而这位宇文腾启正是宇文温的后人。他十八岁就考上了举人且高中解元,但后来不知何种缘由就是不肯进京参加会试。由于他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因此在南阳城中很是有些名气,被人称为“小诸葛”。我是在三年前卧龙岗上的一次文人聚会上与他相识的。” “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这宇文腾启看样子岁数不大啊?有这么厉害吗?” “宇文公子今年应该是二十有七了。他的学识确实非常渊博,不负‘小诸葛’这个称号。” “呵呵,那黄公子与他相比如何呢?” “大人说笑了,我黄轩何德何能同宇文公子相比呢?” “黄公子不可妄自菲薄,你们同为举人。又能有多大差距呢?” “如果将我与那宇文公子相较,那就是孤星比太阳、寒鸦比凤凰啊!” 看着对宇文腾启推崇备至的黄轩,魏渊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 “有那么邪乎吗?我看这宇文腾启不过就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面对魏渊的质疑,黄轩肯定的说道: “宇文公子确实是个隐藏于市井中的大才。如果大人能将宇文公子收入麾下定可事半功倍,估计如今让咱们头疼的银子问题也会轻松迎刃而解的。” “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看来咱们有必要在这个宇文腾启身上下下功夫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人的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真是神来之笔啊!允文允武,黄轩这下可是对大人您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黄轩的赞誉让魏渊多少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两声回答说: “咳咳,‘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是当时灵感爆发撞上了,撞上了!” 就在东巷内魏渊与黄轩商议如何将宇文腾启收入麾下之时,这位南阳城的“小诸葛”悄悄的出现在了一座奢华府园的侧门处,在有节奏的敲击了三下之后。这扇小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宇文腾启迅速的闪身进入了院内。空荡荡的街道上又只剩下了蝉儿拼命的嘶鸣声。 第90章 生财之道 宇文腾启刚刚进入院子内,一名身穿黑色短衫的佣人便快步迎了上来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尊主正在香堂内候着公子您呢。” 宇文腾启点了点头快步朝里走去。沿着侧门进入后穿过一处石拱门便是一条曲折的游廊,游廊的两侧种着数不清的有大株梨花与芭蕉。游廊的尽头就是后院的一处小门,穿过这道门直达一座很有道教风格的大殿。大殿的四周岗哨林立,持刀穿着黑衣的府院家丁们在来回的巡着逻。 宇文腾启径直在人群中穿过,院中的众人纷纷毕恭毕敬的和他打着招呼。 宇文腾启径直来到大殿外“嘎吱”推开了厚重的殿门,大殿内熏香弥漫光线暗淡。 “见过尊主!” 宇文腾启进屋站定施礼道。 “公子不必多礼,我有要事相商。” “请尊主示下。” “南阳府衙内已经接到了兵部的文书,朝廷将允许地方开办团练,军队人数将控制在一万以内。” 听到这个消息宇文腾启一下子来了兴致 “恭喜尊主,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正可借此机遇壮大势力。不久之后尊主的大业必可以实现了。” 可这位被称为“尊主”的男子低沉的回应说: “不过兵部的文书上明确的写着。担任团练总兵之人必须是朝廷六品以上的官员才行。今日找公子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不知公子有何良策否?” 宇文腾启听完这话不禁沉默了起来,过了半晌他开口道: “在下倒有一计,只不过略有些风险。” 说罢他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那位“尊主”听完后微闭着眼睛想了想回应说: “如此一来可是要辛苦公子你了。” “尊主哪里的话,能为尊主尽力也是在下的荣幸。” “好!那这段时间公子专心此事便是了。如有紧急情况我会安排持节特使与公子你联系的。” “在下领命!” 说罢宇文腾启施礼告退,在他离开大殿之后一个神秘的身影从“尊主”的宝座后闪出了身来。此人一身青衣道袍,长须白发。原来是正一观观主张显德。 “尊主既已知那崔克诚有意团练总兵一职,为何还要染指呢?” “呵呵,天师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若真是让那崔克诚将一切都拿去了。将来哪里还有咱们的容身之地呢?由宇文腾启出面,你我好在幕后躲得清闲。他若是真能坏了崔克诚的好事,将团练收入帐下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尊主果然考虑周到,张某佩服。” “哈哈哈!” 黄昏时分,一支由四头牛组成的队伍缓缓的来到了唐王府所在的街道之上。正在巡逻的王府侍卫见有车队前来立刻上起大声呵斥道: “王府重地!尔等还不速速退散!” “哟!听声音是宋队长当值啊!” 今日在王府门前当值的正是仪卫司的侍卫宋喜,听到这队牛车的带路人如此称呼自己。宋喜有些惊讶。自从魏渊成为仪卫司的正使之后,由于仪卫偏使以及典仗等职务都需要王府直接管理,他这个仪卫正使没有权利任命。于是他便听从黄轩的建议按照在桃源村时的建制将仪卫司分成了尉、队两级。由黄轩、赵信、周义和司川分别担任尉卫职务。如此一来既可以有效的管理队伍同时有省去了很多麻烦。 宋喜听来人称呼自己为队长,便知道肯定是自己人。于是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瞧看来人的长相。 “你是?” 只见那名赶着最前面牛车的少年一跃跳下车来将头上的草帽摘掉回答说: “是我啊宋队长!赵信!” “哦!原来是赵尉卫啊!你怎么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要饭的呢!” “哈哈,宋队长您这话是说对了!我赵信就是小叫花子出身,要不是跟了师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墙根底下吃泥呢!” 宋喜本是一句戏言,可没想到却揭了赵信旧时的伤疤。一时间他显得有些局促,毕竟赵信既是比自己高一个级别的尉卫,同时又是仪卫正使魏渊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自己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但赵信却丝毫没有一点在意,他与宋喜辞别后领着这四辆牛车缓缓的朝王府东巷魏渊的住地赶去。 “师父!师父!您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四辆牛车刚刚在魏渊宅子门前的槐树旁停下,赵信就大声的朝着院内大嚷大叫起来。 听到门外的呼喊声,魏渊快步走出门来瞧看。月娥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赵信!你又在鬼叫什么!” 魏渊故作严厉的训斥道。 但鬼灵精怪的赵信一眼就看了出来。于是他假装着一板一眼的回答说: “属下见过仪卫正使大人。” 说完后他偷瞄了一眼魏渊补充说道: “及其夫人我的师娘!哈哈!” “哈哈哈!你这个臭小子!” 魏渊开怀的大笑起来,就连身后的月娥也被眼前这个少年逗得掩口而笑了。 “行啦行啦!你别贫嘴了。说说这次回桃源村的情况吧。” 赵信听到魏渊讲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急忙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立正回答说: “回师父的话,桃源村内一切正常。要说特别的话就是它们了。” 赵信朝身后牛车上拉的东西指了指。 “这些是什么?” 魏渊差异的看着四辆牛车上堆的满满的东西,由于外面又被帆布遮盖着他也看不清是里面是什么东西。 赵信回到牛车旁顺手掀开了一张帆布说道: “这些就是师父离开伏牛山之前种下的土豆啊!桃源村的乡亲们说从来都没有见过成熟的如此之快的作物。也没想到它的产量会如此之大!但大家都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也不敢贸然尝试。最后大强哥让我都给师父您运来了。大强哥说要是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吃的话,三爷一定有办法。” “土豆!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土豆呢!哦也!这下银子有着落了!哈哈哈” 魏渊像着了魔一般又蹦又跳的大声呼喊着,看的身边之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兴奋的魏渊来到月娥的跟前开心的说: “月娥,今天晚上我来下厨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哈哈” 听到这话月娥有些犹豫,上次新婚之时魏渊做饭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她小心的回答道: “相公还是多多休息吧,做饭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妇人来吧。” “是啊是啊!师娘说的对!师父您做饭事小,若是着起火来烧了唐王府那可就是大事了。哈哈” 这次魏渊没有再客气,他突然探出一爪扣住了赵信的肩旁。 魏渊笑骂道: “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哎呦哎呦!疼师父!疼!徒儿不敢乱说了,徒儿知错了师父!” “去!把军师和周义都叫来,今晚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好嘞师父!” 赵信接到命令一股脑的跑开了。 月娥则担心的劝说着魏渊。 “相公,你想做什么我来安排便是了。” “呵呵,娘子,今天我要做的菜我保证你闻所未闻。” 魏渊抬手指了指牛车上的土豆继续说: “今晚我就要拿它做菜给你们尝尝。” 顿了顿魏渊尴尬的说道: “当然...那个...娘子需要找个丫鬟帮相公我在下面生火鼓风。” 没办法,自从上次做饭险些将屋子点燃后。天不怕地不怕的魏渊如今对于操纵风箱实在是犯怵的不行。 月娥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威武的相公如同一个孩子般的向自己求助,她莞尔一笑回答说: “我和相公一起动手便是了。” 缕缕炊烟从东巷内升起,魏渊整洁的庭院内被点亮的灯火映衬的如同白昼一般。黄轩、赵信、周义和司川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的坐在座位上等待着魏正使亲手做的“大餐”。 赵信忍不住嘀咕道: “一会儿不管师父做的多难吃!咱们都要大口大口的吃下去,听到没周义。” 周义坚定的点了点头,做视死如归状说: “师父对咱们恩重如山,今天还亲手下厨为咱们做饭。不管怎样,我周义都会全部吃完的。” 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逗比少年,黄轩无奈的微笑着摇了摇头。司川则是一脸严肃的端坐在座位上目不斜视的等待着。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香味,魏渊府上的丫鬟们将一道道他们从没有见过的菜肴端了上来。在她们的身后,魏渊乐呵呵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在场的黄轩等人一看魏渊来了立刻整齐的起身等候魏渊入座。 “大伙坐,这是家宴不要拘泥于礼数。大伙快坐下吧。” 待到众人都落座后魏渊饶有兴致的用筷子点着桌子说道: “我给大伙介绍一下这几个菜的名字。这个外皮有些发黑的是烤土豆,这个金黄色的是土豆饼,这一盆叫做土豆泥,用瓷罐盛的是土豆蘑菇汤,最后这个是我最喜欢的炸薯条。” 说着魏渊身受拿起了一块薯条放在嘴里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哇师父!这些都是用土豆做的吗?看起来闻着都很棒!” “不错,这些都是用土豆为材料做成的,大家尝尝看味道如何。” 说罢魏渊便先动手剥起烤土豆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众人也纷纷甩开腮帮子、撩起大槽牙开始品味起这顿土豆大餐来。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些食物只是看起来比较好而已,但吃了几口之后他们才发现这种被魏渊称为“土豆”的食材做出来的食物真的是色味俱佳,让人回味无穷。尤其是魏渊口中的“炸薯条”,口感酥脆味道新颖。赵信、周义两人把着盘子很快就吃了个精光,魏渊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手艺被大家所认可,更让他高兴的是土豆这种耐寒、耐旱的高产作物对于他解决如今资金困难的局面将起到至关重要的左右。 在一旁的黄轩仿佛看出了魏渊的心思,他试探性的问道: “大人是不是想靠这土豆搞些银子呢?” “呵呵,什么事都瞒不过黄公子你。不瞒你说,我却有此意。我准备命人在桃源村大规模的推广土豆种植,到时候拿到南阳城中贩卖。你看如何?” “大人的主意不错,利用土豆确实能创造不少财富。但是...” 黄轩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皎洁的笑意。 “要想挣银子的话,在下还有更好的办法。” 第91章 无商不奸 听了这话,魏渊顿时来了兴致。他知道黄轩见多识广,提出来的注意定是可行之策。于是魏渊张口问道: “黄公子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能够挣更多的银子呢?” 黄轩看了看在身旁胡吃海喝的赵信、周义等人微笑着回答说: “正所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大人若是直接将土豆卖出,短时间内可能会创造大量的财富。但时间久了,百姓们都开始种植土豆的话咱们的银子就不好挣了。” “哦?那黄公子你的意思是?” 魏渊的心里已经猜出了大概,但他还是想听听黄轩的具体计划。 “在下以为大人应该只出售这些制成的食物和菜品,而将土豆可以制作如此多菜肴的消息封锁起来。那时我们就如同守着一座金山般,银子自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黄公子这办法确实很好!嘿嘿,不过我觉得还应该再加上几点。” 黄轩一直很概叹于魏渊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对于魏渊很多建设性的想法他是打心里面佩服的五体投地。当听到魏渊还有补充意见时,黄轩很是认真的说道: “大人的思想如天马行空,在下愿洗耳恭听。” “黄公子客气了,我认为首先应当形成垄断。” “垄断?大人指的是《孟子》中讲的‘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网市利。’的垄断吗?” 魏渊有些尴尬的看着黄轩,说实话。黄轩说的典故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但此时又不能露怯。魏渊含糊的点头称是继续说道: “嗯嗯,就是那个意思。我们应当先将南阳城中所有存于市面上的土豆全部购买过来。然后对于此物的种子及培育方法进行严格的保密。百姓们都习惯种植自己认为安全保产的作物,没有示范带头的例子他们是不会贸然的去种植土豆这种新鲜玩意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源头上控制住土豆的来源了。” 作为明朝万历年间传入中国的作物,土豆虽然在皇族贵胄、达官贵人中间已经是小有名气。但由于受到时代的限制,土豆在口感和卖相上都显得平淡无奇。因此有钱有势的人们也就吃它图个新鲜,而且一般都是直接蒸煮后使用,味道很是普通。直到明朝灭亡后数十年,土豆才慢慢的在中华大地上传播开来,渐渐被华夏民族所接受。来自后世的魏渊对这段历史很清楚,按照时间上算。就算他不加阻拦,当下的百姓们也不会去种植这些奇怪的作物。因此魏渊能否形成垄断这件事上还是很有信心的。 “嗯,大人说的极是。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要采用有效的营销方式?” “营销方式?” 如果刚刚的垄断黄轩还能引经据典的加以理解外,这个营销方式可是大大的超乎他的认知能力了。 “嗯,营销方式简单点说就是咱们如何把这个土豆制品卖的多卖的贵。”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大人真是见多识广,在下佩服之至。” 魏渊心想“这那里是我的本事,牛顿他老先生有句名言。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 站在拥有三百多年的认知差异之上,魏渊的一言一行在黄轩的眼中都散发着无以伦比的光彩与魅力。魏渊并没有在意到黄轩崇拜的眼神,他继续说道: “我提出的营销方式主要分为两个方向。第一,我们应当首先将衣食无忧的富裕人家作为咱们销售的对象。这些人有钱而且喜欢附庸风雅,追逐时尚。在他们身上我们可以收获第一桶金,而且将会是一大桶。” “可是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些有钱人心甘情愿的花大把大把的银子来吃这些土豆呢?这土豆味道确实不错,但距离奇珍美味还是有些差距的。如若放在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上定然也不会有太多人关注吧。” 对于黄轩的问题魏渊的心里早就有了明确的答案,来自后世的他见识过太多次中国人的“盲从心理”。从“非典”时期人们疯抢十块钱、甚至五十元的“天价”口罩;到后来日本福岛核电站泄露之后大家又花重金去囤积食盐。以及后世让魏渊头疼不已的买房问题。这些无一不是盲从心理在作祟。他相信只要舆论造势得当,他的土豆就会成为当今南阳城里的“金豆”。想到这魏渊突然话锋一转向黄轩反问道: “黄公子可曾听说过我朝太祖皇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吗?” “这个在下倒是有所耳闻,相传太祖皇帝当年落魄乞讨之时。有次曾经一连三天没有讨到吃喝,又渴又饿的晕倒在街边。后来被一位老妇人救起,老妇人将家中仅有的白菜帮子、馊豆腐和菠菜叶浇上一碗剩米饭煮成了粥,并且苦中作乐的取名为“珍珠翡翠白玉汤”。这道菜也因为太祖的关系而名扬天下。” “那黄公子觉得这道‘珍珠翡翠白玉汤’味道如何呢?” “在下也品尝过,味道确实很是一般。” 突然黄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焕然大悟的说: “哦!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大人是想先让南阳城中最有权势的人先喜欢上吃土豆菜肴,这样城内的达官贵人们便会纷纷效仿了。” “嘿嘿,没错!就是这个道理。而且咱们有优势啊!放眼整个南阳城,除了唐王的身份最为尊贵外还能有谁呢?而咱们又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便利的条件不用岂不是太可惜了。” “嗯,大人说的有理。我们与付王妃算是有些交情,在劝说唐王殿下的问题上可以通过付王妃做些功夫。” “嗯,只要唐王成了咱们的形象代言人。土豆系列的菜肴就不怕没人不买账。” “形象代言人...大人用词还真是形象...” 魏渊抽象的语言词汇已经让黄轩的思维在理解上有些吃力了。 “呵呵,接下来我还有一招必杀技呢!” 魏渊越说越来劲,嘴里的新鲜词也不断的冒出来了。 “必杀技?” 这次开口的是赵信,他的口中正在啃食着一大块烤土豆。他等着眼睛看着魏渊,样子呆呆的让人看着就像发笑。 “怎么了徒弟?你知道必杀技是什么?” 面对魏渊的问话,赵信的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不,不知道!” “那你插什么嘴!” “徒儿,徒儿只是感觉这个词太霸气了!以后我说话一定要用上这个词!” 魏渊顿时觉得有些无语,但面对一本正经的赵信他又不知道是该去批评还是该去无视。哎,无视好了。他转过脸来继续对黄轩说道: “我的必杀技就是‘饥饿营销’!” 黄轩虽然不明白其中准备的意思,但凭他的智慧大体也可以猜出个一二来。 “大人准备如何搞这个‘饥饿营销’呢?” 魏渊胸有成竹的说: “这个简单!所谓‘饥饿营销’就是要人为的去制造‘供不应求’的现象。在我们成功的搞定唐王后势必会在南阳城中掀起一阵土豆菜肴的风潮,到那时咱们限定每天出售的额度和时间段。让想要品尝这道菜肴的人只有排起长队才能买到手,制造一种‘一菜难求’的假象。这样大家更会认为这些菜肴名不虚传,到时候自然会抛出大量的银子来购买了。当初苹果发出的时候乔布斯就是用的这个办法,那是在大陆上结结实实的来了一次名利双收啊!” 听完魏渊的话,黄轩呆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他已经完全被魏渊经商的头脑所折服了。待到魏渊讲完后黄轩无比敬佩的说道: “大人不愧是出自巨贾之家,这番经商的见解与眼界。就是十个黄轩都不及大人分毫啊!” “呃,黄公子自谦了。我这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取经学来的,此时照搬过来而已罢了。” “不过大人口中的这个乔步司不是南阳人氏吧,在下怎么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商贾呢?有机会的话大人一定要帮在下引荐一二。” 面对黄轩的疑问,魏渊思索着搪塞过去的理由。 “这个乔布斯不是我中原人氏,他是弗朗机人,而且如今他也已经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哎!可惜了。” 黄轩倒是真为无法与这样一位思如泉涌相识而感到遗憾。 魏渊则在一旁假装喝了口茶水,他希望黄轩赶快从乔布斯这个话题上绕开。不然他都不知道往下该如何编了。 好在黄轩的疑问就此打住。等众人都饱餐过之后魏渊开始了对他的“土豆变金豆”的计划进行布置了。 由黄轩出面在南阳城中选一处繁华地段开办一家酒楼,这间酒楼除了寻常菜系外土豆制品将是它的特色品牌。赵信负责发动城中所有的线人为这家酒楼造势,要让整个南阳城中的百姓都知道这家酒楼内有一种叫“金豆”的外邦菜肴。而周义负责挑选几个有烹饪天赋的人学习土豆菜肴的做法并加以钻研改进,先教会桃源村的父老乡亲们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全部改种土豆。然后回到南阳城中的酒楼内照顾生意。每个人都欣然领命后离去了。 魏渊望着天上的繁星自言自语的说道: “魏渊啊魏渊,到头来你还是绕不过银子这个坎。钱是王八蛋,可它越看越好看!是要多攒些银子,待到天下有变之时就带着月娥跟弟兄们出海避祸,何其逍遥自在!” 此刻的魏渊只想带着身边人去过安宁祥和的太平日子,一想到还有五年左右的时间大明朝就要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魏渊的心里便有一团浓密的乌云积压了上来。身边的家人,出生入死的弟兄都需要他魏渊来保护,为了生存他必须赶快行动起来了。 突然间魏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匆匆的朝房间内走去。 第92章 开业大吉 “老婆!我有事找你!” 魏渊刚刚进屋就迫不及待的招呼起月娥来。由于魏渊叫不惯娘子,因此便开始称呼月娥为老婆了。虽然对于“老婆”这个称呼刚开始的时候月娥很难接受,但经不住魏渊的坚持。反正是个称呼而已,慢慢的月娥也就习惯了。 此时正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缝补衣物的月娥见到丈夫风风火火的来到屋内笑着说道: “怎么了相公,是不是大家都说你做的非常美味啊?” 魏渊得意的笑了笑。 “那是必须的!老婆你觉得我的手艺如何?” 原本月娥就对魏渊做菜这件事有些看法,此刻见魏渊问到了便开口说道: “相公你做的这几道菜月娥以前从未尝过,味道也确实独特,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只是...” 她话锋一转有些小心的建议道: “只是相公你现在贵为朝廷命官,官居五品。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月娥以为相公今后还是...” 后面的话月娥没有说完,毕竟是夫为妻纲。如果责备自己的丈夫那对于明代的妇女来说是有悖纲常的。 面对月娥的提醒魏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道: “好好好!老婆最大!都听老婆大人的!我保证不去厨房折腾了,以后就专门等着老婆给我做美味大餐!” 听到这话月娥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魏渊如此直接的表达方式她还是有些难以适应的。月娥吞吞吐吐的说: “相公...也不必凡事都听月娥的...我是个妇道人家...知道的哪里有相公你多...” 月娥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蚊子般的嗡嗡声了。 看到月娥如此怜人的样子魏渊打心底说不出的喜爱,他一把将娇美的妻子揽入怀中温柔的说道: “以后跟我说话不要有那么多的顾虑,咱们是夫妻。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相公我的要求。要求你可以在我面前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无法无天。” 月娥红着脸伏在魏渊的胸前,心跳的很快。 “月娥记下了...” 这时魏渊又想起了置办酒楼的事,于是他就将自己与黄轩的计划和想法统统告诉了月娥。 “那相公你准备如何让唐王给你捧场呢?” “呵呵,这就需要老婆帮忙了。” “我一个妇人又怎能为相公帮的上忙呢?” “妇人的铃唯有妇人才能解哦。” 月娥眨了眨明亮的双眸笑着说: “相公莫不是想让月娥去说服那付王妃?” “哈哈!老婆大人果然是冰雪聪明!” “哎呀!相公叫老婆就好,莫要再加上大人了。让外人听到了月娥以后可没发见人了。” “呵呵,好!就依老婆的。” “那相公需要月娥找付王妃都做些什么呢?” 由于在伏牛山上月娥日夜不离的照顾在付王妃的身边,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有些交情。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让月娥出面成功的希望就被大大的增加了。 “老婆只需劝说付王妃找个时间和王爷一起来咱们酒楼捧场即可。” “嗯,好的相公。明日月娥就去王府拜见付王妃去。” “呵呵,那我今天可要好好奖励一下我辛苦的老婆大人哦!” 已经深谙男女之事的月娥听到魏渊这话不禁臊的满脸通红。 “哎呀相公!讨厌!” “嘿嘿,我来喽!” 一夜欢愉自不必说。第二天一大早月娥便梳洗打扮,而且专门挑了一件华丽光鲜的衣衫进入王府拜谒付王妃去了。 再说全权负责酒楼事宜的黄轩,他很快就敲定了酒楼的地点。说来也巧,地点就在使魏渊名震南阳城的归林居对面。此处居于南阳城最繁华的地段,之前的酒楼名叫翠月轩。由于被归林居抢了大量的生意,来翠月轩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实在是难以维持只能关门大吉了。这翠月轩的主人也想把店面盘出去,可是多个前来打听到买家一听翠月轩就坐落在归林居的对面,二话不说就走了。因此他不得不将价格压得很低。 没办法,同行是冤家。归林居的买卖如此兴隆,可称得上是南阳城中最顶级的酒楼。谁又会不自量力到在它的对面再开一家酒楼呢? 黄轩将汇总来的所有情报向魏渊一一作了汇报。最后在是不是盘下酒楼是他谨慎的说道: “翠月轩的优点是明摆着的,地处繁华地段,酒楼的原班人马和设备也可以直接利用。而且可以省下很多的银子。唯一的不足就是如果选定了这里的话就意味着咱们要跟南阳城最好的酒楼打擂台了。大人您看?” 魏渊认真的听完黄轩的话,不由得大手一挥自信的说: “等咱们的酒楼成立,归林居就不再是南阳城中最好的酒楼了。怕它做甚!” 黄轩就是喜欢魏渊身上这种从容不迫的自信气概。魏渊的身上有一种魔力,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一般。 “大人,不知您对酒楼的名字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听到这话魏渊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肯德基的炸薯条以及郭德纲相声中调侃的画面。 于是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咱们的酒楼就叫开封菜吧!” “开封菜?这个名字倒是新颖” 对于这个名字黄轩显得很是新奇。 “还有黄公子,我有意让伯父负责打理酒楼。你看...” 之前黄轩私下里和魏渊谈起过自己的父亲黄俊先,黄老爷子以前也是个生意人。若不是受黄轩的拖累如今的买卖也会是做的风生水起。今日听到魏渊主动提出这个建议,黄轩在心里还是大受感动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天天闷在家里摆弄些花花草草也是很无趣的。但面对魏渊的建议他还是有意拒绝的。 “在下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如今我已然替大人打理财物。若是家父再管理酒楼,只怕弟兄们会认为大人您将好差事都交给我黄轩一家人,显得厚此薄彼就不妥了。” 黄轩的话倒是给魏渊提了个醒,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会出现纷争。如今他将财政大权全权交由黄轩处理。不仅容易引得其他弟兄产生怨言,更是让黄轩自己也如履薄冰,唯恐哪里出了纰漏授人以口实,更担心会被魏渊所猜忌而离心离德。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黄轩是个人才,此刻一定要让他大胆的放开手脚才行。想到这魏渊真诚的说道: “黄公子你尽可安心便是,伯父有经商的经验我这才要麻烦他出山助咱们一臂之力。至于其他人你大可不必在意,黄公子你就如同我魏渊的亲兄弟一样。我放心将财物交给你打点,若是谁敢在背地里嚼舌头重伤哥哥你,我魏渊一定要他好看!” 魏渊这一席话直说的黄轩心里激昂澎湃,刚刚的顾虑统统一扫而光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听我的!” 最后魏渊以一种不可置疑的命令口吻结束了对话。 “好!那在下这就去跟家父说明。” 关于筹备“开封菜”成立的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回到魏渊位于王府东巷的宅院内。先是月娥从王府回来,带回了付王妃同意帮忙的消息。紧跟着黄轩以及黄老爷子汇报关于酒楼成立的各项准备都已经到位。 赵信也发动整座南阳城里的线人散步了有一种名为“金豆”的作物自外邦传入了大明,据说此物有疏通经络、延年益寿之功效。但目前为止这种“金豆”在帝都北京也是有市无价很难购得。 周义则物色了几名很有天赋的年轻厨师,专门学习土豆菜肴的制作工艺并且在桃源村内广泛的推广开来。桃源村种的百姓一看到土豆如此高产不说耐寒耐旱,关键的是竟然还可以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一时间山寨之内到处都被种上了土豆,大家伙都盼着有个好收成。 终于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装饰一新的“开封菜”在归林居的对面正式开业了! 开业当天归林居掌柜的一脸不屑的看着自己对面的这家竞争对手一片热闹景象,边总着账边和身旁的小二闲聊道: “翠月轩倒了,又有不知死活的在咱们对面开店了。” “可不是嘛掌柜的!看看这名字取得,叫什么’开封菜’。咱们这可是南阳府,就认咱归林居!开封的还是闪一边去吧。嘿嘿!” “哼!看着吧,不出一个月准保叫他关门大吉。” 归林居掌柜的这话并不是毫无依据,因为之前几个在他对面开起来的酒楼都是如此。很快便因为门庭冷落而关门大吉了。这一次的开封菜好像也没什么例外的,除了开业当天来了一些客人之外,慢慢的客人也越来越少了。按照这个趋势,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就得关门了。 “怎么样杜四?我说这开封菜挺不了几天吧?” “嘿嘿,掌柜的说的是!您看今天这都天黑了,竟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看着开封菜也是要开到头了!” “哼!敢在我归林居对面开酒楼的都是找死。” 两人正在闲聊着,突然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片骚动。伴随着 “闪开!闪开!”的驱赶之声,一队队头戴黑色毡帽、身着青衣长衫、胯下橙黄色战裙。腰间挎着朴刀的唐王府侍卫们将街道上的人群生生的截成了两端。随后五十名骑兵在一名将官的带领下开道而来,为首的这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官正是护卫司指挥使陆凯。只见他跃马高声喊道: “王驾千岁将至,尔等速速下跪迎驾!” 道路两旁的百姓听说王爷要路过此处纷纷的倒身下跪,唯恐行动迟缓而招致杀身大祸。 不一会儿两架由八名轿夫抬着的明黄色轿子缓缓的出现在了街道之上,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侍卫。 第93章 金豆套餐 正在门旁向外张望的归林居小二杜四匆匆的跑向了柜台。 “不!不好啦掌柜的!” “怎么了杜四,门外是什么动静?” “是!是唐王殿下!” 杜四一边大口的喘着气一边说: “是唐王殿下的仪仗!而且、而且唐王进了对面的‘开封菜’!” “什么?!” 归林居掌柜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看来这开封菜的东家背景了得啊,竟然能够请得懂唐王他老人家。” “可不是嘛掌柜的!咱们归林居开了也快十年了,最大也就是来过知府大人。开封菜这才几天啊就把王驾千岁给招来了。” 掌柜的捋了捋浓密的胡子从刚刚的慌乱中恢复了镇定,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单单想用一个唐王千岁就跟我归林居叫板,还是太幼稚了。做酒楼做的是手艺,得的是人心。一个唐王就是天天来你这,老百姓也是不会认账的。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啊杜四?” 身旁的小二杜四急忙点头称是说: “对对对!掌柜的这话在理!想跟咱归林居斗,他们还嫩着呢!” 这归林居内的一主一仆如何嚼舌根子魏渊是听不到的,此时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当唐王的仪仗出现在‘开封菜’门前之时,魏渊早已经率领几名亲信恭候在大门之外了。眼见唐王下轿,魏渊领着身后的一班人齐刷刷的跪倒行礼。 “臣仪卫司魏渊恭候王驾千岁千千岁,恭候王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唐王朱聿镆看到跪在地上的魏渊显得有些惊讶。 “魏渊?你怎么也在这?” “回王爷的话,仪卫司担负保卫王驾安危之重任。臣深受王爷栽培,理应竭尽所能来保护好王爷您及王妃的安全。” “嗯嗯,你还挺有心的。起来吧!” 对于魏渊的话唐王朱聿镆还是很满意的,有没有能力先放在一边。有没有忠诚才是领导看重的第一要素。当唐王迈步进入装饰华丽的开封菜大厅之时,跟在他身后的付王妃朝魏渊很有深意的笑着点了点头。魏渊明白其中的含义,因为之前月娥在向他提及觐见付王妃的情形之时已经转述了付王妃对于魏渊的指示。而此刻正是行动之时,心领神会的魏渊超身边的弟兄使了个颜色,众人便横在门前将护卫司的侍卫拦在了门外。 紧跟在唐王朱聿镆身后的陆凯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问道: “魏大人这是何意啊?” 魏渊笑着朝陆凯拱了拱说: “陆大人暂且留步,这酒楼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已经由我仪卫司的弟兄把守妥当了。王爷的安全就不劳烦大人您操心了。我已经在一楼为陆大人布置了酒席,大人若是觉得累了可以进来歇息一下。至于其他人嘛,对不住了陆大人。还请您通知弟兄们不必进来护卫了。” “什么!魏渊你到底想干什么!保卫王爷安危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本官指手画脚了!” 面对陆凯的责问魏渊倒是也不生气,他继续和颜悦色的说道: “陆大人您这么说下官我就不明白了,王府内的规矩写的明明白白。仪卫司负责时刻保护王爷个人安危;护卫司则是负责王府内外的安全保障工作。在下如今为王爷的安危做好准备怎么就是对大人您指手画脚了呢?” 魏渊的这一席话说的陆凯哑口无言,确实。王爷的个人安全理应由仪卫司负责,只不过唐王府的特殊情况造就了如今陆凯的护卫司一家独大的局面。魏渊冷不丁的出手着实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今时今地当着王爷的面他又不好发作。但一想到日后魏渊都会以今日之事为契机开始抢班夺权,陆凯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一下。他冷冷的对魏渊说: “魏大人说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唐王即位至今王爷的安危都是由我护卫司负责,单单凭大人一句话就让我护卫司不顾王爷的安危了。无论怎么讲都说不过去吧。” 眼见这陆凯要和自己僵在此处了,魏渊思索着如何应付这个难缠的陆凯。此时刚刚走进大厅内的唐王朱聿镆注意到了大门处的纷争,他正要发话。身旁的付王妃轻声的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之后这位唐王千岁喊来了身旁的总管太监闵公公吩咐了几句后就上楼去了。 闵公公笑着来到开封菜的门前对着相持的魏渊、陆凯等人说道: “哎呀!各位大人都是王府的栋梁之才,何必为了此等小事而大动干戈呢。大家伙儿都是为王爷效命的不是。好啦好啦!传王爷口谕!” 一听到王爷口谕四个字,大门内外的众人纷纷跪倒接令。 “两司今后要各司其职,精诚合作为孤王认真办差。好了,各位大人快快起身吧。” 说罢闵公公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凯继续说: “陆大人,王爷的意思您应该明白了吧。” 此时的陆凯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魏渊到底使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如此之快的获得唐王的信任。心中虽有千万的不甘,但此刻的陆凯也唯有默默的退下了。 魏渊对于眼前转变如此之快的形式有些难以置信,他疑惑的看了看传旨的闵公公。只见这位面脸皱纹的老太监笑着在魏渊的面前低声说道: “魏大人,王爷他喜欢边听小曲边用膳。尤其是美女唱的江南昆曲。呵呵呵...” 他那沙哑的笑声听的魏渊有些汗毛倒竖了起来。魏渊赶忙躬身答谢。 “魏渊在此谢过公公点拨。” 言罢魏渊将随身携带的五百两银票塞进了闵公公的衣袖之内。 “呵呵,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娘娘的意思。好了,咱家得去王爷那伺候着了。您也认真办差吧。” 看着慢慢走开的王府总管,魏渊在反复思索着付王妃到底是有何用意。先是授意自己夺回被护卫司霸占已久的贴身护卫王爷的权力,此刻又透露出唐王的喜好好让自己更容易讨得领导的欢心。最后魏渊在心里暗自说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后做事多留个心眼便是,我倒要看看这付王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唐王朱聿镆用膳的房间是整个开封菜酒楼中装饰最豪华的套间。整间屋子内的桌椅都是上等檀香木制成的,房梁上雕龙画壁很是精致。不仅如此,四周墙壁上还挂着名人字画,显得很有雅致盎然。 而桌子上的餐具则是极尽奢华之风,所有的盘碟都在外镀了一层金纸,这些黄金制品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整间屋子都金碧辉煌,灿烂生辉。雅俗相容,正是魏渊结合现代心理学使用的装饰手法。 朱聿镆显然对这种匠心独运的布局很是受用,他边听着身子妙曼的歌女唱的昆曲边品尝着金黄诱人的“金豆套餐”。 “爱妃啊!孤王也算是尝尽世间美味了,可今天这‘金豆套餐’着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王爷您喜欢吃就好,臣妾听说这金豆不仅美味,还有疏通经络、延年益寿之功效呢。” “哦?还有此等作用,那孤王可要再多吃一些了。” 品尝过所有的美食之后,朱聿镆慵懒的靠在了座位上仔细的欣赏起昆曲来。过了一会儿他看似无心的问道: “爱妃,以往你总是劝孤王要信任陆凯,要多多的重用他。为何如今你又提出要重用魏渊呢?” 朱聿镆的话说起来很随意,但此言却已经在心中酝酿许久了。他喜欢眼前这个倾城绝代的美人不假,但也不愿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付王妃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莞尔一笑的反问道: “殿下知道什么样的鹿儿长得又肥又壮吗?” “哦?嗯,孤王以为生活于水草茂盛地带的鹿才能长得又肥又壮吧。” “呵呵,王爷您答错了。吃的好只会使鹿儿长得肥而不足以使他强壮。” “那依爱妃之见呢?” “有狼群的地方,鹿儿才能长得又肥又壮?” “狼群?这是何故啊?”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鹿儿只有在狼群的追逐下才能保持住应有的活力。” “呵呵,没想到爱妃对养鹿还有如此见解。” “王爷您见笑了,臣妾以为不仅是养鹿如此。驾驭下属也是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有惰性,如果失去了竞争的环境就会变的固步自封起来,这种人会靠着以前的功绩混日子的。如今陆凯正是一头懈怠的老鹿,魏渊则是王爷您养在这头老鹿身边的饿狼。殿下正好可用这匹狼狠狠的驱使一下陆凯,让他能够再接再厉更好的为王爷效劳才是。” 听完付潇雨精彩的论述,朱聿镆禁不住大笑的鼓起掌来。 “哈哈!我的爱妃不仅生的国色天香,更是一位冰雪聪明的才女啊!高见!果真是高见啊!” 对于朱聿镆的赞誉,付王妃淡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刚刚确实是她重用魏渊的原因,但却并非全部仅仅是之一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有关于唐王光顾开封菜酒楼的消息就在南阳城内大大小小的街道内传遍了,到处都可以听到百姓们的议论之声。此刻在城墙根处一群遛鸟的公子哥们正在饶有兴致的谈论着。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昨晚唐王千岁去了新开的开封菜酒楼了。” 一名身穿藏蓝色长衫,体型发福的男子很是神秘的说道。 “唐王去了开封菜酒楼?没听说过咱们南阳还有这么一家酒楼啊!” “新开业的,就在归林居对面。” “敢开在归林居对面,胆子不小嘛!” 这些聚集在墙角的百姓正在议论着,突然一名衣着整洁读书人打扮的公子缓缓的踱步而来。只见他一脸神秘的说道: “你们可知道唐王千岁为何单单要去那开封菜吗?” 这一问可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探着脑袋想谈听个一二好作为下午闲谈的资本。 “实话告诉你们吧,那是因为开封菜酒楼里有一道压轴的绝品菜肴。” “噢!”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等待这名公子下面的话。 “传说开封菜里面有金豆套餐!” “金豆套餐!” 这些人异口同声的惊呼道。从众人惊讶的态度中可以看出赵信舆论攻势的成功。 “可是那外邦传入我大明的金豆吗?那可是连北京城内都难以买到的稀缺物件啊!” “可不是嘛!听说连紫禁城的天子都不是想吃都能吃到的。” “哎呀!这可不得了!走走走,咱们也去开封菜尝尝这‘金豆’到底是个啥味道。” 看着众人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表情,那名衣着整洁的读书人得意的笑了笑,之后他悄悄的退出了人群。去往下一处人群聚集之地了。 第94章 说客临门 刚刚在城墙根儿处出现的读书人正是赵信手下的线人,而如今整个南阳城中这样的人有不下五十多名。他们散布在大小街道、市集商铺处。总之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地方都会有他们的身影出现。而伴随着他们的出现,关于开封菜酒楼“金豆套餐”的事情就会如炸弹一般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越来越多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想去开封菜酒楼赶快品尝一下“金豆”的滋味。 此时开封菜酒楼的门前早已经是人头攒动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这些人都是在等着酒楼开门好第一时间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金豆”。魏渊的在二楼上注视着楼下的人群得意的朝身边的黄轩说道: “黄公子你看如何?这前期推广的作用很不错嘛!” “大人真是足智多谋。那接下来是不是要推出咱们的金豆套餐了呢?” “不急不急,黄公子还记得我说过的‘饥饿营销’吗?” 黄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在下明白了,限制金豆套餐的供应数量,让人们去抢购。” “对喽!传我话,让下面的伙计准备开业。但是有一样,二楼的那几个豪华套间不对外开放。套餐嘛...” 魏渊低头沉思了一下说道: “套餐今天只供应十份,由在场的人去竞拍,出价高者可以享用。” 说罢魏渊皎洁的看着黄轩笑了起来。黄轩也心领神会的笑答道: “大人这计策可真是‘奸诈’之极啊!哈哈” “哈哈哈!” 开封菜门前久候的众人终于盼来了店门被打开的时刻,他们蜂拥而入挤进了大厅当中。一个个刚刚坐下就要点“金豆套餐”,此时黄轩的父亲黄俊先一脸堆笑的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只见他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各位!各位静一静!请听老朽一言!” 渐渐的大厅内安静了下来,众位客官都转过脸来看着这位开封菜掌柜的。黄俊先老爷子微笑着继续说: “想必各位客官都是来我开封菜品尝金豆套餐的吧!” 回应黄俊先的是一阵吆呼之声。 “对!没错!我们就是奔着金豆套餐来的!” “掌柜的你莫要多言了!快点上菜吧!” “是啊是啊!快点!” 黄俊先用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姿势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金豆套餐早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只是...” 顿了顿他扫视着在座的众人继续说: “大伙都知道的,这金豆可是稀缺物件。所以今天本店只能为大伙供应十份金豆套餐。” 黄俊先的话音刚落,霎时间开封菜的一层大厅便热闹了起来!很多人都不满意的嚷嚷了起来。 “搞什么!大爷我辛辛苦苦的排了半天队!你们说卖十份就卖十份啊!” “十份才哪到哪啊!在座的至少上百人!那到底买给谁啊!” “是啊!掌柜的你说这十份到底买给谁啊!” 面对叫嚷的人群与嘈杂的环境,黄俊先并不着急回答。毕竟是商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手,他坦然的背着手就那么看着众人去咒骂去吆呼。既不反驳也不回答,从始至终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等到众人骂够了,喊累了。这时黄俊先才开口说道: “老朽理解大家的心情!只是这金豆本店也是自他处购得的,数量实在有限。还望各位见谅,见谅!” 毕竟众人都不是为吵架来的,他们都是奔着“金豆”而来。如何能品尝到连北京城都一菜难求的“金豆”才是他们的目的。这时人群中有人提了出来。 “掌柜的!既然只有十份金豆套餐,那你准备如何出售啊?” “哎!这位公子问的好!如今菜少人多,那只能靠银子说话了。本店决定按照出价的高低来确定金豆套餐的归属,套餐共有十份,最低价格为纹银五十两!” “抢钱啊!道菜就要价五十两!” 坐在墙角的一位客官发出了抱怨之声,可他的声音还没落下。大厅中间的一位客官就高声的喊道: “我出六十两!” 喊罢他不屑的看了看刚刚的喊话之人说: “嫌贵就别来吃金豆啊!” 伴随着第一声出价,整座大厅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我出七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经过一阵紧张激烈的竞拍,黄俊先高声喊话: “三百五十两!这位客官出价三百五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了!” 黄俊先面对沉默的大厅稍稍等了一下,他明明已经看到了有人跃跃欲试了。可还是一锤定音的说道: “三百五十两!恭喜这位客官!楼上请!” 出价三百五十两的正是今早在城墙根儿底下散播金豆消息,那位穿着整洁的读书人。只见他志得意满的登上楼梯朝着二楼而去。而几名客官由于刚刚的犹豫而大呼可惜,甚是懊恼。 “好了!还剩九份套餐!最低价格纹银六十两!” 这下子在座的人可急了!纷纷的出价,唯恐之后的最低价格会更高。整座开封菜一楼如同战场一般显得热闹非凡。最终经过角逐,十份套餐统统的卖出去了。其中最贵的一份竟然拍到了纹银一千两! 黄俊先抱着白花花的银子嘴都笑的合不拢了,他兴高采烈的来到二楼魏渊处。 “大人啊!我的大人啊!老朽真是服了!老朽做了一辈子生意了,还从没见过如此好赚的银子!大人的主意真是灵丹妙药,生财秘方啊!哈哈哈!十份套餐竟然足足的买出了纹银五千八百两,五千百八两啊!老天爷啊!” “呵呵,我的点子虽好。但若是没有伯父您临场控制局面得当,只怕是一分钱都赚不来吧。” “哎呀呀!老朽这点作用哪里值得大人您如此夸奖!对了大人,不知明日要卖几份呢?” 魏渊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轻的吹了吹袅袅青烟慢条斯理的回答说: “明天咱们一份也不卖。” “什么?” 魏渊抬起头看着一脸困惑的黄俊先,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饥饿营销’就是得饿着他们啊!” “哦哦!老朽明白了!” 魏渊心里清楚,这五千八百两银子才是刚刚起步。深谙历史的他对明朝的财政制度有着深刻的认识。有明一朝,巨额的财富不在国家也不在百姓,而全部集中到了官吏与富商们的手中。明史中记载,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城的当天,农民军接管国库之时,里面只有区区十万两白银。而在农民军将领刘宗敏的搜刮之下,数天时间就从百官的身上搞出了白银足足七千万两。魏渊知道自己面对的这群人中有的是数不尽的财富,只要他的方法得当,富可敌国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接下来的十天里,开封菜只有一天进行了套餐的拍卖。其余时间都停止了“金豆套餐”的供应。但这丝毫不影响南阳城百姓们的热情,每天开封菜酒楼内都是座无虚席,人满为患。来的人都盼着有幸能够赶上“金豆套餐”的拍卖,如今的南阳城中,人们以能在开封菜酒楼内吃到“金豆套餐”为一种很值得吹捧的事情。而把在开封菜酒楼内吃饭当成了一件非常体面的消费。 然而开封菜的火爆可苦了对面的归林居,归林居掌柜的每天愁眉苦脸的看着越来越少的客人。此刻的他早已经没有了前些时日的自信与淡定,如今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了。看着对面生意红火的开封菜,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但如今南阳城最好的酒楼当属开封菜莫属了。 在酒楼的经营进入正轨之后,魏渊就将打理酒楼的事情全权交由黄轩父子处理了。而他则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王府仪卫队的训练之上,为了更好的同陆凯竞争。既然人数上处于劣势,那只有从质量上取胜了。因此魏渊拿出了在伏牛山训练士卒时的方法,将仪卫司的侍卫们训练的苦不堪言。这一日魏渊正在进行着军姿训练,门外站岗的侍卫跑进来禀报: “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位公子求见。” “哦?什么公子!” “那人自称名叫宇文腾启,说是与大人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宇文腾启!” 前一阵子魏渊净顾的忙活置办开封菜酒楼的事情,而将聘请这位宇文公子出山的事情放在了脑后。没想到今天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于是魏渊快步朝大门外迎去。 仪卫司有些斑驳的木门之外,一位手拿折扇身披青衫的儒雅公子正在细细的端详着院门上悬挂的匾额。 “不知宇文公子前来,魏渊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面对很是正式问候的魏渊,宇文腾启却如许久不见的老友般用一种很熟悉的口吻说道: “这牌匾已经如此陈旧,就不想着换换吗?” 宇文腾启如此跳跃的思维让魏渊有些诧异,他回答说: “不过是块牌匾罢了,能用就行。” 听了魏渊的回答宇文腾启“唰”的一声将折扇收好,躬身对魏渊施礼道: “宣王好射、秦武举鼎。大人能如此务实避虚,在下佩服佩服!” 魏渊被说的有些发懵,很明显宇文腾启前面说的是两个典故。但魏渊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此时他唯有装模作样的还礼道: “公子谬赞了。” 突然宇文腾启话锋一转问: “大人可曾听说朝廷允许地方兴办团练一事吗?” “这个...魏某未曾有耳闻。” 宇文腾启不紧不慢的将朝廷关于要在河南府兴办团练一事对魏渊做了说明,末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魏渊说: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当今江河日下乱世征兆已现,在下认为大人应当速下决心兴办团练,以应对天下时局之变。” 魏渊看着眼前的宇文腾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要是换做旁人在他面前说这般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之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上前将之拿下问罪。然而今日宇文腾启看似随意的劝说之言却让魏渊有种说不出的热血沸腾,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尽快的结束这段不可为外人道的对话,免得再生出其他事端。 “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对这个宇文腾启还不清楚底细。一定要出言谨慎!” 魏渊在心里暗自的告诫着自己。 只见他礼貌的笑了笑回答说: “宇文公子说笑了,我魏渊身为王府仪卫司正使。保护王爷安危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地方上兴办团练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如今天下乱民将熄,外患不足虑,我奉劝公子说话还是注意一些的好。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公子若是没有什么事情那就请恕魏渊不能奉陪了。” 宇文腾启对魏渊的态度倒也不甚在意,只见他一脸神秘笑意低声的说道: “大人不要着急吗,难道大人您不想知道自己是如何当上的这个仪卫正使吗?” 第95章 真真假假 魏渊听了这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再次定睛瞧看面前的这位有些神秘的宇文公子。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一副早已洞穿一切的表情。 “呵呵,不着急。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此拒客人于门外就是魏大人的待客之道吗?” 魏渊沉默了片刻后做了一个像里面请的手势道: “宇文公子请,咱们屋里说话。” “呵呵,魏大人请!” 言语间二人变迈步穿过前院径直来到后庭被茂密树丛包裹着的仪卫司官邸处。在刚刚经过前院之时,宇文腾启无意间瞧到了正在进行军姿训练的侍卫们。虽然他并不明了此种训练的作用何在,但眼前这群侍卫们身姿挺拔,站立如松。此刻正值烈日当空,这些侍卫们的前后胸都已被汗水浸透。然而他们却依然如扎进泥土里的一把把利剑纹丝不动。不怒自威,一股杀气逼人。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宇文腾启暗自感叹道: “孙子兵法中所谓的不动如山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吧”。 对于这群侍卫的首领魏渊,宇文腾启也霎时间多出了几分敬佩。在简约古朴的仪卫司官邸内,二人分宾主落座。按照魏渊的吩咐,侍卫们都去屋外候着了。 “此处唯有你我二人,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面对此刻突然出现的宇文腾启,魏渊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既不想与这个诡异神秘的男人扯上太多的关系,但同时魏渊又渴望从宇文腾启的身上解开困扰自己许久的谜团。 面对魏渊的话,宇文腾启还是一副安闲自在的神情。他边轻轻的摇着手中的折扇边慢条斯理的回答着。 “魏大人可有心情听在下讲个故事吗?” “故事?呵呵,宇文公子真是好兴致。魏渊洗耳恭听。” 黄轩本想借魏渊刚刚急切的心情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可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这位十八岁的年轻人竟然又恢复了沉着,体现出了与其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 “即知兵事,又有城府。这魏渊恐怕并非池中之物啊!” 想到这宇文腾启竟然对劝说魏渊兴办团练有了一丝悔意,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是在与虎谋皮,辛辛苦苦可最后不过是做了他人嫁衣罢了。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那个人,为了自己谋求已久的计划,此刻只能尽力而为了。想到这宇文腾启将折扇收好缓缓的讲了起来。 “一大户人家中有兄弟两人。哥哥身怀韬略,智勇过人。平日里喜欢结交侠义之士,做事很有性情,在家中也深得人心。弟弟性格文弱,庸碌无为。生活在自己哥哥的身影之下,自卑且阴暗。然而有一天哥哥犯了官司被捕下狱,弟弟一跃成了一家之主。魏大人以为这弟弟都会做些什么呢?” 宇文腾启这故事听的魏渊有些摸不着头绪,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想了想很快便有了答案,毕竟后世很多狗血电视剧中都有这种桥段。于是他顺着这个思路不太确定的回答说: “这个...想必弟弟会在家中尽量安插自己的亲信以便更好的当好这个主人吧。一般来说自卑的人疑心都重。他肯定会担心这些自己哥哥的亲信们会跟他不是一条心。” 听了魏渊的回答宇文腾启拍手夸赞道: “魏大人不仅能文能武,竟然还如此善于揣摩人心。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宇文公子客气,不知我说的是也不是呢?” “呵呵,魏大人所言极是。但如果弟弟的名字叫做朱聿镆呢?” 听到这话魏渊不由得心头一震,他仔细的盯着宇文腾启并没有说一句话。直呼王爷的姓名已属大不敬之罪,更甚者当宇文腾启提起唐王朱聿镆的姓名之时,魏渊在他的脸上分明读出了鄙视与憎恨。 魏渊只是品味了一下便理解了宇文腾启说这个故事的寓意。 “宇文公子的意思是唐王殿下提拔我就是为了换掉老唐王的亲信吗?” 说话的同时魏渊的大脑在飞快的转着,难道那个于佳石是上一任唐王的亲信吗?而宇文腾启仿佛看穿了魏渊心中所想一般淡淡的回答说: “准确的说不是替换,而应该说是牵制。因为如今这王府之中最让朱聿镆疑心的便是护卫司指挥使陆凯了。陆凯出身将门,在王府中资历颇深,同时护卫司的那些武夫们又为他马首是瞻。这些都不得不让朱聿镆有所顾虑!虽然陆凯身手了的且平日里忠心护主。但在朱聿镆这个心胸狭隘的人心里,陆凯就如一根长在他心头的倒刺。拔了剧痛,不拔难受啊!就在他不知道如何处理之时,你魏大人出现了。归林居一战威震南阳,朱聿镆正是要借助你的实力去弹压那陆凯。因此仪卫司正使这个职务才落到了魏大人你的头上。” 魏渊没想到这唐王府还有这么一段历史,过去通过史书他只知道上一任唐王朱聿键以后会成为南明的隆武皇帝。但如此纷杂的王府关系是他始料未及的。 “宇文公子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所谓何故呢?” “非常简单,希望魏大人能兴办团练。好让朱聿镆有所顾虑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便可保大人你逆境下独善其身,顺境时达济天下了。” 不得不说宇文腾启的说客本领着实厉害,他的一席话说得魏渊竟有些心潮澎湃了。但最终魏渊再次将自己的真实意图深埋于心里,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 “既然宇文公子你说了我是唐王殿下制压陆凯的工具。那我今后还有何虑之有啊?干嘛非要去兴办团练自找麻烦呢?” “呵呵,魏大人有两问。在下斗胆也有两问。大人与那陆凯如今势如水火,我料定不出多久你们双方之间的均势必被打破。若是陆凯赢,那敢问大人您将何去何从?若是大人赢了,您认为一个连保护自己多年的侍卫都肯不相信的人能对一个招安的山贼有多大的耐心呢?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到那时只怕大人难再有如今的安生日子了。” 宇文腾启的话不可谓不真诚,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由不得魏渊不认真对待了。看着沉思不语的魏渊,宇文腾启决定再鼓一把劲,他继续说道: “大人您如今只有兴办团练才能为自己加上一注筹码,唯有强者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软弱之人最终都难逃任人宰割的结局。” 说这话之时,宇文腾启没有了往日的随意之感。他的双眼因为激动而闪烁着炙热的目光,整个人的气场也因为认真投入而变的与刚刚完全不同了。 魏渊将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轻轻的闭上双眼在心里细细品味着宇文腾启的话。大厅内安静的仿佛时间被定格了一般,最终魏渊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公子讲的句句在理,此事魏渊会认真考虑的。不过...” 突然间他的话锋一转冷冷的说道: “魏渊与宇文公子你仅有一面之缘可言,为何你要对我说这些呢?” 话虽然说的客气,但宇文腾启分明在其中感受到了阵阵的杀意。宇文腾启并没有立刻回答魏渊,而是在座位上“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宽敞的大厅内回荡着,肆意而洒脱。 笑罢之后他飘然的起身反问: “不知魏大人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呢?” “哦?真话如何说?假话又怎么讲呢?” 宇文腾启一边踱步朝魏渊走来一边说道: “假话嘛,我见你魏大人是个人中豪杰,有意与你结实。此番进言权当是见面之礼了。真话嘛...” 只见宇文腾启弯下身子将脸凑到了魏渊的脸旁。轻声的在魏渊耳边低声的说道: “因为我恨朱!聿!镆!如果他活的太如意了我会不开心的。” 说罢他再次大笑着转身走出了仪卫司大门。 夏日炎炎,知了声声。独自坐在仪卫司官邸内的魏渊却没有丝毫的热意,他越想着宇文腾启的话越觉得从后背处不断的冒出阵阵寒意。他的大脑在思索着每一个自己来到唐王府内的细节,宇文腾启的话可能有真有假,但他所分析的魏渊面临的现状确很是精辟。自己确实应该留一手,免得到时候被人打个措手不及,人财两空。 “兴办团练”魏渊在心里暗自琢磨着,熟悉明史的他没听说过崇祯年间有这么一个政策啊?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时代的时间轴,还是原版就存在的东西没有被后人所记录呢?此刻的魏渊直想的头都大了。最终他决定找黄轩来一同商量此事。 “来人!把军师请来!” 私下里众人都称呼黄轩为军师,当面魏渊为表示尊敬而成他黄公子。 不一会儿黄轩便出现在了魏渊的面前,侍卫们是从开封菜酒楼将他请来的。一看到魏渊黄轩就兴奋的汇报着中午酒楼的生意。 “大人啊!今天中午搞了一次金豆套餐的拍卖,五份套餐又足足收入了三千两白银啊!算上这几日酒楼的效益,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咱们已经挣了总共五万两银子了。这下子可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听了酒楼的事一切顺利,魏渊赞许的说道: “好!酒楼交给公子你果然没错。今日叫公子来我是有其他要事相商。” “哦?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魏渊将宇文腾启来访的过程以及提及的关于朝廷允许兴办团练一事又向黄轩陈述了一遍。尤其是将宇文腾启劝说自己去兴办团练的理由详细的做了说明。言罢他问: “公子如何看待宇文腾启的话?兴办团练一事又如何呢?” 黄轩沉思了片刻说: “宇文腾启的话是真是假暂且放在一边,在下想先知道大人您对于兴办团练的真实想法。” “不瞒公子,我有意兴办团练!” 魏渊毅然决然的答道。 此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坚毅的脸上,灿烂的光辉在魏渊的周围环绕。恍惚间黄轩仿佛看到一位金甲的将军坐在自己面前一般。 第96章 势在必得 魏渊之所以倾心兴办团练,因为他知道未来不过短短五年时间。这个看似稳如磐石的大明江山就会被人从内外两个方向合力撕碎,到那时将是一幕天地色变,乾坤崩塌的人间惨剧。 面对将来哀鸿遍野,山河破碎的境况。再多的财富都不过是过眼的云烟,唯有手中掌握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是乱世生存的王道! 想那左良玉以区区两万左右的兵力在明亡之后都能盘踞荆襄迅速的扩充军力至数十万,从而成为割据一方的枭雄。自己若是能过利用此次兴办团练的机会建立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何愁不能自保呢?因此魏渊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兴办团练。 黄轩看着语气不容置疑的魏渊认真的说: “在下也觉得如今正是兴办团练的最佳时机!天下流寇横行,更有外夷女真窥视我中华神器。当下正是大丈夫提三尺剑报效国家之时!而且,在下认为大人还有一个有利的优势可以使用。” 看到黄轩与自己的意见不谋而合魏渊很受鼓舞,听到自己如今还有优势可用他更是来了兴致。 “愿闻公子高见!” 黄轩摇了摇头道: “在大人面前哪里敢称什么高见,只是一些想法罢了。在下斗胆一问,大人可识得毛文龙吗?” “毛文龙?公子说的可是那开镇东江驻守皮岛,后来被袁崇焕以十二大罪诛杀的毛文龙吗?” 魏渊对于毛文龙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这个毛文龙当年在皮岛做总兵时给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制造过不少的麻烦。得益于他的牵制,后金在攻陷辽东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在军事上有更大的作为了。 听完魏渊的话,黄轩点头称是。 “正是此人。毛文龙虽然后来被袁崇焕斩杀于军前,但抛开军事思想与个人理念的分歧。在下认为毛文龙有一点是其他朝廷总兵不具备的天赋,正是这个天赋可以使得他能够在四周临敌的艰苦环境下仍然能够将皮岛驾驭的风生水起。这个天赋也是大人拥有的便利条件。” “哦?我拥有的天赋?是什么?” 黄轩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了魏渊的面前说: “这个天赋就是经商。” “经商?” 很明显魏渊不认为经商与当一名好总兵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正是经商,毛文龙善于经商。因此他知道在自己占居的东江设立码头,开辟商业线路。 征招各地商贾前来,贩卖朝廷明令的禁物,对这些商贾征收重税并提供庇护。而且他更是将人参、布匹等商品远销朝鲜与东瀛创造了巨额的财富。正是利用手中大把的银子,毛文龙才得以添兵加饷扩充自身的实力来跟女真人较量。” 这下魏渊彻底明白黄轩的意思了。 “公子说的极是,所谓打仗其实就是打的钱粮。如今朝廷没钱拿不出银子,时不时就发不出军饷来,这让那些用性命来搏生计的职业军人如何肯效命杀敌呢?没有物质基础的去空谈报国与奉献,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 对于魏渊高度的概括能力黄轩是打心眼里佩服,他当然不会知道魏渊的话那都是几代哲学家、社会学家们心血结晶的产物。自然是言简意赅,极度的概括。 “没错!而今大人您天赋异禀,可谓是商界奇才。牛刀小试便在十余日间收获白银五万辆,长此以往只要有了足够的财富。大人麾下的军士必然会忠心不二,勇猛异常的!” 黄轩的话倒是给魏渊提了个醒,看来今后要两条腿走路。经商、练兵两者都不能荒废了才行。 “呵呵,公子过誉了。以后还要靠公子你和伯父多多帮衬才是。” “大人哪里的话!全是得益于大人才有我黄轩的今天。在下唯有尽心辅佐才能报答大人的恩情。” 突然魏渊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问道: “对了公子,有件事我有些疑问?” “哦?不知大人所说为何事?” “关于毛文龙的,为何公子你对他的事如此熟悉呢?” 听了魏渊的问题黄轩笑笑说道: “实不相瞒大人,家父以前曾经奔走于登州与辽东之间做些生意。也在那皮岛上收售禁物挣了不少的银子,因此对毛文龙有些认识。” “哦,原来如此。” 方向制定好了,接下来要就轮到聊聊具体的操作方法了。可是开始便有一道难题如同大山般横在了魏渊的面前。 黄轩有些为难的说道: “大人打算如何去说服唐王允许你兴办团练呢?” 魏渊沉思了片刻回答说: “我知道一个人肯定有办法!” “哦?不知大人您说的是谁呢?” “宇文腾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一定知道怎么做!” 拿定主意,魏渊便立刻动身朝宇文腾启位于卧龙岗的居所赶去。 南阳城旁有一条大河流过,此河名曰白河。由于时值汛期,河水大涨。到了傍晚时分,夕阳西坠,似乎沉入河中,但却留下了满天红色的光影,这时河风停息了下来,澄碧的河面一片平滑,浩阔而晶莹。放眼望去,由于久雨导致河水大涨,淹没了原先的河岸,所以人家稀少,而河边沙滩,广袤而平整,此刻正聚集着许多船舫。附近几个州府的商船都在河岸边装卸着货物。梅雨季节已经使商人们的生意损失了不少了,趁着天气好转;大大小小的商户们都想赚个盆满钵满。码头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在岸堤上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正在对着一个商户拳打脚踢,只见那被打之人约莫四十上下岁数;此刻已经是嘴角流血的躺在了地上。在这名被打之人的身旁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只见此人嘿嘿笑道:“从来都是咱侯府的人跟他人要凭证,今儿个你他妈的敢跟你六爷要起凭证来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狠狠的朝着那名男子腹部就是一脚。此人名叫崔六,是京山侯府在码头一带的头目,专门负责向往来的商贾征收钱财。 此时喧嚣声渐渐的平息了下来,四周聚集了很多商人和劳工们,大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这时崔六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来往的客商都给六爷听好了!这里是我中山侯府的码头!你们用着我侯府的地界就应该付些银子不是,由于最近物价上涨。咱这地价也得跟着涨了,以后每家一月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环顾四周,崔六见没有人应声又继续说道: “这个躺在地上的泼皮跟六爷要收银子的凭证,六爷就给他看看凭证是什么!” 说罢崔六恶狠狠的朝身边的家丁们吩咐道: “一家一家的给我收,我看还有哪个不要命的要凭证!” “是!” 随着一阵大喝,中山侯府的家丁们迅速的散开在码头上开始了收税。崔六则自顾自的坐在河边的躺椅之上喝起了茶水来。放眼整个南阳城,在码头、集市以及其他商贾聚集的场所都有如崔六一般的人物,他们是京山侯崔克诚派出去收敛钱财的爪牙。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这些人明显感受到了来自京山侯府的压力,崔克诚已经不止一次的催促要钱了。不得已,这群人只能更加疯狂的在各处想尽办法的搜刮银子。 此时装饰华丽的京山侯府密室中,崔克诚一脸得意的说道: “筹备团练的银子本侯爷已经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需知府将此事上报杨阁老就万事大吉了!哈哈,多年来的夙愿就要实现了。” “确实!没想到朝廷竟然会允许地方兴办团练,着实让人意外。不过如此一来,大人距离实现大业就更近了一步了。” 坐在他对面的一观道道长张显德随声附和着。 “嘿嘿,那是!要知道本侯爷在杨阁老身旁可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京城的高公公和曹公公也都拿过侯爷我的银子。要不兴办团练这事只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大人深谋远虑,贫道佩服!佩服!” “哈哈,如今放眼这南阳城中除了我京山侯崔克诚还有谁能有资格来做这个团练总兵呢?只要掌握了这支军队,接下来咱们的计划就会顺利很多了!” 阴影中一位男子的声音传来。 “只是,这团练的人数被限制在了一万以内。数量上少了些...” 崔克诚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 “无妨!无妨!咱们的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呢!借用团练的幌子招兵即可,到时候送到那里去训练。军队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了!哈哈哈!” “原来如此!侯爷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啊!” 此时的崔克诚确信南阳城团练总兵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然而此时另一位志在团练总兵位置的年轻人正在卧龙岗上寻找着自己的得力帮手。 天边的晚霞映射出华美的色彩,黄昏的天空中几片云朵无牵无挂的随风飘荡,与巍峨高耸的山脉相对显得舒卷自如;泉水淙淙潺流,自由奔泻,清澄透澈。该有一个怎样的淡泊胸怀才配得上这白云坦荡,该有何种的心态才能欣赏这泉水的闲静雅致呢。魏渊一边向山上走着,一边痴迷着山中的美景。他不禁感叹道: “难怪当年的诸葛孔明会选择此处隐居,着实是个遁迹尘世的好去处。” 再穿过了一条小溪之后,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密林之中忽然隐约有阵阵箫声飘来,魏渊寻声望去只见一座茅草屋藏匿于密林之中,有人影被烛光映射在了纸糊的窗子上来回的晃动着。走到近前魏渊才发现茅草屋的外面还有一圈木竹达成的栅栏,一扇半开的柴门预示着主人此时就在家中。 魏渊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柴门,伴随着斑驳柴门的“嘎吱”之声,茅草屋内的箫声戛然而止。 第97章 腾启献策 只听茅草屋内一个声音传出。 “来者可是魏大人吗?” 魏渊愣了愣,心想这宇文腾启看来是料定自己会来,早就在等着了。 “打扰宇文公子雅兴了,正是魏渊前来讨扰。” 说罢魏渊推门进入了屋内,这茅草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宇文腾启居住的房间内仅仅有副木床,两把木椅。除此之外也就仅剩下一张古琴了。这张做工极其精致美观的古琴被陈放在木床的一隅,其奢华典雅的风格显得与室内的气氛格格不入。 宇文腾启见魏渊进屋,也不客套,示意他随便坐。魏渊在木椅上落座后便开口说: “宇文公子,你离开后我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你的建议。我决定兴办团练了,今日前来就是想向公子请教一件事情的。” 宇文腾启听完魏渊的话笑了笑道: “魏大人稍安勿躁,在下这里有一首曲子想请大人鉴赏一番。” 此刻的魏渊心里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干,哪里有什么闲心去听曲子。但如今自己是有求于宇文腾启,也只好将就将就了。宇文腾启见魏渊没有反对便自顾自的将床头摆放的木琴拿了过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琴弦。看得出来他对此物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宇文腾启温柔的如同对待久别的情人一般含情脉脉的望着古琴,嘴角挂着笑意开始的弹奏。他那修长而优雅的十指轻轻的在琴弦上跳跃着,转瞬之间音符如泛起了涟漪般在这简陋的房间内荡漾开来。飘逸的泛音仿佛使人置身于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之中,曲风时而婉转时奔放;时而如涓涓溪流穿石而过让心心境舒缓,时而又如崖壁高耸云水奔腾让人心潮澎湃。魏渊虽然不懂的如何去鉴赏古琴曲,但此刻的他也被这高山流水的琴声所吸引,整个人都沉寂在了荡漾的琴声之中。 一曲终了,魏渊久久的才缓过神来。宇文腾启微笑着说道: “此琴名为焦桐,出自东汉大儒蔡邕之手。传说蔡邕远迹吴中之时,曾于烈火之中救出了一段尚未完工、但声音异常的梧桐木。后蔡邕以此木制作了一把七弦琴,因此琴琴尾处尚留有焦痕,因而取名为焦桐。在下久闻魏大人学富五车,可曾识得此物?” “这个...我不识得此物。” 魏渊对音律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一窍不通,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名琴的由来了。 然而此时的宇文腾启仿佛并不在乎魏渊的回答,他好似还沉浸在刚刚的乐曲中继续说: “大凡这世上的珍稀之物,都会有所缺憾;假若此琴少了这道焦痕,只怕是与寻常之物无疑了。” 这话宇文腾启像是在对魏渊说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一样。魏渊此时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宇文腾启的感慨之言,他知道任何表象的背后都会有深层次的理由存在着。宇文腾启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这是魏渊的直观感受。 “在下失礼了,不知为何。见到魏大人时总是觉得很投缘,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宇文公子客气了,我很乐意成为一名倾听者。” 收起了焦桐,宇文腾启又恢复了往日里超然物外的神态。他缓缓的说道: “想必大人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在下,有何良策去说服朱聿镆允许大人你兴办团练吧。” 听了这话魏渊一惊!高人就是高人,看来这宇文腾启被称赞为“小诸葛”并非是浪得虚名啊! “正是此事!公子神算魏渊佩服之极!” “魏大人谬赞了,在下不过也是随口一猜罢了。其实若想让朱聿镆允许兴办团练倒也并非什么难事,大人只需按照在下的计策行事。姓朱的不仅会允许大人你兴办团练,而且还会全力支持大人当好这个团练总兵的。” “哦?宇文公子竟有如此良策,在下洗耳恭听!” “呵呵,到时候大人只需这样对那朱聿镆如此说即可...” “果然是妙计!魏渊在此谢过公子指点之恩!” 找到了搞定唐王的办法,魏渊显得很是兴奋。他看着眼前的宇文腾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宇文公子,魏渊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够答应。” “魏大人客气了,有什么话你说。” “魏渊斗胆想请宇文公子出山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可否?” 面对魏渊的盛情邀请,宇文腾启笑了笑,他的态度显得不置可否。他并没有正面回答魏渊的问题,而是开口反问道: “魏大人觉得在下刚刚的那首曲子如何呢?” 魏渊不明白宇文腾启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对于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也很是着急。但魏渊还是强压住自己心头的焦急回答说: “这个说来惭愧,魏渊对于音律可谓是一窍不通。但刚刚公子的曲子确实可称得上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即使如我这等不同音律之人都被深深的吸引了。” “哈哈哈!魏大人前面的话倒是真的,后面的恭维之语不说也罢。此曲名叫《潇湘水云》,大人若有闲心可以在来鄙人处欣赏。至于大人刚刚所提之事在下认为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眼看宇文腾启的话说得如此明白,魏渊也不好再继续强求了。他站起身来施礼道: “天色已晚,魏渊就不打扰公子了。就此告辞!” “魏大人走好!请赎在下不远送了。” 离开茅草屋的魏渊将斑驳的柴门轻轻的关好,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下的密林之中。此时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由于临近中秋的缘故,月亮显得明亮而饱满。如水般的月光倾泻在密林上,穿梭于林中的魏渊由于树木缝隙处透射的月光照在身上而显得忽明忽暗。虽然没能请动宇文腾启出山,但他相信,一千三百多年的刘备可以踏着自己如今走过的道路进入了卧龙岗上,三顾茅庐请动了诸葛亮出山。只要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去,一定也是可以打动宇文腾启这个“小诸葛”的! 返回东巷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但魏渊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黄轩的宅子,一进门他就将摆放宇文腾启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听完后黄轩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大人可曾记得宇文公子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吗?” “嗯,好像叫潇湘什么的吧。” “可是《潇湘水云》?” 黄轩急切的问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听到魏渊的回答黄轩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 “呵呵,原来宇文公子是这个意思,倒是很附和他的风格。” 魏渊在一旁则是不明就里的问道: “公子从这曲名中看出了什么吗?” “呵呵,正是!大人您可能对音律不甚了解,这《潇湘云水》的作者名叫郭沔,是南宋时期杰出的古琴大家。他以琴知名,终身未仕。郭沔生活的年代正值南宋末期,蒙元铁骑饮马淮水虎视眈眈。但面对如此凶险的外部环境,南宋朝廷内部依旧派系纷争,官场腐败黑暗。郭沔感慨时势飘零,可怎奈报国无门。他满怀愤国忧世之情,却只能静观潇湘二水水起云涌。一边是感慨生不逢时境遇的义愤,一边是渴望出仕拯救苍生的急切。在此种矛盾的心境下,郭沔怀着满腔的悲愤面对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时局而创作了这首《潇湘云水》。这宇文公子那么多曲子不弹,而单单要给大人您演奏这首《潇湘云水》。其寓意可见一斑,只怕他是想委婉的告诉大人您。如今他虽有报效大人之心,可是奈何南阳城中奸佞横行,此刻还不是他出山的最佳时机。” “原来如此” 听了黄轩的话,魏渊在心里想着:这读书人办事就是繁琐,原本简简单单的事情,直述心意便可。何必绕如此大一个弯子,真是不能理解这些文人们! “那看来请宇文公子出山这件事要暂时搁置了。” “嗯,的确如此!不过大人不必忧虑,虽然宇文公子无法出山但依旧可以为大人所用。” “哦?公子的意思是?” “这宇文公子既然说了大人可以随时前往他处品鉴曲子,那就意味着大人您有问题的话直接登门拜访便是。他必定是会倾力相助的!” “哦!这宇文公子说话还真是含蓄。” “呵呵,宇文公子乃当时之高人,自然会有些特立独行之处。” 第二天一大早魏渊便穿戴好了自己的那件大红色绣金麒麟服前往王宫内前去拜见唐王朱聿镆了。魏渊在朱红的宫墙外静候了一段时间后,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出宫门前来通报。 “传王爷旨意,宣魏渊觐见!” 魏渊赶忙再次整理了一下官服,跟在小太监身后迈步进入了被金色琉璃瓦覆盖的华美宫室之中。 来到银安殿上,魏渊很是恭敬的施礼道: “臣魏渊拜见王驾千岁千千岁!” 唐王朱聿镆昨晚和几名新招入宫的歌女们鬼混到了深夜,此刻在刚刚起床不久。还是满脸的倦意,朱聿镆靠在舒适的王座之上睁了睁朦胧的睡眼懒懒的问道: “魏渊啊!这大早起的什么事啊!” “启禀王爷,臣下有意相应朝廷的号召。兴办团练,出任团练总兵一职。今日是特来向王爷您请示的!” “什么!” 听了魏渊的话朱聿镆一下子困意全无,他“噌”的从柔软的王座上坐了起来。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魏渊,心里骂道: “这个魏渊真是不识好歹!孤王给了你仪卫正使一职你还不满足,竟然要吃里扒外的替朝廷搞什么团练!山贼出身果然是不可教化!” 想到这朱聿镆冷冷的回答说: “魏渊,你身为我唐王府的仪卫正使。怎可再在朝廷中担任官职呢?不要说本王不答应,祖宗的规矩也由不得你如此肆意妄为!你只需安心办好自身的差事便是了。好了!没什么事情你就退下吧!” 说罢朱聿镆怒气冲冲的起身就准备离开,这时魏渊突然将声音提高了好几个频度说道: “王爷请留步!魏渊有话要说!” 高亢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着,朱聿镆一时竟被魏渊的气势所震慑再次回到了王座之上。 第98章 南阳团练 空旷的银安殿上因为魏渊刚刚那一嗓子骤然安静了下来,殿内服侍的小太监偷眼瞧着魏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王府之中他们还从没有见过什么人胆敢用如此口气与王爷说话的。殿外的金甲武士也戒备了起来,就等着王爷一声令下进去拿人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唐王朱聿镆并没有发作。他重新坐回到了王座之上看着眼前这个昂首挺胸、自信满满的年轻人,不由得在气势上输了几分。 魏渊见朱聿镆又回来了便再次行礼开口说道: “魏渊深受王爷提携之恩,自当尽心尽力为王爷办差。而今兴办团练也是这个目的!” 这下轮到朱聿镆听着糊涂了。他愣了愣气愤的训斥说: “魏渊,你休要巧舌如簧。兴办团练又如何能与为王府办差扯到一起呢。本王看你分明就是想吃里扒外!” 看着一脸怒气的朱聿镆魏渊并不着急,只见他从容的回答道: “王爷暂息雷霆之怒,请赎魏渊斗胆直言兴办团练的好处。如今张献忠于谷城再度谋反,李自成也在陕豫交界处的商洛山蠢蠢欲动。中原的局势也愈加的动荡起来,南阳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闯贼高迎祥也曾经兴兵攻打过。他日若是有乱民再次进攻南阳,到时候王爷您想想靠手下这一千多名侍卫能保障您的安全吗?我大明自成祖皇帝靖难之役后,推行削藩政策,对各地藩王严加防范,不断削减护卫人数,可谓是压制已久。此番朝廷明令辽东、河南两处兴团练。规定仅有三项:担任团练总兵者需为六品以上官员、团练军饷自筹、团练军队人数在一万以下。魏渊认为这正是借朝廷团练之名行扩充我王府护卫之实的最佳时机!因此魏渊这才向王爷您进言请示啊!” 魏渊的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说的朱聿镆茅塞顿开。中原有多乱他不管,大明王朝如何的风雨飘摇他也不管;朱聿镆最在意的莫过于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手中巨额的财富。乱民的凶残他是有所耳闻的,他们每攻破一座城池,城内的明朝宗室便会遭遇灭顶之灾。一想到这朱聿镆就不寒而栗,他一言不发的瘫坐在了王座之中陷入了沉默。站在玉阶之下的魏渊紧张的等待着,他只觉得时间好像都凝固了一般。自己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宇文腾启计策的功效了。 过了许久,朱聿镆声音有些担忧的说道: “那依照你的意思,这支团练就是孤王的王府护卫了?只是如此的话朝廷只怕不会坐视不管吧。” 魏渊一听这话便知道唐王朱聿镆已然上钩了,这宇文腾启果然是料事如神,完全吃透了朱聿镆。他肯定的回答着: “王爷无需多虑,团练由总兵管理,直接对督师杨嗣昌负责。如此的话,只要属下能成功当上这个团练总兵。那这支队伍必然会为王爷马首是瞻的。” 听了魏渊的回答,朱聿镆是彻底的心动了。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顾虑。 “只是不知这军饷需要多少银两啊?” 魏渊故作为难的说道: “回禀王爷,军饷确实是个难题。属下统计过,每名团练军卒的年俸应该在纹银十两左右。如此算来的话,一年这一万团练的军饷就是纹银十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朱聿镆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从他这里拿走十万两白银简直就如同扒了他的皮一般,让他生不如死。 “十!十万两!需要这么多啊!这兴办团练之事,孤王看还是...还是先等等看吧...” 此时魏渊的手中已经有了五万两白银的积蓄,按照如今开封菜的效益再挣个五万两、十万两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想起了宇文腾启的忠告,只有朱聿镆重视了团练才能全力的去支持他这个团练总兵。而要想要视财如命的朱聿镆重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画些银子投资了。 眼见朱聿镆打了退堂鼓魏渊劝阻说: “王爷此时万不可舍不得银子啊!纵有万贯家财待到敌兵破城之日时那全都做了他人嫁衣了。” “可是,那是十万两银子啊!” 朱聿镆显得是进退不得,左右为难。魏渊见状便开口道: “属下不才尚有白银两万两,今日愿贡献出以助王爷。” 看到魏渊拿出了两万两,朱聿镆的脸上瞬时就喜上眉梢了。他想了想之后,如同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说: “这样吧魏渊,孤王先拿出三万两银子用于军饷,加上你的两万两银子,共计纹银五万两。咱们先招募五千人你看如何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渊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了。说服王爷的目的达到了不说,又拉到了三万两银子的“赞助”,也算是够本了。想到这魏渊躬身施礼恭维道: “王爷英明!属下一定万死不辞誓不辜负王爷重托!” 说罢魏渊躬身一拜转身朝大殿外走去,等魏渊走到宫门处时朱聿镆又高声叫住了他。 “王爷您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朱聿镆一本正经的说道: “爱卿一定要好好使用孤王的银子,切不可铺张浪费了。” 魏渊不由得在心头苦笑了一番,要说明朝的藩王大多是守财奴看来是没有一点问题的。想这唐王朱聿镆手中恐怕拥有千万两银子都不止,这区区三万两银子还如此斤斤计较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谨慎使用的!” 离开了富丽堂皇的王府内宫,魏渊便急匆匆的来到了东巷黄轩的住处。正巧碰上黄俊先老先生出门赶往开封城酒楼。 “哟!老朽见过魏大人!” “伯父不必多礼!酒楼那里就有劳您老打理了。” “大人哪里的话,遇到大人可是老朽的福分啊!” 客气了几句之后黄俊先便赶往开封菜去了。魏渊见到黄轩后将觐见唐王的整个过程做了简单的介绍。 “接下来就是要劳烦公子你写一篇兴办团练的申请了。” “没问题!此事就交给黄轩了。” 黄轩公子是举人出身,又是南阳府境内知名的才子。写好这样一篇小小的申请自然不在话下。不久之后这封文笔优雅,措辞严谨的申请书就来到了南阳知府邱懋素的书案之上。 当夜,南阳知府衙门内一派灯火通明,知府邱懋素背着手不断的在屋内踱来踱去。不时的他还看一眼放在桌上的那封来自京山侯府的兴办团练申请书。在摇曳烛光的映衬下,邱知府的影子在墙壁上如同困兽一般挣扎不休。 两封申请书,一方是南阳城中只手遮天的混世魔王崔克诚,一方是颇受自己器重的故人之子魏渊。朝廷为了限制州府团练的实力明确规定了一府只能拥有一支团练队伍,前几日邱懋素还在为没有人申请团练而发愁。结果没想到这才几天的工夫他就又要为选择谁而发愁了。邱懋素有意推荐魏渊,但京山侯的实力他是清楚的,若是在此事上忤逆了那个权贵,恐怕自己这个南阳知府也要做到头了。 思量再三他只能采取折中的办法了,邱懋素将两封申请书一起塞进了信封之中。接着他朝房门外喊道: “来人!” 在屋外候着的衙役推门而入。 “大人!” “这里有加急文书,你连夜出发送往襄阳督师行营处。” “遵命!” 一轮红日自天边冉冉的升起,第一缕阳光洒在了汉江之上。粼粼金光倒映着襄阳古城雄伟厚实的城墙,这座拥有二千多年历史的襄阳城墙高大而坚固,城墙之上铺着方砖分外的平整。宽阔的城墙足以容得下六匹马并驾而行。 此刻城墙之上旌旗招展,人头攒动。身穿大红色蟒袍,腰系玉带的杨嗣昌显得很是突出。头发有些花白的他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巡视着城防。 精瘦的杨嗣昌矗立于城垛处眺望着汉江与远处的层层山峦不禁意气风发的朝身边的众人说道: “古有诗云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今日本督一看这襄阳城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难怪世人感叹天下之要领,襄阳实握之。” 身边的众位官员纷纷随声附和着。 “大人说的极是!这襄阳城三面环汉水,一面靠山,很是易守难攻。” “不错,自东汉末年刘表主政荆襄以来,这襄阳城历经各朝各代的修葺。如今已经是做牢不可破的坚城了,如今更是有督师大人亲自坐阵,那更是固若金汤了。” 这些人的话虽然有溜须拍马之嫌,但襄阳坚固的城防却是不争的事实。杨嗣昌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说道: “襄阳跨连荆豫,控扼南北,地势十分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本督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大人多多支持啊!” 在场的众位襄阳军政大员听了杨嗣昌的话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表着决心。 然而就在此时,杨嗣昌身边的一名参将快步登上了城墙。他来到杨嗣昌面前躬身施礼,将邱懋素的信件呈了上来。 “哈哈哈!这南阳府可真是有点意思。” 看完了信件后杨嗣昌兴致很高的与身边之人说道。杨嗣昌的态度引得周围的官员都来了兴致。 “敢问大人这南阳有何趣事啊?” “是邱懋素!河南各府知府一个个都是向本督叫苦说筹建不出团练队伍来,偏偏他这个南阳知府却是向本督抱怨说不知该选择哪一支团练好。” 说着杨嗣昌朝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而后他向手下的参将问道: “邱懋素的使者现在何处?” “回禀督师大人!那使者正在城下候着呢。” “嗯,传我将令!让他告诉邱懋素,就说本督入秋之后要前往河南各府催粮。让那些团练们先好好训练,到时候本督会亲自进行筛选的!” “属下遵命!” 南阳府的衙役得到指示后立刻快马加鞭的踏上了归程,身后那墙高濠深,楼宇森严的襄阳城渐渐的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这名小小的衙役不会知道他即将要带回南阳的消息将会改变整个大明王朝的历史。 第99章 釜底抽薪 南阳城内京山侯府中装饰豪华的大厅内一片狼藉,一件件名贵的瓷器被崔克诚摔了个稀碎。气急败坏的他冲手下们咆哮道: “这个魏渊算个什么东西!敢和本侯爷争这团练总兵的职务!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这些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京山侯崔克诚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此时若是不慎说错了话,只怕会是性命难保。因此任凭崔克诚在屋内乱砸乱吼,这些人不要说劝阻了。跪在地上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就在此时偏偏有人跑了进来禀报道: “禀侯爷!夫人来了!” 下人们听了这声禀报一个个如释重负般的长长的舒了口气。崔克诚听了这话也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刚刚还暴跳如雷的他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见这崔克诚整了整衣衫朝手下人命令说: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把屋子给我收拾安静了。” 说罢崔克诚就迈步迎了出去。刚刚来到门前,便有一道俪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如果说一名女子可以做到身材苗条婀娜,娇躯纤细无比;但又瘦不露骨,风姿绰约的话。想必是美到了极致的。而眼前的这位侯爵妇人徐祉妍便是这种看法的最好证明。此刻的徐祉妍将乌黑秀发精致的梳成了凌云鬓,这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后宫佳丽们偏爱的风格。高高的发髻显得整个人雍容华贵又说不出的妩媚。她的肤质白晰润泽,双眸透彻无暇。身上的青罗衫随风翩然,泓裙燕燕。一双细而直的纤长美腿走起路来宛如浮水踏莲,尽是窈窕婀娜姿态。 “哎呀呀!夫人你怎么来了!” 说着崔克诚一脸笑意的迎了上去。要说这整个京山侯府中,能够管得住这位混世魔王的只怕是唯有徐祉妍一人了。崔克诚当初费劲了周折总算是娶到了这位绝世的美人,如今为了讨她的欢心更是想尽了办法。对徐祉妍,这位京山侯可以说是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是徐祉妍却总是拒崔克诚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见了面脸上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今天这位冰美人竟然主动来前厅找自己,这可让崔克诚是受宠若惊的。更让他意外的事情还在后头呢。只见徐祉妍难得的朝着崔克诚笑了笑说道: “侯爷为何事动的如此肝火?须知那气大伤身啊。” 崔克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祉妍莞尔一笑可谓是百媚丛生。这笑容仿佛将他的心都融化了一般,妻子对自己笑脸相迎,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面对爱妻的问题崔克诚竟然呆呆的半晌愣是没有反应。 “侯爷?” “哦哦!夫人如此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呵呵,侯爷说笑了。你我本就是夫妻,关心你是应当的嘛!” 崔克诚已经是彻底的找不着北了,面对徐祉妍的温柔话语他只觉得就是此刻丢了性命都是值得的。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徐祉妍,崔克诚将自己如何想当团练总兵,又如何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魏渊跟自己竞争了起来以及最后敲定两支团练竞争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当然,面对自己娇艳的妻子,崔克诚没有再说一句脏话,表述上也更加的温柔了许多。说着一行人便走进了被崔克诚砸的乱七八糟的厅堂之中,一进屋见到如此混乱的景象徐祉妍不禁皱了皱眉头。崔克诚见状急忙在一旁说道: “此处先让下人们收拾着,咱们去里间的书房坐吧。” 原来徐祉妍自从过门之后一直是与崔克诚分开居住的,只有这位京山侯实在忍不住想一亲芳泽的时候才会哀求着在徐祉妍位于后花园中的别院内住上一宿。一般情况下崔克诚不是睡在其他小妾那里便是居住在此处。来到里间书房内刚刚坐好,徐祉妍便声音轻柔的劝说起来。 “妾身以为此事大人不应如此急躁,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徐祉妍侧坐于太师椅上,仪态很是端庄,俏脸柔媚无比。在阳光的映射下宛如天人一般。崔克诚看的眼睛有些发直,听了徐祉妍的话他疑惑的问道: “夫人这话是何意?那魏渊既然敢公开与本侯爷作对,那我就取了他性命便是了。” “大人此言差矣,你想想那魏渊只是个小小的王府仪卫正使。就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和侯爷您争的,妾身以为魏渊只是一枚棋子。而真正的主人嘛...” “夫人的意思是背后指使之人是唐王千岁?” 徐祉妍默默的点了点头。 说着崔克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踱步思索着刚刚徐祉妍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下麻烦大了!他崔克诚不管如何的飞扬跋扈,那也是老朱家的奴才。而那唐王朱聿镆就是再窝囊,那也是这天下的主人。毕竟这是老朱家的江山,想到这崔克诚嘬了嘬牙花子。他正要对徐祉妍说些什么,抬眼镜猛的瞧见徐祉妍已经起身走到了窗台处背对着自己瞧着窗外。身上的青罗衫阳光那么一朝几乎于透明的无异,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曲线就那么的凸显在了他的面前。崔克诚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雄性荷尔蒙一下子都被迸发了出来一般。他轻轻的咽了咽口水,朝身旁的丫鬟侍从们示意了一下。这些下人们便知趣的纷纷退出了书房。 “那不知夫人有何良策呢?” 崔克诚便说着便慢慢的从后面走进了徐祉妍。 徐祉妍并没有回身,而是嫣然问道。 “大人您觉得练兵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突然之间徐祉妍的这个问题着实让崔克诚有些摸不到头绪。 “这...是武器?还是训练?” 徐祉妍猛的转过身来说: “是兵—啊!” 崔克诚看着娇妻细细的月眉,迷人的红唇。还有那让人浮想联翩的曼妙身姿早已经心猿意马,关于团练的话题他再也进行不下去了。还没等徐祉妍说完话,崔克诚喘着粗气一把将她抱了过来除去了衣衫,丝滑的青罗衫顺着徐祉妍的香肩粉背滑落到了地上,粉红色的亵衣以及那白皙粉嫩的酮体便呈现在了崔克诚的眼前。 换做是以往这样的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做的,虽然是夫妻,在书房之内行鱼水之欢这类狂野的举动也是很难让人接受的。更不要说面对徐祉妍这个冰霜美人了,但今天的徐祉妍有所不同。 崔克诚从她青春娇美的脸上读出了接受与顺从。 崔克诚呵呵一笑道: “练兵最重要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对我最重要的就是你!” “侯爷……此处可是书房啊?您就如此心急吗?” 徐祉妍虽有些惊讶,但仍然昵声说道。 崔克诚见状更是心中大喜! 面对如此贪婪的崔克诚,徐祉妍不仅没有一丝的抵挡,反而很是配合。 崔克诚看着徐祉妍光洁的肌肤宛如明玉般粉嫩,用手抚摸上去充满了诱人的弹性。 无尽的销魂与迷醉…… 激情过后徐祉妍穿戴好了衣衫,此刻的她正端坐在铜镜前细细梳理这头发。长发披散在她的香肩之上,尚未退却的红润使得原本就俊美的脸庞更显得多情。她故作生气的嘟着嘴对崔克诚说道: “大人,您还没听完妾身的话呢!” “哎呀呀!我的美人!你说!你说什么本侯爷都听!” 崔克诚还从没有向今天这样爽快过,这尤物就是尤物!崔克诚越看自己的娇妻越觉得美艳无比。 “妾身以为练兵关键在于兵源,如今侯爷您和那魏渊要竞争南阳团练。自然要在南阳城中招募兵勇,如果那魏渊招不上人的话他有拿什么跟侯爷您争呢?” 听了徐祉妍的话崔克诚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这绝对是个釜底抽薪之计。如今碍于唐王的面子自己不能当面和那魏渊对着干,既然明的不行就玩阴的呗!想自己京山侯的威名在南阳城内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若是发动手下的爪牙们去恐吓百姓让他们都来自己的团练队伍而不去魏渊的队伍。到时候魏渊招不上兵勇来,自己还不是稳拿这个团练总兵吗?想到这崔克诚兴奋的再次亲了徐祉妍一口。 “我的美人!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宝贝啊!我这就去办!” 说罢崔克诚一路小跑着冲出了书房,他对着手下正在干活的下人们喊道: “来啊!叫唐二过来!” 不一会,京山侯府的大管家唐二就赶了过来。 “侯爷您找我!” “嗯!唐二啊!你速去通知本府上下所有的管事们,告诉他们放本侯爷的话出去。要是哪个南阳城的百姓活的不耐烦敢去参加魏渊的团练,那本侯爷就让他全家都生不如死!” “遵命侯爷!” 唐二答罢正欲离开,崔克诚又叫住了他。 “还有,把那些在外收银子的管事们也发动起来!本侯爷要让南阳城所有的百姓都听到这句话!” “小的明白!” 唐二办事很是干练,崔克诚对他也很是放心。 当夜,南阳城中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院,院内的一座被众多家丁护卫的大殿内正在进行着密谈。 “启禀尊主!崔克诚已经采取行动了!” “嗯,很好!第一步计划已经成功,下一步就看你的了宇文公子。” 黑暗中一个男子的声音得意而低沉。 “尊主放心,在下知道如何去做!” 宇文腾启虽然回答的很是坦然,但他的眼神中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第100章 征兵之路 南阳城城头张贴的告示处人头攒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群老百姓围在那里听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讲着告示上的内容。 “这告示上说了,咱们南阳府要组建团练。如今团练有两家,一支是京山侯爷的队伍,一支是唐王府魏大人的队伍。” 他的话刚说完,看热闹的人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就是这事啊!” 一个身体结实的汉子说道,身旁的人听他这么说急忙问: “什么事啊?” 他瞅了瞅四周半捂着嘴巴压低了声音说: “哎,你没听说吗?昨天京山侯府的人放出话来了,谁要是敢参加魏大人的团练保准他全家不得好死!” 旁边有人听到了这话便插嘴道: “没错没错!昨天码头上京山侯府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身体结实的汉子端着肩膀想了想说: “算了!反正他娘的跟谁干都给银子,为了全家老小俺还是去投那京山侯的队伍吧!” 拥有他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短短一天的功夫,崔克诚的威胁之言便传遍了整个南阳城。这下可苦了负责招募团练军卒工作的周义,一整天的时间他百无聊赖的坐在南阳知府门前的报名处。一个来报名的都没有,反观对面京山侯府的团练报名处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日暮西山,周义正无所事事的发着呆,突然迎面出现了位一身白衣的俊俏公子。这位公子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开始周义竟然有一种来人是女扮男装的错觉。 “请问,此处可是魏渊魏大人的团练报名处吗?” 一听这话周义来了精神,他急忙点了点头答道: “没错!公子你是要报名参加团练吗?” 那位白衣公子听了周义的话不禁失声笑了几下,他的容貌秀丽之极笑起来更是如美玉莹光说不出的动人。一时间周义看的有些发呆。笑声过后那白衣公子爽朗的说: “我不是来报名参加团练的。” 话语一出,周义的心里好不失落,本以为至少能有一个人报名的。但这位白衣公子后面的话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你这团练收的都是士卒,麻烦你转告魏大人一声就说有人想报名副总兵一职。如果魏大人有兴趣的话可以明天晚上前往开封菜找我。” 说罢这白衣公子留下一脸吃惊的周义,飘逸的转身离开了。周义望着那人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嘟囔着说道: “这公子长的如此俊俏,说话怎么疯疯癫癫的。上来就要当副总兵,真是想当官想疯了吧。” 一个小小的插曲就此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义带着一天零报名的尴尬成绩回到了王府东巷魏渊的住处。待到他回到屋内之时才发现此时魏渊的房间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伙都在议论这团练的事情。周义刚刚进门就听到了赵信的大嗓门怒气冲冲的说道: “师父!咱们的人都打探清楚了,都是那京山侯崔克诚的人搞的鬼。他们放出话来,谁要是敢加入咱们的团练队伍就他全家生不如死。这南阳城中的百姓都被这崔克诚欺负怕了,听了他这话自然是不敢加入咱们队伍了。” 赵信刚刚讲完,黄轩在一旁也抱怨着说: “是啊大人!今日在下派出去的几名采购军需物资的侍卫在表明来意后都碰了软钉子,那些商户嘴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语之间已经透露了是崔克诚恐吓他们不让他们将物资卖给咱们的。” 魏渊一言不发的听着众人的诉苦之声,此种局面还真是他之前从没有想到的。原本以为争取到了唐王的支持后接下来就是一片坦途了,可没想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重重。刚一开始就碰到了京山侯崔克诚这只拦路虎。魏渊抬眼瞧见了轻轻推门进屋的周义,于是便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周义,今日报名情况如何?” 被魏渊点到了姓名,周义只能迎着众人注视的目光尴尬的回答说: “回禀师父,今天...没有一个报名的...” 果然!周义回来之前众人的话已经让魏渊的心头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兆,没想到果真应验了。他重重的朝椅子背上靠去,深深的叹了口气问道: “一个报名的都没有嘛?” 听了魏渊的话周义的心头一阵的焦虑,毕竟负责招募士卒的直接责任人是他周义。一个兵都没招上来确实是有点面子上挂不住了。猛的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回答说: “嗯,倒是来过一位奇怪的公子。” 魏渊顿时来了兴趣。 “奇怪的公子?” “是的师父,那公子看衣着和神态都很是得体。但是他却说什么自己不是来报名当士卒的,而是来报名担任副总兵的。他还让我转告师父您说,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就明晚到开封菜酒楼与他相见。” “哦?报名副总兵?这位公子还真是敢张口。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魏渊对此类好高骛远之徒一向很是不屑。在身旁的赵信也插嘴说: “报名副总兵,他怎么不报名当天王老子啊!真是的!” “哈哈哈” 室内有些沉闷的气氛被赵信这一句话给逗得欢快了起来。但是在一旁的黄轩却是一言未发,他并没有随着众人一起哄笑而是陷入了沉思。魏渊见状问道: “公子想什么呢?是不是有心事?” 黄轩点了点头回答说: “回大人,在下是在想那位报名当副总兵的公子。” “哦?怎么了?公子看出了点什么吗?” “大人您请想,如今整个南阳城中都对咱们唯恐避之而不及。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主动接近并且上来就要做团练的副总兵。想必这位怪异的公子必定不是常人,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在下以为大人还是与之相见一面更为妥当。” 黄轩的话点醒了最近有些盲目乐观的魏渊。的确如此,现在的形式是明摆着的,他魏渊不是前一阵子在南阳城中风光无限的魏渊了。现在谁敢和他走的近京山侯定会痛下杀手。在如此风口浪尖上仍然要加入自己的团练队伍并且上来就要做副总兵的人很明显是和京山侯对着干的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渊不由得为自己刚刚的妄自尊大与冒失而感到惭愧。只见他很是诚恳的朝着黄轩躬身施礼道: “公子说的极是,刚刚是魏渊思虑不周了。” 黄轩见状忙上前双手扶住了魏渊的肩膀说: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大人您这可是折煞在下了。” 但任凭黄轩无论如何的搀扶,魏渊都坚持着一躬到底。行完礼后他站直了身子很是庄重的说道: “各位都是我魏渊的好兄弟,好战友!如果魏渊以后有什么欠考虑的地方还望大家不论场合有话直说的给魏渊点出来。今日黄轩公子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魏渊的一些话说的黄轩热血沸腾,大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架势。而屋内的众人纷纷的地下了头,尤其是赵信。此刻的他们都在反思着魏渊刚刚的话,乍一听那话好像是魏渊的自我检讨,但细细去想就会品味出其中的味道。那不只是魏渊一个人的检讨,更是这满屋人骄傲自满现状的反省。例行的会议开到了这里也该到了结束的时间了,魏渊已经拿定了主意,明天一早再登一趟卧龙岗,问计于宇文腾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魏渊便早早的起床洗漱准备出发了,月娥则起的更早为自己的夫君准备了可口的早饭。魏渊一边擦着脸一边说道: “对不起了老婆,害你起的这么早为我准备早餐。” 月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轻声的笑了笑说: “相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了。前往卧龙岗虽说路程不算太远,但月娥也不愿相公你饿着肚子去啊!月娥辛苦点是应该的,月娥知道相公最近在忙的都是朝廷的大事。” 魏渊看着忙碌操劳的月娥突然有了种愧疚感,最近确实是忙东忙西的。连魏渊自己都感觉有些忽视自己的这位结发之妻了,但月娥始终无怨无悔的在背后默默的支撑着自己。天黑入睡之后月娥还在为他缝缝补补,天还没亮月娥就早早的起床为他准备可口的饭菜。可自己这段时间竟然都没怎么和月娥有过语言上的交流,每天都是围绕开封菜、围绕兴办团练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的。想到这魏渊走到月娥的身后探出臂膀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自己的这位娇妻。 “哎呀相公!快放手!若是让下人们看到就羞死月娥了!” “嘘,老婆别说话。我想让你感受我的心跳,感受我那颗爱你的心跳...” 突然月娥愣在了原地,良久无语。直到魏渊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才急忙转身来到月娥的面前。 “你怎么哭了月娥?” “没什么相公,月娥只是觉得今生能被您如此宠爱是月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个从小生活在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大户人家中的婢女。如今能够得到自己过去主人如此真情贴心的话语,月娥确实是已经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了。 魏渊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娇滴滴的美人心里说不出的怜爱。他再次将月娥拥入怀中说道: “月娥,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保护你的。我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此刻的月娥纤细的双臂紧紧的抱着魏渊结实的身躯,任凭泪水浸湿衣襟。她一边抽泣一边回答说: “月娥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能够嫁给公子就是月娥最大的幸福。” 吃过了妻子的爱心早餐,魏渊启程前往卧龙岗。初生的阳光在他的身后升起,魏渊的影子被拉伸的很长很长。望着自己的影子魏渊突然想起了前世听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的面前有阴影,别担心。阳光就在你的身后!” 是啊!小小的京山候又算什么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会有办法招募到军卒的!望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会呆的魏渊磕了磕马镫朝着卧龙岗赶去。 第101章 毛葫芦兵 上一次来卧龙岗时已近天黑,魏渊并没有看清周围的景致。今日前来正值清晨,整座山岗沉寂的好似仍在安睡一般。唯有那涓涓细流发出欢快的声响。此处山虽不高但却秀丽雅致,水虽不深可是澄亮清澈。立于岗上,四周无垠之美景,茂盛之木林尽收于眼底。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卧龙岗山灵水秀,难怪能吸引如此之多的名士隐居于此。 穿过一条小溪之后魏渊就来到了密林层中宇文腾启的茅草屋跟前。上一次由于天黑魏渊没有发现这院子内竟然还种植着庄稼,此刻宇文腾启正是一副农人的装束。他的头上戴着斗笠,身穿棕色粗布衣衫,腿上还系着绑腿。正挥舞着锄头在地里劳作着。若不是与他相识,魏渊肯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的农夫正在干活呢。还没进院魏渊就招呼道: “宇文公子!魏渊又来叨扰了!” 宇文腾启抬头看了看,微微一笑权当是作为回应了。魏渊来到近前说: “公子这身打扮我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没想到公子你除了满腹经纶外竟然还精通农事。魏渊真是自愧不如。” 明朝奉行重商抑农,农民的地位不仅低于读书人,甚至连商人都不如。因此从事农业活动在文人雅士之间是一种很为人所不齿的行为。宇文腾启举人出身仍能锄地劳作,魏渊确实很是惊讶。 听了魏渊的话,宇文腾启停下了手中的农活。将锄头竖了起来,整个身子倚靠在锄头把上笑着回答道: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此种惬意的人生才是在下追求的夙愿。” 宇文腾启说完看着自己耕种的菜园一时有些出神,片刻之后他朝魏渊问道: “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于是魏渊就将自己与京山侯崔克诚竞争南阳团练的事说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两天来我的团练队伍一个军卒都没能招来。” 宇文腾启听完了魏渊的叙述后并没有急着开口回答而是拿着锄头来到了菜地的一角,魏渊也疑惑不解的跟了过来。只见宇文腾启用锄头戳着土地问道: “大人您知道我刚刚在用这锄头做什么吗?” “这个在下不知。” 魏渊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意的说话方式。宇文腾启用手指着菜地说道: “大人请看,这菜园之中长出了不少的杂草。刚刚在下就是准备将这些杂草清理一番。” 突然他又对魏渊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大人,这地里的庄稼为人所精心的呵护关照,杂草却是没人理睬。但为什么没人理睬的往往长势却更加旺盛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魏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的脑海中条件反射般的在搜寻着相关的生物学知识。可还没等他思索完毕,宇文腾启遍便自问自答般的说道: “在下以为是因为这杂草它不守规矩啊!它们出身贫贱疾苦,没有庄稼那般的好运能够有个安稳的环境。为了生存它们必须不择手段去争取每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因此才会如此拼命吧。” 稍稍停顿了一下,宇文腾启眼睛紧盯着魏渊说: “大人既然招不上庄稼来,何不去看看那些杂草呢?” 这下魏渊总算是听明白宇文腾启的意思了,南阳城中的百姓生活无忧,团练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营生的手段罢了。当不上团练他们还可以去码头去市集寻找出路,犯不上因为这事得罪京山侯而招式杀身大祸赔上全家的性命。 “魏渊明白了,只是不知公子所说的杂草在哪里可以找到呢?” “哈哈哈,魏大人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人您出自伏牛山,那里的杂草可不是一般的茂盛啊!只要您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杂草自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眼来如此!” 魏渊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自己真是久居南阳而变的一叶障目起来,怎么就把伏牛山给忘了呢?哪里流民聚集、盗匪横行,那些人大多都是无家可归迫于生计才上山讨生活的。山上的艰苦条件魏渊是清楚的,如今自己如果能给他们个好的前程,只怕这些人立刻就会望风归附。别说招募五千人,拉起上万人的队伍也是分分钟的事情。想到这魏渊高兴的朝宇文腾启拱手道谢。 “多谢公子指点迷津,我这就去安排。” “魏大人请留步!” 宇文腾启叫住了正准备兴冲冲离去的魏渊。 “哦?宇文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呵呵,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魏大人准备在伏牛山招募些什么人?” 魏渊想了想答道: “我在伏牛山时于山岭东麓扎下的山寨,算是知道一些那里的情况。我准备从伏牛东麓征募些士卒。” 宇文腾启略微思索了一下说: “在下倒是想为大人推荐另外一些人,不是妥当否?” 听到宇文腾启要给自己推荐人手魏渊立刻重视了起来,通过之前的几件事他已经认识到了宇文腾启绝对是个世外的高人。如今高人主动提出意见,他自然要仔细的聆听。 “公子请讲,魏渊洗耳恭听!” “既然大人的寨子位于那伏牛山东麓,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毛葫芦兵吗?” “毛葫芦兵!” 这个名字魏渊自然是听说过,在他刚刚上伏牛山的时候张大强就曾经与他介绍过这伏牛山上的三股势力之一的毛葫芦兵。这支队伍多有猎户、矿工组成,他们身披竹甲,射术精湛,打起仗来更是勇猛异常。在后世的军事文章中魏渊看到过不少关于毛葫芦兵的介绍,更有甚者将毛葫芦兵与广西狼兵,湘西土兵一起并称为明代三大“客军”。所谓“客军”就是异于明朝廷传统的卫所部队而言的,具有雇佣性质的武装力量。 “对于毛葫芦兵我有所耳闻,他们活跃于唐河县一代,是支很有战斗力的队伍,尤其是擅长在丛林山地中作战。” “看来大人不仅是知道毛葫芦兵,看来对他们还很是熟悉啊!相传蒙元顺帝至正五年,陕西行台御史朵尔直班为镇压愈演愈烈的农民起义而拿出了府库中的大量藏银去招募兵勇。应招的兵勇只有将弓箭射出穿过铜币中间的方孔才算合格,不久之后朵尔直班就招募到了一支精兵。因为这些士卒居住的帐篷多为野兽皮毛缝制,且形状如葫芦,因此得名为毛葫芦兵。后来随着蒙元的覆灭,这些毛葫芦兵失去了主人之后就土崩瓦解了。成建制的队伍虽然消失了,但小规模的团体还在,他们演变成了游民武装力量活跃于深山老林之中。官府一时拿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当时正值盗匪横行,南阳府的铜矿因屡遭盗矿。因此官府便靠金钱与封赏拉拢这些勇武好斗的群体让来维持当地秩序巡视矿洞。万历年间由于朝廷设立的矿监税使利欲熏心,肆意的索贿,殴打矿夫,克扣军饷从而导致了伏牛山矿洞发生了大规模的骚动。后来虽然朝廷再次安抚了这群毛葫芦兵,但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再受地方政府的约束了。” “那公子的意思是要我去招募这群人吗?” 宇文腾启笑着点点头说: “不错!在下正是此意,这毛葫芦兵都是刀尖舔血之徒。敢打敢杀,好勇斗狠。只要有人拿的出军饷,他们自然是乐意效命。只是...” 说道这,宇文腾启的表情显得与往常有些不同。他的眼光中闪过了一丝犹豫,随后他继续道: “只是,这群人生性彪悍又缺乏约束久已。再加上不是猎户出身就是矿夫出身,身上有些武艺又自由散漫惯了。在下只怕是大人难以约束好他们啊!” 听了宇文腾启这话,魏渊也陷入了沉思。确实,毛葫芦兵就如同一匹野性十足的汗血宝马。实力是无庸质疑的,但同时也是难以驾驭的。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自己能够成功的招募并且训练好他们的话。这支久经沙场的队伍拥有的强大战斗力是那些新招募的士卒所难以企及的。 “不怕!性子再烈的骏马骑手也可以巡抚,毛病再多的队伍我魏渊也有信心带好!” 话语间魏渊充满了自信,眼神也变得明亮了起来。他喜欢挑战,魏渊知道越是稀有的果实越需要去克服层层的险阻才可以获得。 望着魏渊骑马远去的身影宇文腾启的内心第一次变得如此矛盾,一方面他既希望魏渊可以去招募毛葫芦兵进入团练队伍。另一方面他又在为魏渊的将来而担忧。直到魏渊的身影彻底被层层密林所遮盖再也望不见踪迹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说道: “魏渊啊魏渊,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是福是祸只有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下的南阳繁华依旧,开封菜酒楼的门前车水马龙,人流不息。突然一队由十三人组成的马队自东面策马扬鞭而来,路上的众人瞧着架势知道必定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队伍,于是纷纷退到路边躲避。不一会儿这十三人便来到了开封菜酒楼的门前,马队才刚刚停下。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迅速的翻身下马,而后只见他很是恭敬的站在一旁接过了身后一位公子手中的那边。那位公子笑着的说道: “司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一会儿让弟兄们也休息休息吧!” 不用说,这位公子正是王府仪卫正使魏渊。司川一脸认真的回答: “保护大人是我等的职责!大人请!” 魏渊在心里苦笑了一番,这司川哪都好,就是为人太过于严肃了。 进入酒楼,正当魏渊举目搜索着那位应聘团练副总兵的奇异公子时,黄俊先快步的迎了过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102章 腾渊啸谷 “大人,有位公子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他说一会儿大人您会来我还不相信呢!” 魏渊不觉得心里很是好奇起来。心想这公子怎么就料定自己一定会来呢? “那公子现在何处?速速带我前去。” 穿过喧哗的一楼大厅,魏渊四下瞧了瞧。这开封菜酒楼的火爆程度可不是盖的,每张桌都坐的满满登登,好不热闹。上了楼梯一下子安静了许多,黄俊先在前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安静雅致的套间处。黄俊先将门推开后很是恭敬的站在了门外,魏渊如今的身份在那摆着呢。黄俊先还是很知道分寸的。 “大人您里面请,有什么需要您吩咐一声便是。” 魏渊见黄俊先要亲自为自己伺候着哪里肯干。他客气的说道: “伯父您下去忙吧,有事情我自然会去招呼的。” 黄俊先见魏渊态度诚恳,于是也不再坚持。躬身施礼后退下了楼去,司川则带着警卫队员们分别把守在了套间的周围警戒了起来。 再说屋内的公子,听到开门之声后便起身迎了出来。待他来到门前魏渊正好进门。 “在下杨谷参加魏大人!” 魏渊仔细瞧看了一下面前的公子,皮肤白皙、相貌俊朗;面如冠玉、举止端庄。如此一个翩翩公子怎么看都不想是举止异样之人。 “原来是杨公子,幸会幸会!在下魏渊!” 魏渊很是豪爽的回应着,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官老爷的做作。洒脱随意的性格让杨谷很是欣赏。 来到桌前分宾主落座之后魏渊率先开口问道: “刚刚听店家说公子在此等我,难不成公子你已经料定我魏渊一定会来吗?” 听了魏渊的话杨谷淡淡一笑,在灯光的映衬下他的笑容竟比美艳的女子还要妩媚。魏渊一时看的有些发呆,他在心里暗道:“真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的男子,这一笑虽不说是倾国倾城但也是百媚丛生啊!还好自己不是个gay,不然的话这下是无法安心吃饭了。” 杨谷笑罢之后很是诚恳的回答说: “我哪里有这般能掐会算的本事,只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魏大人既有练兵之才,那在下相信大人更会有识人之能的。” 杨谷说话不似宇文腾启那般读书人绕来绕去,很对魏渊的胃口,他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杨公子是如何知道我有练兵之才的呢?” “呵呵,实不相瞒。大人威震南阳城的归林居一战在下当时就在归林居内,我看大人手下的军士以少敌多,攻守有序。彼此之间互为照应,尽显章法。很有些戚家军鸳鸯阵战法的架势。能够练出如此军卒,可见大人必有练兵之才。” 从杨谷的口中听到鸳鸯阵法倒真是让魏渊吃惊不小,他本以为自己面前坐着的不过是个富有理想的义气书生。但没想到这杨谷竟然在第一时间就看出了自己模仿戚家军鸳鸯阵而操练军卒的套路,可见此人定然是对行军布阵颇有些研究的。想到这魏渊一直接爽快的问道: “如今南阳城中人人都避我魏渊的团练队伍唯恐不及,公子难道不怕京山侯崔克诚报复吗?” 杨谷听到崔克诚的名字眼中闪过了一丝仇恨,他平静的回答说: “宝剑如果出鞘,就一定要见血。我杨谷既要出手,就不怕报复。” 说这话时魏渊在这位看似儒雅的公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经历过生死的杀气。魏渊从心里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简单,但副总兵毕竟是一个重要的职务,魏渊要探一探杨谷的底细。 “杨公子此话说得好!大丈夫问灾不问福,问天不问命。人生在世就是要痛痛快快的活一场,怕这怕那的还有个什么意思!来!你我先痛饮了此杯!” 杨谷久居军旅,虽然回到南阳后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但他的骨子里还是渴望铁马踏冰,吹角连营的沙场生涯。魏渊一身的英雄豪气不禁勾起了他对于边关生活的回忆,杨谷举起了酒杯。 “在下敬魏大人一杯!干!” 饮过酒后魏渊开口说道: “公子的性格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只不过公私定要分明,公子还要给我一个理由让我放心的将副总兵的位置交给你才是。” “好!大人说话如此直爽那杨谷也就有话直说了。敢问大人,您的队伍中可准备设有骑兵?” “这个是当然,虽说我南阳并无良驹。但战场之上各个兵种相互辅助缺一不可,步兵、骑兵、弓弩手、火铳手都有各自的用处。尤其是骑兵,来去自如、机动灵活,那可是左右战局的关键所在。我的队伍中怎么能少了骑兵呢?” “如果大人的队伍中有骑兵,那就非用我杨谷不可。” 杨谷的态度使得魏渊觉得眼前的这位俊俏公子大概又是个夸夸其谈之辈,魏渊心里不禁对眼前的杨谷有了一点小意见。 “哦?不知公子此话为何意啊?” “实不相瞒,在下原本是卢督师手下的镇抚使,专职统领骑兵。追随督师三年有余,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经历了不下百场。后来督师兵败巨鹿,以身殉国。在下上书当今圣上,痛斥奸佞误国这才遭致罢黜,被贬回了原籍南阳。” 魏渊听完杨谷的话后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看似文静的儒生竟然是个久经战阵的猛将,突然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问道: “公子所说的卢督师可是创立天雄军的卢象升卢大人吗?” “正是!大人您也听说过天雄军?” 杨谷突然之间有些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过“天雄军”这个名字了。 何止是听说过啊!天雄军这个名字对于魏渊来讲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一般的存在了。这支由卢象升亲手打造的军队是明末时期的最强武装之一,成员多是老乡、朋友、亲人等关系,往往在战斗中一人战死就会激发大多数人的愤怒。天雄军战斗力极强,遇敌之后不打掉对手一层皮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卢象升以两千天雄军的绝对劣势与十余万农民军流寇苦战两月有余,九战九捷,斩首数万余,尽灭贼兵。起义军惧怕卢象升,将他称之为“卢阎王”。其战力可见一斑,后世的曾国藩兴办湘军也从天雄军身上借鉴了不少。 “这下可是捡到大便宜了!”按照时间上算,此时的天雄军经历巨鹿之战后已经是退出历史舞台了。可没想到自己能够如此幸运,眼前这个天雄军的“活化石”竟然主动的送上了门来。这杨谷追随卢象升许久,自然对天雄军的战术以及建制都了如指掌。有了他的相助,自己兴办团练就会如虎添翼了。魏渊紧握双拳兴奋的喊着“yes!”。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就差从桌子上蹦起来了。 魏渊异常的举动看呆了身旁的杨谷,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大人?大人?” “啊!” 这时魏渊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赶忙恢复了正常的举止,但脸上的喜悦确实无法抑制的。 “既然公子曾经是卢督师麾下的爱将,那出任我这里一个小小的团练副总兵自然是不再话下了。今后就仰仗公子多多帮衬了!” 说着魏渊高兴的再次举杯痛饮起来。杨谷没想到刚刚还有些犹豫的魏渊听到天雄军后竟然如此痛快的就答应了,前后反差如此之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眼看魏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也只得端起酒杯痛饮了起来。 “来人啊!” 魏渊兴奋的朝门外喊道。 司川闻声走了进来。 “大人!” “司川啊!你去告诉黄老伯,让他来一份金豆套餐。我要让咱们的副总兵大人尝尝鲜!” “遵命!” 司川对于魏渊任命杨谷为副总兵一事虽然颇有些微词,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做事严肃认真的司川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转身他就出去布置魏渊的安排去了。 “大人,这金豆套餐在下也是久闻大名了。听说不是有钱就能吃得到的,只有运气好的时候赶上竞拍才能购得一份,如今怕是...” 后面的话杨谷没有说完,但很明显他对于吃到金豆套餐并不抱太大的希望。面对一脸担忧的杨谷魏渊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公子不必多虑。今日你是我的贵客,自然要享受vip的待遇。别人需要等需要拍,但是咱们不用!” 话虽如此,但杨谷的表情仍然显示他对于能否吃到传说中的“金豆套餐”还是有所怀疑的。没办法,魏渊的营销手段实在是太成功了。除了唐王上一次来直接吃到了套餐外,其余南阳城中的大小权贵一概不能搞特殊化,就连知府邱懋素难得来一次都没能吃到。创造一种极端紧缺的现状真是魏渊用来发大财的手段。 魏渊看出了杨谷的怀疑,他笑着拍了拍杨谷的肩膀道: “怎么?副总兵对总兵的话都不相信吗?战友之间最重要的可是信任哦!” 魏渊调侃的语气瞬间拉近了他与杨谷之间的距离。谈话间一道道金灿灿色香味俱佳的“金豆套餐”便被端了上来。 杨谷笑着摇了摇头说: “看来长官永远是正确的啊!哈哈!” “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在装饰典雅的套间内回荡,魏渊与杨谷这两个将来要在大明江山上掀起波澜大幕、纵横驰骋的年轻人。此刻如同久别的老友一般把酒言欢、指点江山,他们一边痛饮着美酒一边享受着美食。他们共同勾绘着团练美好的明日蓝图,谈笑间尽显少年英雄的气宇豪情。 夜幕下的唐河一片寂静,毛葫芦兵驻扎的矿区附近则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此刻一位身穿道袍的长者在众多毛葫芦兵的簇拥下来到了矿洞中的一间大厅之中。 “天师到!” 伴随着喊声,张显德伪笑的脸庞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的神秘莫测。 第103章 意见分歧 由于黄轩是唐河县人的缘故,魏渊便指派由他来全权负责对毛葫芦兵进行招募的工作。天刚蒙蒙亮,黄轩便在赵信以及十余名王府侍卫的护送下直奔唐河县境内的伏牛山矿洞而去。 魏渊则邀请杨谷来到了唐王府的仪卫司官邸,针对团练编制问题征求他的建议。一身白衣的杨谷经过院中时被侍卫们独特的训练内容所吸引,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一阵。 此时王府的侍卫们正在进行魏渊安排的训练任务。他们每五人一组,站成一个纵队,肩头一同扛着一块又长又粗的圆木。这些侍卫们不断的将圆木原地托举,再扛着圆木进行折返的冲刺训练。这些人大多都赤裸着上身任凭汗水四流,他们的表情更是杨谷从未见过的。一个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魏渊在一旁说道: “这个叫做圆木训练,主要是锻炼团队协作精神的。这五个人只要其中有一人撑不下去的话,那其他四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法顺利完成的。而且为了保持好圆木的平衡就必须使五个人的受力更加均匀,分配好高矮的顺序也是关键所在。” 魏渊一席话说的杨谷茅塞顿开,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训练项目竟然有如此大的功效。 “那为何这些侍卫们的表情会如此狰狞呢?” “呵呵,这也是圆木训练的效果。木头虽然不重,但越往后对身体的消耗会越大。通过相互之间的鼓励与支持,可以最大限度的强化士兵们的体能、耐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 魏渊说的有些词语杨谷虽然听都没听过,但大体的意思他也能猜出一二来。面对魏渊如此独特的训练方式,这下杨谷是大开眼界了。 “没想到一根小小的圆木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魏大人的练兵之道还真是独到!” 这些看似简单的训练方式其实是无数军事前辈经过几代人甚至是十几代人的不断摸索与总结才创造出来的。魏渊使用“拿来主义”用这些先进的训练方法来锻炼自己的队伍,就是希望自己这些手下能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具有纪律性和战斗力。 魏渊发自内心的说道: “一支军队如果成员素质低弱,即使部队的人数众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其战力也不会强大的。因此我认为要想带出一支好的军队,必须要有两方面的因素。” “哦?还望大人赐教一二。” “首先就是兄台看到的,即士兵们优秀的单兵作战能力;其次嘛,就是这次请兄台来的目的。” 由于杨谷的年龄长魏渊两岁,再加上两人兴趣相投,于是魏渊便与杨谷兄弟相称。 “大人有什么事需要杨某协助?尽管吩咐便是。” “其次嘛,就是这队伍的管理问题,此番我想和兄台探讨一下咱们团练应该采取何种的管理模式。不知当年天雄军是何种的管理模式?” 听了魏渊的话,杨谷低头沉思了片刻回答道: “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历时两百余年。划民为军的卫所制度已经失去实战能力,卢督师放弃了传统的卫所征兵制,转而采取自百姓之中募兵而战。卢督师将部队划分为营、局、司、旗、队五个等级。以十二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依次类推,一营军力有千人左右。在下认为此种建制的管理模式能够有效的实现对队伍的控制。” 魏渊就南阳团练的管理模式问题与杨谷仔细的商谈了起来,毕竟自己是个门外汉。军队管理这等专业性的知识还是需要听取杨谷这样具有经验的优秀将领的意见。经过一个上午的研究,魏渊与杨谷终于初步敲定了南阳团练的大致管理模式。原本魏渊是希望直接照搬现代军队的建制,即实行军、师、旅、团、营、连、排、班的现在兵种模式。但杨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下认为大人凭空建立的队伍编制过于繁琐且很难为世人所接受,所谓枪打出头鸟。过于特立独行的话只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魏渊敲定在军队的管理模式上,表明继续参照明军的传统编制,但实质内容上魏渊却进行了大胆的改造,不论是在名称职能上还是在人数都进行了调整,以期能够达到他自己所需要的标准。 十二人为一队的基础不变,以五队为一司,五司为一局,五局为一营,五营为一镇。各级的长官分别称为队长、司校尉、局都尉、镇抚使、总兵官。各个级别分设正职一名副职两人,其中正职负责临阵指挥,队伍管理,拥有绝对权威。两名副职一人负责对士兵的思想政治教育和后勤保障工作,一名负责军事训练工作。 杨谷对于魏渊的想法基本上还是赞成的,按照魏渊的编制要求。一镇的军力就在7500人左右,如果能够练出一支精兵的话。这支队伍的战斗力自然是不可小觑的。 在兵种设置上魏渊考虑到17世纪中期仍然处于冷兵器与火器交叉的时期,单纯的依靠火器或是单纯的使用冷兵器都是有所欠缺的。因此他决定在队伍中分成四个组成部分,分别是骑兵队、步兵队、鸟铳队以及火炮队。 如果说刚刚杨谷还是能接受的话,那魏渊这一次关于兵种的设置则完全超出了杨谷的认知范围。杨谷久仕边军,实战经验不是一般的丰富。他从骨子里并不认为在野战中火铳与火炮能有多大的作用,这些东西更多的是用来守城而非野战。 “大人,在下有一些不同的意见。” 军旅生涯造就了杨谷有话直说的性格。 “哦?兄台请讲。” 魏渊的这些划分都是凭空想出来的,到底实用与否他也不敢保证。听到杨谷这个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人有意见要提,他还是很重视的。 只见杨谷眉头紧锁的说道: “在下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单独设立鸟铳队以及火炮队,只需将他们混合在步兵队当中即可。这鸟铳击发间隔过长且精度较差,实用性并不强。而火炮用于攻城战尚可,但野战之中其移动甚是不便且准星极差。大费周折的专门设立这两支兵种在下认为没有必要。” 杨谷的话直接而明了,虽然有些伤魏渊的面子。但出发点确实好的。客观的讲他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一时期时的鸟铳的威力还不够大,射击的距离比弓箭也强不了多少,且射击间隔太长。如果射击目标身披重甲,铅弹未必都能射得穿。而且明朝官军虽拥有大量火器,但平日里对于火器的训练甚是懈怠。杨谷在边军之时亲眼在战斗中看到成群的明军一窝蜂地进行射击,将子弹打出后又急忙的后退,当遇到满人的骑兵开始追击时往往那些最前沿撤退不及的火铳手已被敌人的弓箭射死射伤一片了。待敌军已冲至眼前之时,火铳立即变成烧火棍只能用来抡了。火炮的缺点就更多了,体型庞大移动很困难,需要长时间才能做好发射准备不说还十分容易炸膛。明军都是将火炮用铁链子固定在城墙之上用来守城,野战中是极少使用的。 听完了杨谷的话魏渊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感慨:“看来时代所带来的局限性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杨谷作为十七世纪中期明朝的一位优秀年轻将领,他的观点很具有代表性。可能大多数的明军将士都持有这种看法。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魏渊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整个世界的战争格局都会围绕着火枪和火炮而展开,大刀长矛的冷兵器时代已经是日薄西山,伴随着欧洲工业革命的到来整个战争史将掀开新的篇章,火器时代即将拉开大幕。但这一切魏渊又无法向世人说明,世人也不会去相信这些看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话语。 其实此刻的明朝距离资本主义已不遥远。大明朝的铁产量是当时整个欧洲产量的总和,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白银因为贸易顺差而流向中国,工业产量占全世界的60%以上,而清朝所谓的康乾盛世时,工业产量也只是占全世界的6%。早在明朝传教士利玛窦《中国札记》就有对中国这样的记载:“这里物质生产极大丰富,无所不有,糖比欧洲白,布比欧洲精美……人们衣饰华美,风度翩翩,百姓精神愉快,彬彬有礼,谈吐文雅。”而乾隆时来访的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则对中国有这样的描述:“遍地都是惊人的贫困……很多人没有衣服穿……军队象叫花子一样破破烂烂的”。 当时大明军队的装备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也是超前的,自己钻研火器的更新发明不说,每当接触到西洋优秀的火器就会重金收购再进行研究仿造,大明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每一营有军士5000人,其中使用霹雳炮3600杆、大连珠炮200杆、手把铳400杆,如此高覆盖的火器百分比已经堪比近代化部队了。 然而由于政治和军事上的腐败,掌握先进武器和战法的大明最终败给了依靠马刀弓箭的满清王朝。随着清朝的入主中原,整个华夏的先进文明与工艺开始了不可思议的时光倒流了,科学被扼杀了,火器被埋葬了。直到两百年后的鸦片战争之时,手持大刀长矛的清兵在英国人的船坚炮利之下才认识到了火器恐怖的力量。 虽然魏渊认为整军精武,就必须在管理模式上进行彻底的大改革。只有建立新式的职业军队,才能极大的提高战斗力。但此刻面对杨谷,他突然意识到太过于超前的思想不仅不利于提高战斗力,甚至还会因为众人的误解而起到反作用。想到这魏渊点了点头说: “兄台所言甚是,那就先暂定成立骑兵队、步兵队以及弓弩火铳队吧。” “大人能够如此从善如流,杨谷钦佩之极!” 两人又商谈了一些其他的细节,基本上敲定了南阳团练的大体编制问题。 日进黄昏,黄轩一行人终于赶了回来。得到消息魏渊亲自从仪卫司官邸内迎了出来。 “公子辛苦了!情况如何?” 黄轩拍了拍满身的尘土,先是向魏渊躬身施了一礼而后说道: “大人,此番前往毛葫芦兵处想不到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些人听完我的来意后便表示愿意加入大人您的团练队伍。” 听到黄轩的汇报魏渊很是高兴。 “如此甚好!这样的话咱们便可以着手团练的筹建工作了。” “大人还请稍安勿躁。” 黄轩在一旁稍稍劝了劝接着说: “只是这毛葫芦兵人数众多,在一万以上。而且他们还提出了两个条件。” “哦?两个条件?” 看着黄轩有些担忧的表情,魏渊意识到招募毛葫芦兵可能还要费些周折。 第104章 两个条件 黄轩将自己在矿区的所见所闻详细的向魏渊做了汇报。 “这毛葫芦兵看起来确实都有些本事,只不过大多数显得自由散漫且难以约束。而且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统一的头目,他们按照乡里和血缘关系分成了十好几个组。每个组都有一名头人,有事的时候就是头人之间坐在一起商量决定。” 魏渊思索了一下黄轩的话紧跟着问道: “那他们提出的两个条件是什么呢?” “首先这些毛葫芦兵的头人们要求咱们先预付招募士兵半年的军饷给他们;其次就是他们要求加入团练的毛葫芦兵必须以族群为单位在一起,不可以被分开。” 听完了这两个条件魏渊陷入了沉思,因为毛葫芦兵头人们提出的条件隐约的让他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要求虽然不是很苛刻,但其中确显得很有深意。魏渊再次问道: “公子如何看待这两个条件呢?” 黄轩想了想说: “虽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在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魏渊再一次肯定了自己刚刚的判断,看来不禁是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对于毛葫芦兵提出的要求魏渊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在大脑中拼命的思索着这种熟悉感的源泉所在。 突然前世的一个场景鬼使神差般的出现了,那是魏渊所在的特警队奉命配合地方分局抓捕一伙传销组织。当魏渊破门而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形所震撼,一间不足七十平米的房间内足足有三十多个传销人员。他们的衣物被卷成长柱形整齐的塞满了一扇墙那么大的衣柜,每个人在仅仅两平米的活动空间内很守规矩的生活着。 为什么此刻会将传销组织和眼前的毛葫芦兵联系在一起呢?刹那间魏渊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毛葫芦兵头人们提出的第一个条件。 要知道中国的农民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家他们可以不顾一切。但当只涉及到整体利益的时候他们往往就会划清界线将自己置身事外。因此变有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说法。但如今这些毛葫芦兵竟然会心甘情愿的将自己当团练所得挣来的几两银子交到头人们手中,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群毛葫芦兵不仅身体受到头人们的领导,他们在思维意识上也已经被完全的控制了。 就如同自己接触过的传销人员一样,他们心甘情愿的将自己和亲人的血汗钱交给所谓的“老师”以用来实现自己成为百万富豪的梦想。而这些毛葫芦兵们是为了什么甘心把自己卖命的钱来交给头人们呢? 魏渊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讲了出来,当然关于传销的事情他并没有说。 黄轩听完之后也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就在那么一个瞬间魏渊与黄轩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的说道: “宗教!” 没错,不论是东汉末年豪迈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天公将军张角,还是后来纵横十四年席卷半个中国创立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历史上大大小小利用宗教起事的人身后都少不了虔诚的信徒们。也只有是虔诚的信徒才会如此舍小家为大家的奉献出自身的一切。 黄轩接着恍然大悟的说道: “难怪他们没有统一的头目仍然可以相安无事,原来这群毛葫芦兵都是教徒啊!” 魏渊肯定的点了点头接着说: “嗯,这些头人们可能会是他们信奉宗教中的中层领导。我肯定在这些人身后一定还有一个所谓的教主在牢牢控制着他们。” “那大人您看咱们还有在毛葫芦兵中招募军卒的必要吗?这些毛葫芦兵信奉的宗教搞得如此神秘,定然是某种邪教。而且这群人还要求必须以族群为单位不可分开,若是咱们的团练招来了这样的人,只怕会是麻烦不断啊!” 魏渊一时也为难了起来,他转了转眼珠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斩钉截铁说道: “招!黑猫白猫,只要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 “可是...” 黄轩还是有所顾虑,魏渊大手一挥说: “公子无妨!明日你前去只管答应那些头人们的两个条件,但同时也提出咱们一方的条件。” 魏渊的歪点子多黄轩是领教过的,此时他见魏渊如此自信,定然是又开始想坏主意了。 “还请大人示下!” “公子明日前去就告诉那些头人们说,如今咱们的团练经费紧张,只能先招募两千人。” “大人是不是要在招募士卒上下些功夫呢?” 黄轩已经听出了魏渊的意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后面对着两千人,这位仪卫正使一定会有自己的要求的。 “哈哈,知我者公子也!” 紧跟着两人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魏渊对于招募的这两千人对黄轩下达了详细的要求。 “对那些毛葫芦兵要仔细的询问,凡事在市井里混过的一概不要;以前在衙门口干过的一概不要;喜欢说话、高谈阔论的一概不要;胆子小的一概不要;那些脸皮白净、行动伶俐的一概不要;看起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一概不要。” 黄轩听完疑惑的问: “大人这六不要砍下来,只怕是剩不下多少人了。” 魏渊认真的说: “宁缺毋滥,绝不能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若是招入了以上这几类人到了军中,只怕不会起到一点好的作用,关键时刻可能还会扰乱了咱们自己的阵脚。” 接着他皎洁一笑道: “总之公子你就帮我招来那些身体结实,头脑简单,为人老实,服从命令,敢打敢拼的肌肉男就行了。” 黄轩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说: “原来如此!在下刚刚还替大人您这火中取栗的行为而担心不已。如此看来是我黄轩白操心了,大人您取栗是真,可早已经做好防火措施了。” “哈哈,那明天就有劳公子你将这些栗子取来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去,不符合条件的一概不要!” “在下明白了!” 在与黄轩商定好招募之事后,魏渊喊来了赵信。 赵信风风火火的来到了房中。 “师父!您找我。” 此时的赵信已经年满十六,这半年的时间身高又长了不少,加之长期从事情报工作使他有了一股与年龄并不相衬的成熟。但只要是在魏渊的面前,他就又变回了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 看到魏渊的心情不错,赵信打趣道: “师父是不是几天没听我唠叨,耳根太清静了不习惯啊!” “呵呵,你呀!见面一句正经话没有,我叫你来是有任务安排。” 一听任务赵信立刻来了劲头,只见他身姿立正来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请师父指示!赵信保证完成任务!” “呵呵,好!” 魏渊就喜欢赵信这样的性格,私下里怎么闹都行,但一到正经的时刻一定要端正态度。 “你帮我查查这南阳城及其附近有没有什么宗教组织,如果有的话看看能不能和矿区的毛葫芦兵扯上关系。” “领命!” 说罢赵信便一股风似的冲出了魏渊的房间,直奔南阳街市而去。 虽说已进初秋,但秋老虎仍然发着威。空气中弥漫着闷热、干燥的空气。送走了赵信,难得轻松下来的魏渊便和月娥一起在院中纳起了凉来。这小夫妻俩一边闲聊着一边品尝着上好的茶水,真是好不惬意。 转眼之间,天空中突然云雾翻滚了起来,隆隆的雷声预示这一场大雨的临近。 “想必下过雨天气就该凉爽些了吧。” 说着月娥起身有条不紊的将院内的茶具收拾了起来。 “是啊!” 望着夜幕下阴沉的天空魏渊说道: “初秋的第一场雨就要来了。” 当夫妻俩收拾妥当回到屋内之时,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便不期而至了。这雨不似夏日时的的雨暴戾急躁,也不像春天里的温柔缠绵,一种秋雨独居的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矗立于门前的魏渊观望着远处的天空,隐约处远山的阴影若隐若现。世界仿佛都被天地间织起一张灰蒙蒙的雨丝幔帐笼罩起了一般。秋雨霏霏,飘飘洒洒。魏渊任凭带着丝丝凉意的雨水被风卷着打在他那俊朗坚毅的脸庞之上。 月娥取出了一件长衫温柔的披在了魏渊的肩头。 “相公,天凉了,小心身体。” 魏渊伸手握着月娥有些凉意的玉手久久没有说话,有些萧瑟的风中魏渊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悲凉之感。 就如眼前一切都被雨水帷帐笼罩着一般。魏渊感觉自己也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渐渐的围了起来,这张网里有欲望、有阴谋、有杀戮、有利益。他想到了宇文腾启、想到了付潇雨、想到了自己来到南阳城后接触到的林林总总的人。 这些人哪个戴着面具?哪个又是真心待己?魏渊不知道,他只知道如今的自己只能踏着迷雾一步步走下去了。不管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他都要一直走下去才能得到答案。想到这魏渊自言自语的说道: “慢慢来,我倒要看看前面有什么阴谋在等着我。” 秋雨唰唰地下着,伴着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尽头般的雨声,魏渊静静的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空气中已经没有了一丝闷热之感。丝丝的秋风直吹得人寒意不断,满园也都是被昨夜秋雨打落在地的枯叶。只此一个晚上,秋天便挤走了炎炎夏日彻底的到来了。魏渊起床后看着窗外的景象不禁感叹道: “果真是一叶知秋啊!” 而此刻的黄轩却没有魏渊如此的闲情逸致,他正带着十几名侍卫快马再次朝毛葫芦兵所在的矿区而去。这一次他将开始魏渊布置的选兵计划了。 第105章 闯王入鄂 正当魏渊在南阳城心事重重的谋划成立团练之时,一队不足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在南阳城以西一百公里的深山中疾驰而过。萧瑟的秋风吹过荒凉的山谷发出凄厉的吼叫声,几块光秃秃的巨型山石上倾斜着倒在山道之上。在羊肠小道的分岔之处,一颗高大的松树迎着满是凉意的秋风发出“沙沙”的响声摇晃着。 这支急奔了许久的骑兵队伍在岔路口处停了下来,伴随着骏马的嘶鸣声地上荡起了一阵烟尘。 这队衣衫褴褛的骑兵队伍显得风尘仆仆,夜色之下他们肃静无声的伫立,等待着带队人的下一步指令。 为首的这名汉子身材魁梧、宽肩膀、颧骨隆起、长着连鬓胡子、一双炯炯有神大眼睛。虽然是满脸的疲惫和风尘,但他端坐于马上仍显得是英姿勃勃,威风凛凛,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刚毅,宛如佛教神话浮雕中的天王力士般威武。此人正是闯王李自成! 此时他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握住马鞭凝视着前方。虽然李自成身上的穿戴与身后的众多骑兵并无太多的差别,但是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尖顶的旧毡帽还是显得很是突出。他身上的青黑色甲衣满是刀剑劈砍过的痕迹,长衫也因此风吹日晒而褪去了原来的颜色。他周围的战士们大多数衣服破旧,不少人的身上还残留着干了的血迹。 李自成凝望了一会儿路口,好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一阵子他吩咐道: “弟兄们,下马休息会儿吧!” 随即他轻捷翻身下马,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下马休息,一时间寂静的山谷中充斥着刀剑与甲衣摩擦而发出来的金属撞击声。 由于崇祯皇帝下了悬赏令,杀李自成着赏千金,官升三级。因此自从李自成出商洛山以来便有无数的大明武将嗅着气味前来对他围追堵截。原本李自成率领手下的数千弟兄进入了河南境内,可是在左良玉与刘国能联军的不断夹击下他的部队损失惨重,如今仅剩数百人只能南下湖广找张献忠帮忙了。 这几天来,李自成率领手下的弟兄们几乎一刻都没有休息过,他们如同狡猾的狐狸一般在众多明军猎户的追击下东躲西藏,最终成功的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之中,甩掉了身后的数万追兵。 此刻的李自成登上了岔路口的那颗高大的松树之上,再次登高看了看四周的形式。确认周围确实没有追兵之后他纵身一跃跳了下来。对身边的弟兄们说道: “三天了,弟兄们不是行军就是厮杀,人马都没有得到休息。今晚大家伙儿痛痛快快睡半夜,明天咱们一口气冲到长江渡口。只要过了长江就是八大王的地盘了。到时候弟兄们就能好好休息了!” 李自成看似随便闲谈的模样,却给了现场的人很大的鼓舞。如今每个战士身上的寒冷和疲倦都被一扫而空了。队伍中的气氛也活跃了起来,战士们纷纷闲谈了起来。 “闯王说的对!咱们是闯王的人马!就得有那么一股子闯劲才行!” “哈哈!没错!这左良玉和刘国能算个球啊!想当年,洪承畴和孙传庭厉害不厉害。在潼关伏击咱们,闯王只剩下十八骑进入了商洛山。如今不是一样东山再起了吗?如今咱们可比那时候的人多多了!” 说话的正是李自成手下的第一悍将刘宗敏。 “没错!这左良玉连咱们的尾巴都摸不着,没准现在正急的团团转呢!哈哈哈!” 听到这话众人都哄笑了起来。但人群中的角落中却有一个人阴沉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的双眼冒着寒光,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此人就是不久前投靠李自成的冯彪。说实话由于他精通战术又武艺高强,因此在队伍中还是很受重视的。同时李自成对他也很是赏识,起初冯彪也为自己当初投奔闯王的计划而沾沾自喜了许久。但自从李自成进入河南开始不断的遭遇败仗以来,眼看李自成的军队越打越少,冯彪的心思便愈发的活跃了起来。此刻他已经派人秘密的将李自成的行踪报告给了熊文灿,冯彪希望李自成的项上人头能够给自己带来更加美好的前程。 正在众人欢笑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小路的南方传了过来。一下子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将士们一个个麻利的起身拿起了手中的武器,伴随着腰间的兵器发出来轻微的碰击声这支疲惫之师紧张的戒备了起来。而李自成则显得从容淡定,他自言自语的说道: “来了!” 片刻之后,马蹄之声愈来愈近,一支骑兵队伍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当看清楚来人之后,李自成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个面露轻松的神态。骑兵共有十来个人,每个人的马镫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这个面目狰狞的头颅伴随着马匹的晃动在不住的摆动着。为首的青年虎将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只见他伸手从马背上拎起了一个麻袋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随后翻身下马对李自成说道: “启禀叔父!侄儿在侦查的路上发现了这个行迹可疑之人,特擒住交由叔父处置!” 这员年轻的虎将正是李自成的侄儿,一只虎李过。 听到这话还没等李自成发话,刘宗敏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钢刀跳将起来吼道: “他娘的!哪里都有明狗的纤细!看老子劈了他!” 李自成微微动了动眉毛说: “宗敏!你先住手,带我问个究竟!” “闯王!跟这种人还问个啥子!让我一刀宰了他便是!” 说着刘宗敏挥刀就朝着麻袋砍去,只听“嘡啷”一声。原来是李过挥刀拦下了刘宗敏这一刀。 “哎!小兔崽子!你想干啥!” 看到李过出手阻拦自己,刘宗敏不禁恼羞成怒了起来。 “刘叔!闯王都说了先问问话,你这是着啥子急嘛!” 眼睛手下的爱将要争斗起来,李自成立刻出手了。他用力挥刀将李过与刘宗敏架在一起的两把刀挑了开来说道: “是不是纤细不审审如何知道呢?” 说着李自成解开了麻袋,只见里面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被背缚着双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亲自为这名陌生男子解开了绳索和蔼的问: “兄弟是哪里人啊?如何被我这侄儿擒住了?” 这名男子完全是一个逃荒人的打扮,年龄在四十上下岁左右。见到李自成如此问自己他便赶忙跪倒施礼道: “小的是八大王的手下,八大王忧心沿途官军层层设卡,特地要小的前来为闯王引路的。刚刚在山道之上小的听到有打斗之声便躲了起来,不久便给一只虎将军给擒住了。” 八大王是张献忠给自己起的外号。李自成转过脸向李过问: “是这样吗?” “回叔父!我们前去侦查道路,无意间在山涧发现了一股明军。于是便上前大砍大杀了一番,正要撤回之时发现了这厮躲在岩石之后。于是就将他擒来了。” 李自成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你是八大王的手下?” 李自成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他告知张献忠自己将会不日前往的消息是极其机密的。只有此刻在他身边的心腹们才知道,这男子声称来接应自己让李自成不由得疑窦丛生。 “是的!回闯王的话!小的名叫李辉,是八大王手下的副营官。” “你是哪年入得队伍?” “小的是崇祯五年在山西寿阳跟的八大王。” “既然沿路官军层层设卡,你又是如何过来的?” “如今湖北战火不断,灾民成群。小的是跟着灾民一道混过来的。” “那怎么会如此之巧,今天我们刚进山,你就知道我们到了?” “八大王在去往谷城的必经之路上都安排了弟兄好接应闯王。” 紧接着李自成又问了一些关于张献忠及其部将们的一些情形,有些事李辉知道,有些事则说不上来。但他说出的很多名字确实只有非常熟悉张献忠队伍的人才会知道的。李自成每个问题都是点到为止,也不多加追问。他只暗地里察言观色,做到心中有数。 李辉见李自成对自己的回答不置可否,转了转眼珠笑嘻嘻的说道: “闯王,小的是半路跟着八大王起的事,又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卒。您问的事情有一些我确确实实是不知道的。” 李自成的脸上继续保持着和蔼的微笑说: “这个自然,兄弟你无需多心。特殊时期,我也是迫不得已。” 李辉听了李自成的话神态轻声的笑了起来。 “呵呵,闯王言重了。小的常听营中与您有些交情的人说起您是‘胆大如斗,心细如发’。要不是这样,您闯王也不会称之为闯王了。今日您对我有疑心,完全应该。要是我处在闯王您的立场,也会生疑。‘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不过闯王您尽可放心,这一路上您就是绑着李勇走我也毫无怨言。只是眼下大敌当前,后有追兵,还望闯王您莫再迟疑,耽搁了大事啊!” 李自成也不着急,继续随意的闲谈着。 “兄弟从谷城前来,可知朝廷官军方面有何动向吗?” 听了李自成的提问,李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一般急忙回答道: “对了!我在沿路听说熊文灿好像被皇帝下旨查办了,朝廷的阁老杨嗣昌如今身为中原督师进驻襄阳了。” 听到这话冯彪不由得心里一惊,他的密信都写给了熊文灿。如今熊文灿倒台,也不知道自己那些重要的军事情报到底有没有被新任督师杨嗣昌发现。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李自成,不为别的。他之所以要前往湖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看着那熊文灿驭下无术,指挥昏庸,想借着张献忠的力量在荆襄一带发展壮大自身的势力。可如今熊文灿倒台,换上了立志要扫清流寇且能力不俗的杨嗣昌,这不由得他对于是否继续南下要再作打算了。 正当李自成闭眼思索之时,李辉很是随意的说: “闯王,小的已经饿了一天多,不知您这还有没有口粮啊?” 李自成突然睁开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兄弟不用担心。我这就为你安排。” 说罢李自成突然收起了和颜悦色的表情冷冷的说道: “来啊!把这个奸细给斩了!” 第106章 督师立威 李自成身边的几名亲兵一时竟都没有反应过来,顿了那么几秒钟后才上前抓住李辉按倒在地,李辉的脸上满是惊愕。但他并不求饶,也不申辩,慨叹一声说: “我随着八大王多年,没想到今日竟然栽在自家人手里!唉!老天无眼啊!” 说罢宋辉将眼睛一闭,头一横再也不说话了。正当刘宗敏提着大刀正要动手之时,李自成以极其细微的动作朝着提刀的刘宗敏使了个眼色。毕竟是多年的老战友,刘宗敏一下子就明白了李自成的意图。只见他猛的将大刀撇到了地上嘴里骂骂咧咧道: “他娘的!不能便宜了这明狗!我先打他一百鞭子再说!” 说罢刘宗敏就开始挥鞭打在了宋辉的身上,李自成也不阻拦。待到那宋辉被打得皮开肉绽,倒地不起之时他才开口说: “好了!先将这个奸细好生看管起来。待到明日天亮咱们动身前往蜀地之前再砍了他壮行。” “蜀地?” 李过在一旁疑惑的问道: “咱们不是要前往谷城与张献忠汇合吗?” “今时不同往日,不去了!杨嗣昌太过生猛,此时前往湖北无异于自寻死路。” “哦。” 李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突然他又接着问道: “叔父是如何看出这是个纤细的?” 李自成笑了笑回答说: “这个简单!我与张献忠同出自老营,对他的为人还是十分了解的。张献忠此人凶狠狡诈且心思极多。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会前往谷城与他相会,但以他的性格。万万不会如菩萨一般派人与我引路的,若是派人擒了我送与朝廷邀功倒是很有可能的。哈哈!” 说着李自成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再者,张献忠的手下有很多人都与我相识。如果他真是善心大发的前来接我,也不会派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前来的。因此我断定此人必为奸细。” 听了李自成的话,在场的众人无不打心眼里敬佩闯王的能力。 李过在一旁愤愤的说道:“那侄儿再结结实实的打他一顿,看他到底说不说实话?” 李自成摇摇头说: “我用砍头吓他,他都不害怕。这李辉分明是一个久闯江湖的亡命之徒,你看宗敏打了他那么多鞭子他连吭都不吭一声。打是没有用的。” 这倒是实话,但其实李自成还有一句话压在了心底没说。那就是,这在场的百十人中定然有叛徒出卖了自己!而他之所以要留下宋辉一命,就是为了引出自己队伍中的那个叛徒。 想到这魏渊朝身边的众位将士吩咐道: “弟兄们快快休息吧!天一亮咱们就向西取道汉中前往蜀地了。” 深夜,整个山谷安静的只能听见鸟鸣之声。月亮在云雾之中时隐时现,大地上变的忽明忽暗。突然,一个身影悄悄的起身来到了宋辉的身旁。只见他用极其麻利的身手将被打的动弹不得的宋辉扛在了肩头迅速的放在马背之上,随后翻身上马疾驰而走。而宋辉身边负责看管的李过则依旧在呼呼大睡没有一丝察觉,待到那人稍稍离开了些距离之后。李过猛的睁开了双眼大声的喊道: “不好啦!奸细跑了!快追啊!” 紧接着李过便率领着百余名骑兵高举着火把,沿着山道一路向北紧紧的追赶着。而与此同时,李自成带着刘宗敏以及十名贴身的亲信悄悄的借着夜色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救走那奸细的正是冯彪,此时冯彪看到身后战马嘶鸣喊杀之声越来越近便急切的朝身后的宋辉张口说道: “兄弟是否是朝廷的人还望直言相告。” 宋辉听罢哈哈笑道。 “闯王也真是有趣,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来试探我宋辉吗?” 但接下来冯彪的一句话则彻底使得宋辉收起了笑容。 “杨督师可曾收到在下的密信?” 宋辉愣了愣说道: “在下不明白兄弟的意思。” 冯彪焦急的说: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后面李自成都要追上来了咱们就不用如此兜圈子了吧!以前给熊文灿写密信报告李闯位置的就是我!你快告诉我是不是杨督师看到了我的密信后派你前来的。” 宋辉沉思片刻终于松口了。 “不错!我是奉督师之命前来的。” 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只见一道寒光划过。一个硕大的人头就滚了下去,紧跟着宋辉的死尸被奔驰的骏马甩在了身后。 冯彪收起了还在渗血的钢刀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对不住了宋辉兄弟。一匹马拖两人实在有些慢,一个功劳两个人分也实在是小了。关于李闯的情报将是我东山再起的资本,原谅兄弟我不能与你分享了!” 冯彪砍杀了宋辉之后,快马加鞭的疾驰而行。在冲出山道的第一时间他跃马登上了笔直的官道,来到这里他知道李自成无论如何是不会追过来了。冯彪怀着些许激动地心情沿着官道直奔襄阳方向而去。 雄伟高大的襄阳城此时正迎接着第一缕朝阳的照射,由于是清晨。城中的百姓大多还没有起床,而此刻襄阳城督师行辕处则是一派肃静的景象。自从杨嗣昌到了襄阳之后,这里就布满岗哨,即不许闲人逗留经过,也不许附近有人叫卖喧哗。 由于今天是杨嗣昌第一次召开军事会议的日子,此处更是戒备森严,实行了封街。四周的百姓只能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绕着经过。 此刻官署的辕门外,甲士林立,出鞘的刀剑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在庄严肃穆的督师行辕门前的两侧处高耸着五对六丈高的大旗杆,五对旗杆上共悬挂着十面大红底色绣着金色猛虎的飞虎旗,这是督师行辕的门旗。这十面大旗迎风招展立刻让从各地赶来的文武官员们心生敬畏之感。 前来参加军事会议的文武官员们按照规定,在距离辕门十丈以外距离处纷纷下马下轿。随着“轰隆隆”三声炮响,督师行辕辕门大开。大小文武官员按照品级依次鱼贯而入,刚刚进入院中迎面而来的就是石道两旁一队队刀剑出鞘的锦衣卫。这些锦衣卫是杨嗣昌特意向崇祯皇帝请旨求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各级官吏。果然,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员们此刻在锦衣卫带着杀气与寒意的钢刀之下。一个个都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前进着。熊文灿坐镇襄阳,督师中原之时,由于其威令不行,军律废弛,导致了很多地方官员都不把他这个督师放在眼中。 而今天杨嗣昌如今精心的布置一番就是为了竭力矫正往日积弊,显示督师辅臣的威重,让那些被熊文灿纵容许久的官员们有所畏惧。众位官员进入院中之后并没有被允许进屋议事的大厅之内,他们一个个心事重重的在院中静候着这位来者不善的杨督师。 不一会儿伴随着一位青年军官高亢的喊声: “军议开始!” 议事大厅的门被缓缓的打开了,随后众人按照文东武西的惯例,分两行鱼贯而入。文官们按品级穿着各色公服,武将们盔甲整齐,腰间挎着宝剑。众位文武依次进入到了大厅之内等候杨嗣昌的训话。可当他们来到屋内之后却大吃了一惊,原来端坐督师的位置上空空如也。要知道以前每次议事,熊文灿都是早早的坐在那个位置上等着这些官老爷们来的。可这一次杨嗣昌很明显不想如此了。这些官员们等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后,杨嗣昌这才在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下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此刻他身穿大红色绣金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缓缓的在围有红缎的楠木公案后坐下,身边两名仪表堂堂的参将一个捧着尚方剑,一个端着“督师辅臣”大印威武的站在两旁,众多幕僚也分列两旁肃立侍候。各级文武官员一见杨嗣昌这架势,不由得纷纷整理了一下自身的官服,唯恐哪里失了礼数惹得这位督师大人不快。 杨嗣昌默默的环视了一下四周,朝身边的参将轻轻的点了点头。这名参将于是高声的按照品级,点着文武大员的姓名。被点到的人不敢耽搁,即可出列向杨嗣昌行参拜大礼,躬身肃立,恭候训示。 等到所有人都被点过名后,杨嗣昌没有马上训话,也没让大家坐下。整座议事大厅内鸦雀无声显得寂静异常。杨嗣昌慢慢的拈拈胡须,鹰一样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都仔细的看了一遍。在场的众人一个个躬身垂手,屏息无声,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紧张的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杨嗣昌终于轻咳了一声,用严峻的语气说道: “本督师深受皇上厚恩,委此重任,今日前来誓灭流贼。诸君世受国恩,均应同心协力,以期将功补过,以报陛下赦免之情。今后剿贼首要在整肃军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如有玩忽职守、作战不力者,本督师有尚方剑在此,拥有先斩后奏,生杀大权,如有懈怠,决不宽恕!” 这一席话说得在场的各位无不震惊失色,不敢仰视。杨嗣昌随后面容冷峻的接着说: “谷城张贼复反,熊文灿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今日本督手持尚方宝剑下处罚的第一人非他熊文灿莫属。来啊!将熊文灿斩首示众!” 一言既出,满院皆惊!一时间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想那熊文灿可是上一任的总督九省军务之人啊!虽说皇上下旨查办了他,但如今杨嗣昌直接将之处斩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了。杨嗣昌仿佛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一般,轻声咳嗽了一下,大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众位臣工可能只看到了今天本督查办熊文灿、斩杀熊文灿,但是你们知道吗?当年也是本督举荐的熊文灿。本督只是想告诉各位臣工们,只要是能为圣上分忧之人本督定会重重的嘉奖,但是要是哪个人有负皇恩的话嘛...熊文灿就是尔等的前车之鉴!” 杨嗣昌最后时刻的话语调很高,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显得分外刺耳。众位文武纷纷担心自己将被问责从而遭受处罚,因而人人自危起来。然而正当众人被吓得一个个连话都不敢说之时,突然在武将列中一员身披纹山甲的中年武将出列赶快下跪行礼道: “督师大人所言甚是!我等定会为大人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罢这名武将“咚咚咚”的就磕了三个响头,杨嗣昌不禁皱了皱眉毛。他看向了身旁的幕僚,被看到的幕僚急忙拿出了一份武将的简历放在了杨嗣昌的案头。杨嗣昌任凭刚刚那员武将跪在地上并没有答话,他翻看完简历之后抬起头以难得的亲切口吻说: “将军起身吧!” 这位将军赶快起立,受宠若惊的连忙躬身施礼回答道:“督师面前,末将怎敢受之将军称呼。不敢不敢!” 杨嗣昌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个体格魁梧,古铜色面皮,鬓角虽有些斑白但却显得精神十足的人缓缓的说: “别人受不起,可你左良玉却受的起。” 第107章 混世魔王 如今左良玉的身份虽为湖广镇总兵,但两个月前他中了张献忠的埋伏以致惨败,崇祯皇帝将他的官位贬了三级仍担任原职以期戴罪立功。 因此当放眼议事大厅之内,巡抚、总兵级别的高官不下十余位,督师偏偏对他亲切备至着实是让人看不明白。 事实上杨嗣昌之所以如此,因为他早已决定要用“恩威兼施”的办法来驾驭像左良玉这样的悍将。 左良玉自辽东战场上出名升任总兵之后,一直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中原腹地同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军作战,尤其在河南和湖广这些两处他主要活跃的地区可以说是根基颇深。 如今自己手中带兵的这些参加镇压流寇作战的总兵官中,以他的兵士最多,威望最高,战斗力最为彪悍。 因此,尽管杨嗣昌刚刚来到襄阳时就听闻左良玉平素十分骄纵轻狂,他麾下的士卒军纪很坏,不仅时常扰害百姓,甚至还杀良冒功。但仍然不得不将剿灭张献忠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态度自然要表情的亲切一些。 杨嗣昌轻轻捋了捋胡须说道: “自古为将者多不免持功而骄,仗军而横。虽能一时有功于社稷;但最终却不免身陷囹圄,仍人扼腕叹息。如今正当国家用人之时,而将军亦正当有为之年。之前大败,皇上已是十分震怒,姑念将军平日尚有战功,仅贬三级,不加严罚,以观后效。将军必要建功立业,方能报陛下隆恩,亦不负本督厚望啊!” 这些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左良玉分明从中读出了阵阵的杀机与寒意。这位平日里骄横惯了的悍将急忙再次跪下叩头说: “还请督师大人放心!有贼无我,有我无贼。我左良玉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把天下流贼剿灭干净以报皇上天恩,督师栽培!” 在场的众位大员一看连骄横已久的左良玉在杨嗣昌面前都如温顺的绵羊一般听话,哪个还敢不服。他们纷纷下跪叩首表着决心。 “我等誓要尽灭天下流贼以报皇上天恩!” 杨嗣昌微笑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只要各级文武尽忠效命,他相信剿灭张献忠不过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谷城东临汉江,西接武当山麓。有南北二条河流夹城东流汇入汉江,是襄阳城西边重要的军事重镇。然而此时这里却成了农民军的大本营,张献忠统领五万多士卒驻守在城中。 距离谷城不远的均州和房县一带则是曹操罗汝才和革左五营接近七万的联军。这两股势力互为犄角,因此张献忠还真没把襄阳城中的中原督师杨嗣昌放在眼中。反叛之后张献忠每天很忙。他除了忙着攻伐周遭的郡县,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外还喜欢做一些新鲜的事来找乐子。 谷城以东有一处老的渡口,沿城有大路可直达。原来大路的旁边多是些售卖茶水的茅草小店。后来战火不断,兵荒马乱,这些茅草屋也就荒废了。如今张献忠占据谷城攻伐四周,大批的难民挤进了茅草屋中暂避风雨。 此刻在大道上有一队骑兵正在快速疾驰而过,两侧的难民纷纷抱头躲窜,唯恐躲闪不及招致灾祸。突然有两个孩童嬉戏追逐的冲上了大道,这支骑兵队伍最前面开道的一位年轻军官见此情景毫不犹豫举枪就朝挡在自己行进道路上孩童刺去。 刹那之间那孩童就犹如遗弃的玩偶一般被一枪挑了出去,他的身体重重的摔到了地上一片血肉模糊,当场死于非命。而令一名孩童相较则幸运了不少,他被另一名纵马急奔的年轻军官附身一把抱起,而后安稳的放在了地上。 “吁!” 这一场意外阻挡了马队前进的脚步,队伍中一声高喊停止了马队的行进。 而此时刚刚举枪挑死孩童的那位年轻军官端坐于马上用带有责备的语气训斥道: “定国!你如此妇人之仁将来如何能为爹爹建功立业呢?闪开!我要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 那位被称之为“定国”的年轻人坦然的站在原地笑着回答说: “大哥!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童而已,放了他吧!” “不行!你快快闪开!” “定国”既不回话也不移动,就那么挡在被惊吓而失声痛哭的孩童面前。 马上的这名年轻军官见“定国”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不由得恼羞成怒了起来,他挥舞手里的马鞭向“定国”抽了过去。 “可望!住手!”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貂皮团、花缎袍,身材高大,一副美髯须飘于胸前。一位样子很是斯文的男子走了过来。如果单看外表的话,任谁都不会相信此人就是名镇中原的八大王张献忠的。 张献忠走路有些外八字,他很是随意的来到正在嚎啕大哭的孩童面前板着脸说道: “龟儿子!别哭了!再哭老子扒了你的皮。” 这孩童也就四五岁的年龄,说来也奇怪。他听到张献忠的话后竟然真的就止住了哭声。 张献忠见状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来我老张还挺有孩子缘啊!哈哈哈!” 而刚刚起了争执的两位年轻的武将此时很是恭顺的对着张献忠行礼说道: “孩儿见过爹爹!” 这两位年轻的军官一个叫做孙可望,另一个唤为李定国。虽然十几年后他们会成为华夏大地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此时他们还都只是年岁不满二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正当张献忠和那孩童对话之时,在路旁的茅草屋内疯一样的冲出了位衣衫褴褛的书生。他来到张献忠的身边胆怯的说道: “小可见过将军,犬子不懂规矩惊扰了将军的仪仗。小可在这里给将军您赔罪了!” 张献忠转过脸来一脸蔑视的看着面前的读书人,懒懒的说: “赔罪?你个龟儿子准备怎么个赔法?赔钱还是赔媳妇?” 张献忠一席话说得身边的亲兵侍卫们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书生也被臊的满脸通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献忠放肆的大笑一番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找乐子的方法,他盛气凌人的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你给老子看看八字算算命。准的话老子就饶了你们父子俩。” 那书生一副为难的表情,算卦看面相在明代被读书人视为旁门左道,很是不屑,他自己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这...小可对于这看字算命真的是一窍不通。还望将军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父子。” 张献忠听完书生的话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混帐东西!给你脸你不要脸!” 说话之间他手起刀落,将那书生的人头斩下! “哄!”周围看热闹的难民们中一阵骚动,纷纷向后退去。一腔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那孩童的脸上。孩童看到自己的父亲人头落地就死在自己的眼球,惊愕之后放声大哭了起来。 张献忠皱了皱眉头对身旁的李定国吩咐道: “定国!宰了这兔崽子。” 李定国听到张献忠的命令,很不情愿的抽出了腰间的佩刀。然而就在此时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喊: “将军刀下留情!” 说话间一位手里杵着木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的走出了人群。他的身形瘦弱,眼睛上蒙着一丝灰白,没有一点光亮。 “怎么了瞎子?你也活腻歪了?” 张献忠笑骂道。 这双目失明的老人听到张献忠的话嘿嘿一笑。 “将军说笑了。我老不死的确实是个瞎子,也活了七十多年了。可还没活够啊!老瞎子我许久没算命了,今天听将军想算上一卦。我这心里痒痒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话说的很对张献忠的胃口,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老东西!那你就给老子算算!丑话说前头,要是你胡说八道可别怪老子到时候扒了你的皮!” 说着张献忠就道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盲眼老者很是客气的回答说: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只见他一边掐着指头,一边口中嘟嘟囔囔地推算了一阵,突然老者的脸上流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仰首向天,眨动着瞎眼皮,再一次推算了一阵,紧跟着他又拉起了张献忠的左右手摸了又摸。而后他故作神秘的说道: “此处人多嘴杂,还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张献忠见这盲眼老者的表情如此异样也不由得好奇心骤起。听了盲眼老者的话他对身边的孙可望吩咐说: “这瞎子嫌周围人多嘴杂。” “孩儿明白了!” 紧跟着孙可望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砍大杀了起来,片刻功夫。刚刚还挤满难民的大道上瞬时就寂静了下来。要不是李定国护着,那孩童也早就身首异处了。 “好了瞎子,现在没人了。你说吧!” 那盲眼老者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 “将军上个月刚刚喜得了贵子。是也不是?” 听到这话张献忠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上个月他的第十八个小妾刚刚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此事只有身边的嫡系才知道。就连他军中的很多将士都不知情。顿时张献忠对眼前的盲眼老者客气了起来。 “对!对!半仙说的是!” “那还请将军放过刚刚的孩子。” 张献忠立刻摆手示意放了那孩童,李定国随即将那孩童送了出去。 张献忠拉着那盲眼的老者热情的说道: “八字上有什么半仙可就要说什么啊!不要有任何顾虑,你要是随便奉承几句,不说实话,那你可不是咱老张的朋友啊!” “将军放心,瞎子我是有名的铁嘴。算命都是实话实说,从来奉承人的。” 盲眼老者压低了声音神秘的说道: “瞎子我半生江湖,足迹遍布四海,朝野上下,相人多矣,可是却从没有见过将军如此好的八字。” “有多好?伙计,你可别以为我跟别人一样喜欢戴高帽子,故意奉承咱几句!” 盲眼老者很是认真的说:“决不敢故意奉承。还请将军屏退左右回答。” 献忠挥退左右,小声问:“反正以前给咱老张看过的都说我要做大官,做大将军,就是没人说过我会做贼的,这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嘛!快说吧,咱老张的命有多好?” 张献忠哈哈地大笑起来,长长的胡须在胸前抖动着。 盲眼老者却不为所动,他只是凑近张献忠的耳旁小声说: “四个字,贵不可言!” 献忠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确实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张献忠笑着问:“这一次能实实在在的做个大元帅了?” “岂止是个大元帅,瞎子我只能说到这了。以后的都是天机。” “半仙,你可莫要拿我老张开涮?” “不敢!不敢!” 张献忠看着盲眼老者认真的神态一言不发的陷入了沉思。 送走了了盲眼老者,孙可望、李定国等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爹爹,那瞎子算得如何?都说啥了?” “说啥了?说老子能成仙!龟儿子!有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去练练爬杆。日后你们要是不愿跟着老子打江山了,可以到南京城打把式卖艺,保证饿不了肚皮。”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自大道上疾驰而来,一员小将翻身下马来到了张献忠的跟前。 张献忠笑着问: “文秀,你个龟儿子火急火燎的干啥来了?” 来的这员小将也是张献忠麾下十二太保之一,他的义子刘文秀。此时刘文秀面容紧张的在张献忠的耳旁轻声低语了几句。张献忠听完后惊愕失色道: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到的谷城?!” 孙可望见状忙问: “谁来了爹爹?” 张献忠眺望着谷城方向怀着复杂的心情沉声说: “李自成来了!” 第108章 谷城风云 张献忠一行人快马赶回了位于谷城的居所之内,这是一处大大的宅院。此院的主人原本是万历朝内阁大学士的后人,此时早已经逃的不知去向了。 张献忠大步踏过厅堂,在穿过一个月亮门、绕过一处假山石后来到了一间不大的亭子处。此时李自成正站在亭子台阶下微笑的看着张献忠。虽是一身的尘土,但李自成依然显得神采奕奕。 张献忠见到李自成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来一把拉住李自成的手,大声说道: “哥哥哎!弟弟我想死你了!老张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闯王哥哥你盼来了!” 面对分外热情的张献忠,李自成却显得很是平静。他回答说: “你我兄弟凤阳一别已有四年了,不知弟弟你过的可好?” “哈哈哈,咱老张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把日子过好了。酒肉不缺,媳妇不少!” 这时张献忠注意到了李自成身边的刘宗敏,笑呵呵的招呼道: “哎呀!宗敏兄弟也来啦!快快快!我那刚刚抓来了几个富家千金,咱老张知道宗敏你就好这口。一会儿你尽管挑啊!” 然而刘宗敏却是一言不发的盯着张献忠,态度很是冷淡。孙可望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眼神中不由得冒出了一股寒意。 之所以刘宗敏对张献忠爱搭不理,这全是以前在老营时存下的过节。所谓老营,指的是崇祯元年率众起义于府谷的王嘉胤的部队,这支农民家的人数虽然不多、在三万人左右。但却揭开了明末农民起义的序幕,而诸如后来的闯王高迎祥、李自成,以及张献忠等人。在当时还都只是王嘉胤手下的小喽啰,基本上凡是老营出身到现在还活在人世间的都已经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了。 而刘宗敏与张献忠的过节就是在老营时产生的,在王嘉胤率军攻陷了一处县城后。刘宗敏部与张献忠部因为分账不均而大打出手了起来。当时张献忠人多,打败了刘宗敏后将他吊在树上一通鞭打。 若不是李自成及时赶来求情,只怕刘宗敏早就死在张献忠手上了。因此虽然时隔多年,刘宗敏仍然是对张献忠耿耿于怀。 但张献忠却完全不在意刘宗敏的敌意。他很是客气的将李自成一人请入了内室中详谈,刘宗敏则被安排到了旁边的屋子内休息。 刚刚坐定张献忠就大声吆喝着上茶,不一会儿一位体窈窕的女子便端着茶水缓步走来,这女子颜如桃花,妩媚动人,走起路来臀部还左右扭动,显得很是风骚。 张献忠拍了拍那女子的屁股笑着介绍道: “哥哥,认识认识,这是你第十九个弟妹。怎么,还俊俏吧?三天前我刚刚抢来的!” 李自成虽然只比张献忠年长一岁,但按照传统礼教的规矩,不论是亲友还是朋友之间对于兄长与弟媳之间都是要保持一定距离的。李自成虽说起于流寇,但与张献忠的性格完全不同。观张献忠之举、听张献忠之言不禁窘迫异常、无话回答。这第十九位小妾也是匆匆的行了一礼后,羞得满面通红的逃了出去。张献忠却拈着长胡须哈哈地大笑起来。 闲谈了几句之后张献忠关切的问道: “听说哥哥在河南连遭朝廷围堵,损失惨重!各路义军都说哥哥完了,不知是真是假啊?” 李自成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来各路弟兄们都很关心我李自成啊!不错!我的部队确实是吃亏不小,不过还没有完。” “没有完?我可是听说哥哥你被打的可是全军覆没,所剩不足百骑啊!就这还没有完?” 张献忠疑惑的问道。李自成当下手中端着的茶杯,镇定的看了眼张献忠一字一句的回答说: “只要有我李自成在,即使剩下一个人,就不会完。” 李自成坚信只要自己的“闯”字大旗被重新的竖起,那人马是要多少就会有多少的。张献忠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的说道: “对!对!只要有哥哥在就不算完!这下好了,有哥哥这个闯王挑起义旗。天下的各路好汉必定会纷纷响应的!” 李自成看着张献忠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对于眼前这个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张献忠,李自成是在了解不过了。自己虽然与他同出自老营,后来又多有合作。但四年前的攻陷中都凤阳城后,因为抢夺明皇宗庙内的金银饰品。李自成曾经与张献忠起过争执,由于当时李自成兵多,还曾一度动过除掉张献忠的念头。 后来张献忠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风声,于是连夜率军逃出了凤阳城。如今李自成落魄来投,自然要对张献忠多多提防才是。 就这样两个人各怀心事的聊了一阵当前谷城周边的形势,李自成突然开口诚恳的说道: “如今我人手不足,兄弟能不能看在你我共抗朝廷的份上支援一二。” “哎!哥哥你这是哪里的话,没有你闯王哪有我张献忠的今日。哥哥需要多少你尽管说,兄弟我这就去准备便是。” “好!献忠兄弟果然豪爽!无需甚多,借三千精骑足矣。” “没问题!哥哥你先且休息片刻。咱们先吃酒,明天一早献忠定奉上精骑三千。” 老友相见,自然是痛饮一番。酒宴过后,李自成与刘宗敏前往张献忠安排的住处休息,这时孙可望急匆匆的来到了张献忠的居室内。 “爹爹!何时动手?” “动什么手?”献忠略带惊讶地问道。 孙可望双眼冒着寒光冷冷的说: “动手杀了李自成!” “什么!可望,你个龟儿子疯了吗?说什么胡话呢!” 在张献忠的众多养子当中,孙可望居长,最受宠信,又握重兵,十分骄横。虽然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的年龄,但心辣手狠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义父张献忠。 张献忠在自己的小儿子出生之前,一直把孙可望当成接班人来培养,而孙可望也以张献忠的继承人自居。如今虽然张献忠有了亲生儿子,但在一向重视养子地位的农民军中孙可望相信自己日后定会继承张献忠打下的江山。因此李自成这个心腹大患就必须除掉。” 看到张献忠反对激烈,孙可望并不着急。而是继续说道: “爹爹请听孩儿把话讲完,如今放眼天下将来能与爹爹争天下者只有李自成一人。如今天赐良机,李自成仅带着刘宗敏和十几个亲兵来到了咱们的地盘。爹爹何不趁此时机,暗中把他做了,那今后天下义军还有谁敢不服从爹爹您的命令呢?” 张献忠的心里不由得一动,他起义比李自成早,成名也比李自成早。可如今闯王的名号已经俨然是各路起义军遵奉的一面旗帜,李自成也成了名副其实的义军总首领。这如何不叫张献忠心生嫉妒呢? 此刻夜幕开始徐徐了,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给铜灯添油,初点的灯光不亮,昏黄的火苗儿在微风中颤抖着,整个屋子显得阴森森的。 等到小丫鬟离去,张献忠的思绪从刚刚的铜灯上收回继续思考着孙可望的话。在刚刚和李自成的对话中张献忠几次暗中观察李自成的神情,却发现他没有丝毫不安,好像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一般。想到这,张献忠又犹豫了起来。 “朋友落难来投,咱老张却趁人之危。如此以来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孙可望见义夫沉吟不决,赶快又劝说道: “爹爹不必犹豫,更不可妇人之仁啊!正所谓不毒不丈夫,自古争天下者,哪个不是满手的血迹。唐太宗玄武门杀其兄弟,但仍不失为千古一帝,光照春秋。楚霸王项羽却在鸿门宴上不忍杀害刘邦,最终落得身死乌江的下场 。” 张献忠双眼直勾勾盯着火苗,仍然是沉默不语。孙可望对自己的义父很是了解,从张献忠的态度中他读出了杀死李自成的希望。 “爹爹,今日杀李自成可是天赐的良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只要爹爹你动动嘴,今夜我就将李自成一伙人全部杀死!” 阴影中张献忠与孙可望的脸孔宛如恶鬼一般阴森恐怖,过了许久张献忠才缓缓的说道: “李自成与老子尿不到一个壶里,我也知道我们迟早是会翻脸的,但是今日他有难前来寻我相助,老子若是动了他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混呢?” “爹爹!” 孙可望焦急的催促着。 “罢了!此事来日再议,你且下去吧!” 张献忠素来以遇事果断出名。孙可望还从没见过义父在杀人之前如此的迟疑过。眼见多说无益,孙可望默默地退了出去。 “不行!决不能就这么放过李自成这个心腹大患!”一个声音在孙可望的心头不断的呼喊着,出了张献忠居所后孙可望飞身上马,带领着十几名随从飞马朝自己的军营奔去!在路上孙可望不断地使劲抽打着坐骑,恨不能立刻就赶到营房。 来到自己位于谷城外的军营内之后,孙可望立刻挑选了三百精骑兵,立刻朝着谷城方向再次急奔而去。这一次他要来一个先斩后奏! 此时的李自成正下榻在张献忠为他安排的居所之内,晚上闲来无事李自成便借着月色在院子里闲逛着欣赏起夜景来了。 当李自成踱步来到马棚附近之时,跟随他多年的战马突然嘶鸣了起来。这匹枣红色的战马看到李自成后急不可耐地喷着鼻子,踏着马蹄。久经战阵的李自成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坐骑的异常之处,都说马通人性。优秀的战马更是能预示危险的临近,李自成看到自己的爱驹如此焦躁不安突然想到了张献忠摇摆不定的神态。他急匆匆快步穿过小院来到了刘宗敏的住处。 “闯王?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刘宗敏见到李自成神色凝重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可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宗敏,我离开张献忠住处之后还有什么人去过吗?” 刘宗敏想了想,回答说: “没什么人了,只有孙可望那小崽子去过一次。” 由于刘宗敏的同乡是张献忠的手下,因此在李自成离开张献忠住处后张献忠又逗留了一段时间。 “孙可望?” 李自成想到孙可望那张冷冰冰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不好!宗敏,咱们赶快走!” “咋了闯王?出什么事了!” “我也说不准,只是觉得张献忠有可能反水。” 听到这刘宗敏勃然大怒起来。 “我就知道张献忠这龟孙子不是个东西!” “好了!不要多说了,招呼弟兄们速速整装。咱们连夜出发!” 李自成果断的吩咐道。 夜上二更,谷城的街上冷冷清清,张献忠手下的岗哨和巡逻小队在城中来回的巡视着。 突然夜色中一队骑兵沿着街道疾驰着直奔城门口而去。 第109章 轨迹偏移 深夜中正在巡视的张献忠手下发现了这支疾奔的骑兵队伍,他们立刻紧张了起来。赶忙上前拦截。 “站住!来之何人!不知大帅下了宵禁令吗?” 李自成勒住缰绳朝这支城门附近巡逻的队伍拱了拱手道: “兄弟辛苦了!在下李自成,因营中有事这才急急忙的要赶出城去。” 那队巡逻兵的头目一听来者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闯王,身体不由得挺了挺,定睛仔细的瞧看了一番。 “真的是闯王您老人家啊!快快快!小的们给闯王跪下了!” 这小头目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手下赶快下跪行礼。这小头目也算跟了张献忠不短的时间了,以前他曾经在远处瞧见过李自成。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能当面跟闯王说上话,真是让他既激动又兴奋。 李自成最受不得别人跪他了,眼见一群人纷纷下跪。李自成急忙下马搀起了那小头目很是和蔼的说: “弟兄们快快起来吧!不知兄弟能否帮我叫开城门啊?” 李自成独有的领袖魅力感染着小头目,他拍了拍胸脯打包票的说道: “闯王您老人家尽管上马便是,小的这就叫开城门!” 原本农民军中的军纪就较为涣散,如今再加上需要开城门的是大名鼎鼎的李闯王。尽管守军没有得到张献忠的命令,但抱着都是自家弟兄,开开也无妨的心态打开了城门。 “嘎吱吱吱...” 随着厚重的城门被打开,李自成一行十余骑借着夜色飞也似的窜出了谷城直奔北方而去。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谷城还没走远的功夫,孙可望率领着三百精骑已经来到了谷城城下。 “速速开门!” 守城将士一看是孙可望,知道他的脾气都不敢怠慢,急匆匆的再次打开了城门。孙可望率军刚刚进城就无意的向守城的士卒问了一嘴。 “没有什么异常吧。” “没有,就是李闯王说他营中有事,连夜出城了。” “什么!” 孙可望听到这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难道说李自成听到什么消息了?还是自己的计划暴漏了?”孙可望一把抓过了守城的士卒咆哮着问道: “李自成走了多久了!” “回!回少将军!李闯王刚刚出门。” 那士卒被孙可望扭曲的神态吓得不轻,只见孙可望一把将这可怜的小士卒甩到了一边。怒吼着对身边的三百精兵命令着。 “给我追!一定要追上李自成!” 月光下这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般直朝着北方席卷而去。 李自成带着刘宗敏已经十余位弟兄一口气跑出了三十多里,此时来到了一处小溪的旁边停了下来。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光亮划破了深沉的黑夜,晨曦已经来临了。李自成勒住缰绳搭手眺望了一阵对身边的刘宗敏说: “宗敏啊!前面距离和过儿约定的地点不远了吧。” 刘宗敏也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回答道: “我看着差不多了,李过那小子应该已经到附近了吧。” “嗯,希望他们能甩掉官兵的追击,平安无事的与咱们汇合。” 李自成的话刚落地,忽的听见一阵马蹄之声从南边飞奔而来。虽然中间隔着一片树林看不清来的有多少人马,但是以李自成多年沙场的经验,单凭听着马蹄声他也判断大致判断出所来骑兵的数量。他和刘宗敏交换了一下眼色,从刘宗敏的眼中李自成看得出老战友和自己想的一样。李自成一个手势,刹那间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就一起将宝剑拔出鞘来,调转马头准备迎敌。 李自成沉稳的对手下吩咐说: “弟兄们收起武器!保持队列有序前进,不要慌张!” 这些人都是跟随李自成许久的精英部队,纪律性和执行力果真不是一般的强。虽然不知道大敌当前闯王这一命令是何用意,但这些人还是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渡河。李自成则端坐于马上与刘宗敏一起静候着追兵的到来。 刘宗敏小声的劝说道: “闯王你不能以身试险,此处让我老刘来顶着,你也速速渡河吧!” 可是李自成却笑笑说: “宗敏莫忧,我倒要看看张献忠这是要唱哪一出。” 待到那支追兵完全出现在眼前之时李自成终于看清了领兵之人原来是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李自成安稳的端坐于马上高声的问道: “少将军!如此急急忙忙的来追我李自成不是有何事啊?” 孙可望见李自成的亲兵撤退的不紧不慢而且很有章法,心里便泛起了疑虑。他决定先稳住李自成再说,想到这孙可望在马上拱拱手回答说: “闯王连夜出城,我爹爹很是担心您的安危。这才特命我率军前来保护闯王您。” 听了孙可望的话李自成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自成在此多谢八大王的一番美意了。还请少将军转告八大王,因我李自成营中突发变故。因此不能跟他道别了,至于借兵一事,我会派专人前来办理的。” 李自成说完孙可望眯缝着眼睛瞧了瞧李自成那区区十几个手下心想: “看来软的不行就只得来硬的了!李自成啊李自成,都说你能征善战。可我孙可望也不是吃素的,如今我麾下三百精骑,只怕对付你这十几个人事绰绰有余了。” 拿定主意的孙可望正要对手下下达冲击的命令,突然在河对岸杀出了一支队伍,红色的“闯”字大旗在晨光中迎风招展很是扎眼。一位年轻骁勇的军官率领着五十余骑兵来到了河边。孙可望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李自成的侄儿、一只虎李过! 李过在对岸高声的喊道: “叔父大人!侄儿从‘曹操’那里借到兵马了!” “曹操竟然暗地里借给李自成兵马了?” 听到这个消息孙可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紧接着他朝李过的身后望去,虽然带在身边的只有几十人,但后面的树林之中尘土飞扬,看着气势怕是上千人不止。这下孙可望可是泄了气了,面对李自成他还是心里有数的。自己如果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尚可与李自成一战,可是如今怕是自己的人数要处于劣势了,孙可望是个聪明人,自然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他对着李自成高声的说: “既然闯王营中有事,那可望定会如实汇报爹爹的。” “好!那就有劳少将军了!” 说罢李自成从容的拨转马头,与刘宗敏有说有笑的渡过了溪水。 孙可望默默的看着李自成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慢慢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于树林之中再也难以寻觅了。他沮丧地勒转马头,慢慢地将宝剑收回鞘内,带着手下的三百骑兵无言的回了谷城。 江面上一层层浓雾由于太阳的完全升起而渐渐散尽了。汉水闪着金浪,波涛汹涌的向东奔流而去,李自成一行人神色轻松的在汉江渡口处暂且休息。 “过儿啊!这次你着实是让叔父我刮目相看啊!” 李自成正在夸赞着自己的侄儿李过。李过不要意思的挠了挠头道: “叔父莫要在夸我了,李过是贱骨头,听得叔父骂得却听不得叔父夸奖。” 李过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刘宗敏接过了话匣子说: “不过这次你小子确实厉害,都知道用计谋了。” 原来李过并没有在曹操罗汝才那里借兵,他那么说只不过是疑兵之计。他的军队早早的就赶到了汇合地点休息,直到河对岸有骚动之声李过才发现闯王深陷危机之中,于是他便灵机一动想出了个狐假虎威的计谋来。他先是令手下一半的士兵就地砍伐木头绑在战马的身后,这五十多匹绑着木头的战马来回跑起来荡起了阵阵烟尘。不明所以之人还以为是树林中藏有大量军士呢。紧跟着他再率领另外的五十多骑兵装模作样的出来喊出已经借到士兵的大话以期震慑住孙可望的追兵。 “我当时也不确定能不能唬得住张献忠的追兵。好在那孙可望不是个愣头青,不然的话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李自成拍了拍李过的肩膀道: “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你。叔父我和宗敏以及众位弟兄才能及时脱险啊!做的好啊!” 李过的脸上因闯王的夸奖而变得兴奋不已,过了一会儿李过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 “不过这张献忠也真是忘恩负义,当年叔父大人帮过他那么多次。这会儿他竟然落井下石!” 一旁的刘宗敏也咬牙切实的接着说: “可不是嘛!要是让我抓到了这个龟儿子,非得拔了他的屁不行!” 可是李自成却陷入了沉思,末了他缓缓的道: “追击咱们只怕不是张献忠的主意。” “哦?那叔父的意思是?” “没准是孙可望想来个先斩后奏吧!看来我李自成的脑袋是被越来越多的人给惦记上了。哈哈哈哈!” 说着李自成再次爽朗的大笑了起来,受到他的感染,周围的弟兄们的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不过叔父,咱们在张献忠那借不来人。难不成还真的去‘曹操’那试试了?” 听李过说罢李自成摇了摇头说: “‘曹操’罗汝才为人圆滑、狡诈多谋,是个十足的人精。跟他借兵只怕是比登天还难喽!” “那...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啊?” 李自成并没有回答李过的问题,而是突然反问道: “过儿,你还记得那个魏渊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过显得有些亢奋。 “记得!侄儿当然记得!折在他手里的面儿侄儿我是一定会讨回来的!” “不、不。我不是说那件事。” 李自成若有所思的望着北方,随后他从衣襟的内夹囊处取出了魏渊送给他的那首暗藏玄机的打油诗看了一遍,再次收好之后李自成麻利的起身吩咐说: “弟兄们!咱们准备出发了!” “去哪啊叔父?” 李自成深邃的眼光仿佛越过了滔滔长江、越过了层峦叠嶂的群山,一直看到了中原腹地的一座小城之上。魏渊曾经预言过他李自成的卧龙诸葛会在杞县出现。如今自己穷途末路,与当年屡战屡败的刘备何其的相似。正所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李自成此刻只能暗自祈祷那个魏渊所说的话能靠谱一些了。他声音洪亮的说道: “出发!咱们去开封府杞县!” “阿嚏!阿嚏!” 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南阳城中,魏渊一口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月娥很是关心的取来长衣为他披上。 “天凉了,夫君还要注意身体才是。” 魏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在心里骂道: “奶奶的!是谁在背地里念叨我呢!” 正当魏渊因为一阵莫名的喷嚏而郁闷之时,赵信急匆匆的进了院。他来到魏渊身边后压低声音说: “师父!有消息了!” 第110章 以毒攻毒 听到赵信的话魏渊立刻来了精神。 “打探的如何?说来听听!” 原来之前魏渊曾命黄轩前往伏牛山矿区招募毛葫芦兵中的老实本分之人,后来黄轩按照魏渊制定的“六不要”标准,既凡是在市井里混过的一概不要;以前在衙门口干过的一概不要;喜欢说话、高谈阔论的一概不要;胆子小的一概不要;那些脸皮白净、行动伶俐的一概不要;看起来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不守规矩的一概不要。 经过层层的筛选之后黄轩终于好不容易的挑出了一千五百个身体结实、头脑简单、为人老实,服从命令的肌肉男来。虽然离魏渊制定的两千人还差了五百,但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他还是决定不再多招一人了。 当黄轩率领着这支皮肤黝黑,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毛葫芦兵进驻南阳城外临时搭建的团练营房之时。受命调查毛葫芦兵与宗教有何关系的赵信在远处观望着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的突破点就是眼前的这群士兵。正所谓“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的赵信很快的便与这群新招入的毛葫芦兵打成了一片。而今天赵信前来,也正是向魏渊汇报自己刚刚得到的一个重要情报的。 “徒儿这几日每天都与那些新招募来的毛葫芦兵混在一起,这些人果然都信奉着一种神秘的宗教。他们还想让徒儿信教呢!” “神秘的宗教?” 魏渊在心头嘀咕着,在他的认知里。一般比较神秘的宗教往往都是有见不得光的邪教。邪教乱国,自古有之,绵延不绝,暴乱作恶,残忍血腥,实乃社会之毒瘤。从战国时期的方术巫师的到魏渊亲身经历过的组织,这些无不祸国殃民,对社会造成极大的混乱与动荡。 想到这魏渊重视的问道: “是个什么样的宗教?具体情况如何?” “这个神秘的宗教名唤做闻香教,据说万历年间河北滦州人王森曾救过一只白狐,后白狐自断其尾赠与王森,从此王森的身上便有了异香。王森以此特异之处号召徒众,一时河北地方人多归附,因其异香此教被称为闻香教,王森则自号闻香教主。而且...” 说道这赵信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 “而且据我打探这个闻香教曾经在天启二年的时候起兵反叛过朝廷!主要的头目都被生擒正法了。” 魏渊听到这个闻香教曾经参与过谋反便立刻警觉了起来,想必伏牛山矿区的那群毛葫芦兵身后一定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组织在阴影处操控着。而自己手中的这一千五百个信仰邪教的肌肉男无疑成了个烫手的山芋,让魏渊左右为难起来。 “师父,你看怎么办?这群毛葫芦兵虽说老实,但抱团抱的厉害,而且他们信教极其虔诚,每处营房之内都设有香坛以用来供奉尊神。闻香教毕竟是被禁止的,长此以往只怕他们会给咱们的团练队伍惹来大祸啊!” 赵信的一席话说得句句在理,魏渊必须要拿个主意了。他没想到这闻香教对信徒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如此的地步,原本魏渊以为只要招募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肌肉男就会很容易的控制起来。 可殊不知越是头脑简单的人越容易被迷惑而无法自拔。如今摆在魏渊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坐视这一千五百名毛葫芦兵继续信仰闻香教,面临随时可能出现的反叛危险;或是以强硬的手腕要求这群毛葫芦兵停止对闻香教的信仰。熟悉历史的魏渊很清楚,后者往往是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出现大规模的骚乱。 正当魏渊绞尽脑汁思索应对之策的时候,黄俊先老爷子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老朽见过大人!” “哦,是伯父啊!有什么事吗?” 魏渊心里想着毛葫芦兵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那黄俊先并不在意,只见他有些忐忑的说道: “嗯...启禀大人...嗯...是这样的...嗯...那云台寺上的空印禅师是老朽是多年的故友。” 魏渊一听这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黄俊先必是有求于自己,但是又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说。 “哎!伯父今天是怎么了?如此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既然魏渊都发话了,黄俊先便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两声开口说道: “咳咳!是这样的大人。那空印禅师很是倾心于咱们的金豆套餐,今日他专程率领几位弟子想要来开封菜品尝一番。可是昨天咱们才刚刚拍卖过的...” 后面的话黄俊先并没有明说,饥饿营销是魏渊的酒楼基本政策。昨天才刚刚拍卖过,按照魏渊的规定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售金否套餐了。 这下魏渊听明白了,原来是这黄俊先的老友空印禅师想要来开封菜吃金豆套餐了。鉴于昨日刚刚拍卖过,而且金豆套餐只有魏渊点头才能进行制作,黄俊先这是请求魏渊下命令来了。 “既然是伯父故友,那就专门为他们在二楼的套间内置办一桌套餐便是了。” 黄俊先如释重负的感激道: “老朽谢过大人通融!谢过大人通融!” “伯父客气了,这开封菜虽然我是东家。但平日里的打点管理都是仰仗伯父啊!对了,这顿套餐就费送与空印禅师便是了。”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大人!万万使不得啊!大人已经为了老朽破例了,老朽又怎敢再厚着脸皮如此呢!不可不可!” “哈哈,不过是一顿饭罢了,我说使得就使得!伯父快快去陪老友吧。” 黄俊先千恩万谢的退出去之后,魏渊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这久居深山的和尚也被我的金豆套餐吸引过来了。看来即使是得道的高僧也难逃人性的欲望。”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了魏渊的念头,既然得道的高僧会被金豆套餐吸引,那这群看似虔诚的闻香教信徒呢?想到这魏渊将自己头脑中一闪而过的计划说给了赵信。 当赵信听完了计划之后,嘴巴张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这能行吗师父?” “能行吗?呵呵,照做便是,肯定行!” 于是赵信便离开了魏渊的居所开始行动起来了。 日近中秋,月满如盘。 夜色下的南阳城灯火通明,繁华异常,看不出一丝乱世将至的景象。 郭庆,唐王府仪卫司的一名队长,此时他正在执行赵信安排的一项相当惬意的差事。只见他神采奕奕的大步流星走着,身后则跟着五名皮肤黝黑,身高马大的汉子。不一会儿这一行人穿过繁华的集市就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南阳城最好的妓院金凤阁。 一进金凤阁,迎面扑来了一股胭脂水粉的气息。阁楼内悬挂着的暖色调的灯笼更是让进入到金凤阁的男人们有了一种飘飘然宛如梦境一般的感觉。 这五名皮肤黝黑的汉子刚刚在门外行走之时还显得很是威武,而此时跟随郭庆进入到金凤阁内之后,他们一个个的仿佛都成了新生的雏鸡一般低着头紧紧的跟在郭庆的身后,连抬头看一看四周都不敢。 徐娘半老、浓妆艳抹的老鸨子一见到郭庆赶忙满脸笑开花的迎了上来。 “哟!什么风把郭爷您给吹来了!” 一边说着,这老鸨子一边朝郭庆的身后望去。看到那几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时不禁撇了撇嘴。 郭庆笑着用右手的食指做了一个靠近的手势,待到老鸨子凑到他身边后郭庆压低声音说道: “给后面这五个生瓜蛋子选几个熟活儿的窑子。” 老鸨子面露难色的说: “郭爷,这!这五个人也太那什么了!熟活的丫头们不愿意接啊!” 郭庆坏笑了两声笑骂道: “呸!一群婊子装什么正经。这五两银子,伺候好了一分不差都给你。” 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老鸨子一下笑不拢嘴了。要知道,名妓的价格也不过是一宿七两左右。郭庆这一人一两银子的价格在这金凤阁内找个颇有些姿色的窑子是绰绰有余了。 “哎呀!郭爷稍后,郭爷稍后。我这就去安排啊!” 老鸨子屁颠屁颠的上了二楼,不一会儿郭庆带来的五个汉子便被龟男依次引进了不同的房间内。 余六子是跟随郭庆前来金凤阁的五人之一,他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却长的身高马大,由于皮肤黝黑加之长时间从事户外劳动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其实这次随郭庆前来的五名汉子都是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正当余六子站在烛光昏暗,看着熏香弥漫、满是春色的屋子不知所措之际。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里间帷帐内传了出来。 “客官是拉铺还是住局?” “俺...俺...” 余六子干张了半天嘴愣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打小就在深山里摸爬滚打的野孩子哪里见过如此的花花世界,进入这充满了无限魅惑的屋子内后,他就已经迈不动步子了,就连手脚要放在何处都不知道了。 帷幕中传出了“咯咯”银铃般的笑声,一位只穿着粉红色亵衣,外披暖黄色长衣的窈窕女子缓缓的朝着余六子款款走来。 对于眼前的这名女子,余六子的眼睛都看直了。他从没有见过皮肤如此之白皙的女人,山里的姑娘大多同男人们一般皮肤黑红,皮糙肉厚。徐六子盯着这女人那双浑圆笔直的双腿久久的挪不动眼光,下半身也不自觉的起了反应。 其实这女子的容貌也就是中等偏上的姿色,只不过她浓妆艳抹的眉眼红唇带来的诱惑是余六子这个土包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这女子瞧着余六子的反应又一次“咯咯”的笑了起来,这笑声直听的余六子紧张的心都要碰碰的跳出来了。女人来到了他的身边,一只手臂温柔的揽住了余六子的臂膀,一只手则慢慢地下滑…… 当女人轻轻的坐在他那绷紧的双腿上之时,那柔软光滑的感觉几乎快要将余六子融化了一般。那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胭脂香味更是让他陶醉其中想入非非。 一夜之间,郭庆带来的几个汉子被金凤阁这些久经床阵的窑姐伺候的欲仙欲死,无法自拔。待到天明离开之时,郭庆看着眼前这五个顶着黑眼圈、看起来很是虚弱的汉子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几个这是一夜都干什么了?一个个一副要死的样子。” 余六子此时经过昨夜的翻云覆雨早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他硬撑着回答说: “俺也不知道是咋过来的,就跟着了魔似的,俺还从来没见过皮肤那么白那么滑的娘们。” 虽然疲惫不堪,但余六子谈起昨夜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身边的其他人基本上也是同样的感受。 “行啦行啦!看你们那点出息!以后跟着哥哥我有的是让你们快活是事!” 说着郭庆带着这五名汉子离开了金凤阁。不只是郭庆,这一晚按照魏渊的指示,赵信派出了仪卫司上百名侍卫带着新招募的毛葫芦兵前往南阳城中的各处休闲娱乐场所玩乐嬉戏。让这些深山中的汉子十足的见识了一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这就是魏渊的计划,以毒攻毒,以“宗教”对抗宗教;以信仰对抗信仰!后世中享乐拜金主义的威力魏渊是见识过得,这种横行于后世影响了无数男女的思潮有着深层次的科学依据。弗洛伊德认为,人的一切欲望都可以归结为性本能,即性是人的最深层的欲望!因此享乐拜金主义具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宗教都具有排他性,例如信佛的必不信耶稣,信耶稣的必不信佛。同样的,如果一个人的思想被一种思潮所控制,那么他们必然是不会接受宗教的。 有这深厚心理学与哲学理论知识的魏渊就是要用享乐拜金主义来潜意识的改变这些不谙世事,思想容易受人控制的毛葫芦兵对于闻香教的盲目信仰。 当赵信将昨夜的计划进展情况详细的对魏渊汇报完了之后,略带些忧虑的问道: “师父如此,就不担心这些毛葫芦兵沉迷于酒肉美色而影响了战斗力吗?” 靠在躺椅上微闭着眼睛听汇报的魏渊听了赵信的话,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笑着回答说: “恰恰相反,适当的欲望会更加激发出这些毛葫芦兵的潜能。无欲无求的看门狗和食过肉香的饿狼,你觉得哪个更凶猛呢?” 赵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魏渊继续说道: “马克思过说:当利润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人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人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人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时候,人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只要这些毛葫芦兵以后知道了银子的好处,想要去赚银子享受生活,那我魏渊就有办法控制他们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赵信张着嘴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魏渊口中马克思的话带给他的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这套成熟的理论仿佛为赵信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里面虽然赤裸裸的写满了人性欲望的黑暗,但同时又真实的反应着这个他生活的世界。呆了半天他才开口说: “这位马大人真他娘的牛!这些话真是说的一点不差!” “呵呵,马克思是外邦人,人家可不姓马,人家姓卡尔。” “师父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赵信这辈子能拜您为师真是值了!” “去去去!你小子少他娘的拍老子马屁!” 魏渊笑骂道。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听到有任务,赵信一下子认真了起来。 第111章 又至中秋 “什么任务师父?您就尽管吩咐就是了!” 可能是由于从小就当乞丐的缘故,在赵信的骨子里一直有种自卑情结。他没有周义那般书香门第的出身,更没有黄轩谈笑风生便可出谋划策的能力;没有张大强那一身武艺,更没有杨谷统兵作战的万人敌本领。 因此完成好每一次魏渊安排的任务变成了赵信找寻自身存在价值最有效的途径。也正因为这样,每一次接受任务时是他最认真的时刻。 “这一次要交给你办的事和上一次去寻找土豆差不多,不过这次要找的作物名叫玉米。” “玉米?徒弟是第一次听说,这玉米长啥样子啊?” “嗯,怎么说呢。它的外形像个短租的棒子,上面长满了黄澄澄的粒子。” 说着魏渊取出毛笔在纸上大概的画出了玉米的轮廓。 看完魏渊的画赵信撇了撇嘴说: “是师父你画的不行还是这玉米就长这样啊?看这样子真的能吃吗?” 魏渊抬手做佯打状,赵信见状急忙躲到了一旁。魏渊笑骂道: “男人不能说不行!这玉米就长这样子。你只管寻来便是了。” “噢!徒儿知道了。” 这一安排是魏渊在心里暗自盘算了许久的计划。 利用土豆的稀缺性已经让魏渊挣了个盆满钵盈,短短的数月之间他已经积累了接近十万两白银的财富。但想要永久的垄断土豆的生产与销售是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魏渊要寻找新的稀缺食物再为自己多多的吸金。再考虑到未来几年内大明将继续被“小冰河期”所影响,面对旱灾频仍,饥荒遍地的中原形式,魏渊还需要一种高产的作物来辅助土豆以保证粮食的供给。 无疑,玉米是个理想的选择。 这种来自南美洲安弟斯山脉的舶来品虽说自明朝中后期就传入华夏大地,但却受当时的认知能力所限并没有被推广开来。在当时还是个稀罕物,甚至很多时候被当作了园艺作物。甚至连徐光启那样的有识之士都没能认识到他的潜在价值。因此魏渊如果拿来进行深加工制作成食物,必然能够再大赚一笔。 再者玉米这种作物具有超强的环境适应能力, 它耐旱、耐寒、耐贫瘠、容易在山区和沙质土壤地带生长。这些都是传统作物水稻、小麦等无法比拟的优势。如果能实现大面积的种植,那未来魏渊军队的粮食供给就不成问题了。 赵信领了命令又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告辞离开,但魏渊却叫住了他。 “今天正好是中秋节,你就别走了。留下来咱们大伙一起吃个团圆饭吧。” 听到这话赵信打心眼里感觉暖暖的。他是个孤儿,自打在宛丘县第一次见到魏渊后受了家人般的关怀后,赵信就在心里认定了要跟着魏渊一辈子。 这是崇祯十二年的中秋节,想到未来几年内农民军就将在中原大地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血雨腥风来。魏渊就决定趁着如今难得的安宁好好的和家人朋友们过个节,早上他便派人去伏牛山桃源村叫来了四弟魏明和张大强,。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魏渊那位于王府东巷的住所内变的热闹喧哗起来。 被收拾的整洁明亮的小院天井内,几个丫鬟佣人在忙碌的为晚宴做着准备。由于魏渊决定边喝酒边赏月,于是整座屋子的小院便成了就餐地。不一会儿黄轩、周义就赶到了魏渊的住所。 “赵信!你小子天天忙啥呢?见你一面真够难的!” 周义刚刚进院看到赵信后就大声的吆呼了起来,这些日子他被魏渊委任招募团练军卒。每天在南阳衙门口的招兵处闲坐,看着对面京山候团练招募的地方来人络绎不绝真是好没意思。 “哪里是我忙,分明是你天天闲的蛋疼吧!哈哈!” 赵信用从魏渊处学来的新鲜词汇“问候”着周义,这小哥俩就是这样。一见面就打得火热。正当他们俩人半醉之时,突然门口又传来了一声呼喊。 “你们两个倒是进城舒坦了,就剩我一个人蹲山旮旯了!” “魏明!你也来啦!” 赵信和周义异口同声的惊呼道。顺着他们的目光,张大强带着魏明还有十几名桃源村的弟兄已经来到了院门口。 “张大哥!” 这小哥俩问候过张大强后,赵信一把拉起了魏明跟着周义三人一起说起了悄悄话来。 “我们可不是在城里享福!你是不知道师父安排了多少任务给我们做呢?” “任务?你们都干什么了?” 魏明的眼中充满了期待,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听赵信他们的故事了。于是赵信和周义就一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一一的对魏明讲了起来。从魏渊进城的路上解救徐飞燕,到刚一进南阳城就跟王府护卫司的人大打出手;从大家被捕下狱,到魏渊出狱后被莫名其妙的升了官职;以及后来的创建酒楼,兴办团练。种种这一切直听得魏明眼睛放光,羡慕的不行。 “你们真是羡慕死我了!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你们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不行!我一定要求求三哥也把我留在身边,后面的事情我可不想再错过了。” 正当这小哥仨聊得起劲之时,魏渊从屋内走了出来。院中的众人一见魏渊纷纷的围了上来热情的打着招呼,其中张大强的大嗓门格外突出。 “三爷!大强见过三爷!三爷哎!您可想死大强啦!” 魏渊看着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汉子是打心眼里喜欢。他笑着与张大强打趣道: “别别别!你个大老爷们想我有什么劲,要想还是哪个俊俏的小女子想我的好!” “哈哈哈!” 听了魏渊的话,四周的弟兄一个个无不跟着哄笑起来。张大强也笑的很是灿烂开心。魏渊身上现代人独具的乐观开朗、平易近人的独立个性对于这些深受封建礼教影响的人来说具有极大的魅力。 “三哥!我也想在南阳城里跟着你,赵信他们经历的事都太刺激了。我不想再回山里了。” 魏明的性格魏渊是清楚的,他认准的事情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正好如今兴办团练也正是用人之际,叫魏明留下来也正好做个帮手。想到这他爽快的回答说: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要是干的不如赵信、周义他们,那可是丢了你哥我的面子了。” 魏明一看魏渊答应了立刻兴奋的欢呼了起来。 “太棒啦!赵信!周义!你们可要小心喽!哈哈!” 赵信、周义听到魏明能够留下来也是说不出的开心。毕竟同龄人之间有更多的话题,在一起乐趣也更多一些。 魏渊环视了一下周围,眼看人都到齐了。于是魏渊便吩咐道: “来来来!咱们入席了!今晚定要一醉方休!” “对!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月满如盘,倾泻的月光下魏渊与众位兄弟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都说酒是串肠毒药,可这一醉却也可解千愁。多日来魏渊操心团练筹办的工作,此刻终于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魏渊的酒量是没得说的,可是今日高兴。他已经痛饮了好几十碗了,带着微微的醉意魏渊起身端着碗示意了一下,众人见状纷纷的停止了喧哗,院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魏渊的好兄弟!今天你们有人喝的伶仃大醉,也有人滴酒未沾。” 说着魏渊用手点了一下司川,此时的司川正一副严肃的表情警惕的守卫在魏渊的身旁。虽然很多人对他频频敬酒,但司川仅仅是以茶代酒,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这下猛地被魏渊点到,司川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但紧跟着魏渊的话便深深的打动了司川,让他从心底深处感激魏渊对自己的认可与信任。 “但魏渊心里清楚,众位对我的情义即在酒中也在茶里。我魏渊是有些醉了,但醉我不是这淡淡的酒,而是大家伙浓浓的情啊!” 说着魏渊一扬勃儿将碗中的酒水痛饮而尽,他接着说道: “自我去年失手伤人犯了官司,便开始背井离乡四处躲藏。期间家中又突遭变故,我魏渊之所以能撑到今天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一班好弟兄。今儿个是中秋,古人常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但我魏渊希望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大家伙动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希望大家相信我魏渊一定可以带着弟兄们一个灿烂的明天!” 魏渊的话真诚而富有号召力,众人先是一阵沉默,紧跟着便纷纷高呼起来。 “跟着大人也是我们的福分!” “对!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同舟共济的!” “没有大人就没有咱们的今天!誓死追随大人左右!” 在一片喧嚣之中,酒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兴致极高的魏渊又痛饮了十来碗,最后连如何回的屋内他都不记得了。魏渊只记得这一夜的月亮好圆,这一夜的清风吹得人甚是舒爽。 转眼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天气逐渐的凉了起来。枯黄的叶子在阵阵萧瑟的秋风中依依不舍的被刮落在地,南阳城外的魏渊团练营房内也是一派肃杀之景。 原本这些每天都会按时烧香祭拜的毛葫芦兵中出现了很多“异类”,这些人多是些岁数比较小的年轻人。他们对故弄玄虚的闻香教越来越提不起兴趣,只要有机会他们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前往城中的赌场妓院内寻欢作乐。回来之后再蹲在墙根处边晒着太阳边闲谈着一天当中的乐事。 见识过南阳城花花世界的军卒对这些天天焚香祭拜的信徒嗤之以鼻,嘲笑他们古板无趣。而坚持继续闻香教活动的军卒则视那些逛窑子、泡赌场的人为“异类”“叛徒”。对于他们的活动更是横眉冷对,怨言几多。 渐渐的,原本铁板一块的军营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和谐音符,争吵与打斗时有发生。两派的对立看起来是无法避免了。当一直暗中观察军营状况的周义把这一情报汇报给魏渊时,魏渊得意的笑了笑说: “好,比预期的要快了许多。公子你看是不是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黄轩在一旁认真的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道: “在下认为如今时机已经成熟。而且…可以安排那些人出场了。” “嘿嘿,公子这话没毛病!” 第112章 怪异举人 在明代童生想考上秀才需要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级别。按照概率来算的话,一百个童生中也就只有五个人能考上秀才。也就是说剩下的九十五个人的书就白读了,他们可以选择来年再考,但是很多人则不得不面临生活的压力而择业营生。因为只有考上秀才及其以上级别的读书人才有资格享受国家给予的经济补贴同时拥有免除徭役的特权。 而黄轩口中的那些人,就是上面提到的那百分之九十五不得志的童生。按照魏渊暗中的指派,黄轩派人寻遍了南阳府周边的数十个州县,招来了大约一百名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之所以能有这么多的读书人愿意放弃仕途来魏渊这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魏渊开出的筹码足够诱人。 凡是同意来魏渊团练的读书人不仅得到了给予团练内职务的承诺,同时魏渊给他们开出了一年三十两白银的“高薪”俸禄。三十两白银对于一个穷酸的读书人来说,意味着全家老小的温饱,意味着将不再受亲戚邻居的白眼和嘲讽。因此黄轩派出去的手下很快就招来了这一百多名读书人。 周义在一旁看的迷糊,于是张口问道: “军师!您说的那些是什么人啊?” 黄轩笑了笑就将这些人的来历做了说明,周义听完后显得有些诧异。 “这些人都是童生吗?” “呵呵,不全是。大部分是童生,还有一些人事秀才。另外还有一名举人。” “竟然还有秀才和举人!真没想到!他们怎么就如此甘心的放弃了仕途呢!” 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周义心中一直有着官本位的思想,在他的理念中。不论是寒窗苦读还是纵横沙场,最终极的目的就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看到有如此多的读书人自断了仕途,其中甚至不乏秀才和举人,这让他是很难理解的。 黄轩本是举人出身,如今也心甘情愿的跟着魏渊,从周义的表情中他看出了困惑。于是黄轩笑着说道: “学海无涯但仕途有尽,一个读书人若仅仅把当官看做读书的目的那就实在是太过于狭隘了。君子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做官当然是治国、平天下的有效方法;但却不是唯一的途径。对这些读书人来说,他们的妻儿在包受冻饿之苦,他们的父母虽已年迈但仍要强撑着劳作。如果这样,他们还死抱着读书做官的念头,谈什么治国平天下岂不是痴人说梦贻笑大方了吗?对于他们而言,修身齐家此刻才是第一位的。圣人有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这个道理。” 黄轩的一席话直说的周义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这...是周义认识浅薄了。军师说的极是在理。” “呵呵,不必妄自菲薄。你年岁尚小,将来必大有可为的。” 魏渊刚刚在一旁听到竟然还有举人,顿时也来了兴趣。 “黄公子,还有举人来投啊!不是说考上举人就可以候补做官了吗?这人真是有趣,放着朝廷的官不做却偏偏来咱们这。” “大人说的不错,举人如果直接为官的话需要从八九品的推官做起。若是运气够好,当上个五六品的州府大员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那既然如此,这举人还来咱们这里干嘛呢?等着做官岂不自在。” “呵呵,大人有所不知。来的这位举人不仅仅是为举人,准确的说他是位辞了官的举人。” “什么?辞了官的举人?真是有趣!快快把他叫来,我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位奇人。” 做了朝廷的官员之后竟然还要辞官来团练里任职,魏渊实在是想不出理由来,他对这位极具个性的举人充满了期待。不一会儿,仪卫司的侍卫便带着一名男子来到了魏渊的面前。 说实话,见到这人第一面的时候魏渊还是很失望的。原本他以为拥有如此个性的人定然是个相貌英俊、个性张扬的翩翩公子,就好像是唐伯虎那样的。可眼前的这名男子长的其貌不扬不说,看年龄至少也得有五十岁了。他的脸上皱纹横生,一对小眼睛下长着一副阴沟鼻。虽然头上戴着青色的方巾,但隐约中可以看得出他的头发已经脱落很多了,发型是典型的地中海。只见这举人很是正式的一躬到底,恭敬的说道: “草民见过大人!” 魏渊见此情景不禁皱了皱鼻子,顿时没了刚刚的兴致。他随口的问道: “先生如何称呼,哪里人士啊?” “哦,草民愧不敢受之先生称呼。草民宋应星,江西奉新人士。” “宋应星,嗯。本官听说你原为朝廷官吏,为何要弃官来到我这啊?” 只见宋应星自嘲的笑了两声答道: “呵呵,说出来也不怕大人您笑话。草民写了部书,可是却无钱出版。正在窘迫之际,听闻大人的军中招募文士,年俸有纹银三十两之多。草民急需用钱便来此处了。想着挣够出书的钱就回家养老去了。” 这个答案让魏渊哭笑不得,当他正想说这宋应星真是个实诚人之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宋应星?” 宋应星见魏渊神态有异,生怕是自己说错话所致。于是便急忙的躬身施礼道: “是的大人!草民宋应星!” “你说你写了本书?” 宋应星有些郁闷了,他心想这大人是不是神智不太清醒啊?怎么刚刚说过去的话就忘了。 “是的,草民放才是说过草民写了本书。” 房间内的黄轩和周义也发觉到了魏渊的异常,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魏渊异常的原因。终于魏渊抛出了他的下一个问话。 “你写的书是不是叫做《天工开物》?” “!!是啊!大人您是如何知道的!” 这下可轮到宋应星惊讶了!自己刚刚写完的书,这个名字除了家人和至亲的朋友外根本就无人知晓。可眼前这位大人怎么能一口说出呢。 如何知道的?魏渊在心里大声的喊道:“老子从初中历史课开始就一次一次的听到这个名字,能不知道吗!” 《天工开物》被誉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它是世界上第一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的综合性着作,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综合性的科学技术着作。全书涉及的领域囊括了农业、手工业,诸如机械、砖瓦、陶瓷、硫磺、蜡烛、造纸、兵器、火药、制盐、冶铁、采煤等等生产技术。可以说是一部百科全书般的存在。 而眼前的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头竟然就是明末清初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宋应星,魏渊真的是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内心的惊讶与兴奋了。他面露喜色的回答说: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今日先生所说和昨夜梦中的一般不二啊!” 宋应星听完也很惊讶。 “还有这等巧事!” “哈哈,先生看来与我甚是有缘啊!不如这样吧,先生出书的事全权包在我身上了。我只需要先生帮我一个忙。” 宋应星听到有人答应替他出书自然是欢喜的不行。 “大人您需要草民作何事尽管说来。” “我希望先生能够留在我的身边从事科学研究,所有器械费用均由我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啊?” 听了魏渊的话宋应星愣在了原地,魏渊见状也不禁揪起心来了。他心里暗道: “莫不是这宋应星是个喜好隐居江湖之人,如果不能将他收为己用。与此等大才交臂失之,我一定会悔恨终生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他!一定要!” 正当魏渊在那暗自给自己鼓劲之时,宋应星的眼角闪出了泪光,他哽咽的说道: “大人啊!我宋应星活了五十年了,今天算是遇到知音啦!想我之前写书屡屡遭人破坏打扰,做些科研也被人斥责谩骂。邻里不理解也就算了,就是连家人都反对我的做法。不得已我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选一处僻静之地悄悄的进行专研,可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然遇到大人,既肯为草民出书,又愿意支持我做研究。五十年啊!我宋应星总算是遇到懂我的人了!” 看着年过半百的宋应星激动的像个孩子一般,魏渊的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了起来。生活在明朝的宋应星是幸运的,有了时代的支撑他才有机会去完成《天工开物》这样的跨时代巨作;但同时他又是不幸的,一个具有超越时代认知能力的科学家注定是孤独的,是寂寞的。而这个孤独寂寞了五十年多年的老人如今碰到了思维更加超前的自己,魏渊决定要让宋应星大脑中的各种奇思妙想真正的发挥作用,创造处价值来。 而在一旁的黄轩和周义则看的有些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魏渊因何兴奋,也不知道宋应星为何喜极而泣。 为了防止剩下的百名读书人中还有像宋应星这样的“漏网之鱼”存在,魏渊命人详细的统计了他们的姓名与出身。在确定并不存在宋应星这般大才之后,魏渊便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 南阳城郊外的魏渊团练营地内一片忙碌的景象,在被招募来近二十天之后。这一千五百名毛葫芦兵终于要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魏渊魏总兵了。 登上帅台的魏渊一身的纹山甲显得很是威武霸气,大红色的披风更是凸显出了一股大将之风。只见他腰间挎着宝剑,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眼校场内站得松松散散的毛葫芦兵们。这些人还没有经历过魏渊的魔鬼训练,因此军容不整也是正常的事情。魏渊此时并不着急进行素质训练,因为他知道,只要能够采取有效的办法对眼前的部队形成了完全的控制,那么练出一支虎狼之师不过是时间问题。 阵阵秋风吹过,校场内的黄沙被掀的老高,这时不少士卒纷纷背过身去躲避风沙。但此时矗立于帅台上的魏渊却巍峨不动,宛如一座大山一般压的台下的士卒透不过气来。终于魏渊用洪亮的声音开口高声的说道: “诸位都听好了,你们只要在我这里当一天兵,我魏渊就会给你们一天的饷钱。不论刮风下雨,寒暑春秋,都少不得你们一分。但是我希望你们要明白,这些银两都是我魏渊自己掏腰包给的,如今我供你们吃,供你们喝,白白养着你们。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你们将来能够临阵杀敌,以军功来保我魏渊能够加官进爵。那么我加官进爵你们会如何呢?很简单,你们会挣更多的钱,置更多的地,娶更多的媳妇,过更好的日子。” 面对魏渊如此诱人的大实话,校场上的毛葫芦兵纷纷大笑了起来。 “怎么样?现在想想都够开心的吧。但是!” 说着魏渊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严肃的说道: “如果你们哪个人不认真操练,上阵不奋勇杀敌,或是对我魏渊不尽忠;那我养你何用?对不起,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算一对。你们通通给我滚出我的队伍去!都听明白了吗?” 魏渊的突然变脸让校场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不少,面对魏渊的问话,台下稀稀拉拉的声音回答着。 “听明白了。” 魏渊在帅台上轻蔑的笑了笑说道: “怎么?台下的是一群娘们儿不成?说话怎么跟蚊子似的。我再问一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一下子,这上千名毛葫芦兵的血气被激发了出来,震天的吼声在校场上回荡着。魏渊满意的看着台下的军卒,这支生力军在自己的调教之下必然能够成为一支能打硬仗的钢铁部队。 紧接着,魏渊朝黄轩使了个手势。黄轩心领神会立刻命人端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道具,当这些道具出现在校场上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第113章 优中选优 在校场上引起骚动的道具不是别的,正是足斤足量的白银。这些银子放在一个个托盘之内,被阳光一照显得闪闪发光,夺人的二目。 面对台下到处的窃窃私语之声,魏渊立于帅台之上高声的说道: “这里有白银三千两,我将把它们作为接下来比赛胜利者的奖励。” 魏渊的话如同在人群中抛下了一枚炸弹般使得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一千五百个毛葫芦兵们听说这一千两银子是用来奖励他们的立刻兴奋了起来。 那些近日来频繁至南阳城中潇洒快活的毛葫芦兵由于手里发的五两银子已经被挥霍的差不多了,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一个个跃跃欲试磨拳擦掌了起来。 “大人!您就说怎么个比法吧!” “是啊大人!咱们这就开始吧!” 面对喧哗之声魏渊只是笑而不语,在一旁的黄轩此时站了出来。 “各位稍安勿躁,我这就来说明比赛的规则。” 台下的众多毛葫芦兵都眼巴巴的等着拿银子,一听黄轩这话便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黄轩静立于帅台的右侧靠前位置,当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开口说道: “首先,想要参加比赛的都需要自行组队,每队十二人。所有组不上队者将被自动淘汰。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 说着便有侍卫将一面方桌抬到了帅台之上,方桌上面有一个铜制的香炉,在香炉之上插着一炷香。 古人没有手表,没有计时器,但他们却有着自己独特的计算方法。 一天之内有十二时辰,而一个时辰又分成了四刻,每一刻有三盏茶,而一盏茶有两柱香的时间。以此推算的话,一炷香的时间大约就是五分钟左右。 台下的毛葫芦兵闻讯立刻就动了起来,这些毛葫芦兵多是以同族或同乡为单位聚在一起,在此基础之上结成十二人的组也并非什么难事。黄轩在台上看的真切,他在小声的与魏渊交谈着。 “大人,咱们共招募了一千五百人。如果按照十二人为一组的话,正好可以分成一百二十五组。如此看来,想必此轮应该不会有人被淘汰吧。” 魏渊轻轻的摇了摇头道: “我看未必,人与人的相处中从众与孤立都是不可避免的。这些人当中一定也存在被孤立的人。” 魏渊之所以开始的第一项就是要组建十二人的基本作战单位,因为来自后世的他深深的了解战斗中团队合作的重要性。 一支小队,如果彼此间能够建立充分信任的合作关系。那么这样的队伍在搏命拼杀的战争中才有了取胜的保障,相比于各自为战,他们更容易形成合力从而一击必胜。 一支军队除了遵守严格的纪律,保持步调一致的作风,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外,深厚的战友情义才是最难得的。魏渊需要的是一支能够安心把后背交给战友的队伍。所以今天他就是要将所有可能扰乱队伍团结的因素一次性剔除掉。 阵阵秋风席卷着沙土肆虐大地,经过一片嘈杂之后。帅台之上的那一炷香终于燃尽了自己的身躯,而整个校场个渐渐的恢复了安静。 黄轩定睛瞧看着台下的众人,果然如魏渊所说讲,并非所有的毛葫芦兵都有了自己的队伍。经过侍卫们的统计,一共自发的结成了一百二十组,有六十人或没有组齐队伍或是压根就不打算参加比赛。 黄轩站立在台上见此情景继续说道: “接下来,剩下的这一百二十组以组为单位自行的分成两个阵营。每个阵营人数不限。” 说话间校场之上便有侍卫们高举着红蓝两色的旗帜出现在了校场的四周,插下的旗子将校场分成了红蓝两个阵营。 这些刚刚分好组的毛葫芦兵们没有了刚刚分组时的纠结于拖沓。校场上剩下的这些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操纵一般,转眼之间便分成了红蓝两个阵营。 黄轩在魏渊身边轻声说道: “蓝色旗子下面站立的多是近日来频频出入南阳城的。” 魏渊望着蓝色旗下的人数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很明显,蓝色阵营的人数要远远高于红色阵营。 “怎么样黄公子,我这枚糖衣炮弹打的不错吧。” “大人料事如神,在下真是佩服至极。” “呵呵,不是我魏渊料事如神,不过是人性使然罢了。” 黄轩自由饱读圣贤之书,开始对魏渊于军中大肆宣扬享乐拜金主义还是有不少意见的。但今日看到此法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就将看似铁板一块的毛葫芦兵成功的分化为对立的两派,不由得暗自感叹魏渊手腕之高明。 不一会儿侍卫们又前来汇报了具体情况。蓝色阵营下有八十个组,共计九百六十人。红色阵营下有四十个组,共计四百八十人。 “下一项!红色与蓝色两阵营直接对抗,所有退出旗子边界者视为淘汰。开始!” 随着黄轩的一声令下,校场内先是一阵寂静。随后蓝色阵营的毛葫芦兵们便如同嗅到猎物香气的恶狼一般咆哮着猛朝红色阵营冲了过去。 这两派原本近日以来就冲突不断,对立情绪已经很是严重了。相互看着对方都觉得不顺眼,早就想找个机会大干一场了。 如今蓝色阵营这些不再信奉闻香教的毛葫芦兵们既拥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又被魏渊的重金所激励。因此黄轩才刚刚下令,他们就疯了似的冲向了对方阵营大打出手了起来。 红色阵营的毛葫芦兵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但他们一个个也是毫无惧色的迎了上去。这两派毛葫芦兵如同黑社会街头斗殴一般缠斗在了一起,他们打的毫无章法可言。整个校场上烟尘滚滚,到处是谩骂咆哮之声。 魏渊矗立于帅台之上默默的注视着校场内的混战,这是他第一次见识毛葫芦兵的战斗力。果然,这毛葫芦兵的战斗力还真是不容小觑,虽然这些人手中都没有拿着武器,但在打斗之中魏渊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以死相搏杀气。 “黄公子你看,这些毛葫芦兵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之辈。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下手凶狠,一股子蛮劲,果然都有当兵的好底子啊!” “确实,这支毛葫芦兵长年与伏牛山中的盗匪作战,一般的卫所军只怕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校场上也胜负已分了。不出众人所料,蓝色阵营的毛葫芦兵取得了胜利。那些属于红色阵营的毛葫芦兵们纷纷逃出了旗子边界以外,生怕对手还会追出来继续攻击他们。由于规则规定所有超出旗子边界的人都视为被淘汰,因此打赢的蓝营毛葫芦兵也就不在追赶了。他们在校场之内高举着手臂发出了专属于胜利者的呼喊声。 站在帅台之上的黄轩却沉默不语的注视着这一群狂欢的人们,待到校场内稍稍安静下来之后他冷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凉水般浇在了这些亢奋之人的头顶。 “凡事本组内有一人退出旗子边界者,全组淘汰!” 几个刚刚还在欢庆胜利的队伍听到这个消息垂头丧气的退到了校场的一角。这还不算完,黄轩继续说道: “凡事本组内有人受重伤的,全组淘汰!” 又有不少队伍退到了校场边上。 黄轩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个淘汰标准。 “凡事本组内无一人受伤者,全组淘汰!” 这下剩下的毛葫芦兵们几乎都要崩溃了,有不少人纷纷呼喊着表达自己的抗议。 “怎么受伤的被淘汰,不受伤的也被淘汰啊!” “是啊是啊!这钱你们不想给就算了,也用不着这么耍人啊!” “对!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肯定不答应!” 眼看校场内的人咋呼,刚刚那些被淘汰的人也纷纷跟着叫嚷起来。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有了失控的危险。 魏渊见状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宝剑怒吼道: “喊什么!再敢有无辜喧哗者,立斩!” 魏渊身材高大,声如洪钟,再加上一身纹山甲威武霸气十足。一下子校场内的喧哗者便被他震慑住,不敢再吵闹了。 帅台之上魏渊仗剑而立,一脸的杀气看起来不怒自威。他环视了台下众人一遍后,严肃的说道: “我魏渊从不会亏待自己的弟兄,你们既然想要说法,那我让你们输个明白。首先为什么组内有一人退出旗子边界者全组淘汰,作为一个整体,看到自己队伍的人逃离战场而不加阻拦,坐视其当逃兵犯错,这样的队伍该不该淘汰?其次为什么本组内有人受重伤的全组淘汰,你们作为一组的战友,理应相互照顾、互相扶持,但尔等却置自己弟兄身处险境而不加援救,这样的队伍又该不该淘汰?最后对于本组内无一人受伤者,我只说一句:滥竽充数,浑水摸鱼者在我魏渊的队伍里是没有市场的。” 魏渊这三点说的有理有据,台下这些被淘汰的毛葫芦兵也是心服口服了,只见被淘汰者垂头丧气的退到了校场的边缘。侍卫们立刻对剩下的人数进行了统计,经过这一轮的筛选还剩下六十四个组共计七百六十八人。” 黄轩听到这个数字犹豫了一下,他向魏渊问道: “大人,已经不足八百人了。您看最后一项是不是…” 魏渊沉思片刻吩咐说: “宁缺毋滥,兵不在多而在精。继续进行最后一项!” 黄轩虽面有难色但仍然奉命行事,如今他已经是打心底认可敬佩魏渊的谋略与见识了。 “场内剩下的各组听好了,接下来进行以组为单位的乱斗。赏银共计三千两,由剩下的各组均分。除了退出旗子边界者视为淘汰外,另加入刚刚的三条全组淘汰条件。都听明白了吗?” 一听到将有场内的人均分这三千两的赏银,有资格继续比赛的毛葫芦兵们一个个都亢奋了起来,他们的身体虽然由于紧张与疲劳而在颤颤的发抖,但每个人的双眼都放射出了贪婪的目光。 “听明白了!”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校场,魏渊从其中听出了自信、兴奋与贪婪。魏渊立于帅台之上将手中的宝剑朝着蔚蓝色的天空中一挥,高声的喊道: “开始!” 第114章 私人武装 随着魏渊的一声令下,校场内所剩的毛葫芦兵并没有出现红蓝两营对抗时那般直接冲击对手的情景。鉴于魏渊制定下的规矩与场上的形势,这些毛葫芦兵纷纷以组为单位抱团聚在了一起,静静的等待着战机的来临。 由于这些毛葫芦兵多是同乡或同组,他们相互之间也都不是很陌生,因此在经过短暂的试探与搜寻之后。那些打斗能力差一些的组就成校场内的猎物,纷纷受到了攻击。位于帅台正前方的一组率先动手,随着此次进攻的发动,整个校场再一次变成了勇士们角斗的战场。 魏渊看着场下渐渐有些章法与配合的打斗,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黄轩说道: “公子可有雅兴与我战上一局啊?” 魏渊平日里喜欢下象棋,而黄轩也精通棋艺,因此无事之时二人常常对弈一番。由于魏渊前世曾经在少年时专门学习过象棋,因此胸中默背过无数棋谱的他在棋艺上更胜一筹。 黄轩听到魏渊的话稍稍有些犹豫。 “这...校场的战况大人不看看了吗?” “呵呵,不用看了。我已经安排专人随时禀报场内形势了。来来来!公子咱们杀一盘!” 眼见魏渊布置好了棋局,不得已黄轩落了座开始与魏渊博弈了起来。 由于分心于校场内的战况,黄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原本还可以抵抗一阵子的水平,此刻却被专注于棋局的魏渊杀的溃不成军起来。 正当魏渊杀的正起劲之时,有侍卫来报。 “启禀大人!已经淘汰了十组,还剩五十四组!” “嗯嗯,知道了。” 魏渊双眼紧盯着棋盘,很是随意的应了声。 “大人,您看...” “哈哈!马二进三,公子你可要小心喽!” 没办法,黄轩见状只能将注意力尽量集中在棋局上应对魏渊咄咄的攻势。 校场内的形势与魏渊棋盘上一样的紧张激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攻防,这些毛葫芦兵各自都在总结着适合自身的战术战法。 此时正有两个组碰到了一起,眼见争斗就要展开了。 一位看似好像队长的彪形大汉朝手下吩咐着。 “一会儿开打之后,大伙都站紧,注意相互照应着点。对面那组的李三是个软柿子,到时候大伙就朝着他打,打跑或是打伤他咱们就赢了。”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经过实战,渐渐的这些毛葫芦兵的战斗素质在不知不觉中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不得不说,魏渊限制的各类条件成了激发这些毛葫芦兵作战创造性的一个重要因素。 “报!启禀大人!又有十组被淘汰,还剩四十四组!” 这一次魏渊压根都没有搭理这名侍卫,他朝着侍卫简单的挥了挥手。继续双眼紧盯着棋盘寻找机会从而一招制敌。 黄轩实在是有些等不下了。他建议道: “大人,在下看这就差不多了吧。” 可谁知魏渊依旧不慌不忙的摇了摇头说: “不急不急,咱们这局还没分出胜负呢!” 说着魏渊突然发现了一步好棋。 “哈哈!公子,将军!” 经过一阵垂死挣扎,心有旁骛的黄轩还是投子认输了。 心情愉悦的魏渊离开座位,再次站立在帅台之上。黄轩也急忙跟了过来,毕竟这些毛葫芦兵都是他本人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下子被魏渊淘汰了这么多。嘴上虽然不说,心里黄轩还是觉得很没面子的。 魏渊无言的矗立在帅台之上俯视着校场,此时校场内剩下的人数已经不多了。这些人以组为单位保持着防御的阵型,他们的身上遍体鳞伤,有些人甚至鲜血横流。这些毛葫芦兵的身体和意志都已经强撑到了极限,他们大口的喘着粗气,身体由于过度的疲劳而浑身颤抖。 然而即使如此,这些人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他们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留神被别人钻了空子从而被淘汰出局。 秋日里原本就有些惨淡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更加凸显出了一种悲凉沧桑的凝重感。在魏渊的眼中,这些身体强壮、意志坚强、精通武艺的毛葫芦兵们此刻宛如古罗马角斗场内取胜的角斗士一般英勇悲壮。 他转过脸去向侍卫询问道: “剩下的这些有多少人?” “启禀大人!还剩二十五组,三百人了!” “嗯,传我军令!比赛结束!” 侍卫立刻高声的宣布魏渊的命令。 “传总兵大人军令!比赛结束!” 这声呼喊如同一记信号,校场内早已经筋疲力尽的毛葫芦兵实在是扛不下去了。他们纷纷一头栽倒在地上,累的动弹不得。而有那么几个精力稍微旺盛一些的年轻汉子则通过一声声咆哮来发泄自己心中的痛快! 紧接着,白花花的银子便由侍卫一一的发放到了这些胜利者的手中。共计三千两白银,三百人均分,一人十两。当胜利者理所应当的享受着物质与精神双重满足之时,那些之前被淘汰的人们一个个在旁边流露着羡慕的神情。 经过半日的喧嚣,校场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不同的是,在此次比赛之后,魏渊便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有条不紊的对这些毛葫芦兵进行改组了。首先他以这群毛葫芦兵内部分裂严重,随时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为由。将比赛中进入到最后一轮的七百六十八人分离出了老的营房,另件新的营房供这些人居住训练。不久之后魏渊就裁撤掉了老的军营,那些没有被选上的毛葫芦兵便被遣送回矿区了。 随后魏渊按照早已经盘算好的步骤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那就是以这七百六十八人为基础成立了南阳团练中的第一支军队:先锋营。 先锋营共计有一千二百余人,其中有从伏牛山的“混杆子”姚天星那里用一万两银子买来的三百骑兵。原本魏渊以为靠着自己与那姚天星的交情,靠着自己年俸十两的丰厚待遇,搞来几百骑兵没什么难度的。 可谁曾想那姚天星是个十足的贪财之人。要人可以,给钱!不给他“混杆子”银子,他就耍混不让手下的弟兄来魏渊的军中。而且张嘴闭嘴不谈感情只谈钱,最后魏渊没办法用一万两银子总算搞定了他。 好在“混杆子”姚天星手下的这些骑兵多是西北马匪出身,各个骑术精湛、武艺了的。虽说破了财但魏渊的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他成立先锋营下属骑兵局,以副总兵杨谷兼任局都尉。 魏渊用比赛中胜出的三百毛葫芦兵成立了直接对他负责的亲卫局,这些人的年俸是军中最高的,足足有白银二十两。亲卫局的局都尉是魏渊的警卫队长司川,说白了,亲卫局就是魏渊培养的具备强大战斗力、而且死忠与自己的私兵。 剩下的毛葫芦兵选出其中射术精湛的一百六十八人与王府仪卫司中精通火器的一百三十二人,共计三百人成立先锋营下属远程局,周义担任局都尉。剩下的三百人成立先锋营下属步兵局,由赵信出任局都尉。这两局的军士俸禄都是年俸十两。 魏渊的先锋营下设机构为局、司、队。其中每队有十二人,于是魏渊就将自己招来的那一百名失意的读书人按照每队配备一名文员的要求进行了分配。 这些文员的工作主要分为两大类,第一项就是教这些大头兵们识字,不需要学什么诗经礼仪,只要识字就行,目的是要大幅度提高士兵素质。他们的第二项任务则是不断的向这些大头兵们灌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忠诚思想。告诉他们是魏渊给了他们吃、给了他们穿,要听命于魏渊,忠诚于魏渊。 同时魏渊成立了管理饷银发放以及后勤保障的司务局,由黄轩担任局都尉。以往朝廷军饷的发放都是由军队中的长官一层层下发,因此克扣军饷之事时有发生。而魏渊成立的司务局直接将饷银发放到军士们手中,从而避免了克扣军饷事情的发生。 魏渊明白面对将要到来的乱世当道,他唯有依靠铁血才能存活于世间。因此一支强有力的武装力量才是他真正的依靠,从成立团练的第一天起魏渊就在心中暗下决心:这支团练必须由他自己实现完全的控制,不论是神仙皇帝还是天王老子都不能撼动他对于这支部队的掌握,说到底魏渊是要打造一支专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武装! 正当魏渊的团练刚刚起步,举步维艰之时。南阳城中的另一位团练总兵此刻正高枕无忧的躺在雕花的藤椅之上,享受着新鲜甘甜的荔枝。崔克诚一边慵懒的前后摇摆,一边听取着唐二打探来的消息。只见他一口吞下荔枝鲜嫩的果肉,溢出的汁水沿着嘴角缓缓的流下。 “照你这么说,那个魏渊到现在为止刚刚招募了区区千人左右?” “是的侯爷!” “哈哈哈!真是个不自量力之徒,区区千把人都不够我塞牙缝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啊!竟然胆敢置本侯爷的话于不顾加入魏渊的队伍。” “这个王爷多心了,咱们南阳城中的升斗小民没有一个敢违抗侯爷您的话的,加入魏渊团练的都是他从伏牛山中招募的流民还有一些唐王府原有的侍卫。” “恩,这还差不多。我谅这南阳城中也没有人敢公然忤逆于我。” 唐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是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原本他是想告诉京山候,前京官杨谷也加入了魏渊团练。但是由于之前京山候夫人徐祉妍已经警告过唐二,此事万万不可告诉崔克诚。虽然自己是京山侯府内的大管家,可是如今徐祉妍在整个侯府内的地位与受恩宠的程度他是很清楚的,得罪了这位夫人,自己怕是难有好果子吃的。不得已,权衡了利弊之后唐二选择了沉默。 正在享受荔枝美味的崔克诚并没有注意到唐二表情的异样,他躺在藤椅上继续问道。 “对了唐二,咱们队伍准备的如何了?” 听到崔克诚的问话,唐二急忙收回思绪回答说: “回侯爷,咱们如今已经招募到了三万七千名军士。按照天师的吩咐已经将多出的两万七千人秘密送往了山中去了,接下来还将再陆陆续续的招募一些。” “恩,做的好!只是此事一定要严加防范,切莫走漏了风声。要不然可是会招致杀身之祸的。” “小的明白,此等大事小的定会倾心来办的。只是…” “怎么唐二,你跟我说话还用如此吞吞吐吐吗?有什么话直说!” “小的老是觉得张天师说不出哪里有些奇怪,如此关键时刻,侯爷您可不能不防着点啊!” “哈哈,无妨无妨。天师绝对是自己人,你放心便是。” “嗯,希望是小的多虑了。” 月色下的南阳城一切照旧,突然南阳知府衙门的门前一阵喧嚣,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借着夜色快步闪进了府衙之中。 第115章 练兵四要 深夜造访南阳州府官邸的不是旁人,正是来自襄阳城的杨嗣昌使者。这员参将有下人们指引着来到了邱懋素的近前。 “见过邱大人,末将奉督师之命将此物交予大人。” 这员参将说着就将信件双手呈递给了邱懋素,邱知府接过信件草草扫了一遍。信件的大致意思是由于湖北张献忠的匪患日剧,杨嗣昌决定提前来南阳催粮。原定于九月下旬的时间提前到了八月底,要求邱懋素务必要保证好军粮的供给以及团练的操办工作。 安排好前来送信的参将,邱懋素心里犯了愁。如今已经是八月中旬,距离交粮的最后期限已经不足十日。而自己距离需要征收二十万石粮草的目标还有很大的差距,这不是邱懋素消极怠工,而是实在另有隐情。 南阳府虽说是人口众多,物产充盈。可是单单属于唐王朱聿鏼的藩王土地就足足占了南阳府耕地总面积的一半以上,按照明朝法律,藩王的农场无需缴纳任何赋税。这一下邱知府就失去了一大块征集粮草的来源。再加上以京山侯崔克诚为首的士绅官僚们,他们通过隐瞒实际耕地数量,侵吞军田以及强买强卖等手段也垄断了大面积的耕地。 这些人明明坐拥大片的土地,却不需要缴纳任何赋税。任凭邱懋素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的前来劝说。这些人为了维护自身的既得利益,吝啬的连一个子儿都不愿意出,面对焦急的邱懋素他们只有一句话回答:“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生活困难实在是拿不出。” 因此邱懋素摊派的粮饷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只握有少量土地的农民手中。可是如今天象异常,粮食欠收。这些升斗小民维持基本的生计都已经很困难了,哪里还能拿得出多余的粮食来交饷。因此邱懋素的征粮计划自然是进行的极为缓慢,到目前为止才刚刚征收了不足五万石,与目标相去甚远。 眼看着邱知府愁眉苦脸,他的幕僚在一旁劝说道: “大人,据说那督师杨阁老刚刚到了襄阳就杀了熊文灿立威。这次征粮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完成啊!” “哎!想办法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天灾不断,粮食歉收,老百姓的日子都快多不下去了,若是再加催饷。只怕这整个河南都要造反了!那些官宦士绅们目无国家法纪,侵吞土地,骗抵赋税。他们在朝中的靠山不是阁老就是首辅,一个个谁会把我这个小小的五品知府放在眼中。我是该管的管不了,该做的又做不得!” 这幕僚眼见邱懋素越说越激动,急忙上前打断了他。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小心隔墙有耳,这些话若是让厂卫的人听去那可就不得了!” 幕僚一席话瞬间让邱懋素冷静了下来,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太师椅上没了主意。过了半晌,那幕僚开口说: “启禀大人,小的倒是有一个办法。” 听说手下有主意,邱懋素立刻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什么办法?快快说来!” 那幕僚用手挡着在邱懋素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邱懋素面露难色的说道: “这...只怕不妥吧。” “哎呦我的大人啊!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妥不妥的。再说了他们都是大户人家,这点钱粮那还不是九牛一毛吗?” 邱懋素重重的叹了口气说: “哎!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时,南阳城郊外的先锋营中早已经是一派操练的景象了。在总兵魏渊的带领之下,先锋营一千二百名官兵,除了文员之外所有人都绕着军营结结实实的跑了五圈。魏渊统计过,这五圈的距离也就相当于后世的三千米。跑圈是先锋营每天必备的晨练项目。 开始的时候将士们都不理解,当兵不练打仗,天天练跑有个啥劲啊!这话碰巧被巡视军营的魏渊听到了,于是他就将哪几个嚼舌根子的军士喊了过来。 “你们几个不好好训练,在这嘀咕啥呢?” 这几个军士一看是总兵大人,不敢瞎说,他们照实的说出了自己的疑惑。魏渊听罢之后“哈哈”大笑道: “你们这几个人真是木鱼脑子!这点都想不明白,让你们好好的练习跑步,不就是为的能打败仗的时候跑的快点保住小命吗。” 很快的魏渊的话便传遍了整座军营,于是先锋营的将士们为了将来更好的“逃命”每天早晨都会很是卖力的练习跑步了。魏渊命令每日坚持跑步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逃跑,来自于后世的他明白“兵贵神速”的重要性。当年在解放战争期间,我党领导的解放军就是靠着跑不断的双腿硬生生的与国民党的飞机坦克相周旋,最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而魏渊所处的冷兵器战争的末期,一支军队的机动性更是决定战场成败的关键性因素。魏渊之所以每天坚持对部队的跑步训练,就是为了将在在战争中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速度优势,从而击败强大的对手。 结束了跑步训练之后,先锋营便开始了半个时辰的“军姿训练”。伏牛山的老弟兄以及王府护卫司的侍卫们都尝过“军姿”的苦,新加入的毛葫芦兵更是对这一训练叫苦连天。然而由于魏渊这个总兵与大家伙一起站军姿,士兵们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默默的咽下去了。由于是新组建的队伍,魏渊便参考后世新兵连的训练方法对先锋营进行训练。训练的主要内容放在纪律与身体素质上,军姿队列训练是家常便饭,体能素质训练则一次次折磨着先锋营将士身体与意志的极限。 这一次魏渊不同于以往的练兵,每一项训练他都与将士们一同进行。什么俯卧撑、蛙跳、长跑,每一项训练中都有这位总兵大人的身影,校场之上时常能听到魏渊起头带着先锋营的将士们高喊各种口号: “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 “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人在苦中练,刀在石上磨!” 这些口号是先锋营的军士们从没听过的,但是这口号却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干劲十足。尤其是上千人齐声呐喊之时,瞬间将士们便有了一种归属感、一种光荣感充斥在了自己想血液当中。渐渐的他们以自己这支队伍为荣,以总兵魏渊为荣。 一天忙碌的训练就要到达尾声了,周义见魏渊练累大汗淋漓,于是便趁着间歇休息的时间凑了过来坐到了他身边的土地上。递上一袋子水问: “师父何必连如何训练这等事都要亲自过问呢?以前你不是教育我说,当领导是要抓全面抓方向抓大局的吗?” 魏渊看着一本正经提问的周义笑了起来。他接过赵信递来的水袋痛饮了一番之后抹了抹嘴角的水痕说道: “呵呵,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教条起来了。” 听到这话周义尴尬的挠了挠头。 “徒儿愚笨,让师父见笑了。” 不同于赵信的古灵精怪,周义给人一种听话乖孩子的感觉。魏渊也很喜欢他文静的性格。看到周义不好意思起来,他接着说道: “当领导确实如我之前所说的要要抓全面抓方向抓大局,但是并不是说领导就不应该去管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如今咱们的先锋营刚刚成立,我这个总兵多做一些总不是错事吧。” “嗯,师父此话说得在理。” “呵呵,正好现在闲来无事,为师我就教教你练兵的秘诀。” “练兵的秘诀!” 一听到魏渊要单独给自己开小灶周义立马从刚刚的低落情绪中恢复了过来,他双眼放光的盯着自己崇拜的师父,等待着汲取知识的营养。 “要想练出一支精兵,只需做到以下四点即可。” “哪四点啊师父?” 周义兴奋的问道。 “轻财以聚人,律己以服人,量宽以得人,身先以率人。” 周义一边小声重复着魏渊的话一边认真的思索着。 “当兵打仗是用脑袋来混饭吃的营生,光靠嘴巴去宣扬忠诚是靠不住的。你的弟兄如果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能指望他们能够为你卖命吗?正所谓财聚人散,财散人聚。水泊梁山的宋江文不及智多星吴用,武更是比不上豹子头林冲。但是为何他能稳坐梁山的第一把交椅呢?因此他是“及时雨”,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因此才得到了众人的推荐,这就是轻财以聚人。” “哦!徒儿明白了。难怪师父给军士们开的饷银如此之高。而且还要隔三差五的改善军营的伙食了。这些措施都是在散财聚人啊!” “不错,接下来说说这律己以服人。咱们的军营中既然制定了规矩,那我这个总兵就必须带头来遵守。古人说说的律己无声,不怒而威就是这个道理。” “嗯,确实。一支队伍如果连将军都无法严于律己的话,那手下之人必然是不会心服口服的。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则军心必然涣散。” “量宽以得人这点就有些难度了,都说要有容人之量。可在现实生活中,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的成为那个‘肚里能撑船’的宰相呢?昔日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虽有力拔山兮的气概,可是却仍旧难以做到包容下属,他心胸狭窄,英布、范增等人先后离他而去。反观其对手高祖刘邦待人宽容,允许部下犯错,甚至能容下一错再错。最终荣登大宝,君临天下。” 听到这周义变得沉默了,他想到了李自成。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周义能够成为一方诸侯,到时候李自成前来投靠自己的话,那他会放的下全家被杀之仇吗?周义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即使是表明上的原谅他都做不到。 “最后这个身先以率人嘛...” 魏渊看着眼神有些发呆的周义停下了叙述。 “徒弟?” 这时周义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徒儿失礼了,刚刚在思考师父的话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还望师父见谅。” “呵呵,我不是说过了吗?与为师相处不必如此多礼的。对了,这最后一条是身先以率人。你应该知道为师的用意了吧。” “是的师父,徒儿知道了。这些军士以前从没有接受过师父您的魔鬼训练,刚刚接触可能会难以适应,叫苦连天。进而甚至会产生抵触情绪,可是如此师父身为总兵在训练中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与军士们一同流汗受累。这样的话身为下属的军士们定然会倍受鼓舞,欣然的接受训练项目,从而达到更好的训练目的。” “嗯嗯,不错!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好了!时间差不多,继续组织弟兄们训练一会儿就散了吧!” 周义从魏渊身上又学到了如此多的知识,自然是高兴的不行。他精神饱满的再次投入到训练中去了。 望着周义离去的背影,魏渊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脖颈。天边的火烧云灿烂而耀眼,魏渊望着天边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之所以如此卖力的训练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他要通过自身的卓越的实力来确立自己在军中的绝对权威,因为只有将士们崇拜他、依靠他,才能够无条件的服从他。 正当先锋营的将士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拖着匹配的身躯走进营房之时。南阳城方向一匹快马直奔军营中而来。只见从马上翻身下来了一位身穿衙役服装的官差,来到营房门前,原本这位官差平日里很是飞扬跋扈的。但今天当他站立于威武严整的先锋营辕门前,威慑于一种军营中特有的肃杀气氛,说话也变的很是客气起来。官差朝门前站岗的军士拱了拱手,满脸堆笑的说道: “劳驾这位军爷,小的是南阳知府衙门的差役。奉知府大人之命请魏总兵入城议事。” 第116章 退避三舍 先锋营辕门外站岗的军卒一听是知府有请,唯恐耽误了正事便急忙前往军中禀报。得到消息的魏渊随即点了司川以及警卫队的弟兄纵马来到了辕门前。 正在那等候的官差突然被如疾风般赶到的一行人吓了一跳。当他见到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身穿金色纹山重甲,一身英雄气概的魏渊时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大将军该有的样子。” 这名官差不自觉的躬身跪拜: “小的见过将军大人!” 魏渊一手拉住缰绳说道: “无需多礼!既然邱大人有事,咱们这就出发吧!” 说罢魏渊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官差,策马扬鞭直奔南阳城中而去。那官差也急急忙的翻身上马紧随着魏渊一行人离开了军营。魏渊这支身披铠甲,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呼啸着穿过了南阳城门,直奔知府衙门。骑兵所过的街道沿途的百姓无不纷纷躲避,显得忧心忡忡。待到骑兵疾驰而过只留下一片烟尘之后,这些惊恐的百姓们纷纷聚到一起议论了起来。 “这是咋的了?” “怕是要打仗了。” “打仗?你咋知道的?” “崇祯七年高迎祥过境咱们南阳城的时候,我就见过如刚刚一般全副武装的骑兵疾驰而过。” 正当人群中两名中年男子正靠着墙根闲聊之时,又一名男子加入了话题。 “没错!八大王张献忠又反了,这会儿朝廷正全力镇压呢。” “那张献忠在湖北造反,跟咱们南阳有啥关系啊?” “呦!你还不知道呢吧!新来了一个姓杨的督师,听说是个大官,这中原九省都归他管。前一阵子知府大人催粮饷好像就是养剿匪之兵用的。” 听到这一位中年人愤怒的说道: “我呸!咱们南阳城里的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饭了。这姓杨的还要用咱们南阳的血汗钱去养剿灭湖北的军队。” “是啊是啊!湖北打仗跟咱们有啥关系。” “哎哎哎!你小点声,不要命啦!” 说话间刚刚还高谈阔论的汉子们纷纷结束了闲聊,他们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结束了闲谈各自散去了。 魏渊一行人赶到南阳知府衙门后翻身下马,大踏步的走进了府衙之中。 邱懋素一脸笑意的在厅堂内迎接着魏渊。 “贤侄来啦!来来来!坐坐坐!” 如今魏渊的身份不仅仅是王府仪卫司的正使,还是团练总兵。再加上他只有十八岁的年纪,邱懋素必然不敢小视。魏渊面对邱知府的客气倒是很有分寸的。 “魏渊见过邱伯伯!” 说着很是恭敬的躬身行礼。这一声邱伯伯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邱懋素拉着魏渊的手真挚的说道: “一年前在秋萍乡时我就同你父亲说过,你的功名必定会在我辈之上。这才短短一年的时间你就已经成了朝廷的栋梁,想必兴周兄的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吧!” 猛的回忆起过去,魏渊突然间恍若隔世。那个盼着自己近旁提名、有些唠叨的父亲,以及时长关照自己、沉默寡言的大哥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而如今的秋平乡早已经物是人非,再也不是自己无忧无虑当少爷的地方了。 “家父与兄长惨遭杀戮,魏渊如今尚不知凶手是谁,实在是愧为人子。” 邱懋素听了魏渊的话也陷入了沉默,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破了魏府被灭门一案,可是虽经多方侦办,案情还是扑朔迷离。如今面对魏渊旧事重提,邱懋素只觉是愧对眼前这位后生。 “哎!魏府惨案如今迟迟不能告破,是我这个知府的失职啊!” “邱伯伯无需如此自责,凡事冤有头债有主。魏渊相信真凶一定会有落网的一天的。只是不知道如今案情有何进展了?” “嗯,现在手中掌握的线索依旧是太少。前几日通过通过对秋平乡周遭的查询,又得到了一些线索。通过现有的情报可以判断突袭魏府之人组织性很强、手段老道。而且他们来去如风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盗匪。” 来去如风这个词引起了魏渊的注意,在那个没有汽车没有飞机的时代。想要做到来去如风只能依靠一种工具,那就是马匹。而中原地处中原,饲养马匹之人本就不多,如果能形成有规模的马队,恐怕只有流寇与官军有这个实力了。 而流寇的组织性常常有十分的涣散,他们所过之处多是如蝗虫过境一般,大小人家统统会惨遭劫掠无一幸免。而魏府遇袭之时,秋平乡的其它人家秋毫无事,甚至不少人都是见到火光之后才知道出的事,如此看来应该不会是流寇了。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官军!袭击目标选在了并不太显着的秋平乡中,事前又经过了周密的组织计划,又是战斗力不俗的官军。突然魏渊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孔,是他! 正在此时,府衙厅堂外传来了一名男子阴阳怪气的声音。 “邱知府,什么要紧的事还要本侯爷亲自跑一趟啊!”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南阳城中的混世魔王京山侯崔克诚。 邱懋素一见来人是崔克诚,赶忙迎了出去。 “哎呀,下官见过侯爷!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崔克诚在邱知府的陪同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厅堂之中,他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甲胄的魏渊。但崔克诚并没有理睬他,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厅堂内正座上。而后斜着眼睛撇了一眼魏渊说道: “盔甲倒是不错,可惜穿在木头疙瘩身上了。怎么连个气都不会吭呢?” 魏渊见来人的架势和态度就已经对他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面对挑衅他选择了沉默。 邱懋素见崔克诚话语间充满不善,便急忙从中打圆场道: “哎呀!是老夫疏忽了!来来来,魏正使。我向你引荐一下,这位是京山侯崔侯爷。” 魏渊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如果正面和崔克诚撕破脸皮的话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他所依靠的无非就是身后唐王这颗大树,因此在羽翼丰满之前,魏渊的选择是妥协与装孙子。深受后世厚黑学影响的魏渊可不想为了所谓的面子而影响自己刚刚起步的事业。于是魏渊听完了邱懋素的引荐,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相见恨晚的表情很是恭维的说: “原来是侯爷大人啊!久闻大名今日得见,魏渊真是荣幸之至!末将这厢有礼了!” 说话间魏渊拱着手结结实实的来了个九十度深鞠躬。 这崔克诚见到魏渊后原本想好好羞辱他一番,可没想到刚刚打出一拳就碰上了一团软软的棉花,一下子整人的兴趣就削减了大半了。但因为兴办团练之事产生的积怨却不是如此简单就能够化解的,崔克诚故意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道: “原来你就是要跟本侯爷争办团练的魏渊。年纪不大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啊!” 听了崔克诚的话魏渊故意摆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 “哎呀!小的一介草民哪里敢和侯爷您争!小的也是身不由己,这才冒犯了侯爷威严啊!” 魏渊几句马屁下来拍的崔克诚好不受用、甚是舒服。心里虽然痛快了,但嘴上依旧道: “哼!说的好听!你能有什么身不由己的。” 从话语中魏渊已经听出了这崔克诚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纨绔子弟,于是他决定发挥一下自己身后那颗大树的威力了。 “小人真的是身不由己啊!王爷知道团练之事后很是高兴,他老人家说这团练上可为圣上分忧,下可保南阳平安,唐王府必须要办起来。可是陆凯大人那的护卫司担负着保卫王府的重任抽不出身来,这兴办团练的使命王爷是硬塞给小人的。这不是身不由己又是什么呢?小的若是因为此事冒犯了侯爷、那可真是冤死了!” 魏渊一番奥斯卡影帝般的表演一下子就迷惑住了崔克诚,再加上魏渊的话在情在理也由不得他不信。 “嗯,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子敢与本侯爷相争。好啦!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虽有王爷之意,但你小子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这个自然,侯爷果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啊!魏渊佩服至极。” 崔克诚就喜欢被人恭维的感觉,如今他飘飘然的朝魏渊挥了挥手。 “行啦!行啦!” 接着崔克诚将视线移向了邱知府。 “邱知府,咱们说正事吧。你如此着急的将本侯爷找来所谓何事啊?” 刚刚魏渊这一套演技看的邱懋素是目瞪口呆,作为一个文人他是很不齿与魏渊如此极尽谄媚的说话方式的,但同时身处官场的他又十分清楚妥协与恭维的重要性。 魏渊的话能够骗过纨绔子弟崔克诚,却瞒不过他这个官场老油条的眼睛。尤其是最后一手“斗转星移”将所有的责任统统推到唐王朱聿镆的身上更是点睛之笔。魏渊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见识与城府,面对崔克诚的蔑视与侮辱竟然能够不为所动,忍让退避。邱懋素突然觉得眼前这位身披纹山甲的少年实在是成熟的可怕。 崔克诚的话唤回了他的思绪,邱懋素定了定神说出了自己此番请这两位总兵前来的目的。 “昨日本官接到督师杨阁老的指示,督师不日将来我南阳城检阅,希望二位大人能够早做准备。” 崔克诚听完之后显得兴致不高,反正他兴办团练另有自己的目的,如今魏渊手下士兵不过千人,态度又及其的恭顺。照目前的形势看自己已经是稳坐了南阳团练总兵的位置了。杨嗣昌的检阅更让他觉得这不过就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到杨阁老这个名字魏渊一下子就想到了明末重臣杨嗣昌,检阅军队正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若是能得到身为督师的杨嗣昌的赏识,那么还愁不能发展壮大自身的实力吗?想到这魏渊跃跃欲试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一定好好准备把握住检阅的这次机会。 然而接下来邱知府的话却让魏渊犯了难。 第117章 挖坑难填 邱懋素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吞吞吐吐的说: “今日召二位前来主要是为军饷之事。” 崔克诚打断了邱知府说道: “军饷我知道,团练的军饷全部自己解决嘛!这个就不用劳烦邱大人操心了。” “这...下官说的并非是团练的军饷。” “什么,不是团练的军饷?那讨论谁的军饷啊?” 邱懋素下了很大的决心最后还是开口了。 “嗯,是这样的。因湖北镇压张献忠所需军粮甚多,督师大人便传令河南、湖北诸州府筹集粮饷以资军用。今我南阳还剩下二十万石的任务没有完成,然而督师前来巡视的日期依然临近。如果到时候无法完成,势必会影响杨阁老对我南阳的看法,到时候二位的总兵之位怕是要有变数了。” 邱懋素的话虽然委婉,但其中的深意却很明确。你们两人的总兵之职是我邱懋素推荐的,如果我因没有完成征集粮饷而受到处罚,那你们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能不能保住团练可都说不准了。而邱懋素故意将征收粮饷的二十万石全部分给魏渊与崔克诚,是为了超额完成以期获得杨嗣昌的认可。说到底,人都是有私心的。 这就是邱懋素幕僚的办法,拉上魏渊与崔克诚,将三人变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法虽然有些损人,但却利己。 邱懋素的话才刚刚说完,崔克诚便立刻表态了。 “本侯爷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不就是捐点粮食嘛!本侯爷出十万石便是。” 崔克诚虽然很是纨绔,但关键时刻的账他还是算的清楚的。为了弄到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团练架子,他已经投入了巨额的金银。如今怎么会因为区区二十万石粮食半途而废呢? 他的态度着实让邱懋素吃惊不小,他还原以为这京山侯会有所异议而不肯出粮呢。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痛快的就答应了。于是邱懋素将目光投向了魏渊。 说实话,魏渊连十万石有多少都不清楚。但此时眼见故人为难,崔克诚又答应的如此痛快。于是魏渊就拍着胸脯回答说: “魏渊也愿出十万石!” 唐王府东巷的魏府内,魏渊刚刚将南阳知府衙门内发生的种种讲述了出来。然而黄轩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 “十万石?!” 黄轩由于吃惊而大大的长着嘴巴确认道。 “是啊,十万石。” 魏渊一副小事一桩的表情。 “敢问大人可知道十万石粮食能养活多少人吗?” “这个...我不知道。” “那在下再斗胆问一句,大人可知道一石粮食现在卖多少银子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咱们手中还有多少银子大人您清楚吗?” “...” 这可真是一问三不知了,但后勤保障员黄轩心里可是清楚的很,眼看魏渊一副茫然的表情,黄轩认真的算起了帐来。 “大人,这十万石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如今河南府四处都是天灾人祸,庄稼歉收物价飞涨。咱们这南阳城中一石粮食已经卖到纹银三两了,十万石就是三十万两白银。咱们置办开封菜酒楼虽说挣了不少银子,但前些时日为了团练已然是花费颇多了。现在库房内满打满算还剩下十五万两白银。就是咱们不吃不喝不给将士们开饷银、那还剩下十五万两的窟窿要填啊!” 听了黄轩的话魏渊沉默了,任何时代都是如此,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前世自己身为特警中队长之时,虽说表面上开起来威武神气,但每个月不到四千的工资也就勉强能算个吃喝不愁。铁哥们有急事要跟他借两万块钱时,银行账户上尴尬的四位数存款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想到穿越到了明末,自己还是躲不开为钱发愁的命。如今有开封菜不断的吸金,但随着团练规模大扩大,只怕花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了。不要说日后了,就是眼前这十五万两白银的窟窿已经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哎,都怪我做事欠考虑,上来就答应了。然而话语即出,覆水难收。就是咬着牙也得先把这十万石粮食的任务给完成了!” “嗯,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只是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好的计划没有?” 在黄轩看来,魏渊的身上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希望。他的观点与做法有时看起来甚是大胆妄为,但细细品尝其中又确是道理深刻。 黄轩说完后魏渊也认真的思索了起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自己这个拥有着21世纪思想意识头脑的年轻人,难道还不能在这腐朽的封建社会里搞点银子不成?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白的不行就玩黑的。怎么不能挣到钱?说到玩黑的,当下又没有毒品可贩;卖淫嫖娼又有青楼妓院抢生意。突然魏渊的脑海里猛地想到了香港电影中黑帮生财致富的不二法门,收保护费!突然他感觉到这绝对是一条快速敛财的“致富”手段。于是魏渊兴致勃勃的跟黄轩谈起了自己的计划。 “保护费?” 黄轩对于这个词语还是第一次听到。 “对啊!咱们向有钱的人家每户按月收上个千八百两的银子,他们不会觉得很心疼,咱们又有赚头,这样岂不妙哉。” 魏渊本以为黄轩会举双手赞成的,可是没想到黄轩听罢后连连摇头的说道: “不妥不妥,在下认为此法难行。” “哦?公子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在下认为大人的计划说起来很完美,但实施起来确实很困难的。首先这个所谓有钱人的定义就很难以区分,何为有钱人呢?如果按照大人所言,每月掏出个千八百两的银子不会觉的心疼的人家算是有钱人的话,那放眼咱们南阳境内,这样的人家是不会太多的,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这些有钱人家只怕是多是些官宦之后或是有靠山在朝中为官。只怕到时候大人去收保护费不仅分文难取,还会惹来不少的麻烦吧。” 黄轩的话分析的很是中肯。确实,如果有钱人家都那么好欺负的话只怕邱知府也不用愁的收不上军饷来了。放眼整个河南地界,敢纵兵打着“征饷”旗号揽财的怕是只有那跋扈将军左良玉了。 但魏渊的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皎洁一笑道: “若是他们主动求着咱们保护话,就没有那么多事端了吧。” 黄轩显得很是惊讶。 “求着咱们?怎么可能呢?” “呵呵,只要咱们利用好一样东西。只怕这些有钱人便会纷纷的排着队求着咱们保护了。” “什么东西如此神奇?” “恐惧!” “大人您的意思是?” “呵呵,明日你随我走一趟伏牛山就明白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黄轩带着疑问与十几位随从跟着魏渊就出了南阳城。一路上这支骑兵队伍纵马急奔,为首的魏渊更是显得英姿勃发,快意潇洒。 进入南阳城后虽然让魏渊收获了权利与地位,但整日应对的事情却也是越来越多,天天忙这忙那的,魏渊只觉得生活状态远不如在桃源村时那般快活自在。今天出的城来,一路上迎着天高云淡,穿梭于金色麦田的小道之间,魏渊得到了久违的舒展和释放。 待到日上三竿,这支急奔的队伍渐渐的放缓了行进的步伐。 “大人!过了前面的小河就要到达伏牛山地界了。沿着左侧的山道上去就是桃源村了。” 魏渊勒住了马缰微微抬起身子举目眺望。 “咱们不回桃源村,走右边的小道。” “不回桃源村?” 还没等黄轩反应过来,魏渊便骑着骏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看得出,此刻他的心情甚是大好。 黄轩等一行人则尾随着魏渊沿着小道进了密林之中。节气已近深秋,山上的温度要更低一些,透过还有几片枯叶的枝干,阳光洒在众人的身上还是感觉暖暖的。这个地方黄轩并没有来过,可魏渊确是熟悉的很。黄轩就这么一路上带着疑惑来到了一处山寨的门前。 寨子门前正在站岗的喽啰一见有人来了,急忙端起了手中做工粗糙的长矛高声呵斥道: “站出!来者何人?” 魏渊收住了缰绳笑着答道: “劳烦通知姚大当家的一声,就说是魏渊来了。” 那守门的喽啰一听是魏渊的名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原来是魏大人来啦!小的见过您老人家。大人您先进来休息,小的这就去禀报!” 此处正是“混杆子”姚天星的山寨,由于此前魏渊曾与姚天星合力大破了“穷秀才”王琳的山寨,魏渊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山寨。后来再加上魏渊成为团练总兵后,曾经亲自来这里挑选过三百人的骑兵队伍,因此姚天星山寨里的大小喽啰都知道他魏渊魏大人了。 听到姚大当家的名字之时,黄轩联系魏渊之前所讲过的话。对于魏渊的计划他在心里也大体有数了。在心里黄轩不禁感叹道: “大人出手如此直击要害,实在是不像一名十八岁的年轻人所能有的谋略与胆识啊!” 魏渊一行人只是稍等了片刻,“混杆子”姚天星便带着笑声迎了出来。 “哈哈哈!我的财神爷,这次又来给我送多少银子啊?” 魏渊见状嘴上也不客气,他笑骂道: “呸!你混杆子上次提供的骑兵不中用,这次我是来退货的!” “哈哈!魏兄弟我你还不了解吗?退货可以,钱我是一分都不会退的。” 说着两人一同开怀大笑了起来。紧跟着姚天星便将魏渊一行人迎到了聚义大厅之内。黄轩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对于魏渊与姚天星的关系如此之近他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如今魏渊是官,而姚天星可是朝廷榜上有名的巨寇。两人如此亲密的关系只怕被别有用心之徒所利用了。 待到众人分宾主落座之后,魏渊笑着对姚天星说: “姚大哥,如今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好买卖,稳赚不赔。只是不知道大哥您敢不敢做啊?” 第118章 宝马龙驹 姚天星听罢狂笑不止。 “哈哈哈,我混杆子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富裕。当初跟着高迎祥闯天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兄弟直管说来便是,莫要买官司了。” 魏渊一拍大腿道: “好!我就知道找姚大哥做生意就是痛快!” “哎,魏兄弟你可不要先忙着恭维。我混杆子丑话在头,若是没有赚头我可是不做哦。” “呵呵,姚大哥你就等着数钱吧!” 紧跟着魏渊在聚义大厅内对姚天星细细的道出了自己的计划。众人谋划的兴致很高,待到敲定行动步骤之时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魏渊与姚天星故人相见,又谈好了正事。自然是要好好叙旧一番的。在姚天星准备的丰盛筵席上魏渊放开了海量,同姚天星以及山寨中的众头目猜枚划拳,开怀畅饮,真是潇洒痛快。跟随魏渊前来的众侍卫也多喝的很是尽兴,黄轩由于不胜酒力,再加上他这个斯文公子与众多盗匪头目显得并无太多的话题可说,因此黄轩于酒宴之上显得沉默寡言。 这一场酒魏渊喝的淋漓尽兴,待到酒宴散去之时天边已是红日西斜。进入深秋之后,天短了许多,由于要赶在天黑关城门之前回到南阳,因此魏渊起身离席准备向姚天星道别。这姚天星哪里肯魏渊就这样走了,说什么都要留他住上一宿好好唠唠。 奈何魏渊心里想着那十万石军粮的事情,着急回南阳城着手展开计划。姚天星苦留不住,只得起身送魏渊一行人来到了山寨门前。即将离别之时姚天星吩咐手下人牵出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带到了魏渊的跟前。 此马一出,魏渊的侍卫已经前来寨门前送行的山寨一干人等纷纷的惊叹了起来。这匹骏马通体如黑缎一般,油光放亮。但唯有它的四个马蹄部位却白得赛雪。骏马背长腰短而平直,四肢关节看起来健硕有力。 黄轩在一旁不禁感叹道: “世人常言西楚霸王胯下乌骓,四蹄洁白如雪,急奔起来犹如飞马踏雪一般。今日这匹宝驹与乌骓确有几分神似啊!” 姚天星打量了一下黄轩,略带几分嘲弄的口气笑着说: “哟!这位公子看起来弱不经风,没想到却也是个识马之人。不错,项羽的宝马确有踢雪乌骓一说。”他轻轻的抚摸着黑色骏马光亮的绒毛继续道: “只是不知公子能不能说得出这宝马出自何处啊?” 姚天星一直对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很是厌恶,他能与魏渊在一起打得火热,那是因为他从魏渊的身上品出了江湖人士的豪爽。而眼前的黄轩则很是不对他的胃口,因此姚天星想有意的难为一下他,让黄轩出出丑。 黄轩是何其聪明的一个人,从姚天星的话语中他一下子就读出了火药味。但翩翩儒雅的黄轩公子并没有动怒分毫,而是颇为大度的笑答: “在下眼拙,如果看的不错的话,此马应为河曲马。河曲者,躯干平直,胸廓深广,体形粗壮,冲击力强且耐力极佳,它的产地限于 乌思藏东端黄河上游水草茂盛之处。相传汉武帝之时,武帝苦于无良马以对抗匈奴,便遣使西域以寻找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后来李广利征伐大宛国,向武帝奉上汗血宝马。于是武帝变命人与黄河上游河曲处放牧良驹,并将之与蒙古马、本地骏马揉合培育,终得宝马河曲。” 这下轮到姚天星吃惊了,他也仅仅是知道这马属于河曲马,如此多的典故与知识哪里是他这个土匪头子能知道的。惊讶之余,姚天星对黄轩也多了几分佩服。他拱手道: “我原想公子定于那满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没什么两样,听完公子一下话。看来是我混杆子有眼无珠了,刚刚我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呵呵,姚大当家的言重了。在下平生对书呆子也是痛恨之极。” 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里,面对蔑视与侮辱,愤怒是徒劳的、无用的。唯有实力才是进行反击最有力的武器。两人相视一笑,泯灭了恩仇。 姚天星亲手将缰绳交到了魏渊手中真诚的说: “兄弟你下山之后路子越走越宽,哥哥我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然而毕竟你是官,我是匪。只怕日后咱们兄弟见面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此马是哥哥我跟着高迎祥攻破中都凤阳那年从明皇太庙中抢来的。那时它还是个小马驹,那时乱兵杀入皇陵太庙中大肆劫掠。而它则静静的卧于雕龙壁画之下,因此我为它起名为龙驹。当我眼见一名小卒挥刀就要将它砍杀便毫不犹豫的一箭射死了那小卒,将它救了下来。从此这些年来我不论得意失意都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悉心照料。今天哥哥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这...既然是姚大哥心爱之物。魏渊又怎好忍心夺爱呢?” “呵呵,龙驹确实是我心爱之物。但是这宝马就应该配英雄才对嘛!哥哥我虽然眼里只有银子,但你魏渊我是看不错的。你是个英雄,只有跟着你魏渊,龙驹才不会窝窝囊囊的走完一生。也只有跟着你魏渊,龙驹才能成为真正的千里马!” “姚大哥...” “好啦!都是老爷们别婆婆妈妈的了!哥哥我说给你它就是你的了,来!拿着缰绳。” 姚天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猛的将龙驹的缰绳交到了魏渊的手中。 就在魏渊伸手接过缰绳的一刹那,龙驹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既像是在和姚天星作别,又好似为寻得英雄而欢呼。 翻身上马,魏渊朝着表情复杂的姚天星重重的点了点头后。掉转马头,疾驰而去。望着魏渊离去的背影,姚天星在有些耀眼的光晕中仿佛看到了一匹金龙绕着龙驹渐行渐远。他急忙揉了揉眼睛,但此时魏渊一行人却早已经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不知是由于胯下龙驹的原因还是心理的作用, 魏渊只觉得归程要比来时的路程短了许多,傍晚时分一行人便抵达了南阳城外。 此时南阳城外的景象与魏渊一早离去时显得相差了许多,着实是让他吃了一惊。大批从湖北跑来的灾民与乞丐们成群结队的往南阳城方向赶去。原本魏渊在回来的路上也看到了一些,但起初他并没有在意。直到魏渊一行人来到南阳城门前之时,他在发现了情况的严重。此刻南阳城外的一处废弃的祠堂内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这里曾经是九千岁魏忠贤的生祠,魏阉倒台之后此处便荒废了下来。崇祯皇帝见此情景一定会认为是莫大的讽刺,活着的皇帝无法护佑自己的百姓,逃难的百姓们却在一个死了的太监处得到了些许的关照。 时值深秋,阵阵萧瑟的劲风中已经有了寒意,然而这些逃难的人们大多是衣不裹体。他们在阵阵秋风中颤抖着,呻吟着,抱怨着,叹息着。女人们在小声地哀哀哭泣,男人们则低着头唉声叹气,孩子们紧缩在母亲的怀抱里,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哀嚎撕裂着沿路走过人的心。 见此情景魏渊陡然生出了许多怜悯之心,他没有封建官僚的铁石心肠,无法无视这些鲜活的生命在饥寒交迫中慢慢枯萎凋零。正当魏渊心事重重的来到城门前时,一场争执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不让这些人进城他们是会冻死饿死的!” 一阵虽有些高音但却悦耳的女子声音传入了魏渊的耳中,他依稀记得这声音在哪里听到过。魏渊抬眼瞧看只见四五辆牛车拦在了南阳城门入口处。待他再仔细寻找便发现了这个悦耳声音的主人。 一位有着雪白清秀脸庞,腰身精致纤细、胸脯浑圆的红衣女子。这女子的相貌妩媚中透着英气,显得很是独特。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有着那双笔直、结实长腿的标志身材。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将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 是徐飞燕!魏渊想了起来,这女汉子泼辣的性格与那一身红衣实在是太叫人印象深刻了。 然而就在此时,城门处的军卒也大声的呵斥起来了。 “哪来的小娘们也敢在此处撒野!军爷我告诉你,不光这群逃难的进不去,你也甭想进城了!快快滚蛋!” “嘿!今儿个姑奶奶还就非得进了!” 说着徐飞燕挺身就要往里闯,那守城的军卒一看可不干了。呼啦抄一下子都围了上来。魏渊在远处看的真切,便急忙驭马上前。但由于城门口处停放的五辆牛车造成了小规模的堵塞,一时间魏渊也无法冲过去。 然而就在此时让魏渊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还没等这群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守城军卒动手,徐飞燕这个女汉子先发起了飙来。她先是探出玉臂将与自己发生争执的军卒一把放倒在地。紧跟着快速出腿踢翻了两名躲闪不及的军卒。可正当徐飞燕打的尽兴之时,突然在城门内传来了一声大喝: “哪里来的刁民胆敢闯卡!来啊!弓弩手准备,再敢造次给我乱箭射杀!” 这一声显得底气十足,声如洪钟。徐飞燕一时竟被震在了原地,魏渊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身披轻甲的中年军官气势汹汹的率兵赶了过来。 眼看徐飞燕要吃亏,魏渊也顾不上相隔甚远了。他端坐于马上大声的喊道: “我是魏渊!你们统统给我住手!” 第119章 城门风波 客观的讲,虽说魏渊已经在南阳城中有了一定的名气,但还到不了尽人皆知的地步。但是他这一嗓子音量够高,很有气势。守城的军卒不自觉的收手朝着他这边望过来。 魏渊借此机会,翻身下马紧走了几步来到了徐飞燕的身前。徐飞燕一见来人是自己的恩公,便忙对魏渊说道: “恩公!刚刚有难民想要进城,可这群人...” 没等徐飞燕讲完魏渊便抬手止住了她。 “你们争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回头再说。” 身穿轻甲的汉子一看来人穿着藏蓝色绸衫,身材虽然很是健壮,但年纪不过十八九的样子。于是他皱了皱眉毛训斥道: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胆敢在此放肆!这个女子私闯关卡,打伤军卒。我这就要将她拿下法办!你还不速速退下!” 魏渊出入南阳城已经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为“毛头小子”。于是魏渊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守城门官来。 这门官三十多岁的样子,身高马大,身穿着皮制的轻甲,腰间配着朴刀。他的肌肉很是发达,虽然隔着衣服,但两肩与手臂处仍然依稀可见棱棱地突起;这门官没有如一般的军官一样佩戴头盔,而是把发髻盘好用头巾简单的包裹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更凸显了他强悍的气魄。国字脸型上宽宽眉毛很是惹人注意,一双不大的眼睛中精气神四射。尤其是那一缕美髯长须,更是让这门官显得身躯凛凛,仪表不凡。 魏渊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 “这门官长得真是威风八面,气宇轩昂啊。” 然而看这门官身上的装束可以判断出此人最多也就是个百户,混到这个岁数才仅仅当了个百户,看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式人物,想到这魏渊不禁有些失望。他并没有理会这门官的训斥,而是从容的将腰间的腰牌摘下朝着那门官亮了亮说: “我是唐王府仪卫司正使魏渊,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那门官把魏渊的腰牌接过来后仔细瞧看,确认无误后很是恭敬的双手奉还并躬身施礼道: “卑职刚刚出言不逊冒犯了魏大人,在此向大人赔罪了!” 果然如魏渊所料,谅他一个区区百户无论如何是不敢得罪自己的。 魏渊轻轻摆了摆手说: “无妨无妨,你们也是例行公务嘛!怎么样,这下我们可以进城了吧。” 虽然是在询问,但魏渊的语气中透露着无可置疑的命令性。正当他招呼着徐飞燕带来的牛车队伍收拾一下准备进城之时,那门官很是客气的回答却让魏渊大吃了一惊。 “大人进城卑职自然不敢阻拦,可这个女的不能走。” 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百户门官竟然敢驳他这个王府从五品正使的面子。魏渊不禁冷笑道: “为何这女子不能走啊?” 门官面无表情的回答说: “刚刚卑职已经说过了,这私闯关卡,打伤军卒。卑职要拿她法办。” 魏渊不耐烦的说道: “我没功夫跟你扯蛋,这女子是我王府的侍从。怎么,这样你也要将她拿下吗?” 魏渊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拿了徐飞燕就是跟唐王府过不去,跟他魏渊过不去。然而那门官依旧面无表情的回答说: “卑职不管她是谁,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卑职刚刚说过了,这女子私闯关卡,打伤军卒。卑职要将她法办。” 眼看自己碰到了个木头脑袋,魏渊实在是无语了。说不通那就只能靠拳头说话了,魏渊冷冷的说道: “你要是非要拿人也行,但是得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紧跟着魏渊大喝了一声。 “来人啊!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拿人!” 接到命令,警卫队的十几位侍从立刻冲了上来,将魏渊与徐飞燕护在了正当中。 那门官见此情景也不示弱。 “既然大人执意要袒护这名犯人,那卑职就得罪了!” 随着那门官一声令下,守城的数十名军卒便一窝蜂的围了上来。眼见一场打斗一触即发,然而就在此时从城内方向数十名身穿卫所鸳鸯袍的骑兵急奔而来。为首的是一员胡子稀疏,头发有些斑白身披锁子甲的中年将领。 见到城门口处的一片混乱,那中年将领跃马在前赶到了魏渊等人的近前。 守城的军卒一看到这名中年的将领纷纷的躬身施礼道: “见过指挥使大人!” 这名中年的将领名叫做沈开远,是驻守于南阳城中南阳卫的最高统帅。由于南阳重要的战略地位,这里常设有一支五千多人的正规军,也就是南阳卫,来保障安全。 沈开远沉着脸问: “城门重地,竟然如此喧嚣混乱!成何体统啊!”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魏渊一看来的应该是个大官,想必官场上的规矩应该会知道一些。于是便开口说道: “在下魏渊,是唐王府仪卫司正使。刚刚手下的侍从因为误会与守城的军卒起了些冲突。可这位门官却非要拿人,不得已这才有了如今的状况。” 沈开远一听眼前的这位少年竟然就是南阳城中正在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魏渊,态度瞬间大为转变,一下子换上了一副笑脸。 “原来是唐王府的魏大人啊!幸会幸会,本官沈开远,是南阳卫的指挥使。” 逢场作戏,相互恭维的套路如今魏渊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赶忙很是热情回应道: “原来是沈大人!幸会幸会!魏渊早就有心与大人结识,择日不如撞日,不知大人可否赏脸前往开封菜一坐啊。” “哎呀!实在是对不住了魏大人,本官还有要务在身,这就得出城了。” “哈哈,无妨无妨!来日我定要与沈大人痛饮三百杯。” 几句话的功夫,魏渊与沈开远便如许久未见的老友般,显得交情极深。其实这并非魏渊有多么的巧舌如簧、口吐莲花。说到底还是个实力的问题,如今的魏渊是唐王朱聿镆面前的红人,小小年纪就担任了从五品的仪卫司正使一职,同时他还是南阳两位团练总兵之一。有这些光环与身份,沈开远又怎么会不想去靠近、去结识呢? 几番客套之后魏渊问道: “沈大人,您看今日之事?” “哎呀!魏大人只管带着众人离去便是。无妨无妨!” 谁料那门官此刻又站出来说道: “大人,那女子私闯关卡,打伤军卒。怎可就如此轻易的放走呢?” 魏渊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位小小的门官,顶头上司都同意了,魏渊没想到他还会如此的固执。 沈开远的瞬时就黑了下来。 “混账!你好大的胆子!大人我的话你都敢不听吗?” 说着沈开远对着那门官就是几鞭子抽了下去。马鞭“啪啪”的抽打在那门官的身上,但他却毅然不动的迎着鞭打,双眼坚定的盯着沈开远。 那股架势仿佛是在进行无声的宣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让这女子离开。 这下子彻底激怒了沈开远,他咆哮着喊道: “来啊!把这个狂徒给我拿下!扔到监牢中等候发落!” 这时几名身穿鸳鸯战袍的军卒上前就将那门官五花大绑的退了下去。就是在被押解下去的时候,那门官依旧在高声的呼喊着。 “卑职秉公尽责,何罪之有!大人您如此,卑职不服!” 这位门官的执着倒是真有些让魏渊感到吃惊了。卫所中竟然还有如此正直、不畏权贵之人。实属难得啊! 待到沈开远出了城去,魏渊一边招呼着手下人准备出发一边向守城的军卒询问道: “刚刚那门官叫什么名字啊?” 被问道的军卒显得有些紧张,他略带些结巴的回答说: “他、他、他啊叫武安国。武大哥是个好人,大、大人您就放了他吧。” “武安国?”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一句话就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准备出发了。 此时徐飞燕上前说道: “恩公,这城外还有那么多的难民。如果不让他们进城的话,只怕将会有无数人会冻饿而死呢!恩公,您快点给想个办法吧。” 沿途的惨状魏渊也都看到了,确实如果置之不理的话这些人只怕是要度过一个漆黑漫长的饥寒之夜了。但放难民进城这种大事可不是儿戏,他魏渊也没有这个权利这么做。 “飞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还有事,咱们先进城。” 徐飞燕一听魏渊这话当即就不干了。 “恩公你这是什么话!难民都快要没命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呢?你若不肯帮忙,那飞燕就自己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了!” 说着徐飞燕转身就朝城门走去。眼见这个满脑子理想主义,不听劝又任性的冲动女汉子又要惹事。魏渊大声的呵斥道: “放肆!你还嫌刚刚惹的麻烦不够吗?” 一向和颜悦色与自己讲话的魏渊突然如此,徐飞燕还是有些被震住了。 见徐飞燕停下了脚步,魏渊继续说: “你以为只有你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吗?你以为事情是你打开城门就能放入难民这么简单的吗?毫无目的的善心泛滥,不仅不会救了这些难民,反而会害了他们你知道吗?现在立刻随我进城!” 魏渊的这几声问话高亢有力,威严性不容置疑。徐飞燕虽然心里还是在挂念着难民的事,但还是跟着魏渊一同进了南阳城。 原来由于赵信在进行魏渊安排的寻找玉米的任务,这一次押送土豆的任务就交给了徐飞燕。魏渊让黄轩先带着徐飞燕以及五辆牛车赶回府中安置,他自己则直奔南阳衙门而去。 邱知府一见魏渊前来立刻笑脸相迎。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寒暄客套,魏渊便直奔主题的说道: “邱伯伯,魏渊已经筹集好了十万石军粮,但是还需要跟伯伯您借一样东西才能将军粮取来。” 第120章 南召募粮 南召县城内有一处规模很大、富丽堂皇的院落,这座大院院高墙深,里面的装饰也极尽奢华之风。虽然墙外有大批的饥民冻饿而死,但一墙之隔的院落中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此处院落的主人名叫做齐少维,曾经做过万历朝的工部侍郎。任职期间贪污受贿,侵吞国库银两的事情干了不少。因此也积攒下了一大片的家业。如今告老还乡,到了他尽情享受腐化成果的时候了。 这位齐侍郎回到南召县后仗着自己曾经在朝为官颇有些人脉,便大肆的侵占寻常百姓的土地,安心的做起了员外来。齐员外更是与南召县令狼狈为奸,欺男霸女,为祸一方。此刻这位年过五旬,体型略显肥胖的齐员外正在悠然自得的躺在藤椅之上。用色迷迷的眼睛看着一群妙龄歌妓翩翩起舞,其中一个身穿紫色纱衣的歌女很对他的胃口,齐少维正思量着如何花些银子将这位歌女纳成自己的第八房小妾。 突然间一名家丁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不!不好啦老爷!出、出事啦!” 面对一脸慌张的家丁,齐员外很是不悦。他阴沉着脸说道: “慌张什么!张口就是老爷不好,老爷哪里不好啦。还不张嘴!” 这家丁一脸的无辜,奈何老爷发了话。只得自己抽起了自己的嘴巴,打了几下之后齐员外制止了他。慢条斯理的问: “记住府中的规矩了吗?” “小的记住了。” “嗯,那说吧。出了什么事情。” 在这位齐员外看来,自己有钱有势,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呢?然而接下来家丁的话直让这位处事淡定的齐员外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少爷被人给绑了。” 这次家丁倒是乖巧了许多,语速平和的说了出来。这下可轮到齐员外着急了! “什么!” 齐员外听到这个消息后震惊的想要从座位上立刻站起来,但由于此时他靠着太师椅,再加上体型肥胖行动不便,虽然身体前倾但是却难以起身。他本能的想要伸手去扶着身边的圆茶几起身,但是慌乱之间手底一滑将茶几掀翻在地。那样子与翻了盖的乌龟倒是有几分相似,真是说不出的尴尬与滑稽。 屋中的众位家丁们见状,纷纷上前将这位动弹不得的齐员外扶了起来。站定之后的齐少维顾不得一身的狼狈,他快走了几步抓住了那家丁的衣领。几乎用吼叫般的声音嘶喊道: “吾儿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少爷今早带着我与几个家丁前往城外游玩,我们刚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一群人给截了下来。少爷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他上前就将那群人大声的呵斥了一番,然后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身份想要吓唬住那群人,可随曾想...” “怎么了?” “那群人听完少爷的话后,不但不把路让开。反而说找的就是咱们齐府的麻烦,紧接着便不由分说的把少爷我们几个人都给绑了。” “那你是如何回来的啊?” “那群人见我是个下人就让我传话回来,说他们是闯王李自成的手下。此次前来南召县就是要铲除本地的地主豪强。他们还让小的转告老爷...” “转告我什么?” “他们说明日一早就要将少爷斩首祭旗,以告慰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同时他们还说让老爷您洗干净脖子等着,不日就会来去老爷您的项上人头。” “哎呀!” 听到这话的齐员外只觉得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齐府上下的家丁们又是一阵骚动,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唤的呼唤,不一会儿齐员外又苏醒了过来。 “我的儿啊!我齐少维这是遭了什么孽啊!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年过五旬的齐少维顾不得众人在场,老泪纵横了起来。 这齐员外之所以如此伤心,是因为他们老齐家是三代单传。自己虽然有过几个儿子,但无一例外的都纷纷夭折了,长大成人的只剩下了被劫走的那位。古人常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深受传统思想熏陶的齐少维眼巴巴的盼着自己这个儿子能够赶快的娶妻生子为老齐家延续香火。可今日之事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他措手不及。此刻齐少维除了痛哭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听闻自己儿子出事的齐夫人也从后院急匆匆赶了过来,见到齐少维后不免又是一阵嚎啕痛哭。 “我那可怜的儿啊!老爷您可得想办法救他啊!” 此时齐少维已经从刚刚过度伤心的情绪中缓解了过来,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哎!我能有什么办法,如今连儿子在哪我都不知道!” “我不管!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老爷你都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面对老妻齐员外陷入了沉默。突然齐夫人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喊道: “对了老爷!您不是与那县令大人相熟嘛!赶快找他,让他派人去把咱们儿子救回来啊!” “对对对!找马县令去!来人啊!备轿!” 齐少维一行人急匆匆的直奔县衙而去,当他连珠炮般将所发生的事情一股脑讲出后,便满怀期待的等着县令大人的回答,然而迎接他的则是马县令有些为难的神色。 “哎呀!少维兄啊!令公子出了这事我也是忧心的狠,但是咱们南召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 马县令开口一席话就说的齐少维心里凉了半截,但他仍旧不愿意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 “马县令啊!只要您能救回我儿子,多少银子我都舍得花!” “少维兄!你我之间还用的着谈银子嘛!实话跟你讲吧,咱们南召县一共就那么几百人的卫所兵,平日里拿他们吓唬吓唬老百姓还成。如今李闯过境我县,这些人能不能靠着城墙守住城池都是个问题,要是让他们出城去和李闯的手下野战,只怕一开打就溃不成军了。” 对于马县令所说的齐少维实在是太熟悉了,年初风传一支不过百人的流寇纵兵抢夺南召县境内各乡的富豪。卫所军就那么龟缩于营房之内,根本不敢与之相抗。 “马县令,难道吾儿就一点救也没有了吗?” “如今能够打败李闯流寇的只怕唯有南阳卫里驻扎的上千将士了,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就是此刻南阳卫的沈指挥使同意发兵来救...” 后面的话马县令并没有说明,但其中的寓意已经十分明显了。齐少维明白,哪怕是即可出兵,待到南阳卫的军队赶到此处之时,自己儿子的尸体估计早就凉透了。 齐夫人听罢再次放声痛哭了起来,但哀莫大于心死。齐少维此时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觉的精神恍惚,连如何离开南召县衙的都不知道了。中午齐少维根本就没有心思吃饭,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瘫坐在自己那豪华的厅堂内发呆,而身旁的齐夫人则没完没了的哭哭啼啼。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再次急匆匆的跑进了厅堂之内禀报说: “老爷!老爷!有位自称是南阳团练总兵的将军前来求见!” 齐少维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一直在那抹鼻子痛苦的齐夫人说道: “什么总兵将军的!让他们走!我儿子都没了,谁也不见!” 下人见此情景,正要转身回报。突然齐少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 “你说什么?南阳的团练总兵求见?” “是的老爷!来人自称是南阳团练总兵。” “团练总兵?团练总兵?” 齐少维反复的重复几遍之后,立刻如同来了精神一般起身急忙朝门外奔去,由于太过于匆忙,在过门槛是险些被绊倒在地。一个踉跄之后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毫不介意的直奔大门而去。 此刻等在齐府门前的正是身穿金色纹山甲,胯下黑色龙驹,一身威风凛凛的魏渊。而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警卫队的十几位弟兄,这些人也都各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着亮银锁子甲。这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小分队在小小的南召县城一经露面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即便是此刻魏渊等人等在齐府门前,仍然有不少好事者在远处偷偷的观看着,不是还发出啧啧赞叹之声。 不一会儿齐府便大敞四开的迎接门外的贵客来了,齐少维小跑着迎了出来。他那一身肥肉由于跑动中的颠簸而有规律的上下颤抖着。 “老朽见过总兵大人!迎接来迟,还望大人赎罪!” 一见面不由分说齐少维便很是客气的施礼问候,见此情景魏渊也不客套。他继续端坐于马上装出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齐员外无需屋多礼。” 说罢魏渊翻身下马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齐府之中。齐少维看了看魏渊带来的侍卫不禁有一丝失望的神态划过。待到于大厅内坐定,齐少维恭敬的向坐在上座的魏渊问道: “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魏渊仍旧是端着架子不苟言笑的回答说: “本将此番奉命前来寻找地方乡绅资助些军饷以用来镇压流寇,听闻齐员外是南召县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于是便先来讨饶了。” 齐少维听了魏渊的话,转了转眼珠问道: “老朽斗胆一问,不知将军此次前来南召县带了多少人马?” “精兵一千,精骑二百!” 齐少维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撩衣服就跪倒在了魏渊的面前,不由分说的磕起了头来。 “将军啊!还望您能救救犬子啊!” 魏渊装作糊涂的样子急忙起身前去搀扶: “齐员外这是干什么啊?有话咱们好好说,如此大礼魏渊可是承受不起。” 被扶起身的齐少维于是老泪纵横的将自己的儿子被俘一事的前后经过都讲了一遍,末了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将军啊!无论如何老朽都求求您救救犬子啊!” 魏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回答说: “这...齐员外实不相瞒。打击流寇却是我份内之事,不过...” 齐少维明白这“不过”的后面才是重中之重。 “不过嘛,本将奉命征集军粮十万石,五日内必须要回南阳复命的。” 齐少维没等魏渊的话说完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将军放心!只要将军肯出兵前去营救犬子,老朽定为将军准十万石军粮!” “既然如此...” 魏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道。 “那本将就替齐员外去搜寻一下流寇的足迹,若是有所发现定会全力营救贵公子的。” 听到魏渊如此说,齐少维感恩戴德的反复千恩万谢着。 “将军若能救出犬子,那您可就是我齐家的大恩人啊!老朽在这里先行谢过将军了!” 说着齐少维又是一躬到底再次拜谢。 出了齐府后魏渊便纵马直奔南召县城外而去,身后则留下了满是期待的齐少维。 第121章 一场好戏 虽然魏渊对齐少维夸下海口称带来了精兵一千,精骑二百,但事实上魏渊此次前来南召县率领的仅仅是先锋营的一半兵力六百人,分别是副总兵杨谷的骑兵局以及死忠于魏渊的亲卫局。虽然人数不多,但却都是魏渊先锋营军中的精锐之师。 此刻这六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强将们在队列整齐的守候在南召县城门之外,守城的卫所士兵见到这支威武之师,一个个无不自惭形秽,打心眼的敬佩和羡慕。待到魏渊出城之后便点起了人马呼啸着远离了南召县城。 南召县齐府之内,齐家的家丁正在向齐少维禀报着刚刚在城门外打探来的情况。 “小的见那魏总兵军容严整,装备精良。老爷放心!此番定可马到成功救出少爷的。” 齐少维听罢后沉默无语,此时他并没有如下人们那般乐观。毕竟这一次的流寇是大名鼎鼎的闯王部下,行踪不定前途未卜。在一旁刚刚止住哭声的齐夫人看出了齐少维一脸的担忧。 “怎么了老爷?难道这姓魏的救不出吾儿吗?” 齐少维有气无力的答道: “哎!如今只能是死马权当活马医了。” 齐夫人听完这话后在厅堂中又呆坐了一会儿,随后便急匆匆的赶往后院烧香拜佛去了。 转眼间天就黑了,夜色笼罩下的小小南召县城显得宁静而安逸。满城的百姓正在享受一天内难得的休息与安乐。 距离南召县城三十余里的一座荒山之上有一处荒废了许久的寺庙。此时寺庙之内灯火通明,大批手持短刀长枪,身穿五花八门衣服的喽啰们正在大腕的喝酒大口的吃肉。在破败不堪。长满杂草的大雄宝殿内,齐少维的独子齐永辉正和两名家丁一起被五花大绑的扔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他们已经有一天都没有进食了,过度的惊吓与疲惫让这三个可怜虫就那么相互依靠着睡了过去。 此刻几名喽啰端着一些剩菜残羹走了进来,一名留着大胡子的喽啰一脚踢在了齐永辉的小腹处,猛然间的痛楚惊醒了这位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 “哎!你们三个醒醒,吃饭了!” 原本大鱼大肉都瞧不上眼的齐永辉,此时面对着一盘菜汤、几个被啃食了大半的馒头以及几小块几小块肉皮却显示出了极大的食欲。在被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之后,他顾不上许多了。用满是泥土的双手抓起这些食物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身旁的两个家丁也好不了多少,一个个都是拿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就在他们三人吃的尽兴之时,送饭来的那几个喽啰大声的闲聊着。 “虎子哥,大哥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吃饭啊!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就应该被活活饿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三。咱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饿与恶同音,要是让他们做了饿死鬼不吉利。所以大哥才让这三人吃饱了,明天天一亮‘咔嚓’一刀送他们上路。” “哦哦,这样啊!那就让他们三个好好吃吧。” 齐永辉一听,什么!明天一早就要把自己给“咔嚓”了!哪里还有心情再去吃东西,他只觉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猛然间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的都被吐了出来。死亡,永远是人类最大的恐惧所在,求生的欲望在驱使着齐永辉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只见这齐永辉拿膝盖当脚走,连滚带爬的扑到了那留着大胡子的喽啰脚下,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道: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我家中有的是钱财,只要爷爷能饶我一命,我定会让我父亲拿出一万两银子来报答爷爷的!不!十万两!求求爷爷您放了我吧!我不想死啊!” 齐永辉一边哀求着一边不断的叩首讨饶。那大胡子喽啰一脸蔑视的看着眼前这个仪态尽失的贪生怕死之辈冷笑着说道: “哼哼!收起你的十万两吧,等到闯王攻破你们小小南召县城的时候。银子还不是全是我们的吗?你就老老实实的等死吧!” 说着这大胡子喽啰一把揪住了齐永辉的发髻,如同拖死狗一般的将他扔到了冷冰冰的地板上。在极度的恐惧之中,齐永辉竟然尿了裤子,身旁的几个喽啰见状哄笑了起来。 在饱受了嘲笑与羞辱之后,齐永辉再次被五花大绑的扔在了地上,在哀嚎与恐惧中等待天亮的来临。正当他被绝望折磨的近乎要疯狂之时,突然大雄宝殿外响起了一片呐喊之声。紧跟着便是刀剑相击,金属碰撞的打斗声。齐永辉等三人挣扎着站起身来朝殿外张望,只见的寺庙之内火光冲天,到处是人影在晃动。还没等这三个倒霉蛋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大雄宝殿的大门猛的被人从外面踢开了。一名身披金色纹山甲的威武将军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大步走了进来。这位将军看到齐永辉三人之后大声的问道: “你们可是南召县齐府的人?” 齐永辉一见这名金甲将军的穿着猜出了可能是官军,再看他手中拎着的人头一脸大胡子,与之前和自己对话的喽啰有几分相似。于是齐永辉战战兢兢的回答: “回、回将军的话。小、小的正、正是齐少维的儿子。” 不用说,那身披金甲的将军正是南阳团练总兵魏渊。听了齐永辉的回答之后,魏渊朝身边人摆了摆手。几名身披锁子甲的军卒便进来将齐永辉三人架了出去。在离开破败寺庙的路上,齐永辉只觉得到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满地的死尸。 当先锋营这六百名军卒在夜色下急行军赶回南召县城时,杨谷纵马与魏渊并肩而行。 “贤弟这场戏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为了这小小县城内的一家乡绅,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杨谷如今已经在南阳团练中任职,从级别上他应该是魏渊的下属,称呼上也理应叫魏渊一声“大人”。但杨谷的性格孤傲,过去他既做过边塞的武将、又当过京官。此时让他称呼比年岁比自己小、资历比自己浅很多的魏渊为大人,杨谷那颗骄傲的心是无法接受的。所以不论但正式场合还是在私下里,他都称呼魏渊为“贤弟”。虽然黄轩在私下里曾经对此事向杨谷旁敲侧击过,但这位副总兵依旧是不以为然,我行我素。好在魏渊原本就对称呼一事不放在心上,因此对于杨谷称呼自己“贤弟”他倒也是坦然处置。 此刻听完杨谷的疑问,魏渊笑着回答说: “先锋营刚刚成立,拉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嘛!” “这话虽如此,但投入如此多的弟兄仅仅是为了演一出戏是不是有些过了呢?” “呵呵,若是仅仅为了齐少维的十万石军粮,那咱们今夜的场面确实是有些太大了。但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齐少维一人,兄台你就慢慢看好戏吧。” 杨谷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原来白天绑走齐永辉的那些自称是李自成手下人都是“混杆子”姚天星手下的喽啰假扮的。他们之所以选择齐永辉下手就是看中了齐家三代单传这一点,抓走了齐永辉就等于是握住了南召县大地主齐少维的命门,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魏渊“奉命”前来南召征饷,“无意间”撞到了齐府少爷被掳一事,紧跟着便是剿匪救人了。为了让戏份更加的真实,魏渊专门从南阳府的邱知府那要来了三十几个将要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在答应给他们一笔家属抚恤金后拿他们的脑袋来充当“道具”了。不用说,魏渊手中拎着的那个“大胡子”就是为了让戏码显得更真实所使用的“道具”。 就这样,这支救回了齐永辉的南阳团练队伍在三更时分抵达了南召县城城下,在城外安营扎寨稍作休整自不必说。第二天天一亮魏渊便率领下手将士列队整齐的开到了南召县城城下。由于晨雾未散,守城的卫所兵以为有诈不敢开门,直到魏渊一箭将自己的腰牌射上城去。这些守城的军卒才知道原来是昨天的那支南阳团练又回来了。这些县城一级的卫所兵哪里敢得罪唐王府的仪卫司正使兼南阳团练总兵呢?随即城门被打开了,于是魏渊便率领着手下精锐的兵士军容整齐的开进了南召县城。 整支队伍的最前面,魏渊身披金甲高高的端坐于骏马龙驹之上。在他的马镫上挂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身后军卒的马镫之上有的也挂着人头,而他们的甲衣之上也多有血迹。那些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卫所兵哪里见过此等架势,面对这支刚刚“得胜归来”杀气腾腾的队伍,这些守城的卫所兵一个个噤若寒蝉的站立迎接,连直视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南召县城内的百姓也被魏渊这支军队所震撼住了,沿途看热闹的百姓不多时就将魏渊大破李自成手下流寇的事迹传播开来。而此时的魏渊则满意的看着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太知道包装与炒作的价值所在了。正所谓“做得好不如说得好,说得好不如写得好,写得好不如宣传的好!”在没有网络,没有新闻媒介的十七世纪大明王朝,最行之有效最快捷的宣传炒作方式无疑就是靠百姓们神乎其神的口头传播。魏渊知道,他挂在马镫上的那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在这些围观群众的口中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上百颗甚至是上千颗,而他手下的这支军容严整的部队更是会顷刻之间就成为各地百姓口中的谈论热点。 早在魏渊的队伍刚刚进城之时,齐少维就得到了自己儿子被解救的消息。大喜之后这位生性吝啬的齐员外对于马上要送给魏渊的那十万石粮食又有些心疼了起来。正当他前后矛盾之时,手下的家丁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禀报了一个让齐少维震惊的消息。 第122章 军粮到手 “老爷!老爷不好啦!” 这家丁进门刚刚喊出这句话便触电似的愣了一愣,而后自顾自的张起了嘴来。齐少维见状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下人们就是少教育。这不,有一次立威规矩就出来了。 “好啦!别打了。少爷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好的事。” 齐少维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道。 “是,是少爷。” 家丁这次说话显得小心谨慎了许多。 “少爷?少爷他怎么了?” “少爷带着魏总兵直奔咱们府上的粮仓去了,如今正在搬粮食呢!”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齐少维端着茶杯的手一颤,瓷质的茶杯被摔得细碎。此刻的他宛如昨日慌忙出门迎接魏渊一般,拖着肥胖的身躯直奔粮仓而去。 齐府的粮仓是一派热闹景象,魏渊带来的六百名军卒正在热火朝天的将一袋袋粮食装运到马车之上。天气虽然已经有了不少寒意,但这些军卒们一个个额头上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魏渊身先士卒的与将士们一同搬运着。齐永辉则在一旁与下人们紧张的统计着搬运粮草的数量,时不时的这位齐府大公子还上去搭把手帮衬一下。 小跑着来到粮仓的齐少维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既惊讶又迷惑,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要想弄明白这其中的原委,还需追溯至几个时辰之前魏渊救回齐永辉赶赴南召县之时。 魏渊见将士们在城外扎营完毕,于是就派人将齐永辉唤了过来。齐永辉刚刚被带进魏渊的军帐之中就二话不说的磕头下跪了起来。 “小人齐永辉拜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大恩大德小人将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说话间齐永辉就“当当当”的以头杵地,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他的话是不是这心的不好说,但此刻齐永辉感激的心情那是一点假都没有,他是真的打心眼里对魏渊救出自己一事感恩戴德。 魏渊则满脸愁云的随声应和着。 “齐公子客气了,本将也是受了你父亲的重托前来营救于你的。” 当齐永辉兴冲冲的起身之时,魏渊那写在脸上的忧虑瞬间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将军因何事愁容满面,说出来小人没准还能帮得上忙呢?” 刚刚劫后余生的这位齐府大公子转眼间就恢复了他一个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的本色,听了这话的魏渊暗自心中得意。他心想:“你当然帮的上忙,要不我叫你来何用呢?” 紧跟着魏渊面容忧虑的说道: “本将所担忧的不是别的,正是公子你啊!” 一句话让原本心情大好的齐永辉瞬间紧张了起来。 “担心我?将军此话何意?” 眼见齐家公子依然上套,魏渊便开始施展自己忽悠神功了。他告诉齐永辉虽然此次击退了流寇。但这些流寇的主力尚在,这一次吃了亏折了弟兄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找齐府寻仇的,而自己的军队还要回南阳复命无法久居于此,待到自己的部队离开而流寇又进犯南召县,到那时齐府该如何是好呢? 那些流寇们给齐永辉的恐怖经历已经成了这位齐府少爷永远不愿去回忆的过往,听到魏渊说这群瘟神还会回来,并且找自家寻仇,齐永辉瞬间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了。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那、那将军可有良策?您可、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本将也是爱莫能助啊!时候不早了,公子先去休息吧!” 面对魏渊的逐客令,齐永辉无可奈何,只能躬身施礼草草的退出了大帐。 齐永辉刚刚走出大帐便听到身旁有人在招呼自己,抬头望去只见是一名身穿藏蓝色长衫、面容清秀的翩翩公子。此人正是魏渊军中的智囊黄轩。 正当齐永辉疑惑的看着这名叫住自己的公子之时,黄轩笑着开口道: “办法我这里倒是有,不知公子想不想听呢?” 听到这话齐永辉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虽不知黄轩的身份,但当下为了想办法避免被流寇打击报复,齐永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急忙说道: “还望大人您不吝赐教!小人感激不尽!” 然而黄轩却不想如此痛快的就说出来,得到的越是容易就越不会重视,这是人类共有的通病。他继续卖着官司说: “只不过这个办法怕是公子不会接受的。罢了,就当在下刚刚什么都没说好了。” 说罢黄轩轻轻拱了拱手,转身就要离去。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齐永辉的心里如同被无数只蚂蚁抓挠一般难忍,他赶忙上前拦下了黄轩急切的说道: “大人有何良策只管说来便是,只要是能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什么条件我齐永辉都会答应的。”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黄轩摆出了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长叹一声说: “哎!既然公子执意要听,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我家将军倒真是有心去保南召县一方的安宁,只不过我们是团练。军饷、装备此等一应物件都是需要自掏腰包的,我家将军是苦于没有银子和军饷这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齐永辉一听,原来就是因为这点小事啊!他当即表态道: “我当是什么难事,不就是银子和粮食吗?大人只管放心,这事小人就能做的了主。大人只管与魏将军说,到时候贵军所需的一应开销,全由我齐府承担便是了。” 虽然齐永辉对于一支部队的供给所需要的物资根本毫无概念可言的,但他自幼被娇生惯养,父亲齐少维对他更是百依百顺,花些钱粮就能保住自家的性命,在这位纨绔子弟的思维中可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买卖。 “这...公子你能做的了主吗?” 齐永辉一脸自信的回答道: “大人放心!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在下只怕公子光是如此说说将军可是不会信以为真的,令尊还答应捐助我军十万石粮草呢?即便算来,齐府一家能够支撑如此之多的钱粮吗?” 黄轩的话触碰到了齐永辉的逆鳞,这位富家公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怀疑他家的钱不够多,地不够广。 “呵呵,大人多虑了,我齐府在这南召县中也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您只管转告将军,明日一早咱们进城之后我先把家父答应的十万石粮食捐赠出来。让将军看看我的诚意!” “呵呵,好!公子若能做到的话,将军必可保公子一家老小安然无恙的。” 夜色下齐永辉很是得意的躺下休息了,这一次他作为富家公子的面子再一次得到了维护与重视。而大帐之内的魏渊与黄轩也很是得意,因为一切都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原来黄轩在第一时间早就料到了这位视财如命的齐员外可能会在“人质”获救之后变卦,如若齐少维真的耍无赖魏渊也也不好发作,翻脸去抢粮。因此黄轩建议干脆直接变“货到付款”为“提前预支”了,而齐永辉则就是那个取款密码。 因此在魏渊率军进城之后便发生了刚刚上述的一幕,这十万石粮食足足让魏渊以及手底下的军卒忙活了一上午。看着雇来的马车全部被装的满满登登,魏渊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随即他委托杨谷带着六百名军卒立刻出发,押运这批军粮回南阳向邱知府复命,免得夜长梦多。而他本人则要留下来再为团练某些福利,因为魏渊发现这些地方上的乡绅地主们实在是太有钱了。 齐少维看着粮仓内一大半的存粮被搬走真的是欲哭无泪了,不过好在宝贝儿子被救了回来,自己也曾经亲口承诺过魏渊要资助十万石粮草,因此虽然心疼但也只好接受了。然而让他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他的宝贝儿子齐永辉兴冲冲的来到了自己父亲的面前,说出了让自己父亲欲哭无泪的一段话。 “父亲,我跟魏将军做了笔交易。以后他军队的供给由咱们齐府负责,而魏将军则负责保护咱们全家的安全。怎么样父亲?这件事孩儿是不是做的很好?” “...嗯,吾儿做得好...” 面对在一旁微笑着的魏渊仿佛听到了齐少维心碎的声音,如今近距离的目睹一场“坑爹”大戏实在是让他有些于心不忍了。他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齐夫人对于自己宝贝儿子的回归自然是满心的欢喜,整个齐府上下张灯结彩犹如过年一般热闹。齐少维将魏渊这名贵客请到了府上好好的的款待了一番,酒宴上这位年过五旬的齐员外一脸的愁云,他的心里想的都是关于魏渊团练供给的事情。齐少维可和他那个不谙世事的儿子儿子不同,一支上千人的部队需要多少供给他在心里可是有谱的,虽然说不上是天文数字,但是也够他齐府喝上一壶的了。 心事重重的齐少维只有在敬酒时才勉强的挤出一个笑脸应付了事,这一切当然没有逃出魏渊的眼睛。在酒宴之上魏渊趁着歌妓表演舞曲的机会与齐少维私下里交谈了起来。 “本将看齐员外心事重重,不会是为我部的供给之事吧。” “这...” 还没等齐少维回答,魏渊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泼出去的水可万万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了,齐员外莫不是想要赖账吧。” “这...老朽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老朽刚刚才捐赠了将军十万石军粮,如今确实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听了这话魏渊突然阴沉下了脸来,他冷冷的说道: “齐员外这话真是有趣,当初贵公子没有被救回来之前,你对我千万的拜托恳求,那时为何不见你齐员外也这么诉苦啊?怎么,现在儿子回来了就要过河拆桥吗?本将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人我可以给你带来,也能给你带走。你说是不是啊齐员外?” 魏渊的话三分讲理,七分威胁,只听得齐少维浑身冷汗直流,他连忙摆着手说: “不不不!将军误会了,误会啦!老朽真的是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魏渊心里还不清楚吗?但此时魏渊也不想只盯着齐府这一头绵绵羊薅羊毛,毕竟如果薅的跟葛优似的也就没什么价值了。眼看这位齐员外已经就范,魏渊转变了一下语气说道: “呵呵,齐员外有没有这个意思本将还不知道吗?不过若是员外你真的有些难处,本将倒是可以为你支上一招。” 第123章 众筹军饷 一听到魏渊有办法,齐少维急忙请教道: “还望将军指点一二啊!” “呵呵,这办法倒也简单。齐员外你想想,若是流寇再来袭扰,遭罪的可不只是你齐府一家吧!想必到那时整个南召县都会在劫难逃的。” 说罢魏渊微闭着眼睛,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齐少维。 “将军的意思是...召集南召县中的众位乡绅大户们一起来承担贵部饷银?” 齐少维不愧是个久经宦海的老油条了,魏渊一点他就透了。多一户人家分担,他身上的担子就会小很多,这笔账他还是算的清的。 魏渊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了。该铺的路他已然铺好,下面的就看齐少维如何上道了。只见那齐员外滴溜溜转了转眼珠急忙朝着魏渊欠身说道: “将军您稍后,老朽去去就来。” 说罢齐少维便起身离开了热闹的酒宴,来到庭院当中叫来了家中的管事。 “老爷,您找我?” “嗯,速速派人前往城东张员外、李员外家,城西马员外、郑员外家,城南薛员外、刘员外家...传我的话,就说齐少维请他们各位务必马上前来我府上议事,千万!” “老爷什么事如此着急啊?如今可正是晌午饭的时候。” “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你速速派人去传话便是。记着,务必要他们立刻马上前来。” 管事见老爷如此心急,哪里敢怠慢,当即便小跑着下去安排了。 齐少维由于过去曾经在朝为官,如今京城中也颇有些人脉。再加上回到南召县后他又与马县令交好,因此在南召县各位乡绅地主中拥有很高的地位和号召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敢一口气召集南召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共计三十六位来自己的府上议事。齐少维相信自己这个面子还是很有些分量的。 果然,除了几位不在府上的。三十六位员老爷外共计到了三十位,片刻功夫齐府的门前便变得车水马龙了,一个个相熟或是不太熟悉的老爷们相互之间寒暄问候着迈步踏进了齐府之中。而此刻的齐少维已经回到了酒宴上,继续陪着魏渊喝酒了。当手下的家丁前来禀报各位老爷已经陆续抵达前厅之后,齐少维恭敬的向魏渊请示道: “老朽已经将南召县的各位地主乡绅请了过来,将军您能不能赏脸主持一下呢?” 魏渊在心里暗骂道:“这齐少维果真是个老狐狸,明明是他要找人分担饷银,此刻却还要打着我的旗号。” 然而这天底下到底是没有空手套白狼的划算买卖,机遇与挑战永远是并存的,要想让这些地主老爷们老老实实的掏银子,自己不出面只怕是不行的。想到这魏渊轻松的表示: “齐员外若是有意,本将倒也乐得主持。” 齐少维见状大喜,于是便很是谦卑的陪同着魏渊赶往前厅议事。等在大厅中的众人初见魏渊时并不知道这位少年是谁,但是从齐员外对他恭敬的态度中便可猜得出这少年的身份很不一般。而接下来魏渊一屁股坐在了上座之位,更是让满屋子的人都吃惊不小。 人群中有些人只觉得魏渊很是眼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待到众人都落座后之后,齐少维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日急急忙忙将各位老爷请来,礼数上多有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说话间齐少维朝着屋内众人拱了拱手,紧跟着他继续说: “这里先容老夫介绍一位贵客。” 说着他躬身向魏渊端坐的位置抬手示意了一下道: “这位,就是南阳府的魏渊魏总兵。” 这时台下有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不少人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魏渊?我说怎么瞧着眼熟呢?原来是魏兴周的儿子啊!” “是啊,跟他大哥魏祖确实有几分神似。” “不是说魏府老三犯了人命官司了嘛,如今怎么成了总兵了?” 魏府之前也是南召县境内的大户人家,生意上也和屋内之人都有往来,因此对于魏渊这个名字有些人是知道的。齐少维眼见台下议论纷纷,不禁不提高了些音调说: “各位!接下来老夫要说说此次召集各位前来的原因了。” 碍于齐少维的威势,大厅内渐渐又恢复了安静。在扫视了一周之后,齐少维添油加醋的将流寇袭扰南召县城的前前后后讲了出来,并且直接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匪患日重,南召县内的卫所兵又难堪大用。唯有魏总兵麾下的猛士才能保我辈平安,因此老夫在此请来各位,希望大伙能够齐心合力供给魏将军所部。这样我南召县就可无忧亦,咱们也就有依靠了。” 他的话无疑是在平静的河面上投放了一枚炸弹,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来,原本安静的大厅内再次变的人声鼎沸起来。后世有言,越有钱的人越吝啬。参照这个观点,大厅内这些南召县的富豪们无疑是最吝啬的一群人。听说要自掏腰包雇人护城时,这些腰缠万贯的土财主们一下子好像变成了贫民窟的难民一般哭起了穷来。 仿佛谁拿出一两银子就好像要从身上揭掉一层皮般痛彻心扉。这个刚刚说完自己乡下的地荒了大半,不荒的地也因为连续旱灾,没有了收成。那个就哭诉世道不好买卖难做,如今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手中的存钱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耗干了。总之这些人一下子就成了世间最苦的人儿,简直是苦不堪言,能活下来都不错了。 面对着叽叽喳喳的人群,魏渊知道该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他缓缓的站起了身来,用洪亮的声音冷冷的训斥道: “我看你们这些土财主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若不是齐员外千方百计的哀求于我,希望能够保全一下南召县城的安危。本将军哪有闲工夫在此听尔等扯皮,好啦!你们南召县这号闲事本将也懒得过问。等到流寇破城的那天,你们只管抱着自己的金山银山等死去吧!” 魏渊的一席话瞬间就震撼住了大厅内的众人,眼见魏渊起身就准备离开。齐少维赶忙劝说: “将军休要动怒!有话好说嘛!还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南召县的百姓您也不能一走了之啊!” 随即齐少维又朝大厅内的众人说道: “你们各位休怪老夫直言,人家魏总兵是我千方百计才请来的贵客。当着贵客的面老夫不想把话说得太明,你们一家一户有多少银子能瞒得过老夫吗?今天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舍不得那三瓜俩枣耽误了南召县的守城大计。那我齐少维第一个就不答应,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魏渊是条强龙,气势上唬得住这些土财主们。而齐少维又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碍于他的颜面,在座的众人也实在不好意思不表示一番了。 强龙和地头蛇双管齐下,再加上“众筹”的办法每一户拿出的银子确实又不是很多。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终敲定了每户每年拿出三千两银子和一百石粮食作为上缴给魏渊的“保护费”,而魏渊则负责派兵来保护南召县城的安危。 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之后,魏渊便心满意足的启程赶回南阳了。临别之时,齐少维一直送到了城门处小心的问道: “不知将军何时能够派遣军士来南召?老朽可是翘首以盼啊!” 说真的,听完了自己那宝贝儿子亲口讲述的遭遇后,齐少维是真真的怕了。 “齐员外尽管放心,多则十日,少则三日,本将定会派人来保诸位安危的。” 说罢魏渊双腿一夹龙驹的肚子,这匹黑色的骏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警卫队骑兵紧随其后直奔南阳城而去。 待到天黑之时魏渊一行人赶到了南阳城下,虽然此时城门已然关闭,但魏渊表明身份后守城的军卒已然违规打开了城门。有武安国的前车之鉴,任谁都不会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得罪魏渊这个南阳城新贵了。 进城之时魏渊专门询问了杨谷率领的运粮队的情况,在得到守城士卒肯定的答复后魏渊第一时间赶赴了南阳知府衙门。他刚刚进门便看到满面春光的邱懋素迎了过来。 “哎呀!贤侄啊!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你如此短的时间内无法筹集十万石军粮呢,没想到这才不到三日你就给我送来了。真是国之栋梁啊!” “邱伯伯过誉了,能够为邱伯伯分忧魏渊也很是荣幸。” 两人又客气寒暄了几句之后魏渊告辞离开。填上了自己挖的大坑,他接下来要全力迎接杨嗣昌杨督师来南阳的检阅了。但在这之前嘛...魏渊站在南阳知府的门外,望着漫天的繁星自言自语道: “还有一件小事必须处理一下。” 夜色下十余骑呼啸着回到了唐王府东巷的魏府内,刚刚下马魏渊便和从府中出来的徐飞燕走了个对脸。徐飞燕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魏渊显得有些猝不及防,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带着情绪闷声的说了声: “见过大人!” 随后转身就准备离开,魏渊见状心里暗笑:没想到这女汉子脾气如此之大。自己昨天训斥了她几句到这会儿还记仇呢!魏渊越看这身材标致的小姑娘越觉得可爱,于是便打趣的说道: “怎么了徐女侠?还剩我的气呢?” 原本魏渊是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隔阂,可没想到这一句话下来隔阂没消除,倒是点燃了一个火药桶。只见徐飞燕听了魏渊的话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咄咄逼人的回应着: “我怎么敢生您魏大人的气!您心里装的都是军国大事,哪里会有时间在意升斗小民的死活。飞燕就是一个鲁莽的村姑,不知道那么多的官场规矩,在外面也给您魏大人惹了不少麻烦,但飞燕知道您的一句话一个决定都可能左右着一个人的生死。昨天您是省事了,能够回家吃饱喝足睡大觉了,但城外那些人呢?可能就是在昨天晚上,一个孩子失去了疼爱他的父亲,一位母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因为冻饿而死在自己的怀中!这一切都是因为大人您的‘睿智’,您的远见!” 徐飞燕越说越激动,她将自己压抑了一天的情绪顷刻之间全部爆发了出来。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噙满了泪花,眼泪夺眶而出,一时间魏渊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才好了。 待到徐飞燕发泄完了之后,魏渊一言不发的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猛的被男人握住了自己的玉手,从小深受“男女授受不亲”教育的徐飞燕在本能的抗拒着。但一来奈何魏渊的手掌厚实有力,容不得她去挣脱。二来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的徐飞燕在内心的深处有着一种莫名的幻想,自从与魏渊初次相遇开始,一身戎装帅气威武的少年就常常出现在她的闺梦之中。今日这一握,直搅得徐飞燕芳心大乱没了分寸。在踉跄着跟出几步之后,徐飞燕用既惊慌又羞涩的声音问道: “你要带我去何处?快、快放手!” 看到满脸绯红的徐飞燕,魏渊才发觉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对于男女之间的身体接触并没有十分的在意,但此刻看到徐飞燕这样一位女汉子都变得如此小家碧玉起来,魏渊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唐突了。 一时间空气之中弥漫着暧昧的空气,干咳了两声之后魏渊尴尬的说: “咳咳,嗯。我想你对我有些误解,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第124章 乞活初建 一路上徐飞燕骑马紧跟在魏渊的身后一言不发,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此时没有了以往骑马时的洒脱与不羁,而是将头压的很低很低,低的几乎只能看到马前蹄一方的土地。她的心跳的飞快,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中跳出一般。身旁的景致与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像已经变得和她毫无关系了,唯有眼前魏渊的背影如同一块大石头一样深沉而厚重的将她的心塞得满满。 她不知道魏渊要带自己去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去拒绝,此时的徐飞燕变成了穿线的木偶,任凭魏渊牵引去任何地方。一声大喝惊醒了她游离的灵魂,定睛瞧看徐飞燕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魏渊来到了城门处。 “站住!来者何人?” 两名守城的士卒端着长枪横在了魏渊等人的面前。 “我是魏渊,因公出城,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说着魏渊抬手将腰牌摘下撇了过去,那守城的士卒一听又是魏渊只觉的头都大了,心想这魏大人来来回回这是走城门玩呢吧。然而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魏渊的职务远非这些守城小卒可比拟的。那士卒急忙猫腰捡起腰牌看了一眼之后又恭敬的双手递了回去。 “魏大人客气了,既是公差那小的这就开门。” 出了南阳城后魏渊等人又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徐飞燕借着月光四下看了看,附近的景色有些眼熟。 “这是...” 魏渊并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又向前走了一小段时候,一行人在一处营寨前停了下来。营寨塔楼上负责站岗的士卒借着火光认出了魏渊,于是便朝着营寨里大声的喊道: “速速开门!总兵大人来啦!” 徐飞燕这下子想起来了,此处就是她前日来过一次的先锋营营寨。但为何魏渊大晚上的带自己来此处徐飞燕心里却是百般的不解。正当她带着疑惑跟随着魏渊来到先锋营营寨中时,寨子里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了一惊。 这里的先锋营将士们如白天的时候一样,依旧在认真的站岗执勤。不同的是在之前一块一块的空地之上如今却凭空出现了许多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这些帐篷外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人们显得都非常的随意,没有一丝军营中该有的紧张与纪律性。 魏渊的出现很明显的引起了这群人的注意,见到魏渊一行人进入了寨子,这些在临时营房外休息的人们陆续的围了过来。 “魏大人!小老儿给您磕头啦!要是没有您,只怕小老儿与我这两个可怜的孙儿早就横尸街头啦!” 喊出这话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说话间他已经扑到在了地上,不由分说的磕起头来。而他身后的两名脏兮兮的孩童也学着自己爷爷的模样煞有其事的跟着磕头。魏渊急忙翻身下马将这老者搀扶起来。 “大爷!您快起来!我这也都是举手之劳,受不起您这一跪!” 那被搀扶起来的老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魏大人啊!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像您这般在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死活的将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老儿这条命是您给的,就冲这。别说是一跪,就是跪上个三天三夜,您也受的!” 四周的人群被这位花甲老人所感染,纷纷的俯身下跪。 “是啊魏大人!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给您跪下了!” “小的们给魏大人磕头了!” 一时间魏渊的身边到处是下跪磕头之人,眼见搀扶不过来,魏渊索性矗立于夜色之下看着这芸芸众生。原来这些人都是那日魏渊进城之时被南阳守军拦在城外不许进城的百姓,魏渊在呵斥了徐飞燕后便第一时间安排人将这些孤苦无依的难民们安置到了先锋营的营寨之中。 经过统计,这些难民的人数共计有一万三千多人。于是魏渊当即下令让先锋营的士卒们支起了十余口大锅,昼夜不停的煮起粥来,同时又命人将闲置不用的帐篷全部拿出来供难民居住,好让这些难民们不至于冻饿而死。于是先锋营营寨便成了一个临时难民营。 过了一会儿之后,魏渊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各位都请起身吧!魏渊此次有要事和大家伙商量,是关于各位归宿的。” 一听到有事关自身归宿的大事要商量,这些难民们便纷纷起身,静立着等待魏渊接下来的话。 “各位都知道,我这里是军营,不是难民营。说实话,众位共计一万三千多人,在我这里不用多。吃上一个月,只怕我魏渊自己都要去和西北风了。” 一席话引得众人哄笑了起来,但其中有一小部分人听出了魏渊的话外之音,立刻便紧张了起来。 “因此这就意味着大家伙是没办法在我这里久住的,不日众位可能就要不得不搬出本将的营房了。” 这下没有了之前的哄笑,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魏渊的“逐客令”意味着这些难民将再次面临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生活,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担忧呢。果然有些人喊了出来: “魏大人!您要是不管我们,那我们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是啊魏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面对一浪高过一浪的哀求声,魏渊从容的答道: “大家伙不要慌,我魏渊已经为大家选好了出路,只是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罢了。” 一听说有办法能够摆脱流浪逃难的日子,这些难民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表示愿意接受魏渊的一切安排。 “好吧,我的要求非常简单。凡是一户之中能有一名成年男子愿意前往南召县参军的,其家属可以随行前往,家属所需粮食前期由我魏渊供给。之后会分批次的为大家找到生活来源,怎么样?大家伙意下如何?” 难民绝大多数都是以家庭为单位逃难的,因此提供出一名成年男子并非什么难事。而且一人参军就可以实现全家都有饭吃,很明显这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众多难民几乎都没怎么想便都纷纷表示同意了,少部分家中没有成年男子的孤儿寡母们则显得忧心忡忡。 众人的反应尽在魏渊的意料之中,当即他就命手下的军士们开始统计符合条件并愿意前往南召县的人数。经过统计,这一万三千多的难民中共有成年男子三千多人,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双手赞成魏渊的安排,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在内共计一万两千多人。剩下的一千多人则多数是老弱与妇人了,魏渊专门对这些人也进行了登记。 按照魏渊的构想,这三千多名难民组成的军队他准备称之为“乞活营”。专门交由副总兵杨谷按照“天雄军”的模式来训练领导,南召县每年所缴纳的“保护费”共计白银九万两,军粮三千石。他拿走一半,剩下的用来供给这支乞活营已经是绰绰有余了。而乞活营的家属们以及剩下的那一千老弱难民则可以安排在伏牛山上空闲出的山寨处由张大强统一领导开始广泛的种植土豆,如此一来不仅开封菜的供给可以轻松保障,这人的口粮也有着落了。 如此一来的话,自己团练军的总人数和实力都将得到发展和壮大,南召县的那些地主们也会因为这样一直武装力量的存在而死心塌地的按时交纳“保护费”,这些难民们也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如此一石三鸟的计策让魏渊颇有些自鸣得意。 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由于天色已经很晚了。于是魏渊便决定今晚留宿于营寨之中,就不回南阳城了。当魏渊起身往大帐内走的时候,跟在他身后沉默许久的徐飞燕说话了。 “对不起大人...是...是我错怪您了...” 徐飞燕的话显得温柔而又略带一些胆怯,就好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在向老师承认错误一般。 魏渊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了看这个变成了喵咪的老虎,忍不住笑着说道: “好啦!我又没责怪你。以后你可要记得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的也不一定为虚。孰是孰非,还需多用心去感悟,人好人坏只能靠事情来验证;行善之人不见得天天把菩萨挂在嘴边,作恶之徒往往会显得道貌岸然。” 魏渊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徐飞燕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此刻没怎么读过书的她对于魏渊学识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魏渊说完了心中所想,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 一听到“不过”这个词,徐飞燕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她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十分在意起魏渊对自己的看法来了,魏渊的每一言每一行仿佛都有无穷的魔力能够左右她的情绪一般。魏渊口气的转变一下子就揪住了徐飞燕的心。 “不过,你这柔声细语的风格我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还是平日里你那雷厉风行的女汉子劲头让人感觉舒服。” 徐飞燕先是一愣,紧跟着满面绯红起来,她突然将音调提高了八度用近乎喊的声音说道: “讨厌!谁是女汉子啦!谁又雷厉风行啦!哼!” 说着徐飞燕气鼓鼓的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她这一阵咆哮立刻就引得周围巡逻的士卒纷纷驻足观望起来。 “总兵夫人这么凶,看来总兵大人的日子不好过啊!” “哎!你别乱说,总兵夫人我见过,贤惠的很,不是这个女的。” “那这个一定就是小妾,看来总兵大人管兵有一套,管婆娘却很不在行啊!小妾说话这么凶,要是我肯定休了。” 正当这一队巡逻的士卒窃窃私语之时,魏渊的警卫队长司川黑着脸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司川照着这几个人的屁股就是一通猛踹。 “休休休!老子先把你们修理了!还不快去巡逻,在这说什么闲话!” “都、都尉大人!” 这一队巡逻兵知道司川的脾气,不敢有任何的迟疑,立刻快步走开继续巡逻了。 魏渊呆呆的看着怒气冲冲离去的徐飞燕,不禁在心里暗自感叹道: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啊,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啊!哎!这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懂搞不懂啊!都这样了,还不是女汉子吗? 然而就在魏渊感慨之时,女汉子徐飞燕又快步的走了回来。她脸上刚刚那一抹绯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语气上却明显恢复了以往的泼辣劲头。 “喂!这么晚了你要让我一个女孩子家露宿街头吗?” 魏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回城的话徐飞燕只怕也是进不去南阳城的。而如今先锋营中又没有女子居住的场所,刚刚还在为自己一石三鸟的计策而自鸣得意的魏总兵着实是被眼前这个性格泼辣身材火辣的女汉子给难住了。 第125章 义士安国 三更时分,秋夜的天空在寒风的呼啸声中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雨来。雨滴重重的敲打在营房的帐篷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徐飞燕睁着大而明亮的双眸细细的聆听着雨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居住的地方正是总兵营帐,而营帐原来的主人魏渊则和警卫队的侍卫们一同挤在了公共营房之内,这就是魏渊思前想后针对如何避免徐飞燕露宿街头而得到的解决办法。此时徐飞燕和衣而卧的躺在宽大的床上,她在舒适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想到魏渊触碰自己肌肤时的感觉,她的心里就有一种幻想在疯狂的生长,不断的撕咬着徐飞燕刻意保持的理智。 客观的讲,魏渊身居高位,年少有为。长相上更是玉树临风,潇洒威武。尤其难得是他没有那些官宦老爷身上的各种臭毛病,待人和善,说话随和,对女子也没有任何一丝的歧视。这样的魏渊不让情窦初开,少女思春的徐飞燕所喜欢那才是咄咄怪事了。但徐飞燕的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想法。 她出身贫贱,又是最为世人所瞧不起的江湖卖艺者,位居下九流。在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里,她有如此的想法都是要会被旁人耻笑的。徐飞燕的心里纠结而矛盾,她猛的坐起身来双手抱头使劲的摇晃着脑袋。凌乱的发丝划过她美丽的容颜,在营帐内微弱光亮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秀色可人。她轻咬朱唇自言自语道: “也是我只是对他有好感,最多是喜欢,如果说成是爱的话那就太夸张了;至于他...也许是我对他那一握有些多心了吧...” 徐飞燕就这样翻来覆去的胡思乱想着,而这场“相思苦”的男主角魏渊此刻却早已经在鼾声不断的公共营房内沉沉的睡去了,连日来的奔波已经让他劳累不堪了,在这个适合睡觉的雨夜中魏渊的身心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用了三天的时间,“乞活营”所需的军用物资全部补给到位了。杨谷端坐于马上,用凌厉的眼光扫视了一圈这些菜鸟新兵们。虽然他们身穿着崭新的鸳鸯战袍,腰间配着明亮的朴刀,手中的长枪也是显得寒光四色。然而整支部队中没有一丝严肃与紧张之感,与先锋营将士的面貌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但此时的杨谷却相信,这支三千人的部队一定会在自己的手中变得无往而不利,战无而不胜的。因为他是杨谷,是天雄军卢象升的嫡系传人,是不出世的将佐之才。 早在魏渊有意收编这些难民成立“乞活营”之时,杨谷便很直接的向魏渊表达了自己希望带领“乞活营”的意愿。这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杨嗣昌即将来到南阳,杨谷将自己之前与杨嗣昌之间的是非恩怨都告诉了魏渊。 “如果杨嗣昌知道我在南阳团练军中效力的话必然会对贤弟有所看法的,如此便不如由我来带领南召县的士卒。” 正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来领导这支“乞活营”的魏渊,听了杨谷的话后欣欣然的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此刻先锋营军营之内,杨谷收回了凌厉的眼神,缓缓的抬起右臂,用与之面如美玉不相称的威严之声高喊道: “全军出发!” 与杨谷一同前往南阳的除了三千多“乞活营”及其家属外,还有原本隶属于杨谷指挥共计三百人的骑兵局将士。伴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踌躇满志的杨谷离开了南阳这处伤心之地,而魏渊则要继续留在南阳城为即将到来的阅兵而做着准备。 黄昏时分,正是南阳城街市最为热闹的时候,一条东西走向长约二里的街道上高楼耸立,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妓院、肉铺、各色的旗帜悬挂于室外,招揽着生意。这里云集着河南、湖北两府各州县的商人,出售的物品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而原本宽敞的街道因为人流量过大而显得拥堵不堪,行人们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来往的人群中有买东西的,有看热闹的,有想趁乱浑水摸鱼的,也有谋生计找活干的。 商贾们忙着做生意,说书的先生在卖着官司吸引顾客,骑马的官吏在呵斥声中缓慢的行进,酒楼的豪门子弟在放肆的狂饮。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整个街道上叫叫嚷嚷之声,呼呼唤唤之音不绝于耳,好像烧开的油锅一般热闹不已。 而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淡淡的斜阳下一位身材魁梧的的中年男子正低着头一脸失意的走着。他标准的国字脸上生着一副美髯长须,宽宽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抑郁神色,此人正是前几日因为忤逆了上司意愿而被捕下狱的武安国。由于武安国平日里做事厚道本分,在士卒之间颇有些威信,因此自他入狱那天起便有不少同僚为之求情。最终指挥使沈开远卖了众将一个面子将他放了出来,然而却借故免除了他的职务。 武安国并非是南阳本地人,他祖籍山西晋阳,军户出身,今年三十八岁。在崇祯初年的时候因镇压流寇随军来到了南阳,后来因为相貌出众被一大户人家看中做了上门女婿。得益于妻家的势力,他很轻松的就谋得了一个百户的官职。然而谁料好景不长,赏识他的老丈人不久之后便因病过世了,大户人家兄弟姐妹多,闹着要分家产,结果武安国的妻子仅仅分到了一点点可怜的财产,从此他便和妻子一起过着拮据的日子。 其实按照武安国的能力与资历,最少也是可以当个指挥佥事的。然而南阳卫的指挥使沈开远只认银子,武安国由于拿不出五百两银子的“孝敬钱”便被死死的按在了百户的位子上难以动弹半步。年近不惑的他早已经对仕途心灰意冷,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谁料一次尽职办差却又将他那赖以维持生计和颜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卫所百户的职务给弄没了。要知道,百户一年是五两俸禄,而一般士卒一年是二两俸禄。满腹失落的武安国不知道回家如何面对已经跟自己吃了十年苦的妻子,也不知道如何来维系日后的生活。 正当武安国低头前行之时,突然一阵喧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来张望,只见自己身前不远处有许多人围在了一起,好像在看着什么热闹。武安国却丝毫提不起一点兴趣来,他再次低下头准备绕开人群之时,一声女子凄惨的“救命”之声传入了他的耳中。武安国不由分说,分开左右看热闹的人就挤了进去。 只见一名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子正用脚踩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这位老者的嘴角有鲜血渗出,很明显是受到了殴打。而在他们的旁边,一名十六七岁,皮肤白皙颇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被两名身穿黑衣的家丁架着动弹不得,而刚刚的救命之声就出自她的口中。 尖嘴猴腮的男子发出了“咯咯”的怪笑之声,用猥琐的眼神在那姑娘的身上来回的打量着,最后落到了她那一对刚刚发育成熟、隆起的胸脯上。男子坏笑着说道: “你尽管喊救命,六爷倒要看看这南阳城中谁敢来救你。” 说话的这名尖嘴猴腮的男子正是京山侯府的管事崔六,今日他回府之时正巧碰上了这一老一小在此卖艺。崔六一眼就看上了这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当即便准备纳她为妾。可谁知老汉以孙女还小,不宜嫁人为由回绝了他。这还得了,恼羞成怒的崔六当街就把这老汉痛打了一顿这才有了刚刚武安国看到的一幕。 小姑娘虽然被人控制着动弹不得,但她的嘴上却一点也不畏惧。 “这里是州府所在,我就不信没有天理王法了。我们犯了什么罪过,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当街伤人,还要强掳我!” “哟!小娘们岁数不小,脾气很大嘛!嘿嘿,一会儿把你带回家六爷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崔六并没有因为小姑娘的指责而生气,恰恰相反,他脸上的猥琐表情有增无减,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性子刚烈的姑娘被带回去后将会面临怎样的凌辱与折磨。然而碍于京山侯崔克诚的淫威,围观的这群人一个个是敢怒而不敢言,如同木偶一般就那样在一旁看着。 武安国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不禁是瞋目切齿,崔六的为人他早就有所耳闻。但由于自己一直负责城门处的守卫工作,平日里也没有撞见过崔六为非作歹。今日让他碰个正着,像武安国此等嫉恶如仇的人又怎会坐视不管呢?正当他准备冲上前去教训崔六一行人之时,突然一个红色的身影抢在了他的前面冲了上去! 红色身影的主人是一位苗条匀称,体态丰胰,皮肤白晰的女子,她那一身红衣加上修长性感的美腿显得很是扎眼。武安国越看此女越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此时听到那女子用银铃般的声音呵斥道: “狂徒!如此丧尽天良还不速速磕头认错,本姑娘兴许能放你一马。” 突然武安国的脑海中一个场景闪过:“是她!” 第126章 路见不平 通过红衣女子的声音与容貌,武安国回忆起来了。这名红衣女子就是自己出事当天在南阳城门处打伤守城军卒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容他多想,徐飞燕已经来到了崔六的近前。 “把你的脏脚从这位老伯的身上移开!” 徐飞燕剑眉倒竖的厉声呵斥着。 崔六见人群中有人冲出先是一愣,随后发现想要打抱不平的竟然是个身材火辣的绝色佳人。他不由得嘿嘿笑道: “嘿嘿,看来今天六爷我艳福不浅啊!老天爷知道一个娘们不够六爷快活的,又给送了个大妞子来!” “你、你这无赖!速速放了这位老伯与姑娘!” “放了他们可以啊!只是小娘子你得先叫我一声情郎哥哥,然后在好好服侍一番。六爷我心情一爽自然就放人了。哈哈哈!” 跟随崔六而来的几名家丁也跟着哄笑起来。徐飞燕是黄花大闺女,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话语直被逼得满脸通红面红耳赤。她杏眼圆睁怒骂道: “呸!你这烂人!今天姑奶奶就好好收拾收拾你!” 说罢只见徐飞燕双手摸向腰间,面对正还在放肆哄笑的崔六等人猛的一挥手。说时迟那时快,崔六突见几个黑影直扑自己的面门而来,不由得大呼一声“不好!”随即他使出浑身解数猛的一猫腰躲过了迎面而来的“暗器”。然而站在崔六身后的那几名黑衣家丁可就没有如此好的运气了,伴随着几声凄惨的哀嚎,有几名家丁仰面倒地痛苦的翻滚了起来。 崔六俯下身去仔细瞧看,原来徐飞燕打出的暗器是一粒粒铁珠子,难怪那些被打到的家丁一个个鼻青脸肿了。 “臭娘们!敢跟你六爷动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弟兄们,抄家伙!” 崔六一声令下,他手下的众多家丁便纷纷的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尤其是被暗器打中的那几个人更是恶狠狠的盯着徐飞燕,看样子大有生吃了她的架势。围观的百姓一见崔六等人动了刀子,伴随着一阵惊呼之声,看热闹之人一下子退出了数丈之远,但仍旧不愿错过好戏而离去。 “哼!像你们这种人就会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不过本姑娘不在乎。” 话虽如此,但眼见对方至少有十人左右且人人手中都有利器,徐飞燕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这是,一名刚刚被徐飞燕的暗器打中鼻梁骨的家丁率先挥刀冲了过来。徐飞燕正欲迎敌,突然在她身后一个巨大的身影快速的移动了过来,如同一块巨石一般猛的朝着冲来的家丁撞了上去。那名可怜的家丁被结结实实的撞出了两米开外,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姑娘家不觉得丢人吗?” 武安国停顿了一下,他又看了看四周看围观的众人鄙夷的说道: “还有你们,一个个都是七尺男儿,眼见如此歹人作恶竟然不加阻止。连一个女流之辈都不如,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武安国一席话说得看热闹的众人纷纷因羞愧而低下了头。 “什么人!” 崔六见来人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就凭你这种混账东西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说罢武安国身形一晃便朝着崔六冲了上去,众家丁见状一哄而上想要拦下武安国。可怎奈不论是武艺上,还是身体上,这群人都与武安国相差甚远。武安国如同一只冲进了鸡群中的公牛一般势不可挡,没用几下功夫他就将这群人掀翻在地,武安国一把揪起了已经被吓傻的崔六骂道: “混账东西!我让你仗势欺人!” 说着他对着崔六的脸上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过后,崔六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来。武安国随即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抽的崔六频频求饶起来。 “义士饶命!义士饶命啊!” “饶命?现在知道求饶了?刚刚你不是牛气的狠吗?” 说着武安国又是正反手一对耳光打了上去。几巴掌下去,崔六竟然被扇的昏迷了过去。正在武安国吊打崔六之时,一队巡检司官差分来了人群走了过来。 “哎哎哎!住手!住手!大白天的竟然敢当街打人,你小子胆子很肥嘛!” 说话的正是巡检司的副巡检尹浩,此刻他正准备取出手中的铁链来锁住武安国。 “你!哎呀!原来是武军爷啊!哈哈” 由于武安国担任城门守卫百户有一些年头了,因此与巡检司的尹浩也算的上是半个熟人。尹浩一见打人的是武安国,瞬间收起了牛气哄哄的表情换上了一副笑脸。 “此人带着这一班恶奴欺负这卖艺的一老一小,尹大人您可要秉公办理啊!” 听了武安国的话,尹浩开始简单的对被打的老汉以及他的孙女进行了询问。徐飞燕借着这个机会踱步来到武安国的身边双手抱拳说: “小女子感谢侠士出手相助之恩!” “姑娘客气了,路见不平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敢问大侠...你是狗官?!” 近距离的一打照面徐飞燕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大汉正是前几日非要拿下自己法办的城门将官。她说出了“狗官”这个词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妥,便急忙用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 “小女子失礼了!还请问大侠尊姓大名?” 武安国却丝毫没有在意徐飞燕对自己的称呼,他笑着回答: “大侠不敢当,在下武安国。前几日因为有官差在身,不得已才冒犯姑娘的,还望姑娘万勿介意才是。” “不不不,那日是小女子莽撞在先了。” 通过魏渊的教育,徐飞燕知道要了解一个人的善恶仅仅通过一个片面的直观感受是远远不够的。比如眼前的这个武安国,之前她一直认为武安国不过是个待人苛刻,死板无情的守城士卒。然而今天发生的种种却让徐飞燕真切的了解到眼前的武安国不禁是个恪尽职守的将官,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就在他们二人交谈之时,副巡检尹浩已经结束了对那一老一小的询问。被打的老汉眼见来了这么多官差心里怕的厉害,在向武安国和徐飞燕表达了谢意之后便带着孙女匆匆离开了。 核实了基本情况之后的尹浩对手下的官差吩咐道: “来啊!将这几个当街滋事的暴徒统统拿下,先关进大牢再说。” 正当尹浩手下的官差气势汹汹的拿人之时,一名官差神色匆忙的快步走到尹浩的身边耳语了几句。尹浩听完他的话之后也是脸色大变,他小声的追问道: “你肯定没有认错人吗?”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现在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那个肯定是京山侯府的管事崔六。他在河运码头一带征收过往客商的税钱,属下经常碰到他。” 虽然时值深秋,但听了这话时候尹浩还是感觉身上的冷汗在不住的流着。京山侯府,这几乎是南阳城中大小官吏的一个禁区。任何事情,任何案子只要是触碰到了京山侯府的,没有一个能办下去的。不要说他们这下南阳城中芝麻大的小吏,就是知府邱大人也不敢触碰京山侯府这个霉头。之前任何胆敢挑战过京山侯府权威的,官职不论大小,最后一概都死的非常惨。 自己有几斤几两尹浩还是清楚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知道该如何做了。只见尹浩再次来到了武安国的身旁,只不过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刚刚用来客气的笑脸。他一板一眼的说道: “武军爷你当街伤人也是不争的事实,你也得跟我们回一趟衙门。” 尹浩的话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时经过呼唤,被打晕的崔六也已经醒了过来。一看身边的官差与形势,他的心里立刻有了底气。 “我是京山侯府的管事崔六,这个人当街伤人,你们一定不能把他给放喽!还有那个穿红衣的女的也是他的同伙!” 尹浩听到崔六的喊声,急忙小跑着过来,一脸谄笑的回答说: “六爷您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尹浩就命自己的手下将武安国与徐飞燕团团的围在了正当中。武安国见状勃然大怒道: “尹大人!这是何意?难道你要歪曲事实,颠倒黑白不成?” “武军爷,下官这也是公事所迫啊!你刚刚说了这崔六及其手下家丁打伤老汉并要强抢他的孙女,不知现场都有谁看到了啊?” 武安国指着围观的众人回答说: “当时他们都在现场,尹大人你一问便知。” 只见尹浩转过身去,懒懒的问道: “你们谁看到京山侯府的崔六爷动手打人了?” 他故意在京山侯府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节,面对尹浩的提问,在场的众人无不低头不语一言不发。与此同时崔六一摇一晃的来到了众人的面前,他撇着嘴傲慢的开口问: “你们是不是看到这个男的和那个红衣女子出手打伤了我们啊?” 众人还是一言不发,这下崔六火了,他一把抓过了站在最前面的一名男子,揪着衣领怒骂道: “你他妈的看没看到!啊?” “小人看、看到了。” 崔六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一把将这名男子甩到了一旁,接着又抓过了另外一名男子。 “你呢?” “小人...小人也看到了。” 这些回答崔六的人一个个都声音极低,看得出他们都对自己的懦弱与无能而倍感屈辱,然而这些人到最后始终还是不敢说出一个“不”字。在接二连三的找来人为自己“作证”之后,崔六死死的盯着武安国与徐飞燕。今天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一定要好好报复一番,既然那小姑娘已经走了,崔六便认准了一定要把徐飞燕搞到手。 尹浩用略带遗憾的口吻对武安国说道: “对不住了武军爷,可这就是现实,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委屈你和这位姑娘了。” 武安国将这一切都看到眼中,只觉得牙根都恨得痒痒了,他紧握着双拳盯着一脸得意的崔六,恨不能再将他吊起来狠狠的扇一通嘴巴。 就在尹浩命令手下的官差准备动手拿人之时,徐飞燕突然间扬手又扔出了一波暗器。走在最前面的官差们躲闪不及,纷纷被打中倒地。徐飞燕朝着身旁一脸愤懑的武安国大喊了一声“快跑!” 初听到这声大喊之时,武安国呆呆的愣着原地并没有反应。直到两名躲过暗器的官差来到他的近前,看着飞身离去的徐飞燕武安国才突然间回过了神来。他不由分说的踢翻了冲到身边来的两个官差,跟在徐飞燕的身后也跑了起来。 尹浩见状大吃了一惊,他急忙命令手下的官差也不遗余力的追了上去,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一心想要报仇的崔六及其手下家丁。原本就喧嚣无比的街道,这下子更是乱了套了。这一支奇特的追逐队伍,在人流攒动的街市上狂奔着。 人山人海的街道增加了不少巡检司抓捕的难度,但尹浩依然没有一丝放弃的想法。他知道,如果今天抓不住武安国与徐飞燕。那么自己就将成为崔六的出气筒。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副巡检若是得罪了京山侯府的人,下场他是清楚的,因此尹浩必须拼了命的去追。 在一个拐角之后,行人明显的少了许多,尹浩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在前面不远处奔跑的二人了。又过了一个拐角,喧嚣声仿佛瞬间被隔离了一般,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 然而就在此时这位巡检司副巡检却不得不高声喊住了自己的手下: “停!停!别追了!都别追了!快回来!” 第127章 备战阅兵 “马上就要追上他们了,大人为何不让我们追了?” 一名官差疑惑的问道。 尹浩没好气的回答说: “追追追!前面就是唐王府了,你们这么追过去不是找死啊!” 尹浩说的不错,王府门前是实行禁街的。闲杂人等若是胆敢在王府门前滋事喧哗,王府的侍卫可是有当街斩杀权力的。巡检司的众位官差一听说前面就是唐王府了,便纷纷的收起了拔出的兵刃,老老实实的退了回来。 “那怎么办啊大人?就这么算了?” 尹浩沉思了片刻说道: “那女子弄不好是唐王府的人,我听说最近王府的仪卫司魏大人身边一直跟着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子,若真是如此的话...” 就在此时,崔六一班人等也追了上来。他见尹浩等众官差都止步不前便怒气冲冲的责问: “怎么不追了?” 尹浩虽然心中也有火,但面对京山侯府的管事,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不得不强颜笑脸回答说: “六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前面可就是唐王府门前的正街了,在下一介小吏怎敢去触碰王府的威严呢?追可是绝对不能追了,不过六爷您放心,那一男一女能跑的进去只怕是跑不出来了,王府的侍卫定会让他们好看的!” 尹浩原以为抬出唐王府便能镇得住崔六了,自己好言相劝一番这事也就可以收场了。可谁知这京山侯府的管事非但没有一丝将唐王府放在眼中的意思,反而大声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 “老子可不管前面是什么唐王府还是宋王府,今儿个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还不速速给我追!” 到了关系自身生死的节骨眼,尹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此刻冲进去拿人那必然是个死,得罪了他崔六,没准兴许还能留条命在。让他自己冲进去送死,这种买卖尹浩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于是他干笑了两声说道: “实在是对不住了六爷,在下和弟兄们还的留着脖子上的家伙吃饭呢。我们可是不敢再向前追了。” 面对尹浩的软钉子,崔六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刚刚武安国的功夫他也是见识到了,就是自己带着人追上去只怕迎接他的将又是一顿毒打。他瞪了一眼尹浩用威胁的口吻说: “你不敢去触碰王府的威严,难道就敢去得罪我们京山侯府吗?” “在下不敢!在下不敢!只是王府门前却有规矩,我等也不好公然违背啊!” 崔六眼见这尹浩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没办法,虽然他心中有百般的怒气但也只能就此作罢,最后他放下了句狠话便悻悻然的离开了。 “今日之事六爷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走着瞧!” 尹浩心中的抑郁自不必说,但此刻他望着崔六愤然离去的背影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再说徐飞燕与武安国,他们两个一口气跑到了唐王府东巷的魏府门外。由于徐飞燕这几日频繁的出入魏府,唐王府附近的仪卫司守卫也都认识她,因此这一路上并没有人阻拦她与武安国。 武安国见四周都是佩刀的侍卫,便心生疑惑的问道: “徐姑娘,咱们这是在哪啊?” “武大哥你放心好了,此处是魏大人的宅院。四周都是魏大人的侍卫,那些人定然是不敢追来的。” “魏大人?” 武安国迟疑了一下。 “对啊!就是那一日在城门处不让你抓我的魏渊魏大人!” 徐飞燕说完从武安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安划过,武安国的担心不是毫无依据的。之前自己曾经当着那么多人驳了魏渊的面子,如今又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来人家的宅院躲避呢?想到着武安国朝徐飞燕拱了拱手道: “既然已经安全,那武某这就告辞了。” 说着武安国转身就准备离开,恰逢此时魏渊带着众侍卫回府,迎面正好碰上了武安国。魏渊的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位曾经的南阳卫百户。于是他紧勒了一下战马的缰绳,龙驹便横在了武安国的面前。 “你是武安国?” 魏渊试探性的问了问。武安国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跪拜行礼道: “武安国见过魏大人!” “哈哈!真的是你!我正要找你呢!” 武安国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看来这魏渊是要找自己寻仇了,但接下来魏渊的举动却不得不让不他大吃了一惊。 “来来来!武大哥,屋里请!咱们进去说话。” 说着魏渊翻身下马,拉着武安国就往院里走。魏渊的态度着实是让武安国有些受宠若惊,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魏渊进了院子。 徐飞燕也跟着他们进了院子,经过自我调节。这位绝色的佳人将自己的少女心深深的埋藏了起来,在魏渊面前又尽量的装出了一副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形象。 通过徐飞燕的叙述,魏渊对刚刚在南阳城街市上发生的事情大致有了一个了解。接着他又向武安国询问了一些个人的事情。当知道武安国因为那日城门处的不愉快而失去百户之职时,直替他大呼可惜。 “凭借你武大哥能力,做个百户都是屈才的。今日竟然让你去当士卒,真是暴殄天物啊!不行!我这就去找沈大人说道说道去!” 魏渊口中的沈大人正是南阳卫的指挥使沈开远。武安国听了魏渊的话后苦笑了一番说道: “哎!魏大人如此替在下费心,武安国感激不尽。只是...去找沈大人的话还是算了吧。” 可能是由于长年来的郁郁不得志再加上此刻魏渊对自己推心置腹的话语,武安国一口气将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压抑与排挤统统讲了出来。 “如今南阳卫千户以上的职务哪一个不是花银子买出来的?这些军老爷们平日里人模狗样,耀武扬威。可他们有什么本事呢?上不能为国尽忠,下不能保境安民。面对流寇他们如老鼠见猫,躲在高墙深池之内不敢出战。可到了手下弟兄们的面前却又一个个厉害的不行,责罚打骂、克扣俸禄,私吞军饷,这些事他们哪一件少干了?面对百姓更是变本加厉,恨不能片刻之间就将自己花去买官的钱捞回来。我武安国身在大明军中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蛀虫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而无力改变,实在是愧对祖上期望,愧对我大明军魂啊!” 对于武安国的话魏渊深有体会,世界往往就是如此。由于出身、财富抑或是时运等种种因素的影响。有能力的人要听命于无能之人的领导,面对无端的责骂不说,还要时刻接受那些愚蠢的命令并加以实施,并为因此带来的后果而买单背黑锅。且面对那些弱智问题时还要很是正式的仔细耐心解答。 魏渊安慰的说道: “可是武大哥你并没有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啊!我对你也有些了解,你严于律己,恪守职责。对手下弟兄也是照顾的无微不至,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在你的队伍中你可是有着很高的威信啊!” 魏渊这话不假,在见识了武安国的“木头脑袋”之后他就对这名略显死板的将官产生了兴趣,并且专门安排周义对他进行了调查。调查的结果着实是出乎了魏渊的意料,这武安国虽然看起来死板苛刻,然而他带领下的那一百多人的队伍却是整个南阳卫中军纪最为严明,战斗能力最为彪悍的。 早在崇祯七年的时候,高迎祥过境南阳。当时一直数千人的明军部队负责押运粮草送抵南阳,正巧与高迎祥手下的一小股部队遭遇。在人数明显占优的情况下,这支明军一触即溃纷纷四散奔逃。唯有武安国率领着手下一百多名士卒拼死抵抗,总算是打退了流寇,保住了粮草。 发现了这样一个带兵人才,魏渊当然是不肯错过的。于是他便计划着如何将武安国收至麾下,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还没想好计划武安国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叫他怎能不高兴呢? 眼看武安国轻叹一声并未回答,魏渊便接着问道: “事已至此,不知武大哥今后有何打算呢?” “哎!还能如何呢?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不做百户就不做了吧。好歹军卒还有二两银子的年俸可以用来维持生计。” 魏渊见时机成熟便劝说: “魏渊不才,想请武大哥来我的团练中任职。不知武大哥意下如何?” “这...” 魏渊的建议确实出乎武安国的意料,他早已经对仕途心灰意冷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堂堂团练总兵竟然亲自邀请自己,这着实是让他大为感动。 魏渊接着说道: “如果武大哥你肯来,我这里有步兵局都尉的职务虚左以待,年俸三十两白银。” 原本这个局都尉的职务是赵信的,但如今有了更好的人选魏渊当然不会吝啬官职。而对于赵信他还有更加深远的打算。 三十两白银的俸禄以及魏渊诚恳的态度打动了武安国,想到自己十年来的郁郁不得志,十年来的蹉跎时光。武安国瞬间有了与魏渊相见恨晚的心情,此时的他如同千里马遇上了伯乐一般激动难当。武安国当即撩衣服跪拜行礼: “魏大人再造之恩武安国没齿难忘!从今之后,在下定当竭诚为大人尽忠效力,至死不渝!” “武大哥快快请起!今后你我一同努力,把那些身居高位的蛀虫们通通掀翻,再造一支铁血无双的大明军魂!” “嗯!属下愿誓死追随将军!” 得到了善于带兵且经验丰富的武安国,魏渊的心里很是满意。再加上“乞活营”也已经按照计划成立了,接下来他就可以义无反顾的全力准备几天后杨嗣昌的检阅了。 中午魏渊邀请武安国在家中用膳,这一举动又把这位失意武人感动的一塌糊涂。下午在魏渊准备起身前往先锋营营地时,武安国说什么都不肯先回家休息,执意立刻上岗以报魏渊的知遇之恩。 拥有了新身份的武安国驾着骏马紧随在魏渊的身后,这位少年总兵的背影让他感觉既伟岸又可靠。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十年的光景都是为了今日,从今天起他武安国将开始不一样的人生。而眼前这位身披金甲的威武将军魏渊则将为他开启一扇崭新的大门,地上的枯叶被奔驰的骏马踏的稀碎,和着泥土它们将深深的埋入地下滋养着来年新生的绿叶。 这一队骑兵很快就抵达了南阳城外的先锋营营地,正当武安国跃跃欲试的想要在魏渊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势力之时。伴随着守门士卒高亢的喊声: “总兵大人到!” 推开营寨大门的一瞬间,武安国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第128章 督师入南阳 呈现在武安国面前的,是不同于寻常团练军营中的懒散气息;也并非卫所军中常见的松垮作风。他所看到的是一直军容严正,纪律森严的钢铁之师。 此时的先锋营正在按照魏渊的安排进行着军姿与队列训练,一排排军姿站立的士卒犹如被镶嵌的地上的木桩一般纹丝不动。而一队队行进间的将士则各个精神抖擞,步伐整齐合一。 武安国看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惊讶的说道: “魏大人,此种训练方法属下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是大开眼界了。” 魏渊已经习惯了种种初见先锋营时脸上挂着的惊奇表情,武安国脸上的差异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听了武安国的话,魏渊笑着回答说: “武大哥有所不知,这些叫做军姿队列训练。可以有效的锤炼一支队伍的凝聚力和纪律性。” “大人麾下有如此精兵,训练方式又如此独到。属下区区之才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看着武安国脸上划过的一丝顾虑,魏渊安慰着说: “武大哥不必多虑,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不论带兵训练的方式如何改变,练出一支能战斗的队伍才是最终目标,在这方面武大哥你可是行家里手,你就尽管放开手去练便是了。” 魏渊的话让武安国大受鼓舞,宛如一抹阳光拨开了满天的乌云。他跟在魏渊的身后徐徐而行,在观摩了校场内整齐严谨的素质训练后。一行人来到了魏渊专门开辟的靶场之内。 这靶场是魏渊为了火铳兵与弓弩手专门设立的,武安国经过观察发现这靶场也有很多奇妙之处。 首先它不同于传统明军使用的靶场那么单一,传统的靶场都是讲木板制作的靶子随意的插成一排供士兵们射击使用,而此处靶场的靶位则分为近中远三个层次,在每一处都有着明显的标记,靶子的形状也是人形的轮廓。 其次是士卒们的训练方式,弓弩手列阵在火铳手的身后,采取交叉站立的方式,而排在前列的火铳手则是一半站姿一半跪姿。整个队伍的阵型显得很是松散,在射击开火时也不同于以往的卫所军中一窝蜂的射击方式。而是很有层次的分段射击,但是射击的间隔却比以往小了许多。 不仅仅是靶场,整个先锋营军营转下来。武安国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点快不够用了,营中的各方面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从训练方法到管理模式,从士卒面貌到军队风气,从充满着一股年轻的蓬勃朝气。此刻的武安国看着身边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将军,是打心底由衷的敬佩。今日先锋营一游,更是让他下定了决心要死心塌地的跟着魏渊了。 为了迎接杨嗣昌的检阅,整个先锋营不分昼夜的刻苦训练起来。而魏渊则更是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整座先锋营中的训练热情被最大限度的调动起来了,转眼五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此刻的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还完全隐匿在地平线之下。唐王府东巷内的魏府内魏渊早早的便起来了。月娥一边为魏渊穿戴着铠甲一边有些心疼的责备道: “天色还早,夫君怎么不再多休息片刻呢?这几日你忙于军中事务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此操劳可要注意身体啊。” 魏渊微闭着眼睛,双臂张开听着月娥充满爱意的责备,用有些沙哑但却精神头十足的语气回答说: “十年磨一剑,未曾试锋芒。今天正是我亮剑争锋之时,我是激动的睡不着了。” “今天接受的检阅有那么重要吗?” 月娥不知道为何自己一向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丈夫竟然把这次阅兵看的如此重要。 “嗯,今天的检阅不是重要,而是非常重要。先锋营的未来就看今天的了。” 魏渊的心里很清楚,如果能够得到杨嗣昌的赏识。那就意味着自己将有机会直接介入到明末轰轰烈烈的战争洪流中去,从而建功立业发展壮大自身的势力。否则的话,他只能团据在这南阳城中苦等时机了。 “为了月娥,为了身边的兄弟,为了自己心中的英雄梦。今天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魏渊在心中暗自的鼓着劲。 在简单的吃点东西之后,魏渊迈步走出了家门,身后是月娥依依不舍的眼神。 来到门外,司川已经警卫队的将士们已经全副武装的列队完毕了。魏渊默默的望了望他们,而后麻利的翻身上了龙驹。大喝一声: “出发!” 此时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天际的黑暗,众人披挂的甲胄在带着寒意的深秋清晨显得更加的肃杀。寂静的街道上唯有马蹄疾驰而过的声响,魏渊这一队骑兵在朝阳的映衬下绝尘而去。 巳时初刻,南阳城外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方是三千名铁甲骑兵开道,这些头戴铁盔身披重甲满身杀气的精锐骑兵是杨嗣昌依重的部队——来自陕西的边军。而率领这支骑兵队伍的正是西北悍将,人称“贺疯子”的总兵贺人龙。 贺人龙身材高大,一脸的络腮胡子,他身披着青黑色的玄铁甲,外露的黑红色皮肤凸显出了他一身的骄横之气。贺人龙是万历年间的武进士出身,自崇祯初年开始便参与镇压流寇民变了。为人凶狠,作战悍勇,是杨嗣昌手下仅次于左良玉的猛将。 精锐骑兵之后便是一台十六人抬着的大轿,华丽的外饰与巨大的规模都让这轿子显得格外醒目。在轿子的两侧八面大红底色绣金的飞虎旗迎风招展显得霸气十足。而正中间一杆五丈高的黑色大旗上用金字写着‘督师辅臣’四个大字,更是说不出的威风凛凛。 紧跟着大轿后面的是五千名精锐步兵,他们个个腰间挎刀,后背上背着火铳,眼神中满是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一直百战之师。 当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向南阳城之时,南阳知府邱懋素早早的便率领南阳城中的大小官员齐刷刷的站在城门口处等候了。 眼见队伍将至,邱懋素正想派人前去引导。可没想到从队伍中跃马冲出了一位传令的骑兵。 “传督师军令!邱知府以及南阳城中大小官员不必出城相迎,时下正是盗寇横行,务必各司其职已报国家。” 邱懋素听到传令军士的话自觉脸上无光,自己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尚且能压死人,自己这个小小的知府在九省督师的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容不得邱懋素多想,即可他便下令遣散了城门口的众位南阳城官员,自己则灰溜溜的回到知府衙门内迎接。 这支八千人的军队并没有进城,杨嗣昌仅仅带着上百人骑马进了城。知府衙门内邱懋素刚刚行过礼,杨嗣昌便开口问道: “邱知府,不知军粮筹备的如何了啊?” 这是杨嗣昌此行的第一目标,前线左良玉正在领兵围剿张献忠,军粮的供给很是吃紧,各地筹粮则成了他救火吧办法。 听了杨嗣昌的问话,邱懋素赶忙躬身回答: “督师您安排的二十万石粮食已经全部征集到位了,下官已经装车完毕,随时可以运往前线。” 听说筹粮计划顺利完成,杨嗣昌一直板着的脸难得的露出了笑意。他今年虽然只有五十出头,但长期以来巨大的压力使得杨嗣昌的容貌要显得比常人衰老许多。 “嗯!好!邱知府筹粮得力,本督定会在剿灭张献忠后给圣上的奏疏中为你请功的。” 邱懋素听罢赶忙道: “为圣上分忧,替大人办事这乃是下官应尽职责。又怎敢奢望嘉奖呢?” “哈哈哈!邱知府不必如此,本督一向赏罚分明,有功之人我是不会忘记的。” 闲谈了几句之后,杨嗣昌摆了摆手说: “邱知府,本督此番出巡已近半月。这南阳城我就不久留了,还望你日后继续竭诚为圣上尽忠。” 邱懋素一下子就听出了话外之音,看来前线的战事有些吃紧了。不然的话杨嗣昌也不可能亲自前往各地催粮,更不会在拿到粮草之后即刻就启程离开了。 “下官谨遵督师教诲!只是...” “哦?邱知府还有什么事吗?” “回禀督师大人,我南阳城中有两支团练...” 邱懋素并没有把话讲完,留下余地给领导是他多年来混迹官场的经验。 杨嗣昌这下子才想起了这南阳城中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他来决断呢! “哈哈,是本督疏忽了。邱知府这就去安排吧,本督要在城中的校场内检阅他们。” “属下遵命!” 看着急匆匆下去安排的邱懋素,贺人龙一脸不屑的与身旁的将领说道: “区区团练士卒,也好意思劳烦督师大人检阅。也不怕被旁人笑掉了大牙,我看这姓邱的是想升官想疯了!” 贺人龙的音调不低,端坐于太师椅上的杨嗣昌也听到了。但是对于贺人龙的话其实他也是不置可否,两支由普通百姓拼凑、成立不足数月的团练部队。确实没什么好检阅的,能不把队伍走散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因此对于贺人龙的话他并没有训斥,而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哎!邱懋素这也是一心报国。贺人龙你说话可给我注意点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贺人龙对于杨嗣昌的性情也大致了解了不少。听到杨嗣昌如此说,贺人龙赶忙嘿嘿笑着装傻打诨道: “人都说俺贺人龙是‘贺疯子’,俺疯言疯语习惯了。若是惹的大人您不高兴了,末将在这给督师您磕头认罪了!” 说着贺人龙就要下跪磕头,杨嗣昌笑骂道: “好啦!你这个贺疯子,下次讲话可一定要注意。” “嘿嘿,末将知道了!” 不多时的功夫,邱懋素便快步走进了知府衙门大厅内。 “启禀督师,下官已经安排妥当。” “嗯,好!咱们就去校场见识一下南阳的团练。” 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杨嗣昌及其手下将官们轻松的启程赶往了南阳城中的校场。 第129章 一鸣惊人 此刻的南阳校场之内人头攒动,旌旗招展。在秋日蔚蓝的天空之下,魏渊手下的先锋营将士一个个盔甲锃亮,英气逼人。为了追求更加震撼的效果,魏渊专门让全体先锋营的将士都穿上了鲜艳明亮的大红色战袍并且在每一队都设置了专门的旗手高举着黑红相间的战旗。将士们精神饱满的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着军姿,一丁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魏渊自信满满的望着手下的将士们,他们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杨嗣昌前来检阅了。 而京山侯崔克诚的部众比较之下则是大相径庭,他们的人数虽然众多,可是站位松散凌乱,组织毫无章法可言。一团一团的聚在一起或是大声闲聊或是高声吆喝,场面如同闹事般喧嚣。 这样的场面伴随着校场入口处传令兵的高呼而改变。 “督师大人到!” 听到这一声大喊,崔克诚急忙命令着手下的军官们慌乱的组织起还在四处喧哗的士卒们。好在杨嗣昌过了一段时间才进入校场之内,待到他来之时,崔克诚的手下已经渐渐的恢复秩序了。 杨嗣昌在南阳诚众位文武大臣的簇拥之下登上了校场的检阅高台,他凭栏眺望只觉得此次参与检阅的军士不下万人。这更加深了他对知府邱懋素的好感。 “邱知府,这南阳城短短时间内竟然能募得如此多的将士。你是功不可没啊!” “督师大人谬赞了,下官何德何能。如此军容,全赖大人您的英明决策。” “哈哈哈,本督哪里有什么英明可言,全是当今圣上神武断。” 话虽如此,但杨嗣昌对于邱懋素的话还是很受用的,他满面红光的继续道: “邱大人,可以开始了。” “下官领命!” 紧接着只见邱懋素于检阅高台之上用力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令旗。下面的正在等待的传令官见状赶忙将消息传达了下去。接到命令的崔克诚一脸的志得意满,他朝着手下挥了挥手发布了命令。 “全军列队通过检阅高台。” 命令一下,他的军中先是一阵骚乱。紧跟着这一万名团练便排好队浩浩荡荡的列阵向检阅高台前面的空地走去。虽然有将官在维持秩序,但是检阅的一路上士卒们窃窃私语,嬉戏闲聊的情况还是屡禁不止。 然而此等松松垮垮的队伍行走过高台之时,杨嗣昌却并没有半点的不悦。原因太简单了,对于团练队伍的素质他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不只是军容,整支队伍的装备也是参差不齐花样百出。有穿布衣的,有穿皮甲的,还有穿着各种样式古怪的锁子甲的。拿的武器也是五花百门,什么样的都有。没办法,崔克诚虽然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起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但武器装备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凑齐,不得已他只能东拼西凑的应付了事。 团练队伍如此的状态也在杨嗣昌的意料之中。能有如此多的人数,在面对流寇时能够抵挡一阵子他就心满意足了。杨嗣昌可不会奢望区区团练还能有何作为。 在杨嗣昌身后的贺人龙等人更是满脸的鄙夷之色,对于团练的档次他们心里更是清楚的狠。只见贺人龙撇了撇嘴说道: “此等队伍,只需给俺精骑五百,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哈哈,贺总兵说的是。末将以为,团练军卒也就是给咱们正规部队打打下手,清理清理战场就不错了。指望他们...哼!” “哎咦,李将军这话未免太绝对了。这团练也不都是吃干饭的啊!” “请恕李某没见过世面了。我还真不知道哪里的团练能拿得出手。还请马将军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当,马某愿与李将军赌上一赌。不知将军可有意思啊?” “哦?马将军怎么个赌法?” “我说出一支团练来,定能拿得出手。如若李将军能反驳马某,马某给将军纹银十两。” “好!如若李某无法反驳,同样愿掏纹银十两给马将军。”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呵呵,我说的这支团练李将军想必并不陌生。他们的总兵名唤作吴三桂。” 听到吴三桂这个名字,这位李将军不由得一愣。 “马将军说的可是辽东团练?” “呵呵,正是。” 这位李将军听到这不禁摇了摇头说: “这辽东团练的战斗力确实不容小觑。但是他们虽然顶着团练的名号,可谁都知道他们是以五百辽东铁骑为基础建立的啊!而且其军中士卒多出自辽东军,这怎么也不能算是地方团练吧。” “嘿嘿,李将军莫不是想要抵赖。马某可只知道他们叫辽阳团练哦!” “哎!你这人!” 正当检阅台上众位将领看的无所事事,闲聊解闷之时。魏渊的先锋营已经列阵完毕准备出发了。 秋日晌午的天空清澈澄明,深秋的太阳显得异常的灿烂,耀眼的阳光下魏渊一身精美绝伦的金色纹山甲显得分外光艳,其华丽的光芒让人目眩神迷。只见此时这位年轻的总兵,胯下龙驹。器宇轩昂的跃马来到队伍的最前面,抽出的手中的佩剑高举过头顶,用洪亮而高亢的声音喊道: “弟兄们!多日来的训练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虽然士卒不过八百人,但是这一声声回答整齐划一,喊声震天。杨嗣昌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邱大人,下面那位身披金甲的年轻将军是何人啊?” 邱懋素急忙回答道: “此人名叫魏渊,是唐王府的仪卫司正使。” “哦。” 杨嗣昌点了点头便不再继续问了。 唐王府的仪卫司正使,难怪会有如此的容貌与气质了。只怕他也是个徒有其表之人吧。 杨嗣昌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贺人龙更是在一旁嘲笑道: “这团练的队伍人也太少了。区区八百人,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呢。穿的倒是挺整齐的,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的一席话在检阅台上引起了一阵哄笑吗,刚刚崔克诚的队伍就已经让邱懋素顿感颜面大失了,这下子更是觉得脸上无光。 正在此时,魏渊手下的先锋营开始了行进。这支八百人的队伍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气势如虹。他们在行进间整齐划一,步调一致。而且更为难得的是整支队伍散发出一股钢铁般的意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威严肃杀的表情。慑人的杀气不自觉的流露了出来。 整齐的步点踏在地上发出了让人震撼的声响,大地仿佛也此而颤抖了起来。检阅台上刚刚还在哄笑闲谈的众人不自觉的都被正在行进的这支队伍威严的军容所吸引,纷纷停止了交谈,认真的看了起来。 当这支队伍行进到检阅台的正前方之时,魏渊将手中的宝剑再次刺向了蔚蓝的天空。他高声的命令道: “向右看!” “一!二!” 随着先锋营将士“二”字音节的落尾声,他们几乎如同被人编好了程序的机器一般齐刷刷的变“起步走”为“正步走”。当八百多将士的脚步重重的砸在松软的土路上荡起阵阵烟尘之时,校场内的所有人。包括杨嗣昌在内都被深深的震撼到了,他们没想到一次小小的阅兵竟然还能变幻出如此的模式来。 整个校场之内,众人自发的发出了叫好声与赞赏声。崔克诚的部队更是乱作了一团,站在便后位置的士卒争先恐后的向前挤着,想要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场面一下子显得混乱不堪。最后催的崔克诚手下众位将领厉声呵斥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魏渊手下的先锋营将士原本就是各个身穿大红色艳丽的鸳鸯战袍,手拿钢刀,背后背着火器或是弓弩。整齐的装饰使得这支甲装鲜明的武装步兵更是英姿飒爽,不怒自威。而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红黑色战旗仿佛拥有着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着众人的眼球。激发着全场男儿的血性与斗志。 杨嗣昌不仅挤了挤有些发花的眼睛仔细的观瞧起这位年轻的总兵来。他发现这名叫做魏渊的总兵不但拥有着坚毅而英俊的脸庞,而且身上还有着一股不言自威的凛凛霸气。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检阅台上的众人依然能够感觉到那股无以名状但却摄人心魄的非凡力量。 伴着威武的口号,这支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在检阅台前缓缓的走过。此时的魏渊仿佛就是整个校场内绝对的王者,任何人在此刻都被他的光芒所掩盖。灿烂的阳光洒在他金色的铠甲之上形成了一到炫目的光圈,宛如王者的桂冠一样栩栩生辉。 由于极度的震撼,在整个队伍完成检阅之后。杨嗣昌竟然一时什么都没有说仍旧呆呆的眺望着魏渊手下先锋营离去的方向。 过了半晌他突然大喊一声: “此君当为国之重器!国之重器啊!来人,来人啊!速速叫魏总兵来检阅台上见本督。” 杨嗣昌一脸的欣喜若狂之情溢于言表,邱懋素在一旁则是一副扬眉吐气的表情。他在心里暗道:“魏渊好样的!看这些跋扈的将军还敢不敢不把咱们南阳放在眼里。” 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魏渊变来到了检阅台之上,一眼他就注意到了杨嗣昌,毕竟大红色的绣金蟒袍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此刻的魏渊心潮澎湃,倒不是因为杨嗣昌是他的偶像。而是因为这个自己之前一直只能在史书中读到的名字如今竟然鲜活的呈现在自己的面前,怎能叫他不激动万分呢。 杨嗣昌五十出头的样子,但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胡须和头发也都已经花白了大半,近来为了镇压张献忠他可是操碎了心了。 迟疑片刻魏渊正要跪拜行礼之时。杨嗣昌一把上前拉住了他,亲切的说道: “魏总兵不必多礼,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话,本督与你可真是相见恨晚啊!” 在杨嗣昌热情的招呼背后,贺人龙等一干将领却向魏渊投来了嫉妒的目光。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却一个个都没有受过杨嗣昌如此的礼遇。如今魏渊这个毛头小子仅仅靠着行军行的漂亮就得到与杨嗣昌同坐的殊荣,怎会不招来他们这些骄横已久的将军的不记恨呢? 第130章 能文能武 除了检阅高台之上那一双双记恨的眼睛盯着魏渊看之外,在检阅台之下还有一双愤怒的眼睛同样在目不转睛的看着魏渊。此人便是另一位团练总兵,京山候崔克诚。 此刻的崔克诚可以说已经是出离的愤怒了,魏渊得到杨嗣昌的单独召见让他有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这位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被人所追捧的侯爷,此时竟然被人给晾在了一边。这又如何不让他感到愤怒呢?要不是碍于杨嗣昌督师的身份及面子,崔克诚只怕立刻便会拂袖而去了。 崔克诚一脸愤懑的望着检阅高台,他感觉到自己被深深的欺骗了。崔克诚死死盯着远处的魏渊咬着牙说道: “好你个魏渊,咱们走着瞧!” 然而此时的魏渊却完全没有闲暇去顾及身边人异样的目光了,他必须抓住杨嗣昌单独召见谈话的机会,让这位权势熏天的中原九省督师彻底的认可他的才干。 杨嗣昌亲切的拉着魏渊在检阅台上的休息区域坐了下来。待坐定之后杨嗣昌先是简单的询问了一些魏渊的出身以及家世。在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杨嗣昌话锋一转的问道: “不知魏总兵是何功名啊?” “末将是童生出身,并未有任何的功名。” 魏渊在说这一席话时显得很是从容,其超然的态度着实是让杨嗣昌颇为惊讶。但他还是难掩失落之情,毕竟在明朝这个看重出身的年代,科举是最为社会所认可的正途。各级官吏同样非常的看中科举出身。如果不是通过科举考试而当上的官吏,在科举及第的人面前往往是抬不起头来的。 杨嗣昌其本人是“进士出身”,所谓“进士出身”是明朝科举殿试中的一个级别。明代科举制度等级森严,共分为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四个级别。 在经过层层选拔之后,大明王朝所有的读书精英分子将在殿试中分为三个等级,称之为三甲。 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就是世人所熟悉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 明朝官场极其重视科举的出身,像杨嗣昌这类“进士出身”的官员根本就不会把寻常的进士放在眼中,更不用说像魏渊这种童生了。再加上杨嗣昌自视甚高又身居宰辅之位,魏渊童生的出身自然不会让他满意。 但由于魏渊手下先锋营刚刚展示出的威武军容,杨嗣昌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如今朝廷内外交困,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再次为患中原;而建虏又不时南下袭扰。不知魏总兵针对时局有何看法啊?” 看着杨嗣昌稍稍有些退却的热情,魏渊明白一定是自己的出身拖了后腿了。眼见杨嗣昌抛出的问题,魏渊知道这是督师大人对自己的一次面试。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他认真的思索了一番,魏渊在努力的回想着历史读物中学到的关于杨嗣昌的政治主张,如今唯有投其所好才能剑走偏锋在短时间内获得杨嗣昌的器重。 沉思片刻之后魏渊轻松的回答说: “末将认为,当下之局势可以用一句话来应对!” 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杨嗣昌来了兴趣,他笑着问道: “哦?不是魏总兵想说的是那一句话呢?” “攘外必先安内!” 杨嗣昌先是一愣,随后便开怀的大笑起来。 攘外必先安内是他多年来的政治主张,杨嗣昌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总兵竟然能够一针见血的提出来。寥寥六个字便已经让魏渊在督师大人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顿时杨嗣昌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笑之后杨嗣昌继续问道: “这六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实属不易啊?不知魏总兵有何高见呢?” 看到杨嗣昌满脸透出的神色,魏渊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赌对了。看来在任何年代任何国度,投其所好总是不会错的。那些拍马屁失败的人其实错的不是拍马屁这件事,而是错在了他们拍马屁的方式上。 备受鼓舞的魏渊此刻决定要将投其所好的事业进行到底,他抖擞精神自信的回答说: “高见不敢当,末将认为督师大人您提出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术如果能够完全的付诸于实施,那么流寇之患剿灭之时便不远了。” “嗯,那倘若此时建虏来犯。威逼京师,又当如何应对呢?” “末将认为,区区建虏虽然屡犯我境,然而其毕竟身为外族且人数稀少。恐怕并没有窥探中原神奇的胆量,他们频繁的越境袭扰。只怕不过是图个钱财而已,朝廷只需用不到支付辽东军费十分之一的钱粮再加上一个体面的册封定可让其罢兵息战。” 此刻杨嗣昌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魏渊所言所讲简直就是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一个翻版,见解更是分毫的不差。杨嗣昌越来越觉得魏渊就是上天专门派来辅佐他成就匡扶社稷的大业之人。 虽然如此,但杨嗣昌依旧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故作忧虑的问道: “可是自古我中华夷夏尊卑的观念就深入人心,我朝更是毫无与蛮夷妥协的先例。魏总兵想法虽好,只怕是难以实施吧。” 杨嗣昌提出的也是困扰他自己许久的问题,满朝的那些腐儒深受宋程朱理学的影响,认为与蛮夷政权和谈就是丧权辱国,就是卖国惑主。大明立国以来,即使面对土木堡惨败,英宗被俘,也先率兵直逼北京城下的危局,都没有一个人说过要议和。因此说什么杨嗣昌都不敢明确的提出刚刚魏渊的设想,因为它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杨嗣昌唯恐他一着不慎便会遭来满朝文武的嘲讽与唾骂。 面对杨嗣昌的提问,魏渊从容不迫的回答道: “末将愚见,如今国家有如此近况与那些只会满口之乎者也谈论圣人之言的庙堂高官有着撇不开的关系。他们用道义绑架朝廷,明明是一些利国利民的好政策。可这些人就是舍不得放下自己读书人的面子而非要顽固的坚持什么圣人之道。岂不知,若是圣人在世也定然不会认可他们的做法的。” 说到这魏渊暂停了一下,由于此刻他说的话略有些偏激。魏渊不得不谨慎的对待,见杨嗣昌脸上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后,魏渊继续说: “就拿刚刚督师大人您说的这点来讲,诚然我朝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直对北方的蒙元以及建虏保持着强硬的姿态,不和亲,不赔款。然而正所谓因势利导,变者,天下之公理。只有根据时局不断的调整政策才是维系一个王朝的关键所在,墨守成规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想汉高祖刘邦在白登山之围后一改对匈奴主战的态度,遣使修好,送出公主和亲。这才为之后的文景之治打造了一个相对太平的外部环境,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汉武大帝日后北击王庭,却匈奴三百余里的豪情壮举。隋末唐初,唐高祖李渊于晋阳起兵,初期正是靠着向突厥人进献财物及美女才换来了这些士大夫眼中蛮夷的支持,进而入主关中,创立大唐三百年的基业。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初期对突厥的进犯与袭扰一忍再忍,甚至签订了城下之盟。然而待到天下大治,国力日升之时,他又命李靖扫北,一举生擒了吉利可汗,灭亡了东突厥。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刚刚这些帝王哪一个不能算的上是千古一帝呢?这些帝国又有哪一个因为暂时的退让而为世人所耻笑呢?没有!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的名字,而那些空喊着理想信念的殉道士们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想要去守卫的故国化成一片废墟,最终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杨嗣昌一脸震惊的看着魏渊由从容平淡到慷慨激昂的说完上述的话。他真的是被震撼了,杨嗣昌没有想到一个连秀才都没有考上的人竟然有如此的胆识与见解。魏渊刚刚的那些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那是他这个内阁重臣多年以来压抑在心头想说又不敢说的肺腑之言。没想到这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竟然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杨嗣昌越看越觉得魏渊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无以伦比的魅力,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睿智与眼光。面对这个能文能武的国之重器,杨嗣昌一时间也不知道用何种华丽的辞藻来赞美他了。过了半晌这位五十多岁的督师辅臣用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今日老朽总算是找到属于我的千里马了!魏渊啊,如今我大明国事倾危。正是你建立不世功勋之时,你可愿随本督一起匡扶社稷,肃清环宇吗?” 面对杨嗣昌炙热的话语,魏渊知道大势已定了。但此时还有一不大不小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想到这魏渊故作为难的样子回答说: “实不相瞒督师大人,魏渊筹备团练的目的便是想要报效国家替圣上分忧!今日督师的话是说到我心里去了,跟着督师我是一百二十个愿意!但是...” 杨嗣昌一听到“但是”这个词,瞬间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知道一句话前面的那些都是点缀,唯有但是后面的才是谈话的重点所在。 “怎么?魏总兵你不想跟着本督去剿灭流寇吗?” 面对杨嗣昌略带着寒意的质问,魏渊赶忙离开座位躬身行礼回答道: “末将岂敢!督师赏识之恩魏渊将没齿难忘,只是如今魏渊还是唐王府仪卫司的正使...” 后面的话魏渊并没有说出来,但其中的深意已经是不言而喻了。此刻杨嗣昌也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很小,可实际上却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好解决的问题,那就是魏渊的身份问题。 第131章 少谦解惑 众所周知,明成祖朱棣以藩王的身份起兵北京进而打赢了靖难之役。因此自明成祖永乐年间开始,朝廷对各地的藩王施加了越来越多的限制和削夺。 永乐年间朱棣废除宗室可以为官规定,所有的藩王及其子孙们便失去哪怕一丝丝的奋斗目标,从此便只能过着脑满肥肠寄生虫般的生活了。 即使是在自己的封地之内,对藩王也有诸多的限制,比如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邀请地方官员一同饮酒等等。 其中魏渊所面临的问题便是其中的一条: 王府官员出藩者亦用高年不第举人、担任落职知县等闲散职务。 也就是说,对于那些曾经在王府中为官的人员,只有那些年事已高且具备举人身份的人才能离开王府去朝廷部门任职,而且最多是担任县令级别的散官。 这就意味着向魏渊这种年少并且没有功名在身的王府官吏,是绝对不可以离开唐王府转而投奔杨嗣昌麾下的。虽然杨嗣昌如今身居辅臣督师的高位,但祖宗定下的规矩还是如同一座大山般横在了他与魏渊之间。 杨嗣昌沉思了片刻说道: “嗯,本督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虽然杨嗣昌并没有明确的回答魏渊,但此刻魏渊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的等待便是了。 退下检阅高台,魏渊率领着手下的先锋营八百将士列队整齐的准备返回位于南阳城外的军营之中。 “稍息!立正!” 各种军令不绝于耳,魏渊手下的将士们如同一台构架严整的战争机器迅速而有序的启动了。 站在检阅台上眺望的杨嗣昌再次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说道: “魏渊真乃麒麟才子!假以时日定会成为擎天一柱的。” 点齐兵马的魏渊率队缓缓的走出校场大门之时与崔克诚走了个对脸,面对这位怒目而视的京山候。魏渊于马上拱了拱手微笑的说道: “见过侯爷,魏渊先行告辞了!” 看着春风得意的魏渊,崔克诚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恶狠狠的从牙缝中哼了一声。 “哼!” 便气势汹汹的率领手下部众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对于崔克诚如此态度,魏渊倒也并不太在意。如今得到了杨嗣昌的赏识,区区一个京山候又能奈他于何呢?魏渊微笑着注视着崔克诚及其麾下上万军士如同潮水退却般撤出校场。 但在仔细的观察了片刻之后魏渊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越看越觉得崔克诚手下这支团练有些异常。但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他又说不出来,一路上带着狐疑,魏渊的先锋营列队整齐的穿过喧闹的南阳城回到了城外的营地。 看着手下劳累的将士们魏渊感慨万千,今日阅兵之所以能如此成功手下的这些弟兄们是功不可没啊!激动的魏渊于马背上高声的向士卒们说道: “弟兄们!今天咱们的阅兵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啦!” 魏渊的话音刚落,整个先锋营营房之内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这一段时间将士们实在是太辛苦了。 看着手下欢喜的将士,魏渊有说出了一件值得大家伙兴奋的事情。 “今日阅兵之所以如此圆满,全赖弟兄们的帮衬!我魏渊可不是个吝啬的主,既然大家伙干得好,那我自然是要奖励的。” 听到要有奖励,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满怀期待的看着魏渊。 “全营将士,每人奖励纹银五两。今晚由我请客,大家不醉不归!” “哇”的一声,营地内再次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不知是谁起的头,士卒中竟然有人高声呼喊了“万岁”起来。紧跟着整个军营内都齐刷刷的高喊着: “万岁!万岁!” 魏渊端坐在骏马龙驹之上,看着手下的将士。此刻的他知道,这支部队从此刻起已经完完全全的只听命于自己了,先锋营就是他魏渊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按下大功告成的魏渊如何在军营内大肆的庆祝不说,再来看看那郁闷无比的京山候。 崔克诚刚刚回到府内便大嚷大叫了起来。 “气死我啦!气死我啦!这个魏渊,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啊!” 京山候府的下人见状纷纷躲得远远的,不敢去招惹这位暴怒的侯爷。 正在此时,前院的管事急匆匆的走到了崔克诚的身边。 “启禀侯爷!舅爷来了!” 前院管事口中的舅爷正是崔克诚宠妻徐祉妍的哥哥徐少谦。一听到徐少谦来了,崔克诚强压住自己的怒火愤愤的说道: “先招呼舅爷在书房用茶,本侯这就过去。” 京山候府的书房内,午后的阳光懒懒的透过窗子洒了进来。一位二十多岁年纪的书生很是随意的在书柜中抽出了一本《资治通鉴》,细细的品读了起来。他的身材偏瘦,高高的个子,棱角分明的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黑亮的瞳孔里透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深邃与神秘。 与风风火火的崔克诚相比,徐少谦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既让人觉得安宁又让人感到恐惧。 怒气冲冲的崔克诚还没进入书房,徐少谦便听到了这位京山侯的怒骂之声。他很是优雅的将手中的书轻轻的合上,很是恭敬的来到书房的入口处迎接。 崔克诚一进门便向徐少谦抱怨道: “这个魏渊真是十足的小人,表面上恭维我,让本侯麻痹大意。结果在杨嗣昌检阅的时候他却抢去了所有的风头,哎!真是气死我了!” 听了崔克诚的抱怨,徐少谦微微一笑回答说: “少谦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特来向侯爷道喜。” “道喜?你快别逗我了我的舅爷诶!快快!帮我拿个主意,如今杨嗣昌对魏渊那厮甚是看中,只怕我这总兵的位置是悬了。” 看着一脸惊慌无措的崔克诚,徐少谦缓缓的说道: “呵呵,侯爷稍安勿躁。正是因此杨嗣昌看中魏渊,所以侯爷您的团练总兵之位这才万无一失,少谦正是为此才向侯爷道喜的。” “什么?” 崔克诚一脸的诧异,徐少谦的话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个意思。看着疑惑的崔克诚,徐少谦继续说: “如今张献忠在湖北起事,搅的是天翻地覆。如今杨嗣昌所有的心思都在剿灭张献忠上,而如今他最犯难的是什么侯爷您知道吗?” “嗯…犯难的?无外乎就是钱粮和军饷吧。” “呵呵,非也。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杨嗣昌如今最头疼的就是手下缺少符合他心意的良将。” “那左良玉、贺人龙不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吗?怎么能说他手下无良将呢?” “非也,左良玉、贺人龙之辈骄横难纵,短时间内还行。时间一长他们就会变的不好约束了。” 崔克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后又问道。 “那这和魏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魏渊深的杨嗣昌看中。那必然会被杨嗣昌调至麾下,用来参与剿灭张献忠的作战的。如此以来嘛…” 徐少谦说到这故意将最终的话留给了崔克诚。 “哈哈!如此一来,这南阳城中就只剩下我一支团练了。这总兵之职也非本侯爷莫属了!哈哈哈!” “侯爷所言极是!” 短短几句对话,刚刚还暴跳如雷的崔克诚便被徐少谦说的心花怒放起来。 “你可真是我的好舅爷!得君相助,我何愁大业不成啊!” “侯爷抬爱了,能为侯爷分忧乃是少谦的荣幸。” 闲聊了几句之后,徐少谦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今日又新招募了士卒五百人,少谦还要前往营中视察一番。在这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 崔克诚突然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徐少谦。 “侯爷有事要吩咐?” “有人向我汇报说天师与那窦一虎好像私下里往来甚是频繁,有这事吗?” 崔克诚喜怒形于色,徐少谦此刻在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丝的杀机。 “这个…少谦并没有一丝的发觉,今后我会对天师多多留意的。” “嗯,那就有劳舅爷了。” 送走了徐少谦,崔克诚驻足久久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心腹管家唐二悄悄的来到了崔克诚的身旁小声的说道: “怎么了侯爷?您有心事?” 崔克诚并没有回头,他继续望着徐少谦离开的方向低沉的说: “少谦都没有察觉,你的消息真的准确吗?” 唐二知道崔克诚说的是天师张显德的事,早在他第一次向崔克诚汇报了张显德有异常之举时崔克诚其实并未在意。但唐二却派出了很多心腹持续的跟踪着张显德,最终他将张显德私下与伏牛山巨寇窦一虎往来频繁的消息再次向崔克诚汇报时,这位京山候还是迟疑了。 “千真万确啊侯爷!天师私下里与那窦一虎往来甚密,且常常深夜密谈。他们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侯爷您呢!” “嗯…” 崔克诚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他缓缓的说道: “我还是无法相信天师会背叛我,此事不要再提了!” 唐二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 “侯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再说了,咱们干的是掉脑袋的大事!对那张显德侯爷不可不防啊!” “好啦!” 崔克诚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怒喝一声打断了唐二的话。 “本侯累了,你下去忙吧!” 说罢崔克诚头也不回的走了。 唐二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也缓步走出了院落。 而就在此时,徐少谦则不慌不急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院之中。刚刚进府他便收起了之前的坦然,急忙命手下赶快关闭府门,并喊来了心腹的家丁。 第132章 喜事临门? 过了一会徐少谦将自己亲手写好的一封书信交到了等候在身旁的心腹家丁手中,并再三叮嘱道: “此信务必于下月初一之前交到天师的手中!一定要天师亲启。” “小的明白!” 下人接过信后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接着徐少谦将府中的佣人和侍卫通通召集了过来。 “从即日起,谢绝任何来客,就说老爷我病了。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老爷!” 一时间一股紧张的空气在徐府的上空蔓延开来,佣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生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侍卫们则一个个变得异常戒备,不分昼夜的在府内巡着逻。 这一天是崇祯十二年农历九月初八,凛冽的秋风将室外树叶早已掉光、如今只剩下的光秃秃的树干吹的东摇西晃。整个南阳城笼罩在了深秋萧瑟的气氛中,路上的行人也明显少了很多,而徐少谦的心腹此时却踏着满地的落叶,迎着寒风急匆匆的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 先锋营的将士在经历了一场尽兴的酒宴之后,日子又慢慢回归了之前平淡的轨迹。每天依旧是负荷量很大的体能训练和素质训练,晚上还有本队教员的文化教育课要上。好在这些先锋营的将士们如今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说劳累但也是乐此不疲。而且晚上听到的许多忠义故事更是丰富了他们的业余生活,通过这些宣扬之恩必报的典故,魏渊在众人中的个人威望也变的越来越高了。 而这位一鸣惊人的少年总兵魏渊如今的心情却与这些将士们稍稍有些不同,开始的几天由于刚刚结束的南阳检阅那股激动劲还没有过去,魏渊的心情还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对亢奋的状态。可随着时间的日渐推移,他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焦躁起来。 此刻的魏渊就仿佛是一个向情郎表露了心迹的少女一般,在焦急的等待着对方的回音。不知不觉杨嗣昌离开南阳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可是到如今却还是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魏渊每一日都在期盼中开始而在失望中结束,有时他甚至怀疑不会是杨嗣昌的使者在半路上遭遇什么意外了吧。 为了应对每日漫长的等待,魏渊只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先锋营的军事训练当中去,认真做一点事情做总是能让注意力分散一些。这样的话时间好能走的快一些。 而到了晚上魏渊就一头扎进为宋应星准备的科学实验室中去,将后世自己所掌握的各种科学理论分享给宋应星听,两人在不断的探讨中寻找着这些理论在明朝当下科学水平中实现的可能性。 为了使科学技术能够最直接的提升军队战斗力,魏渊需要宋应星首先克服的就是自己军事改革中面临的技术难题,首当其冲摆在宋应星科学实验室面前的就是魏渊提出的一个关于四轮马车的转向问题。 其实四轮马车中国自古有之,其作用主要在于运送物资。然而由于受农耕文明固有防御性的影响,古人们更愿意用车辙来作为解决四轮马车转向的答案,也就是说中国古代的四轮马车是无法在没有车辙的土地上自由的转向行进的,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四轮马车没有转向机构。 当魏渊提出需要能够自主转向的四轮马车时宋应星一脸的诧异。 “大人,属下说句不当说的话。这四轮马车原本就是成本很高又不实用。费时费力的研究它的转向问题又有何意义呢?” 听到那个时代最出色的科学家都有此疑问,魏渊知道为什么能转向的四轮马车一直到清朝末年都没有被研究出来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对于当时的中国来说根本就是没有一点用途的废物。 然而自后世而来的魏渊可是深知能够转向的四轮马车其重要的意义所在。四轮马车具备承重力强,运输量大以及机动灵活等多个优点,而魏渊计划中要成立的火炮营正是急需这种四轮马车来提高机动性与实战能力。如果没有能够迅捷转向的四轮马车作为基础,那魏渊构想中将在以后战场上发挥重大作用的火炮营就无从谈起了。 所以魏渊很是坦诚的向宋应星道出了自己之所以强烈的需要转向四轮马车的原因所在,宋应星听罢后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说道: “用马车拉着大炮作战?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属下以为大炮只能应用于攻城守城的阵地战呢?大人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竟然要将大炮应用于野战,真是令常人难以企及啊!” “宋兄过誉了!这能转向的四轮马车对魏渊实在是太过于重要了,有劳宋兄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应星断然没有再去质疑的道理了。只见他一拍胸口信誓旦旦的表态道: “大人尽管放心!有了您刚刚关于设计一个圆盘好转向的启发,属下有信心在三日之内就为大人您改进出这种能够自主转向的四轮马车的。您就等着瞧好吧!” 说罢宋应星就一门心思的扑到了研究上,全然顾不上身边的魏渊了。魏渊看着宋应星专注的样子也不去打扰,他轻声的退出了研究室。魏渊知道,科学家看起来都是有些神经质的。 宋应星的表现也正是应对了这一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因为他们的“走火入魔”,废寝忘食。才会有那么多的伟大发明出现,进而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 正当魏渊感慨科学家们的贡献之时,家中的小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大!大人!不好啦!夫人她、她晕倒了!” 丫鬟的一声惊呼瞬间把魏渊从对未来的幻想中拉了回来,他急切的问道: “什么!月娥她晕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夫人在屋内刺绣,结果刚一起身就晕倒了。” 魏渊定了定神问道: “那请郎中了没有?” “已经派人就近去王府中请了。”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稍稍心安了一些,紧跟着他就一溜小跑的直奔自己家中而去。月娥如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的安危如何不牵动着魏渊的心呢? 来到屋内,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月娥魏渊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他不断的在月娥的耳边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正当魏渊急躁的心情濒临爆发之时,唐王府的郎中及时赶到了。 经过一阵紧张的把脉与瞧看,郎中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珠来到了魏渊的面前。 “怎么样郎中?月娥她怎么了?” 这位郎中脸上露出了笑容,宽慰的对魏渊说道: “下官给正使大人道喜了!” 魏渊一脸的疑惑。 “道喜?” “正是!正使夫人是有了身孕了。” “什么?!你是说我魏渊要当爹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魏渊可谓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即将初为人父,这怎能不叫人欣喜呢?忧的则是月娥还在昏迷不醒,让他很是担忧。 “但是月娥她?” “哦!这个正使大人尽可放心。经过下官的诊断,乃是脉象细弱,夫人本身就身子虚弱,再加上有了身孕之后休息的并不是太好,因此才会晕倒的。我这里开一副调养滋补的药,夫人喝下去定会安然无恙的。” “如此那就有劳郎中了!” 送走了郎中,魏渊看着眼睛微闭的月娥心中充满了愧疚。 “月娥,这一阵子辛苦你了。我没日没夜的去准备阅兵之事,府内的大小事宜统统都压到了你一个人的肩头。都怪我忽略了你和这个家,都怪我没能好好照顾你,都怪我...” 魏渊就那么一直陪伴在月娥的身边,体贴的亲自喂她进药,温柔的替她梳理凌乱的发丝。天快天黑时,月娥终于苏醒过来了。看着醒来的月娥魏渊又是一阵检讨,月娥用虚弱的声音制止了魏渊。 “好啦相公,月娥知道你忙的都是大事。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大事,月娥虽然是一介女流之辈,但也知道无国哪有家这个道理。今天都是月娥自己不小心,相公你就不要再自责了。” 看着温柔体贴的妻子,魏渊倍感欣慰,他轻轻的将月娥揽入怀中深情的说道: “为了你和咱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多抽时间来陪伴老婆大人的。” 听到这月娥的脸“刷”的一下子变成了绯红色。她由于极度的害羞支支吾吾的说: “相、相公,你都知道了...” 最后声音小的简直同蚊子无异了。 “怎么?月娥你知道自己怀孕了?” “嗯...月娥半个月前就发觉了。只是那时相公正忙着准备阅兵,月娥实在是不忍心再让相公你分心了...” 听着自己怀中的娇妻所说之言,魏渊只想说: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窗外的秋风虽然无情的吹打着窗户发出“哗哗”的声响,然而紧紧拥抱着月娥的魏渊却是满心的温暖与喜悦,满满的幸福洋溢在这小小的卧室之内,将空气渲染的也有了醉人的气息。 第133章 遥远的访客 就在魏渊品尝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时,第二天一大早又一件喜事接踵而来了。 这天一早魏渊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赶赴城郊的先锋营军营去督促训练,而是一门心思的在家中当起了“暖男”。太阳还没升起他便早早起床了,魏渊蹑手蹑脚的离开卧室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月娥,他叫上丫鬟小翠来到了后厨。 “老爷您找我有事吗?” 被帅气的老爷单独点名来到后厨,这让年岁不大的小翠心里不禁泛起了波澜,她微红着脸问。 魏渊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小翠,我想给娘子做鸡汤补补身子,但是我怕搞砸了。嘿嘿!你帮我看着点啊!” 一听这话,小翠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看到堂堂一个身居官位的大男人竟然主动为妻子煲汤,小翠是打心眼里羡慕夫人月娥有如此好命,碰上了这样一个绝世的好男人。她带着仰慕的心情快乐的回答说: “好!老爷您放心吧!煲汤小翠最擅长了!” 就这样在小翠的指导之下,魏渊从杀鸡拔毛开始。手忙脚乱的足足倒腾了半个时辰之久。 等到身子虚弱的月娥睡醒准备起身为魏渊准备早饭时才发现了自己的相公不见了。正当她要强撑着起床之时,只见魏渊脸上带着一道一道的炭黑色兴奋的走了进来,他的手中则端着自己亲手煲的鸡汤。看到月娥准备起身,魏渊急忙将鸡汤放在桌子上。快步的来到她的身边搀扶住了月娥。 “老婆大人怎么起来了,郎中说了你得多多休息的。” “月娥不碍事的,相公你这是…” 看着魏渊如同唱戏般的花脸,月娥忍不住问了起来。 “嘿嘿,这个不重要。老婆你看这是什么‘当当当当!’” 说着魏渊就把鸡汤摆到了月娥的面前。 “这是…” “这是我亲手煲的鸡汤,用来给老婆补身子的。” 说着魏渊咧着嘴开心的笑了起来,如同一个孩子拿到了倾心已久的玩具般童真。 此时月娥的心头真的是被暖化了,在那个男尊女卑等级森严的社会中,妻子即使是怀孕生病也必须要优先伺候好自己的丈夫,不然的话轻则遭受打骂,重的话可能就会被休掉进而遭受到亲戚四邻以及整个社会的鄙视。 如今月娥不仅不用伺候自己的夫君,反过来魏渊还专门起大早为她煲汤做饭。这如何不让月娥这个小女人倍感幸福呢?一时间月娥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泪珠在她的双眸中打着转,月娥尽量控制着眼泪轻声的说道: “相公,你这样会宠坏月娥的…” “呵呵,我之前就说过了。老婆就是用来宠的嘛!从今天起老婆大人你就安心的养着,家里的事有下人们做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万一他们伺候的不好相公怎么办?” “呵呵,你相公我有手有脚,就是每人伺候也一样没事的。倒是你啊,如今有了身孕可是不能在累到了。如今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剩下咱们的宝宝,其他事情都不要操心了。” 见月娥还想说些什么,魏渊故作严肃的说: “夫为妻纲,这是夫君我的命令哦!” “嗯…月娥知道了相公。” 回答完魏渊的话,月娥取出了丝巾轻轻的为魏渊擦拭脸上的污渍。魏渊轻轻的接过她手中的丝巾,温柔的说道: “嘿嘿,好啦!一会儿我去洗下脸就好了。老婆大人趁热喝汤吧,冷了味道就不对了。” 说着魏渊就把汤端到了月娥的近前,美滋滋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月娥拿起勺子先轻轻抿了一口。 魏渊急切的问道: “怎么样?味道如何?” 月娥用满是笑意的杏眼温柔的看着魏渊说: “好喝,相公的手艺大有长进了。” 说罢两个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新婚之后的那个早晨魏渊生火做饭时的趣事。 正当这个深秋的早晨,阳光将爱意满满的洒在房间内之时。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打破了魏渊这份难得的安宁。 于是魏渊朝身旁的丫鬟小翠吩咐道: “快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 不一会儿小翠的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老爷,是赵信来了!” “赵信回来了?那外面怎么如此喧哗?” “嗯,跟赵信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三个红毛鬼。大伙都在那瞧热闹呢!” “红毛鬼?” 月娥见魏渊一脸的关切,便很是贴心的说: “赵信一大早的就来府上,定是有要事。月娥在这安心的喝相公煲的汤便是了,相公你先去忙吧。” 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老婆,魏渊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柔的说: “我去去就来。” 这一幕后世再平常不过的亲昵举动此刻却羞的月娥满面的通红,在一旁的小翠也是看的目瞪口呆。 “相公…有人在呢!” 魏渊却对此毫不在意,他看了一眼小翠便离开了卧室。小翠被魏渊这一看更是满脸通红,就好像撞见了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待魏渊离去之后,月娥微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她望着魏渊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阵后对身旁的小翠吩咐道: “小翠,你去找一下飞燕妹妹。就说有时间的话让她来我这里一趟。” “飞燕?哦,小翠知道了。” 对于小翠口中的“红毛鬼”充满疑惑的魏渊脚下赶紧加快了步伐。穿过庭院魏渊来到了门前。 此时的魏府门前聚集着一小撮人,往日里那些在府外巡逻的侍卫们此刻也抻着脖子便看热闹便品头论足着,在人群的最中间则是赵信和小翠口中的三个“红毛鬼”。 赵信的脸上一副很不自在的表情,身旁的那三个红毛鬼也是一脸的尴尬,毕竟谁也不想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供人观赏,此时魏渊的出现替他们解了围。 “好啦!不要再围着人家看了。各归各位!实在没事的我给他找点事干!” 众侍卫一看魏渊来了,赶紧四散回到了自己的岗位,魏渊的性格他们是知道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任谁可都不愿意因为看这点热闹而受到“俯卧撑”的体罚。 赵信见众人散去便急忙带着这三个红毛鬼来到了院落当中,稍微安静下来之后魏渊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三个红毛鬼来。 这三个人都是褐红色的头发,其中为首模样的男子长着大大的鹰钩鼻子,瘦高的个子麻杆儿似的矗在魏渊的面前,目测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看他身边的两个人都是高鼻梁、深眼窝的白人种,魏渊不由觉的奇怪。这南阳城地处中原,怎么会有外藩之人出现呢? 带着疑问魏渊朝赵信问道: “这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赵信看着魏渊一脸的诧异,不禁哑然失笑的回答说: “嘿嘿,这三个红毛鬼是徒弟寻觅玉米时捡来的。” “捡来的?” 这三个外藩之人眼看魏渊像是个说话算的人,于是为首的那名高个子男子用很是蹩脚的汉语客气的说道: “尊敬的阁下,很荣幸见到您。我来自遥远的尼德兰,您可以称呼我范尼。” “范尼?!” 魏渊对于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用异样的眼光看着眼前的高个子范尼问: “你来自尼德兰?” “是的尊贵的阁下,我们都是新教的传教士。” “你说的新教是马丁路德创建的基督教新教吗?” “哦上帝啊!没想到在遥远的东方大陆竟然还有一位尊贵的阁下知道马丁路德的名字!愿上帝保佑您我的阁下!” 这三名尼德兰传教士已经在大明的东南沿海逛游近两年了,在汉人的眼中,他们被认为是阴阳怪气,长着金发碧眼尚未开化的野蛮人。这些传教士希望与传统天主教争夺人数众多的东方教众,可是在大明他们却处处碰壁,基本上没有人愿意答理他们。别说发展教众了,有好几次他们刚刚上岸就被沿岸的老百姓拿着大棒和扫帚给问候了。 今天碰到的人竟然能够说出马丁路德的名字,实在是让他们大为惊奇,欣喜若狂。 赵信在一旁插嘴问道: “师父?尼德兰在哪啊?” 魏渊又习惯性的侃侃而谈道: “这个尼德兰位于欧洲,领土面积很小。也就是河南府的十分之一大吧。但是他们那的经济却很发达,尤其是海上贸易极其的繁荣。他们那盛产郁金香,有很多高大的风车,总之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 “风车是啥啊师父?” “风车一般有三丈多高,与一般的塔楼无疑。只不过在它的顶上有几个张出的木板。尼德兰位于海边且多风。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木板旋转就会带动风车里的结构,进而可以用来研磨面粉。” 魏渊这一席话说的赵信目瞪口呆,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同样惊讶的还有在一旁的范尼。 “哦!我的上帝啊!阁下去过我们的国家吗?我们长途跋涉经过印度,穿过马六甲海峡。这一路上都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国家,没想到在遥远强盛的大明竟然有人会知道。” 这三名尼德兰人此时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了,他们相信这一刻上帝是真的仙灵了。 第134章 飞翔的荷兰人 看着这三个神情激动的尼德兰人,魏渊微笑着回答说: “你们的国家我并没有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而已。对了,你们既然身为传教士又是如何与赵信碰到一起的呢?” 听到魏渊的提问,范尼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无奈。他耸了耸肩膀道: “哦!尊贵的阁下您有所不知,我们此番前来东方传教是由我们的国王威廉二世支持的。本来我们拥有一支由三艘战舰组成的联合舰队,可是在途径马六甲海峡的时候我们受到了海盗的袭击。被俘获了两艘战舰,只剩下我们所乘坐的‘飞翔的荷兰人’号逃了出来。但是上帝并没有眷顾我们,当我们航行到贵国海岸时又遭遇了恐怖的海上风暴。最终‘飞翔的荷兰人’迷失了方向,驶入了贵国的河道。” “也就是说,你们误打误撞的驾船驶入了长江。” “原来我们进入的那条大河名叫长江啊!后来在这条大河,哦,也就是长江上我们遇到了贵国的武装巡逻舰队。由于他们拒绝交流我们只能不断驶向上游来逃避他们的追击,最终‘飞翔的荷兰人’在一个晚上被来自一座巨型城市的火炮所击沉,我们三个侥幸逃了出来。” 听到这魏渊看了赵信一眼,身为徒弟的赵信立刻心领神会的说道: “这范尼所说的巨型城市就是襄阳城,他们的船莽撞的驶进了襄阳城位于长江上的河流封锁区域,结果被沿岸炮台上的火炮给击沉了。徒弟当时正要去襄阳找寻玉米的线索,正好碰上了他们三人。在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徒儿发现了师父您所描述的玉米,想着这些人师父一定有用,再加上他们无家可归实在是可怜。于是徒儿就把他们给带回来了。” “嗯,不错!这次你做的很对!” 魏渊朝着赵信赞许的点了点头,心想这徒儿的脑袋是越来越灵光了。 范尼在一旁听完魏渊赵信师徒二人的对话后突然意识到,今天自己只有拿出让魏渊感兴趣东西可能才会有个好的容身之地了。于是他很是谦卑的说道: “尊贵的阁下,我们随身携带的还有一些玉米,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将全部奉上。” 魏渊看了看眼前的三个尼德兰传教士,他突然问道: “范尼,你可会种植玉米吗?” “哦!是的尊贵的阁下,我在位于尼德兰的教堂后面就开辟了一块土地专门用来种植玉米。您知道的,玉米可是我的最爱!” 听了范尼的话魏渊陷入了沉思,早在新航路刚刚开辟的时期,欧洲的传教士们大多精通哲学、物理、化学等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如果自己能充分发挥这些传教士的作用,以他们为媒介 加强东西方的文化科技交流,那么一定会打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的。 想到这魏渊用询问的口气说: “范尼,你说你此行的目的是想在我国发展教众是吗?” 范尼见魏渊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问题上,当即表态的说道: “是的阁下!在遥远的东方世界建立一座信教教堂是我毕生的梦想!” 魏渊带着自信的神态对范尼说: “那咱们做一笔交易如何?” “阁下请讲。” “在南阳城我帮你建造一座新教教堂并允许你发展教众,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们三人必须在我的军队中服役。如何” “哦!上帝啊!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是万能之主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这根本算不上是交易,这就是您对我们的施舍啊!我同意!百分之百的同意!” 平心而论,魏渊的建议确实对于这三名无家可归的尼德兰人来说是个天大的恩赐。不但实现了他们传教的夙愿,而且还一举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也难怪范尼等三人会感恩戴德,异常兴奋了。 过了一会儿那范尼突然收起了笑容,用一种狐疑的表情看着魏渊小心的问道: “尊贵的阁下,我的话可能会让您心情不快。但是我想问一句,阁下真的有能力做到刚刚您所说的吗?毕竟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份呢?” 范尼的担忧并非毫无依据,魏渊不过十八岁的年龄。一个少年如此大包大揽的允诺兴建教之事,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不靠谱。范尼也算是传教士老江湖了,结束刚刚的激动恢复平静之后,对于魏渊的话他显得心存疑虑。 面对范尼的怀疑,魏渊也没放在心上。对于自己刚刚允诺的话他有着十足的自信。 首先兴建教堂这事只要有银子那就是举手之劳,自己如今有的有钱,建个教堂当然不在话下。其次所谓的允许传教,更多的时候是这些西方传教士太过于死板了。他们一门心思的认定只有得到地方国王的允许才可进行传教,殊不知在神州大地上历来都是宗教信仰自由的。如果不是闹到像黄巾起义那番大的规模,朝廷才懒得理你呢!魏渊相信,即使鼓励百姓们去信奉基督教, 上帝宣扬的福音终究比不上神通广大如来佛和除妖伏魔的太上老君对人们的吸引力大。 魏渊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范尼你知道我大明谁的地位最为崇高吗?” “这个我知道,是贵国的皇帝陛下,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魏渊赞许的点了点头,心想这洋鬼子对中国的国情还挺了解。 “那你知道我身后这座宫殿里住的是谁吗?” “这个,我不知道。” “这座宫殿中居住的是皇帝陛下的兄弟,是一位亲王。” 听到亲王这个称呼范尼一下子重视了起来,在欧洲亲王可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拥有极大的权力,并且是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很明显范尼并不知道明朝的亲王只是一个摆设而已。他带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对魏渊说道: “那尊贵的阁下,您是?” 魏渊决定用一个洋气点的名字来形容自己的官职,他在脑海中搜索着眼前的范尼能够听的懂的词汇。 “嗯,我是亲王手下的一名领主。” 魏渊很是潇洒的摆了摆手说道。 “哦!我的上帝啊!原来您是尊贵的领主大人!请您原谅我刚刚的无礼,我谨代表尼德兰执政威廉二世向尊敬的领主阁下致以最真诚的问候。” 说罢范尼很是正式的行了一个半跪礼,魏渊则用了一种很西化很绅士动作还礼。他将左手扶于右胸前,身体微微前躬并点头示意。 “哦!领主大人!您有着法国贵族一般的绅士风格。” 面对范尼的恭维,魏渊微笑着以示回应。 对于范尼三人,魏渊决定将他们安排进宋应星的科学研究室。他相信当中国手工业集大成者的科学家遇到精通物理、化学、机械的尼德兰传教士范尼之时,两个人一定会产生化学反应进而有所建树的。 就在范尼等人感恩戴德的准备告辞离开时,魏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忙问道: “对了范尼,你们的船上是否配备有武器呢?比如大炮什么的?” 谈起自己的战舰范尼一脸的自豪。 “是的领主阁下,‘飞翔的荷兰人’上共计装备有二十八门最新式的加农炮。我们的水手们还配备着最先进的‘卡利弗’轻火枪和重型火枪。” 一听到新式的加农炮和火枪,魏渊的心里一下子就痒痒了。他立刻对赵信吩咐道: “赵信,你再辛苦一趟。调查一下‘飞翔的荷兰人’号到底现在如何了,想办法无比把船上的火炮和火枪给我搞来。记住,花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 赵信还是第一次见魏渊的眼中闪烁着渴望的神色,他立刻昂起头高声回答: “赵信领命!” 说罢便急匆匆的再次踏上了征程。 魏渊知道自己所处的17世纪中叶正是荷兰,也就是尼德兰的“黄金时代”,在这一时期尼德兰王国被称为“海上马车夫”,它的全球商业霸权已经牢固地建立了起来,全世界总贸易额的一半掌握在尼德兰的手中。 之所以能够拥有如此大的市场优势,一方面是因为海运发达,而另一个关键因素就在于尼德兰有着先进而强大的武器作为支撑。它所拥有的舰队总数比英,法,德诸国船只加在一起的总数还要多,而拥有无比先进的加农炮和火枪则是保证他海运安全的一个重要因素。 因此魏渊才在第一时间又把赵信给派出去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飞翔的荷兰人’号战舰上的所有技术都学习过来。 范尼等人在侍卫的带领下刚刚离开前往科学研究所休息,魏府门外的侍卫就带着一位官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知府衙门的官差求见!” “卑职见过魏大人!” “免礼了,邱知府有事吗?” “回魏大人的话,知府大人请您速速前往知府衙门。” “哦?你可知是何事吗?” “卑职也不甚清楚,好像是督师大人的使者来了。” 听到督师这个词魏渊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这些日子苦苦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魏渊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好后,带着警卫队员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第135章 目标!襄阳 在南阳知府衙门内,杨嗣昌派来的使者正在焦急的等待着魏渊的到来。听到府衙外响起了一阵战马的嘶鸣声,这名使者快步迎了出去。 “卑职见过魏大人!” 说话间这名使者半跪在地上行礼问安,同时他的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了一封书信。 “此处有督师亲笔信一封,需魏大人亲启。” 魏渊一听是杨嗣昌的亲笔信,不敢怠慢,翻身下马接过信件认真的阅读起来。杨嗣昌的书信很短,寥寥数言,魏渊草草扫了一遍之后便明白了杨嗣昌的用意。 原来这几日杨嗣昌为了能将魏渊调至麾下剿灭流寇真是煞费了苦心。他向崇祯皇帝请旨,本着尽快剿灭张献忠的出发点,希望能够完全节制各地团练好形成合力事半功倍。对于这一请求崇祯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大笔一挥便批准了杨嗣昌的申请。 其实这是杨嗣昌为了能够名正言顺的调动隶属于王府编制的魏渊而采用的障眼法,有了皇帝的敕令,只怕唐王是不敢说半个“不”字的。这样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将魏渊抽至麾下效命了。 在书信的结尾处杨嗣昌又着重的强调道“张寇日猖,见信速来襄阳。” 合上书信的魏渊可谓是百感交集。若是前几日他收到杨嗣昌的来信必然会马不停蹄的即刻出发前往襄阳复命,可如今月娥刚刚有了身孕自己就要离她而去,魏渊实在是无法下这个决心。 面对着焦急催促上路的使者,魏渊迟疑了片刻说道: “家中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下,你先回襄阳复命,本将随后便率部赶上。” “这...实不相瞒魏大人,督师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您奉命即刻出发,不得有任何延误。” 魏渊闻言陷入了沉默。 “...这样吧,我回去向王爷禀报一声咱们就出发。司川!带着使者前往营地内先行准备,我随后就来!” “遵命大人!” 说着司川便对着使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使者见魏渊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再坚持了。既然都是要出发,也不急的这一时,于是使者向魏渊行礼后跟着司川离开了。 回到家中的魏渊站在院中久久没有进门,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月娥,面对这个刚刚有身孕就要送夫君上战场的可怜女子。正当他犹豫不决时,突然身后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声音。 “大人!您在这干什么呢?” 魏渊打了个机灵转身瞧看,身后一位妙龄的红衣女子满脸笑意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是徐飞燕。 “飞燕,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听了魏渊的问话,徐飞燕莞尔一笑道: “跟大人你当然没什么事了,是夫人叫我来的。” 正在两人对话之时,听到声响的月娥已经来到了门前。 “相公,你回来了!” 看到魏渊出现在眼前月娥是说不出的欣喜。 “还有飞燕妹妹,快快!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说话。” 望着月娥幸福洋溢的脸庞,魏渊实在是不愿说出那残酷的现实。但军令如山,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是跪着也一定要走下去。最终他狠了狠心说道: “月娥,督师调我前往襄阳剿贼。” 魏渊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随意一些,但即便如此月娥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她痴痴的问: “相公何时出发?月娥这就为你准备饭菜。” “不用了月娥,督师军令即刻出发。使者就在军营里候着呢,一会儿我还要去向王爷辞行。” 对于魏渊的离开,月娥可以说是毫无准备。如今突然面临别离,而且是送夫君踏上生死未卜的战场,对于她这个小女人来说心里的冲击可想而知。月娥拼命的忍住不让泪水滑落,她强颜欢笑的说道: “此番相公终于有一展身手的机会了!月娥真是替相公你高兴!相公你...!” 还没等月娥把话说完,魏渊便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别说了月娥...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魏渊这几句话虽然简短但却是发自肺腑,听完这话月娥再也忍不住内心的舍不得与担忧,眼泪终究是流了下来。她哽咽着,想要去说些什么,但除了那句“我不让你走...”之外她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即使就是这一句她也不能说,她知道自己的相公即将赶赴的是战场,自己不能让他分心让他担忧。因此月娥就那么哽咽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在一旁的徐飞燕也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她的眼眶也红润了起来。徐飞燕赶忙转过身轻轻的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终究魏渊说出了那句让人心痛的离别之言,终究魏渊抬脚迈出了家门。月娥朦胧的双眼中,魏渊的身影宛如池中的倒影,在掀起了一阵涟漪之后便再也难以寻觅了。 由于之前唐王朱聿鏼已经收到了杨嗣昌的亲笔书信,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他此时却也无法阻止魏渊的离开,毕竟上有皇帝的敕令,下有九省督师的请求。自己若是再加阻拦的话,那只怕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因此魏渊刚刚说出杨嗣昌的调令,朱聿鏼便满口的答应了下来。并勉励魏渊要借此机会为国尽忠,不能丢了唐王府的人云云。 即将出城前往先锋营前夕,魏渊于马上勒住缰绳忍不住再次回望了自己家的方向。 “月娥,我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伴随着这句无声的誓言,魏渊策马扬鞭直奔南阳城外的营地而去。 此刻先锋营的将士们已经列队完毕整装待发了,使者原本以为光是整理军营准备出发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魏渊的手下们却用实际行动让这位见惯了军队拔营的使者大吃了一惊。先锋营的将士们以队为单位,有序而迅速的各自进行着整理。不要说喧哗了,就连多余的声响甚至都没有发出,这种纪律性和执行力是杨嗣昌的使者从未见识过的。整个军营如同一件构造精密的仪器一般快速的运转着,不一会儿便完成了拔营的所有工作。 除了前往调查“飞翔的荷兰人”号战舰的赵信外,魏渊手下的谋士武将也都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出发了。黄轩、武安国、周义、魏明以及司川等人各个是精神抖擞,表情威严。 一声雄赳赳的战马嘶鸣响彻了军营,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龙驹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魏渊一身金甲威风凛凛的骑在龙驹的背上,用深沉而坚定的目光扫视着自己手下的将士。此刻的他没有了刚刚的犹豫与悲伤,一股英雄气围绕在他的四周让人不敢直视。 魏渊气运丹田发出了那一声豪迈的命令: “目标襄阳!先锋营,出发!” 秋日的阳光洒在这支队伍的身上,长矛与钢刀散发的慑人的寒意。先锋营的将士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奔赴改变命运的第一站——襄阳! 南阳府距离襄阳城有一百三十多公里,如果是寻常的队伍可能会走上四五天的时间。但魏渊手下的先锋营去大大的让杨嗣昌的使者开了眼界,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这支八百人的队伍已经急行军到了襄阳城北面的门户,位于汉江北岸的军事重镇樊城。 两天天以来,这支队伍每每是天还未亮就硬着严寒出发,一路风尘,直到日落许久才安营休息。 时值深秋,加之连日天气阴冷,呼啸的北风像刀子般划过众人的脸颊。先锋营抵达渡口时是一大早,尽管天气冷得老鸹在树枝上抱紧翅膀,缩着脖子,然而魏渊的这支队伍士兵们各个是气喘吁吁满面的红光,战马则身上淌着汗,不断的从鼻孔里喷出白气。八百将士的身上由内向外的散发着一股熊熊的火焰,凡是见到他们的人都会为之热血沸腾。 魏渊骑着高头骏马,伴随着龙驹奔跑时的上下颠簸。佩戴在腰间的宝剑时不时的露出,华丽的剑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 在杨嗣昌的使者出示的通关的手续之后,先锋营穿樊城而过来到了汉江沿岸的渡口。 跃马立于岸边的魏渊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支流汉水,当他的视线越过烟雾蒸腾,气势雄伟的大河时。便可眺望到与樊城夹江对峙、被群山环抱的楚地故都襄阳。不由得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啊!” 在这里上演过太多的恩怨情仇,太多的喋血阴谋,襄阳历来有“铁打的襄阳”之称,前秦天王苻坚十余万余万雄师曾在这里铩羽,成吉思汗的后裔蒙哥汗率领着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也是束手无策。这是一座承载了上千年记忆的雄关巨城,此刻魏渊距离它已经只有不到十里的距离了,隐约间他可以看到城头上雉堞高耸,旗帜整齐,远远地传过来似有似无的号角声,此伏彼起,一股紧张急迫之感油然而生。 再向襄阳城南面的群山了望,虽然隔着长江,但透过在薄薄的云烟仍能看到一座座修整过的堡垒依山而建,雄据山头,上面也是旗帜攒动。显然在上面已经驻满了军队。 魏渊见状对身边的使者问道: “我看这襄阳城在外围防御上是做足了功夫啊!” 一路上竟被魏渊的先锋营所震撼了,使者见魏渊提问便想借此机会挣回一部分面子。他很是得意的回答说: “那是自然,这一切都是督师大人亲自指挥修建的。不只是外围,内部也进行了大力的修整。襄阳城墙足足加高了三尺有余,而且城外还挖掘了三道濠堑,灌满了水,在形成的护城河上修建了吊桥。吊桥又外安了拒马叉,桥上里有箭楼。如今的襄阳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了。” “固若金汤?” 魏渊用略带调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天下没有攻不下的城池,后世的魏渊自然知道在两年之后这座看似毫无破绽的城池将被张献忠以一千精骑采用奇袭的方式攻破。而杨嗣昌的悲剧也就此决定。 但是,如今既然自己登上了历史的舞台,这一切还会发生吗?魏渊自信这一切终将会改变,此时的他举目远眺高山大川,纵情于这叠嶂雄伟的景致之间。 襄阳城中的众位将领可没有魏渊如此寄情于山水的悠然兴致,面对身穿威严官服一脸铁青的杨嗣昌,在督师府内的众位将官一个个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第136章 议事堂风波 督师杨嗣昌身穿着皇上钦赐的蟒袍,在幕僚的簇拥下端坐于议事大厅正中间的高位之上。在他的面前摆放着檀香木制成的茶几,茶几之上放着一个特制的楠木架,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的那么横在架子上看的人后背升起一股寒气。 自杨嗣昌上任以来,熊文灿被斩,傅宗龙下狱,方孔昭革职,几乎每一次大的军事议会都会带给大家一次大的震撼。因此,这些襄阳城的大小文武只要一踏进这座威严的督师行辕便会人人自危起来。 等到众将官参拜完毕,杨嗣昌正要训话,忽然一名传令官快步走进了议事大厅,将一封书信交到了杨嗣昌幕僚的手中。幕僚打开书信一看,急忙向杨嗣昌躬身小声的禀报道: “南阳团练总兵官魏渊已经率部赶到,现正在辕门外恭候参见。” 听到这个消息让一脸阴沉的杨嗣昌难得漏出了喜色,他即刻对传令官吩咐道: “快请”! 传令官随即退出大厅,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高声喊道: “有请魏总兵!” “有请魏总兵!” 院中的几名传令官也齐声高喊了起来,声震屋瓦。 伴随着喊声,咚、咚、咚,几声厚重雄壮的鼓声响了起来。 魏渊全副披挂铠甲,抬头挺胸精神抖擞,合着鼓声大踏步的走了进来,在两行肃穆无声、刀枪林立的金甲武士之间从容的穿过,走进了议事大厅。 “末将魏渊见过督师大人!” 魏渊声如洪钟,高亢的声响竟然在空旷的大厅内产生了回音。引得整座议事大厅的文武官员无不侧身瞩目。 杨嗣昌用难得的亲切口吻说道: “魏渊来啦!赐座!” “谢大人!” 魏渊也不客气,虽然他眼见满屋之内的文武官员都在站着,但他还是从容自信的坐了下来。 大厅之内又是一阵喧哗,一个如此年轻的团练总兵竟然能够享受督师大人赐座的礼遇,而且还如此狂妄的并不推辞,也难怪这些地方大佬们会议论纷纷了。 “这魏渊是什么来头?在督师这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知道,不就是个南阳的团练总兵吗?至于如此吗?” “哎,你们有所不知。据说这魏渊可是个后起之秀,是督师大人在南阳视察之时发现的将才。” “一次小小的阅兵能说明什么问题,行军漂亮就能打胜仗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看他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小子。” 议事大厅内的窃窃私语之声引来了杨嗣昌的不悦,他把脸一沉用力的咳嗽了两声,瞬时间大厅内又恢复了安静。 杨嗣昌再次将脸转向了魏渊亲切的问道: “南阳距此两百多里,我的书信才发出几天,没想到将军这么快就到了?” 魏渊立刻起身回答: “末将接到督师军令不敢耽搁,亲率麾下士卒,急行军两日抵达襄阳复命。” “两日?此番前来将军难道麾下都是骑兵吗?” “回督师大人,末将手下全是步军,共计八百人。” 魏渊的一席话再次在大厅之内引起了武将们的骚动,两百六十多里的路程,全是步兵竟然能够在两天之内走完。这让这些带兵已久的将军们都不敢相信。 “哈哈!好!魏将军果然带兵有方,本督没有看错你啊!将军如此鞍马劳累,先下去休息吧。” 面对杨嗣昌的建议,魏渊很是漂亮的回答道: “为国出力,何敢言累。末将初来乍到,正好借此机会聆听督师大人的教诲。” 杨嗣昌心中高兴,频频点头道:“好!好!那就辛苦将军了。” 眼见魏渊率部疾奔百里前来复命,对答又如此恭顺得体,杨嗣昌不由得想起左良玉来。 自己初来乍到之时一心想要拉拢左良玉,想使这位骄横成性的将领能够俯首帖耳任凭他驱使,为朝廷效力。可谁想到左良玉刚刚夹着尾巴老实了一段时间就又开始骄横如故了起来。 这次他召集诸路大将来会,左良玉竟然借口军情紧急几次都拒绝前来,最后要不是杨嗣昌下了死命令,这位平贼将军只怕是还不愿意进入襄阳城呢。一时间一个扶植魏渊遏制左良玉的念头在杨嗣昌的心头一闪而过。 结束了与魏渊对话,这位中原九省最高的行政和军事长官默默的扫视了一下全场,而后便开始了训话。除了魏渊一人坐着之外,所有文武大员无不谨慎而立,垂手恭听。 杨嗣昌用低沉的语气缓缓说道: “几个月来之所以没有向流贼大举进剿,原因有三:一则为培养我军锐气,二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督要准备了足够的军粮物资,三则襄阳是此番剿寇的根据地,自然要精心营建以使流贼无可窥之隙。 如今万事俱备,我军的锐气也已恢复,所以本督决定克日进兵,大举扫荡各路流寇,上慰皇上宵吁之忧,下解百姓倒悬之苦。不知众位大人以为如何啊?” 杨嗣昌如今拥有着绝对的权威,他都如此说了,手下的文武官员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他们纷纷点头称是。 “督师大人明英,我等无异议!” 看着满屋子的官员都表示同意,杨嗣昌满意的点点头。接着他话锋一转声色俱厉地接着说: “众位大人支持本督,本督深感欣慰。可是...” 一听到可是这个词议事大厅内众位官员的一下子揪了起来。他们知道接下来督师大人的话才是重点所在。果然不出众人所料,杨嗣昌紧跟着便再次露出了獠牙。 “可是自本督到任的几个月来,虽然屡屡强调军纪之重要,勿望诸位能同心协力,共保社稷。但仍有一些人骄纵之习未改,藐视法纪,违抗军令!本督师想问问这些人,你们是不是以为这尚方宝剑没法砍下你们的项上人头呢?” 在场的众位将官闻言无不惊惧失色,不敢仰视。 紧跟着杨嗣昌将满是杀气的眼光落到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将军身上,他厉声喝问: “刘良佐!你可知罪!” 猛地被杨嗣昌点到名字,刘良佐被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匍匐在地上不敢动弹分毫。 “刘良佐!本督命你于本月初一率部集结襄阳,你何故迟了两天抵达啊?” 刘良佐是左良玉麾下爱将,平日里仗着左良玉的关系很是不把杨嗣昌的军令放在眼中。然而此刻在这督师行辕中他才真真切切的见识到了杨嗣昌的恐怖,刘良佐两腿战栗跪拜着回答说: “回督师大人,末将接到您的军令一刻都不敢耽误,立刻便率部从天门赶赴襄阳,只因路上遭遇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因此才迟了两日。” 杨嗣昌大手一挥的说道: “无需多言!不遵军令,按律当斩!左右来啊,给我拿下!” 不由分说,立刻从议事堂外冲进了几名金甲武士将刘良佐剥去盔甲,将他五花大绑的推出了大堂之外。 在场的众位文武无不都吓得面色如土,不知所措。左良玉见状心中大惊,怎奈为了避嫌他又无法开口提自己的爱将求情。因此只能在那干着急,这一切都被魏渊看在了眼中。 就在如此危机时刻魏渊起身施礼道: “还望督师大人息怒,如今出师在即,临阵斩将,实属军中大忌。魏渊在此恳请大人免其一死,使刘将军好戴罪立功。” 在场的众多文武任谁都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为刘良佐求情的竟然是毛头小子魏渊,督师如今正在盛怒的气头上,如此逆鳞可是旁人不敢碰触的,众人此刻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等着魏渊出丑了。 然而在魏渊的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打算,历史上他记得这个刘良佐是左良玉的爱将,而且日后会成为南明江北四镇的总兵之一,也就是说今日杨嗣昌并不会真的杀了他。如此看来杨嗣昌会不会是想借着斩杀刘良佐给日益骄横的左良玉一个下马威呢?若真是如此的话,自己只要求情杨嗣昌就一定会顺阶而下,自己也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与左良玉这个明末枭雄建立起关系。 于是这才有了刚刚魏渊起身为刘良佐求情一幕的发生。 杨嗣昌本来也无意杀了刘良佐,毕竟左良玉难以节制。如果真因为杀了刘良佐而引起左良玉的过激反应那就得不偿失了。正当杨嗣昌苦于没有台阶可下时,魏渊的话正好给他解了围。 然而深谙驭下之术的杨嗣昌并不打算立刻接受魏渊的求情,他狠狠地说: “官军之所以数年来剿贼无功,多因军纪废弛,诸将常以国法为儿戏。如此做派,怎能克敌制胜呢!斩了刘良佐,本督师也很痛心,然不斩的话,将置军纪国法于何在呢?刘良佐,本督非斩不可!” 杨嗣昌的话虽说坚决,但魏渊还是从中听出了缓和的语调。于是魏渊深拜一礼道: “魏渊愿为刘将军立下军令状,若是日后刘将军再犯军纪。督师可连同末将一起斩首以儆效尤!” 魏渊话语一出,满场皆惊!任谁都没有想到一个与刘良佐素未谋面之人竟然能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保全他人。魏渊的这一举动让这些明朝官场的老油条们一个个都面面相觑,无法理解了。 左良玉这下可再也坐不住了,眼见一个毫无关系的魏渊都可以为刘良佐牺牲自己的性命,他这个大哥要是再眯着就是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末将也愿用自己的性命来为刘良佐担保!” 大佬左良玉的举动一下子引起了化学反应,先是与他相好的几位总兵、副将、参将也都跪了下来。紧跟着大厅之内的众多文武官员纷纷的都倒地跪拜为刘良佐担保。 杨嗣昌眼见自己想要的目的依然达到,于是便故作严厉的回应道: “既然众位大人都为刘良佐担保,那本督此次就姑且饶他一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啊!杖责八十军棍,刘良佐官降三级,罚俸一年!” 众人见刘良佐性命无忧了,便纷纷倒地拜谢杨嗣昌的开恩之举。 一个小插曲就此过去,刘良佐在院落之中被执行杖责暂且按下不说。此刻杨嗣昌立威震慑左良玉的目的已然达到,接下来他要开始此次军事会议的主要议题了。 他朝着身边的幕僚使了个眼色,幕僚会意,立即挥手命令那些侍立在议事厅内和飞檐下的武士与仆人一干人等全部回避,连大厅外阶下的金甲武士也向后退却了几丈之远。 伴随着议事厅大门的关闭,聚集在襄阳城中的大小文武开始了此次秘密会议。 第137章 平贼之策 厚重的大门被重重关上的瞬间,整个议事厅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大厅内静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端坐在椅子上的魏渊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抑之感。 杨嗣昌清了清嗓子开始谈论起当下的形式来,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十分清晰。 “如今我中原九省之内共计有流寇四大支,其中实力最强的是谷城新叛,盘踞在鄂、蜀交界处屯兵养锐的张献忠;其次是分散宜昌附近的曹操罗汝才与过天星部人马;再次是与张献忠东西呼应,在咱们眼皮子地下流窜的革、左五部人马;最后是尚在逃亡中的李自成部。在此本督希望众位能各抒己见,谈谈咱们接下来如何用兵剿寇呢?” 说完话杨嗣昌凌厉的目光在所有的文武大员脸上都扫了一遍,那些与他视线相触的官员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起来。 就在此时陕西总兵贺人龙站了出来,他很是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道: “督师,俺贺人龙有话要说。” 见有人肯表态杨嗣昌很是欣慰。 “贺总兵尽管说来。” “俺以为这四支流寇都不足为惧,如今我襄阳城内兵精将广。为防止这几路贼兵互为呼应,末将以为应当分兵进击必可大破之。俺贺人龙愿自领精骑三千西去,定可在三个月内剿灭那张献忠。” 杨嗣昌听了贺人龙的话不禁皱了皱眉,如此分兵冒进的建议实在是太过于冒险了。如今他身为九省督师,带着皇帝无比的信任前来上任。若是一战不可定乾坤,那等待他杨嗣昌的结局不会比身死巨鹿的卢象升好多少。因此面对战局杨嗣昌必须要谨慎对待。贺人龙这种赌徒似的战术他自然是不会采纳的。 果然,贺人龙的建议刚刚提完,时任襄阳总兵的陈宏范就提出了反驳意见。 “贺总兵之法老夫认为不妥,分兵而战历来是兵家之大忌。现如今流寇事大,我军锐气刚刚恢复。唯有一战而胜才能稳定军心,革、左五部就分散在襄阳城的周围且实力相对弱小。老夫以为应当由革、左五部开始逐步击破流寇势力,此方为上上之策。” 陈宏范是襄阳本地的老将,须发如银的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七,在整个湖北的军政界内陈宏范可以说是资历和威望最高的了。而且他的战术相对比较保守,稳扎稳打不会产生过多的风险。 因此陈宏范的观点一经提出便得到了湖北本地文武大员的一致支持。贺人龙这个外来户一下子被孤立了起来。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门派。贺人龙虽说是外省调来的总兵但他此刻却也不是在孤军奋战,因为在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不容轻视的势力——边军集团。 在明代边军又称为九边或是九镇,明太祖朱元璋北伐成功将蒙元彻底赶到了长城以北的蒙古高原地区,然而却未能赶尽杀绝。蒙元的残存势力不论是瓦剌还是鞑靼,不论实力强盛或是衰弱,他们一直都没有停止对明朝边境的侵扰。因此,自明朝立国以来,其国防就一直以北方边镇最为重要,后来随着满洲女真的兴起,整个辽东的形势又变得骤然紧张起来。因而有明一代,北方的边患从未停止过。 边军就是为应对北方如此边患而产生的,大明朝廷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在绵亘万里的北部边防线上相继设立了辽东、宣府、蓟州、大同、太原、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个边防重镇,史称“九边重镇”。九镇成了明王朝对抗北方游牧民族防御作战的重要战线。 边军将士是来自于帝国内部各处的精锐部队,他们既是担任边防的军队主力,又是大明王朝最精锐的野战部队。由于常年与蒙古骑兵和满洲铁骑长年的征战,边军的装备和军事素质都是其他卫所部队所不可比拟的。再加上指挥边军的将领也多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因此在整个明帝国的军事体系中,边军的战力是最为强悍的。 而这个人称“贺疯子”的贺人龙就是九镇中的延绥镇出身,而此番在杨嗣昌的麾下,九镇出身的将领也不在少数,而且他们大多数因作战彪悍而为杨嗣昌所器重。此时这些边军出身的将领眼看贺人龙受到了湖北本地派系的围攻,不由分说的也加入了论战,由于这些边军将领在之前镇压流寇的战斗中一直处于绝对的优势,因此他们根本不把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放在眼中。他们纷纷支持贺人龙的主张,认为流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久经沙场的边军的对手。分兵进击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战略上的巨大战果,从而使皇帝安心。 本来这两派势力就是一主一客,一弱一强。相互之间都瞧不起对方,可谓是积怨已久。借着此次军事主张的分歧,双方渐渐的又对战局的辩论演变成了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大厅内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 “不敢出战就明说!我们边军自己也能剿灭流寇,你们就安安稳稳的躲在城墙后面吧!” “什么叫不敢出战?尔等逞匹夫之勇,害死自己不说。难道还要拉上众位弟兄陪葬不成?” “呸!你们还好意思提什么弟兄!我问问你们湖北佬,为什么我们边军各营的军粮补给总是要在你们本地军队发完之后才发?而且我们的军粮中还混有沙土,简直比那猪饲料都不如!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兄弟的吗?” “哎!你这话可是血口喷人了啊!如今大敌当前,补给自然是不能同步到位,总会有个先来后到吧!你们自己取粮不积极,反倒诬陷我们一碗水没有端平,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说谁是狗呢!你再说一句试试!” 争着争着,这些脾气暴躁的军官们眼看就要捋胳膊挽袖子动起手来了。此时早已经在一旁听不下去的杨嗣昌一拍桌子大喝一声: “都给我闭嘴!本督还在这呢,成何体统!” 眼见杨嗣昌发怒,大厅内骤然肃静了下来。两派的武将虽然停止了争吵,但仍然眼露凶光的死盯着对方,仿佛要用眼神将其杀死一般。 对于边军与湖北本地军队的派系之争,杨嗣昌其实心里很清楚。但说真的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历来只要北方边军南调,不可避免的便会与当地军队产生矛盾。而且如今大战在即,他这个督师只能是从中和稀泥当和事佬,应付一天是一天了。 正当杨嗣昌顾及争论双方的颜面不知如何收场之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议事大厅内的尴尬。 “张献忠为人狡黠慓悍,且其麾下部伍整齐,装备精良,经营鄂、蜀交界之地久已;李自成,虽近来连遭重创,但其人最为桀骜难制,既不力屈,又难以利诱,观其行事,可以算得上是群贼之中的枭雄,切不可因其当下弱势而忽略了。此二者实为国家之大患,亦当尽快灭之。至于罗汝才以及革、左五部之贼,素无大志,不过是一些搬不上台面的小角色而已。古人云,擒贼先擒王。如今形势,只需剿灭张献忠,那湖北一带的流寇就会不攻自破了。因此末将建议倾尽全力来剿灭张献忠,而后再专心围剿李自成,这样的话不出一年中原之患当平。” 这一席话声如洪钟且句句在理,不由得引起满堂之人的重视,说话之人正是魏渊。 杨嗣昌对于魏渊的想法很是肯定,他再一次惊叹魏渊的战略思想竟然与自己如此的一致。杨嗣昌当下也认为张献忠乃是第一巨寇,应该尽快剿灭之。 刚刚还在争吵的边军派与湖北派见魏渊的观点同时否定了他们双方,一下子就将斗争的矛头齐刷刷的指向魏渊了。但是还没等这些将军们发出声来,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开口说话了。 “末将左良玉诚意为魏总兵的见解十分的正确!” 眼见中间派的大佬左良玉如此力挺魏渊,边军派和湖北派就不得不思量一下了。就在众人沉默都没有表态之际,督师杨嗣昌很是肯定的说道: “好!魏总兵的方略本督以为甚是可行,暂且定下这个先献后闯的作战计划了。” 众人见不光是左良玉,就连杨嗣昌都表态了。那如果再出言反对就显得太不识时务了,于是众位文武纷纷唯唯称是,对魏渊的建议大加赞赏了起来。 杨嗣昌见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就进一步的向魏渊询问道: “不知魏总兵对于如何用兵张献忠可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面对着杨嗣昌亲切的话语,满堂之内各级文武注目的眼神。魏渊以一种轻松而又自信的口吻侃侃而谈了起来,丝毫没有半点的紧张和拘谨。 “张献忠麾下虽然号称数万之众,但我认为其精兵不过两万人。张献忠此人狡黠慓悍,但极易骄横自大。近来他与官军作战屡屡获胜,自我膨胀的很是厉害。如今他视官军如无物,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时机。兵法有云:凡用兵,将骄则备疏,轻敌则易败。与其作战,末将以为首要任务是防止张献忠四处的流窜从而拖垮我们的队伍。督师大人您只需下令蜀地官员在入蜀的各处隘口上严密防守,以断张献忠入蜀之路。接着名陕西驻军沿秦岭淮水一线设防,断其入秦之路。而后督师您亲率襄阳的大军自东面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击张献忠据点,定可一举剿灭此贼!” 魏渊的战略构想基本上与他在史书中读到的杨嗣昌围剿张献忠时采用的办法相一致,稍有不同之处在于他着重强调了张献忠一定会四处流窜这个事实。因为魏渊清楚历史上杨嗣昌就是因为没能围堵住很擅长逃跑的张献忠而导致失败的。 面对魏渊的建议杨嗣昌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用一种欣赏绝世珍品的眼光看着魏渊。他在感慨这天底下竟然有人能与自己心意相通到如此的程度,刚刚魏渊所讲的战术构想可以说是杨嗣昌在心中谋划了千百遍的蓝图了。想到这杨嗣昌无不欣喜的说道: “魏总兵这个四面围剿,点滴不露之计本督深以为是,大致的用兵方略就按照这个来。至于详细用兵机宜,本督将另行分别指示。诸君立大功,成大名的机会就在此一举了!本督师已经敬备水酒,一为诸公壮行,二为此战必胜。” 眼看大计已然敲定,督师的兴致又如此之高,众位文武纷纷行礼感谢杨嗣昌的盛情。 “督师大人赐宴!实属我等荣幸!” 杨嗣昌满面红光的看着手下众人,遥想着剿灭流寇凯旋回朝的一天不禁有些飘飘然了起来。他捋了捋有些稀疏的银须神秘的笑着说: “入席之前,本督还要带各位大人们去个地方。” 第138章 定图西进 杨嗣昌说罢便起身离开了议事大厅。满堂的文武大员静候他走出房门之后才鱼贯跟出,魏渊知道虽然现在杨嗣昌对他很是器重。但自己毕竟资历尚浅,因此就老老实实的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正当魏渊无所事事的跟着队伍缓慢前进之时,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魏兄弟,刚才多谢你在督师面前替刘良佐求情了。” 魏渊抬眼瞧看,说话之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留着浓密的胡须,皮肤黝黑,一脸的沧桑,头发已经显得有些斑白了。但是凛凛身躯仍然透着十足的劲头,一双锐利的眼光中透着寒光,周身上下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大将气势。此人正是左良玉! 魏渊急忙拱手回答说: “见过左大将军!刚刚魏渊也是就事论事,左将军您不必如此客气!” 左良玉听罢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他用力的拍了拍魏渊的肩膀道: “魏兄弟办事豪爽,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左良玉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便是!” “魏渊初来乍到,有将军您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哈哈哈!好,有时间咱们弟兄好好坐坐。” 说罢左良玉如刚刚匆匆来时一般又匆匆而去了。魏渊望着这位主动向自己伸出橄榄枝的一代枭雄离去的背影,心中盘算着如何规划与他的关系才更为妥当。 过了一会,一阵阵惊叹之声将魏渊从刚刚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原来众人跟随着杨嗣昌来到了襄阳城的军需武库。此时的库房内粮食与武器装备堆积如山,文武官员们纷纷惊叹杨嗣昌竟然能在短短数月的时间内筹集如此多的军需物资,这些物资足够襄阳城防守数年的了。惊叹之余,众人对剿灭流寇一事显得更加自信满满了。杨嗣昌满意的注视着众人脸上洋溢的神色,这正是他此行带文武官员来军需武库的目的,给士气稍有恢复的官军们再注入一针强心剂。 再次回答议事大厅之时,酒宴已经准备妥当。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之间杨嗣昌频频举杯示意,在场众人无不痛饮自己的杯中之酒以报督师的厚爱。 酒宴期间,杨嗣昌还专门向魏渊单独敬了一杯酒,以慰劳他出谋划策的功绩。这一举动顿时引来了满堂之人的妒忌之情,他们纷纷朝魏渊投来了羡慕的眼光。魏渊则很是谦卑的饮尽了自己的杯中之酒,对于酒桌上的讲究,后世的魏渊可并不比明朝的这些官吏们知道的少。他的恭顺与礼数又在杨嗣昌那里赢得了不少的好感。他在心里不住的感叹道: “魏渊年纪轻轻对军事就有如此悟性,实在是难得的大才。更可贵之处在于,他能做到不持才傲物,面对赞誉反而更加的谦卑。如今时事正是需要他这样的少年英才啊!” 热闹的酒宴就在点到为止的气氛中结束了,由于有杨嗣昌的在场。众人在喝酒上都多加节制了一下,毕竟如今战事在即,喝的伶仃大醉岂不是自找麻烦吗? 酒宴之后杨嗣昌又对到场的众位文武,或单独或分批的进行了召见。 在召见的过程中,杨嗣昌有时对手下人下达具体的指示,而有时则只是稍作简单的询问,进而勉励几句。他深知这些官场中人的心态:只要被他这个督师召见,给点好颜色,再给几句慰勉的话,这些人定然就会受宠若惊,愿意出力做事的。 魏渊的召见被安排到了最后,而且是单独召见,以示特别的重视。自从杨嗣昌入住襄阳以来,他麾下的众将,合乎他心意的少之又少。能够有些作为的更是微乎其微。魏渊的出现不禁让杨嗣昌的眼前一亮,因此他对魏渊自然又多了几分期望。 在书房接见魏渊时,杨嗣昌的态度特别亲切,丝毫没有了在众人面前的官威,就仿佛是一个长辈在和晚生闲聊家常一般毫无架子可言。此番交谈杨嗣昌丝毫没有提及战略战术上的问题,反倒是对魏渊及其先锋营的衣食住行很是关切,并当场向身边的参将下令要务必保障先锋营的军需补给,不得有丝毫的怠慢。 又闲谈了一阵之后,魏渊很识趣的起身准备告辞。可没想到杨嗣昌竟然也离开了座位一直将他送到了书房的门口,临别之时杨嗣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魏将军,本督望你能早日破贼建功,不辜朝廷厚望。待到将军立功之日,本督定会保举你拜将封侯的!。” 面对杨嗣昌的许诺,魏渊赶忙躬身施礼说:“末将感谢大人栽培!” 拜别了杨嗣昌魏渊便带领着警卫队的随从们策马直奔先锋营位于襄阳城内的营地而去了。对着襄阳这座陌生的繁华都市,他还有很多的未知与不确定。 此时的魏渊无暇顾及这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踏上西进剿寇的征程了。是建功立业还是一败涂地,胜败就在此一举了。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忧虑,魏渊一行人趁着夜色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先锋营驻地。 在远处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支部队高举着火把在整齐的行进着,耳边不是传来战马的嘶鸣之声。一股英雄气渐渐的涌上了魏渊的心头,他内心的忧虑在一点点的褪去,封候拜将的宏愿如同被点燃的星火一般在熊熊的燃烧。 而此时在同一片星空下,远在千里之外的鄂、蜀交界地带的也有一人正在仰望星空时燃气了豪迈的激情。此人便是前不久在谷城新叛的“八大王”张献忠。 张献忠自从谷城再度反叛以来,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顺利。七月下旬,他和曹操罗汝才于房县会师,而后两路军队横扫鄂西,一路上攻城拔寨所向披靡。随后更是在罗猴山伏击了急于冒进的左良玉部,斩杀了明军大将罗岱,几乎生擒左良玉,并且全歼了明军一万多人。 也正是由于这场胜利,使得崇侦不得不下启用杨嗣昌出京督师,而将熊文灿斩首示众。然而就在杨嗣昌入住襄阳以来,张献忠还是在湖北、四川的交界处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胜仗。 张献忠此人原本就自视甚高,起兵以来又连打胜仗,一路顺境,他便不自觉的飘飘然起来了。骄傲的张献忠开始有意识的去聚拢一批失意的举人或是秀才来充当自己的智囊,在这些落魄文人的鼓动下张献忠竟然开始做起了皇帝梦来。 此刻在星空下张献忠心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不是别的,正是称孤道寡的帝王霸业。 他的义子,年轻的李定国矗立在他的身后显得心事重重。犹豫了再三李定国还是开口道。 “爹爹,孩儿心里有话想说。” 张献忠并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嗯”了一声权当是同意了。 李定国于是说道: “爹爹,孩儿以为如今这些投到军中的读书人不可不防!” 听到这话张献忠来了兴趣,他转过脸来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李定国问道: “不对啊定国!你不是一直劝老子要重视文人吗?如今老子把这些读书人养起来,你怎么又说这话了?” 李定国从张献忠的话语中读出了不悦,他急忙下跪答道: “读书人自然是有他们的用途,但是自从爹爹攻破房县以来。投入我军中的大多是些穷困潦倒而没有出路的读书人。他们这群人一旦背叛朝廷,无不希望能够捧着爹爹您成就大事,自己好弄个开国功臣,封侯拜相,封妻荫子,以图名垂青史。因此在说话上就会极尽阿谀奉承之风,长此以往若是这些会动心眼又善拍马屁的人总是围在爹爹你的身边,那爹爹岂不是要被他们蒙蔽了吗?因此定国在此才斗胆向爹爹您进言,还望爹爹能效仿唐太宗李世民从谏如流,杜绝谄媚。” 张献忠阴沉着脸听罢想了一会儿,忽然他拍着李定国的肩膀说: “对!我儿说得对,对!老子差点就让他们这群王八蛋的迷魂药给灌糊涂啦!定国,你放心,老子一定找个机会整整那些溜须拍马之人!” 当日晚饭后,张献忠便将营中的读书之人悉数召集了过来。他故作和善的说道: “咱老子出谷城以后连打胜仗,你们各位都是读书人,说说为啥老能赢呢?” 张献忠话音刚落,便有人站出来回答说: “大帅之所以能连战连捷吗,那可不是因为官军不堪一击。而是大帅麾下将勇兵强,故能所向无敌。” 有一名秀才立刻结果话茬道: “那是那是!单是大帅的名字就足以使那些官军闻之破胆了!” 张献忠不由得在心中骂道:“龟儿子,王八蛋,果然如我儿定国所言,这群读书人真是拍马屁的高手。” 张献忠一只手捋着略带些黄色的大胡子,将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儿,瞄着那些争相说着恭维话的人们,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等在场的读书人说了一大堆的奉承话之后,他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说: “打胜仗,不光得靠将士们拼命,也靠神仙啊!不得神助,纵然咱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行。” 听了这话,立刻有人站出来赶快说道: “对!对!大帅说得极是。大帅起义,应天顺人,就连老天爷也要帮上大帅一把的。” 另一个人抢着说:“是啊是啊!玉皇大帝他老人家姓张,大帅也姓张,想必定大帅定是有玉皇大帝相佑啊!” 还没等这人把话说完,又一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哎呀!那玉帝是天上的皇帝,若是得了他老人家的护佑,岂不是说大帅当为地上之君王吗?” “定是!定是啊!” 在场之人纷纷附和这一说法,一个个争着向张献忠表明心迹,劝说张献忠早登帝位。 然而就在这满屋的阿谀奉承之声中,张献忠已经渐渐的将脸沉了下来,一场暴风雨正在悄无声息的临近着。 第139章 挥师谷城 就在众人纷纷附和,都说大帅“上膺天命,应为人君”之时。张献忠突然将正在捋着的发黄胡子猛地一甩,虎目圆睁,一拍桌子大骂道: “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动不动就给老子戴高帽,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老子说东,你们不说西;老子撵狗,你们不撵鸡;老子说黑的是白的,你们他娘的也跟着说黑的是白的。照这样下去,老子天天被你们灌迷魂药,还他娘的打个屁天下!来啊!把那几个溜须拍马的给老子了拉出去咔嚓了!” 张献忠一声令下,孙可望即可带着亲兵侍卫冲上前来,不由分说的将刚刚还在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的几个读书人五花大绑的推了出去。不一会儿在营房外就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之声。 当孙可望再次踏进营房之时,几颗血粼粼的脑袋被他一挥手扔到了大帐的地面上。 “回报爹爹!这几人已经就地正法了!” 军帐内霎时间一阵骚乱,剩下的那些读书人一个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人头分家的就是自己。一时间大帐内充斥着恐怖的气氛。 张献忠看着账内其他的读书人面无血色的恐惧脸庞觉得很是有趣,他 突然哈哈大笑的说道: “老子一贯不喜欢戴高帽子,巴不得你们各位多进逆耳忠言呢,不要光捡好听的讲。刚刚这几人小人马屁功夫不错,但老子是火眼金睛,不吃这套。剩下的人不要怕,只要你们做到知无不言,与本帅齐心打江山,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哈哈哈!” 此时大帐内的读书人看着地上瞪着眼睛张着嘴的血淋淋人头,听着张献忠“亲切的话语”,终于体会到了这个混世魔王的恐怖之处。他们 纷纷唯唯称是。每个人都用力的在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脸来,生怕哪里做的不对,再冒犯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八大王,稀里糊涂的丢了自家性命。 李定国默默的站在张献忠的身后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此刻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李定国很反感军营中的这群溜须拍马之徒,但如此草率的就斩杀了多人的性命实在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再加上此次事件源于自己的进言,李定国更是有些自责。 在杨嗣昌召开军事会议之后,整个襄阳城就如同一台战争机器被发动了一般。披盔带甲,手持兵刃的军士们频繁的在襄阳城的各个城门进进出出,整个襄阳城笼罩在了一股大仗来临前的紧张气氛之中。而就满城将士都为西征张献忠而做着准备之时,一个人却惶惶不可终日,由于害怕他每天都躲藏在自己的营房内不敢出去半步。 这个人就是冯彪,因为提供了李自成的行踪。他不仅得到了杨嗣昌的赦免,还升任了指挥同知一职务,如今已经是官居四品了。原本冯彪以为有了杨嗣昌的庇护,左良玉纵然有心加害自己,但身在襄阳城中自己还是安全的,然而魏渊的出现却如一道惊雷将他彻底的劈懵了。 这个原本应该早就死在自己手下的文弱书生此刻竟摇身一变成了杨嗣昌麾下的总兵官,冯彪不会忘记自己对魏渊的家人做过什么,秋平乡血案的债他相信凭借魏渊的权势是很容易就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因此冯彪尽可能的避开魏渊,生怕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来。 这一日冯彪找来了自己的心腹手下袁超。 “不行!咱们不能再这么束手待毙了。魏渊没准已经知道他全家是我杀的了。” 几日来内心的焦虑让冯彪的双眼中充满了血色,他有些神经质的对袁超说道。 “大人,照属下看。这魏渊应该还没有察觉呢吧。要不他应该早就采取行动了。” “不!魏渊此人表面忠厚,但心眼极多。他能骗过咱们人的追杀就可见一斑,他一定是想趁着进攻张献忠的机会于阵前杀了我!这样他也不会遭人非议了。一定是这样的!” 袁超看着神神叨叨的冯彪也不知如何去宽慰了,冯彪说的确实也有一定的可能。如今魏渊职务在冯彪之上,行军打仗的时候找个由头斩了他或是做个陷阱黑了他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想到这袁超也担忧了起来。 “那大人您的打算是...” 冯彪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凶光。 “不毒不狠不丈夫!他魏渊要搞我,我先弄死他!” 袁超闻言大惊! “这!这可使不得啊大人,如今这襄阳城中重兵云集。大人您可不能轻举妄动啊!” “嘿嘿,别着急袁超。我也没说非要在城中动手啊!” “那大人的意思是...” 看着一脸疑惑的袁超,冯彪凑到了他的耳边小声的嘀咕了几句。之后二人的脸上都漏出了狡诈的笑容。 “高!大人实在是高啊!” “你就照我说的做,记住!一定要小心行事!” “属下记住了!” 西征张献忠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如期召开了,杨嗣昌威严的端坐于督师行辕议事大厅之上。环视了一周之后他用底气十足的声音下达着一道道的军令。 “张寇如今盘踞房县,其手下精锐也多聚集于此。因此本督决定先拿下谷城,扼住他东逃的出路。而后大军围攻房县,一举剿灭之。” 满堂之人无不肃立答道: “督师英明!” 杨嗣昌看着满屋子文武官员齐声的赞誉,心气不觉的高涨了起来。他胸有成足的下令道: “左良玉听令!” 左良玉一听自己被第一个点到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这是杨嗣昌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头发有些斑白的左良玉周身披挂铠甲精神抖擞的站了出来。 “末将在!” “本督命你率本部两万人沿汉水北岸进军,拿下老河口后据守此地,以防止张献忠东逃。” 听到杨嗣昌的命令左良玉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固守老河口。这个命令将他放在了剿灭张献忠的一线战斗之外,当起了后援团。他这个任务打赢了没有大的功劳,但是如果出了差错那责任可是很大。这怎能不让这位自视甚高的骄横将军感到气愤呢? 左良玉有气无力的答道: “左良玉领命!” 说罢头左良玉负气似的随意接过令箭,朝着杨嗣昌一拜便退在了一旁。 见左良玉这幅样子杨嗣昌不禁皱了皱眉,但如今大战在即他又不好发作,只能先按下心中的怒火继续吩咐道: “贺人龙,你率本部精骑五千沿汉水南岸西进,目标是克复谷城。” “末将遵命!” 谷城乃是襄阳以西的重镇,收复谷城的功劳自然要比打下一个老河口大的多了。因此贺人龙很是高兴又非常恭顺的接下的令箭,杨嗣昌脸上的愠色稍稍缓解了一些。他继续说: “本督亲领十万精兵沿汉水逆流而上,大军云集谷城对张献忠形成合围之势,此番定要一举全歼张寇。” 说到这杨嗣昌顿了顿道: “魏渊啊!你就率本督人马随本督一起吧。” “魏渊领命!” 说真的,魏渊还从没有见识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让他自己统领一军单独作战的话他心里还真是没底。跟着杨嗣昌正好可以先适应一下明代战争的节奏,给自己增加一部分经验。 就这样,在深秋初冬的寒冷节气中,在呼啸西北风的肆虐之下,聚集在襄阳城中的重兵开始了有规律有层次的拔营。 左良玉是最先率部离开襄阳的,接到杨嗣昌军令的当天他便气冲冲的带人离开了襄阳城。 接着是贺人龙,他麾下的精锐骑兵都是出自延绥边军。这些骑兵常年对抗着鞑靼与建虏的精锐骑兵,穿着和习性上也变的有些野蛮粗鲁了。他们身披兽毛的大衣用来御寒,驾马狂奔之时还会在口中不断的吆喝着什么,在他们离开襄阳城时还在城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最后出动的是杨嗣昌亲率的十万精兵,襄阳城外的汉水河面上上百艘的巨型战舰已经准备就位,遮天蔽日的船队横在河面上仿佛将宽阔的汉水拦腰截断了一般。十万精兵足足用了一天的时间才全部登上战舰,杨嗣昌矗立在装饰豪华的巨型主舰之上自信满满的看着手下的这支庞大军队,无不豪迈的说道: “如此军容,三年之内本督定可一扫海内,匡扶社稷!穿我军令,全军出发!” 伴随着一声令下,各个战舰先是令旗挥动,紧跟着隆隆的战鼓之声四下的响了起来,这上百艘战舰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一般沿着汉水逆流而上直奔谷城而去。 过了片刻心情大好的杨嗣昌对手下的参军吩咐道: “召魏渊来主舰见我!” 然而此时的魏渊却没有多少豪情壮志如杨嗣昌一般抒发感情,自从指挥先锋营的将士开始登船之时,魏渊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最后随着河水不断的涨幅而摇摆的船只让他吐的七荤八素的时候,魏渊无奈的接受了自己这幅身体晕船的事实。 第140章 主动的盟友 一路上船只的颠簸可以说让魏渊吃尽了苦头,好在舰队是沿江逆流而上。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在沿岸的州县登陆修整一番,这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对被晕船折磨的七荤八素的魏渊来说简直就如救命稻草一般珍贵。 这一日面容惨白的魏渊躺在岸边的躺椅之上,静静的仰望着蓝天倾听着大江滔滔之声。自己腹腔内那一股难以遏制的反胃之感稍稍平复了一些。就在此时,一位身穿铁青色纹山甲的将领漫步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亲兵。从穿着和派头上看,向魏渊踱步走来的中年武将身份和官职都应该不低。 在魏渊身旁守卫的司川见状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横着一步拦在了那中年武将的近前。戒备十足而又礼数到位的问道: “这位将军,我家大人此刻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那名中年武将见有人突然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也不生气,他拱了拱手很是客气的笑着回应说: “这位兄弟,在下刘国能,是隶属于督师大人麾下的副总兵。知道魏大人身体有恙特来拜望。” 司川见状便不再阻拦,他警戒的矗立在魏渊的身旁小心的观察着眼前的刘国能。 魏渊虽然躺着,但听的却是十分的真切。当听到对方是个副总兵而且专门前来看望自己时,魏渊硬撑着站了起来说道: “原来是刘总兵啊!兄弟如今身体不便,总兵您多多担待啊!” 说话的同时魏渊仔细的打量着刘国能,这位副总兵不到四十岁的样子。身材并不算高大,但却十分的结实。他的皮肤黑红,要不是左脸脸颊处那道扎眼的刀疤,光是看他的长相还以为是地道的庄稼汉呢。 刘国能见魏渊硬撑着站了起来赶忙迎上前去搀住了他。 “魏大人!您坐下休息,身体要紧身体要紧啊!” 说着刘国能很是恭敬的扶着魏渊重新坐到了躺椅上,在一屁股坐到手下亲兵搬过来的椅子上后,刘国能带着笑意说: “昨日国能从督师大人那听说魏大人因不习舟船而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挂念,正好我这里有一个偏方可治晕船之症,不知大人您可愿尝试一下呢?” 虽然刘国能是副总兵,自己是总兵。但魏渊心里知道自己这个总兵的分量可比人家的副总兵差远了,一个是编制内的一个是编制外的。再加上这刘国能的年龄要比魏渊大上许多,因此魏渊对于刘国能一口一个“大人”的称呼自己显得很不适应。对于这个无事献殷勤的刘国能,魏渊的心里也没有多少好感。 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从小就被老师家长教育不要吃陌生人给的糖果的魏渊可是不会随意接受这些所谓的偏方的。 刘国能仿佛看出了魏渊心中的芥蒂,他继续客气的说道: “我这个偏方很是简单的,大人您只需先用温水将肚脐周围洗净,而后取新鲜生姜片贴服在其上即可。” 听了这话魏渊的心头不禁有些心动了,说实话这晕船已经是快把他搞的都虚脱了。既然这个偏方如此的简单,那自己试一下又是未尝不可。 “算了!管他是刘国能还是刘国梁呢?先试试再说!要是在这么吐下去,估计我到不了谷城就要去找马克思他老人家报道了。” 心中拿定主意,魏渊也有礼貌的回应道: “那就多谢刘总兵关心了,魏渊这就试试。” “好!好!那魏大人您先休息,国能告退了。” 说罢刘国能便欠了欠身离开了。 刘国能离开之后魏渊的心里犯了嘀咕,自己虽然现在很是受杨嗣昌的器重。但他魏渊的身份终究还只是个团练总兵,这刘国能竟然屈尊如此的礼遇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呢? 带着疑问魏渊试了试刘国能的偏方,还真别说。再次登船之后他的呕吐感少了许多,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黄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欣喜的问道: “大人您没事了?” “是啊!这多亏了刘国能的偏方。” 重获健康的魏渊很是高兴的回答着。接着他把刘国能前来赠送偏方的事情说了一遍。黄轩默默的听着,是不是的点着头。末了魏渊问道: “你说这刘国能此举用意何在呢?” 面对魏渊的疑问,黄轩笑了笑说: “大人可知刘国能其人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 作为一名穿越者,魏渊确实能够预知很多“未来”的事情。但除了一部分历史上出名的人物之外,对于大多数人他是完全不认识的,而刘国能便是这大多数中的一个。 “这个刘国能我倒是略有耳闻的。” 紧接着黄轩便介绍了起来。 “刘国能,陕西延安人氏。崇祯初年因关中大旱,当时身为羊倌的他揭竿而起,召集了众多弟兄,呼啸山林,攻州破府,颇有勇名。当然,世人更熟悉他的另外一个名字——闯塌天!” “闯塌天?!” 这下魏渊知道了,原来那位长相颇似地道农民的刘国能刘总兵竟然就是与李自成、张献忠等巨寇齐名的闯塌天! 黄轩接着说道: “后来熊文灿主政中原,大力的推行招抚政策。刘国能正是在那一时期和张献忠一起接受朝廷招安的,时间大约是在崇祯十一年的正月。接受招安的熊文灿出任守备一职,后因征战剿匪有功而胜任了副总兵。” 魏渊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国能与张献忠同时接受熊文灿的招安而加入了官军,如今张献忠反了,襄阳城的文武大员只怕都会对刘国能不放心吧。因此这个曾经才闯塌天才会拉下面子来极尽奉承之事讨好我这个督师面前的红人。” “正是如此,在下以为大人还是离这个刘国能远一些比较好。免得扯上关系将来受到牵连。” 面对黄轩的规劝,魏渊微微一笑的反问道: “黄公子可看过西游记吗?” 魏渊如此突兀的提问让黄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呃,西游记?嗯,在下看过。” “那公子您认为这闯塌天是不是和孙悟空很像呢?” “这...” “美猴王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到头来还是被如来佛祖压到了五行山下,唯一的出路就是保着唐僧西天取经求得正果,才能位列仙班成为受人供奉的斗战胜佛。闯塌天当年豪迈的揭竿而起,一路九死一生战斗到底,可最后还是难逃招安的命运。此刻刘国能心里所想只怕就是为国效力,出人头地而已了。” “但那张献忠不也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吗?” “呵呵,刘国能不是张献忠,闯塌天不会学八大王的。” “这又是为何呢?” “很简单,刘国能如今既然会放下身段,低眉顺目的来讨好我这个晚辈。这就说明他放不下如今的身份和地位,既然放不下那他就绝不会再过那种刀尖舔血的流寇日子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出了五指山后是为唐僧而战,我们的闯塌天如今也只能是为朝廷而战了。” 黄轩听罢深以为然。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初来乍到,虽然有督师的信任,但仍旧是势单力孤。现在有个主动结交的盟友又怎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魏渊顿了顿用些许自嘲的口吻继续道: “再说了,没有资历的团练总兵跟被人孤立的招安将领。这两个不正好相配吗?” 魏渊的分析头头是道,黄轩不得不在心里再次挑起了大拇指称赞。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魏渊之所以如此肯定刘国能不会再反,之前讲的理由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魏渊想起了史书中关于闯塌天刘国能的一段记载: 崇祯十四年九月李自成以主力围叶县,四面力攻,国能力不能支,城遂陷,被擒。李自成好言相劝:“若,我故人也,何不降?” 国能瞋目骂曰:“我初与若同为贼,今则王臣也,何故降贼!”遂被杀。 魏渊有理由相信,一个在面临生死抉择之际仍能无谓的喊出“何故降贼!”此等豪迈话语的人男人,绝不是反复无常之辈。相反,他值得人们去尊重去信任。对于刘国能这个盟友,魏渊交定了!拿定主意之后他对手下的侍卫吩咐道: “备小船,我要前往刘国能刘总兵的战舰上去。” 此时天色已晚,小船出行是有一定风险的。然而魏渊全然不顾手下人的劝阻,仍然登上小舟直奔刘国能的战舰而去。不是魏渊一意孤行,而是他心里明白,小人可以用利益来收买,但好汉只能用真心去交换。面对刘国能这种性情中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秉烛夜谈,快意恩仇;举樽对月,坦诚相交。 夜色下,一叶扁舟静静的驶出... 此刻的刘国能正在自己的船舱内独自喝着闷酒,白天魏渊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自尊心很强的刘国能有些压抑。再加上不知道杨嗣昌会不会因为张献忠的事情而对自己下手,刘国能的心中对未来又多了一份恐惧。 在这种压抑又恐惧的心境下,刘国能只能一杯又一杯的痛饮着。就在这时,手下的军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启禀大人!魏总兵求见,现已在船舱外等候。” 第141章 一触即发 “什么!” 听到这声禀报,刘国能的头脑猛的清醒了过来,他“腾”一下站了起来,浑身的酒气瞬间就荡然无存了。刘国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魏渊奉命捉拿自己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 手下的军士显然没有刘国能想的这么多,见总兵大人反应如此激烈他小心的回答道: “魏大人只带了一名随从前来。” “只带了一个人?” 刘国能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 “是的大人,只带了一人。”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呢?” 就在刘国能小声的嘀咕之时,船舱外传来了魏渊那洪亮的声音。 “我还带了一坛酒呢!哈哈!” 伴着声音,魏渊迈步走了进来。一时间刘国能显得很是尴尬,他呆立了几秒钟后急忙迎了上去。 “哎呀,魏大人来了。国能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面对有些不自然的刘国能,魏渊诚心诚意的深深施了一礼道: “刘总兵年岁在我魏渊之上,又对我关怀备至。在您面前我怎么好意思被称呼大人呢?刘总兵要是不嫌弃,以后我魏渊就是您的兄弟,您以后就是我的大哥。你看如何啊刘大哥?” 面对态度如此热情的魏渊,刘国能显得很是受宠若惊。他迟疑的回答说: “这...不妥吧魏大人?” “哎!刘大哥您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拿我魏渊当兄弟了。” 说着魏渊故意表露出一副生气的表情来。 “这...好吧!那我刘国能就妄称一声大哥了。” 魏渊听罢即刻转怒为喜,他一把拉着刘国能的手说道: “来来来!大哥,弟弟我这有一坛好酒。今夜咱哥俩不醉不归!” “这、这、这!” 魏渊不由分说的就将刘国能按在了座位上,如同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斟满了酒杯。刘国能由于是流寇出身,自从接受招安以来不管督师是熊文灿还是杨嗣昌,他面对最多的都是来自同僚那歧视的目光以及处处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如今魏渊这个杨嗣昌面前的红人竟然主动找自己喝酒,态度又是如此的热情,实在是让他大为感动。 推杯换盏之间二人渐渐熟悉了起来,聊得话题也慢慢多了起来。刘国能这个屡受排挤的失意将军今天难得的找到了一丝被人重视的感觉,他越看魏渊越觉得很是对脾气。 “魏兄弟,哥哥我听完你在督师行辕议事厅的那番高论就知道将来你必成大器啊!” “刘大哥你这话过了啊!兄弟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里比得上您啊!您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来来!刘大哥!兄弟我敬您一杯!” 说着魏渊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好!兄弟真豪爽!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哥哥我也干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喝越来劲。不知不觉已经喝到了深夜时分,刘国能的酒量显然比之魏渊要差了一些,再把刘国能喝的人事不省之后,魏渊亲自和刘国能的亲兵一起安顿好他休息。之后魏渊才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履乘小舟返回自己的战船。 在回来的路上魏渊用朦胧的双眼看着满天的朗月星稀,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梦幻。魏渊不禁想到远离自己的那个时代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来。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加啤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相信,面对处境艰难的刘国能,自己只需伸出友好的橄榄枝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个相对稳固的同盟关系的。 就在杨嗣昌率大军逆汉水西进,左良玉与贺人龙两路齐动,开始对张献忠形成围攻之势时。 一位神秘的使者来到了张献忠位于房县的大本营内,将杨嗣昌的作战方略和兵力部署和盘托出。这位神秘的使者就是冯彪的嫡系手下袁超。 然而得到这个消息的张献忠显得并没有特别的重视,他眯缝着眼睛打量起眼前的袁超来了。 “你和你那主子冯彪真他娘的都是龟儿子!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此等卖主求荣的事情!” 袁超听罢生怕张献忠神经抽风杀了自己,赶忙满脸堆笑的答道: “大帅如今起兵是上乘天意,下顺民心。我与冯彪早就想弃暗投明了,因此这才前来辅佐大帅您啊!” “呸!既然如此,那冯彪为何不自己亲自来啊! “冯彪留在那杨嗣昌的身边正好可以替大帅您充当内应,官军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也能及早知道不是。” 张献忠听罢滴溜溜转了转眼睛,突然大嘴一裂笑着说: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好了,你先下去好生休息吧。” 袁超见状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属下告退。” 袁超离开之后张献忠对身边的义子孙可望吩咐道: “可望,派人将这袁超盯好了。要是他敢耍心眼,直接把他给我剁了。” “孩儿遵命!” 紧接着张献忠便召集了手下众将士展开了军事会议,在通报了袁超带来的军情之后。张献忠一副优哉游哉的表情说: “老左是咱手下败将,贺疯子此人有勇无谋,杨嗣昌更是个只会玩弄权术的书呆子。看老子这次如何玩死他们。” 张献忠话音刚落,孙可望立刻接着说道: “爹爹说的极是!别人不说,光是那左良玉定然是不敢再和爹爹作战了。俗话说的好,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罗猴山一战,左良玉险些被生擒,他的老本也基本上折光了。如今他听到爹爹的威名只怕头皮都会发麻了。” “哈哈哈,我儿说的对!上次惨败之后,老左再也经受不起一场失利了。倘若他要是再那样的惨败一次,皇帝老儿可不会只给他一个降级处分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会要了他的狗命。我听说杨嗣昌最近对左良玉拥兵自重的态度很是不满,没准那姓杨的此刻也正在等着左良玉犯错呢。依我看,老左这家伙,打下老河口之后一定会按兵不动,不敢冒险深入的。再说了,如今这朝廷大将,哪个不是只想着保住官位。他们的上策永远都是是拥兵观望,下策才是实打硬拼。左良玉与那贺疯子都是聪明人,咱们只需避其锋芒,他们定然是不会穷追猛打的。” 就在满屋子的将领都在对张献忠的话深以为是之时,一个年轻的将领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此人正是李定国。 “爹爹,孩儿不这么看。左良玉久历戎行,对他而言胜败真的已经就是兵家常事了,我想他断不会因吃了一次败仗就惊魂落魄,不敢再战的。而且如今朝廷对他的拥兵自重的情况颇为不满,再加上杨嗣昌此番有意让左良玉与那贺疯子分兵进击,很明显是为了刺激他们双方,左良玉和贺疯子这次定然会争着寻觅机会建功立业的,他们都想赶快打一个胜仗给杨嗣昌看看。而且...” 李定国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张献忠的表情,继续说道: “而且孩儿听说杨嗣昌的麾下如今多了一个颇为精通军事的总兵,名叫魏渊。此番爹爹决不能掉以轻心啊!” 李定国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张献忠回答。孙可望就站了出来,他以一种责备的口吻说道: “定国!你这是什么话!大敌当前你如此扬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你也不想一想,自从罗猴山一战之后,咱们的弟兄士气旺盛,官军怯战之意日盛,如今的官军又有谁敢主动来招惹老虎的屁股呢?左良玉一向同贺疯子各怀私心,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各自为战又有何惧呢?” 面对孙可望的指责,李定国也不在意。他笑着回应说: “大哥说的是,但是打仗这事儿,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的,此时辛苦一些总会好过彼时措手不及吧。” 看着李定国那一副自信的神态,孙可望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才是张献忠的接班人,为什么这李定国对他这个大哥,未来的首领一点敬畏的心情都没有了。不仅如此,他还处处忤逆自己,处处跟自己作对。孙可望越想越觉得生气,然而正当他要开口反驳之时,在一旁久不做声的张献忠发话了。 “定国的话在理,出来混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的。老子虽然瞧不上那杨嗣昌,但该做的准备总是不能少的。传我军令,全军将士向玛瑙山一带转移,将房县内的所有辎重全部带走,实在拿不动的就给我就地烧掉!” 玛瑙山位于川、陕交界的太平县境内,位于大巴山脉的北麓,山势雄伟,地理险要,而太平县又是从陕南进入川北的一个要道,张献忠选择在此处驻扎可谓是用心良苦。既方便了固守,又可随时逃窜进入到陕南或是川北地带。 崇祯十二年十月份,杨嗣昌率领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兵分三路而来,十月二十三左良玉一日便攻下了老河口,进而按兵不动起来。十月二十五日,贺人龙开始围攻谷城,二十八日收复谷城。十月三十日,杨嗣昌率军进驻谷城,而与此同时张献忠也将人马拉到了玛瑙山一带驻扎了下来。 夜晚的玛瑙山上寒气很重,张献忠和一干心腹围坐在炉火旁闲谈着。 一个部下刚刚说自破房县以来,张献忠威名日盛,应借着形式杀入湖广大大的捞上一笔。另一位手下就建议说应当突袭杨嗣昌的大军,进而拿下襄阳,登基称帝。 张献忠面对此种阿谀奉承的话已经听惯了,他既不感到特别喜欢,也不感到厌恶,有时还忍不住含笑点头或凑一二句有风趣的骂人话,然后哈哈一笑。后来他索性靠在圈椅上,拈着长须,闭着眼睛,静静的听着众人的议论。 然而此时李定国却没有一点的松懈,他在一些险要路口派兵把守,以防官军偷袭。而他自己更是披甲而卧,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一场大战即将来劲之时,南阳城内却发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情。 第142章 南阳之乱(一) 这一日是崇祯十二年的十一月初一,深宅大院的京山侯府内一派紧张的气氛。府上的佣人们早早的便将府门紧紧的关闭起来,侯府的后院更是严禁任何人员进出。 此刻在后院的密室内,崔克诚以及其众多的心腹正在紧张的商议着什么。最先开口的是天师张显德。 “无量天尊,侯爷。风声可能已经走漏,应当速速下定决心,早日起事啊!” 原来此次京山侯府例行的初一例会,刚刚开始天师张显德就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远在伏牛山上的军营中出现了几个潜逃者,这些人目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谓的伏牛山军营其实就是崔克诚打着招募团练旗号而私自募兵的驻军地,而此刻驻军地上出现了几个逃兵,那就可能意味着伏牛山上的秘密有了被走漏的可能。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由不得众人不紧张。 张显德话音刚落,唐二就立刻站出来反驳道: “天师这话未免有些过了,不过是山上逃走了几个兵丁而已。那西伏牛山四处人迹罕至,这几个人就是出的去只怕也没可能活着回到南阳来。为今之计应当再多派些人马在各个路口严加缉拿才是。” 张显德并没有理会唐二的话,而是继续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若消息真的走漏了,那邱知府调动南阳卫守军缉拿的可就是我等了,到那时真的就是大势已去了。” 张显德从崔克诚的脸上发现了一丝及其细微的惊慌之色,于是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而且如今也正是千载的天赐良机啊侯爷!侯爷您麾下有甲士五万,对付南阳城的那三千卫所军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而此刻杨嗣昌又倾巢而出去剿灭张献忠,襄阳就是一座空城。我等如若此时起兵,三天之内便可兵临襄阳城下。将士们士气正盛,定可一战而拿下襄阳。襄阳城中有数不尽的武器辎重,短时间内武装起一支十万人的部队那是绰绰有余。侯爷你只需稍作休整便可率大军顺江而下直扑金陵,拿下南京后便可与朝廷划江而治分庭抗礼了。” 最后张显德抛出了一句极其富有诱惑力的话。 “侯爷,是住班房还是睡龙床,就在今日了!” 不得不说,张显德的话深深的打动了崔克诚。对于可能出现的事情败露而带来的灭顶之灾他是恐惧的,同时对于一朝成事,反转乾坤他又是极其渴望的。内心的矛盾与紧张让崔克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他的耳根处变得通红,心脏仿佛都要跳出嗓子来一般了。崔克诚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缓缓的将脸转向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徐少谦问道: “舅爷,为今之计你看如何是好啊?” 徐少谦平静的回答说: “既然必有一反,侯爷您又何必在意早晚呢?难道非要等到别人把那钢刀夹在脖子上时才后悔自己动手晚了吗?” “对啊!”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崔克诚突然扫除了自己内心的困惑,恶狠狠的说道: “舅爷这话说得对!本侯爷既然早就决定造反了,那又何必再在反与不反只见纠结呢?本侯爷决定了,即刻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听罢崔克诚此言,张显德的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唐二则是一下子就急了! “侯爷!您可要三思啊!这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可就再没有任何退路了!” “你不要再说了唐二!我意已决,你赶快去召集家丁们准备吧!” 说完话崔克诚见唐二还是毫无反应,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唐二?没听见我的话吗?” “侯爷!请恕唐二无法奉命。侯爷,起兵之事还请您三思啊侯爷!” 唐二这还是第一次忤逆崔克诚的意思,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脾气暴躁的崔克诚一下子就怒了,他上前一脚将唐二踢翻在地骂道: “狗东西!反了你了!我的话也不听了是不?” “侯爷!唐二这条命是您给的,今天您就是再拿回去我也没有半句怨言。但侯爷,起事关系着您的身家性命,京山侯府的生死存亡,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的就决定啊!” 崔克诚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从惊慌失措到极度亢奋的心路历程,此时他早已经听不进半句旁人的规劝了,唐二的话此刻在他的眼中就是对他绝对权威的挑衅,就是对他无上权力的蔑视。崔克诚用略带杀意的语气朝手下吩咐道: “来啊!给我把唐二拿下,好生的看管起来!” 在短暂的插曲结束之后,崔克诚、徐少谦、张显德等人再次紧锣密鼓的谋划起具体的细节来了。 十一月初二一大早,南阳城中的大小官员便得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京山侯崔克诚的小妾昨天夜里产下了一位小侯爷,今日这位南阳城中的混世魔王要为自己的这个宝贝儿子举办庆生晚宴。虽然消息有些突然,但南阳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包括知府邱懋素在内还是在第一时间都备下了自己的贺礼。毕竟要是得罪了这位跋扈的侯爷,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而就在南阳城中因为崔克诚喜得贵子而陷入一片热闹之时,南阳城北的伏牛山中。一支由巨寇窦一虎率领的大军正在浩浩荡荡的进发着,这窦一虎身材并不魁梧,黑黑的皮肤留着络腮胡子,但一双大大的眼睛却显得很是凶狠,此刻与他并马齐行的则是那位天师张显德。 窦一虎满腹疑惑的问道: “天师,侯爷起兵为何如此仓促啊?这新送上山的一万军卒我还没来得及训练呢?” “无量天尊!窦将军,该问的问,不该问的最好不要知道。咱们这些手下尽心辅佐侯爷便是了。” 窦一虎虽然号称是西伏牛山的霸主,然而他的地位全是仰仗崔克诚扶持才建立起来的。可以说没有崔克诚的话,他窦一虎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如今见天师责备自己,立刻便闭嘴不敢在多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才小心的开口说: “天师,前几日山上的弟兄说有几个弟兄深夜失踪了。您看这事...” 张显德不以为然的回答道: “不就是少了几个人嘛!侯爷若是问起了,你如实上报便是。” 窦一虎立刻唯唯诺诺的说: “是!是!在下记住了!” 待到日落西山,天地之间已经是黑漆漆一片的时候,这支数万人的大军已经抵达距离南阳城北不足十里的山谷之中了。正当他们原地修整之时,一个身上披着枯草伪装的探子匍匐在山涧的高崖处静静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夜色笼罩下的南阳城中一股暗流正在涌动,京山侯府内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大排酒宴中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气氛。前来府上庆贺的官员陆续到来,摩肩接踵。 侯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来庆贺的官员一个个都带着厚礼而来,名目繁多的贺礼着实让侯府上的账房先生们忙的团团转。 京山侯崔克诚高坐在宴会大厅之内,他的脸上虽然堆着笑意,但仔细观察却也能看的出这笑容里全然没有半点的喜悦。在他的脸上倒是不是洋溢着兴奋的神态。 如今一切准备停当,崔克诚只等着全部官员到场,将府门一关,就要发动兵变了,这样的时刻,忐忑紧张早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位京山侯的内心只剩下阵阵的亢奋。 “邱知府到!” 终于,最后的一条大鱼也落网了。伴随着府门被重重的关上,一场大戏即将开演。 崔克诚冷笑着看着宴会厅内的众人,突然一股万丈豪情迸发了出来。他缓缓的离开座位,将握着酒杯的右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众位文武见宴会的主人站了起来都以为他有话要说,便纷纷止住了交谈静静的望着崔克诚的方向。 崔克诚深深的吸了口气,今日起事,无论成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成王败寇,是黄袍加身还是身首异处这一切都听天由命了。他高举着酒杯环视了一下四周,随后猛地把手中酒杯向地上狠狠砸了过去。 随着玉杯被摔的粉碎,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还没等满屋子的人回过神来, 事先早已经在两侧埋伏的三百侍卫便身披甲衣,手提钢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大厅内的文武百官见状大惊失色,现场顿时乱作了一团。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之时,崔克诚一跃跳到了方桌之上。一把撤掉了身上穿的红色绣金蟒袍,里面一身锃亮的铠甲显露了出来。 “本侯爷有话要说,再敢有喧哗者格杀勿论!” 崔克诚原本就精通武艺,这一嗓子又很是洪亮。场面瞬时就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众多文武已经被身体强壮,手拿钢刀的京山侯手下牢牢的控制了起来。这些脸色大变的官员们纷纷用惊恐的眼神望着崔克诚,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43章 南阳之乱(二) 然而就在此时大厅之内传来呵斥之声: “住手!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你们这么做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喊话之人正是南阳知府邱懋素,他虽然平日总是一副文弱的书生样子,但嗓门着实是不小。站在方桌之上正想发号指令的崔克诚倒是被他给镇住了片刻,整个大殿一下子肃静了下来。 回过神来的京山侯眯着眼睛盯着邱懋素冷笑着说: “原来是邱知府啊!您真会说笑,本侯爷怎么会造反呢?本侯爷做的可是匡扶社稷的千秋大业。” 邱懋素听完微微一愣。 崔克诚站在方桌之上对满屋的文武官员高声说道: “如今皇上倾尽全国之力围剿流寇,百姓们也因为日益加重的剿银而苦不堪言。可是结果如何呢?全国的乱民越来越多,匪患越来越重。事实证明,崇祯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如果再做我大明的帝王,太祖的千秋基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唐王贤名远播,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我等当立唐王为帝中兴我大明基业。” 面对崔克诚此番大放厥词的狂妄之言,满堂的文武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区区一个京山侯就想着要改朝换代,还把唐王也给拉了进来,只能说他是彻底的疯了。 当即邱懋素就破口大骂道: “呸!贼子好大的胆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尔等也能如此恬不知耻的讲出口!圣君如父,岂是你这狂徒可以妄加议论的。就凭你一个小小的侯爵也敢窥视大宝,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天兵一至,定会将尔等宵小之辈斩尽杀绝的!” 崔克诚听罢不由得勃然大怒,他铁青着脸杀气腾腾的说: “来啊!把邱懋素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只听得阵阵金属铠甲碰撞发出“哗愣愣”的声响,两个手提着锋利长刀的侍卫已经冲到邱懋素的身后,上前一下子扣住了他的肩膀。邱懋素挣脱不开,只得高声呼喊道:“放肆!我乃朝廷命官,南阳知府,尔等凭什么拿我!” “给我推出去斩首祭旗!” 立刻这两名侍卫便如同拖死狗一般拉拽着邱懋素就往外走。邱懋素虽然被侍卫拖出了门外,但犹听的见邱懋素的高声喝骂之声: “崔克诚你谋逆作乱,将来必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咒骂之声渐渐远去,大堂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片刻之后,只见一名持卫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他单膝跪地揪着发髻将人头高高的拎起奏报道: “启禀侯爷,这是邱懋素的项上人头!” 大堂之内发出了一阵惊呼!众位官员偷眼瞧看,只见方才还正义凛然怒目喝骂的邱懋素,如今已是身首异处。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人提住头发,颈下血肉模糊,鲜血还在不断的往下流着,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不禁一个个骇得面如土色。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崔克诚看着邱懋素的项上人头阴冷的笑笑,而后他无不蔑视的扫视了眼前这些已经被吓破了胆胆官员们狰狞的说道: “列位是想做从龙的功臣,将来封侯拜将茵及子孙呢?还是想学这个不识抬举的邱懋素呢?” 大堂之上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出头发声了。过了片刻,南阳卫指挥使沈开远仗着胆子开口问: “侯爷您说要拥立唐王为帝,只是不知唐王殿下他是什么意思啊?” 此话一出,崔克诚便知道在场文武已经开始动摇了。他不无得意的说道: “唐王自然是答应的,众位就放心吧!”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不同流合污那就身首异处。一些平日里与崔克诚交好的官员纷纷率先下跪,口中高呼: “我等愿追随侯爷中兴大明,再造社稷!” 有了人带头,大堂之内众多官员等心理防线一下子就被攻破了,求生的欲望在驱使着他们呼啦啦的都跪了下来。 “我等也愿追随侯爷中兴大明,再造社稷!” 只有那么几个少数的官员,既不愿跪下跟着造反,又不敢提出抗议生怕引来杀身之祸,呆呆的站着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很是眨眼。 崔克诚也不客气,立刻命人将这些犹豫不决的官员统统推出去咔嚓了。 就在京山侯府内杀戮正欢之时,整个南阳城也骚动了起来。 崔克诚的心腹押解着沈开远顺利的打开了南阳城门,早己经守候在城外的一万团练部队迅速进城并接管了城防。 “放信号!” 一声令下,上百盏孔明灯在南阳城的城楼上升了起来。早已经守候在城外京山侯府手下看到孔明灯升起也立刻点燃了自己的孔明灯。 几经传递,静候在南阳城北山谷中的窦一虎、张显德也看到了信号灯。 张显德兴奋的说道: “城内得手了!全军立刻开拔,目标南阳城!” 一声令下,这支四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的直奔南阳而去。 而与此同时,唐王府的侍卫们也察觉到了南阳城中的异常之处。陆凯周身披挂铠甲,率领着麾下的王府护卫司亲兵急匆匆的赶往唐王朱聿鏼的寝宫护驾。 当陆凯以及众多身披甲衣的侍卫赶到唐王寝宫之时,却从寝宫小太监的口中得到了一个令让他们无比震惊的消息——唐王已经被他人保护着离开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的陆凯一把将宫中的小太监拽了过来咆哮着问道: “王爷他去哪了?” 小太监被眼前怒气冲冲的陆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旁边的一名太监急忙答道: “回将军的话,约莫着一刻钟前付王妃带着十来名侍卫说是城中有变,就护着王爷离开寝宫了。” “什么!” 陆凯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付潇雨那妩媚动人又极具深意的笑容来。他的大脑在飞快的运转着,陆凯不知道这位唐王府最受宠的女人心里到底有着怎样的盘算。但此刻的他明白,唐王朱聿鏼必然身在危险之中了。陆凯当即下令道: “石猛!你带领五百亲兵前去关闭王宫的各处宫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遵命!” 护卫司的指挥佥事,外号“铁牛”的石猛接令后立刻采取了行动。 “剩下的人,立刻召集各宫的宫女太监们一起寻找王爷。快!快!” “遵命!” 陆凯焦急的下达着一道道命令,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唐王的安危。虽然对于这一任的唐王朱聿鏼不论实在人品上还是在能力上都比他的哥哥上一任唐王朱聿键相差甚远,而且对他还有些刻薄寡恩。然而朝廷的规矩在那摆着呢,如若藩王出了事,王府的一干官员们都难辞其咎,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王府护卫司指挥使。 就在陆凯为唐王的安危而坐立不安之时,此刻这位王驾千岁已经在爱妃付潇雨的陪伴下仓皇的逃出了王宫。 十一月的深夜凄冷无比,上弦月已经落去,山影昏黑,树色如墨。在巍峨壮丽的唐王府北面有一座破败的宅院,此处原来是朱聿鏼叔父,福山王朱器塽的住所。后来由于朱器塽被前任唐王朱聿键杖杀。此处便被作为不祥之地荒废了下来,到如今已经完全成了废墟,瓦砾成堆,荒草满地,高大的院墙有的都已经倒塌了 朱聿鏼由于是在床上被付潇雨叫起来的,因而此时身上还穿着宽大的睡袍,行动很是不便。刚刚在奔跑中脚下一绊他又险些摔倒,场面甚是狼狈。在寒风中朱聿鏼被冻的瑟瑟发抖,他结结巴巴的说道: “爱、爱妃!孤、孤王实在是跑不动了!” 说罢朱聿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爱妃,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付潇雨用复杂的眼神望着眼前的朱聿鏼,对于这个男人她没有感情,只有感激。感激他对自己近乎痴迷似的宠爱,感激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包容,面对如此可怜的朱聿鏼她真的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没等付潇雨开口,身旁的一名年轻侍卫从容的说道: “回禀王爷!王妃所言句句属实。如今那京山候崔克诚已经公然造反了,而且他还要打着王爷您的旗号。此刻只怕王府已经被乱军给包围了。不信的话王爷您好好听听!” 朱聿鏼警觉的竖耳细听,远处有隐约的战马嘶鸣之声传来,仿佛还有阵阵喊杀声传来,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对眼前这位年轻侍卫的话更是深信不疑了。 然而朱聿鏼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位英俊的侍卫不是旁人,正是和他那心爱的付王妃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南阳小诸葛——宇文腾启。 此刻宇文腾启的心情异常的兴奋,经过多年的谋划,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奉命前来的擒拿唐王的。崔克诚造反当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必须将唐王控制起来立为傀儡,宇文腾启由于付王妃的这一层关系,因此被派到了这里。 他先是在付王妃的帮助之下将十余名心腹带进了王府之中,随后又趁机将睡梦中的唐王连哄带骗的弄出了王宫,来到了这个事先约定好的地点。 然而宇文腾启如此的大费周折可并不是为了什么崔克诚的千秋大业,他的心中有着自己的打算。 就在此时,破败的宅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躲在宅院中的众人瞬间紧张了起来。 第144章 南阳之乱(三)) 废弃院落中的众人心里清楚,这个不起眼的宅院是之前约定好的地点。京山侯府的人也应该来此处接应他们,然而此时距离约定的时候还有一段距离,难道是侯府的人提前到了?就在众人都紧张的关注着院落之外的情形时,宇文腾启与付潇雨二人悄悄的退到了夜色下的阴影之中... 宅院外赶来的这支队伍人数至少在两百人以上,他们个个身披甲衣,一手持刀,一只手高高的举着火把。一位身披重甲的威武将军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唐王府的护卫司指挥使陆凯。 就在陆凯为找不到唐王而焦虑万分之时,一位小太监哆哆嗦嗦的来到了他的跟前送上了一张便条,说是有人隔着墙扔进王府中的。陆凯打开便条,只见上面赫然的写道: “唐王现在福山王旧宅处,速来营救!” 虽然无法辨明这一消息的真伪,然而此时此刻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陆凯不由分说的便亲点了手下两百名精锐侍卫直扑王府北边的废院而来。 此时的他神色凝重的吩咐道: “都给我听好了!进去之后多加小心,王爷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切不可伤了王爷分毫!” 说罢陆凯朝着手下的将领使了个眼色,众侍卫便兵分两路开始了行动。一队侍卫守在院墙的四周以防止有人逃走,另一队则准备破门而入营救王爷。 然而就在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经被团团包围的废弃宅院突然着起了火来,初冬时节原本就是天寒勿躁,火势接着强劲的西北风越烧越旺起来。率兵包围宅院的陆凯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急忙喊道: “快救王爷!动手!” 与此同时,被围在宅院内的人也慌乱了起来。这些崔克诚的嫡系部下没有想到唐王府的人会这么快的就找到这里来,而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也令他们完全乱了方寸。正当这些人望着熊熊烈火发呆之时,护卫司的众侍卫已经破门而入了。不得已这些人纷纷拿起手中的冰刃仓促应战。 一时之间喊杀声大作,虽然“呼呼”燃烧的火焰声压过了刀剑的金属碰撞声。然而那一道道上下挥舞的寒光还是看得唐王朱聿镆心惊胆战,这位唐王千岁如今正蹲着躲藏在一处圆石桌的后面吓得瑟瑟发抖。 由于双方人数相差悬殊,战斗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分出了胜负。在越烧越旺的大火吞噬朱聿镆之前,一名侍卫快速的拽起这位可怜的王爷,逃出了火海。 在被拽出去的路上这位唐王千岁紧闭着双眼睛央求着说: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要多少钱我都给!求求你们了!” 由于形势危急,那侍卫也没法开口多说,于是就任凭朱聿镆在那不断的求饶。一直到逃出了火海之后,他才转身拜道: “卑职见过王驾千岁!” 这时朱聿镆才胆怯的睁开了双眼,四下瞧看了一下。陆凯此时也带着众人齐刷刷的围了上来跪倒施礼。 “我等救驾来迟,还望王爷赎罪!” 满脸烟灰的朱聿镆呆呆的望着陆凯等人,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这一夜的惊吓比他这辈子经历的都要多,朱聿镆需要让自己平复一下。但是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一把抓过了陆凯的衣襟喊道: “爱妃!爱妃!孤王的爱妃还在里面呢?快去救人!快去救人啊!” 听到这话陆凯面露难色的说: “这...王爷您也看到了。如今火势太大,根本就已经进不去人了。”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朱聿镆一个耳光扇到了陆凯的脸上。 “混账东西!孤王的话你也要违抗吗?快去救孤王的爱妃,不然的话我统统砍了你们的脑袋!” 陆凯一向以忠诚勇武着称,为官初期他便因为脾气耿直得罪过不少权贵。如今为了不肯白白牺牲掉自己手下兄弟的性命去救一个根本救不来的王妃,被唐王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掌掴,陆凯的肺简直都要气炸了。但他还是忍住怒火一字一句的回答道: “今天王爷您就是把陆凯给杀了,我也不会让弟兄们去白白送死的。王爷您也看到了,如今这宅院已是一片火海。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呸!你们这些人全算上也不及我爱妃一个人的性命,快去救人!不然孤王现在就砍了你!” 看着刚刚还被吓得如同丢了魂一般的唐王千岁,这时又生龙活虎的耀武扬威起来。护卫司的众侍卫一个个都是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陆凯虽然对他们要求甚严,但对于下属的生活却也是关心的无微不至,谁家里遇到难事了,陆凯肯定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眼见心中尊敬的陆大人竟然被唐王当众羞辱,这些人不禁动了杀机。 机警的陆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四周气氛的变化,虽然被唐王如此的羞辱与蔑视让他气愤难平。但出身官宦世家的陆凯还是知道孰轻孰重的,自己违抗王命,最严重的结果不外乎被逐出王府永不录用。 但是如果手下的这些弟兄做了什么出格僭越的举动,那自己丢掉的将不只是官位,身家性命只怕也是难保了。想到这陆凯以一种不容分辨的口吻说道: “要杀要剐陆凯悉听王爷尊便!然而此刻崔克诚已经在城中谋反了,为了王爷的安危。属下此刻必须要护送您先行回王府了。” 还没等唐王发话,陆凯朝着手下使了个眼色说: “还不快请王爷回府休息!” 紧跟着两名侍卫不由分说,上前架起了唐王就走。朱聿镆原本就身体单薄,现在这两名侍卫心中有气,因此手上又加了些力道。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押着唐王走的。 朱聿镆正要发作怒骂这两名侍卫,但四周的议论之声却传入了他的耳中。 “呸!事到如今还摆什么王爷的臭架子!要不是咱们相救只怕他已经是葬身火海了吧。” “嘘!你小点声,别让他听到了。” “怕什么!如今崔克诚谋反,没准今夜就杀进王府了。你我还能有几天的活头,再不痛快痛快嘴以后只怕是没有机会了。” “对!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种人真不值得咱们为他卖命!” 陆凯在一旁听到了这些已经公开化的议论之声,他不由得将脸一沉说道: “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了,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一定严惩!” 在陆凯的呵斥之下,众侍卫这才停止了议论。 直到这时,朱聿镆才算是终于认识到了自己身处的境地。崔克诚谋反,在这南阳城中他这个大明朝的藩王已经不好使了。弄不好能不能留得下性命都是两说,如今自己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手下的这些侍卫们了,准确的说是唯有依靠陆凯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的性命都要看他人脸色了,如今的他又有什么资本去命令陆凯救救付潇雨呢?想到这朱聿镆不禁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失去了王爷最后的一丝威严,他任凭着手下侍卫粗暴的将自己带会王府再也不多说一句话了。 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座南阳城,一叶扁舟静静的漂泊在寒风掠过的唐河之上。船上有一位女子依偎在身旁男子的怀中默默的注视着亮如白昼的天空,晶莹的泪珠自她的眼中滑落,打湿了男子的衣襟。男子则紧紧的搂住女子柔弱的肩膀,在她娇美的容颜上轻轻的一吻。温柔的轻语着: “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女子的双眼还在流着热泪,她用令人无比怜爱的声音道: “可是我却让你失去了所有。” “你,就是我的所有...” 月下孤舟,两个人相拥的更紧了;虽然此刻寒风凛冽,但他们相拥的心却让彼此感觉到暖暖的... 当崔克诚的手下如约前往废弃宅院接应之时,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匹快马急奔回了京山候府,第一时间向志得意满的崔克诚汇报了这一不幸的消息。 “什么!劫持唐王的计划失败了?” 崔克诚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吼道。而一旁的徐少谦则忧心宇文腾启,很是担忧的问: “那咱们的人如何了?” 回报消息的使者面露难色的回答道: “火势甚旺,根本无法进去查看。现在暂时不知道咱们派出去的人是生是死。” 时间紧迫,唐王是崔克诚必须要打出的一面大旗。如今这面大旗出了岔子,崔克诚只能立刻采取应对措施了。他恶狠狠的下令说: “来人啊!点齐人马,随我前往唐王府请王爷出山!” 说是请,但在场的人,包括崔克诚心里都清楚,一场恶战只怕是难以避免了。 崔克诚留下了徐少谦留守侯府,自己则亲自率领着麾下五千精兵直扑唐王府而去。 唐王府虽然名为一座府院,但其军事防御功能却也是不可小觑的。此时负责王府防卫的正是久经战阵的护卫司指挥使陆凯,他一边从容的指挥手下侍卫占据各个重要据点进行防御。一边命令手下精锐侍卫想办法趁乱逃出城去寻找援军。 正当陆凯登上高台视察王府防备之时,只见正南方向火光冲天,一只火龙直奔王府方向扑来。 第145章 南阳之乱(四) 崔克诚亲自率领着手下的五千军卒直奔唐王府而来,由于天色已晚,沿途的住家都将门窗关的紧紧的。外面清晰的喊啥声与火把映射出的冲天火光,使得南阳城中的百姓都心惊胆战的躲在自己家中不敢上街去一探究竟。 唐王是崔克诚起事的一面大旗,少了这面旗帜那他不论是在号召力还是正统性上就都差了很多。毕竟朱姓皇帝已经做了二百多年的江山了,换个姓氏只怕老百姓没那么容易认可。更何况他崔克诚几斤几两他自己又不是不清楚。 此刻的崔克诚一马当先的冲在了最前头,焦急的催促着手下的军士急速行军。 “快!快!目标只有唐王一人!生擒唐王者赏千金,官升三级!快啊!” 崔克诚的这些手下多是些缺吃少穿的市井之徒,一听生擒唐王赏金千两。顿时都如饿狼见了食物一般眼冒绿光、哇哇怪叫着直扑唐王府而去。 端坐于马上的崔克诚心里清楚,好钢要用在刃上,此刻花银子正是当紧之时。 当这些满脑子想着千两黄金的叛乱士兵冲到王府近前时,迎接他们的是死一般的沉寂。石猛指挥着手下五百精锐王府侍卫将手中的火把统统熄灭,而后匍匐于王府的城墙之上。由于天黑,城下的叛军根本就看不到城上这些“隐藏”起来的守卫。 与此相对的,这些举着火把张牙舞爪的叛军们则是很好的靶子。石猛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这些叛军进入射程以内,当叛军们面对突如其来的“不设防”而不知下一步如何行动时。石猛大喝一声: “放箭!” 早已经准备妥当的五百王府精锐侍卫瞬间从城墙上跃起,霎时间一阵无情的箭雨直奔城下的叛军而来。 由于这些叛军根本就没有过作战的经验,再加上猛的遭遇了王府侍卫的射杀。崔克诚手下的军队瞬间就骚乱了起来,转身逃跑,奔走呼喊者不计其数。大批的军卒没有被箭射死,反倒被自己人踩死了。 要不是陆凯有严令在先,严禁石猛出王府迎敌。只怕这位手里痒痒的将军此刻早就带着人马冲出去杀他个昏天黑地了。 崔克诚及其手下将官费了好大力气才稳定住了事态,剩余的士兵在王府的城门外重新列阵。崔克诚派人清点了一下,刚刚第一次的交锋自己就已经损失近千人了。但崔克诚仗着自己人多,并没有将这次失败放在心上。在重新集结了部队之后,他重新下达了新的指示。 鉴于王府的城墙过于高大,因此崔克诚便就地取材让手下的士卒们赶制起了一些简易的攻城器械。他们拆掉了王府外围的一些住房,用这些房屋比较粗大的圆木房梁充当撞城的工具。接着叛军又用缴获来的木材制作起了简易的云梯。 就在唐王府被叛军团团包围之时,王府东巷的魏渊府内也被一股紧张的气氛所笼罩着。不远处的喊啥声与冲天的火光早就引起了月娥的注意,丈夫不再身边,自己又怀有身孕。月娥轻轻的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略带担忧而又异常坚定的说: “孩子别怕,娘会保护你的。” 由于魏渊带走了几乎所有的仪卫司精锐,而陆凯又调走了剩余的侍卫。此刻不太宽敞的院子内除了几名丫鬟仆人之外,还聚集着科学达人宋应星、黄轩的父亲黄俊先,还有尼德兰传教士范尼和他的两名助手,魏渊家中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老弱病残孕”集中营了。 范尼的助手不断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架喃喃自语的念道着圣经中的话语: “草必枯干,花必凋残,因为耶和华的气吹在其上;众生诚然是草,草必枯干,花必凋残,惟有我们万能的上帝,必然永存。阿门!” 范尼则惊慌失措的向宋应星问道: “哦!我亲爱的宋,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应星之前已经从佣人的口中听到了京山侯谋反的消息,这才带着范尼等人急匆匆的赶到了魏渊的府上避难的。 “我很遗憾我的朋友,我们如今正遭遇一场叛乱。” 一听到叛乱这个词,范尼双手抓着头发夸张的喊道: “哦!我的上帝啊!我们竟然又碰到了叛乱!先是暴风雨,接着是被莫名其妙的攻击,现在又是叛乱!难道上帝认为我们遭遇的苦难还不够多吗?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 过了片刻,范尼耸了耸肩膀用调侃的语气继续说: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亲爱的宋,叛乱的到底是些什么人?是资本革命派还是新教徒呢?” 对于范尼口中的资本革命派与新教徒,宋应星虽然听到过一些。但其准确的含义他还是不太清楚的,宋应星无奈的答道: “发动叛乱的是京山侯崔克诚,他既不是资本革命派也不是什么新教徒,准确的讲他是一位侯爵。” 这下范尼的表情更夸张了。 “oh,mygod!一位侯爵!竟然会发动一场叛乱去袭击一位亲王?!难道这位亲王阁下是他的情敌吗?即使是情敌,他们也可以采用决斗的办法来解决嘛。为什么非要发动叛乱,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呢?我想这位侯爵一定是疯了!” 对于范尼来说,中国政治实在是他这个外来的和尚所不能理解的。 而范尼口中这位疯了的侯爵崔克诚,此刻正在疯狂的进行着自己围攻唐王府的战斗。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两辆撞城车和四架简易云梯已经制作完毕了。 石猛在城墙上观察着敌人的行动不由得心急了起来,唐王府的城墙虽说比寻常人家高大了许多。但它毕竟只是王府的城墙,在坚固性和防御性上来说与南阳城的城墙还是相去甚远的。如今叛军人数上具有绝对的优势,如果再使用了攻城器械,那自己这五百人能不能守住王府城墙可就不好说了。正当石猛心急如焚之际,陆凯率领着两百名侍卫前来增援了。 “大人您看!这些叛军制作攻城器械了!” 陆凯矗立于城头之上,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的观察着叛军的行动。片刻之后他斩钉截铁的下令说: “计划有变!石猛听令!我命你率一百死士趁着夜色于王府的侧面城墙坠绳而出,待到叛军攻城之际。你在冲侧翼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石猛此时正憋的难受,听到陆凯的安排兴奋的答道: “石猛领命!大人您就瞧好吧!” 说罢石猛便亲自挑选出了一百名精锐手下充当死士,借着夜色悄悄的沿着绳索于王府的侧墙处下了城墙隐藏了起来。 待到攻城器械准备完毕,崔克诚再次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叛军们一拥而上直扑王府而来。虽然城墙上射下的箭雨依旧对叛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由于心理上有了准备。这一次叛军并没有出现大规模骚乱的情况,而且叛军也用弓箭向城墙上面进行还击。由于受到了压制,这一次王府守军的弓箭打击显然没有上一次那么有效了。不一会简易云梯就搭到了城墙之上。 有一些不熟悉古代战争的朋友可能心里都有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什么当云梯搭到城墙上的时候。守城方为什么不用力将云梯推倒呢? 首先那是因为云梯是很大的,不像一些不负责任的电视剧演的那样。士兵们通过云梯登城,并不是爬上去的,准确的说是走上去的。因为所谓云梯其实就是一个足够并排走好几人的斜坡,很明显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是靠徒手的力量就能推动的。 其次,云梯上面有一个固定用的大铁钩,搭到城墙上之后就固定住了。因此云梯一旦搭上,想要取下来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唐王府的侍卫们此时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种攻城武器,成群的叛军踏着云梯直奔城墙上而来。陆凯见状身先士卒的挥刀冲杀了上去,众多王府的侍卫也加入了激烈的白刃战。 崔克诚手下的叛军要论单打能力来说,和王府这些精通武艺的侍卫相比那自然是差了许多。尤其是陆凯,他精通武艺勇武绝伦。手中的一把钢刀被舞动的上下翻飞,短兵相接不久便已经有有十余名叛军做了他的刀下之鬼。 然而叛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不计其数的叛军如同潮水般的向着王府城头上涌了过来。渐渐的王府的侍卫们被叛军分批包围了起来。而源源不断的叛军则还在通过云梯往城墙上冲。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石猛率领着一百名死士从叛军的侧翼杀了出来。石猛原本就是一员闯将,手下的死士又各个争先势不可挡。他们如虎入羊群般硬生生的将叛军切成了两截,顿时叛军们哭爹喊娘的叫成了一片。 叛军由于不清楚这支主动出击的王府侍卫数量,又是遭遇了突然的袭击。队伍的斗志一下子就溃散了。崔克诚也根本就没有想到王府的人竟然还敢出来迎战,一时间也慌了阵脚。 已经登上城头的叛军看见自己的身后一片骚乱,瞬间也变得心里没底起来,士气更是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石猛等人则是越战越勇,他们一边屠杀着叛军一边焚烧着攻城器械。不一会儿,唐王府的城墙外就已经是火光冲天,硝烟滚滚了。 这些根本没有打过仗的菜鸟叛军们,在石猛与陆凯的夹击之下终于还是败下了阵来。他们溃不成军的四散奔逃,这一次任凭崔克诚与手下将领如何呵斥都没有任何作用了。 不得已,崔克诚只得在心腹的保护之下仓皇的撤出了唐王府的周边区域。待撤到安全地带之后,崔克诚急令手下回京山侯府向徐少谦请求援助。 而此刻整个南阳城内已经乱做了一团了,随着崔克诚五千手下被打散,这些原本就是市井无赖的兵勇们开始了对南阳城中无辜百姓的袭扰。别看他们不是王府侍卫们的对手,可此刻肆虐百姓倒是很有一手。他们或是三五成群的打家劫舍或是聚起上百人进行疯狂的抢劫。一时间南阳城中到处是哭喊哀求之声,到处是劫掠杀戮之景。 此刻有一支十来人的散兵队伍误打误撞的来到了唐王府东巷魏渊家的门前。 第146章 南阳之乱(五) 这些散兵游勇的叛军很快就发现了眼前这座府邸的不凡之处,虽然魏渊的生活算不上奢华。但好歹他还是王府内的高官,府门前两侧的上马石与下马石立刻便显示出了主人尊贵的身份。 一名手持钢刀,身材魁梧的叛军说道。 “哥几个,此处像是个大户人家。咱们进去拾到拾到?” 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名叛军站了出来说: “这是那个魏渊魏总兵的宅院,魏渊此人过于生猛,不是咱们能够惹得起的。 我看还是选别处下手吧。” 那名手持钢刀,身材魁梧的汉子听罢舔了舔舌头,饶有兴趣的说道: “怕什么!那魏渊远在襄阳,他还能奈咱们兄弟如何呢?” 接着他又淫笑着继续说: “听说他家中还有一位美娇娘,正好让哥几个尝尝鲜嘛!这些抢钱抢娘们两不误了!哈哈!” 此时在场的这些叛军早就已经被金钱与美色蒙蔽了双眼,哪里还会顾忌魏渊呢。他们兴奋的响应着汉子的建议。 “好!听马哥的!抢钱抢娘们!” 说话间这十几名叛军来到了魏府的门前,为首的那位马哥试探性的推了推门。见里面插了几道门栓,便打消了强行破门的念头。只见他将手中的钢刀收回刀鞘,对其余的人说道: “门严实的很,咱们跳墙进去。” 剩下的叛军听罢便收起了手中的兵刃,摩拳擦掌的准备翻墙进院。 魏府的院墙与寻常人家的并没有什么两样,一名成年男子不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就可以轻松的翻过去。 此刻院子内的这群“老弱病残孕”们可以说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了,他们在院子内听的真切。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此刻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对方可是十来个五大三粗的叛军汉子,若是让他们翻墙进来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月娥贴身的几名丫鬟此时相互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她们不敢发出声响,只能小声的哽咽着。月娥则双手握紧了一把精美华丽的短刀,刀鞘上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刀把上刻着一个“闯”字。这正是李自成赠与魏渊的宝刀,后来魏渊率军前往襄阳,就把这把宝刀留给了月娥做防身之用。 月娥此时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虽然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须要活下去,但如果真的面临受辱的话,她宁可以死来扞卫自己的清白。 很快的,院墙外面的响动大了起来,叛军们开始爬墙了!院子内的众人各个神色紧张,他们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借着月光与冲天的火光,一个带着贪婪眼神的脑袋出现在了魏府的墙头上,一名叛军已经爬上院墙了。正当这个身体健硕的叛军刚刚露出半个身子准备跳进院中为所欲为之时,“嘭!”的一声枪震动着众人的耳膜,伴随着一缕青烟飘向漆黑的夜空。这名叛军瞪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不甘心的从院墙上栽了下去,重重的摔在了墙外。 院子里的人都被这一声枪响吓了一跳,待到众人定睛瞧看之时才发现开枪之人竟然是传教士范尼,他高举的右手中紧握着的则是一把在17世纪欧洲非常先进的燧发手枪。 燧发手枪是法国人马汉发明的,这种枪械与传统火枪的区别在于射击时只需扣动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燧石就会重重的打在火门上从而制造火星引燃火药击发。这种燧发手枪大大的简化了射击的过程,提高了射速和精度,因此燧发枪一直使用到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才被新式火枪取代。 范尼紧张的端着手中的燧发手枪,这把手枪是他的国王威廉二世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为的是让这位前往遥远的东方世界弘扬基督福音的虔诚传教士能够在为难时刻保卫自己。但这一路上范尼一直将这把御赐的手枪藏得严严实实的,他认为上帝是仁慈的。自己既然是宣扬上帝的福音,那就不应该使用暴力。 就在刚刚那个时刻,范尼还是选择了开枪。因为他认为此番要保护的是人能够为自己在中国传播天主教提供莫大的帮助。范尼相信自己这一枪是为了耶稣而开的,是为了上帝而开的。是为了天主教的光芒能够普照东方大陆而开的。 但他开枪打死的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范尼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握枪的右手仍在不断的抖动着,他的左手收回到了胸前熟练的在画着十字,他口中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仁慈的主会宽恕我的。仁慈的主会宽恕我的。阿门!” 正在翻墙的众叛军一看这架势都被惊呆了,他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于是众人纷纷停止了攀爬,跳下来围在这名叛军的身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这名叛军的胸口鲜血在不断的向外涌着,而他也渐渐失去了生命的体征。叛军之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句: “火铳!院子里的人有火铳!” “看看!我早就说了,魏渊咱们惹不起!还是赶快走吧!” 就在这群叛军打退堂鼓时,刚刚那位马哥又站了出来。他高声喊道: “怕什么!不就是一杆火铳吗?看这架势,里面肯定没多少人,要不也不用靠着一杆火铳吓唬人了。弟兄们听我的!我自有办法!” 说着这位马哥就开始道出自己的计划了。他过去曾经在卫所里当过差,知道这火铳每一次击发之后都要等上很长时间才能打出第二枪。因此他决定先用刀顶着头盔放在院墙之上骗里面的人开枪,然后再紧跟着翻上墙去。众叛军一听这注意都觉得好,于是纷纷点头赞同,于是这位马哥便开始了行动。 夜色下一个黑影再次出现在了魏府的院墙之上,范尼见状急忙举起了手中的枪。他的手虽然还在颤抖,这一枪依旧准确的击发了,那个黑影应声晃了两晃但却没有倒下。范尼疑惑的看着墙上的黑影,但此刻却容不得他再去多想,因为又一个黑影已经爬上墙头了。 范尼赶忙打开手枪靠后位置的药池盖子,从侧兜内取出了一枚纸弹壳,由于紧张他竟然将弹壳掉在了地上,不得已范尼再次从侧兜取出了一发。只见他用嘴将纸弹壳的顶端部分要掉,随后将弹壳中所装的火药倒进了刚刚打开的药池之中,经过一阵并不算熟练的操作。范尼手中的枪再次举了起来。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马哥已经跳进了院墙之中,这位马哥的心里是很有底的。从刚刚的那一声枪响到现在最多不过二十多秒的时间,以他在卫所中的经验,下一枪最快也得再过二十秒才能打出来,而此刻那名手拿火铳的传教士距离自己不过五步的距离,这点时间足够了。 就在这位马哥如同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猛虎自信而又张狂的朝着范尼逼近之时,那黑洞洞的枪口中再次有火星冒了出来。“嘭!”伴随着又一缕青烟的升起,这位马哥不敢相信的将眼睛睁的大大,在他的额头正中间处已经被喷射出的火药打的血肉模糊了。这位马哥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身穿黑色长衫的传教士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一次打出一发致命的子弹。 随着又一声刺耳的枪响声,随着马哥的死,其余的叛军彻底的崩溃了,魏渊的威名加上院子内要人命的火枪,叛军们是彻底的不敢再打这所院落的主意了。 他们惊恐的跳下魏府的院墙开始各自逃命起来。就在此时,一支由十来人组成的的骑兵小分队冲杀了过来。这支队伍为首的正是一身红衣的徐飞燕,她眼见魏府门前聚集着十余名叛军。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镖。几镖下来,那些逃的慢的叛军便纷纷做了镖下之鬼。 徐飞燕的住所离魏府并不远,当叛乱的战火蔓延到她这里时。徐飞燕警觉的意识到魏府很可能会遭遇危险,恰巧今日早些时候正好有一批自桃源村前来南阳运送土豆的弟兄。于是徐飞燕便迅速的将他们召集了起来,而后前来保卫魏府的安危了。 待到徐飞燕带着这十几个弟兄进驻魏府,众人的心这才算稍安一些。长出了一口气的月娥手里一松,手中的宝刀“嘡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双腿还在打着颤。 月娥深呼吸了一下以压制自己内心的恐惧,她知道如今魏渊不在,自己就是这个家的主人。此刻她唯有自己先坚强,才能去鼓舞大伙,也唯有如此,众人才能共渡难关。月娥再次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腹部,而后用有些颤抖但却充满坚定的语气对屋内的众人说道: “崔克诚作乱,如今城内形势如何尚不可知,但万幸的是咱们大家伙都没出什么事情。我月娥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崔克诚多行不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灭亡的。而且我也相信老爷他一定会来救咱们的。” 月娥的话朴实而真诚,在场的众人无不深受鼓舞。徐飞燕随即带领着手下能打仗的弟兄开始加固宅院的防御工事,月娥则在丫鬟的陪同下回到了居室。月娥很是虔诚的烧上了一炷香,跪于佛龛之前不停的祷告着。 范尼由于刚刚的手枪大显神威,也被安排了防御的职责。此刻的他正靠着一处院墙稍作休息,范尼取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银质十字架,默默的祈祷着这位全能的真主能够保佑自己渡过这一劫难。 虽然远处依稀有喊杀声传来,虽然冲天的火光还是看的人心里发慌。但月夜下的魏府再次回到了安静之中,如同南阳城中众多闭门自保的人家一样。他们都希望今夜的灾难是一场梦,等到天亮了、梦醒了就能够再次祥和安宁的生活了。 就在魏府险些遭遇无妄之灾的时刻,崔克诚求援的使者已经赶回到了京山侯府之中。然而令这位使者没有想到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同志般温暖的笑脸,而是一把把阴冷的钢刀。 第147章 南阳之乱(六) 这位前来催促援军的使者刚刚进院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原本侯府内的佣人统统不见了,替之则是一个个陌生的军卒。而这些军卒的右臂之上还都系着白绳。由于如今形势紧迫,使者并没有多想,而是继续大踏步的进入了前厅。 使者见到侯府内坐镇的徐少谦后,即可说明了来意。 “徐爷!侯爷那里吃了败仗,需要您再派出一支军队支援。” 徐少谦端坐于正中间的位置上冷冷的看着这名使者问道: “侯爷现在何处?还有多少人马?” “回禀徐爷,侯爷现在城南夫子庙一带暂歇。手下还有几百亲兵保护。” 这名使者的话音刚落,徐少谦朝着手下全副武装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突然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将那名使者拿下。 “哎!你们干什么!徐爷!这是怎么回事!” 使者惊慌失措的问道。 徐少谦那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这笑却让人看的毛骨悚然。 “别紧张,只是让你去地府替崔克诚传个话。告诉阎王爷说京山侯马上就来了。” 使者听罢徐少谦的话大惊失色。 “什么!?” 没再容得他多想,那两名凶神恶煞般的侍卫已经将他押出了大厅。这名使者刚想开口怒骂两句,可这一刀下来就立刻血溅当场了。血琳琳的人头滚出了数丈之远,死尸“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大厅内天师张显德站立在徐少谦的身旁面无表情的说道: “没想到这崔克诚如此的不顶用,五千人连一个唐王府都打不下来。” “嗯,这倒也无妨。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劳烦天师亲自有一趟将这上面的人都请过来。” 徐少谦有意在请字上稍稍加重了一下语气,说话间将一张便条交给了张显德。 张显德先是一愣,随后便轻打拂尘微微鞠了一躬说: “贫道明白,谨遵尊主敕令。” 说罢他将手扬了扬,一队佩刀持剑的军士便来到了大厅之中。这些军士的右臂之上也系着白绳。 徐少谦表情阴冷的冲着张显德点了点头,张显德随后便带着这一队军士杀气腾腾的直奔后院而去。 京山候府的后院之内关押着侯府的一干佣人、大小管事以及被崔克诚控制起来的南阳城文武官员。此刻这些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蜷缩在侯府的仓库之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看守他们的是全副武装的军卒,这些人无一例外也都右臂系着白绳。 然而在这些惊恐的人群当中,有几个官员却显得神色轻松。虽然手脚都被绑着,但是这些人却仿佛根本不担心自身的安危一般。 仓库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甲衣与刀剑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仓库内显得异常的刺耳。 猛地大门被推开了,一群高举着火把的军士冲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天师张显德。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扫视了仓库一周,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高声的说道: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答应一声。南阳同知王定!” “我在这!” 顺着声音,两名军卒将这个叫王定的中年男子搀了出来。 在明代同知是知府的副职,相当于现代的副市长,正五品的官位。这位被搀出来的王同知正是刚刚在人群中悠然自得的众人中的一个。 随着张显德不断的叫着名字,陆陆续续的一个个官员被带了出来。名单念罢,张显德的表情为之一震。在这份名单的最后处还写着徐少谦的一道命令。 张显德一声不响的带着王定一行人转身离开了仓库。离开之前这位天师冷冷对身旁的武官说道: “剩下的全杀了,一个不留!” 伴着张显德离开仓库的背影,整间仓库内开始了血腥的杀戮。求饶声哭喊声即使在前厅都可以听的清清楚楚。夜光之下,这座不算宽敞的仓库恍如鬼门关一般显得阴森恐怖。虽然大门已经关上,但那一滩滩鲜红粘稠的血迹还是顺着门缝缓缓的流了出来。执行此次屠杀任务的军士们踏着脚下未干的血迹,如同冥界的使者一般离开了仓库。 京山候府的前厅灯火通明,王定等十几位官员刚刚被带到徐少谦的面前便即可匍匐倒地行起了大礼来。 “释迦佛衰谢,弥勒佛持世!我等参拜尊主大人!” 这些人刚刚说完,张显德就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人也都是徐少谦的教众。他再次转过脸去观瞧端坐于侯府宝座之上的徐少谦,四周的香炉已经燃起,他的面孔在若隐若现的熏香中显得神秘莫测。 张显德不由得暗自惊叹:“这徐少谦果真是个人物!看来自己这次能够好好的过把瘾了。” 徐少谦并没有注意到张显德微妙的心理波动,此时的他露出了尽量亲善的微笑说道: “众坛主平身!尔等委身朝廷许久,辛苦了。我有众位坛主的支持,大业何愁不成啊!” “为尊主尽一份微薄之力是我等的荣幸!” 徐少谦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 “好!如今南阳城中大小官员皆已经命丧黄泉,这个黑锅就让那谋反的崔克诚去背吧。军队之中凡我教之徒皆右臂系有白绳。待到咱们就要将崔克诚的势力一网打尽之后,本尊还需要各位坛主的大力支持啊!” “尊主圣明!我等为尊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待到王定这批人唯唯诺诺的退下之后,张显德很是鄙夷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道: “王定此人无勇无谋,尊主又何必如此太高他们呢?” 徐少谦此时的脸庞又恢复了以往的阴冷,他淡淡的回答说: “天下虽已纷乱,但大明社稷未伤及根本。我们还需要再隐忍一段时间,此番怂恿崔克诚起事皆因那唐二已经有所察觉,我等的计划有可能走漏风声因此才不得已而为之。” 张显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 “尊主是想借王定等人的身份继续在这南阳城静待时局。” “不错,剿灭崔克诚之后我定会因功受赏,再加上这南阳城中所剩的官员又多是我教众。只要再想办法扳倒唐王,那这南阳城中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妙计!妙计啊!尊主果然天赋异禀,才智过人。贫道佩服之极!” 张显德这话虽有恭维的成分在其中,但徐少谦如此年纪就能有这番城府确实是让他大为惊叹。 突然大厅之内徐少谦的心腹快步走了进来,岁值初冬可这位心腹却是满头的大汗。张显德见状感觉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果然不出这位天师所料,徐少谦的心腹刚刚进殿便跪倒叩首道: “启禀尊主!大事不好了!小姐被唐二给劫持了!” “什么?!” 徐少谦听罢“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说这位少年老成,手段毒辣的尊主有何软肋的话,那一定就是他的妹妹徐祉妍。徐祉妍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所剩的亲人。在徐少谦的心中,只有两件事是他所关心的。一个是天下,一个便是自己的妹妹徐祉妍。 听到徐祉妍被劫持的消息怎能不让他心急如焚呢。 “唐二不是已经被关押起来啦吗?他怎么会劫持祉妍呢!” 面对徐少谦盛怒下的质问,那名心腹诚惶诚恐的将事情详细的说了出来。 唐二早在崔克诚谋反的前一天便因为反对崔克诚起兵被关了起来。由于他身居京山侯府总管的位置上多年,虽然有崔克诚的命令。但侯府内的下人们还是不敢对唐二太过严厉的,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将这位侯府官家羁押在了后院废弃的柴房之中等待崔克诚的下一步命令。 但第二天崔克诚便开始了自己的造反大业,由于是仓促起事,整个侯府内乱乱哄哄的也没个章法。众人都在忙于准备造反,这唐二自然是疏于看管了。于是唐二便找了个机会逃出了柴房,在侯府一间废弃的屋子内躲了下来。 他原本想着躲到天黑先逃出侯府暂避一下风头,等到崔克诚气消了自己再回来。可是躲着躲着他就发现了异常。 先是崔克诚带人奔袭唐王府,离开了侯府。就在崔克诚刚刚离开不久,大批身穿铠甲,右臂上系着白绳的军卒便开进了京山侯府,控制了各个重要位置。随后侯府内的大小管事以及众多家丁又都被限制了起来。 唐二跟随崔克诚多年,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原本他就对张显德与徐少谦心存戒备,见着情形一下子就意识到可能是徐少谦等人反水了,于是他便急于离开侯府去给崔克诚报信。可这事情也是巧了,正当唐二刚刚离开躲藏的旧屋迎面就撞上了徐少谦派来护送徐祉妍转移的军卒。 双方一照面,二话不说就打斗了起来。护送徐祉妍的军卒并不多,只有八个人。唐二原本就功夫了得,再加上这八个人仅仅是受过基本训练的新兵。在出手老道的唐二面前,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对手。不一会这八人就都被放倒在地了,唐二劫持着徐祉妍直奔后门而去。就在即将逃离侯府之际,他遭到了大批军士的围堵。但这些军士投鼠忌器,唯恐伤到了唐二所劫持的徐祉妍。因此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担心自己妹妹的徐少谦得到消息便即刻赶到了侯府后门处。 “唐二!速速放了祉妍,我可保你不死!” 唐二见到徐少谦冷笑道: “徐少谦!徐大公子!你这出戏演的好深啊!我就知道你对我家侯爷没安好心!保我不死?哼!说的好听!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让你的人速速散开,不然就等着给你的宝贝妹妹收尸吧!” 听到这话徐少谦罕见的怒目圆睁的吼道: “唐二!你敢?!” “嘿嘿!我的徐大公子,我唐二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说着唐二抽出腰间的短刀,作势就要朝着徐祉妍的脖颈划去。 “且慢!” 徐少谦又是一声大吼。 “退下!都退下!唐二,不要伤害祉妍!有话好说。只要你放了我妹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从徐少谦的眼神和话语中,唐二读出了焦急与担忧。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自己料想的不错。看来这个徐少谦的软肋就是徐祉妍,既然如此的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 唐二转了转眼珠说道: “我可以放了徐祉妍,但是有一个条件。只要你徐大少爷答应,我立刻放人。” 徐少谦急忙回答说: “好!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你现在就放了祉妍。” 月光下唐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冷冷的说道: “先别急着说同意呢我的徐大公子,我的条件是用你来换你的妹妹。等我到了安全地带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第148章 南阳之乱(七) 唐二的话刚刚说完,站在徐少谦身后的张显德就立刻劝说道: “尊主要以大业为重,万万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地啊!” 徐少谦也陷入了沉默。唐二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他再次扬了扬手中的尖刀喊道: “我喊三个数!如果不答应的话可就别怪我唐二刀下无情了!” “一!” 徐少谦还在挣扎,如何选择让他左右为难。可唐二此刻却依旧毫不退让,继续步步紧逼,他手中的刀尖已经抵到了徐祉妍的脖颈处。月光下冒着寒意与杀气的刀尖刺破了徐祉妍那白皙而柔嫩的肌肤,晶莹剔透的鲜红色血滴顺着雪亮的刀刃流了下来。 “二!” 唐二咬了咬牙,手上不自觉又加了加力道。 “住手!我答应你!” 徐少谦朝着唐二大声的喊道。 “嘿嘿,这才对嘛!” 唐二的脸上划过一阵得意的神色,他将抵住徐祉妍脖子的尖刀稍稍收了收。 “不可啊尊主!尊主三思啊!” 徐少谦并没有理会一旁张显德的劝阻,而是径直朝着唐二走了过去。唐二此时眯着眼睛仔细的观察着徐少谦走路的姿势,之前唐二曾经与徐少谦打过交道。在他的印象中徐少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通过刚刚对徐少谦走路姿势的观察更加确认了他的看法。 习武之人走路往往是龙行虎步,每一步落地都是力道十足很有气势。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压迫感。但眼前徐少谦走路却是一副软绵绵没有根的样子,因此唐二相信凭借自己身上的本领制服徐少谦还是没有问题的。 待到徐少谦走到他的跟前,唐二用力扬了扬下巴命令似的说: “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徐少谦很是顺从的照做了,就在徐少谦转过身去的瞬间唐二一把将徐祉妍猛地用力推了出去,随即将尖刀架到了徐少谦的脖子上。当唐二探出鹰爪般的手掌死死的掐住徐少谦的肩膀之时,他只觉的徐少谦身上的肉很是松软。 唐二不禁在心里笑道: “哼哼!果然是个只会耍阴谋的白皮书生。” 徐少谦如同一个木偶一般给唐二掌控在了手中,四周的军士们一片紧张。张显德大喊道: “唐二!一切好说!你可莫要伤了尊主!” 唐二一阵冷笑之后说: “尊主? 呵呵,放心。在把他押到侯爷那之前,我是不会让他死了的。” 徐少谦任凭着唐二摆布,在他的劫持下一步亦趋的往后门方向移动。唐二眼见胜利在望心中不禁很是得意,他盘算着将只要将徐少谦押到崔克诚的面前说明情况,那自己一定会得到京山候的谅解的。 就在唐二劫持着徐少谦走出侯府大门,即将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他感觉到自己掐住的徐少谦的肩膀猛地一个下沉。唐二心想: “小样!还想逃走不成,看来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甘心了!” 于此同时他抬手就朝着徐少谦的后心处用力拍了过去,虽说刀就架在徐少谦的脖子上,可唐二却不想杀死他,他还要留徐少谦一命来跟崔克诚邀功呢! 然而就在唐二这一掌打到徐少谦后背上的时候他却大吃了一惊,唐二只觉得自己这一掌仿佛是击打到了坚硬的磐石上一般,虎口被震得又麻又疼! 唐二心中大叫一声“不好”,但此刻他再想用刀已然是为时已晚了。只见徐少谦身形原地打转,在硬接了唐二这一掌之后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唐二的胸前快速打出了双拳。 唐二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随后便被击飞了数丈之远。待他再从地上爬起之时,胸口内的一股血腥之气再也难以抑制。“哇!”的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 唐二一边擦拭着血迹一边暗道: “真是他娘的活见鬼了,没想到这徐少谦不仅身怀武艺,而且还是个硬茬子。” 准确的说,唐二之前认为徐少谦不会武功还是有一定依据的。但他的那个标准比较适合于衡量外家功夫,也就是以研习拳法以及强健体魄为宗旨的武功。因为精通外家功夫的人往往身体强健,精气神十足。身体特征也较为明显,比如练铁头功的人头发一般较少;善于用掌的人,手背部关节是平的;精于少林琵琶手的人,除大拇指外的四个手指是紫黑色的;握手时握力奇大的人,是练过鹰爪功、擒拿手的;双臂和双肩后肌肉隆起的,是练过千斤顶的等等。 但对于内家高手,这一切就都不灵验了。内家功夫注重气息的运用,讲究中正安舒、以静制动, 所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是也。眼前这个徐少谦恰恰就是一位内家高手,而且是一位刻意隐藏自己功夫的内家高手。 此刻强撑着站起身的唐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只能是认栽了,谁叫自己看走了眼呢。徐少谦缓步的朝着他走来,这时唐二感受到了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气场,徐少谦一身的杀气他是一览无余了。唐二觉得自己的腿在不停的打着颤,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知道,眼前这个徐少谦的功夫已经比自己高出不知几个档次了,这下是凶多吉少了。 “哥!” 徐祉妍银铃般的呼喊声划过了宁静的夜幕,徐少谦和唐二在第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原来徐祉妍见哥哥为了就自己甘心被唐二劫持,她的心中甚是观念。于是便不顾手下人的劝阻,非要追出来看看哥哥的情况。 徐少谦和唐二的视线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有了片刻的交汇,徐少谦立刻就从唐二的眼神中读出了他下一步的计划。徐少谦朝着自己的妹妹大喊道: “祉妍,快回府里去!” 与此同时,唐二的嘴角划过一丝阴险的笑意。他用力的一扬手,原本握在手中的尖刀如同一只出洞的毒蛇一般直扑徐祉妍而去。 徐祉妍只是一个弱女子,夜色下她只觉得一道寒光直奔自己而来,根本就容不得她多想,这把索命的尖刀已经到了她的近前,她下意识的将双眼一闭。 “噗!”利器刺入血肉的声响让人听得心惊胆战,待到徐祉妍再次睁开眼时只发觉自己已经被一个身影紧紧的保护了起来。唐二这一记飞刀结实的扎进了徐少谦身上。鲜血顺着徐少谦的后背冒了出来,很快地上就流了一大滩。 “哥!你怎么了哥!” 徐祉妍带着哭腔惊恐的呼喊着,但此时徐少谦只觉得头晕目眩,自己妹妹的声音已经越飘越远了。 唐二见这一刀扎到了徐少谦心中大喜,他正想冲上前来一刀结果了徐少谦之时。张显德也带着大批的军士冲了出来,不得已,唐二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玩了命的狂奔,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张显德见徐少谦身负重伤,不敢有一丝的耽搁,急忙着人把徐少谦抬回府内进行医治。 夫子庙,又称孔庙、文庙。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孔子就受到了历代王朝统治者的推崇,因此各地都兴建夫子庙以纪念孔圣人。 此刻南阳城的夫子庙内一片狼藉,原本供奉先师圣人牌位的地方被一群乱军所占据,他们或躺或卧的在这读书人的圣地内做着简单的休息。崔克诚所在的里间屋平日里是祭祀前用来休息的场所。崔克诚心烦意乱的接过手下递过来的茶水,草草的喝了两口问道: “搬援军的使者走了多久了?” “回侯爷!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崔克诚端着茶碗沉思了片刻说: “嗯,想必前来增援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他娘的!本侯爷就不信了,一个小小的唐王府我会打不下来!” “侯爷您英明神武,刚刚的失利的原因是军士多为新招募者,没有什么经验所致。这次咱们一定会一举攻破王府的。” “嗯!” 手下人的话正和他的心意,崔克诚满意的点点头,将杯中的茶碗一饮而尽了。 “报!” 房间外传来了军士的喊声。 “是不是援军到了!” 崔克诚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兴奋的问道。 前来禀报消息的手下很不自然的回答说: “不是援军侯爷。是唐官家来了,他说有要事禀报。” “唐二?” 一连串的疑惑浮上了崔克诚的心头,唐二此刻不是应该正被关押着呢吗?他怎么出来的?他如果逃出来的话应该远走高飞才对,怎么会来到我的营中? 崔克诚实在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朝手下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 “让他进来吧。” 当借着屋内蜡烛微弱的烛光看到唐二的第一眼,崔克诚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唐二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崔克诚知道,自己虽然下令将唐二关押了起来。但以唐二在京山侯府内的资历与威望,但不可能有人敢加害于他的。此时此刻,唐二如此狼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只能是说明京山侯府出事了! 还没等唐二开口,崔克诚便焦急的开口问: “你怎么受伤了唐二?是不是侯府出事了?” 唐二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屋内,崔克诚立刻会意。他朝着手下的侍卫吩咐道: “你们都退下吧,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这屋来。” 待到屋内只剩下崔克诚与唐二两人之时,唐二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侯爷,徐少谦与张显德反了。” “什么?!” 崔克诚听到这个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他端在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稀碎。过了片刻崔克诚一把薅住了唐二的衣领,瞪着血红的双眼咆哮着问: “唐二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唐二对于自己这个主子的性格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强忍着疼痛苦笑着回答说: “侯爷!徐少谦和那张显德反了。您被他们骗了!” 再次听完唐二的话崔克诚没有了刚刚的盛怒,他转而换了衣服轻松的神态笑着说道: “呵呵,我知道了唐二。你是在记恨本侯爷处罚你对不对?因此才编出了这个谎言起来诓骗于我。哈哈哈,一定是这样的。我待天师甚是礼遇,徐少谦又是我的舅爷,是我最宠爱的祉妍的哥哥。他们怎么会骗我呢?呵呵,一定是你在撒谎,对不对唐二?说!你是胡言乱语的。说啊!” 唐二看到崔克诚这个样子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道: “侯爷!唐二所说句句属实。您张开眼看看四周吧!您的援军在哪?您的使者为什么没回来复命呢?您在去城中看看,又有多少您的手下此时右臂上正系着白绳呢?” 面对唐二一连串的反问,崔克诚这下彻底的陷入了沉默... 第149章 南阳之乱(八) 崔克诚虽然玩世不恭,但脑子还是有的。唐二的话句句都讲在了点子上,由不得他不相信徐少谦与张显德背叛自己的事实。 唐二见此机会立刻进言道: “侯爷!我在逃走之时刺伤了那徐少谦,那一刀扎在身上。即使不要了性命,也够他受的了。想必此时徐少谦那边一定是乱作了一团了,侯爷当趁此良机尽快收拢部众已做下一步打算啊!” 崔克诚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空地半天都没有理会唐二的话,这下唐二着急了。 “侯爷!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早一刻做决定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啊!万万可不能再犹豫了侯爷!” 崔克诚抬起头,一脸的失魂落魄,他双眼无神的盯着唐二看了半晌。突然崔克诚睁大了双眼问道: “祉妍!祉妍现在何处?近况如何?” “这...夫人现在仍在侯府之中。徐少谦是她兄长,只怕此事夫人也有参与。踏在府中倒是安全。” 讲话之间唐二有意避开了崔克诚的眼神,他可不敢将自己劫持徐祉妍的事情说出来。唐二清楚,以崔克诚的脾气。要是知道了他唐二敢拿徐祉妍的生命当赌注,一定会当场杀了他的。 崔克诚并没有理会唐二的话,他只是关心自己的爱妻是否安全。一提到徐祉妍的名字崔克诚仿佛又再次充满了活力一般,他扬了扬手打断了唐二说道: “你出去清点一下人马,咱们这就出发!” 唐二不明白自己的主子为何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他还是很乐于看到崔克诚采取行动的。 随着唐二的招呼声,夫子庙外聚集的散兵们再次不甘心的聚集了起来。崔克诚披挂整齐,策马立于队伍的前列高声喊道: “兄弟们今天辛苦了!咱们这就回府取银子!” 叛军们一听说要去拿银子立刻来了精神,每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崔克诚继续喊道: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这一路上你们必须高喊着‘跟侯爷回府领赏银喽!’并且将咱们沿途碰到的弟兄们都召集起来!” 这个要求实在是太简单了,叛军们躁动的呼喊着: “遵命侯爷!” 于是崔克诚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众多叛军也呼啸着紧随其后,夜色下这群亡命徒们肆意的呼喊着。“跟侯爷回府领赏银喽!”的喊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散兵们如同苍蝇闻到臭味一样,一群一群的加入了这支队伍。 没用多久,崔克诚原本只有几百人的队伍迅速的壮大到了三千多人,还有越来越多的崔克诚部下开始往京山侯府方向汇集。 南阳城中此时等于是同时存在了四股武装力量,首先是徐少谦手下的教徒大约有一万余人。这些人分别控制着京山侯府以及南阳衙门和城门等重要据点,他们有组织有预谋,每个人在右臂之上都系着白绳。其次是听命于崔克诚的众多叛军,叛军人数众多,大约有四万多人。但他们鱼龙混杂,多是些刚刚招募的新兵,纪律性和战斗力都很是问题。而且如今南阳城中叛军们各自为战,号令难以贯彻实施。 第三支就是陆凯率领的王府护卫司侍卫,这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刚刚击败了崔克诚五千人的围攻,士气正旺,再加上有陆凯这位久经沙场的将领指挥,战斗力不容小觑。 最后则是沈开远手下的南阳卫三千守军,虽然沈开远已经被杀了。但这三千卫所军却是毫发无伤,如今这支队伍仅仅是被解除了武装关押在了卫所的营房之内,由少量叛军看管着。 崔克诚手下的叛军人数越聚越多,等到崔克诚抵达京山侯府之时已经有了近万人的规模。京山侯府大门紧闭,徐少谦手下的教众一个个或手持兵刃或拉弓满弦,在府院内屏气凝神的准备迎接一场大战。 崔克诚很是为自己想出的主意而沾沾自喜,此刻的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全无刚刚在夫子庙时的沮丧之情。看着迅速聚集起来的上万部众,他意气风发的指挥调度着,准备一举夺回侯府剿灭徐少谦张显德这些背叛自己的人。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火红色的云彩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然来临了。经过一夜的战斗,身披铠甲的崔克诚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还是强打着精神指挥着手下的叛军开始围攻侯府了。 一方人多势众但却缺乏组织,一方虽然人少势寡但却众志成城。战斗从刚刚开始就陷入了胶着的境地,崔克诚不断的策马来回游走以金钱来激励本方的士气。而坚守侯府的一方显然因为徐少谦的伤情而分神不少。 经过一个时辰的苦战,叛军们踏着尸山血海终于攻占了侯府的前院。徐少谦以及张显德等人被迫到了侯府后院进行最后的抵抗,此时保护在徐少谦身边的教众已经仅剩几百人了。天师张显德也是毫无办法,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如今的场面已经失控了。 崔克诚坐在椅子上,下人双腿跪地的举着一个盛满温水的铜盆。崔克诚正在用温水擦拭着满脸的血迹,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不算高大的院墙。只要再加一把劲冲杀进去,那自己就可以反败为胜了。只要剿灭了徐少谦的叛乱,他就可以从容的搞定唐王府,进而掌控在南阳城。那样的话一切还都不算晚,自己的大业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罢崔克诚喊来了在一旁等候命令的唐二,吩咐道: “告诉弟兄们!杀死徐少谦、张显德的赏金百两!即可准备发动进攻!” “遵命侯爷!” 唐二刚刚领命准备前去布置,但当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却看到了一幕让他大吃一惊的景象。 在京山侯府后院的院墙并不算高大,此时一名身穿白衣在寒风中摇曳的女子显得格外醒目,是徐祉妍!徐祉妍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纤弱柔美的她在这初冬的清晨,在这沦为一片战场的京山侯府内,如同一朵血池中绽放的白莲花,美的如此与这残酷的画面格格不入,美的如此让人心生怜惜。 唐二心里大叫一声不好!他刚想取来弓箭趁崔克诚没有发现之际一箭射死这个红颜祸水,但终究他是晚了一步。还没等唐二将弓箭取来,崔克诚已经发现了自己最深爱的女子。 “祉妍!你没事吧祉妍!” 徐祉妍面无表情的望着崔克诚并没有回答,而是慢慢的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指向了自己的脖颈。 崔克诚见状立刻紧张了起来,他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后院院墙跟前。崔克诚全然不顾那些举着弓箭指向自己的徐少谦手下,径直朝着徐祉妍喊道: “祉妍!你不要做傻事啊祉妍!” 徐祉妍垂下娇美的容颜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带任何语气的回答说: “放了我哥哥,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崔克诚只是稍有迟疑便立刻答道: “好!我答应你祉妍!只要你不做傻事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在一旁的唐二急忙冲了过来劝说道: “侯爷!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啊!南阳城中还有不少徐少谦的手下,此刻若是放走了他,无疑是放虎归山啊!侯爷您三思啊!” 崔克诚也知道唐二的话在理,可当他再次望向自己的娇妻之时。心头那片最柔弱的东西还是被触碰到了,正当崔克诚左右为难之时。徐祉妍猛地用匕首顶住了自己的脖颈,鲜血再一次顺着刀刃流了下来。 “崔克诚!你到底放不放我哥哥!” 面对徐祉妍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崔克诚的心里防线瞬间就崩塌了。 “祉妍!祉妍你别做傻事啊!放!我这就把让他们撤退!马上就撤退!” “侯爷!今天您若是放走了徐少谦,那咱们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啊!” “够了唐二!我意已决!” “侯爷!” 崔克诚用无比哀怨的声音说道: “祉妍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唐二,你不要再劝我了。即使让我现在立刻就去死,为了祉妍我也愿意。” “...” 唐二还是第一次看到心骄气傲的崔克诚如此的无奈,不知道为什么唐二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不知道一向杀伐果断的京山侯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过去的种种画面不断的在唐二的脑海中重放,他自幼便被卖进了侯府中为奴。崔克诚是打小他看着长大的,背着少爷满院子跑去追蜻蜓,少爷犯错他这个佣人被老爷责骂,正月十五替少爷瞒着老爷和夫人偷偷的带少爷去城中看花灯... “不!”唐二猛地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回忆中再次清醒了过来,他暗自对自己说道:“我一定要保护好少爷!即使豁出性命去也要保护好少爷!” 唐二猛地夺过了身旁一名军卒手中的弓箭。 “为了少爷我必须杀死这个女人!” 他麻利的拉弓搭箭,崔克诚听到了身后有弓弦的声响,于是便急忙转身查看。 “你干什么唐二!快住手!” “住手”的手字音还没等喊出来,朝阳下利箭闪着寒光已然离弦! 第150章 南阳之乱(九) 这一箭刚刚射出,唐二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由于发力过猛,之前徐少谦打在他胸口上引起的伤势再度复发。一个踉跄之后唐二便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谁让你放的箭!” 崔克诚眼睁睁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被一箭射中跌落下了院墙,此刻的他如同一只发了疯的猛兽骑在了唐二的身上,双手薅住唐二的衣领使劲的摇晃着! 唐二强撑着精神喘着粗气回答道: “少爷,我死不足惜。但您切不可被那徐祉妍蒙蔽了双眼啊!” 崔克诚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唐二的劝告。 “我要杀了你!啊啊!” 说着崔克诚跳起来一把夺过了身旁侍卫的佩刀,举刀就要朝唐二砍去。 一名叛军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侯爷!侯爷不好啦!敌人打进来了!” “什么!” 崔克诚听罢一惊。 “敌人?哪里来的敌人!侯府内徐少谦的人马不已经都被剿灭了吗?” “小的也不知道啊侯爷!府外如今已经被团团包围了。那些士卒各个右臂上系着白绳。” 崔克诚此时也顾不上躺在地上的唐二了,他留下少量叛军继续围攻躲在后院中的徐少谦等人。自己则亲率手下大批叛军前往府门处查探军情。 京山候府门外云集着大量徐少谦的手下,这些原本应该驻守在城门和府衙处的军士。听闻尊主徐少谦身陷险境便组织起来浩浩荡荡的前来营救,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有不下五千余人。 其实崔克诚的叛军在人数上还是占据优势的,但这些叛军刚刚攻进了侯府,分到手了大量的金银珠宝。此时他们这群市井无赖已经是无心恋战了,精气神和战斗欲望与攻入侯府之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想让这群唯利是图的小人去拼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得知侯府外出现大量敌军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内便有不少的叛军偷偷的开了小差,他们手里拿着自己丰厚的战利品悄悄的从小门溜出了京山候府这个是非之地。 门外这群徐少谦的教众们,忧心自己尊主的安危。待集结完毕后便开始了有组织的攻击,这些人各个舍生忘死、奋勇争先。只用了一次冲锋便打散了崔克诚手下叛军松散的防御阵线。 尽管崔克诚亲自提刀督战,可毕竟人心以散。这些他用金钱可以聚集起来的叛军们,同样会因为财富而离开这位心骄气傲的京山候。 为了止住溃败的局面,崔克诚亲手斩杀了十余名从阵线上退下来的叛军。但此举仍然是无济于事,崔克诚手下的上千名叛军在敌人凶猛的进攻之下,顷刻间便丧失了抵抗的能力。 兵败如山倒,已经在唐王府门前经历过一次“山倒”的崔克诚对于这句话一定是认识深刻的。 一天之间,妄想以区区几万杂兵成就帝王美梦的崔克诚再一次的经历了一次“山倒”。准确的讲,这一次更像是“山崩”。折戟唐王府门前之时,崔克诚心中只有愤懑。因为他相信,凭借自己手中的几万叛军。就是用尸体堆,也能拿下唐王府。 然而此番兵败,崔克诚的心情只能用万念俱灰来形容了。他已经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背叛,自己最心爱的祉妍也已经中箭倒地生死未卜;他的手下无兵可用,南阳城中又仅是敌人。 初升的朝阳对于旁人而言可能意味着温暖与希望,但在崔克诚的眼中。东方的红日仿佛在嘲笑他的失败与无知,每一缕阳光都亮的如此晃眼,红的那么残忍。 就在崔克诚对着朝阳发呆之时,手持钢刀的徐少谦教众已经冲到了他的近前,不由分说一刀就朝着他的头部砍去。崔克诚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赶紧一个侧身躲避。刀刃贴着他的面门划过,崔克诚脸上的寒毛甚至都能感受到这一刀的威力。 崔克诚躲过这一刀后不等对手收刀,立刻双手持刀顺着敌人的刀背一刀回砍了过去。“噗!”崔克诚这一刀正切在敌人的胸口上,大量的鲜血顺着刚刚被切开的胸腔喷涌了出来。崔克诚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的血迹。 转眼之间已经有了十余名教众将他围在了当中,这些人趁着崔克诚双眼被鲜血所眯无法看清四周的机会立刻展开了围攻。崔克诚仅仅凭借着声响来进行防御,交手没几个回合。一名教众看准时机,一刀砍在了崔克诚的后背上。好在崔克诚身披重甲,这一刀倒是没有伤及身体。但由于力道过猛,崔克诚还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还没待他装过身来,又一刀直奔他的脖颈砍来。崔克诚感到一股恶风直扑自己的面门,他挣扎着睁开双眼。只见一道夺命的寒光已经到了眼前,再想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了。崔克诚心里大叫一声:“我命休矣!” “嘡啷啷!” 刀剑碰撞发出了的金属碰击声强烈的震击着崔克诚的耳膜,当他再次睁开被血水朦胧的双眼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唐二!” “快护送侯爷从侧门离开!我来断后!” 崔克诚还想说些什么,此时身边的几名心腹侍卫冲上前来一把将他护在了当中。转眼之间唐二也已经被敌军团团的围住,再也找不见身影了。 崔克诚在心腹侍卫的保护下好不容易从侧门杀出了京山候府,此时府外也到处是战场,到处在杀戮。右臂上系着白绳的军卒在有组织有计划的猎杀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叛军。 正当崔克诚等人来到大街之上不知该往何处之时,浑身是血的唐二也杀了出来。 “唐二…” 此时的崔克诚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自己的这名管家。唐二来不及回话,冲到崔克诚身旁用满是鲜血的双手颤抖着在崔克诚的右臂上系上了一块白绳。 “侯爷!先带上这个!” 紧跟着,唐二又将剩下的几块白绳分发给了仅剩的几名侍卫。最后唐二才给自己也系上了白绳,他大口喘着气说道: “侯爷,此地不宜久待。咱们应速速出城才是!” 崔克诚神情落寞的点了点头,“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到了此时崔克诚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身边唯有这个平日里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老奴才是真心希望自己好的人。他自心底悔恨道: “哎!当初悔不该不听唐二之言啊!事到如今,谁是谁非,一目了然!然而悔之晚矣!” 南阳城的大街小巷俱已成了战场,朝阳下四流的鲜血显得异常扎眼。崔克诚等人凭借着唐二设计的伪装,在硝烟弥漫的南阳城中小心的向城门口的方向移动着。沿途中由于右臂上的白绳,他们这一行人并没有引起教众太多的重视。 原本崔克诚等人以为在城门处会有一场硬仗,然而现实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此刻南阳城城门虽然紧闭着,但只有为数不多的十几名军卒守着,通过他们右臂上的白绳可以断定这些守军的身份。 崔克诚疑惑的看了看唐二问道: “怎么回事?城门口的防御怎么如此松懈?” 唐二也感到纳闷,他从来都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种事情,城门口处的松懈情形在他看来一定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 但是事实却是天上却是掉馅饼了,而且还是一个大馅饼。由于教众们急于营救徐少谦,因此原本驻守在城门处的军士们一股脑的都涌向了京山候府,仅剩下十几个老弱病残来留守城门。 唐二观察了片刻咬了咬牙说: “侯爷!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前面就是鬼门关咱们也得闯上一闯了。再等下去只怕就更走不了了。” “嗯,如今只能横下一条心杀出去了!” 崔克诚周身上下,甚至连脸上都沾满了血,就如同是刚刚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怪物一般。如今他目光坚定,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光是这气势就足以令人胆寒了。 如今已然被逼上了绝路,做困兽之斗的京山候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见他带着唐二以及仅剩的几名侍卫来到了城门口处。 在城门处的几名守卫见来人右臂上系有白绳,知道是自己人也并未加留意。只是懒懒的问了句: “你们是哪个坛的弟兄?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生呢?” “哎呀!你们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崔克诚等人继续前进并未答话。 “哎!我说你们几个是怎么回事?跟你说话呢没听——啊!” 还没等这名守卫的话说完,崔克诚已经来到了他的近前。手起刀落,转瞬之间一个人头就飞了出去。几乎就在崔克诚动手的同一时间,唐二以及那几名侍卫也各自对自己选定的目标展开了致命的攻击。 这些守城的教众原本就是些老弱病残,再加上被崔克诚这等高手所偷袭,哪里还有什么还手的余地。转眼之间,这些守城的教众就成了京山候的刀下之鬼。 唐二见四周却无伏兵,这才立刻招呼其余几名侍卫合力打开了城门。随后这群逃命之人又从城门处的马棚中牵出了几匹战马,崔克诚一行人留下一扇半开的城门出城之后便策马疾奔了起来。 待到张显德率领教众追赶至城门处时,崔克诚已经逃走多时了。 第151章 南阳之乱(终) 南阳城中除了个别地区还有零星的战斗外,整体上已经趋于稳定。崔克诚手下作鸟兽散的叛军们不是被杀就是投降,还有极少部分将自己的军装和武器随处一扔逃也似的回到自家内躲了起来。伴随着朝阳的升起,南阳城已经牢牢的控制在了徐少谦的手中。 华丽的京山候府内右臂上系着白绳的教众们正在打扫战场,不论是本方阵亡的教众还是被杀的叛军都逃脱不了身上被扒光的命运。这些存活下来的教众们将收集起来的武器和盔甲杂乱的堆放在侯府内的空地上。 本方教众的尸体在空地上被摆成了一排排一列列,上面用白布罩好,等待着自己亲友的认领。叛军们的尸体则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一辆辆被尸体堆得满满的马车拉着这些叛军的尸体缓慢的前行着,车队的目的地是南阳城外的乱坟岗,在那里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用来作为这些叛军最后的埋骨之处。 京山候府的后庭内气氛异常的压抑,几名被临时抓来的郎中焦急的在屋子内商量着什么。时值初冬,天气中的寒意已经十分的明显了。然而这些郎中们却是各个满头大汗,不仅仅是头上。由于紧张的缘故,这些郎中们此时的掌心也已经沁满了汗水。 徐少谦沉默的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一脸的阴沉。由于身上有伤的缘故,徐少谦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一名郎中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 “怎么样?祉妍的伤势如何?” 郎中谨慎的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说道: “嗯…令妹所中这一箭距离心房只有分毫的距离。我等行医多年,如此险况也是第一次碰到。按照以往的做法…” 徐少谦只听了几句便不耐烦的打断说: “我只要一句话,祉妍你们能不能救!” “这个…请徐老爷赎罪。令妹现如今的情况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我等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医治。” 徐少谦冷冷的听完这名郎中的话,面无表情的朝手下吩咐道: “推出去,砍了。” 这名郎中显然没有想到这位徐老爷竟敢当众就杀了自己,虽说崔克诚作乱谋反。可这天下还是大明朝的天下,王法还是大明朝的王法。如此朗朗乾坤,怎么有人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草菅人命呢? “徐老爷!你有什么资格杀我!我是大明朝的子民,就是有罪也应该官府定罪。今天你杀了我就不怕触犯朝廷的王法吗!” 对于这些酸腐之人徐少谦真的是连理都懒得理一下了,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妹妹徐祉妍的安危。 那名郎中的话还没说完,两名教众不由分说的用脚一踹他的膝盖。待这名郎中跪倒在地之后,一刀将其的头颅砍下。 屋子内为徐祉妍进行医治的剩余郎中,听到院子内的呼喊与惨叫之声纷纷跑了出来看个究竟。 徐少谦硬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对剩余的郎中说道: “我不管什么王法,今天我就是生死判官;祉妍活,你们无事;祉妍死,尔等全部殉葬。” 这一席话虽说声音不大,但却足以吓破这群郎中们的胆了。眼看着已经有人身首异处,郎中们这下算是知道徐少谦的厉害了。原本心想着此番救人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能救则救,救不了则鞠躬表示歉意。谁知道今天这京山侯府可是好进不好出的,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这下子郎中们各个紧张了起来,再次回到屋子里后他们纷纷使出了毕生的绝学,将徐祉妍当成了自己的亲娘一样医治了起来。 徐少谦端坐在座位上微闭着双眼,虽然看起来他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但此刻徐少谦的心中早已经因为担心妹妹而变得六神无主起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走的缓慢,每一分每一秒对于等待中的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尊主。”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徐少谦并没睁开双眼,听声音他知道来者正是天师张显德。徐少谦用微弱的气息问道: “怎么样?有崔克诚的消息了吗?” “城内均已搜遍,没有崔克诚的踪影。城门处有打斗过得痕迹,战马也少了几匹。想必那崔克诚已经逃出城了。” “…” 听到这个消息徐少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股血腥味从他的胸腔之内向上涌来,徐少谦立刻运功强压住这口血。过了半晌之后他喘着不算均匀的气息说: “崔克诚必须死,他若是活着咱们的事情就败露了。即刻让王定等人按照计划给朝廷上奏疏,呈报此番崔克诚作乱之事。同时以南阳知府的名义向四周的州府发布抓捕崔克诚的文书。” “贫道领命!” 张显德说罢便轻打拂尘退了下去。 南阳城北面前往伏牛山的路上,崔克诚一行人在玩了命的狂奔着。崔克诚已经是一天一夜没合眼没进食了,此刻的他饥肠辘辘,策马狂奔在北风呼啸的平原上,又冷又饿又困,身体与精神都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唐二和那几个侍卫也好不到哪去,在饥寒交迫中强撑着继续逃命,阵阵寒风卷着树叶如同刀片般割裂着他们的脸颊,灌进袖筒中的北风冻的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发抖。 在一口气跑出十余里之后崔克诚等人来到了一处村庄外,崔克诚用一只手勒住马缰,一手握着马鞭指向远处说: “唐二,如今人困马乏,咱们暂且在前面的村庄内歇息一下吧。” 他的手背由于寒冷被冻的通红,上面残留的血迹早已经干枯凝结成了血块,说话间一团团哈气从他的口中和鼻孔中冒出。 唐二仔细的看了看远处的村庄,面露疑色的回答道: “侯爷,我总觉得远处的村庄哪里不对劲啊?” 唐二此话一出也立刻引起了崔克诚的警觉。 “哦?说说看,哪里不对劲?” 崔克诚一边说着也一边仔细的观察起来。 唐二又转过脸瞧了瞧天上的太阳说: “如今以至午时,正是烧火做饭的时候。可是侯爷您看!这村庄之内竟然没有一户人家燃起炊烟,这难道不奇怪吗?” 崔克诚听罢唐二的话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难道前面的村庄内有埋伏?” “不可不防啊侯爷!” 崔克诚的眼球转了两转,在短短一天之内经历过的事情让他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如今的崔克诚看待任何问题都会带上一种怀疑的色彩,同时也更加警惕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胁。 “撤!咱们沿小路走!” 发现眼前这座小村庄很是异常的崔克诚急忙率领着手下在村旁的一条很是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策马疾奔了起来。他们刚刚跑出不远的距离,突然在小路旁的沟壑中冲出了一群早已经埋伏了许久的人,这些人身披大红色鸳鸯战袍,自埋伏的沟壑中一跃而起,大声喊杀着直奔崔克诚等人杀来。 这些官军模样的士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奋勇争先,他们大声喊叫着: “活捉崔克诚!活捉崔克诚!” 这种轻蔑的喊声,一下子就激怒了自尊心极强的京山侯。虎落平原又怎甘心被犬欺!崔克诚如同一只深陷豺狼群中、受了伤的狮子一样挣扎着。 他一面挥舞着手中的钢刀砍杀任何一个敢于靠近自己的官军,一面大声疯狂的吼叫着。 有一个官军刚刚冲到他的面前,就被崔克诚铆劲全身力气挥出的大刀劈于马下。崔克诚那早已被染成鲜红色的战甲上再次被冒着哈气的鲜血侵染。 尽管崔克诚与唐二以及手下的这几名侍卫各个身手不凡,但他们面对的官军毕竟人多势众,而且这些官军不同于寻常的卫所士兵,他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 崔克诚等人往北面方向冲杀,北边的官军便纷纷后退,阵容却毫不混乱,同时南面的敌人像潮水似的涌来。当他回马去砍杀南边的敌人时,北边的敌人又再度迅速的组织起进攻杀了回来。 因此尽管崔克诚等人骑着战马,相对机动灵活一些,但左突右砍了一段时间之后,仍旧无法冲破这支全是步兵队伍的围堵。 就在崔克诚做着困兽之斗时,不远处的土丘之上,一位面容俊美到极致、身披亮银色锁子甲的年轻将军正在静静的注视着京山侯最后的疯狂,这位年轻的将军就是乞活营的主将杨谷。 杨谷自奉魏渊之命率领着三千多难民组建乞活营进驻南召县城以来,便着手按照自己当年在天雄军时的管理训练模式重新组建起乞活营。 杨谷原本在军事上就是天赋异禀的奇才,通过与魏渊的交流学习,他更加认识到了情报工作对于战争胜负的重要性。因此在乞活营中杨谷培养了大批侦查角色--精锐夜不收。专门负责打探四处的消息,可以说南召县城周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杨谷的眼睛。 几天之前一条条精锐夜不收汇总来的消息引起了杨谷的警觉,伏牛山西的巨寇窦一虎部开始了频繁的调动。而这一支支来自伏牛山麓的军队目标无一例外的都指向了南阳城。 在经过多次侦查与刺探之后,杨谷确认了窦一虎部的目标就是要攻取南阳。出于一名武者的直觉,杨谷迅速召集手下军队准备前往南阳驰援。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那就是不想让心爱的徐祉妍受到哪怕一丝丝的伤害。 然而当杨谷率军赶到唐河县境内之时,手下前往南阳城刺探情报的精锐夜不收接踵而至,给他带来了一个个做梦都想不到的消息。 先是崔克诚竟然起兵谋反了!紧跟着这场造反的闹剧仅仅上演了一天之后就草草收场了。当杨谷得知崔克诚已经逃出南阳,往伏牛山方向逃窜时,一个劫杀崔克诚的计划便在他的内心开始酝酿。伏击的地点选在了小李庄,崔克诚如果从南阳逃往伏牛山,必过小李庄。 为了万无一失,不走露一点消息。杨谷命令手下将士将全村的百姓都集中了起来,并在村内的主要路段以及村庄周围的必经之路上都设下了伏兵。 为了确保崔克诚难以逃脱,杨谷亲自率领着三百精锐骑兵驻扎在地势开阔的土丘之上,准备随时追击可能逃走的崔克诚。 一张围捕的天罗地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张开了,而崔克诚这头亡命的猎物就这样一头撞了进来。 在杨谷的身后是身经百战、犷悍异常的三百西北骑兵。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骑兵手中的刀和剑闪耀着咄咄逼人的寒光。 杨谷轻轻的抬起了右手,这三百骑兵顿时跃跃欲试起来。 随着右手有力的一挥,马蹄猛烈地踏着脚下坚硬的土地,如一阵海潮,又像一场狂风朝着陷入重围中的崔克诚冲去… 此刻的崔克诚正在官军的重重围困之下继续左右砍杀着,突然他胯下的战马胸前中了一箭,战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在狂跳了几下之后栽倒在了地上。 当战马倒下的瞬间,崔克诚纵身一跃敏捷翻身滚落在地上,周围的官军见他落马立刻凶猛地朝他扑来,一瞬间崔克诚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了当中。 冲在最前面的官军手中高举着厚实的盾牌,在不断压缩崔克诚活动的空间。而躲在盾牌手之后的士兵则在盾牌的缝隙之间不断的用长枪刺向被困在当中的崔克诚。虽说崔克诚武艺了的,手中一把钢刀护的是密不透风。然而毕竟对手实在是太多了,渐渐的他应付的有些吃力起来,手臂和腿部铠甲难以护到的地方也被刺伤了多处。 与此同时,只听见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杀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从步兵军阵的后方传来。原本将崔克诚等人团团围住的官军们突然左右一分,三百名骑兵顺势穿过军阵奔着崔克诚等人杀来。 刹那间武器和武器的碰击声,刀剑砍在金属盔甲上的刺耳碰撞声以及血肉之躯被利器割裂的声响不绝于耳。 三百多精锐骑兵的加入让唐二等人骑马的优势瞬间就荡然无存了。原本能还一次次对步兵进行冲击的唐二等人一下子就沦为了这三百骑兵猎杀的目标,崔克诚的手下一个接一个被斩于马下。 四周吵杂的喊杀声混合着马蹄践起的黄色尘埃笼罩着小李庄这个寻常的村落。崔克诚的双臂如同灌了铅般每一次挥动钢刀都要咬着牙使出全力。 突然崔克诚的耳中听不到了官军呐喊声与武器之间相互碰撞的铿锵声。明明在他的眼前官军的将士在张着嘴呼叫着,可是崔克诚却什么都听不到。他只觉得头部一阵眩晕,片刻之后眼前就一片漆黑了起来。 唐二骑着马远远看到崔克诚被一名手持狼牙棒的官军砸中了头部,不由得心中万分焦急。 “侯爷!” 他如同发了疯般,全然不顾身旁敌军的砍杀,策马直奔崔克诚的方向赶来。 崔克诚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他用刀杵地强撑着不让自己跌倒。尽管有头盔护着头部,鲜血还是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围在他身边的官军见状纷纷冲上前准备将之生擒。 眼看京山侯就要被擒,唐二策马赶来伸手夺过了一名官军手中的长矛,而后奋力扔出。这一矛将距离崔克诚最近的官军一下子扎成了透心凉。 官军见状大惊,趁着他们回头观瞧的时机,唐二已经拍马杀到了崔克诚近前,一把将自己的主子扽上了马去。全然不顾官军戳起的长枪,用一种几乎是在搏命的冲击方式在重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由于唐二的自杀式冲击,使得官军的阵营出现了混乱。唐二带着崔克诚趁着这个机会冲出了重围,一路向北逃出。三百精锐骑兵在斩杀了崔克诚手下侍卫之后由于受到本方步兵混乱的影响,失去了追击的最佳时机。待到混乱平息之后,早已经不见了唐二的踪影。 这一切都被土丘上的杨谷看在了眼中,眼看着崔克诚被唐二救走杨谷却一点也不着急。此番为了伏击崔克诚他精心布置了三层大网,第一层就是在小李庄村内设下的伏兵,第二层则是在小李庄周边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人手,崔克诚逃出的就是这第二层大网。 而第三层嘛,杨谷自信第三层网一定会将京山侯勒的死死的,再无逃走的可能。他之所以如此自信,那是因为为崔克诚准备的第三层大网将由他杨谷亲自来收。 冲出包围圈的唐二骑着马一气跑了十余里的路程,见身后没有追兵追来。他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崔克诚已经苏醒了过来,但头部的伤势仍然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剧痛。 唐二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侯爷,官军没有追来,我给您包扎一下伤口吧。” 崔克诚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了河边,此时的他又困又渴,过去锦衣玉食惯了的京山侯此刻全然不顾水寒彻骨,他弯下腰去,用满是鲜血的手捧起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已经干得冒火的喉咙瞬间被滋润了。 正当唐二小心的摘下崔克诚的头盔为他细心包扎之时。只听见一声弓弦响,一支雕翎箭将唐二用来为崔克诚包扎的右手射穿了! 唐二惨叫一声痛苦的倒在河滩上翻滚着,冰冷到河水被扑腾的水花四溅。还没容得崔克诚伸手去扶起倒在水中的唐二。又是一声弓弦响,又一支雕翎箭射出,这一箭死死的钉入了唐二的心脏,在身体扭动了几下之后,这位崔克诚身边最后的追随者也命丧黄泉了。 崔克诚此时已经看清了这两只雕翎箭的主人,身披银甲一脸肃杀的杨谷手持宝雕弓矗立在河的对岸。河流一如既往不急不缓的流淌着,只是下游的水已经被唐二的血染得鲜红。 面对夺走自己心爱女人的男人,杨谷的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此时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复仇的快感,杨谷用一种盛气凌人的口吻说道: “崔克诚,你也会有今天!” 崔克诚认识杨谷,也知道他与自己爱妻的曾经。此时此刻的相遇让崔克诚不由得想起了徐祉妍,想起了自己那生死未卜的爱妻。他自嘲的回答说: “杨谷,原来是你。呵呵,天意啊!我从你手中夺走了祉妍。看来今天得要拿命来还了。” 杨谷怒斥道: “住口!祉妍也是你配叫的吗?” 说着他抬手就是一支雕翎箭,这一箭正中崔克诚的右腿大腿处。 “唔...” 崔克诚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来,在昔日的情敌面前他要保住最后的尊严。崔克诚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且不说如今体力透支、身负重伤。就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也不一定是这杨谷的对手。 想到这崔克诚的脸上划过了一丝凄惨的笑意,寒风中他那一头银发被吹的四散飘零。他挺了挺略微有一些驼的背自言自语道: “祉妍你老说我驼背不精神,今天本侯爷就精神一次给你看看。” 提到祉妍的名字时,这位杀人如麻的京山侯眼中流露出了难得的温柔。 崔克诚将手中的钢刀举起,他那一副总是半睡半醒好似睁不开一样的眼睛此时却瞪的溜圆,瞳孔之中映衬着出阳光散发着异样的光芒。他猛地将刀横在脖子上朝着杨谷大喊道: “杨谷,你我因祉妍结怨。今日本侯就将这项上人头赠予你来了解这一切!拿着它去换个好功名吧!” 说罢,崔克诚的身子一颤。一腔鲜血自他的脖颈处喷出,随后他有些驼背的身躯直挺挺的向后倒去。就在崔克诚眼睛闭上的瞬间,在鲜红色的天空中他仿佛看到了徐祉妍的笑脸。 “祉妍一定会没事的。” 崔克诚的口中喷着鲜血想说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但是由于脖颈被切开,任凭他的嘴张张合合已经很难发出声响来了。慢慢的他只觉得血红色的天空渐渐变的昏暗起来,最后一片无尽的黑暗彻底的吞噬了他的意识。 第152章 玛瑙山序曲 初冬时节,午后好像才过去刚刚没多久,从西边的天空弥漫开来的夜色已经渐渐将残弱的阳光给挤走了。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南阳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躲在垛子后面背风的地方不断的搓着双手以用来取暖。徐少谦已经将城门处的防御又重新交回到了南阳卫所的手中。阵阵寒风掠过,整个城楼之上一片寂静。 奉命在了望台放哨的士卒无疑是最倒霉的人了,了望台高高的矗立在城墙上的一角,四周没有任何避风的掩体。看守了望台的士卒已经被冻得浑身直打颤了,他边跺着脚边搓着双手,只盼望着换岗的时间早些来到。突然这名士卒揉了揉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的再仔细向着远方瞧了瞧。由于光线已经变的很弱,在远处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些零星的火把。紧跟着越来越多的火把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有情况!” 士卒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敲响了设在了望台上用来预警的钲。钲是一种乐器,以铜制成,颜色似金。古人们常说的鸣金收兵,其的“金”指的就是这个钲。 “当!当!当!” 了望台上传来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立刻引起了守城士卒的警觉,这些守军们纷纷顶着寒风跑回到了自己的防御位置,紧张的注视着城下的动向。 城外由火把组成的队伍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南阳城外。 借着火把的光亮,守城的军士发现城下的这支部队身穿的竟然是朝廷的红色鸳鸯战袍,守城将士不敢怠慢,隔着城头喊话道: “城下的是哪里的队伍?如今天色已晚,请赎我等无法擅自开门!” 入夜的南阳城门处萧瑟而沉寂,城头上的喊话城下的队伍听得很是真切。不一会自城下队伍中一名传令官策马而出回话说: “我们是杨谷大人的手下,奉命驻守南召县的乞活营。还望兄弟速速开门,放我们进城!” “杨谷?”守城的军卒一脸的困惑,这个名字他们实在是没有听说过。 “对不住了城下的弟兄!如今南阳城中突逢变故,这城门是万万不能开的。” 这时城下队伍中突然冲出了一匹白马,白马之上一位身披银色锁子甲的杨谷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通体发亮。夜幕之下他仿佛地上的星辰一般耀眼。 只见杨谷一扬手,一个包裹模样的东西朝着城楼之上被甩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快速的从箭囊之中抽出两支雕翎箭,搭在宝雕弓上一齐射了出去。城楼上的守军见杨谷拉弓放箭一下子就惊恐了起来,纷纷躲避在垛子之后准备放箭还击。 然而杨谷的箭却没有奔着任何守军而去,这两支雕翎箭穿破刚刚被他抛出来的包裹,箭锋携带着包裹死死钉在了城头的圆柱上。 “城上的守军听着,我就是杨谷。将这礼物送与城内主事之人,他自然会让我们进城的。” 城上的守军也发现了被钉在圆柱上的包裹,听杨谷讲话如此的自信。他们也不敢迟疑,立刻伸手去取包裹。可一名军卒的手刚刚触摸到包裹便大叫一声将手抽了回来。 “啊!有血!” 城楼上的守军一下子就围了上来,一个胆大的士卒打开了包裹。借着火把一照,这包裹内哪是什么“礼物”,分明就是一颗还在渗着血的人头! 瞧了半天之后,突然守军之中有人惊呼: “是京山侯!” 当这颗还在滴血的崔克诚首级被送到徐少谦的面前时,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崔克诚已死,那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的继续下一步计划了。徐少谦向手下问道: “崔克诚的首级是何人献上的?” “启禀尊主,城门的守军说是一位名叫杨谷的将军献上的。” “杨谷!?” 作为自己妹妹曾经的恋人,徐少谦对杨谷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一旁的天师张显德躬身施了一礼说道: “无量天尊!这杨谷曾经在卢象升的麾下担任过将官,后来加入了魏渊的团练并担任副总兵一职,魏渊成立乞活营进驻南召县,杨谷作为乞活营的主将也去了南召。” 不得不说,张显德搞情报工作确实也是一把好手。徐少谦点了点头心想: “这杨谷手中握有重兵,又有在杨嗣昌面前很是得宠的魏渊做靠山,此番更是斩杀了崔克诚立下大功一件。此人若能为我所用,那我成就大业必将是如虎添翼!” 正当徐少谦沉思之时,一名郎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走了出来。 徐少谦见状“腾!”的急忙从座位上起身问道: “我妹妹的伤势如何了?” 那郎中一边擦着汗一边气喘吁吁的回答说: “回、回徐老爷的话,令、令妹的伤势已经稳定了。暂无生命之忧亦!”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悬在徐少谦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是落了地了,他重重的坐回到椅子上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的感谢着上苍对自己妹妹的眷顾。 郎中胆怯的问道: “徐老爷,那我们?” 此时在一旁的张显德站出来说: “先生尽可放心,我家老爷一向是言而有信的。只是如今小姐身体并未痊愈,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先生调理。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待到我家小姐完全康复之时,我家老爷定会奉上重金答谢同时礼送各位出府的。” 郎中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这...” 张显德见状冷笑了一声道: “怎么?先生不相信我家老爷的为人吗?” 话说的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隐约一股杀气浮现。那郎中怎敢再加多言,他急忙拱了拱手说: “我等听老爷吩咐便是。” 等到那郎中唯唯诺诺的退下之后,徐少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冷的说道: “等到祉妍痊愈之后...” 虽然后半句并没有说出来,但张显德却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他轻打拂尘淡淡的回答着: “无量天尊!贫道明白。” 杨谷率军并没有在城门口等上很长时间,送上崔克诚的人头之后没一会的时间。南阳城中职务最高的同知大人王定便满脸带笑的迎了出来。 “哎呀呀!将军擒杀谋逆元凶这可是大功一件啊!本官王定身为南阳同知,一定会在给朝廷的奏疏中为将军您请功的。” 杨谷从来不善于官场上恭维奉承那一套,面对王定的热情。杨谷淡淡的回应着: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大人您过奖了,不知现在我等能否入城修整呢?” 杨谷的话顿时惹得王定心中一阵不悦,这分明就是没有将他这个同知大人放在眼中嘛!若不是徐少谦对他下过指示,务必招待好杨谷,恐怕这位同知大人此刻就要撂脸子了。尽管心中不满,但王定依旧满脸笑意的连声答道: “对!对!将军速速率军入城修整吧。我已经为将军准备妥当了。” 就这样,杨谷率领着麾下的三千多乞活营的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有序的开进了南阳城中。然而令杨谷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简单的入城修整却彻底的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的将他罩在了其中。 就在南阳城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叛乱时。千里之外,地处川、陕交界的太平县境内大战前紧张的气氛已经弥漫了开来,空气中都能嗅的出那浓浓的火药味。 为了麻痹张献忠,杨嗣昌故意将大营设在了距离玛瑙山较远距离的太平县东平原之上。此刻商讨进军策略的军事会议正在开着,督师杨嗣昌一脸严肃的坐在大帐之内向手下将领询问着治敌之策。 “据探马回报的消息,逆贼张献忠及其部众就盘踞在玛瑙山之中,据险而守。各位将军有什么良策尽管直言。” 杨嗣昌的话说得恳切,然而手下的将领们却一个个低着头默不作声。之所以会出现如此局面,究其原因还是在这玛瑙山上。玛瑙山虽说海拔不高,但是地形却很是崎岖。有些山道这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再加上这几日经过探马的侦查,发现通往玛瑙山的主要路段上都有张献忠手下的士兵在巡逻把守着。这就意味着官军若想围剿张献忠,那就只有强攻一条出路了。但是强攻就意味着大量的死伤,这些兵油子们都不想那自己手下的这点家底去当炮灰。因此任凭杨嗣昌询问,这些将领们就是雷打不动死不做声。 就在军帐内一片安静之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启禀督师大人!魏渊将军回营了!” 杨嗣昌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喜上眉梢,他赶忙说道: “传魏渊前来大帐内议事,让他马上来。就说是本督的命令!” “领命!” 传令官转身退出了大帐。过了片刻,铠甲鳞片上下碰撞的声音传进了寂静的有些尴尬的军帐之内。魏渊满脸的灰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迈着大步来到了杨嗣昌的面前。 “末将魏渊见过督师大人!” 原来魏渊奉杨嗣昌之命前往玛瑙山周边实地考察情况,已经出去两天多了。 杨嗣昌连连摆手道: “罢了罢了!魏将军无需多礼,今日军议旨在商讨围剿张献忠一事。你去过玛瑙山,本督想听听你的想法。” 魏渊留心观察了一下大帐内的气氛,看来自己这次又要当那只出头的鸟了。不过也办法,谁让他魏渊开始表现的太扎眼了呢?杨嗣昌如今是就认准他了。 魏渊整理了一下思路声音洪亮的回答着。 “我大军劳师远征,所需军用物资补给线拉的过长,此刻魏渊以为应当速战速决。” “嘿!还他娘的用你说要速战速决啊!关键是那玛瑙山易守难攻不利于骑兵作战,要不老子早就一口气冲上去将那张献忠杀得片甲不留了!还用得着你在这讲鸟话!” 军帐之中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了一惊。 第153章 战前军议 粗鲁打断魏渊讲话的人正是外号“贺疯子”的边军将领贺人龙,他此言刚出,立刻就在军帐内引起了一片哄笑。没办法,魏渊如今实在是太受杨嗣昌器重了。因此不管是边军派还是湖北本地派的将领们都对魏渊又妒又恨。今日大帐之内贺疯子公然的讥讽魏渊,让这些想看魏渊笑话的的人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哄笑声显得很是肆意甚是刺耳。 杨嗣昌不禁将脸阴沉了下来呵斥道: “贺疯子!军帐之内你怎能如此口无遮拦,真是有失体统!本督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以儆效尤!还有你们,笑什么笑!” 众将领见杨嗣昌发火了,便纷纷止住了笑声。贺人龙虽说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但这对他而言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惩罚。贺人龙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魏渊受到了器重。但自己仍然是杨嗣昌围剿流寇不可或缺的人物。因此虽说受了惩罚,但他却是更加的有恃无恐。 “嘿嘿!俺贺疯子没读过书,说话就是直。惹着督师您不高兴了,受罚俺认。可是他魏渊在这竟是说些废话,俺可忍不了!” 没等杨嗣昌在训斥贺人龙,魏渊很有风度的说道: “贺总兵莫急,魏渊讲话是啰嗦了点,这都怪我平日里读书读得多了。接下来我就说说如何速战速决。” 魏渊的话分明是绵里藏针,暗讽贺人龙没读过书是个大老粗。然而由于魏渊接下来要将的是攻打玛瑙山的方法,事关重大。贺人龙也不好发作再打断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不只是杨嗣昌,众位将官们一听魏渊真的有攻取玛瑙山的计策顿时都将注意力集中了起来。只见魏渊不慌不忙的说: “我此番奉督师之命对玛瑙山周边进行了详细的走访,经过调查我发现张献忠军中的粮饷并不富裕。” 贺人龙立刻插嘴道: “怎的?去玛瑙山转上一圈就知道张献忠缺粮啦?你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还是未卜先知的刘伯温啊!” 面对贺人龙挑衅的话语,魏渊微微一笑以示回答。他知道,对一个人最大的蔑视就是无视。果然,贺人龙见魏渊一副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 魏渊无视贺人龙之后继续说: “这两天时间我走访了玛瑙山附近的村寨,结果发现这些村寨几乎已经都被张献忠的手下将粮食剥夺去了。不只是近处的,甚至连玛瑙山方圆十里之外的村子都有不少受到了张献忠“打粮队”的勒索,被迫将自家的粮食全部送了出去。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确认张献忠军中的粮食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杨嗣昌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点头道: “不错,魏渊说的有理。那你有何良策破敌呢?” 后世的魏渊曾经在关于明末的历史文献中详细的读到过关于这场“玛瑙山之战”的详细经过。历史上此次战役明军的主角是左良玉,左良玉采用冒充农民军的战术成功的混入了防备松懈的张献忠大营内。并于入夜时分自山外开始了强攻,与此同时混杂在山内的明军乘势而起。最终在左良玉的内外夹击之下张献忠大败亏输,仅率领着少量的亲信逃出了玛瑙山。 然而由于自己的出现,如今左良玉仍然驻守在百里之外的谷城。张献忠在玛瑙山的布防也比想象中的要严密的多。魏渊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接着试试左良玉的战术,毕竟历史学中讲究偶然中的必然性。既然张献忠能够因为疏忽大意被左良玉劫营成功,那在自己这未必就不会不大意。拿定主意魏渊拱手答道: “回禀督师,请恕末将此时不便多说。兵法有云,出奇才可致胜。” 魏渊的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军帐的之内的将军一下子就炸了窝了!贺人龙带头嚷嚷道: “姓魏的!你他娘的是什么意思!噢,照你的意思是咱们这大帐之内还有人会与那张献忠通风报信不成!” “是啊!魏渊!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怎么就不便多说了!” “什么不便多说啊!我看他压根就是在夸口呢!没计策就说没计策,干嘛还要不懂装懂在那楞充大尾巴狼啊!” 面对麾下闹哄哄的将军们,督师杨嗣昌却是一言不发。在杨嗣昌心里是清楚魏渊这么做的缘由的。虽说这是他第一次亲临剿匪现场指挥,但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对于大明朝这些将军在剿匪中的事迹还是有所耳闻的。 部分明军将领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故意的放走深陷绝境的农民军。利用追击的机会将原本一次的战功瞬间扩大到十来次,借以提高自身的军功捞取更大的政治资本。同时他们还以追击的名义向朝廷索要大量的军饷,中饱私囊养兵自重。甚至有些将领干脆明面上与农民军作战,私下里却是信件不断。出卖朝廷的军事情报来从农民军手中换取巨额的财富。 杨嗣昌环视了一下军帐之内的众将领,心中暗想这其中又有多少人收过张献忠的好处呢?又有多少人跟张献忠私下里往来密切呢?他再次将视线收回到魏渊的身上,越看这魏渊越觉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小小年纪就对官场与人心有如此深刻的认识,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晚辈后生。 杨嗣昌并没有理会大帐之内的将军们对于魏渊这句话的反应,高声说道: “安静!军议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大帐之内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但贺人龙依旧是不服不忿的进言说: “督师!这魏渊分明就是在挑拨军中将士们的关系嘛!俺认为应该治他霍乱军心之罪!” 贺人龙此言刚罢,军帐之内立刻有十余名将军纷纷附和道: “末将也恳请治魏渊霍乱军心之罪!请督师下令!” 杨嗣昌见状脸瞬间就黑了下来,他知道这群人的心思。讲什么“霍乱军心”!他们不过是嫉妒魏渊罢了。没等杨嗣昌发作,魏渊却直面贺人龙等人笑着说: “呵呵,霍乱军心。众位扣个如此大的帽子给我魏渊,魏渊可是担当不起啊!” 接着他又转过身去朝着杨嗣昌施礼道: “启禀督师,末将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军令状?” “是的!末将计划在三日后采取行动攻取玛瑙山,但是必须在当日的军议中再说出具体的计划。如若末将的计划没有效果,那就请督师治末将信口雌黄,大言不惭,霍乱军心之罪!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魏渊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杨嗣昌原本有心去保下魏渊,谁料这位办事稳重的将军此番又行事如此鲁莽,竟然上来就立下了军令状。杨嗣昌有心护着他,便说: “魏渊,军中可是无戏言啊!自古云胜败乃兵家常事,计谋好坏也不能完全左右战局。这样,你只需在三日后的军议中说出你的计划便是了。” 杨嗣昌的话外之音魏渊心里清楚的很,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呢。 贺人龙等人才是在一旁早就暗自得意了,贺人龙见杨嗣昌有意为魏渊解围,便抢着对魏渊说: “魏渊!如果你真的能有办法攻入玛瑙山,那就是我等误会你了!取胜之日,我贺人龙肯定第一个带头向你赔礼认罪!” 刚刚建议惩处魏渊的将领们也纷纷照着贺人龙有样学样的对魏渊做着保证。 魏渊心中不由得冷笑道: “哼哼!你们这群人心里的小九九我还不清楚吗?看着我年轻就想用这激将法激我上套,待到军令状一立你们就等着看我的笑话了是吧。好!那我就将计就计,咱们看看到底最后谁哭谁笑!” 拿定主意魏渊摆出一副年轻气盛的表情,将脑袋扬的高高。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各位将军可不要自食其言!” 随后魏渊再次朝着杨嗣昌拱手施礼。 “督师大人!末将心意已决,还望督师您成全!” 杨嗣昌没想到魏渊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毛躁,全然领会不出自己的意思。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贺人龙的道。不由得又气又恼起来,他愤愤的说道: “既然你想立,那就立吧!” 说罢杨嗣昌起身离开座位拂袖而去。片刻之后一位传令官从账外走入宣布道: “传督师令!本次军议结束!三日后再议!” 大帐之内的众位将官听到这个消息便如潮水一般退出了大帐,贺人龙以及几名将军很是得意的看着魏渊。经此一事,魏渊先是惹怒了杨嗣昌,又自己作茧自缚立下了军令状。在贺人龙等人的眼中,魏渊这个毛头小子离死是不远了。贺人龙走过魏渊身边之时,有意的用肩膀从后面撞了魏渊一下,紧跟着骂道: “他娘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碍了老子的道了!” 魏渊转过身来一看是贺人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不急也不恼的拱了拱手。 “对不住了贺总兵,末将碍着您了。” “哎呀!原来是魏兄弟啊!无妨无妨!哥哥我可等着得胜之日给你赔罪啦!哈哈哈!” 紧跟在贺人龙身旁的几名将军也跟着放肆的大笑起来。魏渊微微一笑权当是答复了,随后他转身走出了大帐。就在魏渊走出数丈之后,身后对他的嘲弄之音依然听的真切。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子纵横沙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呢!还敢跟我争!” 虽然表面上很是平静,但魏渊心头却是怒火中烧。堂堂七尺男儿被人当众如此羞辱,如果换做是之前的魏渊早就发作了。以前的他此刻非得冲上前去将贺人龙打的满地找牙不可。然而日渐成熟的魏渊清楚,自己去和那贺人龙单打独斗无非就是逞逞匹夫之勇。他魏渊已经当过无数次匹夫了,他也清楚的记着自己那些莽撞所带来的恶果。 魏渊在心中告诫着自己:“利剑出鞘必饮血而还!贺人龙,咱们的帐先记着,以后我会让你知道我魏渊的厉害的!” 这是人群之中突然有一名将领朝着魏渊走了过来。 “魏将军!借一步说话不知方便否?” 魏渊抬头瞧看,跟自己说话的将领正是“闯塌天”刘国能。于是便笑着说道: “哦,是刘大哥啊!我正好有事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国能在军议上见魏渊中了那贺人龙的激将法,心里很是着急。于是便想私下里对魏渊说明利害,劝他回心转意找督师求情撤掉军令状。可没想到魏渊竟然还有事情找自己,这下刘国能一下子犯了糊涂。 “魏将军有事要找我?” 魏渊皎洁一笑道: “兄弟这有个千载难逢建立不朽功业的机会,不知刘大哥你有意否?” 第154章 就在今夜 刘国能听魏渊说罢连连摆手说: “哎呀!魏渊兄弟,你就别拿老哥我开涮了。就我这样的降将不被拉去背黑锅就是好的了,还谈什么建立不朽功业啊!” “我说真的呢刘大哥!” 看着一脸严肃的魏渊,刘国能稍稍有些迟疑。毕竟建立不朽功业对于每个武将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尤其是像他这种降将,更是渴望出人头地的机会。 “那还请魏兄弟指点一二。” 刘国能很是客气的请教着。 “刘大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您应该是跟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齐名的人物吧。” 刘国能没想到魏渊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有些语塞。毕竟对于一位投降了朝廷的农民造反领袖而言,再次谈及自身的过去终归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魏渊也意识到了自己话语间的不妥,赶忙说道: “刘大哥您别多想,我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 “无妨无妨,兄弟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 “不知这农民军中可曾使用些暗语之类的黑话吗?” 刘国能想了想说: “以前王嘉胤刚刚起兵造反的时候,喜欢使用西北马匪的黑话。后来在老营待过的人也都继承了他的这一习惯。要说农民军中有什么暗语的话,那就是这马匪的黑话了。” 魏渊边思索边来回的走着,待到刘国能讲完他说道: “如果让刘大哥您率领一支人马混入玛瑙山,你有信心不被发现吗?” “这...” 刘国能有些为难的回答说: “若是是面对几股乱民的联军,他们相互之间都不熟悉。那我刘国能有信心定然不会被发现的。只是...” 魏渊笑了笑道: “只是如今山中只有张献忠一支人马,不好蒙混过去是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呵呵,刘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只需要你蒙混过第一道防线即可,剩下的事情嘛...” 说着魏渊在刘国能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国能听罢之后用不敢相信的眼光看着魏渊。 “这...这能行吗?” “刘大哥放心!保管万无一失。此役取胜,首功定是非你莫属了!” 看着魏渊自信的表情,刘国能的心中也稍稍有了底气。 “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次我刘国能拼了!魏渊兄弟,我听你的。” 望着刘国能匆匆离去的背影,魏渊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计划。片刻之后他又转身赶回了督师杨嗣昌的大帐。 此刻的杨嗣昌正在自己的营帐内生着闷气。 “这个魏渊!枉费本督如此器重于他,今日尽然为了与那贺人龙斗气全然不顾本督的暗示。立下军令状,我看他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账外的传令官走了进来。 “报!启禀督师大人!魏渊魏将军求见!” “什么?” 杨嗣昌没想到魏渊竟然会在这时求见自己,他原本想让传令官将魏渊直接拒之门外。但潜意识中杨嗣昌又意识到魏渊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于是他背着走在营帐内来回走了几步之后朝着传令官吩咐说: “叫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魏渊便快步走进了营帐之内。 “末将见过督师大人!” “罢了,魏渊你急着求见本督所为何事?” 魏渊用眼睛的余光朝四周扫了一下说道: “还请督师屏退左右。” “嗯,都退下吧!” 说话间,营帐内的侍卫们便快速的退出了营帐。 “好了魏渊,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从杨嗣昌的语气中魏渊感受的出来,杨嗣昌对自己的态度显然要冷淡了许多。魏渊不禁心中叹息道:“杨嗣昌是个能吏,但绝非一个匡扶社稷的大才。对手下刻薄寡恩,对同僚猜忌防范。难怪他的十面埋伏最终会以失败收场。” 收回思绪魏渊开口道: “末将是来向督师您进献剿灭张献忠的计策来的。” “哦?说来听听!” 听到魏渊是来献策的,杨嗣昌的热情瞬间就提高了一些。紧跟着魏渊便将自己的计策讲了出来,杨嗣昌听罢之后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这确实是个妙计。” “督师大人,末将保举刘国能担任先锋。督师若能用这个人,那此计就成功一半了!” “刘国能?你说的是那个归附朝廷的流寇‘闯塌天’刘国能吗?” “正是此人!” 杨嗣昌并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捋了捋胡须缓缓的说: “此番与张献忠决战,只许胜不许败。刘国能一个降将,可信吗?” “魏渊愿用项上人头保证,刘国能绝对可信!” 杨嗣昌沉思片刻后说道: “好吧!就依你之言行事。让刘国能在三日之内挑选精锐手下准备作战!” “启禀督师,只怕现在刘国能已经准备好了。” 魏渊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坏笑。 “什么?” 杨嗣昌有些糊涂了。 “末将的意思是今晚就行动!” “哦!原来如此!” 杨嗣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下他知道了。什么三日之后军议,什么立下军令状等等。统统是魏渊制造出来的烟雾弹,这些烟雾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军中张献忠的细作和那些与张献忠私下暗通的明军将官们传递一个错误的信号:最快三日之后才会展开决战。 魏渊和杨嗣昌猜的不错,军议刚刚结束冯彪便急匆匆的派使者将三日后决战的消息给张献忠送去了。就在他们二人在营帐内商议之时,一匹快马已经悄悄的溜出了明军军营,沿着山间崎岖的小道,躲过沿途明军的岗哨直奔玛瑙山而去,此时快马疾奔的正是冯彪的使者。冯彪的使者被带到张献忠的面前之时,这位八大王一手拿着鸡腿一手端着酒碗正在吃午饭。 “什么?杨杨嗣昌那老小子准备三日之后攻击玛瑙山。嘿嘿,有点意思了。” 张献忠说着放下酒碗,用手抹了抹满嘴的油高声吩咐着。 “来啊!传令全营,召集大小头目来老子这碰个头。” 随着一声令下,传令的马匹奔向了玛瑙山内的各处营地。大大小小的头目接到命令后不敢耽搁,纷纷安排妥当后赶往张献忠的大营。 然而令这位八大王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正在部署防御以应对三日后明军的总攻之时。刘国能亲率的五百先头部队已经在距离玛瑙山只有不到十里的地方悄悄埋伏了下来。这支部队偃旗息鼓,藏于深谷密林之中。如同一支匍匐在草丛里的响尾蛇,等待着随时给猎物以致命的一击。 刘国能和他手底下的五百名弟兄此时都换上了当年做流寇时的穿着打扮。这倒是让这些已经归化朝廷的造反之人们心中不住的唏嘘,感叹命运的无常。 刘国能是延安人,几乎与李自成、张献忠同时起义,自号闯塌天,过去在起义首领中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是自从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四在随州投降投降以来,刘国能的内心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虽说他已经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朝廷的反已经十年有余,但刘国能在骨子里并没有李自成、张献忠的那股子傲气。与李、张二人天是王大、我是王二,誓要把皇帝拉下马的态度不同。刘国能从心底还是向往着能够封侯拜相的,他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投降朝廷也是因为活不下去。如今大明朝让他吃得好穿得好,刘国能自然想着去建立更大的功业也实现自己光宗耀祖的梦想。 如今魏渊全力推荐他做这个先锋,刘国能在心中真是感激的不行。魏渊送他时的临别之言依然在耳边回荡着,让他热血沸腾着。 “万一生变,在玛瑙山发生了混战。我魏渊也定会有进无退,与哥哥一同杀敌的。到那时你我兄弟以身许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岂不快哉!” 此刻的刘国能卯足了劲,心想着一定要不出任何岔子的完成好魏渊交代的任务,以报答魏渊对自己的那份信任与情义。 “咕!咕!咕!” 三声有节奏的鸟叫声传入了他的耳中,刘国能立刻警觉了起来。 “来了!” 刘国能手下的五百名弟兄也立刻屏气凝神的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不一会儿,张献忠手下一支上百人的打粮队伍推着粮车缓缓的走了过来。这支队伍刚刚进入林子中就听到“嗖!”的一声。自密林之中一支哨箭射出,紧跟着四下伏兵突起,截断了去路, 刘国能亲自率领着手下提着钢刀一马当先的冲入了敌阵。这支打粮队前前后后走这条山路不下十余次,早就没有了一丝戒心。如今猛的被刘国能率领这支部队大砍大杀一番,哪里还有抵抗的能力。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支打粮队就被全歼了,除了极个别的受伤被俘外,其余人全部被斩杀。 刘国能立刻对俘虏们进行了审问,经过一阵拷打之后。他并不吃力的就得到了玛瑙山山寨的防守情形以及守寨门的人数和头目姓名,最关键的打粮小队在夜间叫寨门规定的暗号也弄到了手。在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一切之后,几名俘虏也统统被砍杀了。刘国能曾经当过十余年的流寇,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胜利杀掉一些人的性命在刘国能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第155章 夜袭玛瑙山 就在刘国能继续埋伏在山谷密林中时,魏渊也已经奉杨嗣昌之命。率领着本部的八百先锋营将士以及五千精锐官军悄悄的朝着玛瑙山方向压了过来。 这支接近六千人的大军在有条不紊的前进着,在行军的方式与纪律性上。先锋营的将士很明显与这五千精锐官军有很大的区别,这五千人虽是杨嗣昌手下的精锐。但在行军速度上却要比先锋营的将士差了不少,队伍的整齐性与纪律性也完全没法同先锋营相提并论。 黄轩骑着马与魏渊并排立于山坡之上,看着绵延数里的队伍。 “大人,您的练兵之策真是效果显着。这些官军虽然号称精锐,可行军速度却不及先锋营的三分之二,咱们的弟兄还没完全放开他们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兵贵神速,天色已经不早了。传令下去,加速前进,不得我的将令任何人不许停下来休息!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玛瑙山。” 黄轩目送传令官离去,带着一些不安问道: “大人,在下听闻张献忠为人十分狡猾,万一他有所防备我们不是自投罗网了吗?” 魏渊用手拍了拍胯下龙驹的脖子,自信的回答说: “张献忠确实狡猾的不行,但他也狂妄的不行。近来一连串的大胜仗恐怕早已经让这位八大王傲的尾巴翘上天了。既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咱们作为猎人出手的时机也就成熟了。” “就算张献忠被胜利蒙蔽了双眼,可他手下还是有不少有识之士的。难道这些人不会提醒他作好防备吗?” “呵呵,公子此言不错。但张献忠是个聪明人,而且是那种很是自负的充满人。这种人往往把旁人想的很笨,因此对于他人的意见也只权当做是耳旁风,不会听从的。” 黄轩沉思片刻问道: “既然大人有如此的自信,为何要将前锋之职交给那刘国能呢?要知道若真是取胜,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魏渊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黄轩,历史上玛瑙山之战的结局魏渊清楚的很。明军虽然大获全胜,但是却逃了贼首张献忠。 因此此役魏渊的目的猎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献忠!杀敌多少,缴获多少辎重都抵不上八大王这颗脑袋值钱。他之所谓担任第二梯次的进攻,就是为了铺开大网等候张献忠这头终极猎物。 在魏渊的战略规划中,这场玛瑙山之战明军的攻击梯次共分了三层。 第一层首当其冲就是刘国能,刘国能及其率领的五百军士就像一把尖刀。会在看似严密的玛瑙山防线上刺破一个缺口来。第二层就是魏渊,他指挥的先锋营以及五千精锐步兵负责将刘国能创造出来的缺口撕开,将玛瑙山的防御彻底搅乱。第三层则是杨嗣昌亲自坐镇,指挥大军乘势一举攻入玛瑙山中,将张献忠部彻底的剿灭。 入夜时分,部队如期抵达了玛瑙山。魏渊早就对此处进行了详尽的查看,军队抵达的第一时间一道道军令就立刻传达了下去。 此刻的玛瑙山,往北有陕西的秦兵扼守着入陕之路,往西是大雪封断的大巴山以及各处隘口防堵的川军,向南有长江支干水系的阻隔,只有向东一条逃走的路线。因此魏渊命武安国率两千精兵在玛瑙山东麓占据险要地利埋伏下来,以切断张献忠东逃之路。 他自己则亲率八百先锋营将士作为攻山的主力,黄轩则率领三千精兵作为自己的后援,待到先锋营攻上山后尾随着发起攻击。 当魏渊在玛瑙山做着最后的准备之时,杨嗣昌的行军大营内也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下午突然召开的军事会议让将军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军议上杨嗣昌以一种不容任何人分辩的口气直接下达了命令。 “各营整军备战,半个时辰后发兵攻取玛瑙山!” 亥时初刻,整座玛瑙山营地都陷入了一片宁静当中。因为时不时有云朵飘过将月光完全遮盖了起来,地上显得时明时暗。已经进入了冬季,夜晚的风带着寒意吹的人瑟瑟发抖。 玛瑙山的营地共分为内外两层,内层是张献忠以及大军驻扎的地方,由于有大量军队驻扎因此并没有多少防御措施。外层的规模则大了许多,说是外层,说白了就是在各个自然形成的险要地点修建了易守难攻的寨门以进行防御。 此时一支驻守在外层寨门处的小队除了几名负责夜间警戒的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取暖外,其余士兵早早的就进入了梦想。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一名坐在火堆旁取暖的士兵赶快叫醒坐在火堆旁打吨的另外两个弟兄警觉的问道: “听!有动静!” 一名被叫醒的士兵揉着有些朦胧的双眼懒懒的回答说: “没事,肯定是打粮的队伍回来了。” “可是大头目下午不是说这几日官军可能会打来吗?” “你小子真是听二不听三,大头目说的那是三天后官军会来攻寨子。”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叫醒张大个吧!” 这士兵口中的张大哥就是这寨门处的小头目。 这位寨门的小头目从温暖的被窝里被人叫醒显得很不耐烦,他边揉着惺忪睡眼边打哈欠,来到寨门之上。此时阵阵寒风吹了过来,他被冻的一机灵,睡意顿时就消了。凭着寨垛处朝下张望。几个刚惊醒的弟兄簇拥在他的背后也跟着向寨子下望去。 寨门下脚步声,喘气声嘈杂。借着寨门上的火光,寨门下模糊的人影不下上百人,张大个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他向寨下大喊道: “什么人?干啥的?” 回应他的是寨外三声清脆的巴掌响。 紧跟着张大个拍了三下巴掌问道: “明月几时有?” “抬头自己瞅!” 寨外的回答让张大哥松了口气。 “那支队伍?” 一个地道西北口音回答说: “虎子的打粮小队。寨子上的是张大个吧?对不住了,惊了兄弟的好梦了!” 张大个赶忙说道: “哎呀,是虎子哥啊!打粮辛苦了,我这就让弟兄们开门!” 说罢张大个立刻吩咐守寨子的兄弟开门,同时他在寨子上继续跟寨子外说着话: “虎子哥这一回粮食肯定打的不少吧!大家伙都回来了,就差你这队了!” “哈哈!那是自然,这次打的粮够你小子好好吃上个把月的了!” 守寨子的士兵一听打粮队伍满载而归,心中自然甚是欢喜,开了寨门之后一个个争着去帮着抬粮食。 说话之间,运粮车已经缓缓的驶进了寨门,由于天色很晚,张大个在寨子上也瞧不清打粮的队伍到底有多少人,凭直觉人数至少在几百人以上。张大个一边往寨子下面走一边嘀咕着: “这虎子的打粮队人数怎么这么多?不是一队都是百十来人吗?” 到了寨门处张大个和手底下的弟兄一起迎接这满载而归的打粮队。这时张大强跟身旁的一名个子不高的打粮队员闲聊了起来。 “兄弟你队上多少人?我怎么瞧着比别的队人数要多上许多啊!” 那名打粮队员冷不丁的被问道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回答说: “我们队上人数不多,主要是这次打粮收获太大。自家的弟兄不够用,只好临时抓些民夫来帮着搬了。” “哦!我说呢?怎么这些人竟是些生面孔。” 张大个边说边看着在自己面前扛着粮食走过,一个个衣服破烂的民夫。这些人都背着粮食口袋,大步流星的往里走着。张大个高兴地说: “各位弟兄辛苦啦!” 紧跟着他朝着寨门外迟迟不进来的“虎子哥”喊道: “虎子哥!这次你打了这么多粮食,大帅一定会重重赏你的。哎!虎子哥,别老站在外面啦,进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此时那名伪装的虎子哥一直逗留在寨门外,假装照料着打粮队伍进寨。如今被人喊到,不好再躲避了,这名伪装的虎子哥慢慢朝着寨门内走来。 张大个正等着虎子进寨的时候,侧过脸正好又看到刚刚和自己交谈的那名打粮队员。 火把被西北风吹得左右摇摆,张大个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的瞧了瞧眼前这个身材不算高大的汉子,猛的他觉得此人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哎!兄弟是哪个营的?我瞧你很是面熟啊!” 那汉子眼睛内闪过了一丝寒光,笑着问: “你认识我么?” 张大个想了想说: “我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闯塌天!” “什么!” 张大个听到这个名字,本能的想要去拔出腰间的佩剑,可是还没等他抽出宝剑。刘国能一脚踹在了他的手臂上将宝剑硬生生的又压回了剑鞘。随后刘国能手起刀落,张大个还没回过神来就身首异处了。 这一幕让站在寨门处的张献忠部下一个个措手不及,正当他们愣神之际。刘国能的手下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刃,转眼之间就将这近百名放哨的兵卒全部砍杀殆尽。有几个发现势头不对想要逃走报信的士兵,也随即被刘国能手下骑马追上后杀死了。紧跟着除了刘国能和几个手下仍旧穿着破衣服外,其余绝大多数将士都将身上的破袄脱掉,露出里面穿着的明兵甲衣、牢牢的控制住了寨门。 刘国能随即吩咐道:“按照原计划行动!立刻通知魏大人寨门已经拿下!” 第156章 风火夜袭营 一匹快马疾奔至玛瑙山山下的一处密林之中,这是魏渊事先与刘国能约定的接头地点。正在草丛中埋伏的先锋营将士突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个都紧张的注视着茫茫夜色中的动静。 只见快马到了树林旁,一名汉子翻身下马冲着密林中喊道: “得胜!” 密林中立刻有人回答: “旗开!” 这是魏渊与刘国能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听到消息魏渊一下子从草丛中跳了起来。他立刻下令道: “将士们!寨门已经被拿下,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全军随我出击!” 一声令下,先锋营的将士跟随着魏渊,在送信汉子的带领下直扑寨门而去。黄轩也得到了消息,立刻指挥这三千精锐官军紧随其后直奔玛瑙山上而来。 站在寨门之上的刘国能在焦急的张望着,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此时若是有巡寨的队伍经过,那自己可就功亏一篑了,刘国能一面紧张的四下观察一边继续张望着。 好在魏渊选定的这一偷袭时间正是人熟睡的时候,张献忠大营之内除了各个寨门处有些动静之外,整个大寨一片沉寂,张献忠的大军都已经陷入了梦香之中。 突然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魏渊率领的先锋营抵达了。由于平日里重视行军速度的训练,此时便显示出了效果。黄轩指挥的那三千精锐官军才刚刚抵达半山腰,先锋营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刘国能见魏渊已经上山也不迟疑,随即领着那十余名穿着破烂衣服的手下趁着夜色直奔张献忠的大营而去。 张献忠大营寨门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动着,山寨中绝大多数将士们都在酣睡。虽然白天的时候大帅已经做过部署,称官军将在近日内对玛瑙山发起攻击。可是此处毕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连一处开阔平坦的土地都没有。再加上外层还有依山而建的寨门防御着,内层营寨的人都乐得安生休息,没有几个认真巡逻的。不得不说,起义军的纪律性确实很成问题。 刘国能借着夜色很轻松的就抵达了寨门处,他重重的敲击了两下并不是厚实的寨门。过了半晌里面传来了懒懒的问话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国能立刻笑着回答道: “对不住了兄弟,我是外寨门当值的张大个。有弟兄害了急病,事发突然只能连夜进大营找郎中给看看了。” 里面的人仿佛对寨门外是谁并不太关心,还没等刘国能的话说完他就打着哈欠问: “海内存知己。” “我在这等你!” 刘国能对张献忠编暗号的功夫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原本就是一个大老粗,却非要用诗词作为军中暗语,但是如此改动只怕也是对军中读书人的羞辱吧。 答上暗号的刘国能很快就等到了梦寐一刻的到来,当守门人无精打采的推开寨门的那一刻。一道寒光在他的面前一闪而过,这位守门人还没睡醒就永远的长眠了。刘国能带来的手下也纷纷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些还在享受温暖被窝的守卫们全部干掉了。 刘国能抬头看了看月亮,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转过脸来低声吩咐道: “动手!” 十余名手下立刻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引火物堆放在了木质的寨门处,火把刚刚点燃这些引火物。燃烧的火焰在呼啸的北风下瞬间就演变成了熊熊的大火。内侧营寨原本就很是狭窄,各处营房之间的距离也都很短。如今寨门处燃起的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附近的营寨处,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整个玛瑙山军营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魏渊已经整装完毕,他持剑而立默默的遥望着内侧营寨的方向。当一丝火光闪过他的瞳孔之时,魏渊拔出宝剑高声喊道: “全军随我出击!目标只有张献忠一人!杀啊!” 没有了防御的张献忠军营,就如同一位美丽的女子毫无防备的呈现在了魏渊的面前。他如同一头凶猛的狮王一样高举着宝剑直奔张献忠的营地杀去。在魏渊身后是先锋营的将士们,他们如同洪水一般涌进了被火海吞噬的张献忠营地,砍杀着每一个刚刚逃出火海惊慌失措的敌人们。黄轩指挥的三千精锐官军也形成了对张献忠营地的合围,他们分成三支牢牢的控制着下山的要道,呈地毯式的向山上的营寨压了过去。 最先发现营地有变的是李定国,与张献忠的其他义子不同,李定国从不饮酒。今夜众人聚会喝酒大醉,唯独他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李定国敏锐的军事直觉告诉他,这几日是左右胜败的关键时刻,一定不可掉以轻心。 当寨门开始燃起熊熊大火之时,李定国正在自己的营帐内休息。大火烧焦木头的气味被西北风吹了过来,李定国猛的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的刺激性气味似的他瞬间心头一紧,李定国赶忙披上了一件外衣走出营帐瞧看。寨门处的火光已经将黑夜的天空映衬的如同白昼一般了。 李定国见状大叫一声“不好!”立刻他回到营帐之内穿上了甲衣,唤醒了亲兵们大喊一声: “官军袭营了!快随我去营救父帅!” 李定国的亲兵共有两百人,这两百人听到有人袭营,顾不上穿戴整齐。立刻拿起了刀剑紧跟在李定国的身边就冲向了张献忠的住处。 张献忠的住处与其他将领的都不一样,将领们在这玛瑙山上住的都是营帐,而张献忠住的确实一处院落。张献忠此人有个怪癖,那就是从不住营帐,不论是行军打仗还是逃避追击。张献忠每次都会挑选院落进行居住。不论是废弃的荒宅还是破败的小庙,只要是个房子就成。实在没有房子住的时候,他宁可露天睡觉也不住营帐。 将士们问他为什么,张献忠的回答很简单。小时候净住茅草屋了,如今要补回来。玛瑙山原本就是一出地势险要的荒山,张献忠如今住的院子是大军进驻之后专门为他建造的。没想到如今这座低矮的院落却成了八大王最后赖以依靠的堡垒。 当李定国率领着两百亲兵赶到张献忠居住的院落附近时,只见前来劫营的明军已经杀到了大门口了。张献忠手下的亲兵们正准备关闭大门,突然明军之中一员身材高大的武将一马当先冲了上去,硬是用自己的身体生生的将院门给撞开了! 紧跟着这名将领身后的明军乘势冲进了院中将那几名张献忠的亲兵瞬间就剁成了肉泥。李定国见状大惊,他没想到明军之中竟然还有如此勇猛的武将。李定国忧心父帅的安危,不由分说一马当先的就奔着明军冲杀了过去。 魏渊通过抓到的俘虏探得了张献忠的住处,此刻他正要率军冲入院落擒杀张献忠,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冷不防自己队伍的右翼遭到了冲击,一队敌兵在他的身后大砍大杀起来。没办法魏渊只能调头先处理掉眼前这股不要命的敌兵了。 当院子四周喊杀之声响起之时,张献忠正躺在自己的第十八位小妾的床上睡觉。喊杀之声传来,他突然惊醒,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套好衣服,随手摸向了床头。 “刀呢?” 张献忠这才想起来自己随身携带的宝刀放在上半夜侍寝的一位小妾床头了,并没有带过来。身旁的小妾听到外面的喊杀之声,又见张献忠这个架势,顿时就慌了神,她恐惧的询问着: “大人!这、这是怎么了啊?” 可张献忠连理都懒得理她一下,在张献忠的眼中,女人就是用来玩乐的工具,没有了再去抢便是。他穿好衣服后径直奔向了院子中,此刻张献忠手下的亲兵们也都聚集了起来。 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父帅!朝廷的鹰犬们劫营来了!” 张献忠居住的院落是由前后两座大宅院构成的,整座院落中驻扎了三百名亲兵守卫。由于后院住着张献忠的几十名妻妾,因此这些亲兵们多数驻扎在前院,由张献忠的义子艾能奇统领。艾能奇是张献忠的第四名义子,以勇猛着称,他与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并称为张献忠手下的“四将军”。 当魏渊率军攻入营寨之时,艾能奇匆匆起身,顾不上穿好衣服就提剑奔到院中当中,他一边呼喊着一边叫醒手下的亲兵们赶快起来保护大帅。 这些张献忠手下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亲兵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各个眼睛还没睁开就都拿着兵器来到了院中。有许多人甚至都来不及扣上衣扣,敞着怀就奔了出来,甚至有的人跟艾能奇一样,赤膊着上身就冲了出来。 艾能奇眼看着外间院落的大门被明军撞开,不得已立刻指挥手下向内院撤退。一边高声喊着“关上院门!保护大帅!”一边领着亲兵跑到了张献忠的跟前。 张献忠伸手接过了手下亲兵递过来的长刀,沉声说道: “他奶奶的!还敢来劫老子的营!兄弟们!随老子将这帮龟儿子们砍杀出去!” 可是张献忠刚刚将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就看到了外面的官兵多如潮水一般的冲杀了过来。张献忠见状立刻又将大门紧紧的关闭,并吩咐手下从里边用石头牢牢的顶住,紧跟着他带领着亲兵爬上房顶进行查看。 登上高处之后张献忠放眼望去,只见整个营寨早已经是一片火海了,火光的映衬下各处寨墙堡垒上都飘扬着明军鲜明的旗帜。四面八方传来官军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 “活捉张献忠!不要让张献忠跑喽!” 眼见此景,张献忠愤愤的骂了句:“他奶奶的,龟儿子们这下得意了!老子可没那么容易被抓!” 第157章 院落攻防战 张献忠在亲兵的护卫下匆匆下了房顶,回到院落中后他命人登上房顶进行防御,除了亲兵之外,张献忠连自己的小老婆们都用上了。亲兵们仗着地势不断用弓弩向围在院子外的明军进行射击,女子们则使用瓦块砖头向下投掷。 此刻外间院落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魏渊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与面前的李定国鏖战在了一处。刚一交手魏渊就发现了自己这位年轻的对手功夫很是了的,魏渊曾经与李自成手下的虎将李过交过手,眼前这名年轻的农民军将领功夫比起李过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定国一把宝剑专门袭击要害致命之处,招式精简至极很是实用,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魏渊只能仗着自己身形健硕,以力道来弥补刀法上的不足。 李定国也很是惊奇,没想到在他毫不放在眼里的明军中竟然还有身手如此了得的将官。有几次硬碰硬的拼刀,李定国都落了下风,不得已他只能抖擞精神,耐心的寻找魏渊的破绽了。 张献忠所在的院落大门成了两军争夺的核心所在,先锋营的将士在魏渊的带领下将小小的院落团团的围住,然而张献忠的部队渐渐从被突袭的慌乱中恢复了过来,小规模有效的反击正在逐渐的展开,这些农民军们开始不断的涌向张献忠的居所来营救自己的大帅。先锋营将士的外围逐渐形成了农民军的包围圈。再往外则是黄轩指挥的三千精锐官军,此时他们已经和外围的农民军混战在了一处。 听说张献忠大营被突袭,玛瑙山上的其他营寨纷纷组织起了军队前来营救。最先赶到的就是孙可望部,这位张献忠的大义子此时正指挥着手下五千军士,向黄轩部发动着猛烈的袭击。 与此同时,张献忠的另一位义子刘文秀也带领着本部两千人前来营救,各个营寨的大小头目们也陆续赶了过来。玛瑙山的最外围,杨嗣昌统领的十万精兵已经浩浩荡荡的向山上开来。杨嗣昌立于山下望着玛瑙山上的熊熊火光,捋了捋胡须满意的说道: “真是奇策啊!魏渊果然了的!” 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核心处,此时已经听不到了叫嚷声和喊杀声,穿了耳朵的只有那沉重的挥刀声,喘息的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刀剑与铠甲发出的金属碰击声。 身穿鸳鸯战袍的明军如同一团红色的火焰,不断的吞噬着四周星星散散的农民军。张献忠居住的院落就好像激流中的漩涡一般,不断的有人加入战斗,又不断的有人受伤退出,或是直至死去。 在激流的最中心战斗的人们,踏着不断扩散的血泊,踏着重伤或是死去之人的尸体,为了一个终极的目标都不肯退却半步。在这战斗的最核心地带,则是魏渊与李定国的龙虎之争。 就在刚刚的一个照面,李定国躲过魏渊侧面砍过的钢刀之后,一个巧妙的半转身。一记鞭腿重重的扫在了魏渊的脸上,魏渊虽然下意识的挡了一下,但还是被强大的冲击力给踢的踉跄了好几步。就在魏渊站立不稳之时,从屋顶上飞下了几发流矢。 “噗!噗!噗!” 一阵乱箭过后,魏渊躲闪不及,右肩、左腿大腿根处以及胸口连中了三箭,李定国见魏渊中箭,心中不由得大喜。 “好机会!” 李定国怎肯放过如此一个天赐良机,他一个健步冲上前来准备给魏渊致命一击。 头部受到的撞击使得魏渊出现了短暂的大脑空白,当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各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还没容得他多想,李定国的宝剑挂着杀气已经到了眼前! 此时魏渊再想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了,只听“嘡啷!”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刘国能及时赶到将李定国的宝剑挡了下来。 刘国能朝着李定国大声喊道: “定国,不认识你刘叔了吗?速速投降吧,如今官军已经将玛瑙山团团包围了!” 李定国眼看就要得手,却被这刘国能误了好事。不由得怒火中烧起来。 “呸!我当是哪个不要命的呢?原来是做了朝廷走狗的闯塌天。看我今日不手刃了你这个叛徒!” 说罢李定国挥刀便向刘国能猛地砍来,刘国能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好在魏渊的警卫队亲兵们及时赶到这才脱险。 刘国能于乱军之中将魏渊扶出战况最激烈的院子内,在亲兵的护卫之下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兄弟!你伤的太重了,先在这里好生休息吧。” 魏渊重重的喘了几口粗气,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一下子使他清醒了许多。魏渊并没有回应刘国能,他忍着剧痛抬起右手擦拭了一下嘴角渗出的鲜血。刘国能以为魏渊听从了自己的劝说,于是便提着宝刀再次加入了战斗。 魏渊休息了片刻之后缓缓的站了起来,身边的警卫刚想过来劝阻就被魏渊一把给推开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喝一声之后将身上所中的三支箭统统拔了出来。这下可吓坏了魏渊的警卫们,他们看着魏渊的伤口在不住的流血一下子就呆住了。 “大、大人!” 魏渊并没有理会他们,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由于他平日里身体训练一直没有落下,魏渊的肌肉很是发达,再加上刚刚这几箭是流矢,力道并不算大。因此虽然他中了三箭,可是却并没有伤及内脏和重要器官。 魏渊此时心中是说不出的窝火,自他穿越到明朝以来,仗着一身的好武艺和天生的神力,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窝囊过。不敌那李定国不说,还无故中了流矢退出了如此关键的战役。这让魏渊那骄傲在自尊心如何能够承受呢。 他全然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拔出插在地上的宝刀,怒吼着再次冲向了战场。魏渊的吼声如同虎啸山林一般,即使在喧闹的战场上也立刻引来了众人的关注。 面对迎面冲来的魏渊,农民军一脸的惊骇,此刻的魏渊浑身流血。极度的愤怒使得他原本英俊的脸庞变得扭曲,夜色下的魏渊如同地府杀出来的恶鬼一般恐怖。他飞身一跃手起刀落,将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名农民军顺着肩膀斜着劈成了两节。 刘国能一见魏渊再次投入了战斗不由得心中焦急。魏渊是他难得的盟友,如果在这场胜局已定的战斗中赔上了性命那可就太不值了。然而此刻的刘国能正与敌兵缠斗着,分身乏术。只能高声喊着: “魏大人!小心啊!” 魏渊并没有理会,而是径直冲进了敌阵当中。农民军立刻将这名冲进阵来的明军将领团团围困了起来,魏渊见状毫不畏惧。他一把将自己刚刚用卷刃的钢刀掷了出去,钢刀闪着白光一下就将一名农民军扎成了透心凉。随后魏渊快步上前将死者的兵刃夺下,头也不回的将刀在背后一竖,挡下了一名敌兵背后砍来的一刀。 铿然一声,那名敌军被震的虎口发麻。魏渊趁机转过身来虚砍一刀, 那敌兵慌忙抬刀招架,却被变砍为扎捅破了胸膛。魏渊一脚将死尸踢倒,毫不迟疑的继续向前杀去。一名敌将从墙上一跃而下,魏渊一个闪身躲过,紧跟着他轻舒猿臂一把将那敌将扥了过来,手上一较劲,敌将立刻就翻了白眼。守在院门前的众多农民军见到如此情景,一个个都畏惧的不敢上前了。 魏渊持刀而立,就好似夺命判官一般震慑着在场所有的人。 此时又有几发弓箭从房顶上射了下了,魏渊挥刀将来箭纷纷挡下。随后他抬头向房上瞧看,房顶的守军被魏渊那死死的眼神盯得心里直发麻。 突然魏渊猛地将手中的钢刀抛了出去。 “我去你妈的!”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房顶上的一名弓箭手应声从房顶上栽了下来。 魏渊又紧跟着连续抛出数刀,这些闪着寒光的钢刀就如同巨型的暗器一般,发发致命。房顶上的弓弩手一下子纷纷趴在房顶上,不敢再往下放箭了。 由于魏渊的神勇官军们一下子士气大振,先锋营的将士们咆哮着直扑向院门处杀来。负责防御的农民军大部分被杀,剩下的都惊慌着逃散了。 李定国浑身是血的来到了张献忠的跟前,他的身上受了几处轻伤。两百名亲兵也已经伤亡殆尽了。 “父帅!官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我等这就护送父帅杀出去!万万不可再迟误了!” 张献忠一见李定国来了,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儿定国来啦!老子可以无忧亦!好好!咱们一起冲出去,杀他龟儿子个天翻地覆!” 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玛瑙山营寨内官军已经占据了各处要冲。越来越多的官军涌进了寨子中,农民军面对如此众多的官军也开始惊恐失措起来,仅有的抵抗也是零零星星,一触即溃,整座玛瑙山到处都是四散逃命的张献忠部下。 火光与浓烟冲向天空,交战双方的混战仍在继续,在魏渊的激励下,官军已经爬上了张献忠内院的院墙,利用地理优势不断的向院子内用弓弩射击。 张献忠在李定国、艾能奇以及仅剩的一百多名亲兵的护卫下,拼了命一口气从后门杀了出去。 初冬的玛瑙山,夜色已经渐渐的褪去,然而自黎明时分开始整座山上便开始起雾了,白雾和曙色相互交融,在浓雾之下,零星的喊杀声与打斗声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一切都仿佛置身梦境一般。 第158章 遭遇战 在浓浓的迷雾之中,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金属铠甲的撞击声在清晨的玛瑙山显得异常清亮,在一队队身披重甲、头盔上插着白羽毛的京营卫队的保护下。东阁大学士、总督中原诸军务的督师杨嗣昌缓步登上了硝烟还未散尽的玛瑙山张献忠大营。 杨嗣昌的身上也披挂着铠甲,然而他毕竟是个文人。披盔带甲之事毕竟非他所长,因此杨嗣昌的行走显得有些缓慢。山上的战况要远比山下激烈的多,满地四流的鲜血很快就弄脏了这个阁部大人的新战靴。杨嗣昌皱了皱眉,他虽然已经尽量挑着些干净的地面行走,但是依旧沾染了不少血迹。 正在打扫战场的刘国能听闻督师大人驾到,不敢怠慢,小跑着就迎了过来。 “末将刘国能参见督师大人!” 刘国能浑身的血迹,他顾不得地上的死尸与鲜血倒头就拜。杨嗣昌简单的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战场之上无需多礼。” 待到刘国能起身垂首站立在一旁之后杨嗣昌问道: “刘将军,战况如何啊?” 刘国能赶忙躬身施礼回答说: “回禀督师大人,此战我军奇袭大获全胜。俘虏张献忠妻子二十八人,张献忠的幼子也被擒获。缴获张献忠随身金印一枚,财物军马不计其数!” 刘国能正说的起劲,不料杨嗣昌阴沉着脸打断了他。 “糊涂!本督是问张献忠现在何处啊?” 刘国能被骂的一时语塞。 “这...回督师,暂时没有张献忠的消息。” 杨嗣昌的脸色更难看了,张献忠就是他的心腹大患。张献忠一天不死,他就一天无法安心。 “其他的都不重要!记住,对于张献忠。本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国能赶紧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 “还不快去!” 刘国能转身刚要离开,又被杨嗣昌叫了回来。 “等等!魏渊呢?” 听杨嗣昌提起魏渊,刘国能很是犯难的回答说: “末将在战斗中与魏大人走散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杨嗣昌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这农民军出身的泥腿子就是不行。 “好了,你下去吧!” 就在杨嗣昌视察战场之时,张献忠正趁着晨雾未散,潜行于深谷密林之处拼命的逃跑着,在他的身旁有李定国,艾能奇以及一百多名亲兵保护着。张献忠一行人是从院落的后门强行杀出之后,翻过山寨逃走的。 在狂奔了一个时辰之后,张献忠等人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小溪旁休息。此时的八大王已经看不出了相貌来,血渍、污水以及泥垢一层层的糊在脸上,实在是狼狈之极。他身旁的李定国,艾能奇等人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最惨的当数艾能奇了,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艾能奇上半身光着膀子,下面只穿了一条单裤。阵阵西北风吹来,这位年轻火力旺的小伙子也禁不住一阵阵直打寒颤。 张献忠简单的用凉水冲了冲脸,双手使劲的在脸上干搓了几下之后满不在乎的说道: “老子一向善于假扮官军出其不意,他妈的!没想到这次龟儿子们学了咱的套路直接套了咱的心窝了!这下狗日的媳妇孩子都输没了。” 李定国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我看见闯塌天了,一准就是他这个叛徒带头劫的营!” 张献忠一拍脑门道: “哼!老子还以为那杨嗣昌长着三头六臂有天大的本事呢,弄了半天还是刘国能这个乌龟王八蛋骗开了老子是寨门啊!当初跟着高闯王的时候我就瞧他不顺眼,龟儿子给自己起个浑名叫闯塌天。结果却他娘的天天想着学宋江接受朝廷的招安,老子当时就当面骂过他:‘老刘,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德性还叫闯塌天?我看你迟早闯进朝廷的走狗堆里去!’还真他娘的让老子说着了!” 张献忠正怒骂着,突然密林之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正在休整的众人立刻停止的交谈,纷纷拿起了手中的武器警戒的看着四周。这声口哨是张献忠手下放哨的亲兵发出的,预示着有敌军逼近。 张献忠见四下暂时没有动静,就朝着李定国、艾能奇使了个眼色。两名义子立刻会意,率领着众侍卫在草丛中悄悄的潜伏了下来。 浓雾之下,一队明朝的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将军,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的身材很是魁梧,皮肤黝黑一脸的凶相,眉毛像两把扫帚一样倒竖着,这员虎将名叫做贺英。 贺英乃是那贺人龙的族侄,出身将门的他很是顽劣,由于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每逢与人发生争斗就一味的拼命厮打,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后来长大成人,由于这贺英气力过人又精通武艺,因此贺人龙便要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了亲兵。 贺英战场之上敢打敢拼屡立战功,很快就打出了旗号。他不仅升任了千户一职,还在军中有了一个响当当的称号:贺虎。每逢战况激烈需要人打破僵局之时,贺人龙总会把他叫到跟前,捶打着他的肩膀笑骂道:“贺虎,用的是上你啦,好好亮亮咱们贺家的本领,别他娘的给老子丢人!” 贺英并不知道张献忠一行人已经逃到了此处,贺人龙的部队就驻扎在往东出山的必经之路上,贺英是闲来无事带着亲兵出营前来巡视的。 他仗着自身的勇武,随行的亲兵不过二十余人。身旁的亲兵拼命赶着马才追上了贺英,勒住缰绳劝说: “将军!如今山上战况不明,随意出阵恐有危险。将军您还是速速回营吧!” 贺英一瞪眼骂道: “球!一群流贼有什么危险,张献忠也比不上老子的屌毛灰!这是没让我碰上,碰上了你们谁都不用帮忙,看我一个人不把他生擒活捉了。 “可是没有大帅的允许,私自出营…” 亲兵话说了一半,他知道贺英的脾气。说的多了只怕自己又要挨鞭子了。 “怕什么!大帅是我亲叔,他不会怪罪的。再说了,军营就在附近,有情况随时回营即可。” 贺英话音刚落,就听见路旁的密林中传来一名汉子的怒骂声: “龟儿子好大的口气!你张爷爷在此,你倒是擒一个看看!” 贺英被这声大喝吓的一机灵,立刻勒紧了战马的缰绳仔细瞧看。 只见路旁的草丛中呼啦抄冲出了上百名手持兵刃,浑身是血的杂兵。为首的是一员汉子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却是一副白净书生的长相。与刚刚他的粗鲁之言显得很不相衬。 贺英调转马头疑惑的盯着张献忠看了一会儿厉声呵斥道: “匹夫!你是何人?” 张献忠仰天大笑了几声之后回答说: “都说了是你张爷爷了!英雄坐不更名站不改姓,老子就是张献忠!” 贺英听到这话不由得两眼放光!眼前的这人要真是张献忠的话,那他可就捡了个大便宜啦!生擒匪首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贺英立刻对手下吩咐道: “来啊!那个高个子就是匪首张献忠,拿下他老子赏金百两!弟兄们给我上!” 贺英的手下一听面前之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八大王张献忠,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建立功业,光宗耀祖的好机会。虽然对方的人数比自己多,但以贺英为首的这群士兵都是边军出身,自诩武艺高强,又怎么会把百十来人的流贼放在眼中呢。这些人驱使着胯下的战马,口中发出“呜呜!”之声,吆呼着直奔张献忠等人杀去。 张献忠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他朝着李定国使了个眼色。李定国立刻会意,只见他招呼了十几个手下亲兵,悄悄的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贺英一马当先的冲杀上来,但是他并没有看到以往自己将流贼砍杀的四散奔逃的情形出现。在张献忠的指挥下,这百十来人竟然聚拢在了一起摆起了阵势。这些人中有持矛之人,只见他们排在队伍的最前列将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以作为应对骑兵的第一道防线,后面那些手拿钢刀的人则紧密排列伺机寻找战机。 贺英一看这架势便立刻打了个手势,手下亲兵立刻在行进中分成了左右两队,两队骑兵左右一分绕开了正面的长矛防御。准备在侧翼进行攻击,可是出于贺英意料的是,张献忠的手下在侧翼也是防护的密不透风。虽然被杀死了几名弟兄,但张献忠的防御阵势却丝毫没有出现破绽。反倒是贺英,原本此处树木繁多,受地形的限制就不利于骑兵的发挥。再加上对手又是组织有序的流贼精锐,贺英不觉得心里有些打鼓了。 就在他是战是走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在树上放出了数枝冷箭。其中一箭正中贺英坐骑的前胸,他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失足跌倒在了地上。贺英反应不及,被从马上重重的摔了下来。手下的亲兵见状纷纷前来营救,张献忠趁势命令手下将这二十几名骑兵团团的围在了当中。 李定国在树梢之上看一箭射中了目标,心中大喜。急忙命令那十几名刚刚随他爬到树上放冷箭的弟兄立刻下去加入战斗。 尽管贺英的亲兵武艺精湛,但怎奈张献忠的手下也不都是吃素的,再加上李定国、艾能奇这两员猛将的冲杀。一会儿的功夫,贺英的手下几乎全部被砍杀殆尽了。 贺英喘着粗气挥舞着手中的宝剑仍然奋力抵抗着,张献忠见只剩下贺英一人便命令手下人停手。 “你个龟儿子,不是说要一个人生擒老子吗?今天就给你一个机会,来来来!老子跟你单挑,兵刃你随意,我赤手空拳即可。” 贺英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张献忠一眼,死死的盯着他说道: “此话当真?”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来吧!” 说着张献忠将手中的钢刀撇到了一旁,贺英见状心中不由得大喜。心想:张献忠啊张献忠!你真是狂的没边了,老子一刀劈了你,就是死也值了! 想罢贺英纵身一跃,跳起来挥刀便朝张献忠砍去! 第159章 定国访营 鼻青脸肿的贺英被张献忠结结实实的踩在了脚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艾能奇上前又朝着他的腹部重重的踢了一脚,贺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他的身躯扭了扭,但全身的巨痛使得他难以动弹分毫。 “父帅!刚刚这小子不言不逊侮辱您老人家,孩儿这就替您砍下他的狗头!” 说着艾能奇抽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下手。李定国见状忙制止道: “四弟住手!” “咋了二哥?你还要留着他的狗命不成?” 李定国并没有理会艾能奇,他朝着张献忠施礼后说: “父帅,孩儿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他。” 张献忠知道自己手底下这几名义子当中,要说最能打最有谋略的就当属这个李定国了。 “嗯,你想问龟儿子啥就问吧。” 说着张献忠抬起了踩在贺英脑袋上的脚,李定国蹲下身去询问道: “我且问你,刚刚你所说的军营就在附近是谁的部队?” 贺英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将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他用还在渗着血的嘴角恶狠狠的咒骂着: “呸!你们死定了,我叔父贺人龙会将你们这群逆贼全部斩杀的。如今整座玛瑙山已经被层层包围了起来,尔等就是长出翅膀也非不出去的。哈哈!” 贺英刚刚笑出声,艾能奇抽出匕首照着他的大腿猛的一刺。 “啊!” 贺英再次昏死了过去。李定国心中对四弟的做法大为不悦,然而如今众人都身处危难当中,他也不便再说些责备的话了。 李定国起身在张献忠身旁耳语了几句,听罢之后张献忠略带担忧的说: “定国,如今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父帅,正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身上还担负着大业,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葬身这玛瑙山呢?” 张献忠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你们兄弟几人中。老子最器重的就是你了,我是不会让你以身试险的。” “哎呀父帅!这都什么节骨眼了,还说这些。没了您咱们的队伍就完啦!我意已决,您就在此等候消息吧。” 说罢李定国也不在等张献忠的反应,而是蹲下身去取走了贺英随身佩戴的印绶。随后他换上明军军服翻身上马,取过一个包裹后沿着小路径直朝东奔去。 艾能奇和一干亲兵们都看的傻了眼,心想这是唱哪一出啊?再回过头看张献忠,只见他面沉似水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 玛瑙山奇袭以朝廷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各路明军除了打扫战场之外就是搜寻张献忠的下落了。魏渊率领着手下先锋营的将士自打张献忠从后门突围开始便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怎奈天降大雾一下子失去了追击的目标,这样魏渊的心头毫不郁闷。然而他却并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仔细的搜寻着沿途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的继续追逐着张献忠的踪影。魏渊心里清楚,这次是最有可能剿灭张献忠的机会,如果放虎归山必将后患无穷。 经过一天的搜寻,夜幕渐渐的笼罩了大地。不得已魏渊只得下令原地修整,待到天亮之后再开始搜寻。魏渊和一群战士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身边的先锋营将士你一言我一语的颂扬着自家的大人如何的英武绝伦如何的神机妙算。然而魏渊却是一言不发,此刻的他在绞尽脑汁的思考着,恨不能搜索遍大脑中的每一处记忆,好知道张献忠到底是如何逃出玛瑙山的。 夜色下贺人龙的军营内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很多将士都在饮酒作乐。也怪不得这些人如此放松,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就连大帅贺人龙都开始饮酒作乐了,手下的将士又如何能避免放松警惕呢? 营门外突然来了一匹战马,马上端坐一位身披明军甲衣的士兵。守寨的军卒立刻端起长矛问道: “站住!来的是什么人?” 李定国很是从容的将贺英的印绶一亮,高声回答: “奉贺大人之命回营办差。” 说罢李定国故意不等守寨军卒的允许,双腿用力一夹战马的肚子,战马得到指令嘶鸣一声之后就直接冲进了军营。面对李定国的傲慢,守寨的军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平日里那位贺虎的作风他们是有所耳闻的。除了大帅贺人龙,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中。打狗还需看主人,贺英的手下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小走卒能够得罪的起的。 李定国很顺利的进入了军营之内,根据各处营房上插着的三角军旗。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指挥佥事刘明军的营房。 刘明军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流贼出身,陕西榆林人,他的母亲是李定国祖母的堂妹,算起来李定国还应该喊他一声叔。刘明军虽说起兵不晚,可一直也没成什么气候。先前是跟着高迎祥,后来高迎祥败亡他便开始自立山头。可是打来打去手下越来越少,最后官军镇压的要紧,他便索性率众投了贺人龙,成了朝廷军的指挥佥事。 李定国凭借贺英的印绶径直来到了大帐之内,刘明军一见是李定国,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赶忙命帐中的手下全部出去,随后拉着李定国来到了帐篷里间小声的问道: “你怎么来啦!” 李定国神色自若的笑了笑回答说: “叔父,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刘明军立刻做了个手势,低声道: “小点声,我这哪里是三宝殿,分明就是鬼门关!你听我的,速速离开此地,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赶快逃命去吧!” “呵呵,定国多谢叔父关心了。此番我是奉了义父之命前来拜见贺大帅的。还望叔父鼎力相助,设法引荐。微微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李定国从怀中取出了两锭金元宝塞到了刘明军的手中,紧跟着说: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如今事情紧急,还望叔父务必费心周全,今夜我就要见到贺大帅。” “这...” 都说钱是王八蛋,可看起来真是好看。刘明军手中掂着这足金足量的金元宝,咬了咬牙道: “我只负责引荐,成与不成全看你的造化了。还有,如今督师的耳目众多,你切不可露出破绽连累了你叔我啊!” “叔父放心,定国明白!这是送给贺大帅的礼单,还请劳烦一同送上。” 刘明军在贺人龙的大账附近等到一更过后,见四下里都安静了下来,这才悄悄来到账外请求觐见。贺人龙心中有怨气,正在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此番奇袭玛瑙山,不论是从决策还是行动上。他这个过去杨嗣昌的爱将都被彻底的撇开了,不仅对战略计划毫不知情,甚至连立功的机会都不给他,让他堂堂贺人龙来驻守外围只是负责拦截四散奔逃的流贼,这怎能不让贺人龙郁闷呢? 听到手下人禀报刘明军求见,贺人龙大手一挥道: “让他进来吧!” 刘明军心情忐忑的来到营帐之内后刚想行礼,贺人龙放下酒杯说: “罢了!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便是了。” 刘明军瞧了瞧大帐之内,小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大帅屏退左右。” 随着贺人龙一摆手,大帐之内的亲兵纷纷退了出去。刘明军见四下无人便小声的将李定国来营的消息详尽的说了一遍。贺人龙听罢后陷入了沉思,他不想见李定国,也不想跟那张献忠扯上任何关系,但刘明军口中“礼单”让他有些心动。过了半晌贺人龙才开口说: “礼单上都有些什么,念给我听。” “珍珠、玛瑙、古玩、玉器、字画等宝物十件,黄金一百两。” 贺人龙听罢点了点头问道: “李定国来我营中可还有他人知晓?” 刘明军赶紧回答: “大帅放心,除了末将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嗯,那就姑且见他一面吧。” 很快李定国便被引荐到了贺人龙的面前,进入大帐之后李定国二话不说。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的包裹递了上去,这里面装的就是他“礼单”上所写的宝物。 原本张献忠舍命突围是没有时间带走宝物的,然而这位八大王平日里就有个爱藏宝的习惯。这一包裹金银珠宝是他有一次心血来潮藏到大营墙根地下的。没想到过去一时兴起藏下的宝物如今却起了天大的作用。 贺人龙借着烛光把玩着每一件宝物,件件都让他爱不释手。尤其是那颗大大的夜明珠,贺人龙捧在手中看了一遍又一遍。过了一阵之后,他将这些宝物收好向站在营帐中的李定国问道: “说吧,你见本帅有何事啊?” 李定国很有分寸的施礼回答说: “我家大帅希望贺大帅能够行个方便。” 看着气宇轩昂,做事不卑不亢居,举止很是得体的李定国,贺人龙很是欣赏。心想这年轻人竟然是个流贼,真是可惜了。听罢李定国的话后,贺人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态度很是傲慢的说道: “怎么?张献忠准备再度投降,想找个人引荐吗?” 李定国笑了笑说: “大帅误会了,定国口中的行个方便是指希望您能高抬贵手,在您的防区内开一道口子让我等逃出生天。” “哼!尔等休要痴人说梦了,你回去告诉张献忠,为今之计他只有投降一条路了!” 李定国听罢故作为难的表情道: “既然如此的话,那只怕贺大帅您就再也见不到您的侄子贺英了。” 贺人龙听完这话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贺英他怎么了?” 他一脸愤怒的盯着刘明军质问道: “刘明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明军也吓了一跳,之前李定国一句也没跟他说过贺英的事啊!一时间他支支吾吾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勃然大怒的贺人龙,李定国不慌不忙的回答着。 第160章 为将之道 “贺大帅不要动怒,如果您肯听定国一言。我保证你那侄儿会被平平安安的送回,同时您还能高官得做,名利双收。” 此时一股寒风灌进了营帐之中,账内的火把被吹得左右摇摆。借着摇摆的火光贺人龙发现李定国眼神淡定,态度很是诚恳。于是他转了转眼球,平息了怒意后说道: “好!你且说吧。本帅倒要看看这张献忠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李定国先施一礼说: “定国此番前来不仅是为了我家大帅,更是为了贺大帅您。” 贺人龙冷笑了两声盯着李定国说: “笑话!我堂堂朝廷大员,身居总兵高位。你一个小毛贼也配跟我谈什么为了本帅安危?尔等休要再胡言乱语了,来啊!将这贼人给我绑了!” 贺人龙已经盘算好了,要用李定国换回自己的侄儿贺英,因此他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话的耐心。 账外的亲兵接到命令,冲入账内不由分说就按住了李定国的肩膀准备将他拿下。李定国不慌不忙的高声道: “贺大帅您要是绑了在下,那可真的就要功名不保,身败名裂了!” “什么?” 贺人龙摆了摆手,亲兵们又退了出去。他厉声向李定国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给老子说清楚!为什么我就要功名不保,身败名裂了?” 李定国盯着贺人龙目不转睛的说: “常言道,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就旁人看来,您贺人龙贺大帅表面上很是风光,但是危险其实就潜伏在您的四周,稍有不慎您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今晚大帅如能听毕定国的直言,那我必保您可以趋吉避凶,常保富贵,将来封候拜将,荫及子孙,也不是什么难事。” 贺人龙并没有答话,他的双眼紧盯着李定国,但表情上已经缓和了许多。 李定国继续说道: “大帅您好好想想,为什么杨嗣昌会将拦截逃兵这类做好了无功,做错却有过的差事交给您呢?” “哎呀!别跟老子绕弯子了,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贺人龙武将出身,最烦的就是动脑筋这类事情了。他就是喜欢直来直去,打仗如此说话也是这样。 “好!那定国就有话直说了。如果我的情报不错的话,如今杨嗣昌面前的红人是一位名叫做魏渊的年轻将领,只怕此番奇袭玛瑙山大营也有他的计策在其中。” 贺人龙听罢后一惊!心想这李定国竟然可以打探到明军内部的机密消息,看来对他还真是不能小觑。 见贺人龙没有答话,李定国继续说道: “如今魏渊受宠,大帅您的地位自然不稳。即便是今日您能生擒了我家大帅,那恐怕此战大胜的功劳也会算在魏渊和刘国能的头上吧!” 李定国一席话说的贺人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对啊!自己刚刚和那魏渊起过冲突,如今杨嗣昌依照魏渊的计谋大破张献忠。即便今日自己生擒了张献忠,说到底这也是魏渊那小子计谋的功劳。自己又能捞到多少好处呢? 见贺人龙的表情出现了变化,李定国心中暗喜,终于他从容不迫的讲出了那个足以说服贺人龙的理由。 “大帅再想想,这些年来,朝廷各省巡抚、总督、督师这类统兵大臣,有多少人因为剿匪不力被罢黜了官职甚至是人头落地的。朝廷对这些人可以说是说撤就撤,说抓就抓,说下狱就下狱,说杀头就杀头啊!但是却鲜有耳闻哪位将军哪位总兵因为作战失利而丢失了身家性命的。远的不说,不久前左良玉罗猴山惨败,几乎是全军覆没。可他的处罚是什么呢?不过是不疼不痒的贬官三级,戴罪任职。而同样要为失败承担责任的督师熊文灿下场又如何呢?直接被杨嗣昌用尚方宝剑砍了脑袋。大帅您想想这又是为何呢?” 此时贺人龙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焦躁,李定国的话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他想了想恳切的问道: “你说说这是为啥呢?” 李定国不慌不忙的摆出了三根手指回答说: “原因有三,第一那些被处罚的统兵大臣,尽管位高权重声名在外。但他们都是文官出身,手下无兵无将,因此朝廷在处理他们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杀鸡儆猴。第二对各镇将官之所以如此容忍,允许他们一败再败那是因为这些武将们手中握有重兵,朝廷害怕处罚重了不但不利于解决民变,还有可能会激发更大规模的军队哗变,因此投鼠忌器不敢而为。当今世道,做大将的,谁手中兵多,谁就可以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保住自身的富贵;谁的兵少,谁就无力要挟朝廷,那就只能任凭朝廷摆布,吉凶难保。这第三嘛...” 李定国有意的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贺人龙的反应,继续说: “这第三个原因是最关键,那就是有我们。” “什么?有你们?什么意思?” 贺人龙那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脑袋此时是完全跟不上李定国的节奏了。李定国气定神闲的坐在了账内的座椅上慢条斯理的说道: “不错,因为有我们。如今上至天子,下到百官之所以能对各地的总兵将军一忍再忍。那是因为如今朝廷的心腹大患就是我们这些流寇。毫不夸张的讲,放眼天下,如今势力最大的流寇就是我家大帅张献忠。闯王李自成被官军追的喘不过气来,消亡只在旦夕之间。曹操罗汝才兵士虽多,但却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与官军正面交锋的胆量都没有。换句话说,如今朝廷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我家大帅张献忠。因此杨嗣昌才会带着尚方宝剑和天子旨意来到襄阳,此战更是亲临玛瑙山战场督战。在朝廷看来,只要剿灭了张献忠,那其他各路流寇也就不足为虑了,只要剿灭了张献忠,天下也就大致可以太平了。因此请恕在下直言,贺大帅您要是想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就一定要确保我家大帅平平安安的逃出玛瑙山。否则的话,一旦我家张大帅被杀或是被擒,那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当今皇上猜忌多疑,刻薄寡恩。朝廷一定会给您来个秋后算账,将贺大帅之前抗令不遵,杀敌冒功的种种行为彻底来一次大清算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您才要放我家大帅一条生路。只要有张献忠在,朝廷才会需要贺大帅这样的武将去镇压,也只有如此您才得以继续拥兵自重,长保富贵。定国在此可以断言,张献忠今日亡,那大帅明天就会成为朝廷的罪人,大祸也就临头了。” 李定国一席话让贺人龙感觉醍醐灌顶,种种利害被清晰的摆在了他的面前,由不得他不动心。 贺人龙深舒了口气说: “你这话说的不假啊!” 看着已经完全被说动的贺人龙,李定国决定趁热打铁,他赶忙进言道: “今晚贺大帅您只需在自己的防区打开一个口子,定国必保您那侄儿能够安全回营。不仅如此,我家大帅还会重金答谢的!” 贺人龙此刻已经做了决定,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侄儿的性命。张献忠他是非放走不可了。 “好!你回去告诉张献忠,本帅会在丑时初刻打开最南面的寨门。到那时放他过去便是了。” “定国在此感谢贺大帅大恩,将来必定加倍报答!” 说着李定国起身对着贺人龙深深一拜。 “好了!你先别急着谢我,本帅还有个条件。那就是你要作为换回我侄儿的人质。” “没问题,一切但凭大帅做主!” “你先去通知张献忠这个消息,而后返回我的营中。当我侄儿平安回营后我自会放你离去。” 李定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李定国趁着夜色快马奔出了贺人龙的营地,他一路上死命的挥舞着马鞭抽打着战马,如今每在路上耽搁一刻,张献忠的生命就多一份危险,他必须拼了命的去赶时间。 当李定国返回与张献忠约定的地点之时,除了几个负责盯梢的亲兵之外,其余人或坐或靠的正在休息。为了不引起官军的注意,张献忠并没有让手下点火取暖。此时那些一个个生龙活虎的亲兵们虽然彼此相互紧紧的向靠,但依旧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李定国战马的马蹄声传来,引起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张献忠的注意。他猛地一睁眼,伸手抓起了放在身旁的长刀,瞪着血丝遍布的双眼紧张的注视着马蹄声响的方向。 “父帅!我回来啦!” 听到李定国的声音,张献忠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他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长刀迎了上去。 “平安回来就好!怎么样定国?贺人龙那龟儿子怎么说?” “同意了!贺人龙会在丑时初刻打开他寨子的南门放咱们过去。” “真的?” “千真万确,孩儿将那贺人龙说的一愣一愣的。嘿嘿!” 张献忠拍着李定国的胸口大笑了起来。 “哈哈!定国吾儿,好样的!” 随后李定国将与贺人龙见面的详细情节统统说了一遍,当张献忠听到李定国还要返回贺人龙军中充当人质时,他的脸上瞬间划过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疑虑。 “嗯,那你多注意安全,别中了龟儿子的圈套!” “放心吧父帅!孩儿去了!” 说罢李定国翻身上马,在马上对着张献忠深深一抱拳。拨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等到李定国的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没之后,张献忠喊醒了正在休息的亲兵们。他冷冷的吩咐道: “老四,招呼弟兄们即刻出发!” “遵命父帅!” “还有,将弟兄们分成前后两队,后队押解着贺英,你随我一起在前队。提醒弟兄们都机灵着点!” “好嘞!知道了父帅!” 艾能奇答应一声就下去安排了,张献忠注视着东面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灯光,冷峻的面孔上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第161章 南门生变 冬日里的西北风在夜晚愈发的肆虐起来,光秃秃的树干在大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魏渊和先锋营的将士们紧紧的围坐在火堆旁取暖,厚重的甲衣虽然能够有效的抵御刀剑的攻击,然而面对呼啸而来的寒风却显得毫无用处。 经过清点,奇袭玛瑙山一战中先锋营八百将士阵亡了一百五十七人,另有两百多名弟兄受了或轻或重的伤。魏渊在白天已经命令受伤的弟兄先行回营休整,顺便告诉刘国能自己追击张献忠的消息。此刻跟在魏渊身旁的四百多名先锋营将士虽说身体并无大碍,但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与追击,他们早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借着火堆旁的暖意,这些满身鲜血的将士们相互依靠着陷入了梦想。魏渊则忧心张献忠的下落一丝睡意都没有。 山谷中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有些头痛,魏渊用手使劲的按压着太阳穴揉了揉,顿时感觉头痛感消退了许多。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他突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自己曾经经历过这个场景一般,突然魏渊的头脑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他刚刚加入特警支队的时候,燕山市发生了一起特大抢劫杀人案件。三名嫌疑人在抢走价值三千多万的黄金珠宝之后残忍的杀害了两名无辜群众,后来走投无路的三名嫌疑人躲进了荒山之中。在燕山市公安局的统一部署下,武警支队与特警支队分别抽调了精干力量参与到了此次搜山抓捕行动当中。魏渊终于想起来了,在那个难忘的夜晚,特警支队的队员们也是像今晚这般围坐在火堆旁休息。三名嫌疑人最终是被武警支队发现的,由于负隅顽抗他们全部在枪战中被击毙了。特警支队最终无功而返,这也在初入特警队的魏渊心头留下的一个难以忘却的遗憾。 魏渊突然摇了摇头,心里暗道: “怎么会平白无故想起这些呢?难道说这次也会是无功而返吗?费了这么大的劲张献忠还是抓不到吗?” 想到这他抬头看了看并不算亮的夜空。 “还是真如诸葛孔明所说,知天易,逆天难呢?” 就在魏渊胡思乱想之时,派出去的侦察兵赶回来禀报消息了。侦察兵是魏渊仿照近代军制所建立的,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情报工作尤其重要。因此魏渊将自己掌握的一些现代侦察技巧,比如体能训练、常规潜伏以及野外生存等知识专门为手下的侦察兵进行了培训。可以说在明末这个时代,魏渊手下侦察兵的能力绝不是寻常明军中的夜不收能够比拟的。 “报告大人!往东五里下山的小路旁有一片密林,密林中发现了二十三具衣服被扒光的尸体,初步判断是我军将士。旁边则有三十七具杂兵的尸体,看样子像是流寇。现场战斗痕迹明显,双方都没有使用火器。攻击我军的敌兵应该在百人左右。”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噌”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敏锐的军事嗅觉告诉他,杀死这二十三名边军的不会是旁人,肯定是张献忠及其手下。 “弟兄们!打起精神来!有张献忠的消息了!” 先锋营的将士虽说已经身心俱疲,然而主帅魏渊如此的身先士卒,他们又如何能够屈居人后呢?这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将士们,一个个大声的吆呼着相互之间鼓着劲,以最快的速度整装集结完毕,在魏渊的带领下跟随着侦察兵向着山下疾奔而去。魏渊的双眼在火把的映衬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自信只要有了张献忠的行踪,那这位八大王可是插翅都难飞了。按照魏渊之前与杨嗣昌商定的计划,东面下山的毕竟之路由贺人龙来驻守,不只是贺人龙,魏渊还设有双保险,那就是率领两千精兵据险而守的武安国。此刻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张献忠被生擒时刻的到来,大明朝乃是中华民族的历史都将发生彻底的改变。 急行军中的魏渊向手下亲兵问道: “现在什么时间了?” 亲兵抬头看了看月亮说: “回大人,看样子已经接近丑时了。” “嗯,传令下去。速度再快一些!” 魏渊边走边给手下的将士们打着气。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又累又饿,又冷又乏。但那张献忠肯定比咱们更累更饿,更冷更乏。仗打到这个程度,拼的就是毅力了。你们说,咱们先锋营的人怕不怕拼毅力?” 四百多人齐声高喊: “不怕!不怕!” “活捉张献忠,有没有信心?” “有!有!” 密林中栖息的乌鸦被这巨大的喊声惊得四散奔逃,夜色下飞起的乌鸦群发出的叫声显得异常响亮,这有些渗人的喊声借着西北风回声传出了好远。 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明朝边军青色锁子甲的张献忠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前面就是贺人龙的大营了。寨门处虽然点着火把,但却是空空荡荡看不到一名守军。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父帅,已经是丑时初刻了。” “嗯,叫前队的弟兄们刀出鞘弓上弦。随老子一口气冲过去!” “是!” 传达完张献忠的意思,艾能奇又转过脸来问道: “父帅,那后面的弟兄怎么办?” 原来张献忠所在的前队共计二十人,这些人都骑着马,换上了青色锁子甲。战马是刚刚从贺英及其亲兵处缴获的。而押解着贺英的后队则是清一色的步兵。 听了艾能奇的疑问,张献忠瞪着眼睛骂了一句: “你个龟儿子!哪儿那么多废话!” 艾能奇一见张献忠发火,立刻就灰溜溜的退到了一旁,不敢再言语一声了。他明白父帅的做法是丢车保帅,以后队押解的贺英为人质,确保自己所在的前队能够凭借着快马良驹彻底跳出明军的包围圈。 张献忠正要下令,突然身后传来了一片乌鸦的啼叫声,他胯下的战马被惊得原地尥了蹶子。张献忠急忙回头瞧看,只见远处的山林中有大量的火把在攒动,那正是自己刚刚待过的地方。 “不好!龟儿子们追上来了!弟兄们,跟老子杀过去啊!” 喊罢张献忠一马当先手提着长刀直奔安安静静的寨门处冲去,艾能奇以及二十名骑着战马的亲兵紧随其后。后队那些押解着贺英的亲兵们见此状况可就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原本他们的任务是押解着贺英进行断后。可是听到张献忠大喊后有追兵,亲兵们一下子就骚乱了起来。他们再也顾不上许多了,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直奔营门处冲了上去。一阵混乱当中,贺人龙的侄子贺英倒变得没有人看管起来,贺英见机会难得,拼了命的也朝着自己的大营处奔去。 贺人龙为了配合张献忠的逃跑计划,以营门换防的名义有意的将南营门处的守军统统调走了。此处整个南营门防区内空空如也,贺英跑回到营区之内后发觉了异常,出奇安静的南营门防区找不到一个明军的将士。贺英见状不由得心中大惊,眼看着张献忠这条大鱼就要逃走了他实在是心有不甘。这位战场上的贺虎充分发扬了一根筋的二杆子精神,一边冲向距离最近的南营房一边扯着嗓子大声的吼叫起来: “张献忠闯营来了!快来人啊!张献忠闯营来啦!快来人啊!” 贺英这杀猪般的吼叫声,凄厉且刺耳,在午夜时分安静的军营内尤其引人注意。距离南营门防区最近的守军很快就听到了这渗人的嘶喊声,听到有人闯营,这些军士不由分说的便抄起武器直奔南营门防区杀来。 贺人龙虽然能调走南营门防区的守军,但私放张献忠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可是不敢走漏半点的风声。因此被调走的守军以为有人会来接替自己的营区,其他营区的将士也以为南营门的守军依然在此镇守。然而贺英这一嗓子却犹如投入安静湖面的石子,一下子掀起了阵阵波澜,整个南区军营内彻底的炸了锅了。守军源源不断的奔着南营门处赶来,一时间张献忠及其手下被四处涌来的明军围困在了南营门防区内。 面对越聚越多的明军,艾能奇大喊道: “父帅!我们中埋伏啦!” 张献忠见状怒骂了起来: “龟儿子李定国!怎么搞得?老四,随我往东杀出一条血路来!” “难道是二哥出卖了咱们?” 艾能奇打心里不愿意相信自己敬爱的二哥会成为明军的走狗,但眼前的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先是李定国带着宝物只身赶赴贺人龙的军营内密谈,随后又是他向张献忠信誓旦旦的保证贺人龙必定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可如今按照约定却陷入了明军的层层包围之中,李定国还有何话可说呢? 想罢艾能奇虎目圆睁着大声喊道: “弟兄们,随我护着大帅杀出一条血路来!杀啊!” 就在南营门发生变故之时,李定国正在贺人龙的营帐内焦急的等待着,按照事先的约定,当张献忠离开南营门之后,贺英就会在张献忠手下亲兵的护送之下来到北面的军营与李定国汇合,到那时他便可以离开了。 最终李定国终于盼来了贺英的到来,可惜的是护送贺英前来的不是张献忠的手下,而是贺人龙麾下的明军,伴随而来的还有一条噩耗。 “报!禀大帅!南营门处发现有流贼闯营,此刻已经被我军团团围住了!” “什么!” 李定国闻讯立刻从座位上站立起来! 贺人龙也吃了一惊,但姜毕竟是老的辣。贺人龙即刻下令道: “来啊!将这贼人给我拿下!传我将令,凡是闯营的流贼一概格杀勿论!” 贺人龙的心里清楚,私放张献忠这类贼首的消息一旦败露,那自己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为今之计只有杀人灭口了。李定国见形势不妙,一脚将前来擒拿自己的侍卫踢翻在地。夺过那侍卫的佩刀,在大帐的一侧劈开了一道缺口冲了出去。 第162章 逃出生天? 隔着老远魏渊就看到了东边营寨处传来的火光,细细聆听隐约中还有喊杀之声传来。他见状大喊道: “弟兄们,张献忠就在前面了!随我火速前进!” 一声令下,先锋营的将士在魏渊的率领之下直奔着贺人龙军营的南寨门处杀来。此刻南寨门处的战斗空前的惨烈。原本贺人龙手下的军士陆续赶来,仗着人数上的优势以为能很轻易的就将这支不足百人的队伍轻松吃掉。可令这些久经战阵的大明边军没有想到的是,飞蛾扑火的不是这些流寇,而是自己。 明军来一队被消灭一队,眼前的流寇宛如从地狱之门处涌出的恶鬼一般,沾着就死碰上即亡。这支不足百人的亡命之师,在张献忠的率领之下趁着明军尚未集结完毕阵型松散之机,且战且走慢慢的逼近了营寨的出口方向。 张献忠手握长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手中的长刀一扫一片,大批的明军成了他的刀下之鬼。张献忠一马当先的冲到了南寨门的出口处附近,就在他庆幸即将逃出升天之时,突然一支朝廷生力军加入了战斗! 魏渊并没有骑马,他手提着大刀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列。先锋营的将士在他的带领之下一加入战斗就将张献忠的亲兵冲的七零八落,魏渊一眼就注意到了远处一名身穿青色锁子甲的彪形大汉。眼见这大汉的四周有多人护着,想必此人定是张献忠了,想到着魏渊大喝一声: “张献忠!” 魏渊声如洪钟,即使是在喊杀声连天,到处是兵刃撞击之声的战场上。他这一声大喝依旧犹如虎啸山林一般引人注目,果然,夜色之下仍能看到那名彪形大汉有一个转过脸来瞧看的动作。魏渊心中大喜,他提刀指着远处的张献忠朝手下的先锋营将士喊道: “那边骑马的大汉就是匪首张献忠!弟兄们可千万别让他给我跑喽!杀啊!” 先锋营的将士一听张献忠就在眼前了,一个个更是奋勇争先,玩了命的向前冲去。 张献忠见状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自己原本就是人少势孤,要是真让官军给包围了那可就是彻底的玩完了。想到这张献忠也不恋战,仗着胯下战马左突右杀的冲到了南寨门的出口处。艾能奇紧随在他的身旁,眼见身后追兵众多,艾能奇对着张献忠喊道: “父帅!你先带人走!我来断后!” 张献忠冲着艾能奇点了点头,拨马带着三四名亲兵从寨门处冲了出去。艾能奇则调转马头,再一次纵马杀进了明军阵营当中,他一边挥刀猛砍一边高声的喊着: “张献忠在此!那个不要命的前来送死!” 由于艾能奇也长的身高马大,再加上他一直跟在张献忠的左右,夜色之下很难分辨出谁是谁来。因此包括魏渊在内,整个先锋营的将士都被他吸引了过去。艾能奇见目的达到,他调转马头且战且退的朝着寨门处杀去。就在即将逃脱的一瞬间,突然一个黑影从他的侧翼猛的跳起一刀挂着寒风劈了下来。艾能奇急忙用尽浑身力气使劲的去勒住战马的缰绳,好使战马的来个急停转弯。艾能奇本身就力气极大,战马被他如今猛的一扥,前蹄高高抬起之后竟然昏死过去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刚刚倒地艾能奇便被成群的先锋营士兵给团团包围了,他满不在乎的看了看四周啐了啐口水,将刚刚倒地之时吃进嘴里的沙土吐了出来。由于猛烈的撞击,艾能奇的嘴角渗出了不少的鲜血,吐口水的动作引起了不小的疼痛感,他不禁咧了咧嘴笑骂道: “就凭你们这些怂人还想拿住老子不成?” 话音刚落艾能奇就抓起地上的钢刀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噗呲!”由于身手极快,一名先锋营的将士躲闪不及被他一刀扎了个透心凉。四周的先锋营见状大惊,急忙挥舞着兵刃朝着他砍杀了过来。艾能奇一把抓起了刚刚被他杀死的那名先锋营将士尸体的脚踝,犹如拎沙包一般将尸体甩了起来,朝着向他冲来的人群猛的投掷了过去。人群之中顿时被这一击砸出了一个缺口,艾能奇乘势踩着几名倒地的先锋营将士一把跳出了包围,冲到了寨门处。 然而此时却有一人已经在寨门处静静的等待着他了,魏渊高大的身影犹如一座巨石般横在了艾能奇逃走的最后一扇门前。 “张献忠,不要在抵抗了。今天你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魏渊语气低沉的说道,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早已是激动的不行了。只要擒获了张献忠,天下流贼中成气候的就只剩下李自成一支了。再等到击溃李自成,没准大明王朝就真的能够实现崇祯中兴!大明朝肃清了内部的问题,区区满清又如何能够乘势入关,白白捡去那三百年的江山社稷呢?按照当时明朝的经济发展水平来说,资本主义萌芽已经产生。大明守住了国土,就守住了汉人传统的道义与信念,那么近代自鸦片战争以来一百多年中华民族的羞辱史就极有可能被改写了! 回到眼前,魏渊深呼一口气,不留一丝余力的直奔着眼前的“张献忠”冲了上去。艾能奇仗着自身的武艺还真没讲魏渊放在眼中,他见来将单刀直入想要以力取胜,心想拼力气自己还真没怕过谁。 艾能奇一个箭步就迎了上去,面对魏渊挂着风声砍下的一刀他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钢刀用力向上一弹。只听的“嘡啷啷!”一声,直震得他双手虎口发麻,踉跄着退出去了好几步,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在地。 “哎呀!” 艾能奇在心中大喊一声“不好!”,没想到眼前这员明将虽说看起来并不十分壮硕,但却有着如此的神力。自己跟人家一比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还没等艾能奇多想,魏渊早已经跟步上前直奔他而来,艾能奇在勉强支撑了数个回合之后终究还是技不如人被魏渊给生擒了。兴高采烈的魏渊将艾能奇踩在了脚下。 “来啊!拿火把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名震天下的八大王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借着火把的光亮魏渊仔细瞧看,地上被捆绑着的“张献忠”分明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将!费了这么大劲竟然抓了个冒牌货,他不由得勃然大怒的喊道: “你他妈是谁!张献忠呢!” 趴在地上的艾能奇“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是你家四爷爷!狗官,大帅早已经逃出玛瑙山了!哈哈哈!” 听罢此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与挫败感向着魏渊袭来,他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了地上,紧紧的闭上双眼整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思绪。难道说自己的追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张献忠真的是命不该绝长了翅膀逃出玛瑙山了吗? 先锋营的将士见艾能奇竟敢对自己的主将出言不逊,纷纷冲上前去对他一顿拳打脚踢。 正在魏渊极度沮丧之时,先锋营的一小校跑到了他的近前低声说: “大人,据贺人龙营中的军卒讲。刚刚混战之时,有几名流寇趁乱朝东面逃走了。” 小校的话立刻又燃起了魏渊心头的希望,那几只落网之鱼中极有可能就有张献忠。想到这他抖擞精神,冲进马棚之中拽过一匹军马,翻身上马之后就准备冲出寨门继续往东追去。先锋营的将士也赶忙紧随其后,马棚中的一百多匹战马统统被骑走了。 贺人龙营中的士兵一见自家的战马被人抢了去,哪里肯干。他们冲了上来堵住了营门口想要阻止魏渊等人。 此时的魏渊早已经杀红了眼,他朝着围堵在自己面前的明军官兵大声的喊着: “我是魏渊!你们速速闪开,莫要耽误了本将追击贼首张献忠!” 这些明军一听眼前这位骁勇异常的武将就是如今在杨督师面前大红大紫的魏渊,立刻在气势上就败下了阵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视线聚集到了营区长官王千户的身上。 这位王千户此刻是现场最大的官,不得已他只好出面说道: “魏大人!这军马可是我营中的物资,末将只能先行请示贺大帅,待到我家大帅同意之后大人方可使用。” 魏渊心中满是如何快速的去追赶上逃走的张献忠,让他去等着请示贺人龙那不是天方夜谭吗?听了王千户的话他尽量克制的说: “军情十万火急,哪里耽误的起!待我回来之后自会向贺将军说明的,有劳你命弟兄们让条路出来!” 此番话出自心急如焚的魏渊之口已经算是客气的了,王千户见魏渊讲话客气以为他是惧怕自家贺大帅,竟然蹬鼻子上脸的与魏渊打起了官腔来。 “哎呀!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啊!没有贺大帅的将令,小的可做不了这个主。还是有劳魏大人您现在就去跟我家大帅说一声吧!” 看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王千户,魏渊心中的怒火终于被引爆了。他猛的举起手中的马鞭对着那王千户抽了过去。 “请示个屁!张献忠若是逃了,那就是放虎归山!这样的机会一辈子也就一次,老子没空跟你扯淡。” 魏渊力道十足,几鞭子下来就抽的那王千户趴在地上求饶了起来。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让人散开!” 魏渊没有在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径直率领着手下一百多名骑马的先锋营将士直奔着东边狂追而去。 那王千户摸了摸脸上被马鞭抽打着的伤痕,恶狠狠的看着魏渊离去的背影咒骂道: “他娘的魏渊,别以为打了老子就白打了。咱们走着瞧!” 看着先锋营没有骑马离开的三百多名士卒已经被捆绑在地的艾能奇,王千户眼珠一转,瞬间就计上心头了。他跟身旁副官低声的耳语了几句之后,急匆匆的直奔贺人龙的军营而去。 第163章 猎人猎物 王千户快步来到贺人龙的军营之时,只见营内人头攒动,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般。待他来到大帐之前才发现一名身穿青色锁子甲的年轻将士被五花大绑的押在了营外。 这位王千户深谙官场哲理,本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不知这一原则假装没有看到径直来到了大帐内。军帐之内贺人龙正在与那贺英密谈些什么,见王千户进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王千户进帐之后立刻跪倒施礼: “小的见过大帅!” 贺人龙知道他是从南寨门处来的,便张口问道: “怎么样?流寇都被斩杀了没有?” 在贺人龙看来,张献忠区区百人,消灭他们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这位王千户急忙将南寨门处发生的种种做了详尽的汇报。 “照你这么说贼首可能逃走了?” “是的大帅!小的亲眼所见魏渊率领麾下参战之后有几人骑着马逃出了营门。” 对于张献忠的逃脱,贺人龙不知道对自己而言是喜是忧。原本他想直接将那李定国一刀给咔嚓了,可是如今知道张献忠已经逃脱,贺人龙决定改变主意了,他话锋一转问道了魏渊。 “率军追来的真是魏渊?” “哪里会错,就是魏渊。嚣张的很呢!” “什么?” 王千户一看时机来临便添油加醋的讲了起来,他着重讲了魏渊抢马时如何如何的跋扈,如何如何的不讲贺人龙放在眼中。贺人龙听罢之后不禁勃然大怒起来! “他奶奶的魏渊!竟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真是放肆之极!” “何止是撒野啊大帅!那简直就是仗着有督师撑腰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拉尿!我一提大帅您的名号那魏渊竟然将小的毒打一顿,大人您看小的脸上的伤!” 说着王千户向前凑了两步给贺人龙看自己身上被魏渊用马鞭抽打的伤痕。 “大帅!大帅啊!您可得给小的做主!” 贺人龙是个霸道将军,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今儿个在魏渊这受了气他哪里忍得下来。贺人龙将虎目圆睁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来啊!将那些在我营中闹事的兵丁全部抓了,等魏渊那臭小子来了老子再跟他算总账!” 王千户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奸笑,连连应声下去执行贺人龙的军令了。 这下可是苦了那些留下的先锋营将士,王千户先是好言好语的将他们请到了营房之内设宴款待,结果在酒宴之上伏兵四起将这些将士纷纷绑了粽子。这一幕实在是太具有戏剧性了,被俘的艾能奇在一旁直看的是目瞪口呆,这官军的办事风格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然而更让艾能奇想不到的还在后面,正当他和几百名被抓的先锋营将士被扔在冰冷的土地上忍受寒风刺骨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视线内一闪而过。 “二哥!” 艾能奇本想开口去喊,但由于嘴巴和胸口被打的不轻,他刚刚出声就疼的直咧嘴。等艾能奇再次瞧看之时,夜色之下早已经不见了李定国的身影。 “看来二哥真的是做了朝廷的鹰犬了,要不然他怎么在明军营地内如此行动自如呢?” 想到这艾能奇有些伤感和愤怒。 “真是画人花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李定国啊李定国,枉费义父如此信任你,没想到你也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然而策马急奔的李定国却没有时间理会艾能奇的心情,在刚刚寡不敌众被俘之后他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可是没想到被五花大绑押在账外一段时间之后贺人龙竟然又将他叫回了帐中。 李定国刚刚走进营帐便被松绑了,而后贺英详细的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随后贺人龙对李定国解释道: “李定国啊!今晚这事都是误会,望你能够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转告张献忠。” 李定国不敢相信的看着贺人龙说: “你肯放我走?” 贺人龙的脸上挂着伪善的笑意道: “当然,你回去告诉张献忠,日后若是战场相遇,我贺人龙依旧是故人。” 李定国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向着东方赶去。途中他注意到了上百名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军卒,但由于担心张献忠的安危,李定国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之后就策马而去了。他当然不会注意到人群当中有一双仇恨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山风呼啸,张献忠率领着仅剩的三名亲兵一路狂奔冲到了玛瑙山山脚处。他身旁一名亲兵气喘吁吁的说道: “大帅!过了这道山涧咱们就安全了!” 张献忠抬眼看了看四下,一股异样的气氛弥漫着。险峻的崖壁两侧枯木林立,在寒风的肆虐下这些左右摇摆的树枝宛如一个个手拿武器的士兵一般。他又闭上眼睛仔细的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听不到一声鸟叫。 “不对!四周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只怕这山涧中会有伏兵。” 说罢张献忠立刻调转了马头。 “弟兄们,先撤!” “遵命!” 埋伏在山涧之上的武安国等的焦急,好不容易等来了几个人他立刻扒在峭壁的边缘仔细瞧看。由于夜晚视线不好再加上距离过远,他并不能识别来人到底是敌是友。但魏渊的命令说的明白,山涧之中就是连一只鸟儿都不允许飞过。 眼见山涧下的几个黑影准备往回撤去,武安国立刻引起了警觉。他急忙对手下将校下令道: “你带上一百名骑兵,给我把这几个人抓来!” 很快在一名百户的带领下,官军的一百精锐骑兵出动了,他们沿着山道快速的冲杀下来,朝着张献忠刚刚退却的方向追了过去。 山上的动静立刻引起了久经沙场的张献忠的注意。 “不好!有人追过来了!” 正当张献忠注视着山涧方向的时候,身旁的一名亲兵惊慌失措的大喊了起来。 “大、大帅!你、你快看!” 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张献忠只见贺人龙军营的方向火把林立,正在快速的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移动着,他不禁咒骂了一句: “坏了!这下他娘的被龟儿子包了饺子了!” “怎么办大帅?” “还他娘的能咋办!跑啊!” 说着张献忠翻身下马,一个健步钻进了密林之中,为今之计只能躲一时算一时了。三名亲兵也纷纷弃马,紧随着张献忠钻进了密林之中。没过多久,气喘吁吁的魏渊就迎面碰上了武安国派来的骑兵。 “属下见过魏大人!” “你们怎么来了?” 为首的百户将刚刚在山涧中发生的一幕向魏渊做了汇报。 “这么说,张献忠就在附近了。” 魏渊说罢认真的开始在附近区域搜索了起来,很快张献忠落下的那几匹战马便被找到了。 发现战马之后魏渊翻身下马,默默的抽出了腰间的宝刀,沉声的命令道: “全体下马进入密林之中搜索,一定要找到张献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百名将士齐刷刷的跳下马来,个个拿出武器沿着道路两侧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 就在搜索的队伍缓慢推进之时,突然有一阵冷箭从枯树林中射了出来。魏渊靠着本能反应低了一下头,一支雕翎箭正中他的帽盔。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全体趴下,有伏兵!” 虽然魏渊第一时间喊了出来,但仍然有不少弟兄被箭雨射到,痛苦的倒在了地上。还没等魏渊及其手下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箭雨袭来,又有不少的将士中箭身亡。 见此情景魏渊只能大声的喊道: “撤!快往山道上面撤!” 他想不明白,张献忠不是只剩下几名亲兵了吗?但看着箭雨的架势,对方的人数至少在百人以上。 刚刚跑出去几步,箭雨再次无情的袭来。 “啊!” “大人小心!啊!” 伴随着手下弟兄一声声痛苦的惨叫,魏渊手下的两百名将士出现了大规模的伤亡,退回至山道上的魏渊正要收拢部下准备整军再战。突然之间枯木林中喊杀之声四起,大批的伏兵从密林之中杀了出来。从猎人变成了猎物,这下魏渊可是彻底的被打蒙了。 密林之中正在指挥的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还在逃命的八大王张献忠。在他的身旁则是大义子孙可望以及三义子刘文秀。 原来就在魏渊、刘国能劫营之时,得到消息的孙可望与刘文秀纷纷率领着本部人马前来救援。可是面对着犹如潮水般越来越多的明军,最终张献忠的这两名义子还是被迫撤出了玛瑙山山顶的主战场。当时官军的包围网还未形成,孙可望与刘文秀聚拢了一些从玛瑙山上溃散下来的弟兄,全军共计一千五百多人准备向东突围出去。 当时天色已晚,孙可望便命令手下暂且在密林之中休整。正当全军睡得正香之时,突然有几名身穿明边军青色锁子甲的汉子闯了进来。放哨的士兵正要攻击,猛地发现为首之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大帅张献忠。孙可望闻讯赶来,张献忠看到孙可望与刘文秀都在,高兴的说道: “哈哈!老天爷不绝我张献忠啊!来来,咱们给龟儿子打个伏击!” 眼见从密林中杀出的流贼越来越多,不得已魏渊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凭着天生的神力,魏渊硬是从包围圈上打开了一个缺口,率领着仅剩的七十多名手下向东杀出了一条血路与武安国汇合去了。 张献忠领军追杀了一阵之后停止了追击。 “怎么不追了父帅?” “前面的山涧老子刚刚去过,里面必有伏兵!这群龟儿子是想把咱们引过去一网打尽了!” “前面有伏兵?那咱们怎么办啊父帅?” 张献忠望了望东边暗藏杀机的山涧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哼!龟儿子想给老子玩埋伏,那老子就好好跟你们玩玩!”说罢他转过脸来对孙可望吩咐道: “可望,点齐人马咱们往回走!” “往回走?” “呵呵,没错。咱们回玛瑙山!” 第164章 西去之路 张献忠的话令孙可望有些摸不着头绪了,他一脸困惑的说道: “可是父帅,现在整个玛瑙山上都是官军,咱们如今再回山上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张献忠看看自己未来的接班人无不得意的回答说: “连吾儿可望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我且问你,如今咱们该退往何处修整呢?” 孙可望平日里说话极得张献忠的心意,他每一次回答义父的问话时总会深思熟虑一番,这一次也不例外。想了片刻孙可望道: “玛瑙山地处川,陕,鄂三省交界之处。北上可进入关中之地,西去则是川府之国,南下亦可纵横湖广。只是...” 孙可望观察了一下张献忠的表情,见并无不悦就继续说: “咱们的探马近几日打探回来的消息却十分的不利,四川和陕西两省的官军各有三万多人聚集在三省交界之处以防备我军入境,南下之路也被左良玉屯兵谷城掐的死死的。目前看只剩下东去一条路了。” 张献忠满意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不错,吾儿分析的很全面,想那杨嗣昌老儿也是如此盘算的,因此才在咱们东去的路上设下了层层埋伏。” “既然如此,那父帅您...” “既然所有人都以为老张我会往东走,那老子就偏要往西。” “往西?” “嗯,可望啊!我已经盘算好了,在玛瑙山西边的平水坝咱们还有个前哨营地甚是隐蔽,里面尚有三千多的守军以及粮草辎重等物。先和他们汇合,然后老子要打开一条入蜀之路。也学学那刘皇叔打下成都府来坐坐!” “这..父帅,请赎孩儿之言。入蜀之路自古以来地势崎岖隘口险要,很是易守难攻,况且咱们现在又是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此道恐不能行啊!” “哈哈,吾儿多虑了。这一次咱们虽然打败,但杨嗣昌那老小子不过是依仗着偷袭得手罢了,不要把官军看的有多高。你想想,杨嗣昌动用了这么大的阵势来围攻玛瑙山,可那川军和秦军为什么稳如泰山的坐镇交界之地不来助战呢?” “这个孩儿不知,还请父帅示下。” 孙可望这倒是实话,虽然他跟随张献忠多年。在做人与军事上深得张献忠的真传,但是要论揣摩朝廷的心思,与明军斗心眼,那孙可望能力比张献忠而言实在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张献忠经过十余年的摸爬滚打,可以说比朝廷中的老油子还要精于算计,攻于心计。这也是他十余年来能够屡降屡叛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献忠的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说道: “官军与咱们作战,无非就是求个利字。” “利字?” “没错,杀流贼使他们可以日进斗金,可以加官进爵。因此各地的官军才会如此拼命的跟咱们作战,然而这条定律仅仅应用于本省之内,出了省可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 跟随张献忠多年,这些话孙可望还是头一遭听说。 “因为出省作战,除非是擒杀匪首这类大天的功劳,其他的战功往往会被算到本地官军的头上。因此此番玛瑙山之战,川军才会以保境为主,不会远出川地半步;秦军也只是保境,不肯入湖广助战。” “那照父帅的意思。” 张献忠胸有成竹的说道: “杨嗣昌倒是希望我死,但他手下的那些将军们可就不一定了。左良玉也好,贺人龙也罢,即使是被杨嗣昌逼着来司川追击我,只怕也仅仅是瞎子学绣花——装装样子罢了!” “可是那入蜀关隘险峻异常,我军又如何才能攻破呢?” “哈哈,这个老子已经想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张献忠与孙可望率领着手下来到了贺人龙的军营附近。由于孙可望之前从山上撤下来之时官军的合围尚未形成,因此他不知道贺人龙的军队驻扎在此处。 “父帅,前方有明军营地。” “呵呵,无妨无妨!刚刚老子就是从这突围过来的,告诉弟兄们自南寨门处冲过去。南寨门刚刚经历过激战,此时的守御定然会十分松懈。我军一战即可取胜!等到他们援军赶来,咱们早就已经跑到九霄云外了。” 与李自成不同,张献忠是非常纯粹的流寇。犹如变色龙会根据四周的环境来改变自身肤色一般,张献忠为了在乱世之中生存下去也是练就了一身自保的本领,这其中之一就是如何逃跑。张献忠对于逃跑时机与逃跑路线的把握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不出他的意料,此刻贺人龙军营的南寨门处除了有几名放哨的官军之外,其余人都高枕无忧的埋头大睡了起来。 放哨的官军借着夜色发现了正在向着寨门处快速移动的敌军,可还没他们喊出声来。一支封喉的利箭就穿透了他们的咽喉与胸腔。一名没有登上哨塔的官军发现了异常,他慌忙的大声呼喊着: “袭营!有人袭营!” 寂静的军营内瞬间被这一声大喊搅动的天翻地覆起来,然而当一个个慌乱的官军爬出温暖的被窝手拿着冰冷的武器准备御敌之时,张献忠率领着手下早已经轻松的打开了寨门冲杀了进来。 南寨门处一夜之间爆发了第二次激烈的白刃战,不出张献忠的意料,当一千五百多名有组织的农民军如同天降神兵来到早已松懈的官军面前之时,官军一个个惊慌失措,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刚刚才逃走不久的流贼竟然还敢杀个回马枪,零零星星的抵抗在凶猛异常的农民军面前一触即溃,王千户也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眼见有敌兵袭营,他也顾不上穿戴整齐,手提着宝刀就冲出了营帐。孙可望正杀的起兴,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哥!救我!救我啊大哥!” 孙可望左右开弓接连劈死了两名冲到自己身边的敌人,转过脸来仔细瞧看是谁在呼喊。又一声求救的嘶喊声传来。 “大哥!我在这呢!” 孙可望循声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艾能奇。 “四弟!我来了!” 说着孙可望率领着手下亲兵将艾能奇救了出来,原本与艾能奇一起被绑起来的还有三百多名先锋营的将士,但这些人由于身上也没什么伤,行动到还算便利。因此在张献忠攻进来的第一时间这些将士趁着无人看守便纷纷起身逃走了,艾能奇由于伤势太重,连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因此只能孤零零的趴在地方任人宰割了。当他发现冲进来了竟然是自家弟兄之时,顿时心中大喜,看到孙可望之后更是立刻大声的呼喊了起来。 张献忠正杀在兴头上,猛的遇上了率领亲兵赶来王千户。张献忠虽然此刻身边并无手下保护,但他仗着身上的功夫与手中的长刀,倒也没把拦在自己面前的几人放在眼中。张献忠昂然上前,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喝一声: “八大王来也!” 王千户一听心头一阵惊骇,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贼首张献忠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想归想,他手上也没闲着。王千户用尽全身力气举刀去挡。只见黑夜之中两道白光一闪,碰撞之处火花四溅,只听得“嘡啷一声”。张献忠手里的长刀竟然折成了两段,他在心中大骂一句:“他娘的!看来龟儿子手里的家伙是把宝刀啊!” 张献忠随即将握在左手中的那半截刀朝着王千户撇了过去,身体紧跟着就来到了王千户的近前,飞起一脚朝他的双腿扫去。王千户赶忙侧身一闪,随手一刀砍来。张献忠则用右手抓着的半截长刀弹开了这一击,正当张献忠抽身准备再战之时。突然他面前的王千户身躯一颤,只见一把钢刀直冲冲的自他的后心处扎了进来,直接来了个透心凉。 在王千户身后的官军一看主将被杀,一个个立刻作鸟兽散,惊慌失措的逃走了。张献忠仔细一看,杀死王千户的竟然是艾能奇! “老四!你他娘的没死啊!哈哈!” “嘿嘿,孩儿还要替父帅冲锋陷阵呢!哪里舍得去死啊!” 艾能奇正要保着张献忠离开,突然张献忠看看手中的半截长刀,又看看王千户的死尸。他随即弯腰拾起了王千户掉落在地上的宝刀,看了一眼之后满意地点点头说: “如此宝刀给这龟儿子真是可惜了,老子就替你收下了!” 说着张献忠用刚刚入手的宝刀斩下了王千户的首级。此时整个南寨门处的官军除了被杀的就是逃走的,很快张献忠这支队伍就闯过了防区,打开寨门之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等到贺人龙闻讯赶来救援之时,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满地的明军尸首与一片混乱的营寨。 武安国的军营内也是一片混乱,魏渊率领着几十名残兵撤回到他的营中。武安国听说魏渊来了便立刻迎了上去,魏渊刚刚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的,还没容得上开口说话便一头栽下了马来。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大——” 武安国这才发现,原来两枚弓箭已经深深的扎进了魏渊的后背之中。眼见魏渊伤势严重昏迷不醒,他焦急的喊道: “来人啊!快叫医官来!” 由于扎进身体内的弓箭不能轻易拔出,否则会危及生命。因此当魏渊被搭进简陋的营帐之时,只能先爬在床榻之上等候医官的医治。此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浑身如同漂浮起来了一般,眼前摇曳的烛火发出的光煴异常的耀眼,直刺的他无法直视。 “赵医官,大人怎么样?” 武安国一把拉住了刚刚走出帐来的医官焦急的问道。 这位医官名叫赵川,是从陕西征调来的,年近半百,算的上是如今军中医术最高明的医官了。 赵川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武安国,叹了口气说: “大人的箭伤倒是无碍,只不过...” 武安国见状焦急的催促着。 “哎呀!我的赵医官!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吞吞吐吐的,只不过什么您倒是说啊!” “哎...箭头有毒。” 第165章 铩羽而归 “有毒?!” 听到这一消息的武安国大惊失色。 “那、那医官您可有办法医治?” 赵川捋了捋稀疏的山羊摇了摇头道: “如今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能不能挺过这关就看魏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武安国将视线移向了脸色惨白,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嘴唇发紫的魏渊身上。 “魏大人...” 魏渊觉得自己仍然在策马疾奔,刚刚背脊上有被猛烈敲击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中箭了。为了抑制剧烈的疼痛感,魏渊只要俯下了身子趴在了马背之上,他的脸深埋在温暖潮湿的马鬓之内。右臂由于极度的颤抖只能任凭宝刀从手中滑落,整支右臂犹如被折断的树枝一般垂了下去,左手则死命的紧抱着鞍桥。 他的眼睛沉的厉害,根本无法睁开。耳边是阵阵呼啸的寒风,魏渊竟然产生了一种战马腾空而起的错觉。他强撑着微微睁开了眼皮,只觉得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而那遥不可及的天空却仿佛触手可及。就这么不知战马又跑了多久,终于耳边的风声小了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的传进了魏渊耳中。 “小哥,没想到这么快咱们就又见面了。好了,这次该真的送你上路了。”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缓缓的说道。 魏渊拼命的支撑着张开了眼皮。 “八、八爷!这是哪?我怎么了?” 面前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黑白无常里一脸凶相的黑衣范无救,在他的身旁则是笑颜常开的谢必安。 “这是你军营的上方啊小哥,你中了毒箭,我们是来索命的。” 范无救不带一丝语气的说着。他身旁的谢必安小声的问道: “这就是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干的好事?” 范无救无奈的撇了撇嘴说: “事到如今,你就莫要再怪罪他了。好在今天这事也就算个了结了。” 魏渊在旁边听得明白,他朝自己的脚下看去。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脚下的武安国营地若隐若现。想到自己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去魏渊真的很不甘心,明末灿烂多姿的舞台他还没有登场却即将谢幕了,张献忠还没有剿灭,远在东北那个虎视眈眈的对手还没有出现,自己的宏图伟业终究如南柯一梦烟消云散了吗? 再次面对黑白无常,魏渊没有了初次的惊慌失措。此刻的他沉默不语,静静的等待着命运时刻的来临,范无救猛的从身后拽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铁链。 “对不住了小哥。咱们这就准备上路!” 他与谢必安一人拉住铁链的一头轻轻的一抖,那黑漆漆的铁链就如巨蟒一般缠在了魏渊的身上。刹那间魏渊只觉得一股冷冰冰阴森森的彻骨之寒笼罩了全身,他身体上的疼痛在一瞬间都消失了。与这股寒意并存的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宁静感,没有挣扎,没有仇恨,仿佛世间的种种不快与苦闷都被这彻骨的寒意冰冻起来了一般。魏渊闭上眼睛,轻轻的从口中吐出一口气来。 “好!上路吧。” 魏渊这话刚刚出口,突然间一道亮光从天而降,霞光万丈,瑞彩千条。范无救与谢必安在一声惊呼之后立刻就不见了踪影,这道光柱不偏不倚的正好照在魏渊的身上,他只觉得刚刚那股彻骨的寒意顿时就荡然无存了,身体也从之前的虚无缥缈渐渐变得真实起来。然而由于这道亮光实在是太过于耀眼,直刺的魏渊双眼紧闭无法睁开。 片刻之后,匆匆出现的光柱又匆匆的消失了。待到眼睛能够睁开,魏渊刚想睁眼看个究竟之时,突然间他的脚下一空,直直的从云端跌落了下来。魏渊手脚并用的想去抓住些什么,可是任凭他用尽浑身解数仍然是两手空空抓不住分毫。他想发生去喊,可是尽管他的嘴巴张的大大,可就是发不出一点声响来。 猛然间魏渊睁开了双眼! 环视四周,很明显自己是在一处简易的军帐之内。营帐外的战马嘶鸣声,行伍行进的口令声是如此的真实清晰。魏渊想起身,可全身如同被灌了铅一般难以动弹。他想开口说话,可是喉咙却如像被碳火烧烤着一般干燥难耐,费了半天的力气魏渊从干涸的嗓子里硬挤出了一个声音来。 “水...给我水...” 守候在魏渊身旁的小医童揉了揉睡眼朦胧的双眼,发现要水喝的声音竟然是发自魏渊之口,他不敢相信的再次揉了揉眼睛,在确认魏渊确实苏醒过来了之后,这名小医童兴奋的跳了起来直奔账外跑去,他边跑边喊: “师父!师父!病人醒啦!病人醒啦!” 魏渊躺在床上心里暗骂道: “妈蛋!你倒是先给我口水喝再走啊!” 眼见四下无人,他又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不一会儿,营帐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首先挑帐进来的是一位体型瘦弱,但眼神炯亮的郎中。紧随其后则是黄轩、武安国、周义、魏明一干人等。那位体型瘦弱的郎中快步来到魏渊的近前,翻了翻他的眼皮,见魏渊确实清醒了过来,他语气平和的轻声说道: “魏大人可否将嘴巴张开。” 魏渊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却按照郎中的话照办了。这位郎中仔细瞧了瞧魏渊的舌苔,而后他转过身去又开了副药房对小医童认真的吩咐道: “按照此方抓药,切记,用量不可有一丝变动。” “水...给我口水...” 魏渊的话虽然微弱,但营帐中的众人都听的真切,武安国立刻倒了杯水拿了过来。 “大人,水来了!” 体型瘦弱的郎中听到这话急忙制止道: “不可不可!大人体内之毒虽然已解,可如今他已经七日未进食水。万不可贸然饮水!” 武安国并没有将郎中的话放在心上,他端着一碗水走到魏渊身边说: “哎呀!大人他已经七天没喝水了,先喝着一口也不碍事吧。” 可谁料这型瘦弱的郎中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武安国的面前,一把将水碗夺了过去厉声说道: “糊涂!《黄帝内经》有云:不治已病治未病。大人要真是因为这碗水影响了康复,到那时再医治医治可就晚啦!” 武安国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郎中竟然有如此大的脾气,他怒目训斥着: “吴又可!不要以为你治好了大人的毒伤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要是再敢如此放肆,看我不一刀砍了你!” 说着武安国就将手按在了佩刀之上,看那架势这名叫吴又可的郎中若是回答的话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人头落地。 吴又可转身将水碗放在一旁面不改色的向武安国回答说: “武大人,又可并没有一丝不敬重您的意思。您是将军,您的战场在两军对垒之地;您的战斗就是在那千军万马之中纵横驰骋。又可虽是个郎中,但如今这间军帐就是在下的战场,彻底的药到病除,医治好魏大人就是又可的战斗,还望大人您能够理解。” 吴又可此番话在情在理,武安国的心里也明白。但由于这小小郎中竟敢当众令他下不来台,武安国的心里终究是有些不痛快的。就在此时魏渊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 “武大哥...不要为难郎中了...一切都听他的便是...” 有了魏渊这话,武安国也不便再说些什么了,他愤愤的一扭头,退到了一旁。魏渊是清早醒来的,一直到中午服过药后他终于如愿喝到了温水。经过吴又可中药的调理,魏渊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短短半天的时间他已经能够坐起来与众人交谈了。 经过交谈魏渊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足足昏迷七天了,在这七天的时间里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首先是张献忠部队神秘的消失了,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般。在大营被奇袭之后的第二天,张献忠就完全的消失在了玛瑙山茫茫的崇山峻岭之中。虽然杨嗣昌已经堵死了离开玛瑙山的各个出口,但整整七天过去了,仍然是没有张献忠丝毫的消息。 其次就是关系魏渊直接利益的论功行赏,起初当魏渊受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传至杨嗣昌的耳中之时,这位督师大人不辞辛劳屈尊亲往武安国的营地内进行探视,并将自己随军的几名医官统统派了过来对魏渊进行医治。 但随后的论功行赏却出现了变故,原本杨嗣昌准备在给朝廷的奏疏当中将魏渊列为首功,然而不知怎的这个消息竟然提前的被传了出去。各派将领纷纷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最先出头的是边军代表贺人龙,他虽然碍于杨嗣昌的面子放回了扣押的三百多先锋营将士,但他却恶人先告状,参魏渊目无军规,骄纵轻狂,纵容手下强抢本营军马;紧跟着湖北本地将领的代表襄阳总兵陈宏范也跟着上表称正是因为魏渊轻敌冒进,损兵折将,才导致了追击张献忠的失利,恳请杨嗣昌治魏渊遗失战机之罪。甚至连远在谷城的左良玉都上书称,奇袭玛瑙山的首功应归刘国能所有,刘国能此战身为先锋,连续冒死智取敌兵两道寨门,绝对的首功。 杨嗣昌见众将的意见不可违背,便将刘国能推为首功上报朝廷,魏渊虽有出奇策之功,然而因其后来追击不利又损兵折将,权当是功过相抵了,魏渊的功劳排名甚至排在了贺人龙等将领之后。 再次就是魏渊的毒伤,在七天前赵川宣布魏渊生死要听天由命之后,赵川云游四海的弟子吴又可正巧途径玛瑙山附近,听闻自己的师父在武安国的军中便前来相会。当吴又可见到中毒的魏渊之后提出了运用自己最新研究出的“戾气”理论进行医治,起先赵川还因为治疗方案与自己的弟子争得是不可开交。但由于赵川的办法看天意的成分太大,因此经过黄轩等人的商议,最终决定让吴又可试一试,没想到他们这次赌注还真的是下对了。 最后则是武安国已经奉杨嗣昌之命,先行护送受伤昏迷不醒的魏渊撤兵了。 一下子接受如此多的讯息,魏渊只觉得头都有些大了,他虚弱的问道: “这么说来咱们现在已经距离谷城不远了?” 黄轩点点头回答说: “此地距离谷城已经不到十里了。” “谷城守将是谁?还是左良玉吗?” “回大人,正是平贼将军左良玉驻守在谷城。” 魏渊想了想吩咐道: “传我军令,全军行至谷城时进城修整。” 黄轩不解的问: “谷城距离襄阳不过五天的路程,大人您为何要在谷城修整呢?” “有一些事我想当面问问左良玉。” 魏渊虽然虚弱,但眼神中却流露着一股坚毅和隐约的杀机。 第166章 故人冯彪 初冬的清早,宁静而寒冷。平贼将军左良玉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起了拳来。一通拳练毕,左良玉的额头已经有了些许的汗珠渗出。他接过身旁下人双手递上来的毛巾,轻轻的擦拭了一下额头。 左良玉虽已经年近五旬,但仍旧是雄姿英发,精神头十足,两只眼睛如同猛虎的二目一般令人不敢直视。结束了每日的晨练,左良玉刚想回屋去喝杯茶,身边的小校快走了几步来到近前小声的耳语了几句。 左良玉伸手将毛巾递回到下人的手中,眼睛微微张了张问道: “魏渊来了?他来做什么?” 左良玉第一反应就是魏渊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了,毕竟他左良玉上书进言杨嗣昌要立刘国能为首功之臣,自己如此做也确实是有些不厚道。 “那魏渊称想要进城休整一番。” “共有多少人马?” “看样子不过几百人。” 左良玉沉思片刻果断的说: “传我军令,开城门迎魏渊所部进城。告诉弟兄们,莫要失了礼数,不可怠慢了来客。” “小的领命!” 左良玉知道魏渊如今是杨嗣昌面前的大红人,虽说这次奇袭玛瑙山由于众位将军的进言魏渊没有拿到首功,但如今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杨嗣昌对魏渊的赏识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他搞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正好自己可以借此次独处的机会拉近一下彼此的距离。再说了,之前的襄阳军议之时,魏渊还出言救了自己麾下刘良佐的性命。于公于私此番都应该好好招待一下才是。 左良玉回屋换好了正装,随后不紧不慢的率领手下亲兵骑马赶往了魏渊临时驻扎的地点。见面之后自然是少不了一阵寒暄,但二人都尽量的避开了玛瑙山之战。闲谈了几句之后魏渊话锋一转道出了此番前来谷城的真实用意。 “左将军,不知您手下可曾有一名将校名叫袁超?” “袁超?” 左良玉不知魏渊此话从何而来,他想了片刻但实在是想不出自己的帐下有过这么一号。 “这个…本将实在是想不出有这么一个人了。兄弟为何会提起此人呢? 左良玉不论是在年岁上,还是在职务上都要高出魏渊许多。因此他称魏渊一声兄弟倒显得很是亲切。 “哦,是这样的左将军。攻打张献忠大营之时,我军发现了一名将官。他自称叫做袁超,是将军您的麾下。” 左良玉一听魏渊这话,立刻就知道他的用意了。张献忠的军中为何会有他左良玉的部下,此事若是被杨嗣昌得知,那他这个平贼将军“暗通敌寇”的罪名可就说不清楚了。 事关自身的利益,左良玉一下子急了。他马上叫来了手下心腹说道: “去给本将查查,这个袁超是何许人也?” 紧跟着左良玉向魏渊急切的询问: “魏兄弟,不知这个袁超现在何处啊?” “当夜由刘国能刘总兵的人马将那袁超看管起来了,想必现在仍在刘将军营中。今日魏渊前来就是想告诉左将军,此事可大可小,您一定得早作打算!” “本将在此先谢过兄弟了!还有,你别老是一口一个左将军叫了,多麻烦!今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了!” 说话间,左良玉手下的心腹走了进来。 “禀将军,都查清楚了。” 心腹用眼睛瞥了一眼魏渊,左良玉立刻扬了扬下巴说: “无妨,都是自家弟兄!你只管讲便是。” “遵命将军!这袁超过去确曾在我军中效力过,他是冯彪的手下。” “冯彪?!” 魏渊与左良玉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怎么,兄弟你认识这冯彪?” “不瞒左、不瞒大哥!我确实与这冯彪有过一面之缘。” 紧接着魏渊将当年冯彪前往秋平乡征收饷银,以及后来自己如何失手打死孙峰的种种事情都讲了出来。左良玉倒是记得孙峰之死,只是没想到眼前深得杨嗣昌宠信的魏总兵竟然就是当年打死孙峰的愣头青。左良玉不禁在心里感叹: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世间万物其中的奥妙真是耐人寻味。” 介绍完与冯彪相识,魏渊随口问道: “这冯彪现在何处?大哥为何不找他来当面问问此事呢?” 提起了冯彪,左良玉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哼!我倒是想拿他来问问呢!要不是有督师护着他,老子早就将他碎尸万段了!” 看着左良玉一脸的狰狞,魏渊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绪。 “这…大哥为何如此动怒呢?” “哎!兄弟你可知道崇祯十一年的许州兵变吗?” “许州兵变?” 那一时期魏渊正在四处流浪,当时又没有新闻和自媒体进行报道,这种消息他自然是不会得知的。 “许州是哥哥我的大本营,除了犬子左梦庚,我将全家十七口人都安置在了许州。可谁曾料到…” 虽然左良玉在战场上是一员凶猛无比,敢打敢拼的猛将;但提及自己全家十七口被灭门一事,无论是谁,心头都会有这说不出的痛楚。 身旁的心腹见状赶忙走到魏渊身边小心的低声道: “将军全家十七口人在许州全部被杀了,而当时负责镇守许州的就是那冯彪。” 这下魏渊总算是明白左良玉为何会恨冯彪如此之深了,自己虽然穿越而来,与魏友德、魏祖的感情并不算太深。但时至今日,魏渊仍然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报秋平乡魏府被屠杀之仇。 但对于冯彪为何能够躲过左良玉的报复,成功获得杨嗣昌的庇护一事魏渊还是没有搞清楚。他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左良玉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之后魏渊开口问道: “那这冯彪又是如何到的督师麾下的呢?” 左良玉听到魏渊如此问便愤愤的回答说: “那冯彪自知没有照顾好我身在许州的亲人,必定会被治重罪。因此他便弃城而逃,竟然还去投靠了李闯。后来流贼的日子一天难过一天,这狗东西又寻个机会出卖了李自成投到了督师的麾下。有几次我都想杀了他,可碍于督师的面子却迟迟没能动手。” 就在左良玉不断诉说之时,魏渊的思绪却被猛地引向了别处。他突然想起了南阳邱知府的话来: “突袭魏府之人组织性很强、手段老道,且来去如风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盗匪。” 之前魏渊就曾怀疑过冯彪是制造魏府灭门惨案的凶手,但那时却仅仅只是猜测。如今听了左良玉的话更加确信了他之前的想法,冯彪去过魏府,知道魏家有着巨额的财富,魏府惨遭灭门,其他人家却没有丝毫的损失,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作案。而且冯彪从许州城前往商洛山投奔李自成,秋平乡所处的南召县正是他的必经之地。想到这魏渊再也没有心思继续与左良玉交谈下去了,他恨不能马上将那袁超揪出来问个究竟! 好不容易送走了左良玉,魏渊立刻叫来了黄轩、武安国等人前来商议。由于魏渊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的康复,吴又可也被叫了进来时刻关注魏渊的身体状况。 人刚刚到齐,魏渊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当众人听说魏渊准备亲自赶往刘国能的营中之时,纷纷的进言劝阻。其中抗议最激烈的莫过于吴又可了,这位瘦弱的郎中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公鸡般厉声劝道: “将军身体大病初愈,如若操劳过度后果将不堪设想!又可作为郎中,万万是不能看着我的病人如此的!将军若非要执意而为,那请您先杀了在下!” 面对着众人的劝阻魏渊重重的叹了口气说: “我魏渊是个识好歹的人,众位的话我也知道都是为了我好。但家父与大哥的血海深仇至今未报,魏府满门七十余口的冤魂还无法得到安息。我魏渊又怎能苟全自己的性命而置礼义孝道于不顾呢?众位休要再劝了,我意已决。” 说着魏渊将视线移向了反对最为坚决的吴又可身上。 “先生救命之恩,魏渊还未报答。今日违背先生之言实属无奈,倘若那袁超伏法或是被奸人所害,只怕我魏府灭门惨案就再无水落石出的一天了。如果真是如此,魏渊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再无颜面去面对那些无辜枉死的冤魂了。还望先生成全!” 说罢魏渊朝着吴又可一鞠到底以示歉意。魏渊的这一举动着实让吴又可受宠若惊。在他的眼中,魏渊是堂堂总兵,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他吴又可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江湖郎中,平日里连大头兵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今天堂堂的总兵大人竟然主动的向自己鞠躬,吴又可的心中可以说是百感交集。 虽然在行医治病的角度看,魏渊的作法有欠稳妥;但从做人的角度来讲,吴又可对魏渊的做法还是很认同的。刚刚魏渊的话也让他大为感动,吴又可赶忙向着魏渊还礼说道: “大人还请起身!如此大礼实在是折杀又可了!医者,先医心后医人。大人一片赤诚孝道,又可又如何忍心再去阻拦。大人尽管放心,沿途之上又可定会用尽心为大人继续医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不便再加劝阻了。经过一阵商议,魏渊最终敲定带上吴又可与黄轩以及警卫队的侍从们赶往刘国能的军营。武安国则留守军中,待队伍休整完毕之后现行带兵回襄阳。 刘国能的军营设在玛瑙山往东二十余里的南红县城之中,此刻他的军营中除了袁超之外,还关押着一位身份特殊的人。 第167章 特殊的一个 冬季的黑夜早早就笼罩了刚刚被鲜血洗刷过的玛瑙山战场,位于南红县城的刘国能军营内则是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大帐之内酒宴正酣,刘国能手下众多的将官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这是庆祝刘国能获得玛瑙山之战首功的庆功宴。在这觥筹交错的酒宴之上,作为主角的刘国能却仅仅象征性的喝了两杯意思意思,他并非不善饮酒,而是另有心事。 寻了个机会刘国能离开了酒宴回到了自己的军帐之内,在账内他来回的踱着步,不时的朝门口方向张望着。终于,在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账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黑影一闪进入了营帐之中。 “怎么样了秀林?” 进入军帐之内的是一名年轻的校尉,这名校尉名叫做刘秀林,是刘国能的族侄,他的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左脸颊处的一道刀疤很是显眼。刘秀林先是四下瞧了瞧,见账内无人便压低声音回答说: “身上的伤不轻,但好歹性命算是保住了。” 听到这话,刘国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见自己叔父的表情,刘秀林担忧的说道: “可是叔父,留他在营里终究是个祸害啊!您还是速速将这个瘟神送走吧,若是让督师大人知道了,只怕咱们都要受到牵连的。” 听了自己侄儿的话,刘国能叹了口气说: “哎!叔叔我又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呢?常言道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想当年我流落榆林县时,饥寒交迫险些冻饿而死,那时候要是没有他的父亲将家中仅剩的余粮拿出来救济。我刘国能早就往阎王爷那报道去了,哪里会有今日的功名。当年我就起誓,这份恩情一定要报答。只可惜他的父亲死的早,你说说如今我能对他见死不救吗?” 对于自己这位叔父的脾气,刘秀林那是清楚的很。他点了点头道: “叔父讲的在理,可这暗通流贼的罪名咱们可是担当不起啊!咱们是流贼出身,官军原本就不待见咱们,现在叔父又是玛瑙山之战的首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瞄着咱们,等着寻咱们的毛病呢!” 刘秀林还想在说些什么,刘国能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 “好啦好啦!你先下去吧!我自有定夺。” 刘秀林见状只得摇了摇头退了出去。这个让刘国能左右为难的“他”不是别人,正是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 李定国之所以会出现在刘国能的营中,还得从七天前讲起。 当李定国连夜离开贺人龙的军营赶去与张献忠汇合之时,出发后没有多长时间,他便发现了一支上千人的部队直奔贺人龙的营地而来。当时敌我难辨,再加上整个玛瑙山到处都是明军。因此李定国选择悄悄的躲进了道路旁的草丛之中,待到这支队伍经过之后他才再度出发向东而去。李定国一路向东却迟迟没有发现张献忠的踪迹,直到西边贺人龙的军营方向火光四起,喊杀之声震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正是自家的人马。于是李定国不得不调转方向朝西边策马疾奔而去。 趁着贺人龙营中的混乱,李定国有惊无险的闯过了防区。凭借自己对玛瑙山地形的掌握以及对自己义父张献忠的了解,他终于在天亮时分发现了张献忠所部的踪迹。 张献忠与孙可望、刘文秀和艾能奇率领着一千多人的队伍巧妙的游走于明军防区的间隙,由于玛瑙山地势险要,到处都是奇峰怪石崇山峻岭,因此想要猫进山旮旯里不被人发现还是不算难的。 当李定国赶来之时,张献忠正在山洞之内休息。放哨的士兵兴冲冲的向孙可望禀报: “大将军!二将军回来了!” “什么?定国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孙可望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昨夜艾能奇被救出之后,第一时间就向张献忠汇报了李定国“叛变”一事,并且大骂李定国不忠不孝做了朝廷的走狗。然而与艾能奇,刘文秀的过激反应不同,张献忠与孙可望在听完了艾能奇的讲述之后都没有做任何的表态。虽说按照艾能奇的话来说,种种迹象都表明李定国已经投降朝廷了,但不论是张献忠还是孙可望都不相信李定国会如此,尤其是张献忠,对于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义子,张献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同样的,孙可望与李定国从小一起长大,他也不相信李定国会叛变。在听到李定国回来的消息后孙可望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叫醒张献忠,但当他转身的一瞬间,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的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李定国文武双全,且越来越受到父帅的器重,他早就已经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长此以往,到底是谁来继承父帅的基业那可就不一定了。如今趁着这个机会,不如...” 想到这,他转了转眼珠径直朝着熟睡的四弟艾能奇走去。 “四弟,四弟你醒醒!” 艾能奇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此刻他正口水四流的做着美梦。猛的被孙可望叫醒,眼睛虽然睁开,但整个人却还如同梦游一般。他起身之后一个踉跄,一屁股蹲儿又坐回到了地上。 “干嘛啊大哥?我这好不容易睡会。” 艾能奇一边揉着朦胧的双眼一边抱怨着。 孙可望并不在意,他小声的在艾能奇耳边说道: “李定国来了。” “什么!他还敢来!” 艾能奇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孙可望对自己这个四弟实在是太了解了。艾能奇就是一个脾气暴脾,头脑简单,想法单纯的莽夫,正好可以利用他去除掉李定国。 眼见艾能奇又怒又跳,一副要活剥了李定国的样子。孙可望故意说道。 “四弟休要动怒,这李定国到底是不是叛徒,还是等父帅定夺吧!” “这还用怎么定夺啊!李定国这个狗贼在明军中穿梭自如那可是我亲眼所见的!再说了,父帅和我都中了他的圈套,深陷重重埋伏之中险些丧命!我这就去替父帅清理门户!” 孙可望假装劝阻,他忙拉着艾能奇说: “哎哎!四弟不可!四弟不可啊!定国深得父帅器重,此时还是先禀报父帅吧!如果贸然伤了定国只怕父帅非怪罪下来不可!” 艾能奇的倔劲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挣脱了劝阻的孙可望愤愤的说道: “父帅器重他,那就更不能告诉父帅了!到时候若是父帅一时心软饶了他的狗命,岂不是让这个朝廷的鹰犬逍遥自在了不成!大哥你闪开!父帅若是怪罪,我一人承担便是!” 说着艾能奇提着宝剑直奔军营驻扎的入口处而去。孙可望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随即对自己的手下心腹冷冷的吩咐道: “老四自己去恐怕不是定国的对手,你带上几个射术精湛的弓弩手见机行事。” 说罢孙可望慢慢悠悠的朝着营门口走去,他心想: “李定国,不是我孙可望心狠手辣,只怪你太过锋芒毕露了。一山难容二虎,很不幸,这座山中只能有我孙可望一只老虎!” 此时营门口处早已经是一片喧嚣,李定国由于平日里人缘极好,他刚刚进营便有不少弟兄凑在了他的身边闲聊了起来。正巧刘文秀率队巡营,他一眼就认出了李定国。由于对艾能奇的话深信不疑,刘文秀气冲冲的上去驱散了围在李定国身旁的兵卒,朝李定国质问道: “你这个叛徒!竟然还敢来到营中,胆子不小啊!” 李定国见刘文秀前来,刚想上前问候。一下子被他这句质问给说蒙了。 “叛徒?我?三弟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哥不明白?” “呸!像你这种朝廷的走狗根本就不配做的我二哥!来啊!将李定国给我拿下,看父帅如何处置你!” 虽说刘文秀下了命令,但在场的士兵却没有一个动手的。李定国是张献忠的义子,地位很高,身居要职。而且他平日里对军卒很是爱护,与弟兄们同吃同住,与其他义子截然不同,根本就没有半点架子,因此李定国在士卒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如今面对刘文秀的命令,这些士卒们当然不愿奉命。 刘文秀气急败坏的喊道: “动手啊!都他娘的给我动手啊!” 对于李定国的功夫,刘文秀清楚的很。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如果不靠人多势众,他刘文秀根本就不是李定国的对手。就在此时,从人群之后传来一声大喝: “都给老子闪开!”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健硕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此人来到李定国近前不由分说挥刀便砍。李定国一个闪身轻松躲过,他仔细瞧了一眼来人厉声说道: “老四!你疯了吗?快把刀收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先说清楚也不迟啊!” “老子没什么话跟你说!看刀!” 艾能奇如同一只饿狼般直朝着李定国再度扑来,起先几招李定国只是单纯的自保,并没有还击的意思。但艾能奇却毫无收手的意思,他手中的钢刀招招致命,李定国被迫只能徒手还击。虽说没有使用武器,但李定国仍旧很快的就占据了上风,艾能奇被压制的只能用刀护住身体,疲于自保,很难再发起有效的进攻了。 刘文秀见状二话不说,立刻抽刀也加入了战斗。两人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仅仅只能和无心恋战的李定国打个平手。周围这些士兵们可是看傻了眼,不管是刘文秀的亲兵还是艾能奇的亲兵都楞在了原地,任凭自己的主子在那搏命也不敢插手分毫。 三位公子大打出手,帮谁不帮谁都不合适,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还是乖乖的围在四周充当看客的好。就在双方打斗正酣的时候,孙可望慢慢悠悠的来到了营门处。他见状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高声喊道: “哎呀!怎么还打起来了,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定国一见大哥孙可望前来劝架,心中不免踏实了许多。他也想赶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李定国虚晃一招退出了战斗,刘文秀与艾能奇听到孙可望的喊声也不自觉的停手观看。然而就在这三人将视线统统转移向孙可望之时,突然在附近的高石之上几发劲弩朝着李定国的身后射了过来。 李定国只觉得身后恶风不善,他本能的弯腰侧身进行闪躲。但无奈这劲弩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李定国虽说躲过了其中几支,但仍有一支正中了他的的左侧肋骨处。 “噗!” 一声金属撕裂肌肉的声响传来,李定国的身子一颤,痛苦的倒在了地上。艾能奇见机会难得,不由分说跳将过来照着李定国的脖子就是一刀。李定国硬撑着在地上打了个滚躲避,但他的手臂仍旧被艾能奇结结实实的砍了一刀。艾能奇见一刀没能杀死李定国怎肯罢休,他一步窜了过来又是一刀,李定国拼了命的闪躲这才避开了要害位置,但这一刀还是砍在了他的后背上,刹那间鲜血就渗满了李定国的后背。 四下围着的军卒一看李定国真的有生命危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们纷纷冲了上来劝阻道: “四爷息怒!四爷息怒啊!” 刘文秀虽说对李定国叛变很是气愤,但他却知道就这么杀死李定国的话,张献忠那边是很难交代的。于是他也紧跟着上来抱住了艾能奇。 “四弟住手,杀不杀他还需大帅定夺!” 如此情形确实出乎了孙可望的意料,他焦急的在人群中搜索着李定国的身影。正当场面一片混乱之时,一声大喝传来: “龟儿子们吵吵个啥!还让不让老子睡觉啦!” 众人一看原来是大帅张献忠来了,便纷纷停手站在了一旁。张献忠撇了撇四下懒懒的问道: “怎么回事?咋呼个啥?” 艾能奇气愤的回答说: “那个叛徒李定国回来了!我要杀了他!” 张献忠将眼珠子一瞪骂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那个龟儿子说定国是叛徒啊!你给老子滚一边去,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定国!定国呢?” 营门前嘈杂的人群纷纷停了手,但当众人定睛寻找李定国之时,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证明了刚刚此处确实有过一场恶战。 第168章 水落石出 张献忠看李定国不见了踪影,当场就急了,他正要命令手下出营前去寻找李定国之时。突然派出去侦查敌情的哨兵赶了回来。 “报——!报大帅!有一股明军朝咱们这边摸过来了!” 待在一旁的孙可望一听这话顿时向张献忠劝说道: “父帅!如今形势紧迫,咱们还是先转移吧。他日若是有了二弟的消息,再去寻也不迟啊!” 孙可望的心里清楚,李定国已经是身负重伤了。如今附近又出现了官军,他不是伤重而亡,就是被官军俘获擒杀,一定是断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张献忠虽说忧心自己的这位义子,但眼下局势不等人。他也唯有忍痛割爱,丢车保帅了。 “哎!罢了!看看定国那小子的造化吧!” 说着张献忠狠狠的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艾能奇,随后他将大手一挥,命令麾下的将士即刻撤退。 逼近张献忠藏身之地的明军正是刘国能所部,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搜山。同为流寇出身,刘国能对张献忠的习性也是略知一二的。因此在搜山之时,哪里的路不好走他去哪,哪里的地势险要他去哪。正当刘国能指挥着手下攀登一处峭壁时,突然传令官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大人!弟兄们在山涧之中发现了一个伤兵,这小子外面套穿的是件边军战袍,初步判断可能是个流寇。” “流寇?” 刘国能挑了挑眼皮来了兴趣。此时若是发现流寇的落网之鱼,八成能够顺藤摸瓜找到张献忠的下落。想到着他立刻吩咐道: “来啊!把那个伤兵给我抬上来!” 没过一会儿,一位浑身是血的伤兵便被抬到了刘国能的面前。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不是李定国吗?他怎么会在这? 为了防止队伍中有人认出李定国,刘国能当即下令。 “来啊!先把这小子押解起来,等回营之后我再好好审他。” 出现了这个小插曲,刘国能再也无心搜山了,他即可带着受伤的李定国匆匆的赶回了大营。好在,在他的授意之下,族侄刘秀林妥善的将李定国保护了起来,虽说是被关押,可除了没有人身自由之外,其他的一切照顾都很是周到。然而毕竟李定国身负重伤,因此在回营之后就时不时的陷入了长时间的的昏厥当中。 刘国能担心他的安危,于是着人骑快马赶到杨嗣昌的大营请来了一位医官给他医治。 如今确定李定国性命无忧之后,刘国能心中的这块石头才算是彻底的落了地。 然而很快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刘秀林说的没错。李定国就是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自己多留他在营中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心情烦躁的刘国能毫无睡意,挑帘出了大帐准备在营房内走动走动,散散心。 刘国能抬头望着皓月当空,感慨着人生无常。他一个穷人家出身的放牛娃,靠着造反起家,如今竟然成了朝廷堂堂的总兵官。玛瑙山一战更是立下了首功,等待他的也将会是更加灿烂的前程。想到玛瑙山之战,刘国能不禁想到了魏渊。几天前他刚刚跟随杨嗣昌前往魏渊的营中探视,在病榻上他看到了脸色惨白,眼窝塌陷的魏渊。 当看到魏渊的一瞬间,凭借多年战场的经验,刘国能确信魏渊这次只怕是必死无疑了。剧毒已经渗入血脉,就是华佗在世怕也难救了。想到自己刚刚交上这位患难知己,就要面临生死别离。刘国能的心中不禁又悲又叹。 正当他感慨人生之时,营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刘国能刚想派人去问个究竟,营门处的传令官快速的跑了过来,跪倒施礼道: “启禀大人,魏渊魏大人求见!” “什、什么?!” 刘国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他用惊诧的语气又问了一遍。 “谁?魏渊?” “回禀大人!正是魏渊魏大人!” 刘国能还是不敢相信的问道: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他?” 传令官一脸的无奈,心想这大人是怎么了,翻来覆去这一句话都问了好几遍了。这位传令官再次肯定的回答说: “回禀大人!小的看清楚了,正是魏渊魏大人!” 刘国能听罢之后也顾不上礼节了,他身穿便服就急匆匆的往营门处赶去。来到营门附近,刘国能借着火把的照耀仔细观瞧。通体黑色的高头骏马龙驹之上,一位英俊的少年将军身披着白色貂狐大衣,内陪藏蓝色的棉服傲然端坐。 虽说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刘国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魏渊。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对于魏渊健康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刘国能还是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兄弟!你可把哥哥给担心死啦!” 隔着老远,刘国能那低沉的嗓音就高声喊了起来。 魏渊一看是刘国能亲自迎接来了,急忙翻身下马。 “深夜打扰,还望刘大哥海涵。” “哎呀!都是自家弟兄,你再这么说可就是见外啦!” 刘国能上前一把抓住了魏渊的肩膀,仔细的瞧看起来。 “不错!不错!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身子板也够硬朗了!你可是真的把哥哥我给吓坏了。前几日去营中看你,还以为...” 情绪有些激动的刘国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吉利了,赶紧连“呸”了两下说道: “呸!呸!哎呀!哥哥我不会说话,兄弟可莫要见外了。来来来!外面天冷,哥哥我那刚刚得了几坛上等的好酒,咱们进账边喝边聊。” 跟在魏渊身旁的吴又可一听要喝酒,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魏渊生怕这位一根筋的大夫再跟刘国能争执起来,赶忙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并且连连的摇头,吴又可这才没有发作。 刚刚进账,酒桌便被布置好了。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吴又可,魏渊硬着头皮朝刘国能拱了拱手说: “此番还望刘大哥见谅,魏渊大病初愈,实在是饮不得酒了。” 刘国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拍打着自己的脑门说道: “怪我啦!怪我啦!看见兄弟光顾着高兴了,把这茬给忘了。来人啊!速速将酒宴撤下,我这兄弟能喝,可别让酒香勾起了他的瘾来。哈哈哈!” 看的出刘国能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他爽朗的笑声也令魏渊很是感慨,看得出历经生死,在玛瑙山上的并肩作战的两人,此时此刻已经成了真正交心的兄弟了。 魏渊也不拐弯抹角,他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不知那袁超是否还在刘大哥您的营中呢?” “袁超?” “哦,就是咱们突袭玛瑙山时在张献忠大营内抓到的那名官军。” “哦哦!我想起来了。在!此人现在就被关押在一处军帐之内。这事我都给忘了,这一阵子竟忙着搜山寻找张献忠的下落了。督师那边我还没来得及汇报呢!怎么了兄弟?你找他有何事?” 听到张献忠还是渺无音讯,魏渊的脸上一丝担忧划过。但眼下事已至此,剿灭张献忠之事也只能再从长计议了。 “嗯,是这样的刘大哥。有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我需要找这个袁超核实一下。您看...” 刘国能拍着胸脯说: “没问题!兄弟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那小子要是敢不老实或是不好好说。哥哥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那就有劳刘大哥了。” 刘国能在军营的西北角上设置了特殊的营地——囚营,这里有重兵把守,羁押的全是流贼俘虏。刘国能亲自陪着魏渊、黄轩、吴又可一行人来到了囚营。守营的军士一见总兵大人来了,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刘国能朝囚营的管事千户吩咐道: “去把袁超押来!” 不多时,一脸惊慌失措的袁超便被带到了魏渊等人的面前。袁超不知深夜被传所谓何事,他一直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般求饶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魏渊死死的盯着趴在地上的袁超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一脸杀气的呵斥道: “袁超!抬起头来!” 魏渊猛的这一嗓子,不要说袁超,就连吴又可都被吓得一机灵,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魏渊发威。此时的魏渊没有了往日的随和,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身边的人纷纷都不自觉的紧张了起来。 袁超急忙抬起头,他的目光正好与魏渊冷冰冰的眼神打了个交集。只消那一个瞬间,袁超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脖子处向全身蔓延开来。 精通现代刑侦技巧的魏渊决定诈一诈眼前的袁超,他厉声的问道: “袁超!我且问你!你为何带人血洗秋平乡魏府?” 听了这话,袁超急忙倒地叩首说: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血洗魏府那可是冯彪的主意,当时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紧跟着袁超一股脑的将魏府被灭门前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做了详尽的叙说。一席话说完,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是简单的一问一答,积压在魏渊心头的那边乌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飘走了。他呆呆的愣在了原地,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169章 李定国 没等魏渊反应过来,在一旁的刘国能就不干了!他上前一脚将袁超踹倒在地上,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大骂道: “你们这群乌龟王八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做的出来,看老子先砍了你的狗头,再去找那冯彪算账!” 说着刘国能将手中的佩剑高高举起,照着袁超就准备刺下去。魏渊见状连忙制止道: “大哥住手!” 刘国能一脚踩住袁超,转过脸问: “怎么了兄弟,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还可怜他作甚!” “大哥您暂且不要杀他,留着他一条狗命兄弟我自有用途。” 刘国能知道魏渊的脑子灵,听他说袁超还有利用价值,刘国能便将佩剑收回,但他仍然在袁超的身上狠狠的踹了两脚这才罢休。 魏渊凑到了袁超的面前冷冷的问道: “你既是冯彪的手下,又为何会在张献忠的军营中呢?” “回大人,小的是不慎被贼人所擒的。” 袁超的心里很是清楚,滥杀无辜与通匪资敌这两个罪名到底哪个能够要了他和冯彪的命。 他供出冯彪杀死了魏渊全家一事,魏渊一定会报仇心切留他一命与冯彪对峙。只要让他见到了冯彪,到时候再翻供,一口咬死自己是被屈打成招,想那魏渊拿自己也没什么办法。而通匪资敌可就大不一样了,此种事情若是坐实,他和冯彪谁都逃脱不了被杀的命运。 因此袁超直接就坦白了秋平乡魏府灭门惨案的真相,但却打死也不说暗通张献忠一事。 魏渊又审了一阵子,刘国能更是皮鞭子沾盐水,一通严刑拷打,但这袁超始终咬定自己是不慎被贼兵所俘的。 折腾了一段时间,魏渊毕竟是大病初愈之人,渐渐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了。眼见再难从袁超的口中有所斩获,魏渊便停止了审问,在将袁超重新收押之后,吴又可急忙过来给魏渊号了号脉。 “将军的脉搏有些弱,还是暂且休息一下吧。” 魏渊也感觉呼吸有些急促,一种头重脚轻的晕眩之感不时的袭来。在吴又可的搀扶下,魏渊缓步的回营房内休息。在即将回到刘国能大营之际,突然听得一间营帐内有人大喊了起来: “快拦住他!别让他跑喽!” 众人顺着喊声望去,只见营房之内一名伤兵跌跌撞撞的闯了出来。身旁的几名士兵冲过来想要把他拿下,可是这名伤兵虽说看起来摇摇晃晃,但他的身手却是毫不含糊。几个照面便将前来捉拿自己的士兵统统放到在地。 刘国能一看那伤兵当时就急了,他快步冲上前去在尽量不伤害到对方的情况下与其他的军士合力将那伤兵给制伏了。在那伤兵被捆绑起来之后刘国能立即命令手下将他押入营中好生看管起来。 魏渊在一旁越看这伤兵越觉得眼熟,正当这员伤兵即将被推入帐中之时,他终于想起来这名伤兵是谁了! “等等!” 魏渊用力大喊了一声,身子由于虚弱。在大喊了这一声之后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感。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而后快步的向这员伤兵走了过来。 伤兵也注意到了魏渊,同样的,他也觉得眼前的这名公子很是眼熟。两人在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异口同声的说道: “原来是你!” 这名伤兵不是旁人,正是在玛瑙山之战时力挫魏渊的李定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就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之时,刘国能赶忙横在了两人中间。他一面催促手下将李定国押回营中,一面不由分说的将魏渊拉回了自己的大帐内。 魏渊不明所以的问道: “刘大哥,你、你这是何意啊?” 刘国能看了看魏渊身后的黄轩、吴又可等人很是郑重其事的说: “我有一些话想单独与兄弟你说。” 魏渊见刘国能表情严肃,便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于是他便授意其他人退出大帐,在外面等候。待到军帐之内只剩下魏渊、刘国能两人之时。刘国能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说道: “兄弟,刚刚那流寇是前几日我巡山时找到的。当时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因我与他父亲算的上是故人,因此这才将他暂时安顿在了军营之中。” “故人?” “没错。” 紧跟着刘国能将自己曾经被李定国的父亲救过一事,详细的跟魏渊讲了一遍。 魏渊点了点头道: “嗯,照大哥之言。确实应当饶他一命以报其父之恩。只不过…” 听到魏渊说确实应该饶李定国一命时,刘国能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但魏渊的一句“只不过”再次让刘国能揪起了心来。毕竟李定国是流贼,自己救助流贼在先,私放流贼在后,不论在国法还是军规上都是说不过去的。 魏渊皎洁一笑道: “只不过...他应该不是寻常的流贼吧?” 刘国能听罢之后一脸的尴尬,他干笑了两声之后说: “嘿嘿,啥都逃不过兄弟你的眼睛。这流贼的身份确实不一般,他是张献忠的义子,名叫李定国。” “噗!” 魏渊刚刚喝进口中的茶水被一口喷了出来,他顾不上被呛住的不适,硬咽下没有喷出的茶水吃惊的问道: “什么什么?你说他叫什么?” 反应夸张的魏渊很明显是吓到了刘国能,他呆呆的说: “他、他叫李、李定国啊。” 魏渊“腾”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乎是用喊的声音说道: “你说他是张献忠的义子,他叫李定国?” 刘国能看着面孔激动的有些变形的魏渊呆若木鸡的点了点头。 魏渊双手抱头不敢相信的说: “oh!mygod!我的天啊!他竟然是李!定!国!” “魏兄弟,你、你怎么了这是。不会是中了邪了吧?” 魏渊朝刘国能摆了摆手说道: “我没事大哥,我的天啊!他竟然就是李定国!” “怎么?兄弟你听说过他?” 何止是听说啊!那简直就是如雷贯耳!从高中时代开始,李定国就是魏渊心中无比崇拜的历史人物。 李定国,陕西榆林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南明将领,着名抗清民族英雄。李定国身长八尺,武艺高强,初随张献忠转战中原各省,杀敌无数,屡获战功。崇祯十七年张献忠建立大西政权后被封为安西将军,地位仅次于孙可望。张献忠阵亡之后,李定国“联明抗清”拥护南明永历皇帝,固守着大明王朝最后的抗清阵地。 李定国最为世人所熟知的莫过于南明永历五年、大清顺治八年的那次东征,他亲率步骑八万余众出粤、楚,北伐满清,先是攻破桂林,逼得定南王孔有德引火自焚;随后李定国又设下伏兵,将前来救援的精锐八旗兵打的大败亏输,而且阵斩了敬谨亲王尼堪,一举克复湖南,当时天下莫不为之震动! “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清廷闻定国名者,无不股栗战惧,有弃湘、粤、桂、赣、川、滇、黔七省与帝媾和之议”。 魏渊每每在史书上读到这些句子时,总会感觉到有一腔热血在心头汹涌澎湃着。 在激动了一阵子自后,魏渊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面对刘国能的提问,他尽量克制的回答说: “嗯,之前我确实听过他的名字。” 见刚刚还在那兴奋不已的魏渊突然又恢复了正常,刘国能在心里想着自己这位兄弟一定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看来这身子弱了就是不行啊! “对这个李定国,不知大哥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呢?” 魏渊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李定国交臂而失之。 刘国能一脸愁容的回答说: “不瞒兄弟你说,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处置这李定国。他本是流贼的主要头目,此事若是让督师大人知道了,只怕我刘国能就会有杀身之祸了。可是现在如今整座玛瑙山周围都是官军,我若是不管,将他放出营去,那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魏渊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刘大哥将这李定国交给我,你看可好?” “什么?” 刘国能疑惑的看着魏渊,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大哥您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让李定国来我军中,为我所用。你看如何?” “这感情好!只是…” 刘国能的脸上喜悦之情转瞬即逝,他为难的看了看魏渊继续道: “只是这李定国可是有名的一根筋,他是断不可能投靠朝廷的。兄弟你这心意虽好,恐怕他不领情啊!” 这个问题魏渊倒真是没想过,他只知道李定国会在张献忠死后“联明抗清”,可如今才刚刚崇祯十二年,距离李定国归顺朝廷还有足足六年的时间呢!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想了半天,魏渊还是毫无头绪。 “对了!人多力量大,咱们开个会商量商量吧!” “开会?什么意思?” “开会”这个词还是刘国能第一次听到。魏渊嘿嘿一笑道: “就是大家伙坐在一起想办法。” 说着他将帐外的黄轩、吴又可统统喊了进来,针对如何说服李定国入伙,这四个人在营帐中开起了会来。 第170章 巧定妙计 皓月当空,已经是三更天了,刘国能的军营内除了巡营的士兵外,其他人都已经蜷缩在不算暖和的被褥中进入了梦香。冬日里的寒风此刻吹得正是起劲,密封性算不上太好的军帐时不时的有凛冽的西北风倒灌进去。 摇曳的烛影之下,魏渊等人还在商讨着切实可行的方案。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魏渊、黄轩、吴又可与刘国能这四个人,两位总兵,一名举人再外加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综合素质应该是在三个臭皮匠之上了,可是他们讨论来讨论去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来说降李定国。 在开会之前,魏渊已经将李定国的身份与自己的想法直接了当的告诉了黄轩与吴又可。这便是魏渊的做事风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虽说与吴又可相识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但魏渊凭直觉能够感觉出这吴又可是个可交之人,因此这才让他也参加了此番的会议。 按照魏渊的习惯,黄轩负责摘记会议的主要内容。此刻魏渊拿过黄轩摘记的内容仔细的看了看说: “经过大伙的总结,常规的劝降办法都在这了,咱们逐条的再分析一下。” 魏渊始终相信再精明的大脑也比不上集体的力量。集体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因此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魏渊总是喜欢开会讨论一下。 “首先是利用李定国的家人或是最牵挂的人来逼他就范。” 刘国能第一个表态道: “这李定国父母双亡,家中也无兄弟姐妹,估计让他牵挂的只有张献忠一人吧。” “那这条可以pass了。” 魏渊低声自言自语的说着,抬手在这一条上画了个叉。他看着摘记接着说: “嗯,第二条是从大义名分以及天下大势的角度来劝说。” 他刚读完这条便直接自己否定了。 “唉!要是这条管用,他也不可能跟着张献忠造反这么多年了。” 虽然知道李定国日后会联明抗清,但魏渊明白此时的李定国是断然不会被所谓的朝廷正统给说服的。 “这一条也直接过了。接下来这个,威逼利诱。” 说罢魏渊看了看四周,刘国能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定国在老营之时便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软硬不吃,只怕这一条也是很难奏效啊!” 魏渊无奈的在一条条的建议上画着叉,一会的功夫,刚刚大伙费了半天劲想出来的方案便被一一否定了。然而他并不气馁,魏渊揉着太阳穴继续说: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认为咱们应该把那些被抓的俘虏再细细的询问一番,没准就能找到突破口了。” 末了,魏渊既像是在给大伙打气,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一般的说道: “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的!” 就这样,关于如何说服李定国入伙的第一次会议就这样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结束了。第二天一大早,魏渊、黄轩、吴又可以及刘国能等人的身影便频繁的出现在了囚营当中,不断的将俘虏提出来进行问话。经过了一天的折腾,晚上第二次碰头会开始了。经过大家伙的各自发言,魏渊终于总结到了李定国一个所谓的“弱点”。 他仔细的看着黄轩今晚的摘记,沉思了半天之后说: “也就是说,李定国这个人很信命了?” 黄轩回答道: “没错!在下也在询问之时发现了这一点。据那些俘虏们讲,很多见过张献忠的风水术士皆言张献忠乃是煞星下凡,将来必成大业。李定国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对张献忠就更加敬重更为忠诚了。”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古代人迷信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了。不要说在明朝,就是在他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每当人们遇到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之时,总会往一些超自然的根源上去归结。就拿他自己来说,以前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结果却直接撞上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这才开启了这场穿越人生。可见,人的认知与浩瀚的自然界相比,实在是太过于渺小了。 就在他思想走神的时候,黄轩突然开口说: “大人,在下想到了一计,或许能够说服那李定国。” 一听到有办法了,众人都来了兴致。魏渊更是立刻收回了思绪催促道: “公子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紧接着黄轩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魏渊听罢之后心中大喜。 “好!太好了!公子此计甚妙,甚妙!就照公子说的办!” 众人又仔细商定了一下细节之后便开始着手去准备了。 深夜的军帐之内,蜡烛微弱的灯光将李定国那原本就愁容满面的脸庞映射的更加阴郁。此刻的他双手被反绑着,瘫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两眼出神的望着被灌入账内的冷风吹得近乎熄灭的蜡烛。身上的刀伤与箭伤折磨着他,令他难以入睡。但比身体之伤更令他崩溃的是内心所受到的伤害。 刘文秀、艾能奇,这些都是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跟自己兵戎相见,李定国更想不明白自己这个“叛徒”的罪名是怎么来的。义父会如何看他呢?以后自己的归宿又在何处呢?每当李定国想到这个问题,便恨不能立刻杀出这该死的明军大营,冲到义父张献忠的面前,挖出自己的心来以示忠诚。 与李定国一起被关押着的,还有一位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道。这老道身穿着破旧的青衣道袍,满脸的银须,他是临近天黑时分被押进帐来的,进来之后自从被绑上就一直闭目养神,半句话都不曾讲过。就在李定国心急如焚想着如何证明自己的忠诚之时,突然军帐的帘门一挑。一股寒风猛的灌进了账内,两名明军士兵押着一名身子瘦弱的男子走了进来。待进入军帐之后,两名士兵不由分说的将那瘦弱的男子绑在了账内的柱子上。其中一名士兵还恶狠狠的说道: “明儿个一早就斩了你这庸医的狗头!省的你到处去祸害人!” 那被绑起来的瘦弱男子正是吴又可,只见自进门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又可一听有人骂他庸医,当时就急了。虽然身子被绑着,但他的嘴却一点也没闲着。 “庸医祸害人?我看是你们这些庸人误事吧!” “哼!还敢狡辩!我们将军服下你的药后就一直昏迷不醒。你还说自己不是庸医?” “笑话!谁讲过用药之后必会立竿见影,那昏迷不过是一时之症状罢了。你们将军若是按照我的药方来进药,我保证几天之后便可药到病除。” “几天之后?呵呵,只怕你没那么长的命了。大人已经下令,天亮之后便将你开刀问斩。” 另一名士兵插话道: “行啦行啦!跟他费那么话干嘛?让他去阴曹地府讲他那些歪理去吧。” 说着两名士兵便走出了军帐。又是一阵寒风灌入,随即军帐内再次恢复了平静。看着一脸愤懑的吴又可,李定国有气无力的说: “活该,让你给朝廷的走狗看病。” 话语之间,蔑视之情尽显。吴又可将视线移到了瘫坐在一旁的李定国身上,怒气未消的回应着。 “我不管是官军还是义军,在我吴又可这都是病人。医者仁心,病人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今日我在这里给官军医治,明天看到了受伤的义军,我也一定会医治的。” 吴又可这话说得在理,李定国听后也觉得自己刚刚之言有些唐突了。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白胡子老者开口了。 “呵呵,那照你这么说。世上之人没有你不治的了?” 李定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老者的声音,出乎他意料的是,此人虽然看起来年岁不小,但是声音却很是年轻。 “神医扁鹊有言,医者有六不治。” “哦?不知是哪六不治啊?” “骄恣不论於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那白胡子老道听罢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有趣有趣!” 吴又可满脸的怒气说道: “你这老道真是无礼!我在讲神医之言,哪里可笑了!” 白胡子道士慢慢收住了笑声说: “贫道是笑你这第六不治,信巫不信医。前面的五条贫道倒是都认可,只是这信巫不信医嘛...贫道不敢苟同。” 原本这一个老道与一名郎中的抬杠对话,李定国是没什么兴趣关注的。可是当话题被引到命数鬼神上来时,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来。 吴又可听了老道士的话丝毫不甘示弱的回应道: “信奉鬼神之命,阴阳之术此等虚幻的东西,不去注重自身的调养休息。就是短时间内治好了身上的疾病,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既然如此,这类人又何必去医治呢?不知道长又有何高见呢?” 白胡子道士轻捋胡须说: “呵呵,高见不敢当。但听这话,你是不信阴阳玄道之学了?” 吴又可横眉冷对回应道: “我吴又可信圣人之言,信先贤经典,但却偏偏不信这玄道之学。圣人之言能够教人向善,先贤经典让我治病有理可循。但玄道之言,除了讲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缥缈之话外,还能有什么用途呢?” 听了这话白胡子老道再次高声大笑起来。 “你!你这老道,这次又是笑甚?” 显然吴又可被对方的态度给激怒了。白胡子老道笑了一阵之后总算是停了下来,他继续面带笑意的回答说: “失礼,失礼。贫道并没有一丝不敬之意,贫道笑的乃是世人根本就不懂得玄道之学为何物,就能妄自去定义好坏。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呢?” “这...” 吴又可被问住了,确实他也不知道这玄道之学到底讲的是什么。 只见老道轻挑眼皮缓缓的说道: “这样吧,今日贫道便卜上一卦,如若算的不准,贫道自当收回之前所说不敬之言。若是算的准了...” 吴又可立刻抢着说: “若是准了,那我就承认这玄道之学的用途!” “哈哈,好!那贫道就卜一卜...” 老道顿了顿道: “阁下的生死如何?” 第171章 第一场雪 吴又可听了这话一脸的鄙视。 “刚刚那当兵的都已经说了,天亮以后便要将我开刀问斩。这还有什么卜的?你这老道愚弄我一个将死之人有意思吗?” 白胡子道士眯缝着眼睛微微一笑道: “呵呵,生死大事,在天不在人。卜一卜又有何妨,不知阁下生辰八字为何?” 吴又可并不是十分情愿的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白胡子老道闭上了眼睛,右手的大母手指在其他指头不断的轻点着。过了片刻他睁开双眼说: “阁下尽管放心,天亮之时非但不是你丧命之时,反而将会是阁下飞黄腾达之际。” 吴又可不敢相信的看着老道。半晌之后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老道真是越说越邪乎了。罢了罢了,我一个将死之人只当是听你这话寻个开心了。我吴又可就是一个小小郎中,还什么飞黄腾达?无稽之谈,无稽之谈啊!” 那老道见吴又可不信,也不反驳。只是再度闭上眼睛,静静的在原地继续打坐了起来。仙风道骨之气尽显了出来。旁边一直作为听众的李定国此时越看老道越觉得高深莫测,由于打小生活环境的影响,李定国对阴阳风水,玄学命里之术十分的崇信。他认为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从出生开始,自己一生的轨迹就已经被确定了。 李定国十岁那年,家乡榆林县闹了瘟疫,父母相继暴亡。在将父母草草掩埋之后回家的路上,少年李定国遇到了一位跑江湖的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一见到李定国就一把将他拉了过去不住的瞧看,并说了一句让李定国至今仍然铭记的话。 “哎呀!此子虎目鹤相,将来必定封侯拜将啊!” 四周的人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后先是一愣,看着一身褴褛的李定国,他们随后就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起来。李定国虽然当时也觉得算命先生的话实在是无稽之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被无形的种下了一颗封侯拜将的种子。 之后的日子里李定国孤苦无依,在冰天雪地之中,他几乎要被冻饿而死的时候,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出现了。张献忠救活了他,并认他做了义子。纵横中原数载,张献忠造反的规模越来越大,手下的将士越来越多。逐渐成长起来的李定国心中深埋的那颗种子也逐渐的生根发芽。在听闻自己的义父是煞星转世之后,李定国更是坚定了自己将来必能封侯拜将的想法。 由于这种种原因,李定国坚信,在天地之间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众人的命运,成王败寇那是早以命中注定的事情。芸芸众生不过是按照上天的安排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 军帐之内再度安静了下来,三个人或有意或无意的都在等待着天亮时分的到来,等待着生死答案的揭晓。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的流逝着,就在天灰蒙蒙似亮似不亮的时候。突然账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惊醒了有些昏昏欲睡的李定国。他猛的睁开眼睛,只见一名将军模样的人带着几名士兵走了进来。这些人来到吴又可的面前,显得很是客气。为首的那名将军拱手道: “吴大夫,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您多多包涵啊!” 吴又可也是一副还没睡醒的表情,他诧异的看了看这些身披甲胄的将士,小心的问: “这...这是要送我吴又可上路了吗?不给碗断头饭吃吗?” “哈哈,吴大夫您说笑了!我们怎么敢砍您的头呢!魏将军已经苏醒了过来,并吩咐我等不可怠慢了您。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吴大夫松绑!” 几名士卒接到命令后立刻解开了吴又可身上的绳子。 “请吧吴大夫,魏将军等着见您呢!” 吴又可仿佛这才刚刚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他被两名军士搀扶着来到了营门前。 “等一下!” 吴又可在离帐之前喊住了众人,他很是庄重的整了整衣冠。对着依旧在那闭目养神的老道恭敬的施了一礼。随后这才跟着众人离开了营帐。 李定国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不禁感叹道: “这道长真乃神人也!” 此刻他再看老道,已经从昨晚感觉高深莫测变成了佩服的五体投地了。眼见四下无人,李定国心想待着也是待着,遇高人怎可交臂而失之,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很是客气的说: “道长?您醒着呢吧。” 那白胡子老道微微睁了睁眼睛看了一眼李定国,而后缓缓的说道: “这位小兄弟是想算算自己的前途吧。” 李定国听罢不禁大吃一惊! “这老道真是神人啊!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知我心中所想。” 怀着一种无比信服的心情,李定国点头称是。 “道长真乃神人也!在下还未开口,您就已然洞悉了一切。不错,在下正是想问问前途何如?” 待李定国说罢生辰八字之后,老道又闭上了眼睛一阵推算。而后他面露惊色的说道: “小兄弟这八字很是不同寻常啊!将来你必能封侯拜将!” 李定国一听这话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话简直与多年之前那位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说的一般不二。还没等他回话,那老道继续说: “小兄弟你将来虽能威震天下,但少年时期却也是个苦命之人。如果贫道算的不错的话,你应该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 李定国一听,简直都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这道士真是神了!令他感到震撼的还在后面。 “从卦象上看,小兄弟你也是个行伍之人。你的左臂,右腿和后背上应该有刀伤的痕迹。” 李定国听着不自觉的抹了抹道士所说的这些部位,这些伤他很少露出来,外人更是难以知晓。没想到这道士竟然轻松的就都一一点出了。李定国此刻对老道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依道长之言,接下来在下将何去何从呢?” 老道听了他的话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将双手合十,低头沉声说了一句。 “此乃天机,请恕贫道难以相告。” 李定国见状不由得心里很是着急,这老道讲话讲一半真是让人难受。他很是诚恳的对着道士说道: “还望道长能够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 见那老道仍然不为所动,李定国并不死心。终于在他的坚持之下,那道士轻叹一口气指了指营门说: “一切命中早已注定,小兄弟你何去何从全看那了。” 李定国不明所以的看了看营门处问道。 “那?” 老道点了点头继续说: “天黑之前将有一位你命中的贵人进入此门,到那时你就全明了了。” “贵人?” 李定国怀疑的重复了一下这句话,他刚想再问些什么。那道士突然提高了声音的分贝说道: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天命有数,道法无常。小兄弟你多多珍重,贫道要告辞了。” 这老道说罢之后突然身边冒起了一阵白烟,李定国只觉得一阵眩晕。待他清醒过来再定情瞧看之时,刚刚那老道所待之处早已经是空无一人了,只剩下一捆孤零零的绳子摊在地上。李定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哎呀!难道刚刚的那位道士是个老神仙不成?” 老道带来的震撼与困惑已经将李定国的心头填的满满,他甚至没有了之前想要去找张献忠证明自己忠诚的冲动。李定国的心头在反复的思量着那位“老神仙”的话。 “天黑之前将有一位你命中的贵人进入此门,到那时你就全明了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带着些许期盼的心情,李定国终于等来了日落西山时分的来临。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营帐的门帘一挑,走进了一个健硕的身影。李定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来人他并不陌生。刚刚进来的人正是魏渊。 魏渊很是随意的来到了李定国的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直接去给他松绑。这下倒是搞的李定国有些糊涂了。 “你、你这是何意?” 魏渊的脸上露出了诚挚的笑容,他很是随意的说: “杨嗣昌杨督师就要来巡营了,若是让他看到你在这,只怕你就走不了了。你莫要多说,速速逃命去吧。” “什么?” 魏渊这话彻底让李定国的脑子短路了,这都是哪跟哪啊?他瞪大双眼看着这个之前还与自己以死相拼的明军将领,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为什么要放了我?” 魏渊一脸的苦笑接着说: “原本我是想说服你与我一同建立一番功业的,但听那刘国能所说你心系张献忠,我魏渊就不自作多情了。英雄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若是窝窝囊囊的被斩杀于营中,那连我魏渊都会为你叫屈的。快!四下的人都已经被我支走了,你赶快逃命去吧!” 原本魏渊想了很多大义凛然的话来说服李定国,但当进入这个大帐之时他将之前的想法统统推翻了。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还要讲究一个诚字。 李定国像看异类一般盯着魏渊看了许久,突然那老道的话像是魔咒一般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 “天黑之前将有一位你命中的贵人进入此门,到那时你就全明了了。” 难道?难道这魏渊就是我命中的贵人不成?想到这李定国又猛的摇了摇头,暗自咒骂着自己道: “李定国啊李定国!你他娘的瞎想什么呢?难不成你还真要去做那朝廷的走狗不成?” 在将脑海中的杂念暂时抛开之后,李定国朝着魏渊一抱拳说: “你我虽是对手,但兄弟你的为人我李定国一百个佩服!日后若是战场上相遇,我定会报答此番救命之恩的!” 李定国说罢转身就走出了大帐,魏渊赶忙叫住了他。 “定国兄留步!兄弟我已经为你备下战马两匹,此番回归本部凶险异常,还望你能多多珍重!” 魏渊表情洒脱的接着说: “来时若是有机会沙场再见,我一定一雪前耻的!定国兄你可要小心了!” 李定国看着魏渊,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有说什么。他再度转过身去,抛下了一句“后会有期!”就快步上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魏渊出神的望着李定国消失的方向,心头久久不能释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对是错,此刻他的内心犹如这黑夜一般变得万籁俱寂,仿佛所有的思想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大脑之内唯有一片空白。 不知在夜幕下站了多久,突然有一丝寒意在魏渊的鼻尖处融化,进而拓展到了全身。他缓缓的抬起头仰望天空,一片片晶莹的雪花在漫天的飘落着。 下雪了... 安静的夜空下,雪花飘落,魏渊不知觉的哼唱了起来。 “崇祯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黄轩、吴又可、刘国能为了配合魏渊的计划可以说是费劲了心思。尤其是黄轩,为了这次说服李定国,为了能够让李定国相信他的占卜之术,那可是做了详尽的调查工作来掌握李定国的相关信息的,甚至最后还不惜乔装打扮成为一名老道来装模作样,装神弄鬼。然而李定国的离去,就意味着之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付之东流了。但他们知道魏渊的心情更糟,因此谁都没有再提李定国之事一句话。 雪夜下,魏渊早早的便躲进了梦香之中。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早早爬了起来。魏渊想在军营中第一个留下自己的足迹,然而走出大帐的魏渊惊奇的发现,在白茫茫的军营之中。有一串足迹早已经很是醒目的被留在了地上,魏渊循着足迹的痕迹望去,只见一片银色的天地之间隐约有一个骑马的身影正在向自己缓缓的走来。 第172章 再回谷城 魏渊心头一喜! “难道是李定国回来了?” 隔着漫漫白雾,来人的身影逐渐的清晰起来,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一名身骑战马的军士后背上插着一杆鲜红色的令旗。魏渊见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看那来人的穿着应是军中传令的校尉。 “刘总兵何在?” 很明显,这位传令官并没有认出魏渊来。而是将他当做刘国能军中的将士了,这倒也不奇怪。此时的魏渊身穿便服,因为近日的伤势面容也憔悴了许多,不是很相熟的人只怕是不能轻易认出他来了。 魏渊抬手指了指刘国能军帐的方向,望着疾奔而去的传令官,他在心头暗道: “难道是有什么紧急军情不成,看来使的架势,很有可能是杨嗣昌手下的传令官。不过...” 魏渊再次收回了视线,这传令官肯定是自营外而来,那自己营帐外那一串通向营外的足迹是谁的呢?带着疑问他询问了昨夜守营的部下,但警卫营的弟兄表示由于昨夜风雪很大,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来过。 “到底会是谁呢?” 正当魏渊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刘国能的侄儿刘秀林匆匆的赶了过来。 “见过魏大人!” “哦,刘将军什么事情?” “叔父请大人您立刻赶往营中一叙。” 看刘秀林的表情,魏渊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想到着他张口问道: “是不是出事了?” 刘秀林的表情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回答说: “张献忠横渡长江,已经逃进四川了。” 这个结果虽说与历史上并无出入,但魏渊听罢之后还是吃了一惊。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自己处心积虑的奋斗多时,但历史车轮的轨迹却仿佛没有一丝的改变,仍然缓慢而坚定的将大明王朝一步步推向死局。 长江流域罕见的降下了大雪,但这雪对于西北出身的张献忠来说确是见怪不怪的东西。此刻这位八大王悠闲的骑着马,嘴里哼唱着家乡的秦腔小调,真是好不自在。在他的身旁并马骑行的依次是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和白文选。 这白文选是张献忠手下的悍将,体型高大,身材魁梧,膂力过人。正是他率领的三千平水坝前哨守军,成了落难中的张献忠唯一的依靠。 张献忠一边骑马一边侧过头来说道: “文选啊!亏得你小子私藏了些家底,要不咱们这次也不会如此的顺利就能渡过河来。” “嘿嘿,大帅您还不知道我吗?就这么点小爱好。” 原来早在张献忠诈降之后,屯兵谷城之时,由于频繁的接触到朝廷的使者与管家的文书。因此张献忠便动了歪心思,他命人手下的能人仿刻了湖广、四川等各地巡抚衙门的关防、印信、笺纸等各种物件以备使用,这些东西本来都是存放在孙可望的营中。 然而这白文选因为在衙门口干过差役的缘故,是个十足的官迷。对于这些张献忠仿刻的物件更是喜欢的不行,于是他便偷偷的“收藏”了一些关防、印信和笺纸。而且他还私下里自己花银子置办了不少官军的标准军服。没想到正是他的这一爱好,成了张献忠入蜀的决定性因素。 在成功的与白文选汇合之后,张献忠便将自己的手下“易容”成了一支来自湖广的剿匪军。张献忠的身上更是携带着伪造的杨嗣昌杨督师致巴东守将的文书,由于他们的装扮和文件都十分逼真,再加上聚集在省界上的四川守军以为张献忠已经被打得躲进深山当了野人,思想上放松的很。因此张献忠能够从容应对各处的哨卡,甚至大摇大摆的穿城而过,这一路上都没有露出任何的马脚来。 因此就在杨嗣昌玛瑙山大肆搜查张献忠下落之时,这位八大王已经率领着三千人组成的“剿匪军”大模大样的向西渡过了长江,成功的跳出了杨嗣昌精心布置的十面埋伏包围圈。要不是他们刚刚进入四川就血洗了一座县城,只怕现在杨嗣昌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呢! “他娘的龟儿子杨嗣昌这次把老子逼得这么惨,老子非在四川搅他个天翻地覆不可!可望啊!” “孩儿在!” “派人拿着我的亲笔信去找曹操罗汝才,让他趁着湖广腹地空虚之时速速联系革左五营的弟兄起兵响应咱们。老子倒是要看看那杨嗣昌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能够同时面对这么多的义军。” 杨嗣昌基本上动用了手里的全部力量来入川追击张献忠,魏渊由于身体有恙并不在征召的范围内。在即将离开刘国能军营的时候,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刘大哥,我想把袁超带走不知可否?” “哎呀呀,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外道呢?哥哥知道你报仇心切,那袁超你押去便是,要杀要刷随兄弟你喜欢!” 魏渊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道,随后拱手抱拳以示感谢。 阴沉的天空中,雪花又零零总总的飘洒了下来。刘国能麾下的军卒已经整军完毕,踏着地上的积雪,先头部队已经缓缓的出发了。刘国能突然拨转马头又来到了魏渊的跟前,双手抱拳说道: “哎呀!差点忘了件大事还没交代兄弟你呢?” “哦?不知刘大哥有何事呢?” 刘国能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亲笔信交到魏渊的手中说: “不久之后我在山西边军中结交的一位朋友也将奉命前来中原剿匪,原本我是希望咱们三人能够坐在一起好好喝顿酒的。可这次军情紧急,只怕是要劳烦兄弟你接待一下他了。” 魏渊心里清楚,这是刘国能在给自己拉军队中的盟友呢?所谓朋友圈,就是你的圈套我的圈,慢慢的扩大大家的圈。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魏渊倒是不反对多交朋友,更何况他现在大有成为出头鸟的趋势,能多结交一些有实力的盟友对他那可是相当有利的。想到这魏渊脸上带着笑意客气的回答道: “不知刘大哥的这位朋友是何方的高人呢?” “哈哈哈!在你魏兄弟面前谁又敢称高人呢?不过这位朋友的本领在我之上那倒是真的。此人乃是蓟镇总兵官猛如虎是也。” 听罢之后的魏渊心头满是疑惑。 “猛如虎?这是人名?” 刘国能仿佛也看出了魏渊心头的疑惑,他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魏兄弟不必奇怪。这猛如虎虽说是我大明的武官,但他却并非我大明的子民。” “不是大明的子民?” “没错,猛如虎是从塞外前来归附我大明的一名降将,并非我族之人。猛如虎这名字乃是他归降之后自己给自己所起的名字。” 这下魏渊总算是弄明白了,难怪这名字如此奇怪。原来是自创的啊!那就对了,放眼他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很多来到中国学习发展的老外也总是会起一些自认为非常“高大上”但在中国人看来稀奇古怪的中文名,比如什么“好厉害”、“活雷锋”,“最大功率”等等奇葩的姓名。 不过从一个层面上看,本国名字受到推崇正是一个国家繁荣强盛的标志。他表明了一种文化的向心力和不可阻挡的吸引力。人们总会选择那些强大的国家,去学习他们的文化,去融入他们的生活。新中国如此,明朝亦然。 送别了刘国能,在押着袁超回谷城的路上,吴又可不解的向黄轩问道: “你说,像袁超这种人还带回来作甚,就应该把他就地问斩喽!” 黄轩在一旁听了吴又可的话,面带笑意的调侃说: “你好歹也是个治病救人的郎中,怎么动不动就把开刀问斩夺人性命的话挂在嘴边呢?你那医者仁心都跑哪去了?” 黄轩自从上次扮老道与吴又可斗过嘴之后,好像是上了瘾一般。每当遇到吴又可发表观点,他总是要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 吴又可知道黄轩的脑子灵,这次如此调侃自己,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圈套在等着他往里跳呢。于是他索性肯本不去理睬黄轩的话,而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黄轩见状真是觉得这吴又可有趣的很,一个年过而立的妙手神医,说话办事有时候却像小孩子一样,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他见吴又可不搭理自己,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想大人应该认为,有一种事比杀了他更能发挥他的左右吧。” 吴又可那装满了医学知识的大脑显然无法理解黄轩那套厚黑学理论,他忍不住再次问: “那照你这么说,这袁超还有什么用途呢?” 黄轩一脸神秘的看着吴又可,而又缓缓的说道: “借刀杀人。” 当魏渊赶回谷城之时,左良玉的部队也已经得到了杨嗣昌的军令,正在紧张而有序的准备拔营呢。魏渊冷眼瞧了瞧被捆绑着扔在马背上的袁超,只是淡淡对手下吩咐道: “把他交给左良玉处置吧。” 魏渊心里清楚,左良玉对冯彪恨之入骨,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袁超这个突破口的。这袁超落在左良玉的手里只怕是免不了大刑伺候了,到那时不怕撬不开他的嘴。 与武安国汇合之后,魏渊和着急拔营的左良玉匆匆到别。 “这小子胆敢冒充大哥麾下将士,今天兄弟就把他交给大哥你处置了。” 说着魏渊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袁超。左良玉撇了一眼,而后满脸杀气的说道: “兄弟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老子倒是要看看这小崽子背地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简短的交谈几句之后,左良玉朝着魏渊拱手作别,率领着麾下两万余人浩浩荡荡的挥师西进了。魏渊则点齐手下几百军士踏上了东归襄阳的道路。 第173章 三封塘报 冬雪过后的紫禁城,皑皑白雪的尘封下,天子居所的威严与神秘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感。天尚未破晓,整座皇城透露着轻柔的呼吸与睡眼惺忪的梦呓。 马上要过去的黑夜对于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崇祯皇帝来说,是他众多不眠之夜中的又一个。西边的星辰还未散去,夜幕下的乾清宫显得有些清冷。这座原本彰显天子威严,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气势,朱漆红柱更是在暗淡的光影下多了几分阴森。 整座乾清宫院中静悄悄的,偌大的殿宇内只有崇祯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寥寥数人。寂静的紫禁城内时不时的传来打更所发出的铜铃声,但打更的小太监们每当走进乾清宫附近时都及其的小心,他们收起铜铃不发出一点声响来,生怕惊扰了“圣驾”。 崇祯在乾清宫的西暖阁处查阅着一份又一份让他感到苦恼的奏折,每当眼睛看的酸疼之时,疲惫的崇祯皇帝总会抬眼看看窗外,此刻借着天边朦胧的些许光亮,他发现纵然寒潮袭来、大雪压枝,但乾清宫院内的树木依然生机盎然、绿意葱茏。崇祯呆呆的望着那些顽强的松柏许久,自言自语的说道: “朕的黑夜何时才能过去,朕的大明又该如何扛过这严冬呢?” 面对内忧外患的局势,这位不到三十岁的少年天子真的是有些吃不消了。关外的满清每次入关,大明朝的统治腹地便会承受一次沉重的打击。清兵所到之处,城乡残破,人口锐减,生产难以恢复。他原本有心与皇太极议和,怎奈满朝文武各个高谈道义伦理,宁可国破也不愿与满清议和。可是如果不议和,那满清又怎会给大明时间休养生息呢?每隔上个一年半载,这群东北的饿狼们就会入关大肆劫掠一番。边军难以抵挡,武将各个怕死,单单是对付一个满清就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 然而更让崇祯夜不能寐的还是李自成与张献忠这些流寇们。张献忠谷城新叛,湖广和河南震动,中原的民变乱局又变得难得收拾起来。李自成虽说消停了许久,但迟迟没有得到这位闯王的死讯,崇祯的心头便像是时刻被乌云笼罩着一般难以安心。 东北方向,崇祯已经任命洪承畴担任蓟、辽总督,专负责针对满清的军事行动。剿匪方面,他则是大力扶植杨嗣昌,先是将与杨嗣昌政见不和的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缉拿下狱,而后又命杨嗣昌全权负责中原剿匪事宜。 “能做的朕已经都做了,希望杨、洪二人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才是。” 崇祯心里想着,渐渐眼皮沉了下来。 紫禁城外隐约有断断续续的鸡鸣声传来,乾清宫的窗户上已经透出了微弱的青色曙光。堆满奏疏的御案上,雕刻精致的香炉已经熄灭。摆放在宫殿一角的,做工精巧的西洋自鸣钟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突然,金质的小吊钟发出了“当当当”的连续声响来。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守在西暖阁外正在打瞌睡的小太监被这响亮的钟声惊醒,急急忙忙起身,小心翼翼的掀开西暖阁的珠帘向里窥探,崇祯皇帝俯在御案之上已经睡着了。隐约之间还有些许的鼾声发出,柔软的晨光洒在了这位帝国主宰的身上,熟睡的他与寻常的青年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小太监见状急忙来到御案旁细声细语地说道: “万岁,请到御榻上休息吧!” 崇祯睁开有些朦胧的双眼,屋内洋溢的温暖让他感觉很是舒服。原本他还想再睡一会儿,可一看西洋自鸣钟,已经快到早朝的时间了。于是崇祯立刻吩咐道: “朕要梳洗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正好躬着身进入西暖阁,听了崇祯的话赶忙劝道: “万岁爷为国事如此操劳焦劳,长此以往您的龙体又如何吃得消啊。陛下您还是暂且休息一下吧。” 王承恩在崇祯皇帝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一直伺候在他身边,两人的关系既是主仆又像是亲人,因此有些话别的太监不敢说,王承恩却敢。 崇祯叹了口气说: “哎,朕又何尝不想呢?可是如今关外的皇太极和中原的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可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窃取朕的江山。他们一日不除,朕即使睡又如何能睡的踏实呢?好了,速速准备早朝吧。” 王承恩默默注视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奈。 随着小太监的一声呼喊,乾清宫霎那间就苏醒了过来。负责服侍皇上梳洗穿戴的宫女们双手捧着器具鱼贯而入进入西暖阁。在匆匆地吃了几口尚膳监送来的素点心之后,崇祯便乘坐御辇前去上朝,准备面对那些让他无比心烦的各类奏章了。每次上朝,总会听到一些不顺心的但却又难以解决的问题,使得他烦闷无比。 果然今日的朝堂之上气氛很是压抑,先是户部详细的奏报了各处官军欠饷的情况,随后便是各部主官开始哭穷,那架势仿佛他们今日如果不能要下银子来,明天所有的开支都将支付不起了一般。崇祯冷眼的瞧着手下这群“朝廷栋梁”的拙劣表演,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朝堂之上如同讨债现场的情形。崇祯对付他们的办法倒也简单,装聋作哑,任凭你如何哭穷,我就一句话“反正我没钱,爱咋咋地!” 崇祯的心里清楚的很,朝廷六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尤其是兵部和户部。他们之所以天天的哭穷,不过是在打皇帝内帑的主意罢了。 就这样,在一片毫无意义的争论过后,崇祯怀着烦躁无比的心情退朝了。而朝廷百官们也结束了一天之内最重要的一次表演,除了少部分人面带愁容之外,很多大臣们有说有笑的走出了金銮殿,他们有的着急赶回去赴午宴,有的则已经约好了三五知己出去寻欢作乐。仿佛那正在烘烤着大明帝国的乱世战火与他们毫不相关一般。 恰在这时,文书房太监把几封十万火急的文书送到养心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的值房中来。掌印太监王德化不在,由几个秉笔太监看了一下,一个个大惊失色。王承恩在这几位轮值的秉笔太监中名次最前,就由他拿着这几封火急文书追出东华门。 新任的兵部尚书陈新甲一脸愁容的回到了兵部衙门,如今辽东形势紧迫,谁都不愿意接兵部这个烂摊子。陈新甲文人出身,如今也只好被赶鸭子上架了。他刚刚进门,当值的兵部主事便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大人,有三封塘报!” “塘报?” 陈新甲反问了一句。 “是辽东的还是中原的?” 基本上辽东的塘报都不是好消息,因此兵部的官员最怕接到辽东的塘报。 “回大人,是三封中原的塘报。两份是杨阁老的,一份是南阳府的。” “南阳府?” 这下陈新甲是彻底的糊涂了,杨嗣昌身居督师之位负责剿灭张献忠,有塘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南阳府也有塘报就不大正常了,莫非是有流寇攻击了南阳府不成?想到那南阳府还有一位唐王千岁,陈新甲立刻紧张了起来。要了藩王有了闪失,那他这个兵部尚书只怕也是性命堪忧了,怀着急切的心情陈新甲首先打开了南阳府的那份塘报。在草草扫了数眼之后,陈新甲不由得大惊失色。他顾不上兵部尚书的形象,手里紧握着三封塘报三步并作两步的朝门外跑去,边跑边喊着: “速速备轿!我要即刻入宫!” 银装素裹的紫禁城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云端的凌霄宝殿一般。文书房的小太监双手捧着三封塘报风风火火的直奔养心殿内司礼监太监的值房中而来,几个正在查看奏疏的秉笔小太监随手接过了这三封塘报,刚刚看了几眼便不敢有一丝的耽误,将它们恭恭敬敬的呈到了当值的秉笔太监王承恩手上。王承恩一目十行的看了个大概便急忙起身问道: “陛下现在何处?” “回公公,陛下刚刚起驾钦安殿。” 钦安殿是紫禁城内的一处道场,里面的雨花阁内供奉着道教神龛。虽说崇祯皇帝一直对佛道之事并不太信奉,但自他登基以来,几乎年年闹灾,不是旱就是涝,不得已崇祯只能既希望于神明来保佑自己的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听罢此言之后王承恩立刻拿着这三封塘报直奔钦安殿而去。 崇祯很是虔诚的走进雨花阁,叩拜了玄天上帝,焚了青同,默默祷告着。当他结束法事缓步走出钦安殿时,心情好了许多,脸上也难得的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宗教确实能让人们在心灵上找到慰藉,去平复那些躁动的心。 刚刚出门的崇祯一眼就瞧见了在殿外焦急等候的王承恩,他微微点了下头。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的小跑着来到了跟前。 “启奏万岁,兵部尚书陈新甲有重要塘报呈上。” “哦?塘报?” 一下子崇祯的心头刚刚散去的阴霾再次聚拢了起来。不用打开他都能猜出个大概,不是辽东哪个卫所又陷落了就是中原的流寇又起事了。想起这崇祯的心头不觉就是一阵心烦意乱,他摆了摆手说道: “罢了,你读给朕听吧。” “老奴遵旨。” 说着王承恩很是恭敬的打开了第一封塘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读了起来。 “崇祯己卯年乙亥月癸丑日,臣嗣昌督军,围张贼于玛瑙山,大破之...” 王承恩一边读着一边偷偷观察崇祯表情的变化,见皇帝陛下喜上眉梢,他的声音也渐渐提高了声调。第一封塘报刚刚读罢,崇祯刚刚还挂在脸上的那一副愁云瞬间就已经烟消云散了,他搓着手不住的说着。 “好!好啊!杨阁老真乃朕的肱骨之臣啊!” 看着皇帝如此的高兴,王承恩也跟着开心。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另外两封,暗暗将南阳府的塘报压到了最下面。 兴奋了一阵子之后崇祯说道: “另外两份塘报呢?统统读给朕听。” 王承恩赶忙遵从的打开第二封塘报读了起来。 “臣嗣昌保举南阳府团练总兵魏渊,此番大破张贼于玛瑙山,魏渊之谋举足轻重...” 第174章 圣心难测 不得不说,杨嗣昌在给皇帝的塘报上是下了十足功夫的。原本是一场玛瑙山大捷,他却要偏偏奏写了两封塘报。第一封将战况与战果做了详尽的汇报,而第二封则更像是为魏渊一个人的请功奏表,很是突出魏渊之计在大胜当中所起的作用。 果然,崇祯听罢两封塘报之后一下子就对魏渊这个名字产生了深刻的印象。这位万乘之尊顾不上冬日的严寒,一把拿过了王承恩手中的塘报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嗯,不错不错。这魏渊年不及弱冠竟能有如此的韬略,假以时日,必成朕之栋梁。王承恩!” “老奴在!” “传朕口谕,加封魏渊为武德将军,骁骑尉。另着兵部按照相应的品级安排一下职务,告诉陈新甲,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安排职务的时候一定要用心。” “这。。。” 王承恩思量一番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老奴说句不当说的话。那魏渊并非玛瑙山大捷首功之臣,陛下您却单单只加封他。只怕杨阁老那里。。。” 王承恩的话点到为止,崇祯确实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杨嗣昌之所以将一件事分成了两封塘报,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推荐魏渊的同时照顾麾下将军们的情绪。如果崇祯就这么单单封了魏渊,那远在玛瑙山前线的将军们肯定会认为这是杨嗣昌有意为之了。到那时被认为厚此薄彼,处事不公的杨督师又怎能从容的号令麾下将士们去剿灭流贼呢?如此一来,杨嗣昌煞费苦心的举动就变得毫无意义可言了。 崇祯点了点头道: “嗯,有道理。那就。。。暂时先不加封魏渊了。但一定要让兵部那些木鱼脑袋们知道朕的心意。” 王承恩急忙躬身回答: “陛下圣明!陛下您放心,老奴会与那陈新甲说清楚的。” 崇祯满意的点了点,由于得到了捷报,心里甚是欢喜的很。他转过头来回望了一眼雨花阁,心想:“看来这玄天上帝以后还真得多来拜拜了。” 紧跟着崇祯吩咐道: “这第三封塘报呢?也读给朕听。” 王承恩紧张的拿起第三封塘报小声的读了起来,他才读了两句而已。偷眼观瞧,只见崇祯的面部由于气氛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了。还没容他接着再读下去,崇祯皇帝已经暴跳如雷的喊了起来。 “好啊!好啊!李自成、张献忠这些流寇要造朕的反还不够!堂堂的京山侯,大明朝世袭罔替的侯爵也要造朕的反了!王承恩!你说说朕哪点对不起他崔克诚了!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好一个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啊!” 崇祯越说越激动,他的双眼不知是由于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是因为异常的愤怒,眼中充斥的血丝仿佛让整个双眼的眼球染成了血红色一般。 王承恩见状立刻跪倒在了雪地里,以头触地不住的劝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好在叛乱已经平息,陛下您千万注意龙体啊!” 王承恩之所以先读那两封捷报,就是为了好让崇祯的心情好一些。对于这位自己服侍多年的万岁爷,王承恩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崇祯心骄气躁,最受不得接受失败。同时他又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因此身为侯爵的崔克诚谋反,远远比流贼猖獗带给他的心里冲击要大的多。正因为如此,王承恩才先报喜后报忧,既希望于玛瑙山大胜来冲淡南阳之乱带给皇帝的负面情绪。 钦安殿内的随驾秉笔太监王承恩人员,不管是侍卫、太监还是宫女们。一见崇祯皇帝如此愤怒,也纷纷跪倒在雪地中,将头深深的低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过了半晌,崇祯的情绪逐渐的平稳了下来,他的双眼直视远方有些阴郁的天空,刚刚玛瑙山大胜带来的喜悦在他冷若冰霜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痕迹了。 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拖着长长的影子孤寒的洒在紫禁城东侧兵部衙门门外的石狮子身上。兵部当值的官员紧张的矗立在衙门口两侧,兵部尚书陈新甲穿戴整齐,恭恭敬敬的将王承恩迎进了兵部衙门之中。待到王承恩身后的一帮小太监们鱼贯进入兵部衙门之后,两门当值的小吏低声的嘀咕着。 “这是谁啊?传旨都是这么大的排场。连陈尚书都亲自来衙门口接着了。” “嘘!我的大哥哎!你可小点声,刚刚进去传旨的那位公公就是当朝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王公公,东厂和锦衣卫可都在他手里面握着呢!” 听了这话,刚刚那名小吏立刻闭上了嘴巴,紧张的朝四下张望了望,立刻继续干自己的差事了。等到王承恩传旨结束,再次经过兵部衙门口离开之时。那名小吏与其他兵部衙门内的官员一样,很是恭敬的站立在两旁,不敢再言语半声了。 送走了王承恩,陈新甲犯起了难来。他低头看了看刚刚接下的圣旨,这是崇祯针对南阳崔克诚叛乱所下的旨意。陈新甲自言自语道: “这个倒是好说,按照陛下的旨意办就是了。但另外的口谕可就难办了。。。” 令陈新甲为难的不是别的,正是如何用心的安置魏渊。皇帝的口谕不同于用文字书写的圣旨,由于口谕传递方式的特殊性,接旨人需要仔细的斟酌其中每一个字才能做到不曲皇帝的意思,将差事办好。因此,对口谕的理解能力对一名官员的前途可以说是有着巨大影响的。 就拿这次的口谕为例,魏渊如今的身份是不在朝廷序列的团练总兵,而之前他又做过唐王府的仪卫司正使,是正五品的官职。如果皇帝的口谕是“按照相应的品级安排一下职务”的话,那他陈新甲只需在朝廷正五品的官职范围内挑选一个差不多的职务就已经可以交差了。 如果皇帝的口谕是“按照相应的品级好好安排一下职务”的话,只需在朝廷从四、正五品范围内的官职挑选出一个具有实权的职位即可。而恰恰如今皇帝的口谕是“按照相应的品级用心安排一下职务”,这样一来,给他陈新甲选择的余地就不多了,职位等级倒是可以相应的提高些。但让他感到头疼的不只是要“用心安排”,后面还加了一个“如今正是用人之时”,这就意味着魏渊的职务还必须被安排在辽东或是中原的战场之上。可是如今战事频繁,几乎整个大明帝国所有的精锐都集中在了这两地。想要安排一个三至五品的实权派官职,僧多粥少,这难度实在不是一般的大。 思前想后,陈新甲还是毫无头绪。最后没有办法,他只能取出了地图埋头认真的搜寻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半个多时辰的寻找,陈新甲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安置魏渊的职务。兴奋之余,他立刻着手书写兵部的委任奏疏,以保证明天一大早这封奏疏能够按时的出现在崇祯皇帝的御案之上,好让这位生性多疑的帝王不至于怀疑他作为兵部尚书的忠心与能力。 陈新甲在奏疏工工整整的写下: “兵部拟南阳府团练总兵魏渊担任武平卫指挥使一职。。。” 武平卫的制所设在亳州,可以说陈新甲选择武平卫来安置魏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首先亳州地处中原腹地,是淮水流域扼制南北通向的要道,位于中都凤阳府,军事重镇徐州以及繁华的开封城所构成的三角区域的中心位置上,军事地位不可谓不重要。 其次,明代的亳州行政上隶属于南直隶凤阳府管辖,但军事上却受北直隶都司的指挥。这种地处军事政治交界地带的地缘优势决定了武平卫在很大程度上拥有着比其他卫所更加自由的权力。 最后,武平卫虽说处于边缘地带,但好歹也属于中原战场的范畴。而且指挥使是正三品的官职,正好能够满足崇祯皇帝提出的“按照相应的品级用心安排一下职务”以及“用人之时”两个要求。 第二天,一匹匹快马自永定门疾驰而出,将朝廷的一道道旨意传达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南阳城京山侯府内,徐少谦已经堂而皇之的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刚刚过去的一个月对他来说是漫长的。南阳同知王定以南阳府的名义已经发出了塘报,但却迟迟没有得到朝廷的回复。不仅如此,杨谷以进城修整的名义入南阳以来,行事锋芒毕露,丝毫没有要撤出南阳的意思。这使得徐少谦在南阳城中不得不处处小心应对,唯恐露出了什么破绽招致大祸。 这一日他正如往常一样与张显德议论当下的形势,突然手下的心腹快步走进了大厅之内。 “启禀尊主!王定来了。” 徐少谦不露声色的朝着张显德说道: “只怕是朝廷那边有回话了。” 借着徐少谦吩咐道: “让王定直接来见我吧。” 第175章 猛将如虎 不多时,王定便兴冲冲的来到了徐少谦的近前,他那有些发福的身体由于剧烈的呼吸而变得起起伏伏,看起来甚是滑稽。 “释迦佛衰谢,弥勒佛持世!小的参拜尊主大人!” 说着王定恭恭敬敬的俯身倒地行跪拜大礼。徐少谦摆了摆手: “罢了,起身吧。” 待王定起身之后徐少谦问道: “是不是崇祯那有消息了?” 王定赶忙弯腰回答: “尊主真是料事如神啊!小的正是为此事而来,朝廷那边的旨意今早已经到达南阳了。” “旨意上是怎么说的?” “那圣旨上讲,由小的代行南阳知府一职。南阳卫的指挥使和其他一些要职也都由本教中人担任了。” 崔克诚叛乱之时,大批的南阳府官员惨遭杀害,剩下的基本都是徐少谦本教的亲信。由于形势紧急,朝廷只得由本地官员来临时担任职务,因此这些存活下来的教众顺理成章的就占据了各个重要的职位。 听到这个结果,徐少谦满意的点点头。 “嗯,如此一来这南阳府便是本教的天下了。” “但是尊主,小的可只是代行知府一职,其他人的头上也都有个‘代’字啊!只怕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另有指派了吧。” “呵呵,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如今中原地带流贼四起。朝廷那些官老爷们想躲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来不及呢,没人会愿意来南阳趟这趟浑水的。本尊自会在朝廷中找人替你们进言的,尽管放下吧。” 听徐少谦如此说,王定已经是心花怒放了。他连连跪倒叩首道: “小的能有今天,全凭尊主大人栽培!” “好了,起来吧。对了,那个杨谷朝廷有什么说法吗?” 徐少谦话音刚落,王定赶紧收起了笑认真的回答道: “回尊主大人的话,那杨谷因擒杀了崔克诚,因此立下了首功。兵部特赐他担任唐县守御千户所千户,并加封游击将军一职。” 徐少谦听罢之后脸色变的凝重了起来,对于杨谷会因取得了崔克诚的首级被嘉奖一事他倒是早有些心理准备的,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杨谷会担任唐县守御千户所千户这一职位。众所周知,大明朝的卫所制度中,卫是所的上一级机构,以南阳府为例,南阳卫对于南阳府内的绝大多数千户所百户所都拥有领导权,绝大多数的千户所百户所都要听命于南阳卫指挥使的调遣。但这其中也是有特例的,这个特例就是守御千户所。 与寻常的千户所不同,守御千户所因其军事地位的重要性,归都指挥使直辖。也就是说,只有河南府内的最高军事长官才能对驻扎在唐县的守御千户杨谷发号施令。不仅如此,杨谷还拥有了一个游击将军的官职。按照明朝管制,游击将军拥有率兵往来巡视防御的权力,这也就意味着杨谷不禁不受南阳卫指挥使的节制,反过来还能以巡视之权自由的出入南阳城。 唐县就位于南阳城的东侧,可以说是朝发夕至。这对于想要独霸南阳府,进而从事自己秘密活动的徐少谦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思前想后,他终于决定使出自己的杀手锏了。 在王定退下之后,徐少谦与张显德又匆匆嘱咐了一些话后便径直来到了京山侯府的后院。他是来找自己的妹妹徐祉妍的,后院负责伺候的丫鬟们一看是大老爷来了,便纷纷紧张的站到了一旁,唯恐哪里做的不周会遭到大老爷的责骂。 徐祉妍正在院落中静静的看着院中的雪景,劲雪压枝,寒梅怒放。一派布满诗意的冬季雪景让徐祉妍凌乱的心情稍稍安宁些许。一个黑影闪过,徐少谦的出现打破了院中充满诗意的宁静。 “祉妍,天气这么冷怎么还出来了!你,还不快去扶小姐回屋休息。” 徐少谦语气严厉的呵斥着身旁的小丫鬟,虽徐祉妍已经做了京山侯的妻子,但徐少谦仍然用小姐这个称呼来称呼自己的妹妹。 “不碍事的哥,这些日子天天闷在屋里,都有些烦闷了。” “那也不行,你的伤还没痊愈呢!快快快,哥搀着你回屋。” 待回到屋内坐定之后,徐少谦支开了所有人,很是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徐祉妍听罢之后半天没有出声。 “祉妍,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徐祉妍的脸上显得神情冷漠,她淡淡的回答说: “哥,我对那崔克诚虽说没有感情,但却也很是感激。如今他刚刚身首异处,尸骨未寒,妹妹我又怎能去改嫁他人呢?我虽对三纲五常很是不屑,但如此有失伦理的事情祉妍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被自己的妹妹当面指责,徐少谦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可是...为兄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嘛!你与那杨谷之前不是...” 徐祉妍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凄惨的笑意。 “不错!以前的徐祉妍与杨谷确实是郎情妾意。但自从嫁入京山侯府之后,那个徐祉妍就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还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徐少谦被妹妹这几句话呛的说不出声来,当初他为了自己的“大业”,亲手把妹妹从杨谷的身边夺走送到了京山侯的怀抱当中;也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妹夫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如今还是他又要为了“大业”再把妹妹交回到杨谷的手里,这实在是对他徐少谦极大的讽刺。 徐少谦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开口。他重重的叹了一口,转身离开了徐祉妍的房间。等到自己的哥哥走远之后,徐祉妍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犹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变得再也无法抑制起来。 她哭,为了那个只懂得傻傻讨她欢心的男人而哭,尽管她一点也不爱他,但现在他死了,没有人再去那么没心没肺的去讨好她了。人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为了那段近在咫尺却只能天涯相望的感情而哭,尽管她依然深爱着他,与他生活在一起也许只是一个点头的距离,但她心里清楚,那段忘不掉的回忆终究将过去,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却将永远的失去。感情,碎了,就再难愈合了。 窗外的寒风将院中的雪花吹起,徐祉妍噙满泪花的双眼看到了却是三年前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 “驾!驾!” 寒冬下蜷缩着脖子,抱紧翅膀在树枝上栖息的麻雀被这一声声清脆的马鞭声惊的四散乱飞。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支拥有三十来人左右的骑兵在被阳光晒的耀眼的雪地上疾驰而过。这些骑兵的穿着明显区别于汉人,他们一个个穿着贴身的锁子软甲,在甲衣的外面则套上了厚厚的、动物毛皮制成的御寒外衣,腰间挂着弯弯的马刀,背上背着箭囊,这些人普遍长的身高马大,皮肤呈褐色。 为首的那名壮汉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的个子不高,不过满脸之上却写满了刚毅之气。他的发型很是奇特,头上除了前额部分留了一小撮梳的很是整齐垂到眉毛处外,其他绝大多数地方剃的溜光锃亮,生长在耳朵两侧的头发则被扎成了一条条小辫子,长长的垂于耳侧。他的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一双冷冷的眸子由于苍鹰一般投射着一股令人胆颤的寒意。身上披着的一件虎皮外套更是凸显他身上的野性。 虽然是骑在马上,但却给人感觉宛如铁打的钢钉一般坚强,似乎即使天塌了下来都不足以压垮他的肩头。由于这些人各个骑术精湛,战马由于劳累,身上不断的有汗淌出,鼻孔处则是不断的喷着白气,这支队伍一路吆呼着一路狂奔着直奔襄阳城而去。 在临近襄阳城的官道哨站处,这支骑兵队伍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由于曹操罗汝才与革左五营响应张献忠,不断的骚扰襄阳城周边小的县城,因此进入襄阳城的主要路段上都设置了哨站来加强对来往人员的排查。 当值的守备一看来了三十多个宛如凶神恶煞一般的异族人,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上前拦下这队骑兵的道路张口道: “来者何人?可有路引凭证?” 一名身披棕色熊皮的将士拍马上前回答说: “这是总兵官猛如虎,赶快让路!” 当值的守备一愣,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了许多,拱手说道: “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见谅。督师大人严令,没有路引或是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准踏进襄阳城,违者军法不饶。” 那名叫做猛如虎的总兵官并没有理会守备的话,而是径直驱马超前走了过去。他身后的侍卫也紧跟了上来。刚刚喊话的那名身披棕色熊皮的将士很是傲慢的朝着守备说道: “总兵官走路从来不带路引。” 守备一看这架势当时就急了,他赶忙招呼手下的士卒将猛如虎以及随行的三十余人团团围了起来。猛如虎见状语气低沉的说: “闪开。” 说罢接着驱马向前,一名士卒立刻上前想要牵住他的马头,猛如虎突然睁大双眼,猛的磕了一下马镫。只见他胯下的战马仿佛读懂了主人的意思般突然将前蹄高高的抬起,那名上前的士卒由于躲闪不及被马腿重重的蹬到了胸前,当场就痛苦的倒在了地上,哨站顿时就骚乱了起来。 第176章 铁汉柔情 守备原本心中就窝火,如今一看竟然动了手,他立刻喊道: “他们竟敢出手伤人!弟兄们别给我放走一个!” 那名身披棕色熊皮的侍卫听了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 “狗东西!竟敢对大人无礼!” 说着他挥起了手中的马鞭朝着那名守卫就抽了过去。守卫见一道黑影朝着自己面部袭来,不由得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蜷缩了一下脖子。 “啪!” 声音倒是很清脆,但守备并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感袭来。等他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只见一位披着裘皮大衣,身姿挺拔的背影横在了自己与那名动鞭子的骑兵中间,再看那骑兵挥出的马鞭不偏不倚的正被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用手给抓住了。 出面制止这场争斗的不是旁人,正是刚刚回到襄阳不久的魏渊。由于之前得到了刘国能的通知,魏渊是专门出城来迎接猛如虎的,他语气轻松的带着笑意说道: “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出手伤了和气呢?” 身披棕色熊皮的侍卫一看竟然有人直接用手接下来自己这一鞭,不由得心中很是恼怒。再一看魏渊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心里的火就更大了,他大喝了一声: “什么自家兄弟!凡是冒犯大人的我都要给他个教训!撒手!” 说着他抬手就想拽回自己的马鞭,可谁知道任凭他卯足了力气去拽马鞭,可在地上站立的这名毛头小子愣是没有被拽动分毫,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这毛头小子依旧微笑的看着自己,在表情中看得出他一脸的轻松。 身披棕色熊皮的侍卫心中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毛头小子竟然有如此大的气力,自己用足了全身力气都没能撼动他分毫,单单从力量上看他就已经输了不少档次了。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自己就这么收手那跟头可就栽大了。想到这,身披棕色熊皮的侍卫一把撇掉了马鞭,伸手摸向了腰间的马刀,魏渊凌厉的眼光一下子就看出了对手的意图,他虽然表面上依旧神色自若,但却也做足了应急的准备。 “察罕不花!” 一直稳稳坐在战马上的猛如虎突然大喝了一声。那名身披棕色熊皮的侍卫打了一个机灵,已经移向马刀的右手又慢慢的收了回来。很明显,察罕不花是他的名字。 猛如虎驱马来到了魏渊的面前,微微颔首表示问候。 “年轻人,你从容的眼神让我想起了草原上孤傲的狼王,你的身体就像公牛一样强壮。我为刚刚察罕不花狡诈的想法感到愧疚,同时也向你表示歉意。长生天在上,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说话的方式魏渊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望着猛如虎奇特的发型,再回味着刚刚的话,魏渊对猛如虎的身份大致有了了解,他在心里暗道: “这说话的方式和自己前世读过的《蒙古秘史》里的对话有几分相似之处,再看着辫子头,分明就是中学教科书里忽必烈发型的翻版嘛!看来这个猛如虎一定是个蒙古族人了。” 想到这魏渊尽量思索着头脑中关于蒙古的回忆,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将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鞠躬回答说: “英勇无畏的猛如虎大人,我是魏渊,刘国能将军是我朋友,我这里有一封他给你的信件。” 说着魏渊很是客气的从怀中取了刘国能的亲笔信交给了猛如虎。正所谓礼多人不怪,魏渊一个右手扶胸,微微鞠躬的微小动作却给猛如虎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在猛如虎的意识中,明朝人阴险狡诈,善于算计,对于他这种自漠北投降来的人也是极尽打压之能事,对他们很是歧视。魏渊刚刚的问安动作虽说很不标准,但却一下子将他带回了阔别了十余年的额尔古纳河河畔,悠扬的马头琴仿佛裹着奶茶的清香自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处飘来。情不自禁情,猛如虎也将右手庄重的放在胸前,朝着魏渊微微鞠躬以示回礼。不仅是他,包括刚刚还在与魏渊怒目相视的察罕不花在内,猛如虎身后的三十余名侍卫通通受到了感染,他们自觉的举起右臂,非常正式的还礼问候。 而在场的明军士兵则一个个看的目瞪口呆,他们对于魏渊的行为不能理解,对于猛如虎等人的行为更是感到诧异。但诧异归诧异,好在是没有发生更大规模的冲突。趁着猛如虎读信的间隙,魏渊喊来了守备。 “这位小哥,我是魏渊。” 说着魏渊亮出了自己的印绶,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如今在督师面前红得发紫,赫赫有名的团练总兵魏渊,那守备慌忙趋前施礼,陪着笑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魏总兵!” “哎!都是自家弟兄,不必如此多礼。猛如虎将军来襄阳这事我是知道的,今天还得兄弟你通融一下啊!” 守备一听堂堂的总兵大人竟然跟自己兄弟相称,顿时就已经飘飘然了起来。他赶忙躬身回答道: “总兵大人发话了,那小的怎敢不照办。大人放心,这就放行!这就放行!” 守备朝着身后的士卒挥手吆呼着: “放行!” 魏渊这时又一把叫住了他。 “且慢!这是十两银子,给刚刚那位受伤的弟兄买些补品。”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魏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魏渊笑骂道: “哎!让你小子拿着就拿着,别废话啊!” 守备满心欢喜的接过银子,连连道谢后高兴的离去了。猛如虎看罢刘国能的亲笔信之后赶忙翻身下马来到了魏渊面前再次躬身施礼说: “原来阁下就是为大破玛瑙山献上奇策的魏总兵魏大人!您的勇武能够将战场上的每一名敌人都牢牢的踩在脚下,猛如虎向您表示诚挚的问候。” “哈哈,猛大人客气了!您这么说魏渊可是愧不敢当啊!” 对于猛大人这个称呼,魏渊总是感觉怪怪的,但除了如此称呼他又想不到别的叫法了。寒暄过后魏渊迎着猛如虎一行人来到了自己设在襄阳城中的营区内,酒菜早就已经备下。猛如虎再次感到了魏渊的热情好客,丰盛的酒宴自不必说,令他感到意外的还有魏渊那惊人的酒量与豪爽的性格。 酒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正所谓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烧烤加啤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深谙中国酒场文化的魏渊就是要在酒桌上与猛如虎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小酒”友谊。 酒宴一开始便很是轻松热闹,在魏渊不断的干杯与劝酒之下,很快酒宴的气氛就达到了高潮,那些跟随猛如虎而来的侍卫们越喝越起劲,一个个坦胸露乳,开始光着膀子在酒宴中间的空场内又唱又跳了起来。猛如虎也由于多喝了几杯,脸上越发的红润起来。看着那些又唱又跳的人群,已经有些醉意的魏渊也忍不住来了兴致,他也想着加入又唱又跳的队伍,但看着这些来自蒙古草原的汉子各个唱着蒙语歌曲,自己实在是不会唱啊! 突然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魏渊用筷子用力的敲了敲酒杯。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帐内回荡着,很快欢唱的人群便安静了下来。他们都将视线移向了魏渊,不知道这位热情好客的主人此刻又有什么打算。魏渊缓缓的起身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儿个看大家伙这么高兴,我也献丑唱个曲子让大家伙乐呵乐呵!” “乌拉!乌拉!” 魏渊知道“乌拉”这个词,但是这不是俄语吗?怎么来自蒙古草原的人也这么喊。猛如虎以为魏渊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于是在一旁解释道: “魏大人,‘乌拉’是草原上的勇士表示欢呼时所喊的话。”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整个军帐之内变得异常安静起来。不止是猛如虎及其侍卫们,就连魏渊身旁的亲近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大人还会唱小曲。魏渊的唱功一般,但今日他接着酒劲也就不怕丢人现眼了,反正现在是明朝,不管怎么唱,他都属于原创。 “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 一首腾格尔的《天堂》在军帐之内回荡了起来,起初的时候是魏渊一个人的独唱,但渐渐的,军帐之内来自蒙古高原的汉子们开始不自觉的顺着魏渊的音律跟着哼唱了起来。当魏渊唱到“奔驰的骏马,洁白的羊群...”之时,那名叫做察罕不花的蒙古汉子竟然忍不住小声的抽泣起来,悲伤的情绪瞬间蔓延开来,在军帐内的蒙古汉子中传递了起来。魏渊唱的投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最后他闭着双眼,陶醉的唱出了最后的那句蒙语。 “阿亚然,阿亚然阿亚日萨日阿亚然白伊乐贵德!” 随着最后一句的唱出,整个弥漫在军帐之内的悲伤情绪瞬间决堤。一个个看起来铁打的蒙古汉子都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就连猛如虎的脸上泪珠也忍不住的滑落了下来。 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魏渊的第一反应是。 “难道是自己唱的太难听了?不至于啊!” 看着痛哭的都是蒙古汉子,魏渊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就在此时,猛如虎拍了拍魏渊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 “魏渊安达,你的歌宛如深秋草原上刺骨的寒风,吹的我们这些离家的浪子恨不能马上回到自家的蒙古包内,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来医治受伤的心。” 魏渊没想到自己的歌声竟然有如此的杀伤力,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猛如虎。这位坚毅的蒙古汉子此时的双眼满是泪花,他接着说: “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就像副毒药一般让强壮的牛彻底的丧失了抵抗。” 魏渊有些茫然的问了句。 “最后一句是啥意思?” “天意难违,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这有什么好悲伤的呢?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蒙古汉子,此时的魏渊是一头的雾水。 第177章 海阔天空 魏渊心想,这套马杆的汉子不仅威武雄壮,敢情这心里也是多愁善感啊!等到猛如虎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之后,魏渊问道: “将军可是思念家乡了吗?” “不错,翱翔于天际的苍鹰即使飞的再高,也会想念巢穴的温暖。不瞒魏渊安达你说,我确实是太思念那苍茫的草原了。” “那...将军为何不回家乡去看看呢?” 魏渊这话刚一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人人都有难言之隐。这猛如虎既然委身来到大明效力,一定是家乡难有他的容身之所了,自己这话问的真是多余。 果然,猛如虎举起手中的酒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深深叹了口气说: “借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我是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啊!哎,不说这个了。今天难得遇到知己,来来来!魏渊安达,咱们多喝几杯。” 魏渊借机也把话收了回来。 “对!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我敬猛将军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魏渊将自己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猛如虎也深受感染,他一扬脖也把酒喝了个干净。 “魏渊安达,你的心就像草原上升起的太阳一般明亮,我希望能与你结拜为安达!” 军帐内的其他蒙古族士兵一听猛如虎的话,顿时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静静的注视着魏渊的反应。在蒙古习俗中,结拜为安达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如果此时魏渊有一丝的推让或是犹豫,那猛如虎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好在魏渊虽然不懂得蒙古习俗,但是他却知道事故人情。对方想跟他结拜那是看的起他魏渊,于是魏渊喊不含糊的痛快回应道: “正合我意!那以后猛将军就是我的安达,我的大哥了!哈哈!”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的蒙古勇士就一下子欢呼了起来,他们齐声高喊着: “安达!安达!” 整个军帐一下子就躁动了起来。 猛如虎缓缓的站起身,扬了扬右臂,欢呼的人群再度安静了下来。猛如虎庄重的伸手拉起魏渊说道: “长生天在上,我猛如虎愿与魏渊结为兄弟,不纳尔罕山的雪会见证我们的忠诚,额尔古纳河的水会让我们的友谊长青。” 说罢猛如虎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割破了中指将血液滴进了酒杯中。魏渊也有样学样的说了起来。 “玉皇大帝在上,我魏渊愿与猛如虎结为兄弟,珠穆朗玛峰的雪会见证我们的忠诚,长江之水会让我们的友谊长青。” 随后他也抽出佩刀划破了中指,将血滴进了酒杯里。紧接着两人一人一口将杯中的血酒喝了个干净。 顿时军帐内再次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不只是蒙古勇士,魏渊手下的兄弟也深受感染的大声欢呼着。 “魏渊安达,从今以后你我二人就是兄弟了,这是安达我送给你的礼物。” 猛如虎将一把做工精致,刀鞘处镶嵌着黄金的宝刀交到了魏渊手中。这把宝刀从外形上看是典型的蒙古弯刀,它的刀尖上翘,刀身略呈现弧形,略显奇特的地方在于这把宝刀的刀把处是用纯金打造的狼头图案,魏渊仔细的把玩着宝刀是越看越喜欢。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按照礼尚往来的原则,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回赠点什么呢?可是事前也没有准备,这下子可抓瞎了。 好在他的脑袋反应够快,见猛如虎赠自己宝刀,干脆出手将随身佩戴的宝刀回赠了过去。魏渊随身佩戴的宝刀是前些时日杨嗣昌赏赐给他的,这把短刀的做工也很是精致,尤其是刀鞘上镶嵌着红蓝两色的宝石更是让它显得光彩夺目。 “好!那以后你就是我的虎哥了!” 接过短刀的猛如虎对于魏渊的回礼显得爱不释手,正所谓宝刀配英雄,对于魏渊与猛如虎这种沙场搏命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礼物比兵刃更令他们欢喜的了。 正当军帐内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之时,军中当值的小校突然急匆匆的来到了军帐之中。 “启禀大人!朝廷的使者进营了。” “朝廷的使者?” 朝廷的使者直接来向魏渊宣旨这还是头一遭,好在有猛如虎在一旁提醒道: “魏渊安达,朝廷的信使往往都会携带圣旨而来。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准备接旨吧!” 军帐内刚刚收拾干净,前来颁布旨意的使者就进来了。最前面是捧着圣旨的中年太监,在他的身后则是十余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那太监进账之后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了上首席用发尖的嗓音卯足了气力说道: “魏渊接旨!” 由于之前已经得到了猛如虎的点拨,魏渊赶忙俯身跪倒回答: “臣魏渊接旨!” 军帐内的一干人等也纷纷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南阳团练总兵魏渊,少年英杰,忠勇可嘉。玛瑙山一战虽功过参半,但朕深以为瑕不掩瑜。即日起诰命为武平卫指挥使,望不负朕心,竭诚报国以慰社稷,钦此。” 明代圣旨分为三种,即诏曰、制曰和敕曰。诏曰用于昭告天下之事,针对的是天下臣民;制曰则是宣示百官时使用的;敕曰则是给官员加官进爵时,告诫其应再接再厉的。圣旨中的诰命则是根据接旨人的等级来说的,一般六品以下使用敕命,而六品以上使用诰命。魏渊担任的武平卫指挥使由于是正三品的官职,因此使用了诰命。 读罢圣旨,宣旨太监的脸上瞬间就堆满了笑意。 “恭喜恭喜!老奴恭喜魏大人荣膺指挥使一职啊!” 魏渊看了看这老太监身后的锦衣卫暗骂道: “这个笑里藏刀的阉人,后面这群锦衣卫只怕也是针对我而来的吧。” 好在这是一道升官的旨意,魏渊很是大方的打赏了宣旨的使者之后安排他们下去休息了。猛如虎首先向魏渊表示了祝贺: “魏渊安达,恭喜恭喜啊!今后你就是朝廷正三品的指挥使了。” 魏渊倒是对指挥使这一职务没有多少概念,他向猛如虎询问道: “虎哥,这指挥使的权力如何?还有这武平卫是个什么地方啊?” “指挥使是一卫当中的最高军政长官,可以说在一卫之中他拥有着绝对的权威。武平卫我也不曾去过,但位置上应该离中都凤阳不远了。”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尽管由于饮酒过量使他的头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清醒的很。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魏渊知道一个更加广阔的舞台已经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因为皇帝的旨意上用的是即日二字,猛如虎提醒道: “魏渊安达,当今圣上做事雷厉风行。圣旨上既然用了‘即日’二字,你还是速速赶赴武平卫的好。” “多谢虎哥提醒,魏渊知道了。” 酒宴的气氛由于魏渊升迁的好消息而再次达到了高潮,魏渊也肆意的享受着自己在襄阳城最后的欢乐时光。整座军营内到处都是欢歌笑语之声,通宵达旦的酒宴一直延续到子夜时分在渐渐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在与猛如虎惜别之后,魏渊率领着黄轩、吴又可、武安国、周义以及手下剩余的近五百名先锋营的将士踏上了返回南阳的道路,连日来的大雪让行军的速度变的迟缓了一些,但魏渊的队伍还是在三天之内赶到了南阳城。 魏渊升任武平卫指挥使的消息早在两天前就已经传到了南阳府,当魏渊的人马接近南阳城之时,迎接他的队伍已经早早的等候在了南阳城外的大道两侧。 游击将军杨谷英姿勃发的端坐于骏马之上,在他的身后是三千乞活营的将士,如今这些将士已经成了唐县守御千户所的官兵,他们身穿着崭新的大红色鸳鸯战袍,整齐的列队迎接着魏渊的归来。 苏月娥换上了一身艳丽的锦绣华服等待着自己丈夫的到来,她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焦急的朝远处张望着,双手则有意无意的扶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之上。在她的身后则是一身大红色俏丽打扮的徐飞燕,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这一抹红色显得甚是耀眼。 宋应星与范尼两个人好像在激烈的讨论着什么问题,只见范尼不住的摇头并朝宋应星摆着手,嘴里好像还在说着:“no,no。”而宋应星则是一脸认真的表情在强调着什么。 奉命去搜寻“飞翔的荷兰人”号残骸的赵信也已经回到了南阳城中,这次搜寻他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不仅打捞出了二十门最新式的加农炮,还在沉船中搜寻回了六十杆“卡利弗”轻火枪和十二杆大明朝从未见过的重型火枪。此刻的他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许久不见的师父。 突然站在高处眺望的魏明大喊了一声: “来了!” 众人的心情一下子随着这声呐喊紧张了起来。在天地之间白茫茫的相汇处,一杆红色的大旗迎着寒风飘扬着。大旗之下一名披着黑色裘皮大衣,胯下黑色宝马龙驹的年轻将军显得很是突出,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但眉宇之间一股英雄之气尽显无余。魏渊的身后则是骑马并行着的黄轩、武安国、吴又可、周义等人。再往后五百先锋营的将士各个精神抖擞,他们喊着口号,迈着整齐的步伐,有序而快速的向南阳城走来。 魏渊打老远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娇妻月娥,他双脚一磕马镫,龙驹心领神会的冲了出来。来到迎接的众人近前,魏渊翻身下马一把将自己的妻子揽在了怀中。一瞬间,月娥的眼中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魏渊轻声的说道: “老婆,我回来了。” 月娥轻俯在魏渊的胸前温柔的回答着: “嗯,月娥一直在等着大人回家。” 迎接的众人很是默契的静静站在一旁,不去打搅这对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又过了一会,魏渊左手揽着月娥,右手来了一个标准的敬礼朝着迎接他的众人响亮的喊道: “我魏渊,回来啦!” 顿时欢迎的人群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以魏明、赵信为首的众人一下子冲了上来将魏渊紧紧的围在了当中。尽管已近深冬,但以魏渊为中心聚集的人群却散发出了火热的激情,他们尽情的欢笑着,吆呼着,整个南阳城外仿佛上演着盛大的狂欢一般,不久都未曾散去... 第178章 武平不平 崇祯十三年正月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虽说天气依旧寒冷,但在晴朗的日子里,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下还是让人已经有了丝丝温暖的感觉。 白沟河是淮水水系的一条小支流,此刻沿着已经开始融冰的河流南岸,两名骑马的公子并排而行着。 “淮水流域地势易守难攻,难怪当年南宋靠着江淮防线与金朝、蒙古能周旋那么长的时间。” 说话之人胯下黑色骏马,深色的冬衣外一件黑貂大衣显得很是拉风,与这身名贵的行头匹配的是一张英武帅气的脸庞。不仅如此,这名年轻的公子腰间还佩戴着一把与衣着极不匹配的蒙古弯刀,张扬的个性外露无疑。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新任的武平卫指挥使魏渊。 “在下倒是以为,南宋能够长时间的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关键还是在于长江天堑。长江宽度在淮河的四倍以上,自古以来,一条长江就抵得上百万雄兵了。” 回话之人乃是魏渊手下的智囊黄轩,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有些苍白的脸上显得疲惫憔悴,虽然已经在用吴又可开具的药方进行调理了,但黄轩的体质依然很是虚弱。 “公子这话虽对,但却有些片面。守江必守淮,如果真的等到百万雄兵陈兵江北,兵临城下之时。只怕这长江天堑便会不攻自破了。” “守江必守淮,大人这个观点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于魏渊的主张,黄轩总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眼前这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总是给人一种洞穿世事,无所不知的神秘感。两人又针对淮河防线的问题交谈了几句之后,沿着一座很是简易的木桥渡过了白沟河,来到了河流北岸。 “此处就是军屯所在了。” 黄轩将手一挥,画了个半圆形说道。魏渊顺着黄轩所指,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着。 “黄公子,军屯共有多少亩地?军户现有多少人?” 所谓军屯是与卫所制度相伴而生的产物。众所周知,朱元璋建立明朝以来借鉴中国历代屯田经验,寓兵于农,守屯结合从而建立了卫所制度。卫所开垦府州县管辖以外的荒地,实行屯垦,称为军屯。而卫所以内的士兵则是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讲,卫所屯田实现了“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终极目标。 “这...十天前大人初到武平卫时那些本地的官员不是已经向您做过汇报了吗?” 听了黄轩的话,魏渊看着他皎洁一笑道: “信了他们的话,母猪都能上树了。别的不说,光看那操练时的军阵就知道那些军户都是临时从马路边上花钱雇来的。说吧,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我承受的住。” 见魏渊的态度很是坚决,黄轩有些面露难色的说: “实际情况很不好,应该说是非常糟糕。按照官方登记的底数看,武平卫共有军户五千六百人,屯田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亩。然而按照这几日赵信的打探来看,实际军户已经不足千人,而实际由武平卫控制的军屯也仅剩下一千多亩了。” “什么!” 虽说魏渊已经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准备,但这样一个结果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打探出来原因何在了吗?” “其实原因都不用打探,如今全国的卫所军屯都是这个样子,这些军屯肯定是被本地的豪强地主们变相侵占了。” “那军户呢?五千多人怎么只剩下不到千人了呢?” “卫所中的军官为了侵吞军饷,对上有意谎报军户数量,对下则将原有的军户变为寻常的民户。因为这些变成民户之人都是厌倦了从军为伍的,因此双方也都落得自在了。” 魏渊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愤愤的说道: “真是岂有此理!长此以往,那我这个指挥使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吗?侵吞军屯的都是那些豪强,打听清楚了吗?” “这个暂时还没有消息,但附近最大的地主就是亳州府的周家和石家了,估计这事肯定跑不了他们。” 黄轩口中的周家,当家的名叫做周有喜,此人虽说不学无术,但后台却是牛的不行,当朝国丈周奎是他的族叔,因此按照辈分来说,崇祯皇帝还得叫他一声“舅哥”呢!因此在亳州府内这周有喜还有一个外号,叫做“周国舅”。 石家更是本地出了名的地头蛇,自打洪武二年武平卫开设以来,石家人的祖先石良便担任指挥使镇守亳州,一直传到正德年间,石家第五代石玺因镇压暴乱不力被夺去了指挥使一职。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石家如今的主人石践虽然没了官职,但他豢养了家丁恶奴数百人,横行亳州府内,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石践还很会钻营,他不仅傍上了周有喜,还成功的娶了周家的小姐,当上了“周国舅”的乘龙快婿。一下子周、石两家成了亳州府内最大的豪强势力。 听了黄轩的介绍,魏渊眼望着远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看来这次是碰上硬钉子了。” 黄轩见状赶忙劝说: “这石践倒还好说,可这周有喜乃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人,不到万不得已大人您还是不要与他发生冲突的好。” 黄轩这话不假,官场如同战场又险于战场。战场上的敌人或是明枪或是暗箭,但好歹还是有个路数而言的。但官场之上向来讲究游戏规则,如果他魏渊动了周奎的人,那满朝之上恐怕会有大量的周奎党羽群起而攻之,想要置他这个小小的指挥使于死地。真到了那时他魏渊就是一百个小心,一个千个注意只怕都难以抵挡朝堂之上那些社稷重臣们的口水,只需要皇帝一个圣旨下来,他就会从三品的指挥使转眼间变成锦衣卫的阶下之囚。 但魏渊却不打算就此收手,遇事总要斗一斗才知道结果这是他在特警队时养成的习惯。黄轩的话刚刚讲完,魏渊便语气坚决的回答说: “哼!我可不管他是谁的娘家人。今儿我魏渊做了指挥使,在这武平地界上,是龙你得给我趴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我倒是要看看这些侵占军屯之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突然河流的南岸传来了一阵喧嚣之声,魏渊与黄轩转过身来瞧看。由于光线的原因,河面上反射的阳光太过于强烈,不得已他们只能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仔细瞧看。只见河对岸一名黑影在前面跑着,后面则有数十个人影在紧追不舍。那正在逃跑的黑影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魏渊与黄轩,急忙朝他们二人喊着: “救命!救命啊!” 魏渊看了一眼黄轩,拍马便快速的穿过了木桥直奔那名求救之人而去。 “大人当心!” 黄轩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魏渊跃马来到了被追之人与追赶他的人群之间,横马拦住了去路。到了近前魏渊这才看清那逃命之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是被殴打过的痕迹。 那名男子见到有人来救自己了,赶忙躲到了魏渊的马后喘着粗气说道: “公子救命啊!” 那群在后面追赶的壮汉们一见有人拦路,先是一惊,但随后发现只有魏渊与黄轩两个人时不仅大声的叫喊起来。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拦老子的路,还不马上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黄轩见状立刻呵斥道: “大胆狂徒!这位就是新任的武平卫指挥使魏渊魏大人!尔等再敢放肆定要你们好看!” 黄轩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想以指挥使的名头来吓退这些恶人。 壮汉们听了黄轩的话之后先是一阵面面相觑,随后便放肆的哄笑起来。 “瞧他这样子胡子都没长齐呢吧!还指挥使呢!实话告诉你,别说他不是指挥使,今天就是真正的指挥使来了也得老老实实的把人给我叫出来!” 紧跟着这群壮汉又是一阵哄笑。 魏渊倒也不生气,他略带调侃的问道: “你们凭什么让指挥使把人交出来呢?” 为首的那名壮汉不屑的回答说: “小子,说出来只怕会吓破你的胆。那个小子是石府要的人,怎么样?怕了吧小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魏渊心想,这人真是不经念叨,刚刚还在谈论的周、石两家,竟然这么快就让自己给碰上了。然而魏渊却明知故问的说道: “石府?哪个石府?没听说过啊?” 为首的壮汉一看魏渊的表情里满是调侃之意,一下子就火了。 “兔崽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这名壮汉挥起手中的大棍朝着魏渊一股脑的砸了过来,魏渊用手猛的一拽龙驹的缰绳,龙驹心领神会的高扬起了前蹄闪过了扑面而来的这一棍。随后魏渊就势跳下马来,一个箭步冲到了壮汉的身前。迅捷的动作令在场之人无不大吃了一惊,还没等那名壮汉收回手中的大棍,魏渊已经将出鞘的蒙古宝刀抵在了他的下颚处。 “别动!刀剑无眼,伤了你倒无所谓,弄脏了我的刀可就不行了。” “你!” 经此一招,壮汉就知道自己绝不是魏渊的对手了,但他的嘴上却没有一点求饶的意思。 “哼!我奉劝你还是别管闲事的好,这附近都是石府的人。今天这小子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带回去的!识相的,你就速速放了我,我保你无事。” 正说着,又有三十来人嚷嚷着从远处追了过来。 “在那呐!别让那小子给跑喽!” 说话间,魏渊与黄轩还有那名被救下的年轻男子已经被赶来的众人团团围在了当中。 第179章 恶人当道 这些人各个手持刀枪棍棒,凶神恶煞似的盯着魏渊等人。 “他妈的!小兔崽子赶紧把人放了,跪在地上叫三声爷爷。不然的话今天老子要了你的狗命!” 说话之人三十左右岁的样子,棕色的貂皮大衣裹在身上,更让他原本就有些肥硕的身体变得如同肉球一般,此人讲起话来脸上的横肉突突直颤,一看就是个凶恶之徒。 被魏渊用弯刀顶住下颚的那主一见说话之人立刻就嚷嚷了起来。 “二爷!二爷救我!” 说着他胳膊上一用力想要挣脱魏渊的束缚,魏渊见状也不含糊,手上的弯刀猛的一抖,刀尖直刺进了那壮汉的脖颈处一些,顿时鲜血顺着刀尖就流了出来。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那位被称作“二爷”的男子见魏渊真的敢动刀子,当下就怒了。 “弟兄们!抄家伙给我把他们三个弄死!” 魏渊盘算着眼前的形式,自己全身而退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想要同时保护黄轩与那名求救的公子,只怕是很难做到的。见那“肉球”发号了施令,魏渊一下子绷紧了神经,又握了握手中的弯刀准备迎战。 然而就在此时,沿着官道传来了一声大喝: “指挥使大人在此!谁敢造次!” 众人赶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飞快的迫近着,这些人各个甲衣光鲜,大红的鸳鸯战袍如同一道炙热的火焰在银白色的地面上一闪而过。一看这穿着,黄轩立刻就放心了,他赶忙对魏渊说道: “大人,是武平卫巡视的骑兵来了!” 不一会儿,这些手持凶器的恶奴们便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统统放弃了抵抗。骑兵百户带领着手下的兵士齐刷刷的向魏渊行着礼。 “见过指挥使大人!” 而被魏渊擒住的那名壮汉更是惊讶的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 “你、你真的是指挥使?” 魏渊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刚刚求救的那名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一听救了自己的竟然就是指挥使大人,赶忙撩衣服倒身跪拜行礼道: “草民孙和京见过指挥使大人,感谢大人救命之恩!” “公子无需多礼。” 说着魏渊将孙和京搀扶了起来。 “说说,这些人为什么要追你?” 魏渊并不是那种正义感爆棚的人,他相信凡是都有因果,因此遇到事情他总爱探个究竟问个明白。孙和京听了魏渊的话之后,显得有些犹豫,他想了片刻之后答道: “不知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魏渊与孙和京撇开了众人来到了木桥之上。 “好了,这下你能说了吧。” 突然孙和京猛的跪倒在了魏渊的面前说道: “大人!大人您可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这架势倒是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这是唱哪一出啊!魏渊最受不了逢人就跪这一出了,他赶忙制止了孙和京。 “有什么话站起来讲,男儿膝下有黄金,一个大老爷们老是跪跪的像什么话!” 于是孙和京这才慢慢起身将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原来这孙和京本不是亳州人氏,因其父与时任武平卫指挥使的张恩是旧交,因此他这才专门来武平卫进行投奔,而这张恩也就是魏渊的前任。由于武平卫军屯十有八九的土地都已经被本地的豪强给侵吞了,因此张恩便想要着手调查军屯被侵占一事。然而张恩才刚刚有所行动,这群有着通天本领的豪强们就有所察觉了。就在张恩掌握了大量的证据证实周家与石家还有另外五家亳州豪强侵吞军屯的证据,准备动手之时。这些豪强们却抢先下手了,他们买通了朝廷内的高官,一纸弹劾罢免了张恩指挥使的官职,紧跟着又派人将准备返乡的张恩秘密暗杀了。孙和京和其他几名参与调查军屯被侵占一事的幕僚们则在张恩倒台之后,统统被石府的恶奴们关押了起来进行审问。然而由于石践迟迟没有拿到张恩手中掌握的证据,因此孙和京等人就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今日一早孙和京趁着恶奴们看守松懈的机会逃出了关押着自己的院子,这才碰到了前来巡视军屯的魏渊。 听完了孙和京的讲述,魏渊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亳州府内的这些土豪们不仅看起来很是强大,实际的能量也是不可小觑啊!看来自己必须得认真应付了。想到这魏渊问道: “那你们手中掌握了多少证据呢?” 孙和京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草民虽说平日里一直跟在张恩的身边,但主要的事情却是那几名幕僚在清算,很多事情我也并不知情。不过,大人您若是找到了那几名幕僚的话,想必就可以弄清楚了。” 就在魏渊与孙和京密谈之时,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叫嚣之声。 “你们他妈的赶快放了二爷!要不然我弄死你们全家!” 叫嚣之人正是那位被称为二爷的“肉球”,魏渊皱了皱眉道: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还看不住几十个恶奴不成?” 孙和京在一旁赶忙说: “大人有所不知,那个胖子就是石府的二老爷石喆,石践的亲弟弟。他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再加上还练过几年的武艺,卫所中的一些将士没少吃过他的苦头,因此都惧怕这石喆几分。” 果然,当魏渊回来人群中时,那石喆正在那大吼大叫呢。虽然有黄轩与那名骑兵百户在那强压着场面,但看的出其他的卫所兵都对石喆的行为是敢怒而不敢言,一个个连正眼看石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见魏渊回来,石喆的嚣张气焰并没有有所收敛,因为他发现这些卫所兵绝大多数还是之前那些被他欺负惯了的孬种,因此自然也怎么把魏渊这个指挥使放在眼里。 魏渊瞧着石喆在那又嚷又叫的很是心烦,他冷冷的吩咐道: “来啊!把这个狂徒给我绑了!” 魏渊的话音刚落,石喆立刻就将针对的目标转向了魏渊。 “姓魏的!别以为你当指挥使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这亳州府地界还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今儿个你要是敢把我给绑了,我让你怎么绑的怎么给我松开你信不信!” 石喆此言一出,果然卫所中的不少将士都心有余悸的向后退了两步,他们纷纷避开了石喆那怒目圆睁的双眼,唯恐被他看到之后将来被打击报复了。 石喆手下的恶奴们一见这架势也纷纷跟着叫嚣了起来。 “凭什么抓我们!指挥使了不起啊!” 面对渐渐失控的局面魏渊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 “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如洪钟,一瞬间就在气势上将石喆等人压了过去。紧跟着魏渊转过脸来朝着手下的卫所兵严厉的吩咐道: “军令如山,违令者本将杀无赦!还不速速动手!” 一见指挥使大人真的急眼了,站在最前面的卫所兵各个面面相觑,最终很是无奈的上前将石喆按到在地五花大绑了起来。虽说石喆也想反抗,但毕竟卫所兵人数众多,他手下的那些恶奴们也就是敢动动嘴皮子,因此将石喆绑起来倒也没有费太大的功夫。 这石喆虽说人被捆上了,但嘴里却仍旧一刻也不闲着,继续的对魏渊进行着辱骂。 “好你个魏渊!你有种!你给二爷等着,今天你绑我,明天自会有人来绑你!” 黄轩眼见形式变得越来越难以收场,也赶忙出来小声的劝说道: “大人,今日之事不如就这样算了。这位公子既然咱们已经救下,就暂且放了石喆他们这些人吧。” 魏渊转过脸来朝着黄轩淡淡一笑说: “黄公子,你还记得刚刚我对你讲的话吗?” “大人您指的是...” “在这武平地界上,是龙你得给我趴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这...” “这话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 对于魏渊的性格,黄轩太熟悉了。若是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魏渊接着死死盯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石喆吩咐道: “来啊!这肥猪太燥热了,打几桶冰水来给他降降温。” 一声令下,卫所兵们虽然很不情愿,但碍于魏渊刚刚的严令,还是将便一桶又一桶彻骨的冰水倾倒在了石喆的身上。几桶水下来,刚刚还骂的生龙活虎的石喆,此刻剩下哆嗦着牙齿瑟瑟发抖的份了。 但这位恼羞成怒石府二老爷依旧没长教训,他瞪着满是怒火的双眼朝着那些卫所兵士们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他娘的活够了!敢这样对老子,小心老子一个个都给你们活刮了!” 这些卫所的兵士们见石喆在那大声辱骂着自己,却个个一句话也不敢说。没办法,整个武平卫的将士们平日里被石践石喆兄弟的淫威压制的时间太长了。今天虽然在指挥使的严令下对这石喆下了手,但一时半会儿这股劲是很难缓过来的。 因此这么一群士兵就那么围着石喆,由着他在那骂来骂去,没有一个敢制止的。魏渊在一旁冷眼看着发生的这一幕,现在他终于知道所谓的地头蛇石府在武平卫中有多大的能量了。自己这个新上任的指挥使人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原有的武平卫将士对于自己的命令也仅仅是应付了事。 估计今天如果来的卫所兵数量要是不如石喆家的恶奴多的话,那现在谁绑谁可能还不一定呢。魏渊心想,自己必须借这个机会好好煞煞这石府的威风,也让武平卫的将士们知道他们新来的指挥使可不是个孬种。拿定主意魏渊扒开了人群,手提着马鞭缓缓的走到了石喆的面前。 魏渊一把脱下了裘皮大衣,捋了捋衣襟,将长衫往腰带里掖了掖。左手慢慢的将马鞭绕了绕,右手紧握着马鞭慢慢的走近了冯敢。前世从事特警的经验让魏渊知道,对付恶人光靠制度和惩罚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以暴制暴,以狠斗狠。要让他们下次再看到你时双腿会因恐惧而颤抖,双手会因为胆怯而不敢去犯罪,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威慑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魏渊拿着马鞭一声不吭的走近了石喆。 “怎么着姓魏的!还想他娘的要打老子不成啊!我可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动老子一根毫毛。我大哥...哎呀!” 没等石喆把说完话,魏渊高举的马鞭带着风声就重重的抽打在了石喆的脸上。一鞭子下去,打的石喆的脸上瞬间开了花,又是一鞭子下去,不论是石府的恶奴还是武平卫的士卒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激灵。他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魏渊的一举一动,石府的恶奴不敢相信在亳州府境内竟然还有人敢动手鞭打自己的二老爷,在他们的脸上刚刚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再也难以看到了,取而代之则是深深的恐惧。而武平卫的士卒们眼中则慢慢流露出了一种崇拜之情,第一次他们感受到了作为一名军人的自豪与荣耀,原本佝偻着的身躯渐渐的挺直了起来。 鞭打还在继续,与石喆不断的呼喊与咒骂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渊一直默默地一声也不吭。高大的身影通过阳光投着在地面上宛如死神一般,渐渐的石喆的呼喊声变得越来越微弱了。鸦雀无声的白沟河南岸只剩下了马鞭抽打在人身上发出的皮开肉绽声。 直到石喆的咒骂声彻底停止之后魏渊这才收手,收起了马鞭魏渊下令道: “把这些狂徒给我押回武平城严加看管起来!” 这一次卫所的将士们毫不犹豫的执行着魏渊的命令,一个个显得争先恐后,与刚刚那副疲于应付的态度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目送着这一队骑兵押解着石喆一行人缓缓的离去,黄轩忧心忡忡的说: “大人,如此一来就等于跟那周、石两家公然为敌了。不知下一步您作何打算?” 魏渊的表情倒显得很是轻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不过第一步咱们得先去找几个人。” 说着魏渊将视线移到了孙和京的身上。 第180章 二号人物 “回禀大人!这院落里里外外我们搜了个遍,一个人影都没有发现!” 魏渊转过脸来向孙和京问道: “你所说的囚禁之地确定就是这个院落吗?” “没错大人!就是这,今天早晨我刚刚从这里逃出去,不会错的!” 孙和京斩钉截铁的回答着。魏渊再次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座破败的宅院来,他翻身下马亲自进入院落内查看。这院子虽然陈旧不堪,但门窗却未腐锈;房上院内尽管满是积雪,然而室内却并没有多少尘土,说明此处确实是有人居住的。 转了一圈之后再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魏渊低声对身旁的黄轩道: “咱们来晚了一步,这里的人已经转移了。” “看来这位孙公子所说的都是真的,周、石两家确实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魏渊看着远方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此行扑了空,魏渊只好先领着人打道回府了,一路上他有意无意的与孙和京闲聊了起来。 “我看孙公子也是个读书人,为什么不去考科举而要来给张恩做幕僚呢?” 孙和京听罢魏渊之言长长的叹了口气,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不瞒大人您说,在下原本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崇祯三年我考中了举人。但奈何后来家父蒙冤被杀,朝廷便革去了我的功名,不得已孙某人只能前来投奔家父故交讨口饭吃了。” “蒙冤被杀?” 一下子魏渊的兴趣被吸引了起来,崇祯一朝蒙冤被杀的还真不在少数,不知道这孙和京的父亲又是何须人也呢? “是的,家父名叫孙元化。官至登莱巡抚,后来由于“吴桥兵变”受到当朝首辅周延儒的陷害,含冤被杀。” “你的父亲是孙元化?” 这个名字倒真是让魏渊吃了一惊。这个孙元化虽然在崇祯年间并没有太大的名气,但在后世军迷的心中他却是天王巨星一般的存在。这孙元化不仅是明末出了名的火器天才,还是一位着名的军事工程师,而且极具传奇色彩的是,他还是一位天主教徒。 明朝末年,面对关外满洲崛起,中原流寇猖獗的两难处境。朝廷之内的有识之士纷纷寻找解决国家危局的办法,在这其中以徐光启为代表,最早接触西洋文明的士大夫们则大力提倡利用坚城与利炮来武装军队,进而解决帝国内外所面临的种种敌人,而孙元化就是其中坚决的执行者之一。 大明天启二年,兵部尚书孙承宗出任蓟辽经略,正是采用了孙元化筑台制炮的主张,筑建了宁远城。后来孙元化更是辅佐袁崇焕镇守宁远,他结合西洋筑城之法创造性的建造了“铳台”,在宁远的城头上布置了11门大炮,正是依靠坚城利炮才有了重创满清的“宁远大捷”。后来孙元化升任登、莱二州巡抚,他在登州时网络各式西学人才,甚至大胆的组建了一支有27名欧洲人构成的外籍军团。一时间登州城变成为一座欧洲气息浓郁的军事堡垒。如果不是后来孔有德发动了“吴桥兵变”,孙元化可能会在火器与建筑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见魏渊的反应惊讶,孙和京忙问道: “大人识得家父?” 魏渊无不为孙元化的结局而感到悲哀,他说: “听说过令尊的大名,只可惜不能当面与令尊讨教火器与筑城之法啊!” “大人竟然还知道家父的这两项爱好!” 孙和京显得更为吃惊!在明代,传统的士大夫们对于西学是很为不屑的,更不用说是去主动学习了,见到魏渊竟也是个与父亲兴趣相投之人,孙和京不免有些感慨。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 “家父倒是有很多关于火器与筑城之法的手稿尚存在老家旧居中,大人若是感兴趣的话,在下愿意拿来赠与大人!” “真的?如此一来就真是太好了!” 虽然魏渊是个穿越者,但他拥有的仅仅是一些空泛的感念与想法,如果能够得到孙元化的这些实用价值极高的手稿,在加上宋应星和范尼这两个“科学怪人”,想必在火器与筑城方面的研发上一定会取得重大突破的,想到这魏渊的心情不免有些小激动起来。 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魏渊越看眼前的孙和京越觉得这小子肯定也在西洋之学上遗传一些孙元化的长处。没准经过自己现代化头脑的启迪熏陶,培养出来个孙元化2.0也说不定呢!想到这魏渊便有意将这孙和京也拉入到自己的麾下来为他所用。 “孙公子,不知你可有意愿辅佐于我为国尽忠呢?” 孙和京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前程而担忧,见魏渊伸出了橄榄枝自然是欢喜的不行,满口答应了下来。就这样,一行人心情愉悦的来到了武平城前。 武平城始建于东汉,建安元年汉献帝以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以此城为封邑,武平城始建。经过岁月的变迁,如今的武平城在风雨沧桑的侵蚀下,已经显得很是陈旧破败了。武平城的规模很小,一共只拥有南北两处城门,低矮的城墙内便是武平卫指挥使司衙门所在,由于这里都是军户,进入武平城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进入了一座不大的军营当中。 魏渊一行人刚刚行至南门处,一名等待许久的卫所军卒就一把扑倒在了魏渊的马前。 “大人!大人救命啊!您要是再不去指挥使司衙门可就出人命啦!” 这个军卒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听的魏渊犯了糊涂,但看着情形估计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魏渊来不及细问,策马扬鞭直奔指挥使司衙门而去。 指挥使司衙门口此时被上百名军户围得水泄不通,原本就不大的门前空地更是显得拥挤异常。魏渊拍马赶到大喝一声,众军户一见是新上任的指挥使大人不敢怠慢,赶快闪出了一条路来。魏渊骑马来到人群的最中心位置,这才发现有一名卫所士兵扒光了裤子,正被按在地上吃军杖呢。此刻这人的屁股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看得出军杖已经挨了有一段时间了。仔细一看,被打之人竟然就是早晨为自己解了围的骑兵百户长。 魏渊见状急忙大喊道: “住手!怎么回事?” 正举着军杖准备往下打的士卒一看是魏渊来了便立刻停了手,而就在此时端坐在衙门口处太师椅上,正在眯眼晒着太阳的一位将军见军杖停止了便懒洋洋的问道: “这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混小子啊?不知道本大人正在教训下属呢吗?” 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穿黑色锁子甲体型硕大、虎目黑须、周身上下一股痞气的武将,看年龄也就是四十岁左右。魏渊冷冷的回应道: “教训下属?这武平卫我是指挥使,哪里轮得着你来教训?快说!你是何人?” 那武将一听魏渊自称是指挥使,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定睛仔细的瞧看。过了片刻这黑甲武将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个黄毛小子嫩的毛都没长齐呢吧!还敢吹牛说自己是指挥使,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哈哈哈!” 四周一些士卒见这位将领公然不把新任的指挥使放在眼中不禁都纷纷窃笑起来,眼巴巴一个都等着看好戏了。 还没等魏渊再说话,人群之中一名身材瘦弱的老将军走了出来,他是指挥佥事刘福银,今年已经六十有三了,地地道道的武平卫老军户出身。这位老将用苍老的声音对那名黑将将军说: “吕大人,这位确实是新上任的指挥使魏渊魏大人。” 黑甲将军故作惊讶的又看了看魏渊,赶忙躬身行礼道: “哎呀呀!属下指挥同知吕彬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您!失敬失敬!” 指挥同知是仅次于指挥使的卫所二号人物,吕彬世袭百户出身,靠着战功才爬到了这个位置上。原本张恩被朝廷革职拿下之后,吕彬就开始代行指挥使的职责了。正当他以为这个位置非自己莫属之时,没想到半路却空降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魏渊抢去了本该属于他的指挥使宝座,因此这吕彬心里别提有多怨恨了。 前些日子他前往洛阳为福王朱常洵贺寿,因而并没有见过魏渊本人。今日他刚刚返回武平城,就看到石府的二老爷石喆被五花大绑的押入城中。吕彬平日里与石府关系密切,便上前要求带头的那名骑兵百户放人,可谁料这骑兵百户竟然说是奉了指挥使大人的军令据不放人。吕彬一听可就火了,于是这才下令将这名百户长拿下军杖伺候。 魏渊一听原来是武平卫的二号人物,想到日后还要在一起共事,因此也不想把关系弄的太僵。既然对方主动认了错,他也赶忙上前搀扶说道: “吕将军不必多礼,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了。我魏渊初来乍到,少不了向你请教!” 然而就在魏渊的手要扶还没有扶到吕彬之时,这位指挥同知却自行站了起来。冷冷的撂下一句: “属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说着吕彬将魏渊晾在了原地,头也不回的径直分开人群扬长而去。魏渊的手呆呆的停在了半空之中,吕彬离开时藐视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中满是讥笑之意。魏渊顿时恍然大悟,看着吕彬离去的背影他算是知道自己被这位下属结结实实的玩了一把。 当着众多军户的面被吕彬戏弄了一番,魏渊心中着实是又羞又恼,不过他的心里清楚,空降部队最容易招致原班人马的反对。他在心里暗暗的告诉自己: “想要当好这个指挥使,看来得先把这个吕彬搞定才是。” 将那名骑兵百户救下之后,魏渊先是问了问他的伤情,进而问道: “带回来的人呢?” 百户长气息微弱的答道: “被吕大人给放了。” 第181章 整肃武平 魏渊是真的有些怒了,看来吕彬是有意在和他这个指挥使唱对台戏,想到这魏渊找来了手下的传令官。 “传我军令!着吕彬前来指挥使司衙门见我!” 传令官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无奈,一个是新上任的指挥使大人,一个是在军中资历甚老说一不二的指挥同知。这趟命令可是难传,然而军令如山,既然魏渊已经下令,传令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等在指挥使司衙门的魏渊很快就得到了回信,传令官小心翼翼的跪倒回禀道: “启禀大人,吕将军说他突然久疾复发,现正在卧床休息实在是来不了。” 魏渊听了这话不由得火冒三丈,心想这吕彬刚刚还在自己面前走的虎虎生风,威风的不行。一转脸的功夫竟然就说自己久疾复发,这不是在侮辱他魏渊的智商就是在挑战作为一把手指挥使的底线。魏渊用手扶着椅子把,大口的深呼吸了几下,好让自已的情绪平稳下来。他不断的告诫自己:吹胡子瞪眼是政治斗争幼稚的一种表现,必须要讲究方法与策略。 “既然你吕彬给我来个装病撂挑子,那可就不要怪我魏渊托大一把抓了。” 后世的魏渊虽然仅仅当过科级干部,但他知道之所以人人都想当单位的一把手,无外乎一把手领导掌握着两项重要的权力。一个是人事权,一个是财政权。自己这个指挥使只要牢牢控制住了这两样东西,什么资历、威望都是扯淡,看他吕彬能装病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魏渊立刻召开了自己来到武平卫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当然身体状况欠佳的卫所二号人物吕彬依旧是缺席。会议之上魏渊以一种的不容反对的语气说道: “我看咱们卫的支出实在是有很多浪费之处,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因此本官决定从今日起,武平卫所有的粮草、军资供给事项均交由黄轩负责,一切借支钱粮的、迎来送往的花销都必须拥有黄轩的签字以及本官的印绶才可生效,不管是谁、一律不准搞特殊化。另外本官发现军中个别的将领军纪败坏,作风散漫,是时候加强一下对队伍的管理了。因此今后武平卫所有的武官升迁调动必须经过本官的同意,否则概不生效!” 参加会议的武平卫大小军官听完魏渊的话,个个都在暗地里擦了一把汗。他们可以说都是军中的老油子了,起初这些人对魏渊还很是不屑的。心想一个雏儿,仅仅是靠着杨嗣昌的赏识才能爬到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可经过今天这一出他们才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手段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啊!短短两道军令就死死的掐住了武平卫大小官员的命门,谈笑间就将大权全部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中。 今天中午发生在指挥使司衙门的事已经在这些武将中间传的沸沸扬扬了,他们知道魏渊的举措就是针对吕彬而来的。散会之后在离去的武将们之间,一个无法被回避的问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一方是军中老将、威望颇高的吕彬,一方是督师新宠,少年得志的魏渊,在他们两人之间势必要做出选择了。 劳累了一天的魏渊晚上安排后厨准备了火锅,他喊来了黄轩、孙和京以及赵信等人来陪自己涮羊肉吃。起初孙和京还显得有些拘谨,但在热气腾腾的火锅与浓香酒精的作用下,餐桌上的气氛慢慢变得高涨起来。下好的羊肉刚刚涮熟,在一旁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的赵信便快速出手将羊肉夹了起来送进了口中心满意足的嚼了起来。他边吃边说道: “喔喔!烫!吼!嘿嘿,这次周义、魏明不在,没人跟我抢羊肉吃喽!” 脸色微红的魏渊看着自己身旁的这些好兄弟心里说不出的高兴。由于此次赶着前来武平卫赴任,他只带了黄轩、赵信两人先行赶来,月娥所在的搬家大部队则在先锋营将士的保护下缓慢的赶往武平卫而来。 “算算日子,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嗯!没有魏明这小子跟我抬杠,还真是无趣啊!” 魏渊看着赵信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徒弟,你上辈子肯定是饿死的,天天一副吃不饱的样子。” “嘿嘿,上辈子是不是饿死的我不知道。反正这辈子我一定得做个撑死的!” “哈哈哈!” 赵信的回答引得满屋子的人一阵哄堂大笑。就在众人吃的开心,聊得热乎之时。执勤的侍卫进入屋内禀报道: “启禀大人!府衙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这么晚了还来求见?不见不见!” “可是大人...来人是亳州府的周老爷与石老爷。” 指挥使司衙门的书房内虽然点着蜡烛,但微弱的灯光并不足以使房间变得明亮。周有喜面色阴沉的坐在椅子上一声也不吭,他的年岁有四十多了,细长的身子显得很是弱不禁风,一撇稀疏的八字胡留在嘴上说不上威严,倒是平添了几分滑稽。而此刻三十多岁的石践则在背着手不断的走来走去,他的身高与二弟石喆有几分的相似,但体型却不似二弟那般肥硕。 “这魏渊到底什么意思?让咱们在这书房内等着,但却又迟迟不出来!这都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哎呀!你能不能消停会,从刚才开始你就在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都晕了!” 石践虽然是周有喜的姑爷,但其实两人的岁数相差还不到十岁,在说话上也就随意了许多。再加上平日里这两个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因此相互之间更是没什么避讳的。 二人正说着,突然书房外侍卫高喊: “指挥使魏大人到!” 紧跟着门一开,魏渊带着黄轩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周有喜不敢怠慢,即刻起身相迎。 “魏大人!草民周有喜见过魏大人!” “草民石践见过大人!” 看着这两个亳州境内最大的地头蛇,魏渊故意摆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并没有立刻搭理这两个躬身行礼之人,而是径直坐到了书房的上手位置,拿出十足的官架子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这么晚来求见本官所谓何事啊?” 周有喜知道石践的脾气暴躁,赶忙抢着回答: “今天早上石喆冒犯了大人的官威,草民是特来向大人赔罪的!” 这倒很是出乎魏渊的意料,上午他才刚刚鞭打了石喆,煞了石府的威风。没想到晚上周、石两家竟然一起来跟自己赔罪来了,也不知这两家地头蛇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魏渊稍有停顿便冷冷的说道: “赔罪?不敢当啊!那石喆说了,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他可是根本就不会放在眼中的。” 周有喜赶忙抢着说: “哎呀!我的魏大人啊!那石喆平日里就是个混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的!还请您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有喜边说着边蹭到了魏渊的身旁,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呈放在了桌子上。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魏渊瞥了一眼银票,纹银五千两!好家伙,这周有喜出手可是够大方的啊!黄轩见状刚想替魏渊回绝这银票,可没想到魏渊竟然伸手将银票揣进了怀中。拿了钱之后的魏渊表情显得缓和了许多,他示意周有喜坐下说话。 “周员外又何必如此破费呢,我魏渊也是通晓事理之人。既然那石喆已经得到了教训,那这一篇咱们就算是掀过去了。” 周有喜见魏渊收了银票,心中不免踏实了许多,又听魏渊如此说话,心想这魏渊定是个爱财之人。他赶忙迎合着魏渊道: “大人年少有为,胸襟果然非常人可及啊!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打扰大人您休息了。我等亳州乡绅准备择良辰吉日为大人您接风洗尘,还望指挥使大人您到时候务必赏个脸亲临啊!” “好说好说,到时本官定会赴宴的。” 周有喜与石践刚刚退出书房,黄轩就急了。 “大人!您怎么能收他们的银票呢?这些人很明显是在拉您下水啊!” “是啊!我知道啊!” “那大人您为什么还要...” 看着魏渊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黄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 “嘿嘿,装傻又充楞,一通大板凳。这些人既然给我灌迷魂汤,那我就只好给他们放个烟雾弹喽。” “大人是想让这些亳州豪强们认为您是个贪财好利之徒,进而麻痹他们不成?” “嘿嘿,不错!这贪官要奸,清官更要奸,要不然怎么对付得了那些坏人呢?” 说着魏渊拿出了刚刚周有喜送上的五千两银票,笑滋滋的说: “再说了,谁又会跟这玩意过不去呢?你说是吧,黄公子。” 看着魏渊的那副财迷相,黄轩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亳州府的周有喜、石践晚上向魏渊赔礼道歉一事,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整个武平卫内传的沸沸扬扬起来。 清晨的城门楼处,十来个军卒聚在城墙根下的一角小声的议论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周员外和石员外亲自来指挥使司衙门给咱魏大人赔罪来了!” “真的假的?以前张恩做指挥使的时候,他们两家处处跟咱们武平卫作对,怎么这下子突然服软了?” “当然是真的啦!昨天晚上我当班,我可是亲眼看着周有喜、石践两个人足足在大人的书房内等了一个时辰呢!也不知道咱们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周有喜、石践这两个人走的时候态度那是恭敬的很呢!” “哎哎,我听说啊!咱们魏大人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武平卫指挥使!中原督师杨阁老的爱将,据说还与南阳的唐王千岁关系匪浅呢!唉!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魏大人如此年纪就已经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了,估计你我沙场征战,苦熬半生,顶天能当个千户就阿弥陀佛了。” 这些人正议论的热闹,突然有一队骑兵直奔城门处而来。一名眼尖的守城军卒立刻高声喊道: “指挥使大人到!” 城门处的军卒听到了这一嗓子,各个都仿佛被打了强心剂般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们快速的回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上,各个挺得腰杆笔直,带着敬畏的目光注视着这支呼啸而来的骑兵队伍。 指挥使魏渊并没有向往常一样穿着便服,今日的他身穿着华丽的明光铠,战袍、护镜、战裙、战靴这些必需之物一个不少。这还是整个武平卫的将士第一次见到全副戎装的魏渊,不由得都被他这股子英武之气所震撼。再加上受到周得喜、石践赔罪一事的影响,武平卫全体将士发自心底的开始崇拜起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大人来了。 第182章 汇合云集 武平城外十里的驿站处,指挥使魏渊驻足远望,今天一大早武安国的使者就带来了大部队即将抵达的消息,魏渊实在是等不及要看到自己的娇妻以及一班好兄弟了,因此他早早的就赶来了驿站迎接。 不一会,官道之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魏渊高兴的立刻拍马迎了上去,队伍之中武安国、魏明、周义等人一看魏渊来了,各个也都兴奋的不行,纷纷上前来向魏渊问安。 “三爷!” 一声熟悉的呼喊传到了魏渊的耳中。 “大强!” 张大强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魏渊的近前,一个头磕到了地上。 “大强给三爷您请安啦!” “快起来大强!你怎么来了?” “俺先给三爷您赔个罪,自从徐姑娘来桃源村告诉了俺们三爷您高升外调的消息后,寨子里的乡亲们和弟兄们就嚷嚷着天涯海角也要追随着三爷您!于是俺大强就擅自做了个主,把弟兄们和乡亲们都给带来了。三爷您可别生俺的气啊!” 说着张大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魏渊见到张大强这股憨样笑着朝着他的肩膀上来了一拳头,笑骂道: “别动不动的就赔罪,都是自家弟兄那来的那么多事情。你来了,我高兴!哈哈!” 魏渊一席话说得张大强心里暖暖的。 “三爷...” 提起了徐飞燕魏渊不禁抬眼朝着张大强等人的身后望去。 一身红衣分外惹人的徐飞燕骑着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守护在月娥乘坐的轿子旁,一路之上这对姐妹聊得很是投缘。月娥由于身怀有孕,一想到自己无法服侍夫君就觉得像是犯了大错一般。再加上魏渊只有她这么一位妻子,深受三从四德影响的月娥便动了给魏渊纳妾的心思。自打第一眼看到徐飞燕起,她就觉得这姑娘模样长得俊俏,身材没的说。自己要是个男人也一定会喜欢上她的,再加上自从徐飞燕来到南阳之后就一直跟随在魏渊的身边,月娥就有心找个机会向徐飞燕张口提纳妾之事。 正好此番从南阳搬到武平,一路上两姐妹之间贴心的话儿说了不少,月娥更是找机会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听到要给魏渊做妾,徐飞燕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她急忙摆手说: “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打把势卖艺出身的江湖女子,哪里配得上大人。” 月娥从徐飞燕的回答中听出了些意思,于是她便拉着徐飞燕的手真诚的说道: “徐姑娘,你这姐妹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世间男女之事,都是愿不愿,没有配不配。今天姐姐我就听你一句话,嫁给老爷那样的人你愿不愿意。” 面对苏月娥简明而直白的问话,徐飞燕那雪白清秀的面庞此刻已经是憋的通红了。原本武艺精湛,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如同一名深居闺中的柔弱女子般将头轻轻垂了下去,修长的身躯扭捏着想要躲避月娥那追问的眼神。 见她这反应,月娥的心里已经有数了。 “妹妹你放心,老爷那边就交给姐姐我了。” 正是由于有了这层的关系,当不经意间徐飞燕与魏渊的视线相交之时,她一下子羞得面如桃花,赶紧拨马躲到月娥乘坐的轿子后面去了。 魏渊见到月娥后轻抚着娇妻已经明显凸起的腹部柔声的问道: “怎么样小魏渊?这一路上长途跋涉辛苦了吧。什么?你想吃红烧肉啊!好!爸爸给你准备哦!” 看着魏渊如同一个孩子般在自己的面前自问自答,月娥赶忙轻声的提醒说: “相公,这么多人呢!你看看你...” 魏渊抬起头来一脸的开心。 “嘿嘿,我这不是高兴嘛!娘子,你这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吧。” “只要能见到相公,吃多少苦月娥都不怕...” 正当魏渊轻轻搀扶着月娥准备再坐回到轿子里去的时候,月娥突然想起了徐飞燕的事,于是她朝着魏渊轻声说道: “这一路上多亏了徐姑娘照顾,她温柔贤惠。相公应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听了月娥这话,魏渊笑着说: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遭听到有人夸她温柔贤惠。这徐飞燕可是个女中豪杰,标准的女汉子一枚,这一路上娘子由她照顾,想必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相公!” “好啦好啦!我一定好好谢谢她便是。徐飞燕,温柔贤惠?哈哈哈!” 这些话被躲在轿子后面的徐飞燕听得真切,原本由于紧张而羞红的脸庞“腾”的一下变了颜色,很快嬉皮笑脸的魏渊就出现在了脸色铁青的女汉子面前。还没容得他说话,徐飞燕冷冷的叫了一声大人,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便气鼓鼓的走了。 魏渊差异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一阵子不见,女汉子生计为母老虎了。一准是大姨妈来了,要不哪来的这么大火气。” 没容得他多想,尼德兰人范尼就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哦!尊敬的阁下,对于您荣升为总督一职我深表祝贺,愿万能的上帝保佑着您...” 范尼并不属于中国官员的职位的具体含义,他只能以自己所在国家相似的职务来称呼。还没等范尼将自己那一套祝贺之词讲述完毕,魏渊笑着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愿上帝也与你同在,与我们大家都同在!” 范尼也跟着笑了起来。魏渊知道这尼德兰洋鬼子有个心病,就是想通过魏渊传播天主教。之前虽然魏渊答应了他们修建教堂传播天主教,然而由于随后魏渊被杨嗣昌调至襄阳,因此实际上范尼等人的传教的计划也被搁置了,此刻魏渊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用宽慰的语气说道: “我在武平城中给你物色了一块地方,用于你修建教堂使用。以后你就可以在武平城传播你那万能的上帝了!” 末了魏渊还用加重的语气强调了一下。 “放心,这次我说到做到!” 范尼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他远渡重洋来到遥远的中国就是为了能让上帝的福音传播在这块古老而神秘的大陆之上。当他听到魏渊允许他在武平城内传教之后,范尼激动的连声感谢着。 “哦!感谢上帝!感谢万能的主!感谢我尊贵的总督大人!” 宋应星是紧跟着范尼来的,在尼德兰人一个劲的感谢之时他也来到了魏渊身边行礼问安。 “宋应星见过大人!” 与范尼不同,宋应星刚与魏渊见面就开始谈起了公事。 “属下一直没有机会向大人禀报,之前大人您吩咐的关于四轮马车的转向问题,已经初步的研究完成了。这次为了测试实际效果,我专门造出两辆用于运输,可自由转向的四轮车,大人您请这边看。” 魏渊一听说转向四轮车的研究有了成果,顿时心中大悦,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通过自己的经验改造出的第一件实实在在的物件。魏渊仔细的查看着宋应星制作的转向四轮车,果然在车轴的衔接处宋应星采用了魏渊的建议,用一个圆盘形状的东西进行了连接,以使原地转向成为了可能。 “不错不错!我就知道这事交给宋兄准没问题!” 这位“科学怪人”听了魏渊的夸赞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反而一脸认真的说道: “大人过誉了,这个还只是试用阶段。到底能不能实现大人所说的负重长途运输还有待验证。” 这搞科研的人就是严谨,魏渊只能多加溢美之词进行赞扬。 大部队中的很多人都与魏渊相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候着。魏渊看了看时候不早了,便高声对大家伙喊道: “各位弟兄,父老乡亲们!咱们回武平城有的是时间聊!走,咱们进城!” 顿时大部队中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这支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开向了武平城。 正在城门处当值的士兵最先发现了这支大部队,正当守门人惊恐的以为是流寇过境时。忽的发现队伍的最前面竟然就是指挥使魏大人! 在魏渊的身后是五百名衣甲鲜明,步伐整齐的先锋营将士。这支劲旅刚刚经历过玛瑙山战火的考验。在他们身上不仅有着正规部队的肃立威严与王师之气。更让武平卫卫所兵们所自愧不如的是,在他们的眼中有着一股煞气冲天,往来纵横的杀气。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生与死的较量,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洗礼才能具备的。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更是只有通过战场厮杀才能培养出来的气概, 当先锋营的将士踏着整齐的步点,将地面上的积雪踩得四下飞溅之时。武平卫的士卒们陷入了一股深深的自卑与恐惧当中。他们不知道这支队伍究竟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这支队伍的首领意欲何为。 就这样,魏渊骑着高头大马,微微仰着骄傲的脸庞,将自己的全部家当带进了武平城。他相信,现在是时候开始自己的计划了。 第183章 各自准备 虽然魏渊之前已经安排了住所。然而张大强意外的带来了桃源村的军民,还是让原本准备好的空间瞬间显得狭窄了许多,不得已魏渊只能对原有的军营再进行调整好安置下这群前来投奔自己的百姓。整个武平卫上上下下为了安置一事都忙的不亦乐乎。 然而此刻指挥同知吕彬却神色匆匆的离开武平城赶往了亳州府,早上在他得到了昨夜周有喜、石践来跟魏渊赔罪的消息后吕彬就变的急躁起来,他一刻也等不及的直奔亳州城而去。 吕彬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给魏渊甩脸子,除了他本身在武平根深蒂固,根基很深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有亳州府的周、石两家本地豪强给他做靠山。之前的老将张恩拿他没办法,吕彬更不会将毛头小子魏渊放在眼里。但是周、石两家的做法一下子令他慌了手脚,吕彬只想着能够赶快当面与周有喜、石践问个清楚。 很快三人就在周府的书房内坐定,石践先朝着吕彬一拱手道: “吕大人,昨天内弟的事我这里谢过了。” 吕彬摆了摆手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都是小事,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晚上是怎么个意思?那魏渊到底什么来头?两位员外竟然亲自登门给他赔罪?” 与吕彬火急火燎的态度不同,自觉已经心里有底的周有喜慢条斯理的喝了一杯茶说: “我正准备将这事告诉吕大人你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 说罢他很是神秘的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件道: “这是当今国丈,我叔叔周奎周大人的亲笔信。信中国丈大人一再的叮嘱我,魏渊如今很得圣上的器重,更是督师杨嗣昌面前的红人,国丈叫我为人处世一定要收敛些。正因为如此,昨天我一听说石喆的事情后立刻就带着石践一起去向那魏渊赔罪去了。” 看着一脸惊慌的吕彬,周有喜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不无得意的说: “吕大人尽管放心,那魏渊已经受了我的银子。他与张恩不同,估计在武平城也就是过渡一下,日后定会高升他处的。咱们暂且隐忍一段时间便是了。” 吕彬却没有周有喜这般怡然自得,他不禁对昨天自己甩脸子给魏渊一事而后悔不已。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得罪了魏渊,后面的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心事重重的吕彬刚刚返回武平城,他的心腹,主管后勤补给的中军官何江便六神无主的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啦!那魏渊派人将账本通通抄去了!” 听了这个消息的吕彬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他脸色阴郁的盯着何江,眉头蹙成了一个大疙瘩呵斥道: “慌什么慌!别他娘瞎嚷嚷了,天不是还没塌下来吗!” 被吕彬劈头盖脸的这么一训斥,何江立刻住嘴不敢再说话了。这时站在吕彬身后的另一位心腹千户陈安东也跟着说: “大人,魏渊这小子的确是没安好心。先是收了财权和人事权,现在又要查账。他这软刀子捅下来可是刀刀要人命啊!” 吕彬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朝着何江说道: “先不要慌张,这武平卫大大小小的军官都算上,屁股没有一个干净的。他魏渊要是敢把这层遮羞布掀开,我吕彬就不怕撇他一身屎。何江你记住,若是那魏渊问你,你就只管来个一问三不知。别怕,有本将保着你呢!” 何江神色不宁的点了点头地道:“属下知道了。但是大人,魏渊这小子可不是个善茬,他的后台又硬,若是他诚心致我们于死地的话那可如何是好啊!” 吕彬铁青着脸,狠狠地说道: “怕他个球!老子在这武平卫混了十来年了,会斗不过他一个雏儿?他查,就让压查去好了!那些账本儿若是没有十来个账房先生一起清算,就是查到猴年马月谅他也看不明白。” 紧接着吕彬咬了咬冷冷的继续说: “好歹老子也是朝廷从三品的命官,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魏渊要是欺人太甚可就别怪老子拼他个鱼死网破了。” 魏渊之所以选择从查账上下手,因此他知道吕彬经营武平卫多年,烂账肯定是一抓一大把,到时候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不怕收拾不了他。然而面对着一大袋子破破烂烂的账本,魏渊着实是有些头疼了。他前世最讨厌的就是搞计算,看着这些被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魏渊一时间真是不知道从何下手。 原本武平卫中是有几个账房先生的,然而魏渊却不放心交给他们来进行清算。吕彬在此地根深蒂固,搞不好这些账房先生就是他的人,那样的话可就是“鸭子孵小鸡白忙活”了。 就在魏渊呆呆的看着一袋子账本发呆之时,三个身材高挑的身影闪身走了进来。 “尊敬的总督阁下,能不能占用您一点点宝贵的时间。” 不用抬头看魏渊就知道来着何人,称呼总督这种奇怪称呼的人,除了范尼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了。 见魏渊微微点了点头范尼赶忙说道: “这是我刚刚对修建教堂一事所做的预算,请总督大人过目,一共需要白银二百三十二两五分。” 说着范尼笑着递上了一分详细的预算表格,魏渊心想这洋鬼子真是鸡贼,看样子范尼是生怕魏渊再把修教堂一事给拉下了。魏渊随手接过了表格草草看了几眼便立刻答应了范尼的请求,就在这位尼德兰人千恩万谢的准备离去之时,魏渊的头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立刻叫住了这三个洋鬼子。 “范尼,你会查账吗?” “总督阁下您是想?” 魏渊指了指令他头疼的那一麻袋账本说: “我想要查看一下这些账目是否有问题,不知道你能不帮个忙。” 范尼当即轻松的表态。 “没问题我尊贵的阁下,要知道我在阿姆斯特丹可是做过银行学徒的。” 由于范尼等人早就精通了阿拉伯数字以及当时欧洲最为先进的计算方法,因此这些看似混乱的账目很快他们就总出了头绪。魏渊在一旁看着这三个洋鬼子忙得热火朝天,心里踏实了许多。为了保证这些人的安全,魏渊专门找来了司川来负责范尼等人的安全,当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哼着小调开心的去巡视桃源村军民的安置情况了。 魏渊刚刚来到临时安置所便被张大强等桃源村的老弟兄们围了起来。张大强憨笑着对他说道: “三爷,您现在是大将军了。俺们这些人都想在你手底下当兵,您看成不成?” 张大强这次一共带来了军卒五百人,百姓两千多人。百姓的安置倒还好说,自古中国淳朴的百姓只要是有块地种便就心满意足了。如今武平卫的军屯被侵占大多是效为肥沃的土地,所剩下的一千多亩则多是比较贫瘠的,而且其中大部分都被荒废着。 由于这些桃源村的百姓已经熟悉了土豆的种植技术,因此魏渊便准备安置他们在这些贫瘠的土地上种植土豆这种高产的作物。再加上范尼的手中有些玉米种子,魏渊更是想寻个机会再把这种高产的作物推广起来。 而对于这五百军卒魏渊也有将他们整合进武平卫的心思,之前的玛瑙山一战,先锋营损失颇大,八百精兵足足折了三百有余,因此现在的魏渊急需新生力量的加入。桃源村的弟兄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而且他已经准备着手清理武平卫吃空饷的事了,武平卫足足五千六百军户的编制现在才有仅剩不到一千人,军中的空额还有许多。拿定主意之后魏渊爽快的答道: “成!都是自家弟兄,你们跟着我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众弟兄一见魏渊答应的痛快,各个兴高采烈的欢呼起来。 天黑时分,武平卫第一次“魏渊小集团”领导人聚餐在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与昨晚魏渊、黄轩、孙和京与赵信四人略显单薄的情形不同,这一次包括武安国、张大强、魏明、周义、吴又可以及司川等人齐聚一堂,徐飞燕由于还在生魏渊的气以照顾月娥为借口回绝了魏渊的邀请。 大家伙聚在一起有说有笑,酒宴之上好不热闹,待到众人吃饱喝足之后便开始了例行的会议。魏渊表达了自己想要整肃武平的心思,此言一出,众人一下子都认真了起来。他们知道,接下来自己的首领就要开始安排任务了。 这就是魏渊的办事风格,做一件事就要有相应的态度,喝酒如此,办事亦如此。 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赵信。 “徒弟,三日之内你给我在亳州府内找来一百人。” 赵信听罢之后一脸的失望。 “师父,这叫哪家子任务啊!随便找个人不就能办了吗?我要有挑战的任务。” 魏渊笑着训斥道: “你小子先着急喊简单,我这一百人可是有要求的。” “哦?什么要求?” “你听好,我要你找来一百名与周、石两家,乃至整个亳州府豪强都没有利害关系的恶人。” “恶人?” “吃喝嫖赌,好吃懒做,坑蒙拐骗。总之是那种十恶不赦,无药可救的大恶人就是了。” “…” 不仅是赵信,在场的众人都不知道魏渊到底有着什么打算。 第184章 亳州无间道 虽然已经过了年,但早晚时分冬日的严寒一点也没有减弱的趋势。亳州府的城门刚刚开启,守门的军卒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开始了一天无聊的工作。 亳州城的城墙算不上高大,甚至比起南阳府来都显得逊色了许多。但是由于地处河南府与南直隶的交界处,再加上此地水路运输都极为便捷,亳州府的繁华程度却还要强过南阳几分。城门才刚刚打开,便有成群结队的商旅推着货物进入了城池。 “站住!你们几个好眼生啊,哪的人?来亳州府干嘛?” 守门的军卒懒洋洋的喊住了一队商旅。 “啊!小的打南阳而来,想在咱们亳州府内做些生意,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一位头戴黑色瓜皮帽的商队首领说话间就将一两碎银子悄悄的塞进了守门军卒的手中。那军卒凭感觉掂了掂,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这...你可有路引吗?” 那首领一听这话顿时做恍然大悟状,忙笑着答道: “有!有!路引在此,请军爷过目。” 说着他又取出了一两碎银子塞进了军卒的手中。 “嗯,有路引就行。进城之后好生经营,不要惹是生非。”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放行!” 随着军卒的一声吆呼,这支商队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进去了亳州府。等到这支商队在一家客栈内落脚之后,那首领才将头上的瓜皮帽摘掉,此人原来就是赵信。由于亳州是周、石两家的地盘,为了便于行事,赵信带着十来名弟兄伪装成了四处游历的商户来执行魏渊安排的任务。 赵信虽然刚刚年满十六,但他的个子已经蹿高了不少。嘴巴子上也冒起了浓密的胡须,可能是由于长时间从事侦查工作的原因,年岁轻轻的赵信渐渐开始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尽管在魏渊的面前他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的耍宝高手,但当他需要独当一面的执行侦查任务时,立刻便收起了往日的嘻哈,变成了成熟稳重的情报队队长。 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赵信眉头紧锁,脸上比以往都要显得更加凝重一些。就在昨天晚上的酒宴散去之后,魏渊又单独找了他谈话。而当时谈话的场景与内容不时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赵信难以忘却。 魏渊将赵信找来之后,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的说道: “徒儿,我想成立一个专门的情报组织由你负责。” “情报组织?师父,我现在就是在负责情报收集啊!” “不一样,这次要成立的组织将会是专业性的。除了情报收集外,你还会负责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 “不错,比如说潜入、审讯、抓捕,甚至是刺杀!它将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特务组织。” “师父?” “我知道今天的话你可能短时间内难以想明白,但是赵信你要知道。接下来我们将要面临的都是关乎国家存亡,民族生死的大事。我不能在那些为富不仁,目光短浅的乡绅地主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了。除了正大光明的用道义与法律来惩处他们之外,我还需要一支隐藏在黑暗中的特别部队,以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收获。” 赵信呆呆的看着魏渊,今天这些话是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但是透过魏渊的眼神,赵信知道,自己的师父是认真的。 “赵信,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 沉思良久,赵信用力的点点头。 “我知道了师父,徒儿一定会竭尽所能来辅佐师父的!” 每当赵信闭上眼前,魏渊与自己的这段对话就会一字不差的上演一边。他推开客栈的窗户静静的注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自言自语的低声道: “黑衣司...师父这个名字起的倒还真是贴切...” 不一会儿,随同赵信前来的十来个弟兄陆陆续续的来到他的房间内汇合。虽然赵信的年纪最小,但不论在职务上还是经验上,他都是绝对的领导。在赵信简明扼要的布置了一下任务分工之后,这支秘密潜伏亳州府的特务小队便迅速的融进了喧闹的街市中再难觅得踪迹了。 亳州府缺兵缺田,但是就是不缺恶人。由于商业繁荣的缘故,在亳州的市集上长期聚集着一大帮闲散人员。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人一多自然就良莠不齐了。再加上不管是市场还是码头都有大把的利益可图,因此这恶人自然是一抓一大把了。 赵信等人本着魏渊“不求有恶,但求最恶”的优中选优精神,穿梭在亳州城内的每一处市井之徒可能出现的场所,赌场、妓院、码头、市集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在这其中最为神通广大的莫过于队长赵信了,他竟然想办法混进了亳州府的大狱之内,一边同狱头们称兄道弟的神聊一边不放过任何有用的消息。 尽管魏渊的要求很是苛刻,但还是有一百名五毒俱全、游手好闲、且与亳州府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恶人们通过了赵信的严格筛选。对这一百人赵信命令手下一概采取秘密见面的方式,登记了他们详细的个人信息,并且送给每人一份见面礼,五两纹银,要知道五两银子可是够这些混混们吃喝玩乐一阵子的了。 这些拿着银子各个感恩戴德的恶人们随后又听到了一个令他们不敢相信的好事,赵信承诺只要是能提供一条关于亳州府内随便哪个豪强触犯国家法度的证据,即可得到五两银子的赏钱。这些恶人们大多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小人,听说有这等好事一个个恨不能挖空心思的去找到任何有用的证据以便换些银子来耍。 对于这一百名恶人,赵信一律采取单线联系的方式。这些人对于赵信等人的情况一概不知,但赵信却是对他们了如指掌。就这样,一张由赵信主导,一百名十足恶人编制成的大网渐渐的在亳州府内铺开了。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断的花出去,一名手下心疼的对赵信说道: “大人,那些人提供的证据不管价值大小都一律打赏,咱们带的银子可是有些撑不住了。您看是不是...” 赵信没等手下说完便一口回绝了他的提议。 “对君子要以德服之,对小人则要以利养之。不要吝啬钱财,大人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咱们,咱们一定要办的漂漂亮亮的!” 就在赵信隐匿于亳州府内收集豪强们违法乱纪的证据之时,武平卫内也在悄悄的进行着改变。 为了加强武平卫士卒的单兵作战能力,魏渊开始每天抽出半个时辰的功夫亲自传授大家心意拳,这种攻击性强且简易实用的拳法很快的在士兵们之间广泛的流行起来。与此同时,由于魏渊与士兵们每日的亲密接触,并不像以往那些指挥使般各个高高在上,因此不长的功夫魏渊在下层军官中的威信便变得越来越高。士兵们提起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没有一个不挑大拇指称赞的。 负责检查账目的范尼等人也渐渐的将看似凌乱不堪的账目捋出了头绪来,正如魏渊之前预料的一样。整个武平卫千户以上的官员可以说没有一人是干净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谎报军户,侵吞军需物资的行为。翻看着足足摞了三打的账本,魏渊的心里犯难了。 “黄公子,这个你怎么看?” 黄轩也已经对账目存在的问题大致有了一个了解。 “大人,在下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虽然世人嘴上都说要出淤泥而不染,但真正做到之人却是寥寥无几的。账目的事若是挑明了,只怕整个武平卫从上到下没有一人能够置身事外。常言道法不责众,大人行事还需三思而为啊!” 魏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涉及面若是太大的话,只怕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但若是放过了这次机会,只怕再找机会收拾吕彬可就难了。” 看着左右为难的魏渊,黄轩也一时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就在两人沉默不语之时,庭院中突然变的骚乱起来,紧跟着传来了徐飞燕的吆呼声。 “喂!你们几个别在那傻站着了,赶快动手帮忙抓啊!” 魏渊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急忙来到庭院中瞧看,只见有四五只老母鸡在院子里乱窜,一身红衣的徐飞燕毫无淑女样子的在后面紧紧追赶着,而几名当值的军卒则猫着腰想要拦住母鸡逃走的去路。然而由于几只母鸡四散奔逃,这些军卒也不知道去拦哪个才好,一时间尽管场面很是热闹,但抓了半天那几只老母鸡依旧在庭院里自由的穿梭着,甚至在徐飞燕累的粗气直喘之时,这些老母鸡竟然悠闲的散起了步来。 徐飞燕双手扶着腰喘着粗气,原本她想亲手杀只鸡给月娥补补身子,然而一个没留神竟然一下子放出了五只母鸡出来,这五只母鸡仿佛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待宰的命运一般,出了鸡笼便疯也似的跑了起来,徐飞燕追着它们从后院来到了前厅。拿着那几个不得要领的军卒她生气的喊道: “你们几个是木头脑袋啊!我去追哪个你们就拦着哪个就好了,别自顾自的到处瞎跑!” “哦哦!小的知道了!” 终于在徐飞燕的指挥下,五只母鸡被顺利的抓到了。当徐飞燕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转过身时这才发现了一直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的魏渊,她的脸“腾”就红了,赶忙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秀发。 “见、见过大人!” 然而魏渊却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出神的望着她,徐飞燕疑惑的走到了魏渊的身旁。 “大人?” 突然魏渊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般猛的一个机灵,他抓住徐飞燕的双手兴奋喊道: “有了!我有办法啦!谢谢你飞燕!” 第185章 划分三派 包括徐飞燕本人在内,庭院中的众人都呆呆的看着魏渊,不知道这位大人这又是闹的哪一出。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自从上次被魏渊牵过一次手之后,徐飞燕心里的潜意识的仿佛就认定了自己是魏渊的女人一般。因此这次虽然双手都被魏渊紧紧的握着,她倒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听魏渊在谢谢自己,她还以为是为月娥炖鸡汤的事呢。 “大、大人,我就是想给夫人炖碗鸡汤喝。你不用这么谢我吧...” 魏渊倒是对这些细节丝毫都没有在意,他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嘿嘿,多亏了你的提醒,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啊?” 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之后,魏渊又一头扎进了屋里,只留下在那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的徐飞燕。愣了片刻,徐飞燕才缓过神来,猛的想起自己还要去给月娥炖鸡汤呢!等到她匆匆的赶回后院之后,庭院内的几名侍卫一下子就议论开了。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大人与那徐姑娘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是啊!连手都拉上了,估计大人纳徐姑娘为妾的日子不远了吧。哎!真是羡慕大人,我到现在连个老婆还没讨上呢!” “哈哈,这点你就比不上我了吧!咱也是有婆娘的人了,晚上也有人给暖被窝了。” “你那婆娘就算了吧,我就是一辈子不讨老婆也不敢娶你那婆娘。长了胡子的话说是张飞都有人信,我怕晚上睡醒看见她再吓死过去!” “嘿嘿,你他娘的就是嫉妒!有本事你也讨个张飞回家啊!” “哈哈哈!” 正当庭院中的侍卫打趣玩笑之时,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这些侍卫顿时都止住了笑声,赶紧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挺直腰板站好了。 武安国在门口停了片刻,板着脸扫视了这几名侍卫一下,严肃的说道: “当值期间嬉笑交谈!军容何在!今天是谁当班?” 听了这话一名什长立刻出列半跪在武安国的面前。 “是卑职当班!” “下属违反军规,你这上司难辞其咎。换岗之后自领二十军棍去吧,好生反省!” “卑、卑职领命!” 这名什长神色黯然的起身退到了一旁,武安国随后便大步流星的直奔屋内而去。魏渊在武平卫中专门成立了一个督查军纪的纪检司,负责平日里对各种违反军规军纪的行为进行处罚,而这个纪检司的负责人就是武安国。由于他谁的情面都不给且执法甚严,因此整个武平卫中没有一人不惧怕他三分的,这位被处罚的什长此刻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魏渊见武安国进屋忙招呼道: “武大哥来的正好,我正要找呢!” 虽然魏渊的口中称呼他为武大哥,但武安国对于自己的身份还是有清醒认识的。 “卑职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以武大哥这些日子的观察,不知道对武平卫内的各级军官可曾有了详细的了解?” 武安国沉思片刻回答说: “卑职负责纪检督查的工作,对各位将军详细了解谈不上,但大致也算是有一定认识的。” 魏渊点点头道: “好!那劳烦武大哥帮我将这武平卫千户及千户以上的将领分个类如何?” “分类?” 黄轩与武安国异口同声的问道。 “不错!我需要将他们分成三类,这第一类是死忠于吕彬的,姑且成为死忠派吧。这第二类是主动向咱们示好靠拢的,称之为从良派。这第三类是至今为止还没有明显表明立场的,叫做观望吧!怎么样?这三类人群可好划分?” “没有问题大人!卑职这就下去统计,随后呈报给大人您!” “好!那就有劳武大哥了!此事从速,越快越好!” 送走了武安国,黄轩带着疑问问道: “大人这分类的策略是所谓何故啊?” 魏渊之前的为难情绪早已经一扫而光,他轻松的喝着茶水回答说: “刚刚飞燕在外面抓鸡给了我灵感,当同时面对多个问题时必须要一个一个解决才行,既然是有了顺序那就必须分出个前后来。” “大人的意思是?” “抓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 对于学富五车的黄轩来说,这个词真是为所未闻,长期与魏渊在一起,黄轩渐渐有了自己之前的圣人文章都白读了的感觉。 “不错!就拿这次账目的事情来说,虽说整个武平卫中大大小小的军官都存在贪腐与吃空饷的问题,但我们真正要打击的目标却仅仅是吕彬一派。打击吕彬才是我们清查账目的根本目的,也就是说吕彬才是主要矛盾。” “吕彬是主要矛盾?” 黄轩拼命的在消化着魏渊的话,好让自己的思维不至于被拉下。 “嗯,因此我才让武安国将军中所有的将领分成三派,而我们真正需要解决的也仅仅是其中的吕彬派,如此一来问题就变得简单多了。” 黄轩好像有点听明白魏渊的意思了,可他的心中还存有疑虑。 “但是大人,如此一来的话我们不照样会授人以柄吗?那吕彬肯定会以大人您处罚不公为由大闹一番的,如果真的出现了指挥同知公然质疑指挥使这类事情的话,受损的还是大人您作为指挥使的权威啊!” “呵呵,黄公子无需多虑。除了抓主要矛盾之外,我还有一招叫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到时你自会明白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又是一个黄轩闻所未闻的想法。他仔细的品读着这句话深层次的意思,心怀敬意的说道: “大人心中所想,在下实在是佩服之极。” “嘿嘿,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这都是一位伟人讲过的话,我只不过是拿来借用罢了。” “伟人?不知大人您所说的是何人?” “呃,那是一位不出世的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魏渊应付过去黄轩的疑问之后,生怕这位深具求学精神的公子再顺着自己的话刨根问底下去,于是便急忙寻了个理由直奔后院找月娥喝鸡汤去了。 不得不说武安国的效率确实是快,上午布置下去的任务,天黑时分他已将将一份详细的分类报告呈到了魏渊的面前。 在武平卫当中,千户及千户以上的官员共计二十八人。按照魏渊三类人群的划分,其中属于吕彬派的以千户陈安东以及主管后勤的中军官何江为首共计八人,这些人至今为止明里暗里都一直对魏渊采取着抵制甚至敌视的态度,他们为吕彬马首是瞻,即使在吕彬旷工的这些日子里依然频繁的出入吕彬的住处去请示问安。 从良派的代表则是六十三岁的老将指挥佥事刘福银,这一派共计有十人,他们自打魏渊入主武平卫以来便主动的前来与新上任的指挥结交,对于魏渊安排的任务他们也是毫无保留竭尽全力的去完成,这些人与吕彬更是划清了界限,私下里没有任何的往来。 其余的则就是所谓的观望派,这些人对魏渊的命令也去执行,但仅仅是停留在执行的层面上。他们与魏渊的交集仅仅停留在公事的角度,私下里的来往很少,对于吕彬也是一样,也是不冷不热的状态。 看罢了这份详细的分类表,魏渊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他又取出了一份自己早已经草拟好的告知书,自言自语道: “这份告知书若是贴出去的话,只怕整个武平城都会炸锅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武平城果然如魏渊所料的炸锅了!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武平古老而低矮的城墙上之时,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在城中各个显眼的位置都贴上了盖有指挥使大印的“告知书”。巡逻的士兵大多都是文盲,其中一名读过几年私塾的士兵在冬日的清晨里大声的朗读着“告知书”的内容。 “告本卫千户及千户以上官员周知:本指挥使已将武平卫收支账目全部查清,凡三日内主动找本指挥使交代问题的统统既往不咎,超期者一经查出绝不姑息!” 告知书的字数虽少,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是巨大的。千户及千户以上的官员在武平卫当中那绝对算得上是大官了,魏渊这封告知书上来就针对武平卫中的各位高级军官,可以说对整个武平卫所产生的震动是巨大的。 从早上开始,每一个千户及千户以上的官员都显得忧心忡忡,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那些中下级军官则都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情来议论着谁将会第一个去跟指挥使大人坦白,而谁又会成为魏渊整肃军纪的第一个倒霉蛋。而最下层的士卒们则纷纷对指挥使大人严厉打击贪腐的行为表示支持,吃空饷直接损害的就是这些服役军户的利益,看到终于有人要给自己做主了,士兵们一个个都显得很是振奋。 六十三岁的指挥佥事刘福银一早就得到了“告知书”的消息,此刻这位老将正待在自家的屋子里发着愁。在坦白与抗拒之间刘福音是左右为难的,首先对于魏渊究竟是不是弄清楚了账目上的问题他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位指挥使大人有没有可能是在用计诈人呢?再者要是自己主动坦白了罪行魏渊食言处置自己怎么办呢?最后即使是真的既往不咎,会不会再来个秋后算账呢? 与坐在太师椅上胡思乱想的刘福音不同,他的夫人正在一旁叨叨的说个没完。 “我就知道新来的指挥使不是个东西!这告示书是什么意思?武平卫中谁敢说自己是清白的?他这么一弄不是把大家伙都往死路上逼吗?哎呀我的老爷啊!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到最后刘福音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将桌子一拍骂道: “闭嘴!都是你这妇人毁了我一世清白!当初若不是你见钱眼开怂恿我学旁人吃空饷,哪里会有今天这等麻烦!明明是咱们犯错在先,你却还去指责大人。” 刘夫人一听这话闹得更厉害了。 “你还好意思说是我毁了你一世清白?我呸!要不是我见钱眼开你现在还是那个小小的百户长呢,你能有钱当上这指挥佥事吗?要不是我见钱眼开谁能替你那不争气的弟弟把赌债还上!噢,债还了官升了你倒是装起清高来了,以前你的清高哪去了?跟着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吧!” 刘福音平日里就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如今见夫人发了彪只能低下头去默不作声了。而且刚刚他夫人所说之话也都是事实,因此这位老将的心里更是理亏。 刘夫人一见自家老爷不说话,闹得更起劲了,她扯着嗓子嚷嚷道: “还有那个魏渊,也是个专会背地里捅刀子的笑面虎。你天天尽心尽力的去伺候他,到头来怎么样呢?还不是被人家一脚给蹬开了!” 就在刘福音只觉得耳朵快要爆炸之时,府上的佣人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 “老!老爷!黄轩黄大人到府门口了!” “什么?!” 刘福音“腾”的一下子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黄轩是魏渊绝对的心腹,此时出现在自己家里到底是福是祸呢?刘夫人并没有因为黄轩的到来而住口,她还在那激烈的咒骂着魏渊。刘福音当即就急了,他赶忙冲上前去制止道: “黄轩是大人的心腹,你莫要在胡言乱语了!” “我不!今天就是魏渊亲自来了我也要骂!没有他这么办事的!我——” “啪!” 一声响亮的嘴巴声打断了刘夫人喋喋不休的疯狂状态,她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刘福音。 “老爷,你打我!” 刘福音没有了刚刚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瞪着眼睛对自己的夫人厉声说道: “如果你不想全家人有牢狱之灾,就马上闭嘴滚蛋!” 说罢刘福音整理了一下衣服,紧跟着快走几步朝着府门口处迎去。 第186章 狗急跳墙 “在下见过刘将军!” 面对主动行礼的黄轩,刘福银忙还礼道: “黄先生不必多礼,快快快!里面请!” 由于黄轩在军中并没有实际的职务,因为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刘福银称之为黄先生。 “多谢刘将军美意,在下就不进去了。这是魏大人让我专教给将军你的东西。” 说着黄轩将一本小册子交到了刘福银的手中。 “这是…” “将军直管拿回去看就是了。对了,魏大人还说他会在指挥使司衙门等着将军前来。” “?” 带着满腹的疑惑送走了黄轩之后,刘福银急忙打开小册子瞧看。这一看不要紧,里面的内容让他大吃了一惊!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里面竟然记载的全是这些年来他挪用军饷,吃空额,卖军屯的证据! 刘福银一下子瘫坐在了椅子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大人他什么都知道了…” 突然一股求生的渴望充满了这位六十三岁老将的体内。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 刘福银拼命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想要在其中找到些许的生机。 黄轩为什么要来送这本小册子呢?还有他临走时的话是什么意思呢?魏大人在指挥使司衙门等我?难道说是! 刘福银猛地想到了一个原因,这也是如今能就自己身家性命的唯一途径了… 整个指挥使司衙门门前异常的冷清,自从魏渊的告知书贴出去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但至今为止没有一名将军前来主动坦白自己的问题。指挥同知吕彬的府上聚集着大大小小十余名军官,正在秘密的进行着商议。 吕彬坐在上首位置微闭着眼睛听着手下心腹们的议论。 “这魏渊也太小看咱们了,他真是以为咱们武平卫的弟兄都是吓大的不成?光凭着他一纸空文就想让人俯首认罪,我看他就是虚张声势!” “不错!那么多账目,就是有专门的账房先生,每个把月也难以捋顺清楚的。” “这都两天了,还没有一个人去指挥使司衙门认罪。等明日期限一到,咱们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吧。哈哈哈!” 整个房间内一阵哄笑。吕彬也是一副自得意满的表情,他相信这次魏渊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了。然而就在此时,何江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 “大人,指挥使司那边有动静了!” 吕彬睁开了微闭的双眼问道: “别着急,有什么慢慢说。” 何江喘着粗气汇报说: “刚刚得到的消息,刘福银在内的十名将军一起去了指挥使司衙门!” “刘福银这老东西干什么去了?” 何江低着头小心的回答道: “根据打探的消息来看,他们是去认罪去了…” “什么?” 吕彬收起了刚刚挂在脸上的得意认真的思索了起来。而他手下的心腹们听到了这个消息则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刘将军竟然回去主动认罪?不会是这魏渊真的已经从账本中发现了什么了吧。” “不会的!自打魏渊上任以来,刘福银一直在捧他的臭脚。这次没准是他们俩合唱的双簧,想给魏渊个台阶下。” 面对着窃窃私语的众多下属,吕彬将眼睛一瞪说道: “行啦!就算刘福银去了,剩下千户以上的将军还有十八人之多。我就不信他魏渊敢一口气那十八名朝廷命官开刀!” 听了吕彬的话,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从每个人的表情来看,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那份轻松与自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担忧与不安。 刘福银在内的十位将军主动向魏渊坦白罪行的消息瞬间就在整个武平卫中传来了,就在全体将士都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有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传了出来。就在这十名将军主动坦白完罪行之后,魏渊第一时间赦免了他们的过错,并勉励他们从今之后要竭尽全力为国尽忠。不仅如此,魏渊还在指挥使司衙门口当中烧毁了一大堆的账目,据说这些都是刘福银在内的这十位将军挪用军饷,吃空额,卖军屯的证据。 这下子剩下的将军可是再也坐不住了,有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顾礼数,连夜前去摆放魏渊坦白自己的罪行。甚至有的将军因为迟迟得不到魏渊的召见,情急之下跪在了指挥使司衙门的门口以期得到指挥使大人的宽恕。在这些人当中,不但有魏渊之前划定的观望派,甚至连吕彬的死党们也纷纷争先恐后的前来的自首了。 当然对于这些人,魏渊并没有像对待刘福银等人之时那般的宽大。对于那些观望派,魏渊要求他们写下悔过书,并认真交代了自己存在的问题。而对于吕彬的死党们,魏渊除了以上的要求之外,要还提出了额外的要求,那就是让这些人详细的揭发吕彬个人存在的问题。 这些坦白之人既然已经有了认罪的觉悟,自然在揭发吕彬方面更是不遗余力。那可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夜的时间收集到的关于揭发吕彬的材料就有了厚厚一摞。 当黄轩将这一摞厚厚的材料交到魏渊的手中之时,他不无敬佩的说道: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果然在刘将军主动认罪之后,这些人就都坐不住了。大人您看!这才短短一个晚上,咱们就得到了如此之多的揭发材料。不过大人,黄某不明白。为何您对这三派人分别采取了不同的处置方式呢?” “呵呵,黄公子,这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啊!对于从良派,咱们需要团结。对于观望派,咱们则是要进行拉拢。而对于吕彬派,咱们要做的就是分化孤立。人多力量大,只要建立了打击吕彬的统一战线,他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黄轩呆呆的听完魏渊的话问道: “建立统一战线?这不会也是那位不出世伟人的话吧?” 魏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 “…没错,这也是那位伟人的话。” “高人!果真是不出世的高人!” 短短三天之后,吕彬的身边只剩下了何江、陈安东两人了。看着略显冷清的房间,吕彬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 “这些人真是枉费了我平日里的栽培,关键时刻竟然一个个的都背我而去。有朝一日我定要让他们知道背叛本将的下场!” 何江神情沮丧的说: “大人,除了咱们三人外,所有人都已经去魏渊那里坦白了。若是咱们再不去的话,等到今天过完。只怕…” 吕彬将眼睛一瞪道: “怕什么!账本是不可能那么快算清的,魏渊一定是在虚张声势!我就不信凭着捕风捉影的疑虑,他敢把我这个从三品的朝廷命官怎么样?” 陈安东缓缓的摇了摇头道: “大人,那魏渊可能是真的将账目算清了?我仔细打听过了,前些时日随他而来的那一大批人当中,有三名精通算法的红毛鬼子。魏渊就是依靠着他们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账目给算清的。” 吕彬听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何江也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他声音颤抖的来到吕彬面前说道: “大人!要不咱们也去跟他魏渊认罪吧!他不是说了吗?三日之内坦白罪行的既往不咎!对不对大人!咱们去认罪的话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咱们…” 还没等何江把话说完,吕彬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处,将何江踢出了数丈之远。他看着一脸惊恐的何江,杀气腾腾的说: “怎么?你也想背叛我吗?想让我在那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面前摇尾乞怜,我做不到!” “不不不!大人,卑职绝不会背叛大人您的。卑职也是为大人您考虑啊!” “啪!” 吕彬将桌子上摆放的茶杯摔的稀碎,他的眼中闪着凶光说道: “好你个魏渊!真把我吕彬当成了软柿子不成?你既然做的了初一,就别管我做的了十五了!” 此话一出,陈安东立刻上前了一步语气阴冷的说: “大人,只要您一句话,我陈安东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要怎么办您吩咐吧!” 何江一见这情形也硬着头皮紧跟着说道: “卑职也是!誓死追随将军!” 吕彬打量了一下四周示意陈、何两人上前来。待到二人靠近之后,吕彬的面部抽搐了一下,阴鸷地说道:“照我说,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拼他个鱼死网破!” 何江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他声音颤抖着说道: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将军!此法断不可行,这魏渊不同于张恩。之前张恩是戴罪之身,就是被做掉了朝廷也不会在意。如今这魏渊可是堂堂在任的一方指挥使,既是天子认命又是督师眼前的红人。他若是在武平卫地界出了什么不测的话,必定朝野震动,我等性命休矣!” 吕彬阴沉地一笑道: “他若是不在武平地界出事不就行了吗?” “什么?那将军的意思是?” “亳州的周老爷和石老爷联合亳州府的乡绅们将在今晚筵请那姓魏的,咱们趁着他前往亳州赴宴的机会把他给做了。” 何江心有余悸的问: “这…那事后又该如何收场呢?” 吕彬睁着一双不满血丝的双眼,狞笑着说道: “你想想,前些日子魏渊刚刚鞭打了石喆。如果他又在周、石两家操办的宴会上中毒身亡。那朝廷会如何想呢?周有喜有当朝国丈周奎做靠山,魏渊的死因查起来一定会是阻碍重重的。到最后即便有人要当替死鬼,也不会算到你我的头上来的。” “可是,如此以来周员外与那石员外就…” 吕彬笑了笑,脸色诡异的说道: “那不是正好吗?除去了周石二人,这里就是我的天下了。哈哈哈!” 第187章 醉仙楼上 指挥使司衙门内魏渊正在准备着前往亳州赴宴一事,对于周有喜、石践等地方豪强抛出的橄榄枝,他并不打算回绝。既然还没到了翻脸的时刻,那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得知魏渊将要去赴晚宴,黄轩赶来劝说道: “大人,如今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如此关键时刻更需谨慎行事,在下怕…” “公子放心!我已命武安国点起了先锋营将士随时待命,同时派人通知了亳州府的赵信,那边的事他会做好准备的。” 见魏渊已经做了详细的部署,黄轩这才放下心来。由于武平城距离亳州府不过十来里的路程,因此魏渊直到黄昏时分才在司川等人的保护下轻骑简从的直奔亳州而去。 醉仙楼是亳州城内最豪华的一处酒楼,也将是今晚周有喜等人宴请新任指挥使魏渊的处所所在。为了这次讨好魏渊,仅仅是安排酒宴就花费了几百两银子,而且他还专门找来了不少歌姬以祝酒兴。就在整个醉仙楼都在等待着尊贵客人来到之时,后厨之内一名黑衣司的探子却在暗地中调查着什么。  “近几日可有什么可疑之人出入醉仙楼吗?” “没有。” 答话的是醉仙楼后厨里打杂的一名伙计。 “你确定?” “除去每日里进出的客人,这里的伙计去厨子我都熟悉很。若是有可疑的人我肯定会知道的。” 黑衣司探子四下里瞧了瞧说: “今天盯紧点,若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的踪迹即可汇报。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着他悄悄的将手伸进了那打杂伙计的袖口内,将一两碎钱暗中给到了伙计的手中。 “谢大爷打赏!小的记下了!” 入夜时分,一队骑兵呼啸而至来到了亳州府的城外。亳州府内原本是没有驻军的,按照太祖旧制武平卫的驻军同时承担着亳州城的防卫任务。然而自崇祯朝以来,全国各地流寇四起,尤其是崇祯八年中都凤阳被高迎祥攻破之后,朝廷也意识到了当卫所驻地与州府分离之时,州府一旦受到袭击,卫所军队往往会避战自保难以舍命救援。因此便下达命令,要求凡是卫所驻地与州府分离的,一概分兵前来驻守,而这些驻军的指挥权归知府大人所有,武平卫与亳州府就是这个状况。 守城的军卒刚想上前呵斥,但一见来人各个是甲亮盔明的卫所兵装扮,再一看为首的是一位年纪轻轻但却英武十足的公子,他立刻想起了最近在街头巷尾被人广为议论的魏渊。 武平卫新来的指挥使大人鞭打石喆的事迹早已经在亳州城内传的沸沸扬扬,这守城的军卒脑筋还算灵活,见这队骑兵的架势他已经对来人的身份猜出了个大概。一想到对方可能是连石喆都敢打的人物,这守城的军卒可不想讨打,他马上以一种极其谦卑的口吻说道: “来者还请劳烦通报姓名。” 司川拍马上前也不言语,而是直接递出了自己的腰牌,如今的他已经被魏渊提拔为百户了。守城的军卒一看来人果然是武平卫的,不敢多说即刻放行了,魏渊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热闹非凡的醉仙楼门前。周有喜、石践率领着亳州府的各位豪强们早早的便开始在门外候着了,魏渊刚刚下马以周有喜为首的众人便迎了上来,众星捧月一般的将魏渊请进了酒楼。 说实话,魏渊对于这种迎来送往还真是蛮不习惯的,前世之时他就不太喜欢这种应酬。虽然能喝,但他却极少参加有各种领导出席的酒宴,相比于那种拘谨不自在的应酬。魏渊更喜欢叫上三五知己,喝他个昏天黑地,在酒桌痛快的嬉笑谩骂。 魏渊刚刚进入醉仙楼,一个躲藏在二楼酒宴会场内许久的黑影便悄悄的退了出去。这个蹑手蹑脚的不是旁人,正是吕彬的心腹陈安东,陈安东一身酒楼伙计的打扮,赶在魏渊等人上楼之前便从通往后厨的小门悄悄溜了出去。 吕彬对周有喜安排酒宴的习惯非常清楚,每当周有喜请客总是喜欢从自己的府上带些下人来伺候着。就是趁着这个两边都不相熟的机会,吕彬派出自己的心腹陈安东乔装打扮成酒楼的伙计混进了宴会现场伺机在周有喜带来的好酒中下了毒。 陈安东急匆匆的穿过后厨引起了那名打杂伙计的注意,这名伙计突然想起了下午自己“财神爷”的话来。于是他便动了个心思朝着大步快走的陈安东喊道: “哎!那边那个,怎么瞧着你这么眼生啊?什么人?” 冷不丁的这一嗓子可将陈安东吓得不轻,他急忙抬头瞧看。一看朝自己喊话的不过是个打杂的伙计,心里顿时放心的许多。为了掩人耳目,陈安东决定再装一装。于是他强压住焦急的情绪笑着回答说: “小的是周国舅府上的下人,是来醉仙楼伺候老爷的。” 那打杂的伙计转了转眼珠笑着说: “即使如此,你不去上面帮忙来这后厨干嘛呀?” 陈安东看着眼前这个刨根问底的小伙计不觉的怒火中烧,若不是担心暴露了行踪他真想上前把这个爱管闲事的小伙计胖揍一顿。陈安东不想再去理会那小伙计了,他抬脚往门外就走,打杂的小伙计见状急忙追了出来。但等到他出门张望之时,夜色之下的街道早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了。 “不对!这小子肯定有问题!” 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打杂的伙计飞快的跑到了醉仙楼后面的一处平房门前。“哐哐哐”的砸起了门来。 这里是赵信设置的“临时安保指挥部”,虽然已经在酒楼周边布置了大量的眼线,但赵信的心里不知为何还是在噗通的乱跳,搞的他有些心神不宁。突然听到外面的砸门声,更是吓了赵信一跳! 片刻工夫,一名黑衣司的探子带着醉仙楼的打杂伙计来到了赵信的跟前。打杂伙计一五一十的将刚刚发生的事详细的讲述了一边。听完打杂伙计所说赵信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 “这人若是周有喜的人,断没有从后厨小门匆匆离去的道理。那他究竟是谁呢?他知道周府的人前来布置酒宴,那就意味着他也应该到过酒宴的布置现场。那他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突然赵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大喊了一声“不好!”便一个箭步朝着门外跑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头脑中挥之不去。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 赵信一边祈祷一边狂奔着冲进了醉仙楼。负责警戒的司川一看赵信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问道: “怎么了赵信?” “大、大人在哪?酒宴开始了没有?” “大人他刚刚进去,酒宴应该差不多要开始了。” 赵信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搭理司川了。他抬脚冲进了宴会现场大喊了一声: “等等!我有要事禀报!” 酒宴刚刚开始,众人一同举起了酒杯正要向魏渊敬酒,魏渊也象征性的端起了酒杯。突然间赵信的这一声大喝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每个人都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呆呆的保持着具备的姿势用惊诧的目光看着赵信。 魏渊对于赵信如此的出场方式也大吃了一惊。 “怎么了赵信?” 赵信二话不说的来到了魏渊所在的酒桌旁,抬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盒,从盒子内拿出了一根银针。 赵信的这一异常举动,瞬间就引发了酒桌之上的骚动。在场的亳州本地豪强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有人下毒?” “我等好心好意的为大人接风,这小子如此做也太过分了吧!” 周有喜、石践作为本次酒宴的主持者,对于赵信的突然闯入已经很是不悦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要“银针试毒”,面对酒桌之上的窃窃私语之声,脾气火爆的石践当时就怒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喊道: “哪里来的无礼之徒!我等亳州乡绅宴请魏大人,岂容你再次肆意胡闹!” 正当石践气势汹汹的准备亲手将赵信轰出去的时候,赵信插在酒杯中的银针快速的变成了黑色。见此情形赵信大喊一声: “酒里有毒!” 话音刚落,司川还有随行的十余名侍卫便冲进了宴会之上。他们身穿甲衣,手持利刃,瞬间屋内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 石践看着发黑的银针半天说不出话来,周有喜更是脸都吓白了。下毒谋杀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而且还是被人人赃并获,就是国丈周奎也救不了他的。在场的众多亳州乡绅很明显也都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搞的是张目结舌,一个个呆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弹分毫。 魏渊也是大为震惊,过了半晌他冷冷的问道: “周员外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我、我...” 周有喜磕磕巴巴了半天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有能力去解释。石践倒是还能讲出话来,但他好似复读机般的只会一个劲的说着: “误会、误会!这一定是误会!” 第188章 将计就计 赵信见此情景便一句话也不说的退到了魏渊身后悄悄示意了一下,魏渊立刻心领神会。尽管周有喜与石践还在一直不停的证明着自己的清白,但魏渊却理都不理的起身离开了宴会的房间,临出屋前他对司川吩咐道: “事情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属下明白!” 待到魏渊离开之后司川拿着手中的宝剑一脸杀气的注视着屋内的众人,一时间整个宴会现场死一般的沉寂,在座的亳州府乡绅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来到了屋外,赵信见四下无人便凑到魏渊身边将得到的相关情报一股脑的做了汇报。尤其对那名匆匆从后厨小门离开的可疑人物,赵信将打杂伙计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听罢赵信所言,魏渊想了想说道: “也就是说那个匆匆离开的人是下毒的最大怀疑对象了。” “不错,徒儿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这毒应该不是周有喜下的,他是宴会的主持者。若是我在他的宴会上出了事情他一定难逃其咎,这样做的话就太傻了。” “那师父的意思,这下毒之人是受何人指使呢?” 魏渊沉思片刻缓缓的说: “除了周、石两家,唯有那吕彬与咱们为敌了。再加上前几日我放出了话来账目已经清查完毕,想必这吕彬是狗急跳墙了。” 赵信无不自责的说道: “哎!都怪我行事不够谨慎,今天在醉仙楼布置了这么多人竟然还是出了这样的差错。甚至连那神秘的下毒男子逃脱都没有发现,我、我真是没用!” 看着一脸羞愧的赵信,魏渊言语缓和的安慰说: “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天的事不怪你。再说了,正是你的及时赶到才救了我一命。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咱们的情报工作已经是初见成效了。假以时日,我相信黑衣司在你赵信的领导之下一定会愈加成熟的。” “师父…” “好了,男子汉不要受不得一点挫折。打起精神来,咱们还有一场好戏要演呢!” “一场好戏?” “不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毒酒事件如果利用好了,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说着魏渊就将自己刚刚盘算好的计划对赵信和盘托出了。赵信领了任务不敢耽搁,即可离开醉仙楼开始按照魏渊的布置行事了。 醉仙楼内的酒宴现场,周有喜与石践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精神。原本他们是想向魏渊示好,谁知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下好了,不仅没能拉近交情,还可能落得个毒杀朝廷命官未遂的罪名。周有喜一双狐疑的眼睛不停的盯着石践看,仿佛这下毒之事就是石践派人所为的一般。 正当屋内一股诡异的气氛蔓延之时,大门猛地一开。魏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周有喜一见魏渊进来了立刻迎了上去,可还没容他迈出两步远的距离,司川便提剑拦到了他的面前。周有喜只得再次后退了两步,一脸沮丧的坐回到了位置上。 魏渊进屋后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来到了周有喜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周员外,借一步说话。” 周有喜正在担心魏渊会将下毒之事怪罪在自己的头上,却没想到魏渊竟然叫自己借一步说话,瞬间他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急忙跟在魏渊的身后走出了宴会大厅。刚刚出门周有喜就一脸诚恳的再次向魏渊解释道: “大人啊!这酒中之毒老朽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魏渊收起了刚刚在宴会内严厉肃杀的神情,他语调缓和的说: “周员外不用着急,我相信此事与你无关。” 听了魏渊这话,周有喜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不过…” 魏渊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据我所知,周员外你可是侵占了不少军屯吧。” 魏渊此言一出,周有喜立刻又紧张了起来。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魏渊这话的目的何在。 “难道他魏渊是想借毒酒之事要挟我退还所占的军屯不成?” 魏渊将周有喜面部的变化统统看在了眼中,他不紧不慢的说: “我武平卫所剩的军屯不过千亩,实在是太少了。今日我看亳州府的乡绅们都在,这其中有侵占军屯行为的也不在少数。因此魏渊想请周员外你帮个忙,不知周员外你愿意否?” 说是帮忙,但周有喜的心里清楚。自己若是同意了魏渊的要求还算好说,所示他胆敢说半个“不”字的话,只怕魏渊就会拿今日毒酒之事做足文章了。想到这周有喜将心一横,先看看这姓魏的到底想干什么再说!拿定主意周有喜连忙应声答道: “有什么事魏大人尽管吩咐!老朽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哈哈,周员外你过谦了,这事对你来说仅仅是举手之劳。我需要的仅仅是周员外你配合我唱一出双簧。” “双簧?还请大人您示下。” 紧接着魏渊便将自己的计划详细的说了一遍,周有喜听罢之后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大人您不是在哄骗老朽吧?” 魏渊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回答说: “规矩我还是知道的,若不是军屯数目实在太少而我手下的将士又太多的话,本官才懒得去管着军屯之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我魏渊待在这指挥使的位置上,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啊!” 周有喜赶忙回答说: “大人的苦衷老朽都知道,您放心,此事就抱在老朽的身上了!” 若是周有喜见识过魏渊的忽悠神功的话,想必打死他也不会相信魏渊这番“真挚的话语”的。 “好!那就有劳周员外了。” 看着已经上钩的周有喜,魏渊暗自冷笑着。 不一会按照魏渊的安排,赵信便领着两名黑衣司的探子再次回到了醉仙楼的酒宴现场,这两名探子的手中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中尽是些被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正当参加酒宴的众人纷纷猜测这包裹中的为何物之时,魏渊冲着赵信点了点头,于是赵信便随手拿起了一本小册子读了起来。 “亳州府沈云,于崇祯八年、崇祯九年从指挥佥事刘福银手中购得武平卫军屯共计一百三十六亩,按照本朝律例,其罪当斩!亳州府马万龙,于崇祯七年、崇祯九年从指挥同知吕彬手中购得武平卫军屯共计三百七十三亩,按照本朝律例,其罪当斩!亳州府王德亮…” 赵信每喊出一句其罪当斩,都吓得满堂之人直冒冷汗。侵占军屯虽说在当时已经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犯法的事不管如何成为规则它终究还是犯法的,没有人管时怎么样都可以,同样有人管时也是杀你没商量的。 宴会上令人窒息的气氛在赵信读完最后一个其罪当斩之时达到了顶点。酒宴之上一共有十三人被点到了名字,此刻这些人早已经是面无血色,脸色煞白了。而在这其中则并不包括侵占军屯的大户周有喜石践两家。 魏渊有意拖了一会时间,以使窒息的气氛变得更加漫长一些。随后他这才冷冷的说道: “本官此番前来亳州府,一是为了赴周员外之宴请,二嘛就是要与众位好好说道说道这侵占军屯一事。刚刚念到的这十三家,你们一共侵占了我武平卫军屯三千七百五十六亩。本官这次就要将这些军屯全部收回,同时治你们一个侵吞军屯治罪!” 看着义正言辞说完这番话的魏渊,被点到名的十三名员外纷纷吓得跪倒在地求饶了起来。其实侵吞军屯一事周、石两家才是大头,他们两家加在一起足足侵占了六千三百多亩。这十三家员外仅仅是跟着周、石两家打打秋风而已。 此番整治侵占军屯一事,偏偏没有周、石两家,这让被点到的十三家员外在心里大为不满。但奈何周、石两家是他们的保护伞,因此又没人敢提出来这其中的不公之处,因此这些人只好拼了命的向魏渊求饶了,与其说这些人是向魏渊求饶倒不如说他们是在向周有喜、石践求饶。 正当急脾气的石践刚要站出来说话之时,周有喜却先站了出来。他一副能够左右局势的表情朝着魏渊拱了拱手说: “魏大人,老朽有话要说!” 魏渊也很是配合的欠了欠身道: “不知周员外有什么事情吗?” “这十三位员外侵占军屯一事想必魏大人您已经查的很清楚了,但老朽还是想倚老卖个老。还望大人您能看来我的面子上对他们从轻发落,不知可否啊?” 魏渊故作为难的表情。 “这个…他们可是犯的侵占军屯的大罪啊!” “大人您无需多虑,今日老朽就在此做个主,让他们将侵占的军屯统统换回来便是。” 魏渊还是一副无法做主的样子为难的说: “退还军屯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对他们不加惩处的话…” “大人就当是给我周有喜一个面子了,老朽的面子不够的话难道还要周国丈他老人家的面子才行吗?” “不不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嗯,那好吧!既然周员外你发话了,那本官也表个态,如果他们能在十日内将侵占的军屯系数奉还的话,本官既往不咎便是。” 在场的众人呆呆的看着这二人相互之间的一唱一和,这十三名员外还没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一听说周员外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一个个感激涕零的磕头谢恩。周有喜也有了一种飘飘然的自我满足感,殊不知在他的背后魏渊犀利的眼神正在紧紧的盯着他。 人在自鸣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马失前蹄,看着已经入套的周有喜,魏渊已经在倒数他的死期了。 第189章 略施骗术 敲定了十三家员外归还军屯的相关事宜之后,魏渊客套了几句便离开了醉仙楼。临行之前他一再的强调,不许任何人出来相送。就在周有喜因为酒宴上魏渊很买他的账一事被众人追捧夸赞时,殊不知魏渊已经将一颗杀人于无形的种子悄悄的种在了这一团和气的酒宴之上。 魏渊之所以这次单单没有动周、石两家,因为他知道凭借现在掌握的证据想要将亳州府的豪强们一网打尽实在是太难了。更何况周有喜背后有当朝国丈周奎的支持,石践也在亳州拥有者根深蒂固的影响力。魏渊若是不能出奇制胜的话,只怕自己这个指挥使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彻底撕破脸之前维系好与周、石两家的关系才是上上之策。 因此这一次借着毒酒事件,魏渊借题发挥开启了整顿军屯一事。为了将阻力降到最低,魏渊采取了“先易后难”、“各个击破”的策略。既在稳住周、石两家的前提下先对亳州府内侵占军屯的小势力豪强进行整治,在这其中收回军屯是第一目的,其余的则可以以后再说。而只要周有喜在酒桌上配合了魏渊收回军屯的行动,那下一步便是要开展“各个击破”的策略了。在周、石两家军屯没有丝毫损失这件事上大做文章,从而挑拨周、石两家与被处罚的这十三家员外之间的关系,最后达到一网打尽的目的。 当然这项工作并不可能一蹴而就,想要取得最后的胜利还需假以时日才行。而此时摆在魏渊面前的还有一件急需解决的棘手问题,那就是何人要置他于死地。经过魏渊的分析,排除了周有喜之后,最有可能加害他的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心狠手辣的石践,而另一个则就是已经被逼上绝路的吕彬。 魏渊猜想如今这下毒之人一定就躲在附近某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密切的注视着醉仙楼的一举一动,于是魏渊命令司川在醉仙楼的正门处大造声势,让一名侍卫换上了他的衣服被人抬了出去。而就在醉仙楼外人喊马嘶之时,他早已经在赵信的引到下单骑出了亳州城。 果然不出魏渊所料,陈安东此刻正躲在醉仙楼对面的一条小巷当中密切的关注着酒楼的动向。他先是看到有人匆匆忙忙的跑进了酒楼,紧接着过了一会儿又发现几名卫所士兵慌慌张张的抬着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从酒楼里出来,由于隔着较远且天色以暗,那名身穿便服的年轻男子相貌实在是难以看清,然而从穿着上来看必定是魏渊无疑。陈安东想到这心中不由得大喜!那魏渊一定是喝下自己的毒酒了,再加上迟迟不见周有喜、石践等人出来,陈安东料定一定是魏渊中毒之后这些人都被魏渊的随从侍卫控制起来了。 待到司川等人折腾了半天,抬着“魏渊”离开之后。陈安东这才从隐藏的小巷中现身,急急忙的动身赶回武平去向吕彬汇报这个好消息了。 武平城由于是卫所军的驻地所在,因此在夜间实行及其严格的宵禁制度。天黑之后除了极个别情况,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城门。 临近十五,月亮逐渐变得又大又亮起来。武平城外光秃秃,冬日里的积雪还没有消融。在亮如玉盘的圆月照射下,月光被银白色的大地无限散射,整个夜晚犹如白昼一般视野非常的好。 自官道之上一匹骏马疾驰而来,还没等到武平城的近前,负责守夜的军卒便远远的瞧见了他。马上之人来到城下也不客气,大声的呼喊起来: “速速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军卒探出脑袋问道: “来者何人?还不通报姓名!” “妈的!你小子瞎了眼了!老子是陈安东,快点开门!” 武平卫尽人皆知陈安东是吕彬的心腹,平日里若是这守城的军卒听到是陈安东来了的话,必定会屁颠屁颠的即刻打开城门。然而城墙之上的军卒却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哦!原来是陈千户啊?不知陈千户这么晚进城所谓何事啊?您是知道的,咱们武平城夜间宵禁,晚上没有特殊原因是不允许进出的。” 陈安东一听这话当时就火了!以前这武平卫的城门跟他自己家的门口差不多,那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怎么着?如今瞧着吕彬一派失势,连个守城的小军卒都敢骑在他陈安东脖子上拉屎了?想到魏渊已经中毒,必定命不久矣。以后这武平城就又是吕彬说了算了,陈安东大声的呵斥道: “混账东西!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速速开门!再敢耽误片刻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这次守城的军卒并没有答话,城墙上黑影一晃就不见了。陈安东知道,这是来开城门来了。他紧紧了手中的马鞭,寻思着进城以后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军卒好好鞭打一番再说。不一会儿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了“嘎吱吱”的开门声,武平卫的城门左右一开,一队卫所军卒手提长枪列队站在了城门两侧。 陈安东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盛气凌人的问道: “刚刚是谁在城上喊得话?老子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 陈安东一边问着一边骑马走进了城门洞之中,此时一个处在城门洞阴影处的声音回答说: “我就是那个不开眼的东西,不知道陈千户准备如何处置我啊?” 陈安东循声望去,那人虽处在阴影当中,但借着今夜明亮的月光依然能够瞧个真切。陈安东眯着眼睛刚刚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的喊道: “怎么是你?!” 说着他拨马就想往城外冲,然而此时早已经为时已晚了。城门洞处手持长枪的士兵早就已经做足了准备,还没等陈安东彻底将马头调过来,这些士兵高举着长枪将陈安东困在了原地。 从阴影中逐渐走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一身侍卫装扮的魏渊,他大喝一声: “来啊!把他给我拿下!” 随着魏渊的一声令下,几名士兵将事先早已经准备好的绳索朝着陈安东扔了过去,这些士兵分别握着绳索的两头,一眨眼的功夫陈安东已经被绳索层层套住从战马上被扥了下来。 不一会儿五花大绑的陈安东便被押到了指挥使司衙门,魏渊端坐在高椅之上冷冷的问道: “说说吧陈安东,你为何要下毒加害于我啊!” 用话诈人是魏渊平时审讯犯人时的习惯,面对魏渊的话陈安东确实不为所动。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卑职根本就听不明白。” 眼看一诈不成,魏渊又说道: “你前往亳州府的醉仙楼下毒加害于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仅知道毒是你下的,就连你下完毒后是从后厨的小门逃走的我都知道。” 魏渊的这一句说的陈安东一愣,但他却仍想负隅顽抗。 “卑职确实去过亳州不假,但那时去见在亳州城中的妻儿。大人若是单凭卑职夜间归城就给我扣个毒杀指挥使的罪名,那我陈安东可是担不起!” 看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嘴巴死硬到底的陈安东。魏渊突然“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这一笑可把陈安东笑毛了,他满脸不解的看着大笑不止的魏渊。待到笑够之后魏渊双眼死死的盯着陈安东问道: “你可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陈安东愤愤的回答说: “卑职不知!” “呵呵,我是在笑你!” “笑我?” “不错,别人都已经把你卖了,可你却依旧在这演着独角戏,你说这不好笑吗?” “什么!” 陈安东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何江出卖了自己和吕彬,看着陈安东的神色变得慌张起来,魏渊又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何江他什么都招了,我劝你还是别给我演戏了。” “...” 听完魏渊的这句话,陈安东是彻底的绝望了。前世魏渊在审讯犯人,尤其是团伙作案的犯人之时,经常采取这个技巧作为破案的突破口。多人共同作案,虽然在犯案的过程中这些人是相互团结在一起的,然而他们却在事后存在着极大的不信任。这种相互之间的怀疑会在有人被抓之后无限制的放大出来,每个人都希望同伙不会出卖自己,但他们通常又无法确认同伴的忠诚。因此最后只能最大限度的将过错归结到同伴的身上,而将自己的过错说的很小。趋利避害,人的本性而已。 其实魏渊并不知道陈安东的同谋还有哪些人,但是至今为止只剩下了吕彬、何江与陈安东三人没有向他坦白认罪了。因此直觉告诉魏渊,这个何江肯定也参与到了毒杀自己的这个计划之中,因此他这才在第三次诈陈安东时说出了何江的名字。 果然,陈安东的心理防线随着何江的浮出水面瞬间的被土崩瓦解了。他神色黯然的将之前同同吕彬、何江一起谋划的毒杀魏渊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虽然之前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但魏渊听罢陈安东的供述之后还是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他整理账目不过是想给吕彬一个教训,好让他不要如此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说白了就是想让吕彬收敛一些,好好的在他这个指挥使的手下当差。然而魏渊没想这吕彬会如此的丧心病狂,竟然想要谋害他的性命,一时间魏渊也动了杀机。 他朝手下的侍卫吩咐道: “着武安国前来!” 不一会,全副武装的武安国出现在了魏渊的面前。由于魏渊之前有令在先,武安国早早的便点齐了先锋营的将士随时听命。 “卑职见过大人!” 没有任何寒暄,见武安国到来魏渊马上命令道: “将吕彬给我抓来!如果他敢反抗的话,格杀勿论!” 第190章 君子小人 尽管魏渊说了如果吕彬胆敢反抗的话就格杀勿论,然而对于熟悉官场规则的武安国来说,这句话他只当做是魏渊的一句气话听了。不要说杀了吕彬,就是罢免吕彬的权力魏渊也是没有的。吕彬是武平卫的指挥同知,堂堂朝廷从三品的命官。罢免需要兵部上书内阁,经过皇帝本人同意之后才能够生效。 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吕彬突然见武安国率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前来,心里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了,他暗暗的叹了口气,看来陈安东失手了。武安国表现的还算客气,见到吕彬之后他稍稍拱了拱手说: “吕大人,奉魏大人之命请你去一趟指挥使司衙门。” 焦急了许久的吕彬此刻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他语调平缓的回答道: “嗯,武将军前面带路吧。”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被恐惧的其实只是恐惧本身,当恐惧的事情当真发生之时,心里的恐惧反而会荡然无存了。就好像有人说了谎言老是怕被人发现拆除,因为这个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可突然有一天他的秘密被人稀疏发现之时,突然缠绕在心头的恐惧一下子就消失了。吕彬的心情大致与此,他总是担心魏渊会对自己下手,今天当武安国身披甲胄前来缉拿他时,吕彬却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深夜的武平卫指挥使司衙门内人影肃立,先锋营的众位将士一个个身披甲衣手拿火把的站在庭院当中,等待着指挥使魏渊的下一步命令。就在武安国前去缉拿吕彬后不久,魏渊便传令全体先锋营将士紧急集合。得知武安国成功的将吕彬押来之后,魏渊快步来到了暂时关押吕彬的院落之内。 推门进屋,桌子上的蜡烛因为屋外突然吹进的冷风而左右摇摆。吕彬闭着双眼一言不发的坐在太师椅上,身旁有两名先锋营的士兵看守着。见魏渊进屋,两名士兵赶忙躬身施礼。 “见过大人!” 而吕彬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依旧闭着眼睛不去看魏渊。见到吕彬这幅表情魏渊不禁极为恼火,都已经成了阶下之囚了竟然还不把他这个指挥使放在眼中。魏渊朝着那两名负责看守的士兵挥了挥道: “你们先出去,关好房门,我要和吕大人单独聊聊。” 两名士兵应声退出,很是小心的退出了门外并轻轻掩上了房门。魏渊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吕彬的对面,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前的吕彬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与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微闭着眼前,然而目光中的那一丝蔑视之情依旧毫无遮盖的流露着。 魏渊率先开口道: “吕大人,我魏渊与你无冤无仇,今夜你为何要指使陈安东下毒谋害我呢?” 听了魏渊开门见山的话语,吕彬这才睁开了微闭的双眼,一道寒光从他那不大的眼睛中投射出来。 “无冤无仇?哼哼!魏大人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什么叫无冤无仇?如果没有你,我吕彬如今早已经是武平卫的指挥使了,我可是出生入死打了一辈子仗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啊!凭什么你魏渊凭借巧舌如簧就能一步登天,踩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你有什么本事?我不服!这就是你跟我的冤。咱们在说说仇,你上任伊始就公然的打压我,彻查军屯,清算军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大明朝哪个卫所在这两项上没有问题,你魏渊不过是想以此为借口惩处我罢了!” 看着眼前利欲熏心的吕彬,魏渊深深的为他感到可悲。后世的魏渊见过太多吕彬似的人物,这些人以自我为中心,有点本事平日里狂妄的不行。对于这类人而言,但凡有功劳那全是凭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如果出现了过错那全是别人的责任。看着一副执迷不悟的吕彬,魏渊语气严肃的说道: “吕彬,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的军功是靠真本事打出来的?” “这个我吕彬倒不敢托大,但比起你来。哼哼,我还真不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说了声“那好!”魏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你认为我魏渊不配坐这个位置,那咱们就赌上一赌如何?” 吕彬没想到魏渊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疑惑的问道: “怎么个赌法?” “都说你吕彬是员猛将,冲锋陷阵、攻城拔寨,那是无往不利攻无不克。今日如果你能空手打败我,之前的事我可以统统既往不咎,并且这个指挥使我让给你来做。怎么样?” 吕彬一听魏渊这话来了兴致。 “这可是你小子自己讨打的,到时候别跪在地上求饶就是了!” 说着吕彬“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抡起了沙包大的拳头冲着魏渊的面门就是一拳。魏渊立刻撤身向后退了一步,而后摆出了一副拳击的架势来迎战。吕彬看罢之后哈哈大笑道: “你若是喜欢龟缩着倒不如背个龟壳来的实际。” 说罢又是一记重拳打了下来,这次魏渊并没有刻意的再去闪躲,他将身体的重心整体下移,躲过吕彬的重拳之后,一记直拳直奔吕彬的面门而去。 吕彬见来拳力道强劲,挂着风声而来,此时再想撤回挥出的右手已经是来不及了。他急忙抬起左臂进行格挡,魏渊见状突然收住左手的直拳,右手猛的一记勾拳重重的打在了吕彬的腹部。这一拳直打的吕彬踉跄的退出了三四步之远。当吕彬再次抬起头来之时,魏渊那犹如暴雨般的组合拳已经朝着他的身体倾泻了下来。吕彬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用双手护住面门尽量自保。 由于屋内的空间相对狭窄,因此魏渊这才选用拳击的方式来与吕彬搏斗。如此新式的功夫吕彬哪里见过,再加上魏渊本来就是天生神力,出拳极具攻击力。一个照面下来,吕彬被打得只有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了。在被魏渊又一次重拳击飞之后,吕彬狼狈的摔倒在了地上。 魏渊看着他冷冷的说: “胜负已分,吕彬你输了。” 吕彬原以为魏渊只是因为运气好才当上了这个指挥使,没想到今日一交手才发现这魏渊的功夫甚是了的。倒在地上被击败的吕彬,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原本就是一个极其自负之人,这一次的失败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接受的。突然间吕彬发现了自己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宝剑,那是魏渊屋子内的装饰之物。 吕彬如同疯了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拔出了宝剑握在手中。他的眼中充满了疯狂,嘴角狞笑着说道: “不!我还没有输!只要杀了你,这一切还将都是我的!最后胜利的人一定是我吕彬!” 说罢吕彬如同一只发疯的猛兽一般挥剑便刺,魏渊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枉费我之前还把你当个人物看待,如今看来你吕彬不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已。” 面对挥剑乱刺的吕彬,魏渊变换招式施展起了形意拳进行应对。一个照面下来,魏渊看准机会上步一拳打到了吕彬的肘关节处,顺势将宝剑夺了下来。魏渊用剑尖指向吕彬的喉咙说道: “吕彬,你我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放弃吧!” 这下子吕彬变得彻底疯狂起来,他愤怒的朝着魏渊咒骂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武平!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狼狈的地步的!” “你错了吕彬,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吕彬听完魏渊的话突然失心疯的笑了起来。他用手指着魏渊不屑的喊道: “哈哈哈!魏渊,你以为自己赢了是不是?你错了!你跟我没什么两样的,我们都是失败者。你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又能怎么样呢?靠着那些账本你参不倒我,下毒之事我可以全部推给陈安东。到头来你还是拿我毫无办法,我还是指挥同知,军屯依旧还是被侵占着,武平还是那个武平,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看着眼前的这个可怜可恨之人,魏渊收起了手中的宝剑道: “你错了吕彬,今晚我已经收回了三千多亩军屯。” “什么!” 看着一脸错愕的吕彬魏渊继续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不久之后周有喜、石践乃至整个亳州府的豪强都会为他们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不仅仅是武平,我魏渊要改变的是整个天下!而你吕彬,不过是个井底之蛙而已。” 听罢魏渊的话吕彬先是一阵吃惊,接着更加放肆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就凭你还要改变天下,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本事改变天下。我告诉你魏渊,就凭着你刚刚的狂妄之言,我就可以参你个大不敬之罪,罢你的官砍你的头!” “...” 看着魏渊沉默不语,吕彬以为他怕了。因此更加肆无忌惮的说道: “魏渊!你不是袁崇焕,没有尚方宝剑。我也不是毛文龙,堂堂朝廷的命官岂是你说抓就能抓的?今日你带兵无端缉拿朝廷命官,难道是想造反不成吗?” 正当吕彬的双眼中散发着疯狂的光芒,口中喋喋不休之时。魏渊抬手挥剑,吕彬只觉的一股凉风从喉咙处倒灌进了身体之中,他突然间变得语噎起来,瞳孔瞬间开始放大起来。一缕黑红的血液顺着脖颈缓缓的流淌了下来。 “魏渊,你...” 吕彬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就象如被割破了喉咙的公鸡一般,只能发出嘶嘶的声响来。嘴巴虽然还在一张一合,但只剩下鲜血不住的从口腔中涌出,一个清晰的词语都听不清了。 魏渊缓缓的蹲了下来,低头看着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吕彬,用讥讽的口吻说道: “我说了你是个井底之蛙,将来我改变天下的一天你是看不到了。” 看着吕彬圆睁耳目盯着自己,魏渊又接着说: “不用担心你的后事,我会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说明你是畏罪自杀的。毕竟侵占军屯,谎报军户吃空饷这些都是重罪。哦!对了,还有杀害上一任指挥使张恩的事情我都会写进奏折里去的。” “!!” 吕彬挣扎着抬起手想要抓住魏渊,但他伸出的手紧握了半天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抓到。站起身来魏渊用矛盾的眼神盯着吕彬自言自语道: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也想做个君子,但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我宁愿做个小人。我魏渊能不能改变天下,吕彬你好好看着吧!” 轻轻擦拭掉脸上飞溅的血迹,魏渊将宝剑轻轻的握在吕彬的手中,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191章 改革第一步 负责看守吕彬的那两名侍卫正站在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突然房门大开,魏渊高声喊道: “快找医官!吕将军不行了!” 一名眼尖的侍卫透过缝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吕彬,鲜血已经将他倒地的地方染的鲜红。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寻找医官了。 已近子时,但指挥使衙门内灯火通明。武平卫大大小小的官员悉数集合到了这里,毕竟指挥同知畏罪自杀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在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进入的内间屋,魏渊深色凝重的讲述着吕彬“自杀”时的情形。 “哎!都怪我一个没留神,让吕大人摘下了墙上的佩剑寻了短见。” 魏渊无不自责的说着。 以刘福银为首的众位将领纷纷劝说着。 “大人您不必自责,吕大人这事谁都难受,但事已至此还望大人您速速拿个主意,此事该如何上报朝廷呢?” 在场的武将多数都已经去过案发的第一现场,吕彬的死因正是脖颈上那道一剑封喉的伤痕所致。剑就握在他自己的手中,由不得别人不相信吕彬就是自杀。再说这屋内之人,大多数素来都与吕彬的关系并不算融洽,对于这位指挥同知的死,他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而吕彬唯一剩下的死党何江与陈安东早已经被魏渊命人给拿下了。 见武平卫内部已经没有人再对吕彬的死存有异议了,于是魏渊便站起身说道: “此事我自会如实上奏朝廷的,众位将军就无需多虑了。” 魏渊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在随后他给朝廷的奏疏中。魏渊将吕彬贪赃枉法的各种犯罪证据统统呈报了上去,坐实了吕彬畏罪自杀的事实。 讨论完了吕彬的事,魏渊话锋一转说起了何江与陈安东,他的语气顿时变得充满杀气。 “何江与陈安东二人,与亳州府的豪强们相互勾结。私卖军屯,铁证如山。之前我早有告知书张榜而出,凡是三日内主动坦白罪行的一概既往不咎,而此二人竟然冥顽不灵,至今仍然没有一丝的悔意,你们说说如何处置好啊?” 此话虽是魏渊在询问众人,但在场的武将分明从其中听到了些许命令与胁迫的味道。如今吕彬都死了,还有谁会去傻傻的保着这两个没有了靠山的倒霉蛋呢?魏渊的话刚刚讲完,在场的武将便一致表态说道: “望大人对此二人以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好!武安国何在?” 此时守候在屋外的武安国一面进屋一面大喊道: “卑职在!” 魏渊语气严厉的说: “私卖军屯,谎报军户。以军法论处当如何?” “回大人,军法当斩!” 一句“军法当斩!”瞬间令房间内的空气变得紧张了起来,在场的众人都以为对于何江、陈安东两人最多不过是充军发配的处罚。毕竟人命关天,虽说有军法可依,但毕竟任谁都不是弑杀之人,更何况陈安东是个千户,何江是名中军官。魏渊如果就这么杀了二人,难免会落下口实而被那些言官们攻击的。 魏渊仿佛瞧出了众人们心里所想一般,他环顾了下四周语气坚定的说道: “你们是不是认为就这么处斩陈、何二人有些小题大做了?” 魏渊的话外之音很明确,因为在场之人大多数都犯了与陈安东、何江相同的罪过,但这些人却凭借着坦白自己的罪行而换来了无罪之身。如此对人不对事确实是让人觉得魏渊有专门打压吕彬一派的嫌疑。魏渊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后继续说: “古有军中七禁令,五十四斩首一说。对于一支军队,最重要不是装备了多少优良的武器,拥有多么庞大的军队。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到‘军纪严明’。战国时期孙武‘吴宫教战’的故事,想必在座的众位都知道。正是因为一个“严”字,胭脂粉黛的宫女们才能变成一支杀气凛然的军队。对于何江与陈安东我不是没有给过机会,三日期限是他们自己放弃的机会。令严方可肃军威,命重始足整纲纪。从今以后武平卫中只有军法,没有私情,希望在做的将军们都能够以二人为鉴。” 说罢魏渊朝着武安国点了点,武安国即可心领神会的施礼退出。正当满屋子的将军们都在认真思索魏渊刚刚的话语之时,武安国已经手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再次返回了屋内。 “启禀大人!已经将何江、陈安东军法处置。这是二人的首级!” 武安国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一片哗然!何江与陈安东的死给了这些平日里散漫惯了的武将一个极大的震撼,看着这两颗面目狰狞的头颅他们终于认识到了魏渊的可怕。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不仅有着超群的谋略,更是一位杀伐果断的狠角色。 看着手下的众位武将变得唯唯诺诺起来,魏渊知道自己杀何、陈二人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铲除了与自己作对的吕彬一派之后,魏渊便可以着手进行大刀阔斧法改革计划了。其实早在玛瑙山之战以后魏渊就有了对自己手中的武装力量进行整顿的心思。 通过玛瑙山一战使魏渊看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那就是尽管先锋营的将士打仗敢打敢拼舍生忘死,但在与同样不惜搏命的张献忠精锐部队的对抗中,先锋营并没有如魏渊所想的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不仅如此。先锋营在面临包围与伏击之时表现出的慌乱甚至让魏渊有些大失所望。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下功夫对自己手下的军队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改造,以实现自己精益求精组建王牌部队的目的。 拥有后世认知的魏渊知道,按照时代人们习惯将军队划分为三个阶段:古代军队、近代军队与现代军队。 曾经有这样一种说法,古代军队的损失百分比达到百分之十的时候便会丧失战斗力,近代军队这个百分比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而现代军队在面临军力损失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情况下仍可以顽强的继续进行战斗。 而魏渊的目的便是要打造一支拥有钢铁意志的现代军队。 在古代军队中,主将的个人勇武与谋略往往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就是为什么四十万赵国军队在廉颇的率领下就可以打得秦军毫无脾气,但当主将换成赵括之后,这四十万赵军就成了白起坑杀的猎物。在古代军队中,往往凭借军功的刺激以及对战利品的渴望来维持一支队伍的斗志。也正是因为如此,古代军队作战时才会讲究所归师勿遏、围城必阙,其目的就是为了不要逼对手狗急跳墙跟自己拼命。 近代军队则更像是一台在战场上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凭借着每天残酷的体罚与超负荷的身体训练,士兵们渐渐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而变成了机械执行命令的机器。近代欧洲战场上有一幕屡见不鲜,对面明明是对手强力的火炮打击,但这一面排成整齐方阵的军团却依旧在鼓手有节奏的鼓点中迈着整齐的步伐有条不紊的向前行进。 现代军队则大大区别于近代军队的运行方式,士兵们不仅拥有着足以碾压一切的刚性军规,同时在作战时又可以灵活多变,随机应对。现代军队更像是在近代军队那行尸走肉的模式中加入了属于自己的灵魂,这个灵魂可以是为了民族,也可以是为了自由,更可以是为了主义。一句话,只有当一支军队拥有信仰之时,它才称得上是一支现代军队。而魏渊如果想打造这样一支无往而不胜的王者之师的话,除了严明军纪加强训练之外,他还要给自己的军队注入一种信仰。 想到这魏渊轻轻摇了摇头,不仅是信仰,如果想打造一支常胜之师,还需要最先进的武器来武装它。 寂静的指挥使司衙门内众人早已散去,回到自己卧室内的魏渊却久久难以入睡。虽然已经铲除了吕彬及其死党,他也已经完全的掌控了武平卫。如今的魏渊更为如何改造武平卫而发着愁,如果自己不能利用剩下的几年时间好好发展壮大的话,仅仅凭借着武平这个位于南直隶边界上的小小一卫,只怕在那些如同虎狼的敌人面前瞬间便会被吞噬殆尽。 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顶着满眼血丝的魏渊早早的出了门。经过一夜的思索,魏渊终于规划了出了一条自己构建现代化军队的方案。 魏渊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却指挥使司衙门,而是踏着清早的晨露溜达到了指挥使司衙门后面的一处开阔地上。在这处开阔地的中间,一间简陋的木质结构房屋已经搭建了起来。这所房子与寻常人家的住户并没有多少差异,唯一一处引人注目的地方就在于这件房屋的顶端高高耸立着一块木质的十字架。 由于是周日,这一天范尼起的很早。当魏渊溜达到教堂附近之时他刚刚做完礼拜。隔着清早的晨雾范尼一眼就认出了魏渊来。 “哦!尊贵的总督阁下,欢迎你来到天主福音之地。” 魏渊入乡随俗的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这一小小的举动让范尼大为感动。 “范尼,今天来我是想请你帮忙的。” 第192章 拿来主义 宋应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能够自动转向的四轮马车虽然已经研制的差不多了,但负重却还是一个不小的挑战。为了满足魏渊用四轮马车拉火炮的构想,他必须再精益求精的做些改变才行。 身旁的几名小助手早已经习惯了宋应星一早起就开始“叮叮当当”搞实验的习惯,他们一边搭着下手一边长着哈哈。冬日里谁都想在被窝里多睡那么哪怕一刻的时间。 这里是魏渊专门为宋应星打造的科研场所,一座不大的院子内有三间算的上宽敞明亮的平房。这其中除了一间是宋应星用来居住的之外,其余两间内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质和铁质结构,乍看上去倒是有些近代车间的感觉。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这么一大早会是谁呢?宋应星不禁皱了皱眉头,搞科研的就是如此,最讨厌在深思熟虑之时被人打断了思路。 一名小助手听到有人敲门,忙跑出屋来打开了院门。开门的小助手先是一愣,随后赶紧慌慌张张的说着: “见、见过大人!” 随后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朝屋内喊道: “师父!大人,大人来了!” 一听是魏渊来了,尽管宋应星心里不想中断研究,但他还是接过了助手递来的手巾擦干净了双手起身迎了出去。来到门口宋应星先是一愣,在魏渊的身后他看到了个子高高的范尼。由于平日里他与范尼经常会因此思维方式的差异而激烈的争吵,因此范尼从来没有踏足过他的这间小小作坊。 魏渊一见宋应星就赶忙说: “先生,是我叫范尼来的。比起这个来,你先看看这把火枪。” 说着魏渊将一把做工精致的手枪交到了宋应星的手中,这把手枪正是当初南阳之乱时范尼用来保护魏府的利器。宋应星仔细的瞧看着这把做工精美的短小火枪,它是一把燧发手枪。 “这是我们尊贵的国王陛下威廉二世赐予我的手枪,射击时,只需要扣动扳机就可以形成击发。怎么样?不错吧。” 范尼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挑衅的意味在其中,他和宋应星就是如此。不见面还好,只要一见面就一定要压过对方一头。 虽然范尼的话语中很是自豪,但如果单论火器理论的话。他可没用自信与宋应星相比较。宋应星并没有在意范尼的话,他转过脸来看着魏渊问道: “大人是想仿制这种火器吗?” “正是。” “请恕在下直言,此枪恐难仿制。” 宋应星的话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了魏渊的心里。看着一脸失望的魏渊宋应星继续说: “在下刚刚粗略一看,此枪的结构与咱们大明朝的鸟铳大不相同。说起来很是惭愧,其中道理只怕在下也不甚明了。” 魏渊听罢立刻转忧为喜道: “因此我才叫来了范尼啊!之前这火枪的原理我都询问过他了,他很是清楚的。” 宋应星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范尼这个红毛鬼给比下去了。 “既然如此,那大人您交与他做便是了。” 一早起在修道院时魏渊就已经仔细分析过了宋应星的脾气,一看这“怪博士”要翻脸,范尼急忙陪着笑说: “宋大人,您可不能这么说。我所在的国家只是对这方面的知识稍稍擅长了一些罢了,而我本人仅仅知道一个皮毛。因此我希望能配合宋大人您完成新火器的研究。” 宋应星的脸上稍稍缓和了一些,范尼趁热打铁道: “您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明朝学者,我相信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够仿制出这类新式火枪的。” 以往与自己针尖对麦芒的范尼,这次竟然破天荒的恭维起了自己来。宋应星的心里一下子很是受用。他捋着胡须故作思索了片刻后回答说: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试他一试,到时候还需要你范尼大教士多多帮衬才是。”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看着自己手底下的这两个如同孩子般斗气又和好的老小孩,魏渊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离开了宋应星的手工作坊之后,范尼眼见四下无人迈着大长腿两步就追到了魏渊的身旁试探的说道: “大人,我已经按照咱们的约定跟这个宋应星说好话了。之前您说的话可一定要算数啊!” 魏渊看着范尼一张西洋人的脸认真说着标准的中原话,真是说不出的好笑。 “放心吧我的范大人,一会儿我就命人给你送来一百匹布。保准够你做教众服装的。” 范尼讪笑着连声答谢着,等到魏渊走出几步去之后他才猛地想起来喊道: “大人,范不是我的姓氏,范尼是我的名,我的姓氏是弗里德里希。” 魏渊可不在乎这位小心眼的传教士到底姓什么,第一步解决了武器装备问题,魏渊的下一步就是要为自己的军队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武装的灵魂了。 暂时没有多少头绪的魏渊缓步登上了并不算高大的武平卫城墙,正在站岗的士兵一看指挥使大人竟然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紧张之余各个站的笔管条直的行礼问候。魏渊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站岗便可。 站在城墙之上的魏渊举目远眺,东方地平线上的太阳已经完全的上升至了地平线以上。看着徐徐的朝阳魏渊的脑海中突然有几个字眼一闪而过,那些都是后世中盛行一时的各种主义,在这些主义盛行的年代,有一大批人被它所吸引,为它所指引,这些主义一度被人们认为是拯救世界真理一般的存在。 军国主义?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便被魏渊自己否定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军国主义能够大幅的提高军队战斗力,然而它毕竟是一种黩武主义。在崇尚武力和军事扩张的思想指引下,将穷兵黩武和侵略扩张作为立国之本,把国家与人们完全置于军事控制之下,虽说在短期内可能取得一些列的战争胜利,但如此极端的一种思想必定会给华夏民族带来长远的灾难。如果他魏渊真的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当有一天当他死去之后,恐怕这种思潮便会如洪水泛滥一般而不可收拾。中华民族的子孙已经饱受了太多的战乱之苦,魏渊虽然希望自己能通过努力让华夏民族变得强大而繁荣,但过多的战火与死亡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法西斯主义?民族主义?魏渊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想炸了,过去他总是认为学政治没什么用途,如今一看政治还是很用用处的。突然魏渊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头,猛地朝着远方的天空怒吼了起来。 “啊!!!!” 原本清早的武平城就很是安静,魏渊这一嗓子龙吟虎啸仿佛在整个武平卫中都能听到一般,指挥使冷不丁来这么一下子着实让守城的士兵们吓了一跳。 魏渊却并没有在乎手下这些兵卒们的想法,反正他是这里最大的官。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之后的魏渊一下子洒脱了许多,他不仅对自己杞人忧天的想法感到可笑了起来。 “你魏渊就是个小小的指挥使,想什么呢!” 确实,对于未来他并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一直以来他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更多的时候甚至连这一步都是被迫迈出来的。 如今不是想着那种主义好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要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唯有生存下去才能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 无论采取那种主义,只要能让武平卫的军队成为大明朝数一数二的王牌军,打造出一支百胜之师才是他魏渊的目的所在。 魏渊越想越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看着东方天空下的朝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太阳东升西落自有规律,历史的发展又何尝没有它的规律呢?即便没有他魏渊的存在,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期该出现的东西还是会登上历史的舞台,它会萌芽、会生长、会繁盛、亦会消亡。 自己不是创新者,只是提前把一些本已存在的规律拿出来罢了。他所能做的也无非就是稍稍改变一下历史这艘巨轮航行的轨道而已,百年之后的事又有谁能知晓呢? 虽说差之毫厘,可以谬之千里。但大明这艘巨轮终究还是会在历史的海洋规律中航行,而他魏渊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首先确保大明这艘巨轮不会在四年之后的那场风暴中沉没。 扬起自己的大旗,好好在乱世中大展一番拳脚吧。一想到马上要到来的天下纷争,魏渊的心头突然变得热血澎湃起来,他的身体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因为紧张而在微微的颤抖着。手扶着武平城粗糙的城垛,魏渊仰起了头颅任凭寒风吹打着自己的脸庞。 “管他什么主义,我就要拿来主义!好的东西我魏渊都要利用起来!” 走下城墙的魏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犹豫与消沉,他迈着大步直奔指挥使司衙门而去,在那里他作为武平卫的最高军事长官要开启一场改革的风暴。 第193章 保皇会 指挥使司衙门内,黄轩的神色显得有些急躁。他看着刚刚慷慨陈词完的魏渊说道: “大人,自古以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对于您的构想在下实在是难以苟同。而且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朝廷上那些士大夫们一定会借题发挥的。到时候大人您可就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此事万万不可!” 说话间黄轩激动的站了起来,他来回的摆着手,全没有了往日里的闲适与儒雅。 魏渊知道自己一旦提出建立政党的想法毕竟会存在很大的阻力,但一开始就被身边的心腹如此抵触,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看着焦躁不安的黄轩他语气平缓的说: “你说的不错,在历史上党派因为党争的影响而变得名声很臭。西汉有党锢之祸,晚唐有牛李之争。常言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而朋党之争就是历朝历代眼中导致亡国的妖孽。” 说到这魏渊暂缓了一下,他知道不光是刚刚提到的汉唐。大明朝之所以出现如今的状况也与党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大明自万历朝以来,东林党与宦党、浙党之间就斗得不可开交。虽说东林党当时有不少贤士名儒坐镇,但其所谓的“清流”与“气节”却给国家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对于对立党派的建议不论好坏他们一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进行批判,以至于很多利国利民的措施无法实施。时至今日才造就了朝廷内忧外患,千疮百孔的窘迫之境。 “诚然,党争不是个好东西。但这未必就代表着党派也应该被人们所唾弃。” 虽然黄轩并没有出声但对,但从他的表情上魏渊还是看出了深深的对立情绪。 “黄公子,我问你。你说说为什么党争会导致亡国呢?” “朋党之争会导致庙堂之上人心惶惶,而每一次党争都会伴随着政治动乱、人才戕害。朋党兴则人心乱,国家不治必陷入乱局之中进而导致亡国。” 魏渊听罢摇了摇头道: “非也非也,黄公子只说了表象但却忽视了其中的本质。” “其中的本质?” “不错,党争之所以会引起你刚刚提到的情况。都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党不过是以地域或资历而结合在一起的利益小团体罢了,他们抱团避祸,缺乏明确的党纲,更加没有党派忠诚的观念。为达私利而不择手段,因此才会出现党争误国一说。” “党纲?党派忠诚?” 这些词汇都是黄轩为所未闻的,但细细想来其中的含义他倒是能了解一二。 突然魏渊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眼中闪着亮光神采飞扬的说道: “不错!我们要建立的政党将会真正的实现海纳百川,突破那些地域观念的束缚,以天下大同为己任,建立一个崭新的大明!” 魏渊那激昂的情绪就如一曲慷慨的战歌将黄轩深深的吸引了过来。 “以天下大同为己任,建立一个崭新的大明...” “对!我们所要构建的政党,将会有完善的党规与党章,有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我相信在一种信仰与梦想的激励下,这个政党必将会摆脱掉之前那些党争所带来的恶果,真正的变成匡扶社稷的国之重器!” 在看到魏渊铺盖的一条康庄大道之后,黄轩还有一些顾虑。 “可即便如此,如果要正大光明的搞党派依旧会被朝臣所非议的。更何况当今圣上多疑,大人您这么做只怕会引火烧身。” 魏渊神秘一笑道: “这个我已经有了打算,咱们避开党派这个敏感词。” “大人的意思是?” “建立的这个党派就叫做保皇会。” “保皇会?” 在明代各种帮派组织都习惯于称自己的机构为会,在官府看来“会”不过是民间组织。只要不公然与朝廷作对,通常地方政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魏渊给自己要建立的组织起名为保皇会,光是从名字上看就是一个拥戴官府的组织,自然在以后的发展壮大中省去了不少麻烦。 “嗯,取圣皇齐天,保皇护主之意。咱们的宗旨就是外御鞑虏,内安民心。想必如此的话朝堂之上定然会减去很多不必要的阻力吧。” “如此一来,皇上那里一定也会安心许多吧。” 敲定了筹建保皇会的想法之后,魏渊便开始着手制定最核心的内容——保皇会的相关章程和规定。 首先魏渊确定了保皇会的三条核心观念,第一条便是君权神授,皇帝是众人尊崇的对象,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第二条则是会长负责制,即整个保皇会必须严格的听命于会长、也就是魏渊的命令。第三条是保皇会以外御鞑虏,内安民心为奋斗目标。 这三条核心观念魏渊可是动了不少心思,首先祭出皇帝这面大旗,可以使保皇会面对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清谈之士时有了一招杀手锏,毕竟有皇帝摆在最前面任谁想要发难时都需三思而行。其次确立会长负责制,说白了魏渊只不过是想把高高在上的帝王当做自己的一面大旗,而这个掌握实权的棋手则必须由他自己来担任,也唯有如此,保皇会才能牢牢的控制在他的手中成为其手中的一把利器。最后的奋斗目标则是魏渊为自己构建新式军队所注入的灵魂,也就是信仰。一支军队只有有了奋斗的目标才会变成一支无往而不胜的钢铁之师。 在确立了三个核心之后,魏渊与黄轩等人又针对保皇会的纪律与相关的规章制度进行了详尽的规划。毕竟对有着后世丰富经验的魏渊来说,制定规矩那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很快保皇会的“三大纪律”便被制定了出来,即“绝对服从”“不可擅自行动”“对百姓秋毫无犯”。以及其他的各种诸如入会条件、入会程序等诸多方面的规定。 整整用了三天的时间,魏渊才初步将保皇会的各种规章制度整理完毕。看着写在宣纸上厚厚的一沓纪律规定,黄轩无不感慨的说道: “这些要求如果都能实现的话,保皇会必然会不同凡响的!” 魏渊伸了一个大懒腰,边扭动着脖子边说: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制度令不能行。只有先把规矩都定在前面,这样才能从一开始就将保皇会置于良好的平台上健康的发展壮大下去。” 黄轩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阳光下渐渐融化的积雪,魏渊淡淡的说: “冰雪将融,新生的春天就要来了。” 武平陈旧的城墙在入春之后就如同盛开的桃花一般换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命力。到处是用红色布条张贴的大字报,到处可以听到“外御鞑虏,再造中华”的响亮口号。武平城的军卒迈着整齐的步伐,有条不紊的在城中巡视着。 张春亮是武平军第一镇第三营第四处第二司第五队的队长,整个武平城内的军队按照魏渊之前的规划进行了重新的改编,共设有一镇。魏渊将原本介于“营”与“司”之间的“局”变成了“处”,当武安国追问魏渊变名称的理由时,魏渊很随意的回答了一句“叫着顺嘴而已。” 此刻张春亮昂首挺胸的带着手下的一队弟兄共计十二人进行着巡逻,今天的他较往日里显得精气神足了许多,他的头昂的很高,胸脯挺得笔直,一边巡逻一边带头喊着响亮的口号。迎面张春亮碰到了同属二司的三队队长关震,由于两人是同乡,又是同岁,如今又在同一司内担任队长职务,因此二人一见面免不了相互攀比一番。 张春亮离着老远就看到了关震,他先是示意手下的军卒立正休息,紧跟着张春亮迈着大步仰着脖一脸得意的来到了关震的面前。 “哎!小关子,看看这是啥?” 说着张春亮使劲耸了耸右胳膊,一条红色的袖标系在他的肩膀上显得很是惹人注目。这条红色的袖标呈长方形,大红色的袖标上用鎏金色绣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是保皇会的袖标?!你小子大字不识一箩筐也能入会?” 看着关震一脸的惊讶与羡慕,张春亮摇着脑袋得意的说道: “我可是每个晚上都去刘先生那里学习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是也!” 魏渊为了提高手下军卒的文化素质,以司为单位专门开办了辅导班。由那些郁郁不得志的秀才们担任文化先生,即教军士们识文断字,又向他们灌输保皇会的理论思想。张春亮口中的刘先生就是二司的文化先生。 关震狐疑的看着张春亮半天。 “就算你懂些文字就能加入保皇会了?这袖标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嘿嘿,老子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来,让你开开眼。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张春亮从怀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皮上用鎏金字体写着保皇二字,关震见状急忙将本子夺了过去。 “哎!你小子轻着点,别给我弄坏了。” 打开小册子的第一页,上面清晰的写着张春亮所在部队的番号,在第一页的尾处赫然写着“魏渊赠”三个大字。 张春亮凑到一旁得意的介绍着: “这可是指挥使、哦不,是会长大人亲自题的字哦!” 这下关震是真的被震到了,如今的武平军,能加入保皇会那是一件万分荣耀的事情。光是第一关通过文化课程便难倒了不少斗大字不识几个兵士们,通过了文化关还有思想考核与业务考核,最后则是要通过司代表的亲自面试。代表是魏渊在军中设置的专门负责保皇会事物的人员,最基层的一级是司代表。 因此能够加入保皇会除了让人倍感光荣之外,更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肯定。看着关震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张春亮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乐呵呵的拿回了自己的小册子,语气中满是自豪的说道: “本会员要继续巡逻了。” 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小册子朝着手下的军卒高声喊道: “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外御鞑虏,再造中华”的嘹亮喊声就再次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关震悻悻的说: “老子也得加把劲了,赶紧争取入会才行!” 张春亮的队伍刚刚走出几步远的距离,突然街道上传来了阵阵马嘶之声,上百名骑兵呼啸而过。张春亮及其手下军士赶紧靠边站立,驻足行礼。这一队骑兵,各个身穿银色棉甲,每人的右臂上都佩戴着红底金鹰袖标,一路之上不少军士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待到这队骑兵远去之后,一名军卒小声的向张春亮问道: “队长?这些人是哪个营的?怎么全部都带着金鹰袖标啊?” 张春亮的眼神久久没能从这队远去的骑兵身上收回来,他无比崇拜的回答说: “哪个营的都不是,他们是金鹰卫队的。” 第194章 兵从天降 金鹰卫队是由魏渊亲手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组成的武装力量,但它却并不隶属于武平卫。准确的将金鹰卫队更像是魏渊个人的私兵,不仅如此,这些精锐的士兵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们都是保皇会的成员。 这些精锐士兵此番是奉魏渊之名前往宋应星处领取刚刚打造好的新式火枪,那是仿照范尼手中的手枪制作的,只需扣动扳机就可以完成击发。为了追求击发速度,这种新式火枪射击时会有大量的硝烟产生,同时魏渊借鉴与后世刺刀的灵感,在这种新式火枪的枪口处另外设计了一个“u”形的插槽,士兵们可以将随身携带的短刀插入其中,因为在击发的过程中火药闪出的火光会在刺刀上映射出耀眼的光芒。因此宋应星和范尼把这些新式的火枪命名为“飞火”。“飞火”的击发速度初步实现了一分钟三发,足足比鸟铳要快一倍以上。同时由于刺刀设计原理的引进,在短兵相接之时“飞火”的作用也与长枪几乎无异。 金鹰卫队的士兵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新式的火器,一个个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可就在他们还没有从得到新式武器的喜悦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武安国带着几名骑兵匆匆赶了过来大喊道: “领到武器的立刻上马前往指挥使司衙门!” 这些金鹰卫队的士兵不知缘由,但见武安国神色紧张,一个个都不敢怠慢,将“飞火”背到后背上之后策马直奔指挥使司衙门而去。 此刻指挥使司衙门内的气氛由于黑衣司密探的到来而变得异常紧张压抑。魏渊端坐在中堂之上皱着眉问道: “以现在掌握的消息来看,凤阳府附近出现了大量流寇?这些流寇的数量至少不下于五万?” 第二个问句魏渊有意加重了一下语气。 “不错大人!而且他们的数量还在不断增长,在咱们说话这空只怕又有数支大大小小的流寇队伍在向凤阳城方向汇集呢。” “…” “大人,只怕中都危亦。如果中都有失,这南直隶的官员只怕都难辞其咎。咱们还是速速将这一消息上报朝廷吧。” 黄轩在一旁谏言道。由于凤阳在明代是北京、南京之外的第三首都,因此又叫中都。 魏渊并没有立刻回答黄轩,他的脑海中只记得凤阳曾经被高迎祥攻陷过一次,没有再听说以后还有哪支流寇攻下过凤阳了。而且到目前为止,除了黑衣司的密探得到了这方面的消息,凤阳方面的官府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沉了半晌魏渊缓缓说: “这件事先不要上报朝廷。黄公子,你以我的名义写一封书信寄往凤阳。将流寇向凤阳方向聚集的消息透露给他们,好让凤阳方面有所准备。” 紧跟着魏渊将视线转向了武安国。 “武将军,武平城中的军士都集合完毕了吗?” “回禀大人!已经都在大门外集合了。一镇共计四千五百名军士,除了守城当值的其他都到位了。” 魏渊点了点头。 “好!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武平城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出武平城!” “属下领命!”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魏渊来到了庭院当中。此刻初春的桃花正在竞相开放,但那灿烂的美景在魏渊看来却有一股弄弄的血腥在其中。战争这么快就来了吗? 凤阳府内的大小官员并不是没有得到流寇汇集的消息,只是他们习惯了自欺欺人,报喜不报忧。反正流寇不过是过境蝗虫而已,何必将这噩耗上报朝廷呢?若是惹怒了崇祯皇帝,没准流寇没打进城来,锦衣卫倒是进城来拿人了。 就在整个南直隶的大小官员们都在为过境的流寇而头痛不已之时。一个异常狡诈的对手,正率领着三万多人的精锐农民在河南与南直隶的交界处悄悄的窥探着自己猎物的一举一动。而这支队伍的首领则在品尝自己刚刚抢来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小姐本姓莫,是罗汝才在湖北境内抢来的,父亲是知府一类的大官。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多少富家公子追逐的对象。平日里她雍容典雅,尽显仪态大方。 可此时的这位莫小姐却在极尽谄媚之势的侍奉着眼前的这位矮小精瘦的中年男子,虽然自己的一家人都死于这名男子之手。但为了生存她必须委曲求全。这中年男子一脸的陶醉。享受春宵一刻之余,他无不得意的说着:“俺老罗在延安的时候常幻想着啥时候能过上富人家的日子。只要让俺享受够了死了也不屈!过去村里的婆娘都瞧不上俺老罗,嫌弃俺又穷又矮,俺当个老实本人人的时候一直也娶不上媳妇。他娘的谁知道倒是成了造反头子了身边美女不下百名,个个如花似玉,要啥样的就有啥样的!这世道老实人就是受欺负啊!” 说着他拍了拍莫小姐的脸颊, “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伺候老子亏不亏?你倒是说说,俺老罗搞得搞不得你啊? 此时莫小姐的脸颊红润、香汗直流。她骑跨在这矮个子男子的身上卖力的扭动着腰部,强撑着回答道:“将军...搞得...搞得!” “哈哈哈...”这中年男子一巴掌拍在了罗小姐那洁白的翘臀之上,营房外都可以听到他的怪笑之声。 这位矮小精瘦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天下流寇中一位响当当的首领。“曹操”-罗汝才! 罗汝才为人狡诈多谋,反复无常。崇祯初时即率众起义。为农民军三十六营主要首领。多次诈降复叛。可以说是与老“闯王”高迎祥齐名的造反元老派!李自成与张献忠都曾经得到过他的救济,罗汝才讲究江湖道义,各路起义军中的人缘很好,也很有号召力。他不仅拥有着装备精良的步兵。甚至还有一支5000多人的精骑部队!可以说是起义军中绝对的实力派! 在湖北再次举起反旗后,罗汝才很快便聚集了十余万大军。后来张献忠兵败玛瑙山,不得已他只能率部东进,想在河南、安徽一带干出一番事业来。此番军事行动他先是将杂牌军队分成多股合并与凤阳城下。制造一种兵临城下,围攻凤阳的假象。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三万精兵隐匿于河南与南直隶的交界处,静观时变以待出击。 罗汝才的目的很明确,他要利用凤阳这个大的鱼饵将南直隶的守军全部吸引到凤城下,紧跟着利用各城守备空虚之际在南直隶境内大抢特抢一番。等到云集凤阳的大明守军们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纷纷回救之时,他在乘势一举攻下凤阳这座雄伟壮丽的大明中都。 就在武平城戒严之后又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这一天清晨的气息才刚刚在空气中弥漫,茫茫天际飘一层淡淡的白雾。大地依旧被黑暗所笼罩着,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平凡而又安详日子的开始。但武平城外的罗汝才决定打破这一切,包括那道破旧的城墙。 大营内军士整军待发,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罗汝才如同阎罗王一般审阅着自己手底下这群密密麻麻的夺命之师。没有人敢喧哗,罗汝才也没有太多废话,他只下了一道句简短有力的命令:出发! 整支大军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型爬虫一般在快速的行进着,军士们高举的火把绵延数里仿佛一座移动的火墙。经过整整一夜的急行军,破晓时分,大军从河南境内进入了亳州府,将矮小的武平城团团围住! 武平城中当值的卫兵“小石头”伸着懒腰,揉着睡眼朦胧的双眼等待着换岗人的到来。猛然间大地开始了微微的颤抖!作为一名经历过战场洗礼的老兵,小石头立刻警觉了起来。他飞快的冲到了城墙的垛口处朝着城外张望,眼前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一种尚在梦中的错觉。 只见武平城的东西南三个方向打着各色旗帜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在城外移动着,往远处看满山遍野、铺天盖地全是敌军!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乱民攻城啦!乱民攻城啦!”伴随着“小石头”的高喊声,用来预警用的铜制编钟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叮!叮!叮!叮!叮!” 急促的铜铃声仿佛操纵军队的信号一般,武平城内的守军开始了紧急而有序的布防。魏渊平日里的严格训练一下子就显示出了不俗的效果,武平城内整军备战的守军们有着普通地方军队难以启迪的军事素质与战斗力! 罗汝才在城外观察着武平城上的一举一动,城内军队的快速反应力与机动性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按照以往的套路,此时朝廷的守军看到如此之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早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不战自溃了。自己的军队则只需乘势掩杀过去便可以攻破城池进而享受城中的财富与美色了。原本他并没有将小小的武平卫放在眼中,他的目标是亳州府,只不过武平城地处于他进击亳州的毕竟之路上,罗汝才这才心血来潮的向要先拿下武平再攻亳州。 “也没听说亳州附近有什么硬茬子在啊?”罗汝才不禁在心里犯了嘀咕,但要说他会有为难情绪那是假的。罗汝才平时作战善谋,凭借手中的大军与自己的计策。他自认对付这城中区区几千守军还是不成问题的。 想到亳州城内楚楚动人的少女,想到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再想到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尚可一战的将军。罗汝才浑身的荷尔蒙不由得开始过盛的分泌起来。冷兵器时代,经过长年累月的杀戮,杀人对于罗汝才来说已经与宰猪杀羊没有了什么不同。一上阵就兴奋,几日不杀人他就会心中不快郁闷难当,他贪婪的望着眼前这座充满欲望又满是挑战的城池,是的!武平城正好可以给他需要的血与火的刺激! 罗汝才兴奋的策马扬鞭,指着眼前的武平城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 “弟兄们!给我攻城!” 第195章 初试锋芒 霎时间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罗汝才的军队开始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同时朝着武平城发起了冲锋!军队如同洪水一般冲向了武平古老而低矮的城墙,飞箭象遮天蔽日的蝗虫一样不间断的射向城中。 开头的一阵箭雨压得城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他们只能依靠城垛为掩体不断的向城下射箭还击。举着鸟铳的士卒则紧张的背靠着垛口不敢抬头张望一下,除了之前先锋营的老兵之外,整合之后的武平卫军士中有不少人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实战毕竟不同于演练,看着身旁躲闪不及的战友被乱箭穿心,这些战场菜鸟们紧握住鸟铳的双手在不住的颤抖着。由于紧张,他们的双手内早已经噙满了汗水。 魏渊在得到敌军攻城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登上了城头进行指挥,此刻他在掩体之后高声喊道: “怕死才会死!拿出你们的战斗精神来!握紧手中的鸟铳!调整呼吸的节奏!就像平日里的训练一样!全体听我的命令!” 魏渊缓缓的扬起了右臂,等待着敌军进入到射程之内。由于此刻武平军中绝大多数装备的还是老式的鸟铳,面对射击间隔过长的问题只能从战术上来进行克服。 守城军队零星的反击放攻城的农民军大喜过望,看来此次也将和他们之前的每一次战斗一样顺利。 敌人距离城墙不过百步之遥了,鸟铳射手们一个个紧张的望着魏渊。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动静,八十步,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一名武平卫出身的守城军官躲在掩体声音颤抖的喊道:“快开火!快开火啊!流贼们攻上来了!” “嘭!” 面对迎面喊杀而来的罗汝才手下,处于紧张临界点上的一名新兵猛地开出了一枪!魏渊见状立刻大声呵斥道:“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射击!违令者杀无赦!” 渐渐蔓延的紧张情绪稍稍有了平复。 七十步!魏渊依旧没有一点开火的意思,但此刻他的内心一个声音在高声的呐喊着: “近点!再近点!” 就在罗汝才的手下的农民军抬着用来架桥的长圆木、用来攻城的云梯红着双眼哇哇怪叫的冲向城墙边的时候! 魏渊举起的右臂猛地挥下! “开火!开火!” “开火!” “嘭嘭!嘭!” 城头上瞬间硝烟弥漫了起来,一排排鸟铳仿佛吐火的毒龙一般,整齐而有序的发射着致命的子弹! 三人为一小组的射击组合展现了强大的速度优势,最前面射术最好的射击手射击结束后装弹手接过鸟铳并从前端装入火药,捣实之后装入枪弹。辅助手同时从后方调整火绳的位置,将扳机移至原位,然后将鸟铳递给射击手。如此以来鸟统的射击频率便被有效的提高了,那一声声枪响也攻城军队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瞬时间攻防双方的火力压制就出现的逆转,利用这个机会。守城的士卒也纷纷朝城下射箭还击,冲在最前面的农民军就这样成了最早的牺牲品。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大批的军队冲到了城墙之下,他们抬着云梯往城墙上架准备展开强攻。 看到云梯架上了城墙,一些初上战场的士兵不由得慌张了起来。 “完了!贼人攻上城了!” 刚刚催促着射击的那名军官,仓皇的扔下了手里的武器朝城下跑去。可是没等他迈出去几步去便被迎面冲上来的一位将军挥刀斩下了脑袋! 武安国将那人的人头高高的举过头顶大声的喊道:“我武安国奉大人之命督战,再有畏战者,就是这个下场!”说话间武安国身后披挂锁子甲的精锐步兵便手提着战刀冲上了城垛进行防守。 “弓箭手与鸟铳手不要停止射击!大家各司其职,不要慌张!”魏渊的话仿佛一剂定心丸一般使得城墙上不安的情绪得到了化解。 武平城池的墙头上飞箭、巨石在不断的倾斜着!鸟铳有节奏的频频射击之声如同催命的令牌一般,伴随着每一次枪响都有那可怜之人命丧此处。城墙之上的近战士兵们将任何胆敢爬上城头的进犯之敌瞬间砍成了肉泥,护城的工兵们则使用铁钩和火把频频的将攻城器械推倒或是点燃!武平的城墙下此时如同人间的地狱一般到处是惨叫与哀嚎之声,魏渊由最初对于战场的残酷渐渐变的麻木了起来。手握鸟铳的将士们在机械的重复着平日里训练的内容,仿佛此刻他们射杀的只是牛羊之类的畜牲一般。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正午时分。眼见攻城冲锋的死伤惨重,农民军的后续部队开始纷纷的自行回撤了。没办法,这就是农民军无法避免的缺憾。善打顺风战,但如果出现战局不利的时候则很容易败退下来。 罗汝才眼见自己手底下这群精兵也退了下来但却没有一点办法,农民军内部不同于职业军队的管理。它更像是黑社会帮派的操作模式,一支一支的小队伍都有自己的头领。最后这些头领们推举出一个实力最强的大哥来带领大家造反打仗。有好处的时候大家会一窝蜂的冲上前去争抢,但同时如果死伤严重的时候他们也会很识时务的逃命自保。罗汝才原本想一战而突袭拿下武平城,可不曾想遇到了对手。面对这块难啃的骨头他还真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于是罗汝才下达了暂时退兵的命令,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起来。同时他命令手下多去砍伐一些粗壮的木头来。 眼见城外的农民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的时候,城上的守军没有一丝的欢呼与激动之情。他们实在是太累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坚守在这城墙之上,接受着铁和血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眼看着黑压压的敌人退却之后,这些战士们一头栽倒在城墙之上休息起来。 望着手下筋疲力尽的将士们,魏渊抬眼瞧着残破的武平城墙,短短半天的战斗就已经使它显得伤痕累累了。回望城内余烟袅袅,正午的阳光洒在城中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不同于之前奇袭玛瑙山时的夜战,如今烈日当头,在毫无任何遮掩之下的武平城头魏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攻城战的残酷,城墙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个个面目狰狞死有不甘。城墙内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变成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母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魏渊并没有那么多文人雅士们的感慨之词来抒发表达,看着城外暂时退却的流寇,他知道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面。 月娥挺着隆起的肚子,不顾下人们的劝阻登上了城头。她不敢相信没有魏渊的日子自己将怎么过下去。穿过一片喧嚣的人群,月娥瞧见了自己的相公。正午灿烂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脸上,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让人心疼,由不得她不去怜惜。月娥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一把抱住魏渊失声痛哭了起来! 看着扑倒在自己怀里的月娥,魏渊先是一愣。但随后他微笑着安慰着在自己面前哭的如同泪人一般的女子。 “你怎么来了月娥?战事没准一会就会再起,你赶快回家吧。” 催促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责备,无尽的温柔让月娥的心头暖暖的。说着魏渊伸手紧紧的将月娥拥入怀中,人生有此红颜知己,足矣! 城头上的兵士们并没有对眼前的情景围观惊讶,毕竟刚刚经历了生死,那些所谓的礼仪在生死决别面前是那么的脆弱与无关痛痒。不一会武安国拖着疲惫的身躯护送月娥下了城墙。临别之时魏渊朝着月娥挤出一个笑容道: “有我在,他们进不了城的。我保证!” 原本想乘势拿下武平城的罗汝才不禁嘬起了牙花子。 “他奶奶的!这武平城的守将有两把刷子啊!别看这城池不大,倒是守的固若金汤。” 手下的干将应声道。 “是啊将军!短短一个上午咱们已经损失了近千名弟兄了。” 这时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毕竟流寇这勾当就是为了讨口饭吃。若是为了吃饭丢了脑袋,那这买卖可就不划算了。 “将军,不行咱们还是撤退吧!后面还有那么多城池可以劫掠呢,何必在这小小的武平卫死磕呢。” “曹操”罗汝才断然拒绝了手下们的提议。 “不成!进入南直隶第一仗就这么窝窝囊囊的退兵,我“曹操”的名号岂不是就他娘的白叫了。” 看着手下人一个个脸上挂着的畏难情绪,罗汝才将手一挥说: “看来得用些真家伙了,来人!” 罗汝才朝着手下吩咐道: “命令弟兄们就地砍树,让那些个湖北佬赶快制造攻城器械。” 罗汝才口中的湖北佬是他前些时日在湖北再度起兵之时抓到的一些工匠,这些人原本隶属于卫所,世代负责制作攻城器械,由于农民军缺乏这方面的人才,因此罗汝才便强令这些人入伙,为了活命这些湖北人也不得不投靠到了“曹操”的麾下。 很快武平城内的守军发现了农民军的异动,负责侦查的士兵赶忙向魏渊汇报了这一情况。 “启禀大人!城外的流贼开始大规模的砍伐树木了。” 听到这一消息的魏渊稍加思量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不好!” 说话间魏渊命武安国临时负责城头上的防御,他自己则急匆匆的下了城墙直奔范尼的教堂而去。 第196章 攻守之间 整整一个下午,尽管有大量的流寇在武平城的周围活动着。但这些人仅仅是在不断的砍伐着树木,并没有一点攻城的意思。大片的云朵在天空中飘过,时隐时现的阳光不时的洒在刚刚经过生死的士兵们脸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墙之上的武平卫守军们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大手紧紧的按压在了胸口,令人紧张的窒息感在快速的蔓延着。 武安国临时受命负责城池的防御,自然是不敢大意分毫。久经战阵的他自然知道如今的休战不过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久之后城外的流寇们便会掀起又一轮的血雨腥风。 然而一直到夕阳西下,当夜幕彻底笼罩在大地上之时。罗汝才的军队还是没有一丝攻城的意思,站在城头上的武安国及守军们甚至能够隐约听到对面流寇军营中传来的喝酒喧闹之声。 武安国目不转睛的盯着城外贼兵的方向,生怕出现什么闪失。突然城墙之上传来了盔甲碰撞的金属之声,武安国急忙转身瞧看,只见魏渊在一队金鹰卫队的护卫下登上了城头。 “末将见过大人!” 武安国赶忙躬身施礼。魏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污泥,显得很是疲惫。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瓢水猛喝了几口说道: “贼寇有何动作?” 来到近前武安国这才发现魏渊满脸的泥土,身上的盔甲也显得满是污垢。 “回禀大人,整整一个下午。贼兵们都在砍伐树木,并没有采取其他动作。” 魏渊听罢武安国的话也看向了灯火通明的罗汝才大营。 “罗汝才诡计多端,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阴谋。” 武安国听到罗汝才这个名字后大吃了一惊。 “罗汝才?!那可是朝廷眼中的第三大流贼头目啊!仅次于李自成与张献忠,难道城外的就是‘曹操’罗汝才的部众?” 魏渊点点头道: “不错,消息是黑衣司的弟兄下午从城外传进来的。攻打武平城的正是那个‘曹操’罗汝才。” “黑衣司?” “不错,罗汝才的部众内有咱们的眼线。这次那罗汝才亲率精兵三万而来,真可谓是来者不善。” “三万!” 武安国虽然对黑衣司成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够做到在流贼中安插眼线而大为佩服,但听到罗汝才的部众竟有三万之多时他还是打心眼里感到了不安。 魏渊继续看着城外的罗汝才大营笑骂着说: “妈的,这罗汝才的心还真大。这太阳才刚刚落下去他就开始夜生活了,真是一点都没把咱们放在眼中啊。” 武安国沉思了片刻进言道: “大人,末将认为贼兵一个下午都在砍树必然是准备制造攻城武器。如今贼兵势大,若是再有了攻城武器,只怕这武平低矮的城墙是难以据守的。不如趁着夜色咱们突围出去,与亳州府的官军汇合,亳州城内粮草充足,城墙也较为坚固,可用来进行长期的防御。” 武安国的观点从当前的实际情况出发,句句在理。武平卫的设置就是为了保障亳州府的安危,就算彻底放弃武平城而据守亳州也不算是消极避战,朝廷那里是说的过去的。更何况武平城确实城墙过于低矮陈旧,罗汝才一旦有了攻城武器,只要轰塌了城墙那魏渊手底下的这几千人只怕唯有全军覆灭的份了。 在一旁的刘福银等武平卫军官也纷纷进言道: “武将军所言极是,大人应速速突围出去,会师亳州才是。” 魏渊扫视了一下众位将军,脸上挂着笑意从容不怕的回答: “各位将军稍安勿躁,容我三思。明早之前一定会给大家一个答复的。” 说罢他再次将视线转向了早已经喝的昏天黑地的罗汝才大营。 一下午的时间,“曹操”罗汝才的手下并没有仅仅在砍伐树木。除去在武平城周围收集制作攻城武器材料的人之外,罗汝才还派出了数支小分队前往四周的村镇进行劫掠。一下午的功夫,武平城周围的不少村镇都被这些犹如蝗虫过境一般的流贼们光顾了。 罗汝才手下的众多头目们有的在享受着刚刚抓获的女人,有的则在痛饮着美酒,大帐之内一派淫乱的景象。然而罗汝才本人则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安排得力将士做好夜巡工作以应对武平城内可能出现的夜袭,同时罗汝才另外派遣了一支三千人的精兵埋伏在武平前往亳州的大道两侧,以防止武平城的守军突围前往亳州与城内的守军汇合。 此刻罗汝才眯缝着一双小眼睛似看非看的瞧着尽情欢乐的手下们,无不阴狠的自言自语道: “他娘的!明天待老子用投石车把这武平城墙砸个稀巴烂,看看里面的守将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触我曹操的霉头。” 负责大营内夜间巡视的是罗汝才的族侄罗大为,他生的高大威猛,战场之上很是勇猛。此番受命夜巡令罗大为很是郁闷,眼看着其他营的弟兄们玩女人的玩女人,和大酒的喝大酒,自己的叔父偏偏让他来巡夜,很是郁闷之至。 身旁的小校不失时机的抱怨道: “将军,明狗们早就被咱们吓破胆了,这夜巡还有什么用。” 罗大为一边擦拭着盔甲一边闷声说: “可不是嘛!别说狗官们不敢出来,就是真的来了,我一个人一双锤定把他们砸个稀巴烂!” 罗大为此刻并没有穿上盔甲,他的这身精美的盔甲之前的主人是湖北的一位总兵,由于罗大为对这件盔甲甚是喜爱,因此闲来无事时总会用心的擦拭一番。 那小校一看罗大为也是满腹的怨言,乘机溜须拍马道: “将军,下午的时候咱们营里抢来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姑娘,据说还是个处儿。小的一直给将军您留着呢,您看…” 罗大为虽说体型与智商与自己那叔父相差甚远,但这爱好上确是惊人的一致,一听到女人两条腿立刻就迈不动步子了。 “还是个处儿啊!” 想到那春光无限的画面罗汝才不禁蠢蠢欲动起来。 “可是…叔父再三严令我要好好夜巡,如此的话…” “哎呀将军!有小的在呢,您就只管享乐就是了!” 最终欲望还是战胜了罗汝才的命令,罗大为将擦的锃亮的铠甲放到了一旁兴奋的吩咐道: “好!那就速战速决,你马上把那妮子给老子带到营中来!” 小校一看马屁拍对了地方便急忙乐呵呵的下去安排了。 夜色之下,正当罗大为幻想着春宵一刻之时,武平城的城门悄悄的打开了。月光忽明忽暗,在一片阴影之下,一小支部队趁着夜色在城外悄悄的完成了列阵。 这支队伍不过区区三百人,为首之人正是武平卫的指挥使魏渊,在他的身后则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百名金鹰卫队的将士,这些将士们个个身穿黑色锁子甲、胯下战马,手中则拿着新式的火枪“飞火”,他们右臂之上的锈金雄鹰图标,在若隐若现月光的照射下不时反射着充满杀气的寒光。 在这一百名金鹰卫队的身后则是二十八门新式的加农炮,这些加农炮正是赵信想尽办法从沉没在长江之中的“飞翔的荷兰人”号战舰上打捞出来的。不过不同于在战舰之上的存在,如今魏渊将他们架到了四轮马车之上。 为了实现快速移动,每架装载有加农炮的四轮马车由两匹骏马拉着。考虑到击发时的稳定性,在马车的两侧专门设计了铁栓用来进行固定。这二十八门加农炮共有两百名军士来负责发射以及保护。 随着魏渊的一个手势,二十八门加农炮一字排开,目标直指罗汝才的大营。操炮手熟练的调转大炮的方向,负责拉炮车的战马也戴上了专门用来隔音的“耳罩”。 罗大为此刻在自己的营帐内刚刚喝完了几大碗酒,身上一股燥热袭来。正当他等的不耐烦之时,营帐外传来了女子的惊恐的喊叫声: “你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紧跟着是小校伴随着淫笑的通报声: “将军!小的把这小妞带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只听“轰隆隆”一片巨响,夜幕下仿佛连大地都颤抖了起来。二十八门加农炮发射出了夺命的炮弹一起向着罗汝才的营地倾斜下来。霎时间火光冲天,硝烟四起。罗汝才的大营之内一瞬间被轰出了无数个大坑,刚刚还在痛饮美酒的贼兵们纷纷被炸的四肢乱飞,几匹不幸炸断了腿的战马倒在血泊中不断的悲鸣起来。 一阵硝烟过后,小校抱着脑袋在地上瑟瑟发抖。短短的一瞬间,之前还存在他眼前的罗大为营帐早已经被轰的荡然无存,尘土飞扬之下刚刚在挺立的营帐如今只剩下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一肢找不到主人的残臂,到处可以听到活埋在瓦砾之下发出的痛苦之声。 刚刚还在苦苦哀求的少女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吓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她高声尖叫着慌不择路的跑了起来。不仅仅是弱女子,罗汝才营中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流贼们也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般吓得失了方寸。 中军帐之内的罗汝才听到这震天撼地的一阵巨响之后第一时间奔出了营帐,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情绪在蔓延。看着四散奔逃的手下,罗汝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再次回到中军帐内刚要发号施令。 第二轮的地毯式炮火轰炸开始了! 端坐在战马之上的魏渊自信满满的看着对面哭喊之声震天的罗汝才军营,整整一个下午的紧急拼凑现在看来效果很是很不错的。来自后世的魏渊深知炮兵在近代战争中所处的地位,一颗炮弹不只是能造成重大的伤亡,更重要的是对于敌军意志的摧残。纪律再强的部队也经不起大炮的持续轰击,更何况魏渊采取的是集中火炮进行密集式的轰炸,这种战术可谓是指哪打哪,打哪哪残。他相信毫无组织性可言的流贼们此刻必然是已经心理崩溃了。 果不其然,罗汝才的手下们在第二轮炮击开始之后便彻底放弃了抵抗,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一阵炮响之后便会有人被炸得粉身碎骨,在一种不知何时就会被炸上天的恐惧心理作用下,任凭头目们如何呼喊都已经无法阻止营内的大乱了。 第197章 鏖战武平 “轰” 尽管罗汝才的军营内已经是乱作了一团,呼救声与哭嚎声此起彼伏。但这第三轮加农炮的怒吼还是盖过了众多纷繁喧闹的声音。这一轮的炮击准确的落在了罗汝才存放攻城器械的营区之内,刚刚制作完毕的投石车与撞城锥瞬间就被轰得粉碎,投石车庞大的支架在熊熊烈火中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周围躲闪不及的贼兵被四散崩飞的大块木屑或砸死或扎死,一时间又是一片痛苦的哀嚎之声。 此刻的罗汝才已经从刚刚的慌乱中缓过了神来,他快速集合了手下的嫡系部队在军营的偏后位置进行了重新列阵。这是罗汝才手中的王牌,五千名精锐铁甲骑兵。身材矮小的罗汝才翻身上马瞪着血红的双眼朝着手下狂吼道: “弟兄们!随我从侧门杀出去,让明狗见识见识咱们的真本事!” 守城军队拥有火炮着实是让这位号称“曹操”的贼首吃惊不小,然而对于火炮罗汝才倒也不是完全不熟悉。凭借以往与官军交战的经验,对于大炮的弊端他还是很清楚的。那时的大炮上没有用来瞄准发射的工具,射击时也全凭炮手的个人经验用肉眼来判断,而且射速上是很慢的。因此罗汝才相信凭借自己快速移动的精锐铁骑,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便可冲杀到炮阵的跟前,从而实现对火炮部队的屠杀。当他成功缴获这些大炮之后正好可以顺手用来轰开武平的城墙。 罗汝才手下的精骑也算得上是久经战阵,对于火炮这种大型的火器也并不算陌生。然而如此大规模的炮火轰击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但精锐毕竟是精锐,在首领罗汝才的组织命令下,这支五千人的铁骑很快便从刚刚的慌乱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在一阵狂热的吼叫声之后。罗汝才一骑当先的率领着五千骑兵从侧门迂回而出直扑武平城的炮阵而来。 由于天色的原因开始魏渊并没有注意到敌军侧翼的动向,看着对面的罗汝才军营中火光冲天,魏渊对自己炮火压制的效果十分满意。正当他志得意满的用范尼提供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罗汝才军中的动向之时,突然发现了熊熊燃烧的军营侧门处一大片的烟尘翻土滚滚。 魏渊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旋转了一下单筒望远镜对焦距进行调整。虽然夜色中视线有限,但那翻腾起的滚滚烟尘中杀出的骑兵部队还是很容易就被发现了。忽明忽暗的月光照射在透亮的盔甲之上,就如同夜色下的海浪般给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隐约中仿佛那战马践踏地面的声音已经传到了魏渊的耳中一般。 “放信号!” 魏渊用有些颤抖的声音下达了命令,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名弓箭手从箭囊中取出了一支雕翎箭,箭头处包裹着引火物,这名弓手用火扇点燃了箭头处的引火物,随后一支火箭带着哨响向着城头之上射去。 面对越来越迫近的骑兵,尽管所有的火炮都尽可能的调整角度对骑兵进行打击。然而碍于火炮曲线射击的局限性,对于快速移动的骑兵而言,火炮轰击的最大意义好像更在于去震慑那些战马,颇有些大炮轰苍蝇的感觉。 罗汝才心中不禁得意起来,与自己原本料想的一般不二。在机动灵活的骑兵面前,大炮这种笨重的火器就如同待宰的羔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明军的大致人数了,看到只有区区几百人的明军在城外列阵。这些跟随罗汝才东征西讨的骑兵们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他们招手了。 “哒哒哒!” 排山倒海而来的骑兵军团距离武平城下列阵的明朝官军不过一箭之地之时,一阵密集如同炒豆儿似的枪声响起,伴随着弥漫开来的硝烟,冲在最前面一排的骑兵瞬间便如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下了一片。 罗汝才手下的骑兵有人大声喊道: “他们有火铳!” “不要慌张!一口气冲过去,他们的火铳只能发射一次,冲过去咱们就赢了!” 喊话的将领话音刚落。 “哒哒哒!” 又是一阵密集如同炒豆儿似的枪声响起,刚刚还在喊话的将领身上瞬间就被打了几个枪眼。他惊愕的双眼还来不及闭上,甚至连吭都没能吭出一声来就仰面从自己的战马上栽了下去,他的一只脚被挂在了马镫之上,死尸被受惊的战马拖着跑出了数丈之远才掉在了地上。 包括罗汝才在内的骑兵部队见状大骇,有些人甚至开始拨转马头准备逃走了。这也怪不得这群人胆小,“飞火”这种新式火枪的射速足足比之前老式的火铳快了一倍,面对如此密集的活力打击。不管是战士还是战马都是难以承受的。 “哒哒哒!” 当第三阵枪声响起之时,正在惊愕之中的罗汝才猛然间觉得腿上一股凉意,紧跟着钻心的疼痛开始从大腿根处向全身蔓延开来。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大腿,手上瞬间一片殷红。 战况不明,主帅又中弹负伤。纵使这五千铁骑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但一时间他们也开始退却了起来。尽管有些人已经冲入了明军阵中开始了白刃战,但位于队伍后端的军士们还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当中。 即使是冲进明军阵营中的骑兵也没有能向以往那般开始自己的血腥屠杀,他们所面对的不是同样身为骑兵且配备着精锐火器装备的金鹰卫队,就是那些拿着长矛火枪与弓箭在火炮战车上严阵以待的大明守军。 夜间城墙之下的白刃战厮杀没有太多花哨,有的更多的是简单直接的一招制敌,而这其中魏渊无疑是将这一道理践行到极致的那位。 罗汝才手下的一名精锐士卒一眼就看出了魏渊身上所穿铠甲表明的身份,他哇哇怪叫着纵马直奔魏渊而来。然而这名自诩武艺高强之人刚刚挥刀砍向魏渊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不论在力道上还是在速度上他都没法与眼前这名年轻的明军将领相提并论。 魏渊面对敌兵的攻击也不闪躲,手中的铁棍挂着风声就迎了上去。那攻击魏渊的士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被硬生生的从马上打飞了起来,身躯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由于魏渊习得《岳武穆拳谱》中的招式,因此他专门命人打造了一把百斤重的混铁大棍作为自己战场之上的武器,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魏渊这条大棍真正实现了在战场上的横扫一大批。 他跃马冲杀,每到一处便会传来一片哀嚎痛呼之声。魏渊提棍横于胸前,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般。所过之处一阵疾骤的风声划过,只见他魁梧的身躯灵活的扭动着,整根混铁的棍棒舞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杀伤面,不断有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所击飞,有些人被打的身体都变了形,骨头因为碎裂而发出的喀嚓声让人不寒而栗。 尽管罗汝才的手下已经被魏渊一杆大棍打的破了胆,但是武平城外的明军数量仍旧处于绝对的劣势,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冲杀进来,眼看着这支几百人的团队就将被这五千铁骑组成的浪潮所吞没了。 突然武平城的城门洞开,武安国率领着武平城内的所有战斗力量倾巢而出向着城外杀来。这一举动实在是大大出乎了罗汝才的意料,他没想到长时间龟缩在城池中的明军竟然还有胆量出城来和自己野战。他更没有想到这支明军人人奋勇各个争先,一出城便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将自己手下的骑兵冲得个七零八落。 纵使罗汝才骁勇多谋,然而面对身负枪伤,可能被敌兵围而歼之的局面他也不得不选择退缩了。 “撤退!操她娘的快撤!” 罗汝才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匍匐在战马之上疯狂的下达着命令,而后这位自称“曹操”的老资格流民领袖在身旁随从的保护下狼狈的逃回了自己大营的方向。 魏渊见敌兵退却,即可领兵追击。但罗汝才的手下精骑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并不是一溃千里的只顾着逃走,而是留下了部分兵士负责断后拦击。 魏渊率领着手下刚刚追杀上来,这些断后的骑兵有的身上携带着弓箭便开始拉弓放箭进行射击。虽说不上飞矢如雨,但还是有几名追击在前的金鹰卫队将士为流失所伤跌下马来。 冲锋在前的魏渊躲闪不及,左臂处为一支流箭所伤。他强忍着疼痛一把将流箭拨出,扬臂高呼道: “全军随我出击!”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流失袭来,魏渊立刻扭转身躯将手中的大棍舞的是密不透风,一时间他竟然将射向自己的流箭全部格挡开来。追随在他身边的众多将士一见指挥使大人如此神勇,原本因主将中箭而心生退意的兵卒们一个个又士气大振了起来。他们全然不顾射向自己的流箭,如同洪流般将那些断后的骑兵淹没在了刀山剑海之中。罗汝才的手下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打仗不要命的明军,在猛烈的进攻之下这些平日里善打顺风仗的流民军队再也支撑不住了。 原本还有些组织的抵抗顷刻间变成了四散奔逃的溃散,魏渊率领着手下几千武平卫的将士越战越勇,一直杆追杀进了罗汝才正在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大帐之中。 大营之内原本因为炮火的轰击早已变的混乱不堪了,如今再加上溃败回来的罗汝才部骑兵与尾随而至的武平卫将士。活脱脱就是一幕人间地狱的景象,被炸碎的尸体残片到处都是,由于躲闪不及很多流民死在了自相践踏之下。 第198章 白沟河岸 武安国用宝剑挑开了散落在地面上的帷幕,两个时辰前罗汝才还在这里痛快的饮酒作乐,而此刻这座中军大营已经被武平卫的军士们踩在了脚下。 魏渊命令武安国负责打扫战场的善后工作,而这位武平卫指挥使本人则率领手下的精锐骑兵对着罗汝才紧追不舍。 武安国环视了一下四周,零星的抵抗与打斗之声预示着罗汝才的全军覆没。尽管武安国周身是血,但他知道铠甲上的每一滴鲜血都不属于自己。 “指挥使大人有令!凡是放下武器,放弃抵抗的一概保全性命!” 军令自武安国处传出,在被战火与鲜血摧残的不成样子的营寨内此起彼伏的传播着。 越来越多的罗汝才手下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规规矩矩的跪倒在地任凭官军们处置。武安国带着手下军士在整个营区内进行巡视,以确保魏渊的命令被彻底的贯彻执行。在苍茫的月色下,鬼哭狼嚎一整夜的罗汝才军营总算渐渐恢复了夜原本该有的安宁。 正在巡视中的武安国突然发现前方有一群将士在聚群围观着什么,武安国向来重视军纪军规,看到有士兵如此不讲规矩,他的脸色不免阴沉了下来。 “你们几个!无故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安静的夜色中武安国的这一声呵斥宛如晴天惊雷一般,聚集在一起的士兵们赶紧转过脸来瞧看。一看是武安国便纷纷四散开来,让出了一条路来。 众人散开之后武安国这才发现有一名年轻的将士正跪倒在一棵树前痛哭着,而刚刚那些将士正是在围观此人。 武安国迈步向前走了过去,走了几步之后他这才发现了异样,原来那颗大树之上悬挂着一颗人头。武安国又走近了些许,月光洒在那血粼粼的人头上,甚至连死者的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嘴巴上那稀疏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好似点头一般甚是恐怖。在头颅的脖颈处悬挂着一张大字条幅,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狗官谢浚在! 跪倒在地的那名年轻将士一见武安国来到了自己跟前,赶紧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大、大人。” 武安国最见不得男人哭哭啼啼的,他板着脸问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多人看着你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年轻的士卒一边哽咽一边强撑着回答着: “是,大人教训的是!只是…只是这被贼人杀死就是小人的父亲。小人实在是忍不住啊!父亲被杀时我就在城中,您看他还半张着嘴,他分明这是在呼唤我啊!孩儿不孝啊父亲!” 说罢这名年轻男子再次嚎啕大哭起来。武安国见此情景,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原来这年轻的男子名叫谢致远,他的父亲谢浚在是永城县的一名县丞。在谢致远的印象中,他的父亲谢浚在为官清廉,为当地百姓办了很多实事,在永城县内很受老百姓的爱戴,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为落得此番下场。因此当谢致远在清扫战场时发现自己父亲的首级时,当即便经受不住打击失声痛哭了起来。 百善孝为先,武安国并没有对手下这名年轻的军士在训斥什么,他遣散了围观的军士默默的说: “入土为安,早些将你父亲掩埋了吧。” 说罢武安国便转身离开,继续对战场进行巡视。但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从刚刚的战场亢奋中冷静了下来。 乱世当道,人命同草芥。治世不到,又有多少人会如谢浚在般任人宰杀呢? 武安国抬头望了望白的有些凄惨的明月,重重的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远离罗汝才大营所在地的白沟河沿岸。一群队形混乱的士卒们正在争先恐后的弯腰争抢着有手捧着冰冷的河水,大口大口的喝着。有些人由于喝的太猛,加之心火旺盛,拼命的咳嗦一阵之后甚至大口大口的吐起白水来。 人群之中一名身材矮小的汉子紧紧的被周围的军士护卫着,这些军士拼命推开四周混乱的军卒。用镶着金边的水带从河中打来了一带水双手递到了矮个子汉子的面前。 “大帅,喝口水吧!” 矮个子男子正是罗汝才,这位外号“曹操”的流民领袖一把拽过水带“咕咚咕咚”的痛饮了几口。 “老子自从三十六营起事以来还从来没败的如此惨过!真是操他娘了,这武平城的守将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罗汝才话音刚落,手下还没来的及跟着附和。只见沿着白沟河南岸一队黑影由远及近,向着正在河岸旁哄抢着喝水的散兵们冲杀了过来。 马蹄声愈来愈近,地面由于践踏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正在弯腰喝水的散兵们也纷纷抬起了头,惊恐的注视着南岸的动向。 “嘭嘭嘭!” 隔着河岸骑兵开始了火枪齐射,这一轮射击也打碎了罗汝才心中的幻想。 “不是自己人!撤!快撤!” 这支追击的骑兵并没有绕向远处的桥廊过来追击,而是跃马过河直接向北岸的河滩上冲杀过来。伴随着一轮又一轮的火枪齐射。霎时间,一批又一批逃跑不及的流民军的在河岸旁倒了下去,在月光的照射下,鲜血使得白沟河的流水变的如同墨汁一般散发着浓郁的黑色死亡气息。 罗汝才见状急忙将水带撇向了一边,强忍着疼痛翻身上马。然而上马之后,任凭罗汝才如何猛烈的抽打着胯下坐骑,这匹马却在倔强地在原地腾跳着,旋转着,玩命的后踢着,这匹战马甚至用后腿直立了起来,惊慌地振鬣嘶鸣,喷着响鼻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妈的!这畜牲受惊了!” 眼见追兵将至,罗汝才不得不换了坐骑拼命的逃跑。 魏渊胯下龙驹原本就是一匹汗血宝马,在加上如此激烈的战局更是激发了宝马的血性。载着背上的魏渊,龙驹冲在了最前面,挥舞着铁棍的魏渊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向着河流北岸的流民军们压了过来。 在离河岸还有几丈远的地方,龙驹纵身一跃。宛如蛟龙出海般腾空而起落在了河岸之上。一时间流民军中发出阵阵惊呼之声。 过了片刻,河岸之上的流民发现只有魏渊一人上岸之后,便凶猛地向他扑来,准备仗着人多将他捉住,魏渊见状大喝一声,双脚一用力。胯下龙驹好似箭离弓弦一般冲了出去!一时间月光之下只见刀光乱闪,魏渊胯着龙驹左腾右跃,转眼间便将围上来的敌兵杀得狼狈而逃,马蹄之下逃脱不及的,更是死的死伤的伤。 魏渊凭借着一己之力在河的北岸站稳了脚跟,紧跟着他手下金鹰卫队们第二批、第三批蜂拥着冲杀了上来,他们的马匹无情的在那些已经断气或是没有断气的、流着血依旧在地上匍匐逃命的人身上践踏腾跃而过,将整个白沟河北岸踏成了一片血池。 尽管有手下人在拼死抵抗着,但此刻的罗汝才还是如同惊弓之鸟般在没命的策马急奔。自崇祯初年以来,历经十余载的“曹操”还从未像今天这般恐惧过。能打的见过,洪承畴、卢孙传庭那都是一等一的将才,打仗猛的他也经历过,曹变蛟、卢象升手下的将士各个能以一敌十。但向今天这样拼了命打仗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刚魏渊单骑闯关时的勇武已经彻底击溃了罗汝才内心的防线,此刻的他完全丧失了再抵抗的勇气,唯有拼了命的逃跑。最让罗汝才感到恐惧的是,他竟然连对手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就输的如此彻底。罗汝才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的已经如此不中用了吗?难道自己和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吗? 在一阵胡思乱想中,在身边仅剩的亲兵保护下罗汝才机械的骑着马漫无目的的狂奔着。不知跑了有多久,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一丝喊杀声与打斗声之后,满身疲惫的罗汝才才在手下亲兵的帮衬下缓缓的下马休息。大腿上的枪伤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化了脓的伤口处不断的向外冒着黑血。 “大帅,看着样子咱们已经将官军甩掉了。您这伤口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罗汝才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了,煞白的脸上看不到半点血色。听了手下人的话他微微点了点头,在手下亲兵为他简单处理伤口之时,罗汝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扫视了一眼四周。此时还跟在他身边的弟兄不过十余人,而且各个看起来都是狼狈不堪,满身的伤痕。 罗汝才轻轻抬了抬手,一名亲信赶忙俯身下来。 “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住家,弄口饭菜来。” “小的遵命!” 一想到一天之前自己还拥有着几万精兵,可如此却落得这副田地。罗汝才就感觉到胸中有一股恶气无法释怀,他张着嘴巴想要如往常一样怒骂一番,可酝酿了半天依旧只能是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哀莫大于心死,愤怒失望到极点的罗汝才反而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白沟河北岸的战斗已经结束,看着满地流民军的尸体。魏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端坐在马上等待着手下兵士的检查结果。此刻跟随魏渊而来的上百名金鹰卫队将士。每个人的马镫上都挂着一袋子血淋淋的人头,这些人头跟着战马身体的摇晃在不住的摆动着。虽说战况紧张激烈,但在休整之时这些将士也不忘割下几颗人头作为战利品。 毕竟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无非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在保证行军的前提下,魏渊对士兵们的这种做法也表示了默许。 “启禀大人!没有发现贼首罗汝才!” 魏渊听罢这个消息懊恼着咬着牙叹了口气。随即他抖擞精神下令道: “全体上马!继续追击!” 第199章 猫捉老鼠 又是半日的急行军过去了,魏渊所率领的金鹰骑兵队已经追到了河南府的地界。当途径南直隶与河南的界碑之时,突然间整个队伍的停了下来。 魏渊纵马瞧看,只见手下的军士们一个个面带犹豫的看着自己,他奇怪的问道: “你们怎么不追了?” 这时有位军卒试着提醒魏渊越界采取军事行动的不妥之处。 “大人,没有都指挥使司的军令,率军出南直隶地界可是要惹上麻烦的。” 这一状况魏渊还是头一遭听说,他扬了扬眉。 “什么麻烦?” “若是让地方的言官知道了,可能会治大人一个擅自调动军马的大罪。” 向魏渊进言的是武平卫出身的一名资深百户,由于对魏渊十分的推崇,因此这名百户才不希望魏渊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听了手下百户的进言魏渊暂缓了军马行进的速度。看着已经被自己抛在身后的界碑,在看看四周随处可见被丢弃的兵器。魏渊知道,自己距离罗汝才这条大鱼已经不远了。 但对于言官他还是略有耳闻的,这些专门负责挑毛病的官员才不会去想你的出发点有多好,为了江山社稷如何的舍命拼搏。 他们唯恐自己的立论不偏激,言辞不夸张,往往凭借着捕风捉影、小道消息,言官就可以极尽耸人听闻之能事的去夸大栽赃。对于大多数言官而言,他们关心的并非是自己的所论是否属实,而是其能否凭借刻薄的言辞哗众取宠,从而一举成名。 毕竟给人“挑刺儿”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而衡量一名言官是否出色,关键则在于他能不能把人搞臭。 “干!整就行了!有事算我的!” 犹豫再三的魏渊还是决定冒险越界追击,毕竟眼前这条大鱼可是罗汝才啊!一个能够与李自成、张献忠齐名的人物。 眼见有主帅撑腰,手下的这些将士们也再没有了顾虑,紧随在魏渊身后拼命的追击起来。有越来越多罗汝才的手下被魏渊的这支追击部队赶上并杀死,而这些被击杀的流民军穿戴的几乎是清一色的锁子甲,如此精良的装备也只有罗汝才的嫡系护卫军才能够拥有,魏渊知道,“曹操”罗汝才就在附近了! 此刻在一座破败的农舍内,罗汝才咬着牙强撑着下马,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几乎是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抬着,这才费劲的来到几近坍塌的屋内休息。 “大帅,在附近找到了一户。我这就从他们那弄点吃的过来,您再忍忍。” 罗汝才一名手下侍卫高兴的汇报着。 半躺在满是灰尘的木床上,罗汝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然而在这名手下即将转身离去之时罗汝才又叫住了他,喘着粗气吩咐道: “这是五两银子,算是买饭的钱。” “这…” 罗汝才的这名手下是彻底的蒙了,往日里打家劫舍的事自己的大帅也没少干,怎么如今倒变得如此规矩起来了,仅仅是一顿饭就要给人家五两银子,真是让人费解。 罗汝才见手下人并没有行动,不由得把眼睛一瞪训斥道: “妈的!老子说话不好用了咋的!还不他娘的快去!” “啊!是是!小的这就去!” 那侍卫慌忙着接下五两银子匆匆的跑了出去。 罗汝才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出五两银子来买饭,但他心里却是很清楚的。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从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罗汝才深知抬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如今他一副落难人的身份,做事自然而然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才行的。 趁着这个机会,罗汝才手下的军士赶快找水为他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这十来个饥寒交迫的大汉东倒西歪的在破屋之内休息了起来,毕竟经过一整夜和半个白昼的颠沛流离与拼命厮杀,他们的身体都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上。突然间难得的宽松环境一下子使得他们进入了短暂的梦香之中。 突然间一声呼喊惊醒了罗汝才的美梦。 “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罗汝才顾不上腿上的剧痛,一把抓过了放在床头的佩刀横在了胸前,紧张的观察着屋外的动静。还没容得他仔细瞧看,只见一名驼背老头瑟缩不安的被推进了屋内。 而押着这名老头的正是刚刚出去寻找食物的那名侍卫。 “大、大哥!” 这侍卫倒是还算机灵,大帅的那个帅字还没喊出便被他生生的给咽了回去。一个大哥很好的隐藏了罗汝才的身份。 “这老头是个游医,我在取饭回来的途中正好碰上了。顺路就把他给带来了。” 还没等罗汝才发话,那侍卫就朝着那名瑟瑟发抖的老者说道: “只要你能医好我大哥,我定会放你走的!” 罗汝才听罢此言不禁脸色一黑呵斥道: “混账东西!医者为尊,有你这么请人看病的吗?还不退下!” 喝退了手下,罗汝才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对着那依旧惴惴不安的老者说: “老人家您受惊了,我那兄弟不懂事,还望您不要介意。” 直到这时,老者才渐渐从刚刚的紧张情绪中缓解过来,面对罗汝才真诚的歉意他连忙摆手道: “不碍事,不碍事,将军严重了。” 这时老者的视线落在了罗汝才平放的大腿之上。 “老朽还是先给将军您看看伤吧。” 说罢这名老者便从屋外的毛驴身上取来了自己行医用的家当,认真的为罗汝才医治起来。术业有专攻,有了职业医者的医治,罗汝才腿上的疼痛感骤然减轻了许多。在加上吃了饭,他的精神好了许多,谈话的兴致也高了起来。 闲谈之中那行医的老者突然问了一句。 “老朽斗胆一问,将军可是义军吗?” 这医者此话一出,整间屋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罗汝才手下的侍卫也不自觉的将手移到了刀柄之上。罗汝才的面容也为之一紧,他再次仔细的打量起这位给自己看腿的老者来。 那老者好像是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变化,他赶忙解释道: “行医者,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所在。将军您无需多虑,老朽行医多年,不管是官军还是义军我都治过不少了。今日老朽见将军的气度与穿着,与之前被我医治的义军很是相似,因此才斗胆一问的。” “哈哈哈!” 罗汝才凭空而来的笑声使得室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他转了转眼珠回答说: “老人家真是好眼力,我乃是‘闯王’麾下的一名营官。打探军情之时中了火器,这才在此地暂做休息的。” 身边的众多手下听了罗汝才的回答,一个个都不明所以。倒是那位老者脸上瞬间多了几分笑意。 “将军原来是在闯王账下效力,失敬失敬啊!” 罗汝才之所以如此回答可以说是心机颇深的。放眼整个大明王朝,唯有李自成手下的军队很少出现打家劫舍,强抢百姓的情况。因此相较而言,李自成的队伍在老百姓的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再加上李自成纵横河南多年,声称自己是闯王的人,无形间便消除了百姓的芥蒂之心,使自己的安全多了一份保障。 果然在自称是李自成的手下之后,那老者对罗汝才的态度很明显的友善了许多。 “将军,你这伤吃了不少苦头吧。如今这老百姓都成了惊弓之鸟,一见到有当兵的来,不管是官兵还是义军,都是一哄而逃,躲得远远的。刚刚老朽那态度你可别见怪啊!” 罗汝才笑着答道: “老人家哪里的话!乱世当道,最遭罪的还是咱们老百姓。谁肯拿自己个儿的性命往刀尖儿上碰呢?看到像我们这种当兵的,我知道您心里有气。” 那老者赶忙截住说: “不,不,不!老百姓心上有杆秤,李闯王的人马,在各家义军中那是尖子。人人都这么说,可不是我老头子当着你的面故意说奉承话。义军、官兵都有烧杀抢掠老百姓的。但唯独咱们李闯王的队伍不干那丧尽天良的勾当!” 听到李自成的队伍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如此崇高,罗汝才的心中不免有些神伤。 那老者继续道: “也是,这十指有长短,树木有高低,怎么能一刀斩齐呢?常言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难免良莠不一,何况是如今义军的规模已经上千上万了呢!那些打着义军旗号,专门干些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勾当的恶徒们连个人都算不上,真应该让他们到闯王的营中,好好学学如何做人!” 罗汝才越听老者的话越觉得刺耳,毕竟他自打起事以来,以上被老者骂做猪狗不如的事情他也没少干。 看着罗汝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老者停下了咒骂道: “哎呀呀,老朽又说多了。将军您先歇着,老朽出去配些药物。” 待到那老者出门之后,罗汝才透过窗户盯着正在配药的老者,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手下小声的说: “看住这个老东西,等咱们离开时…” 说着罗汝才将手放在了脖子上,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日暮西山,异常灿烂绚丽的火烧云在天边绽放着最后的华美。魏渊的瞳孔被天边的那一抹火红映衬出一团炽热,尽管已经派出了十余骑对四周进行打探,但罗汝才依旧如石牛入海般消失了音讯。距离抓获最后一名流民军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光景,在这期间关于罗汝才的线索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再也没有了头绪。 魏渊呆呆的矗立在一处土坡之上,静静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突然天地交界处,在绚丽的火烧云的光影下,一个黑点变的越来越大起来,魏渊手搭凉棚眯着眼睛仔细的瞧看。 只见那黑影时停时走,随着距离的变近,魏渊发现那来自天边的黑影竟然是一头驴! 第200章 穷途末路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的火烧云褪去了最后一丝余晖,天空渐渐由淤青变成了深紫色,最后天地陷入了一片深深的黑幕之中。 郎空星稀,新月初升。 在一处密林间的空地上,围坐在一团火堆旁的几名彪形壮汉默不出声的聆听着冷风飒飒地响彻林间。 “大帅,夜间寒冷,为何不在刚刚的院子里休息呢。” 一名侍卫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问。 在火光的映衬下,罗汝才那阴沉的脸上忽明忽暗,对于手下的疑问他并没有回答,罗汝才凝望着远处,一脸思索的样子,此刻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归宿将会是何处。 刚刚提问的侍卫知道自己多嘴了,于是便不再说话,与众人一样默默的烤火取暖。 过了片刻,罗汝才轻轻拍了拍受伤的左腿,手下人立刻会意,急忙打开了一个方形的木质药箱,取出了外敷的药物轻轻的涂抹在罗汝才那已经明显好转的伤口上。 “想必不会再有人追上来了吧。” 沉默许久的罗汝才终于开口了,他喃喃地说着,好似自言自语一般。 “大帅说的是,跨界追击那可是只有督师才有的权力。而如今杨嗣昌尚在四川,朝廷那些走狗可没这个胆量。” 凭借着与官军长期斗争的经验,罗汝才也相信武平卫的追军是万万不可能追到此地了。对于官军而言,跨界追击可以说是百弊而无一利,失败了面临的处罚自不必说,就算是取得了战果往往也会被言官们参个擅调卫军的罪名。 以前他曾经交手过的孙传庭、曹文昭,那各个可都是地方督抚一级的封疆大吏。可这些人还不是在省界面前老老实实的鸣金收兵,乖乖的请示朝廷之后再采取行动的。等到了那时,自己早就已经逃出了千里之外了。 尽管有无数个理由在安慰着犹如惊弓之鸟的罗汝才,尽管手下的侍卫们在不断的强调着已经身处安全之地的现状,然而罗汝才不知怎么的心里还是感觉慌慌的。 这个夜晚,皎洁的月亮迥异往昔,暗影下的树丛有着莫可名状的危机从四周不断的向他所处的位置无声的压了过来。 不远处的低缓斜坡之上,原本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土地上已经被战马与战靴踩得泥泞不堪。除了偶尔传出环甲碰撞发出的铿锵之声外,此刻缓坡之上的这支队伍仿佛融进了黑夜一般安静。 魏渊微闭着双眼,用心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一个时辰前他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发现了一支走失的毛驴,在这只驴的身上魏渊发现了一片干涸的血迹。如此乡间野地内平白无故的一滩血迹意味着什么,魏渊是再清楚不过了。齐桓公有老马识途,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他命人喂饱了毛驴之后再次将之驱赶了出来,奇迹出现了。沿着毛驴的归途,魏渊这一队骑兵尾随至了一处破败的院落处。 然而这院落之内已经是人去楼空,除了一位老者的尸体外再没有其他人了。但屋内熄灭的火堆以及散落的一些生菜残羹让魏渊确定刚刚在此处歇脚的人并没有走出太远,沿着沿途的足迹,借着明亮的月光,魏渊一路紧追不舍,终于在登上了有一处缓坡之后,他发现了远处微弱的火光。 一个黑影如期而至。 “大人,林子里面有八个人,为首之人的身份看起来很不一般。” 魏渊默默点了点头。月光洒落在他英俊勇武的脸庞之上,表明的沉寂难以掩饰他内心的激动。 随着一声令下,百余骑兵便左右而出,犹如暗流办想着林间闪烁着火光的空地而去。 “什么声音!” 一名耳朵比较尖的侍卫“腾”的猛然站了起来,此时几匹战马被牢牢地绑在一根低垂的枝干上,罗汝才也听到了声响,身经百战的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战马踩踏地面的声音! 然而还没容得最快起身的那么侍卫冲到战马的旁边。 “嘭” 一发夺命的子弹依然射出,那名侍卫应声倒地。紧接着罗汝才这才发现自己的四下已经被人完完全全的包围了。 魏渊横刀立马出现在了自己的手下败将面前。穿过林间的瑟瑟寒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不住抖动。 “你已经被包围了,罗汝才。” 魏渊试探性的说出了这个名字,此刻的罗汝才由于腿上的关系仍然端坐在火堆旁,听了魏渊的话他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罗汝才竟然会落到这副田地。” 魏渊端坐在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这个曾经是大明王朝心腹大患的流寇首领冷峻的说: “此处就是你的华容道,可我魏渊却不是你的关云长。” “魏渊?” 罗汝才面对魏渊的盛气凌人轻蔑一笑以示回应。 “哎,我罗汝才竟然会败在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天不佑我啊!”说话间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魏渊。 魏渊直面着罗汝才赤裸裸的鄙视并没有接腔,而是一个优雅的动作翻身下马缓缓的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罗汝才看了一眼魏渊的佩剑,剑柄的打造十分精美,熠熠发亮,明晃晃的剑身映射着明亮的月光,璀璨的光芒下透射着逼人的寒意。 “小子,看你这剑是新铸的,想必你还没用他杀过人吧。” 魏渊冷冷的答道: “新剑正好需要饮血,尤其是我这个无名小卒,能用你罗汝才的血来祭祀是再好不过了。” “哼,只怕单凭你是没这个能耐吧。” “呵呵,这点就不劳烦‘曹操’大人费心了,我魏渊既然能把你打的只剩这么几个手下,那其他的事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眼见魏渊中了自己的激将法,罗汝才的心中不免得意。他心想只要能够生擒住这个年少轻狂的将军,那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月光穿过树林的间隙,缓步走向罗汝才的魏渊,身上的铠甲时而在月光下亮如新月,时而隐匿在暗影中又如同黑灰的岩石。他每走一步,粼粼月光在铠甲上就会留下斑驳的痕迹。 眼看魏渊逼近,两名侍卫不由分说的挥刀冲杀了过来,魏渊沉着的举起了手中的宝剑迎敌。当第一名侍卫的刀砍下来之时,魏渊脚下一个巧妙的移动,轻松的闪开了对手用力的一击。此时第二名侍卫的刀也紧跟着到了,魏渊稍作观察便挥剑挡住了对手的攻击,那侍卫由于力量上的差异被震得连退了两步放才站定。 与此同时第一名侍卫调整了身形,抽身从后面直扑魏渊而来。在讲对手击退之后魏渊并没有对他展开追击,尽管他面朝着第二名对手的方向,但突然将手中的宝剑猛地向后方刺去,这一剑不偏不倚的正中自背后袭来之敌的腹部,抽手闪身,死尸应声倒地。 第二名侍卫刚刚站定,魏渊已经朝他冲了过来,这名可怜的侍卫仓促之间刚想举刀相抗,但魏渊手中的宝剑已经划过了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的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溅洒在了地面的残雪之上,那一抹殷红在月光下显得甚是彻骨,雪地下干涸的土地短时间内就将鲜血吸允而尽,迅速的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魏渊将身后有些碍事的披风摘掉,伸手由拾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把钢刀,双手持兵器横在胸前。 “一起上吧,别耽误时间了。” 魏渊手下的侍卫们紧张的端着火枪注意着自己主帅的动向,而坐在地上的罗汝才则越来越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时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无助感与失落感。 看着手下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罗汝才这才明白魏渊如此自信的理由何在,自己真是自作聪明了,对手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想到这罗汝才不禁有有些恼火。 伴随着最后一名侍卫的惨叫,魏渊手中的宝剑无声的刺进了对手甲衣下那一处防护的真空地带。鲜血顿时顺着冰冷的铁甲流淌了下来,炽热的血液刚刚流出腹腔便在瑟瑟的寒风中冒出了朦朦蒸汽。 当魏渊提着噙满鲜血的宝剑来到罗汝才的近前时,这位曾经叱咤一方的枭雄贼首彻底的服了。看着箭头渗出的血滴,罗汝才犹如霜打的茄子般毫无生气的扔掉了手中紧握的宝剑,那把宝剑是过去他从一位大明总兵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如今这位靠着时局迅速崛起的“曹操”罗汝才已经在魏渊的打击下被剥去了所有的粉饰与掩盖,他被打回了原型,再次成为了那个在村里打光棍的穷汉子。面对身形高大的魏渊,他甚至失去的抵抗的勇气,矮小的身躯任凭魏渊一手拎了起来,而后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给我绑了!” 五花大绑的罗汝才被魏渊如同战利品一般平放在了马背之上,这支追击了一天一夜的骑兵队从没有像此时这样兴奋过,此刻的他们感觉不到一丝的疲惫与倦意,魏渊一马当先的冲在了最前头,整支队伍吆呼着、呼喊着,趁着月光急奔向武平城而去。 就在魏渊跨界追击得胜而环之时,月光下的武平城城头,武安国却在焦急的眺望着亳州府的方向。亳州城内冲天的火光已经照亮了整个武平城,然而由于主帅不在,在加上敌情不明,武安国只能焦急的在城头上等待着。 第201章 救援之争 原本属于夜的宁静此时被满世的喧嚣打的支离破碎,越来越多自亳州府逃难而来的人群涌进了武平城。鼎沸的人群散发出的喧闹与慌乱直冲入了深邃的夜空,使得原本盈亮的明月仿佛也受了惊吓般急匆匆的躲进了云层当中。 由于指挥使魏渊出城追击还未归来,指挥佥事刘福银成了城中的最高军政大员。但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显得难以应对如今的局面,亦或是说他本就不愿意在这紧要关头接下现场最高指挥权这块烫手的山芋。 武平卫指挥使衙门内灯火通明,甲士林立,铠甲与武器碰撞发出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正厅之内满屋子千户级以上的军官们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而全副武装的刘福银则是一副稳坐泰山的模样,时不时的向手下“夜不收”催问着魏渊的下落。在经过一阵乏味的沉默之后,这位年迈的指挥佥事终于开口了。 “众位将军都到了,大家伙议一议为今之计如何是好啊?” 屋内众人尽管私下议论能够各抒己见,然而真到了拿主意表态度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变得惜字如金起来。满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也没个回复。 事情是明摆着的,武平卫所对于亳州府守土有责。如果亳州被流寇攻陷,那武平卫是要负全部责任的。如今指挥使不在,此时若是谁多说了几句,没准就会成了那替罪的肥羊。因此这些深谙官场规则的将领们,一个个都装傻充愣起来。 见此情形,武安国有些坐不住了。他深知刘福银等人心中的小算盘。 打吧,魏渊出击带走了不少的精锐,如今敌军实力不明,若是败了,那估计不止是乌纱帽,可能连顶起乌纱帽的脑袋都保不住了。不打吧,日后朝廷怪罪下来,指挥使魏渊自然是最大的背锅人,其余人的乌纱帽不好说,但脑袋肯定是不会有风险的。 此时此刻武安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大踏步的来到厅堂的正中,朝着刘福银拱了拱手道: “佥事大人,战况紧急。亳州城破恐怕只在朝夕之间,末将不才愿领兵一千前往救援!” 武安国虽说品级不高,仅仅是个千户级。然而身为魏渊的嫡系亲信,他的话不得不引起刘福银的重视。更何况武安国担任着专门负责军纪的纪检司司长,他平日里以身作则,言出必行。在武平城的将士们心中还是颇有些威信的。 在武安国主动请缨之后,厅堂之内的众人们停止了窃窃私语,纷纷将视线投向了刘福银。 “呃,武将军报效朝廷的勇气本将甚为钦佩。只是...” 语气中一丝停顿,刘福银脸上挂着笑意慢条斯理的说: “只是如今敌军军力多少,战力如何我等都尚未掌握。更何况魏大人现在已经外出追击流贼,若是贸然出城与贼兵作战胜则罢了,万一出师不利,损兵折将。日后若是朝廷怪罪下来,本将很是为武将军你担忧啊!因此为今之计,固守武平城才是上上之策。” 尽管碰了软钉子,武安国依旧单膝跪地进言道: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此战若是损兵折将。我武安国愿承担所有责任,甘受军法处置!”说完这话武安国拱着双手在地上长跪不起。 刘福银则是一幅左右为难的表情。 “武将军,你这么做实在是让本官很是为难啊!哎,也罢!那老朽就恭祝将军能旗开得胜了。” 得到了刘福银的许可,武安国也来不及客套,即刻转身告辞赶赴校场点兵去了。看着武安国匆匆离开的背影,刘福银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武平城的校场内一片喧嚣,夜间点兵最是考研将军的指挥调度能力与士兵的机动反应能力。好在武安国召集的都是从南阳带来的老兵,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千名久经沙场的战士已经整装待发了。在校场火光的映衬下,武安国的脸上除了往日的严厉外,还多了一份肃杀的神情。 武安国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路快马加鞭。虽说是在夜幕之下,但千名披甲之士荡起的烟尘依旧显而易见。临近城门出口处之时,武安国隐约发现有一行人早已经候在那里了。 “武将军!武将军请留步!” 来人见武安国领兵前来,驱马拦在了队伍的正前方。 “黄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原来拦下武安国的不是旁人,正是军师黄轩。黄轩面色沉重的说道: “武将军,亳州府方向有消息传来了。” 听说是亳州方向的消息,武安国一下子就重视了起来。但黄轩的表情让武安国意识到事情可能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根据赵信传来的消息,贼寇人数在三四千人左右。这些流贼甚是狡猾,他们趁着夜色骗开了亳州府的城门。驻守外城的守军被杀了个猝不及防,顷刻之间就丢失了整个外城。好在亳州城分了内外两层,如今亳州知府动员了全城的士卒正在死守内城呢!” 一听亳州的战局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的地步,武安国更是心急如焚。 “既然如此,那就更万万耽误不得了。我这就前往救援!” 说着武安国策马就准备急行军,然而黄轩再次伸手拦下了他。 “将军且慢!如今亳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仅凭你这区区千人如何能救的了亳州呢?将军可别忘了,如今贼兵已经占据了外城。我们以劣势兵力去打攻城之战,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依在下之见,还是等大人回来后再做打算为妙。” 黄轩的话不可谓不在理,然而此刻武安国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他用力踩了一下马镫沉声说道: “打不过也得去打!我武安国不能为了苟且自身性命而令大人蒙受不白之冤。我既已立下了军令状,如果败了,亳州城破的责任由我来承担!公子无需再多言了,武某心意已定,此番就是要杀身成仁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武将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今你此举不仅不利于营救亳州,反而是无将这上千名弟兄往火坑里推啊!你就不能等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定夺吗?” 武安国是军中出了名的死脑筋,一看他那股犟劲上来了。黄轩也急了,魏渊一共就这么几千人的家底,损失一千人那就相当于伤筋动骨了。 “哎呀!黄公子,你不懂这其中的利害!若是大人回来了那就晚了!公子你别说了,此番前往救援亳州,全由我武安国一人扛着便是!” 黄轩还想再劝说些什么,武安国也不去理他,而是朝着队伍大喊一声: “全军出发!” 尽管黄轩句句诚恳,入理三分。然而武安国依旧如同一头只知前进的蛮牛般一股脑的领兵冲过了黄轩的拦截,队伍鱼贯而出,步伐整齐而急促的出了城门。 黄轩眼见武安国不听劝阻,心急如焚的调转马头继续追了上去。 “武将军!武将军等一等!” 武安国授意手下的军士有意暂缓黄轩的进程,他则策马扬鞭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夜色之下,在两侧逃难的人群之中突然一个身影横在了道路的中间。拦住了队伍的去路。 武安国骑马行进的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好迎面与拦路之人打了个照面。只见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佝偻着腰,一幅随时都会摔倒的模样。 原本武安国就着急,没想到此刻竟然又来了一个酒鬼来拦自己的路。他催马上前用马鞭一指那醉汉嗔怒道: “哪里来的酒徒如此放肆!还不速速退让到一旁!” 武安国声如洪钟,再加上身后站立着一千杀气腾腾的将士。一声怒喝之下,道路两旁逃难的百姓纷纷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有些胆小的更是直接叩首跪倒在了路旁。 然而那名醉汉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打开酒葫芦又大大的喝了一口酒浆。他眯缝起了双眼一幅很是享受的表情,紧接着这名醉汉竟然直接侧卧在了道路的中间,闭着眼睛睡起了觉来。 这下武安国可火了。 “来人!把这个醉汉给我哄到一旁去!” 军情紧急,武安国实在是没有心情和一个醉鬼在这里纠缠不清。手下的军士得了命令也不客气,上来就一把将地上的醉汉拽了起来,不由分说的连推带桑的将他赶到了路旁。 原本武安国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没想到那名醉汉被推到路旁之后倒还发起了彪来。 “魏渊手底下的人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一听到这醉汉竟然直呼魏渊的姓名,武安国立刻重视了起来。他翻身下马来到了那醉汉的身旁一把拽住了肮脏不堪的衣领怒气冲冲的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醉汉看着一脸怒气的武安国倒是一点也不害怕,尽管被拽着衣领使他的双脚只能用脚尖勉强支撑着地面。但这名醉汉依旧吃力的扭转着头部又喝了一大口的酒浆,而后他用迷醉的双眼看着武安国笑着回答说: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番你去亳州会丢了性命。而且…” 一个醉汉竟然知道自己要去救援亳州,武安国不觉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急切的催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坏了魏渊的大计。呵呵呵…哈哈哈!” 那醉汉讲完之后放肆的大笑了起来。 武安国看着眼前的这个怪人,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使好了。尤其是这酒鬼竟然说自己会坏了魏渊的大计,武安国的到脑子实在是有些转不过来了。 就在此时,被士兵有意拖延的黄轩也赶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下马便开口道: “武将军!武将军你听说我!现在万万不可去救亳州…” 话说了一半,黄轩便注意到了被武安国拽着衣领的那名醉汉。这人让黄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定睛瞧了片刻之后,他惊愕的喊道: “宇文公子?!” 第202章 夜色之下 尽管眼前的酒鬼形如乞丐,满脸杂乱的胡须让人觉得落寞异常。没有了羽扇纶巾、指点江山的洒脱,没有了优雅儒生独具的逍遥与从容。但在他醉意朦胧的眼神中,黄轩还是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一股蔑视与狂妄不羁。没错,这个人就是南阳“小诸葛”宇文腾启!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宇文腾启正要转过头来瞧看。可突然胸口一股暗流难以抑制,他“哇哇”的大口呕吐了起来。武安国躲闪不及,被溅上了一身的污秽之物。猛地撤身撒手之际,宇文腾启失去了支撑瘫坐在了地上。 黄轩见状赶忙命人前去搀扶,一阵清理自是不必多言。由于刚刚宇文腾启说武安国此去亳州会坏了魏渊的大计,这下武安国也没了执意进军的意思,他倒是要听听这个醉鬼的话,自己怎么就坏了魏渊的大计了。 就这样,在武平城的城门口处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千名穿戴整齐的军士原地待命,在一群甲士环绕的当中则是武安国、黄轩与刚刚清醒过来的宇文腾启。 经过黄轩一阵简单的介绍,武安国对宇文腾启的基本情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这下他耐着性子闷声问道: “刚刚公子说了我此番不能前往救援亳州,自己的性命我倒是不在意,但我就是怕坏了大人的大计。还望公子你指点一二。” 尽管从黄旭的口中得知了宇文腾启不少的威名,但武安国打心眼里还是不相信眼前这名醉鬼能有多少真才实学。他之所以肯低声请教,无非是形势所迫罢了。 面对态度谦卑的武安国,宇文腾启没有一丝的客气。他懒懒的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要东西的手势,武安国有些诧异。 “公子的意思?” 宇文腾启不耐烦的答道: “酒!把酒给我递过来!” 自从武安国加入魏渊军中以来,还从没有被人这么使唤过。而且这还是当着如此多将士们的面,武安国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原本黝黑的面庞一下子变成了黑红色,赤色的红晕一直延伸到了耳根。黄轩在一旁也显得很是尴尬,他赶忙取过酒葫芦递了过去。 “宇文公子,酒在这呢!” 然而宇文腾启却并不买黄轩的账,他用下巴点了点武安国道: “我是让他去取。” 武安国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夺过了黄轩手中的酒葫芦。单手朝着宇文腾启递了过去。 “公子请!” 虽说把酒递了过去,但武安国在心中暗道: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若是你一会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非打的你满地找牙不可!” 宇文腾启也没客气,顺手接过了酒葫芦就是一大口。随后他眯缝着眼笑着盯着武安国。 “黑大个,你是不是想先听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若是没有,你就要我好看啊?放心,你没这个机会了!” 宇文腾启的话音虽轻,但却实实在在的震惊到了武安国。他有些诧异的抬头盯着眼前的“酒鬼公子”。宇文腾启并没有理会武安国的反应,而是用轻松的口吻继续道: “算一算时间,亳州内城现在想必已经是挺不住了。你这千人的队伍去了也是于事无补。” 武安国对宇文腾启的这些陈词滥调显得并不在意。 “我这千人打不打得赢还要在战场上靠拳头说了算,光凭公子动动嘴皮子还真不能说的准。即便真的是必败之战,横竖也就是个死,我武安国还真就不怕。” “呵呵,对!黑大个你这一心求死的态度倒是有几分可爱之处。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如今亳州城中的流贼们最关心的是什么吗?” 武安国撇了撇嘴道: “我又不是流贼,我哪里知道他们会关心些什么?还有,我的名字叫武安国。公子你别老一口一个黑大个的叫了。” 宇文腾启突然从地上“腾”的站了起,收起了刚刚玩世不恭的神色,厉色指着武安国骂道: “我叫你黑大个已经算客气的了!你就是个十足的山野匹夫,鼠目寸光!兵法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你连对手想着些什么都不去了解,只知道带着手下的弟兄前去赴死,你认为你这是对魏渊的忠。错!大错特错!这是愚忠!” 宇文腾启猛的翻脸,瞬间武安国被骂的愣在了原地,依旧呆呆的坐着。宇文腾启继续呵斥道: “我告诉你亳州府的流贼们在想些什么!他们想的是攻击亳州,武平卫必然会派兵来就。如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呢?他们只需先行将精锐之士扮作逃难的流民混入武平城中,便进可攻退可守了。如若武平派大军来救,混入城中的流民便可趁势发难,使得武平卫的军卒们首尾难顾。如若武平只派出小规模的救兵,那这些流民便可随机应变尾随其后。待到亳州城下来个内外夹击,必胜无疑!” “…” 宇文腾启一番分析直说的武安国心有余悸,冷汗直流。 宇文腾启继续道: “你看看四周!这都多少流民了!旦夕之间武平城都难保了,救亳州还有何用!” 听完这话武安国再也坐不住了,他慌忙从地上起身对身旁的军士催促的呼喊着。 “快!关闭城门!对所有流民进行清查,发现可疑者一律拿下!” 伴随着武安国的一声令下,城门口处顷刻间就喧哗了起来。原本一股脑涌入城中的难民中,开始有零星小股的人群开始向城外相反的方向移动。一时间人声鼎沸,妇孺的呼喊声、孩童的啼哭声、男人们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武平守军严格的盘查瞬间就降低了难民入城的速度,城门口很快就堆积了大批的人群。不仅是在入口处设卡检查,武安国第一时间组织起城中的军队开始进行全城的大搜捕。 一个时辰之后,武安国再次出现在了宇文腾启的面前。此刻的宇文腾启正在黄轩的府上暂时歇息。 周身披挂整齐的武安国佩剑而入,这一次他没有了初遇宇文腾启时的怒气和敌意。刚刚见面这位皮肤黝黑的汉子便直接单膝跪倒在,双手抱拳无比惭愧的说道: “公子真神人也!经过刚刚的搜查,城中共计抓获了贼人不下三百人。方才武安国莽撞冒犯了公子您,还望公子您不要计较才是。” 注视着跪倒在地武安国,宇文腾启也并不客套,他喝了口酒笑骂道: “黑大个,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忠心。但今后行事还是要多用些脑子才是。” 武安国尴尬的挠挠头笑着回应说: “公子说的是。” 起身之后武安国朝着宇文腾启与黄轩拱了拱手道: “两位公子你们先聊,我到城门口再查看一番去。” 宇文腾启听罢摆了摆手。 “不必了,刚刚咱们在城门口演的那一出已经将没入城的贼人都哄散了。如今将军只需将擒获的那三百流贼大张旗鼓的押赴到城门处,而后尽可让难民进城便是了。” 听了这话的武安国将信将疑,但宇文腾启的本领他刚刚已经见识过了。虽有狐疑,但对于这位南阳小诸葛的话,武安国还是坚定不移的执行着。 逃难的百姓有条不紊的进入城内,武安国注视着亳州府的方向显得忧心忡忡。他向身旁的宇文腾启请教道: “敢问公子,亳州若是沦陷。魏大人必然会承担责任,如今我们坐视城破不去救援。这样真的好吗?” 宇文腾启也注视着亳州府的方向,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的顾虑与担忧。相反的,武安国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踌躇满志的得意之情。 宇文腾启并没有回答武安国的疑问,而是反问道: “魏渊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呃...这个安国不知。” “救援亳州以尽守土之责,这的确是指挥使的职责所在。但...” 宇文腾启一个停顿,转过脸来看着武安国。 “但这也仅仅是个指挥使的职责。” “指挥使的职责?” 武安国疑惑的重复着宇文腾启的话,没错啊!魏大人就是指挥使,不尽指挥使的职责那要尽什么职责呢? 宇文腾启仿佛看穿了武安国心中的疑惑一般继续意味深长的说道: “魏渊要的东西远比一个指挥使的职责要大的多,因此他不会在意亳州是否陷落。” 宇文腾启不失时机地取出酒葫芦又猛灌了一口,赞叹道: “好酒!好酒啊!” 身旁的武安国则彻底的迷糊了。他自言自语的说着: “大人会毫不在意亳州的陷落?” “不错!魏渊是不会在意的。而且...我相信他是很乐意看到亳州府被攻陷的。” 说罢这话宇文腾启更是放肆的大笑了起来,武安国被这最后一句话更是弄的一头雾水。而另一侧的黄轩则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就在城墙之上的三人各自思索之时,城西方向天地相接之处有一串火光由远及近。城墙之上放哨的士兵见状赶忙敲响了预警的铜铃。 “铛铛铛!” 急促的报警声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刺耳,守城的军士急匆匆的跑步登城布防。而城门口处剩余不多的难民在此捣乱了起来。武安国见状赶忙指挥现场的军士控制好秩序,迅速安排剩余的难民进城。宇文腾启也收起了酒葫芦,拉着黄轩来到西城墙处观察情况。一时间,整个武平卫内的众人都屏气凝神的等待着什么。 这支由西而来举着火把急行的队伍越来越近,待到靠近城墙之时。守成军卒内有眼尖之人兴奋的喊道: “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一语既出,整个城墙之上的守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当此危机时刻,武平卫内实在是太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了,而这个人选非魏渊莫属。 城墙之上的守军看的没错,这支归来的队伍正是魏渊率领的金鹰骑兵卫队。武平卫的指挥使还带回了他此战最大的猎物-贼首罗汝才。 第203章 军师一枚 伴随着骑兵队伍的归来,冲天的火光将武平城斑驳的旧城墙映照的明亮了许多。同时变亮的还有宇文腾启的双眸,注视着跃马扬鞭入城的队伍,这位失意书生的眼神难得变的炯炯有神起来。 罗汝才被反绑着双手捆在了马背上,入城之时他很是吃力的扭头瞧看着这座自己久攻不下的城池。 武平的城墙低矮而破旧,木质的城门虽说厚实但已有多处斑驳脱落的痕迹。罗汝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西安、襄阳、开封这些远比武平小城宏大雄伟百倍的城池都曾经在他“曹操”的威名下战栗着。鏖战中原,千里奔袭。大风大浪都挺过来的罗汝才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此处翻了船。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兵败身死的那一天,在高迎祥被押赴京师凌迟处死的时候他想过。在被卢象升、孙传庭逼得无处可逃时他想过。可他罗汝才偏偏就没在攻打这小小的武平城时想过这些。 匍匐在马背上,浑身被绑的如粽子一般的罗汝才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夜幕下武平黑漆漆的城墙与映照在他脸上耀眼的火光构成了一副宛如梦境的场景。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自己就被打的一败涂地,就像是一场噩梦。 在四周明军敌视与嘲弄的眼神中,罗汝才感受到的不是痛苦,也并非恐惧。弥漫在他心中的感觉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迷茫与无助。他的肉体与灵魂好似彻底分开了一般,精神迷离的罗汝才直到被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之时,漂浮在半空中的灵魂才与那肉体重新的合二为一,也被重重的摔倒在地,满嘴鲜血与泥土混合的味道再次将罗汝才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武平卫指挥使衙门门前,魏渊如同君王踩踏着业已征服的土地般,一只脚牢牢的踏着罗汝才的脊背,朝着身边的众人语气平常的说: “这就是贼首“曹操”罗汝才。” 前来迎接的武平卫大小军官一听说眼前这个小个子中年男人竟然就是为祸中原几十年的巨寇罗汝才,不由得纷纷上前多看上几眼。 指挥佥事刘福银的反应倒是很快,这位老将即刻跪拜在魏渊的面前朗声道: “末将恭祝魏大人生擒罗汝才,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 其余的将领也纷纷跪倒在地随声附和着。 随后刘福银向魏渊禀报了亳州告急一事,其实早在魏渊刚刚进城之时,武安国与黄轩就向他做过介绍了。 “刘将军,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说罢魏渊就转身上马准备离开了,刘福银见状赶忙上前追问道: “军情紧急,还望魏大人您给拿个主意啊!” 魏渊并没有做丝毫的停顿,他调转了马头扔下一句“我还有更要紧的事!亳州之事待会再议吧!”之后,便快马加鞭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紧随其后的则是黄轩与武安国。 “这这这,军情要紧啊大人...” 刘福银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魏渊跑出去的距离早就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其他在场的众位将官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位指挥使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的确,此刻对于魏渊来说。亳州的价值远远比不上一个人重要,此人就是突然出现的南阳鬼才——宇文腾启。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尤其像宇文腾启这般能够运筹帷幄的王佐之才,更是将来自己成就大业的关键所在。在魏渊的心中,一个小小的亳州城实在是不能跟宇文腾启相提并论的。 魏渊来到宇文腾启暂歇之地的时候天还未亮,经历了一夜喧嚣的武平城重归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东方灰蒙蒙的天色仿佛在预示着晨曦的到来。 曙光微露前的清晨一切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当中,魏渊顾不上脱去战甲,迈着大步直接进入了黄轩的庭院当中。 庭院内宇文腾启背着双手出神的望着院内光秃秃的树干,气候虽已入春,但早春时节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满园植被多未曾发出新芽,尤其是宇文腾启注视的这个古树,狰狞的树干,光秃秃毫无一丝生气。 听到身后有铠甲金属撞击的声响,宇文腾启并没有转过身来瞧看。魏渊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与急行军,体力早已透支了。此刻他矗立在宇文腾启的身后,呼吸在冷气里蒸腾。 “南阳一别,宇文公子的潇湘水云魏某人印象深刻。” 鬼使神差般,魏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当初在南阳时听到的那首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名曲。 听了魏渊的话,宇文腾启慢慢的转过身来。几个月前他趁着南阳之乱,用瞒天过海之计“偷”走了唐王妃付潇雨。原本以为有情人过得千难万阻终成眷属,可谁知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两人仅仅过了不长时间神仙伴侣的日子,付潇雨就害了一场大病。任凭宇文腾启倾其所有,甚至连名琴焦桐送去当铺典当换些银两来医治。但最终事与愿违,红颜薄命,香消玉殒。宇文腾启守在付潇雨的床前痛哭良久,自此之后便每日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直到魏渊玛瑙山一战立下军功,升任武平卫指挥使之后。宇文腾启在开始从新注意到了这位年轻的政坛新秀。此番他来到武平城便有辅助魏渊之意,看到武平城中的军容之后更是加深了对魏渊的肯定。原本宇文腾启想去掂量一下魏渊的气魄与能力,但没想到魏渊的这一句出乎意料的问候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绪。往事袭上心头,宇文腾启突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魏渊简直无法认出眼前这名面容憔悴、邋邋遢遢,满脸胡须的男子竟然就是自己印象中风流倜傥,尽显儒士风采的翩翩公子。 宇文腾启并没有在意魏渊的反应,他的神色突然间暗淡了下来,眼神中似有留恋又好似存着无尽的凄婉。 无言许久,宇文腾启默默的开口了。 “焦桐不再,潇湘已绝。” 看着如同变了个人一般的宇文腾启,魏渊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在下不知道在公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公子不说,在下也不会去问。但今日有一言在魏某心中不吐不快。” 迎着魏渊诚恳的目光,宇文腾启默默的点了点头。 “焦桐不再,魏渊愿以天下为器重新为公子打造之;潇湘已绝,在下就同公子一起谱出新的千古绝唱。” 宇文腾启抬起头来吃惊的看着面前的魏渊,如此惊世骇俗之言着实振聋发聩。 魏渊再接再厉道: “宇文公子,魏渊不才愿邀公子一起指点江山,逐鹿天下!” 面对魏渊如此炽热的表达,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宇文腾启被彻底的震撼到了,在呆呆的注视着魏渊许久之后。他知道,魏渊的器量足够撑得起这个乱世,也值得自己为之付出余生。 拿定主意的宇文腾启对着魏渊深深的一拜道: “天地为琴,我宇文腾启甘做一枚音符助公子弹出经天纬地的旋律来。” 魏渊见状也赶忙躬身施礼,回拜宇文腾启。 黄轩静静的等在门外注视着院中发生的一切,当见到魏渊与宇文腾启互拜之时他长舒了一口气道: “得宇文公子辅佐,大人大业不愁亦!” 就这样,宇文腾启接受了魏渊的邀请,愿意出任军师一职。但他有言在先,只做魏渊的军师,而不做大明朝的官吏。魏渊对宇文腾启的意见倒是没有任何的问题,毕竟他没有古人那种君王既国家的概念。 当东升的旭日探出黄金般的手指摸索着清晨的朦胧白雾之时,魏渊、宇文腾启两人登上了武平城头。一片开阔的原野在两人的面前展开,越过那一座座长而低缓的零星小丘,亳州城方向冒出的硝烟若隐若现,混迹在薄雾之中让人难以分辨。 “此刻想必亳州已经被贼人攻破了吧。” 宇文腾启尽管仍旧是一脸的胡须,但他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与昨夜醉鬼的形象相差了许多。 “在下以为,对大人而言。亳州城还是陷落的好。” “呵呵,公子说笑了。我身为武平卫指挥使,对亳州有守土之责。如今亳州城陷,只怕京城的言官们会拔掉我一层皮的。” 混迹大民官场也有一段时间了,魏渊深知朝廷追责制度的严酷所在。丢失亳州城,若是朝廷严厉追查,只怕他这个指挥使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但由于生擒了“曹操”罗汝才,因此魏渊还是自信朝廷不会将自己怎么样的。 “丢城虽有责,但只要大人您再拿回来城池便可将功补过了。若是能得了亳州城那大片的沃土,就是挨几下言官们的参奏也是值得的。” 宇文腾启一句话点醒了魏渊。是啊!亳州城破,那些大批侵占军屯的世家大户自然是难逃一劫了。即便能在战乱当中存活下来,只怕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如此一来,这些流贼们便做了魏渊想做但又一时做不到的事情,大大的削弱亳州城权贵们的实力。 不仅如此,亳州城内的朝廷组织由于流贼的冲击必然被破坏的荡然无存,那魏渊这个指挥使便可堂而皇之的代行亳州知府的权力了。那到时,莫说是武平卫被侵占的军屯,整个亳州府的土地都可以尽归他魏渊支配了。 宇文腾启继续说道: “相较亳州城陷,在下以为罗汝才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罗汝才?他能有什么麻烦?公子是担心有义军会来营救他吗?” 宇文腾启摇了摇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眺望着远处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魏渊的这位新晋军师缓缓的说道: “在下不担心流贼,而是担心朝廷。” 第204章 密疏 “担心朝廷?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呢?” 魏渊疑惑的看着宇文腾启,他想不明白生擒罗汝才这十足的大功一件怎么就会招惹来自朝廷的麻烦呢。 宇文腾启没有回答魏渊,而是抛出了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大人可曾还记得高迎祥吗?” 这个名字魏渊太熟悉了,他张口就回答道: “当然记得,高迎祥是当年十三家七十二营民变之首,自号闯王,李自成的闯王之名就是袭自于他。” “那大人应该知道高迎祥是如何死的吧。” 对于高迎祥的死,魏渊也是比较清楚的。毕竟与明末历史有关的书籍都会对这一事件做详细阐述的。 “崇祯九年,高迎祥在黑水峪中了孙传庭的埋伏。兵败被擒,送至京师凌迟处死。公子问这些是所谓何意呢?” 宇文腾启深呼了一口早春黎明时分的空气,肺腔之内昨夜宿留的酒气瞬间便被吐出了体外,整个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大人您想想,生擒罗汝才与生擒高迎祥相比,哪个功劳更大呢?” “当然是抓住高迎祥功劳更大了!” “不错,立下比大人更大功勋的孙传庭得到的是什么呢?生擒高迎祥之前他是陕西巡抚,立下不世之功后的他还是陕西巡抚,没有丝毫的变化。不仅如此,去年他因为触怒了皇帝直接被下了天牢,如今生死不明。” “...” 宇文腾启的话如同冬日里的冰水将魏渊心中燃起的希望猛然间浇灭了。之前他还曾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借生擒罗汝才之机得到朝廷的重用,想想孙传庭再看看自己,这个想法瞬间便被打破了。 宇文腾启看出了魏渊心中的失落,他继续说: “大人您可知孙传庭的遭遇源自何处吗?” 这个问题还真真切切的把魏渊给问住了。 “这...还请公子指教。” “根源就在于大人您的伯乐。” “我的伯乐?” 魏渊思考了半晌终于找到了那个关键所在。 “公子是说杨嗣昌杨大人吗?” “不错,在下说的正是那位总督中原诸军事的东阁大学士杨嗣昌杨阁老。” “孙传庭的遭遇与杨嗣昌又有何干呢?” “呵呵,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位杨阁老虽说也是位尽忠报国的能臣,但此人重私利而轻公义,妒贤忌能,气量颇小。当年孙传庭毕其功于一役设伏生擒高迎祥,使得关中地区流贼大定,因此惹得杨嗣昌嫉恨。这位杨阁老便在皇帝面前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硬是将生擒高迎祥的大功分摊在了中原各路剿匪将军的头上,众将官得了好处自然对杨嗣昌感恩戴德。如此一来孙传庭反倒成了爱出风头,私吞战果的小人了,两人的梁子也由此结下。后来杨嗣昌保举洪承畴出任蓟辽总督,为了削弱孙传庭的实力。杨嗣昌更是提议将进京勤王的陕西军队全部派往前线用于守卫蓟辽。孙传庭则认为李自成盘踞商洛山大有死灰复燃之势,此时征调陕西军队无异于是替李自成解了燃眉之急,因此极力的反对。但杨嗣昌对孙传庭的意见置之不理,运用自己兵部尚书的权力强行为之。后来又担心孙传庭会报复自己,杨嗣昌便在皇帝面前恶意中伤之。最终君王盛怒,这孙传庭才蒙受了不白之冤。不只是对孙传庭,崇祯十二年卢象升卢督师的事天下皆知,在下就不多说了。” 魏渊对于卢象升的事自然更是熟悉,在南阳与杨谷一同兴办团练之时,这位前天雄军的将领没少与魏渊聊起卢象升殉国与巨鹿之战的始末。 满洲多尔衮进犯之时,杨嗣昌手握兵权,事事掣肘卢象升。不仅切断粮饷供给,而且屡屡调走天雄军部的生力军,致使号称“总督天下援兵”的卢象升到最后只剩区区五千老弱残卒。 待到卢象升移部巨鹿,已断粮七日,全靠百姓捐助,最终卢象升在友军高起潜见死不救,坐视不管的情况下,选择了对多尔衮发动最后的玉碎突袭,最终兵败身亡。可即便如此杨嗣昌也不愿意放过卢象升,身居庙堂之上的这位大学士一意诬陷象升临阵脱逃,千总杨国栋因为不肯顺从杨嗣昌意思修改塘报,坚持象升已战死,而被监军处以极刑。卢象升的遗体更是一直停尸了八十多日后方为家人收殓。 每每谈及此事,杨谷都会恨的牙根直痒痒。魏渊永远都忘不了在杨谷眼中闪动的复仇烈焰,那种凌厉的眼神仿佛能将人彻底撕碎一般。 宇文腾启见魏渊半晌没有回应,低声问道: “大人?” 魏渊这才收回了思绪,尽管对于杨嗣昌的种种行径魏渊并不认同。但自己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以说没有杨嗣昌就没有魏渊的今日。 “嗯,公子这话倒是事实。但我魏渊能够坐上指挥使的位置,全是拜杨阁老所赐。再说卢象升与孙传庭都是封疆大吏,杨阁老与他们政见不合倒是情有可原。今日我魏渊不过是武平卫小小的指挥使,杨阁老犯不上对我心存嫉恨吧。” 听了魏渊的话,宇文腾启摆了摆手道: “大人此话差矣。您刚刚弱冠之年便献策奇袭玛瑙山,大败张献忠立下奇功一件。今日又生擒了贼首罗汝才,不到二十岁的年龄便做到了许多将领一辈子都难以完成的伟业。而与此同时杨嗣昌又在做些什么呢?他被张献忠拖得在巴蜀之地的崇山峻岭中疲于奔命,损兵折将。对于他拙劣的表现,皇帝早就不满意了。如今只是苦于无良将可用,因此这才对他一再的迁就。恰逢这个契机,大人您取得的战果会令杨嗣昌吞下如何的苦果呢?如果大人您是杨嗣昌又会作何感想呢?” 魏渊万万没想到宇文腾启能将时局与政局分析透彻到如此的程度,沉默片刻之后他看了看城下整军列阵的军士语气肃杀的说: “…那依公子之言,我与杨阁老势必会因生擒罗汝才一事而反目成仇了?” 宇文腾启并没有用言语来回答,而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如何处置罗汝才,还望公子指教我一二。” “主意在下倒是有,只是此计一出,大人您与那杨嗣昌之间的关系,便就再无退路了。” 魏渊自现代社会而来,对于杨嗣昌的最终结局他还是很清楚的。这位东阁大学士的寿命仅仅只剩下一年了,即便是在此时真的反目成仇,往长了说魏渊只需坚持一年便可。 想想几年之后天崩地裂的巨变,魏渊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狠了狠心道: “争端既然已经无可避免,那我魏渊就绝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公子有什么方法尽管讲来便是,这次我决定要先发制人!” “好!” 宇文腾启等的就是魏渊这句话,他单手拍在武平城墙那凹凸不平的垛口上,顾不上掌心的疼痛继续道: “在下的方法就是使用密疏!” “密疏?就是密折之类的东西吧。” 密折多为清朝时的称呼,明朝更习惯于用密疏。魏渊印象中在一些清宫戏里看到过。宇文腾启口中的密疏是明代一种臣子上呈天子的秘密文书。密疏可以绕过六部官员与秉笔太监之手,直接传递到龙书案头由皇帝亲自拆开批阅。但密疏多用于揭发其他官员的不端行径,用于奏报战局倒是没有先例的。 “不错,就是使用密疏。大人可言南直隶流贼作乱,局势不稳。罗汝才为贼首,为确保万无一失这才使用密疏上奏。” “这…使用密疏与直接上奏皇帝有何不同吗?” 魏渊实在是想不出仅仅改变奏疏的方式对于解决罗汝才问题有何帮助。 “大人您想,如果采取一般的奏疏方式。生擒罗汝才的战报第一时间应该上报给督师杨嗣昌,再由杨嗣昌转报朝廷。在这期间如果这位杨阁老动了歪心思,那大人您这份大功的含金量便会大大的减弱了。使用密疏则可以确保皇帝看到的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事实。如此一来,等到杨嗣昌知道了这个消息之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他在想动什么歪心思已经是没有机会了。而且…” 其实宇文腾启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他见魏渊对自己的话听得很是认真便接着说道: “而且大人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在皇帝的心中搏得一个好印象。” “搏得一个好印象?” 这点魏渊还真是从没有考虑过。 “当今天子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又性情急躁。他需要的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平定乱世的将相之材。大人您正好可以利用皇帝这种焦躁急迫的心情,靠着生擒罗汝才之功打开天子对您的信任之门。一旦得到了天子的支持,那朝堂之上就再难有人能够撼动大人您了。” “利用天子?” 魏渊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宇文腾启,这位自命不凡的读书人果真是个天之鬼才。在那个崇尚儒教理学的时代,宇文腾启的想法可以说是十足的大逆不道。 “不错!待到大人您羽翼渐丰之时,便可拥甲士上万,观天下时局之变了。” 宇文腾启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朝将要面临的万劫不复之境了。 正当魏渊吃惊于宇文腾启这番构思与预测之时,身披重甲的武安国佩剑登上了城墙。 “启禀大人!军队已经整装完毕,还请大人下达下一步指示!” 武安国洪钟般的声响在清晨的城墙上回荡着,魏渊俯身朝着城下望了望。五百精锐骑兵已经列阵完毕,战马不时发出阵阵嘶鸣。五百骑兵之后则是三千腰佩朴刀,背背火铳的步兵。在步兵之后是近三十辆用马拉着的战车,那就是魏渊的“秘密武器”。 看着严整的军容,魏渊满意的点了点头。大踏步的迈步下了城墙之后,魏渊翻身上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列,他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指向亳州府的方向高声的下达了进军命令: “目标亳州,全军出发!” 第205章 兵发亳州 当初升的朝阳将第一束灿烂的阳光洒在亳州城头之上的时候,这座经历了一夜战火洗礼的州府在温暖的朝阳下显得破败而惨淡。 围攻内城的战斗在清晨光顾之前便早早的结束了,董一鸣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亳州知府衙门之内。很是舒服的坐在了知府平日里审案端坐的太师椅上,将双脚叠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之上。满堂之内尽是隶属于他的兵卒,在他的面前则躬身匍匐着一群唯唯诺诺的人群。周有喜、石践这些亳州城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也赫然在列。但是这些达官贵人们并没有穿上他们往日里用华美绸缎编制的衣物,而是统统换上了破烂不堪的囚服,戴上了铁链与镣铐。 董一鸣原是罗汝才手下的裨将,之前受命领军三千埋伏在武平与亳州之间准备打明军的伏击。但谁知战况的发展远远超乎了常人的意料,坐拥数万精锐的“曹操”罗汝才竟然在一夜之间大败于来自武平城中魏渊的奇袭。向东逃跑的散兵将罗汝才战败的消息告知了董一鸣,这位裨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原地收拢了溃散的流贼,七凑八凑了近万人直接前去攻打亳州城了。而且一战即胜,入主亳州的董一鸣不免飘飘然得意了起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之前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那句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说具体意思这位流贼将军并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应该是很厉害的样子。董一鸣心里盘算着: “看来我老董也到了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此刻他看着跪拜在自己面前的达官贵人们,语气嘲弄的说道: “你们这群狗日的,平日里有那么多的钱粮也不知拿出来与众人分享。老子今天就要替亳州城中的老百姓审你们的罪,判你们的刑!” 虽说董一鸣一口一个替老百姓出头,但此刻亳州城中的老百姓却正在遭受着他手下士卒的抢劫与杀戮,妇女被奸淫侮辱之事更是层出不穷。 说罢董一鸣随手抓来了桌案之上的惊堂木,学着说书人的样子猛地一砸。可由于之前他从未用过这玩意,一砸之下误伤了抓着惊堂木的左手。 “喺!” 钻心的疼痛让董一鸣直嘬牙花子。手下的流贼们一看这情形,有几个人忍不住偷笑了起来。这下董一鸣的脸上挂不住了,原本他想借着罗汝才大败,自己拿下亳州的时机另立门户。原本这在组织涣散的流贼当中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有枪就是草头王,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刚想立威就出了糗,董一鸣的脸上挂不住了。但偷笑的都是自家兄弟,又不好发作,于是董一鸣便决定拿下面的这群可怜虫开刀了。 他“腾”的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亳州知府何在!” 手下的贼兵见大哥动怒了,一个个也严肃了起来。不一会儿身穿囚服,挂着枷锁的亳州知府苏正便被两个贼兵押着带到了董一鸣的面前。 苏正苏知府已经年过半百,坚守一夜的内城之战更是让他的脸上憔悴不堪。看着自己平日里办公的大堂被贼人们如此践踏,苏知府的心中百感交集。即为无法守住城池而羞愧,又为自己的命运而担忧。尽管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但他还是不想死的。 押解苏正的两个贼兵抬脚蹬踹到了苏正的脚腿上,这位大明朝的知府“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董一鸣从桌案的后面绕了过来,背着手来到苏正的面前厉声问道: “狗官!你可知罪!” 苏正惶惶不安的回答: “还、还请将军明示、” 说着这位老知府地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石板,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贼人。 “明示?我给你明示!” 说话间董一鸣突然抽出了被在身后的手掌,拿着惊堂木照着苏正的脸上用力的扇了一个大嘴巴。原本这董一鸣就是武夫出身,更何况还是拿着惊堂木去打,一瞬间苏正的牙齿混着鲜血从口腔中喷了出来。 “你衙门内的惊堂木伤了老子,你还让老子给你明示?我就给你个明示!” 见苏正倒地董一鸣还不罢休,他朝手下贼兵一挥手。堂下的军士立刻上前,拿出夹棍按住苏正的十指。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苏正痛苦的在地上翻滚着,他的十指皆断。 眼见着苏正被酷刑折磨,周有喜、石践这些亳州大户们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事到如今他们才知道,自己的财富、权势全都是狗屁。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 收拾完了苏正,董一鸣一脸杀气的看着周有喜、石践等人阴冷的命令道: “你们这群贼人最是可恨。老子知道你们最擅长的就是藏银子,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日午时,你们准备好自己的‘赎命钱’。银子最少的就那脑袋来抵吧!” 跟随罗汝才多年,董一鸣深知这些乡绅大户的财富远远超出了常人们的想象。单单几万两对他们而言就是九牛一毛,自己这个拿钱换命的办法可是从“八大王”张献忠那里学来的,屡试不爽。 正当董一鸣在亳州衙门内玩的不亦乐乎之时,一名传令的贼兵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帅!城外来了一支官军!” 听了这话董一鸣立刻紧张了起来,昨夜给武平城来了一招浑水摸鱼,虽说最终被识破了。但以他对明军的了解,董一鸣不相信单凭武平卫所那区区几千人马就敢来攻城。此刻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别处的明军前来增援了。他赶紧问道: “有多少人马?” “看样子不到五千人,从军服上判断应该是卫所兵。” 听了这话董一鸣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下来。不到五千人,又仅仅是卫所兵。他相信凭借着自己的优势兵力与亳州的坚城,这区区五千人有能拿他如何呢? 看着那些匍匐在地上的囚徒们脸上浮现出了期盼被解救的神色,董一鸣坏笑了一下说: “来啊!把这些肉票们给我带到城墙上去,老子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击溃官军的!” 大堂中的贼兵们听了这话不禁一阵哄笑。就这样,董一鸣带着这一干囚犯浩浩荡荡的登上了刚刚经受过战火洗礼的城墙之上。站在城墙之上的董一鸣举目远眺,之间亳州城外的开阔地上。有几千人的明军正在军容整齐的进行着排兵布阵。这支明军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有区区数百人。 打了这么多年仗卫所的实力他还是很清楚的。这些明军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龟缩在城墙之内进行防御,而且他们的胆子是极小的。昨夜听败退的士兵说武平内的军队是靠着红衣大炮才侥幸战胜了罗汝才。如今看来,这支明军并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董一鸣见状不仅放心的笑了。想必这是武平卫所的狗官们为了逃避亳州城陷的责任而象征性的出兵罢了。 董一鸣一脸轻松的朝着身边的小校命令道: “传令下去,全军只需登城防御便是。这群卫所的鼠辈是不敢来主动攻城的。” 小校刚要转身去传达军令,董一鸣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弟兄们轻轻嗓子好好问候问候这些狗官们的八辈祖宗!” 命令一出,亳州城墙纸上的紧张气氛骤然松懈了下来。贼兵们纷纷依靠在城垛之上不断的朝城下挑衅咒骂起来。 而与此同时,看着聚集在城墙之上嬉笑怒骂的流贼们,城下的魏渊也笑了。既然贼兵们没有出城迎战,那自己的计划实行起来就更简单了。 接下来的一幕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魏渊手下的三千名步兵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郊游的一般。慢条斯理的开始在亳州城外挖起了壕沟来,他们神色轻松有说有笑的在亳州城的正前方挖出了一个“凹”形的壕沟来。而那五百米骑兵则负责外围的境界,在这个“凹”形的防御壕沟外来回的巡逻着。 太阳渐渐越升越高起来,城墙之上的贼兵也渐渐骂的没有气力了。他们三三两两的躲在城墙之上的阴凉地带休息了起来。 董一鸣看的也有些乏味了,他用不屑的口吻冲着那些跪成一排的囚徒说道: “你们还指望着城下这群废物还能来营救你们吗?呵呵,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很明显城下明军挖沟的表演并没有多少吸引了,董一鸣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不一会儿一群花枝招展的妓女被带到了城墙之上。 “来,给老子唱起来,跳起来!大点声!眼馋死城下的那群窝囊废们!哈哈哈!” 董一鸣就这样拥妓欢笑,饮酒为乐。把战场变成了欢愉场所,城墙之上的贼兵们也纷纷围在惹火撩人的妓女们身边。一个个尽显丑态,龌龊至极。更有极个别胆大的军官背着董一鸣,强拉着有几分姿色的妓女找个没人的旮旯里就开始了鱼水之欢。总之一句话,亳州的城头已经彻底的变成游戏的场所了。 魏渊在城下默默的注视着城墙之上的丑态,眼看着战壕已经挖掘完毕。他对身旁的武安国轻轻说道: “可以埋木桩了。” 不一会儿,近一千名士卒抬着成捆成捆的木桩来到了壕沟的后面,这些木桩是挖战壕的同时魏渊分兵砍伐的。不多时,前为壕沟,后立木桩的“凹”形防线就在亳州城外建立了起来。 再一次看了一眼喧闹嬉戏的城墙,魏渊嘲讽的说道: “看来他们是玩high了,范尼,咱们给他们的party加点烟火如何啊?” “爬梯?” 武安国呆呆反问了一句。 在一旁的范尼倒是没有任何的耽搁,他愉快的回答了声: “ok!” 便转身下去安排了。 城墙上的董一鸣并没有等太久,伴随着城下战马的嘶鸣声。二十八辆全封闭的马车被赶到了“凹”形防线凹处的部分。 城下明军的动静将流贼们的注意吸引了过去,这群实在是百无聊赖的贼兵们再一次趴到垛墙处迎着日光朝下望去。 二十八辆马车一字排开,只见范尼和他的助手们轻松的进行一下调整,全封闭的马车便被打开了。就在第一辆马车被开启的瞬间,城墙之上有眼见的贼兵魂飞魄散的喊道: “红!红!红衣大炮!” 第206章 三声炮响 这一嗓子宛如晴天霹雳般在亳州的城墙之上炸响!董一鸣一把推开了坐在自己大腿之上的妓女,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城垛口紧张的张望着。城墙之上的其他流贼们也纷纷挤到垛口瞧看。 红衣大炮,是世人对明代火炮的一种泛称。那是由于明朝官员往往在这些巨炮上盖以红布,所以称之为为“红衣”。明帝国最初的这种火炮大多是通过澳门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随着不断的交流学习,大明渐渐掌握了制造这种大炮的工艺,明朝自制的火炮开始越来越多起来。 后来随着满洲人在东北的兴起,凭借着长远的射程与巨大的杀伤力,红衣大炮成了对抗满洲八旗的最强武器。在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中,袁崇焕正是凭借着猛烈的炮火使得后金的八旗兵们血肉横飞,尸积如山。硬是凭借着一片孤城死死的抗住了努尔哈赤,最终更是一炮将这位满洲的奠基人送上了不归路,红衣大炮由此名震天下。 流贼当中只有像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样的巨寇,在运气极好的情况下才能从贡献的大型州府中缴获一两门。然而由于技术的缺乏,这些大炮往往在炮弹打光之后就被流贼们熔掉拿来做兵刃了。 董一鸣这些流贼们由于隶属于罗汝才,因此红衣大炮的威力他们是见识过的。尤其是昨夜受到火炮袭击而溃散的那些军卒们,可以说已经被大炮吓破了胆了。这些贼兵们注视着城下范尼等人麻利的组装着马车内的火炮,一股恐慌的气息在城墙之上弥漫开来。 如果仅仅是一门大炮的话,还不足以吓垮罗汝才及其手下的军士。但这些刚刚还在城墙之上惬意享乐的人们,看着范尼将一门又一门大炮呈现出来之后,他们这才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整整二十八两马车,不出所料的话就是二十八门火炮,董一鸣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趁着城下明军的火炮尚未组装完毕之时主动出城进击,否则的话包括他在内的近万人都将被这二十八门火炮组成的攻击火力炸的魂飞魄散。 “快快快!集结军队,赶快出城毁掉那些大炮!” 董一鸣急命自己手下的心腹将官率军出城迎敌。 “城上的弓弩手就位!给我朝城下狠狠的射击!” 显然董一鸣是有些慌不择路了,魏渊设置的“凹”形防线距离亳州城还是有些距离的。弓弩的射程别说攻击了,即便是强弩之末也根本够不到红衣大炮的边。 一声令下,整个亳州城内立刻骚动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一支由一千骑兵、五千步兵组成的突击部队便集结完毕了。伴随着亳州城厚重的城门被缓缓的打开,这支六千人的队伍狂喊着、呼啸着如同疯了般朝着魏渊布置的防线冲杀了过来。 按照董一鸣的想法,红衣大炮由于射击角度的问题,对于迎面的近距离冲锋是束手无策的。 然而范尼摆弄的这些大炮可并非一般的红衣大炮,这些火炮可是由当时欧洲最先进的舰载加农炮改造而来的,加农炮不仅具有着比传统红衣大炮更远的射程和更高的准确度。由于炮管较长,发射仰角较小,弹道低平,加农炮是可以实现可直瞄射击的。 因此可想而知迎接这些义无反顾冲杀而来的贼兵的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命运了。 魏渊这边也不客气,眼看亳州城门大开。立刻下达了火炮射击的指令,尽管二十八门大炮仅仅准备就绪了八门,但这已经够董一鸣的手下喝一壶的了。 伴随着范尼及其助手们“ok”的手势,就位的八门火炮开始了第一轮齐射。 “轰隆隆!” 大地一阵猛烈的颤动,霎时间烟尘滚滚,火光冲天。城墙之上的妓女那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抱头尖叫着四下逃窜。董一鸣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猛烈火力的炮击,第一轮炮击过后他赶忙趴在垛口处观察本方军队的情况。 出击部队的中后部遭受的炮火轰击比较严重,战场之上断肢横飞,鲜血四流。那些受了炮击没死的人,在地上痛哭的哀嚎着,显得痛不欲生。 令董一鸣稍感安慰的是那一千骑兵并未受到多少重创,由于行动迅速、机动灵敏,这支骑兵部队已经渐渐逼近“凹”字防线的凹口吃了,红衣大炮已经近在咫尺了! 董一鸣在城墙之上疯狂的怒吼着: “冲过去!冲过去把那些开跑的狗杂种给老子剁成肉酱!” 冲击的骑兵队伍呈“锥形”展开了冲锋,他们准备楔近阵地当中之后对以步兵为主的明军展开疯狂的杀戮。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这些卫队官军那是一触即溃,好打的狠。 魏渊手下的五百骑兵见到敌军势大,于是便赶忙调转了马头撤到了“凹”字防线的一侧龟缩了起来。 “轰隆隆” 第二轮炮击再次响起,流贼出击的阵营中又是一片死伤。余下的贼兵们则一个个杀红了眼睛,嗷嗷怪叫着拼死向着明军的阵营冲去。 当骑兵部队冲到战壕之时,明军的阵营中开始了杂乱无序的弓箭袭击,这些射出的箭大多绵软无力。流贼的骑兵纵马一跃,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突破了战壕防线。看着手下轻松突破了战壕更是让董一鸣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卫所兵胆小如鼠、战力低下。他们之所以能打败罗汝才不过是利用大炮偷袭得手罢了。 眼看前面的骑兵如此轻松的就突破了壕沟,后面的步兵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涌进了“凹”形防线的凹口中。 就在那么一瞬间,董一鸣仿佛看到了明军全线溃败,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但也仅仅就是那么一瞬间。 就在流贼步军开始翻越壕沟之时,木桩之后的明军突然间换上了一副狰狞的面孔。流贼骑兵们义无反顾的冲向了木桩,但这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绵软无力的箭雨了。 从“凹”形防线的三个凹面处,明军漏出了自己的獠牙。合着火枪齐射发出的轰鸣声,伴着木桩之后吐出的一条条火舌。弥漫的硝烟下是流贼倒地的战马与满地的尸体。 流贼的骑兵们直到此时才惊恐的发现,在火枪不间断的打击下,木桩组成的简单防线宛如铜墙铁壁般不可逾越。一根根楔到土地中的木桩是如此的坚固,战马在它们的面前被生生拦下了去路。更让流贼们感到绝望的是,明军的火枪好像不用填充一般,无情的子弹像暴雨一样自四面八方不断的倾泻着。 魏渊的部队使用的是分段射击的战法,三人为一小组,射术最好的射手负责射击,其余的两人一人负责接过火枪后从前端装入火药,捣实之后装入枪弹。另一名则同时从后方调整火绳的位置,将扳机移至原位,然后将火枪递给射击手。此种方法使得射击速度与命中率都大大的提高了。再加上木桩对敌军骑兵的阻隔,火枪强大的杀伤力被一览无余的显示了出来。 不仅如此,顶在最前面的还有一百多名手持新式火枪“飞火”的金鹰射手。他们的存在更好的弥补了普通火枪射击间隙的不足,从而实现了火力的不间断覆盖。 至此为止,“凹”形防线的凹口在千杆火枪编织的火力网下,这六千名出击而来的贼兵完完全全的成了移动活靶,他们的命运是被无情的杀戮殆尽,而少部分躲进战壕之中的漏网之鱼也很快的做了明军的俘虏。 魏渊用近乎零伤亡的代价吃掉了对手整整六千的军力,之所以说是近乎零伤亡。那是因为负责侧翼包抄的五百骑兵中,有一批战马因为炮声而受到了惊吓,骑手坠马摔断了手臂。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董一鸣眼睁睁的看着出城迎敌的六千军卒就这么被明军轻松的给歼灭了。这下他可算是知道眼前这支来自武平卫卫所军的厉害了。 城墙之上的贼兵也一个个被惊吓的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可是整整六千人的队伍啊!想想就是要杀六千头猪那也得费点力气不是。可城下这支明军却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悄无声息的就收割了近六千颗人头。在整个过程中,只有火枪射击的“哒哒哒”声宛如催命的时钟般被不住的敲响着。董一鸣是彻底的怕了,他严令所有军士全部登城进行防御,同时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与明军交战。 城墙之上那些“囚徒”们则一个个面露喜色,城下明军的大胜预示着亳州城内秩序的恢复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只要亳州归了朝廷,那他们就可以肉照吃、舞照跳的继续自己醉生梦死的生活了。 “轰隆隆!” 第三轮的炮击开始了,这次是二十八门火炮的齐射。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震颤,各怀心思的众人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回了战场之上。 “奇怪?官军的火炮打到哪里去了?” 董一鸣在城楼之上探着身子眺望。也就在与此同时,城下贼兵的呼喊声解开了他的疑惑。 “大!大事不好啦!城门被红衣大炮轰塌了!” 原来范尼指挥着二十八门火炮,在经过精密调试之后二十八门火炮将所有的炮弹都倾斜到了亳州古老而厚重的城门之上。城门连同附近的城墙被炸的一片狼藉。 第207章 当断必断 就在二十八门加农炮齐射之时,魏渊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无形之间创造了明朝战争史上的一个新记录——在一场战役中使用火炮数量最多的记录。 当然这个记录并没有保持太长时间,一年之后围绕着辽东重镇松山与锦州展开的明清大决战中。火炮使用数量的记录会被一再的刷新,当然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亳州城厚重的城门已经被彻底的轰开了,残破不全的两扇城门剩余在门轴上的部分依旧坚挺着。趁着城内贼兵被这一通炮火轰的呆若木鸡之时,武平卫五百精锐骑兵呼啸着直奔城内杀来。 负责防守城门的贼兵此刻不是被炮击炸成了肉泥,就是已经被恐怖无官军吓破了胆,他们哪里还敢抵抗。伴随着五百骑兵每一次的冲锋,便会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当火药的硝烟弥漫而过,便会有一群可怜的人们如同麦收时节被割倒的一片麦子般无声的趴倒在地上,痛哭的死去。这支精锐骑兵远了就用改良版的三眼火铳进行射击,近了便将三眼火铳倒过来直接抡,权当做狼牙棒使用了。 而之前一直龟缩在防御工事之后,手拿着火枪以高度机械化的操作重复着射击动作,无声杀戮了六千敌兵的步军们。如今一个个奋勇争先,他们高呼着口号推开木栏,翻过壕沟,以最快的速度直扑向亳州城,城池旋即告破。 与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相映衬的是城墙之上的惊慌失措与斗志全无。董一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昨天刚刚攻下的城池就这样重新落入了官军的手中。不得已,他带着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的贼兵以及城上的若干俘虏狼狈的退回到了内城之中。但身后的喊杀声愈演愈烈,身旁的军卒们越跑越少。久经战阵的董一鸣不用看就知道,内城肯定也被官军一鼓作气的攻破了。 眼见大势已去,董一鸣整合了手下残部准备突围而出。然而在带着仅剩的残兵败将左突右杀了一阵之后,他不得不退回到了亳州知府衙门内。官军很明显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魏渊早在攻入亳州之时便做了布置。五百骑兵、一千步军在武安国的带领着清肃城内残余的流贼,剩下的两千步军在出城的各个要道设卡拦截,狙击射杀妄图逃出城去的敌军。 当董一鸣重新坐回到知府衙门内的太师椅上之时,双腿竟然难以遏制的开始打起了颤来。如此军容严整,战法得当的官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于战败董一鸣并不害怕,流贼作战本就是胜少败多,官军每每战胜也并不会太咄咄逼人。然而面对几乎毫无破绽可寻的武平卫军队,董一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仿佛从每一名官军士兵的脸上看到了“赶尽杀绝”四个字。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手下进行了一下清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对于这个结果董一鸣的心中还是有数的,毕竟这些跟着自己混的弟兄无非是为了多劫掠些金银财物,多糟蹋几个漂亮女子而已。对于这些人来说,当吃饭与脑袋发生冲突时,保脑袋才是第一要务。有些杀红了眼的董一鸣扫视了一下满院子的伤兵败将,脸上的肌肉由于失控而扭曲着,整间院落中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这几个人怎么办?” 手下一名贼兵的话将他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此刻除了三百名残兵败将之外,还有几个身穿囚服满身止血的人惊魂未定的龟缩在墙角处。 自从外城被攻破开始,周有喜、石践等人就一直做为俘虏被贼兵带在身边。在激烈的城内突击战中,这些亳州城的乡绅大户们,有的趁乱逃走捡了一命,有的则被流失击中死于非命。如今只剩下几个人被带到了知府衙门内。 看了看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人们,董一鸣心中的嫉恨便油然而生。当年他也曾经是地主家的佃户,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劳作。即便如此,毒打与侮辱也是少不了的。终于有一天,当罗汝才的军队途径他所在的县城之时,董一鸣从床底下揪出了早已经吓得半死的东家, 而后用劈柴的柴刀砍下了自己雇主的人头,加入了罗汝才的队伍。 没有一丝怜悯与忧郁,董一鸣咬牙切齿的说道: “妈的,把他们这群王八蛋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 得到命令的贼兵们二话不说便开始执行,首当其冲的是便是被夹断了十指的老知府苏正。这位年迈的老者被几名贼兵拖到了庭院的当中,他踉踉跄跄的脚步显得如此软弱无力。这位大明朝的正四品亳州知府刚想对面前的流贼首领开口求饶,寒光已过,他圆睁的双眼还没来得及闭上,头颅便已离开了身体。 哭喊与哀求声此起彼伏,顷刻之间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便已落地。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枪的射击声与官军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向着孤零零的知府衙门涌来。 正在院中砍杀的贼兵们惊慌的看了看四周,满院子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到来了。 最后一名囚犯被踹到在地,当贼兵的钢刀高举过头顶,这名囚犯用近乎嘶喊的声音哀求道: “不要杀我!留我一命可保你们不死!” 喊话之人乃是周有喜,石践已经死于乱军之中。这名昔日亳州城内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跪在地上,极大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喊出了方才的话。 “住手!” 一听到可以保自己不色,董一鸣当即来了兴趣。生死关头,谁都渴望能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四周的喊杀声听得更加真切了,董一鸣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紧跑几步来到了周有喜的跟前,一把将他揪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 周有喜的舌头有些打结。 “小、小的说。留我一命,可、可保将军您不死。” 董一鸣疑惑的看了看面前的瘦老头,恶狠狠的说: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小的怎么敢欺骗将军您呢?” 事到如今,董一鸣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了活路,还怕再被人多骗一次吗? “那你说说,就凭你如何能保我们不死啊?” “将军有所不知,小人的叔父乃是当朝国丈嘉定伯周奎。” 说罢周有喜一脸谄媚的看着董一鸣。 “国丈?嘉定伯?什么玩意!” “呃…回将军的话,国丈就是皇帝的老丈人。” 听了这话,董一鸣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皇帝老儿的老丈人!那你小子就是崇祯的小舅子了?” “对对对!将军说的是!只要我在将军您的手上,谅那攻城的官军是万万不会轻举妄动的。若是小的性命不保,只怕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间,周有喜的脸上再次恢复了往昔的得意之色。正当他摇头晃脑的讲述之时,董一鸣脸色一变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妈的!老子才不管他们吃不吃的了、兜不兜着走!老子要的是活命,活命你知道吗!” 周有喜的脸上一阵火辣,他捂着被扇红的脸赶忙答道: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咚!” 一声闷实的撞击声穿了董一鸣的耳中。 “嘿哟!嘿呦!” 伴随着整齐的口号声,一队装备整齐的武平卫军卒们扛着巨大的木锥开始撞击知府衙门的大门。令有几队的士卒搬来了云梯,攀登上院墙之后架起了火枪准备向院内射击。 “不要射击!我是当朝国丈周奎的侄子!叫你们的大人来!” 负责攻击的官军一听说对方是外戚,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魏渊。 魏渊此刻正端坐在城楼之上聆听着城内各处传来的捷报,眼前的亳州城尽管仍就在战争的痛苦中呻吟着,但战斗之声已经越来越微弱,只剩下零星的抵抗还在城内继续着。 “周奎的侄子?” 说真的,魏渊竟然有些想不起周奎是谁来了。报信的军卒赶忙补充道: “他说周奎是当朝国丈。” “哦!” 这下魏渊知道了。 “原来是周有喜那老小子啊!不必管他,照常攻击便是。” 报信的军卒得了军令便要转身离开。 此时在城楼之上除了侍卫队长司川守护在魏渊身边之外,还有一名身材瘦小的弱冠少年,黑衣司的负责人——赵信。 听到周有喜在流贼们的手中,赵信担忧的向魏渊进言道: “大人,据我们的探子探得,这个周有喜与国丈周奎平日里的走动颇多。大人您看…” 魏渊当然知道这是赵信在给自己善意的提醒。今日周有喜若是在自己的手上丢了性命,只怕那周奎必然会嫉恨上自己。御使言官的弹劾,皇帝面前的坏话自然是少不了的了。 但…魏渊的心中还有比这些更为重要的牵挂,那就是未来大明朝的国运与华夏民族的走向。 “等等!” 他喊住了刚要离开的军卒,一字一句的命令着: “穿我的将领,对于院中的人需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不留。” 报信的军卒吃惊的看了看魏渊,又望了一眼赵信,而后呆呆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魏渊转向了同样疑惑不解的赵信说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周有喜必须死。” 第208章 铁石心肠 赵信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一知半解。但不论如何,知府衙门内众人的命运便在这一刻决定了。 周有喜拍着胸脯对着董一鸣做着保票,庭院内的贼兵也是将信将疑。但求生的渴望使得他们选择性的相信着周有喜的话。此刻院门已经被撞开,官军与贼兵在大门两侧对峙着。 传令兵带回了魏渊的指令,在领军将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流贼们也注意到了传令兵的归来,周有喜得意的问道: “怎么样?你家大人如何回复的?” “火枪手就位!准备射击!” 军令下达,包围在府园四周的官军立刻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下周有喜可急了!他焦急的喊道: “等等!等等!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周有喜,我叔父可是当朝的国丈,嘉定伯周奎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董一鸣在一旁瞬间就明白了,他一把拽过了还在那自说自话的周有喜,愤怒的骂道: “王八羔子!你他娘的敢刷老子!” 说着他一刀扎进了周有喜的腹部,刀尖自后背窜出,周有喜被结结实实的来了个透心凉。 紧接着董一鸣一脚将二目圆睁的周有喜踹倒在地,高举起手中沾满鲜血的钢刀疯狂的冲向了官军。 “弟兄们!随我杀啊!” “哒哒哒!哒哒哒!” 迎接流寇的则是来自院墙的四周,密集的火枪射击声... 踏着石板地面的鲜血,魏渊大踏步的走进了亳州知府衙门。院子内的官军正在清扫着战场,院墙边堆放着刚刚歼灭的贼兵的尸首。 “大人!” 武安国满脸是血的来到了魏渊的近前。 “哦,是武大哥啊。在城中抓了半天老鼠,辛苦啦!” “哈哈哈,大人您这话说的可是一点都不差。这群鼠辈,专门找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躲藏!” “哈哈哈哈!” 院落中的众位将官也跟着魏渊一同大笑起来。 玩笑讲完,武安国的表情变的严肃认真起来。 “启禀大人,除了斩杀的贼兵之外。咱们还抓了不到两千人的俘虏,大人您看如何处置的好?” 魏渊听罢之后面容稍变,沉思了片刻之后他吩咐武安国。 “先统计一下有多少愿意加入官军的,告诉他们为朝廷效力咱们随时欢迎;不愿意加入官军的嘛...” 魏渊语气低沉的接着说: “不愿意的就告诉他们,朝廷会发放银两,放他们还乡的。” “是!末将遵命!” 不一会儿武安国就把统计的结果呈了上来。约有五百多人愿意加入官军,其余的一千五百人左右则选择还乡。 “武大哥,麻烦你把这一千五百多人集中到翁城之内。” 瓮城,古代稍具规模的城池都拥有的一道防御措施。它是与城墙连为一体的附属建筑,呈半圆形或方矩形。 亳州府的翁城位于内外城之间的空旷地带,连接着内外城。 武安国疑惑的看了看魏渊。 “大人的意思是?” 魏渊默默的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 “都杀了。” 武安国一听就急了! “大人,杀降不详!此事万万不可啊!” 在一旁的赵信听到魏渊的命令也是有些猝不及防。 “师傅,流贼虽说可恨。但如今他们已是手无寸铁,与寻常百姓无异。为何您要将他们全部杀掉呢?” 私下场合,赵信更习惯于称呼魏渊为师傅。 魏渊的心里也很是矛盾,这一千五百人毕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鲜活的生命。他也并非嗜杀之人,见到手下嫡系都不理解自己,魏渊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可知道白起吗?” 突然提起白起,武安国一时没有反应过神来。脑子快的赵信回答道: “徒儿知道,白起号称’战神’,又号’人屠’。长平之战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 “不错,白起一生大小七十余战,未尝一败。凭借着军功,他从最低级的军官一直做到列土封君的武安君,六国闻之胆寒色变。他指挥秦军共计歼灭六国军队的总数达到了一百二十余万。” 看着武安国与赵信,等了片刻之后他继续道: “白起取胜之后往往会开启对敌兵的屠杀模式,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秦国在整个战略布局上做了调整。秦国自秦孝公以来,四代君王打了不少胜仗,占了不少土地,可是东方六国依旧能够与秦国相抗。秦昭襄王为了能够实现一统天下的霸业,改变了以往的策略,暂缓以争夺土地为基础,改为歼灭敌方有生力量为主。自此秦国开始以歼灭六国有生力量为主要作战目标,一次次大屠杀由此而来。” 当然,魏渊的心里清楚。后世还有一位伟人也采取了与之相类似的战术,既“集中兵力各个歼敌的原则,以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只不过不同于白起的屠杀,对于俘虏,伟人的策略是教育与改编。 魏渊则整合了两者的做法,能收则收,不能则杀。没办法,留给魏渊与大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赵信渐渐明白了自己师傅的想法。 “师傅您的意思就是说,对于流贼我们也必须以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只有如此才能彻底平定流贼。” 看到赵信成长的越来越有见地,魏渊很是欣慰。 “不错,这些流贼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已经有近十年了。杀戮与劫掠现在已经成了他门的谋生之道,他们会再老老实实的回乡扛锄头?恐怕就是孔圣人再世都教化不了他们。看看那些投降朝廷的流贼,哪个不是降了叛、叛了降的。别的不说,单单一个张献忠就耍了朝廷多少次了。今日这一千五百人如果出了城,过不了多久他们当中就可能出现“王自成”、“马献忠”之流,而新的头目以这支队伍为班底很容易便可在短时间内再次拉起一支上万人甚至是几万人的队伍来。而后他们便会如蛀虫一般蚕食着我大明朝的根基,四处流窜,为祸一方。如今天下的乱世不正是成百上千条这样的蛀虫造就的吗?乱世当用重典,既然这些人拒绝了加入官军这条明路,那就只能从肉体上把他们彻底抹杀,让他们一黑到底了。非此一法,流祸方能平息。” 其实魏渊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出,对于大明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而言,诚然流贼就是掏空树干的蛀虫。而一直虎踞关外的满清则是一股犀利的飓风,在随后的几年中这股飓风会把被蛀的千疮百孔的大明朝连根拔起,彻底的毁灭。 听罢了魏渊的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武安国与赵信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亳州府空旷的翁城之内聚集着一千五百名等着拿银子“还乡”的流贼们,他们当中有的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有的人则盘算着如何在出城之后尽快的找到其他流贼队伍汇合,有的则如董一鸣一般想着今后自己也要“一鸣惊人”。 然而当他们各怀心思的进入翁城之后,身后的内城大门被悄悄的关上了。但这些流贼们却全然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们面前是那被火炮轰的破败不堪的外城城门,只需迈步跨过城门,无拘无束,肆意而来的日子就可以接着过了。 有些流贼担心生变,来不及等到官军前来发放银两便急匆匆向城外急奔而去。这些人冲到城门外,迎面而来的是正午耀眼的阳光,以及一队队排列整齐、全副武装的武平卫火枪手。 与此同时,内外城的城墙之上也猛然间出现了上千名手持火枪的官军。 跑在最前面的贼兵还没来的及掉头,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声响传入了耳中。 “射击!哒哒哒!” 枪声一下,翁城之中霎时大乱起来。面对一边倒大屠杀,面对着城墙之上射下的子弹。嘶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乱作一团,如此混乱的情形下,有人以血肉之躯撞击着内城厚实的城墙。有人则红着眼睛“嗷嗷”怪叫着妄图搜寻地上是否有残留的武器来进行垂死挣扎,有的人则拽起已死的贼兵,抗在胸前以期自保。更多的人则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死命的冲向城外妄图逃生。偌大的城门在此时显得异常狭窄,几百人拥堵在门洞中只能任凭城外的官军随意射杀。 然而不论怎样,回应他们的始终是火枪无情的射击声,整座翁城渐渐的被硝烟彻底的笼罩了。当硝烟散尽,一切重重归于安静之时。魏渊面无表情的望着满地的尸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第一时间浮现在魏渊心头的竟是这首陈陶的陇西行。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即便是对,但这样的正义与公理又意义何在呢?原本他以为自己能够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但当那上千生灵在苍天之下发出无尽的哀嚎,眼神中便是哭诉与哀求之时。魏渊发现,自己仍旧是无法做到彻底的漠视。 紧走几步,他宛如战败的逃兵一般想要逃离这硝烟弥漫的战场。身后的武安国与赵信也紧随其后,魏渊如此神色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突然间,魏渊停下了脚步。 “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杀了这一千五百人不是正确的选择吗?如果我动摇了,手下弟兄们又怎么能练成真无不胜的铁血之师呢?没错!局部的牺牲是为了整体的利益,为了一个太平盛世,我必须要习惯这种杀戮!”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魏渊驻足看了看有些残红的天空,当他大踏步的走下城头时,再次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第209章 庙堂党争 崇祯十三年三月初三 雄伟高大的京师九门,藏不住的是浓浓春色。紫禁城那张牙舞爪的石兽,仿佛也收起了往日的威严,与翩翩飞舞的彩蝶嬉戏着。 同样心情愉悦的还有明帝国至高无上的君王——崇祯皇帝。 自洪承畴经略辽东以来,围攻宁远城的豪哥、多铎相继退兵,皇太极难得的消停了一段时间。不久前刚刚经历过玛瑙山惨败的张献忠如今也被杨嗣昌穷追猛打着,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歼灭在四川的重峦叠嶂之中。 今日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心血来潮,很是难得的来到了后花园游玩。崇祯兴致颇高的登上一座堆垒得十分玲珑的秀丽假山。举目四望皇城之内的无限春光。 “皇爷,平日里您过于操劳了。偶尔出来转转对龙体也是好的。”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一边小心的搀扶着崇祯一边不失时机的进言道。崇祯并没有接他的话茬。眺望了一阵子之后,崇祯用手指向了远处的一座圆形的宫殿建筑。 “王承恩,那是什么地方?” 尽管崇祯已经做了十三年的帝王,但后花园他确实极少来的。对于这位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当皇帝就是无休止的进行朝会与批阅奏折。去后花园赏景,那实在并非明君所为。 “回皇爷,那是乾运殿。宫殿与两侧的凉亭都是正统爷添建的。” 王承恩口中的正统爷就是明英宗朱祁镇。 提到英宗,崇祯皇帝不禁陷入了沉默。想想那时的大明,虽然经历了土木堡的惨败,但国家的根基依然坚固。 瓦剌的太师也先,善于攻伐世人皆知。但就是这样的也先,率领着数十万蒙古精锐铁骑依然在北京城下灰溜溜的退了兵。那时候的大明何其强盛,而如今… 自己接手的时候便是一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如今十多年过去。中兴大明的梦想似乎已经变得遥不可及起来,崇祯觉得自己更多的已经是在苦苦支撑了。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的观察着崇祯的脸色,自从刚刚他的话讲完。皇帝就面露愁死,正在这位司礼监太监寻思着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时。崇祯开口了。 “王承恩,如果是朕被困在了土木堡,你说会怎么样呢?” “这…老奴不知。” 王承恩拼命思索着脑海中的词汇,想着如何去让皇帝的心情转好。 “如果是朕被困在土木堡的话,那朕一定会以身殉国的。” 崇祯说话时的语气很轻,表情也难得的从容闲适。但王承恩以及身边的太监宫女们一听这话,各个吓得半死。他们顾不上假山之上坚硬的石头,跪倒之后死命的以头触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崇祯仰着头轻轻舒了口气,此刻微风拂面而过。他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没来由的说起这些来。此刻在他脚边匍匐着的太监宫女们仿佛都与这精致的假山融为了一体,整座御花园之中,唯有崇祯一人在孤零零的站立着。 片刻的怅然若失,使得这位帝王无心再看景致,就连之前引起兴趣的乾运殿他也懒得去了。 矗立许久,崇祯略有些疲惫的吩咐道: “朕倦了,起驾回宫吧。” 王承恩诚惶诚恐的从地上爬起身来,搀扶着崇祯小心翼翼的走下了假山。 御花园外,一名来自前殿的小太监急匆匆的小跑着到了御花园的门前。他刚想进去便被门口负责伺候的太监给拦了下来。 “哎哎哎!我说小张子你这猴急猴急的要干嘛呀?” 那名被唤作小张子的小太监一见对方赶忙躬身请安。 “原来是陈公公,小的给您请安了!” 陈公公摆了摆手,他是王承恩的心腹太监。这次皇帝游园王承恩特别叮嘱,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扰了圣上的雅兴。 “禀陈公公,前殿有紧急文书呈报。” 陈公公微微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哪一部的文书啊?” “兵部的。” 陈公公摆弄着手中的拂尘继续不紧不慢的说着。 “我说小张子啊,今儿个皇爷可是破天荒的来游园子。宗主爷可是吩咐了,就是天塌下来都不能扫了皇爷的兴。你说说这兵部的文书我能让你拿进去吗?” 小张子一听这话立刻陪着笑脸答道: “陈公公,这前殿的大臣们可都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的团团转,他们都等着皇爷圣断呢!” 听了这话陈公公把眼睛一瞪厉声斥责了起来。 “放肆!什么时候国家大事轮到你这小太监说三道四了!” 挨了骂的小张子畏缩的退到了一边,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踏着御花园汉白玉铺置的地面,两侧是几乎能在半空中交融合抱的苍松翠柏。虬枝横空间,斑驳的树影在崇祯的身上荡漾着。 伴随着一名名太监“圣驾回宫!”的传呼,端坐在御辇之上的崇祯微闭着眼睛离开了御花园。 王承恩一眼就看到了前殿的小张子,在皇帝的仪仗缓慢前行之时。王承恩抽身来到了他的面前。王承恩把几封文书匆匆一看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思索了片刻对张公公吩咐道: “通知内阁和兵部的各位大臣们,做好皇爷召见的准备。” 驻足片刻,王承恩掂量着这几封显得异常沉重的文书。想着今日皇帝难得的半日清闲,不禁叹了口气。他快走几步追到了御辇旁,心事重重的服侍着皇帝返回乾清宫。 回到乾清宫,崇祯端坐在龙椅之上,顺手接过了王承恩递上的青花瓷碗细细的品了一口香茶。王承恩小心翼翼的躬身将那几封文书轻轻的放在御案之上,声音中有些胆怯的说道: “启奏皇爷,张献忠偷袭了梁平,罗汝才部拿下了亳州。” 崇祯正在端着茶碗的手猛的一颤,做工精美的茶碗掉在了御案之上,溅湿了王承恩刚刚呈上的文书。 王承恩不敢去看崇祯的眼神,那满是血色的双眼仿佛有无尽的怒火无处宣泄。王承恩低着头小声继续说: “据河南巡抚李仙风急奏…” 王承恩仿佛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能讲出下面的话来。 “李仙风急奏,李自成在河南起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崇祯没有了一丝的愤怒,他的双眼有些发直。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此刻如同极度失意的平凡人一般,颓废的瘫坐进了椅子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喃喃吐出半句话: “我早该想到的……” 李自成就是崇祯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而此刻这个梦魇再次无比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与这个梦魇相比,梁平、亳州显得根本就不值一提。 恍惚了好一会儿,崇祯才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严厉的命令道: “钟楼鸣钟,召集内阁与文武百官即可前往奉天殿议政,不得迟误!” 急促的钟声自钟楼传出,响彻着整个紫禁城。有明一朝,每逢有大事来临,君王便会以敲钟来召集百官。内阁与六部的官员们一听到钟声响起,一刻都不敢耽搁,急匆匆的直奔奉天殿而去。 鱼贯而入进入奉天殿的百官们惊讶的发现,往日里总是最后才到场的崇祯此刻脸色严峻的端坐与高高的宝座之上。看这架势,百官们一个个低头看地,默不作声了起来。见百官到齐,崇祯便示意王承恩将兵部文书高声的读给众人听。 殿下的百官,有些已经知道了文书的内容,而有些则是刚刚听说。但无论如何,李自成重新起事的消息让紫禁城中这座最为高大雄伟的宫殿蒙上了一股浓浓的压抑。 “问题都在这了,众位爱卿倒是说说有何良策啊?” 被崇祯这么一问,文武百官的头压的更低了。 一看这情形,崇祯可是坐不住了,他起身离开了龙椅。在御台之上不断的走来走去,愁眉不展。一脸焦躁神气,脸色严峻得让人觉得害怕。 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东林党人周延儒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他是新上任的首辅,谁曾想刚刚接任首辅就碰到了这么大的难题。 周延儒知道,按照崇祯的性格,待会必然会“点将”来问策的。而他这个内阁首辅自然是首当其冲被问到的那个人。 “周延儒!” “啊!微臣在!” “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说吧。” 毕竟是老官油子了,周延儒很快的便组织好了一堆又臭又长的论点。简单概括一下他的论点只有两个:一没我周延儒什么事,二是他杨嗣昌的错。 事情明摆着的,张献忠是杨嗣昌追击的目标,让自己的猎物攻下梁平,杨嗣昌难辞其咎。亳州的指挥使是魏渊,而魏渊又是杨嗣昌保举推荐之人,亳州失守,可以说是杨嗣昌用人失误。 而李自成复起,那就更不用说了。杨嗣昌身为中原督师,李自成起事的河南正是他的辖区。 诚然,周延儒之所以将矛头直指杨嗣昌是为了让皇帝的怒火有宣泄的地方,而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则是杨嗣昌的身份。 杨嗣昌的父亲杨鹤与浙党的领袖方从哲交往过密,因此杨嗣昌也就被划入了浙党的范畴。而内阁首辅周延儒则是东林党的代表,作为势如水火的敌对两派,对于杨嗣昌他自然是除之而后快的。如果有可能的话,周延儒也准备顺手收拾掉魏渊,毕竟削减掉对手的羽翼就等于是壮大自身的实力了。 周延儒侃侃而谈了一段时间后,他偷眼瞧看着崇祯,只见这位皇帝陛下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好转。然而周延儒的心里却是有数的,崇祯是一个性情急躁且好大喜功之人。对于他来说,就难以接受的就是失败。一旦失败了,崇祯就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承担失败的责任。 杨嗣昌?周延儒在心里暗暗的摇了摇头,尽管最近杨嗣昌在军事上失误频频,但在崇祯心中还是对于杨嗣昌抱着很大期望的。想要一次性的扳倒他是不现实的。排除了杨嗣昌,那就只剩下那个指挥使魏渊适合背黑锅了。 正当首辅大人确定了攻击目标,准备发动朝堂之上的东林党人对魏渊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司礼监的一名太监小步紧捯饬的进入了奉天殿之内,将一支密封完备的长形圆筒很是恭敬的交到了王承恩的手中。王承恩拿在手中看了看,眼睛中闪过了一丝疑惑。他躬身猫着腰小心翼翼的到了崇祯的身旁轻轻的耳语道: “皇爷,有封加急的密疏。” “密疏?” 崇祯反问了一句。王承恩怎么会将密疏这种用来检举他人的隐秘文书 公然于朝堂之上呈交给自己呢? 王承恩仿佛看出了皇帝的疑惑,他赶忙补上了一句。 “是武平卫指挥使魏渊的密疏!” 第210章 议政奉天殿 崇祯下意识的抬手接过了王承恩毕恭毕敬呈上的密疏,他再次疑惑的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侍奉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 尽管已经拿在了手里,但此刻的崇祯皇帝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关心武平卫一名小小的指挥使想用密疏去检举何人。 以魏渊的官职,连在奉天殿内站立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不是兵部文书中提到了亳州失陷,而魏渊身为武平卫指挥使难辞其咎的话。估计魏渊这封密疏会汇同来自全国各地的密疏一起,整齐的排列在乾清宫的御案之上,等待着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被大明帝国的最高主宰随手翻开。 时辰已近正午,初春耀眼的阳光散落于金黄色琉璃瓦之上,透过奉天殿朱红色的门窗毫无保留的倾泻到了站立的文武百官身上。在殿内金砖的映射下,整座大殿之内显得金碧辉煌,唯独龙椅之上的方寸之地显得暗淡了许多。 在这一片暗淡之中,崇祯皇帝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大殿内站立的文武百官显得各怀心事,有人时不时的偷瞄一眼皇上,在心里猜测着刚刚小太监递上的奏疏是否同自己有关。 崇祯已经仔仔细细的盯着魏渊的密疏看了三遍了,他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些重点亦或是看错了密疏的内容。 王承恩看出了皇帝脸上恍惚的神色,他躬身请示。 “皇爷?” 崇祯的眼皮略微抬了抬,看到王承恩后他急忙双手将密疏塞给了这位老太监。 “王承恩,快把这封密疏读给百官们听!” 崇祯的语气中夹杂着急促与喜悦,仿佛还有着一丝丝的不确定。他现在急需王承恩与殿内的百官们一起来验证自己刚刚的判断。 这下轮到王承恩疑惑了,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朝堂之上崇祯如此表现确实少见。他也想看看到底魏渊的密疏有什么样的魔力,带着好奇心王承恩用略显尖锐但却底气十足声音,立于御台之上宣读着魏渊的密疏。 “臣武平卫指挥使魏渊万死请罪,崇祯十三年二月二十四。贼寇‘曹操’罗汝才引兵五万进犯武平、亳州两城。臣统兵与贼人鏖战于武平城下,虽侥幸退敌。然实无力分兵东救,致使亳州失陷。” 殿内的浙党官员一听到这,不仅为魏渊的身家性命捏了把汗。他们深知崇祯的脾气秉性,这位急功近利的帝国主宰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失败。而且这位自视甚高的君王极度反感手下人为失败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魏渊对亳州失陷一事进行辩解,无疑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百官都认为,崇祯之所以要王承恩宣读奏疏,就是为了给大家树立一个反面典型,引以为戒。 此刻内阁首辅周延儒也暗地里准备好了一会儿的觐见之言了,他自信自己至少有五种不同的方式来说服皇帝诛杀魏渊。 正在高声宣读诏书的王承恩突然停下了,他有些不敢相信的转过脸瞧向了崇祯,迎着他的则是君王那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神。 王承恩继续道: “然幸得圣上庇护,臣在领兵追敌的战斗中生擒贼首罗汝才。随后引兵班师武平,于崇祯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复克亳州,全歼万余贼兵。” 王承恩宣读的密疏在此戛然而止,整座奉天殿内的时光仿佛凝固了一般,满朝文武皆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内容。 “夺回亳州府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竟然生擒了贼首罗汝才?” “这、这魏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 “这怎么可能啊?魏渊一个黄毛小儿能生擒那‘曹操’不成?” 片刻的沉寂之后,朝堂之上到处都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尽管后世之人在谈论起明末农民战争之时,经常挂在嘴边的唯有李自成、张献忠两人。但就崇祯十三年初的时局来看,李自成还算不上朝廷头号的心腹之患。最令大明朝为之头疼的无疑只有张献忠与罗汝才二人。如果两人非要分个高下的话,那此时流贼的核心人物只能‘曹操’罗汝才。 论资格,他是与高迎祥同在崇祯初年就拉起了造反大旗,属于三十六营主要的首领之一。论实力,罗汝才号称拥兵十余万,军力更是在张献忠之上。 因此今日魏渊生擒曹操罗汝才,对于大明朝廷的震撼无异于当年孙传庭生擒闯王高迎祥。 就在满朝文武还没有从魏渊带来的巨大震撼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周延儒向前迈了一步,撩衣跪倒,高呼万岁!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啊!罗汝才乃中原流贼之首,此贼被擒,我大明江山无忧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之内的众位官员见周延儒此举,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在百官的恭贺声中,崇祯皇帝难得的露出了笑脸,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泛出了难得一见的红光。这位帝国的最高主宰,此刻就好像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般,紧握着魏渊的密疏,在御台之上来回的走动着。 “好!好啊!朕要魏渊将罗汝才押解到京城来。朕要在午门举办献俘仪式!朕要让全天下的子民都知道这件大喜事!” 说话之间,极度兴奋的崇祯仿佛看到了一幅无比荣光的画面。在这幅画面中,他看到了自己端坐于午门之上,自己心爱的三位皇子侍立于一旁,各位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则垂立于午门两侧。在雄壮的军乐声中魏渊恭敬的献上俘虏,而聚集在大明门以外街道上的几十万京城军民们则遥望着宫阙的方向欢声雷动,齐呼万岁。 猛然间崇祯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一般,急忙说道: “对了!朕还要亲自去太庙进行祭告,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列祖列宗们。” 奉天殿内的百官看着有些亢奋的皇帝,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自顾自的转了几圈之后,崇祯好像刚刚发现百官们还跪在地上一样。 “众位爱卿,快快平身!” 还没等周延儒的身子完全站起来,崇祯便着急的问道: “周阁老,你说献俘于午门可好啊?” “啊,好!陛下您圣断!献俘贼首可使我大明朝的臣子们看到圣上您的天威浩荡—” 没等周延儒开始自己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之词,之前已经坐回到龙椅之上的崇祯皇帝摆了摆手,急不可耐的打断道: “若是献俘的话,亳州与京师相距千里之遥。再加上河南复起的李自成,押送囚犯的这一路可不太平。若是这罗汝才半路出了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呃,微臣倒是有一策,可以一试。” 讲话的乃是礼部侍郎曾贺平,浙党出身。 “曾爱卿,你有何良策尽管说来便是。” “依微臣之见,可将那罗汝才由陆路押解至海州。而后经水路直抵天津卫。此法虽说耗时,但却很是周全。” 翻看一下地图便知道曾贺平口中的耗时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依照明朝的交通运输速度,这位曾侍郎画出的线路至少要比由亳州直接北上入京多走上数月不止。 不得不说,曾贺平的办法那是绝对的安全。亳州位于中原流贼活动的前沿,再往东往南便鲜有大规模的流贼出没了。等到了海上,流贼们更是没有实力与强大的大明水师相抗衡的。 然而崇祯皇帝对这个办法显得很是不以为然,他巴不得魏渊能够插上翅膀,立刻把罗汝才带到自己的面前才好呢。 没等皇帝表态,周延儒便站出来反对了。他厉声的质问道: “曾侍郎你还是我大明朝的臣子吗?” “不知首辅大人何处此言啊?” 曾贺平倒是显得不卑不亢。 “哼,照你曾侍郎刚刚那么讲。难道亳州以北,京师以南都被那贼人占去了不成?” “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此法相对安全而已。” “安全?曾侍郎你还真是会说笑。如今上奉天子圣明,下有将士同心。我大明堂堂的官军押解着朝廷的钦犯,何人胆敢造次。那些宵小之辈躲避我官军的追击还来不及呢,又怎会主动前来送死呢?我看曾侍郎你是被流贼吓怕了吧。” 曾贺平原本就并非能言善辩之辈,一时间被周延儒驳的哑口无言。东林党人讲究“非我同类,即为仇敌。”对于仇敌的观点,不论对错那是要一律坚决反对的。 东林党人出身的士大夫们大多善辩,可能论起政治远见与治国才能他们并不擅长。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扛着正义的大旗不假思索的去批评其他党派的的观点,他们可是很专业的。毕竟做事情是需要努力的,而批评人动动嘴就可以了。 果然,周延儒那不切实际的理想观念与崇祯皇帝不谋而合。在痛斥了一番曾贺平危言耸听之后。崇祯皇帝很快便敲定了由亳州直接一路向北,直穿中原的献俘计划。 眼前的问题处理完,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今日魏渊立下如此奇功,众位爱卿以为如何赏赐他好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第一个站出来为魏渊这个打着“浙党”标签的将领请赏的,竟然就是东林党的领袖、内阁首辅周延儒。 就在王承恩宣读密疏之时,这位内阁首辅大人已经敏锐的发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问题所在。那就是魏渊为什么要以密疏的形式来向皇帝报捷,而没有通过杨嗣昌。 周延儒意识到,这是魏渊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一个在他看来脱离“浙党”,投入东林党人怀抱的信号。于是周延儒决定为魏渊的“弃暗投明”纳一份投名状。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魏渊魏将军乃是我大明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如今外有建虏为祸,内有流贼横行。陛下应多多提拔魏渊这种年轻有为的将领。” 崇祯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周阁老所言极是,你以为魏渊担任何职妥当啊?” “老臣以为可由魏渊出任凤阳总督一职,节制河南诸军务。” 第211章 总督与督师 在明代,总督常常是因时因地临时设立的职务,而并非常设的官职。作为地方军政大员,在名义上总督并非地方官,而是奉天子命专门督办某项事物的钦差大臣。除了对皇帝本人负责之外,几乎拥有着不受监督的绝对权力。 崇祯听罢周延儒的建议倒也不置可否,毕竟当下时局动荡,启用魏渊这样的少壮派倒也很合他的心意。 “周阁老的建议倒是与朕想到一起去了,李自成此番于河南起事,由魏渊节制河南军事正好可以借新胜之威乘势剿灭之!只不过...” 崇祯故意拖了拖语调,眯缝着眼盯着周延儒。 “既是凤阳总督,仅仅让那魏渊节制河南一省军务是不是少了些呢?” 面对崇祯有些不满的话语,周延儒赶忙跪倒在地请罪道: “老臣愚钝!还望陛下圣断!” 看着周延儒一副惶惶不安的神色,崇祯轻松的摆摆手。 “周阁老快快起身吧!朕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这话倒是真的,崇祯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而迁怒于人。不过对于周延儒惧怕自己的态度,这位大明天子还是很满意的。在崇祯的心中,优秀的君王就应该让臣下去仰视、去揣摩、去畏惧。只有如此,自己才能在神秘面纱的包裹下,保持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传朕旨意!武平卫指挥使魏渊忠勇可嘉,战功卓着。此番大败流贼,生擒罗汝才更是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悦。特册封魏渊为武平伯、授定国将军一职,世袭罔替。即日起担任凤阳总督领兵部侍郎衔,节制江北、河南诸军事。” 朝堂之内的百官、包括刚刚起身的首辅周延儒,甚至连站立在崇祯皇帝身旁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的被崇祯的这道圣旨震撼了!面对魏渊如同坐火箭一般的升迁速度,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不到一年的时间魏渊从一个区区五品的唐王府仪卫司正使,一跃成为了总督数省军务的封疆大吏,堂堂正二品的凤阳总督。而且还被封了侯拜了将!要知道自太祖朱元璋开创明朝以来,武将被封为将军的总共还不超过五十人,拜将对武官来说可以说是莫大的荣誉了。魏渊不仅被拜了将,还以担任的武平卫指挥使为名被封了候。其升迁速度之快可能创下了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快的升迁记录。其享有的荣耀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 更为重要的是,成为凤阳总督的魏渊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弱冠少年。难坏朝臣们会对崇祯的决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对于满朝文武震惊的场面,崇祯觉得似曾相识。掐指一算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年了,十三年前他册封给那个人的官职是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督师辽东。后来那个人成了天下皆知的袁崇焕袁督师。再后来,那个人被自己亲自下令凌迟处死。 崇祯没想到,过了十三年。当他已经进入三十不惑的年龄,拖着疲惫的身躯竟然又一次如当年的毛头小伙一般,热血会再次沸腾起来,他选择相信魏渊,因为他相信魏渊不会成为第二个袁崇焕。他相信魏渊会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剑来整肃大明的江山! “即刻传旨下去,让魏渊速速来京面圣!” 散朝之后,百官们议论的焦点无一不是新晋的凤阳总督魏渊。浙党的官员们一个个容光焕发,尽管曾贺平那个小小的插曲令浙党折损了些颜面。但魏渊无疑成了他们反败为胜的王牌所在,有了这个皇帝面前的新贵,浙党的这群官僚们相信扳倒周延儒的日子不远了。 而此刻内阁首辅周延儒却好似没事儿人一般,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保持着宰辅的威严,踱步踩着汉白玉阶梯逐级而下。户部侍郎魏藻德见四下无人,便紧走几步来到了周延儒的跟前。 “首辅大人留步,首辅大人留步啊!” 周延儒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一见是魏藻德他笑着问道: “呵呵,原来是魏大人,找老夫何事啊?” 魏藻德是崇祯十二年的状元,地地道道的东林党人。在“非我同类,便为仇敌”的政治环境下,东林党的首辅自然会搞出东林党的状元来。 “哎呀我的首辅大人啊!这都什么时候啦?您还不着急呢?” “着急?魏大人为何事着急啊?” 周延儒一幅不明所以的表情,微笑着反问着。 魏藻德谨慎的瞧了瞧四周,正巧一名前殿的小太监在清扫汉白玉台阶。他便拉着周延儒多走了压低声音说: “魏渊的事啊,首辅大人您为何要推荐魏渊呢?您不知道吗?那小子可是杨嗣昌的人啊!” 周延儒用手轻轻捋了捋浓密的胡须,以一种高深莫测的口气回答道: “这我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那大人您为何还要推荐他呢?” “此言差矣,纵使老夫不推荐,圣上也定会重用此人的。老夫若是不推荐,魏渊如果被调往别处,那才是棋差一招呢。” “这...下官糊涂了。” 魏藻德虽说是状元出身,但在宦海沉浮多年的周延儒面前,那就是生瓜蛋子一枚。 “呵呵,我且问你。杨嗣昌是什么职务?” “东阁大学士兼中原九省的督师啊!” “那魏渊节制军务的江北与河南在不在中原九省的范围呢?” “这是自然,河南就不用说了,江北的南直隶与湖北部分都在中原九省范围之内。” “那你说这些地方是听杨督师的呢?还是听魏总督的呢?” “这...可是魏渊与那杨嗣昌不都是浙党的人吗?而且杨嗣昌又对魏渊有知遇之恩。” 听了这话,周延儒很不屑的撇了撇嘴。 “知遇之恩?呵呵,那魏渊取得亳州大捷的消息为何不通过杨嗣昌正大光明的上报圣上呢?绕过杨嗣昌,还是使用密疏。魏渊还真是在报杨嗣昌的知遇之恩啊。”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魏藻德要是还想不明白的话,那他这个状元也是太水了。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挑拨那魏渊与杨嗣昌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为节制军务的权力而彻底翻脸,从而我们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了。” “呵呵,用不着老夫挑拨。从魏渊这封密疏上报之日起,他跟杨嗣昌就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以杨嗣昌睚眦必报,嫉贤妒能的性格,他必要致魏渊于死地方才罢休的。老夫所做之事,不过是替那魏渊纳个投名状,让他死心塌地的跟杨嗣昌斗到底而已。” 魏藻德听完了周延儒的分析,在原地意味深长的回味了好久。等他缓过神来之时,周延儒早已经迈着方步怡然自得的走远了。 魏藻德望着周延儒的背影暗自佩服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这老东西真够阴的。” 魏渊升任凤阳总督的消息自帝国的心脏发出,飞速的传遍了大明帝国的全境。与崇祯皇帝一样,很多人将平定无休止乱世的希望寄托在了魏渊的身上,但杨嗣昌并不在这些人之列。 得到这个消息时,杨嗣昌正在四川某个不知名的山旮旯内满头大汗的看着一张写着打油诗的纸。 “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尺路。” 这是张献忠留给杨嗣昌的礼物,打油诗基本毫无文采可言,但上面说的却都是大实话。邵巡抚,指四川巡抚邵捷春。廖参军,指监军廖大亨。这两位对于追击张献忠这事显得兴趣不大,而穷追猛打的杨嗣昌又老是慢上半拍。 梁平被张献忠攻陷之时,左良玉的军队就在梁平城附近。然而杨嗣昌最终得到的消息却是左良玉收复梁平,而张献忠又没了踪影。对于左良玉心思,杨嗣昌是很清楚的。概括起来,只有四个字。 “养寇自保” 所谓养寇自保,这是自古以来的至理名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左良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没了张献忠这样的巨寇,那他左良玉离被撤职查办,锒铛入狱的日子就不远了。 指望不上手下的将领,那杨嗣昌就只能事必躬亲了。于是他亲自统率着大军在崇山峻岭中漫无目的的追击着。 四川的地形原本就很是复杂,山壑林立,沟穴纵横。常常是杨嗣昌得到了张献忠的消息,随后红着眼领兵急追猛赶而来。可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流贼肆虐后的残垣断壁,一个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与杨嗣昌坐镇襄阳时的气派不同,如今这位中原督师的营帐显得很是寒酸。呼啸而过的风透过营帐的缝隙灌进了大帐之内,杨嗣昌的身上不禁打起了寒颤,额头上的汗珠并非因为炎热。长期的鞍马劳顿使得杨嗣昌那原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更加的被透支了健康。 从上个月开始他就已经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杨嗣昌有些红肿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朝中同僚写来的信件。 对于魏渊生擒罗汝才一事他没有些许的欣喜,此刻对于魏渊。这位东阁大学士心里只剩下了浓浓的恨意。他恨魏渊的功勋,更恨魏渊的背叛。 “魏渊小儿!竟敢辜负本督的信任,真是气煞我也!” 情绪一激动,杨嗣昌只觉得胸口内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浪在涌动。他用手按在胸口,强压着没有让鲜血吐出来。 经历过极端的痛苦之后,杨嗣昌长长的舒了口气。他的大脑在拼命的思索着惩治魏渊这个叛徒的方法,沉默许久之后,杨嗣昌冷冷的吩咐道: “来啊!取本督的笔墨来。” 第212章 战后亳州 杨嗣昌如同着了魔一般的奋笔疾书着,几日来的鞍马劳顿与病痛对身体带来的折磨仿佛已经远离了他一般。此刻的杨嗣昌好像角斗场内垂死的斗士,拼了命的想要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为了在手下面前保持足够的威严,杨嗣昌强行抑制着有些颤抖的手,将密信交代了下去。 “这封信务必以最快速度交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吕邦华的手中。” 在手下接过密信即将离开之时,杨嗣昌再次叮嘱道: “你必须要亲自交到吕大人的手中!” 走出大帐,远眺着层峦叠嶂的山川,杨嗣昌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冷峻。他相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而魏渊则必死无疑。 三月的亳州城,古老的城镇刚刚从战乱的硝烟中慢慢恢复了过来。由于亳州知府等一干官员统统死于流贼之手,魏渊这个武平卫指挥使只能“勉为其难”的代管着亳州。 接手亳州之后,魏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亳州实行军事管制。由于之前流贼破城,再加上亳州城内隶属于乡绅大户的黑恶势力横行,亳州城内的治安很成问题。为了应对现状,魏渊一口气将三千名武平卫将士通通进驻亳州府,亳州城的百姓们每天都能看到一队队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军士在城中进行着武装巡逻。 凭借着高强度的压力,亳州府内的治安秩序渐渐的好转了一些。城中的百姓们也慢慢从流贼之乱的创伤中缓解了过来。城中百姓无不对魏渊这个“代理知府”赞不绝口。 然而军事管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虽说没了大规模流寇进攻的危险,但小股势力的流贼还是不能忽视的。为了应对当前的局面,魏渊专门召集宇文腾启、黄轩两大智囊展开了商议。 知府衙门内早已经不见了几天前那堆尸如山的血腥场面,绿油油的嫩芽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新生的气息,阵阵鸟鸣则让这个温馨惬意的上午更是平添了几分安逸。 黄轩面露难色的说道: “大人,亳州本是座州府。户两万,拥有百姓近十万人。如今城中有三千兵士,守城保境倒还可以。但长期武装巡逻,只怕兵卒劳顿,时间久了将士们会吃不消的。” 黄轩这话不假,把三千人扔进十万人里面去,只怕转眼就找不出来了。如今把这三千人再拆分成了近百个小队,分散到城中去巡逻,将士们的劳累程度可想而知。 但魏渊也实在是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原本城内的衙役和守军,在流贼攻城的战斗中死伤惨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魏渊只能先拿手中的三千弟兄应付一下了。 盯着一株正在盛开的不知名野花,魏渊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两位先生,我武平卫满打满算也只有一镇的军力,共计四千五百人。而且还要同时应对武平、亳州两城的防御,如今我抽出三千人来亳州已经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宇文腾启还是一副逍遥自在的神色,他靠坐在太师椅上,一扬脖将酒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说: “这亳州城内有近十万百姓,抛开妇孺老幼,选出个万把人应该不成问题。” 他的话刚刚说完,黄轩立刻就表示了反对。 “使不得!万万不可!私募兵士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宇文腾启摆了摆手道: “黄公子莫慌,这私事只要打着公家的旗号,就不能算是私事了。” “宇文公子的意思是?” “朝廷不是需要团练吗?” 黄轩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宇文腾启说的不假。当年魏渊不正是靠团练起的家吗? 魏渊也对这个办法深以为然。 “好!就依公子之言。” 魏渊在脑海中思索着能够担任团练总兵的人选,既要是自己的亲信,又要满足朝廷六品以上官员的规定。放眼自己手下,只有武安国一人符合标准了。 但卫所内又有很多的军务离不开武安国,魏渊不禁发自内心的感慨:“不光二十一世纪人才最贵,十七世纪的大明最宝贵的也是人才啊!” 正当魏渊反复权衡着武安国一事时,传教士范尼穿着经过改造的、中国风气息十足传教服满脸堆笑的来到了大厅之中。 说实话,范尼这新的传教服还真的很吸引眼球。原本通体黑色的传教服,范尼担心不能引起大明子民的注意,于是他别出心裁的在传教服的前后心位置都用红线绣上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很有魏渊记忆中,七龙珠里龟仙人练功服的韵味。 他高大的身躯配上土洋结合的传教服,怎么看都觉得不伦不类,样子甚是怪异滑稽。 刚刚进门,范尼就热情的打起了招呼。 “尊敬的总督阁下,还有两位我最亲爱的朋友们。” 见范尼这打扮,宇文腾启、黄轩两位公子都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但魏渊可没有这么高的涵养,他看着范尼那滑稽的样子笑着说道: “范大传教士,你能说说这衣服是谁设计的吗?” “总督大人,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范尼说着,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好好的展示了一番。 魏渊来到范尼身旁,用手摸着绣工很是粗糙的“福”字。 “这个福字是谁绣的?” 范尼一脸自豪的答道: “这也是鄙人自己动手做的。” 一想到范尼这个身材接近一米九的洋人,拿着绣花针在那一针一线的绣福字,这幅画面任谁看来都会忍俊不禁的。 魏渊仔细瞧看了许久,默默的说: “我的范大传教士,上帝要是看了你这衣服,估计肯定会叫你上天堂的。” 一听说上天堂,范尼的脸上显得很是兴奋。 “噢!我尊贵的总督大人,借您吉言。上天堂可是我毕生的追求。” “你想多了,上帝叫你去天堂是为了痛扁你一顿。这么丑的衣服你也设计的出来!” 面对魏渊的调侃,范尼也不争辩,他很是认真的回答说: “丑不丑不重要,自从我改进了传教服之后,信徒很明显的增加了不少,我想上帝一定会原谅我的,阿门!” 通过询问,魏渊才知道,范尼口中的明显增加了不少的具体人数是十个,而之前的教众为两人。对于这位尼德兰传教士的执着与乐观,魏渊也真是佩服得无话可说了。 聊完了闲话,魏渊问起了范尼此行的目的。对于这个洋鬼子,魏渊是再熟悉不过了。无利不起早,只要来见他,不是要钱那就是要政策。 “预祝范大传教士的传教事业蒸蒸日上。说吧,这次你来又是要什么来了?” 一语被道破,范尼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满脸陪笑的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跟总督大人要块地,好在亳州府内传教。” “呵呵,你说的简单。只怕要了地你还得要房,要了房还得要钱吧。你这西洋鬼子,什么时候说话也学的讲究策略起来了。” 面对魏渊的笑骂,范尼并不在意。他与魏渊相处的日子已经不短了,以他对魏渊的了解,总督大人这么说话就表示自己的事情已经被许可了。 正当范尼准备欢天喜地的告辞离开时,魏渊喊住了他。 “对了范尼,最近亳州府内刚刚经历了战乱。社会秩序并不是太好,如今全靠着武平卫的官兵压制才能勉强维持。地的事我准了,但我希望你晚些时候再到城中传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尼德兰乃至欧洲天主教廷的一大损失。” 魏渊关切的话语让范尼大受感动,但与此同时他也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总督大人您能挂念我,我很感动。不过难道亳州府内连治安官和纠察队都没有了吗?” 范尼口中的词汇,别人不懂,但魏渊不会不明白,面对范尼的疑惑他回答道: “你说的是知府和衙役吧,这些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大多都牺牲了。” 然而听了魏渊的话范尼继续摇了摇头说: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总督大人。我知道贵国有知府和衙役,但他们与我讲的治安官和纠察队却不同。” 范尼这话说完,轮到魏渊犯迷糊了。说实话,他对欧洲的理解仅限于中学课本的程度,什么中世纪十字军东征啊,什么意大利文艺复兴啊,再往后就是工业革命与两次世界大战了。 “那你说说这治安官和纠察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得了命令,于是范尼便开始很卖力的解释起来。 “尊贵的总督阁下,您可能并不是太清楚。在我生活的欧洲,城市的规模一般都是比较小的,即便是像法兰西王国的巴黎、意大利的米兰和威尼斯这种大城市。人口也仅仅在十万左右,与南阳、亳州相差无几。而且城市是依托中世纪的城堡和宫殿而建,与贵国街道错落有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们国家的城内道路拥堵,房屋杂乱,显得很是无序。” 魏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作为过来人他知道在近代清朝之前,至少在十七世纪,西欧那些日后牛气哄哄的帝国主义国家,在我大明朝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的。 无论军事、科技,还是文化与经济,大明这个东方世界的庞然大物是那些西欧小国们根本难以望其项背的。 得到了魏渊的认可,范尼说的就更带劲了。 “城市内的人口多了,自然什么人都会有。渐渐的在巴黎这种大城市内便聚集着越来越多的流浪汉与乞丐,为了应对那些无业的穷人可能带来的威胁和隐患。城市内的原有的市民便组织了纠察队来维持城市的秩序,后来他们的这一行为得到了国王的认可,于是国王就专门设立了治安官来领导纠察队。我这次出海前还去过巴黎,听说法兰西的路易十三国王专门成立了一个什么骑警队取代了纠察队,专门用来维持城内的秩序。” 听到这魏渊恍然大悟的喊道: “你说的这个不就是警察吗!” 第213章 安保组织 当魏渊拍着脑门说出“警察”这个新鲜词汇的时候,他激烈的反应着实让屋内的众人下了一跳。 范尼赶忙摇着头回答: “不不不,总督大人,不是警察,是骑警。” 他有意在骑警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好让魏渊注意到。 然而此刻魏渊的心思却早已经到了别处,他在心里暗自骂道: “魏渊啊魏渊,你是不是穿越的时候忘记带脑子了。你可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哎,真是越活越倒行了。放着现代化的城市管理模式,还在着挠头发愁。我也是醉了!” 好在魏渊醉的时间不长,范尼的话如同一幅唤醒记忆的药方。思路一旦被打开,后世的记忆便如泄了洪的潮水般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魏渊双眼放光的看着众人说: “你们看,成立一个专门维持秩序的安保组织如何?” “安保组织?” 面对众人的疑惑魏渊解释道: “呃,简单来说就是组织起一些人来专门负责抓捕盗贼和维护城内治安的工作。” 黄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些人做的事与衙门里的衙役捕头并没有什么不同,大人何不直接招些人做衙役呢?” 确实,在很多人看来,魏渊的做法就是多此一举。既然都是维持城内秩序,那警察与衙役又有什么不同呢? 魏渊的心里当然清楚两者的差异,衙门里的衙役捕头隶属于衙门口,这些人大多来自于城中游手好闲之人。他们平日里吆五喝六狐假虎威,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不在话下,但若是遇到了流贼,只怕早就一溜烟的没了踪影,可以说毫无战斗力可言。 而魏渊希望建立的安保组织,则是如后世的警察制度一般。招募起来的这些人具有很强的职业性,对他们采取准军事化管理。平日里可以负责城内的秩序维护,遇到战事,他们则变成了时刻都能投入战斗的第二梯队预备役。 除此之外,魏渊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 宇文腾启一言不发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尽管酒喝了不少,但他的眼神中依旧透露着冷静与睿智。等了片刻,宇文腾启慢慢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笑着说: “警察与衙役有何不同其实并不重要,大人最关心的是这支部队姓‘朱’还是姓‘魏’吧。” “呵呵,公子一句话说进我的心坎里去了。” 宇文腾启一句话,屋内的众人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起来。衙役很明显隶属于知府衙门,招募的再多,训练的再得力,到头来只不过是自己过一遍手,然后再完完整整的交给新任的亳州知府。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赔本买卖,魏渊可不喜欢做。 敲定了大方向,接下来的就是如何展开行动了。黄轩熟知官场规则又心思缜密,他率先指出了这一方案所面临的困难。 “不过大人,如果不打着知府招募衙役的旗号。私下招募兵勇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听了黄轩的担忧,宇文腾启很是轻松的摆了摆手道: “黄兄不必担忧,这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亳州城刚刚经历了战乱,城中的乡绅大户们为了保境安民,自愿贡献出自己的家丁配合官兵维持城内秩序,这样的话相必也没人会说些什么了吧。” 如今魏渊真是越来越喜欢宇文腾启这位不拘一格,蔑视传统的鬼才了,他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倒是很合魏渊的口味。 魏渊当即拍板决定。 “好!就依照宇文公子的主意办。传令下去,将亳州城内所有能喘气的大户人家统统给我找来。” 亳州城内的这些乡绅们刚刚从流贼的屠刀下死里逃生,各个晃晃如丧家之犬,都渴望能够得到魏渊这个手握军政大权实力派的庇护。再加上城中传闻亳州最有势力的大地主周有喜其实是被魏渊的手下打死的,他们更是对魏渊又敬又怕。 如今听说魏渊要召见自己,这些乡绅们穿戴整齐,不敢有一丝耽搁。各个都带着厚礼战战兢兢的来到了知府衙门魏渊的办公地点。 亳州知府衙门内气氛肃杀,大堂之上的魏渊披盔戴甲,两旁则是全副武装的精锐武士,这些武士们各个手中握着刀剑,寒光在正午阳光的映射下闪着令人胆颤的寒光。 这些乡绅们哪里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有些胆子小一点的刚一进屋,腿肚子一打颤就跪倒在了地上。其余人一看有人跪倒,也纷纷效从,统统匍匐在了魏渊的面前。 这正是魏渊希望达到的效果,只有让这些人惊恐、惧怕,才能让他们真正做到无条件的服从。 “本将今日叫各位来,只为一事。如今亳州府战乱刚过,城中盗寇横行,你们是不是也要为亳州的长治久安尽一份力啊?” 魏渊的话语严肃而冷酷,语气中充满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趴在地上的众多乡绅一听此言,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将军您一句话,我等必然万死不辞!” “大人您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便是了!” 望着这些急于表态的众人,魏渊用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同各位万死不辞,只需要你们拿出两样东西就行了。” 说着魏渊伸出了两根手指。 “一是钱,二是人。你们就多多尽力吧!” 抛下这句话魏渊便从这些跪倒在地的乡绅们面前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厅堂,连正眼都没瞧看他们一眼。那些手拿兵刃的武士们紧随其后,也离开了大厅。 乡绅们就这么匍匐在地,直到再也听不到兵甲发出的金属撞击声为止。有些胆子大的人试探着抬起了头瞧看,发现空空荡荡的大厅内只剩下宇文腾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着自己。 “众位众位,都快点起来准备去吧。” 一位乡绅仗着胆子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魏大人所要的人和钱有没有具体的数额要求啊?” 听了这话宇文腾启先是喝了口葫芦里的酒,而后轻描淡写的说出了四个字。 “多多益善。” 整个下午,亳州城内都显得异常喧嚣。城中的大户人家将自己手下的家丁通通组织了起来,有一些乡绅担心自己出的人太少会引起魏渊的不满,于是便花银子从市井之间雇了不少青壮年以来充数。 亳州知府衙门门前熙熙攘攘,有专人负责对这些乡绅们提供的人数与钱财进行统计。 与院外比肩接踵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知府衙门内的沉寂。 魏渊思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让自己的警卫队长司川负责新成立的安保组织。 面对有些不情愿的警卫队长,魏渊耐心的进行着开导。 “你跟我的时间最长,办事也很是用心谨慎。这一次把亳州警备武装交给你,全当是给你升官了。” 司川却是一脸的不情愿。 “卑职可不要什么升官发财,跟着大人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手下人对自己如此忠诚,魏渊打心里还是很欣慰的。但当下正是用人之际,任用司川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如今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谁还能担此重任了。张大强虽说对我也是忠心耿耿,但他办事莽撞不计后果我也是清楚的。你做事有章法,明事理。由你出任正职,张大强担任副职来配合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魏渊说的倒也都是实情,自己手底下一共这么几个心腹。 赵信负责黑衣司倒是干的有声有色,周义与自己的弟弟魏明年岁尚小又不懂得打斗,魏渊便安排他们二人跟着黄轩做些后勤方面的工作。 宋应星和范尼那是实实在在的科技工作者,吴又可是医生,孙和京这个文弱书生顶多算半个工程师。 武安国倒是一员干将,但正如之前所考虑的,武平卫大小军务还需要他的打点。宇文腾启与黄轩则属于张良萧何似的人物。 因此算来算去也就只剩下张大强和司川了。 尽管魏渊的话句句在理,但司川还是不想离开魏渊身边。 “可是大人,如果我走了。那以后大人您的安全谁来负责呢?” 司川话音刚落,只听见大门口处传来了一名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司将军尽管放心便是,以后大人的安危就交给她了。” “月娥!” 魏渊惊讶的喊了起来。 苏月娥如今已经临近生产,她挺着大肚子来到亳州着实让魏渊吃惊不小。 “你怎么来了?” 魏渊关切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责备,毕竟是大着肚子。而且亳州城内的秩序有不太好,真要是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相公莫要担心,离生产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呢。” 由于怀孕的缘故使得月娥的脸庞很是红润,笑起来也变的更加娇媚欲滴了。 “那你也要多加留心才是,你肚子里可是咱们俩的孩子。” 面对魏渊关切的话语,月娥羞怯的点了点头。 转过脸来魏渊这才发现站在月娥的身旁还站立着一位女子,这名女子他越看越越觉得眼熟。但是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女子的脸也因为魏渊的注视而羞的通红,她十分笨拙的失礼问候道: “飞燕见过大人。” 原来是徐飞燕!难怪魏渊觉得眼熟,看惯了身穿戎装的徐飞燕。这次换上了女装,魏渊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看这样子,徐飞燕对自己的穿着显得更是不习惯。 月娥满脸笑意的看着司川说道: “司将军,我家相公如今有困难,还希望你能倾尽全力帮助他。你放心,我会让飞燕好生照顾好相公的。” 眼看怀着孕的夫人都来劝自己了,司川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推辞了。他撩衣服跪倒在地高声答道: “大人的军令,我司川就是赴汤蹈火也定会完成的!” 第214章 秋平之音 接受了新的任务,司川即刻便行动了起来。 “卑职这就去找大强,同他一起为大人做好整肃好亳州城治安的工作。” 此时知府衙门外的统计工作也已经基本结束了,亳州城内的大户们东拼西凑一共攒起了三千人,上缴“安保费用”二十余万两白银。 按照魏渊的要求,加入安保组织的这三千人,都是年岁在十八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青壮年。除此之外,魏渊还专门拨出了五百卫所兵用来以老带新。 同时这支安保组织也参照武平卫设置了保皇会代表以及教书先生,专门对这些新招募的士兵进行思想教育和文化教育工作。司川与张大强则分别担任这支安保组织的正副长官。 院外热火朝天,院内则是安静祥和。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之内,让原本暖春的翠枝嫩芽披上了一层鎏金的彩衣。喜鹊栖息在枝头时不时的啼鸣两声,更是凸显院内的安宁。 就在司川离开之后,徐飞燕也很识趣的退了出去。她知道月娥夫人不辞辛劳亲自从武平赶来亳州,自然是有些要紧的话需要同魏渊单独来说,自己还是回避的好。 众人散去之后,魏渊很是温柔的搀扶着月娥轻轻坐了下来。 “好了老婆大人,现在你可以说发生什么事了吧。” 面对魏渊嬉笑的脸庞,月娥隔着薄纱轻抚着已经很是明显隆起的肚子轻声说道: “秋平乡来人报信,说是二公子魏狄出事了。” “魏狄?” 魏渊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就不记得了。今天月娥猛的提起,他竟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的,魏府二公子那张苍白而阴郁的脸便浮现在了魏渊的脑海中。魏渊想起了之前他如何处心积虑的陷害自己,想起了他如何对自己的亲弟弟魏明以及月娥痛下杀手。魏渊愤愤的说: “他怎么了?” “死了。” “...” 月娥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话语中不带有任何感情。 突然间得到魏狄的死讯,魏渊竟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尽管魏狄之前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令人发指。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二哥,没有感情,仍为血亲。 沉默了一阵,魏渊语气中也没有了刚刚的愤懑之情。 “怎么死的?” 月娥并没有直接回答魏渊的问题。 “相公可曾还记得以前府上的那名蔡管事?” “蔡管事?” “就是因为不给张大强打赏,还被相公你修理过一次的那个蔡管事。” 一时间这么多故人名字的出现,让魏渊的心头突然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南阳府南召县秋平乡,那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初的“家”,时间虽然才过去不到短短的两年,但他却深深感受到了什么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紧跟着月娥将蔡管事送来的消息原原本本的转述给了魏渊。 自从魏狄赶走魏明,独霸魏家之后。为了自保,他不惜广散金钱从社会上招募三教九流,地痞恶霸构建自己的私人武装。很快的,拥有强大经济实力做支撑的魏狄便招募起了一支五百多人的“家丁部队”。 随着实力的增强,魏狄这小子渐渐有些忘乎所以了起来。他先是在秋平乡内欺男霸女,为所欲为。而后竟然又脑子进水的招惹起官府的麻烦来。 南召县县衙的差役来秋平乡收地租,魏狄不给也就算了。他命人将收租子的差役五花大绑起来当街示众,并不断的进行羞辱。为首的差役气愤不过痛骂了他几句,魏狄竟然直接命人乱棍将这差役给活活打死了。这下魏狄倒是痛快了,秋平乡也无人再敢置疑这位魏府当家人的权威了,但与此同时杀身之祸也就随之而来了。 可能魏狄以为如今天下大乱,朝廷能够维持现有秩序就已经实属不易了。自己拿一个小小差役的命立威,相比南召县县丞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事情也确如魏狄所料,当一群狼狈的差役带着死者的尸体以及魏狄给的一百两银子的抚恤金来到县丞面前时,县丞选择了沉默。毕竟如今自己的实力在那摆着呢,为了一条人命去动用军队镇压魏狄又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正当事情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向发展之时,意外却出现了。闹出人命之后,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受魏狄的控制了。 魏狄打死衙门差役的消息迅速传到了与南召县临近的唐县,而此处正驻扎着一支朝廷正规的武装力量——唐县守御千户所,守御千户正是游击将军杨谷。这位游击将军人生中有两个敌人,一是蔑视朝廷秩序的流贼乱民,二是东北的敌人。 魏狄乱棍打死差役的行为,在杨谷的眼中无疑属于蔑视朝廷秩序的行为。于是负有安土受境职责的守御千户杨谷得到消息之后没有一丝的迟疑,即刻引兵直奔秋平乡魏府杀去。 魏狄手下的家丁们,平日里张牙舞爪吓唬人倒还可以。但碰到正规武装力量立刻就玩不转了,更何况杨谷手下的军士是参照“天雄军”的标准严格训练出来的,战斗力更是较普通的官军高出了许多。 魏狄手下的这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片刻的功夫,魏狄便成了杨谷的阶下之囚。而杨谷对于这位脑子进水的富家公子也没有太多的废话,生擒之后便押回了南召县城游街示众,紧跟着当着南召县丞的面直接把魏狄给斩首了。 听完了月娥的话,魏渊长叹一声: “天罪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月娥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相公,听到自己的哥哥被自己原来的部下斩杀,月娥不知道魏渊的心里会有何波动。 满园之内尽是夕阳洒下的余晖,西边的火烧云使得天地之间犹如被一层红纱布罩住了一般。魏渊默默的注视着窗外,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月娥在一旁轻声的说道: “如今魏府没了当家人,蔡管事来的意思就是想请相公你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呵呵,这群人说的倒是好听。他们无非是看我魏渊现在有了一官半职,想扛着我的大旗继续在魏府内好吃好喝下去罢了。” 魏渊心中的抱怨月娥当然清楚,之前自己的相公失手伤人致死。颠沛流离的四处躲藏,那时魏府可没人请他来主持大局。 “可是相公,魏家毕竟是你父兄留下来的基业。你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就此没落啊。” 月娥的话倒是给魏渊提了醒,魏府的产业横跨河南、湖北两省,几乎稍微有点规模的城镇中多有魏家布匹的分号,自己如果能好好利用起这些线路和据点,那情报工作岂不是能做的更加四通八达了? 想到这魏渊的心思立刻活分了起来,他笑着对月娥说道: “好!就依照老婆大人之言,我定会让魏府的家业发扬光大的!” 月娥不知道魏渊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但相公高兴了,她就快乐了。听了魏渊的话,月娥那略黑的皮肤下润透着红灿灿的喜悦。 “相公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魏明、周义和赵信三人被叫到了魏渊的住所。 “今天叫你们小哥三来是要交给你们一项艰巨的任务!” 面对魏渊一本正经的神色,魏明、周义和赵信也不觉正了正坐姿,一脸认真的盯着魏渊。 “魏明你负责打理好咱们魏家在河南、湖北的布匹买卖。争取做大做强,让咱们的布匹买卖走出中原,推广到全国去!” 说话间魏渊很有气势的将手臂一挥,直看的魏明双眼发直。 “呃...” 看自己的三哥如此正式,魏明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呢。没想到竟然是让自己去做买卖当商人,他一脸不高兴的答道: “我不想去搞什么将布匹生意推向全国!我想跟着三哥你杀敌报国,建功立业!” 魏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哎!我说你这小子,我是怎么教你的。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你不知道吗?” “不!这个命令我不管,我就是不想去卖布!” “这可是你小子自己说的,以后不要后悔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到做到,绝不后悔!” 看着魏明皱着眉头,一脸较真的样子,魏渊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魏渊放着魏明自己在那较劲,转过脸来对着赵信做了个哭丧脸。 “徒弟,师傅我想给你的黑衣司找个帮手。哎,可惜喽!我们家魏明魏大少爷不想帮这个忙啊!” 魏渊故意拖着长音说道。 “什么!什么!” 魏明听了这话立刻像打了鸡血般凑了上来。 “让我加入黑衣司?三哥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是让我去卖布吗?如果是去黑衣司的话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魏渊一脸坏笑的看着魏明,学着他刚才严肃的语气说道: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到做到,绝不后悔!” “哎呀呀!三哥,我哪是什么君子啊?你看我,还是个小孩呢!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顶多算个小人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定要让我去黑衣司啊!” 面对着魏明连珠炮似的话语,魏渊朝着赵信、周义无奈的耸了耸肩。 “看到没?这下你们知道什么是小鬼难缠了吧。” “哈哈哈!” 伴随着屋内一阵欢快的笑声,魏渊开始向魏明、赵信、周义三人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当然,首先他将魏狄的死讯告诉了魏明。 魏明毕竟年岁还小,看问题比较两极化,非好既坏。由于魏狄之前的所作所为,再加上找人想要暗害他和月娥一事。在得知他的死讯后,魏明气愤的说道: “该!他这种恶人早就该死了!” 周义听了这话赶忙劝阻说: “魏明,那毕竟是你亲的哥哥。不要这么说!” “哥哥怎么了!他从来就没当我是他弟弟!我下次见到杨大哥一定要当面向他道谢!” 就在魏明和周义争论之时,赵信一言不发的在思考着什么。 第215章 远东商会 如今的赵信已经掌管黑衣司这个情报组织有一段时间了,他的人生阅历可以说在短时间内迅速的丰富了起来。 因此不论是在想问题还是办事情的角度上他都远比与自己同岁的魏明、周义来的深刻。 赵信试探性的提问道: “师父的意思,是以经商为掩护。发展我黑衣司的眼线吗?” 魏渊对赵信看问题的角度很是赞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渐渐成长起来的赵信早已不是当年宛丘城中的那个小乞丐了。 “不错,黑衣司作为情报机构,是必须要做大做强的。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官差衙役;不管他是江湖好汉,还是市井无赖。只要是能为我所用的,就必须拉拢争取过来。当前环境下,以经商为掩护聚拢钱财,收集情报是再合适不过了。” 魏明和周义此时也停止了争论,认真的听起魏渊所讲的话来。魏明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题,赶忙说道: “不对三哥!父亲当年可是说过,乱世从政、盛世经商。如今天下战乱不止,老百姓流离失所,咱们这布匹买卖怎么能挣钱呢?” 听了自己弟弟的疑虑,魏渊笑着回答说: “我的小弟弟,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小商小贩那种小本生意人,面对乱世自然是要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但...” 魏渊顿顿,看了看魏明等人意味深长的继续道: “如果我们掌握了大量的人力与物力之后,乱世便会为我所用。世道越乱,大商人的价值就越会凸显出来。春秋战国乱不乱?你看看陶朱公、吕不韦,这些商人那个不是威震诸侯,富可敌国。三国两晋乱不乱?大商人石崇与皇帝的亲舅舅王恺斗富,最后完胜,可以想象其财富数量之惊人。世道越乱,财富越会聚集在少数人的手中。” 魏渊的话使得魏明等人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天攘攘皆为利往。有了充足的财富,我们便可以招募足够的人手来收集和传递情报了。随着我们的商路在大明朝土地上不断的发展,我们收集情报的触角便可以延伸到帝国的各个角落。只有在情报工作中做到耳聪目明,才能事事快人一步,立于不败之地。” 听了魏渊的话,赵信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一幅令人赞叹的场景。 在大明朝大大小小的城镇当中,都可以见到魏家的店铺。而这些店铺之内常有各色人等频繁出入,城狐社鼠,市井酒徒将一条条有价值或是没价值的情报报送到店铺内,店员们则根据价值的大小给出相应的赏钱。熙熙攘攘的店铺内,人流川流不息。而后院饲养的信鸽则不间断的将各种消息汇总起来,送到他这个黑衣司负责人的手中。 “太好了!如果真如师父所言,那黑衣司必然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情报信息的传递速度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为了建立起这个情报王国,魏渊自然要下些功夫才是。 “不错,因此为了能够把买卖做大做强。我决定拓展我们魏府的业务,建立起一家综合性的商业集团。” “什么是商业集团啊?” 魏明、赵信、周义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魏渊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毕竟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而已。 “嗯,简单点来说就是以后魏家不只卖布,还要卖别的东西了。” 魏明蹙眉提问: “咱们魏家从父亲经商时就开始卖布,我们还能卖些什么呢?” 听了魏明的疑问,魏渊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要是在现代,他可以搞房地产开发,低价买地皮再高价卖房子。可现在是十七世纪的大明哎,自己如果买地投资房地产的话,估计最后把命赔进去都不够。 刚开始计划如何经营魏家产业的时候,魏渊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搜索着历史上那些乱世商人的事迹,然而史书中无一例外的都没有提及这些人是如何发家的。最后好在魏渊还是大致总结出了一个方向来。 “四个字,衣食住行。” “衣食住行?” “不错,何时何地。人要想生存下去这四样基本要素是缺一不可的。” 话倒是在理,可魏明、周义,赵信三人还是觉得魏渊的话有些过于笼统了。 “那三哥,这衣食住行的行业具体如何经营呢?” “首先是这衣,咱们魏家靠着布匹生意起家。裁布缝衣,这项经营范围自然是轻车熟路的。然后再说说这食” 说到这魏渊有意停下了,他看着魏明这小哥三。赵信突然之间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接过了话茬。 “是不是咱们的金豆和玉米啊!南阳开封菜的买卖那可是好的不得了呢!” 魏渊赞许的点了点头。 “你小子脑瓜子就是转的快。在食方面,金豆和玉米可是咱们的招牌杀手锏。” 魏明与周义听罢魏渊的话则显得有几分失落,他们都在心里暗暗的做着准备,希望能在下一个问题上抢先给出令魏渊满意的答案。 三个小伙子“比赶超”的精气神魏渊自然是都看在了眼中,他就是需要自己的团队内部拥有这种良性竞争的气氛。 “接下来是住,我计划着依托于咱们的饭庄,建立起一个覆盖整个大明的连锁旅店。我相信吃住集中的地方就会招来人流,而人多了之后消息自然就灵通了。” 听到这赵信很是赞许的点了点头说: “师父您说的对,徒儿我在黑衣司的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这一点。三教九流越是聚集的场所,像是妓院、赌场、饭庄啊!越是能打探到有价值的情报。” 赵信的话仿佛有给了魏渊一些启示,他接着说道: “嗯,你说的对。在有条件的大城市里,咱们的旅店可以建成包含赌场、妓院、歌舞为一体的休闲娱乐酒店。” “啊?!这些还能和在一起啊?” 对于魏渊超前的想法,接受不了也是很正常的。但是魏渊的心里明白,后世成功的案例已经说明了人在追求奢侈享受的道路上是没有尽头的。如果有可能,魏渊还想把后世桑拿洗浴的套餐服务也给大明的子民们通通来一套呢! “可以,就按我说的办!装潢一定要华美, 门面一定要阔气。” “呃,我知道了三哥。” “最后就是这行了。” 魏渊意味深长的加重了一下语气,在这“衣食住行”的规划中,“行”可以说是关键所在,直接决定着自己这个计划能够实现到何种地步。 眼睑魏渊都如此重视了,魏明、周义和赵信三人也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板,很是专注的聆听起来。 “如今世道不太平,大规模的流贼就不说了。各地小股势力的响马、土匪更是数不胜数。往来的旅人,尤其是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出行的安全很没有保障。咱们的这个行,就是要建立一条四通八达的交通运输线路,这条线路能够保障托付给咱们的人和物能够快速安全抵达目的地。” 魏渊口中的这个“行”,其实就是后世镖局与物流的整合产物。 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镖局诞生于清朝乾隆年间,山西人张黑五在北京成立了兴隆镖局。专门替有钱人进行武装押运,护送金银珠宝、珍珠玛瑙等贵重物品。也就是说,在魏渊所处的明末,是没有镖局这种组织的。 魏渊如此天马行空的建议对魏明、周义,赵信三人再次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们原本就已经对魏渊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如今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 末了,惊讶许久的赵信由衷的赞叹说: “师父,您这脑子里装的可都是点石成金的金点子啊!” 魏渊扒拉了一下赵信的脑袋笑骂道: “臭小子!溜须拍马的话先留着吧!计划再好还得靠人去执行,执行的好坏才是关键。” 赵信挠了挠后脑勺讪笑着回答: “师父说的对!您教训的是!” 说完了总体规划,紧跟着魏渊便开始安排具体的步骤了。 “不论是开店还是护送财物,搞不定当地的黑白两道是万万不行的。如今咱们的布匹生意在河南、湖北两地做的极大,可以先从这两个省试水。首先是赵信” 赵信知道这就相当于布置任务了,他即刻起身站的笔直,等候着魏渊的命令。 “赵信你要像在亳州开始筹建黑衣司一般,每一座州府都要安排得力的心腹建立情报站。与当地的江湖好汉、绿林大盗们要打成一遍。前期该投资的银子一点也不要吝啬,用钱把他们砸晕,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后,我们定能挣他个盆满钵满。然后是周义” 周义很少被魏渊单独安排任务,这次听到自己也有任务,立刻兴奋的站了起来。 “一座城中,当黑衣司的情报站建立起来之后。你要负责黑衣司与魏家布匹店的对接工作,要记住!所有的联系必须都是单线的,自己人接头一律使用代号和暗语。保密工作是重中之重!” “明白!” “最后是魏明。” 魏明也立刻起身听令。 “完成了前两步之后,你就和黄轩公子的父亲黄老爷子一起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进行餐饮、娱乐设施的筹建工作。你打出的旗号就是我魏渊的弟弟、魏府的当家人,远东商会的大老板。” “远东商会?” “嗯,这是我临时起意想出来的名字,干什么都要有个旗号不是。” 看着自己的三哥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魏明只能表示无奈。然而令他们两兄弟都没有想到的是,魏渊此时随口起的这个名字,日后不仅会名震中原,而且威名还将远播四海。而远东商会即使在数百年之后,仍将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商业巨鳄。 “呃,好吧。远东商会就远东商会吧,我还想起个什么万盛、开元之类威武霸气的名字呢。” “别废话!你们三人务必要记牢,远东商会是光,黑衣司是影,而你们兄弟三人要游走于光影之间的灰色地带。凡事切莫多言,做人小心为上。” “是!我们记下来!” 第216章 新人新貌 自打安保队成立以来,亳州城内的治安状况日趋于稳定。伴随着安保队员陆陆续续的开始上街巡逻,魏渊有步骤的逐步撤出了武平卫的军卒。很快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安保队已经成为了维护亳州治安的中坚力量。 除了一队队安保人员在亳州城的大街小巷内巡逻之外,城中还发生着其他一些显着的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红底黑字的条幅出现在了城中各个人群密集的场所。“外御鞑虏,内安民心!”的口号已经越来越为百姓所熟知。不知从何时起,城中的说书先生讲的评书也与变得时俱进了,《魏将军玛瑙山大战八大王》、《保皇会忠义无双》、《魏渊生擒罗汝才》等段子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桥段。 而城中之人,尤其是青年男子,也慢慢变的对保皇会关注起来。当这些年轻人在街上偶尔看到佩戴大红底色鎏金雄鹰袖标的保皇会会员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都是满满的羡慕之情。 亳州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当属醉仙楼所在的街市,这一日午后醉仙楼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几名富家公子模样的年轻人在醉仙楼内将吃饭的盘子摔了个稀碎。 “我们来就是吃金豆来的!等了这么久你敢告诉我没有?!” 被责骂的伙计赶忙又是作揖又是陪笑的解释道: “几位公子息怒,息怒啊!小人就是个伙计,哪里做的了主。这醉仙楼里的金豆数量实在有限,刚刚几位公子入座时小人就提醒过您几位了,能不能吃的上全看运气。您几位要是实在想吃,可以去街东头的那家远东酒楼去吃。那里的金豆可是不限量供应的。” 照理说,这伙计说话在理,态度谦卑。这几位公子又衣着华丽,看打扮应该也是读书人,倒不至于不会通情达理。事情到这也就应该差不多了。 但这几名公子身上酒气冲天,很明显是喝了不少酒,正所谓酒品看人品,喝了几斤马尿之后,这些人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起来。这几名公子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一人“啪!”的一声拍桌子站了起来。起身之后他的身体还因为酒精的作用来回的摇晃着。 他把脸贴在了醉仙楼伙计的面前,满嘴酒气的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小的不知。” 伙计看要出事,赶忙向后撤了一步。 “说出来吓死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伙计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并没有答话。 那名讲话的公子见状一副目中无人、心满意足的表情,晃着脑袋继续说: “我告诉你!今天我们几个必须吃到金豆,别跟我说去什么狗屁远东酒楼。我就要在你们这吃,你快去给我准备!” 伙计很是为难的答道: “这位公子,小人就是个伙计。东家说没有了我也没办法啊!公子您高抬贵手,小的这里给您作揖了。” 就在这伙计躬身作揖之时,那名公子猛的抬起手,一巴掌重重的朝他脸上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那伙计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给你高抬贵手!你也配!” 伙计挨了这一下也不敢还嘴,捂着脸一味的鞠躬赔礼。然而这位公子并没有收手的打算,他双手一抬直接掀翻了桌子,朝着身边的几个人喊道: “给我打这个狗东西!什么玩意!” 其余这几名公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也跟着大打出手起来,伙计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往后厨跑去。 他这一跑,几个醉鬼一追,这下醉仙楼里是彻底热闹了。追打声、咒骂声、呼喊声不绝于耳。就在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突然门口处传来了大声的呵斥声: “安保队在此!尔等速速住手!” 伴随着这一声大喊,十名身穿统一蓝色布衫的小伙子冲进了醉仙楼内。 他们的衣服袖口和裤腿都束着带,显得很是干净利索,而在他们腰间左右两侧的位置上各佩戴着一把短刀和一捆绳子。 除此之外,在他们的手中无一例外的都拿着一根中等长度的木棍。这些正是安保队的标准装束。 那几名酒后滋事的公子哥,一看这架势,酒劲瞬时就已经醒了一半了。 为首的那名公子仔细瞧了瞧进来的几名安保队员,转眼间神色就轻松了下来。只见他晃晃悠悠的来到刚刚大呵一声的安保队队员面前,语气嘲讽的说道: “我当是谁呢?怎么,你们几个小子披上这身皮就神气了咋的?不认得本少爷了吗?” 被问到话的安保队员脸色显得很是难看,他唯唯诺诺的回答说: “小、小人见过公子。” 说话间这名公子转过脸去朝着与他同来的那几名公子喊道: “不打紧,这几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 “这几个人原来都是我府上的奴才,不过是些看门狗罢了!哈哈哈!” 听了这话,那几名公子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而这几名身穿蓝色制服的安保队员一时间很是局促的站在了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尽管已经接受了半个月的培训,但这些佣人出身的队员们还并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以往他们是任人驱使的下人,如今却变成了城市治安的维护者,角色的转换让他们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今天碰上了自己以前的主子,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而就在这些公子哥儿们哄堂大笑之时,从安保队的最后面缓缓的走来了一名体型消瘦的年轻队员。他的相貌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近乎于刻板的严肃表情。此刻他的双眼如同雄鹰搜寻到了猎物一般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这些公子哥儿。 他推开了呆立在原地队友,无声的来到了为首的那名公子面前。 “李公子既然知道我们是谁,那您应该明白我们的职责所在吧。” 李家在亳州城中是仅次于周、石两家的第三大户,如今周、石在战乱之中惨遭灭顶之灾。李家已经一跃成了亳州府最大的乡绅势力了,而这位李公子就是李家的少东家。 听到过去下人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质问自己,李公子立刻就火了!他抬眼仔细打量了面前之人,隐约有些印象,但却叫不出来姓名。但对方那丝毫不将他放下眼中的表情显然彻底激怒了这位李公子。 “放肆!你个狗东西!胆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 光是骂人看来并不能使李公子解气,他抡圆了手臂准备给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一巴掌,好教他如何做人。 就在此时,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叫板李公子的安保队员发现对方来者不善,毫不迟疑的挥动手中的木棍照着李公子的脑门就是一下子! 随着“哎呀!”一声惨叫的发出,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李公子已经被打的头破血流,哀嚎着倒在地上疼的直打滚了。 这名安保队员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打算,他抽出盘在腰间的绳索,很是熟练的将倒在地上的李公子五花大绑了起来。李公子见状顾不上头顶的伤痛,破口大骂道: “你个狗东西!想造反啊!看本公子不扒了你的皮!” 那名安保队员也不答话,起身照着李公子的小腹就是狠狠一脚踢了过去。几声肉体撞击的闷响过后,那名李公子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来了,他的身体由于剧烈的疼痛在不住的颤抖着。 “你们几人酒后滋事,依照将军令,扰乱社会治安者即刻拿办。尔等若有若敢反抗,一律格杀勿论!” 那名安保队员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字字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完话后他顺势拔出了腰间的短刀,耀眼的刀刃散发着出的杀气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刚刚还想围上来看一场好戏的人群,刹那间都往后退了又退。而之前哄堂大笑的那几名公子哥一个个呆若木鸡,丝毫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行径。 “把他们几个统统绑了。” 其实从衣着上来看,这名安保队员并非这一小队的首领。但此刻他的话却有着无以伦比的执行力,其余安保队员听后不敢有一丝的迟疑,立刻上前将那几名滋事的公子统统五花大绑了起来。 就这样,一场酒后滋事的闹剧就这样戛然而止了。这一队安保人员押解着几名犯人前往临时羁押地点,等待这几名犯人的将是令他们终身难忘的皮肉之苦。 押解犯人的队伍在街市上显得很是扎眼,亳州城内的百姓们纷纷躲在一旁,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哎呀!那不是李府的李大公子吗?旁边的是王公子和薛公子。” “是啊!这是犯了什么大事了,他们可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哎!怎么也落得个被游街的下场。咱大明朝什么时候如此对待过读书人啊!” “你看!那李公子头上还流着血呢。” “不对啊!押解李公子的不是之前他家的那几个看门的下人吗?看来这亳州的世道真的变啦!” 不知是谁说了这一句,更是惹得周围之人咂嘴感慨。 但那名打伤李公子的安保队员姓秦,他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议论之声,之前他不过就是李府看门打杂的佣人,随便一个人都能在他头上踩上一脚。但如今因为加入安保队,使得他的人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是安保队给他分了五亩农田,每年发放二两的俸禄,让他可以衣食无忧。是安保队让他能够腰佩短刀,游走于街市之间维护治安受人尊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在加入安保队之后自己给自己重新取的。以前他除了看门之外还是李府的羊倌,后来晚上跟着教书先生学识文断字,他知道自己放羊这活计还有个更加好听的说法,叫牧羊,因此他便顺势也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秦牧阳。 秦牧阳不知道的是,今天在醉仙楼内发生的一幕已经被黑衣司的探子记录了下来。而他的名字在太阳落山之前便会通过赵信传入魏渊的耳中。 第217章 表彰大会 “还有这事?” 听了赵信的汇报之后,魏渊觉得秦牧阳的事迹很有宣传价值。 “是的师父,徒弟觉得秦牧阳亲手惩治原来的主人这事,可以大作一下文章。” 赵信的想法与魏渊不谋而合了。沉思了片刻之后,魏渊吩咐道: “派人去通知秦牧阳,明天在校场我要对他进行表彰。嗯,对了!还要让他加入保皇会。” “可是师父,这秦牧阳没有推荐人,而且还没有通过文化测试呢!” “特事特办,我来当他的推荐人!我就是要让全城的百姓看看。只要是金子,在我魏渊的手中就一定会发光;只要肯好好干,我魏渊一定会给他们展示自己的舞台的!” 对于魏渊的话,赵信深以为然。自己原来不过就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也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但魏渊还是一步一步的把他培养成了黑衣司的首领。但是想到秦牧阳这小子竟然有幸让保皇会的大会长担任他的介绍人,赵信心里竟然有了些许的嫉妒之意。 他醋味十足的说道: “我是您亲徒弟,师父您都不是我的入会介绍人。哎!秦牧阳这小子运气好啊!” 魏渊听罢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都是黑衣司的头目了,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安保队员叫什么劲啊!照我的吩咐,快去!” “是!徒弟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亳州城的校场之内彩旗飘飘,人头攒动。三千多名安保队员全部被集中了起来,除了秦牧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随着司川和张大强骑马进入校场,喧噪的队伍霎那间安静了下来。张大强看着站的笔直的手下们,很是得意的对司川说道: “怎么样兄弟?这几天的时间,我这训练方法效果明显吧。” 司川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听了张大强的话他只是礼貌性的“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张大强还想继续再聊些什么,可一看司川这反应,顿时聊天的兴趣全无了。他在心里嘀咕着: “司川这小子真是无趣,天天挂着个苦瓜脸。算了!还是我自己欣赏欣赏我的训练成果吧。” 其实张大强练兵的方式并无什么新意可言,无非是偷师了魏渊军训的方法,军姿加上体罚,很快安保队这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看起来渐渐的像那么回事了。 一看正副长官都来了,安保队的战士们一个个腰板拔得倍儿直,目光直视着司川和张大强。 然而这两人并没有像往日那样登上校场的高台之上,而是也同安保队员们一样站在了台子下面,像是在恭候着什么人一般。 “哎,你说两位将军都站在台子下面是怎么回事啊?” “这还用说,今天肯定是有大官要来了。” “大官?谁啊?” “如今亳州城中能惊动起这么大阵仗的,除了魏渊魏将军外,只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了。” “魏渊魏将军?!我听说书的先生讲过他大战八大王和生擒罗汝才的事,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幸能够见到将军本人!” 突然间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将校场之内所有人的目光统统吸引了过去,随着一阵烟尘泛起,百余名身披亮黑色锁子甲的武平卫精锐骑兵呼啸而至。 这些骑兵个个精神抖擞,装备精良。他们的肩膀上都斜跨着新式火枪“飞火”,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骑兵的臂膀之上都佩戴着红底鎏金的飞鹰袖标,这些人就是魏渊百里挑一出来的金鹰卫队。 在这支能够一当十的精锐卫队的最前面,则是身穿着白色长衫,一身休闲的魏渊。不同于往日的是,今天的魏渊也戴上了保皇会的袖标。 安保队中除了从武平卫中划拨的那五百人中有极少数是保皇会的成员之外,大多数人都不是。保皇会的选拔流程和英雄事迹,这半个月来他们早已经是耳熟能详了。如今这些安保队员见到了传说中的金鹰卫队,那眼中满满的都是羡慕之情。 魏渊麻利的翻身下马,司川与张大强赶紧迎了上去。张大强签过了马匹的缰绳,而司川则习惯性的紧跟在了魏渊的身后。这时他才发现了有一名身材瘦弱的将官已经占据了之前自己的位置了。他愣愣的看了一眼这名将官,对方则对他莞尔一笑道: “怎么了司大哥?不认识我啦!” 司川又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身戎装的徐飞燕。原本徐飞燕就生的眉清目秀,体态婀娜。如今穿上戎装,更是散发出了一种干练女性的独特美。 司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赶忙往一侧让了让。徐飞燕也不推让,笑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而司川则跟在她身后一起登上了校场的高台之上,百余名金鹰卫队的将士们则迅速有序的在高台四周列队警戒着。 立于高台之上的魏渊先是俯视了一下校场四周,对于安保队呈现出来的精神面貌他还是很满意的。而后他超前迈了几步高声说道: “这半个月来亳州的治安明显好转,我魏渊在这里感谢众位弟兄!” 原本安保队的兵卒们还将魏渊当成了高高在上的将军,可魏渊这一句话就拉近了彼此双方的距离。这些安保队员陡然间对魏渊除了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好感。 魏渊顿了顿继续朗声说道: “你们当中,过去有人是放羊的羊倌,有人是后厨的伙计,有人是看门的下人。在那些乡绅大户的眼中,你们是命如草芥的浮尘,是可以随意抛弃的一个物件。你们自己扪心自问一下,那样的生活是你们想要的吗?” 魏渊的话一针见血,整个校场之内的安保队员一个个都不自觉低下了头来。见此情景魏渊话锋一转说: “我前几天在城外看到了一个牧牛的孩童,夕阳之下这孩童骑在牛背上显得很是自在。于是我就上前问他: ‘小孩,你干啥呢?’ 那孩童满脸挂笑的回答, ‘我在放牛’ ‘为什么要放牛?’ ‘放牛东家给赏钱’ ‘要赏钱干嘛?’ ‘将来大了讨个老婆’ ‘讨老婆干嘛?’ ‘讨老婆为了生娃啊!’ ‘生娃干嘛?’ ‘生娃放牛!’” 讲完这个小故事,魏渊带头在台子上笑了起来。校场之内的兵卒一看魏渊笑了,也跟着发出一片欢笑之声,刚刚有些严肃的气氛又缓和了不少。徐飞燕毕竟是大姑娘,听了魏渊所讲,脸禁不住通红了起来。 待到场内笑声渐息,魏渊语气缓和的继续说了起来。 “我魏渊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弟兄们,你们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们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魏渊可以给你们安保队员的身份,开启你们改变命运的大门。但接下来的路如何去走,决定因素还是在于你们自己的态度和努力。每个人都会死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曾经真正的活过。窝窝囊囊,默默无闻的活着是一辈子;建功立业,轰轰烈烈的活着也是一辈子。如今我魏渊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愿不愿意用余下所有的生命来换取哪怕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呢?” 魏渊的话深深的震撼在场的所有人,也引起了众人的深思。 突然间魏渊高声喊道: “秦牧阳出列!” 此刻秦牧阳的内心早已经是心潮澎湃,听到高台之上最高长官在喊自己,他用近乎撕裂的嗓音吼着答道: “是!” 喊声刚落,秦牧阳一个标准的向前一步走离开了队列,随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踏步的登上了高台之上。站在高台之上的秦牧阳尽管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但他的双手和双腿仍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颤抖着。 魏渊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秦牧阳,中等身高,瘦瘦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穷苦人家出身的艰辛。 “这个人叫做秦牧阳,他是亳州城李府家的羊倌兼任门房的下人。但就是这个李府的下人昨天在醉仙楼抓捕了一群酒后滋事的富家子弟,其中就有他过去的主人,李家的大公子。” 说到这魏渊停了下来,他想看看众人的反应。果然不出魏渊所料,这话刚一出口。校场下便出现了一阵骚动,显然秦牧阳的行为使得众多安保队员大吃了一惊。 魏渊也不着急,直到校场内的秩序再度恢复,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又接着说道: “历史是由两种人创造的,一种是天生的英雄,而另一种则是杀死英雄的凡人。秦牧阳属于后者,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争取到了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我决定破格晋升他,从今天开始秦牧阳就是安保队的副队长了,并且我将作为他的介绍人推荐他进入保皇会。” 这一席话再次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任谁都不敢相信。秦牧阳仅仅凭借着一次对旧主子的严格执法,竟然一跃成为了安保队的第三号人物!不仅如此,他还加入了保皇会。这些兵卒们无不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敢下手呢,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就算碰到天王老子,只要破坏了法纪,定要将他拿下。 就在魏渊隆重的将保皇会红底金字的小本子交到秦牧阳手中之时。黄轩公子不知何时也到了高台之上,只见他急匆匆的来到魏渊的身旁低声耳语道: “凤阳巡抚史可法与新上任的亳州知府马腾跃已经抵达亳州城郊了。” 第218章 东林与阉党 亳州城外,两支来自不同方向的队伍不期而遇。人数较多的一支由五十多辆马车,几百名随从组成。这支队伍已经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亳州城的城外。队伍的最前面,几十名身穿黑衣的衙役高举着“肃静”、“回避”等木牌鸣锣开道,一顶装饰奢华的轿子被八名轿夫稳稳的抬着。轿中之人是新上任的亳州知府马腾跃,他挑开窗帘,第一眼先看了看自己随身携带的家当。那五十多辆马车中装载的可都是他的生活必须品,随后他又很是无奈的望向了刚刚从战火中恢复的亳州城。打心底抱怨着自己的叔父马士英,那位大明朝的南京兵部尚书。 明朝政治的一大特色就是实行双京制。当年朱元璋起兵对抗暴元,在攻占了南京之后取“上应天意”之意改名为应天府。后来燕王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了自己侄子朱允炆的王位,为了昭示天下自己的正统性,朱棣迁都北京并称北京为顺天府,意为“顺应天意”。因此在大明朝,应天府南京有着非常特殊的政治地位。 京师有的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南京一样都不少,而且官员的级别也都相同。 尽管说南京六部的权力远不如北京六部,但南京六部的手中还是掌握着很大一部分权力的,其中以兵部的权力最为重要。整个南直隶十五府三州的兵权都是掌握在南京兵部尚书,也就是这位马知府的叔父马士英的手中。 其实早在亳州原知府苏正被杀的消息传到南京之后,马士英就盘算着让自己的亲侄儿去接任知府这个差事。 亳州位于南直隶的北端,与河南、山东两省接壤,是三省交汇的交通要冲。此处贸易繁荣,商贾云集。担任了这里的知府,那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少不了装进口袋的,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而且亳州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可以说是中都凤阳的北大门。马士英也是看中其巨大的军事战略价值才会想将亳州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的。 然而当马腾跃听到叔父要自己去亳州担任知府时,脑袋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任凭马士英如何劝说,马腾跃就是一句话“不去!”。 他的理由也非常的简单:“怕死!” 去一个曾经被流贼攻破过的城市,对于马腾跃这种在金陵城中养尊处优惯了的官宦公子来说,与要他性命并没有什么两样。 马士英看着自己的侄儿如此不成才,当即就怒了。他给出了最后通牒,让马腾跃在前往亳州赴任与即刻被拿下狱之间二选一。一看自己位高权重的叔父真的火了,马腾跃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亳州上任了。 这一队的马腾跃不想来,而与他几乎前后脚抵达亳州的另一队人马则是昼夜不停的赶来亳州的。 凤阳巡抚史可法于亳州城外立马瞧看着马知府这浩浩荡荡的赴任长队,很是气愤的对身旁的亲信说道: “常言道‘国耳忘家,公耳忘私’。这马士英依附阉党,趋炎附势的爬上了南京兵部尚书的高位。如今他竟又安排自己的亲侄子出任亳州知府,这哪里还有一丝廉耻之心。简直就是‘家耳忘国,私耳忘公’嘛!” “大人说的是!您看这马腾跃上任的排场,一看就知道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把亳州如此重要的州府交到这种人的手中,真是令人担忧啊!” “哎!我向朝廷推荐过广兴府的傅建章出任亳州知府一职,建章兄的学识通晓古今,更是一位济世鸿儒。奈何奸佞当道,马士英从中作梗,最终让马腾跃这个纨绔子弟成了一方大员。亳州堪忧,我大明堪忧啊!” 手下的亲信一听这话赶忙示意史可法。 “大人,注意言行,小心隔墙有耳啊。” 并且同时机敏的四下里瞧看了一番。 然而史可法却丝毫没有在意手下亲信的善意提醒,他怒斥道: “我史可法作为凤阳巡抚,‘巡行天下,抚军安民’。身为南直隶江北一岸的最高军政长官,在我自己的辖区内竟然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手下亲信自然知道自家老爷耿直的脾气,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这一次史可法之所以风风火火的赶来亳州,其实是有原因的。 前不久一封来自亳州城的检举文书被送到了史可法的案台之上,举报的内容可以说令这位凤阳巡抚感到触目惊心! 这封文书不仅状告魏渊未经允许擅自出南直隶境,越境进入河南追击罗汝才;而且还很是详细的描述了魏渊在收复亳州的过程中,如何不顾城内乡绅的死活,坐视周有喜被杀而不加营救。在全文的最后,出现的语句最是令史可法感到不安“魏渊于亳州城内私募军卒,不知意欲何为?”。 由于事关重大,当事人又涉及到卫所指挥使一级的武将高官。史可法这才星夜兼程的从凤阳赶来亳州,他想要实地考察一下检举信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同时也想会一会魏渊这位年轻的武平卫指挥使。 两拨人马就这样各怀心思的在亳州城外相遇了,马腾跃一听说凤阳巡抚史可法也来了,那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哪里敢怠慢,急急忙的从轿子中下来,小跑着来到史可法面前。 “下官亳州知府马腾跃拜见巡抚大人!” 史可法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名作风纨绔的官宦子弟,再加上自己与马士英这个阉党势如水火。他仅仅“嗯”了一声以示回应,连马都没下。率领着队伍径直从恭恭敬敬的马腾跃面前过去了。 新任的这位马知府顿觉得脸上无光,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将无名之火按下,紧随着史可法的队伍进入了亳州城中。 瓮城之内,黄轩与指挥佥事刘福银受魏渊之命早已经恭候着了。按理来说,凤阳巡抚与亳州知府入城,魏渊这个武平卫指挥使是应当亲自迎接的。然而由于专门为秦牧阳举办的表彰大会还没有开完,魏渊可不想失掉这个借机扩大宣传的好机会,于是这才派自己的幕僚黄轩与武平卫的指挥佥事刘福银前来先代为迎接,而他自己则将在表彰大会结束之后紧随而至。 一阵喧嚣过后,史可法与马腾跃的队伍在亳州城的瓮城之中安顿了下来。史可法眼见一位身穿青衫的公子靠前站列,而在他的身后则是一名披盔戴甲的将军。于是史可法策马来到黄轩面前语气威严的问道: “你就是武平卫的指挥使魏渊魏将军吗?” 黄轩先是恭敬鞠了一躬,而后客气的答道: “魏将军有军务在身,鄙人黄轩,乃是将军的幕僚,特奉魏将军之命与武平卫的指挥佥事刘将军一同前来恭迎两位大人。” 史可法听闻此言,脸当时就阴沉了下来。还没等他发作,在一旁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的马腾跃马知府显得出离的愤怒。 “今日史巡抚前来我亳州府,魏渊作为武平卫的指挥使竟然不出面。还让你一个区区的幕僚和一名指挥佥事前来迎接。真是好生的怠慢无礼!” 马知府很显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亳州府的主人来发号施令了,黄轩见状也不着急。他清了清嗓子朗声答道: “马知府休要动怒,魏将军只是因军务稍有耽搁,随后便会前来迎接二位大人的。” 马腾跃可能是刚刚在史可法那吃了哑巴亏,如今要统统在魏渊的身上找回来。听了黄轩的话他继续怒斥着说: “难不成还要堂堂的凤阳巡抚和我这个亳州知府在此地等他魏渊来不成吗?” 说着他用手一指在一旁早已经不知所措的刘福银命令道: “你!现在就去把魏渊给我叫来!我和巡抚大人哪都不去,倒是要看看他魏渊有多大的架子!” 亳州知府虽然同指挥佥事一样,都是正四品的官员。但政治地位却相去甚远,宋朝实行的“重文抑武”,历来为后世所推崇。明初虽因为战争的原因,武将实力一度很是强盛。但自从永乐朝之后,天下趋于太平,大明朝渐渐形成了文官独大的局面。 武将虽说位高,但却权低。指挥使的级别虽为正三品,但实际管理的不过是几千军户而已。而一个四品的知府则管理着几十万百姓。孰轻孰重,位高位低,一目了然。发展到崇祯年间,一个三品的指挥使见到四品知府作揖请安,点头哈腰那是必不可少的,而知府甚至有时连回礼都不用。 而且文官是依托着文官集团而存在的,同乡、同年、同学、同科,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得文官集团很是抱团。如果哪个武将胆敢得罪了文官,那整个文官集团就会群起而攻之,御史言官与朝中权贵们一起定会让这位武将吃不了兜着走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马腾跃马知府才会对同是四品官的指挥佥事刘福银以命令的口吻呵斥,而刘福银则一点怨言都不敢有。 史可法虽说瞧不上依附阉党的马腾跃,但魏渊如此怠慢自己也着实很令这位凤阳巡抚感觉火大。再加上魏渊属于浙党出身,此刻马腾跃跳出来借着迎接一事做文章向魏渊发难,他倒也并不阻拦。史可法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刘福银很是为难的看了一眼黄轩,希望从这位指挥使身边的红人身上得到明确的指示。 “怎么?我说话顶用是不是!快去啊!” 马腾跃再一次将自己心中的愤懑发泄了出来,刘福银连忙答应着转身准备离去。就在此时,城门外出现了一阵骚动。 “圣旨到!闲杂人等速速闪开!违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人群慌忙回避的杂乱,一队身着精美大红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而来。在锦衣卫的身后则是上百名身披亮银重甲的禁军将士,在这些禁军所佩戴的头盔之上,还插着雉鸡翎,显得很是威武雄壮。 瓮城之中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到了两侧,这一队衣着精美,霸气十足的队伍踏着烟尘冲到了黄轩等人的面前。 “圣旨到!宣武平卫指挥使魏渊接旨!” 传旨太监这一声尖细的喊声回响在整座瓮城之内,史可法、马腾跃、黄轩一干人等纷纷跪倒在地。 第219章 圣旨到 传旨的太监扫视了一下翁城之内跪倒的众人。 “魏渊魏将军何在?速来接旨!” 黄轩闻听此言赶忙答道: “回公公的话,魏将军此刻正在校场。鄙人这就去找魏将军过来接旨。” 手拿圣旨的公公连理都没理黄轩一句,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对于圣旨黄轩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派手下前往校场将圣旨到的消息飞报魏渊。 校场之内,秦牧阳的入会仪式已近尾声。魏渊正带着保皇会的会员高喊“外御鞑虏,内安民心”的口号之时。黄轩派来的手下快马而来。 “启禀大人!城内来了宣旨的钦差,现正在翁城内等着大人前去宣旨。” 魏渊倒是对于圣旨没什么概念,他随意的回答了一声。 “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钦差我处理一下军务随后就到。” 这军卒也没多想,片刻功夫又从校场杀回了翁城之内,原原本本的将魏渊的话传达到位了。 “回禀公公,我家将军说他处理一些军务,随后就来。” 听到这个回答,不仅是传旨的太监,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齐齐色变。圣旨既代表着皇上,你让传旨的钦差等着,就如同让皇帝等你一般。这还得了!这魏渊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传旨队伍中一位锦衣卫的千户听完军卒的禀报,当场就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大胆!魏渊目无君上,实在可恶!公公,请允许卑职带人立刻将魏渊押来问罪!” 马腾跃也在心里幸灾乐祸道: “我还想着如何给这魏渊一个下马威呢!这下好了,魏渊竟敢怠慢钦差。你这可就是自寻死路,怪不得旁人了。” 漫说是处理一些军务,就是十万火急的战场之上。圣旨到了也是要立刻接旨的,今天这奇事真是闻所未闻。 一般情况下,面对胆敢如此怠慢自己的人,传旨的太监肯定会当场发飙,即刻指挥手下的锦衣卫与禁军以“大不敬”的罪名将魏渊缉拿法办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锦衣卫千户的愤怒。这名传旨的太监淡淡的回应道: “既然魏将军军务繁忙,我等在此恭候便是了。” 这公公的一席话,弄的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刚刚还一副义愤填膺表情的锦衣卫千户,只能略带些尴尬的将拔出的绣春刀又默默的插回了刀鞘之中。 史可法在一旁看的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了,这群祸国殃民的阉人什么变的如此通情达理起来。以往对他这个从二品的凤阳巡抚,前来传旨的太监也是一副趾高气昂 、颐指气使的态度。今天倒好,面对魏渊的闭门羹,这个太监竟然能如此忍让,实在是不明白其中到底卖的什么药。 旁人都是一头雾水,但前来传旨的太监心里却是清楚的很。早在出宫之前,他就已经得知圣旨的内容了。常言道“看人下饭”。如今魏渊封侯拜将,总督河南江北诸军事,又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新宠。自己这个小太监主动去结交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找他的麻烦呢?即使有再多的不满,这名太监也只能深藏于心底了。 就这样,在亳州城不算狭小的瓮城内。已经拥挤了不下几百人了。朝廷前来宣旨的钦差大臣、凤阳巡抚史可法、亳州知府马腾跃,这些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等候着魏渊的到来。 亳州本就是繁华的州府,虽说前一阵子受战乱的影响集市有所萧条。但这大白天的,来往的商旅还是不在少数的。城门附近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就注意到了翁城内有些异样的场景。很快便有好事者满大街的传开了这件奇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魏将军根本不把巡抚和知府放在眼里。将他们在阻挡在翁城不让进来!” “不是吧!我听说是魏将军拒绝接圣旨。在翁城中的是锦衣卫和禁军。” “拒绝接圣旨?那不就和当年的岳王爷一样了,宋高宗十二道金牌才把他召回京城。” “呸!你小子说点吉利的行不行,亳州百姓的命可都是魏将军从流贼手里救下的。咱可不想魏将军跟岳王爷似的不得善终。” 同样的,这个消息也传到了亳州城守军和武平卫将士的耳中。与寻常百姓看热闹的态度不同,武平卫和亳州城的守军,特别是其中保皇会的会众们则知道事情的原委。当他们得知自己的会长为了保皇会一名会员的入会仪式,竟然让传旨的钦差靠边站时。一个个无比自豪的挺起胸膛,将自己保皇会的红底金鹰袖标佩戴在最醒目的位置上。此刻保皇会带给他们的不只是荣耀,更有一种组织赋予的优越感。无形之间,保皇会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高过了大明朝。 就在街市之上将翁城奇事传的沸沸扬扬之时,一身白衣的魏渊在金鹰卫队的护送下策马而过。立刻引得街市上一阵骚动。不多时,魏渊便到了翁城。 此时已近正午,翁城大开的城门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嘲笑着翁城中傻傻等待的众人。 传旨太监正在后悔,刚才应该直接去校场宣旨的。如今在这里等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同样想法的还有史可法、马腾跃,原本想拿一拿当官的架子,谁曾想碰到了宣旨的钦差,更没想到的事魏渊竟然胆大到让传旨钦差也等着的地步,这下他们两人也只好陪着钦差一直等下去了。 翁城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默,突然自城内呼啸而至了一支上百人的骑兵队伍。冲在最前面一身白衣的魏渊显得很是惹人注目。 黄轩见状长舒了口气说道: “魏将军来了!” 早已经被晒的有些打蔫的众人,闻讯立刻抖擞了下精神。知道魏渊来了,传旨的太监表情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刚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苦瓜脸,如今却早已经是满面堆笑了。眼看魏渊下马站定,那太监不失时机的开始传旨。 伴随着“魏渊接旨”的尖细喊声,翁城之内的众人再度跪倒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武平卫指挥使魏渊忠勇可嘉,战功卓着。此番大败流贼,生擒罗汝才更是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悦。特册封魏渊为武平伯、授定国将军一职,世袭罔替。即日起担任凤阳总督领兵部侍郎衔,节制江北、河南诸军事。即刻押解罗汝才进京面圣。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之后,除了魏渊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封侯拜将,这可是极大的殊荣。总督河南江北诸军事,这意味着魏渊至少在这两地有了乾纲独断的绝对权力。一名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一跃成为了掌握上百万人命运的当朝正二品封疆大吏,这如何不让人感觉震惊。 然而圣旨中的主角魏渊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封圣旨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升官做了总督,而总督是个很有权势的职务罢了。 太监宣旨结束后立刻满脸堆笑的搀扶起尚未起身的魏渊。 “咱家给魏总督道喜了!大人您如今位极人臣,有机会可一定要让咱家沾沾您的光啊!。” 如果换作寻常的那些士大夫们,对于太监这种讨赏的行为往往是简单意思一下就行了。在明代,正统出身的读书人对于宦官这项职业是很不屑的。 魏渊则不同,他的处世哲学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冤家少堵墙”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的。而且后世的魏渊也看过不少关于明朝宦官权力的分析文章,他深知这群阉人们在大明朝堂之上的能量是不可估量。 于是魏渊很是热情的答道: “公公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沾沾光哪里够啊!只要有我魏渊一口饭吃,一定是不会饿到公公你的。” 说话间魏渊从怀中随手抽出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塞到了那名太监的手里。而后转身对着黄轩吩咐道: “黄公子,速速安排人带着公公和众位京城来的弟兄好生休息。所有开销全部算在咱们的账上!” 黄轩还沉浸在刚刚圣旨带来的巨大震撼之中,听了魏渊的话他赶忙答应了两声便下去安排了。 跟随钦差太监而来的锦衣卫和禁军一听魏渊这话,立刻一个个喜上眉梢。遇到如此出手大方的主,他们都暗自庆幸自己这趟公差算是出对了。 同时魏渊的举动也令传旨太监大为感动,尽管宦官手握重权,但一直不为朝中的那些士大夫们所尊重,自从魏忠贤倒台之后。宦官们更是饱受满朝文武的非议,那些之前依附魏忠贤的猴子猴孙们也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大骂阉党误国。东林党人更是欲将天下所有的太监斩尽杀绝而后快。 如今魏渊身为凤阳总督,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竟然以如此真诚平等的态度对待自己,使得这名传旨太监刚刚所有的不快全都一扫而光了。 “魏总督的话咱家记下了,记在心里了。咱家名叫方正化,为司礼太监。大人若是有用得到咱家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好!魏渊记下了,公公先去休息吧。” 送走了钦差,接下来便是久候的凤阳巡抚史可法与新到任的亳州知府马腾跃了。 这边传旨的队伍刚刚离开,新任亳州知府马腾跃立刻就小跑着来到了魏渊的近前。 “下官亳州知府马腾跃,见过魏总督!” 马腾跃一躬扫地,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成了个直角。 怪不得马腾跃前后会有如此大的反差,毕竟“在官言官”,官大一级就能压死人,更何况魏渊摇身一变已经不知道大出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多少级了。 而马腾跃之前的那位顶头上司史可法,则一言不发的在旁边冷眼旁观着。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对马腾跃深深的鄙视,也流露出对新任凤阳总督浓浓的敌意。 第220章 兴师问罪 正午的亳州城,和煦的春光均匀洒在每一片阳光照耀的角落,令人微醺的暖风轻抚出一片太平盛世的安宁。城中已经有无数的人家屋顶冒起了炊烟,菜肉四溢飘香的味道勾引的街上饥饿行人的嗅觉。 亳州知府衙门内也是一派忙碌的景象,为了迎接凤阳巡抚与新任的知府,后厨的伙计忙进忙出的预备着一顿丰盛的午餐。前厅之内,史可法却一口回绝了魏渊魏总督先用午膳,再谈公务的想法。这位凤阳巡抚语气冷淡的回答说: “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吃饭就免了。” 鉴于史可法后世死守扬州的忠义名声,魏渊想要好好与之结识一番。可谁曾想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史巡抚完全不给魏总督这个面子。 既然督抚级别的官员要谈论公务,马腾跃这个四品的知府是没有资格列席的。在亳州知府衙门内坐定后,史可法依旧语气冷淡的说道: “还请总督大人屏退左右。” 魏渊一个手势,负责警戒的侍卫与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们通通退了出去。待到屋内只剩下魏渊、史可法两人时,魏渊仔细的打量起史可法来,扬州十月、清兵屠城。自己从小就听说过这些故事,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民族英雄史可法本尊了。 史可法的个头不高,看年岁在四十上下,消瘦的脸庞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他的双眼虽小,但眼神锐利,眉头紧锁显得神情严肃,眉宇之间一身正气显得大义凛然。 “史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所为何事啊?” 在大明朝,巡抚一般掌握的是一省的行政事务,同时兼顾部分军事事务。而总督则常常负责一省或多省的军事、政治、经济事务。而且总督的官阶又在巡抚之上,如遇民变、剿匪等特殊情况,总督是可以节制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多省巡抚的。 原本史可法是凤阳巡抚,魏渊是武平卫指挥使。他来亳州就是想直接对魏渊展开询问,调查一下检举文书上所言是否属实。如今上下级的关系颠倒过来了,魏渊成了凤阳魏总督,换作旁人的话只怕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然而史可法毫不迟疑的开口问道: “下官听说总督大人在担任武平卫指挥使之时,追击罗汝才至河南地界。未经许可私自跨界用兵。不知此事属实否?” 史可法锐利的眼神在无声的拷问着魏渊,四目相对,迎着史可法锐利的眼神,魏渊知道这位巡抚大人是来者不善了。 “属实。” 魏渊语气沉着的回答着史可法,在他看来既然结果是生擒了罗汝才,那过程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那总督大人可知,未经请示私自跨界用兵该当何罪吗?” 史可法这话,不加掩饰的杀气透露着浓浓的敌意。魏渊为人处事的风格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眼见史可法图穷匕见,魏渊也阴沉下了脸,语气冷冷的回答说: “当时情况紧急,军情十万火急,实在是拖延不得。因此我这才...” 还没容得魏渊把话说完,史可法高声打断道: “错了便是错了!还请总督大人回答下官的问题,您可知未经请示私自跨界用兵该当何罪吗?” 史可法专断的态度让魏渊很是火大,他“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同样语气严厉的回应说: “该当何罪本督不知!但本督知道如果放走了罗汝才,那必定犹如放虎归山。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将士会无辜丧命,多少百姓将流离失所。如果真那样的话,那才是对国家的大罪!” 面对魏渊的回答史可法一脸的不屑。 “无规不成圆,无矩不成方。君子修身养德,关键就在一个规矩上。祁黄羊外举不避仇,包公铡斩亲侄儿包勉,就在于守得一个道。即便大人真是为国为民,但违规就是违规。功过不可相抵,日后若人人争相效仿总督之举,那必然会使纲常尽坏,国将不国!” 正午的春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屋内的石板上、折射的阳光正好照映在史可法的脸上。但他却丝毫也不在意晃眼的光柱,坚毅的脸上放出锐利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魏渊。 魏渊知道,自己这两把刷子跟古人讲讲辩证法、唯物论还可以。但要是辩论君子之道,圣人之学。他十个魏渊也不是一个史可法的对手。 大厅之内的气氛一时尴尬了起来。过了片刻,魏渊冷冷的说道: “史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很明显这是魏渊在下“逐客令”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但史可法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因为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没有提问。 “下官还听说魏总督在亳州私募兵士,不知可有此事?” 听了这话,魏渊的心中不由得一惊。亳州城内的安保队成立才刚刚满半个月,远在凤阳府的巡抚大人就已经杀到自己这来兴师问罪,看来身边一定是有人把自己给卖了。 私自募兵,那可是“谋逆”的大罪,弄不好是要满门抄斩的。这点常识魏渊还是知道的,他斩钉截铁的答道: “没有此事!绝对没有!关于私募兵士一事史大人尽可去详查,那些人都是原来城内大户家的佣人。由于我武平卫军力吃紧,城内治安秩序又难以保障。城中大户们这才自发的贡献出自己家的佣人,用以配合我麾下五百将士来一同维持城中秩序。” 听了魏渊的解释,史可法并没有答话。他沉默片刻对着魏渊说道: “总督大人,我来亳州就是为了调查刚刚提及的事情。之前你是指挥使,如果经我查实以上属实的话,那下官就会直接治罪于你。但如今你贵为凤阳总督,作为下属的我已无权处理,因此下官会如实将以上情况写成奏疏上报朝廷。还望总督大人海涵!” 说罢史可法从椅子上默默起身,朝着魏渊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去。快接近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魏渊说道: “魏阉虽被铲除,但阉党至今仍然把持朝政,为所欲为;败坏纲纪,祸乱国家。还望总督大人您能够与之划清界限,好自为之!下官告辞了!” 听完这一席话魏渊真的是有些哭笑不得,写奏疏参你一本之前,还要当面堂堂正正的告诉你,史可法还真是耿直的可爱。但魏渊也感受到了这位凤阳巡抚脑筋里难以转变的顽固与执拗,只怕日后自己与他相处是难有安生日子了。 然而此刻的魏渊却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史可法的事情了,崇祯皇帝的圣旨上写的清楚。令魏渊即日启程,押解罗汝才进京。如何规划进京细节,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魏渊再次请来了宇文腾启,之前献计上密疏,使得魏渊在处理罗汝才这块烫手山芋的问题上获得了巨大的政治成功。对于宇文腾启的足智多谋,魏渊是打心眼里佩服的。没想到宇文腾启看完圣旨之后就大摇其头。 “不妥!不妥啊!” 魏渊赶忙问道: “有何不妥?还望公子指点。” 宇文腾启指了指手中的圣旨对魏渊说: “这里面说要将罗汝才押解进京,一路上流贼肆虐,暴民横行,实在是未知因素太多,此为一不妥;要求大人你去面圣,如今杨嗣昌恨你入骨,周延儒又是老奸巨猾,东林党与浙党都想致大人于死地,此为二不妥。如果大人您亲自押解罗汝才进京面圣,只怕性命堪忧啊!” 宇文腾启一席话说的魏渊瞠目结舌,若不是之前见识过宇文腾启的本领,魏渊一定会认为这个长期饮酒的落魄公子是在说胡话呢。 “那依公子之见,怎么做才好呢?” 宇文腾启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回答说: “将罗汝才就地正法,把首级献往京城。而后推脱河南军情紧急,拒绝进京面圣!” 黄轩一听这话立刻提出了反对。 “抗旨可不是儿戏,如若朝廷怪罪下来,又当如何是好呢?” 宇文腾启则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淡淡的说: “左良玉、贺人龙,这些总兵大员们哪个没有抗过旨。只要兵权在手,朝廷是不敢逼的太急的。” 对于宇文腾启的话魏渊深以为然,后世的名言“枪杆子里出政权”。自己只要抓紧时间训练出一支忠于自己的精兵,那朝廷的话他魏渊自然可以阳奉阴违的。然而魏渊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魏渊的嘴角露出一股淡淡的笑意。 “如果我执意要去,公子可有何逢凶化吉的良策吗?” 宇文腾启有些出乎意料的看了看魏渊,在他眼中看到的尽是自信与从容。宇文腾启知道,面前的这位魏总督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是个喜欢拿生命去冒险的赌徒,是个很合自己口味的被辅佐之人。 随后两个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哈哈哈!” “好!如果大人定要进京试上一试,我会倾其所有来为大人您出谋划策的!” 入夜的亳州城一片喧嚣,城里城外到处是扬起的火把。即将押解罗汝才进京的消息早已经是传的满城皆知了。为了将这个被皇帝钦点的钦犯安全的送往京师,武平卫出动了精锐军卒两千人负责押解,由魏渊手下的第一悍将武安国亲自带队。整装完毕之后,第二天天一亮就准时出发。 而魏渊则率领着一百五十名金鹰卫队与三百精骑兵一起连夜出发,前往京师面圣。与魏渊同去京城的还有孙和京与范尼。孙和京因此家其父孙元华的尸骨尚未安葬,这次想请魏渊出面求情将父亲的尸骨拉回老家安葬。而范尼则是一听说魏渊要去京城,就死皮赖脸的要跟着去见一位故人。 “总督大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您带我一同前往京城,我的好朋友德意志人约翰.亚当就在京城传教。我非常想去见他一面。” 就这样,整装完毕后,夜色之下的这支清一色骑兵组成的队伍准备出发了。 第221章 家事国事 夜色沉醉而朦胧,月光之下铠甲散发出黑亮的光泽,林影之间忽明忽暗。除了战马时不时的低声发出喘息声之外,整支部队显得安静异常,这支队伍的主人正在与自己的妻儿依依作别。 流水潺潺,河畔寂寂。 已经临近生产的月娥还是执意要出城与相公道别。 寂静的夜晚,晚风拂面让人甚是舒爽。河岸的不远处,亳州城内灯火阑珊,显得热闹非凡。如此良辰美景,正是有情人长相厮守之时,一想到夫君就要远赴京师,可能还会遇到危险,月娥的心头就是一片愁云。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良久都没有开口。沉默许久,魏渊轻生说道: “将士们都在等着呢,我该走了。” 月娥很是不舍的松开了紧紧搂着魏渊的双手,手才刚刚分开,月娥又拉住了魏渊。 她低眉顺目的柔声说: “相公,咱们的孩子还没名字呢。” 魏渊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说道: “哎呀!你看看我!这一阵子净顾着忙了,连小魏渊的名字都还没起呢!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啊!” 说着忙轻抚着月娥的肚子一个劲的赔礼道歉。见魏渊孩童般的反应,月娥轻捂着嘴笑了起来。 “相公,你现在可是贵为总督了。说话办事要庄重一些才是。” “嘿嘿,无妨!只要小魏渊不生我的气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要给咱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抚摸着月娥隆起的小腹,魏渊将视线移向了远方。 月光之下,蜿蜒曲折的河流清澈见底。随着河流的蜿蜒,倾泻下来的流光顺着河流舞动出缕缕波纹,一副静中带动的自然美呈现在了魏渊的面前。 他好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水静而清为澄,就用澄来给咱们的孩子当名吧。” “澄?” 月娥反复的念叨着澄字,一脸欢喜的神态。 “月娥喜欢这个澄字。嗯,既然是夫君的孩子,我们叫他子澄怎么样?魏子澄!” “魏子澄!好名字!老婆大人你真行啊!这个名字起的好!” 被魏渊这么一夸奖,月娥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可是相公,如果月娥生的是女孩怎么办?”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月娥的担忧是当时产妇最大的忧虑。生了女孩就意味着没能给夫家传宗接代,轻则收到丈夫埋怨,重则会被休掉的。 魏渊温柔的摸了摸月娥的额头。 “傻老婆,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月娥怯怯的说: “相公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老婆大人你就尽管放心吧!好了,我走了!” 月娥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再一次叫住了魏渊。 “相公等等!” “怎么了月娥?” “我、我已经认下飞燕这个妹妹了。” 月娥突然间冒出这么一句,着实让魏渊有些摸不着头脑。 “呃,好啊!你要是想让她陪着你的话,我这次入京就不带着她了。让她专心留下来陪你待产如何?” 眼看自己哪哪都聪明绝顶的丈夫在这方面确是一个十足的木鱼脑袋,月娥也只能干着急了。 “哎呀,月娥不是说的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魏渊的反应还真不是一般的迟钝。 “月娥是说,我同意认下飞燕这个妹妹了。” “是啊!我知道了,刚刚老婆你不是说过了吗。” “哎呀!” 月娥的脸由于着急和难以启齿而再度变的红润起来。 “月娥的意思是,我已经同意飞燕进咱们家的门与我一同服侍相公你了。” “…” 月娥的话令魏渊一时没有反应过神来,片刻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月娥是要给自己讨个小老婆啊!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找侧室的事情。” 魏渊这倒是大实话,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三妻四妾的事。可月娥却着急了。 “可是相公,寻常人家还会有个一妻一妾的。如今你身居高位,若是只有我一人服侍,传出去那是会让旁人耻笑的,而且…而且外人也会认为月娥不懂得体谅夫君,会觉得我不懂事的。” 古人讲究三从四德,夫为妻纲。原本月娥就是服侍魏渊的小丫鬟出身,如今虽说他已身为正室,但在月娥心中魏渊依旧是她的主子,因此她为夫君考虑的心思就更为迫切。如果这次没能给魏家填上一位男丁,月娥心中的压力只怕会更大了。 看着月娥着急害羞的表情,魏渊嬉笑着逗她道: “那我更得专宠老婆大人你自己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魏渊可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这下月娥真急了。 “相公!” 突然间月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有些顾虑的问道: “相公该不会没有瞧上飞燕吧?若真是这样,那我再为相公物色便是。” 魏渊的心里一直将徐飞燕当成女汉子来看,如今听了月娥的话。他不仅转过头去望向了不远处的徐飞燕,以审视女人的角度仔细的瞧看了起来。 月光之下,徐飞燕原本就很白皙的皮肤显得愈加白嫩,一身青色的衣衫穿的干净利索。盈盈纤细的腰上扎着淡蓝色的腰束,胸前虽然被衣衫绷的很紧,但仍然束不住那呼之将出的玉峰。 紧身的衣衫使得好身材一览无余的展示在魏渊的面前。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的徐飞燕 前凸后翘,把丝制的青衫撑出了一个诱人的弧度,笔直的腿显得结实而修长。 都说秀色可餐,今夜清风明月之下,徐飞燕桃腮杏脸,秀气皓白。一股说不出的柔媚可人,俏丽性感。换种心境来欣赏此种美色的魏渊一时间看的赏心悦目。 自己相公神色的变化自然都被月娥看在了眼中,眼见魏渊并无反对的意思。月娥温柔的说道: “我和飞燕妹妹私下里也说起过这事,她的意思是一切听相公的。” 听到月娥的话,魏渊的思绪才被猛的拉了回来。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失态,便干咳了一声,正了正神色说: “咳、咳!此事从长计议吧。我先走了!”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 身为女人,月娥自然是不想同其他女人分享魏渊的。但作为妻子,她又必须尽到身为正室的职责。看到魏渊有些失态表情和离开时的慌张,月娥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相公其实对徐飞燕也是很中意的。想到这,她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了轻松的笑意。 夜幕下,魏渊率领着四百五十名精锐骑士一路疾驰着向北行进。马蹄重重的踩踏在饱经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之上,扬起的鬃毛呼啸着伴着风声尽是肃杀之气。 在这支极速狂奔的队伍之中,一辆由范尼与宋应星联合精心改造过的四轮马车显得很是别致。这辆马车由四匹马一同拉着,速度虽说不及单骑快,但整体的行进速度也相差不了太多,马车之内装载的则是魏渊为崇祯皇帝精心准备的惊喜。 湖北兴山 水清见底溪流奔腾的流淌着,冲击在溪中大石之上,溅出了朵朵浪花,在鹅卵石众多的浅滩处翻,倾泻而下的溪流冲刷着发出澎湃之声。 溪水流经之处,高山重重,林木茂盛。苍松翠柏之间不断有鸟鸣之声穿出,只觉宛转悦耳。但仔细瞧看,却又难发现一只飞鸟的影子。 张献忠目不转睛的盯着溪流中游来游去的鱼儿,手中紧握着捕鱼的钢叉。跃跃欲试着随时准备投出这致命一击。 此刻的张献忠心情大好,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从玛瑙山惨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尽管这几个月中督师杨嗣昌视他为心腹大患,动用了陕西、四川,武汉三省十余万军力将他牢牢围困在了四川东部地区。然而张献忠巧妙的利用了各地督抚之间的矛盾,凭借机敏的反应与大把大把的银子,成功的跳出了杨嗣昌的口袋阵。彻底打破了杨嗣昌军事战略部署。如今的他恰如蛟龙入海,等着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嘿!” 随着张献忠的一声大喝,钢叉猛的刺入溪流之中溅起了一阵银白色的水花。同时流出的还有一抹淡淡的血迹,在川流的溪水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好!父帅这门绝活真是了得!” 说话之人正是张献忠的头号义子,少帅孙可望。 张献忠一把扯掉了串在鱼叉上、依旧挣扎不止的鱼,扔到了竹编的鱼篓之中,此刻鱼篓已经快被装满了。 “这哪里是什么绝活,都是他娘的为吃口饱饭给逼出来的!老子当年犯了人命官司,不得已躲进深山里。一连几天没有饭吃,要不是后来学会了捕鱼,我早就饿死山中了。” 张献忠将鱼叉扔到了随身侍卫的手中,顿了顿问道: “杨嗣昌这龟儿子差点没把老子逼死,你说下一步咱们怎么对付他?” 孙可望沉思片刻回答说: “既然要整杨嗣昌,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端了他的老巢襄阳如何?” 张献忠点头说:“你我父子想到一块去了。襄阳城是杨嗣昌的大本营,拿下襄阳的话就不愁他不捏着鼻子哭了。” 孙可望冷笑道:“只怕若是杨嗣昌失掉襄阳话,光哭一顿可是远远不够的。皇帝老儿肯定会叫他的脑袋搬家的。” 第222章 各显神通 张献忠眺望了一下襄阳所在的东方,轻叹了口气说道: “只是襄阳城城高水深,城防又异常坚固。就算我们能出其不意的攻到城下,只怕也奈何不了它啊!” 张献忠深知攻取襄阳城难度之大,襄阳城防依山傍水而建。东北西三面环水,汉江成为了襄阳城外天然的护城河。城池背靠万山、岘山、羊牯山三座险峻大山组成的山脉群,只有两条狭窄的山路与外界相联系。 当年纵横欧亚大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蒙古铁骑,在襄阳城下足足攻了五年时间,投石车、回回炮都用上了,依然无法将其攻克。最后城内守军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开城投降,这样蒙古人才勉勉强强的拿下了襄阳。 自杨嗣昌督师中原,入主襄阳之后。更是以襄阳为大本营,增修城防,加固工事。收五省饷金及弓刀火器储与城池之内,将襄阳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 孙可望听完沉思了片刻说: “襄阳城只可智取,不可盲攻。如今咱们冲出四川进入湖北,杨嗣昌不知道,襄阳城也不知道,这或许是个机会。” 张献忠知道自己这个义子点子甚多,便开口问: “你个点子包,是不是又有什么歪点子了?” 孙可望笑了笑,从侍卫的手中拿过了钢叉,三两步便到了河边。他拿起钢叉不假思索的就往湍急的河流里插了过去,一时水花四溅,游鱼遍逃。 “我们只要投石问路,打草惊蛇便可。” 张献忠是个大老粗,孙可望嘴里出口成章的他有点听不懂了。 “哎呀!你个放牛的娃娃掉什么书袋子!快说到底怎么办!” 孙可望胸有成竹的说道: “由此往东不出四百里,便是湖北重镇当阳。我们只需兵分两路,一路以少量军力大张旗鼓的围攻当阳,另一路则伏兵于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上。杨嗣昌主力尽出,襄阳守军必然空虚。而当阳被围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中,杨嗣昌担心自己的大本营襄阳。孩儿料定他会一边亲自领兵东来解当阳之围,一边派使者回报襄阳提高警惕。到那时...” 接下来的话不用孙可望说张献忠也知道了,拿下使者冒充官差骗开城门,那可是他“八大王”的惯用伎俩。 “哈哈哈哈!不愧是吾儿可望!真有你的!” 说着张献忠开怀大笑了起来,孙可望受到了父帅的肯定,心里也是洋洋得意。笑了一阵子,张献忠突然问道: “对了可望,还没有定国的消息吗?” 一听到李定国的名字,孙可望刚刚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片刻之后,他故作悲伤的回答说: “回禀父帅,孩儿已经派出了十来支队伍去打探二弟的消息。只可惜...” “定国吾儿是个将帅之才,如果真有个什么不测...哎!可惜啊、可惜啊!” 孙可望只说了一半实话,他确实派出了十来支队伍去搜寻李定国的消息,但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找回自己的这位义弟,而是打算直接取走义第李定国的性命。 孙可望十分忌惮李定国的胆识与智谋,对于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他是欲除之而后快的。如今机会难得,他自然是不会给李定国翻盘的机会的。 眼看张献忠的注意力再度转移到李定国身上来,孙可望赶忙扯开了话题。 “父帅,近日来孩儿听说李自成在河南起事了,到处惩治富户、号召饥民,实力扩张到很快,传闻他麾下如今已聚集了数万人马了。” 提起李自成,张献忠就显得很是矛盾。孙可望的话再度唤起了他的担忧。 “李自成不是平凡人,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成大气候的。” 孙可望从父帅失落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当年李自成被孙传庭打得大败亏输,仅率十八骑逃进商洛山避祸。而那时的张献忠麾下近十万大军,屯兵谷城,何其威风。可再看看如今,他张献忠如同落水狗一般被杨嗣昌痛打,只能到处逃窜。时至今日,麾下仅剩不足五千兵士。 想到这孙可望愤愤的说道: “咱们将杨嗣昌引入四川,把几省的官军拖散拖垮,搞得筋疲力尽。李自成这小子看准机会,趁着中原空虚。跳出来捡了个大便宜,真是可恶。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在谷城做了他才对!” 时至今日,张献忠也有些后悔了。 “哎!当初老子也是义气为重,这才放了李自成一条生路。” 孙可望面容冷峻的说道: “父帅,孩儿觉得成大事者万勿将‘义气’二字放在心上,不心狠手辣难成霸业。” “不过李自成若能在河南闹出大动静,对咱们未必也不是坏事。枪打出头鸟,一旦他的实力做大做强,到时候鸟朝廷肯定会全力围剿的。皇帝老儿就那么多的兵马,拆了东墙补西墙,攻击李自成的多了,老子的压力自然就小了。所谓‘鹬蚌相持,渔翁得利’,那时候我们便有机会东山再起了。” 气愤归气愤,但张献忠心中的小算盘还是打得精细,八大王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 “父帅果然高见啊!” “好啦!少拍老子马屁!赶快去布置吧。老子可不想日后给李自成吞了,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孙可望一拍胸脯保证道: “父帅尽管放心,孩儿定会为您拿下襄阳的。破了襄阳,武器辎重、银子粮饷,要什么有什么,到那时定可招兵买马,大壮声势!” 南阳府唐县守御千户所位于唐县县城之外的一处丘陵之上,南宋时期这里便建有一座不大的军事要塞。低矮的石头墙组成了简单而实用的防御工事,几处哨塔与一座堡垒位于其中。以乞活营为基础组建的守御千户所,共计三千五百名将士就驻扎在这里。 杨谷一大早便收到了魏渊担任凤阳总督、都督河南江北诸军事,并且被封侯拜将的传告公文,听到这个消息后。这位天雄军出身的年轻将军只觉得五味杂陈。 从感情上来说,他出自魏渊的南阳团练。如今自己昔日的战友与好兄弟能够荣升总督高位,自己自然是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但杨谷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魏渊的能力与见识他确实很佩服。但杨谷打心底并不认为魏渊比自己强,至少两人的实力应该旗鼓相当才是。可如今眼见魏渊平步青云,接二连三的跳着升官。自己却还是一个小小的守御千户,一想到这杨谷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正当他不知改为魏渊高兴还是为自己忧愁之时,手下的军卒大步流星的来到了杨谷的营房之外。 “启禀将军!营外来了个年轻的公子,他说自己是个商人,特来拜会将军。” “商人?”杨谷的交友圈很窄,更没有和商人有过什么交集。正想打发军卒推说不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是蹊跷。于是追问了一句。 “他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的公子自称叫魏明,说是将军的故人。” “魏明!” 刚刚才接到魏渊升任凤阳总督的消息,没想到他的弟弟就找到自己家门口来了。杨谷顾不上多想,赶快说道: “速速请他进来!” 半年不见,魏明猛窜的个头着实令杨谷吃了一惊。如今魏明的看起来,已经与成年人无异了。 “见过杨大哥!” 刚刚见面魏明就一躬到底,弄的杨谷有些不明所以。 “魏明小兄弟这是干什么啊?快快起身。” “我这一鞠躬是向杨大哥道谢的!” 这下杨谷更迷糊了。 “道谢?道什么谢啊?” 魏明起身缓缓说: “杨大哥你前一阵子不是不处死了一名目无法纪的乡绅,他名叫魏狄。” “嗯,确有此事。怎么,你认识他?” 魏明轻轻点了点头道: “认识,魏狄是我的二哥。” “什么?!如此说来,魏狄与魏将军和你是亲兄弟吗?” “不错,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突然间得到这个消息着实令杨谷吃惊不小,自己杀了魏渊的二哥,这魏明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就在杨谷思索之时,魏明说道: “杨大哥不要多心,这魏狄恶贯满盈,今天的结果都怪他自己咎由自取。我三哥也是这个意思。” 紧跟着魏明将魏狄的所作所为,以及派人谋害自己和月娥的经历都讲了出来着听完之后杨谷才不由得松了口气。尽管魏狄该死,但他却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魏狄影响了自己与魏渊的情谊。 那魏明小兄弟今天是专门来说此事的吗?” 魏明摇了摇头笑着说: “今日前来,我是给杨大哥送消息来的。” “消息?什么消息?” “是八大王张献忠的消息。” 这道真是很出乎杨谷的预料。他看了看魏明,总觉得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是在信口开河。 “军务大事,不可随便乱说!此处是军营,魏明小兄弟切不要再信口雌黄了。” 魏明见杨谷不相信自己也不着急,自顾自的进屋坐了下来。而后认真的说道: “张献忠已经出川,现就在当阳附近。这是前几日我们远东商会的伙计亲眼看到的。” 杨谷一听这话,不由得也变的重视了。他急忙翻开书案上的地图仔细的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杨谷惊呼道: “不好!襄阳危矣!” 第223章 螳螂捕蝉 入夜时分,雄伟高大的襄阳城城楼之上已是灯火通明。负责守城的军士不停的在城墙之上巡逻警戒着。 就在西城门即将关闭之时,一小队骑兵疾驰而来,他们的人数在二十人左右,看穿着应该是官军无疑。到了城门外,这一队骑兵的头目眼看吊桥已经拉起,便高声喊道: “奉督师军令,有紧急军情呈报陈总兵。” 陈总兵就是陈宏范,时任襄阳总兵。 由于杨嗣昌军令甚严,城门处负责盘查的军卒很是认真仔细。一听说督师的使者来了,一位百户军官忙迎了上来。 “还请劳烦兄弟拿公文一看。” 骑兵头目也不下马,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了督师行辕的公文路引。守门的百户接过公文仔细瞧看,对面前年轻男子的身份也了解了一二。这骑兵头目名叫张发,官职也是个百户,时年二十二岁。看过之后,守门百户很是客气的双手奉还了公文。 张发态度傲慢的问道: “怎么样?我们可以进城了吧。” 守城百户一脸的为难回答说: “敢请使者将紧急军情拿来一看。” 张发听罢勃然大怒道: “放肆!督师写给总兵大人的军情也是你能够看的吗?” 守城的百户赶忙行礼回答说: “张百户息怒,兄弟我这也是职责所在。督师严令,持有紧急公文,必须验明无误后,方可准许入城。” 张发见状也不在多说什么,转身从背后的竹筒里取出了一封火漆密封的紧急文书。文书的正面写明递交于陈宏范陈总兵之手,同时上标“加急”二字。文书的背面则写明了发文的年月日时间,同时加盖着 督师行辕的大印。 守门百户接过紧急军情不敢耽搁,仔细瞧看了几眼之后说道: “张百户稍后,我请示一下曹千户。” 张发听罢脸色变的难看起来。 “这位弟兄,怎么,难道我这公文是假的不成?你竟如此这般推三阻四不让我等进城。” 守城百户赔笑说:“张百户莫怪,这公文自然是真的。只不过我就是个百户,必须得到曹千户的许可方能进城。” “老兄啊!军情紧急,误了督师的大事,咱们可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张百户莫急,曹千户就在这城门楼上,稍等便是。” 说罢这位守门百户急忙将竹筒放进了一个圆筐之内,用绳子绑好,随后敲响了吊桥旁的铜锣。听到城外有铜锣的声响,城楼之上的守军便将绑好绳子的圆筐拉了上去。 杨嗣昌初到襄阳之时大力整顿军备,他规定每座城门必须有一位副将负责,要保证随时能够登城御敌。因此大多数的将军都选择留在城楼之上处理军务。 后来杨嗣昌去了四川,襄阳城内紧张的气氛便慢慢缓和了起来。各城门慢慢改为千户来驻守。 曹千户拿到紧急军情之后,将正反两面都仔细看了一遍,瞧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便向手下命令道: “放下吊桥!让使者进城。” 随着一声声吆喝从城楼上传出,巨大的吊桥发出了厚重金属链条摩擦的声响。张发一行人骑马踏过厚实的吊桥进入了襄阳城。 曹千户为人谨慎小心,此时已经走下城楼在城门洞里亲自等着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张发,问道: “这位兄弟看起来有些面生,你在哪位将军手底下当差。” 张发见了曹千户,立刻翻身下马行礼。听了问话他很是恭敬的答道: “卑职是贺大帅军中的百户,跟着贺虎将军讨口饭吃。这次被督师看中做了使者。”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弟兄?” 曹千户说着用手指了指张发的身后。 “回大人的话,算卑职在内,共二十八人。” 张发神态举止自然得体,对话谦卑恭顺。身上携带的文书信物又没有半点问题,而且他还知道贺虎这个名字。贺虎乃是贺人龙的族侄贺英,由于他在战场之上好勇斗狠、敢打敢杀,因此军中熟悉他的都称他贺虎。 想到这曹千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派人引着你们前往陈总兵府上递送军情,随后安排在馆驿内休息。” 张发双手抱拳深鞠一躬道: “有劳大人了!” 在张发等人的身后,襄阳城厚重的大门徐徐关上。曹千户望着张发的背影赞叹道: “这个百户不简单,日后不可限量啊!” 这位曹千户不知道的是,这个张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孙可望。 一阵喧嚣过后,城门处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一队骑兵慢慢的消失在了襄阳繁华热闹的街头,不见了踪迹。 上弦月悄悄的躲藏进了厚厚的云层之中,夜色显得更深更浓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在通往襄阳的大道上疾驰,率领这支纯骑兵队伍的正是八大王张献忠。这两千骑兵已经是他能凑出的全部家底了。 一路走过来,张献忠连续冲破了官军设置的两道盘查哨卡。将里面少量的官军全部灭了口。当冲到襄阳城北的山中之后,张献忠自信城中的官军绝对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兵临城下了。 眺望着远处襄阳城内通明的灯火,张献忠就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那里可是襄阳,有着数不尽的金山银山、珠宝美玉,有着享受不完娇滴滴的荆楚美女,有着能够短时间内武装起一支十万大军的武器兵甲。想到这些怎么能不令张献忠垂涎三尺呢? 张献忠手下的兵卒也一个个跃跃欲试,显得激动异常。他们同自己的主帅一样,都在幻想着攻占襄阳之后尽情享乐的场景。 三更时分,张献忠朝自己的手下大声吩咐道: “龟儿子们!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出发!” 趁着朦胧的夜色,这两千骑兵如同一股无声的浪潮涌向了襄阳城的南门。 而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嘶喊声划破了襄阳城繁华散尽之后的安宁。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池在夜色下惊恐的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走水啦!走水啦!” 富丽堂皇的襄王府后街突然烧起了熊熊大火,紧跟着知府衙门与五军都督府也着起了火来! 襄阳城的街道之上人声鼎沸,躲避灾祸的人群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着。夹杂在逃跑的人群之中有人大声的呼喊着: “快跑啊!有军队哗变啦!乱兵正在攻打襄王府和知府衙门!” 这一消息在慌乱的人群中呈几何倍数增长,不多时镇守襄阳城楼的守军们便听到了。容不得他们多想,若是襄王他老人家稍有闪失,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这些千户们纷纷率领手下的将士前往襄王府、知府衙门等地弹压兵变。 襄阳城内的留守的官军也就三千人左右,在军队前往城中弹压“哗变”之后,留守的守城兵士就更少了。正当西门留守的几名军卒不住的远眺城内燃起的熊熊大火之时,突然间被着火光一队骑兵冲了过来。还没等这些军卒借着夜色看清来人是谁,骑兵们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就将这些留守军卒全部斩杀。 孙可望指挥着手下迅速将城门打开,放下城外的吊桥。埋伏许久的张献忠立刻亲率两千骑兵冲进了襄阳城。 面对张献忠突然的“兵从天降”,城内的守军显然毫无准备。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搞不明白,明明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被督师杨嗣昌追着屁股杀的张献忠,怎么会张了翅膀一般攻击襄阳呢? 在“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杀!”的口号下,襄阳城内仅仅发生了零星的战斗,三千官兵便大多举手投降了,少部分则溃散而逃。偌大个襄阳城,杨嗣昌自诩固若金汤的军事堡垒,储藏着数不尽金银财富与武器装备的大本营,就这样陷落了。 张献忠大摇大摆的走进了杨嗣昌留在襄阳的督师行辕,一屁股坐在了正厅督师的位置上。 “龟儿子的杨嗣昌!做梦也想不到老子占了他的老窝吧!哈哈哈!” 说罢他放肆的大笑了起来。 随后张献忠即刻派人去接管督师行辕内的军资仓储,严加看管了起来。 不一会孙可望从外面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父帅!抓到了!抓到了!” 张献忠闻讯也猛的站起身来问道: “狗王爷抓到了?” 孙可望一脸的兴奋回答说: “襄王朱翊铭抓到了!” 张献忠高兴的大声说道: “好!传我军令,将那狗王爷关在王府里好生看管,待会我要跟他好好聊上几句。对了,这城里的狗官怎么样了? “回父帅,襄阳总兵陈宏范带着手下想要逃出城去,被我率领骑兵追上,当场杀死。他的尸首我已经命人拖到城门口示众了。知府顾宪成文在知府衙门内上吊死了,我听说文选也宰了几个狗官。” 张献忠点了点头。 “干得好!把这些狗官的尸体统统拉到城门口示众。” 孙可望正要下去布置,张献忠又把他叫了回来。 “你个龟儿子,这点事安排个弟兄去就行了。你跟我去襄王府,找狗王爷借一样东西。” 第224章 黄雀在后 城位于汉江北岸,与襄阳城有浮桥相连,自古襄樊不分家。作为襄阳城的北大门,樊城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当襄阳城破,火光冲天之时,樊城之内却是异常的安静。 杨谷身上的亮银甲,在月光之下散发出阵阵寒意。在他的身后是三千五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乞活营将士。而在杨谷的身旁战马之上则坐着一位脸色苍白、表情阴沉的公子,此人正是徐少谦。而徐少谦的身后则是三千南阳守军。杨谷之所以和徐少谦一共出现在了樊城,还得从徐祉妍说起。 南阳之乱后,徐少谦便一门心思的想要撮合自己的妹妹徐祉妍改嫁杨谷。杨谷与那前京山侯夫人徐祉妍原本就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有了徐少谦的上下张罗,旧情复燃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由于徐祉妍尚在为夫服丧期间,因此也不便立刻改嫁。但徐、杨两家的关系也就变的不寻常起来。 一个有心结识,一个无意回绝。慢慢的徐少谦与杨谷的交流越来越多,渐渐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的越来越密切了。在听了魏明带来的消息,意识到襄阳城可能有危险之后,杨谷第一时间找到了徐少谦。 在明代,跨地域用兵是有诸多限制的。杨谷虽为守御千户,但也是仅在南阳地界享有随机应变的处置权。襄阳已经在湖北境内,又是督师大本营所在,自然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千户说来就可以来的。然而徐少谦关系网广泛,各级官吏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因此杨谷这才来找徐少谦帮忙。 在听了杨谷关于襄阳局势的分析之后,徐少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短短几天的功夫,徐少谦便利用自己分布在各地的教众,想办法办妥了此事。他不仅成功的以“肃清山贼”的名义让杨谷能够进驻樊城,更是想办法调动了南阳三千守军来协助杨谷作战。 正当这共计六千五百人的军队隔岸观火之时,杨谷参照魏渊的方法训练出来的“夜不收”飞马来报。 “报!启禀将军,贼兵破城了!” 杨谷听到这消息后神情一怔,急忙问道: “打探清楚贼首为何人了吗?” 那“夜不收”语气肯定的回答说: “贼兵进城之时纷纷大喊八大王来了,贼首应该是张献忠无疑!” 杨谷兴奋的说道: “好!传令全军!即刻、” 没容得杨谷将命令发出,徐少谦在一旁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 “将军且慢,在下有话要说。” 杨谷在战场之上一向说一不二,今日冷不丁的被徐少谦打断,心中自然是有诸多不满。然而毕竟有徐祉妍的关系在其中,杨谷强忍住怒气随徐少谦来到了僻静之所。 “好了,徐兄有什么话可以讲了。” 徐少谦自然知道杨谷的脾气,这位年轻的将军只要一进入战场,那便成了舍我其谁的霸主,任谁都不能左右他对战局的决断。想到这徐少谦很是歉意的拱手说道: “刚刚于人前打断了将军之言,还望将军多多海涵。” 见徐少谦的态度谦卑,杨谷的气稍稍顺了些。 “徐兄无需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那在下就斗胆直言了,敢问将军此时便要发兵围剿贼兵吗?” “不错!贼人新破襄阳,此时必定正在大肆掠夺淫乐,疏于防范。这正是出奇兵致胜的最佳战机!” 徐少谦的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杨谷刚刚说完他便轻摇其头道: “不妥,不妥。在下以为此时进兵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杨谷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徐兄不明军事。我意已决,就不要再多言了。” 受了杨谷的指责,徐少谦并没有一丝的不悦。他继续面带微笑着说: “在下不懂军事,但在下可懂政治;将军即刻攻城在军事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政治上可就大大的昏招了。” 由于卢象升一事,杨谷最是厌恶那些朝廷之上摆弄权术的政客。他愤愤道: “我是武将,政治不是我考虑的事情。徐兄要是没别的事,请赎我告退了。” 眼见杨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徐少谦突然加重了语气说: “怎么?卢督师的仇将军不想报了吗?” 这一句话正中杨谷心中的软肋,徐少谦见杨谷停下了脚步,知道自己这话管用了。于是不适时宜的抓紧机会说道: “襄阳城中有一位藩王,如今贼兵破城,这位藩王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杨嗣昌这个中原督师只怕是难辞其咎。将军此时攻城,是要解救这位藩王于危难吗?” 徐少谦一席话讲完,杨谷眺望着汉江南岸的一片火光,陷入了沉默。巨鹿之战卢象升兵败身亡的惨相,一直是笼罩在杨谷心头的梦魇。多少个深夜,杨谷被卢象升那圆睁的虎目所惊醒。那双充血的双眼中满是报国无门的愤懑与对朝中奸佞的仇恨。擦拭着满头的冷汗,杨谷总会想到一个人——杨嗣昌,那个逼死卢象升的幕后黑手,那个他最想要报复的人。 一阵风吹过,舞动的枝叶仿佛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活物。沉默良久,杨谷冷冷的说道: “兵戈之事,我自有定夺。” 望着杨谷远去的背影,徐少谦讳莫如深的脸上显得异常平静。透过杨谷的双眸,徐少谦捕捉到了一丝异于常日的波澜,在他看来,这已足够了。 六千五百名将士在杨谷的率领下迅速通过了襄阳城西岸的浮桥,全军于襄阳城西的汉江旁列阵完毕。杨谷手拿火把来到了浮桥旁,严令吩咐道: “传我将令,浮桥统统烧毁!” 手下的将士不由得一惊,浮桥是连接襄阳与樊城的唯一渠道。烧毁浮桥就意味着断绝了回樊城的退路。 杨谷刚想下令进军,脑海中卢象升惨死的形象再度浮现。不仅如此,高起潜、吴三桂等人当日见死不救的情形,这些原本已经变得模糊了的记忆,此刻却愈加清晰起来。 看着眼前的浮桥被巨大的火舌所吞没,杨谷发出了第二道命令。 “全军人衔枚、马裹蹄。将火把统统熄灭!” 命令一下,这支六千五百人的队伍齐刷刷的熄灭了手中的火把。而后杨谷咬着牙说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出发!” 无声的大军融入了无尽沉寂的黑夜之中。 张献忠在义子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的陪伴下,大步流星的走进了襄王府中。他是由宫城的后门进去的,穿过王府花园便来到了襄王妃子们居住的后宫。此时按照张献忠的指示,襄王府内大大小小的王妃和公主们早已经换好华服,战战兢兢的跪地迎接了。 张献忠的脚步来到这一片春色妩媚的女人堆之时,明显放缓了下来。他眯缝着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些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的美人们,而后用嘲弄的口吻跟自己身后的义子说道: “襄王这老东西怎么着也得六十多岁了吧,龟儿子养了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婆娘,也真是够他累得了。” 孙可望等人知道张献忠的脾气,听罢纷纷哄笑起来。张献忠转过脸来,一把扽起一位衣着华美的王妃,这位王妃看年岁不超过二十岁,穿着华丽的宫装,生的美目流盼、桃腮带笑,眉如春山,眼横青水,肌肤雪白细腻,身材玲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位王妃被张献忠猛地这么一扽,立刻惊呼了起来。 “啊!” 走出后宫之后,张献忠来到了襄王府的主殿承恩殿内,他命人在宝座之下搬来了一把太师椅,自己自顾自的坐在了上面。这时大将白文选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大帅!樊城有情况。” 第225章 衔枚夜袭 张献忠手中的兵卒不过两千,加上刚刚投降的三千官军,手里也仅仅只有五千人左右,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江北岸樊城的守军会突然攻过来,于是在进城之后他便命令白文选前去烧毁链接樊城与襄阳之间的浮桥。如今见白文选前来说樊城之事,张献忠开口便问道: “怎么样文选?浮桥毁了吗?” 白文选轻蔑的一笑回答说: “我来正要跟大帅禀报此事呢!还没等卑职去烧那浮桥,城头的弟兄就发现西岸浮桥方向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想必是樊城的那些鼠辈们怕咱们打过去,已经抢先把浮桥给烧啦!” 听了这话,张献忠长长的舒了口气。没了浮桥,樊城便不足为虑了。 “哈哈,好!这群龟儿子缩起头来倒是省了咱们的事了。” 正说着,年过花甲的老襄王朱翊铭被押解到了承恩殿。按照辈分来说,襄王朱翊铭与万历皇帝同辈,是当今崇祯皇帝的爷爷辈了。但这位老王爷一见到张献忠便“噗通”跪了下来,不住的叩头求饶道: “求大王爷爷饶命!饶命啊!” 张献忠一副调侃的神态嘲弄着说: “你他娘的龟儿子,你是皇帝老儿的爷爷辈,如今倒叫起老子爷爷来了!照你这么叫,老子岂不是成了皇帝爷爷的爷爷!哈哈!” 襄王朱翊铭不住的磕头求饶,自顾自的在那哀求道: “还望大王爷爷饶命,只要能放过小王一命。这、这王宫中的金银财宝任凭大王爷爷拿去。” 张献忠一脸鄙视的看着眼前的襄王,冷笑着说道: “如今整座襄阳城已是我囊中之物,老子要什么便有什么,想怎样便怎样。这座王宫都是我的了,哪里轮得到你同意不同意。今天我不要别的,只管你借一样东西。” 襄王朱翊铭一面叩首一面颤声说道: “大王爷爷尽管吩咐便是,小王有的一定全力奉上。” “哦?是吗?” 张献忠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绕着瑟瑟发抖的襄王朱翊铭足足转了一圈,而后语气阴冷的说: “我要你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你给吗?” 襄王朱翊铭听罢此言不由得大惊失色,他以头触地不住地求饶: “大王爷爷饶命!饶命啊!” 张献忠再也没有心情与面前这个毫无半点骨气的王爷废话了,他厉声呵斥道: “老子就是要用你的脑袋换那杨嗣昌的项上人头,你个龟儿子废话少说!” 说罢他朝着身旁的亲兵命令道: “来啊!给我们的王爷拿碗上路酒!” 这襄王朱翊铭哪里还有心情喝酒,然而此刻却由不得他不喝。两名体型彪悍的亲兵将这位早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襄王架了起来,而手里拿着酒碗的亲兵则直接撬开他的嘴,硬生生的将一碗酒灌了下去。 张献忠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老王爷涕泪横流。待到这一碗酒全部倒进去之后,他语气平淡的对襄王朱翊铭说道: “我的王爷,这酒喝完了,你的胆儿也该壮了,差不多就上路吧。” 襄王朱翊铭仍在不住的求饶,但他身旁的亲兵可不管这一套。得到命令之后,亲兵们便硬拖着襄王朱翊铭走出了金碧辉煌的承恩殿,朱翊铭在精神恍惚中回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王宫,只觉得以往的记忆是那么模糊,唯有此刻的恐惧是如此真切。 朱翊铭穿着满是污垢的四爪金龙大红蟒袍,被身后的贼兵推搡着踉踉跄跄的向前走去。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借着火把的光亮认出了这位曾经在襄阳城中不可一世的王爷,有咒骂的、有嘲笑的,还有向他砸东西的。朱翊铭只觉得身旁一片乱乱哄哄,蹒跚的脚步麻木机械的向前走着,喧闹的人群仿佛离他异常的遥远。到了行刑地点,贼兵一脚蹬在他的膝盖处,朱翊铭一个踉跄毫无反抗的跪倒在了地上。 “这是襄王朱翊铭,奉八大王之命杀之!” 朱翊铭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的残酷。凄冷的月光下寒光一闪,一颗苍老的人头滚下了披挂华丽衣衫的躯体,死尸无声的瘫倒在地上。 襄阳城中火光冲天,人声鼎沸。襄阳城外则是漆黑一片,寂静异常。万山位于襄阳城西,此刻在山脚之下有一支隐匿在黑夜之中的部队。 杨谷端坐于战马之上默默的注视着不远处的襄阳城,战机就摆在那里,可杨谷就是迟迟做不出最后的决定。每当他想要一鼓作气拿回襄阳之时,“陷藩伏法”四个字总会在他的意识中回荡,徐少谦的话如同身后的影子般挥之不去。 就这样,山脚下的这支军队一直等到了子夜时分。躁动不安的襄阳城渐渐变的安静起来,到处燃起的大火也逐渐被扑灭了。 这时一匹快马自襄阳城的方向疾奔而来,杨谷听到了马蹄声立刻警觉了起来。待到人影靠近,他发现原来是自己派出去混进城中侦查情报的探子。 “启禀将军,襄阳城已经完全落入贼人之手。卑职已探明,城内的三千守军也大多投降了张献忠部,如今城内正在布防。” 这一消息并没有出乎杨谷的预料,整编降卒、加强城防,这些都是占据新的城池后必备的一些环节。 “嗯,知道了。” 随后这名探子语气沉重的说道: “还有一事...” 说着他偷眼瞧了一眼杨谷,见将军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说: “那些贼人甚是可恶,将以身殉国的陈总兵、顾知府等大人的尸首统统掉在了城门之上进行羞辱。卑职还听说就连城内的襄王他老人家,也被张献忠斩了首。” 杨谷的精神一下子抖擞了起来。 “什么?!襄王被贼人杀了?” 无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杨谷显得亢奋异常。 “卑职也是听人说的,城中百姓风传张献忠将老王爷斩首示众,并且将他老人家的头颅悬挂在了西城门口处。后来卑职去看过,只发现一具无头的尸首穿着大红色四爪金龙蟒袍,那悬挂于城门之上的首级由于夜色难以分辨。” 杨谷是锦衣卫千户出身,深知这四爪金龙蟒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襄阳城中能穿这种衣服的唯有襄王朱翊铭一人而已。他可不管一个死王爷血淋淋的人头到底被挂在了什么地方,只要知道襄王已死,对自己而言就足够了。  杨谷摆了摆手示意探子退下,而后他深深的呼了口气,将胸中压抑的矛盾尽数吐了出去。襄王已死,杨嗣昌“陷藩”的罪名已然坐实,他已经再无顾虑了。 一弯新月仿佛也被杨谷周身的杀气所威慑,在这位身披银甲的将军抬头仰望夜空之时,月亮快速的躲藏进了厚厚的云层之中。战场之上的杨谷有着与自己俊美外貌极不相称的冷酷与凶狠。他喜欢黑夜,尤其喜欢在月黑风高之下对敌人展开最为致命的夜袭。选择夜袭,不是因为鲜血与杀戮见不得阳光,而是他觉得自己属于黑夜。战场之上的杨谷宛如化身为夜幕下狂奔撕咬的饿狼,一片黑暗之中仿佛有一盏明灯点亮在他的心间,作战的灵感与必胜的斗志源源不断的驱使着杨谷冲向敌阵。 “全军衔枚!随我夜袭襄阳!” 天空中没有星光,死神的气息已经触碰到了襄阳城古老的城墙。杨谷统领着麾下五百精骑与六千步兵,如狼群一般趁着夜色迅速朝着襄阳城西门奔袭而去。 夜已深,月朦胧,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负责守护襄阳西城门的是张献忠手下右营偏将军昂飞虎,由于探明连接樊城的浮桥已然烧毁,昂飞虎便放心的在城楼之上大吃大喝了起来。领军的将军如此,手下的军卒自然也懈怠了许多,城墙上负责戒备的兵士并不多。  襄阳城西门之外是宽宽的护城河,向外则是一片开阔地。而再向西茂密的林木一直延伸到万山山脚。杨谷率领着军队在林地旁稍作了休整,而后便成梯次的向襄阳城西城门冲了过去。 城上有守军发现了远处一团团黑云似的东西,起初以为那是月亮下云层的影子。但随着一团团黑影的快速逼近,伴随而来的是几千人踩踏地面发出“隆隆”声。守城的贼兵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有敌军!有敌军!” 这一嗓子瞬间在城墙之上炸了窝!偷袭襄阳城的都是张献忠手下的精锐,面对敌兵突然而至的夜袭。这些刚刚还在大吃大喝的贼兵一抹嘴,将酒壶一撇,拿起了武器就往城墙上跑。 此时最先的攻击梯队已经快速冲到襄阳城西城墙外的护城河边,乞活营的将士们把用来登城的云梯横架在护城河之上充当简易的桥梁使用。此刻城墙之上的守军也在短时间内集结完毕,仓促之间已经有零星的弓箭射向了城下正在强渡护城河的官军。 乞活营的军卒都是杨谷按照天雄军的经验亲手训练出来的,战斗力自然远在一般的卫所兵之上。见城上的贼兵开始组织攻击,这些攻城的士兵也立刻有所行动了起来。一方面,进攻的第一梯队继续强渡护城河,另一方面,尚未渡河的第二梯队迅速在护城河边用盾牌组建起临时防御工事,而后用弓箭和火铳交替射击,对城上的守军形成火力压制。  已经冲到城墙根地下官军立刻架起云梯登城。整个襄阳城的西城墙之外,六千步兵呈三个进攻梯队加速而有效的发起着攻击。一瞬间便有三十多个云梯同时靠上了城墙。尽管城墙之上的贼兵在拼命的朝着城下放箭、砸落石、浇开水。但毕竟此时的西城墙战斗区域,守城一方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乞活营的将士们身手矫捷地鱼贯登城。冲在最前面的军卒用嘴咬着朴刀爬云梯,以备在冲上城墙的第一时间就能够用来砍杀,免得到时再从腰间抽刀耽误时间。 在城墙之上负隅顽抗的昂飞虎很快发现,身边穿着大红色鸳鸯战袍的明军变的越来越多起来。正当他思索着是战是逃之时,战场的一枚流箭正中他的后心。剧烈的疼痛使得昂飞虎一咧嘴,他转身想要看个究竟。一名乞活营的将士冲杀到了他的近前,趁昂飞虎不备,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 按照杨谷的指示,攻上城墙的官军也不恋战,他们第一时间夺取了吊桥的控制权。厚重的吊桥一夜之内第三次发出了沉重的金属链条碰撞之声,西城的吊桥落下来了。杨谷将马镫一磕,抽出宝剑一挥,大喊一声: “进城!” 杨谷一马当先率领着五百精骑奔过吊桥,冲进瓮城。此刻悬挂着襄王首级的西城楼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时有飞瓦和燃烧的木料落下。一块正在燃烧的木板从城山落下,险些砸到杨谷。杨谷一挥手中的宝剑,将燃烧的木块一刀两断,霎时间无数火花在杨谷的身边绽放。 “快!快!” 奔到十字路口,杨谷将手中的宝剑一挥,大喊道: “散开!” 少部分骑兵去执行杨谷交待的任务,而他自己则亲率剩下的骑兵直扑襄王府而去。 第226章 雀后之鹰 分出的这一小股骑兵纵马穿越襄阳城中的大街小巷,他们一面敲锣一面高声呼喊: “杨督师光复襄阳!有擒杀张献忠者赏金千两!” 刚刚投降张献忠的三千官军一听这话,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他们纷纷临阵倒戈,与张献忠的部下厮杀在了一起,霎时间襄阳城内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官军夜袭襄阳城之时,张献忠正在承恩殿内大摆酒宴,款待手下的将士们。宴席之上,张献忠怀抱着自己刚刚收下的第二十一位小妾,用嘲弄的语气说道: “他娘的杨嗣昌,龟儿子刚到襄阳时不时牛气的很吗?如今怎么样,老子端了他的老窝,操着襄王的婆娘。他还不是一样没办法!” 张献忠说罢,承恩殿内一片哄笑之声。 孙可望大口喝了碗酒说: “那老狗在四川之时咬的我们甚紧,多亏了我父帅英明神武,出奇制胜一跃跳出了包围网,这才有了今日我等在此饮酒高歌啊!” 张献忠多喝了几杯,脸上微醺醺已经有了些许醉意,他看了看自己未来的接班人骂道: “可望你个龟儿子!放牛娃娃娃出身,什么时候搞来了这么多穷酸书生的话。什么叫他娘的饮酒高歌啊!你个龟儿子直接说往死了喝酒,扯开嗓子唱歌不就完了嘛!” 此话一出再次引得满屋众人一片哄堂大笑。张献忠接着说道: “咱们能打下襄阳,哪里是什么老子英明神武,还不是他们老朱家的人自己不争气。左良玉、贺人龙,这些跋扈悍将哪一个是杨嗣昌能够使唤的动的?咱们屡屡陷入绝地,哪一次不是花了银子就把那些朝廷将军给收买了?这是老天爷要收了他老朱家的江山啊!”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张献忠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峻起来。 “倒是在玛瑙山那个对咱们死缠烂打的小娃娃,若是朝廷的将军有一半跟他一样难缠,那咱们的路就不好混了。” 孙可望在一旁面露忧虑的说道: “父帅说的的那人名叫魏渊,据孩儿在朝廷中的内线来报。那魏渊已经升任凤阳总督,节制河南、江北诸军事了。” 承恩殿之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殿内的众多武将大多经历过玛瑙山的那次惨败,对于魏渊近乎不要命的打法印象深刻。一想到以后这样一 个咬一口就要扯下一块肉来的疯狗似人物将总督河南、江北的军事,这些将军们只觉得瞬间头大了起来。头大的不只这些将军,当然还有张献忠。 “他娘的,要是在玛瑙山上宰了那姓魏的小子就好了!” 正说着,突然间殿外传来了喧嚣之声。张献忠立刻警觉了起来,一股不祥的感觉突然袭来。 “妈的!殿外吵吵什么呢!” 还没等亲兵出去询问,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贼兵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大帅不好啦!杨、杨嗣昌杀进城来了!” “什么?!” 张献忠的脑袋“嗡!”了一下。 “杨—嗣—昌—杀—进—城—来—了?” 张献忠拖长了声音用不敢相信的口气又问了一遍。 “是的大帅!” “啊!操他娘的杨嗣昌!” 张献忠一声大喝掀翻了面前的酒桌。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红着眼睛怒吼道: “弟兄们!随老子杀出一条血来!” 承恩殿内都是张献忠的嫡系部下,一听到官军来袭也不含糊,纷纷抄家伙准备玩命。大殿之内到处是兵戈之声,菜碟酒杯瞬时间碎了一地。一片慌乱之中张献忠发现了自己刚刚纳下的第二十一位小妾正在用惊恐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张献忠也不客气,一把拽过了这位惊慌失措的王妃冷冷的说道: “老子带不走的,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说罢冒着寒光的剑刃刺穿的美人那香酥的胸膛,一抹殷虹滑落,刚刚还活脱脱的一位佳人就此香消玉殒。 望着死不瞑目的尸首张献忠嘬了嘬牙花子。 “哎,这么好个婆娘可惜了!” 张献忠转身带着手下的弟兄冲出了承恩殿。 杨谷统率着几百名骑兵,由探子带着,直扑襄王府而去。张献忠手下的兵卒本来就不多,如今突遭官军夜袭,更是被杀的七零八落。杨谷这一支精骑兵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便杀进了襄王府。王府之内到处是殿宇楼阁,曲槛回廊,豪华巍峨的建筑群内到处散落着金玉宝器。 然而却找不见一个流贼的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老太监被押到了杨谷的马前。这名太监显然是被吓坏了,来到杨谷马前之后他面如土色、垂手肃立。 “本将问你,流贼现在何处?” 端坐于战马之上的杨谷显得威严十足,霸气凛然。 “回、回将军的话,贼子们已经逃了。” “什么时候逃走的?” “就在将军入府前不长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杨谷手下的将士立刻就急了。 “将军!卑职愿领命追杀!” 面对手下人的请战,杨谷却显得冷静异常,全没有了刚才策马疾奔时的热情。他抬手示意手下的将官们住嘴,这就是杨谷行军作战的特点,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在得到张献忠已经逃走的消息之后,表面上冷静从容,但心里杨谷已经在仔细分析当前的形势了。 襄阳城东、西、北三面环水,唯有南部两条崎岖的山道西转通往巴蜀之地。此番官军破西城门而入襄阳城。张献忠只剩下东、北、南三个逃窜方向,北面就是重镇樊城,以张献忠如今的实力,必然是不会去触这个霉头。排除了北面,那就只剩下东向与南向了。往东走需要渡过汉江,渡江必有船,舍马求舟,张献忠骑兵机动性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如此看来,张献忠只剩下向南逃入山林一条路了。而且当阳还有一部分流贼,他很有可能穿过南部山地,而后向西与自己的残部汇合。然而为了稳妥起见,杨谷依旧安排了上千军士沿着东河岸进行搜查。而他麾下的骑兵则负责南下进入山区进行找寻。 宽阔的汉江水面之上,烧毁浮桥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块块枯黑的浮板散落于江面之上。一叶孤舟自北岸缓缓而来,船上的徐少谦背着双手凝视着波澜不惊的江水沉吟道: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襄王府内,杨谷带着手下亲兵在一名小太监的引路下穿梭于王府悠长的走廊之间,在七拐八拐之后小太监停下了脚步。 “禀将军,此处便是王府内库了。” 杨谷看了看锁在门上的大锁,对那小太监吩咐道: “打开它!” 小太监不敢耽搁,忙抽出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大锁。当府库大门被打开之时,亲兵们手上的火把将库房内照的金碧辉煌。在场的所有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库房内除了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之外,还有数不尽的上等绫罗绸缎,各种玛瑙、翡翠、珊瑚、玉器如同没人要的垃圾一般无序的堆积在一起,看的人目不暇接。 正在此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说: “启禀将军,徐公子来了。” 闻讯杨谷便命专人将府库好生看管起来,而后前往承恩殿迎接徐少谦。 刚一见面,徐少谦便满脸笑意的说道: “将军,徐某人在此祝贺将军光复襄阳,立下不世之功啊!” 杨谷的脸上倒是异常平静。 “拿下襄阳固然可喜,但至今仍未得到张献忠的下落。如若逃了这贼首,岂不可惜了。” 徐少谦抬眼看了看杨谷,缓缓说道: “这是将军的心里话吗?” “公子这是合意。” “如果将军您真的想要那张献忠死,只怕早就自己亲自领兵去追了,而不是在这里听徐某人唠叨。” “...”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张献忠这条河,将军到底想不想渡呢?” “流贼搅乱天下,涂炭生灵。不渡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卢督师为什么会兵败身姿,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徐少谦的话使杨谷再度陷入了沉默。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军可不能再做这菜板上的鱼肉了。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我等身逢乱世,便应以强者为尊。为今之计正是将军立下不世之功,谋取封疆之实的最佳时机。” 杨谷朝着徐少谦深鞠一躬道: “愿闻兄台高见。” 徐少谦轻轻的伸出了四根手指慢慢说: “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 “不错,将军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使得朝廷来倚重你,依靠你。唯有如此将军您才能要粮有粮,要银子有银子。” 尽管杨谷从内心里反感用养寇的办法来要挟朝廷,但卢象升身死巨鹿的事实告诉了他。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实力,唯有成为强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兄台的意思是让我这次放过那张献忠吗?” 徐少谦摇了摇头说: “张献忠谋杀藩王,挖掘皇陵,实属罪大恶极之徒。而且他奸诈狡猾,很难控制。必须趁这个机会彻底的抹杀掉他。” “好!那本将即刻出城追击张献忠。” 徐少谦忙摇了摇手道: “无需将军出马,徐某人自有那二桃杀三士的妙方。” 第227章 追击战 襄阳城南山脉林立,地势陡然而起。两条崎岖的山路蜿蜒向南,是由襄阳通往巴蜀的必经之路。山路之上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骑兵呼啸而过,沿着山路在仔细搜寻着张献忠逃跑的踪迹。杨谷已经派出了自己手下所有的骑兵展开漫山遍野地毯式的搜索。整个襄阳城南到处是火把辉映出的光亮,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由于担心走大路会暴露目标,张献忠只能专挑那些狭窄的羊肠小道穿行。密林之中,他带着孙可望、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等亲信部下,狼狈的在荆棘树丛之间前进着。 道路实在过于狭窄,时不时便有树干会钩挂到这支逃命队伍中成员的衣衫,引来一句小声的咒骂。张献忠手下此时仅剩下五十多名军卒,因为逃得匆忙,他甚至连收拢散兵的时间都没有。整个队伍行色匆匆、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会引来官军的注意。恰在此时,又一队官军追击而至。张献忠等人行走的小路之上有一处坡形的山道,官军沿着山道高举着火把仔细的瞧看着四下。 听到动静的张献忠等人赶忙翻身马下,俯下身去牵着马匹躲进了密林之中。都说马通人性,此刻这些逃兵们的战马也一个个很是配合,变得安静异常。 山道之上一位百户模样的小校高声吆喝着: “弟兄们,搜的仔细一些!那张献忠的脑袋可是价值千金呢!” 负责搜寻的官兵齐声大笑着回应道: “好嘞!” 语气之中尽是轻松畅快,仿佛张献忠的项上人头唾手可得一般。 密林中的张献忠低声的咒骂道: “操!龟儿子们!要不是老子手里没兵,非出去砍翻你们不可。” 张献忠作战败多胜少,什么时候该夹着尾巴做人他心里可是清楚的很。这队官兵四下里仔细搜查了一番之后并没有发现躲在密林之中的张献忠等人,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突然山坡之下传来了一声战马的嘶鸣声! “什么人!” 这些官军纷纷抽出了腰间的朴刀,有的则取出了背后的弓弩,进入了备战姿态。 张献忠猫着腰低声喝道: “操!是他娘谁的马!” 孙可望也被自己战马的嘶鸣声吓了一跳,这马虽不是名驹,但也跟随他出生入死有些年头了。今日怎么会突然无故嘶鸣呢?孙可望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有一条青色的巨蟒正吐着信子从身后贪婪的盯着自己呢!容不得孙可望迟疑,这巨蟒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他袭来。情急之下,孙可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腾”的从草丛中跃出,一个翻滚躲过了巨蟒的攻击。而后迅速的抽出腰间的佩剑一把刺在了巨蟒尾部位置,由于用力过猛,剑身穿过巨蟒的身体插进了泥土之中,将巨蟒钉在了原地。正当巨蟒扭动着躯体准备挣脱之时,孙可望一把夺过了身旁亲兵手中的朴刀,这名亲兵早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在了原地。孙可望一个健步冲到了巨蟒身后,一刀下去砍掉了巨蟒的头颅。蛇头滚落在地上之时依旧张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而蛇身则习惯性的扭动了几下之后便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于突然,电光火石之间一场人蛇死斗便宣告结束。然而孙可望这一番大动作自然逃不过坡上官军的注意,确认了密林之中藏有敌兵之后。这支搜寻小队立刻展开了行动,其实这一支小队的人数并不多,也就在三十人左右。然而他们面对如此突发的状况却显得十分沉稳老练,先是负责传令的兵卒立刻策马离开,一路上猛敲着手中用来报警的铜锣前去召集附近的官军。手持弓弩的兵卒则立刻占据了山坡之上开阔有利的地形密切的注视着密林中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用手中的弩箭给予对手致命的一击。余下的兵卒在那名百户的率领下驱马冲下了山坡,直奔密林中杀来。 张献忠一看行踪已然暴露,纵身跃上战马,双手紧握长刀大喝一声: “来啊!随老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尽管只剩下五十多人,但这些人都是追随张献忠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忠诚度与战斗力自然是不在话下。迎着从山道上杀下来的官军,这些亲兵们纷纷上马,护着张献忠就掩杀了过去。 自坡道上冲下的官兵一看敌兵的人数在自己之上,也不硬打,随着领头的小校一声吆喝,这些原本已经冲下来的官军一调转马头又原路撤了回去。张献忠带领着手下一个冲锋,却没想到打到了空气上,对手竟然一溜烟的跑了,这些人一个个都不由得大为恼火,纷纷策马追了上去,准备迅速的解决掉这群鼠辈。 然而就在张献忠等人追击正欢之时,早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十名弓弩手找准时机,纷纷拉弓放箭。虽然数量很少,但这些人的射术显然很是精通。一轮齐射下来,张献忠便折损了五六名弟兄。一瞬间张献忠的队伍里一片大乱,趁着这个机会,刚刚调转马头的官军又一股脑的杀了个回马枪,打了张献忠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面要跟面前的敌人死磕,一面又要防备敌兵的暗箭,张献忠手下的兄弟打的这叫一个憋屈。他们没想到以往一触即溃的官军竟然还会利用战法来算计自己,更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面前的这不到二十人的官军骑兵,战斗力竟然很是了的,他们的生活骑术尤其精湛,一时间张献忠有了跟宣大边军交手的错觉。 张献忠等人当然不知道,面前的这一小股骑兵正是原来跟随宣大总督卢象升的杨谷亲手调教出来的。不论是战法还是骑术,杨谷都一一给予指点,甚至在队伍安排上,杨谷都仿效原来的天雄军。他将兄弟、朋友、同乡尽可能的安排在一支队伍里,这样这支队伍在相互协作方面便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同时若是队内有人战死,那队伍内全体成员的愤怒就会被极大的激发出来,战斗意志极为顽强。 张献忠知道自己在此处拖延不得,已经有人去搬援军了,在这里拖的越长越危险。拿定主意他大喊一声: “我儿能奇何在?” “父帅!孩儿在此!” 艾能奇是一员闯将,打仗的时候勇猛的近乎不要性命。此刻他正与官军带头的小校缠斗,听到父帅呼喊便有心找个机会摆脱对面官军的纠缠。然而对面的官军小校却是死缠烂打,丝毫不给他抽身离开的机会。艾能奇的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他“哇哇”怒吼了两声,挥刀直招着小校的面门看来,小校见艾能奇怒了,也不恋战,拨转马头就撤。艾能奇在心里怒骂道: “妈的!刚刚你死死咬着老子不让我走,现在你想走?没门!” 拿定主意艾能奇跃马扬鞭便紧追小校不放,那小校见状心中不免暗笑了起来。 “不怕你来追,就怕你不追。” 这位小校立刻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埋伏好的弓弩手得到信号,便着重对艾能奇关照了起来。艾能奇追的正欢,突然面前一道寒光闪过。他下意识的毛了一下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艾能奇的左肩扩散到了全身。正在跑路的小校一看艾能奇中箭,立刻又调转了马头,挥刀直奔艾能奇砍来。艾能奇见状虎目圆睁,大吼着竟然一把拔出了插进自己左肩之内的弓箭。艾能奇将带着自己肉出来的血箭攥在手中,朝着奔自己而来的小校撇了出去。 那小校见状大吃了一惊,如此不要命的打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面对艾能奇抛出的弓箭,他连忙侧身闪躲,艾能奇抓住机会策马杀到。挥手一刀就砍在了那小校的后背之上,那小校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直挺挺的从战马上栽了下去。 “大哥!” “雪生兄弟!” 在附近的几名官军一见这小校落马,不由分说的围拢上来将他护在了当中。 张献忠一看官军阵型大乱,有了可乘之机。于是他便大吼一声: “弟兄们!不要恋战,撤!马上撤!” 说罢张献忠一马当先冲上了坡道,他手中的大刀一个横扫,将拦在自己面前的两名官军砍翻于马下。而后越来越多的流贼拜托了这支小队的纠缠,纷纷向西逃去。 孙可望一刀插进了官军的胸膛,结果了面前的敌人,他也即刻调转马头准备追随张献忠向西杀去。 突然间,孙可望胯下枣红马的前蹄高高扬了起来,便随着一声悲凉的嘶鸣,这匹马平地跃起数尺之高,孙可望第一时间意识到: “坏了!战马中箭了!” 尽管孙可望用尽浑身的力气想要勒住缰绳,可他仍旧还是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倒地之后的孙可望一骨碌爬了起来,他举目四望,只见身旁清一色的几乎都是难缠的官军。此时张献忠等人已经策马冲出战场,一路往西而去。孙可望把心一横,朝着坡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第228章 四兄弟 孤月长明,疾风萧瑟。杀出一条血路的张献忠此刻算是知道什么叫“虎落平原被犬欺了”,他自顾自狼狈的策马疾奔,身后的弟兄已经越打越少,突然间在他身后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张献忠猛地回头瞧看,只见刚刚逃出的坡道附近火光冲天,大批手持火把的官军已经蜂拥而至。他又看了看手底下的弟兄,这些人连遭打击,各个身上挂伤、脸上挂彩,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 在不算宽敞的管道上,两队骑兵相互追逐着溅起阵阵烟尘。前面跑的队伍人数在二十人左右,人疲马乏,行进速度已是强弩之末。后面追的队伍至少有三百人以上,各个披盔戴甲,人精马壮,他们快速追击已然渐渐逼近,后队的马头已经快碰到前队的马尾了。 张献忠自知如今自己是插翅也难飞了,他索性调转马头朝着自己手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怒吼道: “操他娘的!跟这帮龟儿子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俩他娘的赚一个!” 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等人见状也纷纷停止了逃命,一个个红着眼睛大喊道: “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拼了!” 正追在兴头上的官军显然没有料到这些亡命之徒还有这一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兵士仓促应战,很快便被做垂死挣扎的张献忠等人斩于马下。后面的兵卒见状不敢含糊,立刻转变阵型,以队伍为依托同贼兵战到了一处。  二十多人做困兽之斗,一时间竟然也杀的官军频频后撤。尤其是张献忠,他手中的长刀挂着风声上下舞动,颇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是流贼人数毕竟处于劣势,慢慢的官军越大越多,流贼越战越少。没多久张献忠等人便被官军团团围困在了当中。此时张献忠的身边仅剩下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等五六名手下,这些人各个身上都有多处刀伤。其中艾能奇更的伤情最为严重,他浑身是血已经杀成了一个“血人”,眼看就要撑不出了。 张献忠握着长刀的双手只觉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张着嘴大口的喘息着,四周官军高举的火把照的他心烦意乱。张献忠啐了口吐沫,满嘴的血腥味。他的语调依旧桀骜不驯,但却已然疲惫不堪。 “龟儿子的,老子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张献忠并没有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危险,一名官军骑兵高速插上,挥刀直奔他的后背砍去。刘文秀见状大喊道: “父帅小心身后!” 张献忠本能的侧身去闪躲,但终究是躲闪不及。这一刀正好砍在了他的后腰处。那名官军正在暗自庆幸偷袭得手,可谁知张献忠一个回身,长刀挂着风声斜劈了过去,将官军斩成了两段。随后张献忠下意识的摸了摸刚刚被砍到的腰间,心有余悸的自言自语道: “他姥姥的,要是没有这金丝甲。老子刚刚就去见了阎罗王了!” 张献忠在铠甲之内还穿了一件做工精细的金丝甲,这是他攻破凤阳城之时从大明宗庙内抢得的宝物,为了这件宝贝他险些和李自成刀兵相见。自从得了这件宝贝之后,张献忠走到哪都会穿到哪,没想到今天这宝贝真的救了他一命。救得了一时,但救不了一世。张献忠心里清楚,今天就是穿了十件宝甲,自己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包围圈越缩越小,张献忠等人渐渐的被逼到了山脚下。背后是巍峨的高山,身旁仅剩下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三人,面对着上百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官军精锐骑兵,张献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些官军不知这贼首因何狂笑,纷纷勒住缰绳瞧看,一时间双方僵持了下来,现场一片死寂。 “哈哈哈!杨嗣昌那老狗既然肯花千金要我的人头,那老子死之前就让那龟儿子破费破费!” 说罢张献忠一把扔掉了紧握在手中的长刀,长刀落地砸在岩石之上,“哐啷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幕下显得极为刺耳。随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横于脖颈之上。 “父帅不可!父帅万万不可啊!” 刘文秀与白文选赶忙下马拉住张献忠劝阻,而此刻艾能奇早已经因体力不支从战马上滚落下来,不省人事了。四周围追的官军见张献忠准备自裁,也不劝阻,毕竟都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怕他张献忠长翅膀飞出去了。 张献忠一脚踹开了拉扯自己胳膊的白文选,对刘文秀喊道: “文秀!老子我纵横一生,转战中原十余载。若是被旁人砍去了这颗脑袋,我不甘心啊!你替为父看着,让为父安心上路。可好啊?” 刘文秀追随张献忠多年,可还从未见到过这位跋扈傲慢的大帅说过如此真情惬意的话语。想到如今功败垂成,英雄末路,刘文秀悲从心来满眼噙泪的高声答道: “是!孩儿领命!” 说罢刘文秀拉起了倒地的白文选,横刀立于张献忠的马前,一双鹰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官军,虽然仅剩两人,但人数众多的官军已然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杀意,都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 张献忠看了看手中的宝剑,又眺望了一下西北老家的方向。大喝一声: “老子这辈子,值了!” 说罢眼睛一闭,心一横,紧握剑柄的手一翻。 “父帅!孩儿来啦!” 自官军包围网的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直惊的官军纷纷回头观望,张献忠也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他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必然能拯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定国!是吾儿定国来啦!” 片刻之后官军的阵型被从背后掩杀而来的这支部队冲的大乱,这是一支由步骑兵混合而成的队伍,人数大约在千人左右。领军将领正是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只见李定国一身的戎装,跃马疾驰而来,宛如下山的猛虎直冲入了待宰的羊群之中。他手中的长枪上下翻飞,舞的让人眼花缭乱。身旁的官军碰到就死,粘上必亡。借着李定国打开的缺口,余下的贼兵一窝蜂的杀入了官军骑兵阵内。 官军原本就是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敌人人数众多,兵锋甚盛。一时间仅剩招架之功,为首的军官眼见取胜无望,不得已只能下令驱马逃离了战场,向东败退而去。  杀退了官军,李定国也不在追击,而是直接来到了张献忠的跟前。刘文秀、白文选一见真的是二将军李定国,脑子里紧绷了许久的那根神经总算是送了下来,两人在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父帅!孩儿迟来,让父帅受苦了。” 张献忠想下马迎接自己的义子,可这脚刚刚占地便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摇晃了起来。李定国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住了险些栽倒在地的义父。张献忠看了看李定国,又望了望他身后的兵卒,这些人看穿着并不是自己营中的将士。张献忠语气虚弱的问道: “吾儿定国,这一阵子你个龟儿子死哪去了。为父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 眼见自己曾经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义父如今竟是这幅灰头土脸的狼狈相,李定国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他赶忙安排人为张献忠等人简单的包扎一下伤口,随后扶着张献忠上了马。 “父帅,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边走边说。” 不一会儿,这支千八人的队伍就迅速的撤离了战斗现场,全军快速向西而去了。 一路之上,李定国语气平淡的向张献忠讲述了自己这一段的遭遇来。 “贺人龙放了我,于是我便向西寻找父帅的踪迹。后来总算让我找到了咱们老营所在。” 说到这李定国望了望满身伤痕的三弟刘文秀与仍旧昏迷不醒的四弟艾能奇,并没有继续说。张献忠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接过话茬说: “我知道,你这两个弟弟没大没小,竟然动了刀子。” 李定国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道: “孩儿并不是责怪二位弟弟,只是此事蹊跷的很。恐怕是别人想要置我于死地。” 张献忠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 “哎呀!都是自家人,闹闹别扭打打架也属正常,哪有置人于死地这么严重。” 李定国的脸上变的更加难看了。 “父帅有所不知,在我被四弟砍伤之前,曾经有人在我背后放了暗箭。” 听了这话张献忠也严肃了起来,他一共有四个义子,能够在短时间内安排手下于大营附近暗箭伤人的,用手指头想就知道只有一人。李定国自然也知道是谁,但这父子俩却很是同步的选择了沉默,如今形势危急,不是祸起萧墙的时候,想到这李定国急忙岔开了话题。 “孩儿受伤后是刘国能救的我。” “刘国能?龟儿子也算是干了一件他娘的好事。” 不知为何,李定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魏渊的名字。他回忆起了那一天于军营之中发生的种种,而自己紧紧通过暴雪之后清早上留下的一串串脚印来诉说离别与歉意。 队伍在快速的行进着,林中的飞鸟受到惊吓,拍打着翅膀冲出了密林。这一阵响动唤回了李定国的思绪,他继续道: “后来孩儿一路打听父帅的消息来到了当阳附近,正巧碰上了身后的弟兄们。受兄弟们抬爱,我这才当了首领。” 张献忠四个义子之中,他最喜欢的当属这二将军李定国。不论是单打独斗的武艺还是决胜千里的韬略,李定国都是四兄弟中的佼佼者。 “哈哈!吾儿别说做个山大王了,就是这天下兵马大元帅都干得!” “前几日父帅兵临当阳城下,孩儿得到消息后即刻组织人马准备去和父帅汇合。可待我到了当阳,父帅已经领兵奔袭襄阳去了,孩儿这才率军前来助战。” 第229章 谁归谁降 孙可望纵身一跃跳下山坡,他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树丛,沿着崎岖的小路拼命的奔跑起来。与其说是路,还不如说是一道车辙压过的痕迹。两侧高可及腰的草丛,随着他慌忙的奔跑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孙可望跳下坡道逃走,围追的官军自然是发觉了。然而毕竟有张献忠这头大猎物在前,谁还会更多去在乎落网的虾兵蟹将呢?为首的军官随便点了几个人前去追赶孙可望,自己则率领大部队一路西去直扑还没逃远的张献忠残部。 密林深处枯木缠绕,沟壑纵横。有些地方战马根本无法通过,追击孙可望的官兵不得已只能徒步搜寻。这些人一面咒骂着这该死的地形,一面抱怨着自己时运不济。 “妈的!没能去追张献忠那贼首,又被分配到了这种鬼地方。真他娘的晦气!”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道: “我说三哥,你以为张献忠是那么好抓的啊!追去的人没准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呢!” 言罢这人用朴刀一把砍断了面前横路的荆棘。接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哎,我听说那八大王张献忠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每逢危难之时总会得到神仙的庇护,逢凶化吉的。” “可不是嘛!这张献忠多少次被朝廷围剿的军队团团困住,可哪一次他不是安然无恙的全身而退。” 这话一出顿时应者众多。这些官军便这么边议论着边在密林深处慢慢搜索。 孙可望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跌跌撞撞的行进着,身后不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是如此真切。他知道密林内战马难以前行,便料定了官军如果来追的话只能是徒步而来。此刻月明星稀,孙可望决定先找一处僻静之地隐藏起来,看看形势再做打算。 盔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夹杂着咒骂与议论声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传来。孙可望屏气凝神的匍匐在地,密切的注视着追兵的动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他在心里默数着草丛缝隙间走过的人数。待到确定追兵只有五个人之后,孙可望从后面悄悄的跟了上去。 拖在最后面的官兵是一个弓弩手,此刻他神色轻松,正听着前面几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着张献忠那一次次险中求生的传奇经历,突然间他感觉到身后有“沙沙”的声响,这名弓弩手赶忙回头瞧看。 “噗!” 金属切割血肉所发出的闷响传入了孙可望的耳中,剑锋是从小腹靠下的位置斜插上去的。孙可望并没有去看对方的脸,锁甲间流出的暗红血液顺着剑身流到了他的手上。他用力拔出了宝剑,弓弩手痛苦的跪倒在地上,喉咙里挣扎着发出模糊的声响之后痛苦的死去了。 前面行走的四人一听后面有动静便急忙转身,孙可望的动作毫不迟疑,一把将攥在手心里的沙土朝着面前的官军撒了出去。趁着前面之人视力受阻的机会,利落一剑,刺穿了那人的铠甲。 剩下的三人见状,急忙一齐冲了上来。孙可望也不迎战,他猛的将刚刚刺死之人的尸首用力向对面一推。狭小的空间内这三人为避开迎面而来的尸首纷纷闪身躲避,孙可望趁机取下弓弩手的良弓,弯弓搭箭,近距离一箭射穿了一名官军的面门,那官军顿时仰面倒在地上,翻滚着、嚎叫着,显得甚是痛苦。孙可望并不客气,手起刀落砍掉了那人的头颅。 余下的二人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 “三哥!你去叫人,我来拖住他!” “好、好的兄弟!你多小心!” 被称为三哥的男子显然已经被孙可望凶残老道的手段吓傻了,他慌不择路的朝着身后跑去。孙可望也不去追,而是径直扑向了断后之人,那断后的官军也不含糊,提刀大喝了一声迎了上去。 冷不丁的孙可望突然掷出了手中握着的宝剑,那官军赶忙挥刀拦击,将宝剑砍到了一旁。孙可望在掷出了宝剑之后,一个健步跟了上去,他随手拔起了地上插着的朴刀,利用那官军挥刀砍剑时的破绽,一刀捅进了对手的胸膛。随后他快速的拉弓满弦,瞄了一瞄之后一箭射了出去。正在慌忙跑路的“三哥”应声倒地,箭头直中他的后心死穴。 月伏云中,林间陡然一暗。 干掉了追兵,孙可望的心这才算是踏实了一些。他随手翻了翻这些官兵的尸体,将有用的物品统统收为己用,同时找了一件与自己体型差不多的鸳鸯战袍换上,以备逃跑时使用。 做完了这一切,孙可望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参天古木大口的喘气休息,他在心里思量着未知的前程。 如今张献忠生死未卜,军队被打的所剩无几,自己又身处险境孤立无援。孙可望拼命考虑着自己下一步,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正当他微闭着眼睛思考之时,猛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就站在自己的身旁!孙可望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官军还有追兵不成?于是他便假装自己依然昏死过去,靠在树上一动不动,而眼睛则悄悄向身旁瞥了一眼。果然,有个人影就站在自己身旁! 孙可望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憋足了力气,只待对手出招了。只见那黑影稍稍靠近了一些,孙可望冷不丁窜起来,反手就是一刀。然而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人影竟然能宛如毒蛇一般扭曲着身体躲过了自己这一刀。而与此同时,这个人影回身一招空手夺白刃,一把拽过了孙可望的手臂,身形转动一个过肩摔直挺挺的将孙可望摔了出去。 若是放在平日里,孙可望一个就地翻便可轻松化解过肩摔。然而今时不同往昔,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浑身上下又有多处刀伤。这一摔可不得了,孙可望被重重的砸在了地面之上,他的嘴中满是泥土与鲜血。土壤、水分、昆虫这些生命的气息混杂着杀戮、血腥与死亡的气息一窝蜂的涌进了孙可望的头海中,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内翻江倒海,头部嗡嗡作响,疼痛难忍。 就在孙可望满嘴泥土,倒在地上难以起身之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无量天尊!孙将军好身手,只可惜动作稍稍慢了些许。” 孙可望挣扎了许久,总算是站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面前所站之人,自己并不认识。 月光之下,只见一位身穿青衣道袍的老者微闭着双眼正在打量着自己。这老道须发皆白,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然而一双眼睛却是精光闪闪,很是锐利。 “你、你到底是谁?” 孙可望强挺着气力艰难的说道。 面对着孙可望疑问,这老道轻轻了捋了捋银须,底气十足的说道: “道法自然,贫道是谁并不重要。此时此刻,何去何从才是将军应该关心的事情吧。” 通过刚刚的交手,孙可望很清楚面前的老道功夫了得,自己即便精力充沛,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能为之奈何呢?再看这老者说话也并无杀意,孙可望索性放弃戒备之心直接坐到了地上,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道长出现在此处,恐怕不是为了听我孙可望自己说该何去何从吧。想必你已经给我孙某人画好了路子,只待让我去走了。若是如此的话,还望道长直言不讳,莫要绕弯子了。可望是个粗人,脑筋绕不过来的。” “哈哈哈!” 老道的笑声洪亮,在密林之内如同暮鼓晨钟,远处似乎还有回音传来。 “孙将军真乃性情中人,好!那贫道就直言相告了。经此襄阳大败,八大王必然是元气大伤,留在他面前的唯有归顺朝廷一条路。不知将军认同否?” 这老道直言确实直击要害,原本张献忠翻盘的希望就在于拿下襄阳之后,利用襄阳城内的钱粮与物资,大肆的招兵买马一番之后重振声势。可如今奇袭成了被奇袭,连仅剩的老本都赔了进去,张献忠的确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孙可望倒也认同老道的话,但他却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话虽如此,但道长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凭借这一点,我父帅定可反败为胜、东山再起的。” 那老道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孙可望,笑着问道: “还请将军指教一下。” “道长可能不知,襄阳城内的襄王朱翊铭已经被我父帅砍下脑袋了。” 孙可望此话一出,原本指望着能够震住面前的老道。可没想到那老道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缓缓的说: “襄王死又如何?不死又如何呢?” “哈哈,难道道长不知道陷藩一罪吗?襄王死则杨嗣昌坐实陷藩之罪,朝廷定然会治罪于他。我父帅只需偃旗息鼓,用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待到杨嗣昌倒台之时便可乘势再起了。所以我说,道长让我父帅归顺朝廷是忽略了重要一点。再者,杨嗣昌恨我父帅恨到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我们是万万不会投降他杨嗣昌的!” “呵呵,贫道说的是投降朝廷。可不是指他杨嗣昌哦。” “什么?如今除了投降杨嗣昌,还能投降谁?” “贫道指的是投降襄阳城中的那一位。” 看着对面老道不阴不阳的语气,孙可望心里就火大,要不是他打不过人家,只怕早就冲上去了。 “你这老道真是奇怪!襄阳城里的不就是老贼杨嗣昌嘛!” 老道轻捋胡须笑着说道: “非也,将军你中计了。杨嗣昌现今仍远在川地,奇袭襄阳城的人不过是打着他的旗号罢了。” “什么?!” 这一消息着实出乎孙可望的意料,他的大脑在拼命的高速运转,面前的老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到底又想干什么呢? 第230章 兄弟重逢 还没等孙可望从刚刚的惊讶中缓过神来,那老道又透出了另一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而且襄阳城中的那位也希望杨嗣昌去死。” “...” 沉默了一会儿,孙可望问: “为什么?” 那老道伸手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 “孙将军,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也最好别知道。肚子里装了太多秘密的人是活不长的。” 孙可望还想再问些什么,那老道一甩拂尘说道: “路我已然指出,走与不走将军你请自便吧。” “可是我要如何...” 话还没有说完,那老道一个闪身转到了大树的后面。待到孙可望起身前去追赶,大树后早已经是空空如也,唯有荒草被阵阵夜风吹得左右摇晃,连半个人影都难以寻觅。孙可望看着密林深处的一片幽寂,心中在反复思索着刚刚那白胡子老道的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沿着河面将一层金色的外衣披在了并不算湍急的河流之上,顺着地势蜿蜒而下的流水仿佛一条金蓝色的绸带,散发出安静而祥和的美丽。河岸两侧芦苇丛生,一条鲫鱼摆尾于河面之上,在它的身后激起阵阵涟漪。 孙可望伏在岸边双手捧着河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他在密林之中已经整整穿行了一夜,一路向西终于在天亮时分来到了河边。此刻他一身大明官军的火红鸳鸯战袍,看上去与寻常的卫所兵没什么两样。 喝了两口水之后,孙可望发觉了一些异常,水的味道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没想到在河水的上游瞥见了一个死人。看穿戴那应该是一具士兵的尸体,身上有很明显的刀伤,全身由于河水的浸泡而变得浮肿起来,后背上醒目的插着几支雕翎箭,一群小鱼围在死尸的四周抢食着。 孙可望见状啐了一口道: “妈的!老子就说这水的味道怪怪的。” 那尸体越漂越近,突然间他发现了那死人竟然就是张献忠身边的贴身亲兵“大林”。孙可望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朴刀警惕的看着四周。他的刀刚刚拔出,只觉得身后一股恶风袭来。孙可望用足气力猛的向前一跃,躲过了来自背后的偷袭。 河面上的安宁霎时间被打破,一道道水纹荡漾,河中漂浮的那具死尸有规律的来回摆动着。 孙可望刚刚从河中探出头来,只见河岸边上已经冲过来了不下二三十人,看穿着既不是张献忠的部下,也并非官军。 这些人也不客气,见水中之人露头了。便纷纷拿起手边的长木棍不断拍打着水中的孙可望,这些人边打边漫骂着。 “打死你个落水狗!” 孙可望本就不善水性,落水之后拼命的挣扎起来,拍打着搅得河水一阵翻腾。再加上被岸上这群不明来历人用木棍一通猛拍,哪里还受得了。几棍子下来他就有点吃不消了,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这些人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打自己。突然他想到了身上所穿的鸳鸯战袍,于是孙可望在水中扑腾着大喊道: “误会!兄弟们误会了!我不是官军!我不是官军啊!”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棍子夯了下去,正打在了他的额头上。孙可望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逐渐向下滑去了。 那些正在挥着长棍的兵卒们当中,有人耳朵灵听到了孙可望喊话的内容。一个身材矮小的“矮冬瓜”紧走两步来到了一位“黑大汉”的身旁说道: “大哥,这小子好像说他不是官军。” “黑大汉”正在为自己刚刚打中的那一棍子而自鸣得意,听了“矮冬瓜”的话他满不在乎的回答说: “操他娘的!我看他就是官军,你瞧瞧他那穿戴,跟咱们昨晚见过的官军一个样。” “矮冬瓜”转了转不大的眼珠子,劝说道: “可是大哥,咱们出来可是为了找自己人的。他要真不是官军,咱们就这么把他打死岂不是误了将军的大事了。” “黑大汉”一听,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便立刻朝那些仍在一边漫骂一边拍打的手下大喊了一声。 “都他娘的别打了!给老子把那小子捞上来,老子要问问他!” 不一会儿,已经人事不省的孙可望便被拖到了“黑汉子”的面前。“黑汉子”俯下身去看了看孙可望,一脸不屑的说道: “这小子不通水性,估计这肚子里已经灌个水饱了。” 说着这“黑大汉”一把扯开了孙可望身上的锁子甲,用力的在胸口按压了起来。不多时,躺在地上的孙可望突然睁开了双眼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哇哇”吐了起来。“黑大汉”在一旁看的直皱眉,等到孙可望终于停止了呕吐,“黑大汉”使了个眼色,“矮冬瓜”凑到了孙可望的身旁问道: “你小子说你不是官军,那你为啥穿着官军的衣裳啊。” 孙可望强撑着倒了几口气,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听到面前的“矮冬瓜”如此问自己,他料定这群人一定是跟官军作对的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他沉声答道: “各位好汉,我乃八大王张献忠的手下。还望各位好汉们行个方便,日后兄弟定会报答各位的。” 紧接着孙可望将昨夜激战之后与张献忠走散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但他留了个心眼,只说自己是张献忠的部下,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孙可望看面前的这群人像是山匪打扮,他担心如果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不排除这些人拿自己想官府邀赏的可能。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孙可望生性多疑,更是不会以身试险的。 听完了他的叙述,“黑大汉”一拍大腿说道: “哎呀妈呀!差点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我们也是八大王的人!走走走兄弟,我们这就带你去见我家将军。” 这下轮到孙可望糊涂了,张献忠的部下有哪些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你们也是八大王的人?” “是啊!我们都是!” “黑大汉”回答之时显得很是自豪。 “那,你们是哪个营的?” “黑大汉”挠了挠头,略显的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哪个营的。 孙可望只觉得很是无语,他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领军的将军是谁?” 听了这个问题,“黑大汉”很是得意的答道: “我们的大哥那可不得了,八大王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兄弟肯定也认识的。” 孙可望在一旁看着“黑大汉”在哪看自说自话,心里就十分好笑,他心想: “哪个了不得的将军让他如此夸耀,在这军中何人能与我孙可望相提并论啊。” “嘿嘿,我们的大哥就是李定国李将军!” “什么?!李定国!” “对啊!怎么样兄弟,吓了一大跳吧。” 孙可望着实是被李定国的名字吓到了,这个原本已经被他划进遗忘人群的名字此刻竟然以这种方式传进了他的耳中,孙可望实在是有些手足无措。 “李定国?怎么可能是李定国呢?” 他一次又一次的不断在内心重复着李定国的名字,甚至连自己是如何跟着“黑大汉”等人回的军营都没注意。 为了躲避官军的追捕,李定国特意将军营选在了山林深处的一处半山腰上。由于自己的手下多是当阳一带的山匪,因此他们对附近的地形很是熟悉,军营的选址既隐蔽安全又易守难攻。 大营之内的一派清晨慵懒的气息,几队巡逻的士兵睡眼朦胧的开始了巡逻。李定国刚刚从艾能奇所住的军帐内走出,这个四弟仍然坚信李定国就是勾结官军的叛徒,任凭刘文秀在一旁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走出军帐,李定国一脸的愁容。 “二哥你知道,四弟就是一根筋,哪怕他知道自己错了也是不会承认的。你可别生他的气啊!” 李定国低着头苦笑了一番,他与孙可望去、艾能奇还有面前的刘文秀,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从情同手足到拔刀相向,这其中又怎是一句“别生他的气”能够释怀的呢?李定国不知道日后将要如何面对艾能奇,同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大哥孙可望面前能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要去拜见张献忠,突然见营门外“黑大汉”带着出去的弟兄回来了。 “怎么样老黑,找没找到...” 李定国挂在脸上的笑脸与说出的话语同时僵住了,在队伍中他看到了一位故人、灰头土脸的孙可望。李定国并没有迎上前去,一如许久未见的兄弟那般寒暄。此刻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的是从后背射来的那两支暗箭。 “见过大哥!” “黑大汉”、“矮冬瓜”等人齐刷刷的跪倒行礼,霎时间孙可望一下子凸显了出来。他抬头看到了面前的李定国,两个人就这么相向而立,相互看着对方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黑大汉”见孙可望没跪下行礼,急忙拉了拉他的手臂催促道: “这就是我们李将军,还不快快跪下!” 孙可望并没有理睬,倒是对面的李定国先开了口,他冷冷的说道: “大哥,好久不见了。” 通过李定国的表情和语气,孙可望的心里也已经大致猜出了一二。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有些人,是必须要面对的。孙可望的脸上浮现出了往日里那不可一世的笑意,朗声的回答说: “是啊二弟,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我兄弟还有重逢之日,真是可喜可贺。” 第231章 是战是降 跪在地上的“黑汉子”“矮冬瓜”等人一听,原来自己刚刚用木棍痛打的“落水狗”竟然就是大将军孙可望。不由得一个个都把头深深的扎了下去,生怕会被认出来打击报复一番。 孙可望冰冷而警觉的盯着眼前之人,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微笑。李定国则是眉头紧锁,不苟言笑的脸上满是肃杀。李定国的手不自觉的滑向了腰间的佩剑,孙可望察觉到了这一细微的动作,立刻变的机警起来,他抬手按剑,时刻准备出鞘迎击。 恰在此时,大帐的军帘一挑,张献忠迈步走了出来,正好撞见了这两兄弟久别重逢的一幕。八大王是何许精明的人物,打眼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他立刻大笑着迈步横到了两人中间。 “哎呀!吾儿可望回来啦!老子可是担心死了你了!你二弟定国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以后有了你们两兄弟在。俺老张就啥也不怕了!哈哈哈!” 说着张献忠一手一个,将孙可望与李定国拽到了自己的身边。两兄弟也只能貌合神离的再次聚到了一起,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张献忠心里盘算的很清楚,如今襄阳惨败、元气大伤,可不能在此时祸起萧墙,自己人窝里斗了。趁着还没撕破脸动手,双方都各退一步还有缓和的余地。他尽可能的摆出一种姿态,想让孙可望、李定国这两兄弟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 “孩儿见过父帅!” 孙可望撩衣服就拜,就在倒地施礼的瞬间。透过缝隙,他那鹰眼般锐利的目光冷冰冰的瞥了一眼李定国,其中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刚刚起身,孙可望就一脸堆笑的拉着李定国的手嘘寒问暖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可是一直在派人打听二弟你的下落,你可是让哥哥我好找啊!” 不得不说,孙可望变脸的速度是够快的。在张献忠的面前,他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大哥的胸襟与气度。李定国自然也知道此时不便同孙可望闹得太僵,然而他性情耿直,口蜜腹剑的事情终究是做不来的。面对大哥的问候,李定国并没有答话,他朝着张献忠请示道: “营区内有几处布放孩儿实在不放心,先行告辞前去巡视一下。” 张献忠见状也只得点头同意,而后李定国又冲着孙可望拱了拱手,权当是行礼告辞了。望着李定国大步流星离去的身影,张献忠知道二儿子心中的愤懑,尽管面子上过的去了,心里的坎却并非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同时孙可望也在注视着李定国的离去,他考虑的则是如何尽快的除掉这个已然威胁到自己的二弟。 大帐之内,孙可望将自己坠马之后发生的林林总总,仔细的向张献忠讲述了一遍。对于那位神秘的白胡子老道,张献忠显得很有兴趣。对于那老道的建议,张献忠更是有些心动了。 “你是说,龟儿子杨嗣昌如今不在襄阳城?” “不错,那老道言之凿凿的称老贼杨嗣昌如今仍在四川。” 张献忠转了转眼珠问道: “可望,定国建议我暂时驻扎在此地静观其变,你的意思呢?” 这满山之内尽是李定国的手下,孙可望当然不想久居此地。他向张献忠建议说: “父帅,我们在当阳还有一千多弟兄。孩儿以为,应该先同他们兵合一处,壮大声势之后再做打算。” 张献忠点了点头说: “这点咱们爷俩想一块去了,我已经派人前往当阳,命他们前来此地会师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下一步我们是该战还是该降呢?” 张献忠口中的降,当然不会是真的投降,无非就是接受朝廷的诏安,等待机会再度起事罢了。自打他造反以来,这种假投降的勾当他已经不记得干过多少次了,投降然后反叛、反叛之后再降,反反复复他张献忠玩的也是不亦乐乎。 “孩儿以为,如果对方不是杨嗣昌的话。投降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孙可望此言刚罢,张献忠便得意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吾儿这么说,老子心里就有数了。” 孙可望被张献忠突如其来的大笑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这、父帅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襄阳城里的那帮龟儿子们以为老子我走投无路,只剩下投降一个选择了,那狗鼻子老道也定是他们派来的说客。而且就连你也想当然的认为这时候我们是该投降了。在世人看来,我张献忠投降只怕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了。” 孙可望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己这个父帅的性格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父帅您该不是想…” 张献忠看着孙可望皎洁一笑道: “不错,老子就是要诈降!那襄阳城中的珠宝和美人老子可还没享受过瘾呢。” 听了这个大胆的想法,孙可望也慌了。 “可、可是父帅,如今我们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千人了,如此做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杨嗣昌那老儿不在襄阳,我料定襄阳城的守军也并不会太多。咱们先假意投降,骗开城门之后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如此大计可成!” “…” 张献忠的计划虽说大胆,但却胜在一个奇字。此时不论是襄阳城内的官军、还是自己的部众,都已经想当然的将张献忠投降列为了最大的可能选项。此时张献忠诈降,敌人必然不会有所怀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鹿死谁手尤为可知也。 拿定主意的张献忠当即下令: “来啊!叫定国来见我!对了,还有文秀。” 不一会儿,李定国、刘文秀两兄弟就来到了张献忠的大帐之内。刘文秀见到孙可望先是一惊,紧跟着赶忙行礼问候道: “文秀见过大哥!” 所谓长兄为父,再加上孙可望在军中一向傲慢,除了李定国因为年岁和能力的原因使他不能轻视之外,其余任何人他根本都不放在眼中。面对三弟刘文秀的问安,孙可望仅仅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定国、文秀,你们两兄弟带上十几个精干的弟兄前往襄阳城走一趟。” “襄阳城?” “不错,你们此去的身份是我张献忠的投降使者。” “投降?可是父帅,那襄阳城里的可是杨嗣昌啊!咱们向他投降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刘文秀张口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然而一旁的李定国却是不动声色。通过父帅张献忠的语气和神态,李定国料定事情远非仅仅是投降那么简单。 果然,一听刘文秀的话。张献忠立刻就拉下了脸来,他怒斥道: “妈的!让你龟儿子干啥你就干啥!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刘文秀一见父帅发火了,赶紧缩了下脖子,低着头不再多说话了。张献忠继续说: “你们此去襄阳,首要任务是探一探城中的虚实,看看城内布放如何,守军多少。其次嘛,就是打探一下朝廷方面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是!孩儿领命!” 虽然嘴上没说,但张献忠心里却早已打好了算盘。如果襄阳城内守军众多,战力强悍,那李定国等人此去就是为自己的投降做好铺垫。如若城内兵士不多,守备有机可乘的话,那李定国等人正好可以刺探出自己所需的情报。派出投降使者,可谓是一石二鸟。 就在李定国和刘文秀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张献忠又喊住了他们。 “哎!多带些银两去,记住!多花钱多办事,不花钱难成事!” 这句话张献忠是专门对李定国讲的,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尽管能力出众,但为人处世却过于正直,对于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很是不屑。因此他这才安排了做人相对圆滑一些的刘文秀配合他担任此次投降使者。 连续两次遭遇奇袭,襄阳城内百姓的惊恐程度可想而知。可是不管怎样,黑夜总会过去,在经历了一夜的杀戮与死亡之后。城内公鸡的啼叫声,唤出了东方天空的鱼肚白,也唤出了一片难得的安宁。 天亮时分,城中各处原本熊熊燃烧的大火已经基本被官军扑灭了。街道集市以及城门口等重要场所都贴出了杨谷的安民告示:百姓需各司其职,城中凡奸淫掳掠者一律就地正法。一队又一队的官军,列队整齐的在城内各处进行着巡逻。城中百姓见状这才敢出门,街上的店铺也纷纷开市营业了。襄阳城内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可见杨谷军令如山,乞活营军纪之严。 天还没亮之时,杨谷就带着人来到了督师行辕处。在这里有杨嗣昌积存的军资,这些军资堆放在大大大仓库之内,如同小山一般。督师行辕与襄王府,杨谷都在第一时间亲自进行了查看,同时全部将这些地方的仓库进行了封存,另派重兵看守。杨嗣昌没有倒台之前,面子上的秀杨谷是必须要做的。另外发给朝廷的奏疏也已经由徐少谦草拟完毕了,接下来就是交给南阳知府来替杨谷报捷请功了。 正当杨谷端坐于督师行辕内与手下心腹商讨下一步计划之时。突然有亲兵来报: “启禀将军!城外来了十几个散兵,他们自称是张献忠的使者,是前来准备投降的。” “张献忠?投降?” 杨谷转过脸来看了看在一旁悠然自得正品茶的徐少谦。听说张献忠的使者前来投降,徐少谦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他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说道: “这是徐某人安排的,将军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232章 投降使者 襄阳城中,李定国一面驱马向前,一面偷偷打量着城内的布防与驻军情况。街道之上战火留下的斑斑痕迹依旧明显,但巡逻队伍却是整齐有序、军容严整。李定国心中暗自佩服:“没想到官军还能有如此军纪,统兵之人看来并非泛泛之辈。”不一会儿,他们便在军士的护送下来到了襄阳总兵府的门前。刘文秀昨夜刚刚于此处同孙可望一起斩杀了总兵陈宏范,没想到今天便以投降使者的身份进驻此处。在高大的府门前,刘文秀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捉弄。 一行人刚刚到达门口,还未来得及下马,徐少谦便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 “哎呀呀!众位辛苦了,快快快!里面已备下酒菜,咱们速速入府吧。” 看到官府的人竟然如此热情,着实令李定国、刘文秀等人大吃了一惊。惊讶之余,众人便被迎进了总兵府内。只见大厅之内早已经摆上了精美的银制餐具,不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便被端了上来。纵使是一向精明的李定国也有些摸不清头绪了,自己是来投降的,又不是来受降的。如此架势,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李定国看着一脸热情的徐少谦直言道: “这位大人,我等奉命来接洽投诚事宜。不知城中主事的官爷是哪位?” 徐少谦连连示意李定国等人先落座。 “各位兄弟先坐下,大人马上便到。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客随主便,没办法,李定国等人只得先行落座。众人刚刚坐定,徐少谦双手一合,轻轻击掌三下。大厅的屏风之后顿时出现了一群貌美如花的女子来歌舞助兴,一时之间大厅之内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让那些刀口舔血的大兵们看的直流口水,刘文秀也是一脸的沉醉,李定国尽管有些反感,但毕竟是主人家的一番盛情,他也就却之不恭了。酒席宴上,李定国几次想开口谈归降之事。都被徐少谦婉拒了下来,他的意思很明确,将军未到,不谈公事。正当李定国心中焦虑之时,突然门外传来了洪亮的通报声。 “将军到!” 喊声未毕,只见一身白色长衫的杨谷已经大踏步进屋了。鼓乐之声陡然间停了下来,歌女们见状也纷纷退到了一旁,李定国等人则是立刻起身相迎。李定国没想到如今主宰襄阳城命运的武将竟然如此年轻,看杨谷的年岁应该与自己相仿。更令他吃惊的是杨谷那宛如女子般白皙的皮肤和俊美的长相,若是投胎为女儿身,定然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佳人。 “对不住了各位,军中琐事繁忙。来晚了!” 杨谷的话语透着爽朗与锐意。说着他示意众人坐下,紧跟着杨谷便亲自提着酒壶为李定国与刘文秀斟酒,一时间又是令在场之人大感意外。李定国刚想开口道谢,突然一名身穿锁子甲的亲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在杨谷的身旁耳语了几句。杨谷脸上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只见他把酒壶生硬的拍在了桌上,语气冷冷的问道: “是谁派你们来的?” 刘文秀见状以为哪里出了误会,赶忙躬身抢着答道: “回将军的话,我们是张献忠张大帅派来的投降使者。” 刘文秀话音未落,杨谷便转过脸去朝着徐少谦训斥说: “这点事都能搞混,罚你一月俸禄!” 说罢他面带怒气,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了。只留下大厅内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时徐少谦也站了起来,对着李定国、刘文秀等人怒骂道: “你们怎么不早说你们是张献忠的使者啊!哎!真是误事!” 说完这话徐少谦径直来到了刚刚前来传信的亲兵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孙将军的使者现在何处?” 亲兵也有意小声回答说: “安排在知府衙门了。” 随后徐少谦愤愤的咒骂道: “把那个传令的愣头青给我抓起来,他坏我大事!让我在将军面前出丑!” 紧接着他朝着那些歌女和侍者们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退下!” 这下好了,酒喝了一半、菜没吃上几口,又被通通撤下去了。包括李定国在内的众人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桌子上精美绝伦的餐具与美味佳肴就被换成了粗劣的餐具与极为平常的饭食,那些搔首弄姿的绝色舞女也不见了踪影。 李定国、刘文秀等人一时心中也是极为火大。可如今身在襄阳,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也只好先将怒火压一压了。李定国耐着性子朝徐少谦拱手施礼问道: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徐少谦正眼瞧都没瞧李定国,冷冷的回复说: “尔等只需先行用膳安顿下来,等候我家将军召见便是,多余的话就不要问了。” 说罢徐少谦安排了一名小吏负责打理,自己则急匆匆的离开了。待到他走出门外,大厅之内一下子开了锅。那些跟随李定国同来的部下们一个个愤愤不平,低声的咒骂了起来。 “他娘的!这叫个什么事嘛!哪有饭菜吃了一半还要端下去的道理!” “就是,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与众人纷纷抱怨不同,李定国仔细的回顾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幕来。他拉过了一旁的刘文秀,警惕的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此事必有蹊跷,咱们不能就这么在这坐以待毙。” 刘文秀同样也嗅出了不祥的征兆,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二哥,你就说怎么办吧!” 李定国抬眼打量了一下屋内留下来的小吏,见他正忙着安抚众人的怨气,便对刘文秀说道: “方才我听到他们好像在谈论说什么孙将军的使者,知府衙门。这样,你带个机灵点的弟兄,去那打探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秀明白!” “三弟,务必要多加小心!” “二哥放心!” 言罢,刘文秀朝着自己心腹手下使了个眼色。部下立刻心领神会,随后刘文秀起身假意要去如厕。寻了个机会便与部下一同悄悄溜出了总兵府。由于使者的身份,总兵府外并没有过多的官军戒备。再加上李定国这个正使还稳稳的待在总兵府内,这让刘文秀二人的行动更加方便了不少。 很快的,他们便摸到了知府衙门附近,不同于总兵府门前稀松的警卫,这里有重兵把守,而且这些兵士各个身披青色锁子甲,不同于身穿鸳鸯战袍的卫所兵。 刘文秀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看样子这些人像是私兵,难道是刚刚那位将军的亲兵不成?如果是的话,看来来此处打探消息是不会错的。” 刘文秀心里一面盘算着,一面仔细的观察着知府衙门,盘算着如何才能混进去。想从正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是不可能了,好在他刘文秀过去也是地主家的长工出身,他知道哪些地方是这样的大院落最理想的突破口。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亲信绕着知府衙门走了一圈,最后终于摸到了知府衙门西北角的一处小柴门处,唯有此处无人把手。这是知府衙门伙房专门用来运送蔬菜的小门。 “咚咚咚” 刘文秀轻轻的敲了几下柴门,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还未开,声音便已经传了出来。 “让你早点去买菜你不去,这下好了!你...”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脑袋大脖子粗,一看就是个伙夫。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文秀,疑惑的问道: “你是谁啊?” 刘文秀立刻满脸赔笑的回答说: “我是孙将军使者的手下,刚刚替使者办了些私事。出去时府门外还通行自如,如今回来见有重兵把守。怕再行通报耽误了使者的正事,这才绕道此处想让哥哥你行个方便。” 那伙夫听闻此话,连连摆手道: “俺可不知道什么孙将军,这是知府衙门的菜门。俺要是放你过去,那俺的小命就没有了。你快走吧!” 说着就要关门,刘文秀抢先一步用脚抵住了门框。 “哥哥你就行个方便嘛!我不说谁又知道是你放我进来的呢!” 一锭二十两的金元宝在阳光下闪着灿灿金光,直照的那伙夫两眼发亮。一两黄金抵得上十两银子,二十两黄金对于一个伙夫来说绝对是一笔想象不到的巨款了。 就在伙夫犹豫之时,刘文秀已经带着手下强行挤了进来。 “这钱哥哥你尽管收下便是,过了此门。你不认识我,我不认得你。” “这这这...” 那伙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那锭沉甸甸的金子压在手中,任何拒绝的话语都被他自己硬生生的给吞了下去。一转眼,刘文秀已经快步消失在了房屋的拐角处,不见了踪影。伙夫又探出头去望了望,见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才轻轻的关上柴门,小心翼翼的将黄金揣在了怀中。 好在衙门内到布局还算简单,没用多长时间刘文秀沿着墙边的廊道就溜到了前厅附近。看着面前不远处持刀林立的兵卒,他知道,自己是来对地方了。刘文秀看了看四周,发现大厅的后窗处并无人看守。于是他就命手下心腹负责把风,他自己则悄悄潜伏到了后窗附近仔细的偷听起来。 只听屋内有人问道: “孙将军准备何时动手啊?” 另一个声音毕恭毕敬的回答说: “回大人的话,我家将军准备在张献忠投降之日趁机宰了他,随后率领全部手下为将军竭诚效命。” “哈哈哈,好!你回去告诉可望。如果真能献上八大王的首级,那可是奇功一件。本将定会保举他荣华富贵的。” “多谢大人!” “你说这张献忠还真是好骗,今日他竟然还派来了投降使者。他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哪个人敢招杀了藩王的流寇的降,可望这一计用的好啊!”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可刘文秀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孙将军...可望...原来大哥已经做了朝廷的走狗,把父帅给出卖了!还没容的他多想,负责把风的亲信发出了预警的信号。然而此刻刘文秀却根本没有注意到。 第233章 雨战 刘文秀探起身,想要看看那位“孙将军”的使者到底是何人,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下心腹的报信。就在此时一名衙门内的佣人端着美味的菜肴从后廊经过,一眼就撞见了蹲在窗下的刘文秀。 “你、你是何人!” 伴随着菜盘落地的稀碎声,佣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刘文秀见状这才如梦方醒,他赶忙跳起身来一把捂住了那佣人的嘴巴。然而此刻为时已晚,前面负责警戒的士兵已经听到了呼喊声,他们提着宝剑直奔屋后长廊冲来。 “三爷!你快走!我来断后!” 刘文秀带来的亲信说着就抽出了腰间的朴刀,横刀拦住了那些官军的去路。刘文秀见状也不犹豫,撒腿就往后院跑去。 “有奸细!抓住他!” 尽管官军人数众多,但长廊甚至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了手下亲信的断后,刘文秀很快的就甩开了追兵。他一头冲进了伙房里,收了金子的伙夫正在切菜。猛然间抬头四目相对,耳边传来的是“抓纤细!”的吆喝声。那伙夫愣了愣神,赶忙又低下了头去,一边用颤抖的手继续切着菜,一边紧张的重复道: “俺什么都没看见...俺什么都没看见...” 待他壮着胆子再次抬眼偷看之时,刘文秀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襄阳城的天空上乌云密布,阵阵滚雷之声大作,一场春雨无声的滋润着刚刚经受过战火蹂躏的大地。在一扇滴雨如注的窗边,李定国在临时住下的房间内驻足望着庭院里瓢泼的大雨满心忧虑。 突然间有人猛地推开了房门,浑身被雨浇透的刘文秀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二哥!大、大事不好了!快走!” 李定国闻言大惊。 “怎么了三弟,出什么事了?” 刘文秀大口倒着气说道: “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咱们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见刘文秀的惊慌失措的表情,李定国知道事关重大,于是他二话不说,赶忙招呼手下,冒着大雨即刻出发离开了襄阳总兵府。不知是由于大雨疏于防范,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缘故。李定国一行人从总兵府内策马疾驰而出,竟然没有遇到多少阻碍。除了那名小吏苦言相劝之外,在没有别人阻拦了。 大雨之下,一队骑兵飞溅起阵阵泥水,穿行于襄阳城的街市之上。 “你是说大哥已经投靠了朝廷?” “是的二哥!这是我亲耳从知府衙门内听来的。”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事关重大,不可草率。” 尽管李定国对孙可望多有不满,但要说自己这位大哥会背叛义父,李定国是难以接受的。 “可是二哥,当下咱们不可不防啊!你想想,他孙可望凭什么自己一个人就能在官军的包围中全身而退。还有,劝父帅投降襄阳也是他的主意。再者...” 李定国摆了摆手,示意刘文秀不要再说了。不管他信与不信,如今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消息尽快的传出城去。 一行人继续沉默地策马前行。襄阳城的街道上阴暗而了无人迹,仿佛瓢泼的大雨把所有的人都赶回了屋里。雨水不断的敲打着李定国,大颗的水珠穿过他紧皱的眉宇,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终于,经过一阵急奔,李定国一行人冲到了襄阳城的西城门处。守门的官军穿着斗篷,倾泻的雨珠汇集成小溪从斗篷背后流下。见到有马队来,他们立刻上前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兵贵神速,此刻多说无益。还没容得城门处的守军反应过来,李定国双腿猛地一夹马肚子,战马在接近城门处时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开始了冲刺。李定国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宝剑,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喝道: “挡路者死!” 胯下的战马高高跃起,坚硬的马蹄踩踏在刚刚那名守门军卒的脸上,发出了一声令人作呕的喀啦响。其他守门的官军立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李定国的战马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挥剑左突右砍,很快便将四周的敌兵杀的纷纷退让回避。刘文秀等人乘势紧随其后冲过了内城门前的关卡。 内城门处的异常立刻引起了守城官军的注意,瓮城之内负责守备的军士纷纷拿起武器从房间内杀了出来,转眼间瓮城之内满满的都是兵士。而负责大门的兵卒则开始用力推动着门板,想要彻底关上厚重的城门。 李定国见状朝着刘文秀大喊了一声: “三弟!快!” 刘文秀也立刻注意到了城门,他死命的狠抽了一下马鞭,胯下的枣红马发出一声悲鸣的长嘶后猛地加速,宛如疾风般冲向了城门处。李定国跃马当先,挥舞着手中的宝剑重重的砍了下去。正在指挥手下关闭城门的百户军官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生猛,一个躲闪不及正被李定国砍中了头部,那军官一个踉跄,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缓缓的流下了脸庞。 城门处的兵卒都在忙着关城门,手中也多未携带兵刃。李定国突然杀到让他们顿时大乱,再加上长官阵亡,这些人立刻也四散奔逃起来。李定国趁着这个机会催马冲出了城去,待来来到吊桥之上时。回头却发现刘文秀被重兵层层围困在了当中,追随他而来的十几个弟兄也渐渐不支起来。一名弟兄正在马上挥刀应敌,但突然有官军砍断他胯下坐骑的腿,那弟兄应声倒地,四周的官军立刻蜂拥上去,把他拖在地上,围上去就是一通乱砍。还有一名弟兄眼看就要冲到外城城门处了,却突然间被一枝长枪扎穿了腹腔,顿时鲜血横流,坠马而亡。 见状李定国立刻又调转了马头,再度一往无前的杀进了层层官军之中,宝剑所到之处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襄阳的瓮城之内,雨水、血水和泥水混合在了一起,污浊的黑色泥流被人和马重重的踩踏着,好像一处深不见底的沼泽无情的吞噬着生者的灵魂。 李定国的双眼被大雨浇的有些刺痛,他眯缝着眼睛依靠身体的本能在进行着战斗。 襄阳城内,身穿银甲红袍的杨谷冒着大雨直奔激战的西城门处而来。在他身后是内穿皮衣外罩青色锁子甲、戴着铁手套、护膝以及头盔的精锐亲兵,这些亲兵无一例外都戴着铁质的假面。他们就是杨谷的私兵、王牌精锐之师——铁甲军。 早在魏渊在南阳担任团练总兵之时,曾经有一次和杨谷谈起了关于铁甲军的构想。当时杨谷就深以为然,后来担任了守御千户,他便着手开始了铁甲军的创建。 这些铁甲军手持长剑,背负长弓,还佩有盾牌。各个都是身高八尺的壮汉,能够同时一手挥动长剑,一手提盾御敌。而他们背负的长弓更是二石的强弓,尽管人数只有区区三百人,但却是杨谷攻城拔寨,破敌制胜的利器所在。 正在知府衙门内的杨谷听闻西门有人闯关出城,便亲自领兵前来弹压。大红披风被雨浸湿紧紧的贴在杨谷的背上,瓮城之内的惨烈情况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没想到这些贼人还真有些能耐。” 杨谷的语气冰冷,杀意渐浓。三百铁甲军持盾而立,在他身后组成了一道无声的铁甲长城。 鏖战仍在继续,不知何时,刘文秀已经趁乱掩杀了出去。李定国挥剑力战,只觉得身边的弟兄越大越少,渐渐的有些体力不支起来。倾泻的大雨稍稍变小了一些,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猛然间看到了银甲红袍的杨谷。眼见突出重围已然是没有希望了,李定国横下心来,决定做最后的一搏。 守城的军卒挥舞着长枪渐渐逼近,李定国先是虚张声势的往城门处冲杀了一阵,在将手拿长枪的步兵调动起来之后。他突然调转马头,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朝着杨谷所在的方向杀去。这一招着实出人意料,瓮城之内的官军一个个被惊的目瞪口呆,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前去拦截。 然而杨谷身后的铁甲军见状却是纹丝不动,他们加入铁甲军的一一天便被告知,没有得到杨谷的命令,是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的。李定国逐渐逼近,静静端坐于马上的杨谷突然发力,只见他娴熟的弯弓搭箭,抬手就是一枚夺命箭。 雨雾之下,李定国并没有看清杨谷的动作,只觉得一道寒光扑面门而来。他下意识的吸气含胸,快速俯身躲过了这一击。紧跟着又是两道寒光同时袭来,李定国心中大叫一声“不好!”,赶忙倒身到了战马的一侧,使身体与地面平行勉强躲了过去。 然而当他刚刚翻身坐到马背之上,杨谷宛如一阵割裂落雨的疾风,陡然间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还没等李定国回过神来,只见杨谷手起刀落,鲜血四溅。李定国胯下的战马一声悲鸣,轰隆隆的摔在烂泥堆里。李定国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的嘴里满是血腥和泥水的滋味。倒地之后的李定国看到自己的宝剑就落在了不远处,可是无论如何用力,他的身体始终难以动弹分毫。他只能仰面朝天,看着雨水不断的自阴沉的天空中落下,拍打在自己的身上。 在李定国闭上眼睛之前,杨谷那高傲而又冷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拿下!” 此刻徐少谦也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杨谷的身旁,待到李定国被押下去之后。他小声的在杨谷耳边说: “将军,不留几个活口,只怕咱们今日就白忙活了。” 杨谷望着开了半扇的城门自信的回答道: “先生放心,入府的那只老鼠已经放回去了。” “如此大计可成亦。” 杨谷抬头看了看阴沉的雨天,他讨厌雨天。他又摸了摸左臂,左臂之上一道不深的刀口泛着一抹鲜红,这伤口好像是在提醒着杨谷,刚刚被他砍翻在地的贼兵其实并不简单。 第234章 放手一搏 刘文秀赶回山中的军营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里的雨势较襄阳城小了许多,但阴凉的山风吹过,仍然让刘文秀不禁打了个激灵。 回到军营时的他甚是狼狈,十余名随从仅有一人侥幸跟他冲了出来。由于逃的匆忙,他甚至都不清楚二哥李定国的生死。 回到大营时,刘文秀多希望听到李定国已经安全回营的消息。可事与愿违,他和随从是唯一活着要回来的人。 来不及休息,第一时间他赶到了张献忠的大帐之内。此刻的八大王刚刚躺下,听到刘文秀求见便急忙翻身下床来到了前帐相见。 刘文秀的身上污浊不堪,雨水混着血水和泥水,周身的衣服紧紧的裹在皮肤上。他急急忙忙的迈步进了军帐,张献忠一看这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再一看只有刘文秀一人,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副怂样?定国呢?” 刘文秀不敢隐瞒,将此次前往襄阳投降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尤其对于孙可望可能通敌的事实,刘文秀还掺杂了一些个人情感因素在其中,说的不免夸大了一些。 听完他说的之后,张献忠呆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怒不可遏的说道: “你是说可望那小兔崽子竟敢勾结官府,想要谋害老子不成!” 刘文秀见义父发飙,赶忙跪倒解释说: “孩儿并没有亲眼看到使者是谁,但是他们的对话我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张献忠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无比的愤怒,他转过身去紧走几步,一把将刀架之上的宝刀抽了出来。 “龟儿子!老子这就去找他问个究竟,我张献忠哪里对不起他了,究竟龟儿子为什么要勾结官府,谋害老子!我、我非一刀宰了他不可!” “不可!万万不可啊父帅!” 刘文秀上前抱住了张献忠的一条腿,苦苦的劝说道。 “杀人容易,收心难。可望大哥追随父帅多年,在军中也素有威望。如果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将他杀了,难免军中会有人为他鸣不平的。到那时人心离散,对父帅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张献忠也是在盛怒之下才想要亲自动手杀了孙可望的,经刘文秀这么一劝,他也稍稍冷静了些许。张献忠停下了往账外走的脚步,示意刘文秀起来回话。 “那文秀你说,老子要怎么办才好?” 刘文秀虽说没有李定国那般文韬武略,但在为人处世,耍心眼上倒是自有他独特的一套本事。听了父帅的话,刘文秀那不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紧跟着进言说: “这样,父帅可以招他来账内商议军务,借机责问他暗通朝廷一事。如果他说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的话,那就先行将他控制起来。等到他的使者出现时可一并擒住,待到人赃并获时,再看他如何自圆其说。假若父帅突然发难就将他问住的话,那就趁势将他拿下,听候发落便是。” 张献忠仔细想了想,这办法倒是稳妥。其实在冷静下来思索了一番之后,对于孙可望私通朝廷一事,他打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相信的。孙可望毕竟是自己的义子兼接班人,从小便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的打天下,张献忠对他那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不过对于孙可望的脾气秉性,张献忠也是非常熟悉的。自己这个义子作战勇武,多谋,打起仗来那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而且他为人奸诈狡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行事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冷酷无情。而且又无比的自傲自负、跋扈异常,有时候甚至连张献忠自己都很难节制他。 以往手握有数万大军,纵横中原之时,这个义子可能还会忠心耿耿,拼死效命,不敢存什么非分之想。可如今局势险恶,如履薄冰。朝廷又又对他张献忠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在如此情形下,如果孙可望真的背叛自己,卖主求荣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想到这,张献忠的眼眉一挑,暗地里动了杀心。 刘文秀语气凝重的说道: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策。宁可我负人,不能人负我啊!” 张献忠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说: “好!就按你说的办,先抓了再说!” 随后张献忠喊来了传令兵,准备命他前去传孙可望前来军帐议事。就在传令兵进入大帐的时候,营帐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蒙蒙细雨的夜色中。 艾能奇顾不上周身的疼痛,一路上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孙可望的营中。原本他是想去父帅的账内问安的,可刚到门前就听到了刘文秀建议张献忠对付孙可望的话。由于平日里艾能奇便和大哥走的很近,如今一听刘文秀私下里议论着孙可望什么,他便留了个心眼没有进入大帐之内,而是悄悄的立于账外偷听了起来。 在听到自己的父帅张献忠竟然同意了刘文秀的建议,准备捉拿孙可望之后。艾能奇再也待不住了,顾不上周身的疼痛,他急匆匆的前来给孙可望报信。 被从睡梦之中叫醒的孙可望一脸的不耐烦。 “我说四弟,什么事不能明早再说。非要现在火急火燎的赶来啊!” 艾能奇此刻也顾不上孙可望不高兴了,他自认为是在救大哥的性命。只见艾能奇四下瞧了瞧,雨夜之下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雨水落地的声响。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他一把拉着孙可望不由分说的钻进了营帐内。 “四弟!你这是干什么啊!” 孙可望显然有些恼怒了,然而还没来的及他说出下一句抱怨的话来,艾能奇一句话就立刻让他安静了下来。 “大哥,父帅要抓你!” “什么?”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孙可望明显被搞糊涂了。 “父帅要抓我?” “没错!是刘文秀搞的鬼,他开始和父帅说了些什么我并未听清,后来我听到他说‘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策。宁可我负人,不能人负我!’” 孙可望忙问道: “那父帅怎么说?” “父帅他说,先抓了再说!” 艾能奇边说便瞧了瞧大哥那面如死灰色的脸。 “...” 张献忠的性格孙可望十分的清楚,事情不到一定份上,他是不会说出“先抓了再说”这样的话的。而且以这位义父的多疑和猜忌,自己如果真的被抓了,那可就永远也说不清楚了。一时间,孙可望只觉得眼前的黑夜仿佛伸出了无数只触手,将自己深深的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尽管军营内灯火通明,可他依旧觉得前途是如此渺茫。 突然间孙可望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忙问道: “定国呢?李定国呢?” “这个,我没见到李定国那小子在父帅的营帐内。” 这下孙可望的心里更加犯嘀咕了,李定国不见了?他去干什么呢?难不成那小子已经准备对我下手了吗?正当孙可望还在胡思乱想之时, 营房外突然传来了军卒的高喊之声。 “大帅有令,召孙将军前往军帐议事。” 艾能奇见孙可望正在发呆,忙回复了一声: “知道了,这就去!” 而后他在一旁小声的催促道: “大哥!大哥你想什么呢!还不赶快去父帅那里解释清楚!我来就是为了提前通知你,好让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孙可望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答话。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解释的机会,张献忠生性残暴,为了自保他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管。如今性命堪忧,自己这个义子那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再加上还有李定国、刘文秀这二人从中作梗,自己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股雨夜的凉风吹入了军帐之内,烛影摇曳就好像孙可望那不安的心一般。正当他万念俱灰之时,突然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这个念头可怕到就连孙可望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偷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艾能奇,强行抑制住紧张的情绪,叹了口气说: “没用的,如今父帅受李定国、刘文秀两人的蒙蔽,我再说什么也都是无用了。而且现在这山中的军队都是李定国的人马,只怕父帅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哎!你哥哥我是在劫难逃了。” 孙可望在赌,而且是在豪赌。就在刚刚,这个疯狂而又可怕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之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艾能奇在一旁干着急却毫无办法,四兄弟当中,他和大哥的关系是最要好的。而且艾能奇是打心眼里佩服自己的这位大哥,一想到大哥竟然被父帅冤枉了,他真是左右为难,毫无办法。很快的,艾能奇便从无助转为了对李定国、刘文秀的怨恨。 “都怪李定国和文秀!一定他们联起手来陷害大哥你的!不行,我这就去找父帅,让他明察秋毫,绝对不能冤枉了大哥你!” 说罢艾能奇转身就准备往外走,孙可望上前一把拉住了他说道: “四弟不可!我想父帅也是身不由己,只怕他是受了李定国他们的胁迫才会下令抓捕我的。你如此去找父帅,岂不是要陷他老人家于危险的境地不成。” “胁迫?大哥你是说父帅可能也受到了李定国和文秀那小子的威胁?” “这个我说不好,但是有这种可能。算了四弟,就这样吧。我且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大不了就是一死,碗大个疤,有啥可怕的。” 说着孙可望故意装出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准备更衣前往张献忠的大帐了。 艾能奇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看自己大哥这副英雄气短的模样。他就忍不住跳起来骂道: “操他娘的!大哥你能忍,我可忍不了!我这就抄家伙跟那两个小人玩命去!” “四弟!你身受重伤,哪里是他们二人的对手。再说这军营之内都是李定国的人,只怕你刚刚拿着刀出营就会没命的。” 艾能奇的脸由于愤怒而涨得通红。 “没命老子也要拼一拼!大哥你闪开!别拦着我!” 孙可望见时机成熟,便立刻转换了一副面孔,神色严肃的压低声音说道: “四弟!你当真连死都不怕吗?” “不怕!有什么话大哥只管吩咐便是!只要能除掉那两个小人,我艾能奇死不足惜!” “好兄弟!” 孙可望说着双手拍了拍四弟的肩膀。 “据我所知,自当阳方向会有一支千人的队伍赶来,那都是追随父亲多年的老营将士。四弟你可愿去接应他们,带领他们回来诛杀李定国、刘文秀两个奸佞小人吗?” 艾能奇想都没想便回答说: “我这就去接应他们!” 说着他迈步就往外走,可刚刚出去了两步。艾能奇又走回来问道: “可我要如何对那些老营将士们说呢?万一他们不听我的怎么办?” 孙可望冷冷的答道: “你就说叛徒李定国囚禁了父帅和我,此时需要有人随你前来解救。若是哪个胆敢不听,那就当场宰了他!” “明白!” 杀戮与战斗,是艾能奇人生中最常干也是最擅长的事情,拿定主意他立刻就冲出了军帐,冒着越下越大的春雨一路策马向西而去了。     第235章 龟儿子 门外的使者在雨中久立,迟迟不见孙可望出来,他又耐着性子等了一段时间。雨水已经将他的衣衫完全浸湿,使者终于再次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孙将军!大帅那里等的着急,还望您能稍微快些。” 除了“哗哗”的雨声回应他之外,周围一片寂静。 “孙将军?” 使者蹑手蹑脚的掀开军帐门帘的一角,透过缝隙只见大帐之内早已经是空无一人,使者见状忙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孙将军!” 任凭他搜遍了整间军帐,却依旧未发现孙可望的踪影,在大帐一角使者发现了一处被利刃划开的痕迹,阵阵凉风顺着这一缺口打着呼哨灌进了温暖的军帐之内,蜡烛的火苗被吹的剧烈摇摆。 “什么?!孙可望那龟儿子跑啦!” 军卒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刘文秀在旁边一把拽过了他厉声的问道: “是不是你跟孙可望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将军!小的什么都没说啊!” 突然军卒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忙说道: “对了将军!小的见到艾四爷从孙将军的营帐中急匆匆的赶了出来,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艾能奇?” 刘文秀反问了一声,紧接着他即刻向张献忠建议道: “父帅!老四素来与孙可望交情甚密,消息可能就是他走漏的!” 张献忠朝着手下吩咐说: “快!叫艾能奇来见我!” 账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张献忠在账内焦急的踱来踱去。不一会儿,有军卒来报。 “启禀大帅!有弟兄反应,艾四爷已经快马出营了!” “什么,难道老四也背叛了我不成?” 这下张献忠是彻底的抓狂了,刚刚遭遇大败。如今手下四个义子又是两个叛逃,一个生死不明。他朝着手下怒吼道: “立刻派人去给我追!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抓到这两个小兔崽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文秀不敢耽搁,立刻点了两百骑兵,冒着大雨开始漫山遍野的搜捕起来。一时间军营之内一片骚动,战马嘶鸣声与军卒呐喊声此起彼伏。 在这喧嚣之下,储粮仓的角落里,阴影之下孙可望匍匐在地。宛如黑夜里的一只大壁虎般,悄无声息的静静等待着。他的身上堆满了被雨水淋湿的谷物,渗出的雨水顺着后背慢慢流向全身,宛如上百只蚂蚁在身上爬行一般奇痒无比。 有时候孙可望心想,自己的背上一定是有蚂蚁再爬,而绝非紧紧是感觉。他手中紧握着剑柄,双眼锐利而又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将他的注意吸引过去。 周围一片乱糟糟的人喊马嘶声孙可望自然是注意到了,他在心里默默的算着时辰,一动不动的耐心等待着。他在等四下里再次变得死寂,在等月亮完全被云朵遮蔽光芒。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瓢泼的大雨转成了绵延不绝的中雨,孙可望轻轻的挪动身体尽量不使自己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来。储藏粮食的帐篷外安静的可怕,整座军营内除了入口处的哨卡有少量人在夜巡之外,大多数人都在雨声的陪伴下渐渐的进入了梦乡。 张献忠大帐的门前有两名军卒正在站岗,他们并非是张献忠的亲兵。一天之前他们还只是跟随着李定国的山匪,如今能够贴身护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大王”张献忠,令这两名军卒很是兴奋,再加上连绵不绝的雨水,他们俩个很是精力充沛的站在营帐门口。 雨水砸向地面的声音掩盖了孙可望的脚步声,当孙可望如同鬼魅一般从夜雨中浮现出来的时候,这两名军卒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 “谁?” 一名军卒紧张而又小声的问道。 “是我。” 孙可望的回答冷静而沉着。 那两名军卒只觉得孙可望看起来十分眼熟,但有并不认识。另一名军卒很明显神色缓和了下来,他问孙可望: “这位兄弟看起来好面熟,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之间孙可望已经来到了这两名军卒的近前,他语气平淡的回答道: “孙可望” 话音未落,这两名军卒的脸上刚刚浮现出惊讶之色,孙可望就已经动手了。一名军卒只觉得眼前一亮,冷风便顺着脖颈处的切口涌进了炙热的胸腔之内。另一名军卒见状刚想拔刀,孙可望一个侧踢正中他握刀的手掌,这刀愣是没能拔出来。紧跟着孙可望上步顺势将短小的匕首插进了那军卒的心窝处,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完事之后,孙可望轻轻擦拭了一下匕首上的血迹,轻轻的将之重新收回腰间。随后他从背后取出背负许久的一把劲弩,用脚踩住弩镫,很是熟练的拉满弓弦,搭好了一只箭,随后他轻轻挑开门帘进入了军帐之内。 张献忠的军帐内的方桌上摆着铜制的托盘,上面点着蜡烛,炷影晃动,光芒摇曳,孙可望双手紧紧的握住劲弩,慢慢的走向了位于营帐后侧张献忠的卧榻。 尽管是雨天,但张献忠并未睡得很沉,外面发出的轻微响动惊醒了他,就在孙可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张献忠刚刚穿好了衣服准备下床看个究竟。 四目相对,孙可望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躬身施了一礼。 “可望见过父帅。” 如果张献忠之前还是对孙可望怒不可遏的话,那此刻在他的身上却看不出半点痕迹。瞄了一眼孙可望手中的劲弩,他不露声色的说道: “原来是可望啊,这么晚了。你找为父何事?” 一边说着张献忠的手一边摸向了床头的位置,就在枕头下面藏着他用来防身的短刀。 孙可望用嘲弄的语气回答道: “怎么了我的义父大人,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可望,这都是文秀那小子的主意。他说你私通朝廷,我这才叫你来当面对质的。为父对你如何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快把你手中的弩放下!” 张献忠的语气严厉了一些,他希望借此能够使义子听自己的话。 孙可望学着自己义父的口吻调侃的说道: “先抓了再说。” 张献忠急了。 “这一定都是老四那个混小子跟你说的吧!可望,你听我说。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快!你快把弩放下!” “把弩放下?放下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我的义父大人?” “可望!你个龟儿子,再这样老子可真的生气了!” 孙可望见状冷笑了两声。 “我的父帅,我看你还没有认清当下的形式吧。朝廷的军队已经四面八方团团围了上来,如今你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啦。更何况你杀了朝廷的藩王,只怕是再也没有投降这条路可走了。靠着这区区千把山匪,你还能如何呢?” 张献忠阴沉着脸道: “这么说来,你小子真的是投降朝廷了?” 孙可望也把脸拉了下来。 “我呸!张献忠,亏得我孙可望跟着你走南闯北、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大大小小三十余仗,哪一仗不是我替你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现在倒好,他李定国、刘文秀一个诬陷你就信了!我孙可望要是降,早就降啦,哪里还用等到今天。” “这么说那为父真的是冤枉你了,快!快把弩放下,咱们父子好好谈谈。” 张献忠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手往床头靠了靠。孙可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猎物,阴冷的答道: “冤枉?呵呵,也不全是。我也想明白了,与其跟着你死路一条走到黑,倒不如暂且投降朝廷以待时局。只可惜啊!不管那条路,我是都不能再跟着你张献忠了。” 顿了顿,孙可望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杀气说: “还有,不要再动你的手了,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眼见图穷匕见,张献忠突然跳起身来,将床上的被褥朝着孙可望撇了过去,一把抓起了枕头下面的短刀。 孙可望立刻采取了行动,指头一紧,劲弩挂着风声将锋利的弩箭射了出去。张献忠刚刚起身,弩箭正中他的胸口,在强大惯性的冲击之下,他又生生的被顶回到了床上,张献忠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不自觉的再次坐到了床上。弩箭射入的很深,后背处已经有箭头透了出来。鲜血开始顺着箭柄不住的向外冒着,很快床上地上就已是殷红的一片。 张献忠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骇,他没想到自己的义子竟然真的会冲他放箭,他怒目而视,双眼充血几乎要爆裂一般。 “你真的放箭!” 张献忠只觉得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营帐外的雨声和自己身上的血液滴到地上的声音仿佛融为了一体。呼吸变得紧促起来,他强撑着骂道: “你...呼呼...你个龟...儿子...” 朦胧之中,张献忠发现孙可望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义父,你的时代结束了。而我孙可望,则会成为这个天下真正的主宰。安心的去吧,后世为我着书立传之时会说,孙可望的霸业起于今日,始于张献忠之死。” 张献忠就这么死死的盯着孙可望,看着他的嘴巴仍在一张一合,但说了些什么他终究是再也听不进去了。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挣扎着起身来反抗,可身体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分毫。孙可望的身影如同一片乌云般将他完全笼罩在了身下,一道寒光闪过,八大王的项上人头就此滚落。 孙可望揪着发髻提起了人头,张献忠虎目圆睁,龇牙咧嘴。看着人头的孙可望突然觉得张献忠张着嘴一定是在骂自己:“你个龟儿子!” 第236章 噩耗传来 张献忠那具无头的尸体在天亮之前被人发现了,是负责接班的军卒发现的,当这些长着哈、揉着朦胧睡眼的军卒来到张献忠的大帐之外时,面前的血腥场景顿时把他们的睡意冲的荡然无存。这些人愣了片刻之后慌张的冲进了营帐,帐内没有了不可一世的八大王,仅剩下一具无头的男尸。 刘文秀得到消息后疯一样的跑了回来,他骑马一直冲到了张献忠的帐外。翻身下马之后蛮横的推开了营帐外围着的层层人群,营帐内那具尸体看起来是如此的瘦小,与他印象中义父高大威猛的样子相差甚远。尽管不愿意相信,但刘文秀知道那就是义父的尸首,在张献忠的尸首面前他长跪不起。没有放生痛哭,也没有肝肠寸断。沉默许久的刘文秀冷冷的问道: “是谁干的?”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其实对于刘文秀而言,不用问也能猜到凶手是谁。在他看来,除了孙可望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了。 就在军营内因为张献忠的死而人心惶惶之时,突然有军卒急匆匆来报。 “报!将军,营门外来了一支队伍。说是奉大帅之命从当阳赶来跟咱们汇合的。” 张献忠一死,军中说话有份量的也就剩下刘文秀和白文选两人了。听说老营的将士们来了,他们二人便一同迎了出来。然而来到泥泞的营门口之后,刘文秀却大吃了一惊。只见迎面而来的队伍中,赫然走在最前列的竟然是孙可望与艾能奇! 一看到孙可望,刘文秀当即就红了眼。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抽出腰间的佩刀大喊了一声:“你这个叛徒!”紧跟着就要往上冲。孙可望左右的亲兵好像早有准备一般,眼见刘文秀动手,二话不说便蜂拥而上,缴了他的武器,将刘文秀按倒在了泥水之中。 在旁边的白文选看的目瞪口呆,这位人高马大的白将军立刻跑过来劝说道: “这、这,大将军,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刀剑相向呢。” 孙可望不慌不忙的说道: “李定国、刘文秀这二人在父帅的面前诬陷于我,我没找他算账已经是顾及兄弟情分了,没想到今日他竟然还要直接对我下毒手,一会儿见到父帅我要好好评评理。文选,你就不要多言了。告诉我,父帅何在?” 白文选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他支支吾吾的回答说: “大帅、大帅已经遭了贼人的毒手,不在人世了。” “什么?!” 从当阳赶来的一千多军士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炸了窝了。张献忠那可是这支队伍绝对的领军人与精神支柱,失去了张献忠,好不夸张的讲这支队伍就好像丢了魂魄一般。而在这其中数孙可望的反应最为激烈,他故作震惊的大呼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干的?我要为父帅报仇!” 说着孙可望一把抽出了佩剑,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这、这末将正在查,目前还没有头绪。” 而此刻趴在污水中的刘文秀强撑着抬起头来,挣扎着破口大骂道: “我呸!孙可望!就是你干的好事,你在这装什么装!老营的弟兄们,就是孙可望谋害了父帅,你们快快抓住他啊!” 可是不管刘文秀如何呼喊,孙可望身后的一千多将士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纹丝不动,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实这其中的原因是在明显不过了,孙可望可是张献忠的义子兼接班人。平日里便辅佐张献忠进行统帅管理工作,不要说一般的士兵了,就是张献忠营内的高级军官在孙可望的面前也是唯命是从,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原本孙可望就已经是军中无可争议的第二号人物,如今张献忠已死,若是李定国在场,两个人可能还会争一争高下,可最有竞争力的人了无音讯。孙可望自然而然的成了起义军当之无愧的新领袖,刘文秀那毫无依据的控诉在旁人看来与疯言疯语无异。 见到有人竟然当面咒骂自己,盛怒之下的孙可望正愁没有地方发泄呢。只见他从马上跳了下来,冲着自己的三弟怒吼道: “刘文秀!你他娘的勾结李定国胁迫父帅,我看父帅八成就是遭了你们的毒手了。你小子竟然还敢诬陷我!看老子不宰了你以祭父帅在天之灵!” 说罢孙可望挥刀就朝要砍刘文秀,白文选一个箭步冲到了刘文秀的面前,拦下了孙可望。 “大将军!昨夜三爷奉大帅之名出营去找你和四爷,这凶手万万不可能是他啊!还望大将军息怒,如今形式危机,你们兄弟之间可不能手足相残啊!” 艾能奇平时与三哥没并无太大的过节,此时听完白文选的话,也觉得就这么杀了刘文秀未免过于草率。于是也跟着一起劝说道: “大哥息怒!父帅刚刚归天,就先留三哥条性命,等到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处置吧。” 眼见手下有些实力的将军都为刘文秀求情,孙可望也只得暂且作罢。撤回宝剑,见刘文秀还在咒骂自己,孙可望毫不客气的上前朝着三弟的小腹猛踹了几脚,顿时刘文秀疼的没了声响。如今的孙可望可没时间耽误在刘文秀的身上,他鄙视的撇了一眼趴在地上不断扭曲身体的三弟,朝着手下挥了挥手。亲兵们不由分说便将刘文秀拖了下去,刘文秀微弱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解决完了刘文秀,孙可望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新的角色当中。作为全军的领袖,他先是以自愿为由收编了原本那千把来人的山匪,孙可望提出如果不想追随他的人可以即刻下山,他孙可望会给每人五两银子的安置费。山匪原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有肉吃,跟着谁都一样。他们见张献忠死了,自然而然就选择了张献忠的接班人孙可望。紧跟着孙可望以谋害父帅张献忠的名义通缉李定国,原因很简单,如今父帅遇害,唯有他李定国不见踪迹,岂不是令人怀疑。老营中的将士多半不相信李定国会谋害张献忠,但众口铄金,孙可望专门安排亲信在营中散布这一消息,慢慢的李定国弑父潜逃的事便被传的有模有样了。那位与刘文秀一起从襄阳城中杀出的随从,刚刚替李定国辩解了几句,声称李定国为了掩护众人出逃根本就没能冲出襄阳城,更谈不上谋害大帅了,一天之后,就有人在河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最后孙可望要做的就是风风光光的为自己的义父张献忠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通过这场葬礼以向各路义军以及手下诸将们昭示自己已经名正言顺的继承八大王的位置。由于张献忠的尸首没有头颅,他便紧急命人雕了一个金头代替。待到入土为安,一切都整理完毕之后。孙可望下达了自己作为新首领的第一道军令: 全军集结,向当阳城进发。 被关押起来的刘文秀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了一惊,他们此刻的位置,东行就是襄阳,当阳则在西面。如果孙可望勾结朝廷的话,应该直接向东投降襄阳才是,为什么要往西攻打当阳呢?尽管想不通,但这也不影响他被人押解着一路西去。刘文秀抬头看了看阴雨连绵过后难得的大晴天,心里却怎么也明亮不起来,他为父帅的悲剧而难过,更为二哥李定国而担忧。 今天是杨嗣昌五十四岁的生日,在湖北沙市一处略显简陋的庭院内,督师行辕的佣人们正在忙碌着。同去年在襄阳时相比,这场宴席显得寒酸了许多。既没有戏班唱戏助兴,又没有歌女于席间起舞。杨嗣昌脸色煞白,由于胃部不适,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正常进食了。 这位督师大人强撑着身体的疼痛,勉强的接受着手下众位文武官员的拜贺。他知道手下这些人的心思,不过草草应付走个过场罢了,正如他们在围剿张献忠时出工不出力一样。饭没吃几口,杨嗣昌便准备起身离席了。 就在此刻,杨嗣昌的长子杨山松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在这位杨家大公子的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由于过于紧张,书信已经被攥的不成样子了。 杨山松伏在父亲的身旁低声说道: “父亲,这是襄阳方向传来的书信,您快看看。” 杨嗣昌仅仅扫了数行,脸色便由惨白变成了铁青色,他抬头看了看在一片阴郁气氛中各怀心思的手下,轻轻拍了拍掌,整个宴席顷刻间寂静了下来。 杨嗣昌强打精神,语气沉重的说道: “本督奉皇命前来剿匪,历时已经一年了。在座的各位也是备尝辛苦,杨某人在此感谢各位。” 一向高高在上的督师大人突然说出这种亲和之言,在座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杨阁老到底是想干什么。杨嗣昌并没有理会手下的态度,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 “嗣昌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想剿贼大业一再受挫,我愧对皇上厚恩,愧对众位的鼎力相助。” 众位文武见此情景,想着杨嗣昌定然是要下达新的军事命令了,纷纷起身表着自己的忠心。 “我等甘为督师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在所不惜。” 杨嗣昌惨淡一笑,这些官话他听了一辈子,也说了一辈子。没想到明知是谎言,听起来还是那么舒服。他并没有理会众人,反而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下来。等到院落中再次归于沉寂之后,杨嗣昌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信件,万念俱灰的说道: “刚刚襄阳方向有书信传来,襄阳失陷,襄王遇害。” 此言说罢,庭院内的众人仿佛顿时没了呼吸,刚刚还在一个个标着忠心的众位官员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237章 杨嗣昌之死 打破这片寂静的还是杨嗣昌那疲惫的声音: “襄阳失陷,襄王遇害。此全为老夫一人之责,与众位无关。嗣昌还望诸君切不可灰心丧气,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我等当再谋进取,不可使剿匪大业付之东流。此言嗣昌与诸君共勉!” 尽管他的脸色憔悴,但话语间却充满了对未来成功的期望。满园的文武一听“陷藩”的罪名,杨督师自己全都扛下了,也不由得纷纷松了口气。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声答道: “谨遵督师教诲!” 在众多文武大员当中,最紧张的当属总兵猛如虎了,他标志性的蒙古发髻在众多汉族官员中很是扎眼。此刻猛如虎的紧张的低下头去,后背上冷汗直流。 张献忠在四川的最后一战就是他负责指挥拦截的,按照杨嗣昌的部署,原本张献忠部会在黄陵城遭遇官军的围攻。但是由于军力最胜的左良玉以及贺人龙等部迟迟不来汇合,空有剿匪总兵头衔的猛如虎手下仅有不到两千人马,用来布防都不够,哪里防守的住。也正是因为如此,张献忠很是轻松的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如今襄阳失陷,襄王被杀。要是真追究起来,那他猛如虎只怕是性命堪忧。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杨嗣昌说完了“与诸君共勉”之后便草草离席,只留下满园的文武在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嗣昌回到了这几日休息办公的庭院当中,屏退左右,独自于窗边闭目养神。杨山松上前来想要说些什么,可只见父亲摆了摆手,不得已他只好也轻声退出了门外。 突然之间,小院之内仿佛成了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门外的纷争与杀戮再与杨嗣昌无关,小小的庭院内满是祥和与安宁。鸟儿时而落在枝头啁啾几声,时而振翅一跃穿梭于林叶之间。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一名埋头苦读,期待金榜题名的翩翩少年,在读书的间隙难得瞧看一眼庭院中悠然自得的景致。 杨嗣昌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当年怎么就没好好记下家中庭院的风景呢?去日苦多,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看看那满园春色。” 近几日杨嗣昌都是在紧张与病痛中度过的,睡眠的极度匮乏使得他渐渐有了些许倦意。一股萎惫之感袭来,注视着窗外美景,杨嗣昌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雄伟而又有些阴森的紫禁城内空无一人。杨嗣昌在焦急的寻找着,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身体停不下来而已罢了。终于他走上了武英殿,崇祯皇帝的脸深埋在阴影之下,杨嗣昌拼命想看清楚皇帝的表情,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崇祯的脸始终模糊难辨。 “杨嗣昌,满朝文武都上疏建议朕杀了你,你可知否?” 听到皇帝在问话,杨嗣昌急忙跪倒在地叩首行礼。 “陛下您有所不知,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骄横跋扈,不听调遣。四川、湖北、陕西三省巡抚百般抵制破坏老臣的用兵方略,这才有了襄阳失陷、襄王被杀的局面出现。老臣恳请陛下严厉的处罚我,但还请陛下您能再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挽救大局的机会。” 阴影中那个声音冷冷的答道: “圣眷不会永恒,况且朕生性多疑且脾气急躁。杨嗣昌,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此言刚罢,原本空无一人的武英殿内顿时凭空冒出了很多人来。杨嗣昌仔认识他们,这些人都是东林党人。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此刻一个个口水乱喷的指责着杨嗣昌,有的说他“奢靡浪费,侵吞了百万两军费”有的则弹劾他“指挥不力,致使剿贼溃败,失陷藩王。”有的甚至还翻出了他的父亲杨鹤,说他们“父子二人空谈误国,是大明的罪臣”。这些人越说越激动,慢慢朝着杨嗣昌围了上来,看那架势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杨嗣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即刻转身朝殿外逃去,刚刚冲出武英殿的高大的朱门。他只觉得脚下一颤,发现自己竟然立于静夜下一叶扁舟的船头,而在他的旁边,一位老者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 “父亲?” 那老者缓缓的转过脸来,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杨嗣昌一眼就认出了正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父亲,大明前兵部右侍郎、三边总督杨鹤。杨鹤是崇祯初年负责剿匪的总督,主张“招抚为主、追剿为辅”虽然初期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但由于后期所耗钱粮巨大,渐渐的有些支撑不住了。再加上朝廷之内主剿派占了上风,杨鹤便因“剿匪不力”的罪名被朝廷拿办,后来死于狱中。 “父亲,我...” 杨嗣昌刚想说些什么,但却被自己的父亲抬手示意打断了。杨鹤的声音显得超然物物外,他轻轻的说: “观景不语。” 孤月扁舟,两岸山映叠嶂,船行水上,波浪荡漾的声音是如此响亮。杨嗣昌顺着父亲的意思,静静的注视着江流。心情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沉默良久,杨鹤缓缓开口道: “吾儿嗣昌,你知道当年为父下狱之时所想为何吗?” “父亲可是想的要如何自证清白,东山再起?” “呵呵,东山再起?吾儿的功利之心太重了。伴君如伴虎,当时为父想是如何让圣上只怪罪于我,而不迁怒于我的家人。” “...” “天威难测,老夫睹不起。” 说罢杨鹤猛地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漆如镜的江水之中。 “父亲!” 杨嗣昌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定了定神之后。他将视线移向了窗外,鸟儿依旧欢快,一片浮云静静的向远空飘去。下午的阳光正是灿烂,但在他的眼中却太过扎眼。 杨山松正在担心父亲的健康,突然见父亲贴身的佣人走了进来。 “公子,大人叫你过去一下。” 杨山松立刻起身,随着佣人赶往父亲的住处。他一边走一边向佣人询问道: “老爷可曾吃药?现在身体如何?” 那佣人赶忙回答说: “老爷服过药了,看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了。只是小的总觉得老爷他哪里怪怪的。” “怪怪的?” 杨山松心里一惊,忙问道: “哪里怪了?” 那佣人小心的回答说: “就是跟平日里不大一样,今天一下午老爷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一直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有几次提起笔来却又放了下去,什么都没写。 我给老爷送了一碗银耳汤,一直放到凉又被我端了出来。小的服侍老爷多年,还从没见他这样过。” 杨山松听完也是心里一沉,带着忧虑他来到了杨嗣昌的居所。 房间之内的杨督师显得平静从容了许多,见到儿子来,他竟然难得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吾儿来了,坐。” 杨山松关切的问道: “父亲感觉如何,身体可曾好了些?” 杨嗣昌用早已经预备好的清水洗了洗脸,杨松山赶忙递上了毛巾。只见这位杨督师长舒了口气说: “心里想开了,身体也就感觉好多了。” 听闻此言,杨山松担忧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见父亲心情不错,他乘机进言道: “父亲,如今木已成舟,还望您早做打算。” 杨嗣昌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知子莫若父,杨嗣昌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这次他并没有阻拦。 “吾儿有何计划?” 父亲难得肯定自己进言,这让杨山松受宠若惊,他赶忙抖擞精神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吐了出来 “孩儿以为当下最要紧的是议两件事事:一是罚,二是剿。父亲您手下左良玉、贺人龙之辈跋扈张扬,难以节制。儿以为将愈骄则兵愈惰,肯效忠于皇上的人少了,战场上不肯拼命的人自然就多了。父亲您入川追剿张献忠,左、贺二人以及四川巡抚等不顾朝廷剿贼大计,不顾您的通盘筹划,处处阻挠,事事掣肘,这才有了张献忠脱逃四川,陷藩襄阳。父亲您应当将此事上报圣上,重重惩治这些人。严惩这帮子人立威之后,父亲您只需率军东进,进兵襄阳。到那时合围张献忠,剿匪大计还有挽回的余地。” 杨嗣昌的眼中满是父亲的慈爱,没有了一丝督师的威严。尽管杨山松的观点在他看来仍显幼稚,但杨嗣昌还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吾儿见识长了,为父心里也就放心了。” 陈述完毕,杨山松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听到父亲的责备之声。这让他觉得甚是奇怪。正当他有些诧异的盯着父亲之时,杨嗣昌轻轻端起了桌子上早已摆好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语气微弱的说道: “南阳魏渊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军,如今他升任凤阳总督,节制江北、河南诸军事,可以说是我大明难得的青年才俊。为父虽然恨他背我而去,但却对他的能力很是欣赏。此人犹如潜龙,日后必然会有一番大作为的。日后你如有走投无路的一天,一定要去投奔他,就说你是我杨嗣昌的儿子,我对他有知遇之恩,魏渊必然会善待你的。” 杨山松心头突然被一丝不祥的气息笼罩了,父亲这近似于托付后世的做法让他整个心都再次揪了起来。 “父亲,您何出此言?您的身体只要安心静养,按时吃药便可定会痊愈的。” 杨嗣昌笑了,笑的很凄惨。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杨山松的双臂。 “傻孩子,为父没时间了,只怕问罪的锦衣卫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父亲!” 突然之间杨嗣昌的双眼睁得很大,他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嘴角与鼻孔内慢慢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他的身体在不住的抽搐着,显得十分痛苦。 “父亲!你怎么了父亲!” 杨嗣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说道: “不要说我是自尽,就说我是积劳...” 话未说完,杨嗣昌的身体猛地一绷,就此咽气了。不知为何,临死之前他忽然回想起了自己离京时皇帝赐宴与百官在午门外饯行的情形,以及他初到襄阳时的抱负和风光。杨嗣昌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句人生如梦。 第238章 驿站 四月的微风轻轻拂过中原大地,此刻正是午后,暖风徐徐不禁让人多了几分倦意。宽阔的官道沿侧,一座青灰石瓦的院落显得分外安宁。 这是一处驿站,低矮的院墙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青砖房。庭院的中央有一颗参天古树,繁茂的树枝正好将整座院落覆盖了起来。几名驿卒在大树底下的阴凉处舒舒服服的睡着午觉,驿站的门口仅留有一人,这名倒霉的驿卒抱怨着自己赌艺不精,输光了这个月的俸禄,只能靠替他人站岗来还债了。他无精打采的张着哈欠,上眼皮变的越来越重,渐渐的朝着下眼皮搭了下来。 突然之间,大地轻微的颤抖起来,骏马践踏地面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就在那驿卒困的直点头时,一声战马的嘶鸣声将他彻底惊醒。当他睁开朦胧的睡眼时,眼前的一切顿时吓得他困意全无。 只见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已经黑压压的涌到了驿站门口,为首的将军身披金漆山文甲,盔顶之上插着三只白色翎羽。盔甲之外罩着右侧袒肩的大红袍服。看穿着就知道对方一定是总兵以上的高级武将,令驿卒诧异的是,眼前这位将军看年岁不过二十左右,竟然就能身居如此高位。 然而此刻却容不得他多想了,见那将军翻身下马,驿卒小跑着迎了上去。 “小的见过大人!” 这是驿站里不成文的规矩,对于来往的官差,不论职务大小,一律称大人。因为对于这些身份卑微的驿卒来说,他们根本没有资格知道对方的职务。 已经下马的魏渊摆了摆手,迈步就走进了驿站的庭院内。醒着的驿卒赶忙跑到树下踢醒了还在那呼呼大睡的几名驿卒,这些人一看园内涌进了如此多的官兵,也一个个困意全无,赶忙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齐刷刷的站好等待着官差的指示。 明朝时期规定官道旁每三十里设驿站一处,驿站规模的大小则视具体情况而定。明代的驿站等级分明,位置重要的驿站 会有大量的驿卒维护,并同时雇佣着大批负责搬运物资的长工,备用马匹上百。而小一些的驿站则显得寒酸了许多,仅有一些储备粮用开供官差食用,备用军马也少的可怜。 魏渊这一路从亳州赶来,率领着四百五十人的精锐骑兵疾驰在官道之上,星夜兼程,风尘仆仆。几乎是每过两三处驿站才会简单的休息一下,原本十多天才能走完的路程他硬是仅用了七天便做到了。 然而这一次很不凑巧,队伍休整碰上了如此简陋的小驿站,魏渊一进门便皱起了眉头来。原本他还想在此处好好休整一番,可眼前的这座驿站别说了是休整了,自己这点手下能进来有地方站就已经很不错了。 既来之则安之,口干舌燥的魏渊接过徐飞燕递来的水杯一口喝了个精光。他还是觉得不过瘾,索性直接端起水瓢大口痛饮起来。 心满意足之后他朝着身旁的孙和京问道: “孙公子,现在我们到何处了?” 由于孙和京的父亲孙元化曾经担任过山东按察副使以及登、莱两州的巡抚。因此孙和京在山东地界有过丰富的游学走访的经历。自从队伍进入山东后,他就成了魏渊免费的向导。 孙和京刚要喝口水解解渴,见总督大人询问,赶忙规规矩矩的回答道: “回禀大人,此处已是东昌府了。这东昌府位于山东省的西北位置,出了东昌府再向北便是北直隶的河间府了。按照如今的行军速度,不出五日定可抵达京师面圣。” “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让咱们的队伍休整一下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疲劳战术可从来都不是我魏渊的风格。” 孙和京认真的思索了片刻之后,回答说: “大人,东昌府东南方向设有一卫,名曰平山卫,算得上是整个东昌府规模最大的卫所了。到了那里我们定可好好的休整一番。” 说完这话,孙和京刚想接着去喝桶内的水,可转身却发现这一桶的水竟然如此迅速的便被魏渊身边的亲兵们给喝干了。驿卒见状朝着西厢房扯着嗓子喊道: “老王头!马上再多备几桶水给各位大人们喝!” 不多时只见一位老者推着一辆造型奇特的木质结构推车慢慢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魏渊的手下也不劳烦驿卒上手,纷纷以各自的小队为单位,每十二人小队的队长取一桶水,供本队人员饮用。因此现场虽然人多,可场面却一点也不杂乱,整支队伍的行动显得有条不紊,规矩十足。 痛饮之后的魏渊一眼就瞧见了那老者推着的怪异木车,这木车的造型很是奇特,结构非常简单,仅有横竖几根木棍组合而成。而在老者的车把手旁还悬挂着红白两条不同的绳索。 木车共可摆三层的水桶,每层可放下十桶。由于木推车车身上宽下窄,这些水桶正好可以犬齿交错的卡在位置上,很是牢固。当一桶桶水被喝干,空桶被送回之后。只见那名老者用手轻轻的拉了一下白绳,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有三层的空木桶,如同变戏法般成了一层,紧接着所有的空木桶在最底层通过角度的倾斜摞到了一起。 魏渊见状大吃一惊!他甚至都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名老者已经推车转过了身去,准备离开了。魏渊快步的走上前去说道: “老人家请留步!” 那老者听到有人喊自己便停下了脚步,魏渊来到他跟前仔细的打量起来。这老者看年岁至少已经超过了六十,头发和胡须一片花白。他身穿的是驿站统一配发的青衣短衫,看来是一位年老的驿卒。可猛然间魏渊又注意到了那老者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的脖子上佩戴着一条铁质的项链,项链坠物的图案看起来是一个十字架。而且如果细看的话,还会发现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魏渊不禁好奇心大起,这老头怎么佩戴者十字架呢?难道他是基督教徒不成? 可还没容的他开口,身旁的孙和京惊讶的说道: “您是王伯伯吗?” 那老者的目光显得很是麻木,听了孙和京的话他微微抬起了头来盯着面前称呼自己为“王伯伯”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 出乎魏渊的意料,没想到这驿站里的老驿卒,说话举止竟然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感。 “是我啊世伯!和京、孙和京!家父乃是登莱巡抚孙元化。您不记得我了吗世伯?” 此话说完,只见那位老者原本麻木的双眼中眼神顿时明亮了起来。 “贤侄,真的是你啊!没想到有生之年你我故人还能有再次团聚的一天啊!” “是啊世伯,登州一别如今已近七年,没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世伯您。不过世伯,您为何穿着这驿卒的衣服呢?” 孙和京口中的世伯一脸的苦笑: “身为驿卒,不穿这身穿什么?” “驿卒?” “哎!还不都是因为当年上吴桥兵变,孔有德叛军来攻登州,耿仲明率众投敌。我和你父亲都被孔有德那个贼人给生擒了,后来他放我和你父亲与朝廷谈判。结果你父亲他受朝廷内奸佞小人的诬陷,惨死在了京城,而我则被判充军来到了此地当了这小小的驿卒。” 孙和京听完不禁一阵唏嘘,突然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身边还站着总督大人魏渊呢。于是孙和京赶忙引荐道: “世伯,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凤阳总督魏渊魏大人。” 那老者一听说面前的年轻将军竟然乃是堂堂凤阳总督,不禁打心里感叹“英雄出少年”。他轻轻弹了弹衣袖,很是正式的躬身施礼说: “原大明辽海监军道,待罪之人王徽见过大人。” “王徽?!” 这个名字对后世而来的魏渊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位王徵的身份不少,做过的事情也很多。但最名扬于世的有两件,一个是致力于学习传授西方科技,并成为中华大地上最早的天主教教徒之一,后世有南徐北王之称,南徐就是指大名鼎鼎的徐光启,王徵能够与他齐名,造诣可见一斑。 王徵的另一项成就则是在科学创造上,把这位王徵形容成明代的爱迪生一点也不会为过,他年轻时便喜欢研究武器和机械,结合自身的研制与探索,王徵着有《新制诸器图说》一书,在书中详细介绍了 水力、风力以及载重机械等早起力学原理。后来他又和西洋传教士邓一起翻译了《远西奇器图说》一书,系统的阐述了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种科学大发现,只是可惜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世人的重视。 据野史记载,魏渊记得这个王徵有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科学发明。他的一生中发明了很多东西,比如引水灌溉用的虹吸、鹤饮,提高攻击速度的新制连弩,节省人力畜力的代耕机械。甚至有传言说他超越了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制造出了结合更漏与齿轮转动系统的“自行车”,能够载人运物。 魏渊依稀记得这位王徽老人确实曾受过流放的处罚,但后来崇祯皇帝又专门赦免了他。而且王徽的身子骨极为硬朗,1644年李自成攻陷西安的时候,已经返回故乡的王徽成了李自成的阶下囚。闯王想要招降这位老人为自己效命,已经七十三岁的王徽仍然能够打伤李自成派来劝降的使者,最终绝食七日而死,可见其身体是非常健康的。 如今这么个科学瑰宝,中西方科技集大成者的活化石竟然让魏渊在此处这小小的驿站内给碰到了。魏渊心思一转,便打定了主意。 面对王徽他一躬到底,很是谦卑的回答说: “晚生魏渊见过王老前辈。” 第239章 自行车 原本王徵以为魏渊身居高位、少年得志,心气肯定是高傲的不行。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总督将军竟然待自己如此礼遇和恭敬,一时间感动的一塌糊涂。 “哎呀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老朽戴罪之身,将军您这样可是折煞老朽了。” 魏渊缓缓起身,很是客气的答道: “老人家哪里的话,您是长辈我是晚辈。长幼有别,魏渊如此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句话说的王徵心里甚是舒服,他对魏渊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还没容得他答话。魏渊接下来的话让王徵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晚生曾经有幸拜读过老人家的《新制诸器图说》,对其中所描述的发明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大人竟然还看过老朽的拙作?” 明代盛行儒教理学,机械发明常常被士大夫认为是奇技淫巧。像王徵所着的这本《新制诸器图说》,更是为传统的儒学名士们所不耻。因此尽管早在天启六年王徵就完成了此书的创作,但鉴于社会风气的抵制,这本书仅仅在小范围内流传了起来。魏渊竟然会读过这本书,这倒真是大大出乎了王徵的意料。 “晚生曾经细细的品读过,对其中的各项发明都爱不释手。尤其是老人家的那辆自行车。” 魏渊口中的自行车并非现代的两轮车,在王徵的书中,所发明的自行车为四轮,也并没有脚踏板之类的东西,仅仅是个推车罢了。 王徵听了不禁低下头一声叹息。 “哎,可惜啊!老朽所做的那辆自行车已经毁于吴桥兵变了。” 魏渊趁机说道: “老人家可曾想过再重制一辆吗?” “重制?” “不错,再重新研制一辆自行车。比以前的更好,比如说发明出一个两轮的自行车来。” 魏渊知道,收拢人就要投其所好。好色的就要用美女来诱惑他,爱财的就用金银珠宝来收买他,而对于专心从事科研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新的发明更能勾起他们的欲望的了。 果然,魏渊刚刚抛出了两轮自行车的概念,王徵的眼中就闪动起了兴奋的光芒。紧跟着魏渊趁热打铁,将现代自行车的一些基本原理一股脑的道了出来。王徵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心中感叹,今天可算是遇到知音了。魏渊说完,王徵沉吟片刻说: “大人所说的基本原理老朽都听明白了,如果工具得当,要造出大人所说的那种两轮自行车倒也并非什么难事。只是如果想要达到大人您提出的那种要求,有两个技术难题就必须要克服。”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高手就是高手,魏渊听罢忙问道: “老人家您请说。” “一个是刚刚大人您提到的自行车的轴承,另一个就是链条。” 王徵说完魏渊也觉得头大了,是啊!这些东西在后世在五金店分分钟就能买来一大筐,但要是让学文出身的魏渊自己去造,只怕他这一辈子也弄不出个轴承来。正在发愁之时,魏渊一眼就瞧见了靠在大树下“咕咚咕咚”直喝水的范尼。 对啊,西洋人在科技发明方面一直有所专长,尤其是文艺复兴之后,自然科学更是突飞猛进。现在明朝所处的十七世纪四十年代,西方的文艺复兴已经基本落下了帷幕,轴承和链条的问题没准他们会知道的多一些呢!想到这魏渊一嗓子将正在喝水的范尼喊了过来。 人高马大的范尼听到总督的召唤,急忙赶了过来。王徵这才发现魏渊的队伍中竟然还有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西洋人。他不仅想起了当年和自己一同翻译过《远西奇器图说》的瑞士传教士邓玉函,在机械技术这一层面,王徵对于这些西洋人还是十分认可的。 魏渊、范尼、王徵三人聚到一起,不存在任何隔阂的就畅谈了起来。面对魏渊、王徵关于轴承与链条的疑问,范尼在脑海中仔细的思索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又灿烂,喝了个水饱的众位亲兵见总督大人拉着范尼跟着一名驿卒围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他们便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纷纷找地方进行简单的休息。 过了半晌,范尼总算是开口了。 “尊贵的总督阁下,王徵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意大利的天才科学家列昂纳多·达·芬奇曾经在他的手稿中对一种球轴承进行过描述。尽管在他的描述中球轴承存在着很多的不成熟,但却可以通过把球放进一个个小笼里防止这种现象,后来同时意大利的科学家伽利略也对这种‘笼装球’进行过描述,但是更加详细的内容我就不是太清楚了。” 范尼有些笼统的描述让魏渊与王徵听得很不尽兴,突然间范尼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赶快补充说: “如果我们到达了京城,在那里的基督教堂的兄弟们可能会有更详细的材料。” 王徵也恍然大悟道: “对啊!当年我和邓玉函一同翻译时遇到看不懂的问题,就是去基督教会求助的,那里有很多西洋的图书。” 魏渊点了点头说: “嗯,那等到了京师。范尼你就第一时间赶赴基督教会,查阅相关的书籍材料。” “遵命我的总督大人!” “那链条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范尼不加思索的回答道: “链条就是一个齿轮带动另一个齿轮转动就可以了,尽管制造成本大一些,但技术上倒是没有多少难度。” “齿轮?” 魏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齿轮这种东西在明朝就已经出现了吗?范尼好像看出了魏渊的疑惑,他补充道: “伟大的达.芬奇改进了老式的齿轮,过去的齿轮齿与齿之间不能很好的齿合,因此达.芬奇加大了齿轮之间的空隙,尽管这种新式齿轮由于缝隙较大经常出现松动,但已经能够很好的起到连接的作用了。中华的工匠们个个巧夺天工,我相信他们做出来的齿轮必然会更加精密准确的。” “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科技的发展程度远比魏渊从书本上读来的那些枯燥的文字要精彩的多,范尼的话更是加深了魏渊制造出真正自行车的信念。 王徵在一旁看到满脸期待的魏渊,也是打心眼里期待能够参与到这次科学研究当中。但过去失败的经历很快便在他心头浮上了一片阴云,王徵在一旁以过来人的口吻谨慎的劝说道: “大人,请恕老朽之言。这项发明只怕难为世人所接受啊!当年老朽就想着把四轮的自行车在家乡广泛的推广起来,但却遭到了同僚的鄙视与乡里的嘲笑。他们说这东西没马跑得快,没牛托的多,而且制造起来还费时费力,真不知道为何要花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来搞这种东西出来。” 王徵的话魏渊深以为然,他自己确实也曾认真的思考过在明代自行车推广以及使用的困难所在。首先就是王徵所说的世人难以理解,养马养牛这种畜牧养殖业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与其费时费力的制造实际意义并不大的自行车,倒不如养马养牛来的实际。其次就是生产成本上, 明代的中国没有现代化工厂和生产流水线,就算齿轮和链条这两项技术困难通过能工巧匠成功的克服,但按照魏渊心里要求的现代自行车概念,制造一辆如此的自行车显然要比牛马这种牲口成本要高出许多。再者,由于明代并没有橡胶,可以想象在并不算平整的古代道路上,骑行起来的颠簸程度可以想象。 尽管困难重重,但魏渊对于制造出现代自行车却有着很强的信念,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现代自行车存在着极其重大的军事战略价值。 1888年现代自行车刚刚产生的那一年,英国人就组建了世界上第一支自行车部队,由于其所带来的巨大示范效应,西方各国于是纷纷开始建立自己的自行车步兵团。在之后的历次战争当中,自行车的军事价值和发展前景得到了西方各国的普遍认可。 即便是在坦克、飞机、导弹大放异彩的一战、二战期间,自行车兵团同样在欧亚大陆的各个战场也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苏德战场上,纳粹德国广泛使用自行车来配合以坦克为主力的闪电战打法。日本也曾经在东南亚战场,凭借着大量使用自行车,疾驰猛进,打的英军措手不及,从而连战连捷,一举拿下了新加坡。在抗日战场上,八路军386旅的旅长陈赓也曾经使用自行车战术,成功的对日军完成了一起歼灭战。 在炮火连天的现代战场上,自行车都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魏渊相信,在火器刚刚推广,大刀长矛仍是战场主力的冷兵器时代,自行车一定会具有更大的军事战略价值。明军虽有骑兵,但远远达不到全军配给的程度,古代战马的行进速度是每小时三十到三十五公里,现代自行车一般人的话也可以达到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如果能给自己统领的步兵统统配备上自行车的话,那就可以极大的提高手下步兵的野战机动能力和快速反应能力。未来当面对以骑兵为主的满洲八旗时,也就有了更多与对手周旋的实力,自行车部队与纯步兵相比较,战略战术的机动速度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就是魏渊执意要研制出现代自行车的原因。 面对王徵善意的劝说,魏渊自信而又坚定的回答说: “我计划打造一支全军装备这种自行车的精锐之师,这样的话就是猛虎添上了双翼,从此便天下无敌了。” 如此豪言壮语深深的震撼着王徵,他多么想跟在魏渊的身边完成这一雄伟的计划。然而想到自己的戴罪之身,王徵的心头不禁又是一阵失落。就在此时,魏渊很是郑重的说道: “这项大业,还望老人家能助我一臂之力!” 第240章 东厂提督 魏渊这话是说到王徵的心坎上了,他何尝不想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部奉献给这位难得的少年知己。然而,身上的驿卒服饰在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王徵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魏渊,心有不甘的回答说: “多谢大人抬爱,老朽心向往之,恐身不能行。如此戴罪之身,只怕是难以接受大人的这项重托了。” 王徵的话并没有挫伤魏渊的热情,他依旧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机械专家兼科学达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老人家只管回答想与不想便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无需多虑。” “这...” 望着一脸炙热表情的魏渊,王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动。他不明白自己已经活了大半辈子、身子骨都埋进黄土里一大半了,为何今天在魏渊的面前燃起了久违的激情。也许,这就是梦想的力量吧。有人赏识,倾力支持自己的科研事业,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最大的理想也不过如此吧。 “老朽愿意!” “好!” 魏渊“腾”的从地上起身,朝着身旁的金鹰卫队高喊道: “来啊!备马,准备启程!” 紧跟着魏渊转过脸来向王徵问道: “不知老人家的身子骨还骑得动战马吗?” 虽是询问,但王徵分明从魏渊的眼中看到了志同道合之士的那份信任与期望。他也缓缓的站起身来,自信满满的回答说: “大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说罢接过金鹰卫队将士递过来的马缰,深吸了口气,翻身一跃坐到了马背之上。 小小的驿站内外,原本午后的安宁随着魏渊的一声军令顷刻间不复存在。身披甲胄的将士们纷纷列队上马,战马的嘶鸣声使得驿站内外一派紧张的气氛。驿卒们看到队伍准备启程了,也长长舒了口气,心里还盘算着等这一队人离开之后还能在睡着回笼觉。可突然间有眼睛好使的驿卒发现了王徵也坐到了战马之上。 “哎!老王头!你怎么也要走啊!” 由于王徵的身份是充军流放,因此没有朝廷的命令是不得离开驿站的。其余的驿卒一看王徵也要随军离开,原本是要上前阻拦的。但又惧怕此举会触怒魏渊,于是他们便小心的聚了上来。 “老王头,你可不能走啊!这要是上面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王徵冲着这些相处了多年的驿站同僚们拱了拱手。 “老朽承蒙众位这么长时间的照顾,我老了,这次能有机会实现我的科学梦想,就算是死又有何惧。” 魏渊在一旁“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有我在看谁敢跟老人家您过不去。” 说着魏渊手拿着马鞭蔑视的瞥了一眼面前的驿卒,这些人与魏渊的视线相交,不由得纷纷低下头去赶紧退到了一旁。王徵也不再多言,跟在魏渊的身后驱马离开了驿站。刚刚来到门前,整支队伍的靠后位置,仅有的一辆四轮马车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出于职业习惯,王徵第一时间便来到了这辆马车的旁边,仔细的观察了起来。马车车轴衔接处的圆盘设计让他很是惊讶,此时魏渊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老人家?” “哦,没什么大人。老朽只是觉得这圆盘设计的甚是巧妙,如此一来便很好的解决了马车转向的问题。只是不知这种天才的构想是出自何人?” 魏渊心道:这科学家出手就是不一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关键所在。 “实不相瞒,这乃是刚刚那西洋人范尼同我军中的宋应星一起研制出来的。” 王徵听罢连连称奇,而后他频频点头说: “啧啧!有如此高人相助,老朽有十足的把握定会为大人造出心仪的自行车来!” 但同时他也有所疑问,为何都是精骑的队伍中会如此突兀的多出这么一辆四轮马车呢?然而此刻却容不得他多想,传令官来到魏渊马前道: “启禀大人!队伍已集结完毕!” “出发!” 随着魏渊的一声令下,这一支骑兵队一路向北着疾驰而去。奔向大明帝国的心脏——京师顺天府,那里既有让人目眩神迷的荣光与梦想,也有着足以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阴谋和杀戮。 杨嗣昌临死前曾经嘱咐自己的儿子杨山松日后再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投奔魏渊,然而在说这话的时候杨督师可能是忘记了,他已经寄出了一封足以致魏渊于死地的书信。此刻都察院左都御史吕邦华已经召集了朝中的浙党众人,给魏渊罗列出了一张长长的罪状表,就等着时机恰当之时当面上奏天子了。 同时跃跃欲试的还有东林党的人们,一封来自凤阳巡抚史可法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已经送到了首辅大臣周延儒的书案之上。这位老谋深算的官场狐狸正在盘算着如何处置这封检举魏渊的信件更为妥当。这种事首辅大人亲自出面当然是不合适的,最终周延儒决定让手下的言官们去打这个头阵,而他则在,幕后静观其变。 奉天殿上的崇祯皇帝在焦急等待着魏总督,而乌云密布下的紫禁城则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洗礼。 夕阳的余晖将万丈红霞洒到了金碧辉煌的皇城之上,乾清宫东暖阁外,一个身材发福、精神饱满、没有胡须的男子在宫门外驻足而立,他又仔细看了看刚刚收到的密报,思索片刻之后迈步走进了宫殿。这名男子就是东厂提督兼御马监太监曹化淳。 曹化淳早年入宫之时便被分到了信王府为奴,陪伴、侍奉五皇孙朱由检。后来信王朱由检变成了大明崇祯皇帝,曹化淳深得皇帝的信任和倚重,在宫中的地位也十分的显赫。这一日被皇帝召见,他刚要入宫,便有东厂的番子送来了密报。曹化淳见信中所说之事事关重大,便不敢耽误,拿着密报直接来面圣了。 崇祯坐在乾清宫东暖阁内翻看着各省呈报上来的文书,一件件烦心事让他觉得心情甚是压抑。崇祯想抬眼看看庭院中的风景放松下心情,可放眼望去,暮色来临之前的黄昏带给他的唯有浓浓的悲凉。不觉间,崇祯叹了口气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突然他又觉得自己作为一国之君,而且是要中兴大明的有位之君,如此长吁短叹实在是有伤帝王威仪,而且如此诗句难免显得太过悲观。于是便赶快将视线重新移回到一摞摞的奏疏上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太监略显尖锐的传报声。 “东厂提督曹化淳求见” 崇祯收回了游离的思绪,顿了一顿之后,不带任何感情的低声说道: “传。” 不一会儿,曹化淳便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老奴给万岁爷磕头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轻轻摆了摆手,对于自幼便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曹化淳,崇祯一直给予着极大的信任与尊重。 “罢了,曹公坐下说话。” “谢万岁!” 此番宣曹化淳来,崇祯主要是想询问再建禁军勇卫营的一些情况,禁军勇卫营又被称为腾骧四卫。最初成立是在明成祖朱棣的永乐年间,隶属于御马监统领。这支禁兵的兵源来自于各地卫所挑选的精壮之士,史书上有“天下卫所官军年力精壮者及虏中走回男子”的记载。 腾骧四卫并不在指挥使司所管辖的二十二卫范畴之内,其地位高于二十二卫,可以称得上是禁兵中的禁兵。后来随着岁月的推移,禁军勇卫营的战斗力已经同寻常卫所无异。 崇祯元年,面对内忧外患局面,崇祯皇帝决定重新整顿禁军勇卫营。当时负责此事的正是御马监太监曹化淳,为切实提高新军战斗力,曹化淳选拔将军方面很下了一番心思。卢九德、刘元斌、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等一大批的良将猛士纷纷被提拔了起来。随着这些能征善战武人的加入,禁军勇卫营的战斗力迅速提升,一跃变成了大明军事力量中最为引人注目新兴势力,成为了崇祯皇帝对内围剿“流寇”、对外抵抗建虏的一张王牌。 然而这支王牌军队经过数年的南征北战,如同救火队员一般在中原大地上疲于奔命,如今依然是被拆分的七零八落了。面对着辽东满清政权的虎视眈眈,内部流贼烽火遍及整个中原大地。崇祯变得更为多疑起来,他深深的感到作为大明支撑力量的卫所军问题重重,官军多数是些草包无用之辈。那些地方上的将领则大多拥兵自重,难以节制,崇祯皇帝难以忍受将领们的日渐跋扈。为打破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他急需一支忠诚自己的善战之师。于是崇祯便萌发了重建一支禁军勇卫营的想法。 崇祯微微抬了抬眼皮,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描淡写,作为君王他绝不会在臣下面前表露出哪怕一丝的迫切感情来。他在等待着曹化淳主动向自己奏报有关再建勇卫营的相关情况。 曹化淳心里一直想着密信的事,刚刚谢过崇祯之后便赶忙躬身启奏: “启奏万岁,刚刚老奴收到东厂的番子密报,押送罗汝才的军队出事了。” 崇祯的心里一惊,他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 “队伍行刚刚进入河南境内便遭遇了闯贼部众的截击,两军在商丘发生了遭遇战,罗汝才下落不明,武平卫将领武安国率领部分官军退守归德府。” “什么!?” 崇祯的双眼猛地瞪了起来,里面布满了血丝。 “魏渊呢?他没有亲自押送罗汝才吗?” 曹化淳低着头小声的回答说: “据东厂的番子禀报,魏渊率少量精骑已经过了沧州府,不出三日便可抵达京师了。” “啊!竖子坏朕的大事!朕命他亲自押解,他却敢自己先行入京。真是可恨!该杀!” 曹化淳深知崇祯的脾气,此刻他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乾清宫内候着的太监和宫女也纷纷在乾清宫内外跪倒了一片。 第241章 御前会议 震怒之后的崇祯立刻下令,召集内阁及相关的重臣前来商讨军务。西边落日的余晖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光亮,华灯初上的紫禁城迎来了一个个神色匆匆的帝国高管们。被皇帝连夜召见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事,这些宰辅重臣们各怀心思,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向着乾清宫冬暖阁赶去。 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周延儒边走边思量皇帝深夜召见到底所谓何事。来到乾清宫宫门处之时,迎面撞上了另一位被召而来的大臣。 “这么巧啊陈尚书。” 同周延儒走个对脸的乃是受杨嗣昌推荐提拔的新任兵部尚书陈新甲。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周延儒的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试探性问道: “陈尚书可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首辅大人玩笑了,您堂堂文渊阁大学士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兵部尚书又怎会知道陛下的心思呢。” 陈新甲礼节上很是恭顺,但话语间却显得柔中带刺。对于周延儒他并没有多少好感,由于是被杨嗣昌赏识与推荐的,陈新甲自然被当成了浙党的人。按照朝廷的惯例,兵部尚书一般都会入内阁。然而周延儒却抓住了陈新甲举人出身这一软肋,授意手下的言官们以“前朝无先例”为由,成功的打破了陈新甲想要入阁的愿望,从而实现了东林党人在内阁中对浙党的绝对优势。 周延儒自然知道陈新甲对自己存有不满,但这位首辅大臣却有意要调侃一番这位潜在的政治对手。他在进入宫门之前停下了脚步,陈新甲原本以为有个来言去语便要进去面圣了,没想到周延儒却不走了。出于礼节,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首辅大人下一步的指示。 周延儒的脸上依旧笑意盈盈,他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的问道: “陈尚书是四川人吧?” “首辅大人好记性,下官乃是重庆府长寿县人士。” “哦哦!” 周延儒故作恍然大悟状,紧接着他说: “老夫听说当年起兵妄图对抗太祖爷的伪汉皇帝陈友谅,有一子陈理在伪汉败亡之后逃到了蜀地,子孙散居涪州、长寿一带。不知陈尚书与这陈理有无瓜葛啊?” 周延儒这话说的未免太损了,陈新甲若真是陈友谅之后,他一口一个伪汉,那陈新甲岂不就成乱臣贼子之后了。儒家最看重孝道,先忠君而后忠父。站在忠君的立场上,周延儒如何贬损陈友谅都不为过。但站在尊重先祖的角度,他如此话语确实又让陈新甲很难接受。 陈新甲就知道周延儒是没安好心,听到这位首辅大人竟然拿先祖的问题来开玩笑。陈新甲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他铁青着脸毫无感情的回答道: “下官听说当年洪武爷曾亲临陈友谅墓祭奠,并题‘人修天定’四字于墓前。墓碑之上书写的‘大汉陈友谅墓’‘江汉先英’‘三楚雄风’字样也都是受到洪武爷首肯的。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如此评价足见洪武爷对陈友谅很是赏识。” 陈新甲答非所问,周延儒已经猜出了一二,他故意问道: “看来陈尚书对陈友谅这贼子很是熟悉嘛。” “下官就是陈友谅之子陈理的九世孙,首辅大人若是没有要紧的事,下官这就去面圣了。” 看着眼前已然被激怒的陈新甲,周延儒脸上依旧是深不可测的笑容,他微微颔首,陈新甲草草行礼之后便迈着大步走进了宫门。 望着很快就消失在灯火阴影里的陈新甲,周延儒得意的捋了捋胡须。愤怒使人变得缺乏思考,正在气头上的人是最好对付的。这位首辅大臣踏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走向了冬暖阁。 今夜被皇帝叫来议事的有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周延儒,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薛国观,兵部尚书陈新甲,天下兵马总监军太监高起潜,御马监太监曹化淳。 这几个人刚刚来到冬暖阁的殿外,就觉得整座宫殿之内气氛很是凝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门外的小太监高声喊道: “内阁首辅周延儒等求见!” 崇祯正在反复翻看着曹化淳呈上来的密报,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找到罗汝才的下落一般。听到声响,他向外瞟一眼,但是没有做声。崇祯有意让这些深夜前来的大臣们在门外晾晾,这就是他的帝王心术。稍稍又过了片刻,崇祯这才轻声说: “传!” 周延儒在最前面,众人躬身走了进来。崇祯从文书上抬起头来,冷眼看着跪倒在地上行礼的高官们,慢慢地说道: “曹化淳,你把密报读给众位大臣们听听。” “老奴领旨。” 说着曹化淳就将东厂番子的密报一字不差的对众人宣读了一遍。等到曹化淳读完,崇祯一脸冰霜的问话说: “各位都是朝廷的肱骨重臣,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虽是询问,但殿内众位大臣分明感受到了崇祯皇帝那咄咄逼问的气势。枪打出头鸟,这时谁第一个贸然开口必然会将自己置于非常不利的局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老狐狸周延儒竟然第一个站了出来。 “起奏陛下,魏渊乃是兵部侍郎,陈尚书想必对此事最有发言权吧。” 果然是老狐狸,不等崇祯点名,自告奋勇的将皮球踢给了兵部尚书陈新甲。 刚刚受到周延儒的讥讽,陈新甲的心里正压着一股无名之火。如今又见周延儒主动挑衅,一时间怒火中烧,他立刻反唇相讥道: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当初押解路线乃是首辅大人您亲自制定的。如今贼首被劫,一股脑将责任推到我兵部,下官以为甚是不妥。” 听了陈新甲的答复,周延儒表面不露声色,但心中却是一阵窃喜。押解罗汝才的路线虽说是周延儒谋划,但最终敲定的确是崇祯皇帝本人。崇祯此人刚愎自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大臣胆敢当面批评质疑他这个皇帝。陈新甲如此说,只怕是触碰天子的逆鳞了。对于皇帝的秉性,周延儒可以说是彻底的吃透了。 果然,陈新甲的话还没说完,崇祯的脸色已经由刚刚的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他愤怒的打断了兵部尚书的话。 “陈新甲!国事当头,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说是谁的责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亏的你还是朕的兵部尚书!” 被崇祯这么一骂,陈新甲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犯的致命失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周延儒脸上得意的神色,甚是懊悔不已。但此时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臣下糊涂!陛下教训的是!” 说着陈新甲匍匐跪倒在地,赶快向皇帝请罪。周延儒此刻在一旁不失时机的进言道: “陛下,陈尚书既已知错,老臣以为不如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周阁老的意思是?” “陛下可将魏渊抗旨一案交由陈尚书处置,如此倒也不失公允。” 周延儒顺势偷换了概念,直接将魏渊定位成了有罪之人,真是杀人于无形。他的话也使得陈新甲心中一惊!让他来处置此事,这明摆着就是借刀杀人嘛!魏渊是什么人?那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红的发紫的武将,自己若是以抗旨的罪名处置了他,如果事后皇帝后悔,再度启用魏渊,他陈新甲和魏渊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但是如果自己不处置魏渊,这朝堂之上都知道魏渊是杨嗣昌的人,自己也是被杨嗣昌推荐提拔的,,到时候恐怕会给以周延儒为首的东林党人落得口实,被他们污蔑个同党包庇的罪名。 陈新甲在心里暗暗骂道:“周延儒你个老狐狸!算你狠!” 就在陈新甲左右为难之际,一名大臣站了出来。 “起奏陛下,臣以为单凭一封东厂的密报就治罪于堂堂的凤阳总督,实在是有所不妥。” 说话之人乃是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薛国观。 薛国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小小的眼睛缝中透着一股精明。今日他站出来替魏渊说话倒不是因为他很赏识魏渊,这薛国观在朝中是以“素仇东林”而出名的,凡是跟东林党有关的事情他一概厌恶,凡是东林党的提议他一定会跟着唱反调。 之所以他仇视东林党人,这还要从薛国观的发迹说起。薛国观此人虽说不学无术,但却很是善于钻营。后来他受到了前内阁首辅温体仁的赏识,从此平步青云,慢慢爬上了内阁大臣的位置。 众所周知温体仁那可是魏忠贤倒台时为数不多的几个阉党的漏网之鱼,因此薛国观的立场也就很明显了,他也是阉党出身,自然对于东林党恨之入骨了。 薛国观这么一发话,天下兵马总监军太监高起潜也随声附和道: “奴婢也以为如此就拿下魏渊也确实有些草率,还望皇爷您三思。” 高起潜平日里与杨嗣昌有些交情,对于魏渊这名新锐将星也不反感。再加上又有薛国观打头阵,他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 原本崇祯已经准备下命令着锦衣卫拿人了,但薛国观和高起潜的话又使得他动摇了起来,崇祯将视线移向了东厂提督曹化淳。 “曹公以为呢?” “回皇爷,这魏渊是个人才,老奴以为还是慎重一些的好。” 对于自己心腹太监的话,崇祯还是能听进去一些的。思量片刻他下令说道: “魏渊之事明日早朝再议。” 说罢他冷眼看了一下仍然跪在地上的陈新甲,语气严厉的说: “陈新甲,这几日但凡有来自商丘附近的军报,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马上给朕送来。” “是!臣领旨!” 退出冬暖阁之时,陈新甲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抬眼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夜空,几乎难以发现一丝星星的光亮。想到刚刚在冬暖阁内发生的种种,不禁感叹道: “哎,魏渊啊魏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明日整个朝廷都将因为你而变得鸡犬不宁了。” 夜幕之下,村舍中的鸡犬由于不速之客的到来而纷纷啼叫狂吠了。清一色披甲佩刀的骑兵队伍打破了小村庄的宁静。胆大的村民透过门缝小心的朝外偷偷瞧看着,胆子小的则干脆在自家的床上用大被蒙住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百姓们已经彻底被战争吓破胆了。村内的族长战战兢兢的走到了一位将军的面前,赶快作揖行礼道: “小老儿见过军爷!不知军爷您、您要什么?” 魏渊端坐马上语气和善的回答说: “老人家不要惊慌,我们是官军。请问这是哪啊?” 族长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些,他小心的回答道: “回军爷的话,此处是河东村,隶属房山县。” “距京师还有多远?” “不足百里了。” “好!传我军令!全军今夜在此处休整!” 说罢魏渊转过脸来对着那族长说: “有劳老人家为我们准备一下食宿。” 那族长一听对方不是来收粮也不是来劫财的,心里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赶忙赔着笑满口答应了下来。 “哎,老人家留步!” 又被喊回来使得那族长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犯嘀咕。只见魏渊喊来了一名军卒,说道: “回头将全军今夜的开销一文不差的都给这位老者。” 那族长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魏渊,刚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魏渊已然调转马头,扬长而去了。 第242章 待早朝 御前会议召开的当夜,督察院左督御史吕邦华的府上众多浙党出身的官员齐聚一堂。魏渊抗旨未押送罗汝才进京,导致囚车被李自成所劫的消息已经通过陈新甲从宫内带了出来。这些官员聚在吕邦华书房的秘阁之内,一起商量着如何抓住机会给魏渊这个“叛徒”致命一击。 尽管朝廷中人还是认定魏渊隶属于浙党,然而杨嗣昌的亲笔信已经通过吕邦华在朝中的浙党人士中传开了。如今浙党众人气势汹汹,大有一副不清理门户誓不罢休的架势,而陈新甲则在一旁沉默不语。 吕邦华率先开口: “各位大人,魏渊抗旨渎职,失去了圣上庇护。如今正是咱们按照杨阁老的指示,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屋内的众多浙党官员纷纷低声符合,吕邦华见陈新甲在一旁默不作声,便开口问道: “陈尚书,杨阁老不在京城,你可就是我们的领头人。明日早朝还望您陈尚书能够做个表率出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陈新甲嘴上随口敷衍着,但在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一来便是得罪魏渊值当不值当,这个问题他在御前会议的时候已经想清楚了,如今去得罪魏渊风险太大,不划算。二来站在兵部尚书的立场上,陈新甲确实也觉得魏渊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内部消耗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这些话在这种秘密集会的场合又不适合说出来,那吕邦华可是朝中有名的愣头青,一个劲走到黑的主。弄不好的话,等不到明天早朝弹劾魏渊,恐怕今天晚上自己就被这吕老头给弹劾了。 吕邦华见陈新甲并不反对,于是满意的捋了捋已经花白的长胡须。而后双眼囧囧有神的说道: “几位御史大人,你们明天准备如何弹劾那魏渊啊?” 一名浙党的言官听到吕邦华的话,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弹劾奏疏。 “按照杨阁老和吕大人您的指示,我等已经仔细规划出了魏渊的七项大罪。” 说着这名御史肌瘦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狡诈的笑意,脸上堆出的皱纹让他的年岁瞬间仿佛长了许多。灯光昏暗的密室内,宛如一只直立行走的硕鼠。尤其是那笑容,让人看得直打寒颤。 吕邦华抬手便接过了罗列出魏渊“七大罪状”的奏疏,草草扫了一遍之后他将奏疏轻轻的放在了书案之上。沉思片刻,吕邦华吩咐道: “取笔墨来。” 递出奏疏的那名言官不敢耽搁,立刻呈上了文房四宝。吕邦华弹劾人的本领,在朝廷上可是出了名的。一来他这个人是块滚刀肉,一旦盯上了目标,不咬掉一块肉、扯下一层皮是不可能罢手的。二来就是这个吕邦华弹劾人的奏疏往往直击要害,深得崇祯的心意。因此他不弹劾人则以,一旦出手必能将对手折腾个半死。 只见吕邦华俯身在奏疏上大刀阔斧的改了起来,片刻之后原本这些言官们精心谋划出来的“七大罪状”被他一口气删掉了六项。在一旁的几名言官一个个看的目瞪口呆。 “这...吕大人,您怎么把我们的都删了。” 吕邦华看了看屋内众人,胸有成竹的说: “之前魏渊深得圣心,因此罪名越多越有利于扳倒他。如今魏渊失了圣眷,皇上疑心以起,唯此一条便可治他于死地了。” 众人齐围了上去,只见奏疏上写道: “凤阳总督,节制河南、江北诸军事,武平伯、定国将军魏渊,初侍唐王府仪卫司典章,深得唐王朱聿镆赏识,后晋升为仪卫司正使。朝廷兴办团练之时,魏渊受唐王相助,成立南阳团练,后受封总兵一职。臣闻魏渊统兵,素来跋扈,地方军政要员均难节制,但唯从唐王之命。自担任武平卫指挥使以来,更是与唐王交往甚密。臣窃以为此不可不防。” 这封奏疏字数虽少,但却让看的的人只觉得阵阵杀气扑面而来。“结交外藩”历来是皇帝心中的大忌,对于崇祯这种疑心甚重的帝王来说更是难以接受。魏渊唐王府出身这一情报是杨嗣昌在信中提及的,他也清楚魏渊与唐王这层特殊的关系,在关键时刻是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 刚刚还因为自己的奏疏被大为删减而心生不满的言官们,此刻对于吕邦华只剩下滔滔不绝的敬意了。 “明日早朝,你们就按照老夫这封奏疏来弹劾魏渊。如此大事可成亦。” “吕大人高见,下官敬佩之极。” 谈笑之间,吕邦华仿佛已经看到了魏渊的死期将至。 回到府上的周延儒也没闲着,这位首辅大人刚刚回到府上,来没来得及脱去朝服便喊来了心腹的管家。 “快!叫王御史、马御史速来府上议事!” 不多时,这两位周延儒的心腹手下便来到了书房内,屏退下人之后周延儒低声说: “明日早朝你们可以动手了。” “大人您可是指史巡抚的那封检举文书。” 周延儒轻轻点了点头,紧跟着他补充了一句: “尔等务必要坐实魏渊私募军卒这一项,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重点。” “下官明白!只是...首辅大人...” 那名姓马的言官不解的问道: “那魏渊可是不久前您刚刚推荐去做的凤阳总督,这...参他是不是...” 周延儒听出了手下的顾虑。是啊,当初人是他推荐的,现在又要使劲踩上两脚,难怪手下人不理解了。 周延儒的眼睛微微闭着,听到马御史的疑问,他稍稍睁了睁眼,城府颇深的回答说: “时事不同罢了,当初因为陛下赏识,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保举了他,而且正好可以趁机将他与杨嗣昌的关系彻底弄僵。今日圣上眷顾不再,我也就没有必要再留着这个隐患了。过河卒是没有回头路的,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这个棋子的价值也就用完了。” 两名御史听的频频点头,待到周延儒说完,那名王姓的御史赶忙接过了话茬。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也。” 周延儒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个比喻倒是贴切。老夫自诩比萧何不差,至于那个魏渊嘛,比韩信实在是太抬举他了,保不齐也就算个彭越吧。” 两名御史连连点头称是,他们二人得了首辅大人的命令,不敢耽搁,匆匆行过礼后急忙下去安排了。打发走了手下的马前卒,周延儒踱步来到了床边。 夜以深、春难觅、风微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中忽隐忽现的圆月,皓齿月光下一股冷冷的杀意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魏渊非我同类,其心必异。当趁其羽翼未丰之时铲除之。” 说罢周延儒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书案之上,仿佛魏渊就是这案上的一只蚂蚁,轻易之间便可被他碾的粉碎。 五更鸡鸣,承天门外的道路上曙光微寒,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似开未开的夜幕中,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们,除内阁成员外,无一例外都提着灯笼齐刷刷的在承天门的一侧候着。内阁成员们则享有特权,可从东华门直接进入内阁所在的文渊阁内等候早朝。 午门城楼上的鼓声准时响起,沉闷的敲击声划破了凝重沉寂的夜色,承天门厚重而又精美绝伦的宫门被缓缓推开,随着一扇扇宫门被推开。钟鼓声催促着百官们急切的迈步鱼贯进入承天门,穿过金水桥进入皇城之内。紫禁城内旌旗飘扬,五彩缤纷。玉阶之上锦衣卫和御林军甲胄鲜明,仪仗严整。 天边的繁星浅浅淡去,东方天光已然破晓,百官们虽然身穿着锦绣华服,但一个个表情严肃,只顾着低头走路,全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日出之美。 今日的崇祯皇帝如同往常一样,早早的便驾临奉天殿准备早朝。文武百官垂立于奉天殿外的广场之内行一跪三叩头礼。 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入到奉天殿之内启奏朝事,亦或是随时准备听候皇帝的命令。崇祯一脸威仪的端坐于龙椅之上,每当早朝之时他便暗自自我勉励。今时今日如此勤政为民,我朱由检定能实现中兴大明的梦想。随着太监有条不紊的口令,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初生的第一缕朝阳透过雕花门窗照射进了雄伟庄严的奉天殿内,早朝开始了。 京师的城门按照规定是在日出之后方才可以打开,京营九门守军刚刚打着哈欠打开了外城的城门,只见一队十余人组成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城门口。还没等这守城的军卒反应过味来,这队起兵已经开始入城了。 军卒仔细的打量了一眼这支队伍的穿着,为首的将军看起来级别不低,身后的军卒则多是卫所兵装扮。京营的军队天生便有一股优越感,他们瞧不起地方卫所,甚至有时以戏弄这些被他们认为的土包子为乐趣。他发现队伍的最后还有一辆马车,于是便想有意刁难一下。 “哎!哎!谁让你们进城的!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呢!” 说着,城门口附近的京营守军纷纷围了上来。 第243章 金銮殿上 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魏渊带领着麾下将士终于在日出时分抵达了传说中的北京城。京师重地,除奉皇命外,任何地方武装力量都不许踏进四九城半步。因此魏渊便在京师外城之外的村子内留下大量将士,他自己则带着徐飞燕、孙可京、王徵、范尼以及十二名精挑细选的金鹰卫士进京面圣。 没想到连夜赶路竟然刚进城门就被人刁难,魏渊的心头甚是不快。那些个京营守军平日里欺负地方军看来是欺负惯了,还没等对方回话,便一股脑的围了上来,大声嚷嚷着命令魏渊等人立刻下马接受检查。毕竟是在京城,天下脚下,魏渊的手下们也不由得拘谨了起来,看着气势汹汹的京营守军,一时也没了主意。 有几名京营守军则来到了后面的四轮马旁边,准备上前查看。车夫见状立刻起身制止道: “我家大人严令,任何人不准进入车厢。” 几个上前的京营守军见车夫的架势,便呵斥说: “什么你家大人!这儿是京城,你家大人的话算个屁!速速闪开!” 可没想到车夫依旧横在他们面前,这下这几名京营守军怒了,他们一把推开了车夫,准备强行闯过去。可没想到这车夫死硬的很,刚刚被推倒在地,便立刻爬起来死死的抱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京营守军。 “他妈的!你丫找死!” 说着一名京营守军抽出了腰间的朴刀,挥刀就要朝着车夫砍过去。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皮鞭声响,正在抽刀的那名京营守军发出了一声惨叫。 “哎呀!谁他娘的敢打老子!” 只见一身戎装的徐飞燕立马横鞭,蛾眉倒蹙,凤眼圆睁。 城门处一名负责的守城百户见状,立刻大声喊道: “他妈的!天子脚下岂容尔等如此放肆,弟兄们!抄家伙,拿人!” 一声令下,围在魏渊等人身边的京营守军纷纷拔刀相向。这时一直端坐在马上的魏渊终于开口了。 “我看谁敢!” 他声如洪钟,在清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振聋发聩。尽管魏渊身穿的金漆山文甲上满是泥水和尘土,但他俊朗的外表加上孔武有力的身材,这一声大呵还是宛如虎啸羊群般。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京营守军一下子愣在原地不动弹了。魏渊带来的金鹰卫士也被魏渊这一声大喝喊得如梦方醒,一个个恢复了往日战场上的杀气,手按剑柄时刻准备应敌。 这些京营守军平日里只会狐假虎威,真要说上阵杀敌的本领,那可比魏渊手下的将士们差远了。如今两方对峙,魏渊手下的人虽然少,但各个都是历经战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将士,身上的气势远非这些花架子的京营守军可比。 正在此时,负责永定门的把守陶千总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天子脚下,何人造次!” 尽管嘴上这样说,但陶宇的心里清楚事情的起因为何,刚刚他在城楼之上看的真切。发现形势不对,由于担心真的动刀子弄出了人命不好收场,这才出面。 来到魏渊的马上,陶千总立刻就注意到了魏渊与众不同的穿戴。不同于下面的杂兵,他好歹是个千户级别的军官,也是见过些市面的。魏渊身上的甲衣虽说污浊难辨,头盔上的三支白色翎羽也已经变成了黑灰色,但这位陶千总立刻就识别出了魏渊的这身行头不简单。于是他当即转变了口吻,很是客气的拱手道: “这位将军,我等也是例行公事,还望您见谅。敢问将军身居何职,入京何事啊?” 魏渊瞥了一眼来人并没有答话,而是直接取出了马袋子里的一个鹅黄色布袋,扔给了来人。陶千总见面前金光一闪,下意识的抬手接了下来。他疑惑的打开了布袋,取出来之后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竟然是一封明黄绸缎的圣旨! 封建帝王时代,见圣旨如见君王,陶千总手拿圣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面容惊愕的抬头看了一眼魏渊,只见端坐于马上的魏渊面无表情的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圣旨瞧看。 陶千总战战兢兢的打开了圣旨,草草扫了一遍圣旨上的内容之后,不由得冷汗直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他急忙跪倒在地,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奉还了回去。他一跪下,现场的京营守军在旁边都看愣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跟着一齐跪倒在地。 魏渊在马上不屑的说道: “我是谁,来干什么,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了吧。” “这...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侯爷,还请侯爷赎罪。” 魏渊自然是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同这些杂兵们纠缠,他驱马在跪倒的京营守军身旁穿了过去,身后的随行人员也紧跟着魏渊经永定门进入了京城。 城门口的百户仗着胆子凑上前来问道: “大人,您、您为什么叫他侯爷啊?” 陶千总看着眼前的手下就觉得火大,闲的没事竟给他惹麻烦。想到这他一巴掌扇在了那百户的脸上,接着大骂道: “你他妈的瞎了眼了!那是新任的凤阳总督魏渊!给我滚一边去!” 百户闻言吓得半死,捂着被扇红的脸巴子赶快跑开了。 初生的朝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奉天殿内的早朝刚刚开始,吕邦华便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上奏!” 崇祯一看是吕邦华,脑袋顿时就大了。这老头死缠烂打的本领他可是见识过的,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哪个倒霉蛋被他给盯上了。尽管反感,崇祯还是不露声色的挥了挥手说: “吕爱卿有何事上奏,说来听听。” 吕邦华正了正衣衫,而后朗声说道: “微臣要弹劾凤阳总督魏渊私自结交外藩一事。”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之上顿时骚乱了起来。大臣们在下面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魏渊可是杨嗣昌举荐的,同为浙党中人,吕邦华为何要弹劾魏渊呢?而且一出手就是“结交外藩”的大罪,这些官员自然都倍感惊奇。 同样吃了一惊的还有内阁首辅周延儒,虽然他预料到杨嗣昌一定会和魏渊翻脸,但他却没想到这么快浙党就要开始“清理门户”了。 崇祯也着实吃惊不小,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吕邦华弹劾魏渊的内容。 “私自结交外藩?吕爱卿可有凭证?” 吕邦华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毕恭毕敬的递了上去。 “这是督察院刚刚查实的一下情况,请陛下过目。” 崇祯从小太监的手中一把拿过了吕邦华的奏疏,简单看了一遍之后他认真的再次向吕邦华核实道: “这内容都是真的?”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 崇祯一言不发的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如果说昨夜他对魏渊渎职一事是极其愤怒的话。那今日吕邦华的奏疏则是令他对魏渊产生了深深的戒备与怀疑。但很快的,崇祯再次变得面沉如水。身为一名帝王,他极其注意在臣下面前掩盖自己的情绪。 “朕知道了。” 崇祯的话刚刚说完,又有一名大臣出列行礼道: “臣也要弹劾凤阳总督魏渊。” 朝堂之上又是一阵骚动,因为这次弹劾魏渊的正是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嫡系部下,督察院的王御史。刚刚遭遇浙党干将的弹劾,这下又是东林党的攻击。满朝文武都认为,这下魏渊可是死定了。 崇祯只觉得胸口发堵,他耐着性子问: “你也要弹劾魏渊?弹劾他什么?” “启奏陛下,凤阳巡抚史可法密报。凤阳总督魏渊在武平卫期间,广募兵勇,私建部队编制。这是史巡抚的奏疏,还请陛下过目。” 一条是结交藩王,一条是私募兵勇。条条都是杀头抄家的重罪,崇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月前还是大明中兴武将的魏渊,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成了朝中众臣的头号公敌,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妄图谋反的逆臣了。 他心烦意乱的将史可法的奏疏看了一遍,的确说的有凭有据。这下崇祯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失望与愤怒之情了。他“腾”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手中抓着吕邦华与史可法的两封奏疏,激动的冲群臣们喊道: “朕上个月任命魏渊为凤阳总督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称赞着朕的圣明。这才多长时间啊?一个月!我的爱卿们啊!一个月的时间朕的忠臣良将就成了乱臣贼子了?啊?” 文武百官一见皇帝动怒,齐刷刷的跪倒在地,高声喊着: “陛下息怒!臣有罪!” 崇祯已经受够了手下这群只会装腔作势的大臣们了,一个个都说自己罪该万死,可一个个都依然死皮赖脸的苟活于这世上。崇祯刚想再骂些什么,只见负责皇城守卫的监军太监高起潜急匆匆的迈步走进了奉天殿。 “启奏皇爷!魏渊已到午门,请求觐见!” “魏渊?他进京了?” 不只是崇祯,这也是满朝文武的疑问。从亳州赶到京城,最快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才仅仅十天而已,魏渊就从亳州赶到京师了?难道他是飞来的不成? 惊讶之余,崇祯刚想再问一句,但他猛然间发现这高起潜的脸上满是喜色。正在气头上的崇祯不禁很是不爽,他质问道: “高起潜!你笑什么笑!” 挨了皇帝训斥的高起潜不仅没有半点的不悦,反而笑的更欢了。 “奴婢给皇爷道喜啦!” “道喜?道什么喜?” “这魏渊是来给皇爷您献俘的?” “献俘?” 一时间崇祯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皇爷!魏渊把那罗汝才给押来了,现在就在午门外候着呢!” “什么?!” 崇祯闻听此言,那是又惊又喜,竟然直接从御阶之下走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奴婢给皇爷道喜啦!魏渊把那罗汝才给押来了,现在就在午门外候着呢!” 这下崇祯是听清楚了,满朝文武也都听清楚了。刚刚启奏弹劾魏渊的人更是听的真真切切。 第244章 献俘礼 “传魏渊觐见!” 当值太监尖细而又分贝极高的喊声,自皇城中心位置的奉天殿,如同水波般伴随着一声声传递荡漾过威严雄壮的紫禁城,朝着午门传去。 午门前当值的校尉毕恭毕敬的将魏渊迎进了皇城之内,宫门开启的瞬间,魏渊眺望着远处的金水桥和隐匿于层层晨雾中的亭台楼阁,天子威严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朝着他缓缓压来。 “以前来故宫参观,虽然要花上一百大洋买张门票,但心里总算是踏实啊!今儿个倒是免费了,可心里却开始忐忑起来了。” 魏渊一面自嘲着,一面不自觉的低下了头,跟着领路的小太监急步向前。 奉天殿殿外的广场,在这个足足有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空旷地带。没有一花一草,石板砌成的地面毫无遮拦。御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众多中级文物官员,在这些人的夹杂着羡慕与嫉妒眼神的注视下,魏渊踏着御道拾阶而上。 权力、荣耀、地位、尊荣...迈步前进的魏渊心中不断浮现出这些词语。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南召县的落魄书生,而今的身份乃是大明帝国的封疆大吏,节制河南、江北诸军事的武平侯、凤阳总督。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在胸间翻腾,雄鹰展翅恨天低。魏渊越走越觉得浑身上下,满满的自信已经从体内溢出,踏上御道阶梯的最后一个台阶,大明王朝权力的核心地华美的展现在了他的面前。魏渊在奉天殿的宫门前稍作停顿,紧接着高昂着头大踏步走了进去。 “臣魏渊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渊洪钟般的声响在高大而又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崇祯皇帝也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打量起自己的这位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凤阳总督来。 在崇祯的认识当真中,能征善战的武将外貌一般都是非常粗旷的。尽管之前的袁崇焕、卢象升都算还算斯文,但他们毕竟都是文官出身,也可以理解。 魏渊则不同,他走的并非那种学而优则仕的正常官途。自打他出道以来,就是以武将的身份为世人所熟知的。因此崇祯以为,魏渊一定也是个如同吴三桂、祖大寿那般粗狂的武夫。 然而面前的年轻武将却是目若朗星、面容白皙,一张标准的斯文书生长相。满是泥浆尘土的盔甲不仅没有掩盖他周身上下透出的令人眼前一亮的精气神,反而在无声的诉说着一路赶来的辛苦。不觉间,崇祯对魏渊的印象顿时好了许多。 这位以冷酷孤高着称的帝王,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魏爱卿辛苦了,这一路走来想必十分劳顿吧。” 魏渊也偷眼观瞧了一下传说中的崇祯皇帝,满头冒出的银丝使得这位帝王要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大上许多,一脸全是难以掩饰的愁容与倦意。听到脸色苍白的皇帝询问,魏渊立刻答道: “臣自奉旨以来,片刻也不敢耽搁。押解着罗汝才一路急行军赶到京师面圣。” “可朕昨天刚刚接到军报,押解罗汝才的乃是你军中的武安国,而且那武安国遭遇了李自成乱军的攻击,罗汝才也在乱战之中不见了踪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崇祯的问话同时也是满朝文武中大多数人的疑问,尤其是那早已经被惊呆在原地的吕邦华、王御史等人。形式转变的如此之快,这些人的脑子已经有些不够用了。周延儒更是在挠破头皮想办法,希望能在局势变得更坏之前做些什么,好有所挽回。而陈新甲则颇有些沾沾自喜,他庆幸还好自己关键时刻没有站出来,不然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只怕是要没的当了。 “臣还没来得及向陛下说明此事,武安国这一路乃是臣用来虚张声势的大旗。利用这一路疑兵大张旗鼓的押解罗汝才进京,便可以将各路乱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如此一来,臣也就能更加顺利的来京面圣了。”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陈新甲不禁在心里暗自佩服起魏渊的谋略来,满朝文武有同样想法的也不在少数。 崇祯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他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能将聪明才智用到为大明朝出谋划策上来的聪明人。赞许之后他接着问道: “只是那流贼一旦发现罗汝才不在武安国的军中,魏爱卿的计划岂不是就出了差错了?” “回陛下,其实这也不难。臣曾经授意过武安国,一旦与贼兵遭遇,一定要第一时间破坏罗汝才那辆所谓的囚车。假的罗汝才便会趁机跳车而逃,如此便可制造一种罗汝才于乱军之中逃脱的假象。到时候流贼们忙着搜寻不见了的罗汝才,自然没有精力去追击一战而溃的武安国部众了。如此一来,这个秘密也就不足为外人所知了。” 魏渊一番话说的崇祯龙心大悦,看到自己手下的将领如此足智多谋,将流贼们刷的团团转,他仿佛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流贼必将会被彻底荡平,而自己亦会成为中兴大明的有为之君。 越看魏渊崇祯越是觉得此人乃是一个难得的可用之才,于是当即下令封赏魏渊。 “魏爱卿足智多谋,真是我大明的国之重器啊!传朕旨意!” 一声令下,奉天殿内的文武官员纷纷齐刷刷跪倒在地,静候皇帝旨意。魏渊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见周围的人都跪下去了,他这么站着也实在是扎眼,于是魏渊也跟着众人跪倒在地。 “武平伯魏渊屡立战功,忠勇可嘉。朕特赐蟒袍玉带,妻子魏苏氏从夫品级封诰命夫人,另特赏赐西城宅院一处以供居住。” “臣谢主隆恩!” 魏渊按照小太监临时教授的一些礼仪,拜谢皇帝的赏赐。此刻在一旁的周延儒趁机进言道: “起奏陛下,武平伯生擒罗汝才实乃我朝幸事。老臣建议于午门举行献俘仪式,以彰显圣上之武功,以宣告我大明之强盛!” 周延儒深知崇祯好大喜功的性格,这个建议正拍在了皇帝的心坎上。崇祯心情甚悦的点头应允。 “好!就依周阁老之言行事。” 崇祯之前,明朝皇帝亲自来到午门参加献俘礼的一共有四次。都是在万历年间,众所周知万历朝有着名的“万历三大征”,献俘于午门也成了标榜皇帝武功的一个重要表现。崇祯皇帝也亲临午门参加过一次献俘仪式,那是在崇祯九年,而献俘的对象则是大名鼎鼎的闯王高迎祥。能够再次登临午门,接受献俘礼,这是崇祯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景象。 按照朝廷礼制,关在马车之内十多天不见天日的罗汝才刚刚踉跄的下了马车,就被御林军一拥而上换了囚服,捆成了粽子。他的脖子上栓着白色的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则被系在了军马后面。而骑在军马之上的正是大明朝的皇太子朱慈烺,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稚嫩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心中也难免惶恐。然而想到这是替父皇来行使神圣的权力时,朱慈烺在心中暗自的替自己打气道:“朱慈烺,你是堂堂大明朝的皇太子,不过是骑马押犯人罢了,你一定可以的!” 想到这他不仅回头瞧了瞧那位自称为“曹操”的贼首罗汝才,如今的罗汝才面如死灰,任凭着官军推打驱使,完全没了反抗的意志。 所谓成王败寇,沦为阶下之囚的战败者是没有任何尊严可言的,曾经在中原叱咤风云,坐拥几十万部众的“曹操”罗汝才。此刻也只能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默默的忍受着身旁御林军的讥讽和羞辱。 罗汝才这一路要在被马套着脖子的情况下,徒步走到太庙和社稷。被当做战利品由朱慈烺祭拜先祖。当御林军的队伍行进到菜市口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得到消息围了上来。这些百姓拥挤在道路两侧,使得整个菜市口附近人声鼎沸。他们一面山呼万岁,一面用手中能够拿得到的东西齐齐砸向了罗汝才。一时之间场面显得甚是混乱,皇太子朱慈烺原本就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看到罗汝才被砸的满脸淤青,身上到处是污秽之物,心中难免有些不忍。他勒住了缰绳轻声的命令道: “御林军,不要再让这些百姓伤害他了。” 然而现场的环境实在是太嘈杂了,不仅那些已近疯狂的百姓听不到这位皇太子的话,甚至连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没能听清皇太子到底说了些什么。 由于朱慈烺停止了前进,整个队伍也不明所以的停了下来。道路两侧的百姓一看队伍不走了,以为官军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不由得更加肆意妄为起来,一个个砸的更欢了!有些好事者甚至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石块,一拥向前朝着罗汝才猛砸过去。不少负责押送的官军也不幸被杂物砸到,场面顿时骚乱了起来。 朱慈烺打小生长在深宫之中,哪里见过这架势。街上骚乱一起,他的心中难免发慌,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没有朱慈烺的命令,整个押解的队伍也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犹如无头的苍蝇般自乱了阵脚。突然间不知哪里来的一块飞石,竟然鬼使神差的砸到了朱慈烺所骑的那匹军马。军马受惊,突然撩起了橛子,战马高高扬起了前蹄,朱慈烺一个没抓牢,手中的马缰脱了手,他只觉得身体猛地向后面栽了过去。朱慈烺本能的紧闭着双眼,心想自己这次出丑算是出大了。 第245章 午门随谈 还没等皇太子朱慈烺坠马倒地,一个身影突然闪出,将悬在半空中的朱慈烺一把揽了下来。随后此人又伸出手来紧紧攥住了马缰,刚刚还因为受惊而到处乱窜的战马片刻之间便被驯服又变的温顺起来了。待到朱慈烺重新坐回到马上之后,这才发现面前所立之人并非麾下的御林军。 “魏渊见过太子殿下,末将迟来,让太子您受惊了。” 原来崇祯皇帝下令命太子负责押解罗汝才前去祭拜太庙和社稷之后,突然想到魏渊作为生擒罗汝才的首功之臣,不一同前去祭拜实在是有欠妥当。于是这才紧急传令刚刚出宫的魏渊,马上前去和皇太子汇合。 魏渊领命之后便匆匆的赶了过来,没想到正好在菜市口撞见了秩序失控的队伍。 见到魏渊,朱慈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魏将军你看,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魏渊看了看已经变得非常混乱的现场,纵身一跃跳上了路旁的高台之上大声喊道: “御林军的弟兄们听着!军中所有拿火器的兵士来我面前集合。” 魏渊声音洪亮,即使在一片混乱之中依然能传出甚远。正不知如何是好的众多御林军卒,见此刻终于有人站出来指挥了,一个个顿时心中变得有底了。心里有了着落,行动自然也就不在茫然了。片刻功夫,近百名手持火铳的军士便聚集到了他的面前。尽管御林军将士并不认识魏渊,但从穿着上来判断,他们知道面前的将军级别应该不低。再加上皇太子紧紧待在他的身旁,因此对于魏渊的命令这些御林军倒是能严格的执行。 “听我命令!一起发射!朝天射击!” 如此奇怪的命令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手拿火铳的将士们个个面面相觑,但当他们望向下达命令的人时,魏渊眼中那不可置疑的坚定顿时打消了这些兵卒的疑虑。短暂的准备过后,魏渊下达了下一道军令。 “点火!” 御林军的火铳依旧是老式火铳,点火之后引线闪着火星快速缩短。 “砰砰砰!” 上百杆火铳齐发,朝着天空喷出了一道道火蛇,硝烟瞬间在菜市口弥漫开来,刚刚还混乱不堪的场面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顿时安静了下来。魏渊抓住现场一片沉寂的时机,抽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大声吼道: “百姓们各归原位!再有投掷杂物、冲闯扰乱军队行进者,杀无赦!” 当狮子率领一千头绵羊时,就有了一千零一头狮子;当绵羊率领一千头狮子时,则就有了一千零一头绵羊。很明显,魏渊这头狮子不论在经验还是实力上都远远强于朱慈烺这头小绵羊。如此场面掌控起来,对于经历过多场沙场血拼的魏渊来说,实在是不在话下。原本已经瘫痪了的御林军队伍,很快便在魏渊的指挥下再次变成了组织有效的暴力机器。位于最外围的御林军竖起大盾,横剑向外,齐声高喊着“退!退!退!” 现场的百姓有不少人在嘈乱的局面内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魏渊的喊声有一些人听到了,再一看御林军竟然也拔剑相向。于是围堵在菜市口附近的百姓纷纷朝后退去,现场也终于再度恢复了秩序。 皇太子朱慈烺见众人退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朝着魏渊感激的说道: “今天多亏有将军你在,不然本宫真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笑话来。” 魏渊看了看面前这位少年老成的皇太子,皇家宫廷礼仪的熏陶使得朱慈烺要比同龄人显得成熟许多。然而在这位皇太子的身上却少了股霸气、少了份帝王原本应该拥有的威严。 “殿下言重了。世事险恶,殿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朱慈烺听魏渊说罢不由得一愣,他原本以为面前的将军会说出“末将分内之事”这种中规中矩的回答。可没想到对方竟是以一种长者的身份来提醒自己,凭借直觉,朱慈烺觉得魏渊此人很特别。 魏渊之所以会说出上述之言,其实也全是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作为后世人,对这位未及弱冠之年的大明皇太子,其颠沛流离的命运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李自成围攻北京之时,皇太子的生母周皇后在自杀前,将儿子送到了国丈周奎家中以期避祸,但这位贪生怕死的国丈大人却害怕外孙会给自己招来祸端,竟然将他直接出卖给了李自成。后来李自成大败于一片石之战,随军出征的朱慈烺至此下落不明。在那么一个乱世当中,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太子一朝变成了阶下之囚,其遭遇可想而知。 面对着这位面容白皙的文弱少年,魏渊这才忽略身份说出了心中所想之言。 押解的队伍有了魏渊的压阵,一切就都变得有条不紊起来。朱慈烺也在这位与众不同的将军陪伴下,顺利的祭拜了太庙和社稷。尽管相处短暂,但魏渊身上散发出来的个人魅力却深深的吸引着年轻的皇太子。 第二天一大早,为了崇祯皇帝亲临的献俘仪式。整座紫禁城都变得异常忙碌起来。在午门的主门楼正中位置,小太监们正在忙着摆设御座,城楼的檐下都要张罗黄盖。自皇极门开始,横跨金水桥穿过午门,一直延伸到天安门,御道之上都铺设了大红的地毯,御道的两侧则是由锦衣卫和御林军组成的庄严仪仗队。 一向勤于国事的崇祯皇帝,这次也破天慌的取消了朝会。文武百官则直接前来午门参加盛大的献俘仪式,魏渊作为献俘武将也早早来到了午门城楼之上等候。 登上午门城楼参加献俘仪式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廷四品以上的高官。而在这些人当中,魏渊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按照礼部的要求,他换上了昨天皇帝刚刚御赐的蟒袍。这件蟒袍系蓝色缎地,上面绣着金彩云龙和立水波纹,原本魏渊就生的高大英俊,再穿上这么一身亮蓝色的华丽蟒袍,午门之上的皇亲国戚与朝中大臣们无一不都对魏渊多看上几眼、窃窃议论上几句。 此刻的魏渊却没有心思去理会身边那些一个也不认识的人们,他一面耐着性子听司礼监的小太监讲解献俘仪式的具体流程,一面百无聊赖的注视着城门下穿着朝服、密密麻麻从四处八方陆续赶来的文武百官。 正当魏渊被小太监如同连珠炮似的讲解说的头晕眼花之时,身后有人说道: “武平伯真是好雅兴啊!” 魏渊闻声转过身去,只见一位身穿大红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这位男子中等身材,浓眉大眼显得很是干练。他身穿的朝服上绣着锦鸡。 朝廷对于朝服之上所绣之物是有严格规定的,文官官服绣飞禽,武官官服绘走兽。品级不同,所绣的飞禽走兽自然也不尽相同。锦鸡,这正是二品文官在朝服上所绣之飞禽。  “这位大人,请问您是?” 在一旁负责讲解的司礼监小太监认出了来人,他忙问安道: “见过陈大人!” 那名中年男子朝着小太监摆了摆手,接着回答魏渊说: “在下兵部尚书陈新甲是也。” 魏渊是兵部侍郎,一听原来是自己本部的顶头上司,赶忙躬身施礼道: “原来是尚书大人,真是失敬失敬!”  陈新甲赶忙还礼说: “武平伯莫要多礼,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兵部同僚。再这说,要论上阵杀敌替陛下分忧,老夫可比武平伯你差远了。” “尚书大人过誉了。” 陈新甲说话间与魏渊并肩而立,一同眺望着午门外的景致,司礼监小太监见状便很识趣的退了下去。 沉默片刻,陈新甲开口问道: “武平伯可知上次午门献俘是何时吗?” “这个,下官不知。” “那是崇祯九年,陛下也是在这个地方。俘虏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闯王高迎祥,而充当武平伯你这个角色的,乃是陕西巡抚孙传庭。老夫再问一句,武平伯可知孙传庭现在何处?” “...” 孙传庭现被关押在京师天牢之内,这个消息宇文腾启之前已经和魏渊提过了。绕了个圈,魏渊瞬间便听明白了陈新甲的意思。然而他却继续沉默,并没有表态。官场亦战场,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之前,静观其变是最好的战术。 陈新甲看了看魏渊的反应,接着说道: “老夫听说汉代的霍去病以八百精骑大破匈奴单于,受封冠军侯时年纪不过十八。今日武平伯弱冠之年便封侯拜将,比之古人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 魏渊依旧保持着沉默,他的脸上挂着谦虚的笑意,以示对陈新甲的回应。他知道这位兵部尚书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果不其然,见魏渊并不做声。陈新甲继续说: “只可惜天妒英才啊!霍去病刚刚二十四岁就因触怒了武帝遭贬抑郁而终。” 说罢陈新甲压低了声音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中眼红魏将军受宠的大有人在,将军可要万事小心为上。” 这下魏渊的心里算是有底了,原来陈新甲是来给自己提醒的。 “多谢尚书大人点拨,下官一定会多加留心的。” “将军不必谢我,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正是需要像魏将军这样的优秀将星来力挽狂澜。老夫身为兵部尚书,不过是在做分内之事罢了。如今朝中东林党与浙党都准备对将军下手了,将军可一定要当心!” 魏渊还想再对陈新甲感谢一番,可就在此时,午门上的小太监高声喊道: “皇上驾到!” 自金水桥向午门处旌旗招展,崇祯皇帝乘坐着御撵在仪仗队的护送下朝着午门缓缓而来。 第246章 是材是祸 天子驾临,就意味着献俘礼即将正式开始。百官按照礼制各司其职,魏渊则率领精挑细选出的三百名御林军将士,全副武装的严整列阵于午门之下。在队伍的最前面,魏渊持剑而立,身旁则是一身囚服,以白绳套于颈部,跪倒在地的罗汝才。 崇祯即位至今,尽管战事频繁。但也只在崇祯九年,孙传庭黑水谷伏击闯王高迎祥,生擒之后举行过一次献俘仪式。而今内部流贼屡剿不灭,外部满清又屡屡叩关进犯。崇祯有意借此次献俘提升一下日益低迷的军民士气。因此这次献俘仪式准备的格外精心,场面异常盛大。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隆重严肃的分班侍立于午门前迎接着圣驾的到来。崇祯皇帝身穿着龙袍衮服,在众多文武官员的陪同下徒步登上了午门的城楼。伴随着皇帝的驾临,金鼓起鸣、铙歌奏响。 待皇帝入座于午门城楼上的御座之后,王公贵族以及文武百官们按照官位等级,在崇祯御座前的台阶下左右班立。礼部官员开始指挥,整个午门上下的所有官员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献俘礼正式开始。 主持礼仪的官员高喊道: “引献俘!” 午门内外顿时鼓乐大作,礼炮轰鸣。在场的众位官员肃目而立,场面甚是庄重。兵部尚书陈新甲当众宣读着魏渊大破罗汝才并生擒之的捷报。 此时此刻任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奸雄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他也只能屈辱的跪伏在万众的面前。对于现在的罗汝才而言,死亡更像是一种解脱。 魏渊按照事先刚刚学会的流程,指挥着这三百名御林军简单的变换了一下阵法之后,便押着罗汝才来到了午门城楼的正下方,他高声上奏道: “臣武平伯魏渊承皇命镇守武平卫,今所获罗汝才俘囚,谨献圣上于阙下,请旨。” 魏渊的声音高亢嘹亮,回荡在午门之内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崇祯也在心里由衷的感叹道:“大将军就该是这个样子啊!” 这里所谓的请旨,就是请崇祯对罗汝才的最后命运进行宣判。一般来说,处置的结果无非只有两种。不是将战俘交给刑部按罪论处,就是对战俘恩赐释放。 崇祯那深不可测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波澜,他看了看城下的罗汝才,而后冷冷的说道: “着刑部按罪处置。 于是刑部尚书便立刻站了出来,以谋反、大不敬等罪名对罗汝才进行了定罪。奏事完毕之后,刑部尚书请旨道:“罗汝才罪当凌迟,请旨。” 崇祯轻描淡写的说:“杀之。” 话音一落,崇祯左右的两名官员立刻重复高喊道: “杀之!” 而后这两名官员身旁的四人继续重复着高喊: “杀之!” 就这样,一增为二,二增为四,四增为八,八增为十六,最后由魏渊亲自带领着三百御林军齐声高喊: “杀之!杀之!杀之!” 声音之大,如晴天霹雳,炸雷轰顶,其场面甚是壮观。早已等候多时的行刑人员,立刻上前押解着面如死灰的罗汝才前往菜市口行凌迟之刑。 望着罗汝才被押走的背影,魏渊的心头不是为何竟然百感交集了起来。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如今的高官厚禄背后何止是万骨枯呢?突然之间魏渊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行为的初衷了。 “我如此一心练兵,遇敌死战。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挽救华夏民族近代落后挨打的命运?难道其中没有一点满足自身渴望功名与权力欲望的动机吗?” 魏渊不信,他不想去面对内心深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他怕若是扯去了仁义道德、民族大义那些外衣,自己内心赤裸裸的想法被放在阳光下拷问,夜晚只怕是再也无法踏实入眠了。 转过头来,他的视线越过了午门城楼上众星捧月般的崇祯皇帝,紫禁城的上空一如往日般被阴云所笼罩着。 “还好,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 带着几分自嘲,魏渊结束了自己在午门的使命。 献俘礼结束之后,崇祯皇帝在乾清宫养心殿东暖阁单独召见了内阁首辅周延儒。屏退了左右之后,崇祯开门见山的问道: “周阁老以为魏渊此人如何?” 老谋深算的周延儒早就预料到崇祯单独召见自己必然是为了魏渊,于是他不紧不慢的回答说: “武平伯年少有为,足智多谋,是我大明不可多得的将才。” 崇祯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尽管他心里还在想着早朝之时吕邦华与王御史弹劾魏渊的奏疏。但听周延儒都这么说了,心里也就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说完话之后的周延儒却有意无意的叹了口气。崇祯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顿时心生疑惑,忙问道: “周阁老因何叹息啊?” “哦,没什么陛下。老臣年老了,不中用了,脑子老是不听使唤的乱想些事情。陛下您不必介意。” 周延儒越是这么说,崇祯的心里就越是被勾的难受。 “周阁老哪里的话,你是朕的首辅大臣,要是连你都不中用了,那朕的江山谁帮朕打理呢?阁老心中有何担忧,直观讲来便是,朕不会怪罪你的。” 周延儒要的就是崇祯这个态度,拿定主意这位首辅大臣语气担忧的说: “武平伯作战勇武,用兵有方。但老臣窃以为此人个性太过突出,只怕日后朝廷难以节制啊。此番押解罗汝才便可见一斑。他直到进京都没有向陛下透露过有关计划任何的只言片语,如此先斩后奏的行径可是极为危险的。” 崇祯面色阴郁的盯着周延儒,这番话算事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当年那件先斩后奏的事至今仍是崇祯心中的一道伤疤。 “不错,朕即位之初袁崇焕未经朕的准许私自斩了毛文龙,害得辽东局势急转直下,真是可气可恨!每每想到此事,朕就觉得痛心疾首啊!” “不错,这也正是老臣所担心的。” “陈阁老的意思是,这魏渊有可能会成为袁崇焕第二,拥兵在外朕难以节制吗?” “陛下,凤阳可比辽东离京师远的多。那里若真的有个风吹草动,就算是能传到京城来,只怕也早就于事无补了。” 将领跋扈难以制约,历来是崇祯皇帝最不能接受的行为,再加上早朝时那两封弹劾魏渊的奏疏,这位生性多疑的帝王深深的陷入了沉思。 “而且陛下,老臣听说武平伯带兵有方,在士卒之间威信极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是他在凤阳真的有二心。放眼朝廷,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而且凤阳距离金陵如此之近,一旦有变,我大明的根基可能就要动摇了。陛下不可不防啊!” 这下崇祯被说的再也坐不住了,他可是立志要成为中兴大明的有道明君,刚刚周延儒假象的局面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 崇祯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道: “魏渊如此将才,若是冤枉了他那可就是我大明的损失了。” “陛下,燕惠王猜忌乐毅然国本不失,秦昭襄王错杀白起但霸业终成。反过来看,安史之乱令大唐四分五裂,陈桥兵变柴周终被赵宋取代。杀了岳飞的赵构还是大宋的皇帝,留下司马懿的曹氏却终究被人夺去了江山。孰轻孰重陛下难道还没有圣断吗?” 如果说之前周延儒针对魏渊是因为浙党出身这一缘故的话,那今日这位首辅大人的话则完全是针对魏渊个人了。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魏渊身上散发出来的的那种对权威的蔑视、对制度的不屑、以及其极具个性的性格。都让这位东林党领袖深深的感到恐惧和不安。如果说与浙党的争斗还多是因为政见不同的话,那从魏渊的身上周延儒看到了改革一切、推翻一切的影子。对于这个可能彻底吞噬传统文官秩序的武者,周延儒决定不惜代价一定要彻底将其铲除之。也正是由于这一缘故,他才会不失时机的向皇帝说了上述杀气十足的进言。 沉默良久,崇祯终于开口说: “朕承祖宗基业,赌不得。依阁老之言,那魏渊是留不的了?” 周延儒混迹官场多年,一到这种皇帝让他明确表态的时候他就会有意识的把自己保护起来。毕竟若是日后因为自己的决定惹出了什么弊端,那可是要替皇帝背黑锅受处理的。于是他含糊的回答道: “武平伯此番刚刚立下大功,陛下对他的处理还需慎重些才是。” 周延儒为官的哲学就是:建议可以提,但决定不能下。说了半天,他又把最终决定的皮球踢回到了崇祯这来了。此刻的崇祯也是左右为难,一方面他爱惜魏渊是个难得的将才,而一方面他又忌惮魏渊的能力,生怕有朝一日难以控制。思前想后良久,他心神不宁的朝着周延儒摆了摆手。 “朕知道了,阁老退下吧。” 周延儒心满意足的退出了乾清宫,留下皇帝一人在那独自纠结。 崇祯可能不知道的是,纠结的并不只他一人。令他无比纠结的魏渊,此刻正立在自己的新府院门前,纠结中。 第247章 新邻居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崇祯在赏赐魏渊宅子的时候竟然没有一起赏赐家丁和佣人。也许是这位忧心国事的天子太过忙碌了,这样的小事他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但如此一来,新任的武平伯魏渊可就纠结了。偌大个府园,里面竟没半个人影。由于没有佣人打扫清理,整间院落显得很是破败萧条。 户部的官员也看出了其中的不妥,但不敢多言。他生怕如今皇上面前的红人会怪罪自己,匆匆履行完交接手续之后便行礼离去了。偌大个院子已经摆在了眼前,可是却不能立刻入住,要想住进去的话还得自己动手去清理打点。这着实够让魏渊一行人在清冷的庭院门前纠结一阵子了。 崇祯皇帝御赐的宅子位于内城之内、皇城西侧。这里过去的主人曾经是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的肱骨之臣李东阳李阁老。李东阳病逝之后,由于只有一名继子继承家业,李家逐渐没落了下去。再后来李家后人搬出京城,这里也就荒废了。 宅院规模很大,几乎横跨了一整条胡同。尽管长期无人打理让它显得破败不堪,但庭院内存留的游廊、花园,亭台、假山。以及层层进深的院落、有些斑驳的红柱绿瓦和那门前威猛的石狮子,都在无声的诉说着这里往昔的庞大与兴盛。 正当魏渊考虑要不要让手下这群将士不做保安做保洁的时候,从自家府门的西侧过来了一行人马。起先魏渊并没有在意,毕竟这大街之上有行人来来往往在正常不过了。但这一行人马行至魏渊府门前之后却停了下来。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下马直奔魏渊而来,魏渊由于刚刚参加完献俘礼,身上的天蓝色绣金蟒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年轻人走到魏渊的马前深深鞠了一躬说: “小生田敦吉见过武平伯,听说侯爷府上暂无佣人,今日小生特带来些奴婢佣人以供侯爷差使。” 马上的魏渊听罢心中不由得一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消息可是够灵通的。户部的官员刚走,他就知道自己的囧境。再加上内城之内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眼前这名面容清秀的青年公子,一定也是位官宦之后了。 魏渊疑惑的看着面前的青年,开口客气的问道: “感谢公子好意,但我魏渊向来是无功不受禄。还请公子说明来意,容我想想要不要收下这份厚礼。” 听了魏渊的话,那青年笑了起来。 “呵呵,侯爷您说笑了。您为大明立下了如此奇功,能孝敬您那是我等的福分。若真是说有什么来意的话,那就是家父想请侯爷能够赏脸前往府上小酌几杯,畅谈天下,快意人生。” “你父亲是?” “家父田弘遇,官拜游击将军,乃是锦衣卫左都督。” 说到这,年轻男子有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田贵妃乃是小生的姐姐。” “哦哦!原来是国舅爷啊!失敬失敬!” 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只有皇后家族的兄弟才能称得上是国舅。但魏渊向来不太在意礼节上的细节,他是怎么方便交友怎么来的。以国舅相称,倒是令田敦吉很是受用。原本以为少年得志的武平伯桀骜不驯,前来邀请之时田敦吉的心里还有几分忐忑。一见魏渊竟是如此爽朗洒脱之人,顿时便觉亲近了几分。 一般官员的邀请,魏渊肯定是要好好考虑一番的。但这次却不同,虽然他对京城的情况了解的并不多,但魏渊也知道田贵妃田秀英乃是崇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如今田家主动来请自己,这个面子自然是一定得给的。 尽管对于田家如此殷勤的宴请自己动机为何尚不清楚,但魏渊依旧拿定主意决定欣然接受田敦吉的邀请,带着随行的人员一同前往田府赴宴。而田敦吉带来的众位佣人丫鬟则立刻投入到了房屋院落的清扫中去了。 来到田府门前,魏渊总算是明白为什么田敦吉来的如此之快了。田府距离魏渊的新宅园很近,仅仅是一墙之隔。与自己破败的新家相比较,田府显得很是崭新阔气。院墙高大,墙外粉墙环护,墙根处绿柳周垂,富丽堂皇的府门口上悬挂着“田府”字样的金色匾额。 进入院落之后魏渊更是发觉其中富丽堂皇,雍容华贵,亭台楼阁,池馆水榭那是应有尽有。正当魏渊在心中默默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时。 一位体型肥硕,满面油光的中年人满脸笑意的迎了出来。 “哎呀呀!武平伯肯赏脸来寒舍,真是令我这里屏蔽生辉啊!” 不用说,面前之人就是田弘遇了。魏渊越看田弘遇越觉得他像粮仓中的硕鼠,肥大而油腻,尤其是那两撇小胡子,在他肥硕身体的剧烈抖动下上下乱颤。 “见过田国丈。” 田弘遇表现的很是热情,拉着魏渊的手就往里面走。魏渊被他满是汗渍的手拉着,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田弘遇的女儿是如今崇祯最宠爱的田贵妃,尽管魏渊如今深受皇帝器重,按照常理来说田弘遇也没有向魏渊献殷勤的理由。但是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最近一段时间田贵妃突然身染疾病,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时日不多了。因此田弘遇这才想着多巴结一些朝中权贵,好在女儿这座靠山倒了之后能够保住如今的荣华富贵。正巧恰在此时,立下大功的魏渊竟然做了自家的邻居。这田弘遇一下子便动了结交魏渊的心思,这才有了之前派自己儿子前去邀请魏渊一幕的发生。 酒席宴上觥筹交错,田弘遇、田敦吉父子频频向魏渊敬酒,大献殷勤。话说的肉麻之程度,弄得魏渊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侯爷啊!您可是如今我大明的顶梁柱啊!就连万岁爷都对您甚是倚重,以后我们田家也要侯爷您多多关照才是啊!” “对啊对啊!有幸做侯爷您的邻居,以后府上有什么事情您只管吩咐就是。刚刚我送过去的那些下人们以后就任凭侯爷您驱使了。” 面对田弘遇父子如火的热情,魏渊也只能再度勉为其难的举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正要喝,魏渊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厅堂之下一脸愁容的孙和京,突然魏渊将手中的喝了一半的酒杯放了下来。田弘遇父子见魏渊端起的酒杯又被放下了,还以为是哪里照顾不周了,于是便紧张的询问道: “侯爷您怎么不喝了?是不是酒不合侯爷您的胃口啊?” 魏渊将酒杯放下叹了口气说: “哎!酒是好酒,国丈国舅也对我魏渊照顾的也很是周到。只是...” 魏渊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刻引起了田弘遇的关注,他当即拍着胸脯表态道: “侯爷您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京城这地界我田某人说话还是有几分能量的。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便是。” 魏渊故作为难的回答说: “国丈您可还曾记得崇祯五年因吴桥兵变而被皇上处死的孙元华吗?” 田弘遇擦了擦头上因为喝酒而渗出的汗珠,晃着肥头大耳在努力的思索着。 “这个...老夫并不认识此人,但这个事情好像是听说过。怎么?侯爷是因为此人的事而忧虑吗?” “哎!国丈实不相瞒,这孙元华乃是我的一位故人。如今他被杀已有数年,可尸首依旧不能入土为安。一想到此事我就心中难受啊!” “原来如此!老夫当是什么难办之事,侯爷您尽管放心,这事交给老夫了。” 原本田弘遇还担心魏渊是想为这孙元华平反昭雪,那样的话自己这牛皮算是吹大了。可他一听原来只是为孙元华收尸,心中一下子就有底了。 魏渊见田弘遇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知道此事对他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于是决定趁热打铁,他紧接着说道: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找起来可能会有难度吧。” 田弘遇由于喝酒而满脸通红,他很是得意的对魏渊说: “要论带兵打仗,平定四方。侯爷您是行家!但是要说上天入地,查找一个人的行踪。哦,不对,是一个死人的下落。不是我田某人夸大,只怕侯爷您这点可不如我哦。” 田敦吉在一旁赶快接过了话茬道: “侯爷您可别忘了,家父可是锦衣卫出身。” 为了让魏渊更加放心,田弘遇补充说: “收敛尸体的事老夫也一并通知五城兵马司,让他们不要过问便是了。” 魏渊故意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那如此一来,我这事可就全权托付给国丈您了。” “哈哈哈,侯爷客气了,好说好说。” 田弘遇当即传来了一名锦衣卫的千户,命他立刻去着手寻找孙元华的尸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魏渊高高的举起酒杯说道: “国丈真乃豪爽之人,我魏渊也表个态。今后田家的事就是我魏渊的事,这杯酒我干了!” 说着魏渊一扬脖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他深知酒场上的规矩,所谓“感情深一口闷”。为了答谢田弘遇,他自然也要拿出几分诚意来。坐在厅堂之下的孙和京看着总督大人竟然如此惦记着自己的事,不由得心中大为感激。想到魏渊的知遇之恩,再想到家父终于可以入土为安。孙和京的眼中不禁泛起了泪花,他急忙转身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此生定要为魏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渊的酒量那是没话说的,他一旦决定放开了喝。十个田弘遇也不是对手,在猛干了几大杯之后,田弘遇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见魏渊越喝越欢,田弘遇找个机会朝着儿子田敦吉使了个眼色,田敦吉立刻起身离开了酒席。 “哎,国舅爷怎么走了。” 魏渊刚想叫住田敦吉,田弘遇一把拉住了魏渊,两眼笑眯眯的说道: “侯爷稍后,一会儿老夫可是有惊喜要给侯爷您哟!” 第248章 花容月貌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然西垂,田府的大厅之内烛台上也点了红烛。尽兴的酒宴已经喝了整整一个下午,但好客的主人田弘遇却没有一点结束的意思。一身酒气的他醉醺醺的拉着魏渊一杯又一杯的痛饮着美酒。待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田敦吉快步回了喧闹的酒宴之上。见到儿子回来,田弘遇那原本迷离的双眼一下子又变得明亮起来。 田敦吉与父亲视线相交之时重重的点了一下头。田弘遇立刻会意,他急忙按下了魏渊手中的酒杯。 “侯爷,这杯酒可先不要急着喝,有个物件还请侯爷上眼。” 说着田弘遇重重的击掌三声,厅堂之内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将视线投向了田弘遇所坐的上座。只见田弘遇摇摇晃晃的从座位上起身之后,对着众人得意的说道: “今日武平伯能够来到我田某人的府上,真是令我倍感荣幸。天下美酒常有,而知己难寻。武平伯就是我田弘遇的知己!今天我为知己特意精心准备了一个小节目,还请诸位开开眼!” 田弘遇的话音刚落,从大厅外鱼贯而入了十余名身着红衣的妙龄少女。这些女子各个面容秀丽,跳起舞来更是曼妙轻盈。长袖轻舞,宛如朵朵花瓣美丽盛开;摇曳身姿,又似缕缕沉香飘荡空中。一时间厅堂内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被丽人们的舞姿深深的吸引住了。 魏渊也觉得这舞蹈着实是很吸引人,但要说这就是什么稀罕物件,那田弘遇可有点小题大做了。此种舞蹈虽说在亳州那种乡下城市难得一见,但在京城顶多也就算个中上水准吧。 优美的舞蹈跳到高潮之处,十余名身穿红衣的舞者却突然停下了舞步。整支舞蹈仿佛戛然而止了一般,满堂之内正看得如痴如醉,突然停下不禁令众人意犹未尽。然而田弘遇却很是得意的在那晃着脑袋,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魏渊刚要开口询问为何停下,只见十余名红衣舞者纷纷退到了门口处拉起了一道轻纱帷幕。在帷幕的背后出现了一位身姿婀娜女子的倩影,尽管只是看到此女子投射到帷幕上的影子在舞蹈,但其吸引程度却远胜刚刚众多佳丽的群舞。与之前舞蹈的华美不同,这支影子舞尽显出了女性的娇柔与妩媚。尽管只是影子,但却将舞者那凹凸有致的酮体与纤细柔美的四肢尽显了出来。在场魏渊带来的兵士由于许久没有进过女色了,更是各个看的心痒难搔。 一曲影子舞跳完,还没容得现场众人回过神来。轻纱帷幕渐渐落了下来,只见一位身穿白衣的舞女好似一片轻柔之极的云朵般飘入的大厅之内。与之前妖娆的舞姿不同,此刻这名白衣舞女峨眉淡扫,朱唇轻点。淡淡的装束中露出的是一股超凡脱俗的仙子气韵。乐声复起,这次白衣舞女跳的舞蹈极为柔美优雅,端庄淑丽,尽显大家风范。 烛光之下,魏渊只觉得这名白衣舞女轻舒长袖,明眸含笑,每一次与她的视线相交竟然都会令自己有种想要回避的羞涩之情。 十余名红衣女子在一旁伴舞而起,更使得白衣舞女像一团花园锦簇中独自绽放的白牡丹,朦胧之中魏渊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使人心醉的清香。 一支轻舞跳罢,白衣舞女又合着拍子轻声唱起了悠扬的小调,她那柔美动听的声音宛如自天际飘来,恰似一股清泉流进了众人的心脾之中。又如春日的暖风,只把人吹得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满座皆惊。偌大的厅堂之内足足沉寂了半晌,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来。众人都在留恋回味刚刚白衣舞女的莺歌倩舞,生怕自己一个多余的动作会打破那份珍贵的回忆。 魏渊看的也是心旷神怡,自己生活在明朝也有几年的光景了,绝色佳人也见过不少,但眼前的这名白衣舞者绝对是最有女人味的一个。这女子虽说跳起舞来是艳丽妩媚,但站在原地却有着别样的安静和优雅。新月弯眉,明亮双眸,高挺的鼻梁以及那绝美的红唇,每个部位展示出来的都是女人最美的样子。 看到魏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白衣舞者的身上,田弘遇肥硕的脸上呲牙一笑。 “怎么样侯爷?舞跳的如何、曲唱的怎样啊?” “精彩!真是精彩!” 魏渊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紧跟着整座大厅之内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田弘遇笑的更欢了,待到掌声渐息。他对魏渊小声的说道: “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她可是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搞到手的绝色佳人,要说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一点也不为过吧。” 古时的四大美女有何等惊人的容貌魏渊不得而知,但眼前的这名白衣舞者绝对算的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了。听了田弘遇的话,魏渊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田弘遇见状更加的得意了起来,他满嘴酒气的说: “此女乃是吴中名伶,秦淮八艳之首陈圆圆。” 听到这个名字魏渊大吃了一惊,刚刚拿起的酒杯突然从手中脱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顷刻间雕花精致的青花瓷酒杯便被摔了个稀碎。原来自己面前的绝色舞女竟然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惹得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 陈圆圆幼时便入梨园做了歌妓,从小生活在烟花之地,使得她很早就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因此陈圆圆的一举一动都足以摄人心魄,再加上她不仅姿色绝伦,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因此一出道便名镇江左,令无数江南才子为之痴迷沉醉。 眼见酒杯落地,魏渊便装醉着说道: “哎呀,今日喝的甚是尽兴,我魏渊竟然连杯子都拿不稳了。哈哈哈” 田弘遇先是被酒杯摔碎的声音吓得一惊,听罢魏渊的话他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田敦吉趁机建议说: “侯爷,今天只怕您府上暂时还打理不出来。不如您今晚就屈居寒舍如何?” “这,怎好在府上打搅啊?” “侯爷那里的话,您住在我们府上,那可是我田府的光荣。居所我已经备好,还请侯爷和众位将军前去休息。” 盛情难却,魏渊确实也有了几分醉意,十几日来都没能好好休息休息,今天一彻底放松,身体顿时就松弛了下来。他也想找个舒舒服服的大床,痛痛快快的睡上一大觉。 安顿好了魏渊一行人,田敦吉来到书房拜见自己的父亲。尽管喝了不少酒,但田弘遇的神志依旧清醒的很。 “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父亲。” “那魏渊真的醉了吗?” 田敦吉的脑袋用力摇了摇。田弘遇沉思片刻,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说道: “那就下药,今天一定要趁热打铁拿下魏渊。” 听了这话田敦吉心有不甘的说道: “当初这圆圆从皇宫里出来,父亲您不是答应过要把她许给我做妾的吗?现在却要便宜魏渊,我不甘心。” 为了讨崇祯皇帝的欢心,田弘遇专门下江南为皇帝物色佳人好充实到后宫中去。一眼他便相中了陈圆圆,后来他通过女儿田贵妃想把国色天香的陈圆圆作为礼物献给崇祯皇帝。田家想借陈圆圆取悦天子,奈何崇祯一心只在乎国事。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这位天子需要的不是佳人的红裙,而是来自沙场的捷报。于是陈圆圆便被请出了皇宫。 听完儿子的话,田弘遇立刻收起了一脸的轻松,用凌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儿子。 “糊涂!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只要能保住我田家的荣华富贵,什么样的女人要不来啊!若是咱们田家真的没落了,陈圆圆这样的女人你留得住吗?” 见父亲真的动怒了,田敦吉便不敢再提此事了。然而这位田公子不知道的是,田弘遇之所以坚决不同意他纳陈圆圆为妾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 原来自打田弘遇把陈圆圆搞到手以来,为了将她进献给皇帝。始终将陈圆圆当作上宾来供奉,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可是后来入宫失败,面对陈圆圆的美色,田弘遇是再也按耐不住了。他曾经有一次借着酒劲强行占有了陈圆圆,因此无论如何田弘遇都不会再允许自己的儿子纳陈圆圆为妾了。毕竟父子分享一个女人,这话传出去实在是好说不好听。 田府后花园中一处幽静的宅院,这是专门为贵客魏渊准备的休息之所。陈圆圆身披淡粉色轻纱外衣,里面穿着乳白色的内衫,身姿轻盈的走进了魏渊所在的小院。她的身旁跟着一名小丫鬟,手中端着的则是能使魏渊“春宵一刻”的美酒。 陈圆圆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梨园出身的她以色待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自从她失身于第一位客人以来,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已然不在少数。正所谓“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对于今夜要服侍的男人陈圆圆还是很中意的,相较于田弘遇那肥硕的体型和不中用的身子。年轻英俊的魏渊无疑是绝大多数少女心中的情郎,甚至在酒席宴上初遇魏渊之时,她的心里竟然还有了一丝小小的悸动。 陈圆圆刚刚进了内院,一个身影突然横在了她的面前。 “站住!什么人!” 第249章 喝一口 陈圆圆心里装着事情,冷不丁黑暗之中传来呵斥之声,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赶忙向后退了几步。定了定神,借着月光只见一名身姿挺拔的将士仗剑而立,拦住了去路。 陈圆圆仔细朝那武将的脸上望去,鹅蛋脸蛋显得分外俊俏,露在甲衣外的肌肤如雪,虽然穿着戎装,但分明就是个女子。 片刻之后陈圆圆便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以往端庄的仪态,她很是优雅的行了万福礼,而后用娇媚的声音说道: “见过将军,奴婢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服侍侯爷,还望将军准许奴婢进屋。” 尽管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对方是女的,但陈圆圆冰雪聪慧,并不去点破这层窗户纸。对方女扮男装随军,一定是有特别的原因。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她在梨园之时学会的规矩。 身为魏渊的贴身护卫,有着严格的纪律规定。其中有一项就是当值不可饮酒,因此今夜有执勤任务的几名将士都是滴酒未沾,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徐飞燕这个护卫队队长。她一眼认出了面前的女子就是在酒宴之上一舞一曲惊艳四座的白衣舞者。 对于面前这个女人味十足的佳人,出于女人的本能,徐飞燕对她并不喜欢。一见陈圆圆深夜来访,尽管徐飞燕尚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她也大概猜出了一二。再加上之前苏月娥曾经提过想让她嫁与魏渊做妾的事,徐飞燕越看越觉得陈圆圆是个来勾引自家大人的狐狸精。于是她语气生硬的回答说: “我家大人已经休息了,姑娘还是请回吧。” 陈圆圆听罢徐飞燕并不友善的回答之后,莞尔一笑道: “正是因为侯爷休息了,奴婢才来服侍的。驰骋沙场的事将军熟悉,这伺候人的事情还是奴婢擅长些。侯爷今日大量饮酒,若是宿醉不醒对身体可是很不好的。” 徐飞燕原本就是只会打打杀杀的女汉子,要论说话的本事那可比自幼生长于烟花之地的陈圆圆差远了。几句话下来她便支支吾吾的没了说辞,不得已,只得闪身让出了路来准许陈圆圆进屋服侍魏渊。 陈圆圆刚谢过礼,接过丫鬟手中的银壶准备进屋。突然又被徐飞燕喊住了。 “等等,壶里装的什么?” “哦,这是奴婢专门为侯爷准备的用来醒酒的茶水。” 由于说的是谎话,陈圆圆的表情显得有些异样。尽管她的反应很快,还是被徐飞燕察觉出了什么。虽说动嘴皮子她不是陈圆圆的对手,但要论行走江湖,察言观色,跑把式卖艺出身的徐飞燕那可是绝对的专家。 “醒酒的茶水?” 徐飞燕大步来到陈圆圆的近前,一把将她手中的银壶夺了过去,掀开壶盖一面进行查看,一面注意着陈圆圆表情的变化。看了半晌,银壶之内的茶水确实与一般茶水无异。终于徐飞燕再次将银壶交回到了陈圆圆的手中,正当陈圆圆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下来的时候,只听徐飞燕不带任何语气的命令道: “喝一口。” “什么?” 陈圆圆一时没有听清楚,反问了一句。 徐飞燕一脸的严肃,伸手将茶水倒入了杯中,而后递给了陈圆圆,不带任何商量的口吻又命令了一遍。 “喝了它。” 这个方法是徐飞燕听魏渊说故事时无意间学来的,在魏渊的故事中有一个奇特的国度,这里拥有一种能够燃起熊熊大火的液体,叫做“石油”。为了防止贼人利用石油害人,当这个奇特国度的衙役见到有人提着不明液体时便会让对方喝一口。原本徐飞燕以为魏渊所讲的那个奇异国度的事情距离自己实在是太遥远了,但是没想到今天故事里所讲的招式竟然有了用武之地。 这下陈圆圆犯难了,这银壶之内装的哪里是什么醒酒的茶水,分明就是具有很强催情效果的“五罗逍遥粉”。 见陈圆圆犹豫了起来,徐飞燕冷冷的说道: “怎么?不能喝吗?” 陈圆圆快速搜寻着办法,想着如何才能不喝茶水说服面前这名难缠的侍卫。 “这...这茶水乃是为侯爷准备的,奴婢先喝只怕对侯爷不敬吧。” 徐飞燕冷笑了一声道: “呵呵,恐怕不只是不敬这么简单吧。” 说着徐飞燕又倒了一杯拿在手中。 “这样,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若是大人怪罪下来,你就往我身上推,如此总可以了吧。” 见实在躲不过去,陈圆圆只得将杯子递给了身旁的小丫鬟。 “我是说让你喝一口,别人可不行。” 徐飞燕一把拿回杯子,再次将交到陈圆圆手上。 “这...” 这下陈圆圆是是真的为难起来了,这种五罗逍遥粉之前她只给男人喝过,女子喝了会变的怎样她还真不知道。而她自己也没喝过类似的催情之物。男人们喝下此物之后的那种兴奋与难以自拔陈圆圆倒是清楚得很,她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若是真的喝下了这“五罗逍遥粉”,那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陈圆圆这边一犹豫,徐飞燕更是料定这茶水肯定有问题!想到之前自己被眼前的女子说的无言以对,她决定趁此机会报刚刚的一箭之仇。 “怎么回事?你不喝就代表这茶水有问题。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徐飞燕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若是个男人可能还会对陈圆圆这种国色天香的佳人怜香惜玉一点。徐飞燕身为女儿身,更何况还是上过战场的女汉子,她可是会毫不犹豫下手杀人的。 陈圆圆来侍奉魏渊之前,田弘遇曾对她利诱威胁,叮嘱无论如何都要拿下魏渊。一想到若是没能完成那个肥头大耳的国丈交办的任务,接下来要遭受的折磨与羞辱,陈圆圆就觉得不寒而栗。再一看面前气势汹汹的徐飞燕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陈圆圆想到这把心一横,猛地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这江南水乡长大的柔美女子,果断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喝完之后她盯着徐飞燕,心想着一会儿也要让这多事的女侍卫尝尝药性发作的滋味。 “奴婢喝下了,也请将军按照之前的约定喝下。不然侯爷怪罪下来奴婢可真就担待不起了。” 这下倒是轮到徐飞燕被将住了,原本她料定陈圆圆必不敢喝下这杯茶水。如今陈圆圆不仅喝了,而且还喝的很干脆。自己若是不喝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再看陈圆圆喝下之后也没什么事。于是徐飞燕也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将军,现在奴婢可以进去侍奉侯爷了吧。” 面对陈圆圆不卑不亢的提问。徐飞燕只得悻悻的回答说: “你进去吧。” 屋内点着的蜡烛随着门被轻轻推开而剧烈晃动着,陈圆圆转身又将房门轻轻的关上。魏渊和衣而卧的躺在雕花的床榻之上,最近一阵子他实在是太累了。如今倒头便随,连有人进屋都没有察觉。 陈圆圆也不去叫醒魏渊,而是款步姗姗的来到早已经备好的古筝前,欠身坐了下来。芊芊玉指轻抚琴弦,一曲舒缓婉转的《汉宫秋月》从优雅的指尖划出,萦绕于卧室之内。 其实陈圆圆来服侍魏渊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谋划的。魏渊离席之后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来,因为陈圆圆知道,此时的魏渊醉酒而眠必定睡的不会长久。而一个时辰的休息足以令他精神不少了。果然,悠扬婉转的一曲还未奏完,魏渊便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饮酒过多使得他现在只觉得口干舌燥,急需喝水来缓解一下。 悠扬的古筝曲子并没有停下来,相反的,魏渊刚一醒就注意到了陈圆圆的存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是如此一位令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绝色佳人。即便陈圆圆不做任何打扮也有清水芙蓉,令人怜惜的容貌。更何况今夜她又精心的打扮了一番,纤细秀丽的长蛾眉、娇小浓艳的点唇红,以及那淡粉色腮红的桃花妆。任何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此时此刻只怕都会为之倾心。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再加上在酒精的刺激下,隔着摇曳的烛光,魏渊情不自禁的欣赏起眼前的绝色佳人来,乳白色的内衬将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显得更加的白嫩,陈圆圆的衣襟放的很低,如纱的罗衣下耸起的酥胸若隐若现,而腰身处有意露出的一丝肌肤更是将宛如细柳的小蛮腰修饰的极度完美。满屋之内仿佛都飘散着陈圆圆身上淡淡的体香。 陈圆圆也发现了魏渊正看着自己,她那双晶亮的水眸美目流盼,在演奏古筝的间隙向着魏渊秋波微转,盈盈秋水那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一曲奏罢,陈圆圆轻起罗裙,如一朵轻云般飘到魏渊的近前,向着他嫣然一笑道: “侯爷,今夜您饮酒过度。奴婢为您备了些醒酒的清茶。还请侯爷品尝。” 说着陈圆圆抬手斟满了一杯茶水,双手端庄优雅的递到了魏渊的面前。这时魏渊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盯着人家看实在是有些失态了,他连忙干咳两声以缓解尴尬。接过茶水之后魏渊也没多想,此刻他不仅嘴上口干舌燥,心里也燃起了一股邪火,心想着正好喝杯清茶败败火气。喝完一杯以后,魏渊还觉得不够过瘾。没劳烦陈圆圆再动手,他又连喝了几杯,心里这才稍稍平复一些。 第250章 急报 几杯清茶下肚,让魏渊倍感舒爽。如此秀色可餐的佳丽深夜来访,其中原因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梨园出身的陈圆圆在挑逗男人方面的技艺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一颦一笑间不住的撩拨着魏渊的心绪。 屋内暧昧的空气在不断的升温,魏渊一想到马上就要临产的月娥,就暗暗自责道:“这次来京城是为了军国大事,你怎么可以刚来一天就在外面风流快活呢?要知道温柔乡可是英雄冢,尤其是陈圆圆这样的女人。” 想到这魏渊硬了硬心肠,准备开口劝陈圆圆离开。四目相交之时,他突然发现陈圆圆的眼神好像显得格外暧昧,脸颊也变得很是红润,额头之上还有汗珠渗出,那模样看起来更让人怜惜了。魏渊只觉得脸红心跳,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催情药“五罗逍遥粉”开始发作了。 心头的欲火开始借着酒意不断的冲击着他的意识,渐渐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此刻的魏渊面前不要说是陈圆圆了,哪怕就是个姿色寻常的女子,也会在他眼中成为倾国倾城的美人。何况如今在他面前的是才色冠绝江南、堂堂秦淮八艳之首的陈圆圆。如果说陈圆圆的美是一种毒药,那此刻的魏渊已然毒入骨髓。他心中强撑着的意志已然悄悄崩溃,微微触碰之间,尽管隔着轻纱衣衫,但仍能感受到那宛如凝脂一般冰凉丝滑的肌肤。 魏渊依旧在用理智约束着心中最后的防线,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变得清醒起来,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强烈的冲动,自从月娥有了身孕之后自己就再没有行过鱼水之欢,难道是因为不近女色的时间太久了?还是说因为今天喝了酒的缘故?亦或是说面前的女子真的具有无法抵挡的魅力吗? 魏渊只觉得口渴的不行,舌头干燥,嘴唇焦裂。刚开始陈圆圆在他的眼中还是一副娇靥酡红,双眸泪水汪汪,满眼尽是春色在蠢蠢欲动的美娇娘模样。可渐渐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白花花一片虚晃的景象,到了最后魏渊已然意识全无... 月色如水,夜深寂静。门外也喝了五罗逍遥粉的徐飞燕也不好受。不知为何,她的心里老是想起在南阳时睡在魏渊床榻之上的那个雨夜,回忆着记忆力那里魏渊依旧残留的气息...她使劲摇了摇脑袋,心想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脑子里出现这种事情真是没羞没臊。徐飞燕只觉颊上发烧,羞不可抑。可越不想去想就偏偏越控制不住去想。她弄得自己心头似有几只小鹿乱撞,渐渐也变得气喘吁吁起来。 “呯!” 突然屋内传来了器皿打碎的声音,正在浮想联翩的徐飞燕心中突然一惊。她立刻迈步推门直接闯了进来,可不知为何,身体猛的一动只觉得头晕目弦,脚步也显得很不停使唤。步履蹒跚的她终于硬撑着走到了魏渊居住的内间屋,可脚下一软,瘫软在地上的徐飞燕眼中最后看到的是那昏暗摇曳的烛光。 花明月暗,晓妆倩影,绣床斜凭无差,暂引樱桃破,隔重帘春日降秋雨;粉黛弛落,发乱钗脱,腕中娇不耐眠,碧玉破瓜时,横波望从郎索花烛... 紫禁城乾清宫 文书房内的值班太监手中攥着一封没有贴黄、十万火急的军情密奏,急匆匆的跑向皇帝居住的东暖阁。崇祯即位之初曾定下贴黄制度,规定凡是超过百字的奏疏都要以黄纸摘其要点另写一份副本。一般来说,没有贴黄的奏疏普遍都是言简意赅的急报。因此文书房内值班的太监收到之后不敢耽误片刻,第一时间前来呈送皇帝。 今天崇祯的心情难得的好,午门献俘礼让他找回了久违的幸福感。对于这位以国事为重的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杀掉流贼首领更令他倍感愉悦的了。 按照周皇后的安排,御膳房特意为崇祯准备了两道他喜欢吃的荤菜。色香味俱佳的美食被盛放在银制的器皿当中,由宫女们毕恭毕敬的送到了崇祯的御膳桌上。 由于国事堪忧,为了倡导臣子们节俭,崇祯平日里都是布衣素食,而且每餐只吃两道素菜。只有在极其高兴的日子,为了庆祝他才会去吃些荤菜解解馋。周皇后甚是了解自己这位天子丈夫的心思,因此今日特地命人做了两道荤菜端了上来。宫女将饭菜放下之后小心翼翼的说道: “启奏皇爷,皇后娘娘特意为陛下您准备了两道小菜,望陛下品尝。” 心情大好的崇祯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长期的饮食失常与严重失眠,使得这位刚刚只有三十岁的帝王眼窝深陷,面容憔悴,脸颊日渐消瘦。银制器皿中飘出的菜香,令崇祯食欲大振,他拿起筷子美美的饱餐了一番。 晚膳刚刚撤下,文书房太监来到了崇祯身边,深深的躬身呈上一封文书道: “启奏皇爷,襄阳传来的加急文书,要不要此刻就看?” “襄阳的加急文书?” 自从两个月前崇祯收到杨嗣昌在蜀地大败张献忠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如今襄阳有加急文书传来,崇祯想,莫非是那张献忠被杨嗣昌打的落花流水,已经支撑不住了?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连忙拆开了文书。 只是草草看了几行,崇祯突然像头顶炸响惊雷般浑身一震,头脑一蒙,几乎站立不住。他面如死灰,拿着文书的手在不停的打颤。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崇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膳桌,大喊道: “岂有此理!张献忠、张献忠不是被困在蜀地了吗?他怎么、怎么会拿下襄阳!杨嗣昌!杨嗣昌你在哪儿?啊!!” 歇斯底里的大喊几声之后,崇祯随即失声痛哭起来,由于哭的太过于伤心,刚刚晚膳时吃下的美味佳肴一股脑都被他吐了出来。这下可吓坏了乾清宫内当值的太监宫女们,他们呼啦啦跪倒一片,不住的劝皇帝不要哭伤了身体。有个激灵的小太监见情形不对,悄悄溜出乾清宫直奔司礼监跑去,今日司礼监当值的正是秉笔太监王承恩。 当王承恩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乾清宫时,崇祯已经停止了痛哭,他孤独地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榻之上,双眼空洞而无神,呆呆的看着已经被撇在地上的文书。 崇祯还是信王的时候,王承恩就已经在他身边伺候了。对于自己这位主子的脾气秉性,可以说这天下再没有人比王承恩更清楚的了。 这位头发已然有些斑白的老太监用眼神示意殿内的众人退下,他捡起地上的文书草草看了几眼之后语气平淡的说道: “皇爷,人死不能复生。好在襄阳城又回到了我大明的手中。当务之急,保重龙体才是最要紧的。” 崇祯的双眼因为痛哭而变得红肿,听了王承恩的话他并没有抬头,而是声音沙哑的说: “王承恩,大明三百年,祖宗三百年的江山啊!哪里有过今日这番惨变。朕自登基以来,上敬天地,下爱黎民,勤于国事,未有失德。可没想到流贼之祸愈演愈烈,猖獗难制。如今竟至襄阳失陷,襄王惨遭被戕。堂堂藩王被流贼砍下脑袋 ,三百年来可是第一次啊!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惨死的襄王。” 崇祯的情绪悲观自恨,王承恩在一旁默默的倾听着,不知如何才能劝慰这位备受打击意志消沉的帝王。冬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襄阳失陷、襄王被杀的消息很快的在紫禁城内传开,以往流贼攻陷一两座县城,拿下州府一级的城市倒也是发生过的。然而襄阳失陷的消息宫中之人大多是不肯相信的,认为这是绝无可能的。襄阳,挟大江以为池,而崇山以为固;南极湖湘,北控关洛,独霸汉上。如此高墙壁垒,精兵猛将镇守的要冲之地,怎么会被区区流贼攻克呢? 年过八十,久居深宫的宣懿惠康昭刘太妃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这位刘太妃是万历三年入的宫,如今紫禁城之中数她的年纪最大,辈数最尊。天启和崇祯两位帝王幼年失母,都是住在慈宁宫由她抚养长大的,将她视为亲奶奶。 刘太妃一向不关心宫门之外发生的事,尽管一直听说中原时有战乱发生,但见惯了大场面的刘太妃仍旧坚信大明朝铁打的江山根基牢固,绝非是几个毛贼可以撼动的。然而不久之后,乾清宫的小太监传来了皇帝失声痛哭以及襄阳确是失陷的噩耗,面容苍老的刘太妃沉默良久,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不自觉地说道: “要变天了...” 东方天际微微露出了鱼肚白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启禀大人!陛下紧急召见!命大人速速入宫面圣!” 魏渊用力揉了揉依旧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张着哈欠睡眼朦胧的答道: “嗯...知道了...啊!” 如果说刚刚门外的喊声只是叫醒了魏渊的话,那此刻眼前看到的一切则彻底令他清醒了。 第251章 权力的游戏(一) 床榻之上一片凌乱,陈圆圆和徐飞燕一左一右的依偎在魏渊的两侧。而且,她们都穿着很简单的衣服... 魏渊的头还在隐隐作痛,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陈圆圆前来弹曲献茶,可徐飞燕又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呢?而且还是这样一幅衣衫不整的样子。 与陈圆圆的娇媚不同,徐飞燕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性感。此刻依偎在魏渊身旁的她双颊绯红,胸脯在不住的起伏着,微微张着嘴巴俏皮可人,眼中似乎还含着泪珠。由于自幼习武的缘故,徐飞燕身体的柔韧性非常的好,双腿修长而结实,臀部浑圆翘立,连着腰身的大腿划过了一条很具弧度的曲线。如果说陈圆圆已经将古典美演绎到极致的话,那徐飞燕的身上更多体现出的是一种魏渊更为熟悉的现代美。尤其是她身下的一抹殷红,留下了属于一名少女的永恒回忆。 “不是吧,难道昨天夜里我和她们两个都...” 容不得他多想,门外再次传来了手下焦急的声音。 “大人,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 不得已,魏渊只能匆匆起身,换罢朝服之后出门接旨。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的阳光淡淡的洒在两位佳丽的身上,一幅足以令天下任何男人动情的美艳之景就这样呈现在了他的面前。想到自己也将开始三妻四妾的生活,魏渊就觉得对月娥很是愧疚,但同时在内心深处,男人特有的征服欲望又让他对这种“万恶”的制度燃起了一丝向往之情。 屋门被轻轻的关上了,卧室之内一片寂静。徐飞燕卧在床榻之上微微睁开了眼睛,其实刚刚门外手下来报之时她就已经醒了,与魏渊引药过多不同,昨夜发生的种种依旧历历在目。碍于少女初破瓜时的羞涩,徐飞燕只得继续装睡,心情依旧悸动不已。她不知道的是,同样在装睡的还有江南名伶陈圆圆... 在小太监的引领下,魏渊再次进入了紫禁城。当他来到皇极门内的金水桥外时,只见已有数名身穿绣着仙鹤、锦鸡图案绯色朝服的高官在那里等候了。魏渊依旧身穿的是亮蓝色绣金蟒袍,显得与在场之人格格不入。 已经到场的多是内阁辅臣及六部尚书,由于魏渊迟迟未到,他们只能在此等候,这些资格老、地位高的朝廷重臣们等的时间长了,心里自然很是不快。无奈如今魏渊在皇帝面前正是大红大紫,心里有气也只能生生咽下了。见魏渊终于赶来,这些大臣们一个个表情严肃,面沉似水,一时间魏渊只觉得很是尴尬。 负责接待的司礼监太监见人已到齐,便提高了声音的分贝尖声喊道: “皇上口谕,请诸位大臣们前往乾清宫议政。” 奉了旨意,一行人跟在这位司礼监太监的身后跨过了金水桥,穿过皇极门、中左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朱红的宫墙甚是高大。就在队伍无声的行进之时,一名官员悄悄的放慢脚步拖到了队伍的最后处,与魏渊并肩而行起来,此人正是兵部尚书陈新甲。 “魏大人,今日皇上匆匆召集御前会议,你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吗?” 消息?如今魏渊满脑子还在想着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陈新甲的话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什么消息?” 陈新甲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夜里我听兵部当值的官员说,有一封未贴黄的紧急军情自襄阳而来,连夜呈报皇上了。我揣测,今日之会必与那军情有关。” “来自襄阳的紧急军情?” 魏渊突然想起了后世关于张献忠奇袭襄阳的事情来了,可是算算时间好像又并不吻合。历史上张献忠奇袭襄阳城发生在1641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现在才刚刚崇祯十三年啊? 看着魏渊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陈新甲也好奇了起来。 “怎么,魏大人可曾想到了些什么?” 紧急军情,襄阳,皇帝如此大阵仗的召见重臣...这些信息在魏渊的头脑中不断的汇集着,而且最重要的是,按照今日参加御前会议的各位官员的级别来看,他作为兵部侍郎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皇帝却偏偏召他前来,而自己又因为生擒罗汝才而立下战功,如此推断,肯定是襄阳方面流寇有大动作了。想到这魏渊语气沉重的说: “陈尚书,如果在下猜得不错的话,襄阳城可能危矣。” 令补丁听到这个结论,毫无心理准备的陈新甲也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襄阳城固若金汤,川楚一代也仅剩下张献忠一支残部被杨阁老追着打,襄阳城怎么可能危矣呢?” 正说着,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乾清门。两个高大的鎏金狮子,在宫门外左右分立,阳光之下显得金光闪烁。 再往前走便是乾清宫了,魏渊和陈新甲不得不停止谈话,随着众人静静的走了进去。魏渊踏着御道拾阶而上,两边是雕刻精致、线条厚重的白玉护栏。两条御道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雕刻着双龙护日,祥云满布。 御道的尽头是乾清宫正殿前的平台,即所谓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铜龙、铜龟、铜鹤,成双配对,东西对峙。香炉宝鼎散发出来的缕缕青烟更是烘托出一种肃穆而庄严的气氛。除了魏渊之外,这些朝臣们一个个低头急行,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下。此刻,皇帝的威严尽显无疑。 尽管后世的魏渊曾经也到过乾清宫游玩,但今日这番庄严肃穆的景致绝非旅游景点那般随意。一尘不染的大殿、持刀而立的甲士、低眉顺目的太监,不自觉中,魏渊也渐渐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进入乾清宫后,群臣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东暖阁,这才到了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 魏渊远远望去,只见崇祯面容憔悴,坐在铺有黄缎褥子的御榻上显得有气无力。等群臣叩首问安之后,崇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紧跟着王承恩便宣读了昨夜襄阳送来的紧急军报的内容。 刚刚读完,东暖阁内的气氛瞬间便降到了冰点,现场死一般的安静。陈新甲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魏渊一眼,心中震惊之余,更是深深为魏渊的精准预测而折服。在场的阁老重臣,六部尚书一个个也是心中惴惴不安,唯恐受此事牵连而受到皇帝的怪罪。襄阳失陷,襄王惨遭屠戮,这个责任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而内阁首辅周延儒的脸上则半真半假展现出一种忧戚的神情,此刻在他心中,弹劾杨嗣昌的腹稿正在快速的酝酿,他在等待机会对自己这位多年的死敌发出致命的一击。 崇祯扫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叹了口气,神情忧伤地说道: “朕继位十三年来,每日勤政,夙兴夜寐,唯恐做的不好对不起列祖列宗。可天不佑朕,十三年来北方各省十年大旱,蝗虫肆虐,百姓民不聊生,唯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可恨那流贼又趁乱起事,祸乱我大明根基。朕原本想着此番能够倾尽全国之力而一举剿灭之,可没想到...” 说到这崇祯的眼圈竟然红了起来,他哽咽着继续道: “可没想到祸乱愈演愈烈,流贼张献忠竟然攻陷襄阳,致使襄王遇害。圣人有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今日朕连太祖子孙都难以保全,此皆为朕一人之过,朕愧对天下苍生啊!” 说罢崇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泪如泉涌,抽泣起来。在场的众位大臣一见皇帝竟然失声痛哭了起来,一个个吓得纷纷再度跪倒在地,个个嘴上高呼着“臣不能为圣上分忧,罪该万死啊!” 一时之间东暖阁内哭喊之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崇祯皇帝驾崩了呢。魏渊跪在群臣的最后面,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真是苦笑不可。堂堂一个帝国的君主,竟然在自己的臣下面前失声痛哭了起来。更可笑的是在场的官员,不知进言为皇帝分忧,反而一个个如丧考妣般争相痛哭起来。他刚想要起身进言劝阻皇帝,跪在身旁正哭的起劲的陈新甲突然伸手拉住了魏渊的衣角,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魏渊不要起身。 尽管对历史上的陈新甲此人魏渊并不熟悉,但通过最近的几次接触,凭借直觉他觉得陈新甲此人对自己并无恶意。相反,魏渊能够感受到陈新甲主动结交自己的诚意。所谓“听人劝,吃饱饭。”他听从了陈新甲的劝阻,继续跪倒在地上默不作声起来。 众人的痛哭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崇祯哭泣的停止,整座东暖阁内仿佛有人指挥一般瞬间便恢复了安静。 哭也哭了,喊也喊了。面子上的事情做完,接下来就要办正经事了。最先跳出来的是刚刚入阁、状元出身的魏藻德。他是周延儒一手提拔起来的东林党嫡系心腹,此刻自然深知首辅大人的心思。 “陛下,杨阁老已年近六旬。自督师以来唯有在玛瑙山取得过一次小胜。近来战况日紧,威势渐挫。如今更是丢了襄阳大本营,臣下担心杨阁老身心疲惫,剿贼大计还需另选良将才是。” 魏藻德出手便是杀人不见血的狠招,以担心杨嗣昌身体为由建议换帅,实则是将襄阳失陷、陷藩的责任全部归罪到杨嗣昌一人头上。如此这般,即使不能致杨嗣昌于死地,也可将他罢官夺权。 第252章 权力的游戏(二) 崇祯自然是听出了魏藻德话中的含义,想到自己当初力排众议任命杨嗣昌为督师前去中原剿匪,视之为国家栋梁,对其言听计从百般信任。可杨嗣昌糜饷数百万,却剿贼无功,如今竟然致使襄阳失守,确实可恨。但崇祯又十分爱惜杨嗣昌的才干,而且现在朝中也没有一个威望资历能够与他相提并论接替督师职务的人选。 沉默许久崇祯并没有对魏藻德的进言发表意见。如此既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态度引起了一旁的首辅周延儒的注意,崇祯心中的犹豫全都被他看在了眼中,周延儒决定再加一把火,让杨嗣昌彻底翻不了身,拿定主意他出列进言道: “陛下,依老臣之见,当下最要紧的乃是贼首张献忠的下落。此贼破襄阳、杀藩王,不诛不足以显我朝廷的威严所在啊!” 陈新甲在旁边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得一惊。坏了!这老狐狸又要搞什么花样了。果然,周延儒的话刚落,崇祯便开口问道: “陈新甲,你是兵部尚书。可知现在张献忠到了何处啊?” 陈新甲立刻下跪回答道: “目前尚无塘报传来,臣、臣也不知道张献忠现在何处。” 听了陈新甲的话崇祯立刻怒形于色,又追问道: “张献忠刚刚被杨谷赶出了襄阳,荆襄之地可还有其他守军对其进行拦截?” “这、左良玉部可能驻扎在谷城。” 崇祯的火“腾”的一下就被点燃了。他一拍御案呵斥道: “可能!你身为兵部尚书,连自己手下的将领驻扎何处都不知道吗?” 陈新甲赶忙战栗着解释说: “启奏陛下,左良玉部已经数月没有向兵部汇报动向了,臣实不知。” 盛怒之下的崇祯哪里肯听如此苍白无力的辩解,他继续训斥道: “兵部尚书是你陈新甲,不是他左良玉!在其位便要谋其政,天下兵马皆归兵部节制,赏罚必须要严明,不得敷衍了是。左良玉之所以敢不按时汇报动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兵部尚书姑息放纵所致,要是耽误了朕的大事,唯你是问!” 见皇上盛怒,陈新甲立刻叩头请罪说: “臣身为兵部尚书,御下无方,奉职无状,致使襄阳失陷,亲藩遇害,实在罪该万死。今后臣必然恪遵圣谕,赏罚分明,使地方总兵不敢视国法如儿戏。今日臣乞请陛下宽恕。” 崇祯训斥陈新甲的话语尽管语气严厉,但他心里也很清楚,陈新甲无非就是此番襄阳失陷自己的出气筒罢了,杨嗣昌目前还不能立刻拿下,身为兵部尚书的陈新甲也只好自认倒霉了。看着跪在地上不住告罪的兵部尚书,崇祯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他摆了摆手道: “罢了,左良玉此人久居地方,散漫惯了,此事责任也并不全在于你,你且起身吧。” 陈新甲如临大赦般长出了一口气,他正要向皇帝谢恩。在一旁的周延儒又开口了。 “陈尚书不知道张献忠的下落那是因为没有塘报,不知道左良玉的动向那是因为手下失职。可是...杨督师现在何处你陈尚书不会也不知道吧。如果老臣没有记错的话,两个月前杨阁老才刚刚向朝廷写过捷报,称在川地痛击了张献忠部,斩首数千,那可是由你兵部上奏陛下的。如今张献忠偷袭襄阳得手,不知杨阁老的军队又在何处追剿呢啊?” 这话看起来是在责问陈新甲,但无形之间却是再度牵出杨嗣昌这条大鱼来。张献忠被杨嗣昌追着屁股打的,而且两个月前还有过一次捷报。理论上应该已经被打的溃不成军才对,可为何张献忠部却如此意外的突然攻陷了襄阳,而杨嗣昌又不见了踪影,周延儒绕了个大圈子无非就是在说杨嗣昌谎报军功,欺君罔上。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其用心不可谓不狠毒。 “这...” 陈新甲再一次被问住了,他最后一次收到有关杨嗣昌的消息也是两个月之前的那次捷报。如果这次还说不知道的话,皇帝刚刚才训斥了他一遍,盛怒未消,如此回答无异是火上浇油,弄不好皇帝一个不开心,他陈新甲的项上人头可就难保了。但他又确实不知道杨嗣昌现在到底在何处,如果乱说的话那可是犯了欺君的大罪。一时间陈新甲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是。 崇祯一看这情形,脸色再次变得阴沉下来。 “怎么?杨嗣昌动向如何你也不知道吗?” 崇祯的语气中分明已经动了杀机,陈新甲直觉的头皮发麻,额头一颗颗冰凉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陛下...臣...” “陛下,臣以为杨阁老现在何处已经不重要了。” 一声洪亮的话语从群臣之中传了出来,众人纷纷侧目瞧看。说话之人是新任武平伯、兵部侍郎魏渊! 周延儒先是一惊,而后不露声色的暗自得意了起来。他心想这魏渊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打仗可能有两把刷子,但玩政治绝对稚嫩的狠。如今殿内的情形,很明显魏渊是想替陈新甲解围,崇祯的脾气秉性周延儒再清楚不过了,魏渊此时站出来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周延儒在一旁冷眼旁观:“老夫就看看你这小子是如何死无葬身之地的,如果有必要的话,老夫一定会替你埋上两捧黄土,然后再狠狠踩上几脚的。” 这冷不丁冒出的声音也将崇祯吓了一跳,他刚想发怒训斥,是什么人如此不懂规矩。但一看说话之人乃是魏渊,便强压着火气问道: “魏爱卿何出此言啊?” 尽管压抑着怒火,但殿内的众人也听出了那充满责备的语气。陈新甲不由得为魏渊捏了一把汗。然而魏渊却毫不在意皇帝情绪的变化,他神色轻松的答道: “很简单,杨阁老此时只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讨论他在何处又有何用呢?” “什么?!” 不只是崇祯,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被魏渊这话惊的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是说杨阁老已经不在人世了?” 崇祯不敢相信的反问了一遍。 “不错!” 魏渊语气确信的答道。 “爱卿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不成?” 崇祯显然被这一消息吓得不轻,如果杨嗣昌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中原这个乱摊子该如何收拾才好啊! “没有,臣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 “不错,猜测。” 这个回答再次将现场的众人雷了个外焦里嫩,东暖阁里讨论的可都是军国大事,魏渊口中说的又是一位督抚重臣的生死,仅仅靠一个猜测他就敢在皇帝面前如此的言之凿凿,这魏渊是得有多大的胆子啊! 看到崇祯一脸愠色,周延儒立刻瞄准时机呵斥道: “大胆魏渊!朝廷肱骨之臣的生死,你怎敢仅凭猜测就信口雌黄!陛下,臣请治魏渊大不敬之罪!” 面对周延儒正颜厉色的训斥,魏渊不紧不慢的回应说: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猜测是在一定的事实依据上做出的科学推论,而并非信口雌黄话说八道嘛。” “哼!老夫懒得和你做口舌之争。老臣恳请陛下这就将大胆狂徒魏渊革职查办。” 趁你病要你命,官场老狐狸周延儒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千载良机。然而崇祯却并没有立刻下命令给锦衣卫,他死死的盯着魏渊,想从他身上看到哪怕一丝信口胡言的迹象来。可令他失望的是,魏渊满脸坦荡,仿佛对自己所说之言有着百分之百的自信。他不禁问道: “爱卿有何依据断定杨阁老已经不在人世了?” “回陛下,臣听闻杨阁老入川追剿张献忠之时已经身患疾病,蜀地山林密集,瘴气遍布。杨阁老又要急行军,身体自然吃不消,这是其一;再者襄阳城破,襄王被杀,此等重大军情竟然是由杨谷直接写紧急军情来报,并非经过杨阁老转奏朝廷,而且奏报之上也没有任何督师府的信息,这表明什么?说明杨阁老要不就是病的无法处理军务了,要不就是已然归天了。照目前的形式来看,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魏渊的分析中规中矩,尽管不算出彩但也是调理清晰,理由充分。很多内容都是他结合自己所掌握的后世历史信息分析出来的。通过与杨嗣昌的接触以及性格的了解,魏渊相信如果历史上的杨嗣昌是自杀身亡的话,那如今的形式下,这位杨阁老必然也会选择自杀殉国的。 周延儒对魏渊的话显得很不屑一顾,但崇祯却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较刚才也缓和了许多,此刻崇祯所想,不论杨嗣昌是生是死,犯了陷藩如此重罪,即使不立刻拿下他的督师一职,至少也不能再让他单独一人承担中原剿匪的大计了。最好是安排一名年轻得力的人选担任副督师,如此一来中原剿匪形式可能会有转机。谁来担任这个副督师呢?崇祯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了魏渊的身上。于是他开口说道: “杨阁老的事先放一放,朕觉得中原流贼愈演愈烈,单凭杨阁老一人只怕难以应付。朕决定另设副督师一职辅佐杨阁老,众位爱卿们都说说,谁比较合适一些啊?” 众位官员还没来得及答复,只见司礼监太监手拿一封信急匆匆的来到了大殿之内。崇祯见他进来的着急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 “回禀陛下,是杨阁老的军情奏报。” 崇祯对于杨嗣昌的奏报有过特别指示,因此小太监拿到之后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来呈报了。 魏渊的心里不由得一惊!难道杨嗣昌没死?这下可玩脱了,大话已经说出,如今这是活生生的打脸啊! 周延儒则在一旁暗自冷笑道: “魏渊啊魏渊,你在这侃侃而谈了半天,老夫还以为你多有见识呢。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杨嗣昌多半已经死了,这下好了,他的军情奏报来了,老夫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不只是周延儒,在场的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除了陈新甲之外,其余人几乎都在等着看魏渊的笑话了。 崇祯的脸色也再度变得难看下来,弄了半天原来魏渊说的都是废话,这杨嗣昌要是死了,哪里还能有军情奏报呢?他瞥了魏渊一眼,刚刚才想要任命魏渊担任副督师的念头瞬间便荡然无存,崇祯冷冷的下令说: “念!” “草民杨山松叩请陛下圣安...家父杨嗣昌于沙市病故,现敕书、印、尚方宝剑等均已妥封,暂存于城中府库之内。” 短短的奏疏念完了,东暖阁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这些官员一是对杨嗣昌的死表示震惊,而更令他们感到震惊的则是魏渊的料事如神。这位年轻的武平伯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了得!周延儒更是惊得长大了嘴巴,半天都回不过神来。陈新甲则替魏渊长长的舒了口气。 听完奏疏的崇祯皇帝一时有些精神恍惚,呆呆的愣在了原地。他清楚的记得杨嗣昌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如剿贼不成,必将“继之以死”。没想到今日杨阁老真的离他而去了,心里的那份悲伤自不必说,但更为重要的是,随着杨嗣昌的死,平定中原乱局的那么一点点希望之光仿佛也猝然熄灭了... 第253章 权力的游戏(三) 崇祯瘫坐在龙椅上愣神了半天,直到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的说道: “陛下,陛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无力的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与仅仅是魏渊猜测带来的影响不同,当杨嗣昌的死讯真的传来时,对崇祯产生的冲击是始料未及的。尽管丢了襄阳致使襄王被杀,但在他的心中,杨嗣昌仍旧是大明王朝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如今肱骨之臣没了,他不知道以后大明这艘巨轮将要驶向何方... 内阁重臣与六部尚书从乾清宫内退出来的时候各怀心事,陈新甲紧走几步来到魏渊身边感激的小声说道: “魏大人,今天多亏了你为我陈新甲解围。老朽感激不尽啊!” “陈尚书客气了,我也只不过就是实话实说罢了。” 两人刚刚走下丹墀,一名小太监突然跑出宫喊住了正在离去的众位大臣。 “传皇上口谕,内阁大学士回殿内继续议政。” 周延儒带着阁臣们回乾清宫时正好与魏渊和陈新甲走了个对脸,他朝着陈新甲轻蔑一笑道: “陈尚书,陛下召集大臣们回去议政呢。你怎么还往外走啊。” 还没容得陈新甲答话,他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哦哦,老夫忘了,陈尚书还没入阁呢!老糊涂了,失礼失礼。哈哈哈” 说罢周延儒大笑着离开了,整个过程中他看都没看魏渊一眼,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完全将他无视了。 陈新甲心中恼怒却又不便发作,刚刚在议政之时他就差点在周延儒给穿的小鞋上栽跟头,现在周延儒又变本加厉的当着其他大臣戏弄自己,陈新甲唯有铁青着脸望着周延儒离去的背影暗自愤懑。 乾清宫东暖阁内气氛压抑,阁臣们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皇帝有何打算。崇祯仍旧瘫坐在龙椅之上,等到阁臣们叩头问安之后,他忧虑地说道:  “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更何况如今中原剿匪正是关键时刻,需马上物色出个人选来掌控局面才好。众卿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啊?” 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周延儒立刻进言道: “老臣保举一人定可胜此大任。” 崇祯听罢眼前一亮。 “周阁老保举何人啊?快说来听听。” “老臣保举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丁启睿担任督师一职。” “丁启睿?” 这个名字崇祯倒是听过,但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他原本想着如果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就让魏渊去挑大梁。尽管年轻,但崇祯对魏渊的能力可以说是相当认可的。 “不错,崇祯九年的时候宁夏发生了兵变,正是丁启睿果断处置,带兵镇压了叛乱。后来他任陕西巡抚,将李自成等流贼彻底赶出了陕西境内。此人有勇有谋,可担大任。” 尽管周延儒嘴上说的好听,但崇祯心里还是有数的。陕西境内的流贼被赶走,那主要是孙传庭的功劳。说到底丁启睿只是个庸才罢了,远不能同杨嗣昌、魏渊相比。但是他遍观朝中大臣,除了魏渊之外好像也就丁启睿可以一用了。想到这崇祯问道: “众卿以为由武平伯魏渊担任督师如何啊?” 周延儒听罢连连摇头说: “陛下,武平伯资历尚浅,恐在军中难以服众。而且,提拔的太快可未必是件好事。” 周延儒有意在“而且”上加重了语气,他是在委婉的提醒崇祯,重用魏渊是有很大风险的。周延儒一番进言,不仅让崇祯再次想起了之前关于魏渊个性太强,难以节制的话来。一时间这位往日里刚愎自用的帝王竟然也犹豫了起来。 “谢阁老,你说说到底由谁担任督师合适啊?” 崇祯口中的谢阁老,乃是内阁次辅、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谢升。谢升已年过六旬,他为官小心谨慎,从不越界,是个标准的老好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延儒才把拉他进内阁充数的。 听到皇帝问话,谢升赶忙跪倒施礼道: “回陛下,臣窃以为丁启睿老成持重,魏渊用兵有方,他们都足以胜任督师一职。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嘛,丁启睿统御调度有方,能够纵览大局,只不过行军打仗上他较魏渊差了许多。这魏渊虽说打仗没得说,可是年岁太轻,容易冲动,万一将帅失和那可就麻烦了。哎呀....这个...” 崇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也真是病急乱投医了,问谢升这种问题,与其让他选出一人担任督师,还不如直接任命他自己担任督师来的痛快些。见谢升还在那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崇祯心烦的摆了摆手说: “好了,谢阁老不必说了。薛国观你怎么看?” 薛国观,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由于天启年间依附过魏忠贤,因此被东林党人标记为阉党余孽,时刻欲除之而后快,他本人对于东林党人自然也是恨之入骨。见皇帝征求自己的意见,薛国观当即回答道: “周阁老说言不妥,当年汉武帝北征匈奴,如果以资历选将的话,恐怕卫青、霍去病此等名将便难有出头之日了。如今中原糜烂,正需要一位敢打敢杀的猛将来力挽狂澜。丁启睿行事守旧,臣以为还是武平伯魏渊担任督师更为合适。” 说罢薛国观挑衅的看了一眼周延儒,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们东林党支持的我一概反对,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由于薛国观的支持,魏渊作为督师候选人的砝码在崇祯心中又加重了一些。皇帝沉思了片刻,开口询问了内阁中的最后一人,文华殿大学士、工部尚书魏藻德。 “魏藻德,虽说你刚刚入阁,朕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魏藻德的成名早于他高中状元之前,崇祯十一年,清军逼近通州,在通州地方官员集体弃城而逃之时,只是举子身份的魏藻挺身而出,带领全城军民上城拼死抵抗。最终守住了城池,后来他参加殿试的时候被崇祯一眼相中,三十五岁便高中状元。 此后的仕途更是一路飙升,短短两年时间便入了内阁。这其中虽有首辅周延儒的赏识起了不少作用,但更为关键的却是崇祯皇帝的大力培养。 听到皇帝问话,魏藻德一刻也不敢迟疑,立刻行礼答道: “今朝廷面临百年未有之困局,正是用人之际,丁启睿为人朴实忠诚,素为同僚所知,倘此番为陛下重用,必能竭力尽心,以报皇恩。” 这句话正说到了崇祯的心坎上,对于皇帝而言,忠诚的意义永远在能力之上。魏藻德夸赞丁启睿忠诚可嘉,无形之间就是在暗指魏渊的忠诚有待考量。周延儒听罢之后在心里暗自赞许起这位新入阁的晚辈来,年岁不大但手段却极为老道。  崇祯也赞许的点点头说: “朕要的就是他的忠心。” 魏藻德紧跟着继续说道: “此番光复襄阳,守御千户杨谷居功至伟。臣听闻他素善征战,也是个可用的将帅之才。如能得到陛下圣眷,必然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 就在魏藻德进言之时,东暖阁殿外负责服侍的一名小太监突然有意向前靠了靠,认真听了起来。 经这一提醒,崇祯这才想起夺回襄阳的首功之臣杨谷来。自己光顾着考虑督师人选了,竟然忽略了这位夺回襄阳的年轻将官。他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杨谷,是杨一鹏之子吗?” 王承恩急忙躬身答道: “正是他,当年杨一鹏获罪殃及家人,陛下开恩赦免之,并任命其为兵部郎中跟随卢象升三年。” 说到这王承恩压低声音说: “其真正身份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专门负责监视卢象升。” 崇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王承恩继续。 “后来杨谷到了南阳,在京山侯崔克诚反叛之中立下功勋,被任命为唐县守御千户。” “哦,这样啊。” 崇祯在心里盘算着,杨谷既是锦衣卫出身,其忠心自然可靠许多。更为难得的是他能屡立战功,看来行军打仗也有些本事。若是由老成持重的丁启睿统揽全局,善于运筹帷幄的杨谷指挥具体作战,如此一来的话,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心中有了打算之后,崇祯遣退了众位阁臣,单单留下了首辅周延儒一人。他一边翻阅着东厂刚刚拿来的关于杨谷的履历,一边慢条斯理的问: “周阁老,你说魏渊朕要如何处置才好?是让他去凤阳替朕分忧,还是...”  周延儒见此时皇帝犹豫的厉害,心想还是慎重一些的好。于是他很中规中矩的回答说: “老臣以为魏渊确实是个人才,弃之不用也着实可惜。但同时他也是把双刃剑,用不好的话很可能会伤了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 “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怎么个维持法?” “就这么将魏渊控制在京城之中,保留他凤阳总督,节制河南、江北诸军事的权力。但不让他参与具体事物。” 听了周延儒的话崇祯犯难了。 “那若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该如何是好?” 周延儒捋了捋胡须得意的答道: “这个简单,河南交给未来的督师统管。至于江北之地嘛...交给凤阳巡抚史可法就可以了,他必能担此大任。” 崇祯也担心会犯放虎归山的错误,因此在周延儒的劝说下,他决定将魏渊变相的“软禁”在京城之中。 紫禁城午门口 魏藻德正为刚刚在东暖阁内的出色表现而沾沾自喜,突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魏阁老留不!” 面前的小太监魏藻德并不认识,他疑惑的问: “你是?” 小太监也并不答话,而是径直将一封书信交到了魏藻德的手中,随即转身便离开了。 直到回家屏退了所有下人之后,魏藻德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书信瞧看,只见整张纸上只单单写了一个“徐”字。同时魏藻德这才发现,原来包裹书信的白纸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第254章 权力的游戏(四) 距离上一次魏渊被皇帝召见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之内,杨嗣昌的死讯在京城之内掀起了轩然大波,新的九省督师人选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在这其中御前红人、武平伯、凤阳总督魏渊无疑是最具竞争力的候选人。甚至连京师码头上劳作的贩夫走卒们,闲暇之余,都会靠在墙根一边晒晒太阳一边信誓旦旦的强调魏渊能够升任中原督师的种种理由。 然而朝廷的消息突然自皇城之内传出,令所有人都感到大跌眼镜。名不见经传的丁启睿成为新一任中原九省督师,崇祯皇帝御赐尚方宝剑、飞鱼服以及督师印信。命其总督山陕、湖广、河南、河北、山东、四川及长江南北诸军事。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虽说意外,倒还令人可以接受。毕竟丁启睿的资历摆在那里,出任督师并不为过。 然后接下来的消息就不得不令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了,崇祯在任命丁启睿为督师的基础上,又一口气连续任命了四位经略使辅佐军务。东经略使郑崇俭,领兵部左侍郎衔,经略山东诸军事;北经略使杨文岳,领兵部左侍郎衔,经略河北、山西诸军事;西经略使傅宗龙,领兵部右侍郎衔,经略陕西四川诸军事;南经略使杨谷,领兵部右侍郎衔,经略湖广诸军事。而普遍被看好接任督师的魏渊,则没有半点消息。 被朝廷遗忘的魏渊,忙里偷闲倒是也过的自在逍遥。这半个月当中,他每天做的事非常单一,不是参加同僚为自己举办的酒宴,就是宅在自己的新家里,在这期间魏渊满打满算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私事,关于房子。有了田府赠与的家丁和佣人,老旧不堪的宅院很快便焕发出了原有的魅力。这座前内阁首辅李东阳的宅邸原本就是文人居所,很有一番雅士的意境在其中。经过修葺整理之后,亭台楼阁,珠径通幽,很对魏渊的胃口,这下总算是有落脚之地了。出于某种习惯,他命手下在府门前栽下了一棵槐树,不知不觉,南召魏家的习惯已经深深根植于他的心中。 第二件还是私事,那就是纳陈圆圆、徐飞燕两位美娇娘为妾。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下了床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道貌岸然之徒不同。后世而来的魏渊在男女关系上首先讲的就是担当二字,始乱终弃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和陈圆圆以及徐飞燕都发生了关系,因此魏渊安顿下来之后便向两人直接了当的表示了期望纳妾的想法。 在明代讲究三妻四妾,三妻指的是一名发妻,两名平妻,由于平妻的地位仅次于发妻,在家庭中具有很大的作用,因此必须要通过明媒正娶。如今魏渊身为朝廷正二品的大员,如果要娶平妻的话首先必须要征得发妻,也就是苏月娥的同意。由于情况特殊,目前也就只能先纳妾了,魏渊的意思是得到月娥的同意之后再将两人转为平妻。可没想到这两位绝色佳人听完之后一致表态,那妾可以,但绝对不当平妻。 陈圆圆本就是江南歌妓,指望着年老色衰之前找个殷实之家做妾也就心满意足了。如今竟然有督抚一类的封疆大吏纳自己为妾,而且还是魏渊这样勇武有为的英俊少年。别说是做妾了,就是跟在魏渊身边当个通房丫鬟她都愿意。至于做平妻嘛,陈圆圆清楚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因此她从来就没有过这种非分之想,也不敢去想。 徐飞燕其实早就对魏渊芳心暗许了,以前只是苦于她的出身,认为自己配不上魏渊。如今阴差阳错两人稀里糊涂的有了一夜情,薄薄的窗户纸一旦捅破,那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嫁给魏渊,不论是妻是妾,她都一百二十个情愿,只要能服侍在情郎的身边,她便心满意足了。当她得知如果魏渊娶自己为平妻可能招致官场同僚嘲笑之时,徐飞燕也坚决要求只做妾不做妻。魏渊拗不过她们,只得同意。 而第三件事,则是一件公事。范尼经过调查走访,终于和京师内的基督教会取得了联系,也找到了他那位德意志好朋友约翰.亚当。不出众人所料,基督教会中果然有很多丰富的资料。而且自从徐光启病逝之后,基督教会便由于教众稀少而经营的十分惨淡,为了能抱上魏渊这条年轻又多金的大粗腿,大量达芬奇和伽利略的手稿绘本被从基督教会搬到了武平伯府,王徵、范尼和那个约翰.亚当立刻在魏渊提供的科研试验室内闷头搞起了有关球轴承的专项研究来,他们的目的就是为魏渊制造出更耐用、更方便的球轴承。 有一次无意间魏渊和约翰.亚当聊起了传教的事,他就建议说: “基督教作为外来宗教,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适应本土化。佛教就是很具代表性的例子。” 约翰.亚当手里拿着小本,认真的记录着魏渊的每一句话,在他看来,面前这位爵士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后来为了传教方便,他第一时间给自己取了中国名字,由于德语中“亚当”的发音近似于“汤”,“约翰”的发音近似于“若望”,所以亚当.约翰改名叫做了汤若望。 这一日,京师北京如同往日一般繁华喧嚣,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丝毫看不到一丝中原战乱的痕迹。正阳门外的集市上云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江南的丝绸、川地的蜀锦、苏州的刺绣、山西的布匹、楚地的手工艺品、云贵的红木家具,甚至是来自西洋的自鸣钟和其他稀奇玩艺儿可谓是应有尽有。大街两侧商肆按行业分布,各占一段街道,错落有致,整齐划一。刚刚吃过早饭的光景,街道上已经涌动着逛街的人流。待到上午时分,这条街道已经显得很是拥挤不堪了。 人群当中有看热闹的,有买东西的。由于过分拥挤,时不时便会有人被踩掉鞋子,抑或是被人扒走了钱袋。因此整条街道叫嚷呼喊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仿佛永远不会安静下来一般。 此刻便有一位相貌不俗的年轻男子任凭人潮拥挤着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他穿着蓝色长衫,手里拿着酒葫芦,时不时还会痛饮上几口,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也不知是因为被人挤的还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在这名醉酒公子的身旁,跟着几名体型健硕的壮汉,有意无意的在暗中用身体将他护在了当中。这名醉酒公子被人流推到一家玉器店的门前时突然眼前一亮,原本蹒跚的脚步也变得利索起来了,一闪身他进入了玉器店内。 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内的冷清,看得出来这家玉器店的档次很高,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够消费的起的。此时店内除了醉酒公子之外,只有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正在和老板说着什么。 “我说老板,这坠子可是上等货色,你可给咱家看清楚了。” 老板极其恭敬地答道: “这个小的自然清楚,成色上乘,公公您尽管开价便是。” “一口价,五千两。” 老板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这、公公,我也是小本买卖,您看...” “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最终老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 “好!五千就五千!以后还要仰仗公公多多关照才是。” 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一面美滋滋的接过银票揣进兜里一面满口答应道: “你放心,有上好的物件咱家肯定第一个先想着你这就是了。” 待到那中年男子离开,醉酒的公子晃晃悠悠的奔着老板走了过去。 “店家,刚刚那个坠子拿来一看。” 老板一见来人衣着普通,又是个醉醺醺的酒鬼,于是便很不耐烦的挥手驱赶道: “你这厮是哪里来的酒鬼,赶快走!不然别怪老子不客了!” 听了这话,那醉酒公子也不在意。而是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在了老板的面前。 “这是五千两,你将刚刚那坠子拿来我看。若是我看上了,便再给你五千两买下如何?” 老板看着眼前的银票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这次是真的碰上有钱的主了。于是赶忙换上一幅嘴脸堆笑答道: “哎呀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刚言语冒犯了公子。真是失敬,失敬啊!” 说着他双手很是恭敬的奉上了玉坠,连声说: “公子请看,公子随便看。” 醉酒的公子将玉坠拿在掌心仔细的把玩起来。 “嗯,晶莹碧透,温润清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玉啊!我要了。” 说着醉酒公子又从怀里掏出五千两银票拍在了老板的面前。这下可是把老板美的连北都找不着了,转手就挣五千两,任谁都会笑的开花的。然而就在他伸手准备接过银票的时候,对方却又将银票收了回来。醉酒公子忧虑的说道: “哎呀,今日我喝了不少酒,万一看走了眼岂不是亏大发了。不妥不妥,我看还是改日再来吧。” 眼见到嘴的鸭子却要飞走,老板也急了。 “公子,这可是上等货色。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没准您前脚刚走,后脚进来一位就给它买走了。您可要三思啊公子!” 这下醉酒公子是彻底犯难了,他想了想说: “这样吧,今日我先把这玉坠买下来。但是你要给我写个字据,如果待酒醒后我反悔了也好找你来退货。” 此刻老板一心想着如何将一万两银子挣到手,哪里还在乎去写什么字据。如果真的能挣到这一万两,别说是写字据了,就是让他跪下喊两声爸爸他也愿意。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着玉坠和字据的醉酒少年心满意足的走出了玉器店。再次汇入拥挤的人流后,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第255章 权力的游戏(五) 进入正阳门后,街道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厚实的城墙将喧嚣与繁华尽数阻隔在了城墙的另一头,城内则是京师特有的庄严和持重。街道的拐角处,刚刚的醉酒的公子悄无声息的溜进了一条灰墙深巷的尽头。不一会儿,又有位身穿黑衣短袖的少年也悄悄溜进了深巷之内。 “宇文公子,您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 说话的黑衣少年正是赵信,而他面前的醉酒公子则是魏渊的首席智囊宇文腾启。他们早在五天前就来到了京师,并于当日分开行动,约定在今日于此深巷之中汇合。宇文腾启将刚刚拿到手的玉坠和字据小心包裹好答道: “好,我这边也差不多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还没容得赵信说完,宇文腾启一个眼神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这里是京师,东厂与锦衣卫的番子不孔不入,说话要小心。” 赵信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不妥,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压低声音道: “宇文公子,如今京城之内都在议论新任的中原督师丁启睿以及那四位经略使。您怎么看?” 宇文腾启喝了一口美酒不紧不慢的回答说: “赵信,你说是一匹马与四匹马,哪个拉车拉的快呢?” “当然是四匹马了!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四位经略使更有助于剿灭流寇。” 宇文腾启微微一笑道: “错!恰恰相反,四位经略使不利于朝廷,反而利于流贼。” “这...这是为何啊宇文公子?” 看着一脸疑问的赵信,宇文腾启边向外走边说: “若是将中原形势比作车夫驾驶马车的话,那督师就是车夫,而马匹则应该是那些带兵作战的武将们。车夫指明方向,而后用马鞭鞭策马匹,这样马车就能快速行进了。” “那岂不是正好,经略使就是督师最为得力的手下嘛!” “错,大错特错!经略使总理一方军政,并非马匹,而是又一名车夫。赵信你想想,如果一辆马车有四名车夫在驾驶,同时还有一个人坐在马车上发号施令,你说这车能开的好吗?” “这...我明白了。政令不一,号令不齐。如此一来便无法集中力量对付流贼了,因此说四经略使利于贼而不利于朝廷。” “不错,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下命令的多了,那命令的执行力自然就弱了。”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走出了深巷。几名体型健硕的壮汉此时已经找来了一辆马车,候在巷子口了。他们都是赵信的手下,从黑衣司内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干之士。 上了马车之后,赵信迫不及待的问: “宇文公子,接下来我们去哪?” 宇文腾启轻轻撩起马车窗上的帘子,注视着宽敞街道上南来北往的人群回答说: “万事俱备,我们该去助大人一臂之力了。” “可是...” 赵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决心去问面前这位几乎无所不知的宇文公子,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不知道的事情一定要刨根问底搞明白。 “可是宇文公子,为何咱们五天前进京不先去跟大人汇合。而后在分头行动呢?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嘛。” 宇文腾启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仰起脖子准备将酒葫芦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可是任凭他使劲晃了几下酒葫芦,最后只有可怜兮兮的一滴酒水滴落在了他的舌尖之上,这让宇文腾启很是不爽。 “我说你这个黑衣司的掌门人是怎么当的?要想收集到的有价值的线索,首先必须要学会将自己巧妙的伪装掩饰起来。这京城之内,除了厂卫的番子们之外,各路达官贵人的眼线耳目更是数不胜数。今天你我进了大人的府邸,等咱们出来之后的一举一动,只怕都会被人所监视了。若真是那样的话,还能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赵信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对于宇文腾启的训斥。说实话,他这一路走来已经习惯了。当初魏渊准备押解罗汝才离开亳州之时,宇文腾启就提出了兵分三路的妙计。第一路武安国率领大军作为诱饵浩浩荡荡北上;第二路魏渊亲领精骑押解罗汝才进京,这两路在明。而暗地里还有宇文腾启和赵信组成的第三路,专门负责收集情报的公关小队。 凭借盖有凤阳总督印信的文书,宇文腾启一行人非常顺利的来到了修缮一新的武平伯府门前。府门外栽下的槐树令赵信倍感亲切。 武平伯府内的家丁并不认识宇文腾启和赵信,马车刚刚来到门前便被人拦了下来。随行的护卫刚想上前亮明身份,赵信抢先一步下车拦住了手下。他很是客气的对门口的家丁说道: “我家公子仰慕侯爷已久,近日特来拜会,还请小哥多多通融。” “什么你家公子!这里可是武平伯府,不是你们这等草头百姓来的地方。赶快走,不然小心棍棒伺候!” 说着那家丁就准备往外哄人。赵信立刻满脸堆笑的递上了五两银锭。 “这位大哥,您就给行个方便吧。”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看门的家丁一见有银子可赚,态度顿时缓和了不少。他收下银子很是轻慢的回了声。 “你家公子叫什么?” 此时宇文腾启已经下车来到了府门前,他很是客气的说道: “在下姓金名豆,劳烦小哥通报下。” “金豆?这名字还真是奇怪。好吧,你们候着吧。” 待家丁走远,宇文腾启朝着赵信这边微微歪了歪身子,轻声的赞许道: “不错,孺子可教也。” 赵信眨了眨眼睛,小声回答说: “金豆公子过誉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便不在做声了。 由于见府内的佣人一个都不认识,因此赵信这才留了一个心眼,将谨慎进行到底。“金豆”这个词对魏渊来说意义非凡,宇文腾启知道自己以此为名,魏渊听到之后是一定会召见的。 果然,之前收了银子的家丁很快便迎了出来,态度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金公子,我家侯爷请你进去呢。” 宇文腾启和赵信也不动声色,依旧很是客气的跟着佣人进了府院。两人正走着,迎面一人匆匆和他们走了个对脸。宇文腾启瞥了一眼那人,觉得看着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此刻魏渊正在厅堂之内好奇的等待着,这个名叫“金豆”的公子到底是何人呢?冥冥之中他总是觉得来人一定与自己很是熟悉。不一会儿,宇文腾启和赵信便来到了大厅,魏渊一看竟然是他们两个,不由得惊喜万分。他刚要开口,只见宇文腾启超自己使了个颜色。魏渊立刻会意,下令屏退左右,带着宇文腾启与赵信来到了书房之内。 没有了外人,魏渊张口就说道: “我还琢磨着这京城之内谁叫金豆呢?没想到原来是你宇文公子啊!哈哈” 宇文腾启赶忙施礼回答说: “非常情形非常之举,还望大人您见谅。” 魏渊摆了摆手道: “宇文公子哪里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何不以真名相告呢?” 赵信这时在一旁很和适宜的说出了理由。 “师父,我们见府上的家丁都是些生面孔。怕其中有人会走露风声,因此处事便谨慎了一些。” 随后赵信将刚刚府门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向魏渊说了一遍。听罢之后魏渊顿时火冒三丈骂道: “你们做的对。这些下人们也实在可恨,我好心好意善待他们。可没想到这些人竟敢背着我搞这些!看我非好好收拾收拾他们不行!” 宇文腾启笑着劝说: “大人莫要动怒,京城之内的达官贵人之家。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也怪不得他们。不过,身边的人倒是应该换些知根知底的才是。” “嗯,公子说的极是。” 魏渊想了想对赵信说道: “这次你一共带了多少黑衣司的弟兄进京。” “回师父,徒儿一共带了三十人。” “可靠吗?” “都是百里挑一的绝对心腹。” “嗯,那好。从今天起让你这三十人作为家丁进入我府上。让他们暗地里对府上的佣人进行打探,可靠的留下,不行的统统滚蛋!” “徒儿明白。” 宇文腾启在一旁悄悄的观察着魏渊,他觉得眼前的魏渊与往日里有所不同,情绪波动显得很大,而且极易急躁动怒。看得出来,魏渊是有心事。宇文腾启想了想说道: “大人,我们五天前就抵达了京城,这几天里得到了不少情报,形式看起来对大人很不利。” 听了宇文腾启的话,魏渊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说: “情况确实不太好,原本我认为杨嗣昌这一死,督师舍我其谁。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丁启睿做了督师,而且又一下子冒出来了四个经略使。如今我名为凤阳总督,可原本节制的河南、江北诸军事无形间都被他们给瓜分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总督的虚名了。真如公子之前所言,京师暗流涌动,来趟这趟浑水并非明智之举啊!” 宇文腾启是聪明人,听了魏渊一肚子的苦水之后也并不答话,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那大人您可知这其中是何缘故吗?” 魏渊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之前我并不知道,可就在刚刚,那个去亳州传旨的司礼监太监方正化悄悄跟我报信说,这一切都是内阁首辅周延儒搞的鬼。” 宇文腾启恍然大悟,原来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就是那个去亳州传旨的太监啊!难怪看起来有些面熟。 “不错,这几日从我们打探的情报来看。跟大人您过不去的正是这个内阁首辅周延儒。” 第256章 权力的游戏(六) 顿了顿宇文腾启继续说道: “而且周延儒的目的不仅在于搅黄大人的督师之位,他还要将大人您死死的按在京师之内,把你变成一只笼中鸟。等到时机成熟,他必然会亲手掐死你这笼中之鸟的。” “...” 魏渊陷入了沉默,从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崇祯皇帝确实不打算放他回凤阳了。外地的督抚进京面圣,一般最多也就是停留五六天的时间。可魏渊已经足足被留了半个月之久,而且在这期间没有得到过皇帝哪怕一次的召见,其中深意让人细思极恐。 他知道宇文腾启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宇文腾启既然在暗自走访五天之后才来找自己,一定是做足了准备的。于是魏渊便问道: “宇文公子可有良策能让笼中之鸟展翅高飞吗?” “办法倒是有,只是...我这酒可是没有了。” 说着宇文腾启将酒葫芦来个底朝天,示意魏渊自己是连一滴酒都不剩了。 “哈哈哈,好说!这就上酒。来人啊!将皇帝御赐的那两坛酒通通搬过来。” 开环痛饮了几口之后,宇文腾启便开始向魏渊说起自己的计划来。 “大人,今日这形势。不扳倒周延儒只怕大人您是永无出头之日了。内阁首辅深受皇帝宠信,有他从中作梗,我们便会处处受制于人的。” “扳倒周延儒?” 这魏渊还真没想过。要说战场杀敌他没的说,但论起来政治斗争,他可是真真正正的门外汉。如何利用权谋来扳倒谁亦或是打到谁,魏渊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依公子之见,要作何做呢?” 虚怀纳谏,这是魏渊难能可贵的优点之一。他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唯有发挥出每个人的特长来,那样才能依靠团队的力量战胜强大的对手。对于宇文腾启而言,出谋划策无疑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宇文腾启正在用酒勺将美酒小心翼翼的灌进酒葫芦之内,听了魏渊的问话,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酒勺答道: “大人只需不断向皇帝上书请求离开京师,回凤阳述职便可。” 春酿的美酒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晶莹的光泽,有些粘稠的酒浆自酒勺内缓缓流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准确的流入酒葫芦那狭窄的入口。 “可是,刚刚那方正化告诫我,此时切不可轻举妄动。若是惹得皇帝猜忌,那可就不妙了。” 宇文腾启此时已经灌好了满满一瓶的美酒佳酿,他心满意足的按上酒塞说: “方正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皇帝现在仍然信任大人的话,那静观其变不失为上上之策。可如今明显皇帝对大人您已经心生猜忌,此时若依旧默不作声,必然会坐实皇帝心头的猜忌。而且要想绊倒周延儒的话,就必须打草惊蛇来吸引让的注意力。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私底下搞出点小动作来。” “打草惊蛇?这是何意啊?” “我喜欢从对手的角度出发,用他们的眼来看问题,用他们的心来想事情。如果我是周延儒的话,此刻一定会密切注意大人您的动向。而频繁上书请求回凤阳,则正好可以将周延儒的视线拉回到朝堂之上,如此一来他便会专心致志的用阳谋来粉碎大人您回凤阳的愿望。而我们就可以利用被他所忽略的阴谋下手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读书人的心眼就是多啊!” “哈哈哈,大人您过誉了。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靠脑子来解决问题啦。” 天黑时分,宇文腾启趁着夜色悄悄从武平伯府的后门悄悄溜出,他的第一站便是天下兵马总监军太监高起潜的府上。 高起潜是崇祯皇帝面前的红人之一,素以知兵而着称。但他跟出名的则是贪财,这位高公公可能是打小穷日子过怕了。自从他受宠以来,每时每刻都不能忘记的事情那就是拼了命的捞银子。有一次曹化淳曾当面讥讽他说: “我说高公,你说咱们当太监的。裤裆里没了那命根子,无妻儿无子嗣。你捞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啊?” 可高起潜却没皮没脸嬉笑着答道: “曹公您不知道,不问这铜臭味,我老高可睡不着啊!” 其贪财程度可见一斑。 而宇文腾启来拜会高起潜的敲门砖就是一沓子足以令人眼晕的银票。刚开始当门外的佣人来报,说武平伯的使者求见时,高起潜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了。如今魏渊在朝中的形势,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所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眼见魏渊失宠被夺了权力,高起潜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搭上任何关系。 可当下人将十万两银票在桌子上平铺摆开之后,高起潜动摇了。足足十万两白银啊!任谁都不会和银子过不去的,尤其是这么多的银子。犹豫再三之下,高起潜终于答应了宇文腾启求见的请求。当宇文腾启一只脚迈进高起潜那装饰奢华的府院内之时,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见面的对话异常简单。高起潜连看茶的环节都省去了,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有什么话你说吧。” 宇文腾启单刀直入的回答说: “武平伯有一事需高公帮忙。” 高起潜稍稍犹豫了一下。 “你先说何事,若办得到我自会帮武平伯的。” “武平伯听闻曹化淳曹公公正在为圣上筹备再建禁军勇卫营一事,他想为圣上分忧,替曹公公练兵。” “就为这事?” “不错,就为这事。” 高起潜心中一惊!再建禁军勇卫营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看来这魏渊的消息够灵通的啊!不过他转念又一想,不久前在和曹化淳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那位东厂提督曹公公还在为没有合适的将领带兵训练而发愁呢!而且魏渊身为总督,甘愿自降身价来做个练兵的将军,如此一来便是两厢情愿了。再者,怎么看皇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嘛。权衡利弊之后,高起潜痛快的回答说: “好!我一定会说服曹公公的,但万岁那里我就不敢保证了。” 宇文腾启闻言立刻施礼拜谢道: “草民替我家侯爷谢过公公,曹公公答应足矣。事成之后另有重礼答谢。” 送走了宇文腾启,高起潜心满意足的将十万两银票收入了袖中,心想这银子也太他娘的好挣了! 而走出高府的宇文腾启也在心底暗自盘算着,花二十万两银子就能扳倒周延儒,太划算了! 宇文腾启之所以能如此一诺千金,那是因为如今的魏渊除了能够依靠“金豆”买卖获取大量利润之外,更得益于远东商会的存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远东商会这种集休闲、娱乐、餐饮于一体的大型商会刚一面世,立刻受到了众人的追捧。魏渊提出的那些什么“足疗”“洗浴”“按摩”的新奇玩意,一条龙式的服务让那些达官贵人和地方土豪们,情愿花上大把大把的银子乐在其中。远东商会刚刚成立一个月,便连本带利挣回了近乎十倍的利润。再加上大管家黄轩理财有道,近日宇文腾启大手一挥抛出的十万两银票不过是魏渊巨额财富的九牛一毛罢了。 就在宇文腾启拜会高起潜的第二天,这位奉行“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高公公便很是卖力的来到曹化淳府上进行游说了。 此刻东厂提督曹化淳正在为皇上交办的事情发愁呢,一听高起潜来拜会。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他来干什么?” 原本曹化淳不想见高起潜,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对于视财如命的高起潜他是很看不起的。但又碍于面子,毕竟大家都是皇上面前的宠臣,不得已曹化淳只能装出一脸热情的样子迎了出来。 “哎呀,高公来了!稀客,稀客啊!” 崇祯身边的宠臣如果排资论辈的话,王承恩排名第一那是无可争议的,而排第二的就是这位东厂提督曹化淳了,高起潜还要稍稍落后一些,因此他在曹化淳的面前很是恭敬。 “曹公客气了,咱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哈哈,高公有话直说便是。” 高起潜使了个眼色,曹化淳立刻领会,一挥手便让身边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好了,高公有什么话就说吧。” “嘿嘿,今日咱家可是给曹公您献计来了。” “献计?” 曹化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给我献计?不会还要收咱家的银子吧。” “哈哈哈,曹公您说笑了。这次我老高可是破天荒的做一次赔本买卖哦。” “好了,别绕弯子了。高公要给咱家献什么计啊?” “咱家听说曹公您最近为筹备再建禁军勇卫营的事可是挠破了头皮啊。” “哎,可不是嘛!今时不同往日,崇祯三年的时候咱家奉命筹建禁军勇卫营。那时可谓人才济济啊!从辽东和西北边军随便一划拉就能找出大批的优秀将领来练兵统兵。可如今战事吃紧,朝廷可用的将才不是战死殉国就是冲到了第一线。哪里还能找出来练兵统兵之人呢?” “嘿嘿,这就是我老高今天来的目的了。” “哦?怎么,高公你有合适的人选不成?” “不错,咱家这一位非常合适的人选。不仅善战,而且知兵。曹公您如果启用他的话,再建禁军勇卫营那就是手到擒来了。” “我大明还有如此人才?!高公快说是谁!” “呵呵,此人便是武平伯、凤阳总督魏渊。” “魏渊?” 反应过来之后曹化淳有些生气了。 “高公你这不是在那咱家开刷嘛!魏渊那是什么人,武平伯、堂堂朝廷正二品的凤阳总督。你让人家干一般将领的差事,这、这不是胡闹嘛!” 眼见曹化淳急眼,高起潜也不着急,而是悠哉悠哉的喝起了茶来。 第257章 权力的游戏(七) 高起潜一杯茶水下肚,这才不紧不慢的对满脸怒气的曹化淳说道: “曹公,我只问一句话。魏渊若肯相助再建勇卫营您可愿意?” 看着面前的高起潜一副认真的模样,曹化淳也不由得在心里犯了嘀咕:“想必这高起潜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难道说那魏渊真的有意来助我再建勇卫营?” 曹化淳虽说是个太监,但却也是个爱才之人。之前通过魏渊进京献俘这一件事,其巧妙使用障眼法,瞒天过海的战术令曹化淳大为赞叹。对于魏渊这名少年英才他是很有意愿结交的,但碍于宦官的身份,曹化淳并不清楚魏渊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因此只能先保持一段距离,暂且观望。 今日高起潜突然提到魏渊,曹化淳料定其中必有缘由。想到这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曹化淳两眼放光的盯着高起潜回答说: “魏渊此人行军打仗很有一套,但我听说他最擅长的却是带兵练兵。当初杨嗣昌之所以在南阳选中他为团练总兵,看中的就是魏渊此人治军有方。如果真能得到他相助的话,再建勇卫营指日可待呀!” “听曹公这意思,就是你也有意啦?” “岂止是有意啊?咱家那是一百个愿意!怎么,高公可是知道了些什么不成?” 高起潜见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准备实话实说了。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呢。于是高起潜故作神秘的答道: “曹公若是同意,咱家自有办法说服魏渊。” 就在曹化淳对高起潜的话将信将疑之际,第二天高起潜再次来到了曹化淳的府上。并绘声绘色的描绘了一番自己是如何说服魏渊同意参加再建勇卫营的。虽然对于高起潜说服魏渊过程的真实性有所怀疑,但得到了一个确切答复之后的曹化淳还是很开心的。毕竟魏渊同意参加再建勇卫营,有了这个准确消息,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准时机向崇祯皇帝进言了。 进入四月份之后,天气一天天的热了起来,魏渊府上种植的各类花草植物盛开的极为茂盛,莺歌蝶舞间,满园之内洋溢着暖春的芬芳。 徐飞燕虽说已经进了魏家的门,做了魏渊的小妾。但平日里她依旧是一身戎装,形影不离的守护在魏渊的身边。与陈圆圆深居闺房不同,徐飞燕习惯了风风火火的日子。嫁给魏渊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个身份而已,在这位江湖儿女看来,每天守护在自己心爱的男人身边,那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每天吃过早膳,徐飞燕都要在府内认真的巡视一番,看看是否存在安全保卫上的遗漏。自从赵信带来的三十名黑衣司精锐并入府内刺探情报以来,陆陆续续已经有近二十名形迹可疑的佣人被清理出了魏府。如今剩下的家丁和佣人,一部分是经赵信之手严格把关层层招录进来的,还有一部分就是原来剩下的老实本分人。徐飞燕视察了一圈之后,对府内的情况很是满意。她准备返回前厅之时,迎面正好碰上了闲游的宇文腾启。 徐飞燕总觉得宇文腾此人虽然启睿智多谋,但一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在他面前,自己所有的心思都会被轻松的看穿,任何秘密都会暴露无遗。因此对于宇文腾启,徐飞燕从心底是很抵触的。这次在府内偶遇,她心虚的打了个招呼之后便想马上离开,可怕啥来啥。还没容她转身便被宇文腾启给叫住了。 “徐姑娘,哎呀!不对不对,应该叫徐夫人才是,在下有事相告。” 一句话立刻臊的徐飞燕桃面绯红。看着一大早便开始醉酒的宇文腾启,她耐着性子问道: “宇文公子何事?” “徐夫人是不是以为在下喝多了,又要胡言乱语了?” 尽管徐飞燕嘴上没有回答,但脸上分明写着“你喝多了”四个字。宇文腾启见状自顾自的笑了笑,而后继续说: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在下的话夫人尽管当作醉言疯语便是了。” 徐飞燕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宇文腾启,俗话说“天子不与酒徒争”。宇文腾启清醒的时候是魏渊集团中当之无愧的首席智囊,今日乱说话,自己忍忍也就是。想到这徐飞燕劝说道: “公子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飞燕都信。” 宇文腾启闻言脸上的嬉笑顿时一收,语气低沉的对徐飞燕说: “陈圆圆此人夫人应多加留意才是,在下观其八字,红颜祸水之像!大人将此祸水引入府内,此为大大的不祥啊!夫人行事果断,爱憎分明。关键时刻你应替大人做个了结才是。” 虽说是酒话,但说话之时的宇文腾启却显得很是清醒。没等徐飞燕细细琢磨这话中的深意,宇文腾启再度恢复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朝着徐飞燕一摆手便飘飘然的离开了。 “难道宇文公子是在暗示我陈圆圆会不利于大人,让我下手除掉她吗?” 尽管对于陈圆圆,徐飞燕也没有多少好感。但如果没有任何缘由就动手伤人,这种事徐飞燕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思前想后,她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多多留意陈圆圆的一举一动了。 宇文腾启刚刚走出花园,迎面正好撞上了前来寻找自己的赵信。 “公子!师父找您有要事相商。” 看着赵信一脸的焦急,宇文腾启马上反问道: “是不是刚刚有人去见过大人了?” 赵信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宇文腾启。 “公子,您真神了!刚刚确实有人来拜见过大人。” “何人?” “就是那个司礼监太监方正化。” 宇文腾启听罢拔脚就朝着前厅方向跑去,看不出一点醉酒的迹象来,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赵信愣在原地。 前厅内踱步走来走去的魏渊显得很是心神不宁,刚刚方正化带来的消息令他备感担忧。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重重的泥沼当中,整个身体都在慢慢的向下沉去。挣扎只会徒增沉入泥沼的速度,而什么都不做亦不能摆脱陷入深渊的命运。这种不知该往何处发力,有劲使不出的感觉令魏渊很是窝火。 此刻宇文腾启成了他跳出泥潭的唯一希望,一看到宇文腾启走进大厅。魏渊便快步迎了上去,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宇文腾启却先迫不及待的问道: “那个方正化说了什么?” “什么?” 原本刚想开口询问的魏渊,突然被宇文腾启这一问给生生怼了回去。 “我是问那个司礼监太监来跟大人您说了什么?” “哦,方正化说今日曹化淳面圣之时突然提议由我与他一同再建勇卫营,原本皇帝都已经点头同意了,但不知为何朝臣们得到了消息。结果内阁成员一同面圣并激烈反对,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宇文腾启听罢长长舒了口气说: “大事定亦。” 魏渊不解其中的含义,见宇文腾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忍不住问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曹化淳怎么会让我同他一起再建勇卫营呢?” “是我替大人您去找高起潜,说您愿意为再建勇卫营出一份力的。” 魏渊心想自己速来与高起潜、曹化淳等人并无交集。宇文腾启此举又意义何在呢?宇文腾启仿佛看出了魏渊心中的疑惑,他接着说: “如今朝中东林党人势大,周延儒又身为内阁首辅。若是以大人一己之力与之对抗,可以说是毫无胜算的。” “因此公子才以我的名义去结交高起潜、曹化淳等人?” “不错,如今朝中能够与东林党相抗衡的,唯有宦官集团了。在下这才借力高、曹两人,以再建勇卫营为契机破解大人如今的僵局。” 听完宇文腾启的话,魏渊心中渐渐有些明朗了。想到此计也未能奏效,他叹了口气说: “只可惜群臣反对,公子的努力都白费了。” 宇文腾启诡异一笑道: “呵呵,大人多虑了。在下要的就是群臣反对,这样接下来的戏才能唱的更好。” “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在下之前早已探明朝中百官对再建勇卫营一直颇有微词。因此只要有人提出此事,朝中百官就一定会在周延儒的带领下激烈反对的。” “那公子你为何还要去找高起潜、曹化淳他们向皇帝进言此事呢?” “大人您想,原本朝臣们就反对的事情。当周延儒听说大人您参与进去的话,一定会变本加厉的强烈反对的。而这一建议又是曹化淳向皇帝提出的,无形之间这朝中宦官集团与东林党之间的导火索便被引燃了。” “公子的意思是借宦官集团扳倒周延儒?” “不错,周延儒此人自视甚高,一向不把宦官放在眼中。平日里曹化淳、高起潜等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天周延儒在皇帝面前当众不给曹化淳面子,曹、高二人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只需再加上一把火,这场东林党与宦官集团相斗的烈火便可熊熊燃烧起来了。” “周延儒可是内阁首辅,单凭宦官就能扳倒他?” “呵呵,当今皇帝虽说继位之处就铲除了魏忠贤及其党羽。但崇祯此人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文臣武将他都不能十分信任,因此到最后崇祯能依靠并信任的又只剩下与他朝夕相伴的宦官了。如果宦官集团对周延儒开战,周延儒必败!” “...” 回想历史上发生的种种,魏渊相信在崇祯的内心深处,对于宦官是十分依赖的。 “而且...” 宇文腾启压低声音说: “在下还有一张王牌没用呢。” 第258章 权力的游戏(八) 因曹化淳等人举荐魏渊一事引起的小小波澜并没有在京师内掀起更大的风浪,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古老而庄严的北京城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朝廷之上文武百官照常做着自己的分内之事,而魏渊这个名字则被众人选择性的遗忘了。 旭日东升,陈圆圆的闺房内香气四溢。魏渊沉醉于温柔乡内刚刚醒来,窗外清晨鸟鸣的清脆声显得分外悦耳。透过打开的红窗,园内是满眼的翠绿,在阳光下徐徐生辉。 窗边则是抬着芊芊玉手正在画眉的佳人陈圆圆,她的脸颊上红晕还尚未褪去,青丝如瀑般散在肩头,淡粉色的罗衫下峭丽的身姿分外玲珑。 魏渊一面看着眼前的佳人,一边回忆着昨夜的春宵美景。陈圆圆虽是歌妓出身,不靠出卖皮肉挣钱。但她毕竟自幼卖身青楼,打懂事起就被老鸨子逼着练身子。对于风月之事的花样与要领,自然是精通的很。尽心服侍之下,魏渊也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陈圆圆发现魏渊在看自己,不由得会心一笑,很是温柔的依偎在了魏渊的怀里。 “大人,您看起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魏渊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大人若是心里有什么不快,说出来会舒服些。” 陈圆圆冰雪聪慧,自然知道最近魏渊的日子不好过。与刚刚进京时的大红大紫不同,自己的夫君如今已成了昨日黄花。 “呵呵,我家的小朋友什么时候会替人解心宽了。” 由于陈圆圆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小女人性格,因此魏渊便常常戏称她为“小朋友”。 没想到听了魏渊的话陈圆圆却突然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大人您是不是嫌弃圆圆了...” 陈圆圆长于青楼,平日里看惯了那些始乱终弃的故事。也很懂得男女之事,对于男人而言,得到的女人便失去了新鲜感。没有了新鲜感,便可以随时被抛弃。青楼女子莫动情,动情则自苦。 然而此刻的陈圆圆却发现自己已经对魏渊动情了。眼前自己的男人不仅年少有成,风度翩翩。而且他风趣幽默,更懂得怜香惜玉。最为难得的是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残花败柳之身,对她呵护有加。正因为如此,陈圆圆才怕,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美梦终将醒来。怕有朝一日情郎魏渊会离她而去。 魏渊最受不了女人哭鼻子,一看陈圆圆梨花带雨哭的好不伤心,他一下子也慌了神了。赶忙安慰道: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嫌弃你呢?好了,别哭了圆圆。” 终于陈圆圆在魏渊变着花样的哄逗之下破涕为笑了,那副模样更是让人怜惜。 “大人,是圆圆不懂事。明明现在大人您诸事不顺,可奴家还图让您烦心。” 说着陈圆圆很是乖巧的趴在了魏渊的怀中,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自卑在萦绕。陈圆圆只能拼命的去讨好取悦魏渊,以期能够长久的陪伴在他身边。 魏渊用手轻轻拂过陈圆圆黑亮的长发,胸有成竹的说: “不烦心,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圆圆抬起仍旧噙着泪珠的双眸,似懂非懂的看着魏渊,她不知道自己夫君口中的今天有何含义。 武平伯府外门可罗雀,除了一只大黄狗悠哉悠哉的卧在门口懒懒的晒着太阳之外,几乎再难看到任何人影了。近几日魏渊深居府内,谢绝任何来客的拜会,安安心心的当起了宅男。 府内除了有佣人外出采购生活用品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与魏渊府上的冷清不同,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府上高朋满座,一派热闹的景象,今日正是东林党人集会的日子。 每个月的月中,京城内的东林党人便会集会于首辅周延儒的家中,针砭时弊,谈论政事。这既是对东林书院创建者顾宪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一理想初衷的延续,同时也是在朝官员们商议朝政,左右时局的一种手段。 君子群而不党,如此高调的政治集会必然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但东林党人确一点也不避讳。在他们看来,自己是清流君子,以气节道义相号召针砭时弊,指点江山有何不可呢?若是有人非议,那必会遭到满朝正直之士在道德上的抨击与谴责。  除了凭借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以外,东林党另外依仗的则是自身庞大的官僚体系势力。自万历朝后期出现以来,东林党便同阉党水火不容。开始的阶段是阉党对东林党人大肆迫害,魏忠贤权倾朝野,气焰滔天,压得整个文官集团抬不起头来。 然而自从崇祯皇帝登基以来,一口气将魏忠贤及其党羽连根拔除,使得朝中权力制约失去了平衡。东林党就失去了掣肘,凭借其清流名士的形象很快造成了朝廷之内一家独大的局面。随之而来的是皇权效率的减弱,这些东林党人常常对皇命阳奉阴违,使得崇祯皇帝政令难行。 近日的东林集会,众官员显得兴致颇高。之前刚刚挫败了曹化淳请求魏渊出仕武卫营的计划,令这些文臣们很是兴奋。周府的庭院之内摆满了方桌,方桌之上放着文房四宝。府内的佣人们前前后后的忙碌着,大小官员客套寒暄,纷纷议论着本次集会将谈论哪些时政。 不多时,内阁首辅周延儒在众星捧月之下来到了庭院当中。尽管已经年近六十,但周延儒却是满面红光,显得很是精神。 “列为陈工,今日为国为民。我等又齐聚于此,还望各位广开言路,不拘一格,畅所欲言啊!哈哈” 周延儒言罢,标志着议论的正式开始,首先站出来发言的是刚刚入阁的文华殿大学士魏藻德。 “近来中原匪患日盛,在下听说有人打起了江南赋税的主意。说什么江南商贾繁荣,只需十里抽一便可大大缓解军费粮饷紧张的局面。在下以为,此事急需列位关注啊!” 江南赋税指的是江南工商业的税收。这项税收最早是张居正改革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于触动了江南工商业利益集团,在张居正死后便收到了激烈的抵制,这一矛盾贯穿了整个万历朝。软弱的泰昌皇帝继位之后,便在东林党的逼迫下废除了这一赋税。之后便造成了帝国税收中极为奇特的现场,江南工商发达,却几乎不用交任何税。而北方各省以农耕生的百姓却忍受着高高的赋税。一遇到天灾更是食不果腹,因此当崇祯初年北方大旱之时,中原各地到处都爆发了流民起义。 东林党人多是江南商业利益集团出身,一听魏藻德这话,当场就不干了! “北方人造反,哪里有给南方人加税的道理!” “不错!难道这些阉党余孽非要再弄出个苏州民变才甘心吗?” 苏州民变,指的是万历年间由于朝廷征收矿税而引发的一场城市骚乱。 眼看众人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周延儒很是满意的朝魏藻德微微点了点头,他紧接着扬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列为陈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群情激愤的众人见周延儒发话了,一个个停止了喧闹,静静的看着这位内阁首辅。 “诸位,常言道国不与民争利,应当藏富于民才是。我们一直主张农本商末,农业既然为本,那税收以农业为主也就无可厚非了,因此我本人也反对重收江南赋税。” 周延儒一席话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拥护。 “首辅大人说的对!国不与民争利!反对重收江南赋税!” 这些帝国的官僚们不知道,当他们在此高谈阔论的时候。北方的百姓已经由于大旱而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有些村庄甚至已经到了易子相食的地步。更有甚者,有些地方饿红了眼的百姓死死的盯着彼此,等着对方一咽气去吃死人肉。 这些帝国的官僚们更不知道的是,与北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不同。江南是一副市井贩鬻、逐末营利的商业繁荣盛景。房中术和性享乐主义风靡一时,众人活在醉生梦死的天堂当中。 讨论完这一议题,又有一位周延儒的心腹站起来说道: “锦衣卫作为阉党的走狗,搞得京城之内乌烟瘴气的。咱们必须趁着此番挫败曹化淳的机会向圣上进言,裁撤锦衣卫。” 此话一出,立刻又引起了在场众人的附和。 “不错!锦衣卫残害忠良,与东厂属一丘之貉。必须裁撤之!” “即便裁撤不了,大大削减锦衣卫的人数也是必须的!” 这些官员虽说口中说的都是大仁大义,但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之所以要裁撤锦衣卫,无非是为了方便自身贪污腐败,逃避法律惩罚罢了。 在一片赞同之声下,周延儒再度缓缓起身提出了第三个议题。 “中原流贼之所以日益猖獗,此皆因那些前线的武将消极怠战所致。因此老夫建议列为陈工联名上书陛下,对于胆敢避战自保的将领一律从严处置。” “没错,那些武将动不动就以什么战机尚不成熟为由消息自保。我看他们就是贪生怕死!” “对!身为武者就当以死报国,他们要是怕死,干脆辞官回乡好了。” 东林党人之所以催促武将速战剿灭流贼,那是因为中原大地愈演愈烈的民变已经开始慢慢将战火引向江南了。北方打得七零八落这些人并不关心,但一旦殃及到自己的家乡,那这些人可就坐不住了。 东林党人,满口诗书礼义的文章,肚子里却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们脱离社会实际,属于典型的“文人误国”。长期的上层生活,使得他们根本不清楚民间的疾苦。大道理讲的一套一套,可实际行动一个都没有,更不用说在国家危难的关头提出有策略性的建议了。让这些人掌握着国家最高权力,实在可笑! 议政结束,接下来就是吃吃喝喝了。觥筹交错之间,这些朝廷重臣们没有一个人去考虑帝国的未来在何方。 文华殿大学生魏藻德喝了不少酒,当佣人扶着他登上马车之时。他一个踉跄险些跌下车来,为这事魏藻德重重的责罚了那个手脚不利索的佣人。坐在马车之内,魏藻德的酒意慢慢袭来,颠簸的马车左摇右晃让他昏昏欲睡。 魏藻德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隔了屁股,他懒懒的挪动着身子。伸手一摸,原来是个木匣。 “唉?这是什么东西?” 魏藻德晕晕乎乎的打开了木匣,里面除了一张纸外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魏藻德有些扫兴,原本他还以为是哪个求他办事之人悄悄给送的礼品呢。他心不在焉的打开纸条瞧看,不看则已,这一看,他身的酒气顿时被惊得从周身炸开的汗毛孔中排了出去,惊吓之余醉意全无。 第259章 权力的游戏(九) 便条之上的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崇祯八年九月十三日通州城西孙玉环,今晚请到聚贤客栈细谈。” 如此没头没尾的一行话,旁人可能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对于魏藻德来说,他非常明白其中的含义。 崇祯八年他刚刚年满三十,通州城西的孙玉环是县城内出了名的绝色美女,而且这位美女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孙寡妇。这个名字足足缠绕了魏藻德三年之久,之后他入京师求学,高中状元,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名字阴影。没想到心中的噩梦再次不期而至,这让魏藻德有些不知所措。 他盯着纸条足足愣了半天神,直到下人一声“大人回府”的高喊声才打断了他的沉思。魏藻德走下马车之时,由于心事过重,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府内佣人的搀扶下他踉踉跄跄的回了府。 天黑之后,魏藻德按照约定的时间只身一人来到了聚贤客栈。这里是正阳门外一处很不起眼的客栈,平日里入住的多是些小本经营的行商和落魄的穷书生。魏藻德刚刚来京师求学时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故地重游,如今已经贵为内阁大学士的他却没有一丝感慨过去的情怀。 魏藻德眼神紧张的四下张望着,他在搜寻那张神秘便条的主人。客栈之内旅客进进出出,如此嘈杂的环境中想要找到一名原本就不相识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正当魏藻德左顾右盼之时,肩旁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下了一激灵,急忙转身瞧看。只见面前一位少年正眯起眼睛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这少年身穿深色短衫,看年岁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此人正是赵信。魏藻德很是疑惑的看着面前的赵信问道: “你是何人?” “你要找的人。” “那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通州魏藻德。” “...” 见魏藻德不说话了,赵信神色轻松的说道: “此处眼杂,咱们楼上说话。” 说着赵信迈步登上楼梯,直奔二楼而去。魏藻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跟了上来。 关上房门,瞬间将喧嚣阻隔在了门外。赵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斟了两杯茶。 “魏阁老,请用茶吧。” 魏藻德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 “不是跟阁老您说过了嘛,我是你要找的人。” “我是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语气中,赵信听出了焦虑、愤怒、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意。他笑了笑回答说: “我劝大人还是稍安勿躁的好,不心平气和的话咱们这茶可就没法好好品了。” “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品茶!” “呵呵,这茶大人还是细细品的好。” 赵信将茶稳稳的端到了魏藻德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魏藻德却并没有伸手接茶,而是时不时的往门口方向望去。赵信见状索性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大人不用看了,你的人正在喝茶,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什么?!” 魏藻德心里一惊,此番他来客栈赴约,暗地里带来了府上十余名彪悍的打手,准备等送信之人露面之后来个杀人灭口。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一次的对手可是侦查、刺探情报出身的黑衣司掌门人赵信。年纪虽小,但手腕可一点都不软。他早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将魏藻德的手下统统拿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藻德显得越来越急躁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赵信的闲庭信步。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大人可还记得那个孙寡妇吗?” “...记得...” 赵信一开口便给了魏藻德原本就不牢固的心理防线深深的一击。孙寡妇这个称呼,只限于通州城西一代流传。眼前的少年既然知道这个称呼,那必然是对自己的过去做过一番调查了。 想到这魏藻德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崇祯八年九月十三日,三十岁的魏藻德终于考中了举人。兴奋之余他邀上三五知己,在通州县城城西的一家酒馆内开怀痛饮了一番。这家酒馆的老板就是通州城内出了名的美人孙寡妇,说是孙寡妇,但也才仅仅二十出头的年岁。 这位孙寡妇刚刚死去的丈夫正是魏藻德的堂兄。换言之,魏藻德应该叫这位孙寡妇一声“嫂嫂”才是。 那一晚魏藻德不记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的酒桌。然而当他宿醉醒来之时,只看到了一丝不挂的孙寡妇躺在了自己身边,而他自己同样是赤条条的光着身子。从那之后,世人眼中饱读诗书的魏大学子便开始了与自己堂嫂之间的不伦之恋。 魏藻德也曾经想过终止这种扭曲的关系,然而孙寡妇以将此事公之于众为要挟,不允许魏藻德中途下车。再加上他本身也确实很是迷恋自己“嫂嫂”充满诱惑的肉体。如同吸食毒品般难以自拔,魏藻德和孙寡妇的不正常关系一直保持了三年。直到他为了功名入京师求学,两人的关系这才宣告结束。 赵信默默的看着眼前发呆的魏藻德,他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赵信有意等了一段时间,而后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你知道孙寡妇为你生了个儿子吗?” 我: “什么?这不可能!我们在一起三年都...” 魏藻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几乎是喊了起来。 赵信喝了口温度正合适的茶水,他的影子在烛光的映衬下产生了变形,变得如同一名洞悉世事的老者般深沉。 “你以为孙寡妇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让你进京求学?” “...” “孩子今年刚刚两岁,就在通州。” 见对方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赵信不冷不热的说道: “如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带着孙玉环和那孩子来京城与大人你来个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 对于自己都做过什么,魏藻德是再清楚不过了。”大明律中对于通奸有着明确的处理规定:“凡和奸,杖八十,男女同罪。”他深知与嫂嫂通奸之事一旦败露,那自己的仕途也就算是彻底毁了。一时间魏藻德感到了无比的恐慌与畏惧,突然间这位内阁大学士竟然不顾身份的“库咚”一声跪倒在了赵信的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 “这位小兄弟,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万万不要将此事传扬出去啊!我求求你了!” 魏藻德一边哀求一边磕头,而赵信则面无表情的死死盯着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些东林党人平日里以气节道义为口号,一个个自诩为清流君子。可是骨子里这些人的眼中只有自己,只有利益,关键时刻熟读的那些礼义廉耻全都被抛在了脑后。一瞬间,赵信感到非常厌恶,面前苦苦哀求的魏藻德让他感到恶心。他想起了前线浴血奋战,殒命沙场的将士们,那些人的地位尽管卑微,但他们人格里所散发出来的魅力要比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的内阁大学士强上千倍万倍。 赵信的心里突然有些烦躁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像魏藻德这样毫无廉耻之心,自私自利的人竟然能够身居如此高位,决定着天下苍生的命运。赵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 “你放心,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保证孙玉环母子会安安稳稳的在乡下过上一辈子。” 魏藻德听闻此言,如获大赦,他感恩戴德的从地上唯唯诺诺的爬了起来。 “不过我可警告你,不要去搞任何的小动作。不然的话,我可不敢保证哪一天孙玉环母女不会突然出现在皇帝面前告你的御状。” 魏藻德慌乱的擦了擦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连声答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在下不敢,不敢啊!” 见魏藻德已经乱了方寸,赵信慢慢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三天之后再来这里,我会告诉你该干什么的。” “在下明白,在下明白。” 赵信从二楼的窗边默默的看着魏藻德犹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轻轻瞥了瞥嘴角,满满的都是蔑视。 就在正阳门外魏藻德被赵信威逼之时,紫禁城内曹化淳提着宫灯悄悄的来到乾清宫求见崇祯皇帝。 曹化淳向崇祯跪下密奏: “皇爷,东厂密报。辽东皇太极前不久召开会议,商讨将于入秋再度入关劫掠。奴婢得了消息不敢耽搁,马上就来向皇爷您禀报了。” 崇祯闻言脸色大变,如今单单是一个流贼就够他头疼的了。若建虏再度乘机南下,那到时候可该如何是好啊!得到消息的崇祯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不断在东暖阁内走来走去,心情烦乱,又很是恼恨。他恨为什么上天要同时为他安排了内外两个劲敌,来阻挠自己中兴大明的宏图大志。 曹化淳在一旁看在心里,过了半晌他叩首道: “皇爷如此焦虑,奴婢担忧的很。还望皇爷以龙体为重。” 崇祯叹了口气说: “哎!国事一天天的坏下去,你叫朕如何以龙体为重啊!” 曹化淳见时机成熟,再度叩首道: “奴婢常常为皇爷深忧,虽有一些愚见,但没有皇爷的许可奴婢却也不敢说。” 崇祯的眼珠一亮,病急乱投医的他当即说: “苟利于国,朕恕你无罪,不妨直说。” 第260章 权力的游戏(十) “咱大明如今内需用兵剿流寇,外需大军御强虏。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如此两线用兵,实非国家明智之举。请皇爷恕老奴直言,这满朝文武中,夸夸其谈之徒不少,可为皇爷您实际分忧的却不多。那些个大人们不是没有良策,而是各个出于自保不敢向皇爷您进言啊!” 这几句话,句句戳到了崇祯的心坎上。这位天资聪慧的帝王自然清楚朝中百官们的心里所想,这些人只知道处处顺着自己,一点实质性的意见也不肯提出。想到这崇祯当即表态说: “你有什么话只管讲来,说的有理,朕当虚怀以听,纳谏而行。倘若说错,朕决不怪罪于你便是。” 曹化淳诚惶诚恐的再次叩了头,压低声音说: “以老奴愚见,咱大明的心腹大患在内不在外。建虏虽说来势汹汹,可毕竟是夷狄部落,其疆域不过数百里,总兵力不过七八万,比起英宗朝的瓦剌那可差的远了。他们来攻,目的无非就是劫掠金银,抢夺牲畜罢了。而流贼则不然,他们在中原腹地攻城拔寨,撼动我朝根基。称号建制,乱我百姓心智。这些人的目的可只有一个,那就是推翻我大明朝啊!” “你的意思是?” “老奴建议,当下应对建虏暂行招抚议和之策。只有辽东安稳下来了,皇爷您才能赶快从关外调来大批精兵良将,全力围剿诸贼。等到中原大局已定,再挥师东进亦不晚矣。” 崇祯听罢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就曹化淳的进言表达自己的态度。沉默片刻,崇祯才缓缓说道: “当年杨嗣昌就曾经向朕建议过,与建虏暂行议和,集中力量剿灭流贼。朕也十分清楚两线作战,内外交困,绝非国家长久之计。可议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皇太极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没有达到他期望的目的,他是绝对不会答应和谈的。” 曹化淳自然知道崇祯口中皇太极的目的是什么。崇祯十二年新年伊始,皇太极辗转通过辽东守军向崇祯送来了一封议和的“国书”。在国书中自诩为大清天子的皇太极向崇祯正式提出了议和的四大条件:第一,两国每有吉凶大事,须以国礼互相遣使庆吊;第二,每年明国馈于清国金万两,银百万两,清国回馈明国人参千斤、貂皮千张;第三,清国一方的满洲人、蒙古人、汉人,朝鲜人进入明境者须捕送于清;明之叛人进入清境者亦须捕送于明;第四,各君其国,以宁远双树铺中间土岭为明国界,以塔山为清国界,以连山为适中之地,进行互市贸易。 从大明的角度来看,皇太极的议和条件是极为大逆不道的。天朝上国岂能与夷狄平起平坐,自毁身价。而且原本建虏的创始人努尔哈赤不过就是大明女真卫指挥使的身份,因此朝廷一直将建虏视为地方反叛势力。如今乱臣贼子竟然敢擅越帝位,崇祯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曹化淳见崇祯神色间隐约对议和一事态度暧昧,便进言说: “老奴以为,同建虏议和一事事关重大,皇爷应当早做打算才是。倘若战事一开,再想议和可就难了。” 崇祯陷入了沉思,他很清楚自己只需要作出让步,便可摆脱如今腹背受敌的困境。然而祖宗之土不可裂,自己如果真的答应了皇太极提出的条件。那必定会背负昏君、卖国的骂名,这个骂名对于以中兴大明为己任的崇祯来说,实在是个天大的羞辱。 见皇帝半天都没有说话,曹化淳轻声道: “有些话皇爷不方便说,可以让大臣们讲出来嘛。” 沉默许久,崇祯语气疲惫的说: “四天后的朝会再议此事吧。” 说罢他轻轻摆了摆手,曹化淳赶忙叩首问安,躬着身子慢慢退出了被黑暗笼罩着的乾清宫。 朝会前三天 永定门附近的街市上一如往常般热闹,进出城门的人流相互间拥挤着、叫嚷着。由于自开春以来中原各地旱灾不断,北京周边河北各地的灾民纷纷涌入京城以乞讨为生,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满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婴孩的哭喊声让人听的撕心裂肺。五城兵马司派出了大量的巡逻士兵,严防流民聚众闹事。 在永定门内,主路东侧有座酒楼名为“鸿来酒家”。虽是在大白天,但此处已经有不少人喝的烂醉如泥东倒西歪了。行令划拳、劝酒吵闹之声更是鼎沸异常。 周延儒府上的心腹管家周福在酒家门前四下里望望,见身后并无人跟踪便一个闪身进了酒楼。他快速通过喧嚣的大厅,迈步上了二楼小间。挑帘入内,只见一位肤色白皙、面容干净的中年男子已经在屋里等候了。 “见过刘公,小的来迟了。” 那位肤色白皙的中年男人,嘴巴上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宦官。刘太监对着周福微微点了下头以示回应。周福坐定之后压低声音说: “三日后朝会不知皇上有何议题,还望公公指点一二。” 刘太监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的懒懒回答道: “咱家也尚不得知,想来横竖不过都是关于剿贼御虏的事情吧。” “近日皇上心情如何?” “满色愁容,已经几天没见过笑脸了。” “那皇上可曾有过动怒之事?” “尚无怒容。” 周福问完这些,心里稍稍有了些底。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很是恭敬的递到了刘太监的面前。 “小小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接过银票,刘太监的脸色总算是难得挤出了一点笑意。待他将银票收好之后,小声说: “回去后你只管让周阁老宽心,里边的事儿不必担忧。有个风吹草动什么的,咱家自会随时告知的。这样,朝会前一天你我还在这里碰头,我一定替周阁老打探些有用的消息便是。” “若能如此,小的在此谢过公公了。” 周福正要离开,刘太监抬手叫住了他。 “哎,咱家想起了个事来。” 望着刘太监一脸和善的笑意,周福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公公有话只管吩咐便是。”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家前些时日在城南添置了一处宅院,买房的文书都已经签好了,可算来算去还差了一千两银子。这样,劳烦你回去跟周阁老说一声,先借咱家一千两银子应个急,以后等手头富余了,一定还上。这是急事,你可不要忘了。” 周福连声答应道: “小的记下了,不敢忘,不敢忘!” “那好,明日我派人到府上去取。” “明白,小的记下了。” 周福嘴上答应的痛快,心里却暗自骂了一句。出了酒家,他很快便淹没在了茫茫人海当中。 送走了周福,刘太监暗自窃喜着自己一天之内又进账了一千五百两银子。他不紧不慢的喝完茶,正准备离开之时。小间的门一开,三名壮汉直接闯了进来。 “刘尽忠吧,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沈炼,今日来拿你问案。” 眼前突然来了陌生人,一听又是锦衣卫的,而且口口声声说是要拿自己问案。刘尽忠刘太监的心中不免一阵惊慌,但他毕竟混迹皇城多年,大场面也是见过一些的,稍作调整便恢复了镇定。 “锦衣卫北镇抚司沈炼?你官居几品,身为何职啊?” 说着刘尽忠四平八稳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总旗,正七品。” 沈炼的回答简单直接。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尽忠。”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又怎敢如此呢?” 见面前的锦衣卫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刘尽忠有些恼怒了。明朝司礼监设掌印太监一人,秉笔、随堂太监各八人,提督太监一人。这四大太监按照权力大小排序的话依次是掌印太监、秉笔太监、提督太监和随堂太监。 虽说随堂太监手中没多少实权,但好歹在司礼监内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今日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竟敢在自己面前胆敢如此放肆,刘尽忠感觉很是火大,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咱家可没功夫陪你去问什么案!” 说着刘尽忠便抬脚往外走,可眼前的沈炼却稳如泰山般一动不动,横在门前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 刘尽忠情急之下一把抽出了用来防身的短刀,紧紧的握在手中怒斥道: “闪开!不然、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咱家可就不客气了!” 沈炼的眼中一丝寒意闪过,从刘尽忠握刀的姿势他便已经断定自己能在短时间内轻松搞定这个对手。他语冷冰冰的说: “在下奉骆大人之命拿你,我奉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什么?是骆养性让你们来的?!” 骆养性是何人?大明锦衣卫的一号人物,正三品的指挥使大人。他亲自下令缉拿自己,刘尽忠不由得心中一惊,失了分寸。愣神的间隙,沈炼已然迅速出手了。他准确的抓住刘尽忠的手腕,反手一掰,短刀应声落地。身旁的两位帮手也不含糊,一起上手将刘尽忠困了个严实。随后沈炼将刘尽忠直接装进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麻袋里,抗在肩上迈步走了出去,二名随从则紧紧跟随其后,护着沈炼快速的走了出去。 在穿过大厅的时候有名醉汉站起来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沈炼二话不说一脚踹了上去,那醉汉应声倒地。沈炼不做任何停留,快速穿过了大厅。 被踹的那名醉汉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与他一同饮酒的几个壮汉也纷纷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追上沈炼讨个说法。沈炼的一名随从拦在了众人面前语气冷峻的说道: “锦衣卫办案,想活命的马上滚!” 说着亮出了腰牌,刚刚那些还在叫嚣,气势汹汹的一干人等。见到锦衣卫的腰牌一下子就没了脾气,各个老老实实的躲到一边闭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第261章 权力的游戏(十一) 沈炼强颜欢笑的将牢门关上,悻悻然离开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牢房。对于沈炼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冒着风险将嫌犯抓捕归案,可审案立功的权利却只能拱手赠与他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监狱又名诏狱,是大明皇帝直接掌管着的监狱,里面关押的大多数都是皇帝钦点下罪的犯人。诏狱不同于寻常的监狱建于地面之上,它的地上部分是负责看管监牢的锦衣卫驻扎之地,建筑高大雄伟,突显官家威仪,而地下部分才是关押犯人的牢狱所在。 牢狱建于地下数十米深的地方,狱墙面厚数仞,四下无窗。其中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有些牢房内的犯人抗不过酷刑摧残,惨死于狱中。待到他们的尸首开始腐烂,面容难辨之时。狱卒才会将尸体拖出,抛于墙外。因此整座诏狱之内恶臭弥漫,尸虫随处可见。 更有甚者还有大名鼎鼎的“水牢”,犯人由于长年浸泡,水下部分血肉溃烂,惨无人形。这些不人不鬼的监犯痛苦争扎的求饶声,更是让人觉得整座诏狱宛如十八层地狱般令人胆寒。 这一幕人间惨象对于沈炼来说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沈炼入职锦衣卫北镇抚司已近十年,已过而立之年的他呆在总旗的位置上已经很长时间了。由于总是被排除在侦破案件的核心之外,也就是审问疑犯的环节。虽说他要犯抓的不少,但沈炼与立大功这件事却一直失之交臂。 刚刚出了诏狱大门,刚刚同沈炼一同抓捕刘尽忠的手下便迎了上来。 “沈哥,怎么样?” 沈炼自嘲的笑笑说: “老规矩,咱们出血,他们吃肉。” “操!以往也就算了,这次抓的可是司礼监的一位公公。他妈的这种伤人的事让哥哥你去,审案立功的活又让他们这帮孙子给吞了!不行,我找他们理论去!不带这么玩人的!” 说着这名手下推门就准备往诏狱里进,沈炼厉声喊道: “站住!” “沈哥!这窝囊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咱没银子没路子,靠的就是机会。你可好,机会来了生生让人给夺了去!” “闭嘴!厂卫重地,休要胡说。” 沈炼不由分说,拉着手下兄弟就往外走。他的心里也很不甘,但现实就是如此。没钱没人,如果自己这位手下一旦说了什么过火的话,那只怕他这个总旗也当不成了。 沈炼拉着手下正往外走,突然迎面而来了一大队衣着华丽的锦衣卫亲兵。不同于沈炼这种低级番子身穿的青灰色官服,快步走来的这一队锦衣卫衣甲鲜明,身上都穿着大红色绣金飞鱼服。他们队列整齐,握刀急行。在这支队伍的层层保护中,一位身穿金黄色麒麟服的中年男子陪着一名头发有些花白的宦官低声议论着什么。 正被沈炼拉着的往外走的手下见到来人忙说道: “沈哥,是、是骆、骆、骆大人!” “闭嘴!” 沈炼也注意到了来人,赶忙按着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兄弟跪下行礼。 “卑职见过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正眼都没有瞧跪在一旁的沈炼等人,陪同在他身边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朝着沈炼等人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们速速离开。等到这一行人进了诏狱,沈炼的手下好像仍旧沉寂在刚刚的震惊当中没有恢复。 “沈、沈哥。指挥使大人竟然亲自来诏狱,看来咱们抓回来的那个刘尽忠真是有大案在身啊!” 沈炼盯着诏狱的入口沉默不语。 “对了沈哥,骆大人身旁的那个老头是谁啊?怎么看起来连骆大人都要敬让他三分。” 那个白发老头的身份沈炼是清楚的,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沈炼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四周。 “先出去再说。” 沈炼带着手下弟兄回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只见院中已经涌入了大量的东厂番子。待到四下无人之时,沈炼才压低声音的说道: “刚刚指挥使大人身旁的乃是东厂曹厂督。” “...那这么说来,这真是大功一件了...” 沈炼望了望诏狱的方向,冷冷的说: “此等大功咱们是没命消受的,身边都是东厂番子,近几日说话要多加小心才是,免得惹祸上身。” “是沈哥,我知道了。” 诏狱之内,满满的恶臭味让曹化淳不仅捂着鼻子说道: “骆大人,这里面的味儿也太难闻了。” 骆养性赶忙赔笑回答。 “曹公受苦了,属下这就命人前去清扫。” “罢了罢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遵命!曹公这边请,小心脚下。” 锦衣卫与东厂最初原本是平起平坐的,锦衣卫指挥使与东厂提督手中的权力也并无大小之分。然而渐渐的,东厂厂督由于宦官出身的缘由大多与皇帝的关系比较亲密。又因为这些厂督们久居皇宫大内,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任。因此后来东厂和锦衣卫逐渐由平级变成了上下级关系,在魏忠贤权倾朝野的年代,锦衣卫指挥使们见了东厂厂督甚至要磕头下跪。这也就难怪骆养性会对曹化淳如此恭顺了。 很快曹化淳一行人来到了关押刘尽忠的牢房,骆养性将原本正在审问的锦衣卫番子悉数退了出去。刘尽忠一见到曹化淳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喊道: “公公救我!公公救我啊!” 曹化淳盯着刘尽忠冷冷的说: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让咱家如何救你?” “公公,小的冤枉啊!这些锦衣卫无故抓人,还望公公您给小的做主啊!” “冤枉?呵呵,事到如今你还不给咱家说实话。非要这锦衣卫十八套刑具在你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你才肯招吗?” 刘尽忠虽然喊得声嘶力竭,但他心里却是极为清醒的。此刻刘尽忠在拼命的想着到底是因为何事自己才被抓进了这诏狱当中,甚至连东厂提督曹化淳都亲自来了。 听完曹化淳的话,刘尽忠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模样说道: “公公,小人自打入宫以来就跟在宗主爷左右侍奉着。就算是有过小错也犯不着进着诏狱内受审啊!” 刘尽忠口中的宗主爷正是崇祯身边最为信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刘尽忠这话说的棉里带针,他这是在警告曹化淳,自己长期跟在王承恩身边,曹化淳如果想打狗的话还是要看主人的。 “呸!你个下贱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吧。这次就算王承恩也救不了你了!骆大人。” “遵命公公!” 就在刘尽忠狐疑之时,骆养性从怀中小心掏出了一张轻丝手帕,他轻轻的将手帕翻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玉佩。 “刘尽忠,你可认识此物?” “这、” 刘尽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前不久在正阳门外的玉器行卖掉的玉佩竟然会出现在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手里。 见刘尽忠神色惊慌,骆养性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块玉佩刘公公不认得不要紧,本官给公公介绍一位老朋友。” 说到这骆养性朝手下使了个手势,不一会只见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男子来到了刘尽忠的面前。 刘尽忠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瞧看面前这名早已经被打的面部全非的男子,看了半晌他这才认出,面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男子正是前些天收了自己玉佩的珠宝店老板薛掌柜。 “...” “怎么样刘公公,还是不准备向本官说些什么吗?” 刘尽忠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不住的往下渗着,哆哆嗦嗦了半天,这位司礼监随堂太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骆养性等了一会儿,接着说: “刘公公不跟本官说,那本官就跟你说。宣德五年正月朝鲜李氏来我大明第七次朝贡,朝鲜国王遣使进献金银器皿玉器若干,后这些贡品被存放于会同馆内。而这枚玉佩嘛...就是当年进献的物品之一。” 刘尽忠见事情败露,赶忙连滚带爬的跪到曹化淳的面前,苦苦哀求道: “公公救我!” 曹化淳俯下身去看着一脸鼻涕眼泪的刘尽忠,一脸冷笑的说: “你想让咱家怎么救你啊?” “这、这其中有误会啊公公!小的...” 曹化淳突然变脸,照着刘尽忠的脸上就是一巴掌,随后他厉声骂道: “刘尽忠!你个狗东西,还不从实招来!” “公公...” 刘尽忠的心里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捂着由于被打而滚烫的腮帮子,垂头丧气道: “小的说,小的都说...这玉佩确实是小的趁着去会同馆清理库房的机会偷偷拿出来的,后来我将他卖给了这个人。” 说着刘尽忠指了一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薛掌柜。曹化淳一边听着刘尽忠交待罪行,一边暗自佩服魏渊手下打探情报的能力之强。等到刘尽忠讲完,曹化淳又问道: “这不是你第一次从大内偷东西出来了吧。” “公公...” “说!” “小的之前确实也从会同馆内偷拿过东西...” 在一旁的骆养性命人将刘尽忠的供词原原本本的记了下来。曹化淳接过刘尽忠的供词仔细看了一遍之后,说道: “从大内之中盗取物品拿去卖钱,刘尽忠你可知该当何罪吗?” “小的、小的知道,罪当凌迟...” 一旁的骆养性补充说: “还要夷三族呢。” 刘尽忠抬起头带着哭腔再度哀求道: “公公...救救我...公公...” 曹化淳缓缓的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拍了拍刘尽忠的脸说: “尽忠啊,自打你进宫起咱家就认识你了,没想到你竟然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唉...可惜了...” “公公...” 刘尽忠几乎是在哭着说话。 此刻曹化淳朝着骆养性使了个眼色,骆养性立刻会意,带着手下一干人等通通退出了牢房。 这一举动令刘尽忠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他匍匐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曹化淳脚上那双花纹华丽的靴子,哀求着说: “公公,给我条活路吧公公...” 曹化淳和颜悦色的凑到刘尽忠的身旁小声道: “尽忠,咱家给你指一条生路。只要你告诉咱家,今天你去永定门见了谁,做了什么...” 刘尽忠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曹化淳,从对方的眼神中他读出了浓浓的杀意... 第262章 权力的游戏(十二 见刘尽忠并没有立刻答话,曹化淳加重了一下与语气。 “尽忠,咱家做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咱家说你不死,你便可活。” 刘尽忠以头触地答道: “公公,小的说,小的都说。今日去永定门附近的鸿来酒家,小的是去见周福。” “周福,他是何人?” “回公公的话,这周福乃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府上的大管家。” “那你为何要见周福呢?” “这...” “讲。” “是公公,每半个月小的会和那周福见一次面,地点由我派手下知会他。” “你们见面做什么?” “周福拿银子给我,小的则会将皇爷近日来说过哪些话以及见过什么人这类的情报告诉他。” 曹化淳听完大为吃惊,他没想到这周延儒竟然如此大胆妄为,胆敢私自窥探君上。他已是十分苍老的脸上,褶皱的面皮轻轻跳了跳,语气平静的问道: “周福受何人指使啊?” “这个小人不知。” “嗯?” 曹化淳意味深长的看了刘尽忠一眼,并没有说话。 “公公...” “咱家在问你周福受何人指使。” “公公,我...” 刘尽忠抬头望向曹化淳,希望能得到些许暗示。可这位东厂提督却微闭着眼睛,面沉似水,深不可测。刘尽忠突然回想起了刚刚在曹化淳脸上浮现出的杀气,他咬了咬牙。心想反正横竖是个死,咬出了周延儒没准合了曹化淳的心意,自己还能保得一条命在。拿定主意他狠了狠心说: “回公公的话,这周福的背后确实有人在幕后主使。指使周福向小的收买皇爷情报的,正是...” “等等!” 曹化淳突然打断了刘尽忠。 “骆大人!” 骆养性正在牢房门外候着,听曹化淳招呼,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骆大人,刘尽忠有重要线索要向你举报。好了,这下你可以说了。” 当着曹化淳与骆养性的面,刘尽忠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是如何与周福交易,出卖皇帝日常活动情报换取银两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什么?你说幕后指使的人是周阁老?!” 骆养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是说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周延儒是什么人,内阁首辅、东林领袖,如今政坛的绝对实力派。被夹在周延儒与曹化淳之间,必须要做出选择,这实在令骆养性感到首鼠两端难下决心。 曹化淳一眼就看出了骆养性心底的小盘算,他轻轻拍了下骆养性的肩膀,锦衣卫指挥使浑身打了激灵。 “骆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朝廷宰辅重臣,咱家以为还是谨慎小心些才是。” “是、是,公公说的是。” “三日后朝会,是个向皇爷进言的好日子。” “下官,知道了...” 曹化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迈步走出了监牢。骆养性不敢怠慢,也匆匆跟了出来。出了诏狱,骆养性这才发现北镇抚司内来了大量的东厂番子。他忙向曹化淳问道: “公公,这是何意?” 曹化淳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回答说: “哦哦!咱家忘了告诉骆大人了,这刘尽忠所犯之罪着实可恨,因此咱家就私下决定调来我东厂的人配合骆大人一同严格看管。骆大人可不要不高兴哦。” 骆养性也是多年的官场老油子了,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曹化淳不信任他,怕刘尽忠会遭遇不测,到时候死无对证可就麻烦了。 “公公哪里的话,当是我锦衣卫替公公分忧才是。今日有东厂的兄弟来,我骆某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骆大人言重了,咱们都是替皇爷分忧,为皇爷尽忠啊!” “公公说的是。” 二人谈笑之间,东厂的番子已经完全接管了整个北镇抚司,将诏狱严密看管了起来。 朝会前两天 京师之内太平异常,住在皇城根底下的老百姓总是能嗅到政治风暴来临之前的气味。最近两天坊间突然疯传,两日后的朝会上东林党人要对武平伯魏渊下手了。更甚者,有的传言已经能清楚的说出东林党人弹劾魏渊的十大罪状了。什么“结交内侍”、“私募兵丁”、“暗通藩王”等等等等... 总之一句话,连京城内的平头老百姓都知道魏渊要倒霉了。 位于皇朝以西的武平伯府一如既往的萧条冷清,守门的家丁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来拜会是什么时候了。府门前一只流浪的野狗悠闲的拉长身子,懒散的靠在门旁墙根处,贪婪的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魏府的书房内,魏渊正在听取宇文腾启关于计划的详细汇报。午后有些慵懒的光线洒满在布置清新的书房之内,魏渊的脸色有些凝重。 “将皇帝有意和谈的情报透露给周延儒,这是为何?” “大人以为满朝文武会同意议和吗?” 其实魏渊的心里很清楚,如今解决大明困局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拉下身段来同满清议和。也只有如此,朝廷才能缓口气集中力量铲除掉国内的流寇势力。 “可是现在的形式,议和确实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啊!” “不错,这一点满朝文武不会不清楚,可他们却谁都不肯说。至少不会明确表明自己的观点,因为谁都不愿意背上与夷狄苟合的骂名。” “周延儒可是只老狐狸,他会轻易上钩吗?” “呵呵,大人放心,再狡猾的狐狸也经不住鲜肉的诱惑。再说咱们还有一个很听话的大学士可用呢。” 魏渊仔细想了想宇文腾启的计划,疑惑的说: “直接用刘尽忠这个棋子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的在议和一事上做文章呢?” 从魏渊的心底还是期望能够利用机会同满清议和,虽然折损了些许颜面,但从长远上看,却是对大明大大的有利。 宇文腾启摇摇头道: “周延儒深得崇祯信赖,单单凭借一个刘尽忠还不足以扳倒周延儒。崇祯到时候顶多也就是责罚一下他罢了,政治斗争,要弄就要把对手彻底搞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魏渊并没有答话,他踱步来到窗前望着午后满园灿烂的春光。绿肥红瘦之间,艳丽的光线令他有些眼晕。魏渊抬手遮挡了下有些耀眼的景致,光线猛地一暗,原本那些躲藏在墙角处的阴影这下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宇文腾启看出了魏渊心中有些不快,他知道自己服侍的这位大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政治斗争里的算计与阴谋很令他所不齿。 “大人,政治没有对错、只有胜败。赢了,是英雄,受万人敬仰;败了,是废物,遭世人唾弃。” “不错,阳光在明媚也会有阴影存在,单靠正义与道德是支撑不起这个世界的。” “大人...” 魏渊最令宇文腾启所折服的就是识人善任,虚怀纳谏。只要是合理化的建议,魏渊都会虚心听取并采纳,这也是宇文腾启心甘情愿追随魏渊左右的一个重要原因。 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园中的景色沉默良久,过了半晌魏渊语气坚定的说道: “为了天下苍生,这场肮脏的游戏,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朝会前一天 深夜,内阁首辅周延儒显得心事重重,周福带回来的消息在心头反复困扰着他。周延儒盯着眼前蜡烛摇曳的火苗,他的眼皮突然间跳了起来,恍惚之间周延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尽忠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吧...”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魏藻德推门走了进来。 “周阁老,怎么晚了您找我来所谓何事?” 周延儒用手轻轻摸了下还在不断抖动的眼皮,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道: “明早的朝会可是非比寻常啊,魏大人没听到什么风声吗?” 魏藻德一脸的茫然回答说: “下官没听说什么啊?还望周阁老指点迷津。” “老夫听闻,明日朝会针对辽东局势,陛下将问计于百官。” “辽东局势?洪承畴已然督师蓟辽,还有什么可议的?” 周延儒慢条斯理的轻捋胡须答道: “陛下是要议与建虏的战与和。” 魏藻德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极不易被察觉的微动。 “那依阁老之见,圣上到底是主战还是主和呢?” “藻德啊,你先告诉老夫,你这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是战还是和?” “当然是和啦!如果真能同建虏达成和议,辽东局势安稳下来,那于国于民都有好处啊!” “你真是这么想的?” “哎呀周阁老,这还有假!我与同僚们曾多次私下里议论此事,我们众人都是主和不主战的。” 周延儒的眼睛转了转,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周延儒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藻德果真有见地!但老夫奉劝你一句,刚刚所讲之言要藏在心里头,万万不可在明日朝会上说出。” “哦?这是为何?” “哎,老夫也给你透个底,陛下的心里可是对主和之人深恶痛绝的。” “阁老的意思,圣上坚决主战喽。” “正是。” “多谢阁老点拨,那明日的朝会...” “照例由你打先锋,老夫随后一锤定音。” “下官明白了。” 望着魏藻德离去的背影,周延儒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利用魏藻德来投石问路再合适不过了,明日如果皇帝对魏藻德主战的观点露出半点不悦,那他正好借机进言主和。若是皇帝认同主战之言,那他便直接顺水推舟便是了。周延儒捋捋有些花白的胡须,对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安排很是满意。 第263章 权力的游戏(终 朝会当日,天蒙蒙亮。 紫禁城内,高大的松柏树上栖息着数不清的乌鸦。这些乌鸦每日黄昏飞入城内寄宿在树枝上和屋脊上。黎明时分,这些成群的乌鸦纷纷醒来,它们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啼叫。吵闹声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春季的北京城多风,紫禁城内不断吹起的风令宫城之内负责清扫的小太监头疼不已。一名小太监们一边扫着地,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风。这风虽然不是很大,却依旧吹得乾清宫院中树影摇晃,殿堂屋檐下的铃声阵阵作响。 由于朝会的缘故崇祯皇帝起的很早,此刻他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梳洗完毕,换上了朝服。乾清宫内仙鹤神龟等古铜香炉全都点燃沉香,袅袅香烟弥漫在威严的宫室之内。更衣完毕的崇祯稍坐了片刻,在喝完宫女端上的半杯香茶之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见皇帝叹气,身边负责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倒在地,整个乾清宫内再没有人敢随便走动了,霎时间宫内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显得一片肃穆。 崇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发呆。过了片刻,他慢慢起身朝宫门外走去,身边的太监宫女们赶快起身准备,等到崇祯迈步跨出乾清宫的门槛之时,微亮的皇城内一声尖细的喊声传出: “起驾!” 当皇帝华丽的御撵队伍浩浩荡荡的由乾清宫赶往奉天殿时,东方天空中第一缕曙光 温柔的洒在威严的紫禁城内,悦耳的钟声响彻云霄,在京师的上空回荡。 随着宫门大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跨过了奉天门。御道两侧锦衣卫和御林军持剑而立,这多多少少令那些踏着御道前往奉天殿的官员们感到心中惴惴不安。 武平伯魏渊也在前往奉天殿参加朝会的众多文武当中,在魏渊附近迈步向前的官员们好像都在有意无意躲着他般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然而魏渊却毫不在意被人所嫌弃,他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显得自信满满。 同样显得自信满满的还有内阁首辅周延儒,他走在百官的最前列,在众人的簇拥下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当周延儒迈步登上玉阶的时候突然向身旁的内阁次辅谢升问道: “怎么没见魏大人啊?” 尽管谢升的身份是次辅,但周延儒同他说话的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在他看来谢升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几十年一直都是勤勤恳恳做事,小心谨慎做人。周延儒之所以拉他进内阁,很明显是用来凑数的。 周延儒口中的魏大人正是内阁学士魏藻德。谢升听到周延儒问话,忙上前答道: “回首辅大人的话,魏阁老今早突然感觉身体不适,现正在内阁休息。” 周延儒闻言停住了脚步。 “身体不适?还能参加朝会吗?” “首辅放心,值班太医给瞧过了,不碍事。魏阁老说他稍作休息就来。” “嗯,那如此甚好。” 就在此时,当值得小太监高声叫道: “皇上驾到!” 崇祯的御撵准时抵达了奉天殿,待到皇帝升座于龙椅之上,一时间鼓乐齐鸣,文武百官纷纷跪拜山呼万岁,朝会正式开始。 崇祯面沉似水的端坐于龙座之上,一直等到满朝官员行完三跪九叩大礼,垂目立于殿内之后。他这才语气平缓的说道: “今日朝会,朕想听听为今之计我大明与建虏之间采取何种措施才更为妥当。希望列为臣工能够本着大局为重的观点畅所欲言,为国分忧。” 周延儒心中一阵窃喜,看来刘尽忠的情报果然可靠。崇祯的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陈新甲便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身为兵部尚书有话要说。” 崇祯微微点点头以示允许。 “陛下,四十年前建虏首领努尔哈赤不过是我大明建州卫的一个小小的左军指挥使,官居五品。然而此贼竟然悖逆皇恩,起兵反叛。其子皇太极更是大胆妄为罪恶滔天之徒,竟敢僭越称制,自称皇帝,妄图与我大明平起平坐,分庭抗礼。因此臣以为对建虏唯有战、没有和,一旦议和就意味着我大明自甘其辱,之前被建虏屠杀的我大明军民百姓英灵难平。倘若如此的话,陛下王道何在!我大明的尊严何在!” 陈新甲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一时间 立即在朝臣们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浙党当中的几名成员纷纷出列表示附和。 周延儒在旁边一直在冷眼旁观,他的心思并没有在陈新甲身上,他用的余光偷偷观察着崇祯脸色的变化。 陈新甲说完,周延儒发觉皇帝的脸色竟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在心里暗自确信,看来皇上确实是心向议和啊! 崇祯确实是有心议和的,之前杨嗣昌和曹化淳的进言令他颇为心动。虽然有心议和,但崇祯却不愿意议和的观点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毕竟有祖训在那摆着“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崇祯宁死也不愿背上割地求和的骂名,因此他必须找人代他说出这话来。 见朝堂之上发表意见的,以陈新甲为首都是主战派。崇祯语气不悦的说道: “其他的臣工们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嘛。” 皇帝这么一发言,倾向性就很明显了,大殿之内立刻安静了下来,但更多没有开口的大臣们选择继续观望,浙党的意思通过首领陈新甲已经表达出来了。东林党和阉党势力则都在等着周延儒与薛国观表态之后再发表意见。 见殿内一片沉默,崇祯有些烦躁起来。等了一会儿他说道: “周延儒,你是内阁首辅,朕想听听你的建议。” 听到皇帝点了自己的名,周延儒出班从容回答说: “陛下,老臣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为政者当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才是。有时候,当战则战,可有时候,当和则和啊。” “那周阁老所见,如今是当战还是当和呢?” “回陛下,如今我大明的心腹大患不是皇太极,而是中原腹地杀不尽剿不灭的万千流寇。襄阳失陷,襄王被杀便是最好的佐证。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如飞蛾、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国库已然捉襟见肘,如果再南北同时开战的话,那是万万难以支撑的。因此老臣斗胆建言,为国家大计,当与建虏议和才是。” 周延儒话音刚落,奉天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之声。特别是东林党的众位文武大臣,周延儒如此直白的表达议和之意着实令他们都大为吃惊。可周延儒却显得胸有成竹,因为他自信皇帝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事实上周延儒的话也确实很令崇祯皇帝受用,他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之言终于有人替自己说出了。而且此人还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凭借周延儒在内阁以及朝臣中的威信,崇祯相信与建虏议和之事有希望了。 出了崇祯之外,还有一人也长长舒了口气。那就是站在陈新甲身后的兵部侍郎、武平伯魏渊。魏渊的心里清楚得很,当周延儒说出议和之言的时候,这位崇祯年间担任首辅时间最长的政客已经踏上了毁灭的不归路。尽管周延儒的话合情合理,利国利民,但有时候合适的话在不合适的时间地点里说出来同样是一种失败。而对手会抓住这一看似毫不起眼的失误给予你致命的一击,这就是政治。 周延儒志得意满的扫视了一圈满朝文武,他在等着殿内的东林党人群起响应自己。然而就在这些东林党人权衡利弊,准备发言响应自己的领袖之时。在周延儒的身旁率先穿出了反对声。 “周阁老此言差矣!老臣以为对建虏只能战不能和。” 对于有人唱反调这事,周延儒是做了心理准备的。毕竟内阁之中还有薛国观的存在,这个阉党余孽一直是跟他过不起的。然而当周延儒定睛瞧看时却不由得大吃了一惊,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自己的竟然是老好人谢升! 不只是周延儒,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感到震惊的,甚至连崇祯皇帝都大大的吃了一惊!任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个做事谨慎,说话小心,朝会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实人谢升竟然会公然反对他人的意见,而且被反对的这个人还是堂堂内阁首辅,朝中第一号实力人物。 当然,没想到的人中并不包括魏渊。 就在满朝皆惊之余,年过六旬的谢升用从未有过的气势与魄力立于奉天殿之内大声说道: “皇太极此人阴险狡诈,勇猛好斗,不尊王道,不拜圣贤,全无信义可言。假若真的议和,给了银两、割了土地之后。那皇太极出尔反尔再挑起事端侵犯我大明,我且问周阁老到时候又当如何?” 谢升的话听起来是在反对议和,可无形之间他已经将朝会的重点由议政转为了对周延儒的个人攻击。还没容周延儒答话,另一位内阁大学士薛国观也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窃以为谢阁老所言甚是。皇太极贪得无厌,若我大明以牺牲利益为代价换取和平,那建虏必然得寸进尺,更加肆意妄为起来。昔日秦灭韩魏两国就是如此边打边和,靠着重金贿赂韩魏两国的相国,利用所谓的议和一步一步蚕食这两国土地的。” 说到这薛国观不怀好意的盯着周延儒笑了笑说: “周阁老这首辅的职务若是放在春秋战国时代,应该与相国无异吧。” “你!” 薛国观如此指桑骂槐,周延儒当即就火了。他心里骂道: “好你个薛国观,竟然敢联合谢升这个老匹夫在朝会向我发难,搞突然袭击!好,你们不是想玩吗?看老夫如何玩死你们。” 周延儒快速的在大脑中想出了应对之策,正当他准备开口反击薛国观时,当值小太监在殿外高声喊道: “内阁大学士魏藻德觐见圣驾!” 崇祯不耐烦的摆摆手说: “传!” 魏藻德很是小心的来到自己的位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个小插曲将周延儒想要反驳的话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朝堂之内的众多文武由于方谢升、薛国观两位大学士反对议和,一时间也各个都表示起沉默来。 看着朝会冷场,崇祯简单复述了一下主战派与主和派各自的观点,随后他不满的问道: “还有何人赞成与建虏议和啊?” 皇帝此言一出,奉天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位官员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 “怎么,只有周阁老一人主和不成?” 眼看朝堂之内无人响应,周延儒也有点坐不住了。他连忙向自己的心腹手下魏藻德说道: “魏大人,为圣上分忧还望你多多进言才是。” 魏藻德立刻装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赶紧出班说: “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讲!” “陛下,明清势不两立啊!辽东富饶的土地标榜着列祖列宗开疆扩土的功绩;记录着无数为国捐躯将士的血泪;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王师光复那一天的到来。臣相信每一位大明的子民都不会同意与那建虏议和的。周阁老身为内阁首辅,竟然列出了议和的种种利处。作为大明子民的一份子,臣...臣是万万不敢苟同的...” 如果之前谢升的态度还是令文武百官感到惊讶的话,那魏藻德这一番话算是彻底令众人瞠目结舌了。魏藻德是什么人?那可是周延儒的门生啊!是东林党内仅次于周延儒的二号人物!就是这样一个魏藻德竟然在朝会上公然批评起周延儒来,百官们此刻一个个都被惊呆了。 崇祯见除了周延儒外,满朝文武皆反对议和,一时间觉得大为光火,心中很是愤懑,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大义凛然的说道; “列为臣工,朕今日也表个态。皇太极狼子野心,窥探神器。朕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是绝对不会同他议和的。日后胆敢再言议和者,朕必定严惩不贷!” 恰在此时,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端着木匣成了上来,木匣内放着一封密报,而密报的内容正是刘尽忠案。 崇祯打开密报匆匆看了几眼之后,不由得脸色大变,怒气填胸。他本想发作,可如果当众说出密报的内容,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以为周延儒力主议和是因为得到了皇帝的暗示。如此一来必将引起朝议纷纭,他这位皇帝也会落得一个向敌求和的骂名。 他又想着如何处理周延儒才不会搞得满城风雨,暴露自己有意主和的真相。思量再三崇祯铁青着脸,严厉的说道: “传朕口谕,大学士周延儒年老昏聩,不堪任使,即日起削去官职,马上离京,不许逗留京师。” 周延儒闻言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匍匐在地上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不一会儿,一队锦衣卫来到了奉天殿内,摘去了他的官帽,脱掉了他的官服,架着几乎不能行走的周延儒离开了金碧辉煌的奉天殿。 魏渊望了望周延儒被带走的背影,他知道自己赢了。可魏渊却一点也不开心,权力的游戏令他觉得身心俱疲。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魏渊还是喜欢与对手仗剑而立,正大光明的来场较量。 “噶!噶!” 乌鸦的叫声打断了魏渊的惆怅,一个转脸的间隙,魏渊发现几只眼神锐利的乌鸦落在了殿外的铜雕之上,它们在静静等待着自己的食物。魏渊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鲜肉拉开了群鸦盛宴的序幕,权力谱写出你死我活的篇章。” 第264章 重新洗牌 周延儒的倒台虽说令朝堂之上的东林党人大为震惊,可满朝文武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替他说句话。这倒不能怪文臣武将们不近人情,主要是这一次周延儒被人算计的太惨了。 首先他力主议和的观点不得人心,有些话就是这样,道理虽然没差,但却不是人人都能说的。其次锦衣卫的秘奏上到底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因此没有人会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替周延儒这个失势的内阁首辅说话。 最后一个原因,当然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东林党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政治利益集团,这个利益团体内的成员在遇到选择时,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利益最大化。 明朝拥有着完善的科举制度,科举取士虽然为社会中下层百姓提供了一条进入仕途的机会。但是,这个机会对于那些绝大多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家来说是渺茫的。大部分的入仕资源还是处于社会中上层的原士大夫集团所霸占了,东林党就是这样一个士大夫集团不断叠加累积的产物。而确保这个利益集团维护自身利益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朝中扶植代言人。 周延儒过去就是这么一个代言人,但如今他被皇帝抛弃了。因此东林党很自然的需要寻找新的代言人。而事实上他们无需再去寻找了,内阁之中便有现成的两个:内阁次辅谢升和大学士魏藻德。谢升由于过去一直以来的老实谨慎,因此被东林党人选择性的遗忘了。今日朝会之上他的振臂一呼,让东林党人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而魏藻德一直以来都是东林党人内部的希望之星。 因此归根到底,在东林党人看来,周延儒的倒台不过是东林党人内部的一次权力再重组,到头来再朝廷内说话算的还是他们东林党人罢了。 就在周延儒被赶出京城的当天,内阁次辅谢升顺理成章的升为内阁首辅大臣,阉党的代表薛国观接任内阁次辅,原本在内阁中排名垫底的魏藻德向前进了一步。而就在这之后不久,这三名内阁大臣联名推举兵部尚书陈新甲入阁。就这样,还没等周延儒落寞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江苏宜兴老家,崇祯朝新一代的内阁已然组建完毕。 此时,最为得意的莫过于魏渊麾下首席智囊宇文腾启了。这位有“南阳小诸葛”之称的鬼才,刚到京城便展现了自己不凡的政治手腕。他巧妙地利用了朝廷之内东林党与阉党之间势如水火的关系,只在幕后出了几个看起来并不那么有君子风度的点子,就扳倒了崇祯朝最为老道的政治家,为自己的主公魏渊扫清了政治仕途上最大的一块拦路石。 尽管周延儒离开了,但魏府门前还是一如既往的萧条。魏渊依然在等,可此时的他却早已没了前几日的焦虑,脸上尽是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今日魏渊的兴致很好,陪着自己的爱妾陈圆圆正在后院赏花。与喜欢打打杀杀的徐飞燕相比,这位青楼出身的女子显然更知道如何去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后花园内,彩蝶飞舞,春色欲滴。陈圆圆粉面淡妆,玉戴朱红,尽管院内繁花盛开,但她的美却足以令百花失色,俏春褪颜。 满园春色,良辰美景。陈圆圆双眸如水,一笑嫣然,举手投足间都是说不出的妩媚。两人正说着开心话,宇文腾启迈步走了过来。魏渊正和陈圆圆说的起兴,突见宇文腾启来了,便说道: “宇文公子来了。” “在下见过大人。” 不知为何,今日的宇文腾启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散漫作风,很是正经的向着魏渊行礼问安。 “这...宇文公子这是何意?” “还望大人屏退左右,在下有要事向商。” 此刻魏渊的身旁除了陈圆圆之外并无旁人,宇文腾启口中的屏退左右单指的就是陈圆圆。 听完手下首席智囊的话,魏渊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陈圆圆。没等魏渊开口,陈圆圆知道宇文腾启对自己没有好感,于是她便很是乖巧的姗姗行了一礼道: “大人们谈论正事要紧,奴婢告退了。” 这一插曲令魏渊的心中有些许不快,他将视线从陈圆圆那曼妙多姿的背影中收回,对着宇文腾启说: “公子有什么事这下可以说了吧。” 宇文腾启何等的聪明,一眼他就瞧出了魏渊的不快。转眼间他又恢复了以往行事的风格,一伸手拿出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一抹嘴说道: “美酒和佳人都是这世上的极品尤物,在下就好这口,大人可不要介意啊。” 说着宇文腾启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魏渊瞬间就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宇文腾启回答说: “怎么,公子的意思是你好美酒,我魏渊好佳人不成?” “呵呵,这话可是大人您自己说的。” 对于宇文腾启婉转的谏言,魏渊还是听得进去的。但是他倒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宠爱陈圆圆,对于徐飞燕他也是如此的啊。 “公子你就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你是在说圆圆吧。” “大人,此女不详,您当疏远才是。” 不祥?何止是不祥!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的就是她陈圆圆!江山社稷都因为这个女人而发生了易主,这何止是不祥呢?当然这些话都是魏渊心中所想,如今陈圆圆已经是他的女人了,而且看起来做的也很是出色。那些命数之类的话魏渊随信,但却实在不会仅凭命数就去决定他人的命运。听了宇文腾启的话,他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而是含糊的一带而过,直接转移了话题。 “嗯,我知道了。公子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谈美酒和佳人吧。” 宇文腾启见状只能悻悻然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说道: “大人,如今内阁虽已初定,但变数颇多,咱们应当成热打铁才是。” 魏渊想了想回答说: “公子的意思是谢升、薛国观、魏藻德、陈新甲这四个人组成统一战线并不牢靠?” “正是,大人您想。谢升的目的是成为内阁首辅,薛国观则是为了打击东林党人。在下游说他们的时候,由于有周延儒这个共同的敌人存在,因此谢、薛二人才会临时站在我们这一边。可阉党与东林毕竟积怨已久,只怕谢、薛二人很快便会反目成仇的。因此大人的事必须从速才是。” 魏渊看着庭院花池中的荷花默默的点点头。 “大人,夜长未免梦多,在下建议速速脱离这个是非之地,先离开京城再说。” “嗯,昨日陈新甲派人捎来口信说,他会以兵部的名义联合曹化淳一同再次向皇帝建言重建武卫营一事,届时他们会联名推荐我负责练兵的。” 宇文腾启喝了口酒道: “大人,依在下之见,若是能将练兵改为募兵,那大人您跳出京师的机会就更大了。” 魏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确实,练兵若是在京城以外还好,如果陛下钦定于京师内练兵的话,那依旧是无法脱离虎口的。” 宇文腾启转了转眼珠说: “大人,您看能不能在兵源上下下功夫呢?” 兵源这个词一出口便引起了魏渊的注意,突然间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想法在魏渊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虽然仅仅是个雏形,但已然令他激动不已了。 “宇文公子,你说这样如何...” “这!公子,这、这想法也太过于疯狂了吧!” 眼见持才傲物的宇文腾启都被震惊成了这个样子,魏渊很是得意的回答道: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大明又不是没条件,整就行了!” “可是,这、这事就连皇帝也做不了主啊!” “嘿嘿,正是他做不了主,咱们才替他做主嘛!” 直到离开后花园,宇文腾启边走边为魏渊疯狂的想法而啧啧称奇。 “大人的想法可真是天马行空啊...这、这也太疯狂了...” 尽管周延儒被罢官的缘由众说纷纭,但却无一不指向锦衣卫。原因简单的很,在东林党人看来,崇祯皇帝正是看完锦衣卫的密奏之后,才下令让周延儒卷铺盖儿走人的。想当然这笔帐东林党人自然要算在骆养性的头上了,按照东林党人有仇不报非君子的传统,复仇很快就来了。 就在新任内阁班子成立后的几天,一日早朝都察院众多言官一起进言,他们以“厂卫误国”为由联名上书崇祯皇帝,请求裁撤锦衣卫。谢升是东林党人出身,虽说他不想替周延儒出这个头,但形势所迫,为了树立起自己身为新一代东林党领袖的形象,对于裁撤锦衣卫一事他选择了举双手赞成。 崇祯皇帝考虑到如今国库空虚,有给这些在京城内作威作福的锦衣卫开俸禄的银子,还不如省下来用作军饷以应对日益恶化的局势呢。因此这位天子大笔一挥批准了内阁的请求,裁掉了三千锦衣卫。当时整个大明在职的锦衣卫大概有六万多人,也许在崇祯开看,裁掉区区三千人根本无伤大雅。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听到裁撤三千锦衣卫消息的骆养性很是火大。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一边暗地里骂着曹化淳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一边将不能对东厂发的火全部倾泻到了自己人的头上。他下令,凡是参与刘尽忠一案的锦衣卫全部要被裁掉,这下北镇抚司可就倒霉了。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尽管骆养性的话被传达下来之后便变了味,这被裁掉的三千锦衣卫,大多是没钱没背景只知道埋头苦干的老实人。 沈炼站在城头上遥望着刘尽忠已经消失于残阳之下的背影,这位太监最终还是保住了一条小命,被罚去守皇陵了。沈炼自己低头看了看沈炼这个名字被赫然写到了裁撤名单之列,他突然觉得与刘尽忠相比,自己更像是被流放的囚徒。毕竟朝廷还继续赏刘尽忠一口饭吃,而他自己除了这身飞鱼服和绣春刀,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265章 皇家卫队 时间进入四月份的尾巴,春风中已经有了淡淡夏日微醺的气息。在静静等待了半个月之后,武平伯魏渊终于等来了崇祯皇帝的召见。 旭日初升下的紫禁城一派平静气氛,天气难得格外晴朗,万里无云,碧霞满天。早朝之后魏渊便在司礼监小太监的引领之下来到了乾清宫西侧的偏殿等候皇帝的召见。 殿内的陈设简单大方,唯有殿角一侧的鎏金西洋钟显得很是显眼。一般人可能看不懂这西洋钟,但魏渊对它却是再熟悉不过了。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缓慢地流逝着。西洋钟的“滴答”声显得不紧不慢,淡然从容。看着看着,魏渊开始变得不再急躁起来,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心绪,锻炼自身的意志。 忽然西洋钟发出了和弦的重击声“叮~当”,“叮~当”,钟声响了十下。魏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等了足足快两个小时了,正当他自嘲着崇祯可能是把他给忘了时,一名小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魏大人,万岁召见。” 魏渊赶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紧跟着小太监走进了乾清宫。 东暖阁内青烟缭绕,魏渊迈步进入大殿之后才发现,殿内除了崇祯皇帝外还有东厂提督曹化淳。 “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讳莫如深的神秘感,等了一会儿他不带任何语气慢条斯理的说道: “魏渊,今日召你来,你可知所为何事?” “微臣不知。” 皇帝生性多疑,魏渊决定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免得再引起皇帝的猜忌。听了魏渊的回答,崇祯也不答话,而是朝着曹化淳微微点了点头。 曹化淳立刻心领神会道: “魏大人,圣上为天下计,决心再建勇卫营保我大明江山永固,你可愿出仕勇卫营,协助咱家练兵吗?” 魏渊闻言立刻答道: “为圣上分忧实属臣份内之事,臣自当万死不辞以报皇恩浩荡。” 得到魏渊肯定的态度,曹化淳随即抛出了一个眼前棘手的难题。 “只是如今辽东需要抵御建虏,中原还要镇压各路流贼。勇卫营尚无兵源可招,魏大人可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问题不仅令曹化淳犯难,同时也令崇祯感到头疼。放眼天下,能打的几乎都被派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可用的兵源呢?没有兵源,再建勇卫营无异于痴人说梦。 原本曹化淳也就是这么一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召集幕僚进行过广泛的论证,答案都是无可奈何。但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魏渊竟然从容的答道: “呵呵,这有何难,只要按照微臣的办法来,保证能够募集到数万精兵以供陛下驱使。” 龙椅上原本面沉似水的崇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他知道魏渊有才,可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如此轻松的就相处办法解决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他有些坐不住了,忙问道: “爱卿有什么好办法速速讲来。” “这,微臣怕说出来后会触怒龙颜。” 崇祯此时一心问计,听了魏渊的担忧后他承诺说: “爱卿只管说来,朕恕你无罪便是。” “臣遵旨。” 魏渊略微调整了一下,接着他说出了自己那个看似疯狂无比的建议。 “陛下,微臣以为可以从全国各地的藩王子弟中挑选优秀的太祖后裔,组建一支血统纯正的皇家勇卫营。” “...” 魏渊言罢,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听完了这个疯狂的想法东暖阁内一片沉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崇祯皇帝。 “你的意思是让那些藩王家的子弟来当兵?!”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表情的崇祯,魏渊态度肯定的点了点头。这下轮到崇祯陷入沉默了,足足过了半晌这位帝王才小声喃喃自语道: “可是太祖爷的《皇明祖训》里有明文规定,藩王们不能从政,不能从商的...” 魏渊见崇祯态度犹豫,便接着进言说: “陛下,太祖爷起于草莽,以雷霆之势掌天下之权柄,观前朝之得失认为蒙元灭亡的原因就在于帝弱而臣强,皇家缺乏家族势力的辅助。因此太祖爷认为‘治天下之道,必建藩屏’。藩者,藩篱;屏者,屏风。所谓藩屏,不正是太祖对后世子孙的一种期望与寄托吗?这些受封于帝国各地的皇子皇孙们正是皇家的藩篱,拱卫着我大明朝的长治久安。如今国家动荡,藩王们世受皇恩,天下都是朱家的,如此为难存亡之秋,作为太祖爷的子孙不是理应站出来尽一份力吗?” “可、可这毕竟是祖宗之法啊!怎么能轻易变动呢?” 对于祖宗之法,崇祯历来是奉若金科玉律,不敢有丝毫违背的。魏渊从崇祯的话里听出了门道,他立刻就明白,崇祯皇帝打心底其实是很认可魏渊的观点的。只是碍于祖规祖训,不敢明说罢了。 “陛下,韩非子有言‘法者,天下之公器;变者,天下之公理’。嘉靖朝时曾对《宗藩条例》进行过修正,规定可以让藩王子弟参加科举考试,以俸禄来代替俸养,且根据年龄来限制俸养的金额。正是这一改变才使得随后的隆庆,万历年间,朝廷在藩王开支方面得以大大缩减,国库也日益充实,这才有了‘隆万中兴’的盛世景象。” 魏渊知道崇祯一心想要做个中兴之主,因此“中兴”这一目标对崇祯皇帝有着特殊的吸引了。听完魏渊的话,他的态度变得更加暧昧起来。见崇祯并没有发对自己的观点,魏渊决定趁热打铁。刚刚说完了“理”,接下来魏渊准备说说“利”了。 “陛下,您可知如今我大明朝有多少龙子龙孙吗?” “这个...朕不知。” 对于藩王这一块,崇祯一直以来都是恪守祖制,在加上自从他继位之处就被天下风起云涌的流寇搅的不得安宁,因此对于藩王的情况他知之甚少。 “据臣所知,我大明如今龙子龙孙的数量已经不下百万了。” “什么?!竟有如此之多!” “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招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前来,一问便知。” 这个数据是魏渊在后世的史实资料中读到的,因此他这才敢当着崇祯的面言之凿凿。不一会儿,礼部负责藩王事宜的官员以及宗人府的官员通通被叫到了崇祯的面前。一经核示,登记在册的共有一百一十三万五千六百三十八人。 就在崇祯皇帝震惊之余,礼部的官员补充道: “陛下,这些还只是登记在册的。” “登记在册的?这么说还有没登记的了?” “回陛下,正是。由于藩王后代们请爵,封赐都需要大量的钱财,近年来朝廷频繁用兵,财力已然是捉襟见肘了。因此礼部对藩王子孙的名分把关甚至严格,还有大多数新出生的宗室没有记录在册。” “什么?竟然还有这等事情!” 宗人府的官员难得见到皇帝关注藩王管理之事,也赶忙上奏说: “不仅如此陛下,由于太祖当初规定每位朱家后人名字中的第三个字必须以‘五行’为偏旁部首。且从太宗一辈起算,需按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循环使用。可、可眼下这带有五行偏旁部首的字早就用完了,绝大多数藩王子孙现在连名字都没有呢!” 这一连串的消息听的崇祯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原本就是一个简单的藩王管理竟然还有这么的问题存在。崇祯心烦意料的摆摆手示意这些官员退下,待到东暖阁内只剩下崇祯、魏渊和曹化淳三人之时,魏渊再次开口说道: “微臣再斗胆一问,陛下可知朝廷每年供养藩王的开销有多少吗?” “...” “太祖为宗室定下宗爵八等,即: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而这些人的俸禄分别为亲王禄米石,郡王2000石,镇国将军1000石,辅国将军800石,奉国将军600石……” 魏渊列举的这些数据听得崇祯触目惊心,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在加上数额不菲的赏赐,累积下来,形成了一个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天文数字。 “陛下,据臣的调查,天下供应京城的粮食,每年四百万石,但各王府消耗国家给养的粮食,每年却足足有八百万石之多。陛下,如果再这么下去,光是供养藩王及其子孙一项就足以拖得我大明喘不过起来了。” 这下崇祯彻底陷入了沉默,魏渊已经把厉害关系分析的十分透彻了,如今财政拮据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由于藩王宗室众多。眼看崇祯就要被自己说动了,魏渊决定再来上一剂猛药。 “陛下,恕臣直言,藩王们的巨额财富,平日里藏着掖着,舍不得拿出来为圣上分忧。可一旦流贼攻陷藩国,这些在仓库中堆积如山的钱粮便会被流寇一车一车的推出来收入自己的囊中,成为流民壮大自身实力的钱粮资本。襄阳城内襄王的下场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吗?难道陛下非要等到天下藩王被屠戮殆尽,财物被劫掠一空时再后悔不成吗?” 不得不说,魏渊最后的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一个臣子与君主说话应有的语气和态度。在一旁的曹化淳顿时吓得直冒冷汗,生怕皇帝震怒怪罪下来。然而出乎曹化淳意料的是,崇祯先是沉默,紧接着竟然长长叹了口气很是诚恳的答道: “爱卿所言句句在理,你说的朕明白了。哎,可向藩王募兵一事谈何容易,搞不好可是会祸起萧墙的,我大明如今内忧外患,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对于崇祯的顾虑魏渊早有应对,只见他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脯说: “微臣知道陛下的难处,此事不需陛下出面,一切后果由微臣来承担便是。” “...” 通过后世的史料记载,魏渊知道崇祯最大的特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很多事情他明明知道利害,却因为没有臣子出面承担责任而作罢,结果却是保住了面子糟了大罪。因此对于敢担当的臣子,崇祯一般都是十分重用的。 “陛下只要点头,微臣不仅能够在一年之内从百万龙子龙孙中招募起一支可供陛下驱使的铁血之师,还可以为陛下募得粮饷以资军用。” 第266章 锦衣三千 崇祯的心思彻底被魏渊说动了,如今天下局势不稳,他最为担心的就是地方将领拥兵自重,难以节制。如果魏渊的计划得以实施,这支皇家勇卫营必然能够令崇祯更放心一些,毕竟都是老朱家的人,怎么说都比外人可靠,忠诚度那是没得说。 不仅如此,按照魏渊的说法,新成立的皇家勇卫营不仅忠诚可靠,还不用朝廷出一分钱来供养,这对于被财政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崇祯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如果事情搞砸了,魏渊个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他这个帝王不用承担一点责任。不客气的将,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崇祯可以毫不犹豫的将魏渊一脚踹开,撇清自己的关系,免得留下骂名。 乾清宫内的气氛一时间仿佛凝固了般,魏渊两眼微垂等待着崇祯最后的决定,曹化淳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紧张的思索着可能出现的情形,而大明帝国的主宰崇祯皇帝则将视线越过了面前的两人,一直望向宫门外隐约可见的万里碧空。 “魏渊听旨。” “臣在!” 说着魏渊与曹化淳一起跪倒在地,等候聆听上谕。 “朕命你代天巡狩,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专督营建皇家勇卫营一事,特许见机行事,先斩后奏。准许你以朕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募兵备战。” “臣遵旨!” “曹化淳,朕命你为皇家勇卫营监军太监兼理东厂事宜,务必配合好魏大人。” “老奴领旨!” 就在魏渊领旨谢恩准备告退时,御座之上的崇祯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魏爱卿,你的家眷现在何处啊?” “回陛下,微臣的家眷都安置在武平卫了。” 崇祯“哦”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曹化淳作为跟随皇帝多年的心腹太监,一瞬间就明白了崇祯的意思,他立刻进言道: “陛下,武平偏远,而且中原战事未定,战火频繁。老奴以为应当将武平伯的家眷接入京师才是,这样方能彰显皇恩浩荡。” “嗯,朕也有此意。怎么样魏爱卿,你可愿意?” “这...回陛下,微臣的发妻按照月份算起来可能不日就要生产了。武平至京师一路颠簸,还望陛下宽容些时日,准许贱妾迟些入京。” “哦?原来魏爱卿即将要初为人父了啊!好,朕准奏。另外,如果你喜得贵子的话朕就赐他锦衣卫千户世袭罔替。如果是位千金的话,朕就赐千两黄金以示祝贺。” 说话间崇祯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尽管他猜忌多疑,但却对孩子十分喜爱。锦衣卫世袭罔替,意味着如果大明不垮台,那魏渊的子子孙孙就拥有了一张长期饭票了。这可是一项极高的殊荣,魏渊连忙跪倒在地叩谢隆恩。 望着魏渊离去的身影,崇祯对身旁伺候的曹化淳冷冷的说: “派人去武平盯紧此事。” 曹化淳赶紧躬身答道: “老奴这就派东厂的番子赶往武平卫,一定将魏渊的家眷带到京城来。” 崇祯毫无表情的点点头。 “记住,家眷不来,魏渊不得离京。”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安排。” 尽管周延儒倒了台,但他关于魏渊的评论却时常出现在崇祯的耳边。 “魏渊此人有大志,不可不防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并不是崇祯皇帝的行事风格。生性多疑的他绝对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名臣下,袁崇焕、卢象升、杨嗣昌都是他手中的棋子,如今的魏渊也是如此。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崇祯要做的就是对权力的绝对控制,驭下之道就是他的帝王心术。 对于崇祯的心思,魏渊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安排东厂提督曹化淳来监军,说到底就是在身边紧紧的盯着自己。让家眷进京,无非就是作为约束他魏渊的人质罢了。 他有些心寒,自己真心实意的为国家出谋划策,甚至不惜担上责任,背负骂名。可到头来皇帝竟然如此防着自己,他突然想起了宇文腾启酒后的一句话来“自古圣君多寡情”。对啊!好人是当不了好皇帝的。一时间魏渊有了一种幻觉,他在想如果让他来做这个皇帝,又会如何呢? 回到府上已经是中午了,魏渊刚刚入府,赵信便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师父,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看着赵信一脸的坏笑,魏渊知道这小子一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嘿嘿,师父,我的黑衣司想跟您要点编制。” 由于跟魏渊待的时间长了,赵信有时候说起话来也显得十分现代。 “要编制?你直接说要钱不就好了。怎么,又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了?” 赵信一边“嗯嗯”的回答着,一边重重的点着头。 魏渊边走边问道: “说吧,这次你要几个人的钱。” 赵信伸出了三根手指在魏渊的面前晃了晃。 “三十?” 赵信得意的摇了摇头。 “不会是三百吧,你小子可别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啊!黑衣司可不是军队,人越多越好。你做的是情报工作,需要的是精英骨干。鱼龙混杂的话可小心把事情给办砸喽!” “嘿嘿,师父教训的是,所以这次徒弟想要三千人的编。” “什么?三千人?!” 魏渊停下了脚步,惊讶的看着赵信。 “是你嘴坏了,还是我耳朵坏了。我没听错吧,三千人?你小子想什么呢!” “嘿嘿,师父您先别急,这三千人可不一般啊!” “二般也不行,这事没商量!” 魏渊撂下这句话就准备回屋更衣了。 “哎哎哎,师父!您听我说完好不好。” 赵信伸手拦住了魏渊正要关上的房门,死乞白赖的赖在了魏渊的门前。“师父,这三千人要是错过了,您若后悔可别来找我啊!” 对于自己这个徒弟,魏渊是再熟悉不过了。赵信虽说是一肚子鬼点子,但做起事情却很有自己的章法和思路。想到这魏渊一把拉开了房门,赵信一时没反应过来,猛的被闪了一下,险些踉跄着扑倒在地。 “给你一个机会,三句话说服我。” “嘿嘿,我就知道师父您是不会吝啬那点银子的。” “一句了。” “呃,这也算啊!” “二句了。” “...” “还剩一句,赵信同学你可要抓紧了。” 说着魏渊做了一个向外请的手势。 “前几日京城裁撤了三千锦衣卫我想把他们纳入黑衣司麾下师父!” 赵信很了解师父的脾气秉性,因此一口气不带任何喘息的说了最后这句话。 尽管后世一提起锦衣卫多是招权纳贿、欺罔官民、残害忠良、冷血无情等阴暗的方面。但魏渊心里却很清楚这支秘密特务部队,在侦查刺探、搜集情报上拥有着极其出色的能力。 魏渊想了想自己接下来代天巡狩所要面临的困难,如果这三千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锦衣卫真能为己所用的话,无异于如虎添翼。拿定主意魏渊痛快的回答: “准!” 赵信见师父答应的如此痛快,自然是开心的不行。他紧接着问道: “师父,那这些人的俸禄参照他们在锦衣卫时如何?”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魏渊心里很清楚。这些锦衣卫早已习惯之前威风凛凛的日子了,现在让他们默默的干情报工作,没有丰厚的利益只怕是吸引不来人才的。 “不,这些人在原有俸禄的基础上再翻一番。三千人一个都不能少,赵信你必须全部给我拿下!” 见魏渊表情严肃,赵信也收起了挂在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的立正答道: “保证完成任务!” 四月二十六,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黄河流域有一种说法:“小满不满,麦有一险“。这一时节的小麦最容易受到干热的侵害而减产。崇祯十三年,由于受小冰河期的影响,中原和北方地区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向了京师顺天府。 “小满”这一天,微风醺醺,垂柳依依。沈炼沿着河岸漫无目的的走着,这里是一座大码头。市廛栉比,店铺鳞次,市场之内各种器物应有尽有。除了常见的砚台、瓷器、珠宝八音盒之外,还有各类稀奇古怪的海外舶来品,什么玻璃水晶灯、报时钟、鼻烟壶、西洋画等等。 沈炼原本想沿着河岸走一走,散散心。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此处,市场的喧嚣一时令他烦躁不已。他刚想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大群人的轰然喝彩之声,原来是走江湖卖艺的正在杂耍。 沈炼突然自嘲的想到,凭借自己的身手,卖艺挣点钱倒不至于被活活饿死才是。他无奈的摇摇头,迈步走进了河边一家并不起眼的酒肆。 一人一菜一壶酒,这位前锦衣卫总旗在一张靠窗户的座位上独自喝起了闷酒来。 “这位大哥,一起喝一杯如何?” 沈炼无精打采的抬起头,只见一名身穿黑衣的弱冠少年笑嘻嘻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并没有答话,拿起酒杯又将视线移向了窗外。出乎沈炼意料的是,那名黑衣少年见他不答话,很不客气的一屁股做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沈炼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少年,有些醉意的他也懒得去说些什么了。见那少年自斟自满的喝起来,沈炼倒是觉得喝酒有个伴也挺不错的,两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各喝各的。 阵阵微风袭来,吹得人浑身舒服自在。 在那埋头吃了几口才之后,身穿黑衣的赵信率先开口了。 “这位大哥,你一身好武艺,离开了锦衣卫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才华吗?” “...” 沈炼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他下意识的将手摸向了腰间的绣春刀。赵信又大口喝了一碗酒,咧着嘴发出“啧啧”声来。 “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差事很适合大哥你来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 见沈炼还是一言不发,赵信也不着急,接着自问自答的说道: “武平伯魏渊被委任为钦差大臣,钦差卫队需要人手,大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来武平伯府找我吧。” 说罢赵信又夹了一口肉塞进嘴里,一抹嘴站了起来。 “大哥你在锦衣卫的年俸五十两,来钦差卫队的话是年俸一百两,小弟告辞了。” 说罢赵信不等沈炼回答迈步就离开了,他边走边喊道: “小二,结账!” 小二刚刚跑过来,赵信就扔了二两碎银子给他说: “不用找了,再给那位大哥上些好酒好肉。” 沈炼的视线终于在赵信离开之后移向了他离开的方向,盯着喧闹人群处早已不见了踪影的赵信,沈炼自语道: “武平伯魏渊...钦差卫队吗...” 第267章 擎天一柱 一转眼进入了五月中旬,就在魏渊蛰伏于京师暗自收拢锦衣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时候。中原局势却已然开始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新任的中原督师丁启睿带着亲信部下浩浩荡荡的出京前往襄阳赴任,可是来到长江北岸的樊城之时,丁启睿却傻眼了。在他的面前是波涛汹涌的长江以及被烧毁尚未修复的浮桥,而最令丁启睿感到疑惑的是,整个江北竟然连一艘渔船都找不到。 来到樊城,只见城门紧闭,而守城的士卒严阵以待,看起来也丝毫没有打开城门的意思。丁启睿身边的侍从拍马来到城门前高声喊道: “中原督师丁启睿丁大人到!尔等还不速速开城迎接!” 士卒听罢立刻向守城的将官做了汇报,守城的将官则不紧不慢的来到城楼之上,他先是眺望了一眼城下的军阵。实话实说,丁启睿此番前来赴任,带的都是原本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时的旧部,一共才万把来人,而且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更谈不上什么军威了。 城下前来喊话的侍从一见城头上来了管事的,立刻大喊道: “丁启睿丁督师到,速速开门!” 樊城守城将官很是客气的回答说: “大人一路辛苦了,可没有经略使的命令,末将是万万不敢打开城门的。” “什么?大胆!督师的命令你胆敢违抗不成!” 守城将官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答道: “不是末将不尊奉督师的军令,只是经略使大人军法甚严。末将今日若是未经许可开了城门,那只怕明天我这脑袋就要搬家了。大人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说罢这守城将官也不等对方答话,直接走了。 “你!你给我回来!” 前来叫门的侍从有气撒不出,只得悻悻然的回来向丁启睿禀报。这位丁督师没想到竟然会在自己的辖区内吃了闭门羹,他不由得勃然大怒道: “拿着本督的印信前去叫门,我看哪个敢抗命!” 侍从拿着印信折回了城下,可不久之后他便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侍从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向丁启睿禀报道: “大人,这守城的将官这次连面都不露了,小的想让他看印信,可人家守城的兵士根本就不接。” “这、这、这...” 丁启睿原本就是个庸才,没什么主见。以往他出行,靠着总督的官威,沿途的官员各个都将他奉若神明,极尽溜须拍马之事。像今天这样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时间丁启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身边有位幕僚见状进言说: “大人,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官看还是直接去通知杨经略使,让他前来樊城迎接大人吧。” “哎,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可是,这、这连个船都没有,咱们怎么去通知杨经略使啊?” 这时手下一名侍从自告奋勇道: “小的自幼长在江边,颇通些水性,我可以游过江去替大人报信。” 丁启睿正没有主意,听手下说完赶忙吩咐说: “好好好!你带上我的口信,通知杨谷务必速来迎接,咱们的军粮可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小的领命!” 送走了使者,丁启睿就这么一天天的盼着回信。可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使者还是音信全无,这下丁启睿可是彻底的悲催了。 原本他前来赴任就没有携带多少军粮,心想着在自己的辖区内直接就地征集便是了。没想到如今在樊城吃了闭门羹,进不去城便无法得到补给。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派出去向樊城周边征粮的使者无一不碰了钉子,没有一处州县肯为他提供军粮。 到最后,丁启睿的军中实在是断粮断的厉害,不得已他只能下令杀掉战马与野草混在一起充饥。这支督师的亲兵卫队到此时简直已经变成了一支叫花子组成的队伍了。他们饥肠辘辘的露宿于樊城郊外,眼巴巴的等着来自襄阳方向的回信。 终于,丁启睿还是等来了襄阳的消息。那位自告奋勇横渡江水的侍从回来的时候待遇很明显好了许多,他是被几名襄阳兵划着船给送回来的。这些襄阳兵做好事不留名,刚刚送侍从上岸便又划着船回去了。 丁启睿见使者回来,急忙问道: “怎么样?杨谷何时来樊城迎接?” 被派去的使者一脸的尴尬回答说: “回督师的话,小的、小的根本就没能见着杨大人。” “什么?!那你去这么多天都干什么吃了!” “启禀大人,小的刚到襄阳,一位自称是杨谷军师的男子就告诉我杨大人外出清剿流贼,现并不在城中。没办法,小的只能等了。可一连数天迟迟没有杨大人的消息,不得已我就又去找那位军师了。我向他传达了督师的意思,可那军师却说...” “他说什么?” “他说荆襄一代的流民大多已经大多被经略使清剿完毕,不需要大人率军前来围剿了。如今河南李自成死灰复燃,他说、说督师大人应当速去河南剿匪才是。” “这个狗头军师!国家大计岂是他一介草民能够议论的吗?” 使者小心翼翼的回答说: “而且那军师还告诉我,杨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啊!大胆杨谷!看本督不在皇帝面前好好参他一本!” 然而气归气,饭还是要吃的。丁启睿不得已只能听从幕僚建议,率领部众撤回到河南境内,先找些补给填饱肚子再说。 襄阳城 庄严肃穆的原杨嗣昌督师行辕,如今已经成了杨谷办公生活的经略使官邸。徐少谦打发走丁启睿的使者后,将事情的详细情况想杨谷做了汇报。 “先生这么做倒确实能够阻止那丁启睿入主襄阳,可如此一来的话,他若在皇上面前参我不受督师节制又当如何应对呢?” 面对杨谷的担忧,徐少谦从容淡定的答道: “大人放心,丁启睿再傻也万万不会上这种奏疏弹劾大人的。” “为何?” “大人您想,丁启睿如果弹劾大人的话,那不就是在向崇祯表明他这个督师没有威信,不能服众嘛。再者说,此事大人您并没有出面,若丁启睿真是愣头愣脑弹劾大人的话,您就趁机反告他诬陷。到时候还不是一团乱麻的官司,谁都说不清的。” 杨谷点了点头,徐少谦的话确实句句在理。 “而且...大人您可别忘了,咱们手里可是还有一张王牌没打呢。真有什么事的话,凭借这张王牌还是能逢凶化吉的。” “嗯,张献忠的人头的确有大用途,命人务必保管好。” “这是自然。” “对了,孙可望现在何处?” “他攻下当阳城后,按照大人您的吩咐,我已命他弃城向西,现在孙可望正隐匿于川楚交界的巴东山区附近。” “好,告诉他最近安生一些,不要轻举妄动。等候我的命令,随时准备入川。” “在下明白。”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了一声闷雷。杨谷立于门前一言不发的望着远空。襄阳城的上空乌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将至。杨谷厌恶下雨,而此刻他更厌恶那个弄权不臣的自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天终将下雨,而他杨谷也已然无法回头了。 深夜时分,窗外的雨声越发大了。一道道闪电将北京城照的犹如白昼一般。雷声震耳,大地与房屋仿佛都被震动着。 不见天日的诏狱监牢之内隐约都能听到屋外的倾盆大雨,昏暗的灯光摇摆不定。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射穿囚服,披头散发的靠在牢房的墙角看着地上的石子发呆。尽管长期的牢狱生活将他折磨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那有些消瘦的四方脸孔却依然冷如玄铁,目光中带着自信、傲慢以及那难以侵犯的威严,左右的狱卒走到他所在的牢房门前时甚至都不敢正视。 男子面前摆放的石子看似杂乱无序,但如果由上往下俯视的话,砌沙为山,条横做河。这分明就是一张涵盖大明山川河流以及关隘分布的沙盘地图。明史有记载,传庭死,明亡亦!如今这个身处诏狱仍旧忧心国事的男子正是生于尚武之地代州,文进士出身的前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传庭被关进诏狱已近两年,两年不见天日的诏狱生活并没有磨灭他心中的雄心壮志,孙传庭依旧每日钻研兵法,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再度横刀立马,杀敌报国。 突然诏狱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股夹杂着暴雨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顿时昏暗的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起来,孙传庭眯着眼睛继续盯着沙盘瞧看,丝毫不关心外面传来的嘈杂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破旧的牢门被打开了。孙传庭立刻觉得身边亮堂了许多,接着他听到有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孙传庭孙将军吧。” 将军?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了。孙传庭微微抬起了脑袋,牢房内熊熊燃烧的火把,那耀眼的光芒令他难以直视。孙传庭抬手遮挡在眼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你是?” “在下魏渊。” “魏渊?” 站在一旁的沈炼客气说道: “孙将军,魏大人是皇上册封的武平伯。如今是筹建皇家勇卫营的钦差大臣。” “武平伯?钦差大臣?” 可能是由于与世隔绝太久了,一时间信息量大的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孙传庭抬头仔细看了看魏渊的容貌,感叹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侯爷找我一个罪人所谓何事?” 魏渊并不答话,他朝沈炼点了点头。沈炼立刻心领神会的捧上了一套崭新的朝服摆在了孙传庭面前。 “这、这是何意?” “陛下命我筹建皇家勇卫营,晚辈魏渊还望孙将军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可、可我是戴罪之身啊!” “这个无妨,皇上特准许我在全国范围内募兵备战,拥有先斩后奏,见机行事的权力。不知孙将军可愿意否?” “愿意!当然愿意!我做梦都想着能再次身披铁甲,头戴铜盔,立马高冈,杀敌报国!” 诏狱内的狱卒都知道魏渊如今的身份,再加上他身边还跟着大批东厂的番子。因此对于魏渊接走孙传庭一事,谁都不敢站出来阻拦。后来此事由骆养性报给了曹化淳,这位东厂提督只是一边喝茶一边淡淡的回复道: “如今还是由着那位魏侯爷的性子来吧,皇爷信任他。再说那孙传庭不也没什么大罪过嘛,赶明儿个咱家找个机会跟皇爷通个气就是了。” 曹化淳说的倒是实话,崇祯皇帝几乎已经忘了诏狱之内还有孙传庭这个人了。此时的他正被一封奏报搞得焦头烂额,心神不宁。 “臣锦州祖大寿万死急报:建州皇太极命济尔哈朗、多铎、多尔衮等人领兵八万尽围我锦州城。城内米仅供月余,建虏兵峰日盛,锦州乃关宁之门户,锦州若失则关宁危亦!关宁不保则辽东陷亦!臣叩请陛下,望速派援军以解锦州之围。” 大雨过后的紫禁城并没有雨过天晴的灿烂,一团团的黑云依旧重重的压在崇祯皇帝的头顶,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第268章 义州城 锦州城往北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小村庄。由于此处位于明清交战的最前线,因此村庄在几年之前就已经荒废了下来。持续不断的战火令此地房屋大多被毁,残垣断壁无一不在诉说着战争带来的创伤。 自打去年入冬以来,原本荒无人迹的小村庄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大量的人群开始涌入了狭小的村庄。这些人以汉人为主,还有一些朝鲜族和建州女真人。他们遵照皇太极的命令汇集于此,开始兴建用以攻击锦州的桥头堡—义州城。 义州城西侧几里路开外,是起伏的群山,山体越往西山势越发雄伟。大凌河自西而来流向东南,从北面蜿蜒绕过了义州城。义州城的修建无疑是在北面依山傍水掐住了锦州城的命脉,令祖大寿如鲠在喉。 尽管当下江南正是荷塘月色的盛夏时节,但七月将尽的辽东,站在义州城头上极目远眺,无垠旷野以及连绵不断的山岗上,草木已然开始变黄,一股秋色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 义州崭新而又坚固的城墙与不远处的雄山遥相呼应,显得很是巍峨耸立,城头之上旌旗招展、箭楼高耸,一群梳着金钱鼠辫的甲士林立,一群身披八旗棉甲的战将云集。 多尔衮举着从朝鲜缴获来的单筒望远镜,仔细的观察着远处的动向。 “豪格这个莽夫,坏我大事!” 多尔衮的脸色原本就显得有些苍白,现在这么一生气,脸色变的如同身上穿的那件精致白色棉甲般没了一丝血色。 “豪格不过是去出城收粮食罢了,阿古为何如此动怒?” 阿古是女真人称呼哥哥的叫法,问话之人是多尔衮的同母第,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镶白旗旗主爱新觉罗·多铎。他与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兄长多尔衮不同。多铎不仅生得膀大腰圆,而且面色红润,尚未满三十的他显得血气方刚,生猛无比,身上的多处刀伤更是显出这位年轻贝勒的勇武。 多尔衮愤愤的收起望远镜说道: “我专门命人在锦州城与义州城的中间地带留下麦子不去收割,为的就是把那些麦子留给明军!” 多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他有些诧异的问: “大汗命我们驻守义州城屯田,一来是为了进击袭扰关外明军各个据点,二来是为了使锦州之敌不得耕种,好断其粮草。我听前不久被俘虏的明军说,锦州城内的存粮最多仅能维持两个月。如今咱们围城已经三个多月,祖大寿那老小子肯定是已经断粮多日了。如今阿古怎么反倒是要留麦子给他了?” “兵法有云,围城必缺。一个人在绝望的情况下拼命就好像失去逃生可能的猎物做垂死挣扎,那是非常可怕。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困兽们以希望,让他们每天都饿着肚子想象着城外不远处那唾手可得食物的美味。只要祖大寿的手下耐不住诱惑闻着诱饵的气味出城,咱们的狩猎时刻也就可以开始了。” “原来阿古是想利用城外的这些麦子来引诱明军出城野战啊!” 多尔衮点了点头,紧跟着他朝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郑亲王,您是主帅,还望下令召回豪格。” 多尔衮口中的郑亲王是爱新觉罗.济尔哈朗,虽说都姓爱新觉罗,但这位和硕郑亲王却并非努尔哈赤的子孙。济尔哈朗的父亲乃是努尔哈赤的同母弟舒尔哈齐,他自打能够骑上马背开始就就追随在伯父努尔哈赤的身边南征北战,深的努尔哈赤的信任。后来舒尔哈齐试图与兄长努尔哈赤分庭抗礼,终遭败亡。然而济尔哈朗却因自小生活在努尔哈赤宫中,由努尔哈赤抚养长大而未被猜忌。皇太极即位后他的地位不降反升,成为四大亲王之一。此次攻伐锦州,皇太极更是任命他为主帅。 济尔哈朗拍拍多尔衮的肩膀,轻松的说: “睿亲王,豪格不懂事,咱们做叔叔的理应多加管教才是。” 紧接着济尔哈朗低声道: “可是我虽为主帅,但也是镶蓝旗旗主。豪格贝勒可是正蓝旗旗主,同时又是大汗的皇长子,他的脾气你也知道。若真的抗命了,我这个做叔叔的还能治他的罪不成吗?呵呵,睿亲王,这个命令嘛...本王看就算了吧。” 济尔哈朗自幼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于政治上的权谋之术很是在行。一面是大汗的弟弟,一面是大汗的儿子。济尔哈朗明白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多尔衮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嘴上却说道: “郑亲王考虑的还真是周全啊!” 说罢,这位年轻的睿亲王兼正白旗旗主一甩袖子转身离开城楼,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多铎以及正白、镶白旗的众多武将。 锦州城位于地势平坦的辽西走廊之上,除了西面是蜿蜒巍峨的崇山峻岭外,出城向北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午后深深劲风吹过原野,一阵一阵的秋风吹在脸上,比关内深秋的寒风更让人觉得凛冽。 一支不到三百人组成的队伍,携带着运粮车辆缓慢的行进在几乎毫无遮挡的旷野中。他们当中大约有百人身穿的是大明卫所制式的鸳鸯战袍,其余两百人看起来则于寻常百姓无异。这支队伍来自锦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的多收割些残存的麦子,好运回锦州城以解缺粮的燃眉之急。这样的队伍祖大寿一口气派出了十支,由于还要坚守城池,能够派出的军力实在有限。祖大寿只能将正规兵卒与百姓混编起来,尽可能多的出城觅粮了。 带领这支军民混编队伍的是一名小旗,名叫李奉之,三十岁、土生土长的辽东汉子,他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却很是结实。面容称不上英俊,但却很有男子气概。 “李哥,你说这都几个月过去了,朝廷的援兵是不是也该到了。” 李奉之边吆喝着后面有些掉队的军卒快些前进,边向身旁刚刚问话的手下兼老乡马五笑着回答说: “那都是官老爷们操心的事,咱们当兵的没事别整那没用的。” “可是李哥,如今咱们吃喝都没了,今天弄回去的这点粮食,看着是不少,可供给全城的话两天都够呛。这朝廷的兵要是再不来,那咱们可就玩完了!” 李奉之的脸上显得波澜不惊,他淡淡的说: “怕个毛,横竖不就是个死嘛。能咋的?” “哎!李哥你是好汉不怕死,我可不行,我还想着回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对了李哥,我家那二小子生的可俊了,要不跟你家姑娘定个娃娃亲啥的,李哥你看...” 李奉之突然抬手制止了马五东拉西扯的闲谈,他瞪着眼睛警惕的望着四周。 “怎么了李哥?” 李奉之并没有答话,但马五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李奉之纵身跃上拉运粮草的马车,眯着眼睛继续紧盯向北方。 只见天地交界处泛起了滚滚烟尘,李奉之参军已有十多年,远处那泛起的烟尘意味着什么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李奉之一把跳下马车大声喊道: “有敌情!全体戒备!准备迎战!” 原本死气沉沉的行进队伍一下子好似被这一嗓子唤醒了般,短暂的沉默之后现场瞬间忙乱了起来! “李哥,是满人?” 李奉之点了点头道: “看泛起的烟尘应该是清一色的骑兵无疑。” “有多少?” “千八来人左右。” 马五不在说话了,本方这支运粮小队不过三百人,其中还有两百人是毫无作战经验、甚至连甲衣都没有,仅仅手里拿着长枪的农民。对面可是整整接近千人的精锐八旗兵!那些嗜血杀戮的满人会顷刻之间将他们这三百人碾成粉末的。 有如此想法的不止马五一人,那些农民一听说有满人来了,立刻被吓得瑟瑟发抖起来,队伍中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气氛笼罩着,几乎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有百姓大喊一声撇下了手中的长枪,惊慌失措自顾自的跑出了队伍。李奉之冷冷的望着逃跑之人... 弯弓搭箭 一声凄厉的惨叫 李奉之麻利的收弓大声呵斥道: “手拿武器,尔等便是战士。但凡有临阵脱逃者,一律杀无赦!” 逃跑者的尸体警示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原本骚乱的军心被李奉之一箭下来稳定住了。 “想活命的跟我来!” 没有迟疑、没有拖沓,这支队伍在李奉之的指引下迅速撤退到一小片树林旁。李奉之深知开阔的地形十分有利于八旗兵,因此他将队伍转移到小树林旁。背靠密集的树林为掩护,以运粮的马车围成防御战阵,坚守待援。 “马五,放狼烟求救!” “遵命!” 之前在天边泛起的烟尘转眼之间已然迫近,牛角号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那是八旗兵准备展开攻击的信号,阵阵秋风中李奉之已经隐隐听到了满洲八旗滚滚的马蹄声…… “马五,老规矩,活下来的话我请你喝酒。” 李奉之说罢脸上浮现出一丝嗜血的笑意,马五可没他那么轻松,他努力制住右手的抖动,脸上应挤出一个笑脸回应道: “说的好听,哪次李哥你都给自己整多了,最后还是我结账。” 第269章 辽东旗帜 游牧民族特有的呼啸声响彻大地,正蓝旗的骑兵们欢喜的呐喊着。那是猎人发现猎物的喜悦,那是期待杀戮的兴奋。 贝子、甲喇额真苏古泰是这支千人骑兵队伍的首领。他来自满洲最古老的富察氏家族,早的五百年前的完颜阿骨打兴起于白山黑水间之时,富察氏便已经是女真部落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 满洲八旗以三百人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甲喇额真属于军队中的中高级将官。 年轻的贝子苏古泰出生在显赫的富察家族,凭借祖辈的战功他年纪轻轻便有了贝子的爵位。自命不凡的苏古泰希望凭借自身的努力,以战功摆脱父兄们的光环笼罩,此战他奉皇子豪格的命令出城放火烧毁残存的麦草,彻底切断明军补给。原本以为是件索然无味的差事,可不想正好撞上了明军。苏古泰当即下令全军出击,势必要全歼敌兵。 背靠着茂密的白桦林,由车辆组成的半圆形防御阵地已经完成。20多辆装满粮草的马车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一百名身穿着破旧鸳鸯战袍的兵士在防线内又以十人为单位构成了十个作战单位。 剩下的那两百名搬粮的劳工中,一百人手持长枪圆盾在防线内戒备防御,另一百人则负责使用弩箭进行远距离火力支援。 然而李奉之手下的三百人相较于对面正蓝旗的千余名铁骑,还是显得人太少了。尽管身后的白桦林生长的极为茂盛,能够有效的阻止骑兵的冲锋。可即便是如此,单凭这区区三百人也是没可能抵挡住数量众多优势骑兵的冲锋的。一旦外围车阵被突破,那整个防御必将会土崩瓦解,这三百人也会被敌军转眼间吞噬殆尽。 李奉之一言不发的盯着远处渐渐逼近的敌军,久经战阵的他心里很清楚,若是没有援军,自己必死无疑。严阵以待的军阵中,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在小幅度的活动着筋骨,以期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保住一条性命。而那些年轻的兵卒,尤其是刚刚拿上武器的农民们则神情紧张的咬着下唇,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弓弩手已经列队完毕蓄势待发,夺命的箭头上迸发着耀眼的寒光。时间仿佛凝固般,整座阵地一片死寂。 突然李奉之拉长的声调打破了沉寂。 “全体保持防御阵型!弓弩手就位!” 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 烟尘散去,绣着金龙的藏蓝色军旗迎风飘扬。军旗之下是排列整齐的驭马甲士。千匹战马的铁蹄践踏大地发出“隆隆”的声响,骑士们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沉闷的牛角号再次响起 军旗之下,贝子苏古泰勒住缰绳,眼神中尽是不屑。从明军防御的阵型来看,人数应该不多。微微令他感到吃惊的是,这些明军在自己大军的面前竟然还能做到屹立不动,看来明军也不尽是贪生怕死之辈嘛! “莫尔根,准备发动全面冲锋。” 牛录额真莫尔根出身猎户世家,从军已近二十年,是个十足的老兵了。听完贵族子弟苏古泰的军令,这位老兵微微皱了皱眉头。莫尔根的心里很清楚,面对这种车辆围成的防御阵线,全面冲锋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贝子殿下,明军用车辆组成半月形圆阵,就好像一只蜷缩了身躯的刺猬,我军全面进攻的话,损失肯定会不小的。因此我建议...” 没容得莫尔根把话讲完,苏古泰抬手示意他停下来不要说了。随后年轻的贝子语气嘲弄的说道: “莫尔根,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莫尔根紧紧的抿着嘴唇,强抑制住心头的怒火。作为一名自努尔哈赤时代就纵横沙场的旗人,苏古泰当众说出这话实在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为了手下旗人的身家性命,莫尔根还是忍气耐着性子说: “大人,我莫尔根作战从来就没有怕的时候。只是全面进攻真的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因此我建议骑兵侧翼集中突破,待突破车辆组成的防线后,便可趁着敌兵阵型松动之机再进行全面冲锋。” 苏古泰从话语中听出了莫尔根的不满,他将手中的马鞭一挥,指着不远处明军的阵地吼道: “莫尔根,你睁眼好好瞧瞧!那里不过只有区区几百明军而已!一帮只知道躲在城墙后龟缩防守的汉人而已!雄狮捕捉猎物,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就好。明军不堪一战,我八旗子弟一个冲锋内将可他们全部歼灭!” 这支正蓝旗部队中,像苏古泰这类初上战场的年轻旗人不少。这些军中的少壮派早就看莫尔根一帮老人在那倚老卖老不顺眼了。听完苏古泰对莫尔根训斥,年轻的旗人们大声叫嚣起来。 “贝子爷说的对!汉人都是绵羊,只管冲过去杀了他们便是!” “莫尔根大叔筋骨老了,胆子也越来越小了!” “哈哈哈!” 莫尔根一言不发表情冷漠的听着这些后辈们肆无忌惮的对自己进行着羞辱,他深知辽东的关宁军与关内卫所兵是截然不同的一种存在。他们与八旗兵一样,嗜血、擅长杀戮,而且这些关宁军的眼神中有着一种让他过目不忘的仇恨!带着仇恨上战场的敌人是最恐怖的。一想到着莫尔根就觉得不寒而栗。 突然间他想到了两年前入关时遭遇的的那次夜袭,同样也是只有区区几百名明军,但却搅的皇子豪格的军营内人仰马翻,损失惨重。他自己也仅仅是靠着躲在战友的尸首之下,才从明军的箭雨下捡回了一条命来。在那些杀的双眼血红的明军当中,莫尔根也看到了仇恨。 苏古泰不屑的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莫尔根,当即下达了全面进攻的命令! 第三声牛角号沉闷的声响终于响起,苏古泰一马当先率领着手下正蓝旗的将士们呼啸着直奔向明军阵地冲去。 战斗开始了! “注意了!弩手准备!” 李奉之双眼紧盯着满洲骑兵,估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九十步!弩手注意!” 不到一百支弩或熟练或生疏,有快有慢的抬了起来,阳光下的弩箭寒光四溢,杀意渐浓...... 苏古泰一身精良的藏蓝色棉甲,这身战袍是他父亲曾经穿过的,努尔哈赤御赐的战袍。 骑术精湛,武艺了的的苏古泰也确实配得上这身战袍。虽然实战经验不多,但苏古泰确是一位天生的战士。 战马在高速的行进,苏古泰的双手离开缰绳,单凭借双腿的力量紧紧夹住马肚子,双手熟练的弯弓搭箭。身后正蓝旗的控弦之士也纷纷在马背上快速完成射箭前的准备工作。苏古泰也在丈量,丈量着明军的死期... 李奉之突然从运粮车上跳了下来大喊道: “举盾!所有人注意!准备听我号令,待弩手射击完毕后等我命令再放出弓箭。弩手尽量平射,弓手仰角射击!前排的兄弟除非死了,不然盾牌绝不能放!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 战阵之上的回答显得有气无力,更多的人已经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可是你们这辈子最后说的话了,一会儿那些满洲敌人就会拿咱们的脑袋去换赏钱。你们这话说的也太他妈的不爷们了!有种的都给老子喊出来!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弟兄们,杀!杀!杀!” 胆怯、热血、仇恨在这一瞬间被李奉之彻底点燃,半圆形的方阵内传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回答: “杀!杀!杀!” “弩箭放!” “嗒嗒嗒……! 而几乎与此同时,苏古泰也下达了军令。 “放箭!” “飕飕飕……!” 冰冷的弩箭无情的穿透甲衣嵌入正蓝旗将士的躯体之内,中箭的骑兵和战马纷纷倒地,顷刻之间便被被无情地卷入滚滚向前的马蹄之下,一时间人喊马嘶,血花四溅!四洒的鲜血混迹于泛起的尘烟当中,颓然倒地的生命在痛苦的尖叫声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明军阵中不少毫无作战经验的农民由于躲闪不及也纷纷中箭,有些人倒地痛哭的嘶喊着,而有些则根本没来的发出一点声响便倒地身亡,他们被雕翎箭无情的贯穿了喉咙,成了乱世中的孤魂野鬼。 眼见冲锋在前的将士纷纷坠马倒地,骁勇的满洲骑兵并没有停止呐喊,死亡和杀戮只会唤醒他们内心最为原始的冲动,那是源于游牧民族血液的欲望。踏着同伴的尸体,正蓝旗骑兵如蝗虫般快速的朝着车阵逼近。顶着箭雨他们浴血冲出,挥舞着马刀怪叫着越来越近! 李奉之抖擞精神,高声传达着自己的军令。明军阵中弩箭与弓箭交替射击,弩箭射杀冲到近处的敌军,而弓箭则负责攻击正蓝旗队伍的中间位置,以切断后续跟上的部队,从而化解车阵正面面对的冲击强度。 寂静的午后,在一望无垠的河西走廊上,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正在以命相搏,杀声震天。 一支弩箭挂着寒风擦着苏古泰的脸颊飞过,身旁他的亲兵额头上正中一箭,发出一声闷响之后便从战马上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尸体的脚被马缰套住,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漫无目的的逃离了战场。 苏古泰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莫尔根的话是那么的正确,自己不顾一切全力冲锋换来的只是麾下战士的不断损失。然而事已至此,苏古泰已经没了退路,这一次冲锋他必须走到底,中途撤退的话不仅会深深刺痛他的自尊心,而且会招致更大的损失。 苏古泰抽出腰间的宝刀怒吼道: “正蓝旗的勇士们!你们是八旗铁骑中最勇猛的战士!正蓝旗的荣誉需要你们用战刀和鲜血来扞卫!如果我们不能攻下明军阵地,那正蓝旗将会成为八旗军中的笑柄!你们愿意余生都在他人的嘲笑与鄙视中生存吗?你们愿意让子孙以你们的名字为耻吗?” 进退两难的正蓝旗将士用听罢后愤怒的嘶喊道: “不~~”“不~~~” “拔出你们的战刀,驱使你们的战马,让汉人在我们的怒火下战栗吧!跟我冲!” 回应苏古泰的是更加激昂的呐喊,蓝色甲衣汇成了蓝色的波浪,从三个方向疯狂的朝着明军阵地不断涌来。 李奉之咬牙大叫道: “举盾挺住!火枪准备!” 就在冲锋在前的正蓝旗骑兵距离车阵不过二十步开外的时候。迎着战马践踏地面发出的隆隆声,李奉之拼命喊道: “开!” 一声令下,盾牌组成的防御方阵突然左右分开,手持火铳的卫所兵近距离对着冲上前来的正蓝旗部队展开了一轮火枪齐射! ”砰砰砰!” 一连串撕心裂肺的马嘶人喊之声被淹没在了火铳射击发出的隆隆声下,伴随着阵阵升起的硝烟,正蓝旗的骑兵稀里哗啦的被射翻一片,后面紧冲上来的部队来不及勒马,只能直挺挺地撞了上去,整个骑兵部队的进攻队型顿时乱成一团。 两军短兵相接,以死相拼的时刻终于到了! 李奉之抽刀大喊: “杀敌报国!就在今朝!弟兄们!列阵!杀!” 由十人组成的十支小队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尽管是各自为战,但却相互照应。四面举起的盾牌像是保护阵内将士的巨大龟壳。在盾牌的缝隙之间,不时闪动着刀剑的寒光与火铳的硝烟,高举的长枪时不时给予骑兵以致命一击。李奉之横刀直立,在他身后是迎风飘扬的大明军旗。 狭小的半圆形阵地之上激战正酣,刀剑碰撞的金属声,战马的嘶鸣声,将士的呐喊声,以及战刀砍穿甲衣后切进人体发出的闷响声…… 莫尔根虽然也跟着展开了冲锋,但他却有意率领本牛录的旗人放慢了进攻的速度。当苏古泰率军攻入明军阵地之时,莫尔根距离明军阵地还有一段距离。 原本莫尔根以为当苏古泰冲入明军阵地时基本上战斗已经算是接近尾声了。可明军摆出的阵型却令他大吃了一惊! 莫尔根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接着他惊呼道: “不好!是鸳鸯阵!贝子危险!” 第270章 关宁铁骑 二十年前,莫尔根作为一名新兵初上战场,作为正蓝旗的一员,在英明大汗努尔哈赤的率领之下后金兵轻取辽东重镇沈阳。可就在年轻的莫尔根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时。浑河以北、沈阳城下,一支仅仅数千人的明军竟然顶着败退的人群逆流而上,直朝着沈阳城挺进。 面对明军步兵罕见的正面冲锋,努尔哈赤不敢轻敌。他相继派出了作战勇猛的正蓝旗与正白旗出城迎敌,就是在这一仗中,莫尔根见识到了鸳鸯阵那令人恐怖的战力。 以往与八旗军交战,明军一边倒被屠杀的 情形没有出现。相反的,两军刚一交战,正蓝、正白两旗的铁骑就被鸳鸯阵打得人仰马翻,很快便面临被全歼的命运。莫尔根当时被长枪戳中战马,落马之后他险些被乱刀砍死。恰在此时,努尔哈赤麾下精锐正黄旗摆牙喇紧急加入战斗。莫尔根趁机捡回了一条命。 努尔哈赤在损失了近三千精锐部队之后,仍旧拿不下这支数千人的明军。凭借着沈阳城的火炮以及无休止的车轮战,从头天上午一直鏖战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后金兵终于全歼了这支冒死孤军深入的明军。 年轻的莫尔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残阳余晖下,浑河水一片血红。仅剩的几十名明军依然是阵型不乱,满脸的血迹遮不住他们眼神的坚定,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满洲兵从四面将残存的明军团团围住。然而以往在近战中占尽上风的满洲兵此刻却已然丧失了近身肉搏的勇气,面对残军,他们选择了万箭齐发... 鸳鸯阵,莫尔根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二十年过去了,当记忆中原本已经模糊的场景再次赤裸裸的出现在眼前时,莫尔根深藏心底的回忆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 “所有人都听着!分成左右两翼交替冲杀。不要近战冲锋,以骑射攻击他们!” 在莫尔根的率领下,后续的正蓝旗骑兵源源不断的从明军阵地的两侧斜插了进来。 明军阵地内的乱战还在继续,明军虽然仅有百人为正规部队,但凭借着地势和阵法,这百人硬是和数量众多的正蓝旗骑兵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马背上的苏古泰抬手三箭,接连射杀了三名明军持弓手。刀枪林立,激烈拼杀之时,这位年轻的贝子注意到了人群当中举刀指挥的明军主将——李奉之。 擒贼先擒王!面对胶着的战局,苏古泰舞起手中的马刀,准备以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战斗。 李奉之位于半圆形方阵的中后方,他一面调度着鸳鸯阵的攻守,一面同冲到面前的满洲骑兵展开厮杀。一名正蓝旗骑兵朝着李奉之的方向冲了过来,由于战马中箭,冲击到一半战马前蹄跪地,重重的栽倒在土地之上,荡起一阵烟尘。李奉之也不客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刀结果了敌兵的性命。 突然间李奉之听到身后恶风不善,一支雕翎箭挂着寒风直朝他后背袭来。 “李哥小心!” 在旁边正在混战的马五不顾一切的扑向了李奉之,硬生生的替他扛下了这一见! “马五!” 容不得李奉之再多说一句话,苏古泰已然拍马杀到!马五忍着疼痛一把推开了李奉之,竖起手中的长枪拼命刺向抵抗疾驰而到的苏古泰。苏古泰大喝一声,全然不顾对方垂死的抵抗,冒着被长枪刺中的危险,挥刀照着马五就砍了下去。锋利的枪刃在苏古泰的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年轻的贝子毫不理会身上的伤痛,战刀挂着风声砍下,随着他手上发力,夺命的利刃砍下了马五那仍旧睁着惊愕双眼的脑袋,无头的尸体站在原地,鲜血如泉涌般从断头内喷出,死尸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杆长枪。 “马五!老子跟你拼了!啊啊!” 李奉之的双眼由于愤怒而变得通红,马五既是他的同乡又是多年的战友,也难怪李奉之会如此愤怒! 苏古泰端坐在马上,回头轻蔑的看了眼朝着自己咆哮的明军指挥官。 “你不找我,我还要去找你呢。本贝子这就送你上路!” 说罢苏古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李奉之发起了冲锋。对于武艺精湛,又善于骑射的他来说。杀死一个明军步兵,实在是就像射杀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绵羊那么简单。 面对满洲将官战马踏起的烟尘,李奉之横刀一闪,明亮的刀柄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芒,苏古泰只觉得眼前霎时被晃的难以直视。 “不好!” 苏古泰下意识的收了一下马缰。李奉之左脚向前跨出,腰身微微下潜,双眼死死盯住快速冲来的战马,身体好似拉满的弓弦般蓄势待发,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战马至,李奉之断喝一声!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挥刀,雪亮的长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刀锋宛如流水轻抚,切入皮肉之内,筋骨迎刃尽断。强壮的战马毫无征兆的栽倒在地,伴随着长刀划过,阳光一抹殷红溅起。由于惯性的原因,苏古泰直挺挺的摔倒在地。 在这位正蓝旗贝子的身旁还紧跟着十余名贴身护卫摆牙喇,苏古泰一马当先冲向李奉之,这些侍卫不敢大意紧随其后。苏古泰的坠马令这些人大吃一惊,他们拼了命的催马赶来营救。 白桦林前,李奉之双手握刀,伏背含腰的快步冲向坠马的苏古泰。苏古泰麻利的翻身站起,也端起手中的战刀准备应敌。这个汉人竟然能一刀砍死战马,看来绝非等闲之辈。对于李奉之奇特的战斗姿势,苏古泰还是第一次看到。但年轻的贝子自信没有几个汉人的刀法能在自己之上。兵锋所向,他毫不犹豫的挥刀直冲对手砍来,就像他刚刚轻松杀掉的那个明军一样。 刀光!苏古泰只看到了刀光!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手出招的姿势,手中的宝刀已经被李奉之的长刀切成两段! 怎么可能,手中的宝刀竟然如木棍一般被对手轻松斩断!就在年轻的贝子吃惊之余,又是一道刀光划过!苏古泰木然地低下头,他想说些什么,可喉间只有奇怪的咯咯声发出,鲜血仿佛决堤的洪水般从嘴和鼻子里溢了出来,年轻的贝子想伸手去堵住不断喷涌的鲜血,但他的身体却轰然倒地。 这一切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苏古泰的贴身摆牙喇都没来得及冲到近前,快到莫尔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贝子被杀,连句话都没能喊出。 “倭刀术!” 倭刀术创于戚继光,源于东瀛刀法。讲究速度和力道,以砍劈为主,刀法招式简洁,出手狠辣,讲究一招制敌。 先是鸳鸯阵,这下又是倭刀术,莫尔根是彻底的傻眼了。对手到底是谁?不只是他,正蓝旗的将士们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当中,整支队伍因为苏古泰的突然阵亡而方寸大乱。要不是莫尔根及时下令,李奉之甚至都能轻松砍下这名年轻正蓝旗贵族的首级了。摆牙喇们听到莫尔根的嘶吼之声,这才急急忙忙上前去抢回了苏古泰的尸首,正蓝旗部队一时士气大跌。 可是即便如此,相较于区区数百明军来说,满洲兵的人数也实在是太多了。喊杀声声,马蹄隆隆,血光飞溅,越来越多的正蓝旗将士踏着战友的死尸如奔腾的急流冲进明军阵地之内。 李奉之身上已经多处中箭,若不是甲衣护住了要害部位,他只怕早就去见阎王爷了。看着身边越打越少的将士,李奉之清楚,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他一次次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将一个个敌人砍翻在地。残存的明军虽然依旧保持着阵型,但每个人都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这些仅存的明军被数量众多的正蓝旗军队压缩在了白桦林前的狭小区域内,被团团的包围了。 李奉之背靠着白桦树,觉得手脚有些发软。他注视着四周黑压压的满洲兵吗,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妈的,临了临了,连口酒都没喝上。你们说跟这群瘪犊子要,他们能给不?” 围在李奉之身旁仅剩的七八名已经决心赴死的明军,被他这句无厘头的话给彻底打败了。 “李哥,咱们今天算是交待这了。酒还是下辈子再喝吧!” “好兄弟,下辈子咱们接着处。” 莫尔根默默的抬起了手,部队已经损失过半了。对于剩下的这点明军,尤其是那名会倭刀术的军官,他已经不想再浪费有限的兵力了。 “弓手准备!” 正蓝旗的士卒默默的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眼前的敌人彻底改变了他们对明军的看法。他们不敢想象,若是明军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有这种战力的话,那辽东之地只怕早就没有满洲人的立锥之地了。 远处突然传来了阵阵闷雷之声,李奉之甚至觉得大地都莫名地颤抖起来。 莫尔根赶忙回头眺望,只见南边的天空下,地平线上似乎突然出现了一汪移动的湖泊,阳光下这片湖泊闪耀着夺目的光忙,激荡起奔腾的尘烟... 湖泊仍在浮动,流光荡漾,夺人心魄... 莫尔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明明是在明媚的阳光下,但他周身上下都泛起了彻骨的寒意。 嘴唇、双手,莫尔根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滚雷隆隆,沉重的声响愈来愈近。 莫尔根知道那是什么来了!他惊慌失措的大喊道: “撤退!全体撤退!快!” 轰隆隆的雷声更近了!莫尔根一边仓皇指挥部队撤退,一边反复回头望向那片令他绝望的湖泊。只有真正的重甲骑兵披挂的明光铠才会如此耀眼绚丽!只有攻无不克的铁血重骑推进才会如此地动山摇! 黑色厚重的甲衣铿锵作响! 骑士铁盔上的白缨逆风飘扬! 明亮的三眼火铳泛着夺命寒光! 那是宁锦防线上的移动长城,威震辽东的大明铁骑。每一个八旗兵真正的梦魇——关宁铁骑! 正是这支铁骑,一次又一次的重创着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满洲大汉的自尊心。从北京保卫战击溃数倍于己的八期精锐,到遵永大捷打的满洲悍将阿敏仅以身免。关宁铁骑成了当时纵横无敌的八旗兵唯一的梦魇... 更令莫尔根感到恐惧的是,黑色的战旗之上那个大大的“祖”字。此刻统领这两千关宁军的正是锦州总兵祖大寿,由于城中实在缺粮,祖大寿便组建了十支军民混合的运粮队。可半天下来,派出去的夜不收不断报告运粮队被八旗兵袭击的军情。为了保住仅存的一些粮食,祖大寿决定冒着风险亲自率领两千关宁军出城保护运粮队。正巧这支队伍碰上了李奉之放出的狼烟,因此就前来救援了。 关宁铁骑在祖大寿的带领下从两翼向正在撤退的蓝旗军队发起了冲锋,关宁军手持三眼火铳,在距离敌兵百步远的时候开始了火枪射击,一时间浓烟滚滚,喊声大作,铅弹如狂风般正蓝旗将士倾泻而来。冲到近前之后,关宁军动作熟练的将三眼火铳调过头来,如抡铁锤般照着敌兵的头上砸去。 很快的,这支正蓝旗部队由撤退变成了溃败。他们惊恐万分的呼喊着丢弃了武器,完全丧失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这些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此刻开始争先恐后地夺命奔逃,他们彻底被打垮了! 原本骄傲的满洲战士连同他心爱的战马一同在火铳声中重重倒下,干涸的大地贪婪的吸食着遍地横流的鲜血,沙哑的呻吟声被马蹄无情的践踏在广袤的黑土地之上... 蔚蓝的天空下,大雁列队南飞。华北大地广阔的平原之上,由于干旱让一切都显得生气全无。以往迎来丰收的肥沃大地,此时长着龟裂的口子在乞求着上天的怜悯。 定兴县城外二十里的驿站外,一顶绿盖的轿子四平八稳的放在了正门口。官府的规矩,本地县太爷路过驿站,则轿子被放到正门处,以表示其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突然驿卒快步跑进驿站内喊道: “县丞老爷,管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劳您避让!” 北直隶保定府定兴县县丞高明宇正在为大旱的事情而烦心,听到驿卒喊叫,更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张嘴就骂道: “放肆!本官乃一县之长,哪里有我避让的道理!” 此刻他手下的师爷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尴尬的说: “大人,您、您还是避让一下的好。” “什么!” “大人,您自己出来看看吧。” “呃?” 高明宇气鼓鼓的来到驿站外,只见管道上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自北而来,队伍人数足足有几百之多,而且列队整齐,行进有序,远远瞧上去气势逼人。 在队伍的最前列,高竖着三杆大旗,正中间的是一面黄旗,上面绣着金灿灿的团龙图案。 高明宇大吃了一惊,玄黄天子龙旗,只有皇室宗亲或是奉旨钦差才有权悬挂,这是何人的队伍? 不单单是那面龙旗,在玄黄天子龙旗的两侧还各悬着一面旗帜, 左边是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红旗的当中是寅黑丝绣的貔貅图案,在这支黑色貔貅的右上角用鎏金绣着两个大字“东厂”。右边是一面藏蓝色大旗,旗的正中是用红丝绣的飞虎图案,而在这支威风的飞虎将旗之上,书写着一个大大的“魏”字。 高明宇深知来者的权威远在他之上,这位县丞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立刻命人将轿子移开,率领着一班手下齐刷刷的跪在驿站外迎候。 不多时,玄黄天子龙旗下一名身姿伟岸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从驿站外缓缓经过。高明宇跪在地上偷眼瞧看,只见这名少年身着明蓝色绣金蟒袍,面容英俊,目光如炬,腰间玉带下配着一把装饰精美的马刀,整个人显得不怒自威、气度非凡。 第271章 第一站 这支高举三面大旗,很是拉风的队伍正是钦差大臣、武平伯魏渊与东厂提督曹化淳的钦差仪仗。他们两个一个是军界冉冉升起的将星,一个是令人闻之胆寒的东厂提督,这样的组合不论走到哪里都足以令当地的官场震动一番。 按照崇祯皇帝的设想,应该在魏渊的家眷抵达京师之后再让这位武平伯奉旨离京。可如今人质还没就位,他倒是先沉不住气了。但这也不能怪这位帝王,计划赶不上变化,皇太极频繁调兵遣将使得辽东战局急剧恶化,锦州城与关宁防线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不仅如此,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锦州城被围,崇祯皇帝被锦州之围搞得焦头烂额之际,河南、陕西、湖北三省交界地带又频频传来李自成异动的军报。这些消息更令崇祯心急如焚、如坐针毡。可偏偏老天爷好像还要有意要跟他开个玩笑,原本应在六月降临世间的魏渊子嗣,已经晚了接近两个月,仍旧迟迟不肯出世。终于性格急躁的帝王再也没有等下去的耐心了。他命魏渊即刻出京代天巡狩,全权负责皇家勇卫营筹建事宜。 就在魏渊奉旨准备出京的前一天,亳州方向传来了消息,月娥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抬头望着临近十五的满月,魏渊的内心五味杂陈,初为人父的喜悦以及爱妻幼子即将沦为人质的矛盾心绪,令他久久难以释怀。 此番出京魏渊带上了八百名亲卫,除了随他进京时的一百五十名金鹰卫队和三百精骑外,还有以沈炼为首,由赵信从收编的三千锦衣卫中优中选优挑出的三百五十名骁勇善战之士。他们身挎绣春刀,配备着各式连环弩、匕首,这些人各个武艺精湛。再加上曹化淳手下的几百东厂番子也各个都非等闲之辈,魏渊这支钦差仪仗,除非是遇到成建制的敌兵来袭,否则谁也别想伤得了钦差大臣一根寒毛。 魏渊深知此次他虽然顶着钦差大臣的名号,但筹建皇家勇卫营大多数的事宜都需要和那些不可一世的藩王们打交道。因此他早就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的精神,谋划着如何压制住那些财大气粗的藩王们。 这些藩王们经营藩国多年,必定耳目众多、势力盘根错节。要对付他们必须掌握大量的情报才行,因此魏渊早早便派出赵信率领黑衣司和剩余招致麾下的两千多锦衣卫,夜兼程赶往自己募兵的第一站河南,密切监视着各个藩王的动向。 此行随同魏渊一起的还有刚刚出狱的孙传庭,孙传庭已经被任命为了钦差副使。一切都如曹化淳所料,此时的崇祯对魏渊可谓是言听计从,颇有当年听了袁崇焕“五年平辽”进言之后入魔的感觉。崇祯此刻心中所想,无一不是魏渊能够尽快练出皇家勇卫营,然后凭借这支禁卫军扫荡天下,实现他“中兴大明”的夙愿。 夜色阑珊,邯郸城的一处古刹之内,魏渊正和曹化淳点灯夜战,比拼棋艺。魏渊的棋艺本无精妙可言,顶多也就算个入门级水平。可偏偏曹化淳也是个菜鸟级的,两人的水平那是半斤八两,因此对弈起来倒很有两兵钝刀上下翻飞的感觉,战的也是火星四射。 “河南的藩王那么多,侯爷为何第一站偏偏要去洛阳呢?” 曹化淳说着“当头炮”毫不犹豫的对魏渊展开了攻击。 “河南的藩王是不少,可最有钱的还是这个福王啊!” 魏渊一个“马八进七”拉开了架势进行防御。 福王朱常洵乃是万历皇帝第三子,为其宠妃郑贵妃所生,当年由于崇祯的父亲明光宗朱常洛是万历一时兴起“宠幸”宫女所生之子,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福王朱常洵都是大明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也正是因为如此,万历皇帝迟迟不肯立朱常洛为太子,从而引起了明朝历史上有名的“国本之争”。后来万历迫于满朝文官的抵制,终于决定立朱常洛为太子,而将朱常洵外放洛阳做了藩王。在朱常洵就封福王之时万历更是僭越祖制,赏赐婚费三十万两白银,营造洛阳福王宫再赐二十八万两白银,仅仅一个日常开销就是寻常藩王的十倍之多。这个福王朱常洵可是说是当今天下作为富有的藩王,说他富可敌国一点也不为过。 “咱们的目的是尽快募集藩王子弟从军报国,侯爷可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耽误了皇爷的大计啊!” 曹化淳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作为监军督促魏渊尽快完成募兵工作,毕竟紫禁城里还有一位望眼欲穿的皇帝在等着他们回来呢。 “这个曹公尽管放心,选福王第一个下手更是为了不负圣上厚恩,尽快完成任务。” “哦?愿闻侯爷指点。” “呵呵,福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地位够尊崇吧。而这福王又有几个儿子呢?据我所知不过三人,数量够少吧。若是能有一名福王子嗣来到我军中效力,那其他藩王还有什么理由不出人出力呢?” 魏渊一边说着,双眼一边紧紧的盯着棋盘。他的主意通俗易懂且直击要害,曹化淳发自心底的佩服着魏渊的见解。 “可是,那福王的三个子嗣现在都以一一封王,将王爷身份的他们拉进军中当兵,这恐怕不现实吧。” “曹公放心,这点在下已有打算了。哈哈,将军!” “呃...” 曹化淳一个疏忽,防御阵线漏洞大开,这下又轮到他发愁了。 “哎!咱家输了!” 就在魏渊高兴的摆着棋盘,准备再战一场时。曹化淳笑眯眯的拱手道: “咱家听说侯爷不久前刚刚得了一位公子,真是可喜可贺啊!” “多谢曹公!” “咱家还听说,侯爵夫人是怀胎十二个月才产下贵公子的?” “呵呵,确有此事。” “哦~!” 曹化淳有意拉长了下声调,接着说: “咱家从侯爷府上听人说,始皇帝嬴政也是其母赵姬怀胎十二个月才生下来的。” 魏渊微微一怔,从曹化淳的话语中他听出了明显的寓意。见魏渊没有发话,曹化淳脸上满是笑意的说: “侯爷莫怪,没跟您商量,府上这个下人,咱家已经把他给处理了。只是...这话要是被那些好事之人听到,只怕会给侯爷您惹来不少麻烦吧!” 服侍自己的下人,也算得上是朝夕相处了,他也有妻儿,也为人父为人子。就是因为一句无心之言便丢了性命,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魏渊的心里突然变得恼怒起来。他双手一摊,没被码好的棋子凌乱的散落一地。 “曹公心意,在下谢过了。日后再有此种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魏渊起身准备离去。 “怎么,侯爷不下棋了吗?” “心绪不佳,恕不奉陪!” 看着大步离去的魏渊,曹化淳越发的觉得这个人有趣起来。战场上杀伐果断,政治上出手狠毒的这个魏渊,此刻竟然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就跟权势滔天的东厂提督甩脸色,真不知道这个魏渊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习惯了尔虞我诈的曹化淳当然看不懂这一切,因为魏渊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一个光明的梦想和一份不屈的信念。也正是有了这一些,他肮脏的手心里就能散发出人性最灿烂的光芒。 出邯郸地界,再向南渡过黄河便进入了河南地界。在乘船横渡黄河之时,魏渊突然想起了王徵来,不知凭借这位老先生的科学造诣,中国有没有可能提前几百年造出个黄河大桥来。 可惜魏渊也只能想想了,为了尽快研制出可实际操作的“自行车”来,魏渊仿照在武平之时的做法,在京师专门为王徵、范尼以及汤若望等天主教徒们买房置地,兴建了一座“科学研究院”,四合院的院。这一举措让王徵这个老头子如同小孩子般欢呼兴奋了许久。范尼更是提出希望宋应星能尽快赶来京师同他们汇合,好更快的在研制工作中取得突破进展。 一时之间魏渊倒真的是有些思念身边的战友了。范尼、王徵、汤若望留在京师搞科研;孙和京护着父亲孙元化的遗骨回上海老家安葬;赵信已经先期带着黑衣司如河南地界刺探情报去了,还有那远在亳州的一干兄弟们。 月娥...还有那未谋面的儿子子澄...你们还好吗?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一句诗文道尽了洛阳城的岁月沧桑。 名城洛阳城四面环绕多山,有数条河流穿城而过,透过雄伟壮观的高大城墙,城内宫阙林立,金碧辉煌。后晋皇帝石敬瑭是最后一个定都于此的帝王,尽管已经过去接近七百年,但洛阳城的繁华却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退。 迎接钦差官驾的队伍已经在洛阳城外恭候多时了。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位封疆大吏站在人群的全前端,焦急的张望着、等待着... 第272章 下马威 一缕长长的蛛丝缓缓划落,体型硕大的黑蜘蛛在许久未逢雨露的枝头悠闲悠闲的编织着蛛网。暮夏令人焦躁的暖风时不时吹着蛛网微微摆动,在干涸的大地上,黑蜘蛛正在安静的等待着猎物自己一头撞进来,成为它美味的晚餐... 远方天地相交之处由远及近传来了隆隆之声,刚刚还悠然自在的黑蜘蛛警觉的钻进了树丛当中。一支近千人的队伍军容严整,威武十足的列队而过。 洛阳城外烈日之下,等了足足半天的洛阳城大小官员,各个被晒的蔫头耷脑。单人单骑自官道上疾驰而来。 “报~!钦差大臣行队已至五里外别亭” 迎候的人群问询顿时骚动起来,现场的兵丁衙役们立刻神色紧张地开始招呼起手下打起精神维持好现场秩序。 不多时,醒目的玄黄天子龙旗缓缓的进入了众人的视线。等候迎接的诸位官员纷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满脸堆笑的准备迎接钦差大臣的到来。待到钦差行队抵达,随着一声招呼,顿时声声鞭炮密密匝匝的响成了一片,迎接队伍周围顿时硝烟四起。 此番魏渊专门钦差督办筹建皇家勇卫营,其实和河南地方政府并无太大干系,但一来目前魏渊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身份实在非同小可。二来还有东厂提督曹化淳同行,自然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等一众官员纷纷赶来相迎了。除了河南本地的封疆大吏外,洛阳镇守太监王菁也赫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此地的主人洛阳知府陈善林则被一股脑的挤到了一旁。 队伍最前列的是魏渊麾下的几百精骑,这些人马术精湛,盔甲鲜明,尤其是右臂上的金鹰袖标显得格外醒目。周身上下一股肃杀之气令原本喧闹的迎接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些精骑快速的移动到人群之前,随后呈雁翅状左右一分。魏渊和曹化淳并肩齐驱,驱马向前。以洛阳镇守太监王菁为首,河南的诸位官僚紧随其后。这些人七嘴八舌的的喊着: “欢迎武平伯、勇卫营钦差魏大人!” “属下见过厂公大人!” 随着嘈杂的声音,一众官员毕恭毕敬簇拥到了魏渊与曹化淳的近前。洛阳镇守太监王菁当仁不让的走在了最前面,很是谦卑的先向曹化淳施礼道: “厂公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之极。属下王菁与河南众官员恭迎厂公大驾。” 跟在王菁身后的诸位官僚听闻此言,不由得脸色一变。尽管曹化淳是东厂提督,权势熏天。但魏渊才是正经八百的钦差大臣,论官职魏渊也应该在曹化淳之上。王菁先拜见曹化淳,后见过魏渊,很明显礼数不周,有怠慢之嫌。 但王菁身为镇守太监,对洛阳城内的军政事宜掌握着极大的权力,再加上他宦官的身份,这些官员也只能随声附和着先拜见东厂提督曹公公了。 拜见过曹化淳,又拍了一通马屁之后,镇守太监王菁这才转脸向魏渊笑道: “恭迎钦差魏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卑职已于城中设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移步官轿。” 说着王菁摆出了一个请的的姿势。魏渊看了他一眼,作为一名太监来说,王菁可以算得上身材高大了。由于在地方上土皇帝做的久了,这位洛阳镇守太监并不像京中的那些公公似的,习惯弯腰躬身讲话,昂首挺胸之间更令他显得很有几分气度。 魏渊并没有答话,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说道: “好像还差些什么人吧?”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在场的官员各个面面相觑,不知道魏渊所指的什么人是谁。见没有人回答自己,魏渊又加重语气问了一句。 “洛阳知府何在?” 人群中有人扬声答道: “大人,我在这里!” 说话间,洛阳知府陈善林从人群之中费力的挤了出来。 “回钦差大臣的话,下官洛阳知府陈善林在此!” 由于拥挤而衣衫不整的洛阳知府费劲把力的挤到了魏渊的面前,魏渊看着面前这位样子很是滑稽的洛阳父母官,真是哭笑不得。 “陈大人,你没有接到本官的通知吗?” 原来魏渊在到达洛阳之前,曾经使用钦差印玺给洛阳知府下了一份通知,在通知中魏渊明确要求迎接队伍中必须要有福王府的人。 “回钦差大人的话,下官收到了。” “福王府的人呢?” “呵呵,回钦差大人的话,下官专门派人拿着钦差行文去了福王府。可福王府的长史回答说了,近日福王府内有喜事,没有时间前来迎接大人。这福王府不派人来,下官也没办法啊!” 陈知府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刚刚说完,人群当中便有人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来。很明显,这是洛阳本地官员给魏渊的一个下马威。抬皇帝的亲叔叔福王出来,就是当面要你这个钦差难看,你又能怎么样呢? 明代的藩王虽说不怎么受待见,没有行政权力。但他们依旧是朱王宗亲,拥有者皇亲贵胄的身份。不要说魏渊一个钦差大臣了,就算是内阁首辅想要动他们一根毫毛,也不是说办就能办成的。 魏渊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如此大张旗鼓的欢迎队伍,其中更多的面子是冲着东厂提督曹化淳去的,而他这位年纪轻轻的武平伯,看来并不是很服众。 王菁这时候很合时机的凑了上来说道: “魏大人,陈知府说的不错。福王世子朱由菘本月要纳个小妾,最近福王府上事情是不少。” 纳个小妾?魏渊心里冷笑道,一个藩王世子纳个小妾在这些官员的心中就可以成为怠慢朝廷钦差的理由,这洛阳城内福王的势力可见一斑啊! 见魏渊没有答话,王菁以为这位钦差大臣是被福王的名头给吓住了。他心里也不由得冷笑道:“哼!什么钦差大臣,一听福王的名号还不是给吓成狗了!” 王菁脸上一 丝轻蔑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接着说: “大人,酒宴已经备好。您还是速速换乘官轿吧!” 表明上看,这是在给魏渊台阶下,但实际这是在赤裸裸的告诉他这个钦差大臣,福王你惹不起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走遍过场,趁早滚蛋离开洛阳吧。 魏渊身后的钦差副使孙传庭也瞧出了其中的端倪,他吃过官场的亏,知道太过锋芒毕露是官场大忌。于是孙传庭小声劝说道: “大人万勿动怒,当以大局为重才是。” 魏渊默默点了点头。 “魏大人,请上轿吧!” 魏渊瞥了一眼王菁,冷笑着答道: “坐轿就不必了,本官武将出身,还是骑马舒服一些。” 说罢魏渊翻身上马,王菁走上前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护卫在魏渊身旁的沈炼大喝一声: “大人启程!” 沈炼自从加入魏渊麾下之后可谓是备受重用,过去他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小小的总旗,但投入魏渊帐下后一越便享受了千户办的待遇。沈炼在心里认定了魏渊就是自己的伯乐,更是死心塌地的舍命跟随。 沈炼一声令下,直属于魏渊手下的精骑与步卒顿时从待命放松状态变得紧张起来。一时间战马嘶鸣之声,盔甲与兵器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响做一团。也就是仅仅片刻的功夫,尘土狼烟中魏渊的部众再次变得整齐肃穆。军队整齐划一的动作令在场众人看的目瞪口呆。 魏渊在马背上扬了扬马鞭。 “出发!” 如此严整的军阵,如此威严的军容。迎接的人群不自觉的都向两边,腾出了一条路来。对于两侧的河南诸多文武官员,魏渊再没有多看一眼,径直骑马走了过去。 曹化淳从始至终都在一旁眯眼笑着当看客,半句话都没有多说。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魏渊连眼前这一切都摆不平的话,再建勇卫营就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在魏渊这一队人马远去之后,迎候的人群开始炸了锅。 “真是狂徒啊!魏渊小儿欺我河南无人啊!” “可恨可气,魏渊全然没有将我等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老夫回去马上就要弹劾他!” 洛阳丽景城门外,得知钦差大臣将要入城消息的民众前呼后拥的在街道上拥堵着,都准备要一睹那位生擒罗汝才的少年将军、武平伯魏渊的风采。 赶来城门口迎接的人很多,除了普通市民外,士子代表、富绅地主也是齐聚一堂,这些人拥挤堵塞了整个城门。一时间场面甚是混乱。 布政使衙门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差役们,只能扯着嗓子呼喊,可乱哄哄的局面根本没有多少好转,一些急性子的官员则直接大吼起来,呵斥着疏导人流。就在场面接近一片混乱之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来啦!” 原本就拥挤的人流更是一窝蜂的向前涌去,眼看城门处由衙役官兵组成的人墙就快被蜂拥的人浪冲塌了。 洛阳是当时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人口稠密、市井繁华,青楼酒肆,旗幡招展,极为繁华。很难想象如此一座巨城国际化大都市,仅仅在一年之后就会被李自成轻松攻陷,在战火与杀戮面前变得破败萧条。 众人的喧哗随着魏渊军阵的临近而达到了沸点,但当几百名军容严整、甲衣鲜明,浑身散发着沙场百战气息的兵士来到城门前时。人群中的喧嚣变成了敬畏与沉默,对于眼前这支不怒自威的部队,洛阳城的百姓不禁各个啧啧称奇,想着今天算是见识到真正的大将风度了。 拥堵的人流很是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来,魏渊的钦差卫队快速的穿过翁城进入到繁华的洛阳城之中。 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一些身穿深色长衫的百姓,乍一看,他们仿佛同看热闹的人群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些人一直在人群中不断的游走,而且与一般百姓不同,他们的视线紧张的落在迎接魏渊进城的人群当中。 不用说,这些人都是赵信的手下,提早进入洛阳城内打探消息的黑衣司探子。对于魏渊的个人安危,赵信可是一点都不敢麻痹大意,这一次他将手中的精锐手下都派了出来,目的就是在暗中全力保护好魏渊。 进入城中后,魏渊打量着繁华的洛阳城,感慨的说道: “香车倾一顾, 惊动洛阳尘!洛阳城果然不同凡响啊!宇文公子,你怎么看?” “嗯,在下之前来过这里,洛阳的确是让人流连忘返。不过...大人此刻只怕是无心看风景吧。” “南阳小诸葛,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公子你的慧眼啊!” “大人准备现在就对付福王吗?” “呵呵,福王既然府上有喜事,我们自然要去祝贺一番才是嘛。” 说罢,魏渊紧了紧马缰下令道: “目标~福王府!” 第273章 福王世子 洛阳城内最为奢华的莫过于福王朱常洵的居所了,民间盛传万历皇帝几乎将内府库中一半的财富都运到洛阳,赠与自己这个宝贝三儿子朱常洵。 在朱常洵就藩洛阳之后,万历皇帝甚至严令命河南、山东、湖广三省督抚必须为福王提供良田四万顷以充王田,户部与三省疆吏倾尽全力也仅仅凑出了两万顷良田。 福王后来索性自己动手,命王府的官员和太监们带着校尉兵丁,在洛阳周边地区大肆横行,见到良田就地丈量,而后直接划入王庄田产。 当地百姓若是稍加抗拒,立刻就会被冠以违抗圣旨的罪名。那些王府的兵丁衙役,借着丈量田地的机会,随意抓捕平民,奸淫妇女,抢掠财物,搞的洛阳周边人心惶恐,怨声载道。 除了御赐四万顷良田外,万历皇帝还把江都至太平沿江诸州杂税,以及河南本地盐井和茶叶税银统统都赏赐给了朱常洵。除此之外还特赐他淮盐三千盐引,允许福王在洛阳开设盐店,私自卖盐。原本洛阳周边的百姓都吃鲁盐,不吃淮盐,朱常洵为强迫百姓改吃淮盐,严令洛阳官家盐店内不得贩卖鲁盐。 正是因为如此,福王朱常洵才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洛阳民间当时盛传,“皇帝耗天下以肥王,而洛阳福王富于皇上”之说。可以说奢华的福王宫背后,是无数普通百姓悲惨的生活,以及大明国力无尽的消耗。 到了崇祯年间,巍峨壮观的福王府是诸多藩王王府中规模最大的,这座按照北京紫禁城格局与规模建成的王府东至原县前街,西至十字街北,南至察院街,北至莲花寺,四周丈高围墙,王府几乎占去了洛阳城的四分之一以上,王府坐北朝南,并建有内宫、外宫。 外宫有仪门、圣谕牌坊、中正殿、皇恩殿及近百间厢廊房,外宫后门前建有一面一丈余高,三丈余宽的照壁墙,墙壁上朝南画着二龙戏珠,面北墙上四个鎏金大字——“皇恩浩荡”。 内宫里、左右为私宅、中间有客堂、书房、后筑黄色琉璃瓦覆盖的文昌楼,内宫东侧是演武场、专供王府兵丁训练之用。内宫西侧为花园,园内筑人工湖,引莲花寺泉水入湖,湖岸筑亭台楼榭,假山奇石。整座王府内处处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其中以花园更是精致优美绝伦,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可谓人间仙境。 此刻,福王朱常洵正拖着近三百斤的肥胖身躯,慢悠悠的缓步行走于宫苑之中。身旁秋景别致,鸟鸣悦耳,阵阵秋风吹过,花园内到处洋溢着菊花的清香。 福王的眼睛由于面部肥胖的挤压,让人感觉好像没有睁开一般。他正用这双没睁开的眼睛贪婪的打量着后花园内一群正在嬉戏的宫女,朱常洵此人有个癖好,特别喜欢幼女,因此他后宫中的妃子年岁稍微大一些便会失宠。 朱常洵正盘算着一会该宠幸哪个年轻的宫女时,王府内的长史小心的来到他近前低声道: “启禀王爷,钦差已经进城了。” 朱常洵撇了撇嘴。 “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对王府发号施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长史赶忙随声附和道: “王爷说的是!不过就是个钦差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哼!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家的,他再能干也不过是我朱家的一条狗罢了!” “对对对!天下那可是王爷您家的天下!嘿嘿,王菁等人已经让他好看了。听咱们的人说,迎接仪仗的时候魏渊脸上挂不住,竟然撇开东厂的曹督主和迎接的诸位官员,自己径直先进城了。” “呵呵,乳臭未干,纵使有朱由检那小子的宠信,想必魏渊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直呼皇帝名讳,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然而在这位福王看来,朱由检不过是他的侄儿罢了,直呼他的名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正当长史一通溜须拍马的之时,负责王府警卫的护卫司指挥使神色匆忙的跑了进来。 “王、王爷!出事啦!” 福王朱常洵脸色一沉,呵斥道: “什么王爷出事啦!不成体统!” 护卫司指挥使也意识到了口误,连忙照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连连赔罪说: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王爷赎罪、王爷赎罪。” 朱常洵抬了抬肥硕的下巴。 “说吧,怎么了?” “门外来了一大批的官兵,全副武装!” “什么?!” 朱常洵的眼神刚刚被一位妙龄少女吸引过去,听了手下指挥使的话之后,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堂堂福王府的门前竟然来了一大批的官兵?还是全副武装的?带队的是何人?他们想干什么!” 福王朱常洵罕见的咆哮了起来,身上的肥肉由于极度的气愤而突突乱颤。远处嬉戏的宫女突然听到远处的咆哮之声,一看是王爷纷纷逃也似得跑开了。护卫司指挥使见王爷震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小声的回答说: “带队的是钦差魏渊。” “魏渊!反了!真是反了!” 此刻福王府的正门外已经被八百精锐兵卒团团围住,按照钦差大臣魏渊的指示,外不准入、内不准出,否则格杀勿论。福王府护卫司的侍卫们也在府门外列阵相迎,这些侍卫们个个神色紧张的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魏渊手下的这八百精锐,各个精神抖擞,身材魁梧。他们表情严肃,军容严整,宛如雕塑般站在原地,显得不怒自威。这些精锐一半是自魏渊南阳团练时就追随其左右的百战之士,另一半则是魏渊刚刚收入麾下、武艺精湛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这些将士们经历过多次生死相拼的搏斗,身上那种凛冽的杀气是由内到外无法掩饰的。 相比之下,福王府的侍卫虽然衣着华丽,手中的武器也很是精锐,看起来显得威武庄严。但气质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者相较,高下立判。魏渊麾下虽然仅有八百,但却让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军队,一支勇往直前的铁血之师,他们是可以以一当十的杀戮战士,转瞬之间就可以将面前这支表面华丽的王府卫队杀得片甲不留。也真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府的侍卫们虽然各个持械警戒,但却还是都有意无意的向后退上几步,拉开了与魏渊手下将士的距离,不敢轻意靠近。 突然间王府中门大开,伴随着一阵哗愣愣甲胄的声响,十余名披甲武士的紧紧将一位公子护在当中来到了王府门外两军对峙的地点。带队的武士喝道: “福王世子驾到!尔等还不速速闪开,胆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出王府的正是福王世子朱由菘,也就是日后南明的弘光皇帝。朱由菘甚笃佛教,今日与众位佛友约定一起去白马寺听法会。王府的侍卫向他禀报说王府门外有大批官兵聚集,希望朱由菘能从侧门出府,朱由菘听后不由得勃然大怒道: “我乃福王世子,我看那个不怕死的敢拦我!” 魏渊一听来人是福王世子,不禁仔细的打量起来。受后世文献记载的影响,魏渊认为朱由菘穷奢极欲又腐败无能,一定跟他那个三百多斤的福王父亲一样是个肥头大耳的纨绔子弟。可眼前的这位福王世子却令魏渊大大的吃了一惊,朱由菘穿着一件白衣素袍,清秀的面容在淡色衣衫的映衬下更突显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 “没想到这朱由菘还是个偶像派的翩翩公子啊!” 感叹之余只听那位福王世子由于愤怒而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瞎了眼啦?我是福王世子,再不让路我命人统统砍了你们的脑袋!” 听闻此言魏渊不仅失望的摇了摇头,中看不中用,到底这朱由菘也只是个花瓶,一个顶着名贵头衔的花瓶罢了。 尽管魏渊把朱由菘当成花瓶,但他手下的将士却不这么想。他们一听对方是福王世子,也不由得心中稍稍动摇了起来。毕竟藩王在明朝是个谁都不能碰的禁区,若是伤了藩王世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尤其是以沈炼为首锦衣卫出身的将士,他们混迹官场已久,深知其中利害,因此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 朱由菘眼见此景,不由得得意的撇了撇嘴。朝着手下吩咐道: “冲过去!我看那个不怕死的敢拦着!” 孙传庭尽管治军甚严,但触及到福王世子这类大事,他心中也不免泛起了嘀咕。毕竟这位钦差副使才刚刚从牢狱之灾中被魏渊解救出来,还没怎么样如果再进去的话,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孙传庭给了魏渊一个眼神,魏渊知道,此时需要他这个钦差大臣出马了。 魏渊驱马向前,横在了朱由菘的面前,语气挑衅的问道。 “你是福王世子,那你可知我是谁吗?” 这是他在有意为之,魏渊就是要挫一挫福王府的威风。朱由菘抬头瞧看马上之人,阳光下魏渊那一身蟒袍玉带很是显眼。如今的洛阳城中有资格敢穿蟒袍的,除了福王朱常洵外,也就只有他这个钦差大臣了。 朱由菘一时之间被魏渊的气势震住了,尽管在年岁上魏渊比他小许多,但魏渊的身材魁梧,相貌更是英气逼人,再加上他纵横沙场,经历了数次血战,骨子里面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一瞬间,朱由菘就不自觉的将头低了下来,不敢再去直面面对魏渊了。 然而他毕竟是福王世子,在洛阳城内横行霸道惯了。在短暂的窘迫之后朱由菘再次恢复了往日里的嚣张之气。他仗着身边有披甲之士护卫,叫嚣的冲着魏渊喊道: “我不管你是谁!你、你若是敢拦我的路,我、我就...” 魏渊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问: “你能怎么样?” “我就命人砍下你的脑袋!” 没想到朱由菘此话一出,魏渊竟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说你要砍下我的脑袋,你行吗?” 说着魏渊有意做了一个脖颈前伸的动作,示意朱由菘想砍的话请便。 朱由菘彻底被魏渊这种藐视的态度激怒了,他气急败坏的对身旁的侍卫命令道: “去!给我把这个大胆狂徒拿下!” 可是朱由菘手下的侍卫们却仿佛着了魔一般,各个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去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那个狂徒!” 一名胆子稍微大点的侍卫轻轻拉了拉朱由菘的衣角,抬手指向了魏渊身后,小声说道: “世子,使不得啊!您看那是什么...” 朱由菘顺着那侍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魏渊的身后缓缓竖起了一面醒目的玄黄天子龙旗... 第274章 歪打正着 “代天巡狩、筹建皇家勇卫营钦差大臣、武平伯魏渊到!尔等还不速速下跪行礼!” 见龙旗犹如见天子,此刻身穿蟒袍的魏渊代表的就是当朝崇祯皇帝。魏渊身后的玄黄天子龙旗迎风摆动,在阳光下显得灿烂夺目。随着盔甲凌乱的撞击声,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福王府侍卫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单单一个钦差大臣魏渊确实算不什么,但玄黄天子龙旗代表的可是当今天子,任何无礼的举动都会被冠以“大不敬”的罪名。这些王府的侍卫们就是胆子再大,如今也不敢有丝毫僭越的举动了。 王府外原本紧张的对峙氛围随着天子龙旗的旌旗招展而一边倒的倾向了魏渊这一方,现场很快便再也找不到一个拿着武器站立的王府侍卫了。 朱由菘惊慌失措的环顾四周,此刻他犹如无垠麦田里的一棵孤木,突兀的站在军阵威严的魏渊亲兵面前。 “你们、你们怎么都跪下了?” 朱由菘虽说生在王侯之家,但自打他懂事以来就一直生活在洛阳城内。耳濡目染着父王朱常洵的行事风格,在朱由菘的心里,天启皇帝朱由校是他的堂哥,崇祯皇帝朱由检是他的堂弟,他和皇帝就是一家人。因此在朱由菘的心里完全就没有为尊者讳的概念。 “福王世子,见了龙旗你竟然不跪,是何居心!” 面对魏渊突然的质问,朱由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我...” 朱由菘本来就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今日的情形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就在朱由菘吭吭哧哧不知道如何回答之时,魏渊却从中觅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朝着身旁的沈炼使了个眼色,锦衣卫出身的沈炼立刻会意。 沈炼向前跨了一步,说: “福王世子朱由菘见天子旗不拜,目无君上,犯大不敬之罪!” 对于沈炼这种老牌锦衣卫来说,想找朱由崧这种水平的公子哥把柄,实在是太简单了。 果然,听了沈炼的话之后朱由崧脸色大变道: “你、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时目无君上了,我告诉你,我可是福王世子,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的话,看我不割掉你的舌头!” 沈炼冷笑了一下,将声音的分贝提了提继续说: “福王世子朱由崧威逼钦差,恐吓天子使者,意欲图谋不轨!” 这下朱由崧更慌了。 “我没有图谋不轨!你、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如此放肆!我、” 原本魏渊摄人的气势就已经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没想到魏渊手下的兵卒也不把他这个福王世子放在眼里,看着眼前抬头挺胸,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的沈炼,朱由崧突然变的恼羞成怒起来。 “我、我!” 朱由崧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一把从身旁的侍卫身上抽出佩刀,朝着沈炼就砍了过去。 朱由崧自幼没学过什么武艺,本不会用刀。他平日里看侍卫砍砍杀杀,想当然的以为砍人是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情,可一出手朱由崧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由于用力过猛,加之他手腕本就没有多大的力气。这一刀甩出来没握紧,竟然飞了出去。这下好了,原本的砍刀这下变成了“飞刀”,“呼”的一下从沈炼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论武艺,十个朱由崧也伤不了沈炼分毫。可他这一招出人意料的飞刀却着实吓了沈炼一跳。沈炼本能性的屈身去躲,只听身后传来了布匹撕裂的声响。 “咔嚓~” 沈炼立刻回头瞧看,只见光艳夺目的玄黄天子龙旗竟然被朱由崧这歪打正着的一刀从中间硬生生的给割开了一条大口子。现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 代表皇帝的天子龙旗竟然被人给砍了,这下事情可闹大了!魏渊正愁没有机会对福王下手,刚打瞌睡就有人给送来了枕头,这下朱由崧这个冤大头可是给魏渊送来了一份大礼。如此机会再不好好利用的话,那可就太对不起老天爷了。 魏渊当即厉声喝道: “大胆朱由崧!损毁龙旗,犯上作乱!来啊,把福王世子朱由崧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沈炼毫不犹豫的越步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将朱由崧硬生生的按倒在地。随着这位福王世子的一声惨叫,钦差护卫们旋即一拥而上,将朱由崧五花大绑了起来。 拿下朱由菘,福王府内的一些侍卫可不干了,他们都是朱由菘的心腹嫡系。拿了朱由崧无疑就是端了他们的饭碗。情急之下,这些死忠于朱由崧的人也顾不上什么钦差皇威了,他们只知道若是朱由崧有了任何闪失,那自己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兄弟们!抄家伙夺回世子!” 一位平日里深得朱由菘宠信的王府军官嚷嚷着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砰!” 这名王府军官刚刚起身,突然脑袋上就被挨了一枪。这名侍卫当场就愣在了原地,回过神来之后他心有余悸的摸了摸头盔,火枪的子弹在头盔上打出了一个不小的凹陷。 被镇住的不只是这名侍卫,刚才嚷嚷着准备抄家伙抢朱由崧的王府侍卫也纷纷愣在原地,安静了下来。 火枪击发处散出的硝烟渐渐弥漫开来,只听孙传庭用不可置疑的命令口吻喊道: “朱由崧恐吓钦差,冒犯皇威。尔等再有妄动者,按同犯论处,杀无赦!” 那些妄想要抢回朱由崧的王府侍卫瞬间被孙传庭这一枪给震住了,再加上钦差卫队的这八百精锐各个杀气腾腾,尤其那四百多精骑纷纷抬起了手中的火枪,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这些王府的侍卫们稍稍想了一下,觉得相较于饭碗,还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于是这些侍卫犹豫了一下之后都跪倒在地上,放弃了抵抗。 朱由崧本就是个胆小懦弱之人,突遭打击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被押解到魏渊面前之后,这位福王世子哆哆嗦嗦的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魏渊懒得再看这个废物一眼,高声向着王府侍卫喊道: “转告福王殿下,世子坏了朝廷规矩,本钦差知道王爷日理万机,今日魏渊就越权替他管教了。来人!将朱由崧押入大狱严加看管起来!” “是!” 王府侍卫眼睁睁的看着世子朱由崧被钦差卫兵押走,愣在原地不敢挪动一下。 福王朱常洵正拖着三百斤的肥胖身躯怒气冲冲的离开王府花园,准备会一会魏渊这个胆大妄为的钦差。迎面正好撞上了前来报信的王府侍卫。 “王爷,大事不好啦!世子他、他” 朱常洵一听是关于宝贝儿子的消息,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一把拽起了跪地行礼的侍卫,仿佛要生吞了他一般焦急的吼道: “崧儿他怎么了?!你快说啊!” “启禀王爷,世子他被魏渊抓起来了!” 听闻世子被抓,朱常洵立刻暴跳如雷起来。 “啊!魏渊这斯实在是胆大包天!本王非刮了他不可!” 在一旁的长史还算有些心思,对于朱由崧的脾气秉性他一向很是了解,他相信魏渊是不会无缘无故抓人的。 “王爷切勿动怒伤了身子。” 一面安抚朱常洵,长史一面向侍卫询问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讲一遍。” 于是前来报信的侍卫原原本本将朱由崧刀劈龙旗一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长史听罢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而之前还暴跳如雷的朱常洵也变成了霜打的茄子,瞬间没了精神头。 猖狂惯了的朱由崧可能不谙世事,但王府的长史可深知此事的利害, 福王朱常洵经历过十余年的夺嫡之争,更是明白刀劈龙旗意味着什么。皇亲是皇亲,王法是王法。若是万历皇帝还在的话,朱常洵还能仗着皇帝的宠爱将此事压下来。可如今的皇帝已经换成了崇祯,触犯帝王威严,这无疑于碰了帝王的逆鳞,其严重后果可想而知。 福王朱常洵知道魏渊拿自己没办法,可没想到这位钦差竟然打起了自己儿子的主意,想到这朱常洵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也的确实在是可恨。 然而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对朱由崧再有意见,但他毕竟也是自己王位的接班人,是自己最为宠爱的世子。若是真的任由魏渊去处置,那朱由崧下半辈子只怕是要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度过了。一想到这,习惯了养尊处优惯的福王算是彻底的傻眼了。 呆若木鸡的在原地站了半天,朱常洵很是无助的问道: “崧儿闯下如此弥天大祸,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府长史名叫李勇,早年间也曾中过举人,后来因为仕途不畅,这才转投入藩王门下做了王府官僚。他混迹官场多年,深知官场之上凡事都要讲个规矩,不将事情做绝那可是作为一个官员最为基本的素养。既然魏渊能够爬到钦差大臣的高位,想必他定然不会跟海瑞一样是个一根筋。 “王爷莫急,刀劈龙旗虽说事关重大,但卑职以为此事应该还是有些转机的。” 朱常洵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说: “还有转机?你快说,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下我的崧儿!” “王爷,咱们可以找钦差大臣说情嘛!” 朱常洵一听不免有些失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渊这小子就是冲着我福王府来的。找他说情,他定会变本加厉为难本王的。” 李勇笑了笑说: “王爷,这钦差可不有那魏渊一人哦。” 朱常洵疑惑的看着李勇。 “王爷您忘啦,东厂的曹督主不也跟着来洛阳了嘛!”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朱常洵恍然大悟道: “你是说找曹化淳说情?” “不错,曹公公每年可没少拿咱们王府的银子,现在也是时候让他给王爷您办点事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那阉货每年是没少拿咱们的好处。对!就让他去搞定魏渊。” 停了下,朱常洵又担忧了起来。 “如果这魏渊油盐不进,不给曹化淳面子又当如何呢?” 李勇的眼里泛出了一道凶光。 “王爷,如果真是那样,那魏渊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怎么,你有何良策?” “洛阳镇守太监王菁、都指挥使张保良那可都是咱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 “真要是撕破了脸,咱们就关闭洛阳内外城门,来个关门打狗,直接做掉魏渊。到时候再由曹化淳出面,把此事一股脑都推到流寇身上,就说洛阳城内有流寇暴动,钦差魏渊寡不敌众以身殉国了。” “…可如果曹化淳不同意和咱们联手呢?” “呵呵,那就顺手把他也干掉。反正现在兵荒马乱的,流寇的刀子上可没长眼。” 朱常洵重重的点了点头说: “嗯,就按你说的来。真要是逼急了本王,那就拼他个鱼死网破!” 第275章 各怀心思 洛阳城门处依旧是一片喧嚣,尽管魏渊的队伍早已进城,但看热闹的百姓并未散去。消息灵通的洛阳市民,早就知道除了钦差魏渊以外,这次来洛阳的还有大名鼎鼎的东厂提督曹化淳。虽然东厂的威名足以令所有人胆寒,但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态,洛阳城内的百姓还是比肩接踵的聚在城门处不住的张望着。 在王菁以及河南众官僚的簇拥下,曹化淳众星捧月一般来到了洛阳丽景门外。此刻他已经换乘了装饰华美的官轿,曹化淳轻轻挑起帘子瞥了一眼洛阳城,这是曹化淳第一次来到这座中原名城。老旧的城墙以及拥堵的街道令曹化淳不免有些失望,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皮自言自语道: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洛阳城也不过尔尔罢了。” 突然间正在行进中的队伍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骤停之下难免令官轿出现了轻微的晃动。坐在轿内的曹化淳不禁皱了皱眉头。 “小张子你去瞧瞧,冒冒失失的怎么回事?” “是干爹,儿子这就去!” 小张子是曹化淳身边贴身的小太监,由于脑筋机灵,办事麻利,很得曹化淳的宠信。前不久他刚刚认了曹化淳做干爹,可见曹化淳对他的信任。 小张子匆匆几步来到了王菁身旁,只见这位洛阳镇守太监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在听着一个人的汇报。而正在向王菁汇报的人,看穿着像是王府的官员。而在王菁身边的河南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洛阳巡抚等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只听洛阳巡抚陈善林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 “福王世子被抓了?” 前来报信的人答道: “是的!就在刚刚,那魏渊带着人把我家世子给押走了!老王爷现在都急坏了!” 王菁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过了半晌他怒气冲冲的说: “这事必须马上向曹督主禀报,不能让这个魏渊如此肆意妄为下去!” 话虽如此,但听闻福王世子朱由菘被魏渊羁押之后,之前嚷嚷着要上书弹劾魏渊的几位河南本地官员一下子都变得老实了许多。不只是这些人,在场的所有官僚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呆了。 魏渊这个钦差竟然如此生猛,刚刚进了洛阳城就径直绑了福王世子。这大大出乎了河南众官员所料,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钦差大臣,这些官员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见王菁动怒,现场的众位官员纷纷劝说道: “王公公息怒,事情缘由尚不清楚,还是先调查明白的好。” “是啊王公公,那魏渊可是代天巡狩的钦差,说话还是三思的好。” 魏渊已雷霆之势,铁腕羁押了福王世子。洛阳的官员虽然并不清楚其中缘故,但仅仅通过这一件事,这些熟悉官场游戏规则的官僚们对于魏渊的态度已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洛阳巡抚陈善林的心里算的清楚,魏渊奉旨筹建皇家勇卫营,主要侵害的是藩王们的利益,又碍不着他这个地方官什么事。再加上魏渊如此生猛,上来就敢抓福王世子,自己这个洛阳巡抚还是避一避钦差的风头比较好。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以往拍马逢迎王菁的陈善林突然一改往日做派,开始规劝起王菁来。 抱着与陈善林同样心态的官员不在少数,他们以前之所以唯福王马首是瞻,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罢了。今日见钦差魏渊做事专断独行,甚是霸道且不计后果,上来就敢直接绑福王世子,他们也都给吓住了。常言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在这些官员的眼中,魏渊武将出身,头上顶着钦差大臣的头衔,手中又握有生杀大权。而且还是作风鹰派的主,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去招惹他的好。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官员才会纷纷的去规劝王菁不可冲动行事。 王菁是宦官出身,他心里看得上的不过只有皇帝、司礼监掌印太监等数人而已。对于魏渊这个钦差起初他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可没想到,这个入不了他眼的武平伯竟然在洛阳、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如此肆意妄为,刚刚进城就直接抓了福王世子,王菁算是被激怒了。 他顾不上众人的劝说,分开人群来到了曹化淳的官轿之前。 “厂公大人...” 王菁还没来得及汇报,只见官轿的轿帘一挑,曹化淳悠然自得的已经走下了轿来。 “王公公,咱家已经都知道了。” 小张子听到福王世子朱由菘被魏渊抓起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禀报给了自己的干爹。 “厂公大人,魏渊实在是太放肆了!属下容不得他在洛阳城里再这么嚣张下去了!” 曹化淳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王菁问道: “王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怎么没明白呢?” “厂公!他是钦差不假,可您是监军啊!要是由着魏渊这么搞下去,洛阳城内迟早得出大事!福王可不是省油的灯,世子被抓他必然动怒—”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王菁满腹抱怨的话语,这位洛阳镇守太监捂着脸呆呆的看着眼前刚刚还慈眉善目的曹化淳。 “厂公...您...” 曹化淳厉声呵斥道: “亏你还知道魏渊是钦差!他代天巡狩,代表的可是皇上他老人家。莫说是抓了朱由菘,就是当场砍了他朱由菘的脑袋,那也是钦差的权力!对与错,那是皇爷定夺的事情!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镇守太监,你有什么资格谈论对错!我看放肆的人是你王菁才对!” “厂公...” 曹化淳余怒未消,接着吩咐说: “小张子,给咱家张嘴!” 小张子得令不敢迟疑,走到王菁面前轻轻说了句。 “王公公,得罪了。” “啪!啪!啪!” 一声声清脆的响声传来,王菁的脸很快便被扇的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疼痛感从面部直刺入他的内心。曹化淳不再理眼前的王菁,转身重新登上了官轿。 “起轿——进城!” 东厂番子的一声吆喝,使得队伍再度行进了起来。文武官员还沉浸在王菁被掌掴的震惊之中,见曹化淳起轿,这才缓过神来连忙跟着队伍进了城。 “这个王菁,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镇守太监的!” 曹化淳很生气,是真的生气!一来他气魏渊擅自行动,抓福王世子这等大事都不跟自己通个气;二来他气王菁这个镇守太监实在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告状也不会分个场合。洛阳城门前人多嘴杂,他曹化淳就是对魏渊再有意见,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些什么的。 城门口看热闹的百姓这下是把热闹看够了,目睹了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镇守太监竟然被人打的连屁都不敢放之后,百姓们终于知道东厂意味着什么了。没有了开始的喧嚣,城门处变得鸦雀无声,人们见仪仗过来,都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几步。入城的队伍内,诸位官员也是各怀心思,有人在担忧,有人在暗自窃喜,更有人咬牙切齿的想要报仇雪恨,城门处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热烈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压抑的沉闷。 秋日的晚霞自西边缓缓拉开了大幕,几片淡淡的白云飘过,万里碧空如同被清洗过一般让人看的心旷神怡。 一下午的时间,几乎洛阳城内数得上台面的大小官员统统赶来魏渊入住的下清宫内问安,生怕怠慢了这位钦差大臣。下清宫坐落在洛阳城的东侧,位于知府衙门附近。魏渊临时把自己的钦差行辕定在了此处,而并非之前安排好的地方。 下清宫所建的位置相传为当年老子悟道的地方。进入唐代,道教盛行,为了纪念道教创始人老子,在翠云峰巅建了一座庙宇,这就是下清宫的由来。 魏渊之所以选中这里为钦差行辕所在,一来是因为此处临近知府衙门,便于传达命令;二来下清宫所在地是洛阳城内少有的几处地形险要之所,将钦差卫队屯驻于此,进可威慑全城,退可凭险自保。 魏渊立于山岗之上,眺望着远处夕阳的绚丽景色。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魏渊正在凭栏远眺,抒发情怀。宇文腾启喘着粗气也爬到了山岗之上。 “来,公子到我这边来。落日美景,站在此处一览无余!” 宇文腾启叉着腰走到了魏渊近前,一眼望去,果然洛阳城内的美景尽收眼底。 “大人,落日虽美,可接下来就是黑夜了。” “是啊,天黑了,什么阴谋诡计、见不得人的东西就该粉墨登场了。” “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魏渊并没有立刻答话,他将视线移向了远方。目光所及,一座金碧辉煌的华丽宫阙在落日的余晖中散发着令人难以直视的灿烂。 “你说现在福王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早就在宇文腾启心里想了许久,他刚要开口,突然发现在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魏渊看出了他的顾虑。 “沈炼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由于崇祯严令魏渊的家眷都要留在京城,因此一直以来守护在魏渊身边的徐飞燕也不得不留在武平伯府内。开始徐飞燕是死活不愿意的,后来魏渊考虑到等月娥进京,到时候一家妻儿没人照顾可不成,因此这才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严令徐飞燕必须留在京城看家。 纵使徐飞燕性子再野,可眼看夫君真的认真起来,也就只能遵从了。倘若惹恼了夫君,家法处置可不是好玩的事。特别是魏渊在床榻上的“家法”,徐飞燕可是领教过的。 在离京之前,魏渊参照类似于现代企业面试的方式,组织了一场考试。后来外表酷似张震的沈炼凭借着出色的心理素质、精湛的武艺以及文化修养成功的成为了魏渊身边的首席贴身警卫。一路走来,锦衣卫出身的沈炼对于魏渊交待的工作全部都一丝不苟的完成。正因为如此,魏渊渐渐也将沈炼划入到了心腹的行列。 听到魏渊称自己为“自家兄弟”,沈炼突然涌上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年近不惑,一辈子都是下层军官的他,正是凭借着魏渊的赏识提拔,很快便坐到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高位之上。这一切都是拜魏渊所赐,因此沈炼早已将魏渊当成了需要自己誓死保护的那个人。 宇文腾启又看了一眼沈炼,这才说道: “福王所想当然是如何救回朱由菘。” “那依公子之见,他会怎么救呢?” 宇文腾启习惯性的摸了摸腰间,每次高谈阔论之前他都会喝点酒。可这次由于爬山的缘故,竟然忘带了。宇文腾启懊恼的发出“唉”的一声叹息,接着说: “照在下看,福王如今不外乎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第276章 谈判筹码 “说来听听,怎么个上中下三策?” 宇文腾启躬身回答说: “上策者,福王放下身段,主动提出世子朱由菘加入皇家勇卫营抵其罪过,并献出大量金银以资军用。如此一来世子不仅活罪可免,而且日后报国从军也好有一番作为。” 魏渊点了点头,宇文腾启绝对是个实用主义派的智囊,见地独特,注重实效。 “不过...呵呵,恕在下直言。以福王的眼光,他是不可能选择上策的。” “哦,何以见得?” “朱常洵这些年嚣张惯了,朱由菘又深得他的宠爱,我们这位福王是既拉不下面子又舍不得儿子。” “那你再说说中策和下策。” “遵命。中策者,福王可托东厂曹化淳来找大人您说情。以金银来赎回世子朱由菘所犯之罪。” “曹化淳?” 这点魏渊倒没有想到。 “正是,曹化淳是监军,如今能够劝的动大人您这个钦差的,也就只有他了。” 提起曹化淳,魏渊的心里便不自觉浮现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以及上面不时浮现的高深莫测来。 “下策呢?” “下策者,抢人也。” “抢人,怎么个抢法?” 宇文腾启伸出手来凭空抚摸着远处的洛阳城夜景。 “在这洛阳城内十面埋伏除掉大人。” 恰在此时,夜幕渐笼下乌鸦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昏暗下的宁静。暗影处仿佛有无数个黑影在摇晃,沈炼将手按在刀柄之上,警觉的查看着四周的动静。 魏渊的视线移到了山脚之下,那里有一片不大的空地。借着四周燃起的火把,满眼荒草、塌墙,那是一处几年前被大火烧毁的古庙,仅剩墙基和庙门外的几座石碑,一株半被烧死的古柏顽强的长出了新的枝叶。魏渊凝望了一阵,被烧毁的庙宇一带气氛阴森,一如这被暗影笼罩下的洛阳城。 “想除掉我的人多了,福王只怕是排不上号了。” “哈哈哈!” 黑夜之下,两人爽朗的笑声直冲云霄。 “公子以为,福王会走哪条路呢?” “中策。” 宇文腾启刚说完,上岗之上又爬上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人。 “师父...呼呼...这山还真是陡啊!” 赵信边说边来到了魏渊身边,沈炼与赵信的视线相交,微微点了下头。 “师父,曹化淳已到行辕门口了。” 魏渊听罢此言与宇文腾启相视一笑道: “这曹公公还真是不禁念叨,说着说着就来了。” 宇文腾启笑着回答说: “既来之则安之,大人与他摊牌谈谈倒也无妨。” 魏渊点点头道: “我也正有此意,谈判桌上能搞定的话还是不动粗的好。” 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了洛阳城,下清宫内灯火通明。见魏渊来接,曹化淳一脸笑意的迎了上去。 “魏大人真是好眼光,将行辕安在此等幽静古刹之处,咱家可是羡慕的狠啊!” “曹公公这叫什么话,这下清宫地方可不小。你若是喜欢,带着你东厂的人一起来住便是嘛。” “咱家还是不打搅大人您的雅兴了。” 寒暄之间,魏渊已经将曹化淳迎入了屋内。分宾主落座之后,魏渊不等曹化淳提及,开门见山的将福王世子的事抖了出来。 “曹公公来的正好,我有一事正想和您商量。” “哦?魏大人请说。” “福王世子朱由菘刀劈龙旗,冒犯了天子威仪,曹公公你说此事如何是好呢?” 曹化淳听完魏渊此言心中不觉大惊,他到不是吃惊朱由菘刀劈龙旗的事,此事在他入城之后福王的使者已经原原本本做了汇报。此刻魏渊竟然主动询问他此事的处理意见,这才是令曹化淳感到大为意外的事情。 不过曹化淳毕竟也是混迹大内多年的老宦官了,只见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两口答道: “人是大人您抓的,处理自然也是要听大人您的意见。咱家只懂得伺候皇上,别的事情可不敢多说。” 曹化淳原本是想替福王世子求情的,可没想到被魏渊反客为主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想的说情方略只能先放放,探探魏渊的真实想法再做打算了。 魏渊的本意就是想通过曹化淳与福王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和谈,刚开始给曹化淳来个先发制人,不过是为了以后更好的掌握谈判主动权罢了。见曹化淳将皮球又踢了回来,魏渊欣然说道: “福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地位尊崇。我虽奉皇命钦差筹建勇卫营,与福王之间发生不愉快实非我的本意所在。其实若是福王能够立个榜样,表个姿态,全力支持咱们皇家勇卫营的筹建。那世子这点事也并非是不能过去的。” 曹化淳的心头划过一阵窃喜,魏渊此话无疑是一种表态:只要条件足够丰厚,那么一切都好说。 “魏大人的观点以大局为重,咱家甚是认同。只是不知大人口中立个榜样,表个姿态具体是指什么呢?” “我听说福王膝下有三子,如果福王肯将其中一人送入皇家勇卫营,那无疑是给全天下的藩王树了一个榜样。表个姿态嘛...希望福王能够拿出白银100万两作为勇卫营的军费。” “100万两!是不是太多了?” 崇祯年间一年的税收最多的时候也没有超过1000两白银,魏渊一个狮子大开口,一要就要出了全国全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出来。也难怪曹化淳会如此吃惊了。 然而熟悉后世历史的魏渊却并不认为100两白银对福王朱常洵来说是个大数目,根据后世的史事记载,李自成在攻陷洛阳之后曾经抄过福王的家,光是府库内囤积的白银就缴获了一千八百多万两,其他珍奇异宝更是数不胜数。因此魏渊相信,100万两白银对于朱常洵来说不过是“洒洒水”“小k斯”罢了。 带着魏渊开出的“赎人筹码”,夜色下的曹化淳离开钦差行辕所在之后,便急匆匆的赶往了福王府。 中原的蓝天之上,一只苍鹰自由地盘旋飞翔着,它用锐利的眼睛俯瞰着大地,高亢雄壮的嘶鸣响彻云霄。 河南府永宁县的城墙之上,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头戴一顶北方常见的白色毡帽,毡帽上的红缨格外醒目。他身上穿着深蓝色标布麻衣,紧束丝绦,外罩老羊皮绎红色山丝绸旧斗篷。脚上踏着一双厚底毡马靴,整个人立于萧瑟的秋风中让人觉得甚是威严。在他的身旁则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偏偏公子。二人身后,永宁县城的城楼处五丈高的旗杆上飘扬着黑底红字的“闯”字大旗。 “李岩公子,这一次多亏了你的计谋我们才能一举攻下永定县城。此战你是首功之臣啊!” 李岩赶忙拱手答道: “闯王言重了,在下不过就是一介书生。此战大捷,全赖三军用命,将士们奋力拼杀,李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此刻站立在永定城楼之上的正是闯王李自成和李岩,李自成在离开荆楚之地后,按照魏渊提供的泄露天机之言直奔开封杞县。在杞县他遇到了属于他李自成的卧龙诸葛,就是那个文武全才李岩。 在李岩的辅佐之下,趁着河南大旱百姓流离失所之机,李自成登高一呼再度举起了“闯王”大旗,一时间响应者云集,短时间内他便再度拉起了一直几万人的队伍。 昨夜按照李岩的部署,李自成更是率军一举拿下了永定县城。如今城内到处飘扬着各种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旗帜。城内的校场之上,骑兵和步兵正在加紧操练。随处都可听见正在操练的人声和马蹄声以及兵器之间的金属碰击声。 县城的大街上,十里八村没饭吃的百姓纷纷从各处川流不息地前来投奔闯王的队伍,整座永宁城内显得热闹非凡。李岩为李自成提出了“均田免粮”的政治口号,城中的大街小巷之内到处有孩童在传唱着“闯王”歌谣。 “迎闯王、盼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打开城门迎闯王!吃他娘、穿他娘,吃着不够有闯王!分官地、分官粮、分个官家三姑娘!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在一群传唱歌谣孩童的簇拥下,闯王麾下虎将李过穿过人群,快步登上了城墙。 “叔父,万安王押来了!” 李自成闻言重重点了下头说: “押到城门前斩首!” “遵命!” 万安王朱采讫是外枝远藩的藩王,藩地所在就是这永宁县城。面对突然而至的闯王大军,朱采讫显得应对不足,虽说做了拼死的抵抗,但依旧城破被擒。 不多时,在众人的谩骂与推搡下。年轻的万安王朱采讫被五花大绑,背插亡命旗,推出了永宁城外。朱采讫其实是一位锐意进取的藩王,自继承永安王爵以来,他清量本县荒地,收拢流民耕种,同时征召百姓加固永宁城防。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永宁城内还算得民心的年轻藩王已然成了过街老鼠,在他四周聚集着疯狂的人群,透过层层护卫依旧不住的对他拳打脚踢。 李过遵照李岩的指示,事前命文书们将李岩起草的告示书抄写了近百余份,张贴于永宁四周主要的官道路口处。在告示中李岩列举了万安王府虐害平民的滔天罪名,声称闯王起兵就是要铲除这些为祸一方的藩王。 在李过高声宣读完朱采讫的“罪状”之后,围观的百姓各个群情激奋,“杀!杀!杀!”的喊声沸腾四起,现场狂热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最后李过大声喊道: “奉闯王命,将万安王朱采讫斩首示众!” 一听说要砍头,百姓们瞬间便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朱采讫瞪着不甘双眼的头颅滚落在地。四周的百姓再度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一同被处决的还有王府内的重要官员和从四乡捕获的地主乡绅共计二十余人。与此同时,李过当众焚毁了从王府抄出的各种文约账册,宣布平分王府土地给永宁县内的百姓耕种。对于贫苦百姓来说,永宁县发生的一切无异于是一针强心剂,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开始纷纷携家带口的前来投奔闯王。李自成开仓放粮接济百姓,兵势益盛。 第277章 南阳洛阳 李自成放眼瞩望,永宁城外丘岭起伏,结伙投军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涌向“闯”字大旗飘扬所在。上一次在河南府攻城略地还是崇祯七年荥阳大会的时候,那是的李自成不过是高迎祥手下的“闯将”。今日再次攻入河南,对于李自成来说意义非凡。 在李岩的辅佐之下,李自成具有了更大的雄心壮志和崭新的战略眼光。举目四望,他不禁心情振奋的憧憬着在不久的将来能够挥军驰骋中原,解民于水火之中,号召起中原饥民追随在他的左右。 “李岩公子,我是草莽出身,读书不多。相遇公子,我如获良师。今后大计,还要向公子多多请教才是。” “李岩本是一介书生,谬蒙闯王赏识,自当鞠躬尽瘁,无以为报。如今朝廷无道,天灾人祸之下中原百姓无不望救心切。当下官军空虚,无处不乱。将军如能布尧舜之德,必将建汤武之功。” “那依足下看来,目前这个大好时机下如何才能实现公子所说的布尧舜之德呢?” “布尧舜之德简言之就是要得民心,将军推行均田免粮就是在收拢民心了。将军您想,这天下穷人总比富人多,而且还不是多的一点半点。只要能最大限度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穷人们,那将军定会攻必克战必胜的!”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统一战线。这是李岩与魏渊同车交谈时学来的后世之学。 “除了均田免粮外,公子还有什么良策能够收拢民心吗?” 李岩坚定的点点头答道: “明军纪,重法度,如此一来百姓自然会归心的。将军您想,城内之人为什么要去守城呢?因为他们担心城破之后家人的性命堪忧,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财富会被劫掠一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百姓们才会拼死协同官府守城。如果大家都知道闯王的义军纪律严明,惜老怜贫,只杀富人,不扰平民,而且还会分田分粮给他们,是真真正正的仁义之师。到了那时,真正的穷苦百姓有谁还会愿意替官府守城呢?” “因此公子才会大张旗鼓的将万安王的死讯布告百姓,宣传我军的政策。” “将军说的是,尽管只有百余张告示,但靠着百姓们的口口相传,很快中原大地上便会传颂将军您的义军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不犯。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饥民都会知道将军您均田免粮的政策。用不了几年,将军必将能够拥有百万之众,长驱北进,夺取大明江山,开创一番帝王伟业的!” 李岩一席话说的李自成热血沸腾,憧憬之中透过永宁城外广袤的原野,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紫禁城中的那张龙椅正在闪耀着耀眼的光辉等待着新的主人。 深夜来临,弦月落去,山影昏黑,树色如墨。永宁城万安王府内火把攒动,王府此刻已经成了李自成军队临时驻军之地。将士们一群一群的聚在背风的大殿角落处生火取暖。战马悠闲的啃食着王府花园内种植的花草。在万安王府的银安殿口,负责做饭的军士支起了大灶,大灶中的木柴在熊熊燃烧,大锅上冒起的烟雾弥漫在银安殿内。  银安殿王座的四周点着祭祀朱明先祖用的粗红明蜡,李自成端坐于王座之上,在他的身边聚集着李岩、李过、刘宗敏、郝摇旗、宋献策、牛金星等心腹手下。这些人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义军下一步的打算。 李自成摘下有些发白的毡帽背在身后,开始了会议的议程。 “我们乘着官军守备空虚之机来到河南,今日虽攻破永宁,但此处毕竟城小池浅,不利于防守。兵贵神速,我们不可贻误战机,大家伙都说说,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牛金星最先站了起来,说: “将军,如今看来丁启睿难以节制各路官军,在下以为,我军应当抓住战机引兵南下,攻破嵩县,越过伏牛山进入南阳地界。待到攻破南召县城之后兵分两路,南召县距南阳城不过百里,骑兵急行军半日即可到达。将军当派出小部分军队为疑兵,绕过南阳直扑新野,而大部队趁着南阳守备空虚之际一举南下南阳。如果能诛杀南阳唐王,那必定会在豫南地区引起极大反响的。” 听闻此言刘宗敏站起来回应道: “对!金星说的对!万安王不过是个穷王爷,那唐王可不一般,唐王就封南阳已经有十几代了,金银钱粮可是数不胜数,若是得手,咱们的实力必然会得到极大壮大的。” 李过、郝摇旗等武将也纷纷应声响应,在这些武将出身的人看来,南阳城虽然城高墙深,但守军实力实在是不值一提。如果没有外援,凭借如今手中的几万将士,拿下南阳城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这次攻破永宁使得这些人更是看到了藩王的富有,一想到唐王府内十倍甚至百倍于万安王的财富,他们便更加跃跃欲试起来。 李自成点点头说: “嗯,南下南阳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嵩山、南召等州县都是小城,容易攻破。金星这个想法好!” 李自成边说边看了看在场众人,他发觉李岩和宋献策一直都未表态。于是李自成问道: “李岩公子,你怎么看?” 众人听了闯王的话,纷纷将视线投向了一身白衣的李岩身上。 “将军,在下初来乍到,还是想多听听众位将军的意见。” “老人新人都是一家人嘛!公子你有话莫要压在心里,讲出来也让我们大家长长见识嘛。” 经过永宁县一战,原本军中瞧不上李岩的刘宗敏、郝摇旗等武将也渐渐开始认可这位深得闯王信任的新任军师来。李自成说罢,这些武将也跟着说道: “是啊李公子,俺们都是粗人,这出谋划策的活计还得你们这种肚子里装了墨水的文人来啊!” “李公子只管说就是,您指哪咱们弟兄就打到哪儿!” 李岩见众人都想听他的谏言,于是便也不再推脱,他先是起身向众人询问: “大家以为,普天之下最富有的藩王是谁?” 李过抢着回答说: “那还用说,当然是福王那个老肥猪了!” “不错,相较于唐王,李岩以为分福王的田应该会更痛快些。” 李自成有些迟疑的问道: “你的意思是破洛阳,杀福王?” 不仅是李自成犯了迟疑,在场的众位将领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说南阳是做大城的话,那洛阳已经算得上是巨城了。城高墙厚不说,守军更是有数万精锐之多,且战力不可小觑。以义军现在的实力,硬攻下洛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攻取洛阳这是现场众人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看着大家伙儿疑惑的样子,李岩语气坚定的说: “对,就是攻破洛阳,诛杀福王。洛阳居天下之中,依山带河,是九朝建都之所在。攻占了洛阳,无疑是抢占了优势地利,将军可以洛阳为依托逐鹿中原,必然能攻守自如。我军中骑兵作战能力突出,东向洛阳一片坦途,正利于发挥骑兵机动灵活的特点。而且,福王朱常洵乃万历爱子,仗着这个身份几十年来他搜刮金银无数。福王府中粮食堆积如山,由于实在太多,积压在仓中的粮食直到腐烂坏掉都没能拿出来晒晒太阳。将军若能攻破洛阳,凭福王的这些不义之财,短时间内就可以供养起一支几十万兵马的大军。” 攻破洛阳确实对在座的所有人有着极大的诱惑力,然而摆在众人面前的困难也是难以回避的。 李岩刚刚说完,牛金星就又站了出来。 “将军,李岩公子所言在下实难认同。” 李自成点了点头,示意牛金星接着说。 “将军,自永宁往东直到洛阳虽说是纵横千里的大平原,利于骑兵作战。但我军刚刚重振旗鼓,投军的人数虽多,但多是饥民,以步军为主,骑兵仍旧以之前的老营人马为主,数量尚且不多。而且由于时间仓猝,新招来的这些兵士们还未能充分训练。攻取永宁这类小城可能没有问题,但攻取洛阳必是一场硬仗,凭着这几万新军,对付装备精良的官军只怕并不是稳操胜券的。而且洛阳是重镇,大军东征必然会过早的引起朝廷重视,弊大于利。依在下看,还是应当先南下攻取南阳府。这样一开可以不引起朝廷的注意,二来南阳附近的伏牛山地势险要,将军可依山为势,能战能守。此策在下以为较为稳妥,我们可以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再一举攻破洛阳,以福王之肥养百万雄兵,进而争衡中原。” 在李岩来到闯王军中之前,牛金星一直是李自成手下的第一号智囊。可自从李岩来了之后,牛金星的地位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此次军议,牛金星有和李岩斗法的意思。李岩的性格虽说和善,但也并非没有脾气,听了牛金星的反驳之言,其中的火药味十足,见在场之人都在迟疑,李岩再度起身回应道: “常言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如今河南大旱,百万中原饥民无不翘首以盼,期待出现真命天子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将军拿下永宁,诛杀万安王,天下饥民无不欢欣鼓舞。均田免粮迎闯王的口号必然如滔滔黄河水般传遍神州。破洛阳,杀福王,正是‘吊民伐罪’,中原百姓必定人人拍手称快,笃信闯王真乃汤武之师。而后义旗所指,天下必然望风响应,箪食壶浆以迎闯王!” 第278章 谋定而动 李岩的顷情之言讲的慷慨激昂,听的人热血沸腾。刘宗敏、李过、郝摇旗等武将们更是听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能立刻就发兵洛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牛金星没想到李岩的辩才竟然如此出众,一时间竟也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是了。 李自成起兵之前曾经做过银川驿卒,不同于那些寻常的流寇。他行事谨慎,用兵更是步步为营,从不冒进。听完李岩的话之后,李自成并没有和其他武将一样激动不已。在他看来,李岩尽管是个人才,但实战经验毕竟缺乏,尤其是在与官军打交道这方面,因此其观点难免书生气太重,过于理想化和浪漫主义了。 奔袭洛阳的计划表面上看起来很是波澜壮阔,然而李自成知道,在这个看似大有可为的方案当中若是出了一点点的差错,那对于自己手下这支军队来说就可能会是灭顶之才。对于经历过潼关惨败,仅率18骑得以身免的李自成来说,如何保存实力,将来做大做强才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至于挥师百万,纵横中原问鼎天下这种事,如果能做到的话当然好,如果做不到的话,割据一方,拥兵自保对于李自成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一旁的宋献策是三位谋士中追随李自成时间最长的,对于闯王的心思他也自然把握的最为精准。见李岩讲罢李自成并未发话,宋献策缓缓站起身来,示意在座的众人安静一下。 “闯王,方才听了金星和李公子的一番高论,献策很是受教,此刻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望说出来大家伙一起谋划谋划。” 宋献策的个子不高,投奔李自成之前他以占卜看相为生,由于长期云游四方,皮肤被晒得很是黝黑。 李自成见宋献策开口了,知道他一定是又有高见了。 “老宋啊!你叫献策,就多给我们大家伙献献策吧。” 李自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之前牛金星与李岩论战的火药味随着众人的一阵哄笑而烟消云散了。 宋献策咧嘴笑了笑,牙齿在灯烛的照射下显得很是白亮。 “闯王,管仲说得好,‘仓廪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太平盛世时期,老百姓固然愿意去当大明朝的忠臣孝子,可如今天下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温饱尚无着落,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有奶就是娘,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谁还管他娘的什么三纲五常皇帝老儿呢!从这个角度来说,李岩公子均田免粮的口号确实提的精妙。” 宋献策追随闯王久了,说起话来和那些农民出身的将领倒是有了几分相似之处。他这一番话说完,立刻引起了在座众人的共鸣。 李岩闻言却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受礼教熏陶,一直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抱负。虽说现在加入了李自成的义军,但在他的心底还是对朝廷和皇帝有着本能的敬畏之心。因此对于宋献策亵渎天子的话,李岩听起来很是反感。 在恭维了一下李岩之后,宋献策语锋一转说: “闯王麾下现在虽说也是聚了几万弟兄,但这些人多是新入伙的饥民,其战力实在是不敢恭维,真要是打起仗来,还得靠那千八百的老营将士。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金星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李自成听出了门道,他知道宋献策这是在给牛金星和李岩找台阶下,想让这一对相互之间谁也不服谁的谋士莫要伤了和气,李自成爽朗一笑说: “金星和李岩都是难得的人才,老宋你是不是合着他们俩的意思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了?速速说来!” 宋献策赶忙拱了拱手道: “哎呀!什么事都瞒不过闯王您,那献策我就献个策了。今年大旱,中原有上百万的饥民,闯王东进洛阳的话,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壮大义军的声势。因此洛阳还是要打的,只不过不是现在,我们还需要再等一等。” “哦?都说兵贵神速,老宋你为何要我再等等呢?” “回闯王的话,当下正值深秋,饥民们尚且可以依靠往年的存粮或是买的粮支撑一段时间,朝廷也必然会拨粮赈灾的。可这些救济的粮食是支撑不了饥民挺过严冬的,因此我建议在深冬时节再发兵洛阳,我们只需要等上几个月,等到中原的百姓饥寒交迫,他们必定会盼星星盼月亮般的盼着闯王您。到那时,大军兵峰所指必然所向披靡,拿下洛阳也就成了众望所归的事情了。” 李自成赞许的点点头,宋献策的想法深得他心。李自成接过话茬道: “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将我们新招募的这几万弟兄好好摔打摔打,战力一定也会大有长进的。” “闯王说的不错,在下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从永宁南下伏牛山,” 那里山高谷深,山势高峻雄伟易守难攻,正适合我们练军备战。而且我听说,‘混杆子’姚天星在伏牛山里也拉起了一支人马,此番闯王正好可以将其收入麾下。” “‘混杆子’姚天星,是当年跟着高闯王的那个混杆子吗?” “正是此人。” 李自成若有所思的说: “我知道这个人,当年王嘉胤最早举起义旗对抗朝廷的时候,他就是老营的成员之一,我记得他是马匪出身,骑术甚是了的。” “呵呵,闯王真是好记性。这个姚天星打起仗来确实有一套,就是太贪财了。” “哈哈哈!不错,我想起来了。当年各路联军攻破凤阳,这个姚天星拼死从张献忠的手下抢到了一匹宝马驹,后来高闯王问他为何为了一匹小马如此拼命。这个姚天星回答说‘这是宝马,养大了能换不少银子呢!’” “哈哈哈!不错不错,确有此事。” 提起张献忠,李自成的脸色突然变得阴郁起来。 “听南边的一些弟兄说,献忠遭遇了不测,孙可望那小子还大张旗鼓的办了丧事...” 其实这个消息早些时日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大家伙都不相信,毕竟张献忠可是足智多谋的“八大王”,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竟然稀里糊涂的死在明军刺客的手里,这实在是令他们难以接受。今日见连李自成都提起了此事,在座的众人也不由得开始相信张献忠可能真的是遇害了。 宋献策劝慰道: “闯王,这些都是没有真凭实据的小道消息,更有可能是官军为了乱我军心而使用的诈术。” 此时牛金星站起来说: “请恕在下直言,倘若张献忠真的遭遇了不测,对闯王您而言未必全是坏处。这张献忠...” 李自成摆摆手打断了牛金星的话。 “好了金星,此事不要再说了。” 李自成自然是知道牛金星的论调,无非就是说当今天下义军当中,最有可能威胁到李自成盟主地位的就是张献忠,张献忠若是死了,那天下义军里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名望、资历能够与闯王相抗衡的人物了。 但是李自成却不这么想,他的个性稳健,做事踏实。在李自成看来,有了张献忠在荆楚之地的牵制,那他便可以更好的在中原地区发展壮大。损失了张献忠,无异于削弱了天下义军的势力,这对他李自成而言自然也是有害的。 收回思绪李自成语气坚决的结束了军事会议。 “今天就议到这吧,回去后各营点齐人马带好辎重,三天后咱们撤出永宁,兵发伏牛山!” 在军事上,李自成有着绝对的权威。刘宗敏、李过、郝摇旗等将领闻言立刻起身齐声回答: “遵命!” 见李自成命令以下,牛金星和李岩也不在说什么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金风消夏落日横秋的午后,贯穿洛阳城而过的洛河两侧长桥卧波,碧水荡漾。灿烂的阳光下,河堤沿岸金色与墨绿的枝叶遥相辉映。树叶已然开始枯黄,随着阵阵秋风坠下枝头,落叶在阳光的光辉中摇曳着最为华美的舞姿,那是生命光芒的最后绽放,那是不甘于命运安排的无言抗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河堤的一侧,身着绿色华丽衣衫的贵公子正在驻足而立,默默的吟诵着诗句。此人正是福王朱常洵的小儿子,三王子朱由桦,刚及弱冠之年。 朱由桦生的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标准的书生装束,只是他腰间的玉带以及身上佩戴的镶金玉佩在无声的表明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朱由桦痴痴的望着河岸旁的一株银杏树,向身边跟随的小太监问道: “你可知这首诗是谁写的吗?” “这个...小的不知... “这是那个钦差魏渊的诗作,每每读来总能令人觉得妙不可言。是怎样的胸襟才能写下如此诗句,真希望有机会能够和这个魏渊见上一面。” 小太监一听魏渊这个名字,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那魏渊可抓了世子爷,王爷正为此事动怒呢,殿下您说话可要小心一些啊!” 朱由桦是福王侧嫔所生的庶子,打小就很不受父王的待见。按照惯例,王子年满十六便可以由藩国向朝廷请求行册封之典。可如今他已经二十岁了,父亲还没有给自己一个名分,这让朱由桦甚是苦恼。 “诗文写的好就是好,有什么可小心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连落红尚且还要护花来体现自身的价值,我堂堂七尺男儿,身为藩王之子,整日无所事事,如同行尸走肉般虚度光阴,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我大明朝的列祖列宗!” “殿下,这太祖爷定下来的规矩就是藩王子弟不能从政,不可经商嘛。” “规矩,又是规矩。自打我懂事起你们便开始天天跟我说规矩,谁能告诉我,到底规矩是用来干什么!” “规矩当然是用来打破的!” 身后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回答,朱由桦忙回身瞧看。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迈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你、你是何人?” 习惯了手下唯唯诺诺表情的朱由桦,突然面对眼前这个表情从容淡定的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有些紧张起来。 “呵呵,在下就是魏渊。” 第二百七十九 年少轻狂 河岸之上秋风阵阵,朱由桦的精神为之一振。想到面前之人就是那个吟诵“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此等千古名句的魏渊,一时间他竟有些激动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你就是魏渊魏大人?” “如假包换。” 朱由桦身旁的小太监认得魏渊,他连忙小声提醒自己的主子说: “殿下,这个人恐怕会对您不利,咱们还是速速回王府吧。” 朱由桦犹豫了一下,毕竟他的哥哥、福王世子朱由崧就是被魏渊抓的,而且现在还在被羁押,今天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意欲何为呢?朱由桦想过离开,但他又觉得遇高人不可交臂而失之。 就在朱由桦左右为难之际,魏渊语气友善的开口道: “今日我来想同殿下闲谈几句,不知殿下有没有空闲?” 朱由桦有些意外魏渊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 “福王三子朱由桦嘛!呵呵,我这个钦差可不是白当的。” “...” 见朱由桦沉默不语,魏渊走到了他的身旁,并肩而立站在河堤之上。朱由桦身旁的小太监想上前再劝说一番,可他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彪形大汉,大汉沉声说: “我家大人要和殿下单独谈谈,还请小公公移步。” 说是请,可这两名大汉不由分说便直接将那小太监架了下去。朱由桦见这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惊慌起来。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是福王之子,又没什么过错,想必这钦差魏渊也不敢拿他怎么样。静了静心神,朱由桦说道: “魏大人文武兼备,实乃我大明之福。尤其是大人您的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小王更是日日吟诵,佩服之极!” “呵呵,不瞒殿下说。我自己对这两句诗也很是满意。殿下可知我为何作这首诗文吗?” “小王不知。” “殿下若是有兴趣,那魏某人就多和殿下您唠叨唠叨。” “魏大人请讲。” 话匣子一打开,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魏渊饶有兴致的说了起来。 “殿下可能不知,我乃庶出,自幼在家中便很不受待见。” 魏渊有意停顿了一下,悄悄观察了一下朱由桦表情的变化。朱由桦由于自己出身的原因,对庶出这个词语很是敏感,听到魏渊也是庶出,他不觉心头一怔。细小的波动并没有逃过魏渊的眼睛,他继续说道: “两年前,南阳邱知府来我家中做客,以庭中枫树为题即兴赋诗,为了能够得到邱知府的认可,令家父以我为荣,我便当场赋诗一首,写下了此文。” “两年前?那时魏大人您官居何位?” “呵呵,两年前我可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小小的贡生。” 朱由桦心中大吃了一惊,要知道现在魏渊的头衔可不只钦差大臣这一项,在他的头顶还有着武平伯、兵部侍郎等等光辉的头衔。朱由桦没想到,大明朝这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两年前还仅仅是个贡生,一直以来他都认为魏渊定然靠着祖上蒙荫才能如此少年得志的。 看着朱由桦一脸的吃惊,魏渊自嘲的笑笑说: “说实在的,那时我只是想着要如何证明自己,得到他人的认可。做梦都没想过能坐到今日这样的高位。我魏渊能有今天,一来靠的是天子赏识,另一方面也许是我运气比较好罢了。” “大人您实在是太过于谦虚了,以布衣出身短短两年时间就能官居二品,位极人臣,寻常人是万万做不到的,小王实在是佩服之极。” 这是朱由桦的心里话,他和魏渊岁数虽说不相上下,但两人的差距那可不是一点半点。朱由桦此人心气很高,很少佩服过谁,但今日通过短短的接触,他是彻底服了魏渊了。 突然间朱由桦又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同样是庶出,魏渊就可以凭借自身的努力拼搏打出一番大地来,而他却得不到父王的重视,只能终日蜷缩在王府内,浑浑噩噩的混吃等死。相较之下,真是失落之极。朱由桦不免有些消沉,便不再说些什么了。 沉默片刻,魏渊话锋一转说道: “殿下,你如何看待我大明当下的时局?” 谈到了时局,朱由桦内心稍稍活跃了些。魏渊如此真诚,他也直言不讳的说道; “小王以为我大明当下的时局用八个字就可以形容。” “哪八个字?” “内忧外患,存亡之秋!” 魏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王子不禁多了几分认同。 “殿下此言一针见血,我大明确实是已经到了存亡之秋的关键时刻了。只是不知殿下身为皇室宗亲,有没有想过为朝廷尽些绵薄之力呢?” “不瞒魏大人您说,若不是有太祖祖训和朝廷规矩在,小王恨不能立刻就上阵杀敌,为我大明尽些绵薄之力。整日被困在洛阳这座繁华的牢笼当中,我早就受够了!” “殿下,方才我已经说过了,这规矩就是用来被人打破的。殿下可知我此番奉旨钦差办的是什么差事吗?” “这个...小王实在不知。” 筹建皇家勇卫营的诏书虽然已经由内阁发往了全国各个州府,然而那些个地方大员们却没有几个认真按照诏书来办事的。原因很简单,从藩王的手里要人要钱,而且要的人还是皇室宗亲,难度实在是太大了,这些地方官们平日里溜须奉承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主动去招惹那些个藩王们呢?因此他们在收到诏书之后直接便封存了起来,等着钦差大臣来了之后再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交出去。因此朱由桦根本就没有得到丝毫关于筹建皇家勇卫营的消息。 听了朱由桦的回答,魏渊疑惑的问道: “怎么?洛阳官府没有向王府通告我此次奉旨前来的目的吗?” “小王实在是没有听到过半点这方面的消息。” 魏渊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用说,定是地方官员们将这个消息有意的按下去了,看来接下来必须要加大宣传力度才行了。 “没关系殿下,洛阳的地方官府不通知也无妨,今日就由我直接告诉殿下。此次我奉旨钦差筹备皇家勇卫营,就是要在我大明众多的藩王子弟之中挑选皇室宗亲,建立起一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铁卫之士!内除民患,外御建虏!” 滔滔洛河泛着浪花奔流向东,朱由桦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过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此刻他甘愿化作一滴水融入滚滚江流,变成一片落红投向大地的怀抱... 福王府内,东厂提督曹化淳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 “我说李大人,该说的、能说的咱家可是都替福王他老人家说了,此事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意思了。” 李勇不住的在屋内踱来踱去,时不时还发出嘬牙花子的声响出来。 “啧啧!我说曹公公,这魏渊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一张嘴就是100万两,他真拿我家王爷府上有金山银山啊!再说了,就是真有金山银山,给也给不到他头上啊!” 曹化淳挑了挑眉毛说: “王爷有没有金山银山咱家不知道,但他魏渊咱家还是了解一二的。此人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做官,都极为霸道,这一次王爷若是不出点血,只怕世子那我也是难以周旋,爱莫能助了。” 李勇见曹化淳都这么说了,料想这下在银子上定是省不了多少了。他心里清楚,100万两虽多,但对于福王府而言倒也不是拿不出来。 “曹公公,银子的事情若是没缓100万两我们王爷也认栽,但是、但是另外一个要求可就有点过分了。我家王爷膝下只有三子,这若是拉去当兵,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这点也是曹化淳担心所在,钱的问题一般来说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人。 “李大人,咱家也知道王爷的苦...” “我愿意去参军!” 曹化淳的话刚说了一半便被兴冲冲回来的朱由桦给打断了。 李勇见状赶忙说道: “这话殿下可莫要乱说!当兵上战场那可是要死人的!” 李勇自打朱由桦小时候便入王府当差,也算是看着朱由桦长大了,话语中便多了一份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王侯乎!加入皇家勇卫营,上可以报皇恩,下可以救黎民!我朱由桦心意已决,这颗报国之心至死不渝!” “殿下...” 尽管心中的那点激情已经被官场争斗磨得差不多,但朱由桦的话依旧令李勇的心头泛起了一丝波澜。 “求你了李大人,你就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吧!” “哎,罢了!殿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向王爷禀报此事。但成与不成,就要看王爷的意思了。” 李勇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王府后宫。他整日陪在福王朱常洵的身边,对于福王的心思脉络摸得极准。朱由桦相信,若是李勇肯帮他,父王那里应该也能说的通。 果然不出朱由桦所料,当福王朱常洵听到朱由桦非常想去参加皇家勇卫营时,仅仅冷冷说了句“他想去便去就是。”对于自己这个三儿子,平日里朱常洵实在是没有多少关注。之前他不想答应魏渊提供王子加入勇卫营的要求,不过是因为如果妥协实在是脸上无光罢了。今日既然朱由桦自己想去,那就去便是了。 李勇转身刚要离去,又被朱常洵给叫住了。 “告诉魏渊,人本王已经出了,银子最多只能给他50万两。” 对于福王这个提案,魏渊出人意料的欣然接受。在各方面都基本满意的情况下,受了不少惊吓的福王世子朱由崧终于再度平安回到了王府。与迎接朱由崧的盛大仪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朱由桦的默默离去,朱常洵甚至都没有出面送一送自己这个儿子,仅仅是派了李勇送了些钱财衣物。 朱由桦走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多年金碧辉煌的牢笼。他的母亲早逝,这座华丽牢笼带给朱由桦的只有暮气沉沉的阴郁。他望了一眼,仅仅是一眼。而后深深呼吸了一口真正自由的空气,这种感觉真好! 尽管少了50万两白银,但却换来了朱由桦这张王牌,魏渊自信这笔买卖做的划算。在他的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一个足以在短时间内就聚集大量财富和人力的绝妙计划。 魏渊之所有这份自信,因为他从朱由桦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那是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憧憬与理想,尽管看起来天真幼稚,但一旦释放必然能迸发出改天换地的力量。 因为年轻,所以便有了无限可能... 第280章 财政危机 紫禁城内,以内阁首辅谢升为首的众位阁臣迎着深秋凛冽的寒风,瑟瑟的站立在云台之上等候着崇祯皇帝的到来。为了处理眼见棘手的朝政问题,崇祯再一次召集阁臣“平台议政”。 天还未亮,在小太监“皇上驾到!”的呼声中,崇祯头戴翼善冠,身穿圆领绣龙黄罗袍,在一大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的走下御辇,皇帝看起来满面忧容,脸色苍白,他昨夜几乎通宵未眠,精神疲倦。 崇祯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睡一个囫囵觉是在什么时候了,如今辽东祖大寿一封又一封的求救信令他心神难宁,寝食不安。 谢升等人见皇帝来了,连忙准备下跪行。可下了御辇的崇祯皇帝不耐烦的摆摆手说: “诸位大臣不必多礼,咱们说正事要紧。陈新甲,洪承畴救援锦州的部队到哪了?” 崇祯边问边一屁股坐在了龙座之上,由于是在室外,而且天气已经转冷。崇祯用来坐的龙椅四角早已由伺候的小太监放好了上等的熏炉,松软的御座坐起来让人倍感温暖,而各位阁老则只能依靠手炉来御寒了。 陈新甲听到皇帝点自己的名字,赶忙起身答道: “回陛下,兵部今日收到的最新奏报,洪承畴刚刚抵达松山。” “什么?刚刚抵达松山,六月初他便已经在宁远了,松山距宁远不过区区一百里的路程,洪承畴竟然足足走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如此拖沓,他到底想干什么!” 崇祯手足浮动,显得十分焦急。 洪承畴之所以一百里的路程走了三个多月,的确是有他自己的苦衷。要知道,在他之前的三位蓟辽总督可都是死在任上的。不是被皇太极杀了,就是被崇祯杀了。洪承畴此番率领大军解锦州之围,更是不允许出一点差错。通过仔细的分析研判,洪承畴发现了皇太极的战略意图。那就是以锦州为诱饵,不断的引诱明军来救,然后围城打援,有效的消耗明军有生力量。这一点从祖大寿的求救信一直不间的断送到京师就可以看出端倪。如果皇太极真以拿下锦州为战略目的,估计祖大寿就是再勇猛善战也是撑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更不用说还能接连不断的从层层包围中派出信使求救了。种种迹象表明,锦州就是皇太极为大明朝设好的一个死结,专等着崇祯派人伸着脖子往里进了。洪承畴深通兵法,他可不想长途来救锦州就是为了送死,稀里糊涂的就成为皇太极的刀下之鬼。 万历年间杨镐曾率领十万大军征讨努尔哈赤,就是因为冒进分兵才在萨尔浒被努尔哈赤手下的精锐骑兵杀了个全军覆没。因此这一次面对同样善于使用骑兵的努尔哈赤之子皇太极,洪承畴决定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绝不冒进的策略来对付敌人,于是他命全军一面驻营一面前进,不给八旗兵可乘之机。 洪承畴的战术使用的确得当,自出关以来,明军与清军发生的几次小规模战斗,明军接连取胜,渐渐掌握了辽西走廊上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可洪承畴没想到的是,他消耗的不只是时间和钱粮,更为要命的是,崇祯皇帝的耐心也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他跟朕说缺兵少将,朕立刻给他派了八位总兵,共计13万大军;他说皇太极以骑兵见长,必须以骑兵对抗骑兵,朕紧急从河套拨了4万匹战马给他;他说前线运输跟不上,朕在河北征调1万头骡子送往辽东。如今中原饥荒,赤地千里,他说兵粮供应不足恐上下不能齐心,朕二话没说一口气给他那13万大军拨了一年的粮饷。那可是13万大军整整一年的口粮啊,中原有多少朕的子民为此丢掉了性命。朕要的是什么?就是想让他解锦州之围!锦州城危在旦夕,可洪承畴行军依旧如此不紧不慢,真是气煞朕也!” 崇祯越说越气,气到最后他“腾”的一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见此情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众位阁臣赶忙离开座位跪倒在地。 “不能为陛下分忧,此乃臣等之责!” 崇祯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朝廷重臣们,愤愤的说道: “现在没时间讨论是谁的责任了,陈新甲!” “臣在!” “以兵部的名义催促洪承畴速速出战,解锦州之围。如有迟误至使锦州有失,以丢城失地论处!” 见皇帝都急眼了,陈新甲只能将自己准备好的,为洪承畴开脱的话生生咽回到肚子里去。 说完了辽东,崇祯将视线移向了身旁站立的王承恩。 “那件事怎么样了?” 崇祯口中的那件事指的是借钱,为了应付现如今朝廷缺钱缺粮的囧境,崇祯拉下脸来准备向京城内钱势的外戚们借钱以渡过难关,他最先的目标有三家,分别是周皇后的父亲周奎家、田贵妃的父亲田弘遇家、以及武清侯李国瑞家。周奎和田弘遇都是崇祯的国丈,武清侯李国瑞则是万历生母李贵妃娘家的人,按照辈分来叫,崇祯还应该叫李国瑞一声表叔呢。权衡再三,周奎和田弘遇毕竟都是自己的老丈人,关系更近一些。因此崇祯便选定了李国瑞作为第一个开刀的对象,这次崇祯计划向李国瑞借白银十万两,并约定日后必定归还。 王承恩有些面露难色的回答道: “奴婢不敢说,请皇爷不要生气。” “怎么?李国瑞还敢抗旨不成!” “今天一早奴婢便去了武清侯家中口传圣旨,可谁知道这李国瑞向奴婢大诉苦水,说近几年连年灾荒,各处庄园都没什么收成。再加上去年建虏入境大肆劫掠一番,他的损失实在是非常之大,最多只能拿出一万两白银来。原本他还打算向皇爷求点赏以撑过难关呢。而且他还说,要是皇爷不体谅他的难处,那他就只有以死谢罪了。” 崇祯听王承恩说完气的两眼直冒火,他怒气冲冲的说道: “朕费尽了心血苦苦支撑起这份江山,皇亲国戚们世受皇恩,与国家休戚相关,如此危难关头怎能还如此袖手旁观!他向朕诉苦,朕能向谁诉苦呢?” 魏藻德平日里与武清侯李国瑞素来不和,见此情景他行礼启奏说: “陛下,微臣听闻武清侯家在京城以西有一座大型亭园,名曰清华园。引三里河之水入院中以为池,从江南运来奇石以堆成山,此园被奉为京城第一名园。光是修建这座亭园上的投入,只怕50万两白银不只。” 崇祯狠狠的说: “朕每日节衣缩食,一个铜子儿都不敢乱花,没想到这些皇亲国戚们竟然不顾朝廷死活,如此挥霍!” 停顿了一下,崇祯狠狠的冷笑一声道: “去,告诉李国瑞,让他准备二十万两银子,少一个两都不行!” 阁臣们一看皇帝动怒,各个躬身低头,不敢仰视。 恰在此时司礼监的一名小太监手捧着一封加急的奏疏匆匆登上了平台。这封急报先是交到了云台丹墀处一位容貌丰秀、穿着圆领红罗朝服,蓝色鹦鹉补子,腰束镶金带的随堂太监手中,这名随堂太监一看奏疏上加急的印章,不敢耽搁,赶紧用双手将奏疏捧过头顶,而后小心翼翼的呈到王承恩的面前,王承恩从御座旁向前走了两步接过奏疏,扫了一眼印章上的落款后回到崇祯身旁轻声说道: “皇爷,这里有封魏渊魏钦差的加急奏疏。” “魏渊?他不是应该正在招募宗室筹建勇卫营吗?” 崇祯心情正是郁闷,此刻又接到了魏渊的奏报,他的心头更加阴郁起来,接过奏疏崇祯一边心不在焉的打开一边抱怨的说道: “一个个的都不让朕省心,不是要钱就是要粮,估计这魏渊也好不到哪去!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跟朕说不用朝廷出一钱一粮就可募起数万精兵,这才几天就吃不消了。” 然而在草草看了几行奏疏上的内容之后,崇祯原本那无神的双眼突然间放出了兴奋的光芒来。 “好!好啊!魏渊果然是个人才!” 平台之上的内阁成员见皇帝突然转怒为喜,一个个不明所以的都愣在了原地。崇祯又将魏渊的奏疏仔仔细细的从头又看了一遍之后,将奏疏举在手中的激动的对谢升等人说道: “魏渊果然是个人才!朕正为钱粮的事发愁,他就一口气上缴朝廷军饷50万两!有如此能臣良将,真乃我大明之福啊!” “臣等有愧!” 薛国观是阉党,洛阳城内发生的事情,王菁早就快马密报他了。薛国观出班跪倒在地说道: “陛下,魏大人的确是能干,但臣听闻这50万两银子可是魏渊硬逼着福王府交出来的,长此以往臣实在是担心魏大人会惹出麻烦来啊!” 崇祯正在兴头上,听完薛国观的话他不耐烦的摆摆手说: “麻烦?现在魏渊是在给朕解决大麻烦呢!其他麻烦就算是有如今也得都靠边站了。传旨,魏渊在奏疏中册封朱由桦为郡王的请求朕准了,另外他奏请的希望能够随机应变越权处理礼部、宗人府负责的相关藩王子弟赐名的权力朕也准了,告诉魏渊,叫他放心大胆的去干就是了,朕支持他!” 藩王子弟赐名历来是困扰礼部和宗人府一件头疼的大事,由于太祖朱元璋定下了每位朱家后人都必须以“五行”为偏旁部首的规矩,随着人数呈几何倍数增长,在加上还要避皇帝的讳,能用的字是越来越少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上赶着要接下这块烫手的山芋,礼部尚书魏藻德真是打心眼里感谢魏渊这个冤大头。 魏渊对于当这个冤大头倒是显得满不在乎,甚至在收到皇帝圣旨的那一刻他差点因为高兴而蹦起来庆祝,在重金打点送走了宣旨太监之后,魏渊立刻连夜在下清宫内开始部署起来。 第281章 藩王投军 “皇帝准许了咱们的申请,决定册封朱由桦为宜阳王。” 在明代,皇帝的子嗣受封成为亲王,只有亲王的世子才能袭封王位,其余诸子则会被受封为郡王。郡王的封号一般为两个字,多取自古郡县的名字。宜阳是位于洛阳以东的一座县城,因此朱由桦这个宜阳王准确的叫法应该是宜阳郡王。 宇文腾启听到这个消息也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下朱由桦这面大旗是彻底可以打出去了。” 魏渊接着高兴的说道: “另一项赐名的权力皇帝也批准了!” 议事房内烛光摇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神情,赵信兴冲冲的说: “师父,看来那50万两白银没白花,作用显着啊!接下来该怎么做师父您就下令吧!” “好!第一个人任务给你,赵信听令!” “属下在!” 赵信笔杆调直的站起接令。 “将洛阳城内的暗哨都派出去,大张旗鼓的宣传这件事,就说福王三子朱由桦刚刚加入皇家勇卫营便受封郡王。记住,不怕说的夸张,不怕说的邪乎,一定要突出朱由桦加入勇卫营前后的境遇反差。最好再花钱雇上些说书先生,让他们改成段子去说。” “是!属下遵命!” 领完命令坐下后,赵信又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神色。 “师父放心,造声势我们可是职业的。我是您的徒弟,这点师父您就放心吧!” 魏渊心里清楚,在那个没有新闻报纸,没有网络媒体的时代,老百姓的嘴就是制造舆论的最佳战场,谁左右了百姓的观念,谁就左右了舆论的导向。因此魏渊是十分重视宣传工作的,赵信的黑衣司在建立之初便将舆论宣传作为了一项主要工作,随着黑衣司规模的不断扩大,赵信甚至设立了专门负责宣传动员的部门。 “你小子给我严肃点,这次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朱由桦封王这件事给我炒出去!中原饥荒,百姓流离失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见师父认真起来,赵信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再次起身答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炼!” “卑职在!” “你负责在钦差卫队中挑选些能言善辩、处事机灵的人,以10人为一小队,分成12个小队,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派出去,让他们打着我这个钦差的旗号,大张旗鼓的将筹建皇家勇卫营的消息准确的传递到每一座藩王府邸。这件事很急,选好人之后命他们连夜出发!” 翻开地图就可以发现,洛阳正好位于中原的腹地,往北是山西府、向西是陕西府、往南是湖广府,往东是山东府。由于藩王的分封主要集中在长江以北地区,再加上江南路途遥远,因此魏渊将主要的宣传重点放在了中原诸省。 “卑职领命!” 沈炼接下任务,刚想出发,却有被魏渊喊住了。 “去藩王府邸传信的时候再加上一条,告诉他们皇家勇卫营招录是有标准的。别以为是个姓朱的就能加入。首先年龄要在16岁至35岁之间,其次想加入皇家勇卫营必须要自备武器装备和军粮,最后嘛...” 魏渊转了转眼珠说道: “最后凡是想来参军的必须要缴纳100两的入营费。” 宇文腾启在一旁听罢魏渊此言忍不出笑了出来。 “大人,您不愧出身商贾世家,这买卖账算的可真精。” 魏渊诡异一笑说: “这叫饥饿营销,都说‘洛阳纸贵’,今日我们就来一出‘投军难’的好戏。” “呵呵,提了这么多要求,大人可不要忘了说好处哦!” 听了宇文腾启的话,魏渊一拍大腿道: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没好处谁会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啊!沈炼,你再加上一条。凡是能够顺利通过皇家勇卫营选拔的,都将得到赐名封爵的奖赏,而且他们的姓名将会被录入到玉碟之内。 所谓玉碟,指的是皇族族谱,到了崇祯年间,皇室族亲的人数已经激增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多万,别说录入玉碟了,不少皇子皇孙到死连个名字都没有。因此对于这些衣食无忧的藩王子弟来说,录入玉碟是一种极大的尊崇和荣耀。魏渊知道,相对于这些物质生活异常丰富的人来说,精神上的诱惑才是驱使他们前进的动力,而获得尊崇和荣耀对于藩王子弟来说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沈炼领了命令片刻都没有停留,向魏渊行礼之后便出门布置去了。 “孙将军。” “末将在!” 尽管孙传庭论资历、论年龄都在魏渊之上,但他深知魏渊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对于魏渊孙传庭从心底是十分认同和感激的。再加上魏渊平日里对他礼遇有加,孙传庭更是恪守钦差副使的本分,对于魏渊这个钦差没有一丝托大和怠慢。 “这些日子钦差行辕的布防情况还请将军多多留心,再有就是藩王子弟来投军之后,将军要对他们严加管教,教教他们军营里的规矩。” “大人放心,末将统兵多年,定会管教好这群公子哥的!” “有劳孙将军了。”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朱由桦受封宜阳王的消息就在中原大地上广泛的传播开来。不论是茶馆酒楼,还是赌场妓院,凡是在人流密集的场所,这件事便成了人们讨论的唯一焦点。就在天下藩王子弟一个个看着朱由桦眼热,羡慕他运气好的时候,魏渊的使者已经开始一家一家的向藩王们传达钦差的命令了。 有了朱由桦的例子摆在那里,这些藩王子弟们一个个对于加入皇家勇卫营这件事趋之若鹜,再加上襄王被杀的消息令天下藩王大为震惊,这些个藩王们也难得对成立皇家勇卫营打击流寇一事统一了认识。再说了,100两银子的入营费以及自备武器军粮这两个条件对于这些坐拥百亩良田的皇室宗亲来说,根本就不算个事,有些人甚至虚报年龄以期能够使自己在皇家勇卫营招录的范围之内。 山西汾州府,此处是庆成王朱求棆的封地所在。说起这位庆成王朱求棆实在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言,庆成王按照爵位来说属于郡王,初代庆城王是太祖朱元璋嫡三子晋王朱?之后。文治武功都不是庆成王的专长,他的特长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孩子。这位朱求棆成功打破了祖上创下的生育记录,光儿子就一口气生了130多人,孙子辈的男丁更是多达900多人。每一次庆成王府内举办大型家宴,这位庆成郡王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全,需要这些子子孙孙们自报家门才能区分开来。 庞大的庆成王家族背后除了这些世受皇恩的直系子弟外,更多的是那些旁门支系的后人。这些人别说封官享爵了,连个名字都没有,等着礼部和宗人府的册封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自己起名又是朝廷礼法所不允许的,不得已他们只能以自己在家中的排名来相互之间进行区分。 这一日庆成王府门外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大量穿戴着各式华丽盔甲的人聚集在庆成王府门外杂乱无序的排着队,这些人时而哄笑时而叫嚷,显得毫无纪律可言。他们身上的盔甲虽说五花八门,但做工却都显得极为精致,一看就是上等的战甲。各式各样的盔甲穿在这些人身上,仿佛是盔甲大游行般,壮观的景象构成了一副奇特的风景线。 人群之中,几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正在一堆儿闲聊着。 “朱十六,你小子这身行头不错啊!哪偷的。” “别老朱十六朱十六的叫我,我可是你堂哥哎!” “嘿嘿,我倒是也想叫你名字,可惜你没有啊!” 年轻人说完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呸!敢情你小子是嫡出,前年刚刚被封了镇国中尉,赐了姓名。” 周围之人很多也都没有姓名,朱十六的话当即引起了共鸣,于是他们纷纷站到朱十六一边说话。 “没错!不就是比我们投胎投的好吗,仗着有个好老子有什么可神气的!” “我告诉你朱心塘,这身盔甲可是当年晋王他老人家追随永乐大帝靖难之役时穿过的,我家中祖传的宝贝,不是什么偷来的东西!” 两派人一边是嫡出,一边是旁支,原本就相互之间看着不顺眼。如此被激了这么一下,双方心中积压许久的怒火瞬时便被点燃了。两派人越聚越多,越吵越厉害,眼看就要动刀子了。 “别吵了!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大喝如洪钟般振聋发聩,两派众人纷纷侧目瞧看,一见到来人,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派人一下子蔫了许多,现场顿时安静了。来人名叫朱审炎,是庆成王的幼子,虽然年岁不大,但却是现场大多数人的叔父辈,再加上他世袭镇国将军,更是庆成王世子的有力争夺者,因此众人都忌惮他的威严,现场的局面顿时得到了控制。 朱审炎看了一下四周的朱姓子孙们,说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来,咱们大家伙都是晋王一系、庆成之后,你们在王府门前如此大动干戈,成何体统!” 两派为首的朱十六和朱心塘闻言纷纷惭愧的低下了头去。朱审炎看了一眼他们二人,接着说: “朱心塘,此事过错在你。赶快给十六赔礼道歉!” 朱审炎在王府内行事雷厉风行,一向说一不二。朱心塘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心不甘情不愿的向朱十六道了歉。等到朱心塘道完歉,朱审炎又用责备的语气对朱十六道: “还有你!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想给自己证明,那就先入选勇卫营,以后拿着家伙上战场多杀几个敌人,别说赐名了,封官封爵都不叫个事!” “是!叔父大人教训的是!” 朱审炎见双方都低头认错了,也不再多说。他一步跨上王府的台阶高声喊道: “大家伙今天来到王府集结,我相信目的只有一个。现在我宣布,凡是想加入皇家勇卫营的,就在我身后好好排队,等候王爷他老人家训话,别叫朝廷的钦差看扁了咱们庆成王府!” 朱审炎此言一出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不敢相信,有机会继承庆成郡王爵位的朱审炎竟然也会去参加皇家勇卫营。朱审炎见人群之中窃窃私语,倒是很大方的高声说道: “没错!我也要加入皇家勇卫营!匹夫尚思报国,更何况咱们这些皇室宗亲呢!” 说罢朱审炎一脸严肃认真的立在王府门前,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其余人见状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他们纷纷收敛起了刚刚的懈怠,一本正经的在王府外列队等候。 庆成王府发生的这一幕并非个例,凡是魏渊的传令使者到达一处藩王封地,加入皇家勇卫营便立刻成了当地藩王子孙们心中的第一大事,这些人披甲衣,备军粮,无一不将魏渊所在的洛阳当做了自己人生的新起点,他们跃跃欲试准备在千年古都内掀开自己人生新的篇章。 第282章 特例唐王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天下各路藩王子弟云集洛阳。一时间牡丹之都成了大明朝最为引人瞩目的焦点所在。各地藩王子弟对于加入勇卫营一事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积极性,不长的时间里,陆陆续续抵达洛阳的藩王子弟已经多达一万余人。 由于永宁城破,万安王被杀,紧张的形势使得洛阳城不得不实行宵禁制度,加强城防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流贼进犯。如今又有如此多披盔戴甲的武者出现在洛阳的街头,一时间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下清宫的规模很明显已经不足以满足一支如此人数的军队驻扎,没办法魏渊只能以钦差名义协调洛阳巡抚陈善林,临时征辟了洛阳守军的校场作为这些皇子皇孙们的军营。这才令城内过度紧张的氛围稍稍缓解一些。 待到安置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孙传庭第一时间赶来魏渊的钦差行辕—下清宫,汇报募兵工作进展的情况。 “大人,招募勇卫营成果喜人啊!山西的晋王、代王、沈王一系,陕西的秦王、肃王、庆王一系,河南的周王、山东的鲁王一系都纷纷派出子弟前来投军了。甚至连远在武昌的楚王一系,在没有直接收到钦差命令的情况下,也派出了大批的宗亲子弟踊跃报名。截止到今日,统计在册的官兵共计有人,他们各个都携带着精致的兵器和甲衣,收到的入营费更是已经多达130万两白银有余,他们提供的军粮有3万石之多。” 孙传庭征战沙场多年,深知武器装备和金银粮饷对于行军作战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魏渊如此募兵的方法着实是令这位前陕西巡抚大开眼界。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也很是满意,他一面看着孙传庭整理的汇报,一面不住的盘算着还有哪些藩王尚未前来。看着看着,魏渊忽然发现了一丝端倪。 “对了孙将军,可曾有南阳唐王府的藩王子弟来投军吗?” 孙传庭稍加思索后语气肯定的说: “没有,唐王府目前尚无一人参军。” “这就奇怪了...” 魏渊曾经做过唐王府仪卫司典仗,后来更是当过仪卫司的正使。对于唐王一系的情况他还是很清楚的。唐王封国起于洪武年间,到现在已经有两百多年了,直系和旁系子孙加起来几千人不止,而且南阳距洛阳不过几日的路程,唐王府怎么会连一名参军之人都没有呢? 正当他疑惑之时,赵信从门外兴冲冲的走了进来说: “师父,魏明和周义来了!” 自从筹划远东商会以来,魏明一直按照魏渊的指示,在中原各省以魏家原有的布匹商行为基础,积极张罗远东商会的各项事宜。亳州一别,魏渊与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有数月未曾谋面了。 魏明一身标准的商人装扮,几个月在外辛劳的打拼令他那原本白白嫩嫩的皮肤看起来黝黑了不少,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三哥!一听到你到了洛阳,我就恨不能马上就赶来和你相见!” 魏渊在自己这个弟弟的肩头重重的拍了拍。 “好弟弟,远东商会的事黄公子写信都告诉我了,你做的不错!” “嘿嘿,都是三哥的主意棒,各地州府只要远东商会一开业,所在之地便立刻成了该地最为繁华的地段。” 魏渊抬眼瞧见了周义,一段时间不见,周义也显得长大了不少。见魏渊在看自己,周义赶忙施礼道: “见过大人!” 与赵信不同,在魏渊走上仕途之后,周义便很少称呼魏渊为“师父”了。 “嗯,周义你做的也很好,远东商会的成绩离不开你的努力。” “大人严重了,这些都是周义应尽职责。” 许久未见的众人寒暄了一阵之后,魏明话锋一转说道: “对了三哥,来洛阳的路上,沿途我听说了不少关于皇家勇卫营的消息,南阳府好像出了些状况。” 魏渊正想着为何南阳唐王府没人来呢,一听魏明的话他忙问道: “你都听到了什么风声,说来听听。” “我听说唐王朱聿镆严禁唐王一系的子孙来洛阳。” “严禁唐王一系的子孙来洛阳,这是为何?” “此事好像与李自成有关,自从李自成攻破永宁、杀死万安王率部南下驻扎于伏牛山之后,那朱聿镆就开始变得极为焦躁起来,他日夜都怕李自成会突然杀出伏牛山,攻取南阳城。因此朱聿镆以参加勇卫营为噱头聚集了上千的藩王子弟,但他却不让这些人来洛阳,而是命他们日夜守护在唐王府内,保证他自己的安危。” 魏渊听罢之后心中不免一阵好笑,李自成是什么人,朱聿镆竟然幻想依靠这上千纨绔子弟来保障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愚蠢之极。反正提出筹建皇家勇卫营的计划不过是魏渊想办法从京师脱身的一条计策,朱聿镆爱怎么样就随他去吧,想到这魏渊无奈的笑了笑说: “我们这位唐王千岁还真是有趣,既然他想多些人保护自己,那就由着他吧。” 宇文腾启想了想说道: “大人,这么放任朱聿镆只怕是不妥。” “哦?还望公子指点一二。” “朱聿镆以参加勇卫营为借口召集起了这些藩王子弟,然而却令他们来保护自己。大人您想,原本皇帝就有些猜忌您与唐王之间的关系,如今应该为国效命的皇家勇卫营,竟然有数千人去了唐王府上保护朱聿镆的安危。此事若是被朝廷之上好事之人加以利用,那对大人您可是极为不利的。” 经过宇文腾启的提醒,魏渊也深感到如果放任唐王如此行事的话的确有欠妥当。 “那依公子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在下以为大人您应当亲自赶往南阳一趟,或遣散或收编唐王手下的勇卫营,如此以来才能防止朝堂之上出现枉议之言。” “去一趟南阳吗...” 伏牛山道四周险峰林立,峭壁如刀。夜色下宛如枪戟林立的密林看上去比白天更多了几分阴森恐怖。自从李自成率军进驻伏牛山以来,不论是官府还是民间百姓,很少有人再去走此路了,大家宁可费时费力从伏牛山下绕道而行,也不愿冒着遭遇闯贼的危险走山道。 山路崎岖,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快速的旋转碾压着地面发出激烈的“吱呀”声。 “驾!驾!快点!再快点!” 急促的呼喊声惊起了林中一片飞鸟。车夫只顾拼命的驾车,全然没有注意到密林之中闪出的阵阵寒光。 “嗖!” 雕翎箭带着风声呼啸着钉入车夫的咽喉,他惊恐的双眼甚至都没能来得及闭上便已然坠落马下,由于车夫双手死死的缠住缰绳,马车拖拉行驶不过被卡在了原地,木质的车轮从他尸体上无情的碾压着。 骑兵队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见状赶忙大喊道: “快!保护郡主!” 二十多名骑兵立刻在马车的四周组成了防护阵型,将马车团团围在了中央。与此同时,密林中又有密集的支利箭射出,箭矢入体,人喊马嘶,一队骑兵就这样成了活靶子,很快他们便纷纷中箭坠马,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一阵箭雨过后,夜幕下的山林重归于寂静,马车四周处都是射满了箭矢的尸体,而马车周身则象刺猥似的钉满了箭枝。稍稍过了片刻,密林中闪出了一群黑纱蒙面的汉子,他们各个手执钢刀,面容冷峻。这些汉子从四面朝着马车围了上来,一刀一刀的解决那些还没有咽气的骑兵。 为首的一名汉子沉声下令说: “弟兄们,手脚都麻利点,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随着一声声钢刀切破喉咙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这群人很快便将马车团团围住了。此刻山道之上又恢复了平静,无主的马匹无聊地嘶鸣着在山道上随意地走动。 为首的汉子提着尚在滴血的钢刀走到了马车面前,一名身材瘦弱的手下满脸坏笑的走了过来。 “大哥,听说郡主生的如花似玉,是个世间少有的极品美人,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不如让弟兄们快活快活再杀也不迟嘛!” 此刻车厢内的郡主身穿银白色貂裘,恰似美玉的面容显得脸色惨白,外面那些贼人的话她听得真切,由于紧张她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双拳紧紧的攥着,以至于指甲嵌入了柔嫩的肌肤内,仍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来。 为首的汉子一把扥过了身旁刚刚说话之人,眼冒凶光的沉声说道: “老子说了,杀了人马上走。” “是、是大哥,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瘦弱的男子不敢再多说写什么了,眼见首领发话,他只得手提着钢刀快步走到了马车跟前。 “刷”的一声轿帘儿被拉开,还没容得他仔细瞧看马车内美人的容貌,眼前只觉得寒光一山,一把利剑直挺挺的刺入了他的胸膛。宝剑一收,鲜血顿时从胸腔喷涌而出。带着腥气的血水溅了马车内的人一身,柔弱的郡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尖叫起来。 马车四周的蒙面大汉见此情景后不敢再掉以轻心,随即又有两人握着钢刀一跃跳上了马车,然而随着两声惊呼,马车在轻微的晃动了几下之后,刚刚跳上车的两人转眼间便成了两具流血的死尸,横着栽倒于马车之下,淋淋漓漓的鲜血顺着马车的板缝渗了出来,轿帘轻轻垂了下来,随着微风摆动着。 “里面有硬茬,弟兄们小心!” 第283章 夜幕山路 为首的蒙面大汉一声令下,马车四周的众人顿时提刀戒备,警惕的注视着马车内的一举一动。相持了片刻,蒙面大汉使了个眼色,四名持刀的汉子猫着腰从不同的方向悄悄摸了上去。 黑暗中只听 “啊!” “啊!” 两声惨叫,从马车两侧摸上去的两名蒙面汉子痛苦的倒在地上不住的打着滚。剩余的汉子见状正在迟疑,突然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一支弩箭已经射进了胸膛。 “里面的人用弩箭,弟兄们退后!” 原本以为马车里剩下的是最好搞定的柔弱郡主,可没想到真正的硬骨头却在此处。为首的蒙面大汉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等到众人后退之后他大声的下令道: “弓箭手准备!一会儿不管是谁从马车内出来,一律给我万箭穿心!” 下完这道命令,为首的蒙面大汉又喊道: “我倒要看看马车里面是哪路高人,你们几个,去把那马车给我点了!” 被点到的几个人只能在心里暗叫一声倒霉,没办法,这些人只得举起火把小心翼翼的靠近马车,在距离马车还有一段地方的距离,奋力一掷将手中的火把砸了过去。马车内虽说还是有弩箭射出,可一把弩终究架不住这么多人一起投掷火把。不一会儿,熊熊的火苗开始在马车上蔓延开来。 燃起的大火令马匹受惊,拉车的马不住的倒蹄嘶鸣,火焰很快将套马的缰绳给烧断了,两匹马摆着马尾仓皇奔逃,消失在了茫茫密林深处。 马车此刻已经开始燃烧起来,为首的蒙面大汉冷笑着注视着熊熊的火光,只要等到马车内的人烧成灰烬,他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了。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之时,山道之上突然传来了马蹄践踏路面发出的“轰隆”之声。 “大哥!好像有一队骑兵过来了!人数还不少。” 蒙面的汉子咒骂了句: “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弟兄们,给我朝马车使劲射箭!快射,快!” 一声令下,如同雨点般密集的箭雨再次倾斜到了熊熊燃烧的马车之上。 “这下不怕弄不死你了!” 为首的汉子恶狠狠的说了一句后,趁着大队骑兵赶到之前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很快夜幕下便没了他们的踪迹。 伏牛山崎岖的山道对于魏渊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毕竟也是在这里做过山大王的。正当魏渊一边赶路一边回忆过往的时候。一队派出去打探情报的斥候迎头赶了回来。 “报!启禀大人,前面的山道上发现了一辆着火的马车和二十三具尸体。” 魏渊闻报不禁皱了皱眉头,此次为了赶赴南阳处理唐王一事,他专门轻骑而出,只带了350名精锐的金鹰卫队。没想到刚刚进入伏牛山地界便遇到了状况,魏渊即刻下令道: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魏渊驱马来到刚刚战斗过的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腥臭以及焦炭的糊味。二十三具死尸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魏渊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些人身上中箭的部位,对沈炼说: “让咱们的人注意防范山道南侧的密林方向,攻击他们的人就是从那边来的。” “属下领命!” 沈炼接到命令毫不迟疑,立刻组织手下弟兄严阵以待,随时防范来自山道南侧密林方向的攻击。突然负责搜寻四下的军卒喊道: “大人,这还有两个人!” 魏渊立刻策马赶了过去,只见一名衣衫已经被烧烂的男子用躯体护着一个人,这名衣衫被烧烂的男子已经身中数箭,索性贴身的软甲救了他一命。他的脸被熏的如同黑炭一般,依旧横剑在胸前死死的盯着面前之人,看那架势若是有人胆敢靠近一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挥剑出击。 “我们是官军,不是流贼。你把剑放下吧!” 听了魏渊的话,那名持剑的男子一愣。 “对面的可是魏渊魏大人?” 听了对方的答话,魏渊也不由得心中一惊。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怎么如此熟悉。 “我是魏渊,足下是?” “魏大人,我是唐王府的陆凯啊!” 陆凯!魏渊一下子想了起来,眼前这名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男子竟然就是唐王府护卫司的指挥使陆凯! “陆大人,你怎么?” “魏渊大人,无论如何您可都要救救郡主啊!我求您啦!” 说着陆凯突然一把扔掉了手中的宝剑,跪倒在了魏渊的面前。 “陆大人,这可使不得!快快请起!” 虽说之前在唐王府当差的时候曾经和陆凯有过矛盾,但那些都不是个人的原因。在魏渊的心里对陆凯这位忠勇可嘉的指挥使还是非常敬佩的。今日见以往威风凛凛的陆凯竟然如此不惜颜面的下跪央求自己,魏渊的心里哪里过应的去。 “我不起来!除非魏大人您答应我救救郡主!” “哎呀陆大人你就快起来吧!你让我救郡主可以,你得先告诉我郡主在哪啊!” 陆凯听到魏渊答应帮忙,那叫一个感激。他连忙起身说道: “魏大人,这位就是郡主殿下。” 说着陆凯一个手势将魏渊的视线引向了自己的身后。尽管郡主也被火熏了个灰头土脸,但比起陆凯那黑炭般的脸很明显要好上许多,凌乱的发髻并没有遮挡住郡主那精致的五官,神色慌张下惊如天人般美丽更是令人心生怜爱。 借着月光魏渊仔细瞧看,片刻之后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陆凯发现了魏渊表情的变化。 “魏大人你怎么了?” 魏渊并没有答话,而是依旧盯着面前的郡主。郡主也注意到了眼前身材健硕的魏渊,两人四目相交,不由得异口同声的说道: “是你!” “怎么?你们认识?” 陆凯有些吃惊看着魏渊与郡主二人。 当然认识!魏渊眼前的郡主竟然就是当年他出逃丹霞寺的时候偶遇的那位“女神”。可期间过程实在过于复杂,一时间魏渊不知该如何讲起了。倒是那位郡主显得温雅大方,她莞尔一笑道: “我在丹霞寺时曾遇歹人,多亏了这位公子相救。算上这次,你已经救过我两回了。之前一直想当面当面道谢,心向往之,身不能行,还望公子见谅。” 说着郡主飘飘然微微颔首,动作优雅的行了个万福之礼。一身白衣飘飘,芊芊细腰几多动人。 魏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面对美女时他总是有点拘谨。 “没想到寒烟姑娘竟然是郡主,在下失礼了…” 魏渊的回答令郡主一怔,紧跟着她轻遮红唇“咯咯”的笑出了声来。银铃般的声音甚是好听,眸含春水一颦一笑之间更是动人心魂。随即郡主又觉得这样有些失仪,不禁双颊晕红,收住了笑意。 “大人,小女子不是什么郡主,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寒烟。” 魏渊听罢一头雾水的看了看陆凯,陆凯则是一副很无奈的表情说: “魏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由于郡主不会骑马,临时又找不到马车乘坐,不得已魏渊只能与郡主同乘一匹马。陆凯伤的不轻,自己难以驭马,也只能与魏渊手下的将官同乘一匹马了。 在搀扶郡主上马之时,肌肤轻微的触碰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丝滑之间轻柔的就似一片羽毛浮于掌心,白衣飘飘与熊熊燃烧的马车相应顿时显得粲然生光,魏渊只觉的她身后仿佛有无数红霞轻拢,当真非尘世中人。 郡主第一次骑马,显得很是兴奋。一顾回眸,火光之下更显容色晶莹如玉,柔情绰态,美的不可方物。突然郡主发现了魏渊腰间系着的玉佩,她的眼尖,一眼就瞧出了这是自己之前为答谢魏渊所送的信物。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都带在身上,郡主的芳心突然没缘由的扑通通乱跳起来。魏渊的视线再次无意间与她四目相交,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少女特有的思春还羞看的魏渊一时呆在了原地。直到郡主不好意思的回过头去,魏渊这才缓过神来翻身上马。两人虽说有意保持了些许距离,但郡主身上气若幽兰的淡淡体香魏渊却闻的十分真切。 明月当空,骏马驰骋,美人于怀。行路颠簸间两人肌肤难免会有些轻微的碰触,但不论是魏渊还是郡主都有意无意的保持了沉默,两人望着远方,想着心事。 紧赶了一夜的路,天亮时分魏渊一行人终于穿过了伏牛山,进入到了南召县境内。眼看人马劳顿,魏渊便下令全体原地修整片刻,由于郡主是女儿身,为了方便魏渊特意在一处废弃的寺庙进行修整。 待到郡主进屋休息之时,魏渊便和陆凯详细攀谈了起来。 “陆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那位姑娘是?” 陆凯身上多处箭伤,再加上后背被火大面积的烧伤了,只能在旁人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的坐了下来。 “哎,郡主...” 陆凯看了看寺庙。 “郡主的真名确实不叫寒烟,她的本命叫做朱苜茜,是唐王朱聿键女儿。” “唐王的女儿?!”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劲爆,魏渊一时没回过神来。 “对,唐王朱聿键女儿,也就是现任唐王朱聿镆的侄女。” “既是唐王千金,那就是郡主了。可我刚才叫她郡主,她却说不是。这又是为何呢?” 陆凯呲了呲牙,后背大块烫伤此刻令他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着。 “这...哎!魏大人有所不知,郡主她...乃是私生女。当年唐王朱聿键还只是世子,年少多情,爱上了一户人家的小姐。两人本是两情相悦,可老王爷却因为门第的关系死活没有答应这门亲事。怀了朱聿键孩子的小姐难产而死,而郡主她就是遗腹子。后来朱聿键继承了唐王之位,碍于此事实在是难登大雅,因此就没有将郡主接回到王宫生活。可能就是因为如此,郡主她才会一直否认自己郡主的身份,说到底是郡主她心里是在怨王爷啊!” 魏渊点了点头,不要说古代了,现代社会私生子女这个问题依旧搬不上台面。做父母的一时痛快引发的后果,却因为自己的面子而要令孩子贴上一辈子的标签,这样是不是太过自私、太过残忍了呢? “那今日之事又从何说起呢?是何人要加害郡主呢?” 陆凯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说道: “那帮人是现任唐王朱聿镆派来的。” 第284章 除唐王(一) “什么?!” 魏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叔叔竟然派人要杀自己的亲侄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陆凯看出了魏渊的疑惑,于是他缓缓说道: “当年唐王朱聿键因私自募兵率军北上勤王而触怒了皇帝,因而遭到了罢黜,被囚禁在了凤阳。正是因为如此,朱聿镆这才有了机会继承王爷的爵位。虽说当上了王爷,但朱聿镆却一直有块心病。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有个遗腹子,但却不知这遗腹子是男是女。朱聿镆生怕朱聿键万一有儿子的话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因为按照朝廷礼制,王位应当先由儿子来继承,没有儿子的才会由兄弟来继承。朱聿镆担心若是朝廷知道了朱聿键有后,那他自己这个王爷的位子就有可能保不住了。” “可郡主她是女儿身啊!为何朱聿镆还要如此痛下杀手呢?” “这个,在下也不知。我在唐王府内当差多年,一直暗中保护着郡主免受朱聿镆的谋害。后来由于南阳城中实在太过于险恶,我才将郡主转移到了丹霞寺内以期躲避唐王的迫害追杀。” “哦,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丹霞寺的那个如信方丈跟我说了那么一堆奇怪的话。” “呵呵,如信方丈是我的多年挚友。在丹霞寺内郡主的安危我还是放心的。后来不知为何丹霞寺着了一场大火,因正是因为这场大火,朱聿镆又得到了关于郡主的讯息,不得已我只能一面虚与委蛇,一面想尽办法的保护郡主。前几日朱聿镆又探得了郡主行踪,派人包围了郡主居所。事关紧急,我只能跳出来亲自出手保护郡主。在杀退了前来加害郡主的人之后,我带着可靠的弟兄连夜护送着郡主出逃,没想到在伏牛山还是中了唐王的埋伏,多亏了大人您及时出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疑惑的问道: “陆大人既然身为王府护卫司的指挥使,为何还要如此做呢?难道你不知道这等于是在和现任唐王作对吗?” “魏大人,我路某人又何曾想如此呢?只是朱聿键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初若非他老人家的庇护,我陆凯早就没命了。后来他又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眼看他唯一的血脉要遭他人毒手,我又岂能不救!” 确实,在魏渊的印象里陆凯就是个敢爱敢恨的汉子,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为了恩人的子女别说丢了乌纱帽,就是丢了性命他肯定也会毫无怨言的。 “陆大人真义士也!只是如此以来,你将何去何从呢?” 听了魏渊的问话,陆凯的神色顿时暗淡下来,显得很是沮丧。他的全部事业都维系在了唐王身上,今日与唐王府彻底决裂,自己又能去往何处呢? 就在陆凯想着前途渺茫之际,魏渊率先开口了。 “陆大人,我魏渊一向对你的为人很是敬重,不知大人您可有意来我这里呢?” “去大人那里?” 陆凯万万没想到,今时今日,向如此落魄的自己投出橄榄枝的竟然是当年自己一直打压的魏渊,想到这陆凯的心头突然羞愧起来。 “魏大人,哎!算了,如今我陆凯得罪了唐王府,又怎好去投奔大人您呢,给大人您惹麻烦呢。” 魏渊知道,像陆凯这样的倔脾气是不能硬来的,必要得抓住他的软肋才行。 “陆大人,你不是说还要报朱聿键的恩情呢吗?怎么,郡主你不管啦。” 说着魏渊故意拉下了脸色来。 “郡主我当然会管的。” “怎么管?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江,自保都难了,你拿什么保护郡主?” “这...我...” 眼看计谋得手,魏渊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劝说道: “陆大人,现在我身为钦差大臣,手底下又有这么多的弟兄保护。唐王府又能待我何呢?郡主在我这里是最安全的,陆大人您若是能留在我的军中,郡主的安危岂不是就更有保障了吗?陆大人,你说呢。” 魏渊的话句句入情,且句句在理。陆凯思前想后实在是没有理由拒绝了。 “好!那我陆某人日后就在魏大人您的帐下听令了!” 说着陆凯很是正规的挺直了腰板,向着魏渊行礼。魏渊见状赶忙站起来回礼,说: “陆大人您言重了,同军效命,咱们彼此还需相互关注才是。” 就这样,陆凯加入了魏渊的队伍。尽管这位王府护卫司前指挥使现在浑身是伤,行动不便。但是魏渊相信,陆凯绝对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得陆凯一人对于魏渊来说,胜过唐王府的那上千“勇卫营”。 稍作休息之后,魏渊一行人又踏上了行程。朱苜茜还是与魏渊同乘一匹马,魏渊双手握着马缰,两臂将朱苜茜揽在了怀里。 “郡主,形势所迫,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朱苜茜红着双颊,满脸的羞怯,虽未回话。但她内心却很希望路程能够再长一些,这样她便可以在魏渊的身旁多停留一刻。对于魏渊,朱苜茜在第一次相遇之时便有些心动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让丫鬟给魏渊送去自己随身携带的玉佩。 在知道朱苜茜遭受的不幸之后,魏渊对她的怜爱更甚了一分。一路上魏渊尽自己所能的讲着那些后世经典的笑话,逗的朱苜茜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来。 古道落日,瑞彩丹霞。 夕阳无限拉伸,将骏马之上郎情妾意的浓浓花卷慢慢铺展开来。 魏渊一行策马狂奔,有意绕开了南召县城,赶了一整天的路之后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秋平乡。故地重游,魏渊感慨良多。 夜幕下的乡村沉寂而安宁,魏家大院门前的槐树依旧倔强的挺立着,被火烧焦了的树干上新芽已然悄悄的长了出来。 街巷深处阵阵犬吠传来,魏渊静静的立于大槐树下,他的身后是三百披甲挺立的精骑。过了许久,魏渊抬手摸了摸大槐树烧焦了的树皮,轻轻说道: “我回来了。” 夜幕下的魏家大院如同一座军事堡垒般戒备森严,二公子魏狄改造过的痕迹依旧明显。自从魏狄被杨谷处死之后,魏明只在料理南阳生意的时候回过几次秋平乡,魏府内之留下了十几个负责打扫院子的老仆人。 轻拍院门,里面传来了看门老人慵懒的声音。 “这么晚了是谁啊?” 看门的老人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院门外火把林立,大批穿着甲衣的兵士有序的站立着,为首的则是一个年轻人。借着火把摇曳的光亮,老人只觉得那个年轻人很是眼熟。老人是魏府里的老佣人了,自然认得魏渊,过了片刻他惊呼了起来: “三少爷!三少爷回来啦!” 说着老人边喊边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魏府厚重的大门。 “嘎吱吱...” 魏渊迈步走进了久违的家中,两年了,闭上眼睛,仿佛依然能感觉到初来此地时的一幕幕场景。失手伤人、灭门惨案、魏狄被杀,两年间魏府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离去时,魏渊是孤身闯天下的愣头小子了,挣扎着只为能够生存;归来时,他已是手握权柄的武平伯,然而他依旧在挣扎,为了如今更高的追求和更大的野心。 十几名佣人做事还算用心,魏府上下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魏家是大户,安顿好魏渊手下的这三百多弟兄自然是不在话下,魏渊又命家里的佣人连夜准备了丰盛的晚宴犒赏众人。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魏渊只带着宇文腾启和贴身侍卫沈炼来到十字坡外魏友德和魏祖的墓前祭拜。 宇文腾启来到陵墓所在之地,四周看了看之后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魏渊父亲的这处阴宅位于十字坡向阳一侧半山腰之处,墓地正对面是从十字坡前缓缓流过的大河。群山环抱、流水环绕。宇文腾启不禁说道: “案山在背,水击平缓。合气所在正是墓地之所,如此风水,三代以内必有极贵之人啊!” 魏渊平素对风水也没有多少研究,对于宇文腾启的话他也并不太在意。 “呵呵,我如今被封为武平伯,又成了钦差大臣,也算是极贵之人了吧。” 宇文腾启还想说些什么,漏天机不祥,犹豫一下之后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宇文公子,你可知我父兄因何而死吗?” 宇文腾启对于魏渊家中惨案倒是有些耳闻。 “左良玉手下兵士作乱,涂及大人父兄。此事在下有所耳闻,大人还请节哀。” “身逢乱世,这样的事情总是在所难免的。每当想起此事,我便警醒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加强大,才能保护身边至亲至近之人。不管使用何种手段,不管方法何其肮脏,都不会再让心爱之人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了。” 宇文腾启知道魏渊还有话要说,因此默默的在一旁听着。 “宇文公子,为了保护某人我必须要除掉唐王,还望公子你能够为我出谋划策。” 宇文腾启是何其聪明的人,早在通过魏渊看朱苜茜的眼神他就知道了自己家的这位大人倾心于那位美丽的郡主了。 宇文腾启当即答应了魏渊的请求。不仅是为了魏渊,宇文腾启更是为了自己。当年朱聿镆横刀夺爱抢走了付潇雨的仇他可以一刻都不曾忘记。 “大人放心,朱聿镆的好日子也差不多该到头了。在下有一策必可将其除之。” 第285章 除唐王(二) 中原大旱,南阳府地界也好不到哪里去。南阳城附近村庄的饥民,开始大批量的涌进城中,这些饥民拼了命的挣扎,为的只是吃上一口饱饭。繁华的街市两侧,随处可见骨瘦如柴、眼窝深陷的饥民。天气一天天的冷起来,那些因为饥寒而倒毙在街头的人越来越多,无人理会也无人收拾这些尸体,南阳城内弥漫着一股末世来临的死亡气息。 一位道士打扮的白胡子老者,手中举着面“半仙”的招牌,步伐稳健的行走在唐王府附近的街道上,街道两侧尽是苦苦挣扎在生命线上的饥民。老者看了看那些已然被冻僵了的尸体,这些人生前也都有妻子、孩子、有着喜怒哀乐的生活、有着温馨的家。然而此刻,他们如同被人抛弃的物件般,孤零零的躺在寒风中,无人问津。 “哎!” 老人叹了口去,继续缓步前行。 “爷爷!”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老者疑惑的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四岁、骨瘦如柴的小女孩正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爷爷,你是郎中吗?” 小姑娘有些胆怯的问道,很明显小姑娘将老者认成走街串巷的郎中了。老者一时有些迟疑,并没有立刻答话。 小姑娘见状又小心的说道: “你是郎中吧,我娘病了,爷爷你去帮她瞧瞧病吧!” 老者本想回绝,但一看到小姑娘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一瞬间他的心肠又软了下来。 “你母亲在哪?带我去看看。” “太好啦!谢谢你爷爷!” 小姑娘瞬间高兴了起来,她一把拉过了老者的手,匆匆向着路旁的一座简易茅草屋奔去。说是茅草屋,其实不过是用些稻草简单堆砌的帐篷罢了。到了茅草屋外,小姑娘迟疑了一下说: “爷爷,我没钱请你看病。但是我有这个,爷爷你拿去吃吧。” 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很小心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手帕,手帕展开,里面是一小把好似白面的东西。 老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磨碎了的观音土,这种土吃下去能够暂时解除饥饿感,但吃进肚子里却很难消化,吃多了人就会因为无法排泄而被活活胀死,死的时候肚子会鼓的老高。老者并没有收下小姑娘的“礼物”,他沉声说: “先给你娘看病吧。” 走进茅草屋,狭小阴暗的空间内一名妇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肚子已然胀起了老高。 “爷爷,我娘生的是什么病?今天一早我叫她她都不起来。你快把她治好吧。” 小姑娘有些担忧的说道。 “...” 很明显,她已经死了。老者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 “你娘她没病,就是太累了,多睡会就好了。” 听了老者的话,小姑娘又变得高兴了起来。 “太好啦!娘没事!” 突然小姑娘猛的一捂嘴,小声的说: “我得小点声,娘太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谢谢你啦爷爷!” 说着小姑娘又将包裹观音土的手帕递给了老者。 “我娘说了,饿的头晕的时候吃口这个,肚子可舒服啦!爷爷你收下吧。” 老者看了看小姑娘微微鼓起了小腹,默默的接过了手帕,小心的揣进了怀了,而后老者又从怀里取出了两块面饼。 “这么好的东西,那我就收下了,这个给你。” 面饼散发出来的香味是观音土不可比拟的,小姑娘咽了咽口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 “我娘说了,不能占人家便宜。爷爷你给我娘看了病,我不能再要你的饼子了。” 话虽这么说,但小姑娘的视线一刻都未曾离开过眼色金黄的面饼。看着在不住吞咽口水的小姑娘,老者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说: “小姑娘,爷爷我年纪大了,这饼子吃不动,带着身上也是个累赘。你吃了,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听了老者这么说,小姑娘立刻开心的答道: “好!那我就替爷爷你吃了它们!” 说着小姑娘接过饼子来上去就咬了一口,可咬了一口之后她又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 小姑娘满脸幸福的将饼子收起来回答说: “这饼子真香,我想等娘睡醒了和娘一起吃。娘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老者的眼中泛起了些许泪花,他再次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转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茅草屋。 唐王朱聿镆今日食欲不佳,勉强吃了几口山珍海味之后,他便放下了筷子,朝着侍者扬了扬下巴,这是朱聿镆撤宴的指示。在一旁服侍的佣人赶紧端着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的是一支做工极为精美的玉杯。朱聿镆心不在焉的拿过玉杯,用里面的清水漱了漱口,另一位佣人立刻端来了一个金盆,那是专门用来接漱口水的。 朱聿镆近几日显得忧心忡忡,襄王和永安王两位藩王被杀,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朱聿镆连续几天都会做着同一个噩梦,在梦里他被人五花大绑的押出了王府,在周围一群百姓的欢呼声中掉了脑袋。 “王爷,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当多注意身体才是啊。” 负责照顾朱聿镆的内廷太监闵公公小声的劝说着。 朱聿镆没好气的回答道: “休息好!本王怎能够休息的好!天天一群灾民在王府周围哭爹喊娘的,你叫我怎么休息好!” 闵公公深知朱聿镆的脾气,见状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朱聿镆显得余怒未消,他朝着宫殿外吼道: “来人啊!有喘气的没有!” 当值的护卫司千户杜绍兴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卑职在!王爷有何吩咐。” 由于心情焦躁,朱聿镆的脾气比平日里大了许多,手下人伺候起来也都显得格外谨慎。见有人来了,朱聿镆劈头盖脸的骂道: “你耳朵聋了吗?王府外面闹哄哄的,还让不让本王消停会儿了。” 杜绍兴有些为难的回答说: “回王爷,外面的都是灾民,而且卑职已经命人看守四下,严防任何人靠近王府了。” “灾民怎么啦!灾民就可以打搅到我这个王爷吗?是不是灾民惊扰了皇帝也没事啊!” 杜绍兴见唐王动怒,立刻跪倒在地,连声说道: “卑职罪该万死!还望王爷赎罪!” 朱聿镆气鼓鼓的背着手在大殿内走了几个来回。 “你带人去给我把王府四周的灾民统统赶走,能赶多远就赶多远!” 那些可都是朝不保夕的灾民啊!杜绍兴显得有些迟疑。朱聿镆见状立刻大喊道: “去!现在就去!快!要是一个时辰后再让本王听到一丝灾民的声响,你提头来见!” 杜绍兴见王爷下了死命令,只能将心一横退出了殿去。刚刚走出大殿,杜绍兴正好与匆匆赶来的石猛打了个照面。 “卑职见过佥事大人!” 石猛却好像没有听到般直接从杜绍兴的身旁快步走过,直接进了大殿。杜绍兴有些奇怪的注视着石猛的背影,指挥佥事今日显得神色匆匆,难道是出什么事了?杜绍兴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的走到了大殿的一侧,仔细听聆听着殿内的动静。他本就是护卫司的千户,王府内巡逻的侍卫自然也不会在意他出现的大殿周围了。 石猛径直走进了大殿,朱聿镆见他来了,立刻将殿内的太监宫女统统赶了出去。待到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他们二人之时,朱聿镆急迫的问道: “怎么样?人杀了吗?” 石猛拍着胸脯保证的说: “王爷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大火加上万箭穿心,没个活了。” 朱聿镆先是长长出了口气,而后有些疑虑的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没验一下尸首吗?” 石猛的神色也很是懊恼。 “哎!王爷有所不知,刚刚得手就遇上了魏渊的队伍,本想等到他们离去再进行核实,可没想到这魏渊竟然派人搜山,我们人少,身份又不便暴露,因此只能先行撤离了。” 听到魏渊的名字朱聿镆显得大吃了一惊。 “魏渊?他怎么会出现在伏牛山呢?” 朱聿镆知道魏渊如今的身份,奉旨钦差,专门负责皇家勇卫营一事。朱聿镆先前也曾担心过自己私自截用唐王一系的子弟来保卫自己这件事,但又一想到魏渊那可是他朱聿镆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没有自己魏渊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当山大王呢。如此想来,这位唐王殿下的心里这才稍稍放了心。 石猛是个武夫,这种动脑子的是他也懒得去想。听了朱聿镆的问话,他回答道: “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 朱聿镆转着眼睛想了半天。 “找到那个叛徒了吗?” “尚未发现。” “要不是他,那个野杂种根不就跑不了那么远!你记住,什么何时杀了陆凯,何时你就是王府的指挥使了!” 石猛闻言立刻跪倒在地说: “请王爷放心,卑职一定尽快诛杀叛徒陆凯!” 朱聿镆摆了摆手,示意石猛退下。得到了王爷的承诺,石猛美滋滋的离开了。然而躲在暗处偷听的杜绍兴却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了,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杜绍兴心事重重的带人出了王府,正要准备去驱散灾民,突然手下正在王府门前当值的侍卫跑了过来。 “杜将军,门口有个老道说咱们王府上空有煞气,怎么轰都不走,还说这事关王爷的大事,不是我们能够承担的起的。您说怎么办?” 杜绍兴一向对鬼神之说颇为敬畏,听完手下的话他想了想说: “那老道在哪?我去会会他。” 杜绍兴心想,要是老道没什么本事,是在信口雌黄,那就乱棍将他打走;若是老道确实有些能耐,那就立刻向王爷禀报此事。 在王府的偏门一侧杜绍兴见到了那老道,老道虽说看相貌年岁已然是不小了,可身板和精神头却完全不像是个花甲之人。杜绍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看起来这老道不简单啊! 第286章 除唐王(三) “敢问道长于何处修仙啊?” 老道看了看眼前之人,杜绍兴高高的个子,五官端正,一身标准的武将装束,腰间的挂着表示千户身份的银制腰牌。 “无量天尊,贫道云游四海,只修道不修仙。杜将军若是想修仙的话,贫道倒是可以指点一二。” 杜绍兴闻言心中大惊,他心想这老道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氏呢?他又定睛仔细的看了看老道,之前的确是没见过此人啊!为了印证自己心中所想,杜绍兴故意说道: “哈哈,道长说错了,我可不姓杜...” 没容得杜绍兴说完话,老道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将军名叫杜绍兴,是王府护卫司千户,不会错的。” 这下杜绍兴是彻底傻眼了,他有些错愕的看了看四周的侍卫,那意思是在问是不是有人向老道透露了他的情况了。可四周的侍卫纷纷摇了摇头,他们一个个也都是一脸的惊讶。 “......” “将军不要再耽搁时间了,晚了的话王爷可就要大难临头了。” 杜绍兴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听老道这话,当即打了个激灵。眼前这个老道却非等闲之辈,杜绍兴无意之间就已经开始屈从于他了。 “道长请稍后,我这就进去禀报。” 此刻唐王府内的大殿之上,朱聿镆正在为陆凯的下落而担忧不已,朱聿镆担忧陆凯,并不是因为陆凯的背叛,而是他担心如果陆凯知道了那个惊天秘密,那他这个唐王可就当不成了。 事情的起因皆在崇祯九年朝廷震惊的勤王事件上,崇祯九年,满清阿济格率领清兵入塞,一路连战连捷直逼京师,整个直隶府全面戒严。朱聿键求主心切,因此上书勤王,崇祯皇帝不许,但朱聿键竟然不顾皇帝的诏命,不顾“藩王不掌兵”的国规,执意率护军千人北上勤王。后来满清退兵,崇祯对朱聿键抗命一事大为震怒,着令锦衣卫即可将朱聿键关进了凤阳皇室监狱,并将其废为庶人。朱聿键之弟朱聿镆因此变故这才当上了唐王。 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但很可惜这并不是所有的真相。区区一个远亲的藩王,竟然敢置皇命和国规于不顾,私自用兵,在当时的世人看来,朱聿键不是疯了就是不想活了。可朱聿键不仅神志清醒,而且还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他之所以做出令世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行为,其中缘由朱聿镆是再清楚不过了。 原来在朱聿键请命勤王的奏疏上奏后不久,崇祯就派使者带着不许的指令来到了南阳宣旨。可宣旨当日碰巧朱聿键出城前往云岩寺上香,圣旨便由留守王府的朱聿镆代为接下了。朱聿镆在接旨的时候留了个心眼,他有意支走了在场所有太监宫女,独自一人聆听了圣谕。待到送走了宣旨太监之后,朱聿镆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而邪恶的计划来。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勤王心切,也知道违抗皇命国规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下场。于是朱聿镆利用王府内的便利条件,悄悄仿造了份诏书出来,将“不许”改成了“许可”,连夜亲自赶往云岩寺送给了兄长。朱聿镆计划的很好,反正诏书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兄长朱聿键收到诏书之后一定会立刻带兵北上勤王,那王府的事还不都是他朱聿镆说了算了。等到兄长离开之后,找个机会毁了这封伪造的诏书,将真的诏书放回去,他便可以高枕无忧的等着兄长被废,自己接任唐王了。 朱聿镆天黑时分赶到云岩寺,顾不上休息他直接将诏书交到了兄长朱聿键手中。正当他们两兄弟在书房秘密商谈诏书上的内容之时,突然从里间屋传来了打碎瓷器的声响。朱聿镆警觉的向里看了看,只发现了一个人影,他连忙大喊: “什么人!” 可身旁的朱聿键却一把拉住了朱聿镆,并示意他不要叫喊。朱聿键并没有告诉他屋内的是何人,只是安慰他说“没事的”。 后来朱聿镆经过多方打听才探得,当夜在兄长房中的正是被兄长看护的很紧的那个“私生子”,也就是说,假诏书的消息除了他们兄弟二人知道外,还被不应该知道的第三个人知道了。不仅如此,更令朱聿镆抓狂的是,在兄长带兵北上勤王之时,他几乎翻遍了整个王府,却唯独没有找到那份假诏书。后来朱聿镆派出的人打听到,诏书可能是被朱聿键放在云岩寺的居所内了,于是他又派人将云岩寺内搜了个底朝天,可依旧没有找到那份诏书,不仅是诏书,连朱聿键传说中的那个私生子也不见了。 在一种极为忧虑的心情下,朱聿镆战战兢兢的等到了兄长因违抗皇命被废为庶人的消息,他自己也成功的登上了唐王的宝座。可消失了的“私生子”和那封伪造了的诏书却成了朱聿镆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病,一想起此事来他就如芒刺背,惶惶不可终日。 这个秘密是否已经被陆凯知晓,朱聿镆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只要陆凯多活一天,那这个秘密就有多一份暴露的可能。因此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除掉。 就在朱聿镆的心头再度浮上这块阴云之时,杜绍兴前来禀报了老道的事。朱聿镆听罢之后将信将疑的问道: “这老道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回王爷的话,千真万确,在场的侍卫都可以作证。” 朱聿镆瘫坐在玉座之上,闭上了眼睛问道: “那老道说王府上空有煞气,还说要是处理不当本王将大难临头了?” 杜绍兴不敢答话,只是心有余悸的在一旁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朱聿镆过了半晌才懒洋洋的睁开眼睛说: “传!” 不一会儿,身穿道袍的老者便走进了富丽堂皇的王府之内,进门的瞬间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差距,原来天堂和地狱真的可以只有一墙之隔。当墙外的饥民卖儿卖女,吃树皮啃观音土以求活命的时候,墙内的人却在讨论着盆景摆在哪里才比较好看,屋内是挂颜真卿的字好还是王羲之的字妙。这就是残酷的事实,唐王朱聿镆一时心情的好坏要比成千上万灾民的命重要的多。不仅仅是南阳,这也是整个大明天下的真相。 出现在银安殿内的老道不跪不拜,轻捋拂尘缓缓的定睛打量着金碧辉煌的殿宇。杜绍兴赶忙在一旁小声的说道: “道长,王爷在殿上坐着呢。” 老道微微点了下头,而后看了一眼杜绍兴淡淡的说: “贫道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宫殿唐王殿下还能消受多久啊?” 老道此言一出,朱聿镆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 “放肆!今天你得把话给本王讲明白了,要是胆敢信口雌黄,看我不命人钳掉你的舌头!” 面对朱聿镆赤裸裸的威胁,那老道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轻蔑一笑回答道: “王爷莫急,贫道这个舌头给你留着便是。” “哼!那本王且问你,你说的大难临头是怎么回事啊?” 老者抬眼看了看四周,那架势好像是在示意朱聿镆屏退左右。 “无妨,你只管说便是。” 来人身份不明,朱聿镆可不想冒着被人刺杀的危险与这老道单独相处。自从上次南阳之乱后,朱聿镆行事就变得极为小心谨慎起来。 “好,王爷既然问了,那贫道也就直言不讳了。从王府的煞气之相上判断,想必是这王府内有人对王爷你不忠了。而且此人位高权重,在王府内能量不小,不知贫道说的是也不是啊?” “?!” 老道此言一出,不仅是朱聿镆,就连杜绍兴也跟着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聿镆呆坐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忙命殿内的小太监赐座看茶,他的态度也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道长能否在说的清楚些?” 老道显得依旧从容淡定,他端起了茶杯轻轻抿了口,接着说: “人多嘴杂,不便泄露天机。” 朱聿镆马上对手下的太监宫女们喊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退下!”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了朱聿镆、杜绍兴和老道三人。原本杜绍兴也是想离开的,但又被朱聿镆给喊了回来。信服归信服,朱聿镆还是不敢和这个很不简单的老道单独相处。老道倒是对杜绍兴的留下显得并不在意。 “既然王爷诚心来问,那贫道就简单说上一说。王爷如今有内外两个劫难,内在的劫难出在那个对王爷不忠的人身上,外在的劫难则是朝廷的钦差魏渊。” “魏渊?” 朱聿镆满脑子都是陆凯的事,此刻他最为担心的就是陆凯知道了那个惊天秘密之后会对自己不利。老道突然提起了魏渊的名字,着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魏渊?他也是本王的劫难?” 老道微微颔首,笑着说道: “王爷难道不记得上任唐王,你的兄长是为何丢的王位了吗?” 藩王不掌兵!虽然朱聿镆顾虑过此事,但他不相信魏渊会找自己的麻烦,毕竟魏渊出自唐王府,如今两人又是井水不犯河水,魏渊为何要来寻他的晦气呢? “这...” 老道一眼就瞧出了朱聿镆的困惑,他紧跟着说: “王爷你私自截留参军皇家勇卫营的宗室子弟,这可是犯了朝廷大忌的。纵使魏渊他想要保你,朝堂之上难免会有人非议,因此魏渊为了自己的前程仕途,是一定会找王爷您的麻烦的。” 对啊!如今这世道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魏渊出自唐王府不假,但如今的魏渊还有什么理由再去给他朱聿镆遮风挡雨呢?一想到这,唐王顿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第287章 除唐王(四) “既然如此...那、那本王马上就命人遣散了部众,让他们去洛阳参军便是了。” 老道闻言摆摆手道: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魏渊总不能今天就到南阳吧?” “王爷说的没错,据贫道所知,魏渊有意绕开了南召县城,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待到速速赶来南阳之后,再抓王爷个人赃并获。如果贫道估计的没错,今天日头落山之前他便可抵达南阳了。” 听了老道的话朱聿镆顿时呆在了原地。 “这、这、这真是岂有此理啊!魏渊、魏渊怎么能如此对待本王呢!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若是没有本王,他哪里会有今天!现在飞黄腾达了,竟然打起本王的主意来了!啊!气煞本王也!” 一想到魏渊之前不过就是自己手底下一个区区小小的仪卫司典仗,朱聿镆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恶毒咒骂了一阵之后,却发现虽然自己贵为藩王,可如今却拿魏渊这个钦差大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叹了口气说: “道长,事到如今还请道长您给本王指条明路啊!” 老道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露声色的答道: “王爷尽管放心,贫道既以说出劫难所在,便自然会有解煞的办法。” 由于受小冰河时代的影响,崇帧十三年的南阳城已经有了宛如北方般的寒冷,阴沉的天空下阵阵寒风呼啸而过。刚刚立冬,但是已经有了种马上便会下雪的感觉。 尽管天气已经极为寒冷了,可此刻唐王府的宫殿之内却是温暖如春。为了应对寒冬,宫殿内的墙壁上刚刚新涂了一层椒泥用以御寒。所谓“椒泥”,是将花椒捣碎和泥而成。花椒是一种防寒保暖材料,捣碎和泥涂抹到墙上便制成墙壁保温层。 宫殿内的御寒措施还不仅仅是这保温效果极佳的椒墙,殿内的墙壁上还挂着华丽的壁毯。唐王的脚下铺着厚软的西洋毛毯,王座两侧设有屏风,用大雁羽毛做成的幔帐围绕在他四周。手中端着的雕有喜鹊绕梅纹形的铜制手炉,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般呵护着唐王的千金之躯。朱聿镆由于紧张和焦虑,额头上已然渗出了点点汗珠。 “道长既有良策,还请速速讲来。” 老道正想答话,隐约之中,突然仿佛有饥民的哀嚎之声传来。朱聿镆立刻朝着杜绍兴吼道: “怎么还有人在鬼哭狼嚎!” 杜绍兴赶忙答道: “回禀王爷,卑职已经命人去了,估计不久便可将饥民系数轰走了。” 一时间老道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小姑娘睁大的双眼,那一具具躺在地上肚子胀的老高的尸体,还有那些朝不保夕的饥民。 想到这老道起身施礼说: “无量天尊!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王爷能善待外面的那些灾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道见王府内有大量吃不完的菜饭,如果王爷您能拿出来一些救济外面的百姓,贫道也就能更好的为王爷您化劫了。” 朱聿镆如今正是有求于面前的老道,听了他的话之后立刻命令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按道长说的去做!” 杜绍兴本就可怜王府外的饥民,听了朱聿镆的话便立刻应命,转身离开之时他心怀感激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位世外高人。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朱聿镆急迫的问道: “道长您看,饭菜也发放了,这浮屠本王也造了,道长您就赶快指点迷津吧。” 老道微微点了点头。 “魏渊此番前来兴师问罪的理由主要是王爷触犯了藩王不掌兵的国规,王爷只需不落下掌兵的口实,那魏渊也就无话可说了。” “话虽如此,可今日本王既已将那些兵士拿来私用,又如何能不让那魏渊落下口实呢?” 老道缓缓起身,背着手望向了大殿之外。此时耳边已经听不到饥民们哀嚎之声,想必是唐王的命令起作用了,也不知那位小姑娘怎么样了。 “这个简单,只需在一个字上下足功夫便可以了。” “哦?哪个字?道长速速赐教。” “王爷只需变‘掌’为‘募’,如此一来便可高枕无忧亦。” “变‘掌’为‘募’?呃,什么意思?” “贫道敢问王爷,那魏渊是不是派过使者来到王府,传达皇帝陛下筹建皇家勇卫营的旨意呢?” “这,来过啊!本王亲自接见的使者。” 朱聿镆不清楚老道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 “那贫道再斗胆问一句,皇帝的圣旨是不是明确说了要招募皇室宗亲参加勇卫营呢?” “嗯,没错啊!” 朱聿镆还是不明白这老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然有了皇帝募兵的诏命,那王爷先行代钦差魏渊将募兵到的兵士集合在一切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吧。再说近日闯贼进犯伏牛山,北上洛阳必过伏牛山,为保宗室子弟安危,暂缓前往洛阳的时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老道一席话点醒了梦中人,朱聿镆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般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跋扈的神色。 “对啊!本王亲自为皇上募兵,召集唐王一系的宗室子弟相应万岁爷的号召参军报国,这没什么不对啊!哈哈,道长真是高明啊!” 高兴了片刻,朱聿镆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股杀气。 “哼!魏渊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此番竟敢来找本王的麻烦,本王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老道提醒道: “王爷,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眼看着魏渊就要来了,您必须要立刻行动做好准备才是。” 听了老道的话,朱聿镆一脸的困惑。 “什么行动?准备什么?等魏渊来了,本王直接同他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便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哎呀我的王爷,您怎么如此的糊涂啊!那魏渊可是钦差大臣,若他真要追究你的责任,单凭王爷您一张嘴,能有用吗?王爷您虽然贵为皇室宗亲,但毕竟是远支了。说句不中听的话,王爷您在皇上那只怕是不受待见了。再加上历来朝廷在对待藩王用兵的问题上都要求的甚是严苛,没有十足的准备,魏渊一旦一封奏疏报往朝廷,只怕王爷你还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朱聿镆这才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的确如老道所说,藩王虽说衣食无忧,在地方也也颇有些权势,可在皇帝那里却是不吃香的。而与此相对应的,贵为钦差的魏渊如今可是崇祯面前的大红人。如果真要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那到时候人赃并获,他这个唐王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朱聿镆焦急的问: “那本王该如何行动呢?” “王爷首先应立刻召集参加勇卫营的宗室子弟集合,命他们前往校场驻扎。魏渊进城之后发现没有一名应属皇家勇卫营的兵士在为唐王府效命,如此一来王爷掌兵一事自然也就无从说起了。名正则言顺,待到兵士驻扎校场之后,下一步王爷就应该为自己正名了。” “如何正名?” “这个简单,王爷只需命人做一面大旗立于王府府门之前,上面写上诸如‘奉旨募兵’之类的字样,如此一来王爷便真正实现了变‘掌’为‘募’。那魏渊纵使再受皇帝宠信,没有十足的证据想必他也不敢对王爷您怎么样吧。” “道长说的甚是!快!马上按照道长说的去做!” 朱聿镆一声令下,南阳城内顿时变得骚动起来。先是上千名护卫王府的宗亲子弟披甲持器的列队赶往校场集合,而后唐王府的门前竖起了一面三丈多高的大旗,上写“奉旨募兵”四个大字,在凛冽的寒风中随风飘扬,显得极为拉风。 夕阳西下,老道站在王府的门前背着手仰头望着迎风招展的大旗,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唐王本想要邀请老道入王府传道,但被他拒绝了。 “王爷平时多想想百姓的疾苦存,贫道此番布道也就算没有白费了。” 撂下这句话后,他飘然离开了王府。 当老道再次经过那条街道时,早已不见了小姑娘的踪影,用茅草搭成的简易小屋也已荡然无存。不远处有一队唐王府的下人正在分发王府内的剩菜残羹,这些剩菜残羹都已经是王府下人们挑剩下的了,然而此刻对于这些饥民们来说依旧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大批的饥民蜂拥而至,哄抢着这些早已变质发馊的食物,由于无人维持现场秩序,甚至出现了饥民被踩踏致死的事情发生。老道在远处遥望着这一出活生生上演的人间惨剧,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既担心小姑娘的安危,又可怜这些无人关心的灾民。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的转身离开,走进了小巷。在他身后灾民的喧嚣仍在继续,但老道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然结束。 夕阳的余晖中,斑驳的红霞透过树荫洒在老道的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皱纹密布,像蒙着一张蜘蛛网的苍老脸颊,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老道扬起了头,透过茂密的树木感受着冬日阳光最后的温暖。随后他慢慢将手摸向了耳根处,紧接着猛的一扯,伴随着一声皮肤撕裂的声响,那张苍老的面皮竟然被硬生生的揭了下来,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中年人威武坚毅的脸庞。 第288章 除唐王(五) 远处饥民哄抢残羹的喧嚣依旧听得真切,穿着道袍的老者走出巷子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衣着干练的钦差侍卫沈炼。沈炼立在凛冽的寒风中回望,尽管已经穿过了几条巷子,但唐王府门前竖起的那面“奉旨募兵”的大旗看起来依旧十分的醒目。 易容术对于自幼成长在锦衣卫中的沈炼来说,是最为基本的技能之一。他从小便开始学习各种格斗技巧、暗杀之术以及刺探情报的本领。除了这些之外,锦衣卫还教会了他上百种将文武官员置于死地的罪名。比如说某一位藩王在自家的门前竖起一面大旗,这样看起来的确会显得很拉风。但自从秦二世末年两位名叫陈胜、吴广的百姓揭竿而起,反抗暴秦之后。在自己家门口竖起大旗的行为一般就只适用于某一类特定的活动了。 这类活动明成祖朱棣做过,他举起的大旗是“奉天靖难”;后来宁王朱宸濠也从事过这类活动,他打出的旗号则是“正德荒淫”。旗子上的内容尽管各异,但举旗的行为却有着一个统一的称谓——谋反! 沈炼回望着唐王的大纛旗,轻蔑的一笑。紧跟着便转身直奔城门方向而去,尽管天色渐晚,但沈炼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幕下的南阳城城门紧闭,由于李自成屯兵伏牛山的缘故,近日来南阳城的防务显得极为紧张。城墙上当值的守卫懒懒的靠在城楼上打着哈欠,突然不远处一支高举着火把的骑兵队伍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当值的官兵不敢含糊,当即向守城的百户通报了此事。随着百户长急促的吆喝声,刚刚进入梦乡的守军们不得不顶着冬日的严寒立刻回到了守城的岗位上。 寒风犹如小刀割肉般立刻扫清了守城将士身上的倦意,他们一个个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渐渐逼近南阳城的“火龙”,不自觉的吞咽着口水。 很快,这支骑兵队伍进入了城防弓箭的射程之内,按照战场的惯例,南阳城楼上的守城官兵射出了一支“火箭”,着火的箭头在深夜的空中划过了一道明亮的抛物线之后,急速下坠,一头扎进了城外的土地当中。 骑兵队伍中走在前列的兵士见状立刻勒住了战马的缰绳,朝着城墙上大声喊道: “城上的弟兄不要放箭!这是钦差大人魏渊的队伍!” “魏渊?” 城上的守军听得真切。 “时局紧张,还望大人见谅!若真是魏大人的队伍,可有凭证?” 城上的守军话音刚落,魏渊拨马直接越过了尚在着火的箭矢,径直来到了南阳城下。 “城上的弟兄可看清楚了?我就是魏渊,想必不少人都认识在下吧!” 魏渊是唐王府典仗出身,后来又做过南阳团练总兵。守城的官军当中确实有不少人都见过魏渊,这些人纷纷趴在城头上向城门处望去。守城的百户也定睛看了看,果然城下之人就是钦差大臣魏渊! 大明有规定,凡是夜间已经关闭的城门都不能再开。可魏渊身为钦差,系有皇命,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规矩就是用来被打破的。再加上魏渊的暴脾气这些守城的将士也是都领教过的,确定是魏渊之后,守城的官军们不敢有丝毫的迟疑,直接打开城门迎接魏渊的队伍入城。进城之后的魏渊没有丝毫的迟疑,直接率领手下这三百多名精锐的骑兵直奔南阳知府衙门而去。 冬季的夜凝重而深邃,巷子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高举火把的骑兵队伍呼啸而过,马蹄践踏青石板的声响在宁静的夜中传出了老远。一行人策马急行来到了知府衙门,刚到衙门口魏渊便立刻命手下的将士前去叫门。 “咚咚咚!” 右臂上带着金鹰卫队袖标的兵士用力的敲打着知府衙门的大门,不一会儿院子内传来了不耐烦的咒骂之声。 “别敲了别敲了!赶着投胎还是怎么着!这都哪个时辰了还来知府衙门撒野,老子看你是不想活...” 打开门的一瞬间,这位前来开门的佣人将那个未曾开口的“了”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一脸错愕的看着门外,半句话都说不来了。 此刻在南阳知府衙门外,魏渊以及他手下的三百多将士,各个身披战甲,腰佩刀剑,后背上还背着改进版的火器“飞火”。这些人包括魏渊在内,各个表情严肃,神色庄重。很明显知府衙门的佣人是被吓住了。 敲门的那名金鹰卫队将士也不跟他废话,一把推开了大门,佣人此刻哪里还有拦人的胆量,眼见大批甲士涌进知府衙门。这佣人战战兢兢的退到了大门的一侧,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南阳知府王定刚刚躺下,连日来李自成屯兵伏牛山一事已经是令他忙的焦头烂额了,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他又收到了督师丁启睿催粮的公文。中原大旱,南阳也是重灾区,官府早已经没有多少余粮可用了。再加上身在坐镇襄阳的经略使杨谷曾经给他下过严令,一切军需供给必须上报襄阳获得批准之后方可实施。夹在两位军政大员之间,王定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正当王定满脑子都在为如何应付丁启睿催粮一事而辗转难眠时,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老爷!有上使来了!” 王定睡不着本就心中郁闷,听了下人的话不禁怒气冲冲的吼道: “上使!上使!一个个的就知道催粮催粮,告诉他们,南阳也要断粮了!让他们去别处催粮!” 门外的下人有些为难的答道: “老爷,不是催粮的,您快起来去看看吧。” “不是催粮的?” 王定心里也犯了迷糊,但既然是上使,他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叹息之间王定穿戴整齐,跟着下人迅速往前厅赶来。 “是丁督师的上使还是杨经略的上使啊?” 王定边走边向下人问道。 “都不是。” “都不是?” 王定突然收住了脚步,满脸的狐疑。 “那是哪的上使啊?” “这、这小人也不知道啊!来人没说,小人也没敢多问。” “糊涂东西!既然是上使,总会有凭证吧!一不报身份,二无凭证,他说自己是上使就是上使啊!” 下人战战兢兢的答道: “应该是上使无疑,小的见带头的那位大人身上穿的是蟒袍,而且...” “而且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而且,还有锦衣卫的人跟着呢。” 王定一听到锦衣卫,心里顿时就慌了。这深更半夜的,又是蟒袍、又是锦衣卫的,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他不敢再多想了,原本快步走变成了小跑,一溜烟直接向厅堂跑去。 此刻院子内站满了魏渊手下的将士,这些全副武装的兵卒手持火把,挺立而站,王定刚刚进院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厅堂。 “下官南阳知府王定见过上使。” 王定说着朝魏渊拱手行了行礼,魏渊还礼说道: “本官奉旨督建勇卫营钦差特使魏渊。” “原来是武平伯!失敬失敬!” 王定在南阳为官多年,虽说没见过魏渊,但对这位少年将军坐火箭般升迁的事迹还是了解的非常清楚的。今日深夜来访,王定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魏渊接下来的话印证了王定的想法。 “王大人,深夜来访还望见谅,唐王朱聿镆恐有异动,事出突然本官只能不顾礼数了。” “唐王有异动?” 王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整天都待在南阳城里,唐王要真的有异动,那第一个知道消息的应该是他王定才对啊。 “钦差大人,此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唐王怎么会有异动呢?” 魏渊见王定迟疑,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朱聿镆私自募集兵士,要知道这些兵士原本可都是要加入皇家勇卫营的,此为其罪一;另外据密报,那朱聿镆已经在自己家中竖起了大旗,此事你身为南阳知府不会是不知道吧。” 说话之间魏渊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王定分明从中听出了阵阵寒意。身为南阳知府,监督藩王本就是其职责之一,朱聿镆留下唐王一系的子弟为王府效劳一事,王定是知道的,但他的想法和大多数官员一样。筹建皇家勇卫营是魏渊的事,魏渊不说什么,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件事再怎么说罪名都不会落在他这个南阳知府身上。 可如今按照魏渊的说法,朱聿镆召集这些兵士不是用来自保,而是用来造反的,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如果事情真如魏渊所说,那他这个南阳知府就是明知唐王有不轨之举而失察,那可是掉脑袋是死罪,顿时王定的身上冷汗直流。 “那依钦差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呢?” 毕竟涉及到了藩王,王定可不敢擅自做主。 “兹事体大,朱聿镆既已有异动之举,我们应先行将其拿下,而后向朝廷上报此事。” 一听到要先斩后奏,王定的心里顿时警觉了起来。他试探性的问道: “唐王朱聿镆王府的护卫本就不下千人,再加上钦差您口中说的那些宗室子弟又是近千人。我们没有圣旨贸然行动,只怕是拿不了人吧。” 第289章 除唐王(六) 魏渊看了一眼面前的王定,很明显这位南阳知府的话中还有弦外之音,观望之意一览无余。 “南阳城中有官军三千,怎么会拿不了人呢?” 知府对本地军队有调动之权,这也就是为什么魏渊进城之后要先来知府衙门的缘故了。如果没有这位南阳知府的支持,单凭魏渊手下的三百来人,擒不擒的住朱聿镆不说,真要是动起手来造成了人员伤亡,那这件事可就闹大了。魏渊的目的很明确,争取不费一兵一卒,以最小的代价连夜就将朱聿镆拿下,造成既定事实,因此南阳知府王定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定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官油子了,他转动眼珠思索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魏渊的致命漏洞。 “请赎下官直言,若钦差您无旨意的话,下官是无法调动南阳守军为大人您提供协助的。因为您是奉旨督建皇家勇卫营的钦差,捉拿藩王并不在圣谕之内。按照大明律,不要说唐王仅仅是有异动,就算是唐王真的起兵反叛了朝廷,平叛也应该是我这个南阳知府的事,与钦差大臣您并无瓜葛。” 魏渊看着面前夸夸其谈的王定,冷笑着打断了他说道: “王大人还真是恪尽职守啊!实话告诉你吧,上谕特许我见机行事,先斩后奏。若你不按照本官说的去做,便是阻挠本官代天巡狩。不用等到朱聿镆造反,我现在就能抓了你!” 说着魏渊一个眼神,两名亲兵便走上前来,准备拿下王定。王定见状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说道: “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五品地方官,皇上不免我职,魏大人虽是钦差,可职责所系却在督建勇卫营,今日之事您也无权抓我!” 原想着吓唬一下王定他便会就范,可没想到这个南阳知府却是如此难对付,这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可不论如何,不拿下这个王定,接下来除唐王的计划便无法开展,如今硬着头皮也得撑下去了。还好他早就留了一手,魏渊朝着身边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这些“锦衣卫”其实是沈炼等人假扮的,由于担心这个王定不听话,魏渊便让沈炼这些“退二线”的锦衣卫重操旧业,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够唬住王定。 沈炼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阴沉的说道: “钦差抓不得你,可我们锦衣卫抓得!唐王朱聿镆如今心怀不轨,王大人若是不肯助钦差拿人,那便是想当叛贼的同党了?” 说着沈炼从怀里掏出了“无常簿”,准备记录下今日发生的情形。见此情景,王定当即就慌了。他心里清楚的很,锦衣卫直接听命与皇上,抓人从来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何况今天这种情况。 魏渊虽是钦差,但王定却不相信锦衣卫会对他言听计从,也正是因为有锦衣卫在场,南阳知府才有了与魏渊这个钦差分庭抗礼的勇气。毕竟锦衣卫是宫里的人,外臣在他们面前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如今见连锦衣卫都一边倒的站到了魏渊身边,王定顿时心就虚了。 突然王定的心里多了个心眼,难不成这些锦衣卫是魏渊手下假冒的不成?他偷眼打量了一下沈炼等人。沈炼这些人原本就是正牌的锦衣卫出身,装束作风自然是不漏一丝马脚的。王定仗着胆子看了几眼后,瞧不出什么端倪,也就死心了。 藩王叛乱,若是真把他这个南阳知府算成了同党,那他王定可就犯了要被诛灭九族的重罪了!反正唐王跟自己又没什么交情,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容不得多想的王定赶快说道: “上使且慢!下官真不是那朱聿镆的同党,若上使不信,下官愿一切听从钦差大臣调遣便是。” 有了南阳知府的全力配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为了最低限度防止意外的发生,魏渊决定兵分两路连夜展开行动。一路由魏渊麾下的亲信将士,带上南阳知府衙门的调兵文书,直奔南阳校场,先缴了那千名唐王一系子弟的军械,毕竟这千把来人要是有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为此魏渊专门安排了麾下200精锐骑兵率领2000南阳守军对这些人进行弹压。 另一路由魏渊亲自率领余下的官军,带上南阳知府王定、以及“锦衣卫”直奔唐王府,抓捕唐王朱聿镆。时至深夜,如此大阵仗的行动难免会走漏风声,若是唐王朱聿镆闻讯逃走的话,那可就不好办了,为此魏渊决定耍个诈。 上千名官军全副武装的列队向着唐王府急行军,沿途那些露宿街头的难民唯恐会波及到自身,一个个蜷缩在墙角树下,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雄伟华丽的宫门外,招风的大旗依旧在夜空中摇摆。魏渊抬头看了看写有“奉旨募兵”字样的大旗,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街道。这里是他最初进入仕途的地方,没想到今天却以此种方式故地重游了。 军卒手持火把,列阵待命。王定按照魏渊的布置,有些不情愿的来到了王府门前重重的敲了几下门。不一会儿王府内便传来了慵懒的问话声: “这么晚了,是谁啊?” “在下南阳知府王定,有紧急军务禀报王爷。” 很明显,里面的下人一听门外来的是知府大人,手脚顿时麻利了不少,不一会儿厚重的宫门便从内部被打开了。王府的下人一看门外这架势,实吓了一跳。 王定不由分说推门就往里面进。 “哎!大人,大人您容小的们通禀一声再进啊!” “来不及了,闯贼今夜就要进犯南阳,本官必须马上见到王爷!” 说话间,王定身后的数十名军卒也紧随其后进到了王府之中。夜间虽有当值的王府护卫司侍卫,可一下子突然来了如此多的官军,再加上是知府大人亲自带队,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愣神的功夫,一千多官军如决堤的洪水般难以遏制,不断的从王府正门涌进了府中。 唐王府的外城区域,南阳守军悄无声息的缴了护卫司侍卫的械,接管整个外城的防务。在这一过程中陆凯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尽管朱聿镆将他视为叛徒,但现在名义上陆凯还是王府护卫司的最高将官——指挥使,再加上陆凯平素很是善待弟兄们,在王府侍卫当中有着极高的威信,因此他下令所有人缴械,护卫司的侍卫没有一丝迟疑,无条件的听从了陆凯的命令。 而王府内城之中却根不不知道外城已然变了天。夜色之下,由唐王府的总管太监闵公公指引着,王定及手下的几十名军卒举着火把快步行进在关阔的宫道之上。 事出紧急,再加上朱聿镆平日里对闯贼的动向都极为关注。因此闵公公听说李自成要进犯南阳之后,片刻都不敢耽搁,直接带着王定等人进了内城。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唐王朱聿镆今夜居住的殿外。 闵公公在宫门前停了下来说道: “王大人稍后,容咱家进去禀报一声。” 他刚想转身离开,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硬生生的给抓了回来。 “不必了,我们直接进去找王爷吧。” 说话之人正是魏渊,此刻他身上穿着的是南阳守军标准的鸳鸯战袍。而在他身后跟着的沈炼等人也无一例外的都换上了鸳鸯战袍。 “大胆!你放肆!你!” 闵公公的话刚说到一半,便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愣在了原地。圆月当空,他突然觉得眼前这名军卒看起来是那么的眼熟。 “怎么了闵公公,一年不见,不认识我魏渊了。” “魏渊!” 还没容得这位唐王府总管太监想明白这件事,魏渊上前一击便将其打昏在地。 “沈炼,你带人看住四下,绝对不能让朱聿镆给跑了!” “属下领命!” “剩下的人随我进去捉拿朱聿镆!” 这次跟随王定进入到内城之中的南阳守军,全是魏渊手下金鹰卫士乔装打扮成的。听了魏渊的命令,这些人毫不迟疑,立刻展开了行动。 魏渊一马当先冲进了宫中,迎面正好撞上了当值的侍卫。王宫重地,入夜之后朱聿镆居住的宫殿都会有专门的侍卫进行守护,今夜当值的正是杜绍兴。 “站住!什么人!” 魏渊也不答话,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抽刀便砍。杜绍兴见来者不善,立刻挥刀迎击。两人交手刚刚打了个照面,借着明亮的月光,二人顿时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魏大人!是你吗?” “杜千户?” 认出了对方之后,二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魏大人,你怎么会出现在王府里?还有你这身装束是?”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朱聿镆是不是就在这宫中。” “不错,今日王爷在此处就寝。” “那好,咱们弟兄过会儿再叙旧,现在我要先拿了朱聿镆,是兄弟的话就让你的人都闪开。” 杜绍兴毕竟是王府的护卫司千户,没有圣旨,魏渊竟然直接说要捉拿藩王,的确是显得胆大妄为。如今杜绍兴手下有几十名侍卫在护卫着唐王,如果他执意不肯魏渊抓人的话,少不了又会是一场恶战。 杜绍兴沉思了片刻,他的脑海里想起了白天时候偷听到的谈话,想起了王府外那些的饥民求助的眼神,想起了唐王朱聿镆平日里的所作所为。 “魏大人,我杜绍兴听你的。” 说着他转过了身,对身后的弟兄下令道: “弟兄们,都放下手中的兵器,咱们听魏大人的!” 在一阵刀剑落地发出的金属撞击声中,魏渊带着手下的兵士大踏步穿过了宫殿前的汉白玉通道,推门进入到宫殿之内。 刚刚殿外的骚乱打斗之声早就惊醒了唐王朱聿镆,朦胧之中朱聿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李自成来了!他慌不择路的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唐王千岁更是害怕的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来,在床底下不住的祈祷着祖宗保佑,神仙显灵。 终于,薄薄的床单子遮不住对他终将到来的审判。在床单被挑开的一瞬间,朱聿镆不住的以头杵地求饶道: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小王的东西大王您统统拿去,只要留下小王一条性命就行!” 在灯火的照射之下,魏渊探着脑袋用嘲弄的语气的对趴在地上的朱聿镆说道: “卑职魏渊见过王驾千岁。您还是爬出来说话吧,这样咱们都能舒服些。” 第290章 除唐王(终) “魏渊?” 惊恐之余朱聿镆抬眼不可思议的望着面前之人。 “怎么是你?” 容不得他多想,魏渊手下的亲兵已经将这位瘫软在地的王爷从床底拽了出来,架到了魏渊的面前。经过了短暂的惊恐之后,唐王朱聿镆缓过了神来,他气急败坏的对着魏渊呵斥道: “魏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私闯王府,绑架藩王。你、你、你就不怕万岁爷治你的罪吗?” 听了朱聿镆的话,魏渊并不着急,他盯着眼前曾经无法直视的王爷一字一句的回答说: “那王爷你的胆子岂不是更大?公然在王府门前竖起大旗,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私自调动军队在校场集结,不知要意欲何为呢?” “这、这、本王可是奉了皇上旨意才募兵的,将那些军士集中在校场也是为了转交于你。你竟敢血口喷人!魏渊,本王定要上书参你!” 事到如今见这朱聿镆还不知其已然大祸临头,魏渊讥讽的笑了笑,也懒得再去和他理论了。 “来人,将王爷带下去好生的看管起来!” “放肆!你们谁敢!” 魏渊手下的将士可不管眼前的是个什么王爷,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便直接一抹肩头,反向按住了朱聿镆的双臂。朱聿镆哪里见过这架势,顿时脸都白了。 “你、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堂堂王爷!你们这群狗东西快放了本王!” 魏渊鄙视的看了一眼朱聿镆,语气轻松的说道: “唐王爷,我劝你还是老实一些的好。我的这些弟兄可都是粗人,万一失手弄伤了王爷的千金之体那可就麻烦了。” 听了魏渊的话,朱聿镆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打压了下去,他心有不甘的说: “魏渊!你、你给本王等着!朝廷是不会放过你这种大胆狂徒的!” 魏渊微笑着回应道: “卑职静候佳音便是。” 缉拿了朱聿镆之后,魏渊亲自押送,第一时间将朱聿镆转移到了南阳知府衙门内严加看管了起来。对于如何看管朱聿镆,王定犯了难。堂堂王驾千岁总不能关进知府衙门的大牢吧,要知道朝廷有明文的法令,藩王若是犯了罪需要处置,只能被关于凤阳高墙之内。而且若是朱聿镆一时想不开想要寻短见,那逼死藩王这个责任可是需要人的承担的。王定思前想后也没个好办法,自然是愁的不行,不得已只能来请示魏渊了。 魏渊也不含糊,很快便制定了相应的对策以关押朱聿镆。既为了万无一失,也为了合乎朝廷的规矩。魏渊拿出了后世纪委“双规”贪腐官员的措施对付朱聿镆,在层层监视之下,唐王朱聿镆被囚禁在了知府衙门后院一处由库房改造的单独宅院内。 由魏渊本人亲自把关,宅院内任何有棱有角的家具摆设被系数撤下,任何可能用来自残的小物件也被统统拿去,而且魏渊还安排了专人实施24小时贴身看护。朱聿镆的一言一行,甚至连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在看护人员的监视之下,由不得他不老老实实的待着了。解决好了眼前的问题,魏渊即刻向朝廷奏疏南阳城内发生的一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急报京师。 唐王府内秩序的维持魏渊交给了陆凯负责,一来陆凯已经归附于他,自己人做事自然是心里踏实一些,更为重要的是,陆凯熟悉王府内的实际情况而且又威望颇高,交给他来临时管理唐王府,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就在唐王朱聿镆被生擒,陆凯接手唐王府的节骨眼上,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个指挥佥事石猛睡梦之中突然发现一群人闯进了自己的居所,他定睛一看带头之人竟然就是陆凯,不知道这小子是没睡醒还是被指挥使这个头衔迷了心智。当下他竟然不顾双方相差悬殊的实力径直朝着陆凯扑了上去,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陆凯根本就不用靠人多势众,单凭自己一身的本领就轻松制服了石猛。后来从杜绍兴的口中陆凯得知了石猛与朱聿镆私下里的交易,这位护卫司指挥使大人也不客气,寻了个由头直接砍了石猛替自己手下战死的弟兄报了仇。 南阳城并没有因为朱聿镆的被抓而掀起太大的风浪,城内的百姓依旧延续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城内的饥民依旧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城内多了许多施粥的小队,这些人都说是奉了钦差大臣魏渊之命前来布施的。饥民的日子虽说依旧难过,但相较于之前,好歹不用再吃观音土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魏渊数着日子等待着朝廷的回复。 初雪过后的紫禁城,天空依旧阴沉的狠。 乾清宫冬暖阁内尽管温暖如春,但看着崇祯皇帝冷冰冰的面孔却让内阁首辅谢升以及内阁的众位阁员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 崇祯皱着眉头简单翻看了一下魏渊的奏疏,稍作停顿之后做出了批示: “家产系数以资军用,唐国除。” 如果放在平时,这件事可能会令崇祯皇帝龙颜大怒,暴跳如雷。然而此时此刻,南阳一个小小的藩王有不臣之心对于崇祯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在他的面前,是一件更为棘手的事,准确的说是一件关乎大明王朝命运的天大的事。 冬暖阁内的西洋钟不紧不慢的发出“滴答”声,沉默许久的崇祯皇帝终于开口说道: “陈新甲,当初是你以兵多饷艰为由,主张速战速决,催促洪承畴从宁远进军,解锦州之围,如今形势恶化,你可有何良策啊?” 说是问策,其实就是赤裸裸的责备。 洪承畴出山海关解锦州之围,一路上一直采用的是步步为营的战术,以军阵和大营为依托,有效的扼制了满洲八旗骑兵作战的优势,也正是得益于这种战法,初期洪承畴统帅的明军取得了几次小规模战役的胜利,就这样明军一路推进到了宁远城。 按照洪承畴原计划的军事部署,宁远将会成为他解锦州之围的大本营,同时也将是与满清决战辽东的前沿阵地所在。宁远城自孙承宗担任蓟辽总督时便已修建了完整的防御工事,后又历经袁崇焕以及数任督师加固,可谓墙高城深,而且宁远城内还囤积着大量的军粮,凭借如此地利优势,洪承畴便有了十足的把握在此处同皇太极打消耗战了。 作为一个出色的军事指挥将领,洪承畴通过对各方渠道打探来的消息进行分析,得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就是皇太极围攻锦州不过是一个诱饵,他的目的是要钓来大明朝的主力部队,以期利用辽西走廊利于骑兵冲锋的平原地形,重创甚至全歼大明朝的有生力量,如此一来皇太极的满清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鲸吞下整个辽东了。 因此洪承畴断定,如果自己在宁远按兵不动的话,锦州一时半刻是不会沦陷的。此刻洪承畴这位蓟辽总督的手中足足掌握着13万大军,而且这些兵卒都是大明朝各路的精锐之师。洪承畴深知自己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大明朝的国运,因此他不允许自己犯一点点的错误。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洪承畴选择了以静制动。 洪承畴的计划虽好,可如今的他就好比一支放在弦上的箭,拉弓搭箭之人正是崇祯皇帝,可以说洪承畴并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所在。箭在弦上,弓已拉满,此箭必然会放出。崇祯焦急的性格已然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再加上满朝文武在兵部尚书陈新甲的带领下皆言洪承畴只知“畏敌自保,徒耗国力”,纷纷上书弹劾洪承畴消极避战。 可怜洪承畴虽名为督师,可上受皇帝遥控,兵部掣肘,下受制于监军,很难做到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徒有指挥之才,但却无法尽情发挥。最终在崇祯皇帝催促出战的诏书中,洪承畴只能率领着大明朝这13万最后的精锐倾巢而出,直奔锦州而去。 皇太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充分发挥了满洲八旗机动灵活的作战特点,在明军进军的道路上频繁骚扰,而且不断的去攻击明军的补给线,由于后援不济,洪承畴被迫在宁远与松山之间的杏山小城驻扎以待军需补给,皇太极抓住战机,几乎是倾全国之力,短时间内聚集了近10万精兵,牢牢的将洪承畴这13万明军死死的按在了杏山这块狭小的区域内。 此刻辽西走廊决战的天平开始向着皇太极一侧倾斜了过来,杏山是座小城,又位于开阔的平原地带,可谓是易攻难守,再加上此地并没有多少军粮储备,如果粮道一旦被截,那洪承畴这13万明军将时刻面临断粮的危险。而皇太极的状态则正好相反,满清经过年初多尔衮等人的屯田备战,在松锦前线囤积了足以过冬的粮饷,不仅如此,如今朝鲜已经臣服于满清,皇太极还可以勒索、逼迫朝鲜从海路为自己供应粮食。因此他只需以优势骑兵不断攻击明军的后援补给线,待到13万明军断粮必然自溃,到那时自己便可不战而胜了。 为此洪承畴这才紧急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能够排除万难,再派出一支精兵出关作战,与杏山被围之明军两面夹击,大败皇太极。 洪承畴的奏疏写的虽然比较婉转,但崇祯却还是透过这一行行白纸黑字嗅出了前线战局的紧张。不到万不得已,洪承畴是不会再向朝廷要求援军的。 面对崇祯皇帝的问责,兵部尚书陈新甲虽说心中大为惶恐,跪倒在地半天都没能答出一句话来。崇祯见此情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道: “当初满朝文武信誓旦旦皆言可战,今日战事遇挫你们却一个个变得沉默不语。哎!难道我大明真的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吗?” 此时跪倒在地的陈新甲仗着胆子回答说: “回禀陛下,微臣举荐一人可赶赴辽东,担当重任。” 第291章 合适人选 崇祯如今真的是再也不想听这个陈新甲说话了,如果有人可用,他肯定会当场免了陈新甲兵部尚书的职务。然而此刻内阁再度陷入了集体沉默,毫无头绪的崇祯只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新甲继续讲下去。 “武平伯魏渊熟知兵法,精通韬略,可担当增援辽东战局之大任!” “魏渊?” 崇祯说着视线移到了刚刚批阅的那封奏疏之上。魏渊的确有才,这一点崇祯并不否认,不论是上阵杀敌还是担当钦差,尽管魏渊的做法可能比较出格,但他总能将朝廷交办的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此番查获唐王有不轨行径,采取雷霆手段迅速处理更是令崇祯大为满意。可是,这个魏渊可靠吗?想起周延儒的话,这个问题便时常困扰着生性多疑的皇帝。 陈新甲见崇祯没有表态,知道皇上心中有顾虑,紧接着谏言道: “陛下,请赎微臣直言。如今朝廷两线作战,内外交困。表面上看起来这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可局势已然到了极其险恶的境地。此番辽东一战不仅关乎锦州一城一地的得失,更关乎我大明存亡成败之所在。如今陛下搜罗了关内十三万精兵开赴辽东,关内的守备就必然空虚。洪督师如若败于皇太极之手,那不仅我辽东将无兵可守,就连关内也会跟着岌岌可危,各路贼兵就会借着这个机会再度死灰复燃。因此当下辽东决战,我大明必须孤注一掷,只能胜不能败啊!” 陈新甲深知崇祯皇帝的性格,做事用心良苦,但却事事急躁,顾前不顾后,越是遇到困难就越会觉得束手无策。因此陈新甲这才以国事危机为由来劝说崇祯皇帝。 崇祯听罢陈新甲的话,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说道: “就依你之言,内阁拟旨命魏渊率皇家勇卫营出关增援洪承畴吧。” 陈新甲见皇帝准奏,又进言道: “陛下,魏渊奉旨筹建皇家勇卫营时日尚短,恐怕勇卫营尚未整练,难堪大用。如果匆匆出关,以不练之师迎战建虏精锐,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崇祯摇了摇头,不觉叹口气说: “朕当然知道勇卫营尚不足以一战,可洪承畴出关几乎带走了关内所有的精锐,朕现在到哪里再给魏渊找军队呢?使用勇卫营也是没法子的办法了。” “陛下,微臣窃以为可调武平卫官军北上,与勇卫营混编在一起交由魏渊统领。武平卫官军是魏渊旧部,指挥起来自然会得心应手一些,如此以老带新,不失为一个办法。” 崇祯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说: “你是兵部尚书,就照你说的办吧。” 既然已经堵上了一切,如今的崇祯也不在乎再加上些筹码了,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魏渊这次能一如既往的不让自己失望。 杏山城外满洲人的大营绵延数十里,黄、白、蓝、红四色的旗帜迎风招展,满清的前线最高统帅睿亲王多尔衮立于哨站之上沉默的注视着不远处驻守在杏山城内的明军。这位正白旗旗主刚刚接替了自己的兄长济尔哈朗担当主帅,虽然大汗皇太极已经陆陆续续派来了几路援军,但面对军容严整的洪承畴,多尔衮知道此战是万万大意不得的。 此役多尔衮麾下共计10万左右的八旗兵,面对13万的明军,人数上他处于劣势。多尔衮虽然没有直接同洪承畴交过手,但他知道这位大明朝新任的蓟辽总督战争阅历十分丰富,而且在军中也素有威望,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大臣。尽管在几年前多尔衮曾经击败了卢象升,但他知道巨鹿之战的胜利更多的原因来自于明朝内部,胜利本身和他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因此此次面对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的洪承畴,多尔衮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 多尔衮贴身的摆牙喇来到他近前禀报道: “启禀王爷,豪格到了。” “叫他上来吧。” 不一会儿,正蓝旗旗主豪格便出现在了多尔衮的面前,豪格同多尔衮差不了几岁,他虽然是皇太极的长子,但满清政权内的继承制度却与汉人有着极大的区别。不同于汉人皇室“立嗣以嫡,无嫡立长”的原则,刚刚脱离部落政治的满清政权,将来谁继承皇位,是“兄终弟及”亦或是“父死子继”那都是有可能的,说到底还得靠实力来说话。 因此豪格在多尔衮面前完全没有皇储的地位,只能以子侄和下属的身份应对答话。虽然豪格在心里对多尔衮很是嫉恨和不满,但表面上他还是表现的十分恭敬的。 “豪格见过叔王。” “无须多礼,今日找你来想简单商议一下下一步该怎么打。” 多尔衮对豪格并没有什么好感,议论军事无非是公事需要罢了。豪格虽说行事莽撞,但却不失为一员虎将,同时他也有些极其丰富的同明军作战的经验。 多尔衮的视线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杏山城头上飘扬的明军大旗,冬日辽西走廊上凛冽的寒风吹动他脑后的金钱鼠鞭左右摇晃。 “如今明军虽说被我军压制在杏山一带,可侄儿却总觉得他们与往常的明军不太一样。以前我军一个冲锋下来,南朝的兵将基本上就崩溃了,有时甚至还没等开打,就已经跑的无影无踪了。可这一次的明军好像抗打了不少,我们的骑兵撒出去破坏他们的粮道,那些押粮的南军士气竟然比往日高了许多,很有个认真打仗的样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破坏粮道的计划实施的有些不顺。” 多尔衮点了点头。 “这个洪承畴不简单,面前这支明军不可低估。你估计洪承畴下一步会怎么打?” “这个侄儿看不透,叔王以为呢?” 多尔衮想了想说道: “洪承畴既然已经出了宁远,那他能选择的打法不外乎只剩下了两种。一是稳中求胜,杏山城往北不远处是松山堡,咱们的探子探得松山堡内囤积了不少的军粮,那里有几千的明军驻守,我军一时无暇分兵攻取。若是洪承畴从杏山移师松山堡,依托松山堡附近的有利地势布防,那我军就又会变得被动起来了。” “叔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倘若明军在松山堡与大架山一线依托山势结营自守,暂不向锦州推进的话,那洪承畴便可打通海边的运粮大道,从海上向困守在锦州的祖大寿输送粮草。明国水军强势,我朝基本就没有水军,到那时我们不仅得眼睁睁的看着明军从水路获得军粮补给,而且朝鲜向我军输送粮草的水道也会为明军切断,他们只需采取深沟高垒的战术与我们长期对峙便可。我军的补给原来就只能维持过冬,现在各路援军加起来足足有十万之众,拖得时间长了,可是对我们大大的不利。” “叔王说了洪承畴有两个选择,那另一种打法呢?” 多尔衮回答说: “另一种就是他洪承畴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兵强马壮,此刻强行发动对我军的决战,命祖大寿出锦州城接应,对我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令我们腹背受敌。” “决战就决战,咱们八旗子弟还怕他汉人不成!松山与锦州之间地势开阔,他洪承畴要是敢出头野战,我一定打的他头破血流!” “他若是真的敢如此做,那本王的心里就有底了。我只担心洪承畴做事稳重,只怕不会轻易发动决战。” 豪格挑了下眉毛,自信的说道: “叔王此言差矣,洪承畴稳不稳重起不了多大作用。南朝的皇帝是个急脾气,做梦都想着解锦州之围呢!汉人们都怕自己的皇帝,洪承畴必然不敢拖得时间太长,因此他也绝对不会采用稳扎稳打的办法。侄儿料定,洪承畴必会选择后一种打法。” “既然如此,那我们要早做准备才是。困兽之斗,洪承畴这13万明军要真是拼起命来,必将会是一场硬仗啊!” 多尔衮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飘扬的明军大旗之上,他是一个极具野心之人,其谋略也远非一般的满洲将领可比。多尔衮一直梦想着开疆拓土,饮马黄河,有朝一日能够让大清恢复几百年前大金朝的盛世局面。因此自从多尔衮14岁上战场之时起,他便将明朝视为了一个必须要击败的对手,长城那边那座雄伟无比的紫禁城更是他心中魂牵梦萦之所在。 多尔衮一想到此战若是能大胜,那离自己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就更进了一步。顿时他只觉得豪情万丈,热血沸腾,恨不能当下就跃马统兵,与洪承畴决一死战。 正当多尔衮无限遐想之时,贴身的摆牙喇突然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王爷,大汗的使者前来传谕!” 多尔衮和豪格两人听说是传大汗之谕,不敢耽搁,二人一起回到了军营的中军帐内。此时皇太极传谕的使者已经立于帐中候着了,多尔衮、豪格两人见状赶忙跪倒行礼。 使者当即宣读了皇太极的口谕: “敌人若是来犯,你们不可与敌人大战,击退他们便可。敌人若是不动,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只需守定自己的阵地便可。” 接了口谕,豪格疑惑的看了一眼多尔衮道: “叔王,大汗的口谕是什么意思?” 多尔衮盯着眼前以杏山城为中心的地形沙盘,沉声说: “这一仗只怕大汗是要亲自指挥了...” 第292章 皇太极 夜幕降下,白日的喧嚣散去,灯火通明之下的满清大营内渐渐安静了下来。多尔衮用过晚膳,困乏之意向全身袭来。今天一早起,他就一刻也没闲着,各处巡视军营壁垒,连续传见在松山、锦州一带的各贝勒、将军,当面指示作战机宜。刚刚又同豪格议论了很久,如今需要休息一阵,夜间还要去杏山前线的阵地视察。 多尔衮吩咐贴身的摆牙喇,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不允许任何人来见他。他一头栽在床上,四下安静的环境却令他久久难以入睡。自从收到皇太极的口谕之后,他的心头就开始变得极其烦躁起来。尽管困意满满,但有心事却辗转反侧了一阵实在睡不着,多尔衮索性起身独自坐在了帐中。 他曾经多次入亲率八旗兵扣关入侵明朝,深悉大明朝廷的政治、军事已然腐败到了一定的程度。尽管目前洪承畴看清来兵峰极盛,但多尔衮心里清楚,不久之后这13万明军必然会从内部瓦解崩溃,只要自己小心应对,凭借手中的10万大军,击败洪承畴这支援锦之师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倘若能够作为此次辽东明清决战的统帅指挥八旗兵夺取这一重大胜利,那他多尔衮就将为国家立下不朽的功勋。他的名字将会编入歌谣被后世子孙代代传颂,成为如完颜阿骨打般女真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因此一想到这场关乎国运的决战将由皇太极来指挥,他心中不免感到失望和不快。 对于自己的大汗、自己的哥哥,多尔衮既忠心拥戴,同时也十分的敬畏。前一阵子他在洪承畴的身上连吃了几个小败仗,皇太极派人来传口谕,对他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多尔衮表面上心悦诚服,实际内心是极其委屈的。洪承畴也非等闲之辈,又统率着13万的精兵,当时他多尔衮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打点小败仗也是情有可原的。可皇太极传来的口谕却是:“你是我最为钟爱的弟弟,如今竟然连吃败仗,实有损于我大清的威严,你说我该如何治你的罪呢?”多尔衮第一时间上书称自己犯了大罪,希望大汗免去他亲王爵位。最终皇太极罚了他一万两银子,夺了他两牛录的人。 每每想起此事多尔衮就感到十分害怕,本来不过是件小事,为什么皇太极会如此小题大做呢?他不免猜想:难道是有人在大汗身边说他的坏话了? 突然间多尔衮想到了皇太极近来身体不好的传闻,说不定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兄会在几年之内死去。一想到这,多尔衮的大脑开始了快速的运转,皇太极会让谁来继承大汗之位呢? 会是豪格吗?多尔衮刚刚想罢便摇摇头,绝对不能是豪格继承大汗的位置,他同豪格的关系自己心里有数,若真的是豪格成了新的大汗,那他这个战功赫赫的亲王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如今最受宠的是庄妃,庄妃已经为皇太极生下了龙子,名叫福临,今年四岁,听说很受汗王的喜爱,也许皇太极百年之后将会是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来继承满清的大统吧。 想到福临,忽然多尔衮的眼前现浮现出庄妃的倩影,那位来自科尔沁草原博尔济吉特氏的蒙古少女是他见过的最为美丽、最为端庄的女子。想起庄妃,多尔衮眼角露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多尔衮清晰的记着自己初遇庄妃时的场景。太阳下,还是少女的大玉儿驭马驰骋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放肆大笑,发辫迎风高悬,身材修长,华丽的衣衫内丰满的身体含苞待放。作为蒙古科尔沁部贝勒寨桑的二女儿,她有着成吉思汗的高贵血统,是博尔济吉特氏家庭的骄傲。自打看到大玉儿的第一眼,多尔衮便深深的爱上了她。可后来事情的发展事与愿违,13岁的大玉儿嫁给了34岁的皇太极,成了大清朝的庄妃... 多尔衮这么想着想着,渐渐困意再度袭来,坐在中军帐内的睿亲王就这样睡着了。在梦里,没有冷冰冰的刀剑与鲜血、没有残酷的征伐和杀戮、甚至没有压在他头上使他喘不过气来的大汗皇太极,有的只是一片蓝天白云、芳草萋萋、那个名叫大玉儿的佳人与他相守... 摆牙喇匆匆走进了大帐,倒灌入营帐的寒风吹得蜡烛剧烈的摆动着。 美好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几个看不清容貌的人硬生生的从多尔衮的身边抢走了大玉儿,多尔衮想喊却发不出生来,向追却发现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点点消失在了视野当中。他越是挣扎,就越是难受。多尔衮猛地睁开眼睛,阴暗的大帐提醒着他刚刚不过是个梦罢了。 “启禀王爷,大汗的使者到了。” 对于美梦的幻灭,多尔衮显得有些怅然若失。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多尔衮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忙问道: “你说什么?” “王爷,大汗的使者已经到了,现就在账外。” 多尔衮赶忙起身。 “快请使者进来!” 使者来了之后向多尔衮行礼说道: “还请王爷屏退左右,奴才有要事相告。” 多尔衮皱了皱眉,但还是按照使者的意思做了。待到大帐内只剩下二人之时,使者压低声音说: “大汗口谕。” 刚刚坐下的多尔衮不敢怠慢,即刻下跪听旨。 “你速调正白、正蓝两旗至塔山驻营,朕马上就到。” 多尔衮起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汗的口谕说的是他马上就到?” 使者毕恭毕敬的答道: “是的王爷,大汗的确是这么说的。” 皇太极的卫队抵达塔山城时已近子时,多尔衮刚刚布置妥当便收到了大汗到达的消息。睿亲王不敢怠慢,即可率领的着手下众位将军、贝勒在大营外列队迎候。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声,夜空下正黄旗的旗帜显得醒目,金黄的龙旗之下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披着黑色貂皮大衣跃马在前,此人正是皇太极。他今年四十九岁,已经有些微微发胖的身子依旧身手灵活,精力显得很是旺盛,满面红光,双眼有神。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王者的霸气,让人觉得信心十足、踌躇满志。 皇太极的身后除了跟随着正黄旗的贴身摆牙喇之外,随行人员还有满、蒙诸王、贝勒以及满汉大臣,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身份极为特殊的人——朝鲜国王的世子李淏以及他的陪臣和奴仆。 清天聪十一年正月皇太极兵临平壤城下,迫使朝鲜国王投降。至此臣属于大明两百多年之久的朝鲜开始奉大清为宗主国。为了表示对满清的彻底臣服,朝鲜国王将世子李淏送到沈阳担当人质。皇太极每次举行大规模的狩猎,总是命朝鲜世子等奉陪。这一次去同明军决战,他也要带着这位特殊的人质,其目的就是在刚刚臣服于自己的朝鲜王位继承人李淏面前彰显大清的赫赫武功。 自从洪承畴出关以来,皇太极就密切的关注着锦州战场的动态,他几乎每天都会接到来自锦州前线的密报。对洪承畴这个尚未谋面的对手、对这13万气势如虹的明军,皇太极做到了了如指掌。然而在战争的初期,他却并不急于向锦州战场增援,任凭着多尔衮以劣势兵力迎战人数、士气上都占优的明军。表明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沈阳城其实却是暗流涌动,皇太极不断派出密使奔赴满洲、蒙古各部,暗中调集人马。 皇太极一直在等机会,短时间内连吃了几场败仗并没有令他沮丧。当前线传来消息,洪承畴亲率八个总兵官已经全部开赴到杏山一带,正在向锦州进逼时,皇太极知道时机已到,于是亲自率领正黄旗精锐人马启程,连夜赶赴前线。没有了宁远城那坚固的城防,没有了城中那堆积如山的军粮。皇太极自信以他的军事谋略,击败洪承畴易如反掌。此番明清决战的意义重大,皇太极希望通过一场大胜来为下一步进兵长城以南扫清障碍。如果能够生擒洪承畴,那就更和他的心意了。 然而就在皇太极兴冲冲的准备点齐人马开赴前线之时,却发生了小小的意外,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始流起鼻血来了。不管是请来萨满们跳神念咒,还是去吃御医开的方子,仍旧是血流不止。战机稍纵即逝,皇太极索性全然不顾流血的鼻子,硬是率领着正黄旗大军启程,一边行军一边用碗接着流下来的鼻血,就这样向着锦州火速开来。 来到塔山时,皇太极的鼻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见大汗前来,多尔衮、豪格二人率领着前线的将领齐刷刷跪倒在地,行了三跪九拜大礼。上万名手举火把的八旗将士则一个个显得士气高昂,他们纷纷将火把举过头顶,山呼万岁! 当晚由皇太极亲自主持的军事会议连夜召开,诸王、贝勒、大臣齐聚在皇太极的御帐之中,作为前线统帅的多尔衮起身很是恭顺的说道: “臣弟听闻大汗龙体有恙,还望大汗多多休息才是。” 皇太极笑着说: “无妨无妨,只不过是流些鼻血罢了。行军打仗,为的就是克敌制胜,兵法云‘兵贵神速’。我既已经到达战场,我与那洪承畴之间的战争也就开始了。” 皇太极知道前线的将士,包括多尔衮、豪格在内,都在猜测自己为何不打招呼就直接到了塔山。为了消除手下的顾虑,他接着说道: “狩猎之时,猎犬追逐逃跑的野兽,总是会悄悄的潜伏着靠近。我深恐洪承畴知道我亲自来,会从杏山一带像野兽一般逃走。因此便封锁了消息,倘蒙上天眷佑,敌兵未逃,此战我大清无忧亦!” 御帐内的众人包括多尔衮在内听罢皇太极之言果然心绪舒缓了不少,他们齐声答道: “大汗圣明!” 第293章 各方准备 皇太极继续说: “这次明军大举援救锦州,沈阳城中的反应不小啊。更是有不少的旗人都在传言说南朝的兵力如何强大,准备的粮饷如何充足,还说这个洪承畴是个如何有阅历、有韬略的统兵大臣,如何受到南朝皇帝的信任和众位大将的爱戴,不可等闲视之。朝臣之中,也有不少人对洪承畴来解锦州解围甚是担忧。可我所担心的却不是这些,我所担心的是洪承畴不肯将全部人马开来。他将人马全部开来,我们就省去了去找他的时间,一战成功定叫南朝再无胆量窥视关外!” 皇太极轻描淡写的语气尽显着王者的自信,这种自信其实不全是为了鼓舞前线将士的士气。从一个方面看,这种自信也是皇太极内心的真实写照,这位辽东地区当之无愧的霸主身上所显露出的气概源自于长期对明朝的胜利。 皇太极的父亲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铠甲起兵,用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与大明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可谓是血战一生。最终满清也在努尔哈赤的手上由辽东地区一个小小的部落发展成了东北地区占据统治地位的政权,草创了一个兵力强盛的小王国。 皇太极追随父汗努尔哈赤左右四处征战。他三十六岁继承大统,从当上大汗之后的第一天起,皇太极就一直在不停的开疆拓土,不断壮大满清的基业。皇太极有着努尔哈赤身上的杰出特点,勇敢果断,善于抓住机会。同时他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才能与自己的父汗相比,显得更加成熟老练。 不同于努尔哈赤倚重旗人的思路,皇太极更为重视招降和重用汉人协助他从事管理国家的工作,积极吸收高度发达的中原文化为己所用。也正是从皇太极开始,满清社会渐渐开始有了真正的等级秩序和尊卑之别。 不仅仅是在管理上,社会经济层面,在皇太极的统治下,各种战争和生活所需的手工业,包括制造大炮的手工业在内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大量俘虏的、掳掠的、投顺的和原来居住在辽河流域的汉人在这期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这些汉人有知识、懂生产,同时皇太极又为他们创造了展示自我价值的平台,因此在皇太极统治的这十几年间,满清政权实现了游牧民族部落向农耕地方割据政权的迅速转变。 军事上,皇太极利用远交近攻,各个击破的方略成功征服和统一了蒙古各部。之后他又派兵越过鸭绿江入侵朝鲜,迫使朝鲜脱离了同明朝的藩属关系,成了大清的属国,朝鲜开始被迫为满清提供粮食、人力以及其他物资。政治上,他敏锐的发觉到汉人对于金国这个称号的仇视,于是将国号改为清,同时正式称帝建元,与大明朝分庭抗礼。 对明朝来说一个崛起的强敌和大患正是皇太极亲手打造的。正如他自己所夸耀的:“自东北海滨,迄西北海滨,其间使犬使鹿之邦,及产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种、渔猎为生之俗,厄鲁特部落,以至斡难河源,远迩诸国,在在臣服。” 一次又一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使得皇太极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峰,因此无论在行动上还是谈话上,他都显得信心十足,踌躇满志。在皇太极看来,这个天下自己已无对手,区区洪承畴,何足挂齿。 杏山城中,操劳的一整天的洪承畴尽管很累,但他依旧还未休息。城外满洲兵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密切注视之下,白天他将整个杏山的城防好好巡视了一番。黑夜中,洪承畴又亲自为即将前往小凌河城保护粮运的参军祝玮送行。 祝玮是崇祯初年进士出身,身上有很浓的书生气。之前在京师担任御史,对国事很是忧愤。此次洪承畴出关,祝玮自告奋勇的要随军出征,崇祯对此大为感动,特升他做了参军。 小凌河城位于杏山城的东侧,是滨海一带接济军粮的地方。面对满洲八旗的不断袭扰,洪承畴深感路上运粮的压力越来越大。为此他决定另辟蹊径,走海路将宁远城的屯粮运至小凌河,然后再由小凌河短时间内输送至杏山城。为了加固小凌河一带的防御力量,洪承畴加派了3000守军,祝玮听到这个消息后主动请缨希望能够担此重任。 洪承畴开始本不想答应,祝玮是文官出身,一不懂战法,二没有经验,并非合适的人员。但他又一想,祝玮可是御史出身,若是此刻对他泼了凉水,只怕会引来祝玮的记恨,要真是因为这事惹来朝廷御史的弹劾,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权衡利弊,洪承畴还是答应了祝玮的一片热诚。 除了3000守军,洪承畴又特别加派了100精兵作为祝玮的贴身护卫,临别之际,他拉着祝玮的手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祝参军,我天朝大军与建虏之战一触即发,事到如今我军唯有鼓勇向前,决不可后退一步。若稍稍后退,则军心动摇,敌兵势必会乘机猛攻,到那时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辈受皇上知遇,自当为国家封疆安危尽忠效命,宁可死于沙场,不可死于西市。决战在前,粮道极为重要,务望先生替本督守好粮道” 望着祝玮率领本部人马远去的背影,洪承畴突然有种诀别之感。他赶紧摇了摇头,想把这种晦气的想法一扫而空。阵阵寒风吹过,令他愈发觉得冷了。舍弃宁远,被迫来解锦州之围时洪承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好胜的性子又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坐以待毙。多尔衮不断派出袭击粮道的队伍,这早已在洪承畴的意料之中。如今最为关键的就是对供粮补给线的争夺,守住则明军占优,守不住则明军全军覆没。洪承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将这支13万的援军带到锦州城下,遥望着锦州方向,他自言自语道: “写给朝廷的奏疏想必已经到了,不知我还能支撑多久...” 南阳城内的魏渊还在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没等到朝廷处置唐王的旨意,他这个钦差就只能在此干耗下去了,原先他在唐王府当差时的院落被重新整理了出来以供居住。在此期间,魏渊向唐王一系近千名想要加入皇家勇卫营的宗室子弟上了一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 魏渊告诉他们,唐王的罪责只是他个人的行为,唐王一系的宗室子弟想着为圣上分忧是没错滴,如果他们愿意,现在是可以马上前往洛阳报道滴。这些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一个个争着想魏渊表决心,看那架势恨不能立刻就启程前往洛阳参军。 自从第一场雪后,南阳城每隔几天就时不时的下一场雪。这一日魏渊正宅在家中看雪,赵信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赵信一推门,狂风卷着雪花便吹进了屋内。赵信顾不上拍打散落在身上的厚厚雪花,进门就说道: “师父!有重大消息!” 魏渊赶忙问: “是不是朝廷回复的旨意到了?” 赵信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边答道: “不是朝廷的消息,是襄阳那边有消息了。” “襄阳?什么消息?” “据咱们的探子回报,张献忠死了。” “什么?!” 张献忠竟然死了!魏渊真的是没想到,历史上的这位混世魔王日后还要当上大西朝的皇帝呢。怎么现在就死了?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历史轨迹不成?想到这魏渊又加重语气问道: “这个消息可靠吗?张献忠怎么死的?” “绝对可靠师父,是从孙可望军中的士卒那得来的消息,据说张献忠是夜里被刺客刺杀的,而且他的首级也被那刺客取走了。孙可望当着全军的面为张献忠举办了葬礼,葬礼上张献忠的尸体顶着一刻金子做的脑袋。” “...” 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他甚至对未来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担忧。既然连张献忠都能被人如此轻松的干掉,那以后的历史又将何去何处呢?自己掌握的历史发展轨迹是不是已经变得毫无价值了呢? 正在魏渊胡思乱想之时,赵信又说道: “襄阳城内还有一则消息。” “讲。” “杨谷大哥如今担任经略使主政襄阳,听说近日他要在襄阳城中处决前阵子抓获的一干流贼。其中、其中好像有李定国。” “李定国?!”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使得魏渊是又惊又喜,李定国的本领他是清楚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李定国更是对魏渊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前番玛瑙山之役后魏渊阴差阳错的救了李定国,原本想要收拢这员虎将,可没想到李定国一心想着张献忠,因而婉拒了魏渊的好意。今日竟然再次得到了他的消息,魏渊忙追问道: “李定国真的在襄阳?” “襄阳城的弟兄传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现在李定国就关在襄阳城的大狱之内。” “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从玛瑙山别离之后,我派出了那么多人去打探他消息都一无所获,没想到李定国现在竟然就在襄阳!老天开眼!老天看眼!” 赵信在一旁担忧的说: “就怕这老天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李定国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杨谷大哥砍了脑袋,现在写信给杨大哥已然是来不及了。” 魏渊当即说道: “无需写信,我亲自去襄阳找杨谷求情。不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李定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魏渊说着快步走了出去,推开了房门之时寒风卷着雪花再一次灌入屋,迎着满天飞雪魏渊在积雪的路面踏出了深深的脚印。 第294章 行刑时刻 襄阳城的大狱内,刘文秀靠坐在草垛上瑟瑟发抖,浑身的伤痛加之天气的寒冷令他备受煎熬。监狱的看守已经为他送来了断头饭,吃过这碗断头饭他就要被押出大牢斩首示众了。可此刻刘文秀却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生死,他一门心思就想着如何能够在死前见上二哥李定国一面,好把义父张献忠被害的消息告诉他。 孙可望在为张献忠办了葬礼之后,领兵大张旗鼓的东进襄阳,可只跟官军打了一仗,孙可望便匆匆的撤军西逃了。这一仗中,很多不是孙可望嫡系的将士由于事先没得到任何撤退的消息,因此被官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这些人大多被杀或是被俘了。刘文秀正是在那时为官军所俘获的,浑身被绑个结实的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的被官军抓起来关进了襄阳大牢。 一次偶然的机会,刘文秀探听到了自己的二哥李定国竟然也被官军抓了起来,而且就关在这襄阳大狱之中。从那天起,刘文秀每日盘算的都是如何能与李定国接上头,告诉他义父张献忠被孙可望谋害之事。 牢头用棍子敲了敲狱门的铁栅栏。 “刘文秀!这可是断头饭,你小子好歹吃上两口,也做个饱死鬼!” 刘文秀抬眼看了看牢头并未答话。 监狱里有一种说法,若是要被砍头的犯人不吃“断头饭”的话,那狱卒们是要走霉运了。因此这狱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刘文秀吃下“断头饭”。 牢头也知道刘文秀的身手了的,见说硬话对方听不进去,便转变了一下策略。 “刘兄弟,你吃口饭,对上面我们也好有个交待嘛!这样,你有什么遗愿可以说给我听,能做到的我一定会满足你的。” 刘文秀本不想理他,可突然一想,眼前不正是一个将消息告诉李定国的大好机会吗?于是他开口说道: “要我吃饭可以,但是我必须要见一下李定国。” “这...” 狱头一下子犯了难,囚犯之间私自会面这可是绝对不允许的。但他又一想,李定国今日不是也要被问斩吗?这人都要被杀头了,说说话也无妨吧。于是他便满口答应道: “好说,好说!我这就派人把李定国提来,你们隔着栏杆对话便是。” 刘文秀也不含糊,见牢头答应了自己,二话不说便端起饭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断头饭”来。不一会儿,李定国便被带到了刘文秀的监牢外。 “二哥!” 第一眼看到李定国,刘文秀还是没忍住喊出了声来。 “文秀!你怎么也被他们抓了,你不是逃出城去了吗?” 李定国已然淡定的吃过了“断头饭”,对于他这种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流贼来说,生死早已看淡。可再一次故人重逢,还是令李定国唏嘘不已。 “哎!二哥,那日我的确是逃了出去,可...” 紧接着,刘文秀将逃出襄阳后发生的事情详细对李定国说了一遍,在谈到张献忠遇害一事时,这位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更是几度哽咽,忍不住流下了伤心泪。 李定国得到这个噩耗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好似发了疯一般歇斯底里的喊道: “孙可望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他!啊!” 李定国喊罢之后一个箭步就要往监狱外面冲,狱头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他连忙喊道: “给我拿下!别让他跑喽!” 李定国身上带着沉重的刑具,纵使有天大的能耐也敌不过这些手握棍棒的狱卒。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被这些狱卒死死的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尽管如此,李定国的口中已经在嘶喊着: “放开我!啊!我要杀了孙可望这个畜生!你们放开我!” 若不是仗着人多势众,狱头真担心这李定国会杀出大牢去。惊魂未定的他擦了擦满头的冷汗,朝着手下狱卒慌忙下令道: “快!快把李定国给我押回监牢,好生看管起来!” 刘文秀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他想去帮忙,可冰冷的铁栅栏将他牢牢的困在了狱中;他想陪着李定国一起咒骂孙可望,可面对李定国的悲愤他发现自己的悲伤显得不值一提,最终刘文秀刘选择了沉默,沉默的看着李定国被人硬生生的拖着,沉默的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时辰到!将人犯押赴刑场!” 当监狱牢门打开的一刹那,户外皑皑白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辉,照的刘文秀睁不开眼睛。随着视线的慢慢恢复,他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几名人犯也都一起被押出了监牢,很明显这些人也都是即将要被斩首的人犯,人群中刘文秀恍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哥...” 就在李定国回头的刹那,刘文秀发现自己的二哥双眼早已哭的通红,兄弟二人相视无言,突然刘文秀后悔了,若是早知李定国也要被问斩的话,跟他说那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如若不能报仇,那还不如让李定国做个糊涂鬼,也省的他如此肝肠寸断了。 踏着厚厚的积雪,刘文秀被押上了囚车,按照惯例,将要被处斩的人犯必须游街一圈。尽管是在寒冷的冬日,可襄阳城内的百姓对于处斩流贼却依旧有着极大的热情。张献忠攻陷襄阳之时曾纵容手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可以说襄阳城中的百姓对于张献忠部的流贼是恨之入骨的,今日得知消息,要处斩这些流贼,百姓们早早的便守在了街道两侧。 迎接刘文秀、李定国等人的除了憎恨的目光,还有被投掷而来的各种杂物。由于闹饥荒,百姓们可没有多余的食物用来挥霍,但内心的愤怒仍需抒发,因此石头便成了最好的工具。要不是沿途的官军呵斥,只怕刘文秀、李定国等人不用等到押赴刑场,光是这些石头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按照大明律法,处决人犯此等大事必须上报朝廷才可执行。可如今天下动荡,流寇四起,地方法令的实施也就相对失去了有效控制。特别是在针对流寇的处决上,地方军政大员更是被赋予了极大的自主权,因此杨谷这才能说处决人犯就处决人犯。 监斩官抬头看了看,眼瞅就午时三刻了,他还等着交了差事去酒楼赴宴呢。于是监斩官向着手下扬了扬下巴,说: “放炮!” 明代行刑,由其是处决大批量的人犯之时都是要响三声炮的,此处的炮并非作战时的火炮,而是传递信号的信炮。第一声是送信炮,寓意在于让待斩之人的亲朋好友前往法场祭奠,第二声是追魂跑,炮声一响便是警示周围的闲杂人员速速远离法场,第三声是断头跑,响炮之后监斩官便要仍令箭了,令箭落地之时便要将人犯斩首示众。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第一声炮响随即发出。 “嘭!” 刘文秀硬撑着抬头看向了一侧的李定国,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二哥!来生我刘文秀跟你投胎一个妈!咱们还做兄弟!” 李定国张开早已哭的通红的双眼,喉咙依然沙哑的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刘文秀的话。李定国早已看淡了生死,他不怕死,可他心有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死后无人再去为义父张献忠报仇雪恨,他不甘心无法亲手手刃了孙可望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他不甘心眼睁睁的看着刘文秀这样的好兄弟也与自已一同死于非命。 “嘭!” 第二声炮响了,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停止了喧嚣,开始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法场一时间空旷了许多。刘文秀停止了呼喊,紧闭着双眼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除了兵器碰撞发出了声响以及四周百姓凌乱的脚步声外,整个刑场变得安静的可怕。 “嘭!” 断头炮如期而至,伴随着第三声炮响,监斩官扬手撇出了令箭,按照大明法律,令箭落地之刻便是人头落地之时。 李定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同自己无关起来,此刻能听到的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而已。 “刀下留人!” 一声断喝响彻整个法场,李定国猛地睁开双眼。耀眼的阳光下一个身影屹立于皑皑白雪之上,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神圣威武。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李定国只觉得眼前之人一定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而与此同时,那支被扔出的令箭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并不规则的抛物线后并没有一头扎进积雪当中。就在令箭快要落地之时,突然有一枚弩箭射出,硬生生的将令箭射穿,被射穿的令箭直挺挺的钉在了刑场的木架子上。 面对这一突发意外,刑场上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顿时喧闹了起来。监斩官扶了扶帽檐,而后气急败坏的呵斥道: “大胆狂徒!竟然扰乱法场!来人,将这些乱民一并给我抓了!” 紧接着监斩官朝着那些正在发愣的刽子手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点行刑啊!” 在一旁的手下小声的提醒说: “大人,砍不得啊!您看,那令箭并未落地,按照大明律,令箭不落地是不能行刑的。” 监斩官皱着眼睛仔细瞧看,满地的白雪影响了他的视线,当他发现令箭真的已经被钉在了木架上之后,不觉也慌了神,监斩了这么多次,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下他是彻底傻眼了。 片刻的功夫,刚刚喊话之人已经带人冲破了把守官军的封锁,一个健步冲到了问斩台之上。很明显,现场维持秩序的官军根本就不是这些“不速之客”的对手。刽子手见状纷纷闪到了一旁,行刑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冲上问站台的人毕竟是少数,不一会儿的功夫,在监斩官的指挥下,官军将问斩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但由于官军忌惮这些人的身手,一个个只敢围着却并不敢往上冲。此时刚刚大喊的那名男子镇定的站在了问斩台的边缘,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一件物品,这件物品在眼光下显得金光灿灿,光彩夺目。 第295章 为谁而战 监斩官虽说职位不高,可毕竟也是大城市出身的官员,一见闯法场的男子拿出的东西当下就傻眼了。那明晃晃、金灿灿的不是他物,竟是圣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见了圣旨,监斩官料定面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在确认身份之前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呵呵,你的级别太低,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快点去禀报杨谷,让他来这里见我!” 监斩官一听面前之人竟敢直呼经略使大人其名,心里更是直犯嘀咕。再看看日头,午时三刻已过,过了时辰,这人也就杀不成了。不得已,监斩官只能一边在心底抱怨自己晦气,接了这么个烂差事,一边赶紧应声答道: “好、好!我这就去跟经略使大人禀报。” 尽管嘴上说的客气,但监斩官离开之时还是向手下军卒下达了死命令,若是这些人胆敢逃走,一律格杀勿论。安排妥当之后,这么自认倒霉的监斩官跳上马直奔经略使衙门而去。 李定国瞪大双眼,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太过迅速、太过戏剧化了,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直到自己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自己的梦境。李定国呆呆的看着营救他的那名青年,语气疑惑的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呵呵,李将军好健忘啊!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李定国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抬眼仔细瞧看,可逆光的视野使得他只能模糊的看个轮廓,尽管五官看的不是十分真切,但李定国还是认出了个大概。 “你是?” 对方的容貌他是识得的,可却怎么也叫不出名字来。 “魏渊,我是魏渊。一年前在玛瑙山咱们见过面。” “魏渊!” 李定国心里一惊,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太过熟悉了。在过去的一年里,李定国时不时的便会想起这个名字,想起名字的主人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起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恩公,怎么是你?” 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李定国,此时此地竟然能再次遇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魏渊倒是实话实说,开门见山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本在南阳,听到传闻说你在这里,便马不停蹄的连夜赶来了。还好我及时赶到,不然的话你我兄弟只怕今生可就再也见不着了。” 魏渊一席真诚的话语说的李定国备受感动,他之前只和魏渊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堂堂朝廷官员竟然对自己这个流贼如此的推心置腹,今日更是急行数百里来营救自己。 “恩公,定国何德何能让恩公如此挂念,定国惭愧啊!” 说着李定国倒身便拜,魏渊赶忙双手将李定国搀扶了起来。 “李将军快快请起!我魏渊既然认准了你做兄弟,那你就是我魏渊的好兄弟!兄弟来救你,你惭愧什么!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吧!” 刘文秀在一旁听了个大概,他走过来先是向魏渊行了一礼以示感谢,紧跟着便向李定国问道: “二哥,这位兄弟是何人?为什么那些官军此刻都不敢上前了?” 李定国也知道魏渊的身份瞒不住,于是索性直接对刘文秀说: “这是我的恩公魏渊魏将军,他虽是官军,可玛瑙山一战后却救过我一命,并且将我从官军大营内放出。” 一听到魏渊是朝廷的将军,刘文秀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好啊二哥!原来他们都说你暗通朝廷,我本还不信,可没想到你真的与朝廷的鹰犬暗地里通气!” “三弟,你听我解释,我与魏将军也仅仅是一面之缘,之前和以后都再未见面了。” 张献忠的这四个义子当中,艾能奇的脾气是最火爆的,其次就是这个刘文秀了,此刻他哪里听得进去李定国的解释。不由分手便一个箭步窜到了魏渊的跟前,伸出手来想抓住魏渊的臂膀。 李定国见状连忙大喊道: “三弟!万万不可啊!” 刘文秀原计划着魏渊既然是朝廷的将军,看样子级别还不低,如果能成功劫持了魏渊,以他为人质没准襄阳城中的明军会放了他和李定国二人。 刘文秀以为自己的身手了的,可他哪里知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就在他刚刚起身奔着魏渊而来时,紧紧护卫在魏渊身旁的沈炼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刘文秀刚刚伸出手来要抓魏渊,沈炼已经飞身赶到。 刘文秀一门心思想擒魏渊,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侧,再加上身上有伤,等到沈炼一脚踹过来时他再想躲闪已然是来不及了,沈炼这一脚正中刘文秀的小腹,只听“哎呀!”一声,刘文秀被重重的踹到在地,挣扎了半天才勉强着站起身来。 魏渊手下的亲兵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立刻将他拿下。李定国虽然埋怨这个三弟做事冒失,但还是向魏渊求请道: “魏将军,我三弟莽撞冒犯了将军您,还望将军您不要介意,放过他吧。” 对于刘文秀的行为,魏渊也很是费解,他走到刘文秀的近前问道: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来救你,你却要加害于我,这是为何?” 刘文秀见计划失败,愤愤的答道: “你既是官府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放过我们呢?今日我若不劫持你逃出襄阳,日后襄阳城的官军还是会杀了我们的!” “那我如果能给出一个救你们的理由呢?” 这下子轮到刘文秀被问住了。 “什么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为我所用,为朝廷所用,为天下苍生而战,为江山社稷而战。怎么样?这个理由可以吗?” 刘文秀呆呆的看着魏渊,这些话对于他这个流贼出身之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太过深奥了。 “你是说想招安我和二哥?” “不错!” 刘文秀想都没想答道: “不行!若投了官军,那我和二哥便成了不忠不孝的义军叛徒了,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会嘲笑我们二人的。今日你救了我们兄弟的命,我刘文秀感激在心。但如果你的目的是招降我们,那你还是杀了我们吧!” 魏渊知道,如果不说服刘文秀,李定国是万万不会加入自己的。面对刘文秀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魏渊自信自己的聪明才智搞定他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很快魏渊便想好了策略。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亲兵放开刘文秀,面对刘文秀的答话,魏渊一句话不说反倒讥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什么都不懂,还舔着脸跟我在这里说什么不忠不孝。” “我怎么什么都不懂了?” “我告诉你,身为流贼,为祸天下,致使满洲外族得以入侵我中原神州,涂炭我华夏百姓,这才是不忠!身为义子,坐视自己的义父为人所害,却没有办法报仇雪恨,手刃仇敌,这才是不孝!你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之徒呢。” 魏渊的话虽说是讲给刘文秀,但他也是在劝说李定国,魏渊相信在民族大义面前,李定国应该会有所触动。 刘文秀低着脑袋想了半晌,闷声闷气的答道: “你说的不孝我认,说我不忠我不服,这江山是老朱家的,穷苦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我反的就是他们!” 面对刘文秀的固执,魏渊话锋一转说道: “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岳飞抗金的故事?” “当然知道,岳王爷保家卫国抵抗金兀术,那可是咱们的大英雄!” “你知道岳飞抗金的典故便好,我问你,岳飞为什么要抗金呢?” “这...因为金人杀我同胞、欺我百姓,因此岳王爷才要抗金。” “答的好!我再问你,岳飞抗金保的是赵宋江山还是天下苍生呢?” “...是天下苍生...” 刘文秀心里原本模糊的民族意识,在魏渊一个又一个的追问下,渐渐清晰了起来。 “现在你还觉得满清入关打的是他老朱家的江山,与天下百姓无关吗?” “...” “汉时的陈汤曾喊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强音,南宋的岳飞也写下‘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可饮匈奴血’的豪迈篇章,我朝更有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剿灭倭寇的骄人战绩。他们保的都不是一人一家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我华夏神州在崖山一役随着陆秀夫背负少帝投海而第一次完全为外族所灭,蒙元统治的百年间,汉人被他们当做牛马一般欺凌。好不容易我朝太祖驱除鞑虏,北伐中原,使得华夏百姓再一次能够穿上右衽的衣衫。这才刚刚过了两百年,难道我们又要在满清的铁蹄下屈辱求生不成吗?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若后世子孙如此评诉这段历史,那你我就是华夏民族的罪人!就是彻底的不忠不孝之徒!”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李定国“咕咚”一声跪倒在地道: “将军!您别说了!我李定国服了!从今天起我愿追随将军左右,万死不辞!” “还有我刘文秀也是!愿在将军鞍前效命!” 说着刘文秀也跪倒在了地上。李定国感动的看着刘文秀。 “三弟!” “魏将军今天把话都已经讲到了这个份上,我刘文秀要是再不明事理,那便是猪狗不如了!” 不仅是李定国、刘文秀两人,其余的那些流贼听了魏渊的话纷纷跪倒在他面前,表示愿追随魏渊杀敌报国!一下子收入帐下两员虎将,令魏渊大为欣喜。 恰在此时,突然远处的人群处传来一阵喧嚣,片刻工夫,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两百名外罩青色锁子甲、戴着铁手套、护膝以及头盔的铁甲军宛如钢铁洪流般冲进了法场。现成维护秩序的官军赶紧闪到了两旁。铁甲军整齐划一的列队、分队,队伍从中间一开,一身白衣的经略使杨谷出现在了魏渊的面前。 第296章 杨谷的打算 杨谷的容貌没有任何的改变,一身白衣更是他习惯的穿着。然而当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出现时,在魏渊的眼里竟像个陌生人。 相貌依旧,可气质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魏渊的记忆中,杨谷是持才傲物的翩翩少年郎。可此番相见,他发现面前的杨谷举手投足间都是蔑视一切的轻狂以及大权在握的霸道。气场之强竟令魏渊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杨谷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魏渊,他翻身跳下战马,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来到近前一把抱住了魏渊。 “我的好兄弟!没想到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闯法场的人竟是你啊!你能来襄阳真好,来来来,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 杨谷边说着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魏渊一番,然后朗声笑道: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魏渊原本还盘算着如何开口向杨谷要人,没想到杨谷竟然如此热情,一时间弄得魏渊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兄、兄台、我这次来襄阳其实是为了李定国他们...” 还没等魏渊说完,杨谷神色轻松的答道: “哎~,这都是小事,你若是想要,他们这些人你一并带走就是了。不过今天你小子可得陪我喝上他三大碗,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杨谷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答应了魏渊的请求,这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愣神之余,杨谷已经拉着他上了马。 此时监斩官有些忧虑的上千说道: “大人,这满城百姓可都看着呢,这些个流贼就这么放了?” 听罢监斩官的话,杨谷原本喜悦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了下来。 “你是何官职,归哪里节制?” 监斩官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回大人的话,下官唐泰兴,乃是襄阳屯田巡道,归镍司衙门节制。” 杨谷抬了抬马鞭对手下吩咐道: “来人,摘去他的乌纱帽。通知镍司衙门一声,就说本将军罢了他的官,以后他不必再去镍司衙门报到了。” “是!” 杨谷手下的亲兵,不由分说从上前来就要摘唐泰兴的官帽。 “这、这,经略使大人,下官犯了何罪,您要罢了我的官啊?” 杨谷并没有例会这个名叫唐泰兴的监斩官,而是对手下亲兵下令说: “传告襄阳城内所有文武官员,今后凡是我吩咐的事胆敢有反问的,当即罢免,不在录用。” “经略使大人!下官乃是朝廷钦命的从五品,你有什么权力罢我的官!” 杨谷闻言冷笑了两声道: “呵呵,好啊!一个小小的巡道竟然也敢和经略使顶起嘴来了。那本将军就告诉你,皇帝的圣旨上写的明白,本将身为经略使行督师之权,湖广军政事宜本将可先斩后奏。来啊!军法官何在?” 杨谷言罢,军队中一名武将跪倒在地答道: “末将在!” “我问你,顶撞上司按军规如何处置?” “回将军,按照大明军规,胆敢顶撞上司者杖责四十!” “那你还不行刑?” “末将领命!” 杨谷的话声音不大,但却句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着一个牢笼,笼中关着的是一只长有獠牙利齿且战无不胜的猛兽。可对于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终其一生都没能打开自己心中牢笼的大门,此刻的杨谷,他心中牢笼的大门已然被一把名叫权力的钥匙所打开,笼中所关着的猛兽冲出牢笼,疯狂撕咬吞噬着任何一个敢于拦在面前的敌人,从而成为这个弱肉强食世界里的主宰。 监斩官没有任何分辩的机会,被几名彪形壮汉按到在地,当着围观百姓的面被拔掉裤子,硬生生的挨了四十军杖。 杨谷转过脸来面对魏渊的时候,神色缓和了不少,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手下人不识体统,让兄弟见笑了。” 魏渊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知道杨谷变了。 襄阳城中杨嗣昌过去的督师行辕,如今成了杨谷的经略使衙门。府园四周官兵林立,戒备森严。 安顿李定国、刘文秀等人的差事魏渊交给了宇文腾启,他自己则与杨谷一道进入书房内许久。这间书房布置极为简洁,视线所及能看到的都是各类兵书战策。 魏渊随手拿起一本书桌上摆放的《纪效新书》翻看了起来。 “兄台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学。” 杨谷答道: “都说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如今我担负着数省的安危,为了谋国,必须要先学会谋身,又怎敢不多多学习呢。” 说着杨谷伸手拿过魏渊手里的那本书,接着说: “这是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期间总结的练兵与治军经验。当初在南阳时,贤弟你就对戚继光甚是推崇。这些日子我一有时间便细细品读这本《纪效新书》,受益匪浅感触良多啊!” 这次来襄阳,魏渊切身感受到了杨谷手下兵卒军纪之严明。 “我看兄台明令军法,手下将士的精神面貌远非寻常卫所军队可比。” “之前我在卢督师账下从军三年,曾深感督师带兵有方。可读了这本《纪效新书》之后,我却不这么想了。” 卢象升一直都是杨谷崇拜和学习的榜样,听到杨谷说对卢象升带兵之法有了微词,这着实令魏渊大感意外。 “兄台的意思是?” “卢督师作战勇武,能够身先士卒,体恤下属,照顾士卒,可都是他的优点,因此天雄军才会在他的带领下激发出超凡的战力。可这也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天雄军凝聚在一起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督师的个人魅力与威望。当有一天督师的威望或是魅力难以维系的时候,天雄军便再也无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巨鹿之战,杨嗣昌、高起潜等人利用阴谋手段瓦解天雄军,督师却束手无策,正是由于这种无奈让他手下的那些将军们起了二心,这才有了王朴等人的临阵脱逃。” 魏渊知道卢象升的死一直是杨谷心中的死结。听了杨谷的话他并没有说什么,魏渊知道杨谷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都说慈不养兵,卢督师却以善待人,我一度也曾将之视为学习的榜样楷模。直到读懂了这本《纪效新书》,我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哪里错了?” 杨谷原本俊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股近似狂热的笑意。 “治军唯有一要诀就是‘严’!戚继光之所以能够百战百胜,完全是建立在严格甚至是严酷的军法之上。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麾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麾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麾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麾下队长斩首,队长战死,而麾下士兵若是没有斩获的,十名士兵全部斩首。正是有了如此不近人情的军令,戚继光才能将手下士卒的血肉之躯变成能够撼天动地的钢铁雄狮!因此以后在我杨谷的军中,没有对错,只有军令!” 尽管杨谷的想法略显偏激,但魏渊在心里还是比较认可的。 “兄台所说我基本认同,严明的军纪,职业化的训练,先进的武器装备,有此三样者,必将能够创造出超一流的强军。” “哈哈哈,我与贤弟你想到一起去了。如今我身为经略使,掌握着湖广地区的军政大权,先进的武器装备自不必说。读懂了这本《纪效新书》,以‘严’治军相信也不在话下,如今唯有职业化训练一事是我担忧所在,这件还得兄弟你帮我啊!” 在南阳时杨谷曾经亲眼见识过魏渊练兵的能力,站军姿、负重长跑、野外拉练等一系列闻所未闻的训练科目看的他眼花缭乱。刚开始杨谷并不太看着这些新颖的训练方式,可当他真正见识到实战对练时这些菜鸟新兵所迸发出的能量时,杨谷第一次打心里佩服起魏渊来。 由于在南阳之时很多训练科目都是魏渊亲自负责,杨谷主要负责骑兵训练,因此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的向魏渊请教一番。如今他大权在握,魏渊又来了襄阳,如此机会他又怎会错过。 这下魏渊明白了,杨谷之所以会如此轻松的放过李定国等人,其实不过是为了卖他个好罢了。杨谷真正想要的,是魏渊手中掌握的那一套能够练出职业化军人的训练方法。 经略使衙门后院的花园内,安顿好李定国之人后的宇文腾启饶有兴致的踏雪寻梅,看起了襄阳难得的雪景来。 衙门内森严的守卫引起了这位南阳小诸葛的注意,他一面神色轻松的在园内闲逛,一面悄悄打量着那些穿着异于寻常官军的侍卫。这些侍卫在标准的明军鸳鸯战袍外侧披着一件雪白的战袍,战袍的右胸口位置还绣着一支镶金色的白莲花。 正当宇文腾启在脑海中思索着似曾相识的白莲花时,突然身后传来了男子阴沉的话语。 “宇文公子,你可找我的好苦啊。” 这个声音对于宇文腾启来说太过熟悉了,他猛地回过头来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之人,声音颤抖的说道: “是你!” 第297章 何谓天下 徐少谦满脸阴沉的死死盯着宇文腾启,说出的每一个字眼仿佛都如灌了铅般压的人透不过起来。 “宇文公子,南阳小诸葛!枉我徐少谦以诚待你,结果到头来还是让你给玩了。” 面对徐少谦,宇文腾启的内心可以说是极为矛盾的,徐少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第一位发现他才能的人。南阳小诸葛的名号之所以能传遍豫南,徐少谦的推广是功不可没的。对于徐少谦的质问,他自觉心中有愧,没什么可辩解的。 当初宇文腾启同意接受徐少谦的结交,答应为他出谋划策,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借崔克诚这些野心家之手制造事端,从而趁乱夺回自己心爱的女人罢了。一年多前,崔克诚面对愈来愈凶险的局势,在众人的怂恿下仓促发动了武装叛乱,作为其中的关键一环,宇文腾启负责潜入王府劫持唐王。然而最终宇文腾启却放了一把火,借着骚乱成功“拐”走了唐王妃,以至于劫持唐王的计划宣告破产。崔克诚不得已亲自出兵攻打唐王府,遇挫之后徐少谦见崔克诚再无利用价值这才决定当场反水。 因此可以说正是宇文腾启关键时刻的出走,彻底打乱了徐少谦的部署。虽说徐少谦最终在南阳之乱这场风波中保全了下来,可他却损失了经营多年的南阳京山侯崔克诚一系的势力,可谓是伤了元气。事后徐少谦通过多方渠道四处打探,终于得知了劫持唐王计划失败的始末。对于戏耍了自己的宇文腾启,徐少谦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不错,之前的事我的确对不起你徐公子。” 伊人已去,在此面对故人。宇文腾启突然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面对徐少谦,他虽有愧疚,但却处之坦然。而与此同时,随着徐少谦的出现,困扰在宇文腾启心头的疑问也变得水落石出了,这下他终于想起来杨谷府上那些侍卫所穿的服侍意味着什么了。 “我是真没想到啊!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欺骗我,枉我诚心待你。” 尽管徐少谦对宇文腾启欺骗自己的行为恨得牙根直痒,但打心底深处他对宇文腾启还是有爱才之心的。此番襄阳相遇,为以后的大计着想,徐少谦还是想将宇文腾启收归帐下的。 “我说了,过错在我。徐公子要杀要剐,在下任凭处置,悉听尊便。” 徐少谦用不带有一丝感情冷冰冰的话语命令道: “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必须回到我的身边,继续为我效力。” 宇文腾启挑了挑眉毛,回答说: “为你效力?徐公子这话我不太明白。” “我如今辅佐经略使大人,为我效力便是在杨大人军前听令。” 说到这徐少谦停顿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宇文腾启缓和了一下语气接着说: “你是王佐之才,留在魏渊的身边太可惜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魏渊虽名为钦差,但无实权。如今天下纷争,各路豪杰四起,唯有掌控军队才可在接下来的乱世中有一番大的作为。杨谷少年才俊,能征善战,坐拥荆襄要地,麾下精兵数万。归附他,你的鸿鹄之志还愁实现不了吗?” 宇文腾启笑了笑,答道: “徐公子错了,我并非什么王佐之才,也没有什么鸿鹄之志。我宇文腾启跟着魏大人,不过是为报知遇之恩,梦想着能为大人谱出一曲旋律罢了。” 宇文腾启的拒绝令徐少谦大为恼火,他强压怒气说: “倘若天下浮动,刀兵四起。不要说什么旋律了,身首异处都是顷刻间的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随时都会丢到性命的感受在下还是清楚的,与潇雨逃亡的那段日子让我看透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不怕徐公子笑话,我自幼不事劳作,甚至连柴米油盐都分不清楚,真可以说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原本我也曾盘算着,靠着一身琴棋书画的本领,即使离开南阳日子也不会过的太苦。可我错了,天下动荡之下我发现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字写的如何,诗做的怎样,识文断字懂得风雅之人毕竟是少数,当身上的盘缠用尽的那天,我真真正正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与软弱。潇雨她本出身大家闺秀,后来又做了王妃,何曾自己动手做过针线活。可为了让我们有口饭吃,她竟也不得不给人家缝补衣衫,栓洗衣物。当她积劳成疾病倒的那个雨夜,守在潇雨的身旁我除了安慰竟然什么都做不到。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我们居住的茅屋内也到处都在漏雨,那一夜我知道了原来饥饿与死亡可以离一个人如此之近,原来任何人的生命都可以变得那么脆弱不堪...” 宇文腾启说着,眼神渐渐没了往日的明亮,变得暗淡下来。 “自从潇雨走后,我每日借酒消愁,也正是在那时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睡觉之前都会把葫中的酒一滴不剩全部喝光,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或者喝上一口酒。原想着每日如此饮酒醉生梦死的活着,可没想到就在我最为迷失的时刻遇到了魏大人。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和理由,从那一刻起我便下定决心,余生为天下计,誓要追随其左右,矢志不渝。” “笑话!追随他左右能有什么前途,真要是为天下计如何轮也轮不到他魏渊的头上。杨谷才是将来能一争天下的人物。” “没错,现在的大人麾下没有多少兵马,手中并无太大权力。但我知道,当初在武平之时,他的治下无一人讨饭,更没有一个人会在饥荒中冻饿而死,百姓人人安居乐业,武平卫也成了我大明朝难得的一方世外桃源。每每百姓们路上偶遇大人,都会争着请安问候,透过那些百姓朴实的笑脸我知道,对于大人的感激他们都是发自肺腑的。人只有经历过最为阴暗的黑夜,才会更加渴求黎明的曙光。我宇文腾启知道挣扎在生死线上无助的滋味,所以我选择相信大人,相信他一定会创造一个太平盛世。” “迂腐,你这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大明何其之大,区区一个武平不过弹丸之地。男子汉应心望天下才是。” “何谓天下?” “何谓天下?好,今天我就告诉你何谓天下,天下即至高无上的权柄。古往今来翻遍二十三史,其中所写林林总总,归根到底无非就是“权柄”二字,掌无上之权柄便可控天下之大局,权柄是阶梯,世人皆拼了命的向上攀爬,可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将坠落而亡,有些人原本处于高位,可硬生生却被人爬到头顶活活踩死。到最后唯有登上阶梯顶端的人,才能真正掌控住整个天下,呼风唤雨,主宰苍生。” “好个天下即无上之权柄,在我看来,天下不是紫禁城里那把万人敬仰的御座,也不是史书中标榜古今的千秋功绩,更不是统率千军万马的无上权威。都不是,天下即百姓,天下即人心。得一人人心者可得一人之天下,得天下人之人心者可得天下。” 徐少谦一脸的蔑视,说: “区区草芥,再多又有何用。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人何足挂齿。你要识时务,当今天下,流贼四起。百姓的话朝廷不会听,李自成之流更不会听,唯有实力,唯有实力才能让你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能震天撼地,独掌乾坤。” 听罢徐少谦的话,宇文腾启自嘲般的答道: “如果识时务就是为觅封侯不顾百姓死活的话,那我宁愿一辈子都做个不识时务的庸人。” “你、你简直是不可救药!” 徐少谦此刻的愤怒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他挠破头皮都想不明白,以前那个满腹经纶,指点江山的南阳小诸葛,如今怎么变得如同孤陋穷儒般迂腐。 宇文腾启向着徐少谦行了一礼准备离去。 “站住!” 身后传来了徐少谦冰冷的话语。一声令下,在一旁当值的侍卫立刻上前拦住了宇文腾启的去路。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圣人门徒!嘴上说的好听,以前你都做过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 徐少谦的话是在回击,更像是在威胁。 宇文腾启转过身来再次对着他深深一躬道: “在下过去的所作所为,如今每每想来都会深感惭愧。不论是对公子您,还是对潇雨。但我并不后悔,以往的那一切造就了今日的宇文腾启,今后为了我心中的那份夙愿,为了辅佐大人,就是手段再肮脏上十倍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因为在我心中,有着比个人名誉重要万倍的天下苍生。” 看着义正言辞的宇文腾启,徐少谦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他恐惧的并非日后可能与面前的南阳小诸葛为敌,真正令他站立不安的是宇文腾启背后的那个人。这个魏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竟然能将宇文腾启如此牢牢的把控在身边。 不行!此人留着绝对是个祸害!这是徐少谦心中冒出的唯一想法。而对于眼前的宇文腾启,他也下了决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小诸葛啊小诸葛,既然我给你画了明路你不走,那就休怪徐某人心狠手辣了。想到这,徐少谦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宇文公子,在下想和打个赌,不知你愿意否?” 宇文腾启对于徐少谦的脾气实在是太熟悉了,听了他语气的变化,宇文腾启知道这位徐大公子可能是要下手了。 “徐公子请讲。” “刚刚我说权柄即天下,你说人心即天下。那我想知道你所谓的人心在哪里呢?” 宇文腾启皱了皱眉。 “徐公子想赌什么?” “我就赌权力胜过人心。” “怎么个赌法。” “现在我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性命,而你的人心却救不的你。怎么样,你敢赌吗?” 第298章 白莲教 徐少谦言罢使了个眼色,拦住宇文腾启去路的侍卫不由分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见此情景,宇文腾启淡淡的回应道: “人可杀,心难诛,没什么不敢的。” “你!” 徐少谦的耐心已经被宇文腾启不温不火的态度彻底磨没了,他眼露凶光恶狠狠的下令道: “来啊!送这位公子上路。” 两名侍卫得了命令没有丝毫的迟疑,冬日下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中,那一道寒光显得分外刺眼,宇文腾启下意识的将眼一闭,恍惚间付潇雨的倩影再度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想到能和心爱之人团聚,寒气之下令他多了几分暖意。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魏渊,不能与魏渊共创一番大业可能是他此刻唯一的遗憾。 “你们干什么!住手!” 晴空之下的一声断喝令手拿钢刀的两名侍卫愣在了原地,魏渊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了宇文腾启的跟前。他愤怒的看着徐少谦等人质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杨谷也紧走几步跟了上来,原本他和魏渊准备在花园了里散散步、赏赏雪,没想到刚一进院就见手下对客人挥刀相向。杨谷黑着脸说: “徐公子,怎能对客人如此无礼。” 气氛骤时紧张了起来,倒是宇文腾启轻松的笑着解围道: “无妨无妨,大人们不要怪罪徐公子,刚刚我们只是在打赌罢了。” 魏渊疑惑的看了一眼宇文腾启,他是武将出身,刚刚那架势分明就是要动刀子砍人了,杨谷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然而宇文腾启没有说破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们便也就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徐少谦铁青着脸一句话都没说,悻悻然直接离开了花园。 当天深夜,徐少谦来到杨谷的住处商议军情。由于杨谷纳了徐祉妍为妾,徐少谦的身份除了军师外,还是杨谷的大舅哥。 尽管杨谷深爱着徐祉妍,但碍于徐祉妍逆贼京山侯之妻的身份,杨谷也不可能给她过高的名分,纳妾对于徐祉妍来说已经是杨谷能做到的极限了。然而虽名为妾,可由于杨谷尚未娶妻,整个府中也只有徐祉妍一个女主人,因此徐少谦的地位就愈加更显的突出了,得到杨谷首肯的他甚至可以随意进出经略使府邸。 见到杨谷之后,徐少谦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单刀直入的说道: “大人,魏渊此人留不得!今日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 听了徐少谦的话,杨谷一言不发的陷入了沉思。 “大人!此事不能再犹豫了,还有宇文腾启,就是今日在花园中的那个人,他知道太多我们的事情,绝对不能留活口!”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杨谷。 “你是说那个叫宇文腾启的知道内情?” “此人在南阳时曾追随我多年,尽管我尚未点透,可凭借他的聪明才智可能早就猜到了。” “...” “大人!” 杨谷抬了抬手示意徐少谦不要再说了。 “魏渊是我的好兄弟,此事不要再提了。至于那个宇文腾启...我不希望在我的地盘上我兄弟的人受到一点伤害,明白吗?” “这!” 徐少谦深知杨谷的性格,虽说他的话能够对这位经略使起到很大的作用。可杨谷此人甚是自负,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任何人都不能忤逆的,即使是他这个大舅哥也不行。 徐祉妍在里间屋瞧出了气氛有些紧张,于是她便翩然而起来到杨谷与徐少谦的跟前,施了一礼轻声道: “哥,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但祉妍知道交友交心。这次三郎说的没错,魏渊是他的好兄弟,我们不能伤害他们。” 尽管已经成亲,但徐祉妍仍旧习惯称呼杨谷为“三郎”。听了自己亲妹妹的话,徐少谦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摇着头离开了。 杨谷望着徐少谦离去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徐少谦的性格他是清楚的。过了一会儿杨谷自言自语道: “不行,我总觉得要出事。” 在这襄阳之内,虽说杨谷是主,徐少谦是属。可这其中还有一层外人不知的秘密所在。事情的缘由要追溯到大明天启二年,在北直隶的巨鹿、范县、催阳等县曾经爆发了一场规模甚大的民变,几个县的百姓一同起事。短时间内便聚集了10万多人的义军队伍,义军接连打下邹县、郓城等十余座县城,兵锋直指圣人之乡曲阜。一时间朝野震惊,天子震怒。无奈之下朝廷急调北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军力联合进行镇压,最终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剿灭了这场民变。百姓在起义中肩佩红绸,衣服上多绣有白莲花的图案,由于义民多是白莲教教徒,因此官府又称这次民变为“白莲教之乱”。 领导此次起义之人自封为“中兴福烈帝”,建号大成兴盛,这个人就是白莲教的教主徐鸿儒,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则是徐少谦与徐祉妍的生身父亲。 徐鸿儒兵败被擒后押赴京师斩首示众,徐氏家族也遭受了“夷三族”的灭顶之灾。可就是在亲人几乎全部遇害的情况下,少年徐少谦带着年幼的妹妹在郓城靠着乞讨硬是躲过了官军的追捕。后来白莲教的残余势力找到了徐少谦与徐祉妍,利用起兵时藏匿的巨额财富,徐少谦短时间内便在山东重新聚集不了少信徒。 后来碍于山东距京师过近,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因此徐少谦带着妹妹和万贯家财来到了南阳,暗暗的积攒势力。他先是以妹妹为代价拉拢了京山侯崔克诚,后来崔克诚兵败被杀,借着妹妹的缘故,徐少谦又傍上了杨谷这个潜力股。白莲教的势力在襄阳城内又快速的发展起来。 杨谷对这一切是心知肚明的,但他却默许着徐少谦暗自在襄阳壮大白莲教的势力。这其中既有徐祉妍的因素在其中,同时杨谷也需要徐少谦为自己提供兵源和钱粮以壮大自身的实力。而且杨谷骨子里有种自负,他自信凭借自己的才能和掌控力,是完全能够控制住徐少谦以及他手中的白莲教的。 杨谷和徐少谦之间,有着各取所需的一份关系在其中。因此杨谷才担心若是徐少谦真的铁下心来加害魏渊,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徐祉妍自然知道自己的夫君在想着什么,夹在哥哥与夫君之间,她尽力维持着两者融洽的关系。 “三郎,你是担心你那位朋友?” 杨谷默默点了点头。 “你哥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担心他背着我做些什么。不行,我得派人去通知魏渊,让他尽早离开襄阳才是。” 徐祉妍摇了摇头,黛眉微微蹙起,略带担忧的说道: “妾身以为如此不妥,大人若是派人直接通知魏渊,只怕你们二人会因此萌生间隙,日后只怕不好在相处了。” 对于徐祉妍的话杨谷深以为然。 “那依你的意思呢?” “此事三郎不方便出面,还是交给奴家来处理吧。” 魏渊一行人住在了经略使衙门的偏院之内。为了保障魏渊的安全,杨谷又专门安排了军卒在夜间巡逻。子时初刻,突然宇文腾启的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而急促的敲门声。宇文腾启一直在想着徐少谦的事,因此还并未入睡。听到敲门声他起初有些疑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静下心来之后,那敲门声又真切的传了过来。 宇文腾启披衣而起,来到门前问道: “何人?” “回宇文公子的话,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有要事相告。” “你家主人是谁?” 门外并未答话。 宇文腾启知道偏院内有人夜间巡逻,门外之人能如此坦然敲门,想必必是这府中之人,想到白日里杨谷的种种表现,宇文腾启心中的戒备顿时消去了不少,于是他顿了顿还是打开了院门。 来人见了宇文腾启也不说话,而是直接将一个香囊交到了宇文腾启的手中。 宇文腾启疑惑的看了眼来人,他确定并不认识此人。 “你到底是谁?” 来人深鞠一躬简单答道: “我家主人说了,公子打开香囊自然就明白了,请赎在下告辞了。” 说罢来人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了黑衣之中。 宇文腾启回到屋内,借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瞧看起这只香囊来。香囊的做工十分精细,粉色的丝绣面料上绣着一朵银累丝的白莲花,在香囊的一角还绣着两个字,宇文腾启皱着眼睛辨认了一番。 “祉妍...” 突然宇文腾启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徐祉妍!难道这是她送来的香囊?徐祉妍是徐少谦的妹妹,深夜她竟差人来送一只香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意识到情况紧急的宇文腾启连忙打开香囊查看,只见这支香囊并不像一般的香囊那样塞满了白芷、川芎、山奈、甘松等香味十足的香料。 整个香囊之内竟然满满塞得都是当归,除了当归之外,宇文腾启还在香囊中发现了一份盖有经略使大印的文牒。 “当归,当归。” 这是徐祉妍在提醒自己该回南阳了,而盖有经略使大印的文牒则表明杨谷也知道这件事。片刻工夫,宇文腾启便想明白了这支香囊送来他手中的含义了。一定是徐少谦要对魏渊不利,而杨谷与徐祉妍都反对他的做法。香囊送到我宇文腾启的手上,就是想让我想办法劝魏渊离开襄阳,而同时又不能伤了魏渊与杨谷的情义。 宇文腾启想罢之后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当即起身赶往了魏渊的居所... 子时三刻,经略使衙门的后门被悄悄的打开了,魏渊一行人在浓浓的夜色之下,牵着马悄悄离开了雄伟的经略使衙门。尽管襄阳的城门已关,但凭借着盖有经略使大印的文牒,魏渊一行人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出了城。 月下策马疾奔,魏渊并没有再张口询问半句缘由,对于他而言, 此刻的心情是极为矛盾的,一方面知道好兄弟杨谷还挂念着自己的安危这让他甚是欣慰。而他也已经草草写下了一些训练的方法,作为此番不辞而别的歉意。另一方面,魏渊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和杨谷都再也回不去当年南阳城把酒夜话的岁月了。 今日的他们位高权重,但却身单影孤... 第299章 练兵 大明崇祯十三年,今年的腊月分外冷,九朝古都洛阳在一派银装素裹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黎明时分,洛阳城郊开辟出的军营内已然是处处炊烟线绕,鸡声互应,号角不断,战马嘶鸣。这里原是一处因战火而完全毁掉的村落,因战而殇,复为战起。朝阳下操练的队伍列阵整齐,伴随着各色鲜艳旗帜的挥动与有节奏的锣鼓之声,或行进或后退,一招一式都显得很有章法。 清晨的迷雾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渐渐散去,一阵阵齐声呼喊的“杀!杀!杀!”响彻大地。 在橙红色与玫瑰色交相辉映的霞光中,魏渊站在军寨的高墙之上,眺望着方圆数里内驻扎的队伍。成片的灰白色帐篷密密麻麻的分布在错落有致的丘陵地形之上,各色旗帜在淡淡的晨光下迎着白雪飘扬。此处便是皇家勇卫营练兵之所在,孙传庭听说魏渊到了,便将操练事项安排了一下之后赶来迎接。 “孙传庭见过大人!” 魏渊正骑着缓慢视察着部队的操练,见孙传庭来拜,他赶忙翻身下马道: “哎呀孙将军!说了多少次了,你我以兄弟相称就好。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说着魏渊连忙扶起了孙传庭。 “大人对末将的礼遇末将心领了,但身在军营,末将切不可坏了军规。” 孙传庭抬眼看了看魏渊,发现这位钦差满脸的疲惫,双眼更是红红的满是血丝,他担忧的说: “大人,您这一路马不停蹄的从襄阳赶到南阳,又从南阳赶回洛阳。今日刚刚抵达洛阳,应该先去休息休息才是。军中大事还需大人来担负,您当以身体为重才是!” 魏渊的双眼干涩,现在能美美的睡上一觉对他来说的确比什么都强。魏渊对这几日的印象一直是在赶路,从襄阳回南阳,刚刚进城便得知朝廷宣旨的使者已经整整等了一天。 魏渊即可接旨,皇帝命他率军北上辽东助阵洪承畴的旨意说的清楚,但魏渊的心里却犯了嘀咕。虽然有武平卫那些老部下支援,但率领着以刚刚组建的新军为主力的部队前往辽东对抗当时东亚地区最为彪悍的满洲八旗,魏渊的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而且圣旨不仅仅命他率军北上,唐王府原有的家财还需充作军用。魏渊思量一番,决定安排宇文腾启和陆凯二人处理此事。宇文腾启脑子灵、方法多,陆凯熟悉情况,老成持重,这事交给他们两个肯定差不了。 留下宇文腾启、陆凯两人按照旨意对唐王实施除国、抄家行动。魏渊当天下午便带着少量随从急匆匆赶回洛阳,临行之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位一见倾心的朱苜茜姑娘。由于唐王藩国以被革除,朱苜茜这下彻底是没有着落了,于是魏渊又专门向陆凯授意,朱苜茜毕竟是前唐王之女,一定要照顾好了。陆凯忧心郡主的安置,听了魏渊的话,他自然是喜不自胜,有了魏渊继续的庇护,郡主的安危和生活自然都有着落了。 南阳的事处理完,魏渊马不停蹄的杀回了洛阳,他对皇家勇卫营能有何种战力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回到洛阳后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便带着李定国、刘文秀等人赶到军营视察。 李定国、刘文秀冷不丁换上了官服,一时半会还真是有些不太习惯。尤其是刘文秀,在回洛阳的路上小憩之时,睡醒之后他发觉身边都是身穿鸳鸯战袍的官军,刘文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拔剑自卫,大声呼喊着“有敌情!”一惊一乍搞的魏渊等人那是啼笑皆非,这件事也成了魏渊一行人赶回洛阳路上屡谈不爽的笑料。 听完孙传庭的规劝,魏渊强撑着笑了笑答道: “早睡一会晚睡一会也显不出来,孙将军还是先说说现在练兵的情况吧。” 二人边说边骑着马缓缓的在军营内前行,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越升越高,愈加灿烂的阳光照得马辔头上的银饰和铜饰闪闪发光,孙传庭一面指着各处军营的方为一面说着情况。 “按照大人制定的招募标准,勇卫营共计招募了人,按照宗室子弟来源分成了南北两镇军,每镇7500人。北镇军下设五个营,以藩王系谱为标准分为晋王营、代王营、沈王营、秦王营、肃王营等五营,各营1500人。南镇军同理,下设周王营、庆王营、鲁王营、楚王营、唐王营五营,各营也是1500人。西北人善于骑射,因此末将又选拔了北镇军之中善于骑射者,编入秦、晋两营,并将此二营设为骑兵营,以增加军队的机动战斗力。” 这种军队建制来源于卢象升的天雄军,是魏渊在南阳便开始践行的一种军制。而以藩王系谱为依据分为各营则是孙传庭的想法,正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家同是太祖子孙,皇室宗亲,那自然一系的人会更加抱团一些,这样的一个团体放到战场上也更加会有战斗力。 魏渊边看边赞许的点点头,眼前的军队虽是新兵,可在名将孙传庭的调教之下已然初具军威,排兵布阵,军列行进已然是有模有样,进退有方。突然他起了唐王以被除国一事,说: “唐藩已被除国,不能再称之为唐王营了。” 身在朝廷,魏渊也不得不考虑到其中利害,由其是涉及到皇上与宗室之间,更是容不得半点大意。孙传庭也是刚刚才得知唐王国除的消息,他想了想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称呼为南阳营吧。” 魏渊沉思了片刻。 “不妥,唐藩除国,唐王一系的宗亲必然人人自危。如果我们再区别对待的话,只怕会军心不稳。” “那大人的意思呢?” “嗯,称呼他们为皇家营吧。普天之外,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既是太祖后裔,称呼皇家也无可厚非。” 原本唐王营的将士各个忧心自己的前途,当传令兵传达了魏渊的军令,将他们这营改成为皇家营之后,士兵们惴惴不安的心情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缓解。 不一会儿魏渊等人又来到了马场练兵之处,孙传庭在一旁解释说: “大人,这里是晋王营的训练场。” 魏渊示意众人先在一旁看看操练。 只见一位年轻的校尉正端坐于马上向本营的弟兄们传授着驭马射箭的技巧,他弯弓搭箭做出射箭的样子对众人传授道: “势如风,目如电。弓满弦,急放箭。眼睛一定要定得住,不能左右飘忽。身体一定要保持好平衡,不可含胸驼背。出弓如怀中吐月,平箭如弦上垂衡。如此这般,则必可箭无虚发。” 说罢只见这名校尉一扬手,弓箭正中靶心。现场顿时有不少士卒叫起了好来。魏渊队伍中的刘文秀见状不禁撇撇嘴,一副瞧不起的口气说道: “就这还好意思教人啊!” 穷苦百姓出身的刘文秀在这些皇亲贵胄面前其实是极为自卑的,也正是由于自卑,刘文秀才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召回尊严。无疑,战场上的技能,相较于晋王营的这些菜鸟们而言,刘文秀自然高出他们许多。 魏渊深知刘文秀的心理,他在一旁笑了笑说道: “刘将军不妨去教教这些新兵嘛!” 魏渊希望这支皇家勇卫营能在不断的竞争中快速的成长起来。刘文秀本就是战场上的老手,看到别人在联系射箭,他早就手痒了。得到魏渊的许可之后,刘文秀立刻从旁边的亲兵手中要来了一张劲弓,催马来到了那位年轻的校尉面前,说: “骑射骑射,都是边骑边射,哪里有原地射箭的道理。” 说罢刘文秀也不等那年轻的校尉回答,双腿一打马肚子,胯下的战马便在校场内跑了起来。只见刘文秀左手举弓,右手搭箭扣弦,动作娴熟而迅速,战马疾驰而过,刘文秀抬手间第一箭已然射出,箭刚离线,第二支箭已然拉弓上弦,刘文秀不待瞄准,抬手又是一箭,如此往复,刘文秀一口气射出了五箭,五箭射中了五个靶心。 说实话,刘文秀的技艺的确是高超,现场兵士大多数由衷佩服他的射术。然而刘文秀不知道,他如此做无疑于当众羞辱了那名年轻校尉。 正当刘文秀志得意满之时,年轻校尉怒气冲冲的纵马来到他近前呵斥道: “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扰乱我营操练!” 刘文秀见对方生气,不怒反喜,回应说: “你问我是哪来的?那你又是何人呢?” 当着众人的面,年轻校尉稍稍控制下怒气道: “我是朱审炎,晋王一系庆成王之后。” 刘文秀闻言笑的更欢了,他学着朱审炎的样子也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是刘文秀,祖上都是贫农。” “什么?!” 朱审炎世袭镇国将军,来皇家勇卫营之前哪里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一听说面前的狂徒竟然是个平头百姓,他原本强压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了。 “臭小子!你敢耍我!看小爷不拔了你的皮!” 现场晋王营的将士一见朱审炎发怒,不少人纷纷抽出武器将刘文秀围在了当中。 刘文秀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怎么?输不起了要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不成?” 朱审炎冷冷的答道: “此处乃是皇家勇卫营的军寨,不是你这种升斗小民该来的地方。今日你在我这里撒野,有军法在,我不杀你,但也要给你一个教训。” 就在刘文秀被团团围住之时,魏渊孙传庭等人骑马赶了过来。 “散了散了,所有人列阵!” 孙传庭一声大喝响彻整个马场,众人一看是孙将军来了,纷纷按照平日里的训练在短时间内列阵完毕。 第300章 术业专攻 孙传庭治军一向严格,虽然对象是这些皇室宗亲,但他在训练管理上却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因此晋王营众将士一见是他来了,纷纷神色紧张的列队待查。朱审炎也不得不收起刚刚的怒火,立刻下马跑步到孙传庭的马前高声喊道: “晋王营镇抚使朱审炎见过孙将军!” 朱审炎虽然年纪不大,但不论出生威望还是个人素质,皇家勇卫营中整个晋王一系他都是佼佼者,因此孙传庭这才任命他做了这一营之长。 孙传庭是陕西巡抚出身,从崇祯初年就开始剿寇,因此他打心眼里憎恶李定国、刘文秀这些流贼出身的人。今天要不是有魏渊在,以他的脾气,就凭刘文秀刚刚的所言所行,他会直接将刘文秀杀了了事。 朱审炎行罢礼之后,抬头看了看孙传庭身边的几个人。孙传庭赶快抬手往魏渊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说: “这位是武平伯魏渊魏大人,还不速速行礼。” 朱审炎一听眼前这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人竟然就是生擒巨寇罗汝才的武将新星、本次督建皇家勇卫营的钦差大臣魏渊,他一面感慨着魏渊竟然如此年轻,一面躬身施礼。不仅仅是朱审炎,整个晋王营内的兵士一听到传说中的魏渊来了,纷纷引颈瞧看,骑兵营的阵型顿时变得散乱起来。 孙传庭见此情景不由得脸色一沉。 “咳!” 仅仅是靠着一声咳嗽,现场瞬间再度恢复了秩序。魏渊由衷赞叹,孙传庭带兵果然是名不虚传啊!这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能将原本的纨绔子弟训练到如此程度,若是假以时日,皇家勇卫营的实力必然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正在此时,刘文秀在一旁插嘴说: “魏大人,你手下这兵不行啊!射术不精不说,而且还输不起。刚刚要不是你们及时赶来,估计我非得被他们胖揍一顿不可。” 孙传庭在一旁呵斥道: “放肆!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速速退下!” 李定国虽然没当过官军,但他知道这种场合,刘文秀如此说话实在是不合规矩,于是也语气严厉的说: “三弟!速速退下!” 没想到魏渊却一点也不往心里去的说道: “不碍事,刚刚射术的比试我都看到了,刘文秀的射术的确更胜一筹。” 听了魏渊的话,刘文秀用挑衅的眼神看了看孙传庭,而朱审炎则更觉得脸上无光,重重的将头垂了下去。 紧接着魏渊话锋一转说: “既然我手下的兵不行,那就由我来跟你比试比试,刘文秀你可愿意?” 朱审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将竟然要为他争回失去的面子,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仅仅是朱审炎,马场内众多晋王营的将士闻言也一个个兴奋起来,魏渊的名号他们早有耳闻,但魏渊的本领他们可是谁都没见过,今天机会难得,这些人想看看魏渊到底是真的如传说中的那般神勇,还是一个被流言夸大吹嘘了的泛泛之辈。 刘文秀倒是一脸的轻松,说: “怎么个比法?我五箭那可是射中了五个靶心哦!” 魏渊笑了笑回答说: “呵呵,用弓箭实在无趣。来啊,取我的‘飞火’来!” “飞火”是由宋应星、范尼等人参照当时西欧最先进的燧发枪技术研制出来的新式火枪,直接扣动扳机便可完成射击,射速相较于传统的“鸟铳”足足快了一倍有余。魏渊使用的这把更是经过宋应星亲自把关升级的上上之品,射击的精度与速度更是没的说。 刘文秀狐疑的盯着魏渊看了半晌道: “将军,你不会是想用这玩意来跟我比试吧?” “呵呵,有何不可?” 刘文秀尽管岁数不大,但与官军作战的竟然也算的上十分丰富了。鸟铳他还是见过的,射击速度慢的不行先放在一边不说,射击的精度基本上也全靠运气。魏渊用这玩意跟比射术,还不如直接说是比谁的运气更好一些。 望着魏渊一本正经的表情,刘文秀确定他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这下轮到刘文秀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说: “我、我没用过火器。” 魏渊接下来的回答不仅令刘文秀抓狂,现场所有的人都将被他雷个外焦里嫩。 “那你就用弓箭,我用火器,咱们俩比谁射的准。” 用火器同弓箭比,而且是比准头,而且是骑在马背上射击,在场的所有人经过一秒钟的思考后得出了统一结论,魏渊这是在给自己的失败找个台阶下,精度射击,火器输给弓箭,一点也不丢人。 想明白这点后,现场晋王营的将士顿时便泄了气,没了刚刚的精神头,看来这魏渊不过是个精于谋划的泛泛之辈罢了。 在场的人当中,李定国是唯一见识过魏渊战场实力的人,玛瑙山一战魏渊的英勇令他印象深刻。然而此刻,即便是李定国也有些看不明白了,那火器与弓箭比精度,这不是自讨苦处吗?然而想到魏渊之前的种种行为,李定国又对这次比试在心头画上了一个大大期待。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话已出口,刘文秀再没有不比的道理了。他心不在焉的策马而出,弯弓搭箭的动作一气呵成,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此刻激不起刘文秀丝毫的兴致,他更像是走过场般,干净利索的再次射出五箭,五箭各个正中靶心。 回马来到魏渊面前,刘文秀敷衍的拱了拱手。 “将军,在下骑射完毕,该将军了。” 此刻刘文秀的心里,对于魏渊冒出了一丝鄙视的情绪。不战而降,还要为自己找个好看的台阶来下。魏渊,我刘文秀实在是高看你了。 魏渊并不理会刘文秀与众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坐在马上原地端了端‘飞火’,火枪前端的刺刀有些影响他射击的精度,于是魏渊抬手很是熟练的卸下了刺刀,这个细小的动作被孙传庭看在了眼中。 魏渊将缰绳轻轻一提,胯下的宝马龙驹极通人意,前蹄微微跳了一下,而后缓跑两三步,四蹄腾空奔驰而出。魏渊先是骑着马在场子内兜了一圈,时不时的端起火枪进行瞄准。在众人看来,魏渊的这个动作不过是在装腔作势罢了,不要说射中靶心了,现场的人几乎没有几个相信他能上靶的。 在魏渊骑马整整转了一圈之后,他又重新转回了起点处,龙驹疾驰而过,待快至靶子前面时,稍稍放慢了下速度。魏渊双手离开缰绳,上身微躬着端起了手中的‘飞火’,抬臂与瞄准的姿势都显得十分优雅。整个身体随着龙驹的起伏而上下起伏,人、马、枪三者仿佛融为了一体般自然。 当魏渊的身子随着龙驹的节奏而下潜之时,一声期待许久的枪响终于如期而至。 “嘭!” 弥漫的硝烟刚刚散开,马场之内便传来了众人的惊呼之声。魏渊这一枪不偏不正,从刘文秀刚刚射中靶心的那支箭箭头处贯穿了整个靶心,钉在靶心上的箭由于没了支撑点,软弱无力的掉在了地上,而整个箭靶上只留下了一处弹药穿过的弹痕。 惊呼声还未散去,片刻后随着有规律的摆动第二声枪响传来。 “嘭!” 这次魏渊的目标仍旧是弓箭射中靶心的交汇处,只不过与上次不同,这一次魏渊射出的子弹打到了弓箭上,弓箭随即断成两截。 “怎么可能?!” 孙传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征战沙场十余年,却也从未见过火枪能有如此的精度与射速。不仅是孙传庭,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定国、刘文秀在内都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惊呆了。虽然魏渊才仅仅射出了两枪,但刘文秀心里却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嘭!”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魏渊射出的子弹在靶心处仅仅留下了一处弹痕,并没有射中弓箭。魏渊显得有些懊恼,他微调了一下姿势,稍稍含了含胸后再度瞄准。 此刻的魏渊已然成了马场内绝对的焦点,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晋王营的众将士将他封为神明,崇拜的不行。李定国、刘文秀等人那是打心底的对他表示敬佩。而孙传庭的视线着仅仅的盯着魏渊手中的火枪,显得异常激动。 随着第五发子弹射出,刘文秀仅有一支箭还留在箭靶上,其余四支全部被魏渊给打下来了。虽然孙传庭平日里军令甚严,校场内严禁随意高声呼喊,可待到魏渊五发子弹打完,整个校场内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人在欢喜,马在踏蹄,校场上下一片激动。 刘文秀拜倒在魏渊的马前,由衷的说道: “魏将军!我刘文秀这辈子除了我二哥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了!” “呵呵,刘将军言重了。术业有专攻,我不过是擅长火器罢了。” 这一点魏渊说的倒是实话,前世的他便十分精于枪械射击,来到明朝后,弓箭对于他来说使用起来总觉得有些不顺手,于是魏渊一有时间便专门研究起火器来。在得到了宋应星等人为他量身定做的‘飞火’之后,魏渊更是每日都爱不释手的进行研究摸索,因此今日他才能将火枪骑射演绎的如此精彩绝伦。 魏渊在晋王营内天人般的表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家勇卫营,魏渊的神奇成了全营将士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整个皇家勇卫营的将士都觉的,有魏渊这般神武的将军带领,他们必然能够有一番大的作为。 第301章 军事变革 在将全营视察了一遍之后,魏渊的心里稍稍有底。回到孙传庭的中军帐内,魏渊全身早就因疲惫与寒冷而变得有些僵硬了,在连喝了几大口热水后,他这才感觉好了些。 坐定之后,魏渊向李定国问道: “李将军,不知你以前的军中火器有多少?都是什么类型的?” 魏渊称呼李定国之前效力的张献忠部为军中,有意避开了流贼这个词,对于魏渊的良苦有心,李定国在心里甚是感激。 “回将军,旧部当中火器不多,多是鸟铳这类便携的火枪。由于火炮无人会操作,加之携带不便,虽然攻破襄阳时也曾在城内缴获过几门火炮,但后来炮身都被熔了拿来锻造武器了。” 张献忠部是流贼,流动作战的形势必然迫使他们将机动灵活作为首选,因此相较于火器,流贼更倾向于使用骑兵。魏渊点了点头,接下来他将视线转向了孙传庭,说: “孙将军也说说你对火器的看法。” 明末有三大劲旅,排在第一的是关宁铁骑,排在第三的是卢象升的天雄军,而排在第二的正是孙传庭所带领的秦兵。在孙传庭的治下,他对于火器的使用一向非常重视,听了魏渊的话,他想了想回答道: “弓、箭、刀、枪依然是战争利器,可末将以为在攻城与守城之间,亦或是两军对阵相持的局面下,火器的作用将尤为突出。火器的长处在于能及远命中,能摧坚,能一弹杀伤多人。成祖时我大明神机营便在对抗北元的战争中屡建奇功,可见其价值所在。晁错有言‘器械不利,以卒子敌也。卒不可用,以将予敌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远过前代。只是...近年来朝廷在军饷方面变得越来越捉襟见肘,而火器的锻造不仅需要名匠高手,所消耗的铜铁数量也是极为庞大的,因此如今官军使用的火铳多是存放了百年以上的旧物,实战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 “孙将军看来,在皇家勇卫营中全面推广火器,此法可行否?” 听了魏渊的话,孙传庭双眼放光的说道: “我以为此法不仅可行,而且势在必行。” “说说理由。” “此番大人您奉旨北上辽东增援洪承畴,对手是善于骑射的建虏八旗兵,古往今来,步兵克制弓骑兵只有一法,那便是以长枪盾牌御之,以劲弓弩击之。可以弓弩对抗骑射对于士卒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不仅要有精度,还要有力度。正常情况下,使用弓弩对射弓骑兵,最长的时间不过一刻,在精锐的弓弩兵在连续作战一刻钟的时间后,体能和意志都会到达极限,之后不要说连续作战,胳膊能不能抬起来都不好说。而我军如今都是新练之兵,能够达到精锐水准的弓弩手那是少之又少,以如此的阵容对抗八旗弓骑兵,只怕是挺不过三轮骑射的,而火器则能够很好的弥补这一弱点,一个优秀的弓弩手,需要长年累月的训练,可一名合格的火器兵只需要学会快速装弹就可以了。而且火器持续作战对于身体的消耗要远小于弓弩,因此可以说,只要弹药充足、战法得当,火器为主的军队是完全可以压制住弓骑兵的。而且...” 说着孙传庭抬眼看了看魏渊身旁的‘飞火’。 “有了大人火器上的那个东西,我们对抗骑兵就更多了一份把握。” 魏渊疑惑的拿起手中的火器。 “我火器上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火器前端凹槽上插入的那把短刀。” 魏渊闻言又看了看手中的火器。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刺刀啊!” “刺刀?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形象生动。没错!就是这个刺刀!如果使用火器的将士人人都能装备上刺刀,那火器就变成了既可远攻又可肉搏的利器,各种距离都能够最大化的发挥战斗力,这点上又强过了弓弩许多。因此在下以为在全营推广火器是势在必行的。” 孙传庭的一番话甚合魏渊的心思,他赞许的点点头道: “孙将军所言甚是,古往今来天下作战之道无不胜在变通。战国时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仿照匈奴人建立机动灵活的轻骑兵,这是中国骑兵之始。骑轻兵与战车兵相较,不仅行动快捷便利,而且在军费上也节省了许多。赵国也正是因赵武灵王首创之举而称雄于诸侯,攻灭中山,东面攻击齐国,西面压制强秦,一时间天下诸侯皆闻赵国胡服骑射而色变。骑兵代替战车,这可以说是中国军事史上第一次伟大的变革。后来朝代更替,发展到赵宋之时,在攻城战斗中炮已经被广泛的使用开来了。只不过那时的炮是以机发石,不用火药,不用铁弹,破坏力也不大,与今日的火炮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宋代之人写炮字的偏旁用作石字边,而不用火字边。而攻灭赵宋的蒙元则首次开创了使用火器的先河,那时元朝的蒙古兵征战四方,征服西域之后得到回回炮的制作工艺,后来蒙元在灭金的蔡州之战中,首次使用了火炮用作攻城,这可以说是中国使用火器之始。又过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在南宋襄阳保卫战当中,双方都大规模的使用了炮火与火器。蒙元一朝,随着不断的征伐,越来越多的将领认识到了火炮的价值所在。到了我朝,火器的使用和推广更是为历代君王所重视。永乐年间,成祖出兵剿灭胡氏王朝后得西洋铣炮,于是便命人仿制此类火器,甚至还专门成立市使用一律使用火器的神机营编入京营之内。由于神机营的缘故,越来越多的火器被发明创造了出来,大规模的如大将军炮、小规模的如鸟铳、子母铳,攻城守城,野战杀敌,实战效果不容忽视。鸟铳一发小小的子弹便可洞穿铁胄甲衣,火炮一发更是能轰塌厚实的城墙。万历以来,火器益精,随着葡萄牙人寄居澳门,弗朗机炮传入了我朝。各位你们想,良弓劲弩的射程最远不过百步,可大将军炮的射程可达十余里以上,远非劲弩可比。一寸长一寸强,拥有射程上的优势,我们便可在战场上获得更大的主动权。如今火器大兴,正是继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中国军事史上又一次大变革的契机,整整两千年的时间,如今开创这个历史新篇章的机会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火枪兵取代老式步兵成为战场主力,中国军事史上第二次伟大变革即将开始。” 魏渊的一番高谈阔论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各个磨枪擦掌跃跃欲试。孙传庭更是起身激动的说道: “皇家勇卫营如果都能配备大人使用的那种火枪,此番东征建虏定然会有一番作为的!” “我这把火枪是宋先生与范尼经过多次改进制成的,全军配备不现实。” 听到此言,孙传庭不免有些失望,可魏渊紧接着说: “我使用的这把火火枪虽不易推广,可这把‘飞火’在全军推广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着魏渊拿过了身旁侍卫身上携带的火枪,这把‘飞火’虽说比不上魏渊使用的那把火枪,可在各方面差的也并不是太多,孙传庭接过此枪仔细的端详了一番。 “大人,在下可否击发试试?” “孙将军请便。” 孙传庭拿着寻常的‘飞火’来到院子里,他是武将出身,不论是老式的火铳还是新式的鸟铳都能应有自如。孙传庭看了看手中的火器,大致上与鸟铳相当,使用方法也差不太多。于是孙传庭稍作熟悉便端起了枪来,他瞄准着树枝上的一支麻雀扣动了扳机,片刻工夫。 “嘭!” 火药的硝烟瞬间在庭院中弥漫开来,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麻雀此刻已经跌落树下,浑身血肉模糊了。 孙传庭提着‘飞火’快步回到魏渊面前,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付建虏,这把枪足够了!” 经过商议,当天下午孙传庭便紧急开始了行动,他急调洛阳以及周边城市的能工巧匠齐聚勇卫营,仿照‘飞火’昼夜不停的开始打造火枪。 经过专人的核算,打造一把火铳的成本价大约在5两银子左右,于是魏渊便从募军得到的150多万两军费中拨出10万两白银,用于打造2万杆火枪。 孙传庭则利用这段时间,在整个勇卫营范围内开始推广火器的使用技巧,并根据《火龙经》的记载专门学习演练明初名将沐英的三段击战法。 尽管崇祯已有旨意催促魏渊率军动身出发北上,可魏渊以新军操练尚需时日为由,再度争取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中,魏渊每日都会前往火枪锻造现场查看进度,他一面掰着手指算日子,一面想着即将到来的辽东之战。 历史此番洪承畴出关被称作松锦大战,可以说是明清两个政权决定各自命运的一场决战,其关意义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历史上的松锦大战明清双方可谓都是倾尽了全力,明军13万有余的精锐之师出关,清军则是皇太极亲率10万八旗子弟迎头相击。这场朝代更替的天王山之战,最终以明军完败阵亡6万余人,宁锦防线被彻底摧毁而落幕。 魏渊只记得洪承畴大败是在崇祯十四年,如今是崇祯十三年的岁末,对于能不能在洪承畴大败之前赶到辽东,他的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遥望着东北方,想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魏渊的身体由于激动与紧张,竟然变得有些发抖起来。尽管前路漫漫,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对手将会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太极、多尔衮等人,魏渊的心头不免就多了几分征服的欲望。 第302章 京师汇合 崇祯十四年的春节在一派拨不开的愁云中如期而至,辽东岌岌可危的局势与关内横行肆虐的天灾,使得北京城相较于往年的春节萧条了许多。成千上万的饥民聚集在京城周边的通县、大兴等地,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尽管朝廷也一直在发放赈济粮,可稀如水的米粥显然起不了多大作用。 饥民如此,寻常百姓也好不到哪去。中原饥荒导致粮食价格翻了一翻,不少人家只能勒紧裤腰带过这个年了。不仅是百姓,连在京的官员们也感叹过年犹如过关。由于财政紧张,户部已经拖欠了京官们足足八个月的俸禄,原本京官们还都指望着过年朝廷能够发些救命钱,可没想到现银仅仅发放了五十吊钱,其余的俸禄统统用苏木、胡椒之类的香料代替了! 苏木、胡椒此类香料乃是西洋的藩属之国进贡的贡品,这些东西虽说价值不菲,可一不能吃,二不能用,赶上灾年拿出去卖根本就没人理睬。官员拿到这些东西替代俸禄,一个个也都只好在背地里骂娘了。 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也不好过,他日复一日的盼着魏渊能够速速带兵前往辽东增援洪承畴,可魏渊却一封奏疏又一封奏疏的请求暂缓出兵的时间。掰着指头数日子的崇祯有时真恨不能下一道圣旨直接罢黜了魏渊,可转念又一想,魏渊希望得到时间也是从大局出发考虑。 崇祯心烦意乱的打住了毫无头绪的思考,向身旁的王承恩问道: “魏渊是何时动身离开洛阳的?” 站在龙书案旁的王承恩赶忙躬身,态度极为恭敬的回答说: “回主子万岁爷,兵部的奏疏上说魏渊是正月初一从洛阳率军进京的。” 崇祯所有所思的轻声道: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曹化淳信里说,正月十六前一准儿能够进京。” “嗯...” 崇祯轻轻“嗯”了一句后便不再多说些什么,作为至高无上的天子,他绝不会在臣子面前表现出一丝的惊慌失措来。 “铛、铛、铛...” 大殿角落处的西洋钟有规律的响了五声,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内显得甚是响亮。王承恩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的劝说道: “主子,卯时了。您一整宿都没合眼了,待会百官还要早朝,主子您休息片刻吧。” 崇祯有些乏力的摆摆手。 “没时间了,一会儿朕还要先召内阁议事。” 听了崇祯的话,王承恩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他赶忙招呼小太监们去准备皇上洗漱的用具。这时崇祯冷不丁的说了句: “如果魏渊进了城,朕要第一时间在平台召见他。” “奴婢明白。” 尽管太阳还在漆黑一片的黑夜下不肯露头,可紫禁城忙碌的一天已然开始了。 黎明时分,崇祯期盼许久,增援辽东的军队终于抵达了京郊蓟县。然而第一支抵达蓟县的却不是魏渊的皇家勇卫营,而是武安国率领的原武平卫官军。 武安国麾下共计7500人,这7500人中只有不到500的骑兵,其余绝大多数都为步兵。其中4500人是武平卫官军,4500人当中有在伏牛山时就追随魏渊左右的元老级部下,有作风强悍、战斗力顽强,魏渊南阳当团练总兵时收入帐下的毛葫芦矿兵,还有从武平卫官军中优中选优挑出的精锐之士,可以说这4500人是魏渊手中绝对的王牌之师。 这支军队中每个将士都经历过战场上的生死较量,从奇袭玛瑙山到生擒罗汝才,一场场硬仗使得4500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快速的成长了起来。他们一个个身穿着崭新的大红鸳鸯战袍,得益于黄轩的生财有道,新式火器‘飞火’成了人手一把的必备武器,而且这些火器的前端也统统加上了刺刀。原来魏渊在皇家勇卫营中开始推广带刺刀的火器之后,也紧急修书一封送给了黄轩,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赶快将刺刀这项技术推广起来。 除此之外朴刀、长枪、弓箭这些传统兵器也是一件不少。在魏渊现代化军事训练的历练下,负重行军对于这些老兵们来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这4500名经受过战火考验的将士,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不少人右肩上佩戴的红色金鹰标识更是突显他们在军中的地位。 余下的3000人则是司川率领的亳州警备武装力量,不同于武平卫官军,这些将士虽说看起来也是个个精神抖擞很是干练,可周身上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那么一股子狠劲儿。他们在穿着上也也异于武平卫将士身穿的红色鸳鸯战袍,3000人的武装力量穿的是由魏渊亲自设计的新式军服。铁质的银色头盔用来保护头部和脖颈等要害部位,周身上下则是类似于现代军装的布制轻衣,仅在胸部位置外罩着质地坚硬的皮铠甲,腿部则统一使用绑腿,他们的武器也是清一色配有刺刀的新式火枪‘飞火’。 黄轩本人也随着这支部队一同进入了京城,作为魏渊集团的大管家,黄轩亲自押送着魏渊手中的王牌武器——28辆装载着新式加农炮的马车,这可是魏渊深以为傲的火炮营,武平-亳州战役中这支火炮营可是立下了头功。 黄轩深知此次远赴辽东,魏渊已经投上了所有的赌注,此战的胜负对于魏渊而言将直接决定着生死存亡,因此他亲自前来,就是为的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确保三军将士吃饱穿暖,奋勇杀敌。 明代对于地方军进京有着极严的规定,除非得到皇帝的圣谕特许,否则任何队伍不得行进至北京城方圆五里以内。因此武安国只带着司川、张大强、秦牧阳等人以及十余名亲兵前往兵部报道。 张大强身穿纹山甲,倒是很有些大将军的风范。此刻这位警备武装力量副首领正骑在马背上,单手插着腰,抬头仰视着永定门高大的城墙,感叹道: “啧啧啧,这京城就是她娘的不一样,俺大强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墙呢!” 司川压低声音说: “大强,这里是京城,到处都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说话要注意些。” 在一旁的秦牧沉默不语,他的眼神冷冷的注视着四周,警惕观察着可能潜在的敌人。 听了司川的话,张大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道: “怕什么!锦衣卫东厂多什么东西?看看这是啥?” 说着张大强伸出了一只拳头来,自问自答的说: “沙包大的拳头!哪个敢跟我大强扎刺,看我不好好赏他几拳!” 司川虽是警卫武装力量的名义首领,可一直拿老资格的张大强没有多少办法。张大强那可是早在秋平乡时就追随魏渊左右的铁杆下属,当年在伏牛山那也是做过山大王的主,再加上张大强脾气火爆,雷厉风行,因此更多的时候警卫武装力量的首领更像是张大强,而不是沉默寡言的司川。 听了张大强的回答,司川无奈的笑了笑,刚想再说点什么。这时一旁的武安国发话了,只听这位武平卫代指挥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大强休要再胡言乱语了,天下脚下,一切都要小心才是。” 张大强在军中就怕两个人,一个不用说自然是武平伯魏渊,魏渊过去是他的三爷,现在是他的将军,张大强怕魏渊那是很正常的事。另一个张大强怕的人则就是这个武安国,武安国之前负责军容军纪,要求便甚是严格。再加上他不苟言笑,更是多了几分威严的气氛。不知为何,张大强就是触他的霉头,听了武安国的话,张大强小声嘟囔着说: “是是是,祸从口出,俺大强不说了还不行嘛。” 张大强刚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也就是武将军能制得住你这个大强啊!” 在城门处的武安国一行人听声音纷纷回头瞧看,张大强一眼就认出了端坐在马上,一路风尘赶回京师的魏渊。 “三爷!哎呦俺的三爷哎!俺大强可算是又看着您啦!” 说罢他不由分说的翻身下马,跪在魏渊的马前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武安国等人见到魏渊也纷纷下马行礼。张大强由于其和魏渊的关系,磕头行礼倒也不可厚非,毕竟魏渊也算的上他半个主子了。而武安国等人则属于魏渊的下属,因此他们几个人很是恭敬的来到魏渊的马前拱手拜见。 “武安国见过将军!” “武大哥无需多礼。” 说着魏渊翻身下马,同许久不见的好战友好兄弟聚到了一起。 司川曾经做过魏渊的贴身警卫队长,在魏渊面前习惯性的接过马鞭,很是恭顺的站到了一旁。秦牧阳则少有机会离顶头上司如此之近,见魏渊望向自己,秦牧阳立刻单膝跪地行礼道: “卑职秦牧阳拜见将军大人!” 对于秦牧阳的过分拘谨,魏渊倒也并不太在意。如今他身居高位,必要的威严是不可少的,因此魏渊心里也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再像从前在武平卫当指挥使时那般随意了。 魏渊对秦牧阳微微点点头,说: “起来吧,无需多礼。” 守城的官兵早就得到了消息,武平伯魏渊即将回京。城门处这些个身披铠甲的将军统统向一人拜见行礼,看着架势也知道是魏渊来了。于是守城的官兵不敢怠慢,立刻驱散了城门处拥堵的人群,好让魏渊等人顺利进城。 按照朝廷礼制,二品及二品以上的大员进京,那是要封道净街的。可魏渊此番回京身上可是带着紧急军务的,因此也就顾不上太多的礼节了。 策马扬鞭,魏渊带着手下同武安国等人汇合起来,快速的穿过永定门,直奔兵部衙门而去。他们这一行人刚刚进城,锦衣卫便得到了消息,立刻跑去向内廷汇报了。 魏渊等人刚刚赶到兵部衙门,只见早有司礼监的太监已经在兵部衙门门外候着了。见魏渊来了,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喊道: “有上谕!” 第303章 一个请求 经过一段时间在京城官场的摸爬滚打,魏渊对于朝廷的规矩也有了自己的领悟,万事再急也都是小事,皇帝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听了太监的话,他立刻翻身下马带着武安国一行人跪倒在地,聆听上谕。 “着魏渊进京后,即刻前往平台见驾。” “臣领旨!” 传罢口谕,太监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语气殷勤的说: “侯爷,万岁爷那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您回来呢。怎么着,咱们这就进宫?” 魏渊原本还想着来兵部复命后先赶回家看看自己那尚未谋面的宝贝儿子,听了上谕,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怕只能晚些时候才能见到月娥与孩子了。 经过一连串的事情,魏渊早已不是那个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愣头小子了。他很是客气的朝太监拱拱手。 “有劳公公带路了,一点意思,还望公公笑纳。” 说着魏渊取出了十两银子交到了传旨太监的手上,他知道,这些崇祯身边的人是最不应该怠慢的。 太监也不推辞,美滋滋的接过银子道: “都说侯爷您办事敞亮,咱家今日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侯爷您放心,宫里的规矩咱家懂,您老就放心跟咱家走吧。” 太监口中的规矩,指的是传旨太监向皇帝回复时的说辞。传完皇帝的旨意后,传旨太监必须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向皇帝回报传旨的情况,接旨人所说的话,神态、语气甚是微小的动作,传旨太监都会向皇帝一一禀报,但这仅仅是规定。实际情况是,花了银子的,回报的时候自然会替接旨人多多美言一番,什么态度恭顺,心悦诚服之类的词语便会能用尽用。不花银子嘛,那就不好意思了,轻的是说你接旨时态度欠佳,严重点则直接会说你接旨后神色有恙,其中意味就只能交给皇帝来品读鉴别了。 平台对于崇祯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皇太极进犯京城,兵临城下之时袁崇焕从辽东紧急赶回救驾,崇祯是在这里召见的他。多尔衮肆虐京师周边,天下兵马总元帅卢象升率兵勤王,崇祯是在这里召见的他。中原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猖獗,杨嗣昌奉命督师中原,临行之时崇祯也是在这里召见的他。还有洪承畴,此番出兵辽东,最后一次崇祯与他长谈军国大事,也是在这平台之上。可如今这四人,三人以死,一人被围。崇祯满脸愁容的眺望着东北方向,默默地说: “这个魏渊又如何呢?” 正想着,平台之下传来了尖细的喊声: “宣武平伯魏渊平台议政!” 不一会儿,如今担负着崇祯最后一点期望的魏渊终于也出现在了平台之上。 “微臣魏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崇祯继续是讳莫如深的表情,停顿了片刻他淡淡的说: “爱卿平身,赐座。” 赐座是魏渊之前四位曾经在平台被召见的大臣都享受过的殊荣,如今赐座魏渊,不过是崇祯的习惯罢了,但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崇祯此刻的无助,堂堂大明,立国已近三百年,没想到竟也有了无人可用的一刻。魏渊,不过二十岁上下,一个短时间内坐火箭升起来的年轻将军。一想到辽东的危局甚至大明的江山竟然都要押宝在此人身上,崇祯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御赐的墩子上,魏渊坐的笔杆调直但却一言不发,他在等,等着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先出招,那样他就好见招拆招了。果然,沉默了一会儿后,崇祯开始发问了。 “爱卿,皇家勇卫营筹办的如何了?” 魏渊欠了欠身,声音洪亮的答道: “回陛下,皇家勇卫营共募得兵士人,其中骑兵3000人,步兵人。” “能否与建虏一战呢?” “回陛下,经过这段时间孙传庭的调教,已经初步具备了战场杀敌的能力了。微臣以为可以一战。” 崇祯对于这个回答甚是满意,他赞许的点点头说: “孙传庭这次差事办的不错,朕决定赏他官复原职。陕西巡抚的位子已经有人了,暂且先任命他为辽东巡抚吧,即刻上任,爱卿以为如何?”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微臣替孙传庭叩谢皇上!” 跪在地上谢恩的魏渊,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崇祯真是死要面子到家了,想让自己赶快出兵辽东就直说嘛。干嘛还要绕个弯子先封孙传庭为辽东巡抚,这大明朝谁不知道,辽东的土地已经被满清皇太极蚕食的差不多了,辽东巡抚实际控制地界不过山海关外至锦州以西区区一隅之地罢了。还让孙传庭即刻上任,那不就是催着他魏渊即刻发兵辽东解洪承畴之围嘛! 既然如此,那魏渊也不准备再继续藏着掖着了,他开门见山的进言道: “微臣请命即刻率领所部人马前往辽东与洪督师汇合。”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啊!崇祯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心里想着若是手下的文武大臣都能如魏渊这般主动说出皇帝心中所想,那该有多好啊! “爱卿能如此精忠体国,朕心甚慰。只不过中原各地的军饷尚未征集到位,现在就出关,朕只怕爱卿暂无粮饷可用,将士们受冻挨饿,朕于心不忍啊!” 弦外之音,你去打仗可以,我可是没钱没粮供应了。正所谓皇帝不差饥饿之兵,要想让人上阵杀敌,替你玩命,最起码得管饭吧。饿着肚子,别说是皇帝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的话,当兵的也不会听的。 崇祯此时哭穷,倒不是真的舍不得手中的钱粮,而是他实在拿不出一点的钱粮来供给魏渊所部了。中原大旱,收成本就不好,再加上洪承畴出关一口气带走了13万精兵,这些精兵又已经足足消耗了半年多的粮饷,此刻的崇祯真是恨不能将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对于魏渊手下的名将士,此刻的朝廷是一个字儿都拿不出来了。 魏渊的心里早就盘算到了这一情况,对此他也是已经早有准备了。皇家勇卫营在招募兵卒之初就要求那些前来投军的藩王子弟们自备军粮,尽管那些封地距洛阳较近的藩王子弟来投军时确实拉来了一车又一车的军粮,但更多的人则是带来了买军粮的银子。因此魏渊除了收足了150万两银子的入伙费之外,还额外 听罢崇祯的话,魏渊很是恭敬的起身行了个礼,而后语气肯定的答道: “陛下,粮草军需之物微臣勉强可以准备出三个月的用量,朝廷的补给可以迟三个月再进行发放。” 魏渊这句话那真是说的崇祯心花怒放!三个月的缓冲期对于崇祯来说实在是太关键了,如今刚刚过完年,很多财政税收都还没有到手。可如果缓上三个月的话,那情况就将大为改观,江南的布匹和丝绸能够套现,漕运盐税也能拿出一部分钱来,到那时估计虽说银子还会十分的紧张,可给军队发军饷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可片刻之后,有些疑虑的崇祯略带些担忧的问: “军情如火,爱卿尚需要几日准备?” “回陛下,三天足矣。三日之后,微臣必将率领兵部北上辽东与洪督师攻破建虏!” 魏渊的话令崇祯真真切切的吃下了一粒定心丸,安心之后他是越发的欣赏魏渊了。他就喜欢这样的臣下,能干事还不要钱。此刻的崇祯越看魏渊越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之前周延儒的劝阻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情大好的崇祯当即决定对魏渊进行了封赏。 “爱卿真乃我大明朝国之栋梁,来啊!传朕旨意,封武平伯魏渊为太子少保、安东侯、骠骑将军,全权指挥此次出战辽东的军力,另赏白银一百两。” 魏渊之前的官职是正二品,太子太保那可是从一品的官爵,虽说没什么实权,但也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再加上进伯为侯,更是无上的荣耀。魏渊心里明白,崇祯的封赏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安东安东,看来皇帝是盼着能够一战而定乾坤,永久性的解决辽东问题。 100两银子嘛,魏渊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别说区区100两银子,就算是后面再加上一个“万”,魏渊也不会太当回事的。远东商会的蓬勃发展,为魏渊提供了更多的财源,有了银子,魏渊的心里也就有底了许多。面对崇祯的封赏,魏渊先是叩首谢恩,而后说道: “启奏陛下,魏渊有下情回禀。” 崇祯兴致正高,见魏渊有话说,便大手一挥道: “爱卿无须多礼,有什么话就说吧。” “微臣恳请陛下先赦微臣无罪,只有这样微臣才敢开口。” “好,朕答应你,无论你接下来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谢陛下,臣恳请对所部麾下行使节制之权。” 看着魏渊之前说的那么正式,崇祯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一听这话,崇祯神色轻松的回答说: “爱卿是援军主将,麾下所部当然归你节制了。” “回陛下,臣说的不仅仅是在增援之时行使节制之权。” “什么?那你想如何行使节制之权呢?” “陛下,臣希望与洪督师分别统率麾下所部,双方不要存在节制关系。” 洪承畴是蓟辽督师,按照惯例,若是没有皇帝特别旨意的话,魏渊到了辽东之后自然是要归洪承畴节制的。但魏渊却不想如此,拥有对手中名将士的绝对控制权,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崇祯听罢魏渊之言,满是血色的双眼中抹过一丝寒意,久久没有做声... 第304章 孰优孰劣 崇祯生性多疑,最为忌惮的便是手下将领拥兵自重,对于这点魏渊是十分清楚的。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索要兵权将会带来的影响,但魏渊还是不得不如此行事。 熟悉明朝历史的他十分清楚在接下来的松锦会战中洪承畴将会面临怎样的惨败,同时他也知道一场决定明清两国国运的决战为何会草草谢幕。 洪承畴是个名将不错,可战场之上很多事情却也不是他可以做的了主的。崇祯派去前线的监军直接干预着洪承畴每一个军令的发布。洪承畴名为督师,但却时时受制于人,正是因为在监军的干预下洪承畴做出了一连串错误的决策,最终才使得松锦会战以明军的惨败而告终。 倘若没有对军队的控制权,魏渊很明白自己带去的两万多人也会在错误的军令中迷失自我,最终与其他参战的明军无疑成为皇太极杀戮的猎物。为了扭转松锦会战明军惨败的命运,魏渊必须争下这个指挥权,至少是自己本部人马的指挥权,也唯有这样,他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展开与彪悍女真人的正面较量。 沉默许久,面若冰霜的崇祯终于冷冷的说道: “爱卿之意朕也很是理解,可毕竟蓟辽总督是洪承畴,天上不可有二个太阳,军中同时也不能有两位主帅。这样吧,爱卿所部还是归洪承畴节制。但朕可赐你临危专断之权,爱卿以为如何啊?” 魏渊对崇祯的话很是失望,什么叫临危专断之权?这说的也太过宽泛了。可转念又一想,事到如今有些承诺总是好的,好歹总算是争取到了一部分权力,既然皇帝敢让我魏渊临危专断,那可就别怪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想到这魏渊当即倒地跪拜,口中高呼道: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代的北京城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城中有皇城,也就是紫禁城,可是说是权力核心地带。而外城则在京城九门之外,与内城居住的多是达官显贵不同,外城则是升斗小民、市井之徒的居所所在。 外城西侧的广宁门附近有一处大型的寺庙建筑群,这里是明代京师最大的寺院所在,大报恩慈仁寺。由于旱灾严重,致使路有饿殍。以往香火旺盛的大报恩寺此刻在凛冽的寒冬下也冷清了许多,除了极少数城中显贵来到庙中祈求菩萨显灵,保佑自家安危之外。偌大的寺庙群内只有几名小和尚在拿着扫帚清扫大殿外的积雪。 大报恩寺的后院有一处不小的宅院,这里便是位于京师内的基督教会所在。与大雄宝殿上典型的中式建筑风格不同,这座小院内的主结构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教堂。教堂虽说简陋且只有两层楼高,可哥特式建筑中笔直的线条与顶部的尖塔却是一样也不缺,教堂的正中央处悬挂着一枚木质的十字架,这是德意志传教士汤若望千里迢迢专门从汉堡带来中国的‘圣物’。 与报恩寺内的冷清不同,这座外来和尚的据点内却是热闹非凡。此刻小小的教堂外,孙传庭、李定国、刘文秀、武安国、司川、张大强等一干武将围在基督教会负责人汤若望的身边,听着这位日耳曼人用很是标准的汉语讲解示范着如何骑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是由王徵、宋应星、范尼等人按照魏渊提供的后世自行车草图而研制出来的。车身主体用任性极强的炒钢制成,两个车轮则是用圆木打造,为了增强避震的效果,在圆木的外侧裹以牛羊之肠,在牛羊之肠外再包裹上一层麻布。连接车身与两个轮子之间的链条轴承,原本是制作自行车作为关键的难点所在,幸亏汤若望的手中有着一手的文艺复兴资料文献,最终在王徵、宋应星等人的努力下,这一技术难题也终于得到了破解。 “双手扶住这里,身子要摆正,胳膊要伸直,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下先用一只脚踏上踏板,随后开始助跑和滑行,紧接着...”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汤若望很是自在的骑上了自行车,在院子内兜了两圈,亮银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看的众武将各个心痒难耐,都争着要试上一试。 第一个尝试的是张大强,这位皮肤黝黑的大汉动作显得很是笨拙。小院中虽已扫过,可毕竟还是有些积雪的痕迹,积雪加上青石地板尤显得光滑。张大强不得要领的摆弄了半天,每一次骑行的尝试都是刚刚起步便丢失平衡只得以脚触地,一个没留神,脚下踩到了一面积雪,身子一打滑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他生的虎背熊腰,可骑起车子来动作却是极不协调,倒地的样子更是看起来十分滑稽,惹得四周围观的将领一个个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起来。 刘文秀也是个好事的主,见张大强摔得鼻青脸肿他便自告奋勇的想要试上一试。相比于张大强,刘文秀明显的要好上许多,他的身子灵活,身体平衡性也非常出色。没用多久,刘文秀已经能将自行车骑出去十余步之远,引得周围一片叫好之声。 庭院走廊下,宇文腾启在一旁悠闲的喝着热茶,时不时也被众人搞笑的动作逗得笑出声来。在他的对面坐着黄轩,此刻黄轩也在注视着练习的众人,看了一会他问道: “宇文公子,大人为何要让将军们都来学这稀奇古怪玩意的骑法呢?” 宇文腾启细细品了口热茶而后缓缓的回答说: “原因有二,一是只怕这稀奇古怪的玩意日后将会在我军中广泛推广,因此大人才会先让诸位将军先行学习一番。二嘛,大人想让众位将军找个机会熟悉熟悉。” 宇文腾启知道魏渊如此安排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提高手下将领的凝聚力。如今魏渊麾下的将领大致分为三类,跟随魏渊多年的元老派,以张大强、司川等人为代表;原官军将校,以孙传庭、武安国等人为代表的军官派;还有一个就是以李定国、刘文秀为代表的义军派。 在这其中,军官派与义军派之间积怨已久,矛盾很大。魏渊清楚,面对即将到来的硬仗,内部团结是不可或缺的。因此魏渊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刚一进京便安排手下所有的将领来基督教会学骑自行车,轻松愉悦的学习氛围使得原本鲜有机会站到一起的众位将领有了更多加深认识的机会。同时利用元老派为润滑剂,调和军官派与义军派之间的矛盾。 这不,没过多久刘文秀就开始手把手的教着张大强如何控制脚蹬。而李定国同武安国则是聊得分外起劲,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就连平日里表情威严、不苟言笑的孙传庭都被司川小心谨慎骑车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见此情景宇文腾启不禁由衷的佩服道: “还是大人有办法啊!” 黄轩默默点点头,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宇文公子,赵信那小子去哪了?” 宇文腾启淡淡的回答道: “大人安排他去天津卫了。” 黄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虽不知魏渊安排赵信前往天津卫的缘由,可看宇文腾启的表情黄轩知道此事定然非比寻常,既然宇文公子没有说的打算,那他也不便再追问下去了。 正当众人被张大强一个狼狈的狗啃泥逗得前仰后合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魏渊洪亮的声音。 “怎么样?自行车大家伙学的如何啊?” 众人肃然,齐声答道: “见过大人!” 魏渊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无须多礼。张大强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叫苦连天的向魏渊抱怨道: “我说三爷啊!您老整这么一个玩意出来,是不是用来处罚士兵的啊!” 魏渊见张大强身上摔痕明显,于是故意打趣着说: “哎呦!怎么了大强?跟人打架吃亏啦,怎么这幅熊样啊!” 话音一出立刻惹得院内众人哄笑,张大强尴尬的咧咧嘴道: “三爷您又拿大强寻开心了,俺、俺这不是骑这玩意给摔的嘛。” “哈哈哈!” 待到众人笑罢,魏渊向在场众人询问对自行车的看法如何。刘文秀率先说: “骑起来倒还算轻便,可我觉得这东西没多少实用价值,比战马那可是差的多了。” 魏渊听罢笑了笑,回答说: “这个自行车嘛,说到底是个提高效率的工具。拿它和战马相比是有些不妥的。” 魏渊的话说得在场众人一头雾水,张大强问道: “那、那依着三爷的意思,应该怎么个比法。” 魏渊顿了顿回答说: “比的话应该是我们人和马去比才对,自行车提高的是我们自己的效率,这样比的话,自行车的优缺点便都一目了然了。” 这个比法让众人都觉得新鲜,刘文秀忙说道: “那大人您就给讲讲这自行车和战马到底哪个更好。” “两者可以说各有利弊,在这我就简单说说。如果单比爆发力的话,短程之内自行车自然是无法和战马相提并论的。可如果比耐力的话,这战马可就不是自行车的对手了。各位都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咱们都知道,长途奔袭一段时间后战马必须要饮水吃草休息,不然的话接下来的行进速度便会大打折扣。可自行车却不存在这个问题,步兵行军常常一走就是一天。骑上自行车的话,在体能消耗上比徒步还要小一些,因此在理论上如果骑行自行车的话,可以实现全天候不休整行军。因此我说,单就耐力而言,自行车完胜战马。” 第305章 兵发辽东 魏渊在后世时对赛马很感兴趣,因此读过不少关于马匹的介绍性文章。其中有一篇他印象深刻,文章里介绍人相对于马而言,在散热调节上有着十分巨大的优势,可以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长距离奔跑的物种之一,而且两足类的哺乳动物在奔跑时的消耗要远低于四足类动物,人类强大的心肺功能保证了人类在长距离奔跑中足以战胜看起来速度要快上许多的马。而有了自行车这种提高效率的工具之后,在长距离运动中,马匹更是不足以同人类相提并论。 一个普通人骑行自行车的速度大概是20公里每小时,按照常规行军速度的话,一天行军8小时那就是160公里,当然这是在理想路况下。而骑兵的行进速度,以世界最强的蒙古铁骑为例,一天的平均行进速度也不过95公里左右。尽管明代的官道路况堪忧,士兵们骑行自行车时的颠簸可想而知。可不论怎么说,如果行军中有自行车的辅助,对于行军速度来说绝对是质的飞跃,小小的两个车轮可以极大的提高军队的机动能力。 众人品味着魏渊的话,仔细想想都深以为然。的确,即便是赤兔那种宝马良驹,在连续奔跑数个时辰后都会出现明显的疲惫状况而导致速度下滑。骑自行车的话,无疑在长途行军中有着极大的优势。 魏渊接着说: “不仅如此,自行车轻巧便捷,在一些战马难以通过的密林沟壑处,自行车也可以轻松推过。而且使用自行车便少去了携带军马草料的负担,无形之间更是提高了行军的效率。” 魏渊这一席话讲完,自行车的优势一览无余,众人也纷纷由衷的佩服起魏渊的远见来。孙传庭接过话茬道: “大人这话倒是在理,可要想提高行军效率的话,自行车就必须在全军实现配给。就目前来看,只怕要想做到这点难度太大了。” 听罢孙传庭的话,魏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孙将军你猜猜,今日为何没有见到王徵、宋应星与范尼三人啊?” 孙传庭微微一怔道: “难道他们三人正在赶制这名为自行车的物件吗?” 魏渊不置可否的点头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孙传庭猜的不错,此刻王徵、王宋应星和范尼三人正在京郊的工厂作坊内对已经完工的自行车进行着最后的校正。 原本这自行车的雏形早在魏渊离京募兵之前便已完成了,明朝工艺做出来的自行车也得到了魏渊的认可。后来皇帝急令魏渊领兵远赴辽东助战洪承畴,魏渊第一时间修书一封,以800里加急的速度赶快命令王徵、宋应星、范尼三人不惜一切代价赶制自行车。当时京城方面急需大量的银子支持,还是黄轩急调各地远东商会的基金北上,这才为赶制自行车提供了必要的资金支持。 当时黄轩只知道京城方向要钱要的急,可他也不知道这笔钱究竟干什么用了。今日听了魏渊与孙传庭的对话,黄轩这才意识到,原来大把的银子都用在制作这自行车上了。 截止到魏渊回京的当日,王徵、宋应星指挥着上百名京城的能工巧匠紧赶慢赶的制作出了近1000辆自行车,魏渊等人说话的功夫他们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校对。 出征前的最后准备只有三天时间,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魏渊对出征前的粮草物资、以及军火器械的调配都进行了详细的部署,安排完所有的出征事项,回到府上之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魏渊来到府门前,瞧见几个下人正搭着梯子更换府门上的匾额。原来武平伯府字样的牌匾被下人们小心翼翼的摘了下来,书写着“安东侯府”四个流金大字的匾额则被高高挂了上去,魏渊在门前注视着安东侯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自己当上了这安东侯,可有多少人为此成了悠悠坟冢内的无名之骨呢?想到这,魏渊只觉得眼前的安东侯三个字仿佛字字都在向外渗着血渍。他轻轻闭上双眼,为过去那些战友或是敌手默默祷告着。 下人们见侯爷回来了,都很是恭敬的行礼问安。魏渊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的前往后院,看望妻子月娥以及尚未谋面的宝贝儿子魏子澄去了。 月娥看着如同小孩般笑的合不拢嘴的魏渊劝说着。 “夫君,快把澄儿放下来吧。你抱着他转来转去足足都有半个时辰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月娥的身子原本略显瘦弱,可生完孩子后身材非但没有走样,反而愈发的有女人味儿了。由于母乳期的缘故,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她是魏渊的结发之妻,安东侯府的女主人。如今魏渊封侯拜将官居一品,她自然也成了朝廷从一品的诰命夫人,这个曾经的魏府小丫鬟早已是今非昔比,举手投足间显得端庄得体,仪态大方。 魏渊满脸挂笑的回答道: “我不累,这宝贝儿子就是再抱上一个时辰我也不累。” 说罢魏渊边抱着孩子来回走动边做着鬼脸逗怀中的婴儿开心。婴孩的相貌眉宇与苏月娥像的更多一些,皮肤更像魏渊,显得很是白嫩。此刻他紧紧的蜷缩在父亲厚实的怀抱里小心的打量着这个世界,黑亮的头发浓密而结实,细长的眉毛下睁着一双圆溜溜、黑亮亮的大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分外惹人怜爱。粉嫩的小手时不时的抓向魏渊胸前的衣襟,那样子更是可爱至极。 魏渊却横竖都看着儿子像自己更多一些,月娥对此也不和他争辩,只是轻挡红唇笑魏渊在儿子面前没有一点为尊为父的威严样子。 剩余的两天里,魏渊一有时间便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刚满三个月的儿子。能享受如此天伦之乐更是令一直如履薄冰的魏渊心中泛起了强烈的幸福感。他多想就这样守在妻儿的身旁,看着魏子澄一天天的长大成人,陪着他经历人生的每个阶段。 然而乱世当头,这一切便都无从谈起。魏渊知道,当他在北京城舒适的府邸内与一妻二妾还有宝贝儿子尽享天伦之乐时。京师及周边地区每天都有饥民倒在路旁,冻饿而死,尸首无人问津,不久之后这些被遗弃的尸首便会扔进城南的大坑当中;而辽东的百姓更是每日都生活在随时可能被女真兵屠戮的恐惧气氛当中。每一日都有如魏子澄般嗷嗷待哺的可爱孩童,还没来得及品尝生活的甘甜便在孤寂悲伤的生活中默默的死去。 魏渊知道,自己是时候该上路了。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八卯时初刻,夜幕下尚未褪去,举着宫灯的小太监引着魏渊前往左顺门向崇祯皇帝辞行,照朝廷礼制崇祯并没有与魏渊相见,而是派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代为送行,并赐魏渊尚方宝剑。 借着天东边微微泛起的鱼肚白,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慢慢呈现在了魏渊的面前。魏渊在汉白玉雕龙台阶上缓缓跪下,一丝不苟的对着空荡荡大殿内的御座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魏渊手握天子剑、身披金蟒袍,大踏步的走出紫禁城。午门之外,魏渊手下叫得出名字的将领已经在齐刷刷的列阵等候了。见魏渊出来,众人动作整齐划一的由稍息变为立正。清晨安静的午门前,甲衣碰撞发出的金属撞击声显得格外悦耳。 沈炼毕恭毕敬的双手捧上铠甲战袍。魏渊披盔戴甲,迎着初升的第一缕朝阳跨上宝马龙驹,周身披挂的金甲在灿烂的阳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泽。他策马疾奔,一马当先。众将军也是各个纵马紧随其后。这一行人从紫禁城午门出发,一路急行穿过承天门、正阳门、永定门。 由于刚刚天亮,北京城宽阔的街道两侧行人稀少,一些商贩走卒睁着朦胧的双眼,忍受着困意和寒冷赶着货物急匆匆的行进着,期盼着今日的货物能够卖个好价钱来。 突然间,安静的街道上传来了五城兵马司急促的铜锣声,这铜锣声不多不少,每一阵都敲足十三声响动。皇城根儿下的百姓那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可听到这急促的十三声锣响,各个都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毕恭毕敬的站到路旁不敢再随意走动了。 按照明朝官制,官员出行“鸣锣开道”那是必须的。州县级别的一般敲三响或七响,称为三棒锣、七棒锣;道府级别的敲九响,称九棒锣;巡抚一级的官员出行则是十一棒锣;只有总督或总督以上官职的封疆大吏出行才会打十三棒锣。 沿途的百姓正在心里盘算着,这大清早的是哪位封疆大吏出城。只见街道之上十余骑如电光火石的转瞬而过,眼尖之人也仅仅只是看到刚刚过去的十余人中,为首的是一位身披金甲的英俊少年。 魏渊如今官拜太子少保、安东侯、骠骑将军,堂堂朝廷从一品的大员,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了,因此他出行使用十三棒锣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战马在快速的移动,身后那原本高大雄伟的紫禁城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在魏渊面前呈现出来的则是一副越来越清晰的画卷。在这幅画卷中,名精神抖擞的将士背对着朝阳整齐列队,军威严整,可撼山河。 宇文腾启、黄轩、孙传庭、李定国、刘文秀、武安国、张大强、司川、沈炼、秦牧阳等人眼神坚定的跟随在魏渊的身后,奔赴向前途未卜的危局、奔赴向可以任意驰骋的大好山河。虽然众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魏渊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浓浓的战意: 满洲人,我们来啦! 第306章 大战前夕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八 辽东塔山城 城楼处一杆十余丈高的黄龙旌旗大旄,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显得很是惹人注目。城墙上一杆绣有黄色金龙的大伞高高撑起,大伞之下体型微胖的皇太极背着双手,眯缝着眼睛凝望向东北方,那是杏山城的方向,没有人知道皇太极在想着什么。冬日凛冽的寒风时不时吹过,皇太极那浓密的胡须被阵阵寒风吹得突突直颤。 黄龙大伞两侧站满了大清朝的王公贵族、旗主贝勒。正白旗旗主多尔衮、 正蓝旗旗主豪格、镶白旗旗主多铎、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这四位旗主所站的位置距离皇太极最近,此刻他们见大汗不发话,这些人也一个个小心的在一旁站立,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皇太极的视线仔细观察着塔山四周的地形,塔山位于辽西走廊之上,整个辽西走廊背山面海,地势大致平坦,但却又许多起伏的丘陵山岭。由塔山往东北方向是一片开阔地带,地势大多平缓。而在一片开阔地带的两侧山势陡然险峻了许多,凸起的山峰上多是些荒草山石,不利于军队穿行。 如今凸起的山峰之上到处都插满了满洲八旗的各色旗帜,密密旌旗猎猎。山坡之上有几处冒着烟火,那是山上的清兵在放火烧山。烧山的目的有两个,一来没了树木和荒草的阻隔,防御之时守军的视野会大大增强,二来则是为了防止明军可能出现的火攻,冬季天干物燥,风势又强劲,若真是明军利用山上的植被进行火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塔山两侧的山岭已经有多处变得光秃秃的了,而在这些光秃秃的山岭制高点附近,清兵挖了数不清的壕沟进行防御,在这些壕沟的后面则是临时堆砌而成的土墙和石墙。制作这些防御所用的土墙石墙的原料都是就地取材,塔山周边的大明村落几乎都被拆的一干二净。 塔山城原本是座小城,辽东战役刚刚开始之时,多尔衮没费多大力气便攻陷了这座军事堡垒。可自从皇太极进驻塔山,将此处作为自己的大营所在以来。短时间内塔山城的防御便有了质的飞跃,城墙被加固加高不说,皇太极又命人在塔山的南北两侧各筑起了两座东西约长一百多步,南北宽约七十多步的军堡。这两处军堡一南一北依山而建,城墙皆以石块垒砌,与塔山城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稳固三角形的防御工事。 北面的小城距离塔山城较远,由多尔衮所部的正白旗驻守,清兵多习惯称其为白城。而南面的小城因距离塔山城不远,被清兵称为塔南城。在皇太极严酷的军令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塔山及其周边地区便成了一座战争要塞,放眼望去,旌旗遍野,到处都是各色的帐篷,所处都能听到人喊马嘶之声。 塔山要塞宛如一把大锁,牢牢的控住了宁远城与杏山城之间的咽喉之地。将洪承畴十余万大军死死的困在杏山一隅之地。皇太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在等洪承畴断粮,等着大明的全部精锐饿的头昏眼花之时在此地撞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 正当皇太极举目远眺,观看何处还有不足时。帐下的亲兵摆牙喇匆匆的登上了城墙,在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名中年男子表情稍稍一怔,而后低头紧走几步来到了皇太极身旁。 皇太极注意到了中年男子的到来,当他望向中年男子的时候,中年男子很是恭敬的跪倒行礼。皇太极淡然道: “范先生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这名体态清瘦的中年男子便是皇太极手下的第一号谋臣——范文程,范文程本是万历年间的秀才,后来努尔哈赤攻下他的老家抚顺,范文程为求有一番大作为便主动投靠了当时的还称为后金的满清政权,清朝开国之初的规制大多出自范文程之手,他可以说是皇太极手下文臣之首,甚得皇太极的信任。也正是这个原因,在多尔衮都不敢出声的情况下,范文程可以从容的向皇太极进言。 “陛下,南朝有消息传来,崇祯皇帝派救兵来增援洪承畴了。” 皇太极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是说大明已经倾尽全国之力才凑出了洪承畴手下十三万精兵吗,怎么还有能力派兵增援呢?如今吃掉洪承畴如今只是时间问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大明派来了援军,这着实令皇太极有些担忧。 可这位满清之主毕竟也是叱咤风云多年的人物,他的眼中阵阵寒光闪过,问道: “领军将领是谁?有多少人马?” “回陛下,据南朝的细作奏报,领军将领是个新人,时年二十岁,名叫魏渊,靠着围剿流贼搏得了不少军功,崇祯封他为安东侯,领兵两万有余前来解洪承畴之围。” “魏渊?安东侯?” 皇太极不禁冷笑了几声。 “看来这南朝真是无人可用了,派出这么个生瓜蛋子来。哈哈哈!” 安静的城墙上传来了皇太极爽朗的笑声,待他笑罢,范文程语气平淡的说道: “这个魏渊听说还是有些本事的,但如陛下所言,此人的确不足为虑。倒是他麾下的一名将军值得陛下留意。” 皇太极收起了笑意,眉毛一挑问道: “何人?” “孙传庭。” “孙传庭...” 皇太极沉思片刻说: “是不是那个子午谷擒杀高迎祥,后来又领兵屯守保定的陕西巡抚孙传庭。” “不错,正是此人。微臣以为,南朝可战之将唯有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三人而已,其中尤以这个孙传庭作战最为顽强。” 皇太极点点头,抬眼又望了望杏山城的方向道: “南朝两万援军现在何处?” “正月二十五的线报,这支军队已经从山海关出关了。” 皇太极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隐隐的杀气,他轻松的说: “朕倒是要会会这个孙传庭。” 话说的轻松,但言语之间却是万丈豪情与百倍的信心。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凌晨 杏山城洪承畴大营内紧急军事会议已经开了足足快一个时辰了,皇太极到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明军各营。此刻皇太极这个名字如同阴霾般重重压在每一位明军将士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对于明朝的将领而言,皇太极就意味着杀戮、意味着明军一次又一次的大溃败、意味着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 大帐之内洪承畴面色阴郁的说道: “我大军自出关以来,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天朝兵锋所指,皆连战连捷。” 帐内众位总兵却是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军中缺粮的现状以及皇太极亲临战场的消息使得这些大明武官们一个个都心生胆怯,打起了退堂鼓来。 洪承畴带兵多年,早就留意到了军中氛围的变化。因此这才紧急召开军事会议,以图振奋将士们的士气。他的目光如炬,冷冷的扫视着帐内每一个将领的面孔,而后话锋一转说: “今日虽虏酋皇太极已至,建奴援军也陆续赶来。但本督以为我军当鼓勇再战,胜利亦不难为。此时此刻,唯有提刀血战向前,万不可退缩向后。此时若退,则必然军心动摇,士气不稳。到那时建奴必定会乘机对我军发动猛攻,我军以步军抗据建奴的骑兵,若是败退,那就将是一场大溃败,到那时在座诸位是万难保全的。本督希望各位总兵能够与本督同仇敌忾,血战到底!” 洪承畴一番言罢,在场的王朴、杨国柱、吴三桂、唐通、曹变蛟、白广恩、马科、王廷臣八位总兵却是一个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如今的辽东战场上形势,这些经久沙场的总兵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原本放弃城高粮足的宁远,贸然进军杏山城便是一招险棋。这招险棋要想获胜,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清军大部军马尚未集结完毕的时机一鼓作气打破清军对锦州城的包围网,与锦州城内的祖大寿汇合。进而彻底扭转宁远锦州一线明军的被动局面。 可自从洪承畴率领八位总兵、十三万明军进驻杏山城一带之后。战场上的形势便开始急剧的恶化起来。先是大批满洲八旗兵好似早有预谋般,在洪承畴离开宁远之后便开始大规模的向杏山城方向聚集起来。而后洪承畴率领援兵在北上攻击清军对锦州的包围网时遭到了正满洲正红旗旗主代善的顽强阻击,清军广挖壕沟,甚至使用了俘获而来的“红衣大炮”对明军进行火力压制。 “红衣大炮”既明朝的“红夷大炮”,因满清久被明朝视为夷狄,因此对这个“夷”字很是抵触,于是便将俘获的火炮更名为“红衣大炮”。 有几次洪承畴亲自压阵,勇猛的明朝边军甚至攻破了小凌河北岸清军的大营,一度锦州城内的祖大寿都能清晰的听到火炮声与城外增援明军的喊杀声了。 在多尔衮移师杏山城附近之后,围攻锦州城的重任便落到了和硕礼亲王、正红旗旗主代善的身上。代善麾下共计余人,其中隶属于他本旗正红旗7500人,努尔哈赤第十二子、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统领的正白旗3000人,来自科尔沁部的亲王莽古思子统率的蒙军正白旗7500人以及恭顺王孔有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统领的汉军正红旗、汉军正黄旗共计余人。 这些满清将领可以说都是能征惯战的悍将,明军尽管在洪承畴的指挥下将战线推进了些许,可死伤不可谓不大。苦战而不得战果,洪承畴担心人马损失过多,最后不得不鸣锣退回小凌河南岸。而欲出城夹击清军的祖大寿被条条战壕牢牢的困在了锦州城外,在损失不少将士后不得不退回城内。在老谋深算的代善统领下,清军并没有乘胜反攻,而是继续退后到防线以内派出零股游骑窥探明军的动向。 战局就这样僵持在了小凌河一线,在清军不断的骑兵骚扰之下。渐渐的,洪承畴军内的粮草越来越难以维系了。 第307章 溃败之夜 洪承畴见账内诸将一言不发,铁青着脸看向了左都督、大同总兵王朴。 “王总兵,八镇总兵中你的资格最老,当下你可有良策御敌?” 王朴乃将门之后,祖上世代镇守宣府、大同一代。他更是于崇祯十一年凭借军功胜任太子太保、位极人臣。这个王朴虽说打起仗来有两把刷子,可他却是个十足的军阀性格。没钱不打仗、无利不起早,打硬仗的时候更是能躲就躲,能保存实力就保存实力,而且此人很是惜命。 听了洪承畴的话,身材魁梧的王朴迈步来到军帐中央,拱手行礼答道: “回督师大人的话,虏酋皇太极坐镇塔山,横向切断了我军回师宁远的归路,代善又是极为难缠,小凌河一线我军始终难以攻破。如今咱们这十三万大军可以说是前有围堵、后有拦截。”王朴一句话说得账内众人一片赞同之声。 洪承畴皱了皱眉,说: “局势如此你不必多说,关键在于如何应对。” 王朴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接着说道: “为今之计末将以为必须要以退为进,方才能化险为夷。” “怎么个以退为进,化险为夷呢?” “督师大人,现今我军营中军粮短缺,再撑下去只怕不用等皇太极来攻,光是饿就能将咱们这十三万大军活活饿死,而松山城内的存粮只怕也不够大军支撑多时的。因此末将斗胆请督师集中全军之力,借前战屡胜之余威,调头直扑塔山,杀出一条血路来杀回宁远。在宁远城补给休整之后再同虏酋皇太极决一死战!” 如果说刚刚王朴说完大帐内还只是有些窃窃私语之声的话,那待到他这番话讲完,大帐内的其余几位总兵则纷纷附和着表示认同。 “杀出一条血路回宁远!” “再待在此地必然是死路一条!” 战场一连串的噩耗几乎使洪承畴陷入绝望,尽管他努力的保持镇定,可洪承畴心里清楚,如今的战局再奢望着去解锦州之围已然是不可能了,能保存下这十三万明军主力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回师宁远,洪承畴不是没想过,可这话却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奉旨解锦州之围,若是没缘由的就从杏山退回宁远,真要是皇帝怪罪下来,洪承畴可担不起这个罪责。因此他一直在等,等着手下的将军忍不住提出这个建议,等到全军都迫切的希望他下达撤退的军令时,回师宁远的时机才算是成熟了。 可洪承畴的心里也很明白,待到时机成熟只怕皇太极那边也早已做好充足的准备了,到那时明军将会面对更大的伤亡和更多的牺牲。可他却别无选择,身处官场,考虑政治因素永远是第一位的,最终洪承畴选择了多牺牲成百上千位将士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明哲保身。 洪承畴抬抬手,大帐内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众将军将目光齐刷刷的的汇聚到这位督师大人的身上,等待着他那个主意。 “众位将军都认同王总兵的话吗?” 众人点头称是。 见此情景洪承畴声色严重地说道: “当下我军粮尽被围,唯有殊死一搏方可求得生机。方才王总兵提议突围回宁远,诸位将军既然都是这么想的,那本督便在此拿个决议。” 众将军听到决议二字,立刻正了正身姿,神情庄重的等待着洪承畴下令。 “传我军令,明日寅时初刻全军起营,寅时三刻之前填饱肚子,随后全军开拔兵发宁远。” 账内八位总兵齐声答道: “末将领命!” 突围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黎明时分,为的就是防止夜间行军引发军中骚乱,天亮之后各级将领调动军队会更加容易一些。二十八日整整一天的时间,洪承畴都在紧张细致的谋划着如何且战且退,对于行军路线、行军次序更是改了又改,一点都不敢大意。 古时退兵,由于信息手段的闭塞以及士卒自身素质的原因,小退却常常会演变成大溃败。十六国时前秦的苻坚,统帅着号称可“投鞭断流”的八十万大军伐晋,就是因为在淝水岸边那小小的一退,最终导致了全军的大溃散,留下“风声鹤唳”的成语令后世之人感慨英雄气短。 洪承畴熟读史书,淝水大战他更是细细品读过多次。这次回师宁远,虽名为回师,可实质与退却无异。因此洪承畴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意外发生致使退兵大计毁于一旦。 为了保证军心稳定,尽管白天将士都得到了收拾行装的军令,可谁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各级军官只说是奉了上命,随时做好拔营准备罢了。在狭小的杏山城内外,忙着打点行装的十三万明军犹如沸腾的壶水般久久难以安定下来。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子时 距离统一撤军的时间已经不足两个时辰了,洪承畴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营帐内和幕僚们还在估计退兵之时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以及面对各种突发情况时的应付办法。商议间,洪承畴猛的警觉起来,隐约之中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了人喊马嘶之声。 洪承畴大惊,他“腾”的起身,顾不得披上外衣急忙走出了营帐。 “出什么事了?是何处在喧哗!” 片刻的功夫,杏山城内这种混乱的氛围便开始蔓延开来,各营之中都有波动的情形出现,人声嘈杂而鼎沸,整个杏山城的上空弥漫着一股慌乱恐惧的气氛。 突然洪承畴的贴身副官赵国栋慌张的跑了过来,焦急地说道: “大人赶快上马,大事不好啦!” 洪承畴的头上青筋直冒,他厉声问道: “不要惊慌!出什么事了,快说!” 赵国栋大口喘着粗气回答说: “子时刚过,大同总兵王朴的军营内便开始拔营了。有兵士亲眼看到王朴在麾下私兵的护卫下先行向西南方向逃去,接着整个大同营内的军士纷纷开始溃散逃跑。总兵杨国柱见大同营的人马溃逃,当下也立刻命令自己本部人马拔营撤退,现在各营都已惊骇,军中势同瓦解,局势已经难以控制!为防万一,请督师大人速速上马离开此地!” 原来那王朴之所以提议撤军,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以期日后决战,他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回到营中王朴便立刻开始为明日的撤退做准备,到了子时,为了抢占先行撤退的时机,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这王朴竟然不顾自己本营将士的生死,在心腹亲兵的护卫下先行逃出了杏山城,他这一逃顿时便引发了整个明军的大溃败。 听到这一消息的洪承畴只觉得天旋地转,差一点就昏死了过去,他一个踉跄再也难以站立,身旁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定了定神,洪承畴跺脚怒骂道: “王朴这厮真是该杀!传我军令,各营人马原地待命,切不可惊慌失措。着各营将官务必控制住本营军士,如再有弃寨私逃着,立斩不赦!” “末将遵命!” 尽管清楚此时的军令只怕是再难约束诸营将士了,赵国栋还是领命跑去传令。 杏山城内的混乱局面并没有随着洪承畴军令的传递而有所好转,相反的,大溃散如同肆虐的瘟疫般很快便蔓延到了城中的各个角落。 明代军营营规森严,军中有所谓的“十七条禁律五十四斩”等各项军规,当兵的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经年累月精神上的压抑可想而知。 洪承畴麾下的这十三万大军虽说都是明朝边军精锐,可他们也是有血有肉之人。强悍的满洲八旗令这些兵士们各个担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前些时日在一连串胜利的鼓舞下,军中的士气尚可以维持。可自从进入小凌河一线相持之后,士兵们便再次对战争出现了悲观情绪。近几日来更是面临断粮的危险,小小的杏山城内压抑气氛日甚。 今夜突然有人逃走了,而且逃走之人还是王朴这类总兵级别的高级军官。城中将士心中长期压抑着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黑夜之下,任凭各营军官如何约束。士兵们如同发了疯般全然不顾的向着西南方,向着自己家乡的方向狂奔而去。开始时是士兵单个逃走,很快则演变成了将领带着本部人马一起溃逃。 不明所以的将士们只当是认为此战败了,便什么都不顾的狂奔起来,他们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拼了命逃离杏山城。还有一些人则浑水摸鱼,趁乱抢些军需物资,随后点把火,便没了命的逃窜而去。整个杏山城内火光冲天,大乱了起来。到处都可以听到逃兵的呼喊声与战马的嘶鸣声。 辽东总兵曹变蛟身披重甲,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策马来到洪承畴的大营处。见到洪承畴后,曹变蛟翻身下马,匆匆拱手施礼,高声说道: “城中已然打乱,敌人必定会趁乱前来攻城,请大人立即移营他处!” 此刻的洪承畴也已经换上了盔甲,他手持宝剑问道: “城中形势现在如何?” 曹变蛟回答说: “目前尚未逃散的仅剩白广恩、王廷臣以及末将麾下三营的将士了。其余五营已经完全溃乱,逃散人数和情形目前尚不可知。” “吴三桂呢?难道他也逃了?” 吴三桂平日里骁勇善战,麾下统领着的两千多关宁铁骑更是明军中的精锐所在,深得洪承畴赏识,要说吴三桂畏战逃走,洪承畴是不大相信的。 “杨国柱的营地与吴三桂的营地相邻,杨国柱营中的逃兵将吴营冲的大乱,吴总兵弹压不住,已经被左右将领护着出城了。” 洪承畴闻言心中稍安,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收拢军士,尽快的扭转大溃散的局面。 “呜——呜!” 原本寂静的小凌河北岸传来了牛角号低沉的号角声。 洪承畴与曹变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读出了唯一的信息:满人来了! 第308章 松山会战(一) 小凌河北岸的清军正红旗大营之内,隔岸观火的和硕礼亲王代善两指轻轻撵动着胡须,双眼死死的盯向杏山城方向。尽管隔着老远,但杏山城内燃起的熊熊火光依然看的真切。在代善的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正红旗全营将士,这些军士留着清一色的金钱鼠尾辫,每个人的眼中都闪露着杀戮的凶光。 这些正红旗将士各个都是跨马提刀,身穿内嵌甲叶的红色长身棉甲,头戴高缨尖胄头盔,夜幕之下宛如一团暗红色的火云在蠢蠢欲动。他们都在等待着旗主下达总攻击的军令,等待着砍下一个个明军首级换回更大的军功。 正红旗旗主代善今年已满五十八岁,对于游牧民族而言,年近古稀之年绝对可以称的上是高寿了。尽管岁数已然不小,可代善看起来却是依旧英武干练,不负他“古英巴图鲁”的封号。 巴图鲁源自蒙古语的“巴特尔”一词,意为英雄。努尔哈赤建立后金之后,巴图鲁成为了女真人赏赐武将的特有封号。巴图鲁的封号分为两种,一般的只作巴图鲁,不再加上别的修饰语,是为普通勇号;另一种则在巴图鲁之上还添加其他字样,是为专称勇号。大清建立初期,受封巴图鲁名号的武将少之又少,代善能够获得“古英巴图鲁”这种专称勇号,其英勇善战程度可见一斑。 作为老汗王努尔哈赤的长子、四大贝勒之首,年长位尊的代善受到了皇太极的忌惮与提防。因此在皇太极当上大汗之后,代善长期处于享高位而无实权的尴尬地位。但这位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和硕礼亲王却始终能保持一颗宠辱不惊的心态,这在急功尚武的满清贵族当中显得很是难得。 也正是因为代善一直以来识大体、顾大局的表现,最终为他赢得了皇太极的信任。此番皇太极举全国之力与大明决战,紧要关头将围困锦州城、扼制明军北上渡过小凌河的重任交付到了他的手上。几个月下来,代善可以说完成的十分出色。 近半个月来关于明军缺粮的奏报几乎每天都会送到代善的手中,这位战场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将敏锐的嗅到了决战的气息。几日来代善每晚都会派出几路探子去打探明军大营的动向,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面临断粮危机的明军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采取大动作。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当夜代善刚刚睡下,探马回报称明军大营内出现了骚动的迹象。听到这个消息的代善一咕噜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立刻传令整个小凌河北侧大营的所有清军做好战斗准备。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派出去的几路探马接连返回,带回来的都是杏山城内明军大乱的消息。 于是代善当即命恭顺王孔友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忠明三位汉八旗将领统率各部共计人越过小凌河向杏山城内外乱哄哄的明军发起进攻。而其余满蒙旗的将士则集结完毕后原地待命。 代善手持着单筒“千里眼”,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望远镜,正在观察战局的动向发展。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气势汹汹的直朝着他走来。那汉子人还没到代善近前就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 “大哥!你怎么让孔友德他们三个尼堪去打先锋了?杏山城内南军大乱,这正是立军功的大好机会。你让他们三个打先锋,这不是明摆着便宜那些汉八旗吗?” 说话之人虎目圆睁,满脸的横肉,讲起话来脸上的横肉更是突突乱颤,显得凶恶异常,此人正是老汗王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 代善看了看这个足足小了自己近二十岁的弟弟,即便是在以勇猛着称的满洲八旗军内部,骁勇善战阿济格也称得上是其中翘楚。可代善却对这个弟弟有着十分中肯准确的评价:残暴有余,智慧不足。 阿济格作战一向是好勇斗狠,打起仗来总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指挥麾下骑兵中间突破,两翼包抄是阿济格的拿手好戏。可除此之外他的骑兵打法就再无多少新意可言了,基本上很少根据战场的形式采取灵活多变的战略战术。 而且阿济格为人性格暴躁,动不动就打骂体罚下属,甚至有过多次屠城杀降卒的劣迹。为此他没少遭到皇太极训斥,可却依旧没有多少收敛。此次在辽东与明军决战,为了能够约束好手下这匹恶狼,皇太极专门将阿济格安排在了老资格的代善军中。 面对满脸怨气的阿济格,代善不紧不慢的答道: “呵呵,十二弟,你怎么就知道孔友德他们一定是去捡便宜,而不是去吃大亏呢?” 阿济格把脖子一扬回答说: “几路探子都回报了,杏山城内明军大乱,这时候出击哪里还会有吃亏的道理?” 代善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阿济格,说: “探子的回报的确是杏山城内明军大乱,可这如果是洪承畴布置的疑兵之计呢?如果他是想趁着我们全军出动趁机渡过小凌河解锦州之围呢?亦或是为了将我军引入杏山城外的包围网而而一举歼之呢?” “这...” 阿济格被代善一连串的问话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是了。 “所以本王才让孔友德他们先去,若是洪承畴真的有诈,呵呵,那就让他们汉人们自己打去吧。” 代善见阿济格脸上还是一副疑惑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阿济格的肩膀说道: “老十二啊,多跟你弟弟老十四学着点。打仗不光要凭身板子,关键还得会用脑瓜子才行。” 代善口中的老十四就是正白旗旗主多尔衮,阿济格与多尔衮、多铎三兄弟都是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之子。在代善看来,如今的满清军中,皇太极的军事韬略那是毋庸置疑的,要是真的非要找出一个能够与皇太极军事智慧相比肩的人的话,那老十四多尔衮绝对是代善心中的第一人选。 阿济格虽然被问住了,可看得出来他心中很是不服气。听了代善的话阿济格悻悻然道: “哼!若是那洪承畴没这么多心眼,大哥你岂不是就白顾虑了。到头来还不是让孔友德他们捡了便宜!” 面对阿济格如此态度,代善倒也并不在意,他轻松的说: “无妨,无妨。杏山城内若是真的大乱,那首功定然也不会是孔友德他们的。” 阿济格的脸上一副疑惑的表情。 “不是他们的...那是谁的?” “呵呵,你的啊!” “大哥你莫要拿我寻开心了!算着时间,孔友德他们应该已经杀到杏山城下了,我还能立下什么大功!” 面对这个气鼓鼓的十二弟,代善突然提高了语调,正色下令道: “阿济格听令!本王命你即刻率本部人马前往于杏山城与松山堡之间设伏,俘获的明军,总兵以下官职的可以随你处置。但总兵以上的务必要抓活的,听清楚了吗!” “嗻!阿济格领命!” 尽管大哥代善的话听得阿济格有些犯糊涂,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领下命来。对于阿济格来说,军令的目的为何他并不关心,杀戮才是他唯一的爱好所在。 阿济格刚想转身出发,代善叫住了他强调说: “老十二你可给我听好,总兵及总兵以上的南朝官员你万勿伤及他们性命,一定要抓活的!听清楚了吗?” 阿济格满不在乎的答道: “知道啦,知道啦!” 代善唯恐阿济格杀起了性又会不管不顾,他再一次语气严肃一字一句的警告说: “这是大汗的旨意,你若是再敢胡来,那这次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听到是皇太极的命令后,阿济格不由得浑身一紧,他连忙回答说: “阿济格记下了,大哥您放心好了。” 阿济格曾经因私杀明朝高级将领而受过皇太极的重罚,至今仍是心有余悸。那是崇祯十一年的事情,当时清兵挖开长城,由墙子岭、青山口两处叩关劫掠关内。时任蓟辽总督吴阿衡率军御敌,兵败被俘。皇太极对这名俘获的明军高级将领很是看重,盘算着能从吴阿衡这名高级别将领的口中获取大明朝廷内部军情机密。 可阿济格却私自动刑砍掉了吴阿衡的双膝,而后由系数打碎了吴阿衡的牙齿,拔掉了他的舌头。等到皇太极的使者来到阿济格军中之时,吴阿衡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在了。皇太极事后闻讯大怒,以“越分妄行,轻君蔑法”之名削去了阿济格的爵位,甚至还要拿阿济格下狱。后经多人求情,皇太极才勉强饶恕了阿济格,此事之后阿济格对皇太极愈发的敬畏起来。 代善望着阿济格离去的背影,心中还是有些顾虑。此番杏山城内大乱,若明军真的溃败,那附近唯有松山堡一处要塞可供明军暂时坚守待援。代善盘算着以洪承畴为首的明军高级军官,从杏山城撤退之后必然会前往松山堡。因此他这才命令阿济格这条饿狼在杏山与松山之间伏击溃败的洪承畴等人。 思前想后,代善还是不放心。若是阿济格这个没脑子的莽夫真是失手伤了洪承畴的性命,大汗怪罪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实在放不下心来的代善喊来了蒙古科尔沁部的莽古思子亲王,命他率领3000蒙古骑兵与阿济格一同前去设伏,临行前代善一再强调,务必要控制住阿济格,切不可让他随意杀戮南朝将官。 第309章 松山会战(二) 由小凌河北岸渡河向杏山城挺近的汉八旗余人,毫不费力的就穿过了明军外围防线。夜色之下隔着老远就听到杏山城明军大营方向传来乱糟糟的人喊马嘶之声。 耿仲明身穿重甲,尖胄头盔上插着高高的白缨,配上一副魁梧的身材,很有些大将军的气势。他端坐在马上看了看明军大营的形式,谨慎的向身旁的孔友德劝说道: “二弟,代善这老小子让咱们打先锋肯定是没安好心,此战咱们还需小心应对才是。不如大军先在此地利用明军留下的阵地暂且修整,待探马再探军情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孔友德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虽不如耿仲明办魁梧,但却也是精壮的汉子,短小的胡须被修剪的十分得体,一双不大的眼睛内放射出逼人的寒光。此刻的他宛如觅食的秃鹰般,死死的紧盯着杏山城内的明军。不同于耿仲明,此刻这位大清的恭顺王并未佩戴头盔。他的前额剃的锃亮,可脑后的发髻显然留了更多,虽说也扎着辫子,但却不是似代善那般的金钱鼠尾辫。 这位为大清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汉军正红旗王爷,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孔友德,铁岭矿工出身。虽说不识字,但却长于弓马之术,投军之后效力于皮岛总兵毛文龙帐下。孔友德骁勇善战,每临战事总是奋勇在前,可谓是勇冠三军。当时耿仲明也是毛文龙帐下的武将,也就是在那时,孔友德与耿仲明结为了异性兄弟,耿仲明年长为大哥。 崇祯元年,袁崇焕督师辽东,上任之初便借机处斩了不听话的毛文龙,毛文龙之死对孔有德的触动很大。他认为认为毛文龙无罪却横受屠戮,渐渐的开始对朝廷常寒心起来。由来由于受到同僚的排挤打压,孔友德愤然发动了“吴桥兵变”,引发了震撼山东局势的登莱之乱。后来朝廷出兵平叛,孔有德见登州难保,于崇祯六年率叛军万人突围,弃城登船由山东半岛逃向辽东半岛。在辽东登陆之后,孔友德率叛军及家眷多人向辽东的满清皇太极剃发乞降。孔友德等明朝将士由此摇身一变成了大清国的栋梁之臣。 皇太极对孔有德等人的这次归降极为重视,其中孔友德归降带来的满清急需的舰队、红夷大炮等物更是令皇太极笑的合不拢嘴。皇太极亲率诸贝勒于盛京城外十里相迎孔友德,并以女真人最为隆重的“抱见礼“相待。孔友德大为感动,至此便开始死心塌地的追随皇太极左右,充当清军南下攻明的急先锋,为满清立下了汗马功劳。 听了耿仲明的话,孔友德默不作声,他一面观察着杏山城外的形式,一面想着耿仲明的话。的确,像代善这种满清权贵是打骨子里瞧不起孔友德他们这些汉人的。当先锋立大功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更不会平白无故的砸到他孔友德的头上,孔友德心里十分清楚,代善无非是想让自己来试探明军是否有诈罢了。 耿仲明刚想传令全军原地待命,孔友德突然开口说道: “大哥,明军不是诈败,而是真的溃败了。” 耿仲明闻言大惊。 “何以见得?” “大哥你看,先不说这杏山城乱的彻底,但凭逃兵逃跑的方向我便断定明军必然是真的溃乱。” “逃兵逃跑的方向?” 在一旁的尚可喜疑惑的问道,他也毛文龙旧部,后来与孔友德一起投降了满清。尚可喜的身材干瘦,重重的铠甲在他身上显得极不匀称。 “不错,洪承畴若是设计诈败,那逃兵肯定会四散奔逃以引起我们的注意,诱使我军深入。可如今你们看。” 说着孔友德抬起马鞭指向杏山城的方向继续道: “杏山城外火把攒动,人声鼎沸。可这些动静集中在了城南一侧,城北方则根本就无人出逃。这说明逃兵都是向着西南方向撤退的,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刻逃跑的话,肯定会向着家的方向,由此我断定明军是真的崩溃了。” 耿仲明想了想,觉得孔友德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耿仲明刚想再说些什么,只见孔友德猛的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不由分说的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全军听令!明军已然溃不成军,此刻正是取其命、斩其首的最佳时机。今天谁要是不砍下几个首级来报功,可别怪我孔友德没给他机会啊!” 军令传达之后,先是引来汉八旗将士的一阵哄笑,接着便是极度亢奋的吼叫之声。这些汉八旗的将士虽是汉人,军纪上也较那些满八旗的敌人强上了许多,可长期沾染八旗子弟的习性,也使得这些汉八旗将士变得嗜血杀戮起来。战场之上,他们留着鞭子、精于骑射,已经与真正的八旗没有多少区别了,这些汉八旗的将士嗷嗷怪叫着开始向着杏山城内外的明军发起了冲锋。 由于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率先率部弃寨而逃,引发了杏山城内一连串的骚动,先是宁远总兵吴三桂所部被乱军冲散,紧接着密云总兵唐通也在慌乱之中率部仓促出杏山城西门向宁远方向逃去,山海关总兵马科则是在得到全军溃散的消息后,不顾洪承畴原地守营的军令,私自率部移营退出杏山城,于杏山城外集结收拢四散溃逃的明军。 孔友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率领的名汉八旗将士由东北方向杀来,首当其冲便碰上了刚刚移师出城的山海关总兵马科所部。孔友德麾下的这名汉八旗兵中,有骑兵3000人,步兵人,其中步兵人中有火铳兵3000人,长枪兵5000人,刀兵3000人,弓弩兵1000人,另外还有携带运输10门红衣大炮的100名“炮兵”。 袁崇焕的宁远大捷令皇太极见识到了火炮的威力,由此八旗兵每战必载炮而行。汉八旗善于使用火器,因此是满清军队中攻城拔寨的主力,火炮更是军中必备的武器之一。孔友德此番担任先锋,负责攻取杏山城,10门红衣大炮可是他手中摧城拔寨的王牌所在。 杏山城外山海关总兵马科集结着溃散的士兵,夜幕下将士们举着火把大声的吆喝着,明军的这一举动很快引来了孔有德的注意。 孔有德紧急传令全军停止前进,而后他命令将10门红衣大炮推了出来。他冷笑着与身旁的耿仲明说道: “明军毕竟有十来万军队,敌众我寡,还是先用大将军炮向大明的弟兄们打个招呼吧。” 耿仲明会意一笑。 大将军炮是清军营中对红衣大炮的一种尊称,比喻其在战场之上犹如大将军般不可阻挡。 汉八旗士兵熟练的操纵着10门红衣大炮,由于夜幕沉沉,杏山城外的山海关总兵马科所部只是注意到了由小凌河北岸来攻的敌兵,但是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在杏山城的东北侧,明军与清军遥遥相望,一时间乱哄哄的马科营内也变得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西南隐约传来的明军溃败之声更显得战场四野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寂过后,孔有德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喝令道: “开炮!” 炮营的总旗官快速的挥动手中的令旗。 10名火炮手同时点燃了红衣大炮的引线,汉八旗众将士屏气凝神,紧张的注视着嘶嘶冒着火花的火炮引线。 引线闪动着灿烂的火花,在夜幕之下显得分外灿烂。引线越烧越短,猛然间炮口一道火光喷出,一声巨响响彻寂静的夜空,接着是一声声的巨响。10门红衣大炮粗大的炮口喷涌出大片硝烟。电光火石火之间,炮身剧烈的颤动着,一枚枚黑色的铁弹飞出炮膛,向着不远处还在观望的明军射去。 巨大的响动瞬间将马科营内明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有反应快的明军士兵高声喊道: “建奴开炮啦!” 一声惊呼在明军阵营内顿时炸开了锅,刚刚惊魂未定的马科所部立时便慌乱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黑色的炮弹马科身旁炸开了花,被激起的大片土石,夹杂着火药强大的冲击力将总兵马科掀翻在地,马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顿时失去了意识。 主将坠马昏迷,又面临敌军炮火的打击。马科手下的山海关所部还未抵抗就向着不可挽回的溃败局面而去。 又是一阵炮火打击,震天撼地的巨响之下,明军一个个宛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幸亏有亲兵的护卫,否则坠马昏迷的马科只怕是要被乱军踩死了,慌乱情形可见一斑。 眼看对面的明军溃不成军,孔有德放声狂笑,在有一阵火炮打击之后,孔有德下达了出击的军令。 3000名汉骑兵分成两队于左右两侧砍杀四散奔逃的明军,中路由3000火铳兵,5000长枪兵,3000刀兵,1000弓弩兵组成的步兵方阵,如巨石般向着明军阵地压了过来。一阵阵箭雨落下、一排排枪声响起,慌不择路的明军如被镰刀收割的麦穗般,纷纷成了清兵的刀下之鬼。 在屠戮一番之后,孔有德率军直接冲进了城门大敞四开的杏山城。大骚乱导致明军各营的防御形同虚设,一路横冲直撞的汉军正红旗很快便杀到了洪承畴总督大营之外。 与城内骚乱的景象不同,高挂洪承畴大红帅旗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肃静无哗,没有一丝营内骚乱的迹象。见此情形孔有德大感意外,他急忙命令军士在大营外的壕沟边停下来,不敢再贸然前进了。 第310章 松山会战(三) 尚可喜见孔友德停止了进军,拍马上前进言说: “洪承畴这老贼诡计多端,待我先派出一队弟兄试探试探。” 孔友德重重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尚可喜虽说与孔友德、耿仲明一同被皇太极封了王,可不论资历还是势力,他都无法与孔友德相提并论,因此尚可喜也想借着此番作战的机会好好在孔友德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 得到了孔友德的默许后,尚可喜很快便挑出了麾下五百死士,命他们借着夜色悄悄越过壕沟,一探洪承畴大营内的虚实。同时尚可喜指挥着手下的骑兵于壕沟外侧列队待命,随时准备应对明军的出击。 这五百死士都是尚可喜军中的精锐,各个身手矫健,片刻工夫这些人便敏捷的跳过壕沟,向着洪承畴大营的方向摸去。这些死士刚刚抵达大营围栏的外侧,自洪承畴的营内顿时响起了战鼓之声。原本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寨围墙之上,一排排弓弩手、火铳手仿佛凭空出现般令营外的清兵大吃一惊。 还没容得这些清兵死士退避,喊杀之声四起。 “哒哒哒!哒哒哒!” 如同炒豆般的火铳齐射声。 “嗖嗖!嗖嗖嗖!” 黑暗之中弩箭划破夜空的声响成了营外清兵临死前听到的最后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清兵纷纷倒地,一时间壕沟内外到处都是未死清兵痛苦的呻吟声。有一些反应快的清兵侥幸逃到明军营地外的壕沟内躲了起来,这些人还没容得开始庆幸自己的走运,只见洪承畴大营内的明军射出了几支“火箭”,箭头燃起的火团在夜幕下显得分外显眼。 这几支“火箭”在清军注视的眼神中,准确无误的射到了壕沟之内。顷刻间原本清兵赖以自保的壕沟顿时成了毁灭他们的炼狱。无情的大火“腾”的烧了起来,熊熊火焰之下,壕沟内清军的哀嚎声无比凄厉,宛如自地狱内传来一般。 洪承畴大营外的壕沟内铺设了大量的干草,同时在干草之上又洒了火油。这一把火烧起来,借着冬天强劲的风势,顿时壕沟变成了一条狂暴的火龙,吞噬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人。 尚可喜见此情形大为震惊,他原想着杏山城内明军的溃败已成定局,纵使这洪承畴有些韬略,可面对如此形势想必也没有多少办法了,于是尚可喜这才自告奋勇前来探营。可没想到便宜没捡着,却结结实实的栽了一个跟头,想到这尚可喜不由得恼羞成怒起来。 “他娘的!洪承畴你够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孔友德眼见洪承畴大营戒备森严,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可尚可喜毕竟损兵折将了,他若是就这么退了未免不太合适。于是孔友德下令步兵堆土灭火,同时命军中的火铳兵、弓弩兵就地寻找掩体对洪承畴大营内的明军展开回击。一时间营内外枪声大作,箭如雨下,隔着战壕内熊熊燃烧的大火,明清两军展开了远程较量。 此刻明军大营内迎风招展的虽是洪承畴的帅旗,可守将却是曹变蛟。曹变蛟乃是明朝末将名将曹文诏之侄。少年时便已开始于军中效力,曹变蛟身怀武艺、敢战敢为,统兵有方。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乃是明军中不可多得的猛将,时任辽东总兵。 在得到清兵来袭的消息之后,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这三名仅剩的总兵一起请求洪承畴速速移营松山堡,收拢残兵,以图再战。洪承畴虽说也不愿意就这么撤出杏山城,可他若是继续留下来的话整个明军便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不得已洪承畴只得在白广恩、王廷臣两位总兵所部的护卫下,向着松山堡方向撤退。曹变蛟则主动请命断后,用以牵制清兵。 曹变蛟用来断后的军士其实并不多,也仅仅只有3000人左右。很快的,人数处于劣势的明军,在清军的持续火力打击下情况开始变得十分危急起来。曹变蛟亲自提剑立于寨墙之上督战,左右不时有亲兵与守军中箭身亡。 又是一轮箭雨射来,曹变蛟手下的亲兵急忙拉着他进行躲避,曹变蛟一把推开亲兵吼道: “闪开!我曹变蛟向督师大人说的明白,今夜要作就作断头将军!马革裹尸,何其快哉!” 曹变蛟如此大无畏的气势深深感染着身边每一位明军士兵。尽管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守营的明军气势却并不输正在围攻的清军。 又是一阵箭雨过后,曹变蛟仔细观察着清军的动向,敌军密集的阵型让曹变蛟的眼前一亮。他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啊!把大帐前的三门红夷大炮给本将推到大营正门口去!” 而几乎与此同时,营外的清军中尚可喜气急败坏的呼喊道: “红衣大炮!红衣大炮在哪?推过来!老子要让洪承畴知道知道厉害!” 不多时,10门红衣大炮的炮口已经齐刷刷的对准了洪承畴的大营。炮营的清兵熟练的固定炮身、填充炮弹,他们自信能够在几轮火炮之后将眼前的明军大营彻底夷为平地。 可就在营外的清军准备开始火炮打击之时,隔着壕沟上燃起的熊熊火墙,他们发现明军大营的营门竟然自己打开了。还没容得这些清军回过神来,只见几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向了本方军阵所在之处。 “轰!咚——嗒!” 无情的炮弹径直落向了清军密集之处,硝烟弥漫之下孔友德所部顿时死伤一片,刚刚排列好的10门红衣大炮,由于本方军阵遭受炮击而变得混乱,也无法再按照原定计划开炮射击了。 还没容得清兵从明军突如其来的火炮打击下缓过神来,曹变蛟一马当先率领麾下百余名精骑从营门处杀了出来。出击的明军纵马从还在熊熊燃烧的壕沟上一跃而过,宛如下凡的天兵般势不可挡。营外的清兵原本就是惊魂未定,再被曹变蛟这么一通大砍大杀,顿时变得阵脚大乱起来。 孔友德原本就很是忌惮洪承畴的谋略。今夜在明军大营外在遭此挫败,更是令他变得心有余悸起来。孔友德眼见前营的尚可喜在明军的冲击下渐渐变得难以支撑起来,他担心明军再有其他埋伏,于是便赶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曹变蛟见清兵退却,也不再行追击,而是立刻清点手下。在确认清兵已经退出杏山城之后,顺利完成断后任务的曹变蛟率部携带着必要的军需辎重急行军向着松山堡赶去。 松山堡,此次明清辽东大战洪承畴赖以在宁远以北方向自保的最后一处据点,不过是由驿站发展起来的小型军事堡垒罢了。此刻在松山堡外,满清和硕英亲王阿济格正在当着堡内明军的面一刀一刀的砍杀着俘获的明军,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宣泄他心中的愤懑。 代善命阿济格埋伏于杏山通往松山的必经之路上截杀败退的明军,阿济格便率领着麾下3000正白旗士卒与蒙古科尔沁部莽古思子亲王一道准备给明军来个出其不意。果然,不久之后便开始有大量的明军溃逃而来。阿济格大喜,当即命令手下骑兵出击截杀,莽古思子手下的3000蒙古骑兵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一个捡首级、立军功的机会。 可就在阿济格所部痛快的虐杀明军散兵之时,一支明军主力部队突然出现在了阿济格与蒙古骑兵的身后,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好在骑兵来去如风,机动灵活。不然的话阿济格这支军队甚至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阿济格当即引兵退出战场,经过清点,3000正白旗将士损失了300多人,蒙古的莽古思子亲王也失去了近500人的蒙古铁骑。脾气暴躁的阿济格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他当即重整军队,尾随刚刚偷袭了自己的那支明军之后,伺机窥探着战机。不久之后阿济格探得,原来那支军队的统帅竟然就是大明蓟辽总督洪承畴! 得到这一消息的阿济格更是不遗余力的从进行追击,可最终洪承畴在白广恩、王廷臣两位总兵的护卫下抢先一步抵达了松山堡。阿济格虽说勇猛善战,可此番他率领的都是骑兵。松山堡尽管并非什么坚城壁垒,但是攻城武器的阿济格却也丝毫奈它没有多少办法。为了发泄心中的恶气,阿济格便在城外将之前俘获的明军悉数斩首示众,以泄心头之恨。 松山堡内的明军恨得牙根直痒,恨不能立刻冲出城去与满洲人拼个你死我活。然而洪承畴却下令全体将士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出战,违令者斩! 洪承畴尽管从心里也很是痛恨阿济格此等滥杀之人,可作为三军主帅他必须以大局为重。当下明军新败,士气低落、人心惶惶。虽说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三位总兵所部的军马保住了,但如今防御松山堡的明军实际军力不过2万余人。此时又是深夜,城外清兵的势力尚不清楚。如此情形下贸然出击,与善于野战的满洲八旗打野战,那是在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因此面对阿济格的挑衅、面对着城外近在咫尺的将士惨遭屠戮,洪承畴只能选择忍耐。 阿济格砍杀了一阵子无力抵抗的俘虏,眼见明军不为所动,也变得无趣起来。蒙古亲王莽古思子担心孤军深入久了恐将陷入明军包围,于是他向阿济格建议说: “十二爷,眼下攻取松山堡只怕是没什么机会了。虽说今日我军有所损失,但战果显着,马背上的勇士也不能一直骑在马上,我们不如就此退兵吧。” 莽古思子是蒙古科尔沁部的亲王,庄妃的同族兄长,按照辈分来说,皇太极还应该叫他一声舅哥才是。阿济格虽说心中火大,但面对如此一位有分量的蒙古亲王,说起话来也不得不克制一些了。 “亲王说的是,眼前的松山堡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的话实在是难以攻下的。但是...” 阿济格话锋一转,眼睛里闪露出了一丝贪婪的凶光。 第311章 松山会战(四) 对于阿济格的脾气莽古思子是很清楚的,听到“但是”这个词之后他知道这位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一定又再寻找新的猎物了。 “我们科尔沁部与爱新觉罗氏亲如一家,十二爷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由此往东30多里便是明军从海路运输粮草的囤积之地——小凌河城。往日咱们忌惮杏山方面明军大营的威胁,没有多少精力对付这一屯粮之处。今夜南朝人自乱阵脚,何不趁此机会拔掉南朝人在海边的这颗钉子呢?” 阿济格一脸得意的说完此话,莽古思子的脸上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于小凌河城他是知道的,那里本是明军囤积由海路运输而来的军粮所在。可如今洪承畴的大本营内都因为缺粮而发生溃散了,这处屯粮之所内必然也不会有多少粮食了。从军事角度来说,小凌河城的意义已然不大。 阿济格明知小凌河城内已无多少存粮,仍旧坚持攻取小凌河城。起目的无非是为了宣泄心中被洪承畴偷袭得手而产生的怨气罢了。莽古思子看了看阿济格,见他态度坚决便答应了攻取小凌河城的建议,不再多说些什么了。对于阿济格的小心思,莽古思子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之所以答应攻取小凌河城的建议,其原因自然是莽古思子也想再让手下多砍杀些明军首级,拿些军功罢了。 小凌河城修建在小凌河汇入渤海的入海口附近,城池建于河流的南岸,防御工事多集中在城北。小凌河城与松山堡差不多,都是由驿站发展起来的小型军事堡垒。相较而言,小凌河城的规模还要比松山堡更小一些。城内驻扎着3000多明军,已经显得很是拥挤了。 此刻担任小凌河城城防的乃是御史出身的参军祝玮,当初祝玮信誓旦旦的向洪承畴讨要驻守小凌河城的重任。其出发点倒不是因为书生意气,为求报国,他不过是在给自己找退路罢了。祝玮率军驻扎小凌河城之后,并没有立即思考着如何才能保证粮运的畅通与安全。到任后干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指示心腹家丁从附近渔民的手中偷偷买下了一条很大的渔船。 买下这渔船之后,祝玮派出了亲信兵丁与家奴日夜上船看护,以备万一。祝玮深知洪承畴此番出关决战皇太极,只怕是凶多吉少。由宁远被迫出兵之后,他更是觉得洪承畴此战必败,因此他这才千方百计的想从海上为自己找一条退路。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当夜、小凌河城 夜色之下的小凌河城内到处弥漫着末日即将到来的绝望气氛,越来越多的逃兵将杏山城洪承畴大军溃乱的消息传遍城内。得到消息的守将祝玮,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命心腹手下速速将那艘大大的渔船赶快驶向河面之上,而他自己则将城内所有值钱的物件系数打点了一番,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匆匆等上了渔船,准备起锚逃走。 城内各处都是受伤的散兵,这些惊魂未定的散兵或靠或趟在小凌河城狭小的城池之内,呻吟声与抽泣声随处可闻。守城明军仅剩的那么一点斗志就在这一派绝望的氛围中被渐渐的磨没了,每个人考虑的最多的不是如何守土杀敌,而是如何逃命才好。 破晓时分,渔船尚未起锚,祝玮抬头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之明,就在他自鸣得意之时,河岸边猛的传来了兵士扯着嗓子的高喊声。 “敌人来啦!敌人来啦!快跑啊!” 循声望去,清晨朦胧的薄雾下只见小凌河城西面烟尘滚滚,快速移动的火把预示着那是一支纯骑兵组成的部队,而隐约间传来的“呜呜”怪叫之声更是证明他们的敌人身份。 祝玮见状赶忙催促道: “快开船!快开船啊!” 如此情形,驾船的船夫也紧张的起锚准备驾船离开。可时下正是三九寒天,小凌河部分河面由于水流放缓而结了一层并不算薄的冰层,渔船想要就这么驶出河面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船夫见情况不妙,赶快向祝玮报告了这个坏消息。祝玮闻言也是急的不行,他焦躁的对手下喊道: “还都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想办法戳破冰层!再晚了等敌人杀来,咱们都得死!” 没有了主将的小凌河城内如今早已乱成了一团,明朝守军斗志全无,3000多的守军还没等阿济格率军杀到,便纷纷弃城而逃,还好有仅剩的500多守军紧急关闭了城门,否则阿济格可就真的兵不血刃拿下小凌河城了。 阿济格与莽古思子很清楚自身的优势与短板,见小凌河城城门紧闭,他们也不强攻,而是在城外分成了若干个小队,专门猎杀那些逃出城来的明军。失去的阵型与组织保护的明军,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在满蒙骑兵的围堵下,慢慢地被压缩到沿海滩涂狭长的地带之上。 满蒙骑兵们显得并不太急于消灭这些已然没了还手之力的明军,他们尾随在明军身后不远处,如同驱赶牛群羊群一般将明军慢慢的推向了海边。此刻小凌河城以东的海边尽是溃逃到此处的明军将士,他们原本担负着保护海上运粮队伍的使命,可如今无情的海水却仿佛一头凶猛的巨兽般、张着血盆大口在等待着吞噬这些早已丢失了斗志的明军。 在清兵一轮又一轮骑射的攻击下,慌不择路的明军纷纷向着海滩逃去。此刻正是海水涨潮的时刻,在清兵的不断打击之下,溃逃的明军一步一步地向海中退却。他们越退遭受到的海水阻力越大,海滩上的泥沙越软,行动就越是困难。 而追击明军的满蒙骑兵却很享受的看着眼前这支明军,他们纷纷用胡语呼喊着拿已经退到海水中的明军取乐,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与侮辱。有些不愿再逃的明军转过头去想要跟敌人拼个鱼死网破,可刚刚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岸边冲上几步便立刻被清兵射成了马蜂窝。 满蒙骑兵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距离向着败退的明军展开骑射,尽管明军偶尔也用弓箭来回击,可海边风大,处于逆风向的明军射出的弓箭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再加上海水涨潮,越来越大的海水冲击力使得明军根本就无法平稳的用弓箭进行还击。 渐渐地,冰冷彻骨的海水淹没了明军将士的膝盖,很快地又漫过了腰腹。被海水浸湿的弓弦变得松软起来,弓箭难以被射出,这些明军成了满蒙骑兵的活靶子,一个个尽管挣扎却终究难逃死亡的命运。 战斗已不复存在,此刻的海边是一边倒的屠杀,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明军尸体,这些人有的是中箭身亡,有的则是被活活淹死的。还有一些人则在冰冷的海水中无助的呼喊求救。 近海的水面上突然有一艘大船驶来,一些尚未被清兵射杀的士卒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纷纷呼喊求救。有些水性不错的士兵则干脆脱掉盔甲向着大船所在的方向游了过去。祝玮却好像丝毫没有看到这些求救的明军一般,他急促的下令给船夫,命他赶快远离海滩。 一些士兵借着浪潮的助力游到了船边,一面高声呼救一面伸手去攀援船舷。船上祝玮的亲兵和家奴正要去拉上这些士兵,突然被祝玮制止住了。 “大船已经没有多少地方了,再让他们上来那可就谁都跑不了!” 说罢祝玮恶狠狠的下令,命手下用刀剑砍向那些妄图攀爬船舷的明军士兵,刹那间一排排整齐的手指头留在了船舷之上,大船四周立刻被鲜血染红,在灿烂朝阳的光辉下,参军祝玮的大船硬是在一群求生的活人与飘荡的死尸间冲开了一条血路,不管不顾的向着西南方向驶去。 祝玮此刻没有心思去关心手下官兵的死活,如今洪承畴大败,作为参军的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将失败的责任完全推到洪承畴身上,以此好保住自己的官位。他回头看了看一片殷红的海水,又转过头去望向苍茫的大海,在心中盘算着逃跑路线。 突然间,西南面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出现了一支船队! 祝玮赶紧揉了揉双眼,他怀疑是自己眼睛花了。可定睛瞧看,的确是一支船队。而且这支船队由海天相接之处正在快速的向着自己的方向行驶而来。之前还是隐约的船队,这会儿已经能清楚的看到船体轮廓了。 大船上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船队,人们聚集到甲板上纷纷议论了起来。 “有船队来啦!不会是敌人的船吧。” “胡说!满洲敌人什么时候会开船了,那一定是朝廷运粮的船来了!” “不对,半年前我见过一次运粮的船队,那些船没有眼前的船大。”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突然有眼尖之人喊道: “快看!是玄黄天子龙旗!” “什么?!真的是天子龙旗啊!” 迎面驶来的最大的一艘战船之上,在高耸的船杆上赫然悬挂着象征皇帝的玄黄天子龙旗!祝玮闻言赶紧拨开人群,眯缝着眼睛仔细瞧看。 眼前这支船队大概有十余艘战船组成,行驶在最前列的战船尤为引人注目。船身高大如楼,底尖上阔,祝玮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战船。这艘最大的战船上最为引人注意的就是玄黄天子龙旗,除了那面显眼的龙旗之外,船头还悬挂着一面稍小一些的旗帜,这面藏蓝色的旗子上用红丝绣着飞虎的图案,在飞虎将旗之上绣着一个鎏金色的“魏”字。 第312章 松山会战(五) 随着一支雕翎箭无情的射穿咽喉,献血夹带着体温冒着丝丝热气从体内喷涌而出。最后一名身穿鸳鸯战袍的明军士卒瞪大着双眼惨死在冰冷的海水中,海滩上的惨叫与呼喊声也随着他的倒下戛然而止。 科尔沁部的莽古思子亲王有些担忧的向阿济格说道: “十二爷,不留一个活口是不是有些不妥?”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看了一眼身旁的蒙古亲王莽古思子,并没有答话。他挥舞着马鞭狠狠的抽打在战马的身上,胯下的战马一声嘶鸣,扬蹄向前奔去。 “正白旗的勇士们,割下汉人的首级,拔下他们的衣物,为这次狩猎成功而欢呼吧!” 阿济格的高呼引得众满洲将士一片欢腾。 “万岁!万岁!” 望着手下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阿济格满不在乎的对身边的莽古思子说道: “弱肉强食,这些软弱的汉人生来就是要被我们强大的满洲人猎杀的,杀光他们没什么不妥的。” “报!” 阿济格循声望去,一名派出去侦查敌情的正白旗游骑兵已经来到了近前。 “启禀王爷!西南海域有船只驶来,共有二十余艘,看旗帜像是南朝的船队。” 阿济格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转了转眼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瘆人的笑意,他对身边的莽古思子说道: “哈哈哈,原本我想着拿下这些南朝人的首级,有些收获就得了。没想到这次却是捞到了一条大鱼,看来上天对我阿济格不薄啊!” 莽古思子想了想接着说: “十二爷的意思是,明军的船队是奔着此处来的?” 阿济格收起了笑容,自信满满的说道: “不错!南朝在陆上向洪承畴运粮的途径已经完全被大汗掐死了。想要接济洪承畴,让他不至于饿死在前线,南朝皇帝唯一的选择就是走海路运粮。今天这支二十余艘战舰组成的船队,不是来运粮的又会是来干嘛的呢?小凌河城乃是明军屯粮的要塞所在,他们的目的地一定是那里。”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前去小凌河城外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经过几番交手,莽古思子已经对明军的战斗力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在他看来,洪承畴手下的明军已然是汉人中的精锐了,如此精锐之师尚且被清军打的大败亏输,那运粮兵的战斗力就更不在话了,听完阿济格的话,这位蒙古亲王忍不住跃跃欲试,想要再立新功了。 阿济格点点头道: “亲王说的对,不过咱们得悄悄的埋伏下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才是。南朝汉人的胆子已经被我大清打没了,若是被他们发现咱们在岸边,那这些汉人没准屁滚尿流的直接开船逃回他们的京师去,连陆都不敢登了。” 两人的对话引来了身旁士卒的一阵哄笑,这些头剃金钱鼠尾辫的正白旗清兵,一面熟练的用腰刀砍下阵亡明军的首级,一面用满语吆呼着让手下人尽快打扫战场。 有些阴沉的天空下,海浪席卷着殷红的海水,将溺死与水中的浮尸无情的冲到海岸之上,天空中无数只海鸥展翅飞过,它们在高声的鸣叫着,对于胜利者而言,那是臣服的赞美之音,而对于被屠戮的明军而言,那是凄美的挽歌... 魏渊默默的注视着殷红的海面一言不发,海面上偶尔还会有一两具身着鸳鸯战袍的明军将士遗体漂过。每当此时,魏渊便会命人想办法将尸体打捞上来,平放于船板之上,用白布盖好。对于魏渊而言,这是他能为这些客死他乡的大明男儿留下的最后一丝体面了。 安排妥当之后,魏渊冷眼瞧向了船板上一侧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的祝玮等人。祝玮的大船在与魏渊的船队相遇之后,便被迫停了下来,无法再继续南逃了。 经过一番简单的询问,魏渊便大致弄清楚了祝玮乘船逃跑的事实。进而通过幸存将士之口,魏渊更是知道了这位祝参军见死不救的所作所为。魏渊看向祝玮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寒意,一股杀意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此刻祝玮正偷眼看向魏渊,他的视线与魏渊刚刚相交便立刻胆怯的收了回来,不敢再去看了。 魏渊并没有理会抛弃战友的祝玮,此刻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魏渊取出单筒望远镜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海岸线附近的情况,魏渊的这幅望远镜是京城基督教会的汤若望从德意志带来的最新产品,相较于传统的望远镜,精密度提高了不少。 魏渊仔细观察了一阵,海岸上除了惨死的明军尸体外,没有一丝清兵的踪影。他收起望远镜,表情沉重的对身旁的宇文腾启说: “清兵已经不在此地了。” 宇文腾启接过魏渊递来的望远镜,又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海岸边的情况。当看到海边因为被屠戮残杀而留下大量的明军尸体后,宇文腾启明白了魏渊表情凝重的原因。他默默的收起望远镜,沉思片刻后说道: “满人主将如果不是草包的话,就一定会在小凌河城附近设伏的。” 魏渊点点头说: “不错!咱们大张旗鼓的开船而来,为的就是打草惊蛇。传令下去,按照既定计划行事!” 言罢,魏渊注视着海滩的方向,默默深鞠了一躬,在心里说道:惨死的大明朝的将士们,你们的英灵别散,我魏渊这就为你们报仇! 小凌河城的运输码头位于城池以东,位于小凌河入海口三角地南侧。码头原本不大,锦州战役打响后,为了方便军粮运输才临时扩充了一些规模。即便是如此,小凌河码头依旧显得狭小简陋。 码头与城池之间相隔一段距离,连绵的丘陵使得小凌河城看起来比实际距离更远了一些。起起伏伏的丘陵地对于阿济格来说,是再理想不过的设伏地点了。此刻他麾下的正白旗军士与蒙古骑兵分左右中三部,在北、西、南三个方向丘陵的被风一侧分别埋伏了下来。共计5000多的精锐骑兵已经在码头附近张开了口袋,就等着运粮的明军自投罗网前来送死了。 对于身后小凌河城中的明朝残军,阿济格丝毫的都没有放在眼中。尽管莽古思子一再提醒他要多加留意,但阿济格根本就不相信身后的明军还会有主动出击的勇气,事实也印证了他的想法。尽管小凌河城内的明军能够清晰的观察到城外满洲兵的动向,也能大概猜出他们的意图,可这些早已经被失败吓破了胆的守军们只是一味的龟缩在并不坚固的城池之后,祈祷着如凶神恶煞般的建奴骑兵早些离去。 辽西走廊上苍劲的寒风呼啸而过,初春的大地上寒冷依旧。雄鹰在天空中不住的盘旋着,时不时发出的鹰唳在寂静的丘陵上显得格外响亮。临近正午时分,阿济格期盼许久的明军船队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尽管对于明军的战舰阿济格已经有了认识,可面前出现的庞然大物仍然令这位满洲王爷大吃了一惊,尤其是整支舰队的头舰,从远处看简直就像是能够移动的海上要塞一般,待到这艘头舰驶入港内阿济格才惊讶的发现,头舰看起来竟然比小凌河城的城楼还要高大许多,战舰的正面绘有狴犴这种猛兽的图文,使得船体看起来威风凛凛。 阿济格不会知道,两百多年前的永乐年间,当这艘战舰第一次走出船坊,呈现在世人面前之时。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如阿济格一般露出过难以置信的表情。眼前这艘头舰曾经的主人是位宦官,他有着一个为世人所熟知的名字“三宝太监”——郑和。 魏渊这支舰队的头舰正是当年郑和下西洋时曾经乘坐过的“宝船”。为了这艘“宝船”,赵信花了大把的银子在管理船舶的市舶提举司内打点疏通,最终才从天津卫早已荒废的船厂内得到了这艘“宝船”,尽管已经历经百年的闲置,可这艘“宝船”的性能却是不减当年,经过短时间的修复之后便立刻投入了使用。 就在满洲与蒙古军队惊叹于“宝船”船体之巨大之际,魏渊的船队已经缓缓驶入了码头之内。由于小凌河城码头内空间狭小,魏渊的舰队只有半数能够先期驶入港内,其余的战舰则停在了近海的海面上。 巨大的“宝船”抛锚停稳之后,船上的将士开始有条不紊的将船上装载的粮草通过绳索一点一点的搬运下来,进港停牢的其他几艘战舰上也陆续开始有军士进行军粮的搬运了。其他几艘战舰虽比“宝船”小上许多,可在一般战舰中仍旧是属于重量级的,这些战舰浮出水面的船体部分至少都在4米高以上。 眼见明军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搬运军粮上岸了,莽古思子派出传令兵向阿济格请示是否立刻发起攻击。阿济格撇着嘴,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贪婪的笑意。他在心里盘算着,光是伏击歼灭这支明军也实在是太无趣了。若是能俘获眼前这些巨无霸般的大型战舰,进献到大汗面前岂不很是风光。 “告诉亲王不要着急,等到南朝人将军粮全部卸下来准备搬运之时再发动攻击也不迟。” 就这样,丘陵之后5000多精锐满蒙精锐骑兵犹如觅食的蟒蛇般静静的潜伏着,为了防止战马发出嘶鸣,每一匹战马的嘴上都用布勒了起来。在热火朝天搬运军粮的明军看来,不远处的丘陵地带除了枯树与杂草,就再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第313章 松山会战(六)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终于阿济格等到了明军装卸完毕的时刻到来。一队队明军士兵将粮草从战舰上卸下来之后,又搬运到了准备好的推车之上,待到这一切装载完毕,大约有近两千多的明军开始陆陆续续的护送运粮的车队向着小凌河城进发了。 又是一声响亮的鹰唳划破天际,阿济格“嗖”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猛的翻身上马喊道: “正白旗的勇士们,跨上你们的战马,挥舞起你们手中的马刀,狩猎开始啦!” 原本寂静的丘陵地带随着阿济格的这一声怒吼而霎时间变得躁动起来,进攻的牛角号声响彻了整个小凌河城外的丘陵地带。训练有素的骑兵们纷纷纷纷翻身上马,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呜呜”怪叫着从丘陵之后杀出,顿时一阵阵烟尘翻腾起来,踏着颤抖的大地,5000多精锐的骑兵分别从北、西、南三个方向杀向了刚刚将粮食装在推车之上的明军。 阿济格率领2500骑兵从南侧向明军杀去,科尔沁部的蒙古骑兵在亲王莽古思子的率领下从北侧掩杀向明军,位于明军正面的西侧阿济格仅仅派了200名骑兵进行策应。这是他最为擅长的打法,有意在中路露出破绽,诱使走投无路的敌兵做垂死一搏。陷入包围的敌军势必猛攻中路妄图突破包围,200负责策应的骑兵就会顺势败退,有意拉长敌军的阵线。等到口袋拉的足够长时,两翼包抄的主力骑兵再将敌人分割包围,逐个吃掉。这是满洲人在狩猎动物时总结出的经验,运用到战场之上,特别是对明军那是屡试不爽。 呼啸的骑兵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朝着位于码头附近的2000明军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颤抖的大地,奔腾的烟尘,都在无声的诉说着这支纯骑兵队伍恐怖的战斗力。 不出阿济格所料,码头上的明军在发现敌兵来袭之后,根本就没有丝毫迎敌的准备,他们推着运粮的推车狼狈的到处逃窜,既没有列阵迎敌,更来不及登船逃跑。满洲人的设伏地点距离码头不过咫尺距离,只需片刻的功夫,满蒙骑兵的先头部队就已经冲到了明军跟前。 这些“呜呜”怪叫的满蒙骑兵们刚刚经历过一场一边倒的杀戮,眼前这些明军正好可以作为他们尚未尽兴的屠杀的后续,而此刻能够阻拦他们的不过是些可笑的手推车罢了。看着明军慌乱的堆砌起手推车妄图自保,阿济格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大声的喊道: “马背上的勇士们!可怜的汉人已经懦弱到只能龟缩在手推车之后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吧!驱使着你们胯下的战马去碾碎他们!” 阿济格的呼喊使得满蒙骑兵的士气更加高涨起来,这些马背上的精锐骑兵的确有资格自信满满。汉人的城池尚且不足以阻拦他们前进的脚步,更何况是小小的手推车呢,一群龟缩在手推车之后的步兵,与待宰的羔羊又有何异呢? 阿济格并没有一股脑的发起总冲锋,游牧民族的作战习惯,往往是利用先头冲锋部队搅乱敌人的阵脚,等到无险可守的步兵四下溃散之时再发起总冲锋开始疯狂的杀戮。 此番担负先锋之职的乃是拥有“巴图鲁”称号的鳌拜,作为多尔衮麾下的得力战将,在征服察哈尔部与击败卢象升的“巨鹿之战”中,鳌拜屡立奇功,其勇猛程度得到了当时满洲权贵们的认可,大汗皇太极更是盛赞过鳌拜为“满洲第一勇士”。 鳌拜率领着500精骑快速的逼近明军阵地,待进入弓箭的射程之后,他并没有急于下令发起冲锋,而是传令麾下将士横向拨转马头进行了三轮骑射。这些骑术精湛的八旗兵们双手离缰,拉弓放箭,在高速运动之中向着龟缩在仓皇堆砌好的手推车之后的明军射出一阵箭雨。 遮天蔽日的弓箭犹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手推车之后的明军纷纷寻找掩体进行躲避。由于粮草的缘故,纵使箭如雨下,明军依托堆砌如同小山般的粮草却也并无太大的损失。见此情形鳌拜立刻下令制止了意义不大的齐射,他看了看明军用手推车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大喊道: “所有人引火放箭!目标是明军的粮草!” 明军手推车上的粮草是极佳的引火物,鳌拜决定用火攻将明军逼入冰冷的海水中,如此一来刚刚经历过的屠杀便可以被轻松的复制了。 引火物在箭头端燃起炙热的火焰,一支支闪着火光的弓箭准备落在明军阵地的粮草堆上,一捆捆干草顿时燃烧了起来。鳌拜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看看这群汉人还能坚持多久!” 火势并没有趁着风势熊熊燃烧起来,表面的干草堆烧过之后,刚刚燃起的大火竟然又慢慢的熄灭了,鳌拜和担任先锋的500名正白旗军卒看到这一幕都杀了眼。还没容得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在他们看起来可笑之极的手推车之后,一排排黑色的枪管已经无声的列阵完毕。武安国果断的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大喝道: “一段手射击!二段手填弹!” 命令如石子投入水面溅起的波纹般由传令兵层层扩散开来,2000明军将士熟练的进行着流水作业,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气度。短暂的沉寂之后... “砰!砰砰!” 随着一排排火枪发出近乎一致的枪击声,火光还未散尽的由手推车构成的弧形防线四周顿时硝烟升起,位于队伍前列的满洲骑兵们应声倒地,有些战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就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只剩下四蹄倒地之后无力的几下挣扎。 这一轮猝不及防的火枪齐射大大出乎了阿济格、鳌拜等人的意料。由于位置比较靠前,鳌拜也未能在明军的火器打击下幸免。追随他多年的战马身上多处中弹,倒在血泊当中发出阵阵哀嚎,鳌拜坠马重重的摔倒在地。 好在他身披重甲,虽也被流弹击中了身上,倒也没什么大碍。鳌拜从地上“一咕噜”翻身站立起来,与明军交手多年,他还从没有向今天这么狼狈过。眼见自己的战马已经不能再用,鳌拜猛的跨步,粗壮有力的双手一把抓住了一匹因主人中弹身亡而惊慌失措的战马,翻身上马之后他 第一时间收起了弓箭,取出了长矛。 骑射之于火枪,在射程上并没有优势,相反火枪的有效射程较骑兵部队的弓箭射程还更有一些优势。骑兵对战手持火枪的步兵,优势在于分散的高速冲击,火枪略长的射击间隔使得骑兵能够在扛过火枪的第一轮射击之后,便可以充容的发起冲锋,在短时间内杀入几乎毫无抵抗能力的火枪部队当中,从而实现击溃对手的目标。 明军并没有如以往一般一触即溃,而是在面对伏击的情况下竟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对付龟缩于简易防线之后的明军,当下发起冲锋是最佳选择。不出意外的话,在明军第二轮射击之前满洲勇士的长矛就可以刺穿那些懦弱汉人的胸膛了。 鳌拜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这位满洲第一勇士尽管一脸的尘土显得很是狼狈,但他的表情却是极为自信的,不过一百余步的距离,一次冲锋便足够了。鳌拜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大声喊道: “八旗的勇士们!拿起你们手中的长矛,随我冲锋!” 担任先锋的500正白旗将士也算得上是久经战阵了,尽管被明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可短时间内他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这些满洲的能征惯战之士们,用马鞭使劲抽打着胯下的战马,那是冲锋的命令,500骑兵犹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向明军用手推车组成的简易阵地。 面对来势汹汹的满洲人,武安国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在他刚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或是畏惧。 “二段手射击!一段手填弹!” 防线之后的明军动作一致的执行者传令官的命令。 “砰砰砰!” 又是一阵收割生命的枪声响起,冲锋在最前面的满洲骑兵连人带马应声倒地。明军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间隔内展开第二次有序的火枪齐射,这大大出乎了鳌拜的预料,他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遇上硬茬子了。可满洲人的冲锋并没有随着这一轮射击而停止,鳌拜手下的500先锋骑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百战之士。 他们心里十分清楚,此刻冲锋到底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消扛过明军的这一轮火枪打击,他们便可破阵而出,尽情斩杀那些只会使用阴谋诡计的汉人了。 这些马背上长大的骑兵们尽可能的分散着相互之间的距离,在明军射击的瞬间他们将身体最大限度的匐在马背上以减少被流弹击中的概率,相较于上一次被打个措手不及,这一次的明军齐射对满洲骑兵的杀伤力降低了不少。 还剩三十步的距离!鳌拜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将长枪的枪头指向了正前方。 武安国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黑压压一片冲杀过来的敌人骑兵,尽管他从军多年,可如此近距离的直接与敌人交锋还是头一遭。强壮魁梧的身体、迎风飘扬的金钱鼠辫、精湛的骑射技艺、战斗杀戮时那嗜血的表情,与这些满洲敌人比起来,中原的流寇简直不值一提。武安国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紧张,同时他的嘴角挤出了一丝微笑,只有击败强者才是真正的挑战! 第314章 松山会战(七) 武安国高高的举起令旗大喝道: “刺刀预备!” 随着军令的发出,明军将士紧紧握住手中的火枪,呈45°角向上举起,刺刀在灿烂的阳光下发出阵阵寒光,看的人心惊胆战。伴随着这一动作的进行,整个明军阵地中传来了高亢而整齐的喊杀之声。 “杀!杀!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在空旷的丘陵地带回荡着,每一位明军将士的斗志都在此刻被这激荡内心的呐喊声点燃了。 龟缩在小凌河城中的明朝残军原本无心于城外的战事,在他们看来,那不过是满人的又一场屠杀罢了。隐约之间,“杀!杀!杀!”的呐喊声借着风势传来,顿时令城中的士气为之一振。有不少军卒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小跑着爬上城墙,举目眺望着码头方向。 “哪儿来的喊声?” 这是众将士登上城墙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一位一直待在城上的小旗抬手指着码头方向。 “喏,就是从那传来的。” 明军停靠在岸旁的战舰清晰可见。 “这是哪位将军的部队啊?” “不清楚,不过从方才传来的火枪声判断,这支部队不简单。” 说话的小旗叫莫笑尘,看年岁在三十左右。他的相貌算得上俊朗,可嘴巴上并未修剪的胡须让人觉得邋里邋遢的。尽管只有三十岁,可莫笑尘也算得上是辽东战场的老兵了,光是驻扎在小凌河城就已经有足足四年的时间了。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议论。 “你就在这瞎扯吧,通过枪声能判断什么!” 面对质疑,莫笑尘也不着急,他抹了抹嘴巴上有些扎手的青须,眼神亮了亮答道: “火枪击发之声统一,仅有零星枪声响起,说明这支队伍操练得当、训练有素;火枪击发的时间间隔短,说明队伍的战法得当、配合默契。拥有如此实力的队伍反正近年来我是没见到过了。” 莫笑尘的话说完,城墙上的明军顿时沉寂了下来,尽管此刻没人再开口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期盼着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明军能够创造一次奇迹,能够战胜看似无敌的八旗铁骑。此刻的辽东,大明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烟尘滚滚,战马嘶鸣。 500精骑如疾风般径直冲到了明军用手推车搭成的简易防线之上。冲锋在最前列的满洲骑兵双手攥紧长矛,重重的刺向了堆砌在手推车上、装满军粮的布袋,只需挑开布袋,龟缩起来的明军火铳兵就再无任何藏身之处了。 长矛锋利的枪头重重的扎进了布袋当中,预料中谷粒四溅的场景却没有出现。手握长矛的满人心里一惊,他想用长矛挑开这些碍事的布袋,可任凭如何用力,布袋却始终纹丝不动。就在这满人不知所措之时,手推车之后、明军防线内,两把闪着寒光的刺刀准确的扎了出来,那满人来不及躲闪,腹部已经被重重的刺了两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手捂的地方不住的往外冒着,满人翻身“咕咚”一声跌落马下,布袋上还挂着那支深深插入的长矛。 “布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海沙!” 满洲先锋部队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喊声,很明显,他们上了明军的当了,有些人的战马直接撞在了灌满海沙的布袋墙上,人仰马翻之后被明军拉进防御工事内乱刀砍死;有些人妄图挑开布袋,结果也落得个被明军刺死的下场。一时间这500骑兵进不能进,退又退不回,硬生生的被海沙堆砌的“沙墙”阻隔了前进的脚步。 就在进退两难之时,手推车后黑洞洞的枪口再度举了起来, “砰!砰砰!” 又是一轮火枪齐射,又是一轮杀戮的收割,近距离打击之下,满洲骑兵们一个个鬼哭狼嚎的痛苦倒地,硝烟之下,战马因失去了主人而四散奔逃起来。 多亏了亲信侍从的舍命相救,鳌拜才躲过了一劫。见此情形他“哇哇”怪叫起来,如果就这么惨败而归,那他这“满洲第一勇士”的名号岂不成了他人笑柄。鳌拜将倒在身上的死尸一把推开,战马已死,他索性直接提起长矛一个箭步跳上了近前的一辆手推车。 鳌拜双手握住铁质的枪杆,将枪头用力的插进了布袋堆的下方。手推车后明军的刺刀冷不丁的扎了出来,这一刀直接扎在了他的大腿上。鳌拜全然不去理会这一刀,运足浑身的力气大喝一声。 “啊!” 由装满海沙布袋堆砌而成的一道“沙墙”竟然硬生生的被他撬开了!“沙墙”之后的几个明军躲闪不及,被掉落的沙袋砸到在地。鳌拜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入了“沙墙”之后的明军防线内,迎面寒光一闪,一个明军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刺。 鳌拜已然红了眼,迎着敌军扎来的刺刀,他又是一声断喝,双手端起铁枪照着冲来的明军就是一刺。厚实的铁枪挂着风声直奔那明军而去,手握刺刀的明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急又狠的铁枪已经扎头了他的胸膛,鳌拜双手用力,挂着明军死尸的大枪横向扫出,那明军的尸体被硬生生的甩出去数丈之远。 四周的明军见状纷纷朝着鳌拜逼来,鳌拜横着一杆大铁枪丝毫没有惧色。片刻工夫已经有不少满洲骑兵顺着鳌拜打开的缺口鱼贯冲进了防线之内,一时间喊杀声、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在“宝船”上观战的张大强见状不禁惊呼了起来。 “糟糕三爷!满人入阵了!” 魏渊仔细的观察着岸边的战况,听了张大强的话,他语气镇定的说道: “莫要惊慌,满人入阵的兵力并不多,咱们的弟兄也不是吃素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眼前满人的战斗力确是令魏渊大为震惊。尤其是为首破阵的那员满人虎将,看样子军中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在一旁观战许久的阿济格此时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明军竟能够展开有效的抵抗,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可阿济格却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退去,毕竟面前的明军只有区区两千人,就这么败下阵来实在是有辱满洲八旗的威名。 见鳌拜的先锋部队终于杀进了明军阵地,阿济格立刻挥舞着马刀大声喊道: “传令下去,全军发起冲锋,让我们彻底将渺小的汉人碾碎!” 位于明军南侧的两千多正白旗精锐骑兵,随着阿济格的一声令下,纷纷如离弦的弓箭般杀向了已经陷入一片混战的明军阵地。位于明军北侧的莽古思子见状,也对自己的手下下达了的号令。两千多蒙古骑兵卷着烟尘自北侧杀向了明军防线。 尽管鳌拜率部杀进了明军防线,可明军整体的防御工事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明军以200人为一队,每一队都用手推车载着装满海沙的沙包组成了一处半月形的防线,码头沿线,2000名明军步兵依靠手推车构建起了10座既可以相互呼应,又具备独立防御能力的弧形防御阵地。 呼啸着冲锋而来的阿济格可能并不知道,一千多年前的中华大地上曾经有过一支足以与八旗相媲美的精锐骑兵部队--北魏重骑兵。这支纵横中原难遇对手的骑兵部队却在一支由纯步兵组成的部队面前遭遇了惨败,凑巧的是,那支纯步兵队伍也仅仅只有2000人左右,而他们的对手,强大的北魏重骑兵足足有三万之众。那支2000人步兵部队的统帅名叫刘裕,而刘裕手中的王牌就是与手推车没有多大区别的木质战车。 “却月阵”,临水而布阵,形如半月,因而得名“却月”。最外围的弧形防线由战车环绕而成,阵内士兵使用弓弩、长枪等武器进行防御。位于水面之上的高大战船俯览战局,占尽至高之利。这一阵法一度成了“以步制骑”的经典之作。可由于其巨大的地域局限性,“却月阵”逐渐为世人所淡忘。 魏渊酷爱军事,前世的他不止一次的搜集有关资料好好分析过“却月阵”。今日临海布阵,正好占尽了天时地利,他又岂有不用此阵的道理。 不过对于阿济格与莽古思子等人手下的精锐骑兵而言,他们的对手并非使用传统弓弩与长枪的冷兵器部队,而是一支装备了全新式火枪,远距离可以进行射击,近距离能够使用刺刀肉搏的的新式部队。传统的“却月阵”已经够让骑兵们吃尽苦头,面对新式火枪部队的打击,其结果更是可想而知。 “大人!上钩了!” 宇文腾启在一旁兴奋的击掌说道。 魏渊的脸上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高高扬起右手道: “传令各船,准备攻击!” 阿济格的部队由南向北,莽古思子的部队由北向南。两支精锐骑兵犹如一双巨大的钳子般死死掐住了中路的明军。 战马嘶鸣,喊声呼啸 进入射程之后,近五千骑兵几乎在第一时间将早已搭好的箭射了出去。密密麻麻的弓箭犹如箭雨般倾斜在明军的阵地之内,压的阵内的明军抬不起头来。已经被鳌拜打开缺口的那一处阵地内,明军由于躲闪不及,不少人都被射成了刺猬。冲入阵中的鳌拜等人也好不了多少,箭雨之下,凡是躲闪不及的,不论明军还是旗人,都难逃一劫。 武安国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以便更好的观察战场上的形式。在他身旁是由数十名贴身侍卫用盾牌组成的“盾墙”。眼看敌军越冲越近,武安国面不改色的下令道: “二段手射击!一段手填弹!” 被箭雨压制的明军,依靠着“沙墙”有效的防御开始了自己的反击。而几乎就在明军射击的同时,在整个弧形防线身后,原本停靠在码头内的十余艘战舰上突然凭空冒出了一支军队来。这些人居高临下,各个手持着新式火枪,在各自队长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装弹、举枪、击发。一发发子弹无情的射穿“呜呜”怪叫的骑兵的胸膛,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声令战马受惊裹足不前。在立体式火力交叉打击之下,惊慌失措的战马高扬起马蹄,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挥鞭抽打也不敢再冲锋向前了。 第315章 松山会战(八) 阿济格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来自何处,胯下的战马就已中枪倒地,痛苦的哀嚎几声之后便没了响动。阿济格强忍着钻心的疼痛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明军的圈套了。 “呸!” 鲜血混着泥沙从满是血腥味的口中吐出,尽管心中有一万个不甘,可阿济格清楚地很,如果再不撤退的话,今天他和他手下这上千精锐骑兵就得全部交待在此处了。 “可恨明狗!真是狡诈啊!” 贴身的摆牙喇死士见阿济格坠马,不由分说护了上去。苦劝道: “王爷!快撤吧!明军的火力太猛了,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全军覆没啦!” “我堂堂大清国的勇士,岂有在软弱的明军面前撤退的道理!” 尽管已经看清了形势,可阿济格却并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逃走。 “王爷!” 还没等这位摆牙喇护卫长说完,又一轮枪声响起,护卫在阿济格身旁的侍卫纷纷中弹倒地,满蒙军阵之中到处传来痛苦的呻吟声。灰头土脸的阿济格终于还是接受了被明军击败的事实,为了防止人员伤亡的进一步扩大,慌乱中这位满清王爷无奈传令手下吹响了撤军的号角。 在明军立体火力网的打击下,莽古思子这一侧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相较于满清八旗身穿的锁子甲,蒙古骑士更习惯于身披皮甲。在明军新式火器的打击之下,脆弱的皮甲骑兵们很明显承受着更大的损失。 科尔沁草原上的亲王见形势不妙,已经下令麾下的骑士们停止了冲锋。当一边倒的战场上响起撤退的号角声时,莽古思子长长舒了口气。 “当下若是再一味的冲锋,我军可就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了,好在那位愣头青的十二爷也知道退兵。” 随即莽古思子下令麾下军士开始撤退。 “大人!满人开始退兵了!” 魏渊默默注视着犹如潮水般开始退却的满蒙骑兵,在丢下数百具尸体后,这支不可一世的部队接受了自己失败的命运。尽管敌人的损失不小,可主力尚在。 “传令李定国、刘文秀,准备追击!” “是!” 追击以骑射擅长的满洲八旗,魏渊是在冒险。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的给傲慢的八旗兵当头一棒,才能真正的为刚刚经历过大败的辽东明军打上一针强心剂。而且在内心深处,魏渊也想印证一下,自己精心训练出的汉军铁骑,到底能够达到什么水平,与东北亚最强的满洲八旗交手,无疑是一次最好的考验。 李定国、刘文秀两人勒了勒战马的缰绳,在他们身后是魏渊仅有的八百精锐汉家铁骑,他们各个精神抖擞,手里拿着经过范尼、宋应星精心改造的新式三眼火铳。这种新式的三眼火铳是根据魏渊的要求专门设计的,新式的三眼火铳既保留了传统三眼火铳近距离可以进行砸击肉搏的优势,同时它的射程更远,在击发上采用了新式火枪的燧发原理,使用起来更为便捷。 “宝船”的船舱大门缓缓打开,踏着厚实的木板,李定国一骑当先冲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刘文秀与八百汉家铁骑,这支队伍人数虽少,但自宝船内杀出,犹如出海的蛟龙般呼啸着直奔败退的清军杀去。 历来步兵军团对抗骑兵作战,击退容易,击溃则很难。骑兵具有机动灵活的巨大优势,步兵则仅仅只能依靠集结布阵才能对骑兵产生行之有效的抵抗。可结阵虽说能够对骑兵产生杀伤,正如今日魏渊依靠海岸优势布下“却月阵”。可骑兵一旦退却,步兵基本上就没了追击的可能,因此在战场之上,与骑兵交战的步兵无法掌握战场的主动权。骑兵逃遁,追之不及,这是许多以步兵为主的汉军将领无法回避的问题。 此番前往辽东作战,为了能够对满人造成真正的打击,使明军不只能够击退,还要能够击溃满洲八旗。魏渊专门将挑选出的八百精锐骑兵交给擅长骑兵作战的李定国、刘文秀二人来率领。而经过这一段时间与魏渊的交往,李定国、刘文秀的思维中也渐渐有了中华民族这个概念,魏渊所提出来的抵御外虏的口号是他们二人极为认同和佩服的。 今天终于能跟满人一战,李定国是极为亢奋的,他渴望能够快意挥刀斩杀敌酋,取得如霍去病般封狼居胥的壮丽伟业。不仅仅是他,刘文秀以及那八百铁骑每个人都渴望着能够抵御外敌,杀尽满人,李定国率领的八百骑兵此刻宛如一把尖刀般直刺入败退的满蒙乱军之中。 正在败退中的莽古思子猛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了令人胆寒的火枪射击之声,回过头来他发现有一支明军铁骑正尾随在自己队伍的身后,有条不紊的展开着骑射射击,前面四散奔逃的蒙古骑兵好似被围捕的猎物般一个个被射下马来。 见此情景莽古思子不由得心中大怒,他赶紧勒住马缰转身呵道: “汉人实在是欺我太甚!区区这么点人也敢进行追击,成吉思汗的子孙岂能容得他们如此欺凌?!” 面对只有区区八百人的明军骑兵,莽古思子当即传令1000蒙古骑兵对前来追击的明军展开反击。1000蒙古骑兵分成左右两队,从两翼准备向着追击而来的明军进行包抄打击。 刘文秀见状对李定国说道: “二哥,满人要两翼包抄了!” 李定国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敌军的动向,语气坚定的说: “不要管他们,前方帅旗之下才是咱们的目标!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了满人首领,他们便会不战自溃了。” 说罢李定国高声喊道: “弟兄们,占我山河,杀我子民的凶手就在面前了!大家随我一起杀啊!” 喊罢李定国快马加鞭,全速的朝着莽古思子帅旗所在冲去,全然不顾两侧蒙古骑兵的威胁。八百将士闻言各个无不深受鼓舞,整支队伍向着莽古思子急速的冲杀过来。 莽古思子派出的1000骑兵原本想打李定国个伏击,可没想到明军压根就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径直从两翼骑兵中间的空隙冲了过去。被无视了的蒙古军队先是一愣,而后他们气急败坏的从后面开始包抄明军,夹裹着蒙古骑兵们一团怒火的箭雨顷刻间向着高速移动的汉军铁骑射去。由于周身上下都穿了密实的锁子甲,再加上明军驭马疾奔,蒙古军队的这一轮箭雨从后侧射向来,并没有对明军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迎风飘扬的苏鲁锭,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矛”,象征着蒙古草原上攻无不克的战神。而此时这面象征着蒙古尊严的苏鲁锭却在乱军中来回的摇晃着。在快速穿过蒙古骑兵的两翼包抄后,冒着被敌军合围风险的李定国部,已经杀到了莽古思子中军近前。 对于李定国这种近乎搏命的打饭,莽古思子完全没有防备。在他身旁除了少数贴身死士之外,并没有多少蒙古战士护卫在他身边。 李定国匹马当先,勇不可当,拦在他面前仓皇应战的蒙古骑兵被李定国挥刀斩于马下。在明军铁骑近距离三眼火铳的抡击之下,蒙古骑兵各个惊慌失措,有的进行着毫无组织的抵抗,有的大呼奔跑,有的则拼命奔向莽古思子所在的帅旗下进行护卫。 李定国统率的八百骑兵攻势相当猛烈,莽古思子手下的死士虽然拼死抵抗,但却伤亡惨重。而从四周赶来救援的蒙古军队,则被明军使用火铳统统击溃了。 莽古思子的贴身护卫眼看明军就要突破防线,纷纷保护着自己的亲王且战且退。一片慌乱之中,莽古思子身旁的护卫胸膛突然被人扎了个透心凉。莽古思子愣神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明军将士已经冲到了他的近前,大呼着向他杀来! 莽古思子仓皇间举刀来挡,杀到他近前的李定国一杆长枪上下舞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李定国的武艺在他之上,这点莽古思子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作为科尔沁部的亲王,莽古思子很少需要自己亲自挥刀上阵。可眼前这名汉军将士的骑术如此之精湛,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想依靠娴熟的驭马技术甩开李定国的追击,可李定国总是如同鬼魅般无法摆脱。在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之后,莽古思子渐渐有些力不能支了。 西北出身的李定国可以说自幼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所以在骑术上他有着非常的自信,攻守之间他看准机会,一枪直接刺进了莽古思子的肩头。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莽古思子险些跌落马下。危急时刻多亏了几名侍卫冲杀过来拼死相救,莽古思子这才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可象征蒙古领袖旗帜的苏鲁锭却在慌乱中落入敌军之手。 莽古思子的败走直接动摇了蒙古士卒的军心,看着象征蒙古尊严的苏鲁锭被明军主将如同战利品般拿在手中,2000多蒙古骑兵再也无心恋战,在明军猛烈的冲击下他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晃晃间溃不成军。 败退的满蒙联军如潮水般渐渐远离了海岸,魏渊使用单筒望远镜仔细的计算着距离。过了片刻,魏渊缓缓放下望远镜,平静的下令说: “举令旗,火炮准备。” 第316章 松山会战(九) 在被李定国率军大肆砍杀一番之后,蒙古骑兵已然溃不成军,这些马背上长大的勇士们顾不得往日荣耀,纷纷落荒而逃。 手中握着缴获的战利品苏鲁锭,李定国横刀立马,看了看败退的敌军,他抬手传令,示意麾下将士不要再进行追击了。刘文秀驱马上前问道。 “二哥!弟兄们杀的正欢,怎么不追了?” 李定国看了看铠甲上满是鲜血,正杀得起兴的刘文秀,笑骂说: “你小子老是这么冒失,一砍起满人来就把大人之前吩咐的话都忘了吗?” 经李定国这么一说,刘文秀恍然大悟道: “哦哦!好险好险!还好二哥记得,不然就麻烦了。” 李定国勒紧缰绳,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目测着本方人马与海岸线的距离。好像在对刘文秀说,又好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大人备下的重礼够这些满人们喝一壶的了。” 停靠在码头旁的十余艘战舰,夹板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动声,每一艘战舰的夹板上都推出了不下十门火炮,除了“宝船”之上一字排开二十八门新式加农炮之外,其余战舰之上推出的都是魏渊亲自从兵部硬要来的老式“红夷大炮”,十几艘战舰算起来,共有火炮138门。 受到距离和角度的限制,停靠在码头旁的这138门火炮在战斗打响的初期并没有多大用途。但当满蒙骑兵开始溃败,越跑越远之时,具备远距离射程的火炮便有了用武之地。 随着魏渊的一声令下,战舰之上的明军火炮部队立刻开始了行动。每一架火炮都是由五人组成的小队来进行操控,五人小队的队长在接到攻击命令后高声喊道: “击发准备!清理炮筒!” 为了防止出现炸膛的情况,每一次射击前负责的兵士都要确认炮膛的清洁。 “火把就位!” “炮手瞄准!” 按照魏渊的要求,即使是老式的“红夷大炮”也安装了准星和照门以便于瞄准射击,火炮手瞄着准星仔细的调动着火炮的角度。 “瞄准完毕,可以开火!” “开火!” 一声令下,炮手随即点燃火炮的引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根快速燃烧的引线之上,一瞬间引线发出的“嘶嘶”声让人产生了永远不会燃尽的幻觉,闪动的火花即便是在白昼也依旧耀眼。 短暂的沉寂...引线上的火花发出嘶嘶的燃烧声。 “嘭!” 陡然间炮口处火光闪动,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顿时浓浓硝烟弥漫在战舰上弥漫开来。电光火石之间中,火炮的炮身剧烈一震,黑色的铁弹射出炮膛,直朝着败退的满蒙联军方向快速飞去。 “轰隆!” 一声巨响惊的莽古思子心惊胆战,炮弹炸裂的巨响使得他胯下的马匹受了惊吓,一时间难以驾驭起来,再加上腿部的伤势疼痛难忍,莽古思子眼前一黑从战马背上栽了下来。原本已经溃败的蒙古骑兵们,听到火炮声响起,更是慌不择路四下奔逃,死于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这一声炮响也将阿济格给彻底打蒙了,他惊恐的回头瞧看到底是哪里来的火炮。就在此时,刺耳的呼啸声从耳边响起,一发一发黑色的炮弹无情的向着他的本方败军倾泻而来。一时间阿济格周围轰隆之声不断,到处都是火炮轰炸溅起的硝烟,随处可闻战马与军士的惨叫之声... “亲王!亲王您醒醒啊!” 在侍卫剧烈的摇晃下,压在莽古思子胸口的一股闷气被重重的呼了出来。 “啊——” 莽古思子长大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长生天保佑!亲王您没事就...” “轰隆!”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爆炸的余威携卷着沙土,莽古思子下意识的扑倒在地紧紧闭上眼睛。炮弹轰炸的位置附近,蒙古骑兵连人带马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难以分辨了。莽古思子趴在地上艰难的睁开了双眼,只见一副只有上半身惨躯的身体血淋淋的横在他面前,死者的面部被炸皮开肉裂,圆睁的二目内满是惊恐。 莽古思子觉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仔细想想,此人正是方才唤醒自己的贴身侍卫。突然间莽古思子觉得腹部有些微凉,他挣扎侧过身来瞧看,肚子已经上被炮弹的碎片扎的开了花,一堆肠子已经从腹部流了出来。恐惧袭满了他的全身,莽古思子抓起流了一地的大肠小肠拼命的往肚子里塞,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四周的惨叫声已经离他远去,唯有隐约间仍有隆隆的炮声传来... 小凌河城内的明军也清晰的听到了炮击的声音。 “是红夷大炮?” “真的是红夷大炮!” “你看快看,满人败了!他们退兵啦!” 顿时间小凌河城内传来了众明军的欢呼声。 “满人退兵啦!万岁!万岁!” 在一片欢腾之中,那名小旗莫笑尘却显得有些无动于衷,看着身边劫后余生的众人手舞足蹈的庆祝,他喃喃自语道: “可惜了...可惜了...北侧败退下来的满人有人追击,南侧白退下来的满人却败的从容。若是这城中的守将够胆出战下令拦截,虽只有500残兵,但凭借劲弩与军阵,不说能全歼满人,大有斩获还是没问题的。哎...”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身旁欢庆的人群,有些消沉、有些瘦弱的背影显得与四周热烈的气氛极为格格不入。 由于小凌河城实在是过于狭小,魏渊下令部队先于小凌河城北侧安营,他自己则率领着200名金鹰卫队的将士,在李定国、刘文秀、武安国、张大强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到小凌河城内。 尽管魏渊统领的援军为守军带来了一场久违的胜利,但小凌河城内情况却并不乐观。大批的伤兵得不到医治,伤口化脓感染而死的人数越来越多。长期的军粮不济,使得这些守军看起来一个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见此情形,魏渊当即下达了入城之后的第一道军令——“埋锅做饭,来点硬菜。” 一口口大铁锅在小凌河城内支了起来,随军的大夫则将伤兵集中转移到了城外的开阔地带进行统一安置。大铁锅内熬煮的肉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香气在城中弥漫开来,勾的这些守军肚子里的蛔虫久久不能平静。小凌河城内的军士大多数几天都没吃过饱饭了,问着如此诱人的美味,一个个眼睛都要变绿了。 “开饭啦!” 随着一声大喊,这些饥兵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顷刻间围了上来。 “弟兄们不要抢!不要抢!人人都有份!哎!你怎么把我勺抢走,啦!” 魏渊站在城楼上,注视着城内乱哄哄的人群。在他身旁的武安国近身小声请示问: “大人,要不末将带些人前去维持一下秩序?” 魏渊摆了摆手。 “民以食为天,这些弟兄们也是饿坏了。告诉将士们,如果不是太出格的行为就不要管了,今天让他们尽情吃个够吧。” “末将遵令!” 城内哄抢食物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饥兵们很快就发现魏渊为他们准备的食物根本就吃不完,丝毫没有抢的必要,于是每个人都拿着食物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过了一会,有一名用手抓着牛肉撕咬的士兵突然站起来喊道: “弟兄们!今天咱们能活下来,能够吃口饱饭,都是拜魏将军的恩典啊!咱们不能光顾着吃啊!咱们弟兄们一起给大恩人磕个头吧!” 这一声号召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相迎,这些士兵们有些手中还攥着食物,有些人的口中则已被食物塞满,可不论何种情况,这些人纷纷跪倒在地,叩谢魏渊的救命之恩。 魏渊赶忙高声喊道: “弟兄们快快请起!咱们都是为了杀敌报国,这些本就是我魏渊的分内之事!弟兄们赶快起身吧!” 在魏渊的一再劝说下,士兵们这才缓缓起身。刚起身没多久,突然不知是谁开始低声抽泣了起来,紧跟着是更大规模的哭泣,最后整个小凌河城内竟然到处都是哭泣之声。 魏渊不禁皱了皱眉,平生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哭鼻子了,他正想说些什么,身旁的宇文腾启说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大人,这些将士多是军户,上阵打仗多是父子、兄弟同军而来。此时哭泣,只怕是想到自己阵亡的亲人了。” 魏渊默默点了点头。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中最无辜的就是这些普通士兵。” 魏渊想起了海岸边惨遭满人屠戮的上千明军,他们一个个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妻儿有父母,可如今只能静静的躺在离家万里的外土,慢慢的变成一堆黄沙。 顿了片刻,魏渊转过身来冷冷的吩咐道: “把祝玮带过来。” 第317章 松山会战(十) 再次走进小凌河城中,祝玮把头垂的很低。作为逃兵,他已无颜面面对自己曾经的部署。随着祝玮被身旁的军士押着带进到魏渊的面前,城中的哭泣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尽管祝玮没有抬头,但他仍能感受到一道道充满恨意与怒怨的眼神向着他直刺而来,那股仇恨的力量顷刻间便能把他死得粉碎。不自觉间,跪倒在地祝玮把头埋的更低了。 魏渊居高临下,冷冷问道: “祝玮,你身将官,守土有责。今日满人来袭你却不顾将士死活弃城而逃,你可知罪?” 过了片刻,祝玮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语气低沉的回答说: “今日之事,我、我的确有罪,有罪。” 见祝玮认罪,魏渊不再多问,他转过脸来对武安国说道: “武将军,守将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武安国躬身双手抱拳回答说: “回大人!守将弃城而逃,按军法当斩!” 魏渊点点头,对祝玮说道: “祝玮,本将今日就要杀你以正军法,你要有什么要说的?” 祝玮一听说要砍他的头,一下子就急了。 “大人!我是言官,是京官!按照大明律法,你无权杀我!” 说着祝玮挣扎着就要起身,此时在他身后的军士不由分说上前将他死死的按在地上。魏渊表情严肃的盯着祝玮,厉声说道: “如今你知道自己是京官了?知道跟我讲大明律了?你逃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看到同袍将士被满人杀戮时你怎么没有想到大明的律法!不错,我是没有权杀你,可惨死在海边那些大明冤魂可以杀你!城中这些失去至亲骨肉的将士们可以杀你!天地间的公理良心可以杀你!” 一语说罢,魏渊猛的伸出手来一把将祝玮拽了起来,他扥着惊恐不已的祝玮向前走了几步,指着城中守军对祝玮说道: “你他娘的好好看看!那些死掉的将士曾经和他们一样,一个个有血有肉活蹦乱跳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人,都有亲人去思念。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贪生怕死,因为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做了满人的刀下之鬼,变成了一堆骷髅黄土。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说我无权杀你!我告诉你,像你这种鹰钩之徒,心可诛,人更可杀!来啊,将祝玮拖下去斩首示众!” 祝玮被魏渊一席话骂的无言以对,被士兵押下去的他没有一丝反抗,任凭被人按在断头台上准备行刑。 那些之前驻守小凌河城的守军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要知道,祝玮虽说级别不高只是个参军,但他却还有着御史言官的身份。在明代那种重文轻武的氛围之下,武将们历来都对御史言官们恭恭敬敬的。今日魏渊竟然敢私杀言官,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宇文腾启见状小声劝说: “大人,杀祝玮容易,可若是因此得罪了满朝言官,那就得不偿失了。” 魏渊态度坚决的答道: “不杀此人,无以正军法。军法不正,如何能是满人的对手,我意已决,公子就不要再劝我了。” 宇文腾启见魏渊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午后的阳光灿烂而刺眼,神志恍惚间祝玮仿佛回到了那个进京赶考的午后,年轻的书生心怀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意气风发的走进京师的大门,憧憬着未来为国报效时的壮志豪情。不知从何日起,自保与苟全成了生存之道,恶语和重伤变为一技之长... 北风起,气微寒。 他微闭的双眼只觉得一道寒光自面门闪过... 当这颗血淋淋的头颅被刽子手高高扬起时,城中迸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这些夹杂着痛哭声的呼喊声,听得人心中压抑。魏渊默默注视着这些刚刚经历惨败的将士,他知道能令这些人勇气重生的种子已经种下,这颗种子便是祝玮的人头。 黄昏时分,莫笑尘默默的矗立在辕门口,注视着那被高高挂起的人头,良久叹声道: “书生啊书生!” 一名手里拿着长矛的兵卒急匆匆跑了过来。 “莫大哥,总旗派人传话说上头要求今夜就要将城北那段破损的城墙修葺完毕,弟兄们都等着大哥你下令呢!” 莫笑尘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继续仰头注视着祝玮那颗有些狰狞的人头。 “莫大哥,莫大哥!” 莫笑尘转过身来很是随意的说道: “不急、不急,都劳累了一天了,让弟兄们先吃口饭休息休息,修葺城墙的事明天再说吧。” 兵卒听了这话面色有些为难的说: “莫大哥,要我说咱们还是赶快干活吧。我听说魏大人治军极严,特别是他手下那个专门整肃军纪的将军,好像是叫武什么国的,处置起人来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莫笑尘闻言连连点头道: “治军严格,这是好事,好事啊!” “那咱们现在就去修城墙?” “哎,我不是说了吗?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可是莫大哥...” “无妨、无妨!” 莫笑尘说罢也不再理会那兵卒,自己径直回到城墙根的营帐内,翘起二郎腿开始休息了。 那兵卒见状叹了口气说道: “哎,这莫大哥哪都好,就是什么事都不着急。不尊军令,这要是上头怪罪下来可咋办啊!” 莫笑尘虽仅仅是个小旗,可他平日里对弟兄们有求必应,因此在军中很有人缘,在加上他读过书,身边的弟兄都比较听他的话。众人一听莫笑尘都说不修了,一个个索性都钻进了军帐内休息去了。 经过一天过山车似的跌宕起伏,入夜之后的小凌河城内渐渐安静了下来。武安国身披重甲,身后紧跟着十余名手持火把的亲兵护卫,正在城内各处巡视。巩固防御工事是武安国行军作战的一个习惯,在他的理念中,谨慎永远不会是坏事,因此刚一入城他便传令城内守军修葺出现破损的各处城墙。 当检查到城北的一段城墙处时,武安国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此处由何人负责?怎么毫无进展啊?” 负责此处的旗总听说武安国来检查连忙小跑着赶了过来。 “卑职见过将军!此段城墙归卑职负责修葺。” 武安国满脸愠色的质问道: “因何没有开始修葺啊?” 这旗总素来嫉妒莫笑尘在军士们的威望,听完武安国的问话他急忙不失时机的回答说: “回将军的话,修葺城墙的命令卑职已经布置了,可怎奈军中有人挑头抗命,这才出现了现在这个状况。” “何人胆敢挑头抗命?” 武安国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违抗军令,不遵军纪。 那总旗见计谋得逞不禁窃喜回答说: “卑职麾下小旗莫笑尘。” 武安国沉思片刻对手下吩咐道: “把这个莫笑尘给本将军带来。” 总旗闻言更是心中自鸣得意,可正当他暗自庆幸之时,武安国转过脸来突然对他训斥道: “你身为总旗,竟然无法节制麾下军卒,区区一个小旗都敢抗你的命。你这总旗当得失职!来啊,拉下去杖责20,撤去总旗职务。” 那总旗顿时傻了眼,紧接着连呼“冤枉!”,可武安国手下的亲兵不由分说便将他拖了下去。不一会儿,莫笑尘便被带到了武安国的面前。 “卑职莫笑尘见过将军。” 虽是被传唤而来,可莫笑尘显得神色轻松,毫无惧色,举手投足见更是从容不迫。 借着火光武安国仔细端详起眼前的莫笑尘来,一名小旗官能够在他面前如此淡定,这大大出乎了武安国的意料,无意间武安国对莫笑尘多了几分好感。 “你就是莫笑尘?” “回将军,卑职是莫笑尘。” “是你公然违抗军令,挑头拒绝修葺城墙的吗?” “正是。” 尽管对莫笑尘很感兴趣,可公然违抗军令的做法还是武安国所不能接受的。听莫笑尘直接承认了违抗军令的事实,武安国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再次严厉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本将责罚于你,你可心服?” “卑职抗命甘受责罚,但心中却是不服。” “你...” 武安国刚要发作,这个“你”字还没说完,突然间被人插了话。 “为何心中不服啊?” 武安国循声望去,之间迎面走来了十余名右臂上佩着红底金鹰袖章标志的披甲武士,在这群人的最前列,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将军。 “武安国见过大人!”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安东侯魏渊。 莫笑尘也看向了魏渊,没想到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岁的少年,竟然就是名声如雷贯耳的安东侯、骠骑将军魏渊。想想自己再看看人家,莫笑尘只能在心底感叹各人命不同啊!跟着现场众人,他也单膝跪地行礼道: “卑职见过大人!” 此刻魏渊饶有兴致的看着莫笑尘,刚刚他在巡营之时正巧听到了武安国与眼前这名小旗的对话。与武安国一样,对于一名小旗官能有如此谈吐和气质,魏渊也很感兴趣。 “你叫莫笑尘?” “是。” “莫笑尘、莫笑尘,莫笑风尘,嗯,好名字。” 魏渊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 “对了,刚刚武将军问你是否心服,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不服啊?” 第318章 松山会战(十一) 夜色下火光映衬之中,魏渊显得英气逼人。在他身上没有寻常封疆大吏的那种官威,这点倒是令莫笑尘倍感意外。轻松的谈话方式和近乎调侃的语气,顿时拉近了不少彼此的距离。 莫笑尘看着魏渊,先是深鞠一躬,而后答道: “回大人的话,卑职之所以心中不服,那是因为卑职以为此时修葺城墙乃是无用之功。” “哦?” 魏渊心中的好奇心更重了,他颇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面前有些消瘦的男子。 “你倒是说说为何是无用之功啊?” “修葺小凌河城的城墙于整个战局无益,因此卑职才会说那是无用之功。” “再说的仔细一些。” 莫笑尘也不拘泥于礼节,蹲在地上拿起石块自顾自的摆弄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副由沙土和石块组成的辽东战局沙盘赫然出现在了魏渊等人的面前。魏渊惊叹之余也蹲下身子,眯缝着眼睛仔细瞧看起来。熊熊燃烧的篝火旁,一群身披甲衣的将士探着身子瞧看,不远处的战马喷着响鼻,不时刨着蹄子,悠闲的咀嚼着嘴里的草料。 “大人请看。” 莫笑尘边说边拿起一块石子放在了标有小凌河城字样的土地上。 “如今辽西走廊上的杏山、塔山要塞已经尽入建虏之手,松山堡已然是孤城一座,洪督师败退此处必然会陷入敌军合围,松山一旦被攻破则我军便会成为一支孤军。小凌河城城墙低矮,四周皆为旷野,易攻难守,此城作为进攻内地的跳板尚可利用,但若是要据此地而长期坚守,则不大可行。到那时敌人只需切断我们的水源,不需要来进攻,我们便不战自溃了。” 眼前这名小旗的见解令魏渊大吃了一惊,刚刚这个莫笑尘所说的话与竟然与方才巡营之时宇文腾启说的话一般不二,魏渊看了看身旁的宇文腾启,转过脸来有些不敢相信的盯着莫笑尘问道: “你是小旗官?” 莫笑尘点头答道: “卑职从军八年,随军驻守小凌河城时升任的小旗官,如今已有四年了。” 莫笑尘的言谈举止远非寻常大头兵可比。 “你以前读过书吧。” “回大人的话,卑职是举人出身。” 这个回答令魏渊颇为惊讶。 “你是举人!?” “不错,卑职乃是崇祯五年山东府的举人。” “山东府的举人?那你怎么来辽东当兵来了?” 自北宋以来,重文轻武之气蔚然成风。不要说士大夫们,就连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都打心眼里瞧不起军旅之人。莫笑尘堂堂一个举人出身,竟然跑到辽东前线来当当兵,而且还仅仅当着小旗官的小官,这大大出乎了魏渊的意料。听了魏渊的疑问,莫笑尘很是随意的一笑说道: “圣人多寂寞,贤士亦无名;愿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卑职的家乡饱受敌人肆虐之苦,因此我这才学那班超投笔从戎,不为觅得封侯拜将,只愿图个四海生平。” 魏渊听罢此言,不禁击掌喝彩道: “好!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立七尺男儿身就应当如此!这样,今日本将就升任你为千户长,统领原小凌河城内的人马,你就将胸中韬略尽情挥洒,拿来为国效劳吧!” 莫笑尘听罢连忙倒地拜谢,要知道千户之职乃是寻常军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今日机缘巧合,得到魏渊赏识的他瞬间便平步青云了。 “卑职谢过大人提携之恩!” 魏渊起身掸了掸战袍上的尘土,摆摆手道: “你先别忙着谢恩,有了千户之职,可就要尽到千户之责啊。” 莫笑尘躬身施礼答道: “卑职这就清点城中旧部,准备出征。” 魏渊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个莫笑尘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机敏。看着夜幕下莫笑尘离去的背影,张大强凑到了魏渊近前,表情困惑的问道: “三爷,这小子嘴里说出征,他准备出征去哪啊?” 魏渊转过脸来上下打量了打量张大强,只见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一脸的认真,紧皱的双眉越发凸显了他心头的困惑。魏渊无奈的叹了口气,用手重重拍了拍张大强的肩膀,一言不发的走了。 “哎,三爷您、您倒是说句话啊!” 张大强满脸的不解,见魏渊不搭理自己,他紧走几步拉住了宇文腾启问道: “宇文公子,三爷他是什么意思啊?” 宇文腾启站定了脚步,学着魏渊的样子拍了拍张大强的肩膀,语气调侃的回答说: “大人这个动作的意思呢,是无言以对。” 说罢宇文腾启也转身离开了。 “无言以对?啥意思啊?哎,宇文公子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 突然张大强发现了跟在魏渊身后的李定国,他赶忙拉住李定国小声说道: “定国兄弟,你是个实在人。这帮读书人说话拐弯抹角的,俺是个大老祖不知道啥意思。你快告诉我,准备出征去哪啊?” 李定国看着一脸急切的张大强,有些哭笑不得的回答说: “张大哥,如果小弟猜的不错的话。今夜我们就要拔营前往松山堡了,你要早些安排本营做好准备才是。” 张大强有些不敢相信的反问了一句。 “今夜就前往松山堡?” 刘文秀这时从二人之间窜了出来。 “大强哥,平日里我跟你说让你有时间多读读书,你看,不听文秀言,吃亏在眼前了吧。” 由于性格相投,在这军中除了李定国之外,刘文秀与张大强走的最为亲近,说起话来也随意了许多。 “呸!别人说俺老张就算了,文秀你个放牛的娃娃出身,你还敢说老子没文化!” 刘文秀嬉皮笑脸的反驳道: “我是放牛娃出身不假,可小弟我这一阵子每天都去随军先生那里识文断字,现在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了。怎么着?大强哥你也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不成?” 张大强是军中出了名的大文盲,听了刘文秀的话他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小兔崽子!看爷爷我用拳头写自己的名字!” 刘文秀识得分寸,见张大强恼怒了,他不由分说的撒腿就跑,三窜两跳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久经战火的辽东小城,在早春依旧充满寒意的夜风中渐渐的变得寂静下来。不论是将官还是寻常士卒,都早早进入了梦乡... 成群的乌鸦从栖息的林木间惊慌飞起,月光下一阵黑影凌乱,片刻杂乱之后,空旷的原野上传来几声嘈杂的鸦啼... 杏山城通往松山堡的官道两侧随处可见被屠杀砍去首级的明军尸体,夜色中这些客死他乡的明军将士的尸首正在被几只野狼撕扯着。远处是雄浑的崇山,狼群出猎的嚎叫不时从黑暗中传来。 一队骑兵策马狂奔,所过之处荡起滚滚烟尘,杂乱的马蹄声中夹杂着金属甲衣的铿锵之声,为首的将领浑身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他身后的将士也一个个伤痕累累,整个骑兵队伍只顾着急奔,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今年辽东的天气出奇的冷,即便已经到了三月,夜晚的风依旧强劲。杏山城内到处是红色的旌旗在冷风中翻卷飞扬,满洲正红旗旗主代善以胜利者的身份进驻到杏山城中,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汉八旗的将领很是恭顺的跟在代善的身后。 “此番攻破杏山,大破明军。恭顺王,你们汉军八旗可是居功至伟啊!” 孔有德闻言赶紧躬身回话说: “此战全赖王爷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马前效力罢了。” 代善扬了扬眉毛,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恭顺王客气了,汉八旗在你们三位的统领之下,为我大清建功立业。等到此战结束,本王自会向大汗为你们请功的。”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相互之间眼神一碰,赶紧跪倒在地齐声谢恩道: “王爷栽培之恩,我等永世难忘!” 孔有德等三人是王,代善也是王,可相互之间的尊卑关系却是十分突出的。在满洲贵族们的眼中,特别是像代善这类皇亲国戚,汉人不论是王还是官,地位与奴才没什么两样。尽管孔有德等人是王,可从称号上就可见一斑。恭顺王、智顺王、怀顺王,要的就是你顺从,尽管有安抚之意,可其中的蔑视之情也是相当明显的。 看着跪在地上很是恭顺的孔有德等人,代善满意的点点头,在他看来,奴才就应该有个奴才的样子,很明显,孔有德等人这个奴才做的很称职。 代善向身旁的贴身侍从问道: “阿济格来报的探马怎么说的?” 侍从赶紧回道: “昨儿夜里十二爷有探马来报,明军已龟缩进了松山堡。今日还没接到十二爷的最新消息。” 阿济格没能活捉洪承畴,这件事令沉浸在大胜喜悦中的代善隐约有一丝不快。 杏山一战,十三万明军死的死、逃的逃,躲进松山堡的总兵力不会超过三万人。原本就在战斗力上胜过明军一筹的代善所部,如今又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面对城墙低矮,外无援军的松山堡。这位满清的和硕礼亲王自信无需大汗出手,靠着自己本部的人马,不消数日便可生擒洪承畴。 孔有德见代善问完阿济格消息后沉默不语,便进言说道: “王爷,十二爷勇猛神武,出战定可大破明军。您无需担心。” 代善捋了捋依然有些发白的胡须,神色轻松的说: “阿济格本王倒是不担心,本王忧心的是他杀得兴起,把那些原本想要归顺我大清的人一并砍了头,误了大汗的大业。” 孔有德等三人都是降将,听闻代善此言顿时觉得很不自在,但又不好发作,只能满脸堆笑的随声附和着。 夜幕下一阵号角声悠悠响起,随即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道:“快开城门!十二爷回来啦!” 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城门轰然洞开,代善从容的来到城门附近迎接归来的阿济格。映着火光望去,代善脸上的微笑顿时僵硬了起来,在他面前不是班师凯旋的八旗铁骑,而是一支失魂落魄的败军之师。 第319章 松山会战(十二) 满清与大明在辽东交战多年,在代善的记忆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惨败了。除了代善之外,在场众人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作战勇猛的阿济格统领着正白旗三千精锐加上科尔沁部的蒙古铁骑,与羸弱且已然溃败的明军交战,怎么能败的如此之惨呢?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这支锐气全无的败军默默的进入城中。浑身是血的阿济格强撑着骑马来到了代善近前,刚要说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直挺挺的栽下马去。城门附近顿时乱作一团,代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起了阿济格大声喊道: “老十二!你怎么啦老十二!醒醒,你醒醒啊!来人啊!快去喊郎中来!” 杏山城内,代善临时搭建的行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阿济格脸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之上,紧闭着双眼,随军的郎中处理好他的伤势之后小心翼翼的从内账退了出来。大帐内代善紧张的踱步走来走去,见郎中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回王爷的话,十二爷身上多处受伤,此番昏迷皆因失血过多,只需静心调理一段时间便无大碍了。” 代善听罢长长的舒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弟所说暴虐成性,可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后他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努尔哈赤。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之后,代善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战事上,他摆摆手示意郎中退下,紧接着代善传令道: “来人啊!把鳌拜叫来。” 鳌拜的情况比阿济格强了不少,尽管也是身上多处受伤,但除了腿部的伤重了些外,其他部位的伤口都不算太深。不一会儿,身材魁梧的鳌拜便一瘸一拐的出现在了代善的军帐当中。鳌拜虽说是员虎将,可在礼节方面也丝毫不含糊。尤其是在老资格的代善面前那更是毕恭毕敬,见了代善,鳌拜顾不上腿部的伤势,咬着牙强忍着倒地就拜。 “奴才见过王爷!十二爷奴才没有保护好,还请王爷降罪!” 说罢鳌拜也不等代善答话,径直“嘭”“嘭”“嘭”的磕起头来。代善心头的气不顺,也不去制止鳌拜。待到磕了有十几下之后代善这才语气严厉的说道: “好啦!你起来吧!” “奴才谢过王爷!” 起身之后的鳌拜额头上已然是一片淤青了。 “鳌拜,本王且问你,此战你们因何大败而回,损兵折将啊!” “奴才回王爷的话,汉人来了援军,在小凌河城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这才有了今日之败。” 代善顿时一惊。 “什么?你说汉人来了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是乘船自海上来的。” 代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在白天他刚刚接到大汗皇太极的密信。密信上说孙传庭统领着数万明军已经进驻宁远城了,皇太极计划先解决掉孙传庭的援军,而后率大军与他合击洪承畴。怎么又冒出了一支援军来?难道说... 久经沙场的代善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立刻来到营帐内悬挂的地图前仔细瞧看了起来。 “敌军有多少人马?” “这个...奴才不知道。那些狡诈的汉人只派出了少量步军作为诱饵,大部队都躲藏在了战船之上,战事紧张,奴才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 营外隐约传来了马头琴凄婉的独奏声,地图前的代善一怔,他知道那是蒙古人特有的缅怀战死疆场英雄的方式。代善急忙转过头来向鳌拜问道: “莽古思子亲王现在何处?” “这个...乱军之中奴才们和亲王走散了。” “不好!” 代善顾不得再去看地图,他“噔噔噔”紧走几步来到了军帐之外,循着马头琴的声音望去,悠扬而悲凉的琴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在一群蒙古卫士的护送下,莽古思子的遗体放在木棺之中,用马拉着出现在了代善的面前。 一位蒙古长者右手贴胸,庄重的弯腰向代善行了鞠躬礼,而后语气悲伤的说道: “尊贵的和硕礼亲王殿下,成吉思汗的子孙、草原上的雄鹰、科尔沁部落无畏的战士莽古思子殿下英勇的战死在了沙场之上,长生天将他唤回到了身旁。” 听到这个消息的代善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莽古思子是蒙古科尔沁部的亲王,皇太极最为宠爱的庄妃的族兄。自打满蒙同盟建立,合力出兵攻击大明以来,还从未有过蒙古亲王战死沙场的先例。 如今这个先例竟然在他手上被打破,原本皇太极对自己这位大哥就有些成见、戒心甚重,今日之事无疑更会招致皇太极的愤怒、庄妃的怨恨,霎时间代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多亏了身旁的侍卫搀扶,他这才勉强站定了身子。 回到大帐内的代善稍作休息便下令道: “传我将令,命孔友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率领所部人马连夜开始修葺杏山城的防御工事并于此地布防。其余部众即刻撤回小凌河城一线营地。” “喳!” 传令兵小跑着出帐前去传令。代善坐于军帐之中,账内的蜡烛给不时灌进来的寒风吹得左右摇摆。沉思良久之后,代善缓缓的提起笔,亲自向皇太极写了一封请罪表,在通报莽古思子战死、阿济格重伤的同时,说明有明军自海上而来,军力不明,围困锦州压力陡增,急需增援。 松山堡,这座原本毫不起眼的辽东小城此刻却成了大明将士最后能够依靠的堡垒。 夜色渐浓,立于城墙之上的洪承畴已然是万念俱灰,十三万大明九边精锐如今只剩下两万多残兵败将。阵阵寒风吹过,洪承畴不禁打了个寒战,比起身上的寒意,城内死气沉沉的士气更令他感到心寒。 小小的松山堡城墙低矮,易攻难守。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情况下,洪承畴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守多久。 “督师,夜风甚急,您先回营休息吧。” 洪承畴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是曹将军啊!此番老夫得以安全撤至此处,全赖将军殿后之功。” 周身披甲的曹变蛟听闻此言,赶紧拱手答道: “督师言重了,杀敌报国原本就是末将的职责所在。” 洪承畴的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 “哎,八镇总兵,若都能如曹将军般精忠体国,我大军何至于会有今日之败啊!我几万大明将士何至于成了建虏的刀下之鬼。事到如今,我洪承畴愧对大明,再无面目去见圣上了。” 曹变蛟面色凝重,身为武将,此刻的战局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松山堡已成为一座孤城,城中的明军,包括自己在内,只怕都难逃一劫了。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战死沙场乃是武者最好的归宿,变蛟十七岁从军,追随叔父多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日能与督师于这辽东跟鞑子决一死战,变蛟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曹变蛟的话令洪承畴大为感动,他拍了拍曹变蛟的肩膀说: “老夫与你叔父共事多年,想当年我们一起在陕西、山西两省并肩作战,剿灭流贼。哎,仔细想想,他为国捐躯也已有六年的时间了。” 曹变蛟的叔父曹文诏曾经做过山西总兵,与洪承畴交情颇深。如此境遇下想起故人,难免徒增伤感,城墙上再度变得寂静下来,唯有那越刮越起劲的寒风,吹得旌旗哗哗直响。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昨夜的大雪将曾经的杀戮掩盖的无影无踪,天还未亮,一夜未眠的洪承畴披着厚厚的貂裘走出了营帐。 “这关外果然是苦寒之地,三月竟然还下起了如此大雪。故园三月想必早已是繁花紧簇了吧。” 触景生情,洪承畴不免喃喃感叹起来,从骨子里这位大明督师依旧保留着文人骚客的风雅。 “当!当!当!” 预警的锣声划破了清晨一片白雪覆盖下的安详,急促的声响令洪承畴的心头一紧。 “不好!一定是建虏来攻城了。” 顾不上多想,洪承畴冲进大帐,披挂整齐之后登城瞧看。 只见风雪之中,自东南方向一支大军正在急速行军,直奔松山堡的方向而来。 一队队骑兵并驰而行,虽相隔较远,但隆隆的马蹄声依旧清晰可闻,被溅起的雪花形成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这些披甲的精骑仿佛踏云一般而来,众多战马喷出的气雾之后,是一张张历经风霜的面孔,这些面孔果敢而坚毅,尽管风雪强劲,可他们却毫不在意。 骑兵之后是军容严整的步兵,厚实的脚步声和着几乎是同样节拍的铠甲震动声缓缓而来。犹如远处渐进的闷雷一般,势如破竹的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上翻滚着。竖起的兵刃寒光闪动,看的人心生畏惧。 步兵之后是一辆辆四轮马车,由于风雪的原因,车辆的形势显得艰难了许多。为了便于行军,每辆马车的两侧都有士兵推行。这些军卒们没有一人说话,如前方行军的步兵一般,他们也踏着几乎同一节拍的步点无声的前进着。 风雪交加,迎风飘扬的战旗却显得更为招展。关外咄咄逼人的寒风仿佛也在如此军威面前没了脾气,在队列严整的队伍面前戛然而止了。 队伍的最前方高高的竖起一面大大的玄黄天子龙旗。 洪承畴顶着风雪,眯缝着眼睛仔细瞧看。当他看到玄黄天子龙旗之时,心中不由得一凉,坏了!难不成是皇太极亲自来了围城了? 第320章 松山会战(十三) “洪督师!洪督师!天大的利好消息啊!” 风雪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将军披甲急匆匆登上了城墙,洪承畴循声望去,来将乃是援剿总兵祖大乐,此人是锦州守将祖大寿的堂弟,同他的堂兄一样,也是位能征善战的武者。在祖大乐的身后,还跟着白广恩、王廷臣、曹变蛟、马科四位总兵官。 洪承畴正在忧心城防之事,听闻祖大乐之言说道: “战况已然是如此境地,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祖大乐身材高大,嘴巴上留着很是标准的八字胡,说起话来声如洪钟,底气十足。他朝着洪承畴抱拳回答说: “绝对是好消息啊我的洪督师!探马来报,有我大明的援军自海上而来,昨日于小凌河城外大败阿济格统帅的正白旗,现在正赶来咱们松山堡支援呢!” 祖大乐边说着视线越过了洪承畴,他抬手指向了城外的那支军队,兴高采烈的说: “喏!他们来了!” “什么?!” 洪承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廷派来了援军?还是从海上赶来的?竟然还大败阿济格部!这是真的吗? 洪承畴愣了愣,随后猛的转过身去眯缝着眼睛仔细瞧看起来。 鸳鸯战袍!是鸳鸯战袍!从军容的装束上便可确认无疑了,果真是大明的援兵! 可为什么会有玄黄天子龙旗呢?洪承畴疑惑的问道: “援军的将领是何人?” 祖大乐接着回答道: “援军统帅乃是魏渊。” “魏渊...” 洪承畴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对于魏渊这个名a字洪承畴并不算陌生,自从被杨嗣昌提拔以来,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魏渊便实现了从区区不入流的团练总兵到封疆大吏的飞跃式升迁,说他是平步青云这一点都不为过。 尽管对名字已经非常熟悉,可对于魏渊这个人,洪承畴却从未打过交道,今日听闻援兵统帅竟然是他,洪承畴不免在心头思量一番。 听到这个名字,辽东总兵王廷臣问道: “魏渊是谁?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啊?” 王廷臣长年在辽东与清兵作战,在加上他是个粗人,对朝堂之上的人事任免毫不关心,没听过魏渊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山海关总兵马科满脸不屑的表情说: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罢了,能有今日的地位全仗着阉党在后面为他撑腰。此人是个典型的溜须拍马之徒,之前奉承杨嗣昌,后来为了讨好周阁老不惜出卖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杨嗣昌,再后来又投入曹化淳的门下,是个善于钻营的小人,没什么真本事的。” 马科是前内阁首辅周延儒一手提拔起来的山海关总兵,自然看不上扳倒了周延儒的魏渊。而且在东林党人的眼中,魏渊的确已经被划为了阉党一派。 祖大乐听闻此言看了一眼身旁的马科,撇撇嘴说道: “马总兵这话说得有些绝对了吧。据探马回报,那魏渊依托战船临海结出却月阵,杀得阿济格丢盔卸甲狼狈而逃,我看他还是有些本领的。” 祖大乐是典型的武将性格,在他的眼中,将领是何党、属于哪派这些都无所谓,有没有真本事、会不会打仗才是他关注的重点。看到马科如此诋毁刚刚打了大胜仗的魏渊,祖大乐是打心眼里不痛快。 马科在之前的杏山溃败中被孔友德统领的汉八旗打的大败亏输,麾下基本都打没了,心中正是火大。今日见祖大乐这个职位在自己之下武将竟敢当众顶撞,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提高了声音的分贝呵斥道: “你懂个屁!侥幸打赢一场算什么!阿济格区区数千骑兵,将之击溃有什么好夸耀的!” 见马科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祖大乐那倔脾气也上来了,马科为人处世的风格他早就看不顺眼了,今日被马科这么一激,祖大乐也顾不上什么职务高低了,他瞪圆了眼睛回应道: “马科!你跟老子吼什么!阿济格区区数千骑兵?有胆子你倒是出城去跟敌人打啊!猫在城里背后说人坏话算他娘的什么好汉!” “你!你!” 马科没想到祖大乐这个粗人竟然会如此的愣头青,当着督师的面说话毫无顾忌,一时间他被呛的面红耳赤,说不出半句话来。 洪承畴尽管心中不悦,但此刻军中刚遭大败,为大计着想,对于祖大乐如此无礼的举动他也只能先行忍让了。洪承畴刚想出言劝阻,谁料祖大乐的倔脾气竟然再度升级了。 见马科不住的用手指点着自己,祖大乐不由分说撸起袖子就准备上前找马科玩命去。曹变蛟见状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抬手死死的钳住了祖大乐的手臂,低声呵斥道: “祖将军!督师面前,不可造次!还不速速退下!” 平日里在军中,曹变蛟的勇武那是无人不知的。祖大乐对他也很是敬佩,见曹变蛟动怒了,祖大乐立刻冷静了下来,在重重“哼!”了一声之后,退了下去。 马科见祖大乐走了,不由得暗自里松了口气,祖大乐那身板足足比他壮了两圈,这要是真动起手来,那可有他马科的好看了。可即便是这样,对于马科来说也是很下不来台的。他朝着洪承畴匆匆施了一礼,便也退了下去。 看着眼前此景,洪承畴无奈的掸了掸衣服上的积雪,好似自言自语般说: “哎!军心如此,何以为战。” 说话间,在玄黄天子龙旗下引领着的魏渊援军,已经快到城门口了。白广恩施礼向洪承畴请示道: “督师大人,魏大人已快入城了,我们是否前去迎接一下?” 洪承畴脸色微变,而后轻轻点了点头说: “好,咱们去迎接一下这位侯爷大人。” 古人对于礼数是十分讲究的,“迎”和“接”之间的意义相去甚远。“迎”那是为了表示下级对上级的尊重,“接”则是平级同辈之间使用的礼节。 如今魏渊的职务说出来得有一大串了,什么太子太保、安东侯、骠骑将军、兵部侍郎等等,官职位居从一品;而洪承畴的职务则相对要简单的多,大明蓟辽总督,节制辽东诸军事,正二品官职。 如果单单按照官位品级来说,年纪轻轻的魏渊竟然还要高出洪承畴半头。可大明官场一向讲究论资排辈,不论是从年岁上,还是经验阅历上,在洪承畴面前,二十岁的魏渊显然是个晚辈,最为关键的是魏渊是前来增援的,按照兵制他理应受督师洪承畴的节制,从这方面讲,魏渊又要比洪承畴矮一头。 白广恩提议洪承畴前去迎接魏渊,是有欠妥当的。也许他如此提议不过是无心之举,可在洪承畴看来,这是他督师威严的下降以及手下将士们对他不重视的一个危险信号。 最终,心里很不痛快的洪承畴还是率领着几位总兵出现在了松山堡的城门口,列队迎接魏渊的到来。 风雪之中,玄黄天子龙旗下身材高大的魏渊显得威严十足,众人仰视之间不禁心生畏意。魏渊见城门洞开有人出城迎接,便抬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随着魏渊扬起的手臂有力的划过半空,一声声洪亮的军令声紧促而有序的传递着。 “停止行军,全体立正!” 片刻功夫由骑兵、步兵、战车组成的前进方阵如同一个整体般随着魏渊一个轻轻的手势戛然间停止了运转,一时间积雪涌动,荡起层层雪雾。近万名军士肃立于飞散的雪花下,宛如雕塑般寂静无声、难以撼动。 仅仅这一个动作,包括洪承畴在内的松山堡内众人就深深感受到了魏渊军队的可怕。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以往只是出现在《孙子兵法》中的语句今日竟然活生生的摆在了世人面前。 站在洪承畴身后的马科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之前对魏渊多有非议,可魏渊本人他却是从未见过的,今日见到魏渊本人及其手下的军队,马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之前说那些诋毁魏渊的话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心中的恐惧,在这个二十岁的侯爷身上他感受到了将军百战的杀气,感受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魏渊驱马来到洪承畴等人的近前,在他身后紧跟着张大强、司川、秦牧阳等人。魏渊一眼便注意到了迎接队伍里站前最前列的洪承畴。 洪承畴一身紫花罩甲,头顶的金盔之上三支白色鹖羽彰显着他军中尊贵的身份。大战在即,内部的稳定是第一要务,尊重主帅、至少将表面上的功夫做足此刻便有了重大意义。 在确定了洪承畴的身份之后,魏渊立刻翻身下马,紧走几步来到洪承畴面前双手抱拳行礼,满脸笑容的说道: “哎呀!魏渊何德何能竟劳烦洪督师亲自在城门外向迎,罪过、罪过啊!” 洪承畴原本以为魏渊少年得志,必定是轻狂无比,没想到此番相见对自己竟是这般的客气,一时间他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愣了愣神之后洪承畴这才急忙回礼说: “哪里哪里,侯爷奉旨前来助阵,我们同僚理应前来迎接才是。” 城门处原本有些紧张尴尬的气氛,随着魏渊放低姿态的主动示好而变得热烈起来。刚一进城,魏渊便授意部下大张旗鼓的将军粮一车又一车的运入城中。俗语讲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洪承畴手下的败军此刻早已是饥寒交迫,看到堆积成山的粮草一个个无不欢呼雀跃。 松山堡内原本低沉的士气随即为之一振,不少军士激动的跪倒在地,朝着玄黄天子龙旗行跪拜之礼,一个个激动的口中山呼“万岁”,热烈的气氛很快感染了四周众人,将士们纷纷振臂高呼,激荡之音响彻天地,林中栖息的鸟儿惊飞,树枝上的积雪竟也被纷纷震落。 距城数里之远的八旗侦查骑兵也注意到了松山堡方向发出的声响,代善派出的骑兵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回营送信去了,马蹄踏过雪地留下的一道痕迹,不多时便被新的落雪所覆盖,再难觅得丝毫痕迹。 第321章 松山会战(十四) 随着魏渊率领援军的进驻,以及大批的粮草辎重抵达。经历过惨败,人心惶惶的松山堡内总算是军心稍稍稳定了一些。 堡内原有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三镇在溃败中保住的军马共计2万余人,加上魏渊麾下7500人的援兵以及在小凌河城内收编的3000左右残兵,如今松山堡内共计军力余人,粮草足够支撑3个月左右的时间。 松山堡原本城就不大,洪承畴的2万多军队已经将城内挤得满满了。再加上魏渊麾下的1万余人,松山堡内愈发显得拥堵起来。 见此情形,魏渊与宇文腾启等人紧急分析了一下形式。决定下令本部人马于松山堡以东的一处空地上安营扎寨。随着一声令下,魏渊亲自上阵,带着手下诸将同士兵们一起干了起来,主帅都亲自动手了,士兵们的士气自然是高涨的很。半天功夫营地已初具规模。 将士们先是在营地四周深挖壕沟,接着在壕沟内侧设置了木栅栏。由于松山堡四周并无河流经过,众人都以为对于大军来说水源是个潜在的隐患。好在此地地下水资源还算丰富,大营基本安置好之后,魏渊又带头开始深挖水井。一整天的功夫,松山堡东侧的魏渊营地已然是初具规模了。 夜幕徐徐落下,下了一整天的大雪也渐渐停了。喧闹了一整天的魏渊营地渐渐开始安静下来,营地各处不时传来鸣金吹角之声,夜巡人伴着灯火在营地内穿梭。闲下来的士兵们则开始了生火造饭,炊烟阵阵,远处望去让人不禁生出一种宛如身在太平盛世的幻觉。 天色越来越暗,营地内渐渐的各处都上了灯火,灯火通明之下的魏渊营地好似一片灯海,与松山堡内灯光遥相辉映。 刚刚吃过晚饭,洪承畴便传令各位总兵将军前往大帐商议军情。军事会议的地点就在洪承畴临时搭建的行军大帐之内,此刻宽敞的军账内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马科、祖大乐几位总兵均已入座,唯剩下右侧上手位的坐席依旧空着,那是魏渊的席位,由于军营扎在了城外,魏渊到的稍晚一些。 军账内除了山海关马科时不时的抱怨几句外,其他几位总兵都各个沉默不语。而洪承畴的脸上则挂着习惯性儒雅的笑容,显得和蔼可亲而又深不可测。 “安东侯到!” 随着营帐外一声响亮的通报,魏渊挑门帘迈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几位顶盔披甲的将官,分别是武安国、莫笑尘、李定国、刘文秀、秦牧阳和沈炼。 见魏渊到了,在场的众位总兵赶忙起身相迎,洪承畴也满脸笑意的离开主位前来迎接。魏渊见众人已到,满是歉意的说道: “路上耽搁了些时候,告罪了!” 洪承畴拉着来到右侧上手位,笑言道: “魏侯爷哪里的话,原本想着侯爷操劳了一整天,晚上难得歇息片刻。然当下军情如火,不得已这才请侯爷到此相商啊!侯爷请坐。” 在魏渊的印象中,洪承畴做事圆滑,是个典型的政坛老油条了。今日洪承畴对自己如此和善谦卑,魏渊并不感到意外。 见人已到齐,洪承畴假意轻咳一声,正式开始了军议。 “前番因总兵王朴临阵脱逃,致使我十三万大军不战自溃,今日仅剩兵马2万余,幸得魏侯爷援军解围,我军方有了喘息之机。魏侯爷,老夫斗胆问一句,此番朝廷派了多少兵马增援辽东啊?” 对于洪承畴溃败的原因魏渊早已烂熟于心,听了洪承畴的问话,他微微正了正身子答道: “此次出关增援督师的援军共有两路,一路由我率领,乘船自海上而来,共计兵士7500人;另一路则由孙传庭孙将军率领,经由山海关-宁远一线走陆路,兵力约有3万余人。” 魏渊有意将孙传庭手下的军士数量翻了一番,为的就是壮大声势,提高士气。果然,起初洪承畴等人听到援军仅有区区7500人时,顿时显得很是失落,可当听到还有孙传庭率领的3万多援军自陆路而来后,神色明显好了许多。孙传庭那可是大明公认的名将,有他前来增援,众人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许多。 洪承畴默默的在心里盘算着,松山堡此时的明军有3万余人,加上孙传庭的3万人,再算上吴三桂等人的残兵,整合起来少说还有8万左右的兵力,如果运用得当,还是有实力再同皇太极一战的。 盘算过后洪承畴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援军以至,战事时不我待,下一步我军当作何打算,还望诸君畅所欲言。” 洪承畴话音刚落,山海关总兵马科便起身进言道: “启禀督师,卑职建议全军乘船南撤宁远,待到各路军马齐聚之后,再同建虏一决雌雄。” 杏山之战,马科的本部人马被孔有德的汉八旗突袭杀得七零八落,近乎全军覆没。靠着贴身侍卫的拼死抵抗,这才侥幸逃了出来。手中没了兵马,便难以建立军功,没了翻身筹码的马科,自然是希望能够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全退回关内。 马科刚刚说完,祖大乐便起身扯着嗓子喊道: “不行!我反对!” 祖大乐的堂兄祖大寿被困锦州,此次出兵辽东他主动请缨就是为了营救自己的兄长。如此不战而退,置锦州的祖大寿于不顾,他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之前在城墙上马科就被祖大乐驳过一回面子,此时当着众人的面祖大乐又让他下不来台,马科不禁恼羞成怒道: “行军大事你懂什么!不退回宁远,难道你有何妙计不成?” 祖大乐只知道不能不去就祖大寿,但要让他说出个锦囊妙计来,对于他这个大老粗来说,无疑比登天还难。 祖大乐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 “魏侯爷刚刚打了胜仗,我们应当乘胜出击,一口气打过小凌河去,解了锦州之围才是!” 马科听罢冷笑了一声,说: “哼,之前十三万大军都攻不破的小凌河防线,如今想凭借着几万残兵拿下,亏你想的出来。” “这、这、” 祖大乐本就是个粗人,要论嘴上的功夫他可比马科差远了。“这”了半天他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在这个当下,曹变蛟起身说道: “祖将军的建议有些冒进,我并不认同。” 马科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得意,曹变蛟紧跟着说道: “马总兵的提议,恕我也难以认同。在下以为,如今形式应当集中军力,急速南下突袭虏酋皇太极所在的塔山,与宁远城的孙传庭将军南北夹击,如此大事可成亦。” 洪承畴捋着胡子,默不作声,静静的听着几位总兵的发言。在他看来,曹变蛟、祖大乐的战术都过于冒险了,还是马科的建议更合乎他的心意,尽管马科的提议有临阵脱逃之嫌,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再说有了魏渊的舰队相助,海上撤军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曹变蛟慷慨激昂的说完他的战略构想之后,军帐内陷入了沉寂。渐渐的,众人的视线都转移到魏渊的身上,虽然嘴上没说,可是包括洪承畴在内的诸位总兵,都想见识见识这位异军突起的年轻将星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魏渊也察觉出了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这里,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不慌不忙的说道: “据我最新得到的军情密报,塔山城一线的清军总兵力不下8万人,而且皇太极命令手下广筑土墙壕沟用来防御,整个防御工事依山而建,层层布置。皇太极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依托山岭险峻、壕墙沟壑,将我军死死的锁在辽西走廊之上。此时若是挥军南下去攻击皇太极精心布置的防线,无异于飞蛾扑火,因此曹将军的建议在下不敢苟同。” 兵马未动,情报先行。这是魏渊行军作战的风格,情报工作始终被魏渊当做战略第一要务来做。早在他率领舰队奔赴辽东战场的时候,直属于赵信的黑衣司已经有步骤的在辽东各处开始了渗透,魏渊前脚刚刚抢滩登陆大败阿济格,后脚情报网汇集的各类情报便开始源源不断的传到魏渊的耳中。对于当下的辽东战局,魏渊可以说比在座的每一位明军将领都要清楚。 魏渊的话使得马科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马科在心里盘算着 “原想这魏渊年纪轻轻的一定会喊打喊杀,没想到他也知道害怕,如此也好,倒是省的老子陪着这群土包子去送死了。” 曹变蛟斜了一眼魏渊,不满的回应说: “怎么?魏侯爷拿了一场胜仗就准备打道回府了吗?” 魏渊知道曹变蛟是员有勇有谋的良将,因此对于他对自己的不敬并未在意,魏渊接着说: “曹将军说笑了,我魏渊还没杀够呢。今日到了辽东,哪有匆匆离去的道理。” 此话一出,在座的众人都犯了迷糊。既不想走,又不同意南下袭击皇太极,难不成魏渊同那祖大乐一样,想要直接攻击小凌河防线不成? 曹变蛟有些迟疑的问道: “不南下也不撤退,难道魏侯爷想要北上解锦州之围不成?” 魏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不错,我就是要去解锦州之围。” 祖大乐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他扯着大嗓门说: “我听魏侯爷的!去解锦州之围!” 曹变蛟有些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原以为这魏渊有些能耐,今日一看不过也是个草包罢了,以目前兵力强攻小凌河防线,根本就毫无胜算。 魏渊也不在意账内诸将嘲笑的眼神,他若无其事的继续道: “孙将军在宁远无法牵制皇太极过长的时间,如我预料不错,代善已经将我率军乘船前来增援的消息向皇太极禀报了。不出10日,皇太极定然会有所动作,因此我军必须速战速决,解锦州之围,依靠坚城继续同清军进行消耗战。” 马科撇着嘴插话问道: “哦?不知魏侯爷准备怎么个速战速决法呢?” 魏渊一个手势,莫笑尘取出地图来到了军帐中间的空地,而后将地图铺开以示众人。包括洪承畴在内的几位总兵纷纷围上来瞧看,魏渊抬手指了指地图上杏山城东北方向的一座小山图标说: “速战速决的关键就在此处。” 第322章 松山会战(十五) 众人随着魏渊的手势,齐刷刷的看向了地图上那处不起眼的地点。瞧了一会,曹变蛟用略带疑惑的口气问道: “此处、难不成是敦台山?” “不错!就是敦台山。” 敦台山位于杏山城东北方向5里处,因山上修筑了用来传递烽火信号的墩台而得名。山上的墩台修建于永乐年间,高十余米,远远望去很是醒目,后来后金崛起,辽东连年战事,这座墩台也就荒废了,如今早已是残破不堪。 马科“哼”了一声,不屑的说: “我还以为有何玄机呢?敦台山不过二十余丈高,顶多算个小山包罢了,此处有何关键所在?” 在场的其他几位总兵虽说并未发言,可心中所想与马科也并不不同。对于一个小小的山丘能起多大作用,众人都心存疑惑。 魏渊瞧出了众人的困惑与怀疑,他朝莫笑尘点了点头。莫笑尘立刻心领神会,对于他这种下级军官出身的人来说,总兵级别的武将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得益于魏渊的赏识,昔日的小旗今天竟然给这些总兵们上起了课,莫笑尘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激动之余他更是对魏渊的赏识之恩铭记于心。 莫笑尘暗自深吸了口气,说: “诸位大人请看。” 说着莫笑尘首先指向了杏山城方向,可还没容得他继续说话,马科厉声呵斥道: “何人如此放肆,这军帐之中有你说话的份吗?” 莫笑尘一愣,随后不卑不亢的回答说: “卑职莫笑尘,乃魏将军麾下步军四营的镇抚使。” 魏渊军中的建制最基层为队,五队为一司,以此类推,接下来分别是处、营、镇。此番增援辽东,魏渊亲率一镇兵力,下设骑兵营,镇抚使为李定国;火炮营,镇抚使为司川;铁马营,镇抚使为刘文秀;以及步兵一营,镇抚使为武安国;步兵二营,镇抚使为张大强。后来小凌河城内又收编的近3000残兵,于是魏渊临时新建了步兵三营与步兵四营。步兵三营的镇抚使为秦牧阳、步兵四营的镇抚使就是莫笑尘。 “区区一个营官,不过千户级别。在座的都是总兵官,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还不速速退下!” 面对马科的嘲讽,莫笑尘表情淡然的回答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大明将士,保境守土更是职责所在。卑职只管献计献策,至于有没有资格说话,那要看仗打的如何了。” 莫笑尘一席话不仅有礼有节,而且还暗讽了马科之前不战而退的提议。马科听完之后顿时脸气的通红,他气急败坏的骂道: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 “放肆?我看放肆的人是你才对吧马总兵!” 魏渊严厉的声音使得军帐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马科转过头来看向魏渊,在视线相触的一刹那,他发现魏渊一反和善的常态,目光如炬的逼视着自己,一股无形的威慑感压的马科透过不气来。 洪承畴见情形不对,赶忙出言劝解说: “马总兵,莫千户既有良策,你我听听又有何妨。” 随后他又满脸笑意的对魏渊说道: “马总兵行伍出身,出言有欠妥当,还望侯爷不要介意。” 魏渊也不想将马科怎样,见洪承畴出面相劝,也就不再过多介意此时了。风波既过,莫笑尘的心绪看起来并未受太大的影响,他轻咳一声说道: “据最新军报,如今驻守杏山城的是叛将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率领的汉军正红、正黄两旗,兵力大约在人左右。” 莫笑尘的话使得曹变蛟眼前一亮,他点着地图上的敦台山位置来了精神,说: “魏侯爷口中所说的关键之处,难道是利用敦台山将杏山城与小凌河防线的敌军分割开来,进而各个歼灭不成?” 魏渊点头赞许道: “曹将军果然有见识,我正是此意。” 曹变蛟想了想说: “此法虽然能够直接敌军要害所在,可敦台山山势低矮难,难以坚守。倘若敌人从两侧合围,我军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而且敌人精于骑射,擅长野战,我军于旷野之上作战定然是占尽了下风。” 曹变蛟所言不假,明军有余人,满清的军力也在人左右,同等兵力下的明军,如果没有坚城作为依托,想要在野战中打败以骑兵为主的敌人,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曹变蛟的观点得到了在场大多数将军的认同,洪承畴也忧虑的劝说道: “魏侯爷,野战非我军所长,此法略过于冒进了。” 对于众人的担忧,魏渊显得并不在意,他示意莫笑尘继续说。 “莫千户,把你的计划讲与众位大人听。” 莫笑尘领命之后接着说: “敌人分兵杏山城与小凌河防线两处布防,给了我军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机。卑职建议将我军3兵力分为两部分,大股军力屯兵于杏山城南,做出将要攻城的架势。小股军队直插杏山城东北的墩台山,这支小股军队的作用有二,一是修筑防御阵地,实现对敌军的分隔;二是牵制小凌河防线的敌军主力。” 曹变蛟抬了抬手,示意莫笑尘先停下来。 “等等,本将问你,此刻如若小凌河防线的代善引兵前来增援,我军岂不是要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魏渊开口说道: “这个计划就是在赌代善不会立刻做出增援。” 众人很明显都对魏渊的话表示困惑。 “魏侯爷如此说,可是有什么依据吗?” “这是自然,杏山城内是清一色的汉军汉将,而小凌河防线的则是满洲主力,代善如此安排,很明显是信不过孔有德等汉人。我们领兵去攻打杏山城,代善定会隔岸观火,待到孔有德真的扛不住时才会出兵相救。” 祖大乐插话说: “要是叛军和敌人心不齐,那咱们直接攻击小凌河防线多好。” 魏渊摇摇头道: “祖将军此言差异,孔有德部被围,代善可以不立刻营救。可若是代善的大营被打,只怕孔有德会立刻放弃杏山城而前去增援的。” “这是为何?” “呵呵,主人若是受了伤害,狗哪有不拼命的道理。孔有德等人给敌人当狗,这狗可不好当啊!” 魏渊一席话引得军帐之内一阵哄笑,除了马科脸色铁青的站在一旁之外,众位总兵都渐渐觉得魏渊能够年少成名,被朝廷委以重任,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曹变蛟若有所思,而后对莫笑尘说: “你继续讲。” “当杏山城内的守军注意力被城南大军吸引时,进驻敦台山的我军将士要以最快速度于山上构建起防御工事,完成对杏山与小凌河敌军的阻隔。一旦敦台山要塞修葺完成,便可彻底将代善部与孔有德部隔开,我军将实现局部战场上人数的绝对优势,进而重新夺回战场上的主导权。因此敦台山要塞能否在敌人回过神来之前修建完毕,乃是此战的关键所在。” 莫笑尘的作战计划就是围绕敦台山这个点,在钉死敌人的同时彻底盘活整个锦州城解围战的战局。 又经过一番议论,魏渊的观点得到了祖大乐、白广恩,曹变蛟、王廷臣等绝大多数武将的支持,众人都以为与其灰溜溜的退回宁远,等待朝廷的责罚,倒不如趁着皇太极受到孙传庭牵制的机会,拼死一搏去解锦州之围。 马科依旧坚持回兵宁远才当务之急,当下最为关键的是保存实力,而后利用宁远坚城同敌人进行消耗。 洪承畴见众将都站到了魏渊一边,尤其是连曹变蛟都给说服改变了主意,他也就不好再继续坚持回兵宁远了。收起地图,洪承畴缓缓说道: “本督决定接受安东候的建议,发兵去解锦州之围。” 接下来围绕谁来进驻墩台山,众人犯了难。这个任务虽说关键,责任虽重大,却很难出功劳。而且杏山城内盘据了多的汉军八旗,这些人除了对明军作战勇猛外,还拥有众多红衣大炮,鸟铳等火器。想凭借不多的军队在无天险优势的墩台山抵抗住这些汉军八旗,难度可想而知。再加上随时还可能面对北岸满洲骑兵的夹击,一时间各路总兵都不想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洪承畴看众位将军默不作声,便将视线移向了魏渊。崇祯朝一来,官场一直并行着一个办事准则,“谁提议谁负责”。魏渊明白众人心中所想,迎着洪承畴的目光,他神色轻松的说道: “进驻敦台山的任务就交由我本部人马即可。” 洪承畴顿时神情大悦。 “好!那本督就预祝魏侯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战略部署一直进行到了深夜,最终决定洪承畴亲自统领蓟镇总兵白广恩,辽东总兵王廷臣,援剿总兵祖大乐率大军自南面佯攻杏山城;进驻敦台山的任务交到了魏渊手中,大同总兵曹变蛟则率领本部人马游击策应魏渊,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满洲骑兵来自旷野上的突袭;山海关总兵马科则被委以后援之职。 第323章 松山会战(十六)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二,经过一夜准备的明军在这个“龙抬头”的日子,开始向曾经的大本营——杏山城挺近。薄雾尚未散尽,节气上虽说是已经开了春,可辽东寒冷的天气加之前几日的大雪,将士们的甲衣上尽是晨露过后残留的冰渣,顶着夜色爬起来的士卒一个个搓着手掌取暖,不时“哈”出的哈气随着过境的寒风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不同于其他军营内慌乱的场面,位于松山城以东的魏渊大营,军士们在有条不紊的做着临行前最后的准备,全部准备妥当的部队按照行军的部署已然是列队出发了。 相较于洪承畴统率下的明军,魏渊所部在行军中显得与众不同。这些军士们不仅人人都背着一个大口袋,而且他们边走边吆呼着统一的口号。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严明号令兮,赏罚有信! 赴汤蹈火兮,莫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鞑虏兮,觅个封侯!” 步点踏着口号,军队行进起来显得气势十足。这首军歌乃是魏渊在戚继光《凯歌》的基础上稍作修改创作的本部军歌,高声呼喊起来朗朗上口,荡气回肠。 其他各营的将士纷纷侧目瞧看行进中的魏渊所部,眼神里透出了嫉妒与羡慕。 山海关总兵马科冷眼旁观,撇撇嘴不屑的说道: “哗众取宠,以为打了一场胜仗,唱上一首凯歌,自己就是戚家军了吗?自不量力。” 马科身旁的曹变蛟眼望着魏渊所部军容严整,步调一致,凯歌又唱的响彻云霄,不禁感叹道: “魏渊能够以歌代酒鼓励部队的士气,他手下的军士又能如此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此人绝对不一般。” 尽管对魏渊年纪轻轻就飞黄腾达这件事心有不甘,但曹变蛟已然是认可了魏渊的才能。 听了曹变蛟的话,马科也不再好多说什么了,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魏渊手下将士的穿戴上。 “曹将军,你说这魏渊手下的兵,人人都背着一个大袋子,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对于士兵们背上背着的大袋子,曹变蛟也感兴趣,他也很想知道这些士兵们背的到底是什么。 “这魏渊行事不讲套路,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怕只有打开之后才能知道了。” 在洪承畴等人看来,魏渊的部队负重行军,一定会延误行军的速度,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魏渊的军队不仅没有掉队,相反的,行军速度甚至还要更快一些,这一情况令很多武将大为不解。 这些人当然不会知道,对于魏渊手底下的兵来说,负重行军一点都不陌生。在魏渊定期组织的军队拉练中,负重30公斤那可是家常便饭了。要论行军速度,魏渊自信在整个大明军队中,没有一直步兵队伍能够与他麾下的将士相提并论。 临近黄昏时分,洪承畴率领的人左右的明军主力部队逼近杏山城南,而魏渊率领的本部人马则暂时与洪承畴所部在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平行前进着,为了不打草惊蛇,魏渊决定等天黑之后再趁着夜色进驻墩台山。 孔友德派出的斥候早早便回报了明军来攻的消息,对于洪承畴的主动进攻,孔友德心里还是十分意外的。尽管已经收到了明军有援军抵达的消息,可在孔友德看来,只剩下几万残兵败将洪承畴想必早已被清军吓破了胆,不敢再出战了。可谁想到洪承畴竟然还敢再战,而且还是主动出击,城墙之上的孔友德不禁摇了摇脑袋,用调侃的语气对身旁的耿仲明、尚可喜等人说道: “一场胜仗看来令洪承畴这老匹夫胆肥了不少啊!以前只会守城的洪大尚书,今天竟然也会攻城啦!哈哈哈!” 孔友德脑后的辫子随着他的笑声而不住的震颤着,耿仲明用“千里眼”观察了一下已经进入视野的明军,说: “二弟,我看明军人数至少三万有余,要不我派斥候向代善求救吧。” 耿仲明做事一向小心谨慎,眼见明军来势汹汹,大有哀兵必胜的架势,他在心里率先犯起了嘀咕。 孔友德自信的拜拜手道: “无妨!野外作战,我汉八旗将士尚可以一敌十,杀退明军。更何况今日我们有城池之险,再说了,咱们的火铳和大炮也不是吃干饭的。洪承畴若是想来送死,我成全他便是了。” 说罢孔友德接过耿仲明手中的“千里眼”,又仔细的观察了一遍明军的动向。 “传我将令,从现在起,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叫当值的弟兄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圆喽!明军敢来我让他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对,死一双!” “喳!” 传令兵飞奔而去开始传达孔友德的将令,夜色逐渐笼罩下的杏山城内火把攒动、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空气中飘散的火药味愈发浓烈起来。 小凌河北岸清军大营 代善的主帅军帐内站满了正红旗大大小小的将官,听完斥候回报的消息后,代善一言不发的注视着眼前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洪承畴竟然还有胆量对杏山城展开反攻,看来阿济格的溃败并非意外,前来增援的明朝军队实力不可小觑。 在短暂评估了一下当前战场的形式之后,代善的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对策。 “王爷!汉人既然敢来送死,奴才不才愿领军前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说话之人嗓门极大,这令代善有些不快,他抬眼看去,只见鳌拜瞪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浓密的胡须由于刚刚的发言而突突乱颤。 代善并没有回答鳌拜的话,而是开口问道: “鳌拜,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回王爷的话,奴才这点伤不碍事,骑上马去照样能将汉人杀个人仰马翻。” 代善刚想呵斥鳌拜不懂兵事,但转念又一想,毕竟鳌拜也是将功赎罪心切,再加上这员虎将又是十四弟多尔衮的心腹,想到这代善的脸上换上了一副很官方的微笑。 “鳌拜,你为阿济格报仇的心情本王很理解,不过当务之急乃是锦州。我已向大汗请求了增援,在大汗来到之前我们务必要保证对锦州的防线不能有任何缺口。至于洪承畴嘛,本王相信孔友德等人足够应付的来。” 代善所言的确不假,锦州城内祖大寿虽说仅剩下几千饥兵,可若是趁着代善增援杏山之机一口气冲破了小凌河北岸清军的封锁线,那对于清军来说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王爷...” 鳌拜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张口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代善脸上浮现出了不满的神色,鳌拜赶忙跪地答道: “喳!奴才遵命!” 代善低下头去不再看鳌拜,在盯着地图又看了许久之后,他下令道: “传令全军,自今日起加强对锦州周边地区的巡视,对于任何胆敢越境前往锦州的人员一律射杀。” 杏山城南明军大营 魏渊背着手注视着浩瀚的星空,大雪虽说已经停了,可浓厚的乌云还是将月亮挡了个严严实实。魏渊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耳边不时有旌旗飘荡的声响传来。 不知为何,此刻的魏渊想起了远在京师的妻子和孩子。自己现在虽说已经位极人臣,可战场之上时局变幻莫测,一旦打了败仗,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说,恐怕在京师做人质的妻儿也会受到牵连。 突然之间,魏渊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前几日同阿济格部交战时的场景,虽说最后的结果是明军大获全胜。可魏渊的心里清楚的很,两军之间的差距并不像结果看起来的那样巨大。尤其是那些武艺精湛,战场之上以一当十的满洲勇士,在魏渊的心头留下的深刻的印象。马上就要和当世最为强劲的敌手展开真刀真枪的较量,魏渊的心头不免一阵紧张。 夜色之中,金属铠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定国、莫笑尘、武安国、刘文秀等人披甲佩剑,全副武装的出现在了魏渊的面前,武安国双手抱拳说: “大人,马上就是亥时了。” 魏渊回过神来看了看众人道: “辽东战事能否力挽狂澜,就看今夜,就看众位的了。” 魏渊的话说得虽轻,但闻言的众人无不觉得自己肩头责任重大,众人虽未多言,但却回报魏渊以坚定的眼神。魏渊看着众人也重重的点了点头,说: “传我将令,全军即刻开拔,人衔枚,马裹蹄,熄灭所有火把,目标墩台山!” 地上厚实的积雪映衬着空中微弱的星光,由于月亮完全被遮蔽在了云层之后,夜色之下的能见度还是十分有限的。夜色之中,魏渊手下的余人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无声的流淌在皑皑白雪之上。寂静的夜,整个队伍犹如被施了禁声的魔法般,除了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外,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莫笑尘在辽东服役多年,对杏山城四周的地形也是极为熟悉,魏渊全军的这次夜间行军,多亏了莫笑尘等原来辽东的军士带路,这才能绕过杏山城清军的哨站,在保证隐蔽的前提下,快速抵达墩台山。 子时刚到,魏渊的大军已经完成了向墩台山的夜间行军。立于并不算高的山顶之上,魏渊分别眺望了一下南北两侧的清军驻地——小凌河北岸防线与杏山城。他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由于急行军而渗出的汗珠,低声传令道: “可以开始行动了。” 第324章 松山会战(十七) 随着魏渊的一声令下,刚刚进驻墩台山的明军各营,立刻按照事先的谋划开始了行动。 李定国统率的骑兵营,800精骑由整化零,以墩台山为中心,在方圆五里的范围内进行巡视,魏渊这一举动的目的有二,一是阻碍敌军的斥候侦查,保证行动的绝对保密;二是为了迷惑敌军,让他们无法立刻判断出明军真正的意图所在。 莫笑尘任镇抚使的步兵四营,负责墩台山外围的警戒任务。步兵四营的将士多是过去辽东战场上的老兵,这些人对杏山城附近的地形地势早已是烂熟于心,山间小路,密道奇径这些防御时容易出现的死角,都被他们牢牢的监控起来,由步兵四营担任警戒任务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步兵一营、步兵二营、步兵三营的将士们,按照魏渊的部署,开始了今夜军事行动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筑城。士兵们打开背上背着的大袋子,从里面取出了工兵铲、拒马桩等修造防御工事所需的物品。 传统明军军械配置中并没有工兵铲这东西,这是魏渊军中的特色。魏渊参照后世工兵铲的特点,有意制造了这种锹把很短的铲子。起初魏渊军中开始配备之时,士卒人纷纷调侃自己是“扛着锄头上战场的农夫,锄头还是半截。” 但熟悉后世历史的魏渊心里清楚,工兵铲虽说其貌不扬,但在战场之上所起的作用却不可忽略。经过随军先生的讲解和魏渊所做的全军推广,渐渐地,士兵们认识到了这种短小精干工具的价值所在。 墩台山上随处可见挥舞着工兵铲劳作的士卒,由于军令严禁点燃火把,整个作业都是借助着天空中微弱的星光进行的。 步兵二营一处三司五队的一名士卒边抹着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边小声的向身边人问道: “上头军令说咱们的任务是筑城,可就靠这新挖出来的泥土怎么筑啊?” 他身旁的军士摸了摸面前的矮墙,这面矮墙位于刚刚挖好的壕沟内侧,壕沟外齐刷刷的摆放着拒马桩,被削尖的木桩犹如刺猬的刺般夸张的向外侧伸展着。 “这土堆出的墙倒是够高了,可这硬度嘛...” 士兵用手指戳了戳刚刚堆砌好的土墙,一枚指印随即留在了上面。 两人正小声的嘀咕着,右肩佩戴着红色金鹰袖标的五队队长一脚踹在了一人的屁股上,小声的呵斥道: “你们两个熊兵,叨咕什么呐,还不赶紧干活!” 这边众人正挖的起劲,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兴奋的骚动。但随即这种与墩台上上格格不入的喧嚣立刻又归于了沉寂。铁马营镇抚使刘文秀满脸的泥土,兴冲冲的来到正在挖沟的魏渊面前说道: “启禀大人!挖的那口井出水了!” 魏渊闻言长长舒了口气,看来莫笑尘提供的信息很准确。墩台山地下水丰富、水位潜,有了这口井,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微微还在冒着些许热气的地下水被士兵们一桶一桶的打捞上来,抬到了刚刚修筑好的矮墙旁边。负责抬水的军士摸了摸桶内的水温,说: “可以浇水了。” 站在桶旁的士卒们于是纷纷取瓢向着矮墙之上浇水,构成矮墙的泥土原本松软,水流流过之处由于天气严寒,短时间内就结冰凝冻。 不多时,毫无硬度可言的矮墙转眼间就变的堪比铁石了。 那些用泥土砌墙的将士们也没闲着,纷纷使用手中的工兵铲,趁着墙体还未冻结实,挖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射孔,以便于火枪射击。筑城进度比较快的部队,矮墙早已修筑完毕,已经开始利用浇水结冻之法修筑主体城墙了。 主体城墙也是由泥土堆砌而成,高一丈有余(大概3-4米左右),虽说是临时筑建的简易城墙,可雉堞、瓮城这种城墙防御必备的构件却是一样都不少。 墩台山上的墩台高度约在5丈左右(大概13米),墩台为一座上窄下宽的梯形建筑,主体是用青砖砌成的,基座的修筑材料则为坚硬的花岗岩石。 这座大致呈正方形的墩台底边长在6丈左右(15米),顶部边长约为4丈(11米),墩台的顶部四周也筑有雉堞以用来防御射击。此刻,司川正统领着火炮营的将士,忙着修葺破败不堪的墩台。 修筑墩台的不只有火炮营的将士。按照魏渊的命令,整个军队中所有擅长砌砖垒墙的军士都被拨给了司川,用于对墩台的改造。 众人以原有的墩台为基础,使用泥土和木头在原有的墩台两侧临时搭建起了两处高台轮廓,而后用水浇筑使其冰冻凝结。 接下来便到了这些“泥瓦匠”们大显身手的时刻了。原来魏渊手下将士背后的大袋子里,除了工兵铲与木桩之外,剩余装的都是从松山堡携带来的青砖。 此刻“泥瓦匠”们正使用这些从松山堡携带而来的青砖,围绕着临时搭建起来的两座高台外围砌出了一圈石墙。与敦台山上的原有的那座墩台连接在一起。 随后“泥瓦匠”们又在墩台原址的上方加盖了一处城楼顶,远远望去。原本光秃秃的墩台硬生生的被装饰成了一座小城堡。大功告成之后,司川又命人在这座“小城”之上遍插红旗,旌旗招展之下,令人顿生出眼前便是塞外雄关之感。 就在“泥瓦匠”们忙碌之时,其余火炮营的将士也没闲着。他们分成南北两队,挥舞着手中的工兵铲,分别在墩台山的南北两侧高地处修造炮台。南北两处炮台呈“新月形”分布,魏渊将战船上携带着的138门火炮系数拉到了敦台山上。 墩台上南侧,面对杏山城方向的炮台上仅仅布置了18门火炮。其余120门火炮魏渊全部安置在了北侧防御小凌河北侧的清军。 除了这138门老式的红衣大炮,魏渊还有二十八门欧洲最新式的舰载加农炮。这也是火炮营的根本所在,二十八门加农炮被装载在了马车之上,构成了恐怖的移动火力群。这二十八门加农炮是魏渊为杏山城内的清军准备的大礼。 传统红衣大炮的射程,极限在3至4里左右,墩台山距离杏山城的直线距离在5里上下,因此不论是城内孔有德的火炮,还是炮台之上魏渊的传统火炮,都无法对彼此造成实际意义的伤害。 然而魏渊手中的王牌——二十八门新式加农炮的射程则至少能够达到8里以上。这也是为什么墩台山会成为魏渊眼中决定战事走向的关键所在。 只要控制住了墩台山,并且建立起有效的防御工事。在射程上拥有绝对优势的加农炮就可以对杏山城内的清军展开地毯式的火力打击。而老式红衣火炮与新式加农炮的组合无疑能够组成覆盖面更广的火力打击网络。 夜色中李定国驱马向前,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十余名亲兵卫士。 夜风阵阵,除了战马偶尔发出的喘息声,这支十余人的骑兵小分队无声的巡视着墩台山北侧区域。 正在行进中的队伍随着李定国高高扬起的手臂骤然放慢了速度,李定国对声旁的一名亲兵低声吩咐道: “前方好像有马蹄声,你去侦察一下。” 士兵得令之后不敢怠慢,立刻策马向前。士兵的身影尚未消失于李定国的实现,突然身躯一震,一头从战马上栽了下去。李定国见状立刻抽出了马背上悬挂的弓箭,冷静的下令说: “弟兄们!准备应敌。” 他身后的十余名军卒或抽出腰间的佩刀或弯弓搭箭,进入了战备状态。虽说是只有十余人的骑兵小队,但行动起来却仍是章法得当。队伍呈雁翅形散开,弓骑手位于队伍的两侧,中间的骑兵则横刀严阵以待。 李定国凝神望向前方,马蹄声愈发显得清晰起来。当夜幕下一片朦胧的黑影出现在李定国的视野中时,李定国毫不犹豫的拉弓放箭,同时高声喊道: “散开!” 黑影中发出一声闷响,紧跟着是战马的嘶鸣声,随之而来的是“呜呜”的怪叫声以及倾泻的箭雨。 夜色之下,不期而遇的两队骑兵都没有燃起火把,他们不知道对手的人数,看不清对手的相貌,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可即便如此,黑暗之下,两队人马还是重重的冲撞在一起,开始了搏命的厮杀。 一交手李定国便发现本方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眼前这支的游骑兵,人数至少在50人以上,而且各个马术精湛,刀法凌厉。厮杀过一阵之后,李定国身边的人已经是越打越少了。 一名亲兵奋力挥刀砍杀了面前哇哇怪叫的敌人,转过脸来冲着李定国喊道: “将军!敌人太多了,放信号—” 话音未落,一枚弓箭挂着呼哨射向士兵的脑门,“嘡啷”一声金属的撞击声令他有些目眩。士兵正在庆幸头盔救了自己,夺命的寒光已然出现在了眼前。一名手持大号马刀的正红旗摆牙喇手起刀落,挂着风声将士兵的头颅扫出数丈有余。 李定国心里清楚,放信号炮的话,方圆几里之内的明军自然会过来相救。可如此做的话,无疑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弄不好魏渊的整个计划都会受到冲击。 拿定主意的李定国决心血战到底,凭借着足以与敌人媲美的骑射之术。李定国几乎每放出一箭便能将一名敌人射翻在地,手中的长刀更是上下翻飞,血光四溅。 半晌鏖战,李定国已经亲手斩杀了不下十余名的敌人,尽管他个人十分的勇武,可身边的士卒却是越打越少。最后,除了李定国之外的明军系数阵亡,而他自己也被二十余名敌人团团围困在了当中。 第325章 松山会战(十八) 夜色下李定国无法看清包围在自己身边的满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但他确信这些人的脑后都甩着一条令人憎恶的金钱鼠辫。 李定国觉得手脚有些发软,每一次呼吸都令他身上的刀伤隐隐作痛,在和这些骑术精湛的满人砍杀之时,由于躲闪不及,满人挥舞的马刀从他胸前砍过,若不是胸前的锁子甲保护,只怕这一刀下来他早就没命了。可即便是有这甲衣保护,这刀还是砍裂了坚固的锁子甲,刀锋在胸膛处硬生生的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慢慢渗出了甲衣。 满人见只剩下了李定国一人,便开始挥舞着马刀绕着他吆喝。李定国知道,这群满人是把自己当成猎物了,瞧这架势,满人是想抓活的。他的视线飞快的环视着四周,搜寻着脱身的时机。 尽管看不清这群满人的相貌,但那名正红旗摆牙喇的穿着无疑显得很是与众不同。李定国确信,他就是这支满人骑兵的头目。 “擒贼先擒王!“ 李定国想到这拿定主意,弯弓搭箭朝着距离较近的一名满人射去,夜色下那名满人的呜呜怪叫声象是被突然剪掉般嘎然而止。 利箭划破夜空,穿透了那名满人的左眼。 “啊!” 那名满人捂着向外冒血的眼球,跌落马下痛苦的翻滚着。圆环防线出现了松动,李定国趁此机会向着缺口策马急奔,那名正红旗摆牙喇见此情形不经恼怒起来。原本他看李定国身手不错,料定此人必然非寻常士卒,想要抓个活口献与旗主邀功请赏,如今见李定国不识抬举,身陷包围还要负隅顽抗,不禁动了杀机。 满人们见李定国策马要逃,便纷纷挥舞着马刀冲杀了上来,而那名正红旗摆牙喇首当其冲,冲在了最前面。李定国一边与身边的满人缠斗,一边用眼睛的余光仔细观察着那名正红旗摆牙喇的动向。见那摆牙喇气势汹汹的朝着自己杀了过来,李定国猛的调转马头,迎着摆牙喇冲来的方向杀了杀了过去。 那正红旗摆牙喇一心去追击李定国,却没想到这汉人竟然会在陷入重重包围的境况下杀出一记“回马枪”,借着昏暗的星光,摆牙喇只觉得一团黑影卷着银光,奔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他知道李定国的厉害,不敢怠慢,集中精力挥刀便朝着李定国砍去。 黑暗中,正红旗摆牙喇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急忙俯身前去躲闪。摆牙喇的右腿顿时一麻,高高举起的马刀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李定国看准时机,将手中的长刀一横,借着马的冲击力在那摆牙喇的小腹处重重的砍了一刀。 刀剑与坚韧的锁子甲碰撞,迸发出的火花在黑夜中显得尤为耀眼。好在有贴身的软甲保护,这名正红旗摆牙喇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他重重的击飞,坠马倒地。还没容他回过神来,李定国已经跳上了原本属于这名摆牙喇的战马,而后李定国朝着自己之前战马的屁股重重的拍打了一下,受惊的战马立刻发出一声“嘶鸣”,盲目的狂奔起来。 这受惊的战马一跑不要紧,其余的满人这才发现自己的首领竟然被那匹受惊的战马给拖走了。原来李定国随身携带着攀爬用的钩镶,方才情急之下他用弩箭将着钩镶当做“暗器”射了出去,弩箭死死的钉入那摆牙喇的右腿大腿上,钩镶则缠绕在了他的右腿之上。钩镶的这头绕住了这摆牙喇的大腿,而钩镶的另一侧又被李定国缠在了战马上。 如此一来,当战马由于受惊而狂奔,那名受了刀伤的摆牙喇只有被马拖走的份了。首领被拖走打乱了满人的部署,这些没了首领的满人顿时乱作了一团,有朝着李定国逃跑的方向哇哇怪叫的,有不顾一切前去营救那名摆牙喇的。趁着这个机会,李定国一举杀出了满人们的包围。 为了不让满人发现墩台山上的明军,李定国朝着本军大营相反的方向逃去,而那些他身后的满人也被吸引着,一路向北追去。 激烈厮杀过的地方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由于满人们忙着追击李定国,仅仅简单的收敛了一下本方战死的将士便匆匆离开了。这些明军尸体得以保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剥掉衣甲,砍去首级后弃置于荒野。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李定国手下的巡逻小分队发现了这些同袍将士的遗体。很快李定国失踪的消息便传回到了敦台山明军阵营当中。 听到这个消息,刘文秀当时就急了!李定国可以说是如今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这位张献忠的义子大嚷大叫着要去救自己的二哥,任凭谁都拦不住他。 就在刘文秀如同一匹发疯的恶狼般,谁都拉不住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的横在了他的面前,魏渊铁青着脸盯着刘文秀,呵斥道: “刘文秀!你闹够了没有!是不是非要把敌人引过来你才甘心!” 刘文秀还是第一次见到魏渊生气的样子,一时间被魏渊的气势所震,竟然真的就不喊不闹了。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语气急躁的回答说: “二哥被满人袭击,如今生死不明!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人,你别拦着我!” 刘文秀说话间就准备闯过魏渊,向外走。看到刘文秀如此不识大体,魏渊心头强压的火“腾”的一下子又被点起来了,关于李定国的情况,手下的士卒已经在第一时间向他做了汇报。李定国如今生死未卜,魏渊的内心也是焦虑万分。他抬手拦住了刘文秀的去路,问道: “你知道定国为什么宁可以寡敌众,也不愿放出救援信号吗?” 魏渊的话音虽然不高,可刘文秀却听得真切,他微微一愣,停下了脚步。 魏渊接着说道: “因为定国知道,我们是军人!战胜敌人是我们神圣的使命!他遭遇满人的地点距离大营不足十里的路程,附近有许多咱们的巡逻小队。可他之所以不施放求救用的号炮,为的是顾全大局,为的是不让满人发现今夜咱们的行动,为的是彻底击败那些屠杀咱们汉人的满人。文秀,你现在这样,定国的牺牲不就是白费了吗!” 魏渊的一席话,说的刘文秀羞愧难当,重重的低下了头来。魏渊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说: “定国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大人...” 刘文秀刹那间竟然有了一种错觉,在魏渊的身上有着与张献忠相似的威严,那种威严使得他不容去质疑魏渊的话。但又与张献忠不完全一样,在魏渊坚毅的眼神中,刘文秀看到了之前从未发现过的东西,那就是信念的力量。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墩台山上的全军将士都被李定国牺牲自我的精神所感染,尽管众人嘴上都没说话,可每个人都开始更加用力的埋头苦干,修建墩台山要塞的工作虽然不是战场,可每个人都把此处当场了自己战场,当成了为死难弟兄报仇的必胜战场。 崇祯十四年二月初三 天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开始褪去,拂晓已然来临... 按照孔有德的军令,杏山城上的守军加了一倍,一夜过去。公鸡的打鸣声响彻整个杏山城,夜间当值的军士拖着疲惫的身躯撤下哨岗休息,接班的军卒则揉着朦胧的睡眼登上了城墙。 早春的辽东,清晨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夹着寒意的微风轻轻吹过,杏山城上守城的将士不禁纷纷打着寒颤,一边咒骂着城外明军一边搓手取暖。 旭日东升,薄雾散尽 突然间杏山城上有人高声喊道: “快、快看啊!那是什么?” “那、那是一座城!是一座城!” 守城的将士不敢怠慢,将这一消息急报孔有德。孔有德正在大帐内吃着早饭,听了手下慌乱的话语之后,他一时没回过味来。孔有德端起手中的大腕,喝了一大口肉粥之后抹了抹嘴疑惑的问道: “你说什么?墩台山上出现了一座城?” 说吧他自嘲的笑了笑,可能就连孔有德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太胡扯了。身旁的耿仲明、尚可喜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前来送信的军卒再次叩首,急切的回答说: “回王爷的话,墩台山上真的出现了一座城。您快去看看吧!” 孔有德收起了笑意。 “好!咱们就去看看明军是不是真的请来了天兵天将相助,一夜之间就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修起一座城来。” 直到孔有德站在城楼之上眺望墩台山,他才知道真正可笑的原来是他孔有德自己。远远望去,屹立于墩台山上的那座“一夜城”不仅矮墙、主体城墙等防御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还拥有瓮城这种高级城防体系。 令孔有德感到恐惧与震惊的还不只是这些,城郭之内高耸的城楼甚至比杏山城的城楼还要高大雄伟。 眼前的景象深深的震撼住了孔有德,他不断的喃喃自语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这明军真的有鬼神相助不成?” 第326章 松山会战(十九) 正在孔友德不可思议之际,自墩台山明军要塞方向突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紧跟着一颗颗炮弹朝着杏山城方向射来。 听到炮声,孔友德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瞬间他便反应过来那是明军的炮击,赶忙一个箭步躲到城垛之后,将身体紧紧的靠在墙边,孔友德心想: “坏了!明军的火炮要是能打到杏山城,那自己手里的这点人马不就成活靶子了。” 不只是孔友德,城上的汉八旗士兵们都被这一阵火炮声惊出了一身冷汗。城上守军纷纷寻找掩体躲避,然而预料中的火炮打击并未到来。射出的炮弹落在了距离城墙不到500米的土地上,呼啸而来的火炮在地上砸出坑坑洼洼的痕迹,溅起一大片的泥土,最后黑色的炮弹挣扎着向着城墙根处滚动了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对于杏山城来说,这种程度的炮击实在是造不成任何威胁。 城墙上的孔友德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城墙上的汉八旗军队见大明的火炮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顿时欢呼声一片。 “哈哈哈,我还以为大明有了什么厉害物件呢?这大炮也不过如此嘛。” 说着孔友德煞有兴致的仔细目测起杏山城至墩台山的距离来了,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自信满满的对身旁的耿仲明、尚可喜等人说道: “红衣大炮射程至多不过4里,有效射程也就是3里左右。我目测这墩台山距我杏山城至少在5里以上,明军依仗山高,能打到如此距离已然是极限了。此等火炮,不足为惧。” 听了孔友德的话,耿仲明、尚可喜的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意。 墩台山明军要塞 明军的南北两处炮台位于墩台山的最高处,四周地势开阔,视野极佳。一夜未睡的魏渊双眼通红,此刻他正使用“千里眼”查看着刚刚那一轮火炮打击的情况。 弗朗机火炮的炮手们则正在用矩度紧张的测算着,通过刚刚那一轮试炮,火炮调试的大致角度已经出来了。经过一阵争议之后,炮手终于确定了火炮的角度,负责校炮的士兵使用铳规将火炮的仰角记录了下来。 “启禀将军!炮口仰角在三分五度的话,射程就没有问题了。” 魏渊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司川吩咐道: “胜败就看你的了,射程一定好把握好!” 魏渊表情严肃,司川也不禁立正正色答道: “请大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见司川如此认真的回答,魏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绷的有些太紧了。古人作战,主将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支军队,主帅的情绪往往会呈几何倍数传染给整支部队。 面对即将到来的恶战,魏渊心中的弦绷的过紧了。当他发现自己内心紧张情绪已经传染了身旁之人时。魏渊深深呼了口气,尽量展示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他拍拍司川的手臂,露出笑意说: “走,咱们去看看北炮台。我估计今天白天那里该有的忙活了。” 墩台山上的北炮台依山而建,由高到低分出三个层次,魏渊带来的120门火炮被错落有致的排放在三个层次之上。魏渊站在北炮台之上,与代善的清军大本营隔着小凌河遥遥相望。 墩台山上魏渊筑起一夜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代善的军帐之内。闻讯的代善赶忙打开地图瞧看,久经沙场的亲王一眼就看出了墩台山上明军要塞的威胁。 “不好!汉人若是在此地站稳脚跟,那我军就有被横刀切断的危险。必须趁他们立足维稳之际,击溃他们!” “可是王爷,据斥候回报。墩台山上的明军要塞防备完善,甚至还修筑起了高高的城楼。若想攻破,只怕不易。” 代善的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说: “汉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仅仅用一夜的时间就筑起了如此一座坚城。他们的主将到底是谁?” “据前去侦察的斥候说,墩台山上高高飘扬的大旗上写着一个‘魏’字。” “魏?没听说过南朝还有姓魏的能人啊?” 随后,代善语气肯定且严厉的说道: “不论如何,必须将这座要塞彻底铲除。就是用我八旗铁骑去踏,也要把平墩台山彻底踏平!” 代善环视了一下军帐内的诸将,下令道: “鳌拜!本王命你率2000正白旗担任先锋,主攻墩台山明军要塞。” “奴才领命!奴才一定将那些汉狗杀个片甲不留!” 鳌拜声如洪钟,双眼瞪得溜圆。前日惨败于明军,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能够得到先锋之职,鳌拜可以说求之不得。 “本王自领正红旗7500将士与你身后坐镇。” “奴才谢过王爷。” “其余人等留守大营,严密监视锦州防线祖大寿的一举一动。另外传令孔有德,命他出兵与我一同夹击墩台山上的明军。” “可是王爷,杏山城外还有洪承畴的围城之军。孔有德守城尚可,让他分兵来救,只怕杏山恐有被攻破的危险吧。” 代善的视线再次从被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地图上扫过,而后自信的说道: “洪承畴的那支围城之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们攻不下杏山城的。若是洪承畴真敢来增援墩台山,我军正好利用周边开阔的地势,让我八旗铁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代善的自信并非毫无依据,在空旷的平原上作战,由骑兵构成主力战斗力的八旗军,相较于步兵为主的明军,那优势可不是一点半点。如果洪承畴真敢在平原地带拉开了与满洲八旗对决,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中午时分,升至最高处的太阳散发着刺眼的光亮。沉闷的觱篥声响彻空旷的大地,满清大营内的号手吹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苍茫而又厚重的号角声响从四面响起。 一团赤色的火焰踏着浮桥越过小凌河,向着墩台山明军要塞快速的移动着。战马的铁骑践踏在积雪的大地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隆隆”颤抖声。 驻扎在墩台山上的明军第一时间发现了河对岸的异动,赶快向魏渊汇报。站在高岗之上的魏渊用“千里眼”紧密的注视着快速移动的清军,他深吸了口气,使内心的波动变的平和,而后冷静的说: “传令全军,准备应敌!” 墩台山上战旗飘飘,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杏山城南洪承畴大营处,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大帐,盔甲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帐内听得分外真切。 “禀督师!小凌河北岸的敌军正在向南岸移动!” 此刻洪承畴的大帐内众位总兵齐聚,都在等待着战况的下一步走势。魏渊一夜之间筑造起一座城池的神话已经传遍了明军大营。众位将领在由衷的佩服之余,不免各自动些自己的心思。 洪承畴听到清军过河的消息之后,面部的表情显得很是自然,好像这一切都尽在他预料一般。 坐在账下的曹变蛟率先起身开口道: “洪督师,建奴必是奔着墩台山而来啊!墩台山要塞新筑,只怕防御并不牢靠,我军应当速速增援才是。末将负责游击策应,愿领兵前去增援。” 面对曹变蛟的请战,洪承畴不慌不忙的端起了茶杯,细细品了一口说: “曹将军莫急,敌军刚刚过河,目标尚不明确。墩台山四周尽是平原,于我军作战不利,当下还是先观望的好。” 曹变蛟见洪承畴如此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有不甘的坐回到了椅子上。 过了一会,账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禀督师!杏山城内的敌军也开始行动了!” 洪承畴的眼前一亮,问: “敌军动向如何?” “探马探得杏山城内敌军自东门而出列阵,看样子是要去攻打墩台山。” 洪承畴轻捋胡须,再次沉默不语起来。军帐内变得异常沉寂起来。 性急的祖大乐站起身来打破了沉默,他扯着嗓子说道: “督师!大家伙都等着您老人家下令呢,您倒是说个话啊!” 对于祖大乐的莽撞,洪承畴尽管心有不满,可脸上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回答说: “祖将军莫急,部署之事本督心中有数,众位将军稍安勿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祖大乐闻言噘着嘴坐了回去,小声嘟囔道: “等等等,等的黄花菜都凉了,再等等,墩台山上的魏侯爷都要被敌人包成粽子了。” 见此情形曹变蛟赶紧低声河池道: “军帐之内,祖将军休要胡言!” 平日里祖大乐对曹变蛟很是尊重,见曹变蛟训斥自己,他便闷声不在多言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自墩台山方向传来的“隆隆”火炮声响彻了整个明军大营。沉闷的军帐内,各位总兵纷纷转过头去向账外账外,而此时洪承畴“猛”的放下手中的茶杯,高声说道: “众将听令!” 洪亮的声音顿时令众人为之一振,账内诸将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第327章 松山会战(二十) 洪承畴扫视了一下账内诸将,神色自若的下令说: “援剿总兵祖大乐,本督给你3000人马从杏山城南佯攻,以牵制敌军兵力。” 祖大乐愣了愣。 “督师,只是佯攻啊?能不能真打?” 洪承畴将脸一板。 “这军令你倒是接与不接?” 有仗打总比没仗打强,祖大乐连忙点头答道: “接、接!末将遵命!” “蓟镇总兵白广恩、辽东总兵王廷臣。” 两位总兵一同出列,回答说: “末将在!” “本督命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主攻杏山西城门。” “末将领命!” 两人接下令牌刚要退下,洪承畴叫住白广恩、王廷臣二人嘱咐道: “建奴阴险,二位将军战场之上需多多留神,不可恋战。” 白广恩、王廷臣二人稍作迟疑,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回答说: “末将谨记督师教诲。” “大同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 “末将在!” “你二人随本督坐镇中军,全军戒备,随时准备攻城。” “末将领命!” “好了,各位将军速速前去布置吧。” 离开洪承畴大帐的众将领神色各异,看起来都各怀心思。曹变蛟一脸阴沉的回到自己的军帐内,手下亲信迎上前去说道: “将军,攻城在即。这一仗如何打,还请将军示下。” 曹变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说: “攻城,攻什么城!有心打的不是负责佯攻就是负责留守,主力攻城的带去的都是自己本部人马就不说了,督师竟然还嘱咐不可恋战!这样的布置根本就不是奔着攻城去的,这仗没法打!” 手下亲信闻言赶忙小声劝说道: “将军息怒,军营之中这些话还是少说的好。” 曹变蛟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言,可他心中的怨气实在难消。 “哎!如此布置,真不知道督师是怎么想的。” 洪承畴当然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思路很清晰。那就是利用魏渊来吸引清军绝大部分注意力,而他自己则在本方损失最小的情况下夺回杏山城。 在洪承畴看来,魏渊手下的万把来人本来就不在他这个督师的控制范围之内。既然如此,多损失一部分魏渊的军队,换取本部人马的保全,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而且守住墩台山要塞与夺回杏山城二者相交,后者的功绩很明显要大得多。因此洪承畴选择放弃增援墩台山上的魏渊,而将注意力集中要了守备空虚的杏山城上。 更为重要的是,自从魏渊到了这辽东战场,先是击溃满清名将阿济格与蒙古亲王莽古思子的联军,随后又在一夜之间不可思议的修筑起墩台山要塞。风头之盛,已经完全把他这个督师给盖过去了。相较之下,不论是朝廷还是士卒自然都会觉得是洪承畴的能力太差了。 因此在安排攻城之时,洪承畴留了个私心。他要有意放缓攻取杏山城的脚步,这样既能牵制敌军注意力,使之无法彻底放心的围攻墩台山要塞。同时又可以使墩台山上的魏渊与前来攻击要塞的满清军队相互厮杀、相互消耗。待到时机更加成熟一些,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夺回杏山城,依靠手中军队与皇太极再做较量了。 洪承畴背着手轻松的立于辕门之处,先是看了看军营之内繁忙的士卒,接着将视线移向了东北方向的墩台山,心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水比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魏渊啊魏渊,你可不要怪老夫不去救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非得来当这个出头鸟呢?” 擂鼓阵阵,炮声连连,劲风阵阵... 赤红的战旗迎风招展,红色旗旌上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尤为引人注目,血红的旗帜下,正红旗的精锐骑兵甲衣鲜明,兵壮马肥。年近六旬的和硕礼亲王代善周身上下披挂整齐,依稀间可见当年有着“古英巴图鲁”称号勇士的雄姿。 代善的身后是他引以为自豪的满洲“正红旗”精锐,这支铁骑精锐追随他左右,攻灭乌拉部、鏖战抚顺城、决战萨尔浒。代善自信依靠手中的将士,眼前的小小墩台山被他轻易的踩翻在脚下。 不论这一夜之间筑起一座城池的是何高人,汉人,毕竟是汉人,战场厮杀,满洲男儿还从未怕过谁。 代善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墩台山明军要塞,仿佛一只雄鹰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代善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骄阳,问道: “孔有德的军队布置如何了?” “禀王爷,孔有德的汉八旗已经在墩台山西侧列阵。” “告诉他未时三刻开始冲锋。” “喳!” 未时三刻大约是下午2点半左右,代善选择在这个时间段让孔有德发起攻击,主要考虑的是光线问题。孔有德列阵的位置处于墩台山的西侧,午后作战,当孔有德进攻之时,刺眼的骄阳正位于他们的背后,这在一定程度会使明军的视野受到阻碍,进而影响以火器为主要远程攻击手段的明军的发挥。 孔有德列阵于杏山城外,由于代善军令上措辞甚是严厉,孔有德不敢掉以轻心,此战他可谓是倾巢而出,除留下耿仲明带着4000多人守城外,自己亲率精锐来配合代善夹击墩台山要塞。 此战孔有德更是带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红衣大炮”,冒着被墩台山上明军火炮打击的风险,强行推进至明军南炮台射程以内,对墩台山要塞展开炮火打击。 然而由于是仰射,再加上射程不占优势,炮击的效果并不理想。不仅如此,在魏渊新式加农炮的打击下,孔有德的火炮连连受损,令他心疼不已。 汉八旗斥候急匆匆赶到孔有德面前,下马跪拜: “启禀王爷!红衣大炮15门被毁,我军火炮营损失惨重!” 这一切孔有德用“千里眼”看的清楚,他自然知道火炮营损失惨重,眼见“红衣大炮”被明军一座座炸毁,孔有德心疼不已。 孔有德看了看日头,已近未时三刻,他咬着牙说: “他娘的!通知大炮撤下来,全军准备发起冲锋。” 墩台山两侧,满清传令的军马来来往往,魏渊站在要塞的制高点上密切注视着敌军的动向。在魏渊的身后,则齐刷刷站立着手下一干心腹将领。 “大人,孔有德的红衣大炮撤下去了!” “看样子他们是要发起进攻了,传令全军,准备应敌!” “遵命!” 魏渊手下诸将得令之后便按照战前的计划开始了部署。武安国统领的步兵一营、张大强统领的步兵二营,两营共计3000人负责抵御来自孔有德部的攻击。而秦牧阳统领的步兵三营、莫笑尘统领的步兵四营则于要塞东北侧结阵布防,随时准备给前来进犯的正红旗以迎头痛击。 随着孔有德麾下汉八旗骑兵开始发起的冲锋,墩台山攻防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火枪手准备!” 武安国大声的呼喊着。 “稳住!等我的号令!” 孔有德派出的2000骑兵部队先是呈锥型直扑明军阵地而来,在付出微小代价突破明军火炮打击范围之后,明军的主阵地已经呈现在了这支骑兵部队的眼前。 如此一味的蛮干,无异于自寻死路,即使倾巢而出也难以撼动明军阵地分毫。武安国紧张的注视着快速接近的汉八旗军队,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 果然! 原本呈锥型快速推进的骑兵突然分成了三股,左右两翼快速的拉大与中军的距离,并同时弯弓搭箭,准备向明军阵地倾泻箭雨。 武安国二目圆睁,死死的盯着之前埋在要塞外围,用来标识火枪射程的木桩,汉八旗冲在最前列的骑兵越过了木桩。 “开火!” 硝烟泛起,随着一阵阵有节奏的火枪击发声,无畏冲锋的汉八旗将士纷纷中弹坠马,落马的骑手与受惊的战马被无情地卷入滚滚向前的马蹄下。然而在这一轮火枪打击下存活下来的骑手没有丝毫的畏惧,他们仍然高声呼喊着继续冲锋,距离要塞的第一道防线——战壕,已然是越来越近了! 在这些骑兵的身后,大批的步兵躲避在冲车之下也随之开始了冲锋。汉八旗使用的这种冲车,在木质骨架之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野牛皮,为了防止遇火燃烧,野牛皮被浇了许多水。野牛皮之下则是隐蔽的汉八旗步兵,快速移动中的冲车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二段手射击!一段手填单!全军稳住!” 武安国高声呼喊着。 “二段手射击完毕后上刺刀预备!” 面对明军不间断的火枪打击,汉八旗骑兵以骑射还以颜色。箭若飞蝗,尽管拥有防御工事的保护,明军阵营中仍然不断有中箭倒下,左、右、中三队汉八旗骑兵在付出了惨重伤亡的冲锋之后,以锐不可挡之势猛冲进了墩台山明军的最外围防御工事之内,汉八旗如此搏命,大大出乎了武安国的意料。外围战壕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便被汉八旗骑兵快速突破。 矮墙内外,惨烈的白刃战开始了... 第328章 松山会战(二十一) 率先突入明军防线的是汉八旗骑兵参将冯占山,冯占山乃是辽东土匪出身,三十多岁,身高马大,在战场上素来以勇猛着称,是孔有德手下出了名的虎将,擅长攻城拔寨。 冯占山跃马跨过战壕,由于战壕与矮墙之间的距离太小,疾驰的战马来不及重新跳跃,便重重的撞在结冰的土墙之上。冯占山早有准备,在战马撞墙之前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矮墙之内。 四周的明军急忙围了上来,冯占山手持一把开山斧,照着冲上来的明军就是一斧,战斧挂着风声直接将眼前的盾牌劈开,一只飞来的雕翎箭狠狠扎进没了盾牌保护的明军胸膛,冯占山挥手又是一斧,明军将士的头颅被横着扫了出去。鲜血喷溅,冯占山“哈哈”狂笑了起来。 “哈哈!你们这群软蛋,老子是冯占山,不怕死的就来啊!” 越来越多的汉八旗士兵越过战壕,在矮墙内外与明军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有些骑术精湛的汉八旗骑兵,纵马直接越过矮墙,将挡在面前的明军撞翻在地。武安国见状指挥周围的明军迅速向被突破点增援,距离突破点稍远一些的明军一面依托地形掩护躲避敌军的箭雨,一面迅速展开火枪打击。 清脆的火枪声再次响起,无情的子弹穿过所有胆敢向前的敌兵胸膛,冲在最前面的汉八旗骑兵连人带马又被躺倒一片,回应明军火枪的是更为密集的箭雨以及更加无畏的冲锋。 很快,两军的尸体几乎垒得跟矮墙一样高了... 混战之中,冯占山极为扎眼,他浑身是血,越战越勇。武安国麾下三处二司司长张春亮见状急了,矮墙以内是他的防区,眼见敌军突破防线冲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看了看杀得正欢的冯占山,提起手中的长枪直接冲了上去。 张春亮自南阳时便追随魏渊,枪法深得魏渊真传,魏渊曾根据所得《岳武穆拳谱》改进编制出了一套枪、棍之法。作为魏渊军队中的必练项目,张春亮早已熟练掌握。 张春亮大喝一声,冲到冯占山身旁举枪便刺。他使用的枪法精髓源自《岳武穆拳谱》,出招讲究稳、准、狠,没有太多的花哨,往往是一击必杀。枪风袭来,冯占山不敢怠慢,赶紧一个闪身躲过。张春亮可不想就此罢手,一个箭步上前,枪枪直击命门,招招都下死手。一时间,冯占山被逼的步步后撤,全没了方才的气势。 又是一阵箭雨袭来,流矢直扑面门,张春亮赶忙舞枪挡开。冯占山抓住时机,猛挥手中的大斧朝着张春亮砍来,张春亮躲闪不及,只得举枪迎战。开山大斧挂着风声将他手中的长枪应声砍断,锋利的斧刃自张春亮的面部到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旁边同为三处司长的关震急忙来救,可却被冯占山顺势一个返身砍掉了脑袋,无头的尸体甚至都来不及倒下,继续呆站在原地,唯有那颈项处喷出冲天的鲜血。 张春亮顾不上身上的伤,大声叫喊着: “老关!啊!老子跟你拼了!” 说着将断成两截的长枪朝着冯占山砸了过去,紧跟着抽出腰间的佩刀红着眼杀了上去。冯占山刚刚用战斧挡开砸向自己短枪,张春亮冲上来之时,他还来不及收斧,不得已只能徒手与对手厮打在一起。张春亮尽管占了上风,将冯占山骑在了身下,可近身肉搏佩刀难以施展,最后两人徒手在地上扭打着。 张春亮胡乱抓起身旁的流矢,拼尽全身力气,双手握紧箭杆重重的扎进了冯占山的眼睛。鲜血迸溅,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冯占山如同一只发了疯的猛兽般将张春亮猛的从身上掀翻了过去,他满脸是血,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般起身嘶吼着。 “砰砰砰!” 夺命的枪声再度响起,发狂的野兽还来不及伤人便一声不吭的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冯占山的毙命使得躺在地上的张春亮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他刚要起身,战马的嘶鸣自他背后传来,汉八旗骑兵手中的长枪无情的自他背后插入,穿过胸膛,枪头带着鲜血在张春亮的眼前绽放,无情的战马扬蹄将他踏翻在地。 马蹄隆隆,血光飞溅,张春亮右臂上的袖章已经被鲜血完全侵染,上面原本耀眼的金鹰变得一片暗红。 汉八旗骑兵身后顶着冲车等攻城武器的步兵方阵,也已然开始沿着防线缺口蜂拥而至,他们一面行进一面使用火铳、弓弩向着矮墙之后高墙上的明军射击。 原本镇守城墙的武安国见第一道防线即将崩溃,亲自率领机动队下城前来助战。他宛如一块磐石般横在城门前,怒吼道: “拦住他们!一步也不许退!违令者立斩不赦!今日我武安国与防线共生死!” 矮墙内外到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破的攻城器械,几辆被点燃的冲车在壕沟附近猛烈的燃烧着,壕沟已有数段已经被汉八旗士卒用破碎的攻城器械以及临时挖出的泥土给填平了。犹如潮水般的汉八旗士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向明军防线,他们使用冲车云梯以及盾牌为掩护,猛攻刚刚筑造起的墩台山要塞。 战鼓雷动,喊杀震天,武安国率军死守城墙下的最后防线,城墙上的明军则不间断的以火枪齐射回敬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数不清的尸体形态各异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战壕外... 与武安国一同防御杏山城方向敌军的张大强部,情况比起武安国来显得更加凶险。攻击张大强所部步兵第二营防线的敌军已经将攻城武器搭架在了城墙之上。冲在最前面的汉八旗士兵已经借助攻城器械登上了城墙,尽管城上守备的明军能够暂时凭借区域人数优势,四面合围将攻上城来的敌兵乱刀砍死,可是在总人数方面,攻城的汉八旗士卒有着绝对优势。 渐渐的,张大强有些快要撑不住了。不仅登城的敌军越来越多,就连城墙也有多处被冲车撞得的支离破碎,眼看就要坍塌了,张大强不得不派人向魏渊求救。 防守杏山城方向的压力魏渊事先是有预料的,但他却没想到孔友德手下的汉八旗攻起城来竟然如此凶猛。短短一个时辰,张大强所在的防区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情况尽管危机,可魏渊却没有抽兵前去增援的打算,他的视野一直紧盯着北面的代善军主力。宇文腾启在旁边建议道: “大人,安国将军和张大强他们那一侧的防线压力陡增。这样下去只怕不等代善来攻,单凭孔友德一方我军要塞就难保了。必须采取对策了。” 魏渊面色凝重的回答说: “我在盯着代善的时候,我知道他一定也在紧紧盯着我。北侧的防线兵力一旦调动,他必然会第一时间来攻。到那时我军要塞才是真正难保了。事到如今,无论如何武安国和张大强都必须要顶住!” 紧接着他问道: “洪承畴方向还没动静吗?” 宇文腾启点头说: “请求增援的号炮已经放了多时,可丝毫不见动静。” 魏渊听罢愤愤说道: “洪承畴误我大事!没想到他真的会见死不救。罢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突然魏渊下令道: “传令骑兵营集结!” “大人,你要做什么!?” 魏渊翻身上马看了看一脸惊恐的宇文腾启,回答说: “主动出击!必须让战争的主动权把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不可啊大人,您身为三军主帅,切不可将自己置身于险地!” 面对宇文腾启的担忧,魏渊自信的笑了笑: “宇文公子,我自从军以来。奇袭玛瑙山,出击罗汝才。所取得的功业无一不是建立在出奇制胜的基础上。也许,剑走偏锋就是我魏渊的宿命吧。” “大人...” 魏渊转过身去向着集结完毕的骑兵营高声说道: “那些自诩马背上长大的敌人,总是将我们汉人比作猎物,而他们自比成猎人。但是我魏渊知道,猎人总有一天会成为猎物。”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周,用无比坚定的口吻继续道: “今天,我们要让敌人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今天,我们大明的热血儿郎才是这战场之上的狩猎人!今天,必将永载史册!大明必胜!” 骑兵营的士气被魏渊热血的话语彻底点燃了,他们纷纷振臂高呼: “大明必胜!大明必胜!” 魏渊翻身上马,抽了处腰间的佩剑,大声喊道: “来啊!击鼓!名号!” 激荡的鼓声自墩台山要塞的城楼上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回荡在搏命厮杀的战场之上。正在交战的两军将士不禁一愣,整个战场的焦点顿时都集中到了这鼓号声之上。 墩台山要塞的北城门洞开,魏渊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是近百人的王牌之师——金鹰卫队,再后面则是八百精锐汉家铁骑。 明军的这一异动引起了代善的注意,他急忙取过“千里眼”来瞧看,可眼前看到的一幕却令他大为震惊。 只见杀出城来的这支明军队伍,最前面竖起的竟然是玄黄天子龙旗!龙旗之后才是藏蓝色的主将大旗,旗子上绣着飞虎图案,鎏金色的“魏”字显得极为醒目。 第329章 松山会战(二十二) “明军主将不是姓魏吗?玄黄天子龙旗是怎么回事?难道汉人的皇帝御驾亲征了不成?” 为了击溃明朝,代善对大明的历史是颇有些研究的。他知道明朝有位正德皇帝,最喜欢改名换姓御驾亲征。看到玄黄天子龙旗,他的脑子一下子有些乱了。 “王爷!汉人骑兵正在城外集结!” 手下斥候的奏报令代善回过了神来。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 不论敌军主将是那个姓魏的毛头小子,还是故弄玄虚御驾亲征的大明皇帝。放弃坚城与强大的满洲八旗野战,整个明朝也就只有关宁铁骑有这个胆量了。 代善不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位神秘对手,到底是哪来的勇气,竟然敢如此嚣张的挑战八旗铁骑的权威。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代善的脸上再度恢复了往日的自信。管他是谁?今日都将会是我代善的手下败将!想到这,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神重新变得犀利起来,他扬了扬手,说: “传令鳌拜,让他把刀磨快一些,猎物出洞了。” “喳!” 负责传令的斥候刚刚退下,正在用“千里眼”观察明军的代善脸色再次大变,他大叫道: “不好!明军有诈!告诉鳌拜不要出击!” 原来魏渊自北城门而出之后,并没有杀向面前列阵的代善所部。而是兜了个圈,一个急转弯向着城南方向正在攻城的孔友德部杀了过去。孔友德部正在全力攻城,如若此时一支骑兵从天而降,出现在攻城部队的身后,对攻城部队的打击可想而知。 魏渊知道,自己一旦迂回出城奇袭孔友德的攻城部队,代善必然不可能再在一旁坐观战局,魏渊此举,就是要硬把代善也拉近攻城战的消耗中来,依靠手中这支机动灵活的骑兵重新夺回战场的主动权。 果然,面对魏渊如此明显的挑衅行为,纵使是代善这类老将,也无法再坐山观虎斗了。魏渊的行为不仅是对满洲八旗的蔑视,更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孔友德的攻城部队,挽回战局。 于是代善在短暂的衡量了一下战场形势之后,便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鳌拜!你率领正白旗的勇士前去追击那支汉人骑兵。” “奴才领命!” 不知为何,代善的脑海中突然再度浮现出那面天子玄黄龙旗。于是他又对鳌拜叮嘱道: “对方的主将一定要抓活的!切记切记。” “喳!奴才明白!” “费古扬,本王给你2000人马,由左翼突袭明军要塞,牵制敌军。” “喳!” “俺答海,给你2000人马,带上冲车云梯,从右翼猛攻要塞。务必于一个时辰内破城。” “奴才必砍下汉军守将的脑袋献给王爷!” “其余诸将,随本王攻击中路。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 铁蹄扬尘,如惊雷陡起;赤甲涌动,似人海大潮。出战的牛角号发出三声悠长的闷响,观战许久的正红旗主力部队,终于出动了。 历来世人对满洲八旗有一个误解,那就是这支当时东北亚最强的部队是一支以骑兵见长的军队。对于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来说,精于骑射实属平常。然而被众人所忽视的关键就在于,八旗兵同样很善于步战。从本质上来说,满洲八旗可以说是骑着马具有极强机动性的重甲步兵。因此,他们不仅强于野外大规模骑兵作战,同时也很善于打攻城战。 看着眼前如同赤潮一般涌向自己的莫笑尘,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从军辽东多年,对于满清八旗的战斗力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莫笑尘双眼紧盯着敌军进犯的方向,随时准备给敌人以迎头痛击。 “嘭!嘭!嘭!” 位于墩台山北炮台的120门火炮几乎实在同一时间喷出了令人胆寒的火舌,天地之间顿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所笼罩,莫笑尘甚至觉得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震动一般。 一轮炮击显然令正在发起冲锋的正红旗部队大感意外,然而这支部队不愧为久经沙场的百战之师。在经历短暂的慌乱之后,红色的赤潮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墩台山明军要塞涌来。很快,他们便推进到了火炮的最小射程以内。 镇守北侧方向右翼的乃是莫笑尘的步兵四营,正红旗费古扬率领的2000人马已然是渐渐迫近了。为了应对敌军的骑兵冲锋,莫笑尘专门命手下将士于防线的最外围布下了一人多高的拒马桩。 由于步兵四营为新编入的军队,因此该营并不像其余步兵各营都装备了新式火枪,莫笑尘的步兵四营,在装备上仍旧是以传统的冷兵器为主。在拒马桩之后,是莫笑尘精心挑选出的300劲弩手。在莫笑尘看来,对付骑兵,弩要比弓强上许多。 大地的震颤感已经越来越强烈了,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莫笑尘知道眼前的敌人马上就要展开第一轮骑射攻击了。他高高举起令旗喊道: “盾牌准备,护!” “哈!” 随着盾手整齐划一的呼喊,一座由方盾列成的盾阵将防线最外围的明军护了起来。意料中的箭雨如期而至,方盾之上顿时插满了弓箭,盾阵变成了一只浑身插满刺的怪物,张牙舞爪显得令人胆寒。 莫笑尘的令旗再度举起。 “弩手,放!” 不同于万箭齐发的箭雨,随着“嗒嗒嗒!”的声响,射出的弩箭犹如黄蜂般,直刺入赤红的浪潮之中。有的正红旗骑兵身上瞬间被数十支弩箭射中,他们甚至来不及不出惨叫,挂着风的弩箭就已射穿了他们的咽喉与嘴巴。 尽管在明军的打击下,费古扬麾下的正红旗有所损失,可这些嗜血的满洲人依旧奋勇向前。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突破了防御工事,明军便如没了防护的羔羊般任他们宰割了。 眼看敌军已然迫近拒马桩,莫笑尘手中的令旗再度挥舞了起来。 “外围,收!” 得到指令的明军盾手迅速跳进战壕之内,而他们手中的方盾则成了横在战壕上的一座临时桥梁。弩手踏着这座“桥梁”迅速撤退至矮墙之后,待全员撤至矮墙之后,战壕上的“桥梁”如同他瞬间产生般,又瞬间消失了。 费古扬观察到了明军的小动作,在他看来,软弱的汉人不管耍多少阴谋诡计,依旧不可能是强大八旗兵的对手。费古扬是出身那拉氏的满洲贵族,自努尔哈赤起兵抗明时便从军作战,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知道如何同大明的军队作战。费古扬清楚,明军接下来将依靠坚城开始消耗战,他可不打算给明军这个机会。 费古扬大声的用满语发号着施令,很快原本呈锥子形推进的正红旗骑兵如同扇面般大大的展开了,如此以来明军的火器、弓弩造成的伤害便被大大的降低。而且攻击的重点放在了两翼,明军的防守将变得更为不利。 弓弩交错,箭雨阵阵,费古扬下令道: “正红旗的勇士们,挥动你们手中的长枪,挑开那些可笑的拒马桩,越过汉人那可笑的壕沟,去尽情的砍杀吧!” 应和费古扬的则是一边呜呜怪叫之声。正红旗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拒马桩近前了,正当这些自以为胜利唾手可得的满洲骑士准备掀翻眼前的拒马桩之时,莫笑尘手中的令旗再度举起。 “矛手,攻!” 突然自战壕内斜着刺出无数根长矛,冲在最前面的骑手顿时被杀的人仰马翻。原来莫笑尘事先在战壕内放置了长枪,而那些跳进战壕内的明军盾手一个转身的功夫便成了长枪手。在完成对狂妄敌人的最后一击之后,这些长枪手火速沿着战壕两侧退回到了矮墙之内。 眼看手下将士在明军的阴谋诡计面前不断倒下,费古扬恼怒不已,他一面大骂汉人狡诈,一面拍马提枪亲自冲了上来。主将当先,士卒们个个备受鼓舞,满洲军团如同一只被刺伤的野兽般,发狂着冲向明军阵地...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大地很快被刺眼的鲜红色血液侵染,在灿烂的阳光下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倒下,别离了他们或热爱或憎恨的人世,重新归入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当魏渊统率的骑兵部队犹如天降神兵般突然出现在攻城的汉八旗侧翼时,孔有德的手下被彻底打蒙了。 数千名精锐骑兵手持新式火铳,从背后对着毫无防备的攻城部队尽情的展开射击,正在攻城的孔有德部兵士见状阵脚顿时大乱。 武安国趁着敌军被两线攻击,军心不稳之时。将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大声喊道: “将士们!援军来啦!敌人败啦!想杀敌报国的随我杀啊!” “杀!杀!杀!” 被压抑许久的明军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张大强乘势打开城门,率领敢死队向着士气大减的汉八旗发起冲锋,在双线夹击之下,孔有德的攻城部队再也撑不住了。 终于,撤退的长号声无奈的响起,这些汉八旗的士卒抛弃了曾经的荣耀,抛下一台台攻城武器,抛下同伴们的尸体,慌不择路的溃败了... 第330章 松山会战(二十三) 败退的军队在一轮又一轮火枪骑兵的打击下,犹如秋日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成片无声的倒下,死去的人们被淹没在退却的兵潮之中,以至于不能瞑目倒下…… 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嗜血的大地,马嘴中喷出的热气使得大明铁骑犹如来自地狱的使者般令人胆寒。魏渊指挥着骑兵队伍呈新月形进行追击,溃散的汉八旗士卒惊恐万分,逃无可逃。 孔有德眼看自己的手下遭遇溃败,急忙亲率骑兵前来营救,而奉代善之命前来追击魏渊的鳌拜也率领着1000正白旗骑兵尾随杀来。 追击中的魏渊发现了敌军的动向,于是立刻下令道: “武安国!张大强!你二人速率领本营军马返回要塞重新布防。” 武安国和张大强自然也注意到了敌人的大批骑兵正在迫近,张大强苦劝魏渊说: “三爷!人数太多了,您先随俺们回城吧。” 武安国也在一旁劝说道: “是啊大人!您是主帅,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魏渊听罢二人之言,不由分说的呵斥道: “你二人无需多言,我的话便是军令!速速回城!” 众人都知道魏渊的脾气,尽管心有不甘,可武安国、张大强还是率领本部迅速撤入城内,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城墙之外魏渊统领着千余精骑在静静的等待着。 魏渊深知,狭路相逢勇者胜,驻守墩台山的明军虽说暂时击退了孔有德的攻击,可另一侧代善的攻击只会比孔有德的更甚。因此他必须要速战速决,而速战速决最好的办法就是来一场骑兵之间的硬碰硬,在野战中击溃满洲八旗引以为豪的骑兵,将会对他们的自信心与士气造成严重的打击。 面对气势汹汹的敌军,魏渊进行了极为短暂的战前动员。 “将士们!在你们面前的,是自诩无敌于天下的满洲八旗!今天,我魏渊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打垮他们!击溃他们!彻底消灭他们!” “打垮他们!击溃他们!消灭他们!” 金鹰卫队的将士以及八百铁骑精锐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他们渴望在正面战场上挑战这个时代最强的骑兵队伍。只有将这个曾经的王者踩在脚下,自己才能成为当今天下最强的骑兵。 魏渊麾下骑兵穿着暗银色锁子甲,甲衣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黑亮的光芒,鳌拜统帅的正白旗军队则是清一色的白盔白甲。银色的暗流与白色的光柱终于在灿烂的阳光下猛烈的撞击在一起... 战将呐喊,军马嘶鸣。暗银色与亮白色犹如光和影一般相互纠缠,又彼此排斥。没有太多的指挥技巧,这是一场以命相搏的纯粹厮杀,战场之上的每个人都抱着同一个目标: 杀死眼前的敌人,活下去... 魏渊跃马在前,犹如一根尖刺般直钉入敌军阵中,他手中的武器是专属定制的一杆上百斤重的混铁大棍。由于天生的神力,旁人几乎难以抬动的大棍,在魏渊的手中被舞的上下翻飞。 几个正白旗骑手见魏渊身穿的甲衣精美,一看就非寻常人物,于是催马向着魏渊杀来。魏渊的脸上隐约露出一丝笑意,毫不迟疑的应敌而上。 仅仅是一个照面,魏渊轮圆的大棍便轻松扫飞了冲向自己的敌人。一个敌人想在背后偷袭魏渊,结果他刚冲上去,就被魏渊身旁,金鹰卫队的将士反手一枪扎了个透心凉,死尸无声的跌下马去,几匹失去主人驾御的战马惊慌嘶叫着四散逃离。 身材魁梧的魏渊动起手来却比瘦弱的人还要灵活许多,尽管官职越升越高,可他每日的锻炼却从未中断过。上百斤的混铁大棍,加上他招招致命的棍法,魏渊所到之处宛如疾风过境,上下翻飞的铁棍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攻击区域,任何进入这一圆形区域内的敌人,不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所击飞,就是被魏渊一棍子下去砸了个脑浆迸裂。 地上扭曲的尸体越来越多,头盖骨被铁棍砸碎的声音让人听起来胆战心惊... 在魏渊的率领下,明军铁骑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不断冲击着敌人成的防御阵势。身先士卒的魏渊,使用大棍很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在他身后,士气大振的明军将士咆哮着突破缺口,杀向敌人军中。 刀枪所及之处,血肉横飞,武器相格的叮当声,战马的嘶鸣声,交战双方生死相搏的呐喊声,兵器透过甲衣、进身体时令人作呕的闷声…… 明军勇猛的表现不禁令鳌拜大吃了一惊。他与明军交战多年,像眼前这支打起仗来如此拼命的明军,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即便是纵横辽东多年的关宁铁骑,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素来以勇武着称的正白旗,竟然在正面对抗中被明军硬生生的压了一头,这令身为主将的鳌拜心中甚是急躁。 “孔有德的军队哪里去了?为何不来助战!” “回禀将军,孔有德称汉人正在围攻杏山城。他担心城池有失,就先行撤军回援杏山了。” “娘的!汉狗就是靠不住,此战结束老子非让王爷拔了他的皮不可!” 原来孔有德虽然亲率骑兵冲锋在前,但也仅仅是为了掩护自己败下阵来的残兵。当孔有德发现鳌拜率领的正白旗军团加入野战之后,便悄悄的退兵了。 接近两个时辰的攻城战,折损了孔有德近3000的人马,这着实令他心疼不已。正白旗军团的加入更令战局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如果战胜,那功劳必然会是鳌拜的;如果战败,那就是他孔有德攻城不利。仔细权衡一下利弊之后,孔有德撇下一句“杏山城告急,必须马上回援。”便匆匆退回了杏山城。 鳌拜打心眼里瞧不起孔有德一干降将,咒骂了几句之后他将视线重新转向了魏渊。 “不能再由着那个汉人再这么嚣张下去了,此人如此勇猛,看来必须我亲自出马降服他了。” 说着鳌拜驱马上前,直奔魏渊杀去,在他身后则紧跟着10名正白旗摆牙喇。摆牙喇又名白甲兵,这支部队虽说人数不多,可却是满清之内最为精锐的武装力量,正白旗的摆牙喇直接隶属于旗主多尔衮,战场之上说他们“以一敌十”一点也不为过。 此刻,这支可谓满洲精英组成的队伍,在拥有“巴图鲁”勇士称号的鳌拜率领下,全然不顾战场上其他的明军,直奔魏渊所在的位置冲去。 通体黑鬓的宝马龙驹二目炯炯,马背上的魏渊单臂夹棍,傲视战场,棍头下垂,乌红的鲜血沿着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棍杆缓缓而下,一滴滴落在积雪的大地上。 他冷冷的目光地轻蔑的扫视着面前的正白旗骑兵,从他们的眼神中,魏渊读出了紧张,还有恐惧。犀利的目光所到之处,视线相交的瞬间便立刻引来一阵战栗。 这个明军主将实在是太厉害了,死在他棍下的正白旗儿郎已经不下50余人,这些死去之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可在这位明军主将的面前,他们死的是如此简单,根本就没有丝毫还手的能力。这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目光如此犀利,他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魏渊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沿着脸庞无声地滑落,晶莹地悬挂在他的下颚处。尽管天气寒冷,可铠甲内的棉衣却早已被汗水浸透。长时间的体能消耗,已经令魏渊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但他必须坚持,此刻的魏渊就是明军的一面大旗,只有这面大旗迎着寒风招展,明军才有可能击溃强敌。 面对魏渊的威势,正白旗的将士变得迟疑起来,他们甚至开始失去冲上去一战的勇气。 “好!你们不来,那我就去了!” 上百斤的混铁大棍挂着风声,再度刮起死亡旋风。只听见风声刀光,一阵疾风!正白旗将士仅仅凭借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马刀,头部便受到了激烈的撞击,整个人的身体横着飞出数丈之外,鼻腔、口腔顿时鲜血直流,死于非命。 周围的正白旗将士在恐惧的驱使下,齐声嚎叫着冲向魏渊。漏洞百出!魏渊大喝一声,将手中的铁棍抡圆,横向一扫。坚硬的甲衣此时变得脆弱不堪,血肉之躯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仅仅一个瞬间,包围圈便被魏渊轻松粉碎! 余下的正白旗将士脸色惨白,在魏渊咄咄逼人的气势下连连后退,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和眼前这个敌人作战的勇气。 “战神...真正的战神...” 一个早已被吓破胆的满洲将士无可思议的喃喃自语着,在他的意识中,眼前的明军主将简直和汉人那本《三国演义》中的吕布一样不可战胜。汉人之中怎会有如此神勇的猛将?就是满洲男儿中也找不出此等人物来,不可能!手中紧握的战刀,不自觉的抖动起来,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第331章 松山会战(二十四) 这些正白旗将士手足无措,不知何为。突然,一团黑影闪过,鳌拜提枪直奔魏渊杀去!魏渊一眼就瞧出来将正是之前小凌河外一战中勇不可当的满人将领,眼前敌将的实力不容小觑,魏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谨慎迎战。 二马相错,鳌拜率先发难。借着战马冲击的助力,他双手举枪便刺,直奔魏渊的面门,银亮的枪头挂着寒光袭来。魏渊的眼前只觉的一片光煴,他赶忙侧身闪躲,同时手中的铁棍顺势单手甩了出去。眼前的明军主将不仅躲过了自己的攻击,甚至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攻,这大大出乎了鳌拜的意料。 “这小子不仅仅力气大,身手也不错!” 来不及多想,鳌拜将刺出的枪头上挑,利用竖起的枪身挡下了魏渊的这一击。鳌拜使用的大枪,通体也为金属打造,这一枪一棍呈“十”字型撞击在了一起。 “嘡啷!”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的魏渊、鳌拜二人耳中一阵鸣响。由于是第一次正面交手,二人都没有留余力,刚刚使出的一击双方都可谓是倾尽了全力。 硬挺过魏渊这一棍的鳌拜,只觉得双手发烫,他张开手掌一看,双手的虎口竟然都被震裂了,鲜血从伤口处慢慢渗了出来。鳌拜再一看眼前的明军主将,这家伙竟然像个没事人一般,单手提棍,再度调转马头朝着自己杀来。 在满洲青壮年的将领中,单论力气而言,鳌拜可以说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可他没想到,今日在这杏山城外,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明军将领,竟然会有如此神力。自己使用双手,对手使用单手,明明应该是占据绝对优势才对啊!怎么会这样?鳌拜的内心动摇了,在他的意识里,畏惧这个词渐渐开始显现出来。太强了,眼前这个汉人太强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当魏渊轮圆的大棍挂着风声再度向他砸开之时,鳌拜下意识的选择了闪避,他已经丧失了正面同魏渊硬碰硬的底气。魏渊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决定趁热打铁,在敌人思想开始松动之时,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击败。 于是魏渊开始有意选择同对手短兵相接,每一次武器的碰撞他都会使出全力。渐渐的,原本腿伤就没好利索的鳌拜有些吃不消了。要命的恶风再度从头顶恶狠狠的砸来,腿上的旧伤拖慢了鳌拜的行动。他再想闪躲已然是来不及了,不得已,鳌拜拼尽浑身力气,双手举枪向上一弹。 “嘡啷!” 刺穿耳膜的声音再度响起,力不及人的鳌拜被震得双臂发麻,手臂仅能勉强支撑到与肩同高的位置。魏渊见状不由分说,以最快的速度将铁棍举起,而后再一次重重的砸了下去。 “嘶嘶——” 鳌拜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重重倒了下去。由于魏渊这一棍的力气实在太大,不仅是鳌拜,就连他胯下的战马也撑不住了,战马侧着身子倒了下去,右前蹄重重的跪在地上,马头高昂,向着天空痛苦的嘶鸣着。 而鳌拜则由于腿伤尚未痊愈,在坠马的瞬间,难以支撑也重重的摔倒在地,头上佩戴的镶有金色图文的亮白色头盔也滚落到了一旁。护卫他的10名正白旗摆牙喇见状急忙来救,赶在魏渊生擒鳌拜之前将他团团围护在了当中。 魏渊也不客气,照着这些前来送死的摆牙喇就杀了过去。5名摆牙喇一齐上阵,5把战刀上下翻飞,走马灯似的围住魏渊展开攻击。这些摆牙喇有意拉近与魏渊的距离,好使他手中的铁棍难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来。 而其余的摆牙喇则并不恋战,他们护卫着受伤倒地的鳌拜向外杀去。魏渊齐肯就这样放过敌军主将,他虚晃一棍,策马冲出了5名摆牙喇的包围,直奔撤走的鳌拜追去。这时,一名护送鳌拜撤走的摆牙喇策马向着魏渊杀来,二马相错之时他的身体灵活的一闪,竟然如同鬼魅般跳上了魏渊的战马。 这名摆牙喇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魏渊的后背便刺。魏渊没想到这摆牙喇的骑术竟然如此了的,尽管没有看到身后,可短刀出鞘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他的警觉。魏渊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使身体向前倾,而头着重重的向后砸去。 魏渊身后的满人正在窃喜偷袭得手,却不曾想明军主将回来这么一招,一时躲闪不及,被魏渊这一头重重的撞在了脑门上。魏渊佩戴的头盔做工精良且坚硬无比,这一撞犹如战锤击打在头部般,撞的这满人头晕眼花,满眼金星乱蹦。 二人紧跟着一同落马倒地,魏渊一个转身挥动着铁棍向那满人砸去,脑浆四迸,那满人当场惨死。可当魏渊再次上马准备追击之时,却早已不见了鳌拜的踪影。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具被砸的死无全尸的满人,由衷的感叹道: “真是个忠心护主之人啊!” 此时,一名金鹰卫队的将士用枪挑着一顶头盔来到魏渊近前。 “启禀大人,这是缴获的敌军主将的头盔!” 看着鳌拜丢下的头盔,魏渊顿时心生一计,说: “你用枪挑着这顶头盔,顺便再找几个嗓门大的兄弟跟着你走,你们就边走边喊‘你们主将逃走啦!” “属下遵命!” 鳌拜的头盔犹如一面羞辱满人的大旗般被明军的将士举得老高,尽管满人并不是全能听得懂汉话,可他们中仍然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了鳌拜逃走的消息。再一看那头盔确实是主将鳌拜的无误,原本就处于下风的正白旗军团终于再也扛不住了。他们丢下了往昔的尊严与荣耀,在明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下,开始了全线的溃败。 正白旗军团,一个个原本驰骋疆场,勇猛无比的满洲儿郎,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溃逃,他们将后背留给了明军,等待他们的将是新一轮的火枪齐射与残忍的杀戮... “满人败啦!满人败啦!” 城墙之上的明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这是发自内心由衷的呼喊。这场异常激烈的攻守战、与满洲八旗最为精锐骑兵的正面碰撞,对魏渊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来说,是一场考试,他们合格了! 魏渊见敌兵溃败,立刻重新集结部众。他知道战争远未结束,另一侧防线还在承受着代善的猛烈进攻。来不及擦拭满头大汗,魏渊立刻就下一步军事行动进行了部署。 “传令张大强,率本营军马火速支援东北防线。” “遵命!” 魏渊扫视了一下身旁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将士,高声喊道: “兄弟们!刚刚我们击溃了满人中最为精锐的正白旗。你们累吗?” “不累!不累!” 取得大捷的将士们士气正旺,呼喊声响彻天地。 “如今,还有满人正在攻击我们的防线。你们说怎么办?” “杀!杀!杀!” 这便是魏渊理想的铁血之师,一支足以击溃任何敌人的王牌军队。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士气高昂的军队一个回转,再度杀向激战正酣的东北防线。 此时的东北防线已经开始了残酷的白刃战,一波又一波的赤潮越过矮墙、攻上城墙。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整个战场,短暂的沉寂之后是满洲人兴奋的嘶吼声。 一段用土夯实的城墙被冲车硬生生的撞塌了!众多正红旗将士沿着缺口蜂拥而出,瞬间明军的防线被突破了! 在后方观战的代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意。不管敌人是何方神圣,看来胜利还是属于大清,属于我代善。 突然间,远处传来的喧嚣引起了他的注意。代善皱了皱眉,问道: “那边是怎么回事?速速探来。” 斥候不敢怠慢,火速前去打探。不一会儿,只见斥候惊慌失措的赶了回来。 “报!启禀王爷!大、大事不好啦!” “什么?!” 突然一丝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代善的心头,他赶紧摇摇头。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回事!你快说!” “回王爷的话,我军出击的正白旗被明军击溃,鳌拜将军身受重伤被抬回来了!” “哎呀!” 代善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正白旗被明军击溃?鳌拜身受重伤?到底是谁?明军的主将到底是何方神圣! 容不得代善多想,在溃败的正白旗之后,玄黄天子龙旗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魏渊一马,在他身后则是士气高昂的汉家铁骑。 举枪如林,铁盔上飞扬的白色帽缨令人胆寒; 铠甲铿锵,落日灿烂的余辉令人难以直视; 战马啾啾,厚重的呼吸伴着铁骑践踏地面的节奏; 代善愣愣的看着敌军由远及近,实在是太美了。这是一种纯粹的暴力之美,即使如代善这般久经沙场之人,也被眼前明军的勇武所震撼。 他终于明白为何正白旗会战败、为何鳌拜会重伤了。眼前的敌人太强了,不只是主将、这支部队中的每一人都让他觉得充满了朝气与无限的能量。那是老旧羸弱的明军身上所不具备的,代善说不清那是何物,但他知道,那是将性命置身于身外之人才能散发出的气势。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在他眼前的就是传说中的飞将! 第332章 松山会战(二十五) 此刻摆在代善面前的选择已经不多了,要么冒着被两面夹击的风险,继续强攻墩台山要塞,这么做的话迎接这位满清和硕礼亲王的有可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要么选择立刻收兵,放弃掉已经攻占的防线,将损失降到最小。 战场厮杀了一辈子的代善很快针对战场上的形式做出了判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立刻决定火速撤军,除留下少部精锐断后以备魏渊追击外,其余部众后队变前队快速撤出了战场。大批的攻城器械被丢的到处都是,赤红色的兵潮终于退却了。 杀得正起劲的费古扬、俺答海二人,尽管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可军令如山。他们也不得不带着遗憾与不甘撤出刚刚占领的明军阵地,迅速却不慌乱的撤离了。 魏渊引兵追了一阵,见正红旗撤退时井然有序,防范得当,便下令停止了追击。穷寇莫追,追兵难归。更何况不论实在人数还是战力方面,明军都是处于劣势的一方。成功击退强敌已然是一种胜利了。 “传令全军,回城休整!” 迎接英雄凯旋的大门被早早的打开了,刚刚经历过生死大战存活下来的明军将士见到魏渊归来,一个个发自内心的,由衷山呼“万岁!”。 在他们的心中,主将魏渊就是今日战场之上的主宰,更是他们能够活下来的救世主。反复的呼喊着“万岁”,是他们唯一能够选择的发泄方式。 拖着沉重的铠甲,魏渊一身疲惫的回到了大帐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账外迎接的宇文腾启,不同于往日坦然的表情,哀戚的神色笼罩在了这位智多星军师的面容上。 明明是一场大胜,为何却是这样一副表情。难道?魏渊心头一紧,他急忙翻身下马来到宇文腾启近前问道: “出什么事了?” 宇文腾启并未答话,而是向着账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魏渊来不及脱去厚重的铠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大帐内。 军帐的正中央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之上是被雪白色的纱布所覆盖的一具尸体。魏渊急行的脚步突然如同被灌了铅,猛的停在了原地。他想迈步上前,可此刻的每一步走起来都显得如此艰难。 他有些茫然的望向宇文腾启,宇文腾启低垂着目光被未有任何回应。 终于,魏渊来到了尸体跟前,他深深吸了口气,轻轻的掀开了那层白纱。白纱之下那逝去之人的面容,如同附着在面上的白纱般,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司川...怎么会这样...” 战争难免会有牺牲,尽管已经见惯了生死。可当身旁至亲至近之人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冷冰冰的尸体时,魏渊还是发自内心的难以接受。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整个大脑“嗡嗡”作响,意识变得难以集中起来,脑海中闪过的都是与司川有关的零散片段。 突然,魏渊猛的圆睁双眼,对着司川喊道: “司川!我命令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回答魏渊的只是久久的沉寂与那具冰冷的遗体。从伏牛山到南阳城,一直追随在魏渊身旁的司川总是沉默少言,但每逢危急时刻,他总是第一个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南阳归林居魏渊与护卫司石猛等人混战之时,是司川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将护卫司的人马统统拦在了门外。亳州醉仙楼周有喜等人的“鸿门宴”,紧要关头又是司川带人冲了进去替魏渊解围。这样的回忆实在太多太多了,两年几乎形影不离的陪伴,司川不仅仅是魏渊的部署与侍卫,更早已成了魏渊必不可少的伙伴与家人。 然而如今,这位曾经有说有笑的七尺男儿却脸色惨白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无法回应魏渊的话语。 魏渊的双眼几乎快要瞪裂了,通红的血色充斥着他满是愤怒的眼神,欲哭无泪... 过了半晌,魏渊转过头来,压抑着胸腔之上无尽的愤怒,声音沙哑的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川为什么会死?” 猛然间他提高了声调,用近乎嘶吼的语气又一次问道: “为什么会死!” 宇文腾启朝着账外招了招手,一名司川的部下快步来到帐中,见到魏渊之后他赶紧跪倒在地。 “小的见过大人!” 魏渊瞪着满是血丝、通红的双眼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的本是司将军麾下小旗。今日奉命驻守北炮台,下午之时满人攻势如潮,开始不断有人越过防线冲入要塞之内。司将军见前线难以支持,就率领小的们前去支援。随后我们就同莫将军的步军四营一道抵抗满人,司将军更是勇不可当,刚刚进入战场就砍死了两个满人。可谁知...” 那士卒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可谁知正当我军士气高涨之时,满人一通乱箭射来。司将军不幸腿部中箭,倒在了地上,我们见状便纷纷前去救援。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满人主将冲了上来,那满人甚是凶猛,接连挥刀砍死砍伤我们几个弟兄,司将军奋力与他搏杀,可因为腿部中箭难以施展,也被那满人杀害了...” 说到最后,士卒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起来。司川平日里对手底下的将士都很是照顾,对于他的阵亡,营中将士不无感到痛惜。 魏渊一言不发的听完了那士卒的复述,过了半晌,魏渊勉强支撑着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的说: “你退下吧...” 随后他又看向宇文腾启问道: “是谁杀了他?” “据抓获的俘虏称,敌军主将名叫费古扬。” 魏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杀意,他默念着“费古扬”这个名字。过了片刻,魏渊对宇文腾启等人说: “你们也都退下吧,我再陪好兄弟最后一程...” 宇文腾启微微点点头,摆手招呼账内之人通通退了出去。 缓缓掀开了盖在司川身上的白纱,甲衣已经被褪去,透过内衫,胸前那几道伤及内脏、黑红色的刀口看起来极为刺眼。魏渊默默注视良久,随后又轻轻的盖上了白纱,他在心头默念道: “好兄弟,你在天之灵别散,等着我为你报仇。” 当魏渊走出大帐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武安国、刘文秀、张大强、莫笑尘、秦牧阳一干人等齐刷刷的侯在大帐之外,等候着魏渊。 见到魏渊出来,众人“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大人!您下令吧!我们要为司川兄弟报仇!” “是啊!大人,您下令吧!我们一定把杀害司川兄弟的满人揪出来大卸八块!” “大人!您下令吧!” 司川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争斗,魏渊军中的武将都把他视为好兄弟、好哥哥。听到他阵亡的消息,这些人都卯足了劲要报仇,一个个都争着向魏渊请战。 魏渊扫视了一下面前诸将,从他们的眼中,魏渊读出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愤怒。战场,可以是智者博弈的场所;也可以是勇者搏杀的舞台,但战场绝不是愤怒者宣泄的所在。魏渊已经从方才的愤怒中走出,用更加理性的眼光来分析当下的形式。 “先散了吧。” 魏渊的话依旧疲惫,但却不容置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不解。宇文腾启这时在旁边劝说道: “大人发话了,大家先各自回营,等候军令便是。” “可是大人...” 刘文秀还想再说些什么,在一旁的莫笑尘赶紧上前,拉着他离开了。看着众人已然散去,魏渊对身旁的宇文腾启说: “公子你怎么看?” “今日我军挫败代善与孔友德的夹击,士气正胜;反观敌军则必然士气低落。当下之势,可谋之。” “我军虽胜,可损失不小。今夜开战,有几分胜算?” “五五开,如若洪承畴能增援助战,则胜率可到七成。” “洪承畴会前来助战吗?” “依我看来,战事若起,洪承畴则必然猛攻杏山城,不会前来增援我军。” “...” 讨论到此,魏渊再度陷入了沉默。之前读史书,他一直不明白幅员辽阔的明朝为何会拿区区满洲毫无办法。今日之战他深深体会到了问题的根结所在,战场之上各自心怀鬼胎,一战一役首先想到的并非如何战胜敌人,而是如何保全自己。正是面对这样的大明,满洲满人才会嚣张的喊出:“满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其实如若不是汉人将领心不齐,哪来什么满洲八旗天下无敌一说。要知道当年面对岳飞无奈喊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正是满洲人的祖先——女真人。而今日魏渊军队的表现也足以证明,满洲八旗尽管强悍,但也并非不可战胜! 沉默良久,魏渊开口道: “取笔墨来。” 魏渊提起笔来挥毫泼墨,一口气给洪承畴、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马科、祖大乐等总兵每人写了一封秘信。 第333章 松山会战(二十六) 书写完毕,魏渊立刻喊来了沈炼。 “派些能干的弟兄马上出发,务必把这些信件及时送到。” 沈炼不敢耽误,取过信件后立刻下去布置了。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经过一天鏖战的墩台山四周再度变得沉寂下来。阵亡的明军将士遗体被战友们小心地收殓,魏渊顾不上一整天战斗的疲惫,走访各营探视受伤的将士们。 战斗最激烈的位置在城墙附近,积雪、泥土和鲜血混合在一起,魏渊踩上去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人血的余温。 不需要看,也不用看,魏渊能想象到在火把的余晖映照下,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必然都已经是粘稠的鲜血。正因此如此,踩上去才会感觉软软的。 城墙的墙上溅满了各种图案的污血,由于天气寒冷,凝血的晶体在昏暗的光下闪耀着诡异的晶亮。 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事惨烈,血流成河,这些概念性的词汇,在今夜魏渊体会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一天的激战下来,魏渊所部折损将士近2000人,战损比例高达五分之一。尽管损失不小,但魏渊清楚,满人的伤亡只会比自己更大。 透过浓浓夜色眺望远处的正红旗大营,魏渊仿佛看到一头凶猛的恶狼正匍匐在地舔着伤口,恶狼的眼中冒出的凶光表明它正在为下一次的进攻而积蓄力量。 骏马疾驰,魏渊亲笔写下的手书很快被送到了各位总兵的手中。信中魏渊言辞诚恳,对当下的战局进行了详细分析,并在信中的最后部分希望各位总兵能够按照信号及时前来增援作战。 曹变蛟借着军帐内摇曳的烛光默默的看完了魏渊的信,他抬头看了看送信的使者,使者身上的棉甲多处破损,从衣服受损的程度可以看出战况的激烈。 出于一个武者的本心,曹变蛟忍不住问道: “今日墩台山战况如何?” “回将军的话,魏将军率骑兵亲自出战满人,作战勇武异常。全赖魏将军之勇,我军成功击退了两路满人的夹击。” 使者的回答犹如一颗颗炮弹般震撼着曹变蛟的内心,身为将军,眼睁睁看着战友身陷重围而不能前去相救,曹变蛟感到十分的羞愧。 “哎” 沉默良久的曹变蛟只能无奈的叹口气,说: “你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使者答谢之后站起身来,离去之前又说道: “启禀将军,我临行之前我家魏将军让我捎句话给将军。” “哦?魏将军他说什么了?”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再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是岳飞《满江红》最为令人热血沸腾的诗句,也是激励无数汉家男儿热血搏杀的精神指引。突然间,曹变蛟内心的那股火热被引燃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叔父曹文诏,想起了无数战死辽东的兄弟,想起了自己当年封狼居胥的梦想。 可洪承畴...可这朝廷... 曹变蛟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魏渊那热忱的报国之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面前刚刚与满人拼死搏杀的使者。 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同曹变蛟一样,其余几位总兵也分别收到了魏渊言辞恳切的亲笔信。对于这封信,他们或是默默放下不再理会、或是反复细读五味杂陈。 还有一个人的反应则是出离的愤怒,魏渊的使者刚刚退下,洪承畴便在自己的大帐内暴跳如雷起来,他将信重重的摔在书案上。 “这个魏渊!他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干什么?谁才是这军中的主帅!他这么做,分明就是拿道义来威胁本督!可恶!实在是可恶!” 手下的心腹幕僚赶忙规劝道: “督师息怒,为今之计需先想个对策才是。” 暴怒之后的洪承畴很快恢复了理智,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了,他静了静心神说: “嗯,你说的不错。传我将令,通知各位总兵速来军帐议事。” 不多时,曹变蛟、白广恩、王廷臣、马科、祖大乐等各位总兵赶着夜色系数来到了洪承畴的大帐之内。 众人刚刚坐定,洪承畴便开门见山的说: “诸位,魏侯爷的信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收到了。信里所言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老谋深算的洪承畴决定先发制人,直接将魏渊写信请求增援一事提出来,借机征求众人意见,变被动为主动。 果不出洪承畴所料,尽管诸将在收到魏渊的信时,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感触。可将此事一下子放到军议这类正式场合上来说,众人又都有所顾虑,不愿多说了。 洪承畴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眼神缓缓的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总兵。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去说,你们若是不说,那可就不要怪我没给你们机会了。 “咳,既然各位都不说,那本督就...” “哎!” 祖大乐发出的喊声音量不小,顿时将洪承畴说到一半的话给怼了回去。洪承畴一脸不悦的看向祖大乐,祖大乐则是一头雾水的望向了身旁的曹变蛟。他不明白身旁的曹变蛟为何会平白无故的掐自己一下。 当祖大乐看向曹变蛟之时,发现曹变蛟也正在看着他。曹变蛟不仅在看他,还歪着头冲他努了努嘴。祖大乐原本不太灵光的脑子,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他见洪承畴面带不悦的看着自己,于是赶紧起身道: “启禀督师,俺以为魏将军信里说的非常对。满人刚刚打了败仗,士气正是低落,我军正好利用这天赐的良机,一举冲破满人对锦州的包围网,救出我大哥来。” 不等洪承畴表态,曹变蛟也紧跟着站起身来说: “末将也认为机会难得,还请督师出兵相助魏将军。” 一瞬间就有两个总兵站出来支持魏渊,军帐内的其余人也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顾虑,踊跃发言起来。这就是从众心理,有人开了头,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魏将军此法虽说有些冒险,可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末将以为分兵相救更为稳妥一些。” 众位总兵踊跃发言,使得洪承畴渐渐失去了对观点的把握,他不得不赶紧叫停已经有些失控了的局面。 “好啦!诸位的意思本督都知道了。现在众将听令!” 军帐之内立刻重归于安静,诸将都在等着洪承畴下达军令。 “曹变蛟、祖大乐!” “末将在!” “本督命你二人率领本部军马,在墩台山释放总攻信号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强攻下杏山城。” 曹变蛟、祖大乐两人听罢相视一愣。 “怎么,你二人难不成想抗命不成?” “末将不敢,末将遵命。” “白广恩、王廷臣。” “末将在!” “你二人率本部军马坐镇中军,协助攻取杏山城。待城破之后,随本督一同前去增援魏侯爷。” “末将领命!” 攻破杏山城之后才去增援魏渊,天底下哪有这么打仗的。曹变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起身问道: “敢问督师,如若杏山城一日之内攻不下,那我军是不是就一日不去增援魏将军呢?” 听罢曹变蛟之言,洪承畴顿时将脸拉了下来。 “曹将军这是什么话?难道将军你是在质问老夫不成?”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想知道督师准备何时攻击小凌河城敌军防线。” 洪承畴板着脸“哼”了一声道: “曹将军多虑了,此事本督早有打算,就不劳烦你操心了。马科!” “末将在!” “本督命你率500骑兵,1000步兵前去助战。” 对于洪承畴的这一安排,马科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接了军令。 “末将遵命。” 洪承畴竟然让与魏渊素来不和的马科去增援魏渊,其中深意只需简单一想便以明了。可如此安排也并无明显的不妥之处,同时友军,谁去增援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山海关总兵马科原本的职责便是后援,如此安排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的。 安排妥当的洪承畴立刻起身,已不可置疑的口吻下令道: “请诸位即可按照部署开始行动吧!”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曹变蛟,转身离开了大帐。 墩台山明军南炮台上灯火通明,魏渊立于高处用“千里眼”仔细观察着对面杏山城内的动向。 火炮营的将士们则在紧张的进行着发炮前的最后调试。由于在白天已经对火炮进行过试发,因此火炮击发时的仰角只需微调即可。 较正手拼命转动着炮筒后侧的螺旋铁柄,将炮管微微仰起。角度校正完毕之后,填弹手立刻快速的进行弹药的装填工作,他们抱着通体乌黑的沉重炮弹,使劲推入炮膛之内。 “禀将军,火炮填充完毕!等待击发命令!” 魏渊缓缓放下“千里眼”,将右手抬的高高,在他身后,火把林立、盔甲鲜明、旌旗招展、一派肃杀之景。 第334章 松山会战(二十七) 北炮台的明军阵地内,众人各个屛息凝气,夜下四野一片寂静,唯有金属齿轮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夜幕里回荡。 终于,魏渊深吸了一口气,高举的手臂猛地放下说:“放信号!” 武安国应声道:“是!” 随后武安国一摆手,沉声下令:“放信号。” 红色的光束在墩台山的上空缓缓升起,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极为醒目,光束越升越高。 “嘭!” 一朵红色的花火在夜空中绚丽绽放,墩台山上的众将士都忍不住抬头仰望,仰望这一名搏杀的战场上转瞬即逝的美丽... 不仅仅是墩台山上的明军,杏山城、甚至是小凌河北岸的清军都能清楚的看到这耀眼的花火 “什么声音!” 代善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外衣径直走出了大帐。 “禀王爷,是杏山城方向传来的,看样子像是烟花。” “烟花?” 代善凝望着宛如花瓣般散开的花火,不禁陷入了沉思。 “不好!即刻传令甲喇及甲喇以上的军官全部来大帐内议事。” “喳!” 牛录即为佐领,在满清军队体系中,大致分为旗、参领(甲喇)、佐领(牛录)三个级别,甲喇属于中高级别军官。 不多时,穿戴整齐的满洲军官出现在了代善的大帐之内。方才杏山城方向传来的响动,这些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也知道代善召集会议,一定与此事有关。 此刻代善已经披盔戴甲,换上了戎装。 “今日汉人取胜,必然会乘胜进击。今夜诸位务必要严守阵地,不得有一丝大意。” 众人齐声答道: “喳!” “另外...” 代善的目光变的冷峻起来。 “另外,今夜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军都必须严守小凌河防线,不得主动出击明军,都听明白了吗?” 账内诸将对于代善这个命令都显得很是不解,汉人依靠坚城或许还有些本事,可一旦离开了城墙的保护,在满洲勇士面前,他们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今日王爷竟然下令不能出动出击,难不成是今日墩台山一战被汉人那名虎将吓破了胆不成?不过那人的确生猛,想起今日墩台山明军要塞杀出的那名“魏”姓将军,账内众位满洲将领不禁纷纷打了个寒颤。 代善仿佛也注意到了众人的态度,他再次厉声重复道: “绝对不可以主动出击,都听明白了吗!” “喳...” 布置完毕,代善登上清军营地内的塔哨,密切的注视着对岸明军的动向。站在他身后的心腹将领小心问道: “王爷,将士们都想报白天的一箭之仇。您为何不让我军主动出击呢?” 代善头也没回的说道: “汉人的主将虽说用兵无章可循,但本王发现他喜欢剑走偏锋。我军战败,士气受损。如果我是他的话今夜必定会有所动作。” “王爷的意思是,明军很快便会来攻了?” 代善若有所思道: “明军若是直接来攻便不足为惧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看,倘若准备夜袭的话又怎会放出信号引人注意呢?” “王爷的意思是,那是汉人联合攻击的信号?” “本王所料如果不错的话,今夜明军以花火为号,合兵围攻杏山城。我军若是前去救援,他们便可趁着夜色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王爷才严令禁止所有人主动出击的。” “不错。” “可若是那孔有德撑不住,杏山城被汉人夺回来岂不是就糟啦。” “孔有德的死活本王并不关心,杏山城能不能守得住也并非关键所在。当下最为要紧的便是保持对锦州城的封锁不能断,不久之后,当大汗引兵前来增援时,这帮汉人的死期就到了。” 说话间,代善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虽然他十分想亲自会会传说中的明军神秘将军,可为了大局,他必须忍耐。 杏山城南侧的明军大营内也能清晰的看到墩台山上所释放出的信号。 “大人快看!信号出现了!” 曹变蛟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信号之后,他立刻下令道: “传令全军,准备攻城!” 同曹变蛟一同行动的还有祖大乐所部,两队人马共计3000余人,趁着夜色直奔杏山城扑去。 杏山城上夜巡的守军也注意到了墩台山上放出的号炮。守将不敢怠慢,即刻喊来了斥候吩咐道: “快去禀报将军,就说墩台山明军阵地有信号放出。” 守将的话音刚落,墩台山明军阵地之上火光大作,发出了电闪雷鸣般的声响。 “啊!” 杏山城上的守军纷纷放声尖叫起来。 “轰!” 一颗呼啸而来的炮弹直接击中了城楼,在令人发狂的巨响声中,城楼的一角被炸的支离破碎,守备城楼附近的军士或是被落石砸中,或是被飞溅的木屑碎石击中,顿时哀嚎一片。 墩台山北炮台之上,明军火炮营的将士们,将满腔的怒火都倾泻在了杏山城内的敌军身上。 “点火!” 随着一声声口令的发出,炮手们动作整齐而迅速的点燃一门门火炮的引线,嘶嘶冒着火花的引线快速燃烧,28门欧洲最新式的舰载加农炮炮口火光闪成一片,浓浓的硝烟过后,一颗颗愤怒的炮弹呼啸着直奔杏山城而去。 不再试探,今夜整个杏山城都笼罩在了明军北炮台的火力打击范围之内。一颗颗炮弹越过城墙,在杏山城内炸开了花。 杏山城内的守军多数还都在睡觉,当炮弹轰塌房屋之时,大块的石头无情翻滚下来,这些尚在睡梦中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绝望的尖叫,就被压成了肉泥。轰塌过后只剩下闷喘与哭嚎,石头缝隙间清晰可见一道道乌黑的鲜血流痕。 孔有德快步冲出屋内,边走边穿上甲衣。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亲兵护卫,这些护卫们看起来一个个胆战心惊。很明显,从天而降的火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将刚刚经历过失败的汉八旗将士心中仅存的一丝士气击得粉碎。 凄厉刺耳的呼啸声划破头顶的天空,四周的世界瞬间坍塌。轰隆隆的巨响声中,不论是血肉之躯还是精良的铠甲,在吞噬一切的火炮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凡是被击中的瞬间便以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轰!一枚火炮落在距离孔有德不足二十步远的地方,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一道石墙击的粉碎。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士兵们纷纷被碎石击中,被击中的人们身姿看上去显得十分怪异,他们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般摔滚出数丈之外,鲜血横流,到处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折声。 孔有德挣扎着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侍卫,满脸的尘土呛得他喘不过气来。孔有德伸手想要扶着什么站起来,手掌触及之处只觉得一股温热,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头盔掉落,脑后的辫子细长的延伸着,死者的双眼瞪得溜圆,满眼尽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孔有德一个机灵,慌忙将手抽了回来。举目四望,到处是残臂断腿,甚至不知何时,在孔有德的小腹上还出现了一挂大肠。 “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炮弹!” 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响动。炮声震耳欲聋,一发发炮弹无情的倾泻到杏山城内,爆炸声声声不绝,墙体倒塌的轰隆声此起彼伏。 身为主帅的孔有德尚且如此狼狈,就更不用说他手底下的那些将士们了。火炮轰炸之处立刻就引发一场灾难,惨叫声,惊呼叫,汉八旗早已乱成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孔有德惊魂未定的来到城墙之上观战,身旁之人无一不是灰头土脸,各个不知所措,很多人身上更是鲜血淋漓,完全没了战斗的勇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击!” “回、回王爷的话,炮击来自墩台山明军阵地!” “什么?” 孔有德的眼睛瞪得溜圆,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明军的火炮竟然能够打这么远。孔有德回望被明军炮火肆虐的杏山城,城内火光冲天,到处是伤病哀嚎之声,整个杏山城宛如人间地狱。 墩台山北炮台之上的武安国高声下令道: “给我狠狠的打!开火!开火!” 由于加农炮被打桩固定在炮台之上,因此即便火炮的后坐力很大,但依旧能够迅速复位。二次瞄准射击也显得较为容易,运弹手不断的将弹药填进炮筒,火炮的打击连贯而精准。 “开火!” “轰隆隆!” 一声巨响吓得孔有德连忙回身瞧看,杏山城北城门之上,由木石构成的偌大城楼在火炮的连续打击下竟然瞬间坍塌了。城楼四周的士兵,在尖叫声中,悉数被埋进了土石堆之中,顷刻间命丧黄泉。 其余侥幸逃过一劫的士兵再也没了继续战斗下去的用去,他们的身上满是泥土血肉,不顾一切的嚎叫着跑下城去,更有人甚至直接从城墙之上跳了下去,选择死亡来逃避这地狱般的恐怖。 军鼓阵阵自杏山城来传来,明军开始攻城了... 第335章 松山会战(二十九) 尽管杏山城南部区域遭遇到的炮击较少,可城内守军的胆子却也早已被魏渊的火炮给吓破了,守将耿仲明弃城逃遁。没了指挥,无人支援。如此一片乱糟糟的城防形势,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更何况曹变蛟、祖大乐等人的进攻又猛烈异常,不到半个时辰,明军攻城的先锋已经登上了杏山城的南城墙。无心恋战的汉八旗守军望风而逃,杏山城南的清兵防线瞬时土崩瓦解。 “报!启禀王爷,南城丢啦!” 孔友德正在收拢残兵,准备前去南城支援,没想到这么快城池就被明军给攻下来了。 “娘的怎么这么快就丢啦!耿仲明呐?” “耿王爷他早就逃啦!” “什么?还真娘的是他老耿的作风啊!” 环顾四周,尽是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孔友德把心一横。 “也罢!这仗没法打了,传令全军,凡是能跑得动的,都给老子从西城门杀出去,往义州城方向撤退。” “喳!” “对了,尚可喜那?不会是也逃了吧。” 对于自己这两个结义兄弟的脾气秉性,孔友德是再熟悉不过了。 “回王爷的话,小的们也没见到尚王爷。” “算了!那小子是不会坚守城池的,指不定早就跑远了。撤!都他娘的给老子快撤!” 一队队残兵追随着孔友德,从杏山城的西门狼狈逃出,奔着西北方向溃散而去。随着大批汉八旗弃城而逃,杏山城城内的反抗变得越来越微弱,攻入城内的明军几乎兵不血刃便轻松拿下了杏山城。 而此刻来自墩台山的炮击也已然停止,按照魏渊信里的要求,曹变蛟在攻入南城的第一时间便向发出了象征破城的红色信号弹,墩台山上的炮击随即停止。 魏渊立于高台之上,密切注视着小凌河北岸的动向。一队又一队的“夜不收”向魏渊禀报着情况,可他想要的消息却迟迟不来。 “启禀将军,北岸无动向!” 这一轮最后的“夜不收”带来的消息依旧是北岸无动向,魏渊收起了“千里眼”,对身旁的宇文腾启说道: “看来代善是死了心要让孔友德和杏山城自生自灭了。” 宇文腾启点点头说: “代善做事谨慎,老成持重,不是个易于对付之人。” “嗯,公子说的不错。没办法了,既然他不来,那就只好咱们去了。” “大人,援军尚未到来,是否在等等?” “军情如火,等不得了!传令全军,按照计划出击!” 代善猜到了魏渊会有所动作,也猜到了明军合围杏山城,但他却没猜到魏渊的下一步动作——跨河夜袭!他做梦想不到,凭借着手中区区几千人马的魏渊,竟然敢于来强攻小凌河防线,要知道,之前的洪承畴手握13万人马,在这道防线面前也不得不铩羽而归。 杏山城南洪承畴中军大帐 “报!启禀督师!曹将军与祖将军已经攻破杏山城,二位将军请示能否即刻启程增援魏将军。” 洪承畴借着烛光的光亮,正眯缝着眼睛,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紧握的兵书。听完传令兵的话之后,这位大明督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书,在大帐内踱了几步之后,慢条斯理的问道: “可有叛将孔友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的消息?” “回督师的话,据抓获的俘虏交代,破城之时孔友德率领残兵弃城往西边逃去了。” 闻言洪承畴顿时为之一振,说道: “孔友德这个叛将乃是我大明的千古罪人,他上辜负了君恩、下愧对黎民百姓。卖主求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传令曹变蛟、祖大乐,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孔友德这个叛徒给我抓回来!增援魏侯爷的事,本督已经交给马科了。” “遵命!” 当使者将洪承畴的军令向曹变蛟传达之后,曹变蛟当场就火了。 “抓孔友德和解锦州之围,二者孰轻孰重督师难道不知道吗?孔有德早已撤退多时,现在去追,往哪追?再说了,敌我形势不明,又怎能贸然出击!如今关键时刻督师这么做,他到底想干什么?” 使者用提醒的口吻说: “曹将军,督师大人可是说了,他马上领兵接收杏山城,还望将军速速追击,切莫遗误了战机。而且督师大人有严令,命将军接到命令后即刻追击,不得有误,违者将军法从事。” 曹变蛟还要发作,身旁亲信幕僚连忙上前规劝,最后他愤愤说道: “军法从事,好!追追追!我这就去追!贻误战机?如今大好的形式,我军若是解不了锦州之围,那才叫真正的贻误战机呢!我倒是要看看到那时他洪承畴怎么收场!” 说罢曹变蛟拂袖而去。 凄月如钩,漫天的繁星下大地显得依旧黑暗。小凌河南岸寒风阵阵,顽强生长的枯草被吹的东倒西歪,光秃秃的铁桦树枝头还残留着积雪的痕迹。 甲胄寒光,埋伏在树下的明军一动不动,今夜他们是战场上的狩猎人,等待着一声令下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在一颗足有两人环抱粗的大树下,魏渊在进行着战前最后的布置。 “满人的防线沿河而建,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在他们的防线上打出个缺口来。刘文秀!” “在!” “你的铁马营可以出动了,今夜你负责突袭满人的右翼防线。” “是!” “现在河面结冰,步兵正好可以轻松过河。武安国、张大强、莫笑尘!” “卑职在!” “你们分别率领本营人马从中路突进,牵制住满人...” 魏渊突然停了下来,他抬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好像有什么动静?” 魏渊正要派“夜不收”前去打探,已经有士兵前来送信了。 “启禀将军,援军来了!” “什么?!” 原本魏渊已经对援军放弃了幻想,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洪承畴的援军竟然到了。 “是哪位将军?” “山海关总兵马科。” “马科?” 那个处处同自己作对的马科竟然前来增援他,魏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间,只见一个身影翻身下马,并没有弄出多大声响的来到了魏渊面前。 “山海关总兵马科,奉督师之命前来增援魏侯爷。” 看得出来,马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魏渊尽管心中满是诧异,但还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道: “马总兵辛苦了,我正在进行战前布置,马总兵有何高见正好说来听听。” 听了魏渊的话,马科冷冷的回答说: “我只是前来增援的,需要我做什么。魏侯爷直接安排便是。” 马科不阴不阳的态度使得魏渊大为火光,但如今大战在即,他又不好发作。 “既然如此,那马总兵就负责后援吧。如果那处攻击遇阻较大,你就前去支援。” “是!” 尽管马科速来与自己不和,但有援军总比没有强。多了这1500人的支援,魏渊手头能够使用的兵力就更充足了。插曲过后,魏渊接着布置道: “秦牧阳,你率领骑兵营迂回到满人的左翼防线进行攻击。” “遵命!” 分兵三路攻击,魏渊亲自坐镇中军,夜袭小凌河防线的战斗打响了。 最先招呼满人的是魏渊用四轮马车拉来的的28门新式加农炮,强大的机动性以及超远的射程,使得这支由加农炮组成的炮营成了魏渊手中的王牌。 清军的防御工事由木质结构和沙石构成,这种简单堆砌而成的防线,与城墙的坚硬程度是丝毫不能相比的。一炮过去,防御工事轰然倒塌,几个当值的满人守军一下子被拍在了下面。 炮声大作,清军的阵营瞬时间就开锅了!尽管有所防备,但正红旗的这群满洲男儿们根本不相信汉人会有主动攻击的勇气。很显然,火炮营的第一轮炮击是彻底把他们打蒙了。 代善正坐在大帐内冥想,火炮产生的巨大声响惊得他身体一震,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怎么回事!” 传令兵急匆匆进账禀报道: “报王爷!有敌军来袭!” “什么!” 代善顾不上披上外衣,迈大步走出大帐瞧看。不远处隔着小凌河,明军阵地上火炮喷射的火舌清晰可见。他稳了稳心神,下令道: “传令,使用红衣大炮还击。” “喳!” 河岸两侧有若电闪雷鸣,炮口处愤怒的火舌将战场之上映衬的有如白昼一般。即便是如此震耳欲聋的声响,还是在将士们喊杀震天的冲锋中有所掩盖。明军踏着结冰的河面,不顾一切的向着清军阵地杀去地名。 此时此地,狭路相逢的勇者们舍命拼杀,计谋战术都统统退归到了次席,唯有搏上所有勇气的战斗才是决定生死的唯一要素。 负责攻击清军右翼防线的是刘文秀率领的铁马营,铁马是魏渊为宋应星等人创造出来的“自行车”新起的名字,这是这支半机械化部队第一次正式登上战场的舞台,很快,清军便会见识到这“铁马”的威力了。 第336章 松山会战(三十) 明军猛烈的炮火,在清军的防御阵地上炸出了许多的缺口。而这些缺口无疑成为了明军攻击清军营寨最好的突破点。 冰冻的河面上光滑异常,但这并未对铁马营造成太多的影响。为了能更好的在结冰的河面上行进,魏渊事先命将士们使用溶解后的松香脂涂抹在“自行车”的轮圈之上,用以增大轮圈的摩擦力。 松香属高分子树脂类化合物,分子间力大粘度高。尽管后世的魏渊不是理科生,但这类有关化学方面的知识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刘文秀可不懂的什么化学知识,但他知道在冰面上快速行进的“铁马”能够有效的对敌人营地上的缺口展开突袭。 就这样,1000名“铁马营”将士,在刘文秀的率领之下,快速穿过冰封的河面,当敌人注意到这支装备怪异的明军时,刘文秀和他的先锋们已经迫近小凌河北岸敌人的营地了。 在明军强大火炮的轰击下,有一处黄土堆砌而成的寨墙轰然倒塌,这里便是刘文秀理想的突破口。防守的清军当然也意识到了明军的意图,守军高声喊叫着,在被轰塌的断面处紧急布防以抵御这支高速突进的明军。 正在猛蹬自行车的刘文秀双眼一直在紧张的注视着清军防御缺口处的动向,当他发现敌人开始集结布防之后立刻下令道: “弟兄们注意啦!敌人要放箭了。一处和二处的弟兄们列阵还击。其他弟兄准备强攻!” 随着刘文秀一声令下,铁马营一处和二处的将士们紧急刹车停止了,而后他们下车将自行车倒立过来,自行车的侧面有一处铁支架,倒立起来之后自行车利用侧面的支架可以有效的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防御结构。 一处和二处的将士们利用戳起自行车结成了车阵。随后他们身手麻利的打开车辆后端的携带箱,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熟牛皮来,牛皮的两侧有个钩环,可以有效的固定在车身上。 铁马营的将士只需半蹲或匍匐在覆盖了熟牛皮的自行车车阵之后,便可有效的防御弓箭的袭击。加了牛皮覆盖的车阵,转眼间便成了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 负责强攻的铁马营将士在“自行车”车头处插上了一根铁管,而后将特制的熟牛皮罩在了车头位置,用以防御弓箭的打击。 明军这些个怪异举动,令土墙之后的清兵看的目瞪口呆。同汉人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自行车”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术更是第一次接触。 “这些汉人在干什么?” “管他呢!准备放箭!” 弓弦如电,箭如飞雨,清军的弓箭犹如蝗虫般向着铁马营倾泻而来。 然而往日里在箭雨打击下经常出现的场景却并未发生,清军没有看到明军大规模的撤退,也没有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一通箭雨过后,回应清军的唯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死一般的沉寂令土墙之后的清军感觉毛骨悚然,他们停止了射击,探出头来瞧看。 刘文秀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开火!” 被弓箭射的犹如刺猬般的车阵之后,突然冒出了一道道火舌。铁马营两个处的将士们或趴或卧,从车阵之后朝着土墙上的清军射击。 而与此同时,刘文秀大喝一声: “弟兄们!跟我冲杀!” 利用新式火器射程间隔短的优势,明军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对土墙之上清军的火力压制。 刘文秀利用这个机会指挥着负责强攻的将士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迂回着向着突破口冲去。 土墙之上的清军见状连忙搭弓放箭,可射出的弓箭如同铁拳打在了棉花上般,被熟牛皮轻松的阻挡下来。尽管每一辆“自行车”的车头都被射程了刺猬,但明军推进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刘文秀“一骑当先”闯进了清军防御的缺口,面对蜂拥而上的清军他身手敏捷的跳下“自行车”,利用惯性将车子横着甩了出去,冲在前面的几个清兵躲闪不及,被自行车直接砸倒在地。 刘文秀顺势一跳,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迎着冲上来的敌军砍杀过去。主将争先,士卒各个奋勇。越来越多的明军突破清军防线冲进了清军大营。 清军在守城佐领的带领下,迅速集结周边从各个角落向着明军突破点寨墙汇集。很快,蜂拥而至的清军同突袭寨墙的刘文秀等人明军交上了手。 清军从没想过汉人竟然能如此勇猛,这些恼羞成怒的满洲人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般,不顾死活地冲向坍塌的寨墙,企图将刚刚冲进大营的明军斩杀于寨墙之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都欲致对方于死地的将士们挥动手里的兵刃舍命搏杀,没有呐喊,没有哀嚎。此刻他们是杀戮的机器,是只进不退的真正勇士。 刘文秀身形灵活的躲过扑面而来的敌人的大刀,左手反手抽出匕首,一击直插进那敌人的喉咙,来不及发出一声呐喊,低沉的哀嚎哽在喉头处,只剩下“沙沙”的嘶鸣。 刀抽出,血溅起... 刘文秀顾不上擦去满脸的血迹,环顾四周,越来越多的清兵蜂拥而至,明军已经在人数上处于了绝对劣势。 “放号炮请求支援!其余人结阵御敌!” 小凌河南岸,魏渊与马科并马而立,看着河对岸清军大营内冲天的火光。沉默良久,魏渊开口道: “马总兵,你为何前来支援我?” 马科稍有一愣,他没想到魏渊竟然会如此直接的问自己。 “魏渊,说实话你真的很惹人讨厌。你知道吗?” “...” “我马科出身大同边军,崇祯初年便跟着李卑将军征讨流寇。过了十几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尖舔血的日子才做到了今天总兵的位置。从旗总、百户到千户、总兵,老子今天的官位是用敌人的一颗颗脑袋换来的。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成了冢中枯骨。可是你呢,小小年纪便封侯拜将,位极人臣。凭什么?就凭你给杨嗣昌出主意偷袭玛瑙山?就凭你侥幸活捉了罗汝才?就凭这些你就得到了圣上的眷顾,平步青云骑在我们头上颐指气使。凭什么?我不服!” “...” 魏渊知道,马科心中所想的乃是是绝大多数明军武将的想法。 “既然如此,为何你今日还率军前来助我。” “我率军前来可不是为了你。每一个大明边军的心中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杀尽敌人,再造山河。我马科尽管也贪生怕死,但我一辈子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一个打败敌人的机会。” 边塞之地自万历朝以来就饱受满洲女真人的摧残,很多边境之民惨遭敌人的屠戮。马科的这种复杂心情,魏渊大致是能够理解的。 面对马科的发泄,魏渊并没有答话。借着通天的火光魏渊向着这位四十多岁的总兵脸上望去,略显消瘦的脸庞,稀疏的胡须,并不算精致的五官,眉宇之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痞气,唯有那眼神却显得坚定异常。 有多少阴谋诡计都打着正大光明的旗号,又有多少卑劣小人高举着道义的大旗。马科尽管也曾经卑鄙狡诈,自私贪婪。但今天,在战场之上,魏渊看到的却是一个一心只想战胜敌人的纯粹武者。 西边的夜空之上,一枚红色的号炮冉冉升起。 “大人快看!是攻击敌人右翼的刘将军发出的信号,他们在请求支援!” 魏渊看了看马科,说: “马将军,击败敌人机会来了。你可愿率军前去助战?” 马科拍马向前,头也不回的高声答道: “求之不得!” 1500名增援部队,在马科的率领下直奔清军右翼阵地的突破口杀去。 面对明军的三线猛攻,代善披挂整齐亲自督战。此番明军夜袭,战斗之激烈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原本代善以为明军不过是守城有方罢了,可没想到这群明军攻起城来也是如此的不要命。尤其是那些右臂上佩戴有红色标识的明军,打起仗来更是奋不顾身,勇不可当。 看着河面之上越来越多的明军,代善冷冷的下令道: “投石机准备。” 进入冬季以来,小凌河河面冻结。为了防止明军直接跨过河面来攻击要塞,代善专门打造了几十台简易的投石机,用来砸击冰冻的河面,以阻挡明军的进攻。洪承畴之所以迟迟攻不破河北岸的清军大营,这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素。 很快,几十台投石机便被推到了营寨内的高地之上。清军的投石机构造原理较为简单,传统的杠杆原理。一侧装上重物,另一侧准备放置用来发射的巨石。发射前利用人力下拉,装有重物的一端上升,等放好巨石之后砍断绳索,利用杠杆原理巨石顺势抛出。 一声令下,投石机上的绳索被纷纷砍断。一块块巨石挂着风声朝着冰冻的河面上砸去。巨大的石块无情落下,被巨石砸中的明军如同蚂蚁般转眼间便成了肉泥。巨石砸漏了冰面,明军的断臂与残骸转眼间便将河水染得血红。 这些巨石的分布极其集中,不多时,一个一个的冰窟变成了一整个断面,而断面四周原本坚硬的冰层也渐渐开始出现了断裂,裂缝随着巨石的砸击与明军的踩踏,开始变得越来越大... 第337章 松山会战(三十一) 看到明军在河面上被重创的样子,清军营寨内传出了一片得意的狂笑声。代善则是一副成竹在胸,运筹帷幄的样子,得意的看着捋着胡须道: “汉人常以为我大清的勇士只善攻城,不善守城。其实不然,我八旗子弟攻守兼备,今日便要让他们长长见识。” 清军之所以一直等到明军大举进攻才开始使用投石机投射河面,目的就是半渡而击。通过破坏冰面来延缓甚至阻拦明军的进攻,从而切断攻击营寨部队的后续增援,令攻城的明军收尾相隔,使已经渡过河来正在攻寨的明军成为孤军。然后再利用人数优势围而歼之,这个战术对代善来说那是屡试不爽的。 洪承畴的13万大军就曾经在这种打法面前束手无策,今日面对只有区区不到万人的魏渊,代善相信胜利的荣光必将再度属于大清。 河面上的冰窟越来越多,明军的攻击受到了很大的阻碍。看着已经开始分成两段的明军,代善身旁的费古扬主动请缨说: “王爷,奴才愿领兵去狩猎那些攻击我大清营寨,不知死活的汉狗!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费古扬的话立刻引得四周满清将领一阵哄笑。 “哈哈,关门打狗!” “哈哈哈!关门杀汉狗!” 战略目的已然达到,代善接下来也准备收拾掉那些已经渡过河来的明军,看到费古扬请战,他点了点头道: “也好,但你要记住,只可围歼过河之敌,没有本王的军令且不能主动跨河出击。” “喳!” 马科正率领着由500骑兵和1000步兵组成的增援部队向着河对岸快速前进,可刚刚行至河心便遭遇了清军投石机的攻击。几块巨石突然从天而降,所落之处冰封的河面顿时塌陷。马科所率的增援部队躲闪不及,不少步兵掉进了冰冷的河里,有些骑兵更是连人带马直接栽了进去。 转眼之间,一条长几十米,宽数丈的冰层断面将马科的增援部队拦腰截断了。 马科见状连忙大声呼喊道: “弟兄们!退路被切断啦!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子冲到对岸去杀满人!” “杀啊!” 几百名骑兵在马科的率领下,向着清军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正在苦苦依托车阵防御的刘文秀见状大喜,他高声呼喊道: “援军来啦!弟兄们随我往寨墙上冲,占领高处之后立刻进行火枪打击。” 马科率领的援军尽管人数不多,可正所谓哀兵必胜。这些已经没了退路的骑兵,各个红着眼睛,一副找人拼命的架势直接骑着战马冲进了清军的围堵阵地。 马科这一次冲在了最前面,胯下的战马高扬起战蹄,将挡在面前的清军踏了个稀碎,铁打的马蹄践踏在血肉之躯上,肉骨碎裂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在骑兵猛烈的冲击下,清军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阵线渐渐开始被冲垮了。 随着援军的到来,原本被清兵封堵在突破口附近的明军顿时士气大振,在刘文秀的率领下,铁马营将士阵型不散的且战且退,他们撤退到寨墙上之后,立刻利用有利的位置向满人展开射击。 与代善隔河相望的魏渊也敏锐的注意到了清军的意图,投石机展开如此密集的区域性集中打击,很明显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冰面,以切断攻寨明军的后援。 “不好!再这么下去可就危险了!” 形势朝着不利于明军的方向一步步发展,这一点隔岸观战的魏渊自然看到清楚,越来越多的明军由于冰面破损的影响,再也无法继续前进。而已经冲到清军营寨墙下的明军则不得不面临孤军奋战的险境。 为今之计若想取胜,只能放手一搏了! 魏渊拿定主意之后当即下令道: “传令火炮营,给我照着满人的投石机狠狠的打!” “传令中路的武安国等人保持对满人营寨的攻击,但要适时向敌军右翼移动,等看到黄色号炮之后立刻发起对右翼的总冲锋!” “传令秦牧阳,立刻撤出对满人左翼的攻击。全力增援刘文秀!” “遵命!” 传令士兵的背影急匆匆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魏渊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像是仿佛不想看到明军的又一次惨败般,悄悄的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魏渊深吸了口气,寒冷的夜使得他浑身每个细胞都为之一振。平复了一下心头激动而又紧张的心情,魏渊高声下令说: “击鼓!” “咚!咚!咚!” 尽管是在两军搏杀的战场之上,可浑厚的鼓声依旧令人听得真切。击鼓就意味着进军,此刻整个明军能够进军的只剩下魏渊所率领的这一支了。 鼓声响起,原本准备退却的明军纷纷愣在了原地。 “大人出击了...” 寨墙之内的清军也听到了鼓声。 “什么?汉人还要往前冲?!难道他们疯了不成?” 魏渊并没有疯,他知道面前的清军没有想象中的强大,他知道代善也是在死撑,他知道谁能撑住最后一口气谁就将成为战场之上的赢家。因此,此刻他必须冲锋!不管面前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必须勇往直前的向着敌人发起决定胜败的冲锋!” 鼓声止,旌旗摇。 硕大的天子玄黄龙旗被高高的竖立起来,龙旗之下魏渊面对着即将冲锋的将士高声喊道: “将士们!曾经我们汉人的生命被那些满人视如草芥,随意践踏;曾经我们的同胞在他们的铁蹄下惨遭屈辱,苟且偷生。但是今天,此时此地!这一切都将随着我们的冲锋而烟消云散。今夜之前,你我都是平凡之人;今夜过后,我们不论生死,都将成为名垂青史的英雄!今夜,必将永载史册!我们,必定留名千秋!杀尽鞑虏,再造中华!” “杀尽鞑虏,再造中华!” 激昂的喊声震撼寰宇,将士们的热血被彻底点燃了。 “杀啊!” 魏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胯下的龙驹发出一声嘶鸣,飞也似的窜了出去,一骑当先,直冲敌阵!近百人的金鹰卫队如同羽翼般拱卫在魏渊的两侧,最后仅剩1500名士卒紧随其后,咆哮着向着河对岸杀去。 代善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对岸明军的动向,当那面扎眼的天子龙旗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又是这该死龙旗和那该死的明军主将!战况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还认为自己有翻盘的可能吗?代善的注意力完全被魏渊吸引过去了。 “传令投石机,给我往那名该死的旗子那狠狠的砸!” 代善话音刚落,火炮震耳欲聋的轰击声再度响起。清军放置投石机的高地遭到了明军倾泻式的火炮打击。看到投石机处火光冲天,代善变得更加愤怒起来。 “来啊!集中兵力,一定要将那明军主将给本王拿下!” 《孙子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战争的精髓就是尽量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所调动。显然,面对拼死一搏的魏渊,代善再度处在了“致于人”的境地。 在魏渊的带领下,这支后援部队趁着清军投石机遭受重创的时机,快速被巨石砸的稀巴烂的河面。河面虽说已经是千疮百孔,可好在辽东夜间的天气还算严寒,冰面并没有完全崩溃,行军注意的话,还是能够通过的。 由于夜间视线受损,魏渊这支援军在穿过河面时,不时传来冰层碎裂,有人落水的呼喊声。 “冰面已经开始变得脆弱,全军注意放慢速度,保持间距,分散前进!” 魏渊的军令刚刚下达,突然间胯下宝马龙驹踩踏的冰面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随着龙驹的一声嘶鸣,魏渊连人带马落进了冰窟之内! “大人!大人落水啦!” 四周的金鹰卫队想要过来营救,可冰窟的裂缝快速得向四周延伸,再往前走的话,就连他们也有落水的风险。一时间众人都僵在了原地,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主将落水,这仗还怎么打啊。 就在明军失去了主心骨,茫然不知所为之际。魏渊刚刚落水的地方传来了一声令人胆寒的嘶吼声。通体黑色的龙驹纵身一跃,竟然硬生生从冰窟内跳了出来! 微弱的月光下,黑色鬃毛上翻腾的银色水花闪闪发光,龙驹仿佛成了一只黑色的蛟龙自水冲一飞冲天。魏渊身上的甲胄也因为落水的缘故变得熠熠生辉,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眼前这一幕令在场的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突然有人高声大叫了起来: “是龙!大人刚刚骑着龙从水中跃上来啦!” 短暂的沉寂之后,整个明军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万岁!万岁!” 骑龙出水,在那个崇信鬼神的年代,这一现象对士兵们的震撼是不言而喻的。拥有鬼神相助,攻击的明军坚信今夜必将大获全胜。 魏渊落水这一插曲非但没有影响到明军的士气,反而振奋激昂了全军,使得明军士气激增到了顶点。带着必胜的信念,明军以足以撼动天地的气势冲向了清军右翼的突破点。 第338章 松山会战(三十二) 快如闪电般的龙驹越跑越快,夜幕之下,犹如一支离弦的银色利箭般直朝着清军营地射了出去。 突然悠扬的号角声响起,费古扬的援兵来了!正杀得昏天黑地的寨墙守军顿时士气一振,他们开始更加疯狂的冲击着明军刚刚在突破口建立的防线。 坍塌的寨墙处战况变得越来越激烈,明清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已经堆砌的好似小小的土坡般,与寨墙同高了。马科早已跌落战马,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向着面前的敌人一通猛砍。 “杀啊!啊!挡我者死!” 尽管如此,可眼前的敌人却如潮水般越聚人越多。不得已,明军只得将防线被迫收缩,背靠着寨墙结阵,拼死战斗。 费古扬不愧为代善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刚刚加入战斗便势不可挡的率众冲杀进了明军的防线。他手中的大刀狂舞,不断有明军将士成为其刀下之鬼。费古扬仿佛杀戮的漩涡般,吞噬着一切敢于拦下自己去路的明军。 几番冲锋之后,费古扬正面碰上了已经杀红了眼的马科。两人朝着对方打量了一下,通过穿着二人瞬间就知晓了彼此的身份。费古扬二话不说,呼号着挥刀直奔马科扑去。 马科“啐”了一口,说道: “来的正好!省的老子去找你了!” 说罢便提刀与费古扬战在了一处,两柄大刀上下翻飞,寒光凛凛,利刃相交,火花四射,不时碰撞发出的金属撞击声更是听的人头皮发麻。 马科尽管精于刀法,可在力道上却不及身形高大的费古扬。力战一阵之后,马科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在又一次挡下费古扬的劈刀之后,马科踉跄着退了几步,却不想正好被身后的死尸所绊,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机会!费古扬哪里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一个箭步上前,照着门户大开的马科头部一刀砍了下去。马科只觉得面前寒光一闪,他将双眼一闭,心想“完啦!” “嘡啷啷!” 武器相格发出清脆的金属迸裂声惊得马科猛然间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横着一条黑亮的铁棍,正是这一棍挡下了砍向他马科头颅的一刀。 “魏渊?!是你!” 月光之下的魏渊身影高大,面对马科的诧异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马科,其实我也挺讨厌你的。但身为战友,我希望你能活着同我看到胜利的那一刻到来。” “魏渊,你...” 马科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渊小小年纪便可身居高位了。魏渊的身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股超乎寻常的魅力,使人心甘情愿为之奉献一切。 “魏渊,你小心一些,这家伙厉害的很。” “嗯。” 夜色下魏渊的头微微点了点,不知为何,马科的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激动,看着魏渊伟岸的背影,他的心头再度燃起了对胜利的熊熊渴望。 四周的明军也都看到了魏渊,他们激动的喊道: “魏将军来啦!弟兄们!魏将军来啦!” “援军来啦!万岁!” “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兄弟们杀啊!” 三军主帅亲自冲到了战场第一线,这对明军士气的鼓舞可想而知。原本被清军压制,只能勉强支撑的明军顷刻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如同狂热的教徒般,一面高声呼喊一面向着清军发起了猛烈的还击。 热血激荡的漩涡迅速扩散,而魏渊就那么静静的矗立在中心之上。 费古扬不知道明军为何突然间变得如此兴奋,但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份绝对不一般。同汉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如此精致的金色甲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铠甲穿在身上一定非常舒服,想到这费古扬不禁咽了咽口水。 不对!眼前的这个人不好对付。刚刚那一刀可是自己卯足了力气砍下去的,可这个人竟然用铁棍如此轻松的就挡了下来,我得小心应对才是。 就在费古扬胡思乱想之际,明军之中突然有士卒高声喊道: “大人!就是那个敌人杀了司将军!” 魏渊突然瞪圆了双眼,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费古扬,双手紧紧的握了握铁棍,在心里默默念道:“司川兄弟别走,我魏渊这就为你报仇。” 魏渊将马步一扎,双手持棍于生前,棍尖微微上扬指向费古扬。费古扬也算是久经沙场的猛将了,战场之上他还从未怕过谁。可此时此刻,在犹如磐石般的魏渊面前,费古扬第一次感觉到了畏惧,这个人很强!非常的强! 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犹豫被魏渊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一个纵身挥舞着铁棍直奔着费古扬的头部砸去。费古扬知道魏渊的气力必在他之上,因此不敢硬接下这一棍,他赶忙扯步闪身向着一旁躲避。 铁棍挂着风声向下猛砸,突然在半空中停止了下坠,猛然间又横着扫了出去,费古扬没想到如此沉重的铁棍魏渊使用起来竟然是这般的顺手。扫棍挂着风声直奔他的胸部砸来,此时再想躲肯定是来不及了。费古扬不得已只能用尽浑身力气,双手挥刀去接魏渊这一棍。 清脆的金属迸裂声再度响起,费古扬只觉得身体在一股强大冲击力的作用下,不自觉的向后退去,胸腔中有一股血腥在蠢蠢欲动。在连续倒退了几步之后,一口鲜血“哇”的从费古扬的口中喷出。 不行,这个人太强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重击之下,费古扬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迷离。模糊的视线中,他只见身旁的亲兵一窝蜂的冲了上去。 魏渊大喝一声: “挡我者死!” 一杆铁棍上下翻飞,犹如风暴般席卷着任何一个敢于靠近的敌人,那些被铁棍砸中的敌人非死即伤,转眼之间魏渊已经杀到了费古扬的面前。 一个倒在地上的敌人突然死命抱住了魏渊的大腿,用满语朝着费古扬喊道: “将军快走!” 随后这名敌人张口就咬,魏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棍柄猛的向下一砸,脑浆四迸。魏渊丝毫没有在意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死尸,他就这么拖着死尸又向前走了一步,如同冥界的使者般死死的盯着费古扬。 眼前这一幕恐怖的景象令费古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精神近乎崩溃的他突然间哇哇怪叫着纵身跃起,如同疯了一般挥刀砍向了魏渊。 “啊!老子跟你拼啦!” 疾风划过,血光四射。当费古扬的人头被铁棍横扫出去之时,他依旧保持着刚刚怪叫的嘴型,可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来。无头的尸体已经挺立在魏渊的面前,只是那紧握刀柄的手臂渐渐无力的向下垂去... 费古扬圆睁着双眼的首级,被明军将士插在枪尖上挑起示众。有些懂满语的明军用满语高声喊道: “你们主将已死!速速投降吧!” 费古扬是代善手下的大将,他在阵前被明军斩杀,这对于清军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士气此消彼长,明军在魏渊的率领下越战越勇,而守寨的清兵则犹如退潮般开始了溃散。越来越多的明军突破了清军的防线,开始向着营寨内杀去。 站稳了脚跟之后,魏渊立刻下令道: “放信号!发起总攻!” 黄色的信号弹冉冉升起,得到信号指令的武安国等人,立刻率领中路军向着清军大营右翼快速移动。再加上已经赶来支援的秦牧阳率领的骑兵营。魏渊的部队成功在清军防线上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彻底突破了防线。 小凌河北岸的清军大营内火光冲天,明军突破之后到处点火烧毁粮草等军用物资。一时间清军大营内乱作了一团。 代善亲自率领着手下精锐摆牙啦与明军在大营内展开了混战。 “随本王冲啊!你们都是满洲最引以为豪的男儿,让汉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尽管明军已经冲了进来,可是在总兵力上代善仍旧占据着不小的优势,他相信凭借满洲人的骁勇善战,将眼前的这支明军彻底击溃,也并非什么难事。 明清两方的军士在大营内展开最为惨烈的肉搏战,一个明军将士由于身形上的劣势被敌人压在了身下,敌人怒吼着抽出腰间的短刀照着身下的明军一顿乱捅。 身中数刀的明军挣扎着抓起身边的一束火把,直接朝那敌人的脸上戳了过去。皮肤被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那敌人身上起火发出一声哀嚎,捂着脸痛苦的在地上翻滚。身中数刀的明军拼劲周身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尖刀直刺进敌人的身体。殷红粘稠的血液从原本以命相搏的两人体内流出,凝汇到了一起。哀嚎声越来越弱,当两具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经被烧的焦黑,虽然难以分辨,但人们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各自理想而拼命搏杀过的英雄。 类似的战斗各处都在上演着,生死不过就在转瞬之间。明军作战的勇猛程度远远超乎了代善的想象,激战至深夜,清军已经被迫退到了中军大帐附近。代善的身上多处受伤,赤红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染成一片猩红。 第339章 松山会战(终) 直到此时代善想破脑袋还是不明白,汉人怎么能拥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不论是骑兵冲锋还是步军厮杀,在强大的正红旗精锐面前,他们几乎不落任何下风。 “为什么?这些明军到底为什么如此之强!” 代善不知道,可魏渊却知道原因所在。他手下的将士有着其他明军没有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的名字叫做信仰。“驱除鞑虏,再造中华”,魏渊军中的每一位教书先生都会给将士们讲述历史上破虏杀敌的那些民族英雄,去讲外敌入侵对中华民族造成的生灵涂炭。 “给本王顶住!不许退!一步也不许退!” 代善仍旧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可他的怒吼声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激烈的喊杀声中。明军依托战斗小队机制,在狭窄地形的短兵相接中占尽了优势。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反复冲击着中军大帐附近代善的防线,尽管不愿意承认,可代善知道,也许这一次自己真的会被击败了。 可代善的心头仍存一丝侥幸,他妄图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做最后的垂死一搏。 “传令集结散兵于大帐后列阵,准备发起反冲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火枪声响起,代善身旁的摆牙喇不顾一切的拼死冲上前去护卫,瞬间中弹毙命,明军已经杀至眼前了! “该死!” 代善一把推开了身上的死尸,高高举起马刀呼喊道: “正红旗的勇士们!随你们的旗主冲啊!” 就在清军大营内激战正酣之时,自营地北侧一支骑兵举着火把快速的向着营地驶来。这支清一色的骑兵行军所发出的声响犹如滚滚惊雷,大地与积雪随之震颤。清军北哨岗残存的守军远远便发现了这支骑兵,待骑兵靠近之时,守军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仓惶间吹响了预警的号角。 “不好啦!是关宁军!关宁军来袭啦!” 夜幕之下,黑色战旗之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祖”字,领兵之人正是锦州总兵祖大寿,祖大寿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连鬓络腮的胡子,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在他身后是2000黑甲白缨的关宁铁骑,每个人的手中都紧握着闪耀夺命寒光的三眼火铳。 祖大寿身旁有一位年轻人,看穿着并非关宁军,但他的骑术却同样精湛,甚至比关宁军还要更胜一筹。祖大寿一面与这年轻人并肩骑行,一面说道: “娘的!你小子说话没毛病啊,这狗日的大营果然被袭击了!” “红色号炮是我家将军约定攻击的信号,深夜起号,必定是要开始攻寨了。” 说话的年轻人竟然是李定国!原来那夜李定国巡逻警戒遭遇敌人遇袭,孤身脱险后为了引开敌人他一路向北疾奔。趁着小凌河结冰之际,跨河逃向了更北方。后来尽管又遭遇了几支敌人巡逻小队,李定国还是凭借精湛的骑术成功的甩开了追兵。 可辽东地区天寒地冻,四周又因为连年征战早就成了无人区,李定国逃得过追兵却逃不过饥寒交迫。就在李定国快要冻饿而死之时,恰巧碰上了一小股锦州城派出的寻粮队,将他救了下来。进入锦州城之后,逃过一劫的李定国立刻请求觐见祖大寿,并凭借身上的腰牌以证身份。 在见到祖大寿之后,李定国通报了洪承畴、魏渊联军再度来解锦州之围的消息。援兵的到来再度令祖大寿燃起了希望之火。 今夜号炮频频放出,李定国根据魏渊战前的部署以及号炮的大致位置,敏锐的感觉到战机以至。于是他连夜建议祖大寿出城作战配合援军,两面夹击清军大营。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的发生。 望着不远处火光一片的清军大营,李定国略带担忧的自言自语道: “只是不知道如今战况如何?大人和各位兄弟都还好吗?” 这些人中,李定国最放不下的就是刘文秀。刘文秀虽说武艺精湛,可作战之时太过勇猛,往往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 “希望文秀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祖大寿瞧出了李定国的心思,他大声说: “小子!是不是担心你的那些个弟兄们啊!” “啊、让将军见笑了。” 祖大寿咧嘴“嘿嘿”一笑,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牙齿显得异常洁白。 “小子,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死有命富贵在天,是生是死那都得看自己的造化了。不过话说回来...” 祖大寿望着清军大营方向冲天的火光,“啧啧”了两声接着说道: “看营地内的火光,估计咱们的人已经冲进大寨了。老子跟敌人交手也算有些年头了,大寨被攻破,印象里我还真没见过几次。我说小子,你家这个魏将军有两把刷子啊!” 提到魏渊,李定国顿时感觉心里变得踏实起来。是啊!有那么强的魏大人在,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将军说的是,我家魏侯爷厉害着呢!估计这会已经把代善逼得死去活来了吧。哈哈!” 祖大寿稍稍一愣,把那个代善逼得死去活来,真的会有这样的猛人存在吗?有趣!有趣!祖大寿越来越想会会这个传说中的安东侯魏渊了。 由于大营内战况激烈,在北营地代善只留了一少部分军力。在这些清军一片慌乱的呼喊声中,2000名骁勇的关宁铁骑风驰电挚般分兵三路直插进了清军薄弱的阵地。 远距离使用三眼火铳进行射击,离近了直接将火铳当做锤子抡圆了砸,在关宁军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猛烈进攻下,仓促迎战的清军在仅仅发出挤压般的呻吟声之后就倒在了铁蹄之下。 清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在守将的带领下便组织起骑兵向着关宁军发起了反冲锋,战马相撞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数不清的骑手自战马上跌落,摔倒的马匹向着漆黑的夜空发出痛苦的嘶鸣。落地的士兵被疾驰的战马再度撞飞,许多人反应不及便惨死在又一轮的骑兵冲锋之下。 抵抗虽然激烈,可不论在人数上还是在准备上,清军都与拥有着三眼火铳的关宁军相差甚远。在身披重甲的关宁军面前,曾经不可一世的正红旗显得的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几轮冲锋下来,祖大寿便率军攻入了清军北寨门。 铁甲所向,人马俱裂。 清军中军大帐附近的战斗已近白热化,就在此时,斥候连滚带爬的跑到督战的代善面前,惊慌失措的说道: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啦!关宁军偷袭我军营寨,已经杀进北寨门了!” “什么?!” 听到这一噩耗的代善脑袋“嗡!”的一下,而后只觉得眼前发黑,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旁的亲兵侍卫见状立刻蜂拥而上,前去搀扶。 “王爷!王爷!” “王爷您醒醒啊!” “快把王爷抬走!快!快撤!” 意识弥留之际,代善的嘴唇在微微的颤抖着,他想告诉手下人不要撤,他想站起来与明军决一死战。可挣扎了许久,他却发不出一丝声响来。 完了,都完了,所有的这一切都完了。尽管四周还有喊杀声不断传来,可在代善的耳中这一切都变的是那么的缥缈。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任凭亲信将他抬出这修罗战场。他引以为豪的正红旗,他视若生命的荣誉。所有的一切,在今夜,被一个叫魏渊的汉人击得粉碎,消散于尘烟之中…… 旭日东升,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激战过的大地上时,明军旗帜插遍了曾经的清军大营,鲜红的旗帜迎风飘扬,汉家男儿的军魂气冲万里! 祖大寿骑马前来与魏渊相见。 “那位便是我家魏侯爷。” 祖大寿顺着李定国手指的方向望去,金色的阳光下血染的盔甲徐徐生辉。 “汉子!这真他娘的才是真汉子!” 这位辽东战场上老资格的武将隔着老远便翻身下马,大踏步朝着魏渊走来。 “魏侯爷!魏侯爷!我祖大寿报道来啦!” 论官职,魏渊在祖大寿之上;论权势,祖大寿更是不能与皇帝面前的这位红人相提并论。再加上魏渊竟然能击败强大的代善,祖大寿更是已经从心底佩服起这位后起之秀了。因此在魏渊面前,祖大寿将自己的姿态放的非常之低。 祖大寿?魏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体型高大的汉子,满脸笑意的朝着自己走来,而这汉子的身旁竟然跟着李定国!刘文秀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二哥,他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二哥!二哥真的是你啊!太好啦!你还活着!” “三弟!” 历经浩劫,兄弟重逢,这景象自然是令旁人不胜唏嘘。魏渊和祖大寿相视一笑,经历了战火与生死考验的男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激战过后的清军大营,血迹斑斑,兵矢遍地,多处地方火焰仍旧在熊熊燃烧着。在营地外的一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堆积着如山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满洲人的,地上一道道拖拽过的血痕清晰可见。明军阵亡的尸体则用白布覆盖着整齐的在另一侧摆放着。 魏渊顾不过一夜激战的疲惫,带着手下将领开始清理清军的营寨,被缴获的战利品堆的如同小山般一样高,清军营寨内粮草辎重充足,明军攻破此地可以说收获甚丰,如今这些好东西原封不动的都转移到了明军的手中。 当魏渊看到阵亡将士的遗体时,他暂时放下了手头的清点工作,迈步来到遗体存放处,深深鞠下一躬。他身后的诸位将领见状也纷纷摘掉盔甲,默默的鞠躬默哀。 由于战争尚未结束,这些阵亡将士只能选择就地掩埋。魏渊语气低沉的下令说: “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墓碑上一定要注明姓名、籍贯和年龄,好给家人留个念想。” 沉默了一会,魏渊抬起头来,灿烂的阳光有些刺眼,叽叽喳喳的麻雀悠然的鸣叫着,唯有白雪之上那早已暗红的血痕诉在无声的诉说着曾经残酷的杀戮。 “他们为大明牺牲了一切,英雄,不应该被遗忘...” 第340章 荣耀背后 随着清军大营的覆灭,被围困了近一年的锦州城终于摆脱了满洲人的封锁。从代善军中缴获的大批粮草辎重,一车一车的运进已经断粮许久的锦州城。当军容严整的明军列队进入饱受战火洗礼的锦州城时,城内百姓无不箪食壶浆夹道相迎,这些生活在战火一线的百姓们无不激动的热泪盈眶,庆幸又挺过了一劫。 魏渊与祖大寿率领着得胜之师刚刚入城,便有探马来报。 “启禀大人,洪督师的大军已经渡过小凌河,正往锦州城方向开来。” 魏渊身旁的张大强咒骂道: “打仗是他娘的王八脑壳---伸一下,缩一下。这抢起功来倒是比谁跑的都快!” 一句俚语惹得在场诸将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渊将脸一沉,说: “哎!大强,休要乱讲!” 尽管魏渊对洪承畴也是有诸多的不满,可当着祖大寿、马科等人的面,张大强如此说还是有欠妥当的。 马科一脸不屑的接过话茬道: “这话是话糙理不糙,洪承畴这个老狐狸心里的算盘多着呢。他知道我与侯爷您不和,这才故意安排我负责增援,他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想陷侯爷于险地。” 祖大寿也随声附和说: “是啊侯爷,末将也听说这洪承畴妒心甚重,当年孙传庭在陕西同他一起剿匪时便没少吃苦头。” 魏渊听完众人的话之后并没有表态,而是岔开了话题吩咐道: “咱们还是准备准备迎接洪督师吧。” 率领大军前来的洪承畴此刻可谓志得意满,他骑着高头大马,在沿途百姓的歌功颂德中缓缓进入锦州城,蓟辽督师的帅旗在他身后迎风招展,大批盔明甲亮的亲兵拱卫在他的左右。 进入瓮城之内,洪承畴一看便看到了早已恭候多时的魏渊等人。他轻轻一纵,很是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朝着魏渊等人拱了拱手道: “安东候辛苦!诸位将领辛苦啦!” 魏渊客气的回礼说: “魏渊见过督师大人。” 洪承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开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城楼,手里精美的马鞭悠然地拍打着大腿外侧。 “魏侯爷,走!咱们上城楼上看看去。” 城墙上列队的将士挺枪持盾,纷纷向洪承畴行礼致敬。洪承畴在魏渊与一干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城楼,显得很是悠然惬意。跟随在洪承畴身后的魏渊则有些面色凝重。 登上城楼的洪承畴驻足远眺,不禁感叹道: “吞吐天地,虎踞龙盘。雄关!果然是座雄关啊!” 锦州城尽管城池的规模不大,地理位置却是极为险要的。从华北平原出关至东北平原,所经过的地区大多是崎岖的山地,不便通行。因此海拔较低,地势平坦的辽西走廊就成了必经之路。锦州恰好就是扼守走廊的咽喉要地。 当年同样身为蓟辽督师的孙承宗正是看中了锦州重要的地理位置之后,围绕锦州城打造出了着名的“关锦防线”。此后历经多任蓟辽督师兴建,拥有完善城防体系的锦州城已经被武装成了一座铁打的要塞。瓮城、塔楼甚至是炮台等防御设施那是应有尽有。难怪皇太极强攻锦州数次却屡屡碰壁,最后不得不采取围而不攻,困死锦州的策略。 手握如此雄关,洪承畴心中又多了几分底气。此刻算上锦州城内原有的5000守军和魏渊的部众,守卫锦州城的将士已经达到了多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粮草方面,魏渊带来的粮草加上从代善营中缴获的大批军马钱粮,这些物资至少足够支撑大军坚守城池一年有余。同前不久狼狈逃往松山堡相比,如今的洪承畴算是彻底的咸鱼翻身了。 正在远眺的洪承畴突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向魏渊说道: “魏侯爷,为何闷闷不乐啊?” 尽管对洪承畴有诸多的不满,但魏渊心里清楚此时此刻是绝对不能与这位蓟辽督师撕破脸皮的。想到这,他指着一面傲然迎风飘扬的明军大旗,语气平淡的回答说: “督师兵锋所指我军无不摧枯拉朽,战无不胜。我只是突然间为那些战死的大明健儿感到悲伤,感叹他们无法看到今日我军大胜的景象。”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在恭维洪承畴,可是里面却也隐约透露出着不满。墩台山、小凌河接连着两次恶战下来,魏渊手底下的一万多人马战死了几乎近5000人,损耗颇大,甚至可以说是元气大伤。而洪承畴消极避战自保,两万多人马几乎毫发无损便进入了锦州城。 城上诸将自然都明白魏渊话里有话,曹变蛟、祖大乐等人都在暗自为魏渊鸣不平。可洪承畴倒是显得并不在意,这位蓟辽督师的心里的小算盘早以打好。尽管出力不大,可不论是收复杏山城,还是解锦州之围,身为督师的他功劳自然是不小的。在向朝廷请功的奏表中,深谙官场之道的洪承畴自然懂得如何用笔墨去争取战场上欠缺的军功。 由于日后面对皇太极时还需要魏渊手中的精兵为自己效力,洪承畴决定暂时安抚一下损失惨重的魏渊,他的面容突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说道: “今日能有如此成果,全赖安东侯一人力挽狂澜!本督准备向朝廷写奏表,替侯爷你请下大功一件。” 洪承畴的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里的东西却深不可测。 你以为你充英雄立下大功,所有人就会对你心服口服吗?魏渊啊魏渊,你也太嫩了。为将之道你也许真的是个天才,可说到为官之道嘛,小子你就差远了!今日将所有的功劳都算在你的头上,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看看以后这军中诸将还有谁肯为你说话,还有谁肯伸手帮你一把。 魏渊闻言之后并没有立刻表态,他敏锐的注意到洪承畴温言良语的背后,事情并不简单。后世的魏渊对厚黑学也算是有所了解的,更何况经历过在京师的那一场权力的游戏之后,他更是明白政治这个看不见的战场要远比看得见的刀枪战场要凶险的多。 魏渊稍作沉思,便笑了笑回答说: “魏渊谢过督师大人的好意,可这头功无论如何我魏渊是不会接受的。” 年少得志,应该正是轻狂之时才对。可魏渊身上那股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老成却令洪承畴倍感意外,特别是那一笑,甚至令久经宦海的洪承畴心中生出了几分寒意,蓟辽总督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哦?这、这是为何啊?” “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您洪督师的功劳;率军克复杏山城,击溃孔有德等叛将则是曹变蛟、祖大乐两位将军之功;小凌河前激战,若没有马科将军的援助,我魏渊能不能活着站在此地都是个问题;更不用说祖大寿将军的关宁铁骑给代善的那致命一击了。对了,还有王廷臣、白广恩等将军,没有他们的浴血拼杀,哪里会有我军今日的大胜呢?因此我说这个首功我魏渊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洪承畴沉默了,彻底的沉默了。如果说之前魏渊令他震惊之处主要是在军事方面的才能的话,那今天洪承畴看到了一个在政治上同样成熟的魏渊。 雨露均沾,在自己吃肉的同时还不忘了让众人喝汤。这样的人是可怕的,尤其是在军队这种组织形式内。太可怕了!洪承畴的心头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不行!必须除掉他,留着他绝对是个祸害! 内心激烈的斗争没有丝毫反应在脸上,洪承畴依旧是一副笑脸道: “哈哈哈,魏侯爷还真是谦虚啊!好,既然如此,那就依侯爷之言,本督替众位将军一起请功便是!” “谢过督师!谢过魏侯爷!” 洪承畴很享受这种处于权力核心地位的感觉,他习惯性地细眯着眼,再次扫视了一下掌控的一切。明军衣甲鲜明,旌旗蔽野,军容极为雄壮,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当然,除了魏渊... 当夜的锦州城内灯火通明,明军的庆功宴一直举办到了深夜。除了留下必要的军士负责守城巡逻外,明军将士得到了久违的休息与放松。 尤其是魏渊所部,自从在小凌河城登陆以来,接连几场恶战下来,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今天解了锦州之围,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魏渊在洪承畴督师行辕内匆匆敬了几杯酒之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了自己的营内。在经历了几番残酷的杀戮之后,此刻的魏渊只想要自己静一静。 在缴获的战利品中有不少西域而来的葡萄酒,美酒甜香四溢,月光之下精美的夜光杯边缘闪耀着迷人的光辉,魏渊低头凝望醇红的酒水,映入眼帘的满满都是鲜血... 生者如斯、逝者永存... 那些离去之人看不到的明天就让我魏渊作为你们的眼睛去看吧。心中背负着光明的理想,哪怕用最肮脏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寂静的夜悄无声息,隐匿在月光阴影下黑暗角落里,几个黑衣人动作麻利的干掉守卫,犹如鬼魅般潜进了魏渊的军营。 第341章 深夜行刺 这些深夜里的不速之客身穿着明朝传统的鸳鸯战袍,各个行动迅速、身手不凡,一看就绝非是等闲之辈。借着月光他们在魏渊的军营内无声的穿梭着,对道路十分的熟悉,不一会儿便摸到了魏渊的居所。 魏渊所部的驻地是锦州城内一座荒废的古刹,由于战祸连年此地早已没有了僧侣,古刹名为普渡寺,相传始建于辽国统和年间。由于近期鏖战连连、死伤无数,因此魏渊这才选择宁静安详的寺庙作为军队驻地,好使手下将士们的身心得到一丝安慰。 由于刚刚取胜,再加上普陀寺的位置就在锦州城内,因此夜间在营地内巡视的士兵并不算多。悄悄潜入的那几人在通往魏渊居所的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巡逻的明军。 这群人一行共有五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并不算高大的男子,他左脸处有一处一尺多长的刀疤,看起来很是凶恶。 在魏渊居所的后墙根处,“刀疤男”压低了声音,小心的说: “魏渊就住此处,进去之后咱们一起上,趁着他不备将其乱刀斩杀。据说这家伙厉害的很,想必咱们弟兄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一击不成便要立刻撤退,切不可恋战,都听明白了吗?” 其余四人听罢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回应。 “刀疤男”又四下了瞧了瞧,巡逻的明军刚刚经过,机会正好!他轻轻挥了挥手,五个人便如五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般猛的翻墙而入,直朝着魏渊所在的房间奔去。 平日里魏渊身边总是有金鹰卫队的弟兄贴身守护,可今夜在他的居所四周却空无一人。原来当魏渊从洪承畴的军营内离开之后,祖大寿、祖大乐兄弟又盛情邀请魏渊参加自己军中的庆功宴。 对于性格耿直的祖氏兄弟魏渊还是很有好感的,可由于心里实在是太过于疲惫,非常想要一个人独处的魏渊便谢绝了祖氏兄弟的好意。为了不伤他们二人的面子,特别是考虑到祖大寿在辽东地区的威望和人脉,魏渊于是授意手下的武安国、刘文秀、莫笑尘一干武将代表自己赴祖氏兄弟之约,同时他索性给身边的金鹰卫队也放了个假,让这些终日守护在身边的弟兄也好好放松一下。如此的安排,算是给足了祖大寿、祖大乐两兄弟面子,祖氏兄弟便兴高采烈的拉着武安国等人一起喝酒去了。 正是因为如此,今夜魏渊居所的四周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守卫。如此机会“刀疤男”等人自然求之不得,这五人身手麻利的撬开房门和窗户,一个闪身便窜入了房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 魏渊正坐在屋内自斟自饮,猛然间桌台上的蜡烛剧烈的摇晃了几下。尽管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魏渊还是敏锐的发现了这一异动,他瞬间变得警觉起来,表面上他左手仍在不动声色的端着酒杯品尝,右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阴影中现出了五人人影来,他们从四周悄悄的靠近,包围网变得越来越小。魏渊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刀疤男”,神色轻松的继续喝起了酒来。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刹那,魏渊眼神中的蔑视令“刀疤男”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惧,一股压迫感强烈的袭来,令他不敢再继续同魏渊对视。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世间竟然还会有如此之人,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坦然。“刀疤男”的手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紧张的干咽了一口唾液,努力平复着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不知是因为被蔑视的羞辱,还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刀疤男”猛然间将头一甩,低声下令道: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上啊!” 余下四人这才如梦方醒,猛地挥刀从四面八方朝着魏渊直扑过来。 眼见对手冲了上来,魏渊也不躲闪,瞅准时机将面前的桌子掀翻,一脚蹬了出去。 “咔嚓!” 飞出的圆桌直拍在一名刺客的身上,被击的粉碎。受到猛烈撞击的刺客来不及“吭”上一声,便直接被闷倒在,难以起身了。 烛影刀光,短兵相接。 房屋内的狭小空间很利于魏渊手中短刀的发挥,所以尽管以一敌众,可精通后世近身实战格斗技巧的魏渊还是凭借着身体与地形的优势,在与四人的缠斗中不落下风。 很快,屋内的打斗声引起了巡逻明军的注意,今夜当值的李定国带人火速前来救援。“刀疤脸”见偷袭失败,杀掉魏渊已经再无可能,于是他朝着魏渊的面门虚晃一刀,趁势吹灭蜡烛喊道: “撤!” 行刺之人竟然说的是汉话,魏渊心中一愣,犹豫之间行刺之人已经借着夜色四下里逃出了屋内。 魏渊不肯罢休,一个箭步追出屋来。抬眼正好看到一人翻身上墙,魏渊毫不迟疑的握住短刀的刀柄,稍稍目测了一下,而后扬手将短刀甩了出去。月光之下,一道寒光闪过,刚刚上墙的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便直挺挺从墙头栽下。 “刀疤脸”刚刚跑出魏渊的院子,迎面便遇上了前来增援的明军。自知实难逃脱的“刀疤脸”大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展开了困兽之斗。 尽管身陷重围,可“刀疤脸”的作战却极其的彪悍,在明军将士结阵合围之下,他左突右冲,转眼间已经砍死砍伤了数名明军士卒。 带队前来的李定国高声喊道: “不要杀他,要抓活的!盾牌手,列阵!” “哈!” 随着整齐的口号声,手持大盾的盾牌手从四面向着“刀疤脸”压了过来。数十杆枪头代钩的长枪从大盾之后伸出,“刀疤脸”还在挥刀继续负隅顽抗,可渐渐的,他的身上已有多处为弯钩所伤。 弯钩再度袭来,“刀疤脸”一个躲闪不及,被直接放到在地。盾牌手乘势蜂拥而上,将他压在了身下。 “拿下!” 还有两名刺客自后墙跳出,跑了几步之后迎面出现了一名手持长刀的明军将士。两人紧张的四下瞧看,在确认了对手只有一个人之后,心中不由得长舒了口气。两人对视了一下之后,提刀直接朝着那明军冲了过去。 那明军双手紧握长刀置于胸前,双眼紧盯冲上来的二人。刀刃相交的一刹那,这明军将士将身体一横,长刀顺着一名刺客的刀刃,挂着火花直奔面门而去。那刺客哪里见过此等诡异的刀法,慌忙之间赶紧撤身抽刀。可那明军的长刀却犹如影子般紧随他的身体而至。 立刀横出,好快的刀法! 眼前只剩一片寒光,刺客甚至来不及闭眼,脑袋便已经滚落在地。另一名刺客见状高举着手中的大刀企图从背后偷袭,可还没等他的刀落下,刀刃上挂着血迹的长刀便戳入了他的胸膛,混帐!怎么可能!居然可以从腋下将刀反刺出来,这是什么样的诡异刀法啊!一脸的惊骇从刺客的脸上划过,他强撑着咬牙要握住插入自己胸前的长刀,临死之前他想看一看如此诡异的刀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是一道寒光闪过,十颗手指随之落下! 这场电光火石间便结束的战斗正巧被追击而出的魏渊看在了眼中,那手持长刀的明军是谁?自己账下竟然还有此等高手!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李定国带着一众侍卫急匆匆朝着魏渊的方向赶了过来。魏渊并没有回答,而是指着那名手持长刀的明军问道: “定国,那是何人?是哪个营的弟兄?” 李定国顺着魏渊手指的方向望去,回答说: “回禀大人,那人乃是祖大寿的麾下,名叫李奉之。” “李奉之?为何在我军营内?” “启禀大人,当日末将被敌人追击,就是这李奉之救的我,今日末将是专程请他来营中一叙的。鲁莽之处,还望大人赎罪。” 魏渊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眼睛放光的说: “定国啊!一点也不鲁莽,我不但不怪你,还要大大的奖励你呢!你可是给我挖来了一个宝贝啊!” “宝贝?” 李定国有些不解的看着魏渊。 “不错,在任何年代,人才都是最可贵的珍宝。” 两人正说着,一名士卒突然急匆匆跑来道: “报!启禀大人!生擒的那两名刺客自尽了!” “什么?!” 李定国大吃一惊说: “他们手脚都被绑着,嘴里也塞了布,怎么自尽的?” “这,小的也不知道,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中毒身亡的。” “中毒?” 魏渊带着李定国等人立刻赶到关押那两名刺客的院子内,只见“刀疤脸”和另外一名刺客脸色发白,眼睛、鼻孔和嘴角均有黑血渗出,二目圆睁,龇牙咧嘴看起来甚是痛苦。 魏渊俯下身去,撬开“刀疤脸”的嘴巴仔细瞧看,只见一块极其轻薄的淡白色黏状物残留在死者的口中。 第342章 行刺疑云 魏渊起身拍了拍手,说道: “含毒而来,还真是死士啊。” 身边的李定国等人闻言大吃了一惊,这批刺客的组织性如此严密,看来事情不简单了。 不大的庭院内此时站满了手持火把的明军侍卫,一大队披挂整齐的卫兵跑步赶来,没去赴宴的宇文腾启、张大强等人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三爷!三爷!” 看到魏渊毫发无损之后,张大强长长松了口气。宇文腾启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见到魏渊没事他也是安心了不少。 “吓死俺大强了,还好三爷您没事。” 张大强又看了看地上的死尸,咒骂道: “呸!就凭你们这些个龟孙子还想加害我家三爷!看老子不把你们的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行了大强!” 制止了张大强,魏渊扫视了一下院内众人,他高声吩咐道: “今夜之事,不准向外透露一点风声!违者军法论处,都听清楚了了吗?” “遵命!” “好了,大家伙都散了吧。” 遣散了众人,魏渊仅仅留下了宇文腾启、李定国、张大强和李奉之四人。宇文腾启、李定国、张大强被留下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身为外人的李奉之却也被单单留了下来,这就有些令人想不明白了。 李奉之有些诧异的被李定国带到了魏渊的面前,李定国知道魏渊的心思,拉着李奉之向魏渊引荐道: “启禀大人,这就是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李奉之兄弟。奉之兄,这就是我家魏侯爷,还不赶快见过大人。” 李奉之虽说精于刀法,可像魏渊这种位极人臣的封疆大吏却是他根本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的。一时间李奉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双手抱拳有些拘谨的朝着魏渊行礼道: “卑职见过大人!” 魏渊的身上则如往日里一样,半点官架子也没有,他很随意的拍了拍李奉之的手臂说: “李将军无需多礼,你救了定国,以后就是我魏渊的兄弟了。” “大人真是折煞小人了,这将军之名卑职可担不起。” “哦?” 魏渊仔细打量了一下李奉之的军服,看配饰级别的确不高。 “你现在担任什么职务啊?” “回大人的话,卑职现在祖将军帐下担任总旗一职。” 拥有如此身手,竟然仅仅是个总旗,魏渊不禁在心中为李奉之鸣不平。可挖墙脚这种事在军中是很犯忌讳的,还要想些办法才行,拿定主意的魏渊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哈哈,你在祖大寿那里是总旗,到了我这就是将军了,所以这李将军之名你是担的起的。无妨!无妨!” 说着魏渊朝着李定国使了个眼色,李定国立刻心领神会的接过话茬道: “奉之兄,我家侯爷说你是将军,你便称的起这李将军之名,以后若真的来了我军营中,你我兄弟便可好好相处了。” 尽管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可英雄惜英雄,李奉之与李定国早已成了交心过命的知己朋友。今日见到魏渊,也令李奉之大感亲切。 魏渊、李定国二人的话外之音李奉之听得明白,可他毕竟在辽东追随了祖大寿多年,虽说职务不高,可祖大寿却始终待自己不薄。面对李定国的话,李奉之迟疑了一下,笑了笑并未作出任何的回答。魏渊知道此事心急不得,也并不再多说什么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卑职沈炼见过大人。” 行刺事件被平息之后,魏渊第一时间派出了心腹手下前往祖大寿的营内,交待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召回沈炼。锦衣卫出身的沈炼毕竟是这方面的行家,此刻魏渊需要听一听他的看法。这不,得到消息的沈炼不敢迟疑,立刻便火速赶了回来。 魏渊朝着沈炼点点头,指了指地上并排放置的五具死尸,说: “你看看这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沈炼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屋内的李奉之,处于职业习惯,对陌生人他总是很警惕的。魏渊注意到了沈炼的眼神,拜拜手道: “无妨,屋内都是自家弟兄。” 沈炼的视线在李奉之的脸上扫了一下,便再度将焦点集中到了这五具尸体之上。他先是将两具中毒的尸体仔细的查看了一边,而后又在其他三具尸体的口中分别发现了类似的白色物体,最后沈炼起身肯定的说道: “大人,卑职敢肯定,这五人口中都含有一种名为‘见血封喉’的剧毒,其中两人就是中了此毒而毙命的。” “见血封喉?” 鹤顶红什么的魏渊在后世倒是有听说过,可这见血封喉的名字他还是头一遭听到。 “不错,此毒源自于西南苗家毒树,相传划破这种毒树的树皮便会有白汁渗出,见血封喉便是这种白色树汁提炼而成的。当年卑职在北镇抚司时,恰巧云南沐府运来过一批。传说剧毒无比,进入体内后短时间内便可要人性命,毒发之状卑职也仅仅见过两次。” 李定国疑惑的问道: “连锦衣卫出身的沈大哥都鲜有接触,照理说这种毒药应该极为稀少才对。可这几个刺客又是如何得到的呢?” 五具尸体都是清一色的光头,李定国顿了顿继续说: “这些人都剃了光头,有没有可能是敌人呢?毕竟他们的辫子太过于扎眼,剃成光头也好掩盖自己的身份。” “应该不是敌人,在交手之时我听这个刀疤脸说的是汉话,而且是标准的辽东方言。” 在后面一直听着的李奉之听到辽东方言之时不禁挑了挑眉毛,但并未说什么。 张大强这时开口说: “要照俺老张说,这些人一定是洪承畴那个老乌龟王八蛋派来的!故意剃了头好让咱们以为是敌人。那老东西看咱们家三爷立下大功,心里嫉妒了,这才要加害三爷。” 尽管张大强的话糙了些,可道理上确是说得通的。而且这五名刺客看样子对魏渊的军营极为熟悉,由此推论是内部人作案无疑了。洪承畴,当然是头号嫌疑对象。 宇文腾启想了想说道: “凡事做事都要考虑一下得失利弊,尤其是聪明人,弊大于利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洪承畴久经宦海,可以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当下虽然我军已经解了锦州之围,可塔山方向还有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在虎视眈眈。如果我是洪承畴的话,一定会在彻底击败皇太极之后再对大人下手的。现在采取这种方式,愚蠢至极。” 宇文腾启的话也很有道理,屋内众人此刻也都没了思绪,他们将关注的重心重新转移到这五具尸体身上。 崭新的鸳鸯战袍,清一色的光头,对明军大营极为熟悉,从未出现过的面孔,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思。 一直在旁边一言未发的李奉之开口道: “有没有可能是汉人。” 魏渊看了看李奉之。 “汉人?” “哦,是我们对投靠敌人的汉族人的称呼。”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汉八旗的人?” “不错,大人您看。这些人的头皮前侧明亮,中后部则有些发青黑色。说明他们中后部的头发是新剃的,头皮前侧明亮则说明此处原本就没有头发,跟着这一特征,可以确定他们是留辫子的。方才大人也说了,这刀疤脸说辽东汉话,而且看他们的面容同汉人没什么两样,这就说明他们并非是纯异族人。” “那他们为何对我军营地如此的熟悉呢?” “有两种可能,一是细作已经深入我军刺探情报;另一种可能就是我军营内有敌人的内鬼。” 李奉之一席话说完,魏渊等人陷入了沉默。这些人要是敌人的细作也就算了,若是军中真有敌人的内鬼...外有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大军压境,内有敌人内鬼,一旦开战后方不稳将是不堪设想的。 半晌,屋内的众人无人说话,气氛显得异常压抑。良久之后,魏渊认真的说道: “定国、大强,今夜之事务必叫将士们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遵命!” 魏渊看了一眼张大强,语气严厉的说: “特别是你大强,以后切勿在人前谈论洪督师。大战在即、强敌压境,唯有将帅同德、上下齐心,我军才有胜算。” 张大强还想再争辩一下。 “可是三爷,那洪承畴实在是” “好啦!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如今敌人想看到我们将帅不和,决不能遂了敌人的愿。我们个人的矛盾绝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起来,大做文章。凡是要以大局为重,你听明白了吗?” “好,俺知道了三爷。” 嘱咐完张大强,魏渊转过头来对沈炼说道: “沈炼,锦州附近有多少咱们的暗哨?” “回大人,明天正午之前能到锦州的大约有百人左右。” “好!将他们全部召集起来,一定要查清楚这五个人的底细。” “卑职明白!” 全部安排妥当之后,魏渊迈步来到屋外,天空中尽管繁星点点,可他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深不可测的黑暗,正在从四周慢慢的聚拢过来,随时会将他吞噬干净,渣骨不留... 第343章 兵发锦州 二月初七塔山城皇太极行营 除了东方稍稍泛出的微红,天地间依旧是一片漆黑。皇太极起的很早,可汗大帐内灯火通明,这位满洲的统帅正盯着行军图与手下重臣讨论着下一步进军的计划。 不久前代善请求增援的急报已经送到了皇太极的手上,不过在这位马背上的天子看来,自己这位代善大哥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区区三万明军而已,满洲的男儿都可以一当十,更何况代善手里的是三万多精锐之士。 皇太极手下的头号谋臣范文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杏山城所在的位置,在一旁的正黄旗摆牙喇赶忙端着烛火盘拿进了照亮。 “陛下,据前几日大贝勒的军奏,明军海上增援的军队与洪承畴的败军兵合一处,共计三万余人,准备夺回杏山城。相较于宁远城内的孙传庭,洪承畴这三万残兵还是早些处理掉的好。” 范文程虽说是个汉人,可早在万历年间就主动投靠了努尔哈赤的后金,心甘情愿的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进犯自己的祖国大明。到了皇太极当大汗,范文程更是深受器重,极得皇太极的恩宠。进犯大明、策反明朝官员、征服朝鲜、抚定蒙古,这一系列行动都源自于他的策划。 皇太极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微微有些后倾。范文程所说与他心中所想的基本一致,可皇太极就是有些不甘心。 “这孙传庭实在可恶,朕本以为他是条汉子。没想到此人同袁崇焕没什么两样,只懂得躲在宁远坚固的城防之后,不敢出城来一步。” 按照皇太极之前的战略构想,他原准备先吃掉孙传庭的两万援军,拿下宁远城,而后再回师解决掉洪承畴的残兵败将。可没想到这孙传庭大张旗鼓的进驻宁远之后就开始和皇太极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来。 孙传庭抵达宁远之后便做出一副大军即将开拔与清军决战的姿态来,在准备了几天之后他亲自率军出城北上。皇太极闻讯大喜,立刻领兵前来截杀。可没想到孙传庭一听说皇太极来了,立刻就撤了军,躲进了城防坚固的宁远城。待到皇太极退兵之后,他又大摇大摆的率军出城,遇到清军再度退回城内。 此种闹剧来来回回上演了多次之后,皇太极这才看明白孙传庭根本就没有营救洪承畴的样子,折腾了几天,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皇太极又仔细看了看行军地图,说道: “那就先不管孙传庭了,朕亲自率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赶往杏山城,前去增援大贝勒。” 身旁的睿亲王多尔衮听罢皇太极之言,赶忙进言说: “不过是区区几万明军残兵罢了,无需大汗亲往,臣弟愿率两万精兵前去,替皇兄分忧。” 多尔衮的同母弟弟、豫亲王多铎也连忙进言道: “臣弟也愿为大汗分忧!” 皇太极并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从这两兄弟的脸上慢慢扫过。他知道多尔衮、多铎兄弟为什么如此着急表态并非出自于对大清的忠心,他们不过是要为自己同母的兄弟阿济格赎罪罢了! 阿济格在小凌河城外遭遇耻辱性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八旗各部,如今各旗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谈论着正白旗的失败。正白旗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身为正白旗旗主的多尔衮自然也是颜面无光。 不仅如此,阿济格还折损了一位蒙古亲王,要知道这位蒙古亲王可是皇太极宠妃大玉儿的族兄。于公于私,多尔衮知道皇太极是一定会秋后算账的。因此他急需立功以平息皇太极心中的怒火。 皇太极将多尔衮、多铎两兄弟晾在了那里,转过头来继续看起了行军地图。 大帐之外穿来一声战马的嘶鸣,满脸尘土的斥候连滚带爬的跪在大帐外高声喊道: “正红旗奴才有紧急军情奏报皇帝陛下!” “正红旗?紧急军情!” 皇太极的心中一惊,急忙宣召斥候入账。看到斥候的甚是狼狈的样子,皇太极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启禀陛下,这是大贝勒的亲笔信。” 说着斥候双手捧上一封沾满血迹的书信,看到血迹,皇太极心中的不安更加重了。他一把夺过书信,甩开瞧看。草草看了几眼皇太极便暴跳如雷起来,他一脚踹翻了面前摆放行军地图的方桌,大吼道: “啊!可恶的代善!误了朕的大事!” 皇太极边吼边将代善的书信撕得粉碎! “可恶!实在是可——” 皇太极的怒吼戛然而止,这位东北大地上的主人突然双眼一番,背过了气去。站在身旁的多尔衮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他。 “大汗!大汗!快!快叫御医!” 皇太极的晕倒使得大帐内顿时乱做一团,多尔衮等人口中不断的呼喊着“大汗”,一直到御医急匆匆跑进大帐,大帐内才稍稍安静了下来。 安顿好了皇太极,多尔衮一把拽起那名正红旗的斥候,厉声问道: “大贝勒那到底是怎么啦!回话啊!到底怎么啦!” 那斥候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认出了多尔衮,慌张回答说: “回、回十四爷的话,小凌河大营被明军攻破,大贝勒败啦,正红旗完啦!全完啦!锦州之围被解了。” “什么?!”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般惊得多尔衮半天说不出话来。代善可是八旗军中出了名的“古英巴图鲁”啊!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三万多精兵,败了...他竟然败北了... 突然间多尔衮想到了自己那受了伤的亲哥哥阿济格,他忙问道: “十二爷怎么样了?” “这、奴才不知,败退之时一片混乱,奴才并未看到十二爷。” “......” 到底是谁?明军的主将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将满清公认的名将代善打的如此狼狈,败退之时甚至来不及照顾受了伤的亲王。多尔衮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很久没有碰到这样的对手了。 “明军主帅是何人?” “洪承畴。” 洪承畴?不是那只老狐狸,洪承畴有些本领,但多尔衮不相信单凭洪承畴的谋略能够击败代善。 “本王问的不是他,而是那支神秘援军的统帅。” “回王爷,汉人援军的统帅名叫魏渊,此人作战极其骁勇,大贝勒就是吃了他的亏才战败的。” “魏渊...好,本王一定要好好会会你!” 中午时分,皇太极终于苏醒了过来,他醒来之后看了看守在自己床榻旁的众位亲王与将军,挣扎着坐了起来,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击败代善的明军将领叫什么?” 多尔衮跪在地上向前探了探身回答说: “回大汗的话,明军将领名叫魏渊。” “魏渊...” 皇太极靠在靠枕之上长长舒了口气,这下他全都明白了。原来宁远城内的孙传庭不过就是个诱饵,用来钓着他与十几万清兵。而统率明军真正的主力的,则是那个叫做魏渊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将。 可笑啊可笑!我堂堂一国之君,纵横辽东十余年从未遇到过对手的皇太极,这一次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子给玩了,是彻彻底底的被他被耍了! 突然间胸中一股愤怒激涌,皇太极再度挣扎着直起身来,拉着多尔衮的手说: “立刻召集塔山周边各旗军马,天黑之前完成集结,朕要亲征锦州城。” 多尔衮听罢劝说道: “大汗,龙体要紧啊!您暂且休息,臣弟定为皇兄拿下锦州城!” “无需多言,朕意已决。” “大汗!” 突然间皇太极的二目圆睁,紧紧的攥住多尔衮的手背,语气低沉的说: “朕还没死呢,怎么,你就不听我的话了吗?” 皇太极充满杀气的一句话顿时将多尔衮惊得脸色惨白,他忙不住的叩首谢罪道: “臣弟不敢!臣弟糊涂!大汗息怒啊!” 皇太极疲惫的摆了摆手。 “朕不怪你,起来吧。” 多尔衮惊魂未定的抬起头来,跪在皇太极的床前听候发落,这下他再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了。 皇太极自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关心他的身体,可在皇太极的内心深处,一直对文武兼修的多尔衮心存戒心,不论是爱妃大玉儿,还是他那大汗的宝座,皇太极担心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落入到多尔衮的手中。原本想让多尔衮打先锋的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打消了。 “多尔衮。” 听到皇太极点名,多尔衮立刻叩首答道: “臣弟在!” “朕命你率正白、镶白两旗人马驻守塔山城,盯死宁远城的孙传庭。” “臣弟领命!” “豪哥、齐尔哈朗、多铎。” “在!” “你们三人率领正蓝、镶蓝两旗担任先锋,今夜出发,兵发杏山城。” “喳!” “孙得功。” “奴才在!” “你率所部汉军正白旗攻占松山堡,以切断明军海上退路,今夜就出发。” “喳!” “其余诸将回营整顿人马,明天一早随朕出征锦州城。” 大帐内诸将躬身齐声答,“喳!” 待到大帐内众人退去,唯剩下了范文程一人。皇太极靠在靠枕之上,微闭着双眼问道: “范先生,那个人怎么样了?” 出于对范文程的尊敬,皇太极一直对范文程以先生相称。 范文程很是恭敬的为皇太极折了折被角,语气自若的回答说: “陛下尽管宽心,待到攻打锦州之时,那颗棋子就能发挥作用了。” 皇太极轻轻点了点头。 “魏渊,这个人不好对付。不可大意...” 第344章 疑兵之计 初春的宁远城,城外皑皑积雪中一条被大军踏出的泥土直通远方。朝阳初升,一队快马飞驰而过,在泥雪混迹的土地上溅起阵阵泥石。 宁远城楼上身披金漆山纹甲的孙传庭傲然而立,双眼炯炯有神的眺望着东北方的远空。光艳的甲衣在阳光下耀耀生辉,身后随风飘扬的旌旗呼呼作响。 今日天还未亮,魏渊的暗哨便为孙传庭带来了锦州大捷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初闻大捷,孙传庭自内心深处由衷的感到高兴。建虏为患多年,势头不减且愈演愈烈,锦州大捷总算是令他看到了光复辽东的一丝希望。同时孙传庭对魏渊的仰慕与敬重随着这场大胜又多了一重。 遥望着锦州城方向打的热火朝天,魏渊携手洪承畴杀鞑虏、立军功,而他只能在宁远城内作壁上观,满腔热血与一身本领难以施展,欢喜之余,孙传庭难免心生寞寥。 “噔噔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夜不收”快步登上城楼。 “启禀将军,敌人已经从塔山城附近的山上撤军了。” 孙传庭微微颔首,早在他收到魏渊的捷报之后便意识到皇太极可能要有动作了。于是孙传连夜派出多路“夜不收”前往清军塔山大营附近侦察情况。 一队队“夜不收”自天明时分开始不断返回宁远城,带回了清军连夜频频调动的消息。孙传庭在心中仔细盘算着敌人的想法,皇太极真的拔营前往锦州了吗?塔山周围真的已经没有敌人了吗?亦或是这是个圈套,一个引诱自己出战的陷阱? 就在孙传庭沉思之时,一名年轻的参军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大帅!卑职又来向您请战来了!” 孙传庭不用回头,光听声音他就知道一定又是朱由桦来了。在孙传庭统领的这支由清一色皇族组成的军队中,朱由桦绝对可以算的上是个十足的激进派。 自从出了山海关,这位福王三公子可谓是铆足了劲要和敌人决一死战。在孙传庭看来,朱由桦这颗赤诚的报国之心是好的,可就是行为处事过于莽撞了些。 可由于朱由桦毕竟是福王之子、万历皇帝之孙,与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那可是实打实的堂兄弟,朝廷正经册封的宜阳王,不同于那些寻常的远支藩王。碍于特殊的身份,孙传庭在朱由桦的安置上可以说是煞费苦心。出于个人安全方面的考虑,最终朱由桦被安排担任行军参将,主要负责军纪监督方面的工作。 这朱由桦原本以为到了宁远城,马上就可以跟敌人真刀真枪的打上一仗了,可没想到孙传庭几次三番出城北上,每次只要一听说敌人来了便立刻撤军,搞得这位一心要杀敌报国的福王三公子郁闷不已。 于是乎,不断来孙传庭这里请战就成了朱由桦的日常工作。看着一脸严肃的朱由桦,孙传庭沉着脸回应道: “行军布阵乃是军中大事,不是你这参军该管之事,大军即将开拔,你还不去速速检查各营军务准备如何了?” 孙传庭虽然是在斥责,可语气中却满是关心。对于眼前这位帝王贵胄出身的年轻人,孙传庭是很欣赏的。朱由桦尽管身份特殊,可在军营之中却一点也不搞特殊化。不仅如此,每一次的操练与实战演习,他都是最卖力的那个人。 在朱由桦的身上,孙传庭看到了一股精神。那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体现自身价值的强烈渴望渴望。在皇家勇卫营的很多人身上,都有这种精神。 虽然再度遇到了孙传庭的斥责,但这次朱由桦并如像往常一般退下,他坚持己见的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如今战机难得,大帅要是再不出战的话那可就是贻误战机了。” 朱由桦口中的“战机难得”立刻引起了孙传庭的注意。 “战机,什么战机?” “虏酋皇太极率军北上锦州啊!这要是都不算战机那什么还能算是战机呢?” “什么?!” 朱由桦的话可是令孙传庭大吃了一惊,皇太极撤军的消息明明是“夜不收”刚刚刺探来的,怎么转眼间朱由桦竟然就已经知道了,而且还如此肯定皇太极就是去解锦州之围。突然间孙传庭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加重语气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皇太极率军北上锦州的?是何人告诉你的?” 从孙传庭的脸色中,朱由桦读出了一丝不安。于是他收起了轻松的神态,很郑重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告示来。 “没告诉卑职,是这张告示上写的。” “告示?” 孙传庭急忙接过告示瞧看,只见告示上寥寥数笔写着“虏酋皇太极北上锦州,如今塔山空虚,正是我大明男儿杀尽敌人,立下战功的大好时机!望宁远诸军奋勇杀敌,替我们夺回故土!”告示的落款处写有“辽东百姓”四个大字。 孙传庭将这份告示反复看了数遍,问道: “这告示是哪里来的?” “卑职今早巡逻时在城墙附近捡到的。” “只有这一张吗?” “肯定不止一张,今早我在巡逻时,不止在一个营地内听到有弟兄正在谈论告示上的内容。” 听完朱由桦之言,孙传庭立刻对手下吩咐道: “立刻将城中所有这种告示统统收缴上来,并告诉将士们这是谣言,禁止在军中议论此事!” “遵命!” 传令的士兵转身退下,朱由桦皱着眉头沉思片刻问道: “大帅,您这是为何?难不成这告示有诈不成?” 孙传庭点点头道: “不错,你想想,这个节骨眼城中出现此等告示,其目的无非是扰乱军心,进而打乱我军的战略计划罢了。” “那、那既然如此我军应当驻守原地才是。大帅为何又要传令全军,准备开拔呢?” 孙传庭看了看手中的告示,笑了笑说道: “呵呵,皇太极此人好读三国,善于使诈。他之所以在宁远城中放出‘告示’这个烟雾弹,就是为了让我以为清军撤军一事有诈,进而不敢对其进行追击。” 朱由桦双眼放光的兴奋说: “那如此说来,我们这次是真的要跟敌人好好打上一仗了吗?” 孙传庭看着一门心思想要上战场的朱由桦,笑道: “这下遂了你小子的愿了,还不赶快去准备拔营。” 朱由桦干净利索的答道: “是!谨遵大帅之命,这就去!” 注视着朱由桦快步离开的背影,孙传庭赞许的点了点头。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藩王世子竟能蜕变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不,不仅仅是朱由桦。整个皇家勇卫营的将士都在慢慢成长为大明可以倚靠的卫士。魏渊能想到招募各地藩王子弟从军这个办法,还真是高明啊! 想着魏渊,皇太极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了孙传庭的脑海中。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把对手想的过于简单了。那可是纵横辽东十余栽的皇太极啊,发放告示,一个如此拙劣的障眼法。不对!说不定老谋深算的皇太极是料定了我不吃烟雾弹,故而借此法激我出兵。 想到这孙传庭下令道: “传令晋王营先行出兵赶赴塔山,大军相隔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晋王营是清一色的骑兵,孙传庭需要凭借骑兵强大的机动性更为准确的把握皇太极这个对手的战略意图。 一声令下,整座宁远城开始了行动。类似这种情况的集合开拔,自打这支由皇族组成的军队进驻宁远以来已经至少不下十余次了。各营的将士也均习以为常。 此刻晋王营内到处是兵器与甲衣碰撞的声响,将士们有说有笑,熟练而又有序的进行着开拔前的最后准备。晋王营镇抚使朱审炎披挂整齐,行走在军营内,检查着本营将士是否已经都准备妥当。走到一座军帐外,朱审炎听到账内有人正在高声议论着什么。 “锦州那边大战在即,这次紧急开拔没准是要真打了!” “什么真打啊!我是看出来了,咱们大帅已经被皇太极吓破了胆。估计今天啊,还是没戏。” “哎,也是!要早知道大帅打仗是这样,当初死活都应该跟着魏侯爷那一路才是。你看人家一路血战,打的那叫个过瘾。” 听了一会之后沉,朱审炎沉着脸进入了军帐之内。正在谈话的是晋王营百户朱心塘与朱心城,他们见到朱审炎来了,急忙起身行礼。 “属下见过大人!” “刚刚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大帅已经有令严禁议论告示之事。念在你们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不了,不过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类似的话了!还有,孙大帅待你我如何你们心里又不是不清楚,在背地里这样说他,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朱心塘与朱心城并肩垂立,将头深深的低了下来。都是晋王一系的子弟,朱审炎也不再多批评了。他拍了拍这二人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男儿上战场不应只想着杀敌,正是大帅调度有方,我军才能牢牢牵制住皇太极十几万人马,为北面的战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有时候隐忍并非因此胆怯,而是智慧。” “是大人,我们错了...” “好了,知错能改才是真英雄。大帅已经下令由咱们晋王营担任先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准备,认真对待。” 说着朱审炎将视线看向了朱心城。 “特别是你老十六,你身上的盔甲可是当年晋王他老人家穿过的。我希望你能穿着他破虏杀敌,再展当年的雄风。” “大人放心,战场之上我一定不会让这件甲衣蒙羞的。” “好!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即刻出发。” “遵命!” 号角声响起,宁远城的大门缓缓打开,战马发出兴奋的嘶鸣声,晋王营出动了。 第345章 追与不追 通往塔山的路途中有一处烽火台,修建于天启年间,当地百姓称之为“东楼台”,由于多年战火早已荒废。此刻烽火台的四周遍布尸体,一面被烧毁了多半的大旗上隐约可见一个“晋”字。 满洲汉军正蓝旗旗主佟图赖很是利索的擦掉刀刃上的血迹,下令道: “传令各营,战利品一律不得私藏,违令者军法从事。” 佟图赖今年三十岁出头,身材算不上高大威风,但举手投足间却颇有些大将风度。他出身满洲权贵佟氏家族,父亲佟养性被皇太极任命,总理汉人军民一切事物,整个佟家可以说是八旗汉军中的骨干和中坚。 今日佟图赖领命在塔山城以西设伏,成功伏击了一小股明军。然而出乎佟图赖意料的是,这支被伏击的明军竟然没有一击而溃。在经历了短时间的慌乱后,这支由清一色骑兵组成的明军快速集结,且战且退。 花了大力气的佟图赖终于在“东楼台”附近再度追上并包围了这一小股明军,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之后,整个明军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佟图赖与汉人交手多年,这样的明军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战斗技巧虽说一般,可打起仗来却很是拼命,而且这支明军的装备还十分的精良,这一切都令佟图赖啧啧称奇。 上缴战利品的军令虽说引起了一片抱怨之声,但汉八旗的士卒最多也就是在私下了议论一下。佟图赖军法甚严,稍有不慎便会招致责罚,将士们可不想打了胜仗还挨鞭子。 阵亡汉八旗将士的遗体被小心的收敛,而明军的尸体则被剥掉甲衣,砍下首级之后弃尸荒野。几个负责清扫战场的士卒踩踏着一具明军尸体,其中一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挥刀砍下了那明军的脑袋,而后狠狠朝着无头的尸体吐了两口唾沫。紧接着剩余的士兵七手八脚的将尸体拔了个精光,被拔下来的铠甲是如此的精美,以至于这些士兵一时间竟忘记了佟图赖的军令,反复抚摸着铠甲上的华美纹理,各个爱不释手。 这一切都被佟图赖看在眼中,他记得那个死去的明军。当时东楼台的围歼战已经进入了尾声,这个明军手持一柄大刀背靠着满是斑驳的烽火台,眼神中没有一丝胆怯。当四周的敌兵渐渐合围,他怒吼着冲上前,发疯似得同围上来的敌兵激烈交手,那股拼命劲儿令佟图赖印象深刻。其作战之凶悍,直到身体被多条长枪刺穿才颓然倒地,可至死他都没有松开紧握住刀把的手掌。 英雄战死之人,不论敌我,都应当受到应有的尊重。佟图赖迈步走上前,几个士兵一看是旗主大人来了,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将做工精美的甲衣扔到了一旁,胆怯的垂立左右。 佟图赖看了看那具无头尸体,又有看了看手下的士卒,语气严厉的吩咐说: “把首级放回去,这具尸体就地掩埋。” 手下士卒不敢迟疑,唯唯诺诺的答道: “喳!” 突然间佟图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这明军身上可有什么表示身份的物件吗?” 按照惯例来说,身穿精美甲衣的武将一般都会有担任一定的职务,随身携带注有官职和性命的印信也就是常事了。这个死去的明军甲衣鲜明,在佟图赖看来定是一员大将。那些负责清理战场的士兵连忙答道: “回主子的话,这人身上只有一枚百户的印章,并没有标注姓名。” “百户的印章?” 佟图赖又看了看那精美的甲衣,一个百户,怎么可能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这时一名士兵战战兢兢的回答说: “主子您看,这铠甲上倒是刻着字,可奴才们不认得。” 说着那士兵双手捧着铠甲,恭敬的递到了佟图赖近前。佟图赖接过甲衣仔细瞧看,只见在铠甲后背偏上位置,用小篆刻着“晋王宝甲”四个字。 晋王宝甲?!难道那个死去明军是大明的亲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明的亲王怎么会出现在辽东的战场上呢?佟图赖虽说打小就融进了满洲贵族的生活圈子,可通过父辈对大明旧事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大明藩王们骄奢淫逸的生活他是有所耳闻的。 对了,这件铠甲一定是亲王赏赐之物。没错!肯定是赏赐之物!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佟图赖的心绪平复了下来。他再度仔细打量起手中这副刻有“晋王宝甲”的精美甲衣来,细致而复杂的纹理,明亮坚硬的质地,好铠甲!绝对的好铠甲! 尽管有大批的汉人加入,可满洲在锻造技术上依旧与中原相差甚远。满洲将领的铠甲绝大多数来自于同明军作战时所缴获的铠甲。像这种大明藩王使用过的甲衣,放眼整个满洲也找不出几件可以与之相媲美的来。如此宝甲只有配给英雄才不会辜负了其价值,理所当然的,佟图赖成为了这副“晋王宝甲”新的主人。 清理完战场,东楼台附近只剩下大量被拔的一干二净的无头尸体。阴云密布,仿佛上天也在为这些战死的大明将士而默哀... “驾!驾!” 晋王营镇抚使朱审炎拼命的抽打着胯下战马,恨不能肋生双翅马上同孙传庭的大军汇合。这是朱审炎第一次上战场实战,可没想到第一次就遇上了满洲人的伏击。晋王营的将士虽说作战极为英勇,可单凭一个“勇”字还是难以挽回战场之上的颓势。若不是百户朱心城主动请缨率领500死士吸引满人的注意力,只怕今天整个晋王营都将会在这场伏击战中全军覆没。 浑身挂彩、狼狈不堪的朱审炎率领着残部迎头撞上了孙传庭的大军。来到孙传庭近前,朱审炎立刻翻身下马,跪在孙传庭的面前请罪道: “先锋部队遭遇满人伏击,损失惨重!末将作战不力,任凭大帅处罚!” 孙传庭看了看满身是血的朱审炎,满人的伏击并没有使他感到意外。相反的,从这场伏击中孙传庭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太过于自责。” 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朱审炎第一次上战场,又遭遇了如此惨痛的失败。朱审炎心理上的坎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跨过的。尽管孙传庭不予追究,可朱审炎依旧请罪道: “此战之败皆是我冒然行军所致,末将恳请大帅降罪处罚!” “能在满人的伏击下保全军队主力撤回,已经很不错了,你不用太过于自责。” “可是...” 说到这朱审炎有些哽咽起来。 “可是引开满人的那500弟兄...” 这时在一旁的参军朱由桦见状劝说道: “为了大局,小部分的牺牲在所难免。再说战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道理,将军也不必如此难过了。” 朱由桦出身显赫,从小便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说话语气。方才他这番话虽是好意,可如此轻描淡写的表述,令朱审炎听罢之后心中顿时生起了无名之火。 “你说什么?那可都是我的手足兄弟,整整500条人命啊!” 朱由桦身份高贵,何曾被人如此呛过。面对朱审炎的愤怒,他也立刻还击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哪个不是建立在白骨成堆的基础之上。士兵的使命就是奋勇杀敌,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今朝我们出关平辽,为天下苍生济,不要说区区500人,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将军身为统兵之将,怎能如此妇人之仁呢!” “你、你!那可是500条人命啊!怎能被你说的如此不值一文!” 孙传庭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二人争执,对于他们二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曾经做过文官、又打了十几年仗的孙传庭是在清楚不过了。 士兵丢掉的性命不过是文官奏折里的数字,但却是是同营将士被砍去的手足,更是千里之外家中亲人崩塌的天。朱由桦所说之言句句都站在了天道大义之上,是典型的庙堂之谈。而朱审炎亲身经历过战争,一个个战友在眼前倒下更使他懂得生命的可贵。 这支年轻的军队,单单依靠着热血来支持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经过生死才能面对生死,只有沐浴战火才能在战火中重生。每一次牺牲、每一次挫折,每一次彷徨挣扎都会使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终于,孙传庭开口制止了这场没有赢家的争斗。 “好了,你们二人都不要说了。” 孙传庭的话虽然语调不高,但却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朱由桦、朱审炎二人尽管在心里依旧相互之间很是不服,但碍于孙传庭的话,两人停止了争执。 “传我军令,全军急速前进,务必于天黑之前抵达塔山城外。” 朱审炎闻言连忙劝阻道: “不可啊大帅,满人早有准备,我们再往前冲无异于自投罗网!” “放心,此去塔山定然没有埋伏了。” “这、这是为何?” “若是皇太极设伏的话,只怕晋王营此刻早已全军覆没了。你能率主力平安退回,说明伏兵的数量有限。” “大人的意思是,皇太极的主力真的北撤了?” “不错,满人设伏不过是为了拖延我军的行进速度罢了。快!传令全军,加速行军,务必拿下塔山,拖住皇太极的脚步!” 孙传庭一番话,瞬间将看似毫无头绪的战场形势分析的明明白白。朱由桦、朱审炎等将领不再迟疑,立刻按照孙传庭的部署开始了急行军。 第346章 锦州城外 皇太极二月初八拂晓于塔山拔营出发,率大军北上锦州。为防备孙传庭的追击,他安排佟图赖领汉军正蓝旗7500人设伏于通往塔山的必经之路上。 皇太极原本以为中了埋伏的明军会怯战退回宁远,可没想到孙传庭竟然愈挫愈勇,率领两万多明军一口气杀到了塔山城下。当接到多尔衮的军报之后,为防止塔山失守后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皇太极命令佟图赖所部原地掉头,马上增援塔山,巩固城防。 二月十一,由豪哥、齐尔哈朗、多铎统率,正蓝、镶蓝共计人的先锋部队抵达杏山城下。杏山城由马科奉洪承畴之命领军3000进行驻守。由于实力相差悬殊,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魏渊建议洪承畴主动选择战略性放弃杏山,合兵锦州,依靠锦州坚城进行固守。 无疑魏渊的建议是当下最为稳妥的选择,洪承畴难得同魏渊合拍了一次,接到命令的马科连夜撤出。二月十二,满洲的先锋军兵不血刃占领杏山,短短10天的时间,小小的杏山城四度易手,战事之激烈可见一斑。同一天,几乎无人驻守的松山堡也被孙得功的汉军正白旗攻占。 二月十三,象征着天子威仪的銮舆出现在杏山城外。从塔山到杏山,皇太极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日夜前进,一路上他有时骑马,有时乘轿。坐轿,不仅仅是出于身体原因的考虑。身为满洲的主宰,皇太极牢牢地掌握整个清国的一切军国大权,每天来自盛京朝廷的各类重要文书都会被快马送到军中,由他裁决。 到了杏山城外,皇太极并没有立刻进城,而是传令大军开往小凌河南岸巡视。 短短三四天的时间,曾经激战过的痕迹便变得难以寻觅了。皇太极乘坐的金黄色大轿河南岸的空地前落下,即刻便有大批身穿黄马褂的侍卫兵在四周布置好了警戒,身披重甲的正黄旗摆牙喇恭敬的在轿前摆好御椅,上铺绣有团龙图案的坐垫。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众多文武官员垂立于轿子两侧,皇太极这才缓缓迈步走下轿来。 一连数日,辽东的天气都是阴云低垂,让人觉得霜风凄厉。皇太极下轿之时,迎面恰有一阵旋风吹过,卷起阵阵黑土,顿时迷了他的眼睛,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尽管天气不佳,但却并不影响皇太极远眺锦州城。之所以亲临列河南岸列阵,皇太极一是为了看看锦州的城防布置情况,二是为了向那位素未谋面的对手魏渊示威,他在用行动告诉魏渊,我来了。 远远望去,雄峙而不规则的城墙使得锦州城显得坚固异常,城墙之上箭楼林立。站在城外隐约可见城中高耸入云霄的寺庙古塔,层层飞檐,历历入目。风吹阵阵,仿佛也带来了房檐之下的铃声。皇太极曾经不止一次在这座坚城面前铩羽而归,可如今他有自信拿下锦州。 这两日捷报不断传来,整个辽西走廊,塔山以北、锦州以南已经尽归满洲所有,纵使锦州的城防再坚固,也不过是座孤城罢了。从大明朝廷内部打探来的消息,明朝皇帝崇祯已经再也派不出援兵前来增援锦州了。 尽管身体不适,天公也不作美,可皇太极的心情看起来很好。魏渊声东击西的计谋虽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令这位满洲霸主损失了些颜面,可从目前来看,锦州还是一座孤城,面对满洲八旗10万多精兵,锦州城内的洪承畴、魏渊、祖大寿等人不过是做困兽之斗罢了,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取胜不过是时间问题。 兴致颇高的皇太极叫来了范文程,说道: “范先生,锦州城就摆在那里,你说该如何取之呢?” 范文程毕恭毕敬的先施了一礼,而后回答说: “回禀陛下,我军以锦州为饵,目的在于围城打援。如今洪承畴13万人马损失惨重,纵使有那魏渊的支援,我大清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依臣下之意,对锦州可围而不攻,待到城内弹尽粮绝,我军自然大获全胜。” “哈哈哈!” 皇太极爽朗的笑了起来。 “范先生可不能只挑朕爱听的说啊!洪承畴、魏渊不过区区3万人马,我大清此番总计汇聚辽东的总兵力已达十余万人。在粮草消耗方面,只怕等不到锦州城内断粮,我们的粮食就会先难以供给了。” “微臣唐突了。” “朕能想到的,你范先生不会想不到的。你心中是如何想的,尽管说来便是,朕恕你无罪。” “陛下圣明!常言道‘军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大清十余万大军云集于此,粮草能否顺利供应是关系到战争走势的决定性因素。臣斗胆请求陛下移驾义州城,义州不仅有大量的军粮储备,而且此地以北乃是我大清统治多年的领土,便于临时就地征粮。” 义州城是皇太极亲自下令修建的一座新城,位于锦州以北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是清军囤积军粮所在。 皇太极听罢范文程之言,不禁皱了皱眉头。移驾义州,无异于离开了战争的最前线,这对皇太极这位马上天子来说是很难以接受的。 范文程瞧出了皇太极心中所想,再度进言道: “当下我军已对锦州形成合围之势,陛下若是将大本营设在杏山,从义州城运粮过来难免受到明军袭扰。此消彼长不说,若是粮道被断,那我军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且义州城距离锦州不过一百二十余里,明军若是有所行动,陛下可领王师朝发而夕至亦。” 范文程的话句句在理,皇太极又仔细斟酌了一番,说: “好!就依先生之言,大军前往义州城驻扎。” “陛下圣明!” 昨天夜里,皇太极做了一个怪梦,原本已经忘记了,看到范文程他突然又想了起来,说道: “朕昨夜做了一个怪梦,说来与众位听听。” “陛下请讲。” “朕梦见自己站在悬崖之上,背后我八旗将士整齐的排列着。突然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白虎自空中飞来,落地之后直奔朕就扑了过来。朕连发两箭都没能射中那只白虎,慌忙间不知是谁递过来了一把宝剑,朕挥剑砍掉了那白虎的翅膀,突然间白虎伏在地上就一动不动了。朕正要命人将那白虎抓来看个究竟,可低头一看,忽的又发现一条棕黑色巨蟒正沿着峭壁攀爬而上,那蟒蛇的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来到了朕的脚下。那蟒蛇盘作一团在朕的面前,双眼通红吐着信子,朕挥剑去砍,那蟒蛇一溜烟的逃走了,朕立刻策马去追,可怎么追也追不上。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条巨蟒竟然还长着许多脚,难怪跑得那么快。朕正在着急,忽见刚刚那只长着翅膀的白虎从天而降,猛地一爪子拍在了那巨蟒的身上,巨蟒顿时就不动了。白虎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巨蟒,巨蟒就是一动也不动。朕正在想那巨蟒是不是惧怕白虎,突然间白虎一声吼叫,朕就被惊醒了。” 说道这,皇太极顿了顿,他看了看眼前众人道: “你们看,这是吉兆呀还是凶兆?” 众位官员听罢之后纷纷说道,吉兆,这是大吉之兆啊! 皇太极紧跟着又问: “倒是说说,吉在何处?” 说罢皇太极又特别看了看范文程,加问了一句: “先生要好生替朕圆梦,不可专挑好听说与朕听!” 范文程正在思索刚刚那个怪梦,白虎主大凶,插翅虎更是凶上加凶。巨蟒意味着死亡,被巨蟒绕身,不论从哪个角度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乍然间被皇太极问道,范文程又没有办法不去回答,大战在即,他只能按照吉兆来解读。他转着眼珠稍稍想了一下,而后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回答道: “陛下此梦确实为吉兆。” 皇太极挑了挑眉毛,问: “怎么个吉法?” “回陛下的话,虎为百兽之王,在这战场之上显然指的就是明军统帅洪承畴。” “那虎又为何能生出双翅呢?” “魏渊率援军前来助战,正是意味着虎生双翅。” 皇太极点点头道: “先生继续说。” “陛下两箭不中而挥刀将之砍伤,说明洪承畴虽然能侥幸逃过一劫,将来必定难逃罗网,不是被陛下所杀,就是为陛下所俘。” 皇太极听罢很是高兴,想起这梦只圆了一半,便又问道:“可是那条巨蟒又意味着什么呢?” “莽为小龙,魏渊是明朝天子的钦差,代天出征。因此那条巨蟒代表着魏渊,尽管来势汹汹,看终究扛不住陛下一击,落得仓皇逃窜的下场。” “白虎为何要去拍打那支巨蟒呢?” “这正意味着洪承畴将来必为陛下所用,替陛下剿灭那魏渊。” 皇太极又问: “可蛇为什么会有脚呢?” 范文程答道: “魏渊被陛下吓破了胆,没命地逃,恨不得多生几只脚逃跑啊!” “哈哈哈!” 范文程一席话引得皇太极在内的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锦州城方向传出一声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城门洞开,一支仅有数十人的骑兵队伍从大开的城门中疾驰而出,直奔小凌河北岸而来。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众文物顿时收起了笑容,皇太极身边的侍卫也紧张了起来,纷纷做出了戒备姿势。皇太极则端坐在原地慢条斯理的说道: “不过是一小队汉人罢了,不必紧张。” 说着皇太极缓缓起身,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面天子玄黄龙旗,玄黄天子旗之后则是一面黑色的将旗,旗子上一个大大的“魏”字令皇太极觉得甚是扎眼。 第347章 隔河相望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宽阔的小凌河两岸,两面象征着天子的龙旗迎风招展,隔河相望。 龙旗之下的魏渊并没有身穿戎装,一身藏蓝色绣金蟒袍突显着他尊贵的身份,他的表情从容而淡定。魏渊身后的十余名侍卫身穿的也并非重甲,而仅仅是轻柔的棉甲,而且各个手中并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尽管隔着宽阔的河面,皇太极大致也能够看得清楚,他指了指河对岸魏渊所在的方向,朝着手下文武说道: “朕原想着魏渊年轻,却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年轻,看年岁不过二十有余,真是后生可畏啊!” 生性谨慎的范文程也仔细注视着河对岸的明军,凭借幕僚的直觉,他赶紧对手一定暗藏着什么阴谋。只见对岸的明军一字排开,站在魏渊的身后。 突然魏渊高声喊道: “我大明安东候魏渊,有一言说与皇太极听!” 他身后的十余名明军异口同声的用满语复述着魏渊的话,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小凌河上回荡着。 对岸的满清大军,闻言无不一惊,直呼大清皇帝皇太极的姓名,而且是用满语喊出,对于满洲军队的震撼可想而知。 “满洲乃塞外胡虏,自你七世祖始便受我大明皇恩,担任建州卫指挥使。你父努尔哈赤不思朝廷恩德,反而乘衅兴兵,祸乱辽东。自你担任虏酋以来,屡屡趁天朝内虚,进犯中原,掳我百姓,毁我城池。我主圣明,本想以仁义教化尔等蛮夷。却不想你皇太极忘主之大恩,竟然胆敢僭越称帝、妄自为尊,窥视神器,实乃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十余名明军用满语高声喊出这些话,对岸的皇太极等人听得真切。自诩为满洲天子的皇太极最忌讳的便是被人称之为蛮夷、胡虏,今天当着手下文武的面被魏渊如此羞辱,他顿时变得脸色通红起来。 皇太极刚想命人前去将魏渊这个狂妄的黄毛小子拿下,但转念又一想,这可能是明军的激将法,于是便又忍了下来。只听对岸的魏渊继续高声说道: “强汉盛唐,繁宋皇明,天下顾命于中华。天下者、惟中华之天下,非尔胡虏之天下。衣食者、惟中华之衣食,非尔胡虏之衣食。满洲之祸流毒于中华,虐焰于苍生,淫毒于宸极,腥风于四海。今日你若肯悬崖勒马,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我保你不失封侯之位,爱新觉罗氏也好留下一脉香火。本将军有带甲之士十万,良将千员,铁蹄可踏长白山,刀剑可直穿苍穹。倘若你一意孤行,螳臂当车,必遭人神之公愤,为天地所不容,倾覆灭亡指日可待亦!” 河对岸皇太极早已经气的是七窍生烟了,他手下群臣、不论满汉,都听得真切。魏渊如此羞辱自己的国君,任谁都再也忍不下去了,不少将领纷纷请缨出战。 “大汗!奴才这就去把那混账小子的脑袋给您揪下来!” “奴才愿去!让他永远闭嘴!” “奴才请战!” 范文程见状赶忙向皇太极劝说道: “陛下,臣听闻魏渊拥有射程超远的火炮,而且在锦州城南专门修建了炮台。我军若是贸然出击,只怕会中了他的奸计。” 听完范文程的话,皇太极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朝着面前义愤填膺的部下摆了摆手道: “都退下!魏渊小儿这是在使用激将法。朕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刷出些什么鬼把戏来!” 对岸清军的骚动自然被魏渊都看在了眼中,他稍作停顿,接着高声说: “听说女真是你们满族人的先祖,今日我就送一首《满江红》给你们!” “怒发冲冠,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 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这首岳飞的满江红并没有转译为满语,北岸的明军一同吟诵,场面令人极为震撼。 皇太极已经接近暴怒的边缘,面对魏渊如此挑衅,他怒吼道: “来啊,万箭齐发,给朕射死这个狂妄之徒!” 一声令下,河南岸的清军纷纷拉弓放箭,朝着对岸射去。可由于当下东北风风头正劲,再加上河岸过宽,箭雨虽猛,可却难以伤到魏渊分毫。 魏渊诵读完《满江红》之后正要离去,见清军箭如雨下,他又调转了马头,朝着清军方向又向前走了几步。取出马鞍之上挂着的宝雕弓,放在了手上。 魏渊尽管不善骑射,但随身也携带者弓箭。而且他这把还是特别定制的强弓,明代的弓按照拉力分为四个等级,分别是40斤、50斤、60斤和70斤。 由于魏渊天生神力,他使用的这把弓箭,弓的拉力为上限120斤,可谓当时强弓的极限了。只见魏渊轻舒猿臂,两臂一较劲,拉开了这把强弓。他朝着皇太极的方向瞄了瞄,一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嗖”的一声,借着风势直奔皇太极所站的位置而去。皇太极身旁的侍卫见状大惊!任谁都想不到明军之中竟然会有如此勇猛之人,隔着宽宽的河面,射出来的箭依旧如此有力。侍卫们赶紧提盾前去护卫,皇太极四周顿时乱做了一团。 这一箭稍稍射高了些,从皇太极的头顶上飞过,钉进了停放在一旁的轿子之上。随着一声惊呼,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魏渊驾马离去的背影,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射在轿子上的那一箭,皇太极气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渊回到城中立刻同洪承畴碰了头。 “皇太极这家伙果然了得,我轻骑而出,那么羞辱他,可这家伙始终没有派兵出战,仅仅是以弓箭还击。” 洪承畴捋了捋胡须,说: “皇太极用兵一向如此,看来他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锦州城中。” 原来当皇太极刚刚抵达小凌河南岸时,明军便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支满清大军。魏渊和洪承畴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他亲自出马,作为诱饵去会一会皇太极。 魏渊在锦州城南的高墙之上修建了两处炮台,将新式的佛朗机炮全部运了上去。只要皇太极敢出兵来追击,魏渊便可趁机将追兵引入到火炮的射程之内,先打他个下马威。 当然魏渊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此番随他出城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战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宝马。魏渊胯下的龙驹更是自不必说,因此魏渊有信心甩开清兵的追击。 回到驻地,魏渊显得有些失落,他之前本想激怒皇太极,诱使其出兵攻城,依靠锦州坚固的城防与皇太极打消耗战。可没想到皇太极如此能忍,根本不为所动。这样下去的话,形势对于明军而言,将变得越来越不利,毕竟锦州已是一座孤城,孙传庭的两万人马又难以发挥太大作用。 正在思索对策之时,宇文腾启提着酒葫芦走了进来,进屋之后他还在不住的“哈”气暖手。 “这辽东的天气也太冷了,如今已近三月,若是在江南只怕早就是春江水暖了吧。” 宇文腾启自小在南阳长大,北方的严寒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 魏渊看了看宇文腾启手中的酒葫芦,打趣道: “宇文公子,你不是戒酒了吗?怎么又喝起来了。” “大人此言差异,我之前戒的酒乃是消愁之酒,今日喝的可是取暖之酒啊!哈哈!” 说罢宇文腾启哈哈大笑起来,魏渊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嘴皮子就是厉害!” 宇文腾启又“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身子这才稍稍感觉暖和了些,他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衣,说: “据报,皇太极已经率军前往义州城驻扎了。看来他是想打持久战了。” 这对魏渊来说可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消息,解了锦州之围后,义州城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那里囤积着大量军粮,如果能拿下义州,断了皇太极的粮道,纵使有十万大军也会不攻自乱的。 可皇太极行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魏渊还没来得及对义州动兵,皇太极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此刻魏渊只能寄希望于皇太极坐镇杏山了,如果那样的话,他还有机会派出一支奇兵奔袭义州,若是偷袭得手,还有翻盘的希望。可现在皇太极移师义州城,无疑彻底断送了这一希望。 魏渊沉思了一阵,问道: “城内的军粮还能支撑多久?” 宇文腾启又喝了一口酒,回答说: “如今城中有三万余人,我军带来的粮草最多也就能再支撑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 一时间魏渊也没了主意,他最先想到的是孙传庭的两万多人马,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支援军只怕是难以有所作为了。塔山的多尔衮如同一把大锁般,将孙传庭锁在战局之外。 宇文腾启倒是显得自在,他“吧嗒吧嗒”嘴,细细品着酒味,慵懒的瘫坐在窗前向阳的位置,美美的享受着寒日里难得的暖意... 第348章 对症下药 看宇文腾启的神态如此轻松自在,魏渊心想没准他是有什么好点子了,于是满怀希望的问道: “公子是不是已经想到破敌之策了?” 宇文腾启笑了笑回答说: “两军作战实非我所长,破敌之策在下现在可没有。不过...” 话锋一转,宇文腾启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 “三个月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事到如今唯有静观其变了。” 从宇文腾启的话中,魏渊读出了深意,他问道: “公子听说什么了?” “本想等到消息确切再启禀大人的,今日大人既然问了。那我就说与大人听,通过派出的各路探子回报,驻守塔山的多尔衮与皇太极之间似乎有些隔阂,但具体情况尚不确定,如果此事确凿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皇太极和多尔衮?对呀!魏渊一拍脑袋,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净顾着在战场之上做文章了,兵法有云:上兵伐谋,有时候战场之外的东西往往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一时间,前世看过的那些有关皇太极和多尔衮的史料、各种野史传闻,甚至是清宫戏的场景纷纷涌上魏渊的脑海。在他的印象中,皇太极、多尔衮与庄妃大玉儿三人之间的感情问题是被提及最多的。而且各类史料中,皇太极对多尔衮好像都不是那么太信任,这或许是个机会。 拓宽了这一思路,魏渊的大脑开始高速的运转起来。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完全忽视掉的巨大发现,他忙向宇文腾启问道: “今年是崇祯十几年?” 很明显宇文腾启想不明白魏渊问这个到底要做什么,他迟疑着回答说: “今年、今年是崇祯十四年啊,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崇祯十四年,大明是崇祯十七年、公历1644年灭亡的,崇祯十四年应该是1641年,而历史上皇太极的死亡时间是1643年,也就是说这位满洲皇帝的寿命仅剩不到两年左右的时间了。 “你说,若是皇太极突然死了,清军当如何?” 宇文腾启又是一愣,他实在是看不透眼前这位大人的心中所想。 “满洲尽管仿照我中原确立了帝制,可毕竟时间不长。游牧民族首领的位置,不是父死子继便是兄终弟及,倘若皇太极突然离世,估计满清内部这些勋贵们为了争夺大汗之位,会掀起一场内斗吧。” 满清内部一旦出现了内斗,自己的机会便来了。魏渊在脑海中拼命的搜索着有关皇太极死亡的信息。1643年盛夏的一个夜晚,年52岁的皇太极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征兆下,猝死于盛京清宁宫东暖阁内的火炕之上,史料中并没有记载皇太极的死因。 即便是知道皇太极两年之后会死,可锦州的军粮只够支撑三个月的时间了,自己也不能光凭意念诅咒死皇太极啊!刚刚出现的一丝转机再度陷入了僵局。 宇文腾启见魏渊一副绞尽脑汁思索的模样,他知道自己这位大人一定是又有什么突发奇想了,于是说道: “我这就去将目前搜集到的有关皇太极的资料拿过来。” 说着宇文腾启收起了一声的懒散,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他就拿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走了进来。 “这些是咱们的探子收集到的,有关皇太极的所有讯息。” 按照魏渊的布置,黑衣司这些负责情报收集工作的探子针对每一名关注的重点人员都建立了个人档案。将其体貌特征、生活习性以及近期发生的事情通通记录下来。 魏渊翻开记录有皇太极个人情况的大本子,仔细查看起来。 爱新觉罗.皇太极,男,五十岁,满洲国主,体型较胖,平日里喜食肉,体热,冬季亦穿单衣... 接下来都是些日常琐碎的记录,魏渊每一页都认真的看着,希望能在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所在。 翻到后面,这一页的内容引起了魏渊的注意。 皇太极喜女色,尤宠宸妃。锦州之围开始之时,皇太极因宸妃病重而不惜延缓亲征,后急行军途中连续几日流鼻血不止... 后世的魏渊由于一直同奶奶生活在一起,因此对老年人健康问题颇为关注。合上皇太极的个人资料,他陷入了深思。 体型肥胖、易出汗、喜欢吃肉,这些特征放在后世来看,高血压的特征已经很明显了。皇太极、52岁、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猝死,由此看来,他极有可能是死于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或心肌梗塞。 倘若这个推论成立的话,在如何引发脑出血或是心肌梗塞上下功夫,无疑能对皇太极造成致命的打击。 在魏渊的记忆中,后世的他曾经在一个午后百无聊赖的随意播着电视,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看完了一期养生节目。现在想来,魏渊真的很感激那个无聊的下午,带着眼镜的教授用令人昏昏欲睡的口吻说出了诱发脑出血或心肌梗塞的原因。 严寒的天气会影响人体神经内分泌的正常代谢,导致血液粘稠度、毛细血管脆性增加,容易造成血管破裂。特别是在冬季气温的骤然变化,容易导致血管的急剧收缩或扩张,引起血液循环障碍,从而诱发心梗或脑梗。情绪激动是心脑血管疾病的大忌,情绪的剧烈起伏甚至会危及生命。精神的高度极度紧张或过于疲劳,也极易诱发脑出血。 魏渊生怕自己会忘掉,立刻拿起笔来将这些原因通通记了下来。看着这一张专门为皇太极准备的“死亡菜单”,他细细的盘算着。 眼下虽已进入初春,但辽东的气候依旧寒冷。皇太极统兵在外,紧张与疲劳是不可避免的,就是这“刺激”,还要多下一番功夫才行。 突然间魏渊想到了刚刚看到的皇太极的个人资料,他急忙翻开查看。 魏渊的视线落在“皇太极喜女色,尤宠宸妃。”这一行上良久。 宸妃出身博尔济吉特氏,名海兰珠,是庄妃大玉儿的姐姐,在皇太极册封五大福晋时,被封为关雎宫宸妃,为四妃之首。嫁给皇太极之时,海兰珠已经26岁,早已过了豆蔻妙龄,可年龄上的增长使得这位来自蒙古草原上的公主更加丰满成熟,娇艳动人,因而倍受皇太极的宠爱。 怎奈美人气绝,英雄心碎,海兰珠的早早离世令皇太极几次因悲痛过度而昏迷过去。在魏渊的印象中,海兰珠早皇太极两年而死,算算日子,不正好就是现在嘛! 想到这魏渊不禁兴奋了起来,他连忙对宇文腾启说道: “宇文公子,安排沈炼,挑些精明能干的弟兄派往盛京,务必密切注视城内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宸妃的身体状况,一有情况,火速来报!同时安排专人盯住义州城,每天我都要看到有关皇太极的情况。” 宇文腾启听罢魏渊之言大为不解,但将魏渊前后之言联系起来,他大致也猜出了几分。 “大人刚刚说到皇太极死,可是如今我军被围锦州,难不成大人您会隔空施法,直接让他毙命不成?” 魏渊狡黠一笑道: “隔空施法我可不会,但如果方法得当的话,我倒是真能取走皇太极的性命。” “什么?!” 看着魏渊自信的眼神,宇文腾启知道他是认真的。 惊讶之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听到了沈炼的声音。 “卑职沈炼求见。” “沈炼啊,快进来。” 沈炼进屋见到宇文腾启也在,躬身施礼道: “见过军师。” 宇文腾启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打趣道: “天气严寒,沈大人要不要喝一口啊!” “谢军师,卑职不善酒量,就不喝了。” “哈哈,好!你们都不喝,那我就自己独饮了。” 宇文腾启行事不拘小节,这点沈炼清楚,他朝魏渊拱手说道: “启禀大人,五名刺客的身份都已经查清楚了。” 锦州城内是否有满洲的内鬼一直是魏渊的一块心病,听了沈炼的话他忙问: “怎么样?背后的主使为何人?” “这五名刺客都隶属于满清军中的汉八旗,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莫笑所说的汉人。” 果然!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看来事情果不简单。 沈炼接着说道: “准确的说,他们都隶属于汉八旗正白旗。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汉军正白旗。” “哦?汉军正白旗有何特别之处?” “回禀大人,汉军正白旗的旗主乃是我大明的叛将孙得功,此人早在天启年间就投降了当时的后金之主努尔哈赤。” 孙得功的名字魏渊倒是有所耳闻,这家伙可以说是个老牌的汉奸了,天启二年努尔哈赤发动了西平堡之战,当时身为游击将军的孙得功暗中投靠了敌人,并献出了驻守的广宁城,从此死心塌地的做起了满洲人的走狗。 “你的意思是,如今这锦州城内敌人的内鬼,与孙得功有关系?” “是的,卑职也正是按照这个线索进行了更深一步的调查。” “查的怎么样?” “结果可以说是令人大吃一惊,如今这锦州城中还真有三个人同孙得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哪三个人?” “王廷臣、马科、祖大乐。” 魏渊闻言也是一惊,久久没有发话。 第349章 谁是内鬼? 王廷臣是辽东总兵、马科是山海关总兵、祖大乐是援剿总兵,这三人都属于明军中的高级将领,可以说对如今锦州城内的形式了如指掌。倘若三人之中真有敌人的内鬼,锦州城防对于皇太极来说将再无秘密可言,那样的话事态可就严重了。 沉思良久,魏渊接着问道: “具体说说,这三人同孙得功都有哪些联系。” 沈炼答了一声“是”,而后取出了三本小册子来,里面分别记录着王廷臣、马科、祖大乐的个人资料。 “王廷臣的发妻赵氏,有个妹妹嫁给了孙得功为妾,也就是说王廷臣与孙得功其实是连襟。” “什么?还有这事。” 孙得功投靠满清,身为连襟的王廷臣还被朝廷委以重任担任辽东总兵,此事虽说看起来有些难以理解,可对魏渊来说到也并不意外。 辽东地处边疆,长期要面临满洲敌人与蒙古人的进犯,因此担任主要职务的武官大多出自世袭军户,长期对军权的掌控渐渐形成了以家族为单位掌控军权的辽西军阀世族。 这些军阀世家们多采取相互联姻的方式以巩固双方之间的关系,以期更好的保护自身的既得利益。王廷臣、孙得功以及他们妻妾出身的赵氏家族,都属于辽西军阀,相互之间联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自努尔哈赤兴兵反明以来,在辽东战场上,朝廷不得不日益倚重辽西军阀。同时由于这些军阀世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系,在对涉及投敌之类的事情上,为了稳定大局,朝廷也仅仅只能限定于叛逃者本人,不便扩大波及到其亲属。这些事情魏渊是很清楚的。远的不说,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娶了祖大寿的妹妹,因此祖大寿成了吴三桂的舅舅,后来祖大寿又娶了吴三桂的姑姑,这样祖大寿又成了吴三桂的姑父。由此便可看出辽东军阀之间复杂的裙带关系。 “那马科呢?他同孙得功又是什么关系呢?” 在魏渊的印象中,马科一直是在关内打击流寇,看起来与关外的孙得功并没有多少交集才对。 “马科出身沈阳中卫抚顺所军户,万历年间四十五年之前都是在抚顺所下辖的会安堡内渡过的。而孙得功恰巧也是会安堡军户出身,从出生到升职外调之前,一直生活在会安堡内,在加上马科的年岁同孙得功又相差不多,一堡之地,不过百名军户,因此两人一定相识。” 魏渊突然想起了马科的口音,的确还保留着不少辽东味。 “祖大乐同孙得功又是关系呢?” “回大人的话,离开会安堡之后孙得功调任海州卫担任副千户,那时的祖大乐恰巧在海州卫担任游击将军,两人大约同在海州卫三年左右的时间,后来努尔哈赤兴兵,时任辽东巡抚王化贞决定放弃辽东大片领地以图自保,孙得功调任广宁游击将军,而祖大乐则到了锦州自己堂哥祖大寿的帐下听命。” 魏渊听罢点点头,说: “王廷臣、马科、祖大乐官居总兵之位,当下大敌当前,咱们内部绝对不能出现乱子。此事一定要慎重对待,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 “卑职明白!” “这件事你怎么看?” 目送沈炼离开之后,宇文腾启喝了一口烈酒,缓缓说道: “在下倒是有一计可试探一下这三人。” 号称“南阳小诸葛”的宇文腾启可谓魏渊账下第一鬼才,韬略计谋使用起来更是深得魏渊之心。 “公子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宇文腾启摸了摸耳垂道: “咱们来个掩耳盗铃,看看是否会有人主动上钩。” 正午时分,王廷臣端坐在军帐中吃着简单的午饭,长期的军旅生涯使得王廷臣患有严重的胃病,即便是午饭他也仅仅只能喝些粥食。 手下侍卫迈步走了进来。 “启禀将军,安东候使者宇文腾启求见。” 王廷臣出身武将世家,自幼便深受家庭熏陶。如果不善于官场之道,他也不可能做到总兵的位置。当下安东候魏渊可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封疆高位。这种人平日里他主动结交还来不及呢,今日来的这个宇文腾启据说是魏渊的心腹幕僚,王廷臣不敢怠慢,连忙将饭食推到了一旁,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手下吩咐道: “快快有请!” 宇文腾启收起了往日的闲散,头戴唐巾,衣着长衫,飘飘然一副公子装束,朝着王廷臣拱手施礼说: “草民宇文腾启见过王将军。” “哎呀呀!宇文公子休要多礼。我王某人是武夫出身,最是仰慕公子这类读书人了。来来来,公子请坐!” 分宾主落座之后,宇文腾启开门见山的说出了来意。 “此番前来造访,是奉了侯爷之命,有要事同将军商议。” 王廷臣很是客气的回复道: “侯爷有事尽管吩咐,我王廷臣绝对不说二话。” 宇文腾启闻言笑了笑说: “兹事体大,还望将军屏退左右。” “好!好!没问题!” 王廷臣一摆手,军帐内的侍卫纷纷退了出去。 “公子请讲。” “是这样的王将军,当前满洲敌人军临城下,敌强我弱,魏侯爷同洪督师商议准备出奇制胜,眼下有一项任务需要交给王将军来做。” “什么任务公子您尽管吩咐便是。” “明日拂晓,魏侯爷将亲率大军奔袭义州城。在此之前需将军率领本部人马于城南集结,佯装攻击杏山,以吸引敌人的注意。” “魏侯爷要奔袭义州城?” 王廷臣稍有迟疑,长途奔袭义州,这招棋实在是太过于凶险了。 “不错,将军有疑问?” “啊,没有。请公子转告魏侯爷,我王廷臣一定圆满完成侯爷交待的任务。对了,请恕王某人冒昧,传递此等军令,公子可有凭证否?” “对了”之后往往才是要表达的关键内容,宇文腾启笑着回答道: “哈哈,是在下疏忽了,这是魏侯爷的手书,请将军过目。” 王廷臣双手接过盖有魏渊手章的书信,仔细看了看说: “烦请公子转告魏侯爷,末将必定不负侯爷所托。” “好,那就有劳王将军了。在下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叨扰将军了。” 说着宇文腾启起身告辞,王廷臣赶紧起身相送,这时宇文腾启又转身特别嘱咐道: “此事在下只说与王将军一人听,切记,千万要保密。” “好!公子放心!” 宇文腾启离开王廷臣的军营后并未回驻地,而是一转身又去了马科营中。 此时马科刚刚吃过午饭,正准备小憩一番,侍卫进账来报。 “启禀将军,安东候使者宇文腾启求见。” 马科听罢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 “宇文腾启?他来做什么?” 尽管小凌河一战,马科深深为魏渊所折服,但这也仅限于马科对魏渊个人态度的转变。对于魏渊身旁总是喝酒的宇文腾启,马科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碍于魏渊的面子,马科没好气的朝手下说道: “让他进来吧。” 宇文腾启迈步直接来到了马科居住的后账,马科坐在床上微微欠了欠身说: “宇文公子来我军中何事啊?” 对于马科稍显怠慢的态度,宇文腾启倒也并不在意,他朝着马科施礼道: “草民见过马将军,此番草民前来是受了我家侯爷所差,有一项任务需要将军帮忙。” 马科一听是魏渊布置的任务,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说: “既然是魏侯爷发话了,你直接说是什么任务便是。” “回将军的话,明日拂晓,魏侯爷将亲率大军突袭杏山城。在此之前需将军率领本部人马于城北集结,佯装攻击义州,用以牵制敌人的注意力。” “突袭杏山?” 马科疑惑的看了看宇文腾启,问道: “皇太极现在义州城,魏渊突袭杏山做什么?” 面对马科咄咄逼人的气势,宇文腾启很是客气的回答说: “这个草民也好多说,将军若是对这项任务有异议的话可以直接去问魏侯爷。” 马科盯着宇文腾启看了一会说道: “那倒不用,既然是魏侯爷发话了,你可有凭证?” 宇文腾启早有准备,他伸手取出盖有魏渊手章的书信,双手奉上。 “这是侯爷的亲笔信,将军请过目。” 马科单手接过书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的确是魏渊的笔迹无疑。他转念又一想,魏渊用兵向来不拘泥于章法行事,往往令人难以看透,奇袭杏山可能也是如此吧。想到这,他点点头说: “好吧,劳烦你转告魏侯爷,我马科一定按照侯爷吩咐的去办。” “草民遵命,告辞了。” “不送。” 离开了马科的军营,宇文腾启紧接着直奔祖大乐的驻地而去。不同于王廷臣与马科,由于祖大乐在锦州城内有府邸,他并没有住在军中,而是选择住在自己府上。 不多时,宇文腾启乘轿来到了祖大乐的府邸之前。轻轻扣了扣门,里面管事的探出头来问道: “谁啊!” 管事的看了看宇文腾启,来人他并不认识,而且又是寻常读书人的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官员。看门人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刚想发作,可不经意间看到了宇文腾启身后披盔戴甲的侍卫,顿时一愣,连忙换上了一副嘴脸说: “敢问公子是谁?来府上何事啊?” 宇文腾启拱拱手回应道: “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安东候使者宇文腾启求见。” “安东候?!” 看门人心中一惊,好险!来人竟然是安东候魏渊的人!好在刚才说话还算客气。他忙点头哈腰说: “公子爷稍后,稍后,小的这就去禀报!” 第350章 捉鼠行动 宇文腾启等了片刻,只听院内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紧跟着府邸大门洞开,祖大乐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 “哎呀!宇文公子光临寒舍,真是令我府上蓬荜生辉啊!公子请!公子快快请进!” 祖大乐对魏渊尊敬有加,爱屋及乌,对于魏渊帐下的第一军师自然也很是客气。也不等宇文腾启客气,祖大乐拉着他的手就往院里走。 府园内的奢华程度大大出乎了宇文腾启的意料,亭台楼阁、假山走廊,花园内的配套设施可谓应有尽有。不仅如此,在祖大乐府上甚至还开凿出了一处人工湖。见此景致,宇文腾启忍不住说道: “夏日泛舟于此湖之上,想必会别有一番滋味。没想到祖将军还有如此雅兴啊!” 祖大乐嘿嘿一笑道: “公子说笑了,我祖大乐是个粗人,哪里懂得那种风花雪月之事。实不相瞒,这庭院原先归锦州城内的第一富商郭员外所有,后来辽东闹了幺蛾子,那姓郭的担心继续在锦州住下去会没了性命,这才贱卖了庭院,举家搬到京师去了。我见这院子够大,价钱又合算,于是买下来留着自己住。哈哈哈!” 来到会客厅,宇文腾启屏退左右开口道: “此番来将军府上讨扰,有魏侯爷的亲笔书信奉上。” 说着宇文腾启取出书信交到了祖大乐手上,祖大乐拿着信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说: “这个,宇文公子,咱识字不多,你就直接说信上的内容吧。” 祖大乐这话倒是令宇文腾启稍稍吃了一惊,在明代,即便是武官也要具备一定的文化素养,不说能出口成章吧,但至少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的,像祖大乐这种连字都认不全的还当真不多。 “是这样的祖将军,明日拂晓我家侯爷准备奔袭松山堡方向,今夜需要将军屯兵于城东以迷惑敌军。” “奔袭松山堡?这是为何啊?” “呵呵,将军不必多问,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看着宇文腾启自信的神态,祖大乐满肚子的疑问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好!请转告侯爷,我祖大乐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祖将军,事关军情,此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还望将军严守消息。” “公子放心,这个我祖大寿清楚!” “好,那在下就告辞了。” “别啊宇文公子!留下来吃个饭再走也不迟啊!” “呵呵,我这人不贪吃,就是馋酒,不知道将军府上可有美酒啊?” 听到这祖大乐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是我祖大乐口气大,别的咱不敢说,要说这美酒,是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好!那就等咱们大胜之日我同将军来个不醉不归!” “公子,今天咱们先好好喝一顿啊!” “呵呵,祖将军你可别忘了,明天你可是还有任务的,喝酒误事啊!” 祖大乐猛的一拍脑门道: “哎呀!瞧我这脑袋,公子说的对,咱们得胜之日再喝他个不醉不归!” “哈哈,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宇文腾启回到魏渊驻地时,西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昏黄。 “大人,我回来了。” 魏渊身穿便服,正坐在炉火旁取暖。 “公子回来了,快过来取取暖,酒我已经给你备好了。” 在寒冷的天气下奔走了一下午,着实令宇文腾启遭罪不少,看到火炉和美酒,他脸上乐开了花。 “哈哈哈,知我者,大人也!” 说着宇文腾启一屁股坐在了魏渊对面,“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酒,而后说道: “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了。” 魏渊点点头,说: “嗯,我命沈炼挑选了几个好手,负责暗中监视。倘若内鬼真的在他们三人之中,想来今夜便可见分晓了。” 初春的辽东,黑夜像是赶场般早早的降临了。夜幕下的锦州城雄伟而辉煌,犹如雄鹰在静静的等待猎物,站在城楼之上的魏渊默默注视着光明之下的暗潮涌动,那支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何时会出洞呢? 进入子时,锦州城内陆续传来了军队集结的号角声,由于魏渊事先以军事拉动的名义已经争得了洪承畴的同意,因此王廷臣、马科、祖大乐各营的集结整军,并未引起洪承畴的意外,其他没有涉及到的各营,由于没有接到命令,也老老实实的守在自己的驻地没有任何反应。 子时初刻,各营之内的喧哗声渐渐散去,士兵们已经整齐列队、手持火把,集结完毕了。按照魏渊密信上的布置,王廷臣于锦州城南集结,马科于锦州城北集结,祖大乐则于锦州城东集结完毕。 在火把的照耀下,士兵们个个表情严肃,战马的喷界声、马蹄的踏动声同铠甲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场面肃杀而威严。 魏渊端坐在城楼内,时而闭眼小憩,时而睁眼凝望远方,期待中的消息却迟迟未到,他朝身旁的宇文腾启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 按照现代计时大约已经凌晨两点半了,魏渊看了看一脸疲惫的宇文腾启,说: “夜间天寒,公子你身子弱,还是先回驻地休息吧,一有消息我会派人告诉你的。” “啊-啊嚏!” 宇文腾启双手捏了捏已经冻得发红的鼻头,回答道: “无妨,我还扛得住。” 就这样又静静等了快半个时辰,魏渊真的有点坐不住了。已经进入寅时了,再等等只怕天就快亮了,难道是情报有误,王廷臣、马科、祖大乐三人都不是内鬼?孙得功派来的刺客仅仅是个孤立事件? 就在魏渊心绪不宁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炼快步来到了魏渊面前,兴奋的说道: “启禀大人,老鼠出洞了!”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腾”的一下从座位 锦州城南城门,原本到了夜里就紧紧关闭的城门,由于夜间的军事行动而中门大开。王廷臣统率的军队高举着火把快速的穿过城洞而出。待到大军完全出城之后,负责守城的士卒揉着朦胧的睡眼缓缓的关上了厚重的城门。 月色之下,王廷臣大军的尾端,一人一马渐渐的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最后脱离了行进的大军。 骑在军马上的士卒身穿的大明骑兵最为普通的锁子甲,月光昏暗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他离开大部队之后,先是隐匿于一处密林之中,待到四周没了动静,这才调转马头直奔杏山城方向奔去。 锦州城头,魏渊仔细的听沈炼说完,而后问道: “咱们的人有没有露出马脚?” “绝对没有。” 魏渊单手张开轻揉着太阳穴,几乎一夜未睡使得他感到有些疲惫。 王廷臣的队伍中有人奔向杏山城方向,不用问,那人一定是跑去杏山给敌人通风报信的。难道内鬼就是王廷臣?想到这魏渊摇了摇头,他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一阵夜风袭来,吹得魏渊打了个哆嗦,瞬间变得精神起来。他努力的思索着,如今单凭从王廷臣军中离去这一点根本说明不了问题,必须有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才行。 魏渊果断下令道: “传令下去,立刻将那只老鼠给我拿下,务必留下活口!” “遵命!” 一旁的宇文腾启不解的问: “大人何必如此急着收网?再等等看形势不就更明朗一些了吗?” 魏渊眺望南方王廷军大军行进的方向,回答说: “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将那个内鬼揪出来。拂晓来临之时,我们的计划便会露出破绽,到那时内鬼若是有所察觉,来个狗急跳墙的话,将对我军造成很多无谓的牺牲。” “可若是现在动手,万一抓不到有力的证据,不就打草惊蛇,适得其反了吗?” “我认为内鬼若想跟敌人接头,必定会带一些信物前去,到时候有了信物,我们自然就会知道内鬼是何人了。” 宇文腾启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万一如果没有信物,到时候又当如何呢?” 魏渊长长吸了口气道: “如今只能赌上一赌了。” 月影下,一位骑手策马狂奔,前面就是小凌河了,向河南岸望去,杏山城的灯火清晰可见。 “嘿!” 一声大喝响彻寂静,绊马索从积雪中凭空出现,伴随着战马痛苦的嘶鸣声,骑手栽下马来,重重的摔在雪地之上。 还没容他反应过来,四下里几个黑影突然窜出,直接将他按倒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骑手尽管摔得有些晕,可短短一瞬便反应了过来。他将牙关一咬,口中含着的、犹如珍珠般的圆球随即被咬破,一股乳白色的液体溢满了他的口腔,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使得他二目圆睁,面容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身边彻骨的严寒渐渐变得温暖,耳边呼啸的风声也慢慢散去,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将他包裹个严严实实,朦胧之中,骑手的耳畔响起了空洞的喊声: “大人!这小子自尽了...” 为首的黑衣司大汉愤愤的咒骂道: “娘的!还是慢了一步,又是这见血封喉!算了,搜搜身上,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几名黑衣司的探子搜遍了骑手的全身,却丝毫搜不出有用的东西来。正当他们准备放弃之时,为首的黑衣司大汉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他忙问身旁之人。 “这小子落马时有没有出声?” “没有,没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来。” “你们不觉得很蹊跷吗?来,把他的嘴撬开!” 由于死去之时咬紧了牙关,众人废了半天劲才将死者的嘴撬开,黑衣司大汉伸手一摸,在舌根处竟然摸到了一枚蜡球,大汉开心的说道: “一定是毒发过快,这小子还没来得及将这蜡球咽下便没了气。哈哈,这才叫让死人开口说话啊!快,飞马将这枚蜡球送到大人手上。” 夜色之下,黑衣司剩下的人七手八脚将那死尸掩埋了起来。 第351章 做笔交易 当蜡球被交到魏渊手上之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时间紧迫,魏渊当即打开蜡球查看,蜡球之内卷着一张写有字迹的便条,可当看到这些字时,魏渊却犯了难。便条之上写的都是满语,没有一个汉字。 不得已,魏渊只能又喊来了精通满文的莫笑尘,莫笑尘接过便条匆匆看了一眼,将纸条上的文字翻译成汉文告诉了魏渊。 “什么?竟然是他!” 尽管心理上已经有了准备,但魏渊还是无法相信,敌人的内鬼竟然会是那个人。 宇文腾启看了看东边的天空,进言道: “大人,此刻已近佛晓,必须采取雷霆手段了。” 尽管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时间不等人,作为决策者的魏渊到了必须采取措施的时候了。他静了静心神,而后吩咐道: “传令骑兵营随我出城。” “遵命!” 宇文腾启有些担忧的说: “大人,您亲自去实在是有些冒险,不如派人直接将其先行拿下。” “不行,若内鬼真是此人,想必此刻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派人过去只会加重他的疑心。倘若其不肯就范,以他在辽东的根基与威望,派去的人想要拿下他根本是不可能的。到那时如果其率兵负隅顽抗,激起兵变的话,局势就难以收拾了。因此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而且对于魏渊而言,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去确认,一些话必须要当面去说,一些事必须要当面去做。 魏渊的话,宇文腾启倒是认可。如今的锦州城内,要说个人威望,魏渊绝对是顶点第一人。抢滩登陆大败阿济格,墩台山一夜筑城,小凌河之战无畏冲锋的英勇,这些事迹在明军士兵们之间口口相述,越传越神。甚至个别有才的士兵已经将这些事改编成了评书,活灵活现的演绎出来。整个明军对魏渊的崇拜与信任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宇文腾启还是有些担心魏渊此行,他只怕那个内鬼会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如果大人您执意要亲自去的话,在下有一个请求。” “公子请讲。” “请大人带上李奉之一同前去。” “李奉之?” 这时魏渊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了李奉之斩杀刺客之夜,手中那把散发着逼人寒气的长刀来。 “不错,据在下观察,此人绝对忠诚可靠。而且他的刀法精湛,善于近身作战,大人您将他带着身旁,倘若内鬼真的不肯就范,可命李奉之当场将其斩杀。” 魏渊默默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那就叫李奉之随我同行。” 东方天空下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黑夜,万丈光芒使得天地之间开始变得明亮起来。锦州城厚重的城门再一次被打开,魏渊一马当先,率领着800精锐骑兵策马急行,奔出城去,在他身旁并驾齐驱的是面沉似水的李奉之。 正在锦州城北行进的明军接到了马科原地休整的军令,大军在锦州城北10里处停了下来。马科一身戎装坐于马上,面前是刚刚归来的“夜不收”。听完“夜不收”带回的消息,马科的脸上满是困惑。 “也就是说除了我军之外,还有祖大乐、王廷臣两支军队有所行动?” “回禀将军,的确如此!” 马科挥挥手示意“夜不收”,接着他陷入了沉思。祖大乐、王廷臣到底去干什么了呢?为什么魏渊的军队迟迟未动呢?马科又想起了宇文腾启,那个人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不知为何,马科心中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他立刻传令手下。 “全军即刻掉头,火速赶回锦州!” 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马科统帅的军队调转方向,直奔锦州而去。 锦州城东,祖大乐率军徐徐而行,他派出的探马也带回了马科、王廷臣两路军队行进的消息。正当祖大乐疑惑之时,一匹插着令旗的探马疾驰而来,传令兵翻身下马来到近前,单膝跪地启禀道: “禀将军!魏侯爷来了!” “到哪了?” “马上就到!” “带了多少人马?” “看样子,不过千名轻骑。” 这下祖大乐更想不明白了,原计划魏渊去奔袭松山,自己率军掩护,怎么这位魏侯爷带着区区千名骑兵就来了。正想着,一阵战马嘶鸣声传来,魏渊统率着骑兵已经来到了他的近前。祖大乐稍有迟疑,还是下马施礼道: “末将见过侯爷!” 魏渊立刻翻身下马,紧走两步来到祖大乐近前道: “将军不必多礼,快!我有要事相商!” 祖大乐见状下令说: “左右速速退下!” 待到四下无人,祖大乐这才问道: “侯爷您不是要奔袭松山吗?怎么就带了这点人来了。” “这正是我要同将军说的要事。据可靠线索,军中出了敌人的细作。事出紧急,我这才带了这点人马来到将军处求助。” 祖大乐闻言一惊,他赶忙问道: “竟有此事!细作是何人?” 魏渊叹了口气说: “此人曾经同我并肩作战,我视他为出生入死的兄弟。” “还有这等人物,真是可恶!我祖大乐最为痛恨出卖兄弟之人,侯爷快告诉我他是何人,我替侯爷您劈了他!” “此人还曾在我孤立无援时挺身而出,全力支持我去解锦州之围。当初我以为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无畏生死,可现在想来,不过是急着让我去送死罢了。”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尽管天气寒冷,可祖大乐的额头还是不断有汗珠渗出,魏渊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感到焦躁不安,他的手不自觉的向腰间的佩剑摸去。 “这个人还曾与我把酒言欢,希望能够早日杀尽敌人,而后去过地主老财的逍遥日子,我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 魏渊死死的盯着祖大乐的脸,眼神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现在你可知道何人是敌人的细作了吗祖将军?哦,不对,现在我应该称呼你爵爷才对,是不是啊大清国的一等男爵。” 祖大乐猛然间拔出腰间的佩剑,在满地积雪的映衬下,魏渊面前的寒光显得光灿夺目。祖大乐祖的佩剑刚刚出鞘,李奉之的长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放下,想活命的话就别动。” 李奉之的语气犹如辽东的寒天,那彻骨的寒意直达祖大乐的骨髓之中。祖大乐绝望的扔掉手中的佩剑,看着魏渊问道: “你要怎么处置我?” 魏渊弯腰捡起了祖大乐扔在地上的佩剑,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积雪,待到擦拭干净后将剑身重新插入剑鞘,这一系列动作完成,他示意李奉之先退下,而后才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做?” 魏渊神色轻松,刚刚凌厉的眼神变得缓和下来,这种近乎于朋友之间问话的方式这令祖大乐感到有些意外,不自觉之间,他那个紧绷的弦也松弛了下来。两人就这么在雪地中相对而立,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祖大乐顿了顿,说道: “我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罢了。如今的大明气数已尽,朝纲混乱,君臣离心。那些身居高位的文官们,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斗心眼,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过我们辽东将士的生死?我们在前线抛家舍业,出生入死,可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呢?不是被敌人砍去了脑袋,就是被那些个文官们给活活玩死,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曾经劝过祖大寿,可他是一根筋,说什么也不肯投降。魏渊,我看你是个人物,不如你跟我一起投了敌人,将来得到的肯定比你现在拥有的多得多,以你现在的威望和能力,在清廷至少可以封个王爷,待到皇太极入关灭了大明,你我都是开国元勋,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又是如何同皇太极搭上线的呢?”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祖大乐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平淡的回答说: “你能查到我,想必也一定知道我和孙得功的关系了。我们在海州卫时就是好友,后来西平堡之败,他投了敌人,原想着以后也就不会再相见了。谁曾想后来大凌河之战我们却在战场上相遇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已经在满洲做到了汉军正白旗总兵的位置。大凌河之战我兵败被俘,落到了孙得功的手上,他却直接放了我,从那时起我们便常有书信来往,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有了降清之志。通过孙得功,我成了皇太极手下的一等男爵,主要任务就是策反祖大寿。” 果然是通过这个孙得功,这下所有的关系都捋顺了。 “照此说来,孙得功派人前来行刺我你肯定知道了。” “是的,行刺之前我将他们伪装成了我的亲兵,曾在你的驻地仔细侦察过。”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魏渊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的辽东汉子,这个他曾经一度视为战友兄弟的大明将官,良久无言。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令祖大乐感到窒息,他索性将脑袋一横说道: “落到你魏渊手里我祖大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但求来个痛快!” 看着祖大乐一心求死的模样,魏渊的心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来。他突然笑了起来,说道: “呵呵,祖将军想多了。我不会杀你,更不会剐你,而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做交易?” 魏渊的话是彻底将祖大乐给整懵了。 第352章 义州城内 放着一脸诧异的祖大乐不管,魏渊喊来了李定国低声耳语了几句,李定国稍稍一愣,紧接着便退下了。 祖大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转了转眼珠问道: “你想做什么交易?” 魏渊微微一笑说: “对祖将军来说简单的很,只要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就保你不死,而且还会放你回去,你可以继续在敌人那做你的一等男爵。” 这个条件对于祖大乐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求生的渴望使得他可以答应魏渊的任何条件,祖大乐忙说道: “此话当真?” 魏渊看了看不远处的李定国,李定国正手握毛笔写着什么东西。魏渊转过头来又看了看眼前的满脸急迫的祖大乐,淡然回答说: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魏渊一向说到做到,祖将军你是知道的。” “好!那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事?” 二人说话间,李定国又返了回来。将一封封好的信交到了魏渊的手中,魏渊接过信之后随即转手交到了祖大乐手上,说道: “找个机会将这封信交到睿亲王多尔衮的手上。” 祖大乐疑惑的将信接了过去,魏渊加重语气强调说: “务必亲手交到睿亲王手上。” 祖大乐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魏渊,小心的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给睿亲王送信?” 魏渊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调回答道: “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知道的最好别知道,这样对你比较好。” 从魏渊的眼神中,祖大乐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阴险与狡诈,他不禁一愣,而后默默的将信件收好。 中午时分,银装素裹的辽东大地上,一人一骑在雪地上疾行着。换上一身便服的祖大乐用力抽打着胯下的战马,时不时回头瞧看,他生怕魏渊会反悔,派人前来追自己。 经过一天一夜的骑行,祖大乐终于在第二天一大早抵达了义州城下。由于皇太极进驻义州,义州城里城外随处可见骑马巡逻的八旗士兵。 祖大乐刚刚靠近城池,便被一队巡逻的骑兵发现。祖大乐的汉人装束立刻引起了这队骑兵的注意,他们立刻骑马将祖大乐围在了,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敌人抽刀指着祖大乐,瞪着眼睛用满语呵斥道: “站住!你这个汉狗!速速下马,不然宰了你!” 祖大乐听得懂满语,也知道这群敌人一不高兴就会挥刀砍杀汉人。于是他很是配合的翻身下马,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以示顺从。 由于锦州之战明军大胜,满洲人损失惨重,因此这些骑兵对汉人很是仇视。看到祖大乐很是顺从的下马,为首的敌人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用嘲弄的语气对祖大乐说道: “汉狗,跪在地上,给爷爷们学几声狗叫!” 他身旁的敌人听罢之后发出了一阵哄笑。 哄笑之后,这群惊奇的敌人发现面前的汉人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为首的敌人厉声骂道: “汉狗,快点跪下!不然老子剁了你!” 祖大乐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质印章,而后用满语对那为首的敌人说道: “我叫祖大乐,是大汗亲封的一等男爵,有印信为证!” 面前的汉人竟会满语,这令为首的敌人吃了一惊,听完他所说,更是大惊了一跳。他立刻下马取过祖大乐的印信查看。那枚玉质的印章雕工极为精美,他曾经见过本旗旗主身上佩戴过与其十分相似的印章。 其他几个敌人都没有见过如此名贵的东西,纷纷围了上来,为首的敌人驱散了围观的众人,他盯着祖大乐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中没了之前的傲慢。 “单凭印章我没法确认你的身份,请随我来。” 祖大乐在这队骑兵的护送下进入了义州城,经过层层传达,一个时辰之后祖大乐终于得到了皇太极的召见。 兴建义州城之时,多尔衮曾经挖出了温泉。为此他在温泉处专门修建了一座庭院,温泉周围修建了亭台楼阁用于观景,遍种花草奇木,别有一番景致。 此刻皇太极正赤裸着上身舒展的泡在温泉之内,微闭着双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四周的亭廊与松柏之上银装素裹,温泉内的蒸汽徐徐冒出,雾气絪缊,宛若仙境一般。自从上次昏倒以来,皇太极时不时就会感觉头晕目眩,四肢乏力。在御医的建议之下,皇太极来到此处温泉疗养。 由于要面圣,祖大乐先被带去沐浴,随后换上了满清的朝服在温泉外的阁间内等候,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祖大乐所在的房间,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两名身穿黄马褂的侍卫走了进来。 “陛下有旨,宣祖大乐觐见!” 祖大乐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衫,紧跟着两名侍卫走了出去。 皇太极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温泉旁边的亭子内品着茶。祖大乐赶紧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罪臣祖大乐拜见陛下!” 不同于中原传统文化,在满洲人的观念中。“奴才”这个词的地位要高于“臣”。在皇帝面前自称“奴才”,反应出的是主仆之间密切的关系,只有满洲出身的大臣或是入了满籍的汉臣才有资格自称“奴才”。祖大乐不在满籍,因此自称罪臣。 刚刚泡完温泉,再加上喝了两口热茶,皇太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他一面用丝质的手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面看着祖大乐说道: “爱卿平身,何故自称罪臣啊?” 祖大乐以头杵地,不敢抬头回答道: “启禀陛下,那魏渊识破了罪臣的身份,险些将罪臣擒获,罪臣拼死力战,这才杀出了一条血路,前来义州向陛下您请罪!” 对于祖大乐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做法,皇太极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笑着说: “爱卿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对于祖大乐这种丧家之犬,皇太极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理会的。之前祖大乐的价值,一个在于他在明军军中效力,随时能够将明军高层的动向传递出来,另一个就是劝说祖大寿投降。 如今祖大乐身份暴露被迫离开明军,再想通过他得到线索已经是不可能了。而劝说祖大寿这件事,随着洪承畴、魏渊率领大军入住锦州,祖大寿抗战的决心肯定会更加坚定,劝说这条路也基本无望了,因此祖大乐的价值也就不复存在了。 跪在地上的祖大乐闻言顿时冷汗直流,尽管天气寒冷,但他的后背很快便被汗水浸湿了。祖大乐必须想办法在短时间内赢得皇太极的信任,不然的话,尽管他有着一等男爵的头衔,只怕以后在满洲的日子也会变得越来越难过,想到这祖大乐叩首说道: “启奏陛下,罪臣还有紧急军务启奏。” 听到紧急军务这个词,皇太极稍稍来了些兴致,他将身体向御座后侧靠去。 “讲。” “启奏陛下,如今锦州城内的军粮最多支撑不过三个月了,陛下您只需围城不攻,便可大败明军。” 这个消息并没有使皇太极感到意外,通过其他渠道他已经于几天前得知了锦州城内的大致情况。 “嗯,还有吗?” 眼见皇太极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冷淡,祖大乐愈加的紧张不安起来,甚至连说话都开始变得不利索了。 “罪、罪臣,我、我...” 祖大乐在脑海中拼命的搜索着有价值的线索,还有哪些能引起皇太极的兴趣呢?突然间,祖大乐想到了藏在胸口的密信。对啊!不论魏渊与多尔衮有何瓜葛,自己向皇太极奏明这件事一定是不会错的。 看着跪在地上吞吞吐吐的祖大乐,皇太极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正要发作,只见祖大乐从胸口取出了一封信来。 祖大乐将魏渊给多尔衮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说: “启奏陛下,罪臣逃出明营之时。截获了这封魏渊的密信,不敢私自拆开,还请陛下过目。” 一听是魏渊的密信,皇太极原本后靠的身体顿时“猛”的向前倾了过来。侍卫恭敬的将那封密信交到了皇太极的手上,他撕开信封,仔细的看了起来。皇太极的态度令祖大乐长舒了口气,看来这次的宝是押对了。 皇太极从头到尾将这封信仔细的看了三遍,而后向祖大乐问道: “这封信你看过了吗?” “回禀陛下,没有看过。” 祖大乐说的是实话,尽管对魏渊写给多尔衮信的内容很是好奇,但他始终没有打开信来瞧看。皇太极单手持信,朝着祖大乐所跪的方向努努嘴,侍卫立刻心领神会,将那封信又交回到了祖大乐手上。 “你看看信上的内容。” 祖大乐跪在地上答道: “这、罪臣不敢!” “朕叫你看你就看,顺便说说你的看法。” “遵命!” 祖大乐轻轻将那封信展开,整个信都是由汉子书写的,读完信的内容之后,祖大乐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魏渊不让他看,信的内容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第353章 反间计(一) 信的字数不多,但洋洋洒洒之间表露出的内容却令人震惊。魏渊在信中以老朋友的口吻将多尔衮大大夸赞了一番,称他年少成名,实乃满洲之栋梁。后来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在满洲几乎是众人皆知,但又无人敢说的禁忌话题,那就是多尔衮生母阿巴亥之死。 阿巴亥出身乌喇那拉氏,是努尔哈赤的宠妃。关于阿巴亥之死还要从大明天启六年讲起。 天启六年,68岁的努尔哈赤率大军亲征袁崇焕驻守的宁远,后不幸为红夷大炮所伤。自知大限已到的努尔哈赤与阿巴亥秘密商议了继承人的事,最终努尔哈赤确定由大阿哥代善辅政、十四子多尔衮继位,然而努尔哈赤不久之后暴毙,并未留下遗命。 当年三十五岁的皇太极抓住时机,乘势登上了汗位。为了扫除隐患,巩固自己的位置,皇太极乘乱率几位大贝勒闯入阿巴亥的后宫,以所谓的“帝遗言”,强迫阿巴亥从先帝之命殉葬。阿巴亥坚决不从,最终被皇太极的手下用弓弦活活勒死在了宫中。 那一年多尔衮只有十五岁,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眼前。可以想象母亲的死是多尔衮心中永远无法忘却的痛楚。魏渊在信中道出阿巴亥之死,并明确提到皇太极就是杀害阿巴亥的元凶。 接着魏渊道出了想同多尔衮合作干大事的意愿,称只要多尔衮能够同明军合作,他魏渊以项上人头担保,大明将正式册封多尔衮为满洲之主。 要知道,在当时的满洲人心中,中原仍旧是天朝上国,得到天朝官方的承认无疑于一份巨大的荣耀。皇太极登上汗位的十余年来,之所以不停地同明朝交战,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便是崇祯拒绝册封他为满洲之主。 在信的最后,魏渊也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魏渊之所以要帮多尔衮登上汗位,是因为他想封疆辽东,成为不受朝廷约束的一方诸侯。两人到时候可以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祖大乐前前后后一共将这封信读了三遍,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皇太极盯着跪在地上的祖大乐,用没有任何语气的口吻说: “对于这封信,你怎么看?” 祖大乐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他原想着是在皇太极面前卖个好,可哪里知道这信里写的竟是捅破天的事,支支吾吾了半天,祖大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祖大乐窘迫的样子,皇太极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爱卿,你被魏渊骗啦!” “什么?” 祖大乐抬头茫然的看着皇太极。 “朕是说你被魏渊骗啦,这封信定是他有意让你截去的。这个黄毛小儿,竟然还敢跟朕玩反间计。哈哈哈,他还是太嫩啦!” 见皇太极不怒反笑,祖大乐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他忙叩首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好啦!你也不要再跪着啦,起来回话。” “是!是!谢陛下!” 祖大乐慌忙起身,由于跪的太久,在加之紧张,仓促起身之间他支撑腿发软,险些又跪倒在地,多亏了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起身之后,他偷眼观瞧皇太极。献上魏渊的密信之后,皇太极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稍稍有所改观了。正当他揣摩之时,皇太极开口道: “祖大乐,朕记得曾经封过你为一等男爵吧。” “回陛下的话,确有此事。” “你已被人识破,再回到明国已经是不可能了。这样吧,朕赐你入汉军镶黄旗籍,领梅勒额真职,赏三牛录。” 汉军镶黄旗,乃是汉军八旗的上三旗之一,地位高于其他五旗。梅勒额真便是副都统,相当于副总兵的职务。得到如此封赏,祖大乐受宠若惊,他忙跪倒拜谢。 “臣、哦不,奴才叩谢圣恩!” “哈哈哈,爱卿起身吧!朕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陛下您尽管吩咐,奴才一定万死不辞!” “好!朕命你将这封信交到睿亲王的手上。不要让他知道朕已经看过了。” “哈?” 祖大乐听罢愣在了原地,他的脑袋实在是想不通皇太极这么做的意义何在。见皇太极在盯着自己,祖大乐随即反应了过来,忙答道: “奴才遵命!” 待到祖大乐退下,皇太极脸上残存的一丝笑意瞬间褪去。尽管嘴上没说什么,可魏渊的信却令他的心头有了大大的不安,尤其是当下龙体欠佳的情况下,皇太极必须要试探一下自己那个文武兼备的弟弟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锦州洪承畴官邸 对于魏渊的突然来访,洪承畴有些意外,两人分宾主落座之后,魏渊示意洪承畴屏退左右。 “魏侯爷披甲前来,是不是出事情了?” 尽管事前魏渊同洪承畴已经有了沟通,可昨夜锦州城内频繁的兵马调度还是令蓟辽总督疑窦丛生。 “内鬼查实了,是祖大乐。” “什么?!” 洪承畴之前从魏渊处已经知道了内鬼一事,听闻内鬼竟然是祖大乐,倒是令他大大吃了一惊。洪承畴忙问道: “证据确凿否?现在祖大乐何处?抓到了吗?” 魏渊摇摇头,稍显懊恼的回答说: “祖大乐提前有所察觉,跑掉了。” 洪承畴听罢也很是惋惜。 “可惜了、可惜了,让这个叛徒给跑了。” 紧接着他又问道: “军中情形如何?可有异动?” “我已命人封锁了消息,目前军中无异常。” 洪承畴点头称是。 “好!好!大敌当前,要以大局为重,军心万万不可乱。” 又交待了一些军中事物之后,魏渊起身告辞。走出督师行辕的大门,沈炼带着几名黑衣司的探子已经在牵马等候了。见魏渊出来,他们上前行礼道: “见过侯爷!” 魏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走出一段距离后,沈炼低声向魏渊禀报道: “启禀侯爷,据义州城内的线子传来的消息。祖大乐将您那封书信直接交到了皇太极的手上。” “哦?皇太极有何反应?” “皇太极重重赏了祖大乐,同时明天将那封书信亲手交到多尔衮的手上。” 魏渊点点头。 “皇太极已经起疑了,咱们得马上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如何行动还请侯爷您吩咐。” 锦州城内的官兵看到魏渊的马队经过,纷纷立正身躯,驻足凝望。在他们的心中,魏渊已经成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代名词。 转过一个路口,到了魏渊的军营,马队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士兵们纷纷立正敬礼。来到居住的宅院门前,魏渊麻利的跳下马来,只带着沈炼一人走进了屋内。 魏渊表情严肃的说道: “事关重大,这次还需你亲自跑一趟。” 沈炼正色回答说: “卑职遵命!此行必不负侯爷所托。” “为保密起见,我就不写书信了。你拿着这个信物,到时候孙将军自然就明白了。” 说着魏渊解下腰间的佩刀,这是一把刀鞘处镶嵌有黄金的蒙古弯刀,是魏渊在南阳同猛如虎结为兄弟之时互赠佩刀得来的,一直以来都是他的贴身之物。 沈炼小心的接过宝刀,问道: “将此物交给孙将军之后,卑职说什么?” 魏渊想了想说: “告诉他可不进兵,不可攻城。如果多尔衮来攻,一定要退避不战。” 沈炼感到有些诧异。 “这、这是为何?” 魏渊神秘一笑道: “只管照做便是,剩下的事祖大乐会替我们做好的。” “卑职遵命!” 送走了沈炼,魏渊独自一人静静的坐在屋内。阴谋诡计本非他所长,可当下时局,逼得他不得不在战场之外做文章了。突然间魏渊想起了后世的一首歌词“我的手越肮脏,眼神越是明亮。” 是啊,有多少抱着正义念头为理想而奋斗的志士,在善用阴谋诡计的敌人面前被打的体无完肤。他们心中的正义与理想,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转瞬之间便被击的粉碎,到最后身死人手,哪里还有机会一展抱负呢? 为义而死尽管死的悲壮,但如果活下来凭借双手去改变世界岂不是更为重要。司马迁曾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魏渊若是死去,定要让天地崩裂,众生仓皇,留下英魂常镇八方万邦!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魏渊心底涌出,遥望苍穹,他胸中的一腔抱负在慢慢扩大,这种感觉令他非常舒服。同皇太极这种当世枭雄过招,令魏渊既兴奋又紧张。 在这一刻魏渊真切的感受到曾经遥远的历史如今真真正正的掌握在了他的手中,抓住这个机遇,一切便将可能被改写,没准一个崭新的中华就将由此而诞生。想到这,魏渊竟然激动的有些颤抖,他强压住在胸中不断奔涌的洪流,将视线移向了北方的天空。 魏渊知道,此刻的皇太极一定也如他一般眺望着南方,想着同他一样的事... 第354章 反间计(二) 塔山城中,收到魏渊书信的多尔衮眉头紧锁。尽管知道这是魏渊的反间计,可多尔衮心里那道坎还是迈不过去。阿巴亥的死距离现在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曾经多尔衮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母亲的死,可当这道伤疤再度被揭开时,那股钻心的疼痛相较于十五年前已然是愈演愈烈,刺激着多尔衮大脑中的每一个细胞。 杀害生母之仇,夺取汗位之恨。那些缠绕少年多尔衮多年的噩梦,随着魏渊的这封信,被再度唤醒。对于皇太极,多尔衮更多的是惧怕。对于这位睿亲王而言,当下最为要紧的,是如何处理这封信。他看了看面前的祖大乐,装作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将军带着这封信来给我,是什么意思?” 面对多尔衮的质问,祖大乐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他尴尬的笑了笑回答说: “回睿亲王的话,这事说来惭愧,我祖大乐其实是被魏渊抓住之后又给放回来的。” “什么?还有这事?魏渊为何要放了你?” “呵呵,他放我的条件就是睿亲王您看的这封信。” “这封信?” “不错,那魏渊答应卑职,若是我肯替他将此信送到睿亲王您的手上,他就答应放了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祖大乐虽是个粗人,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于是这才冒死将此信送来给王爷。” 由于已经得到了皇太极的默许,祖大乐说起被魏渊抓获这件事也就没什么顾虑了,经他这么一说,令多尔衮对于魏渊信中提到的“封疆辽东”一事的真实性,又多了几分肯定。 多尔衮看了看信,又抬眼看了看祖大乐,又问道: “大汗可曾看过此信啊?” “回王爷的话,由于魏渊交待一定得亲手交到王爷手上,因此此信大汗尚没有看到。” 多尔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很是激动的说: “这还了的!明军书信必须要先呈送大汗,待到大汗恩准之后我才能看。此信中尽是些大逆不道之言,祖大乐!擅自将这种信送到我的军中,到底是何居心啊!” 祖大乐被多尔衮有些过激的反应给弄得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他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最后只听多尔衮怒斥道: “你若是我正白旗的人,立刻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祖大乐慌忙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卑职初降大清,很多规矩都不懂,还望睿亲王您老人家赎罪啊!” 好一阵求饶,多尔衮终于答应不与追求此事,他警告祖大乐说: “你这就去义州,将此信呈报大汗,但凡有半点闪失,我一定要了你的命!” 祖大乐连忙谢恩道: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多尔衮其实是在赌博,他赌的是皇太极已经看过了这封信。多尔衮生性多疑、谨慎,他对祖大乐并不熟悉,因此多尔衮不想拿皇太极对自己的信任去冒险。 祖大乐从多尔衮的手中接过信件,拿眼睛的余光去偷眼观瞧,在多尔衮那有些病态的脸色中,依稀可见盛怒过后残留的愠色。 魏渊的这封信,最为绝妙的地方就在于他准确的把握了人性。世人都知道皇太极利用反间计,借崇祯之手要了袁崇焕的性命。可众人却不知,使用反间计的人同样会中敌人的反间计。皇太极能反间崇祯与袁崇焕,同理魏渊就能利用反间计使得皇太极与多尔衮相互猜忌。 后世曾有人说过,“人与人之间最为重要的就是信任,没有信任,一切都将无从谈起。”魏渊知道,伴随信任而生的就是猜忌。皇太极和多尔衮,这两个人,一样的生性多疑,一样的看中权力,从骨子里他们都只相信自己,不相信任何人。而且两个人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矛盾与纠葛,从阿巴亥到大玉儿,从继承汗位到问鼎中原,这对枭雄兄弟之间一旦种下猜忌的种子,魏渊相信,或早或晚自己终将收获一枚大大的果实,一枚可以决定辽东归属的硕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隔几天多尔衮就会收到来自魏渊的“亲笔信”,这些信有时是士兵巡逻时在城墙上发现的,有时则直接出现在多尔衮居住的庭院内,简直是防不胜防。多尔衮可以说被这些信搞的心烦不已。 魏渊送来的信,大致意思同第一封都差不多,有时也会和多尔衮聊一些个人的问题,嘘寒问暖一番。对于这些信的处理多尔衮不敢怠慢,总会看完之后第一时间将信件快马送至义州城,呈皇太极阅示。 当然近一段时间来也不全是坏事,不知什么原因,城外的孙传庭突然停止了攻城,偃旗息鼓,悄悄将军营后撤了15里,塔山城外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这天清晨一大早,侍卫又拿着一封信来呈报多尔衮。 “启禀王爷,今早刚刚打开府门,便发现了这个。” 魏渊频繁出现的“密信”已无秘密可言,多尔衮也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刚刚用凉水洗过脸,正拿着毛巾擦拭,听了侍卫的汇报,多尔衮厉色道: “这明军的细作还真是无孔不入,这次是府门口,下次是什么地方?是本王的书案还是卧榻之上啊!照这么下去,就是明军的探子出现在本王面前,是不是你们也不知道啊!” 侍卫闻言急忙跪倒在地。 “奴才无能!还请王爷责罚。” 多尔衮摆摆手。 “哎,算了,起来吧,通知城内府内统统加强巡视,一定要把魏渊派来的老鼠揪出来,我要看看他到底长成什么样子。” “喳!” 多尔衮拿起这封信来瞧看,同往常一样,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这倒是方便了,他看完后可以直接换个信封呈报皇太极。多尔衮谨慎多疑,每一封信他都会亲自查阅,在对书信的内容进行过核实之后才会上报皇太极。 他心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慢慢打开了信封。透过薄薄的信纸,多尔衮突然发现这次的信好像只有一句话,以往魏渊的信都是篇幅冗长,这次怎么会只有一句话呢?带着疑问多尔衮连忙打开瞧看,信封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皇太极中风了!” “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可这信息量也实在是太大了。多尔衮的脑子一时间有些发懵。皇太极中风了!真的假的?联想到自己那位皇兄近期来的身体状况,流鼻血、突然昏厥,中风也倒是不无可能。 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满洲政权的交替方式虽然是按照父死子继来延续的,可对于游牧出身的满族人来说,兄终弟及也是常用的继承方式。倘若皇太极真的中风了,那军国大事便不可能再由他一人乾纲独断。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多尔衮的机会来了呢?不对!这一定又是那魏渊的诡计,必须小心应对才是。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一次的多尔衮并没有将这封密信呈报皇太极,而是悄悄的将它烧掉了。烧完了信之后,多尔衮提笔修书一封,随后他叫来了贴身心腹,吩咐道: “你速去义州,将此信呈报大汗。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大汗。” “喳!奴才这就去!” 清早只有短短六个字的书信,犹如落水的石块般在多尔衮本就不平静的内心中掀起了一道道波澜。他拼命想去压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可整整一天时间,只要闭上眼多尔衮的脑海中想到的便是皇太极如果真中风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多尔衮心中胡思乱想之时,锦州城内的魏渊正在紧锣密鼓的制定着计划。就在昨天,潜伏于盛京城内的探子来报,皇太极的宠妃海兰珠薨于皇城关雎宫,年仅三十三岁。得到消息的魏渊立刻意识到自己久等的时机到了,当天他便写下“皇太极中风了!”字样的密信,令黑衣司快马火速送往塔山城,通过黑衣司强大的情报系统将这封书信送到多尔衮的面前。 督师行辕的议事大厅内人头攒动,锦州城内所有的总兵官都到了。人群之中魏渊一眼就看到了神色有些不安的祖大寿,趁着军议还未开始,魏渊单独将祖大寿交到了无人之处。 跟在魏渊身后的祖大寿变得愈发不安起来,魏渊刚刚站定,他便急着解释道: “侯爷,祖大乐的事...” 祖大乐之前曾经多次想要策反自己这位堂兄,因此祖大寿隐约知道祖大乐同满清之间那些不可告人之事。前几日通过各方渠道,他知道了祖大乐叛逃之事,担心洪承畴、魏渊会连坐到他,因此这才着急找机会向魏渊解释。 魏渊伸手示意祖大寿不要在说了。 “祖大乐是祖大乐,将军是将军。此事我已同洪督师商议过了,今日找将军来也是为令将军放心,祖大乐投敌之事就此打住,绝不会波及到任何人,祖将军尽可将心放在肚子里便是。” 祖大寿听罢长出了口气,道: “如此甚好!甚好啊!侯爷之恩,祖大乐没齿难忘。” 说着祖大寿倒身便拜,魏渊急忙伸手将他搀起。 “将军使不得!快快请起!将军不必谢我,接下来的战场之上还望将军能够继续为朝廷再立新功。” “为了侯爷,祖大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解开困扰多日的心病,祖大寿的心里顿时敞亮多了。 第355章 反间计(三) 回到军议大厅,祖大寿的神色明显较之前好了许多。大厅内诸位总兵官都已到齐,上首位置放着两把太师椅。 按照之前军事会议的惯例,上手位应该只有督师洪承畴的位置。可这一次由于有魏渊的参加,因此在排放座位上略有改动。 官场之上一贯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洪承畴身为蓟辽督师,军中理应他最大。然而魏渊官居一品,又享有侯爵之位,再加上有皇帝的钦命,军前不受洪承畴的节制。因此,布置会议的幕僚们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在上首位摆上两把太师椅,以示两人平起平坐。 军议开始,洪承畴与魏渊并坐台上,由于洪承畴年长,明代以左为尊,因此洪承畴坐在了上手位的左侧太师椅上,魏渊坐在了右侧,台下则是诸位总兵。 洪承畴清了清嗓子,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洪承畴脸上挂笑的对魏渊说道: “魏侯爷,这次军议由你发起,任务就由你来布置吧。” 魏渊听罢连忙推辞说: “军中诸事皆有督师定夺,还是您来布置吧。” 如此这般谦让几番,由于战略计划皆为魏渊制定,最终还是由他来做战前布置。 魏渊环视四周,开始点将。 “祖大寿!” “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官,率所部关宁军渡过小凌河,于河南岸扎营,准备攻击杏山城。” “遵命!” 魏渊之所以将第一个任务交给祖大寿,就是为了让他彻底安心。果然,接了军令之后,祖大寿昂首挺胸,全没了方才的颓废。 “马科、王廷臣!”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3000步军一同渡河,受祖大寿节制。” “末将领命!” “我将派麾下火炮营会配合你们攻城的。” 听到魏渊的火炮营将配合攻城,祖大寿、马科、王廷臣一下子精神头更足了。魏渊火炮营的实力他们可是见识过得,有了那些超级红衣大炮的支援,攻打杏山必定会事半功倍的。其他总兵各个眼红不已,要知道,魏渊手下军队的战斗力那可是有目共睹了,不说是以一敌百,那也是精锐中的精锐,众人纷纷羡慕祖大寿等人捡了个好差事。 “白广恩!”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骑兵北上义州。” 白广恩并没有立刻接令,而是有些疑惑的看着魏渊。他手底下的骑兵满打满算不过2000人左右,这点人去攻打皇太极所在的义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魏渊看出了白广恩心头的顾虑,他紧接着说道: “我会派李定国率领1000骑兵前去策应你,你们二人不必与满人正面交锋,只需骚扰便可。记住,满人进、你们退,满人退,你们追。” “末将领命!” 这下白广恩放心了,刚要退下,魏渊又喊住了他,将一个锦囊交到了白广恩的手上,叮嘱道: “这里有一个精囊妙计,到了义州城外,你们可打开锦囊,依计而行。” “太好啦!末将领命!” 白广恩欢喜的接过锦囊,他原本是西北流寇出身,手下士卒也多精于马术。战场之上一贯奉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方针,此番魏渊交给他的事可以说实在是太对白广恩的口味了。而与他搭档的是同为流寇出身的李定国,配合起来相比那些官军肯定也会舒服不少,再加上有了魏渊的锦囊相助,白广恩自然是心满意足。 魏渊从座位上站起,大手一挥,下令道: “其余诸将,保持一级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出击!” “末将遵命!” 魏渊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让人感觉追随在他的左右就一定可以获得胜利。虽然仅仅是一个手势,可众将顿时便气势恢宏,声音响亮的回应着魏渊。 一派令人热血沸腾的景象背后,是洪承畴冷眼旁观的双眼。魏渊的领袖气质令他这位蓟辽总督极为厌恶,军中不可两帅并存,洪承畴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此人留不得,等到大敌肃清,接下来就该收拾你魏渊了。 军事会议结束之后,整个锦州城立刻行动了起来。一队队穿戴整齐,装备精良的士兵列队出城。城外负责侦查情况的满清斥候,立刻发觉到了明军的异动,赶快拨马回营禀报。 义州城内,得到宸妃死讯的皇太极痛不欲生,海兰珠是这位满洲霸主一生最为挚爱的女人。她的香消玉殒令皇太极悲恸欲绝,哭到动情之处,皇太极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下可吓坏了义州城内的随驾的满清众多文武官员,范文程急忙喊来了御医进行救治,几番抢救之后,皇太极总算是苏醒了过来。卧在床榻之上,刚刚恢复神智的皇太极悲痛的说道: “海兰珠啊海兰珠!朕出征之时你还曾祝朕早日凯旋,你还那么年轻,怎么舍得弃朕而去啊?朕答应为你征战天下,恩泽四海,如今入主中原的大计即将实现,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跪在床榻旁的范文程赶忙劝说道: “陛下节哀啊!当以龙体为主才是。” 皇太极一把抓住了范文程的肩膀,使劲摇晃着说: “就是用朕的万里江山去换海兰珠的性命朕都愿意!没了海兰珠,此生又有何意义?朕愿随她而去。” 床榻旁的众多文武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太极这幅模样,纷纷被吓得没了主意。突然范文程握住皇太极的手说道: “陛下!陛下啊!当下正是明亡清兴的关键时刻,还望陛下能以国事为重,保重龙体啊!微臣想如果宸妃在世,也一定不愿看到陛下您如此伤心的。” 一番劝说下来,皇太极的心绪总算是稳定住了,他伤心的对范文程说道: “朕要赶回盛京去,送宸妃最后一程。” 范文程暗自松口气之时,如今明军被围锦州,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清军面前已经很难再有所作为了。此刻皇太极赶回盛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休整下身体。齐尔哈朗、多尔衮都能够代行前线指挥之事。 范文程正想着何人可担任围困锦州总指挥一职务,身穿黄马褂的侍卫在这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启禀陛下,锦州城的明军有所行动。” 皇太极将眼睛一瞪,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说道: “正好!朕要拿这群汉人为宸妃殉葬!” 在一旁的范文程忙问道: “明军的具体动向可打探清楚?” “现已探明,明军兵分两路,一路由祖大寿率领渡过小凌河,准备攻击杏山城。另一路由白广恩率领,出锦州北城门直奔义州方向而来。” “那魏渊呢?洪承畴和魏渊的主力部队呢?” “目前洪承畴与魏渊均在锦州城内。” 范文程听罢沉思了起来,明军如此安排总让人觉得其中必有阴谋。 此时的皇太极一心想着赶回盛京奔丧,早已无心恋战。听完明军进军的方向,他不假思索的下令道: “传朕旨意,命豪格、齐尔哈朗、佟图赖率所部人马即刻出兵驰援杏山。” 被点到的三人立刻跪倒奉命。随后皇太极将视线移向了刚刚经历过惨败的大贝勒代善。 “大贝勒,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命你率3000精骑,出击进犯义州的明军。” 代善闻言立刻从人群中出列,跪倒在地高声道: “谢主隆恩!代善定不负大汗之命,誓将明军斩杀殆尽。” 小凌河惨败成了代善一生中无法抹掉的污点,因此今日皇太极给他机会再次面对魏渊统领的明军,代善非常希望能够挽回自己丢失掉的颜面。 由于明军的军事行动,皇太极不得不推迟回盛京的时间,先着手解决眼前的突发状况。因此他特别叮嘱出战诸将,一定要速战速决,一旦有捷报要飞马来报。 小凌河南岸,明军正在有条不紊的安营扎寨。祖大寿出兵之前,魏渊曾亲自向他面授机宜,魏渊特别叮嘱祖大寿,一旦探得义州城方向有清兵来袭,就立刻弃营北还,退回锦州,因此在筑营方面,祖大寿并不着急。 果然,临近傍晚时分,派出去的“夜不收”快马回报,说义州城方向有大量清军赶来,于是祖大寿一声令下,全军立刻收拾行囊,一阵风似的退回了锦州。 豪格、齐尔哈朗、佟图赖风尘仆仆的率军杀来,可没想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祖大寿留下的一座空营,如此情形令这三人郁闷不已。 同样感到郁闷的还有大贝勒代善,他率领着3000精骑出城与明军决战。可前面这股明军好像根本就没有打仗的意思,隔着老远就一溜烟似的跑了。弄得代善想要打仗却根本找不到对手。 不仅如此,由于面对的这股明军是清一色的轻骑兵,而且骑术精湛,代善很尴尬的发现,自己的3000精骑不论怎么追都追不上。在辽阔的辽东平原上,两股骑兵就这样你进我退,你推我追,犹如嬉戏打闹般往返数次,代善却始终摸不到那支近在眼前的明军。 天色已晚,不得已代善只能引兵回城,就在他们退回义州之时,那支由轻骑兵组成的明军却好似幽灵般尾随着撤退的清军,来到了义州城外。 由于明军的数量不多,又是清一色的轻骑兵,代善料定他们没有能力攻城,心想着这不过是支骚扰部队罢了,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义州城外有一处密林,白广恩和李定国的军队暂时在密林中休整。经过了一整天的同清军猫捉老鼠的游戏,将士和马匹都有些乏了。 白广恩背靠着粗壮的松柏,坐在火堆旁取暖,在他身边的李定国则注视着燃烧的火苗沉思着什么。 “定国啊!你说魏侯爷派咱们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和满人这么兜来兜去吧。” 李定国也有些想不明白魏渊这么做原因何在,听了白广恩的话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对了白大哥,侯爷不是给了你一条锦囊妙计吗?” 白广恩一拍大腿说: “哎呀!对呀!你看看我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忘啦!侯爷专门嘱咐过我,到了义州城外打开这锦囊的。” 说着白广恩从怀中取了魏渊的锦囊,打开锦囊,只见里面有一张纸条。 “来来来,定国兄弟帮我看看,咱老白不识字。” 李定国凑上前去,借着火堆的余光仔细瞧看了起来。 第356章 反间计(四)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十一个字。李定国看完之后皱了皱眉。 白广恩在一旁催促道: “定国兄弟,这纸条上写的是啥?你倒是快点说啊!” “骚扰皇太极,别让他睡好觉。” 白广恩听完这话,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李定国,一脸的疑惑。 “没啦?” “没啦,你看,就这么几个字嘛。” “这叫个锤子锦囊妙计啊!” 的确,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句话都跟计谋是沾不上边的。李定国又仔细盯着纸条看了半天,他仿佛能想象出魏渊诡计得逞时露出的坏笑,看来自己的那位安东侯是和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李定国转了转眼珠,看着白广恩说: “这的确不是妙计,但却是侯爷的命令,咱们只要依照指令行事就可以了。” “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拿定主意的二人,便想着该如何来执行魏渊这道奇怪的命令了。习惯了在战场上砍人的脑袋,现在动脑子想这种事情,很明显白广恩和李定国一时半会都没了主意,两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李定国嘬了嘬牙花子,说: “白大哥,咱俩这么想下去可不是个法,不如咱们开个会吧。” “开会?什么叫开会?” “就是把大家伙都召集起来,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 “这、这法子好用吗?” “我觉得还行,魏侯爷遇到棘手的问题就经常开会解决。” “棘手?魏侯爷手咋啦?” 李定国无语的看着白广恩,他是流寇出身,深知流寇都是些没有文化的粗人。李定国之前跟随张献忠的时候便喜欢学习,后来加入了魏渊的队伍之后,更是跟着随军先生学了不少学问。 “...那个,白大哥,咱们还是先开会吧。” 很快,白广恩军中的大小头目都被喊了过来。众人围在火堆旁,或坐或立。 见人已到齐,白广恩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们都给老子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睡不好觉。” “啥?” 众人疑惑不解的看着白广恩,他们以为白总兵召集众人过来要说什么事情呢,怎么还出来睡觉的事了。 白广恩把眼一瞪,提高音量道: “都他娘的耳朵聋啦!老子问你们,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人睡不好觉!” 这下众人算是听明白了,顿时“嗡嗡嗡”的议论了起来。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率先站起来说道: “白爷,俺小时候听俺奶奶讲,说子时将睡着的人吵醒,夜鬼会拿走他的魂魄。” 白广恩的手下都是流贼出身,私下里都习惯称呼白广恩为白爷。瘦高个男子刚说完,便有人喊道: “白爷让说怎么才能让人睡不好,你说他娘的山鬼干啥!” “我这是在给白爷出主意嘛,这事说明子时把人叫醒,他就肯定睡不好了!” 白广恩摆手示意两人不要再争吵了,他说: “麻杆子说的对!时间咱们先定好,子时动手,接下来说说怎么把皇太极叫醒。”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这个说往城里放火制造混乱,那个说城外叫阵骂醒满人,还有更绝的说从四里八村抓些牲畜家禽来,扔进城里给皇太极来个鸡飞狗跳的。总之是五花八门,奇思妙想。 最终白广恩与李定国敲定了半夜投物放火,城外叫骂的基本方略。两人的观点是,要做就要把场面做足,把动静搞大。拿定主意之后,大小头目纷纷按照规定的任务展开了行动。 白广恩感叹道: “他娘的这开会真是个好东西,魏侯爷就是高啊!” 李定国笑了笑,说: “魏侯爷的本事大着呢,远非你我可比。” 白广恩点头称是,末了他禁不住又说了一句。 “以后再有事,咱老白也招呼人开会解决,这开会真他娘的有用!” 为了不引起义州城内清军的注意,白广恩、李定国指挥手下将士借着月光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他们在林中就地取材,砍伐树木制作简易的投石器械。 义州城四周有不少毁于战火的城镇村落,李定国派出几队人马前去这些荒废的村寨内搜集砖石,以备投石之用。 等到准备工作就绪,时间已经临近子时了。白广恩抬头看了看时隐时现的月亮,说道: “定国兄弟,咱们分头行动。要是满人出城,就立刻撤退。” “好的白大哥!” 天上明亮的月光洒在积雪的大地上,令原本漆黑的夜亮堂了许多。子时刚过,从密林之中,一队队黑影犹如出洞的毒蛇般,悄无声息的从四面八方向着义州城围去。 由于知道城外有明军,代善专门交待守夜的士兵要提高警惕。很快城外明军的小动作就被这些瞪大眼睛巡逻的八旗兵们发现了。 当值的军官不敢懈怠,立刻将这一消息层层上报。代善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大贝勒的好梦。听了手下的禀报之后代善揉了揉朦胧的睡眼,说: “不过是小股明军罢了,大汗近日龙体欠佳,需要休息,此事就不必再向上禀报了,传令骑兵随我出城砍杀这群鼠辈。” “喳!” 代善利索的起身换装,披盔戴甲准备出战。正当义州城内的清军开始行动之时,突然间城内响声大作,火光四起,紧接着城外传来了明军清晰的叫骂声。 “龟孙子皇太极,速速出城投降,献上你的妻妾让爷们乐呵乐呵,伺候的好了老子便饶你不死!哈哈哈!” 白广恩的部下多是流贼出身,骂人的话都是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尽管叫骂的话说的都是汉语,城内依旧有不少人听得懂,毕竟当时的满清朝廷,汉化的程度已经很高了。 城外明军制作的简易投石器械,虽然杀伤力有限,可砸进城内制造一些混乱那可是绰绰有余的。为了将效果发挥到极致,李定国专门命人在砖石的外部裹上浸满油脂的干草麻布等易燃物,待点着之后,使用简易投石器将燃烧的火球砸进义州城内。 皇太极的居所是位于义州城北的温泉庭院,这里远离喧嚣之地,正好可以让他好好静养。 派出去的两路人马无功而返,这令想要速战速决,立刻赶回盛京的皇太极大怒不已。同明军打了这么多年,像今天这么郁闷,皇太极还是第一次。怒斥了代善、豪格等人一番之后,皇太极在范文程的建议下,又去泡了泡温泉。 温暖的泉水令皇太极焦躁的心绪稍有放松,用过夜间的药之后,他便早早的睡下了。明军在城外的骚扰以及城内的响动,惊醒了熟睡中的皇太极,他猛地翻身坐起,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蒙,缓了片刻,皇太极高声喊道: “来人啊!” 城外的李定国指挥着手下500骑兵在义州城北布置好了投石器,简单的瞄准之后,一枚枚燃烧的火球越过城墙直奔城内而去。李定国密切注视着城内的动静,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只要满人出城,他就立刻跑路。 身穿黄马甲的侍卫听到声音,立刻跑进屋去。只见皇太极面色发红的问道: “城内为何喧哗不止?” “启禀陛下,有小股明军在城外骚扰。大贝勒已经点兵出城,想必过不了多久便可将明军肃清了。” 听了这话,皇太极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明军来攻城,为什么不告诉朕!” 侍卫见皇帝动怒,立刻跪倒在地叩首说道: “奴才该死!大贝勒说不过是小股明军罢了,主子您现在需要静养,因此不可惊动了主子圣驾。” 想到代善,皇太极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怒斥道: “糊涂奴才!什么时候他代善可以做朕的主啦!” 侍卫没命的叩首请罪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皇太极不耐烦的说: “罢了,取朕的铠甲来,朕要看看城内形势如何了。” “喳!” 身穿黄马甲的侍卫应了一声,刚刚转过身去。只见院落中一道火光闪过,一枚燃烧的火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温泉庭院之内。 这“轰隆”一声巨响,着实是把皇太极给吓了一大跳,他紧走几步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狼藉之相。仿照江南风格制作的亭子已经被砸了个稀烂,原本清澈淡雅的温泉,在破碎木屑与烟尘的搅动下变得浑浊不堪。 原本皇太极的心中就有一股无名之火,心爱的海兰珠去世,他恨不能肋生双翅赶回盛京去在看爱妃最后一面。 明军的袭扰战术令他不胜其烦,没想到今夜明军竟然将战火烧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些软弱的绵羊竟然敢如此调戏雄狮,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皇太极大吼一声: “来啊!随朕将这些鼠辈杀个片甲不留!” 气血攻心,皇太极的脸更红了。正黄旗的摆牙啦们都知道皇帝已经气疯,此时任谁也不敢上前劝阻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集合起来。皇太极身手敏捷的翻身上马,统率正黄旗的将士策马疾驰,出北门,向着义州城外杀去。 第357章 反间计(五) 城外的李定国正紧张的注视着城内清军的动向,义州北城门刚刚被打开,李定国立刻一声响亮的口哨。众将士纷纷扔掉手中正在操作的攻城器械,动作麻利的翻身上马。 李定国大喊一声: “弟兄们!满人出来啦!快撤!” 尽管是在黑色,但从远处依旧可以看到扬起了一片烟尘。等到皇太极怒气冲冲的率军杀到,明军阵地之上早就没了人影,只留下一排简易的攻城器械被丢在了原地。 没有抓到明军,这令亲自出征的皇太极郁闷不已,他朝手下怒吼道: “把这些东西通通给朕砸了!” 抓不到人,只能那这些攻城器械来发泄怒火了。另一边,主动出击的代善遇到的情况也差不多,别说痛击来犯之敌了,根本连明军的尾巴都没摸到。 就这样,义州城内外灯火通明的足足折腾了半夜,等到皇太极回城之时,已近寅时。若是放在夏天,只怕天都要大亮了。 由于温泉庭院被战火所毁,再在此地居住很明显是不可能了,皇太极不得不另选处所,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快蒙蒙亮了。在范文程等重臣的轮番劝说之下,为了保重龙体,皇太极这才勉强同意休息一会儿。 经历过昨夜明军的骚扰,义州城内外显得狼藉不堪。一大早多尔衮派来打探消息的亲信便来到了义州城外,眼前的景象令他吃惊不已。 经过层层传递,这名亲信被带到了皇太极新的住所院外。 此时恰巧大阿哥豪格脸色铁青的走了出来,皇太极就寝之前刚刚将他训斥了一番,斥责他打仗不带脑子,这令豪格恼怒不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奴才见过大阿哥!” 豪格斜眼瞧了瞧面前的奴才,他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多尔衮的亲信,平日里豪格与多尔衮素来不和,于是他没好气的说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亲信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 “奴才有塔山紧急军情要呈报大汗。” 豪格撇撇嘴,盯着多尔衮的亲信问: “塔山的紧急军情?塔山能有什么紧急军情,孙传庭不是已经停止攻城了吗?” 多尔衮的亲信知道豪格的脾气,也不回答,而是笑脸做出很恭顺的表情垂立在一旁。 此事若是放在平常豪格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尽管他是大阿哥,又是正蓝旗旗主,可多尔衮的亲信隶属正白旗,在八旗制度中,最忌讳的就是插手他旗的事物,多尔衮的亲信没有义务也没有不应该向豪格汇报军情。 可今日的豪格刚刚在皇太极哪里受了气,正愁找不到人发泄,见多尔衮的亲信如此态度,心中不禁大怒起来。心想他多尔衮瞧不起我,连他家的奴才也不将我放在眼里。于是豪格愤愤的说道: “大汗已经就寝了,任何人不能打扰,你把信件交给本王就行了。” 多尔衮的亲信有些为难的说: “这、睿亲王吩咐过奴才,必须亲手将书信交到大汗的手上。” 听罢这话,豪格心中之火“腾”的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猛地一脚踹在那亲信的身上,辱骂道: “放肆!我看你个狗奴才是活的不耐烦啦!本王不是跟你商量,而是命令!” 猛踹了几脚之后豪格还不解气,他喊来了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来啊!给这个奴才掌嘴!让他知道顶撞本王的下场!” 大阿哥都发话了,身旁几名正黄旗的侍卫不敢怠慢,上前按住那亲信,不由分说的扇了起来。几巴掌下来,那亲信的嘴角已经开始流血了,腮帮子也被打肿了。 豪格在一旁抱着肩膀冷眼旁观,直到打的气消了,他这才拜拜手示意停手。紧接着豪格俯下身去凑到那亲信的面前,一脸横肉的盯着他说道: “这次给你长个记性,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若是敢有下次,本王扒了你的皮。军情留下,人马上给我滚蛋!”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多尔衮的亲信平白无故惨遭一通毒打之后,被豪格的手下押解着直接赶出了义州城。 多尔衮的亲信何时受过这份屈辱,他出城之后立刻快马加鞭朝塔山方向赶去,恨不能立刻向主子多尔衮汇报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一路上这名亲信不吃不喝,拼命着抽打着胯下的坐骑,用了仅仅一天的时间便赶回了塔山。 深夜时分,亲信终于见到了主子多尔衮的面。一见面这亲信就“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向多尔衮请罪道: “奴才辜负了主子的栽培,奴才该死啊!” 多尔衮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亲信脸上挂了彩,他顿时心里一惊,忙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快说来。” 那亲信抬起头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将在义州城内被豪格侮辱的事情详详细细、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听罢之后多尔衮皱了皱眉,对于手下亲信被羞辱一事此刻他不在乎,多尔衮真正关心的是皇太极的现状。 “这么说你没见到大汗了?” “回王爷的话,那豪格就守在大汗的居所之外,根本就不让小的进去。” “你到达大汗居所时大概什么时辰?” 那亲信想了想,回答道: “大概辰时三刻左右。” 多尔衮搓了搓胡须稀疏的下巴,说: “辰时三刻,这个时间大汗怎么会还在休息呢?” 多尔衮想了想又问道: “那豪格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要让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豪格的性格多尔衮最为清楚,这个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心直口快,根本毫无城府可言。平白无故的,为什么他要说“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呢,这到底又意味着什么呢? 联想到魏渊的那封信:“皇太极中风了”。多尔衮再也坐不住了。如果皇太极真的出了意外的话,如今义州城内毫无疑问最有资格继承汗位的便是大阿哥豪格。自己速来与豪格形同水火,势不两立,倘若真的豪格成为新的大汗,那他多尔衮的好日子就算是过到头了。 可恶!多尔衮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被皇太极安排在了塔山,一个远离权力核心的边缘地带。愤怒之后,多尔衮告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皇太极不论病的多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那满洲大汗的位置就轮不到别人来做,那他多尔衮就还有机会同豪格一争高低。 冷静下来之后,多尔衮首先拿定主意给自己的亲弟弟多铎写了封信。由于生母阿巴亥惨死于权力争斗,因此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多尔衮与多铎自幼感情便十分的要好。一直以来,多铎都是多尔衮政治上可靠的盟友和最为坚定的追随者。 如今多铎就在义州城,对城内的风吹草动必然会有所知晓,关键时刻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内应人选。还有亲哥哥阿济格,虽然身负重伤,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逃到义州城,想到有这对亲兄弟在义州,多尔衮的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 多尔衮将这封交给多铎的密信安排给了专人前去送达,随后他将注意力再度转回了明清之间的战争。如果皇太极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同明朝的仗一时半会肯定是打不下去了,到时候自己必须找机会抽身离开塔山才行,未来的形式很明显,谁最先控制住义州城内的诸王与百官,谁便可以继承大汗之位。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尽管已近深夜,可多尔衮却是睡意全无。他披上貂裘的外衣立于庭院之中,遥望东北义州城的方向思绪万千。一方面,他还是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太极竟然如此随随便便的就中风了。另一方面,他又不禁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感到欣喜若狂。 主宰一切的权力是每个男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与野心,多尔衮也不例外。在皇太极面前听话恭顺的他,又何尝不会想着取代自己的那位皇兄,夺回原本应该属于他自己的一切呢?满洲主宰的地位,成为高高在上的大汗,众人仰视的九五之尊,还有...渐渐的他有些心猿意马,心头不自觉的浮现出了那位来自科尔沁部草原少女的倩影,大玉儿!那个过去只能深藏在心底的渴望,此时此刻也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女人... 豪格,你这个莽夫,你绝对不会是我的对手,我多尔衮赢定了! 就在多尔衮在塔山谋划着自己心中的蓝图之时,义州城内的皇太极君臣再度被白广恩、李定国这群老鼠惊扰了美梦。 又是子时,又是简易的攻城器械,义州城内如昨夜般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等到城内精锐八旗重骑兵倾巢而出之际,城外的明军早就一溜烟跑的不见了踪影。 皇太极回到居所之后,双眼通红的大骂明军无耻之极。满洲众多文武官员齐聚屋内,众人一时也都没了主意,他们不明白明军此举到底意义何在,难道只是单纯的骚扰吗?如果是的话,这样做根本就对战局没有任何影响嘛!就在屋内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之时,传令兵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启禀陛下,锦州的明军又出动了,目标还是杏山城。” 第358章 反间计(六) “混账!这群汉人实在是可恶!” 皇太极一拍桌子从凳子上猛地站了起来。他准备再咒骂一番卑鄙的汉人,可不知为何,舌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皇太极惊恐的瞪大双眼,他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巴,可右半个身子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麻木的丝毫感觉不到存在。 在群臣的惊呼声中,皇太极陡然立起的身躯毫无任何征兆的向着眼前的书案倒去。身旁的侍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搀扶,他那臃肿身体已经结结实实的砸到了书案之上。 皇太极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陛下!陛下!” “太医!快叫太医!” 屋内顿时大乱起来,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令众多满清勋贵猝不及防,一时间,呼唤声、叫嚷声、怒吼声夹杂在一起,烛火摇曳使得大厅内显得异常混乱。 作为皇太极的心腹谋士,范文程被获准自由出入皇太极的居所。此刻的他正在屋内焦急的走来走去,时不时望向床榻之上的皇太极。太医们正围在昏迷之中的皇太极身边,紧张的忙碌着。 足足折腾了一夜,黎明时分,太医官神色凝重的走了出来。范文程急忙走了上去,一把抓住他问道: “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官小心的回答说: “陛下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只不过...” 太医官说着,眼睛不自觉的往四下看了看。范文程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于是他急忙屏退了左右仆从。而后表情严肃的对太医官说道: “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回大人的话,陛下他、他中风啦!” “什么,严重吗?现在情况如何?” “目前看来,陛下的整个右边身子已经都无法动弹了,而且他的舌头也受到了影响,只怕是再无言语表达能力了。” 皇太极中风的严重程度大大出乎了范文程的意料。半身不遂,丧失言语能力,这对一个马背上的君王而言,无疑将会是致命的打击。一个连生活都难以自理的人又怎能掌控一个帝国的命运呢?范文程担心,随着皇太极的中风,围绕满清政权的核心权力,又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即将展开。 深谙权术之道的范文程,敏锐的意识到,皇太极的中风一事对满清政权而言是一场风险,对他范文程来说却是一次机会,一次能够谋取更大权力与利益的机会。而范文程手中的砝码便是皇太极中风这一消息。 拿定主意的范文程将参与皇太极医治的太医通通叫了过来。 “你们听着,陛下如今龙体有恙,你们身为太医应守候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 太医们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 范文程又喊来了负责保卫皇太极安危的正黄旗侍卫统领穆哈达,穆哈达出身满洲正黄旗,乃是满洲宗室。 穆哈达来到范文程面前。 “大人,您找我。” 侍卫们都知道范文程极受皇太极的宠信,因此对他也是极为客气的。 “劳烦将军看住这些太医,不可放走一人。还有,陛下需要静养,今天暂时禁止任何人觐见。” “卑职明白!” 尽管对于范文程的命令并不理解,但侍卫出身的穆哈达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只需奉命行事便可。一声令下,皇太极的居所被正黄旗侍卫严加看管了起来。 安排完了这些,范文程立刻向着大阿哥豪格的营中赶去。 对于父汗的又一次昏倒,豪格倒是显得并不太在意,毕竟这也不是皇太极第一次晕倒了。此刻豪格最为关心的是如何挫败明军无休无止的骚扰,依靠战术上的胜利来取悦自己的父汗。 皇太极虽然晕倒了,可战场形势不等人,杏山城又不能不去救。因此豪格已经同代善商议过了,由他领兵去打退明军对杏山的攻击。 豪格正准备出发,范文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大阿哥!大阿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范文程一把拉住了豪格战马的缰绳。豪格有些吃惊的望着范文程,此刻这位父汗的心腹谋臣不是应该守护在父汗的身旁吗?怎么到我这来了。 豪格知道范文程在皇太极处的地位,他不敢怠慢,立刻翻身下马道: “明军攻杏山,我同大贝勒商议过了,由我领兵去打退明军。” “哎呀我的大阿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出城!” 说话间范文程将豪格拉到了一旁僻静处,警惕的看着四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此时你万万不可出城!听我的,必须守在城中。” 对于范文程有些反常的表现,豪格有些疑惑不解。 “这、这是为何?” “你不要问原因,听我的,不会错!马上命将士们回营!” 豪格知道就连父汗都会对范文程言听计从,这位范先生说话一向甚有道理,听他的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于是豪格点点头,说: “好!我听范先生的,这就回营!” 范文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纠正豪格说道: “大阿哥你不能回营,你需要跟我走。” 豪格是越来越摸不清头绪了。 “去哪?” “大汗那里。” “父汗醒了吗?” “你什么都不要问,只管跟我来便是了。” 来到皇太极的居所,跟随豪格而来的侍卫都被拦在了院外。豪格只身一人,心情忐忑的跟着范文程走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豪格便被范文程带到了皇太极的面前。看着脸色苍白的父汗紧闭着双眼,豪格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了范文程。 “这、范先生,父汗他到底是怎么了?” 范文程语气平淡的回答道: “陛下他中风了。” 听到这个回答,豪格长大嘴巴,惊慌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范文程见状继续说: “如今陛下瘫痪在床,语言能力尽失,而且又陷入了深度昏迷。大阿哥,现在大清只能靠你了。” “这、这...” 眼前的情形变化实在太快,豪格有些反应不过劲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说: “父汗中风无法理政,咱们还是速速召集各旗旗主一起商议拿出个对策来吧!” 范文程闻言气的直跺脚,他之所以选择豪格,告诉他皇太极中风的消息,就是看中了豪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利于控制。可没想到这豪格的头脑竟然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此天赐良机他竟然还要同别人分享唾手可得的天子大权。 此刻的范文程也顾不上尊卑有别了,他压低声音呵斥道: “大阿哥!你若是召集了那些旗主,那大汗的位置还轮得到你来坐吗!” “做大汗?” 豪格有些错愕的看着范文程,尽管他是大阿哥,但大汗的宝座却离他甚远。虽然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汗位,但当机会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之时,豪格倒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能做大汗?” 他疑惑的看了看范文程,范文程点头道: “你是大阿哥,当然能做大汗。” 突然间豪格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的表情由于极度的亢奋而变得扭曲起来。 “我要做大汗!我要做大汗啦!” 范文程一把拉住了就快要失控的豪格,告诫他说: “大阿哥,你现在可还不是大汗,若想成为大汗,你需听老夫之言。” “好!我听范先生的!只要能成为大汗,范先生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范文程满意的捋了捋胡须,看着眼前的豪格,果然这是一个容易控制的家伙。于是他向豪格建议道: “当下第一要务是要封锁消息,除了你我之外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大汗中风了。” 豪格忙点头称是。 “对对对!封锁消息,除了咱们不能让外人知道了。可是要怎么封锁消息呢?” “大阿哥你不是正蓝旗旗主吗?可命你的正蓝旗侍卫取代正黄旗侍卫,先将大汗保护起来。” 豪格有些为难的说道: “可我没权力命令正黄旗啊!” 范文程笑了笑说: “我的大阿哥啊!如今这皇帝的玉玺都在你我二人的手中攥着,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 两人在屋内一番密谋,一道旨意被立刻下达,豪格担任领侍卫内大臣,直接负责照顾皇太极的衣食起居,安全保卫工作。 上任之后的豪格第一件事便是将正黄旗的侍卫全部撤下,换上了自己正蓝旗的心腹侍卫,将皇太极的居所严严实实的看护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那些可怜的太医们,在范文程的授意下,豪格对这些人挥起了屠刀,凡是参与过治疗皇太极的太医一个不留,通通被砍了脑袋。 料理完这一切,已近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中漫天的乌鸦飞过,豪格与范文程两人守在皇太极的床榻旁,在紧张的商议着什么。 不一会儿,范文程轻轻起身,朝着豪格施礼一拜,而后悄悄退出了屋内。庭院里,范文程那瘦弱的身形被夕阳无限拉长。他轻声叫来了侍卫,将一枚加盖有皇帝印玺的圣旨交到了那侍卫的手上。范文程嘱咐道: “告诉多尔衮,大汗等着见他,接旨后立刻动身。” “喳!” 侍卫转身退下,范文程抬起双眼仰望苍穹,灿烂的夕阳在他的眼眸深处映射出的却是一道冰冷的光芒... 第359章 反间计(终) 塔山城满清大营 多尔衮将盖有皇帝印玺的圣旨拿在手中又仔细看了两遍,他并没有如圣旨上所要求的那样立刻启程赶往义州,而是将圣旨慢慢放了下来。 前来传旨的使者多尔衮并不熟悉,他抬眼瞧了瞧问道: “大汗如此急召我前往义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使者躬身很是恭敬的回答说: “大汗只说让王爷您速去义州,不可耽搁,别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对于多尔衮而言,皇太极的这封诏书令他有些措手不及。前日寄往义州多铎处的密信还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今天皇太极突然要紧急召见自己,难道是事情败露了吗?难道从魏渊处传来的皇太极中风的消息是假的?难道从始至终自己都被汉人给算计了吗? 尽管内心忧虑疑惑,但从表面上来看,多尔衮仍旧显得神色自若,没有什么异样。 他很是客气的对使者说: “这样,塔山城的城防军务相关事宜我简单安排一下,随后就出发。” “喳!” 外有明军,安排一下军务也是必须的,使者施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等到使者离开,多尔衮在大帐内紧张的来回踱着步。在最短的时间内多尔衮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当前的情形绝对不能公开违背大汗的旨意,因此无论事情有无败露,他都必须亲自前往义州接受皇太极的召见。 多尔衮简单的交待了一下城防事务,随后便率领着贴身正白旗摆牙啦,随着大汗的使者一起出发前往义州城。 初春的辽西走廊上,疾风吹过,疯狂生长的野草在风中左右摇摆着。马蹄踩踏着湿润的土地,溅起阵阵泥土,多尔衮的马队中没有一人说话,整支队伍寂静而快速的前进着。 突然,迎面出现了一小队骑兵,从装束上看这小队骑兵隶属于正白旗。 马匹捕捉同伴的气息要比人类更加敏锐,战马的嘶鸣声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多尔衮心头一惊,那不正是自己派出去给多铎送信的密使吗? 勒住缰绳,多尔衮的马队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大汗的使者催促道: “睿亲王,怎么停下来了。大汗还在等着您呢。” 多尔衮找了个借口说: “这是我派出刺探明军动向的探马,估计是带回来什么消息。我先看一下军报,大汗若是问起军情,我也便于回答。” 说罢多尔衮便不再理会那使者,而是驱马向着自己的密使迎了上去。 那密使早就发现了多尔衮的马队,也注意到了队伍中还有其他人在。于是他谨慎的选择在距离多尔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止了前进,当发现多尔衮拍马前来,那密使立刻上前。 “见过王爷!” “情况如何?” “奴才见到了十五爷,这是他给王爷的信。” 多铎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因此侍卫们习惯称他为十五爷。 多尔衮一听是多铎的密信,立刻打开瞧看。草草看了几眼信的内容之后,他立刻调转马头直奔大汗的使者而来,来到使者面前说: “使者可否下马,本王有一事相问。” 王爷招呼自己下马,尽管是大汗的使者但也不敢怠慢,那使者翻身下马道: “王爷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来便是。” 多尔衮面带笑意的来到那使者跟前,轻声问道: “你到底是大汗的使者?还是豪格的使者?” “什么?王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才不明白。” 那使者一脸的错愕,突然多尔衮猛地翻了脸,没了方才的客气,厉声呵斥道: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愚弄本王,来啊!给我拿下!” 使者当下就懵了,他嚷嚷道: “睿亲王!我可是大汗的使者。你、你怎敢如此对我!难不成你要造反?” 多尔衮手下那些正白旗的摆牙啦也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听了多尔衮的军令之后,这些人都呆呆的立在原地,并没有采取行动。 多尔衮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个人给我拿下!” 摆牙啦们这才如梦方醒,一窝蜂的冲上去不由分说将那使者给绑了起来。 多尔衮看着那使者说: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就饶你不死,若是你继续蒙骗本王,那可就不要怪本王立刻斩了你。” 使者见状哀求说: “王爷,奴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啊!” “本王再问你一遍,你这道圣旨到底是从何人手中得到的?” 使者听闻此言,陷入了沉默。 多尔衮冷笑道: “是不是范文程给的你圣旨!” “...” “自从大汗昏倒之后你可曾再见过大汗?” “...” “本王最后问你,大汗居所内的侍卫是不是都换成豪格的手下了?”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那使者无奈的低下了头,轻轻的点了点。 使者的态度同多铎书信中所说的内容全部都印证上了,多尔衮在心中连呼“好险!”多亏了在此处遇上了派出去的密使,若是再晚些,只怕自己一到义州就会沦为豪格与范文程的阶下囚,再无翻身之日了。 侥幸逃过一劫的多尔衮立刻修书一封,命密使送往多铎处。随后他调转马头,急行军赶回了塔山。 回到塔山时已近深夜,多尔衮顾不上休息,紧急召集嫡系部将进行秘密军事会议。整座塔山城内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战马军鼓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正军备战之象。 城外高岗之上,明军的“夜不收”立马驻足,远远观望着塔山城内的动静。一队又一队的侦察骑兵向着南北两个方向疾驰而去,将塔山城内的情况第一时间传递回明军大营。 孙传庭之前已经收到过魏渊的书信,在书信中魏渊专门交待给他最近几日一定要严密监视多尔衮的动向,一旦发现多尔衮有进军迹象便要立刻做好攻击塔山的准备。 听完“夜不收”带回的消息,孙传庭若有所思。看来魏渊的预测十分准确,多尔衮果真是有要有所行动了。孙传庭当即传令皇家勇卫营集结待命,随时准备攻击塔山。 军鼓之声回荡在明军大营,战马的嘶鸣打破了夜的沉寂。塔山城内外被一种兵戈之气笼罩着,夜幕之下,战争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浓烈了。 锦州城内 正在熟睡的魏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摇曳的烛光下沈炼急匆匆迈步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义州方向传来消息,皇太极真的中风啦!”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之前的睡意全无。他瞪大眼睛问道: “真的!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现在豪格的正蓝旗已经接管了皇太极的保卫工作,看样子皇太极应该是被豪格等人控制起来了。” “豪格...” 魏渊默念着这个名字,熟悉后世历史的魏渊知道此人志大才疏,算不得什么人物。如果自己的对手由雄才大略的皇太极变成了此人,那接下来辽东的战事应该会轻松不少了。 “对了,多尔衮呢?这个消息多尔衮知道了吗?” 相对于豪格,在魏渊心里,多尔衮的威胁要大得多。 沈炼摇摇头说: “目前尚不清楚多尔衮是否已经知晓了这个消息,不过以此人之精明,只怕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武安国带着一位明军士卒走了进来。 “大人,孙将军的信使到了。” 说罢被带进屋的那名明军士卒倒地向魏渊跪拜。 “小的见过侯爷!此处有我家孙将军的书信呈上。” 魏渊一听是孙传庭的来信,立刻打开瞧看。看过之后他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多尔衮要动手了,这下有热闹看啦!” 随后魏渊当即对那士卒说道: “你再辛苦一趟,连夜赶回孙将军处。告诉他,千万不可追击多尔衮,夺回塔山即可。” “小的遵命!” 等到信使离开,武安国有些不解的问道: “大人,倘若多尔衮真的北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应当命孙将军追击才是。可您为何命令他不准追击呢?” 听了武安国的疑问,魏渊笑而不语。此时恰巧宇文腾启正迈步进门,于是魏渊笑着说道: “宇文公子来了,正好,你说说,为何不让孙将军追击多尔衮啊?” 宇文腾启身上披了厚厚貂裘,可深夜辽东的寒风依旧吹的他有些瑟瑟发抖。听了魏渊的问话,他先喝了一口酒,而后答道: “大人可舍不得多尔衮那点人马受到损失,留着他们还有大用途呢。” “大用途?这群满人能有什么用?” “多尔衮是虎,豪格为狼。大人是要驱虎吞狼。” “哈哈哈,好个驱虎吞狼!” 魏渊大笑了起来,紧接着他站起身说道: “传令各营,整军备战。要让满人那团火烧的更旺,还需要咱们添些油才是。” 众人一起站起身来,齐声答道: “遵命!” 第360章 义州兵变 杏山城内刚刚经历过一阵骚动,祖大寿率领的明军不厌其烦的进行着骚扰,城内的清军只能疲于应付。随着佟图赖率领的5000精兵前来增援,祖大寿再度退回到锦州城内。 佟图赖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增援杏山,为了应对明军周而复始的骚扰,他将作为杏山城内的最高指挥官率领5000精兵进驻到城中。 入城之后,佟图赖一边抱怨着自己像个救火队员一般被派来派去,一边招呼手下赶紧弄些热水来清洗身子,像他这种出身勋贵世家的公子哥,不同于寻常的满洲将领,在个人生活上还是很讲究排场的。 正当佟图赖泡在浴盆内,享受着难得的舒适时。手下的亲信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将军!城西出现大队人马!” “城西?” 水蒸气中佟图赖的脸色不甚明晰,锦州在东边,城西来的不可能是明军。 “是谁的人马,看清楚了吗?” “看旗帜像是睿亲王多尔衮的部队。” “多尔衮?” 佟图赖数日前曾率军助战多尔衮镇守塔山,对于年轻有为的睿亲王,佟图赖不敢怠慢,即刻起身出了浴盆,匆匆忙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出来迎接。 等他来到城门之时,多尔衮的大军已经到了城下。佟图赖俯身瞧看,城下的的确是多尔衮本人无疑。 尽管佟图赖的出身在满洲已经算很显赫了,可他知道在多尔衮面前自己最多也就算个高级奴才。因此佟图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在确认完城下之人是多尔衮之后,几乎同时他就已经下令大开城门了。 多尔衮在亲兵们的护卫下,策马进城。他看了看在马前垂立的佟图赖,顾不上任何客套寒暄问道: “佟图赖,杏山城内有多少守军?” 佟图赖猛然间被这么一问,显然有些诧异,他定了定神回答说: “回禀王爷,杏山城内现在共有守军一万两千人。” “本王给你一刻的时间,即刻召集全部守军集合,随本王出征。” 多尔衮的话没有一丝商量的语气,命令的口吻令人唯有去奉命行事。 “哈?出征?去哪里?” 问话的一瞬间佟图赖便有些后悔了,他的视线同多尔衮的视线仅仅是一个交会,他便知道自己犯了多嘴的毛病。佟图赖立刻挽回的说道: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准备!王爷您暂且休息片刻。” 说罢佟图赖便带着手下亲兵,小跑着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义州城外,天色微亮 守城的士兵揉着还没睡醒的双眼,懒懒的张着哈欠。突然城下传来了一阵喧哗,紧跟着听到有人喊道: “我是佟图赖!速速打开城门!明军攻陷了杏山城,正往义州方向杀来!” 守城的军官借着火把的亮光向城下望去,城下黑压压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可在火光的映衬下,城下为首的将领的确是佟图赖本人。 军情紧急,容不得守城人多想,便下令打开了城门。 城门刚刚被打开,城外的大队人马便蜂拥着涌入了城内。这时守城的将士才惊讶的发现,除了佟图赖的部队之外,入城的竟然还有大量正白旗的部队! 可此时再想关闭城门已经为时已晚了,多尔衮刚刚进城便传令部下接管了城防,紧接着他率领精锐亲信部队火速赶往皇太极所在的大帐。 豪格正躺在床上酣睡,昨夜的一场痛饮令他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突然侍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清晨的宁静。 “王爷!王爷!大事不好啦!多尔衮进城啦!” 听到多尔衮的名字,豪格立刻本能的睁开了双眼,他有些慵懒的问道: “怎么这么早就把多尔衮给带来了?这群奴才真是的。” 侍卫急忙纠正道: “不是王爷!多尔衮带着兵马冲进城了!” “什么?!”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般,顿时将豪格的睡意打的全无。他一轱辘从床上翻了起来,顾不上穿戴整齐,迈步就往屋外走去。 “来人!点齐人马,准备作战!” 豪格心里清楚,多尔衮带兵前来,必然是事情败露了,他这是来跟自己抢夺大汗之位的,此时唯有靠刀剑来说话了。尽管多尔衮偷袭得手,进了义州城,可从总兵力上来说,豪格仍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正当豪格盘算着如何将多尔衮剿灭在义州城内之时,迎面正撞上急匆匆赶来的范文程。范文程见到豪格立刻拉住了他,说道: “王爷,您这是要去干什么!” “多尔衮进城了,我要领兵去灭了那小子!” 多尔衮虽然在辈分上是豪格的叔叔,可实际年龄他却比豪格还要小上三岁。 范文程听了豪格的话,苦笑了一下说: “不行,来不及啦!多尔衮有备而来,不等王爷您整顿好兵马,咱们恐怕就已经成了睿亲王的阶下囚啦!” 听到范文程称呼多尔衮为睿亲王,豪格一阵不悦,他心想范文程这老东西是不是要转投到多尔衮的门下了。豪格语气阴冷的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待着,等着那多尔衮来把我五花大绑起来吧。” 范文程听出了豪格话中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心想这豪格还真是莽撞的很。 “不行,多尔衮的行动速度太快了,如今形势,抵抗或是逃走只怕都难道一劫。” 原本手握着大好形势,现在形势急转直下,豪格只觉得心头涌起无名之火,他恶狠狠的说道: “那本王就带人同他多尔衮杀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眼见这位亲王只知道打打杀杀,范文程不禁为自己之前选择他感到后悔。可现在两人已经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再想反悔已然是为时太晚了。 范文程劝说道: “王爷不可!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啊!” 豪格突然爆发似的叫喊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自己砍下自己的脑袋送给多尔衮吧!” 见豪格发怒,范文程的脸上竟然却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他语气神秘的说: “王爷稍安勿躁,在下倒是有一计能够使那多尔衮放下武器,老实的乖乖听话。” “哎呀!我的范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有主意怎么不早说啊!” “不是在下不想说,而是此计一出,尽管能够使多尔衮短时间内不敢造次,可对王爷您也是有影响的。” “管不了那么多啦!有影响就有影响吧,总比成了那多尔衮的阶下囚要强!” 多尔衮的行动极为迅速,在很短的时间内,他手下的正白旗军士便兵不血刃的占领了义州城内的各处军事要点。 多尔衮意气风发的端坐在马上,看着已经唾手可得的大汗之位,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豪格啊豪格,跟本王斗,你还是太嫩了!” 正当多尔衮率领着手下直奔皇太极所在的大汗御帐赶去之时,突然迎面出现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高高举着火把,看人数在千人以上。多尔衮借着火把的光亮观察着迎面而来的这支队伍,看到这些人的穿着,多尔衮不禁心中一惊! 这些人身穿着清一色的黄马褂,很明显这是正黄旗皇太极的亲兵卫队御林军。正当多尔衮疑惑之时,只听御林军中有人高声喊道: “多尔衮!你好大的胆子,深夜奔袭大汗御帐,你想造反吗!” 不用看,听声音多尔衮就知道说话之人就是豪格。 “我造反?哼哼,豪格!你私自囚禁大汗,应该说是你想造反才对吧!” “囚禁大汗?多尔衮,你还真是血口喷人啊!” 说罢豪格将手一挥,身后的军士左右一分,在豪格的身后让出了一条路来。紧跟着四名军士托着一座御撵走了出来,尽管光线不好,但多尔衮却看得真切,御撵之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满洲的统治者,大汗皇太极。 尽管已经知道皇太极身患重病,可多尔衮还是出于本能的从马上下来,跪倒在地,他身后的一众人马也齐刷刷的翻身下马,跪倒行礼。 见此情景,豪格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多尔衮不敢在皇太极面前造次,可即便如此按在腰间佩刀上的右手却并没有一丝移开的迹象。 范文程立在御撵的一侧,探着身子像是在听皇太极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他高声向多尔衮说道: “睿亲王,大汗让我问你,为何没有得到诏令就率军深夜来义州啊?” 多尔衮跪在地上,抬起了头来,心中不禁冷笑了起来。他心想着,这范文程还真是会装神弄鬼,明明皇太极已经中风说不出话来,他却要在一旁装模作样的假传圣旨。想到这多尔衮直起了腰板高声回答道: “臣弟听闻大汗患病,心中甚是忧念,这才违规前来拜见大汗。” 说罢多尔衮不等得到皇太极的御令,径直从地上站了起来,迈步就朝着皇太极御撵的方向走去。 这一举动令豪格不由得大惊失色,他紧张的拔出腰间的佩刀,大喝道: “大胆多尔衮!大汗面前你胆敢造次,看本王斩了你!” 说着豪格挥刀就准备向多尔衮砍去,多尔衮也不躲闪,身后顺势冲出了十几名贴身摆牙啦护在了他的四周,多尔衮用略带嘲讽的口吻看了看豪格,说: “大汗面前挥刀,咱们俩到底是谁造次呢?” 多尔衮与豪格如此,他们手下的将士也立刻剑拔弩张,怒目相向,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大喝传来,紧跟着又是一队兵士冲出,硬生生的将多尔衮与豪格隔了开来。 第361章 十王议政 代善与济尔哈朗两人翻身下马,来到了多尔衮的面前。 代善是曾经的四大贝勒之首,在满洲素来威望颇高。济尔哈朗自幼由努尔哈赤抚养长大,从青年时代起就追随努尔哈赤南征北讨,是努尔哈赤时代八大和硕贝勒之一,同时也是皇太极时代四大亲王之一。这两个人一同出面,就是多尔衮也顿时觉得在气势上矮了半截。 “多尔衮见过两位兄长。” 满洲自开国起便实行八旗制度,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各旗旗主的权力加在一起,甚至还要高过皇权。因此满洲政权内部一直奉行着类似于西方共和政体的议政制度,在这一制度下,想要只手遮天,一言九鼎,几乎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皇太极本人,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仍然要考虑到各旗旗主的利益与诉求。 今日多尔衮尽管奇袭进入了义州城,但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手中这两万多人,想要独断朝纲,把持住满洲政权的核心权力是难以做到的。他要做的,无非是占据有利的先机,进而争取到各旗旗主的支持,也只有如此,他才能顺利的登上大汗宝座。 因此面对满洲政权内的实力派代善与济尔哈朗,多尔衮不得不放低姿态,听取他们的意见。 代善的脸色阴沉,他看了看多尔衮身后的大队人马,又回过头看了看向自己问安的多尔衮。语气严厉的问道: “老十四,你要干什么!” 多尔衮知道此时自己需要得到各位实力派的支持,因此他表现出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说: “兄长,这事你得问问豪格啊!大汗中风病倒,他却隐匿消息,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什么?中风?!” 虽然代善知道皇太极病倒了,但他并不知道皇太极的病竟然会是中风。他转过头去,用咄咄逼人的口吻向豪格问道: “他说的是真的吗?” 豪格脸上的表情显得极为不自然,他吭吭哧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在一旁的范文程见状接过了话茬说: “大贝勒,大汗的身体虽说有恙,但并没有睿亲王说的那般严重。而且大阿哥隐瞒消息,也是为了安定军心嘛。毕竟当下锦州的明军未灭,大敌在外,不是咱们自相残杀的时候。” 代善何等聪明,一听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叹了口气,接着他转过脸对多尔衮说道: “老十四啊,范先生说得不错。如今外敌尚在,可不是咱们窝里斗自相残杀的时候。出现动乱,可是会伤及国运的,听兄长我一句劝,就此罢手吧,你和豪格再在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济尔哈朗也劝说道: “是啊睿亲王,大家都是塔克世的子孙,没什么是不能商量的。” 代善是正红旗旗主,济尔哈朗是镶蓝旗旗主,两位旗主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多尔衮知道若是再固执己见的话,只怕最后就难以收场了。再说当着皇太极的面,他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可多尔衮却并不打算就这么顺坡下驴,作为息事罢兵的条件,他将心中早已谋划好的想法讲了出来。 “既然两位兄长都这么说了,多尔衮听从便是。只不过...” 听到多尔衮如此痛快的就答应了,众人不禁都暗自松了口气,可听到不过之后,又都紧张了起来。代善脸色有些阴沉的问道: “不过什么,你想说什么直接讲出来就好。” 多尔衮尽量使自己的语言听起来诚恳一些,说: “只不过鉴于大汗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建议重开十王议政,代行汗王的权力,免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假传大汗的圣谕,从中实现不可告人的秘密。” 多尔衮有意将“别有用心之人”加重了一下语气,他说着看向了豪格与范文程,眼神中尽是轻蔑。 代善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济尔哈朗。 所谓十王议政,乃是努尔哈赤时代曾经短时间内存在过的一种执政形式。十王当中,在正镶黄红蓝白八位旗主之上,还设有类似摄政王的左右翼王,尽管后世的史书中找不到丝毫关于左右翼王的叙述,可沈阳故宫内的十王亭便是左右翼王存在过的有力佐证。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之后,他的左右手,同母胞弟舒尔哈齐与长子褚英被任命为了左右翼王,地位在八旗旗主之上。后来舒尔哈齐分裂后金被幽禁处死,褚英因为跋扈狂妄被废掉了储君之位不久也被处死,左右翼王的位置便从此空了出来。努尔哈赤晚年曾想着再设左右翼王,于是沈阳皇宫内便造了一座十王亭,可宁远一战他重伤猝死,一心集权的皇太极继承了汗位,便再也不提左右翼王的事情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尔衮提出重开十王议政,老谋深算的代善当然知道自己这弟弟心里盘算着什么。对于各旗旗主来说,十王议政实际上扩大了旗主们手中的权力,让他们在军国大事中有了更多的发言权。而且当下皇太极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的确也再难掌握国家大权了。多尔衮如此一个提议,代善和济尔哈朗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看到代善在看自己,济尔哈朗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于是代善又将目光转向了豪格,豪格自己拿不定主意,看向了范文程。范文程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毕竟他祭出皇太极的目的就是令多尔衮罢兵,当前形势先暂时保住豪格的既得权力是首要目的,缓兵之计成功后可以再慢慢的做打算。 众人对重开十王议政均无异议,趁着各旗旗主均随皇太极出征,此时都在义州城内,于是在多尔衮、代善、济尔哈朗的主持下,重开十王议政的紧急会议连夜召开。 大汗的御帐之内气氛威严,除了各位旗主之外,旁人都没有资格进入到大帐之内。大帐外火把林立,各旗军士披甲佩刀,等候着本旗旗主的命令。 说是八旗旗主,其实大帐内只有五个人,正白旗旗主多尔衮、镶白旗旗主多铎、正红旗镶红旗旗主代善、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正蓝旗旗主豪格。原本镶红旗旗主乃是代善的儿子岳托,由于岳托早死,因此由代善代领镶红旗,而正黄旗和镶黄旗的旗主都是大汗皇太极。 五人按照辈分在大帐的左右两侧列座,正上方的大汗位置被空了出来。代善岁数最大,会议便由他主持召开。代善站起来刚要发言,突然大帐外传来了一阵喧嚣,紧跟着两个人闯了进来。 闯入大帐内的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瘦的是赫舍里氏的索尼,高胖的则是瓜尔加氏的图赖,这二人是正黄镶黄两旗的实力派人物。只见他们提着佩剑走了进来,高声说道: “十王议政不能少了正黄、镶黄两旗,大阿哥豪格乃是大汗长子,子承父业,我们正黄、镶黄两旗都拥戴大阿哥代领正黄、镶黄两旗!” 多尔衮闻言大怒,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呵斥道: “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资格,速速退下!” 代善见状却摆了摆手说: “老十四,这二人虽说莽撞,可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道理。十王议政,十王议政,如果只是我们几个人再次商议,难免会令人难以信服,各旗都应该有自己的代表才是。” 豪格则在一旁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范文程的计划果然有效,只要开始正大光明的议政,便不是你多尔衮能够仅靠着刀剑说了算的了。 可还没等豪格高兴多久,只见又有一人步履蹒跚的走了进来。豪格一看来人,心不由得揪了起来。刚刚进入大帐的这位满身的绷带,看样子受过很重的伤,与豪格脸上明显的失落神色不同,多尔衮顿时精神了起来。 阿济格一瘸一拐的硬撑着走进大帐,他是来给自己的同胞弟弟多尔衮撑场面的。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一母同胞,他们的母亲都是被皇太极逼死的阿巴亥。豪格预感到阿济格的出现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果然,阿济格刚刚进去大帐便大吵大嚷了起来。 “好歹我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也做过镶红旗旗主,十王议政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是不是看我阿济格受伤了好欺负!我告诉你们,就算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了,我也要用牙齿来扞卫满洲勇士的尊严!” 阿济格能征惯战,在军中素有威望。可同时他又脾气暴躁,生性凶残,发起飙来有时连皇太极都难以约束,因此他的突然出现,令大帐内的代善、济尔哈朗等人头疼不已。 没等代善表态,多尔衮立刻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迎了上来。 “兄长,你的伤是为大清受的。来来来,我扶你坐下,这里如果不给你位置,你就坐我的。” 阿济格却丝毫不领多尔衮的情,他一把推开想要过来搀扶自己的多尔衮,继续朝着代善喊道: “大哥!我就问你一句话!我阿济格有没有资格坐在这大帐内参与十王议政!” 代善知道这个混世魔王的脾气,也清楚他此行的目的,若是执意不让他列席,只怕多尔衮都不会答应。代善看了看济尔哈朗,两人立刻便达成了共识,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团结住八旗。 面对气势汹汹的阿济格,代善和颜悦色的说道: “老十二,看你说的。我们也是担心你的伤势,心想着让你先好好休养嘛。正好,今天你既然来了,那咱们大家就一起议政吧。” 说话间侍卫又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了多尔衮的上手位置,阿济格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大帐内原有五人,算上阿济格、索尼、图赖三人,议政正式开始了。 第362章 权利分配 会议刚一开始,多尔衮便率先表态,希望资历和辈分最长的代善来担任左翼王。代善自然知道多尔衮此举的用意,身为大贝勒的他,在皇太极时代饱受猜忌和打压,从感情上来说,代善还是更亲近于自己这个十四弟一些。 可出乎多尔衮预料的是,代善并没有接受左翼王一职。这位年近六旬的老王爷摆摆手说: “我年事已高,半截身子都已经给埋到黄土里了。左右翼王的职务还是你们这些年轻的、有精力的人来担任吧。” 见众人诧异,代善却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最近我自己都感觉精力大不如前。对了老十二,我记得父汗在世的时候,你就是镶红旗旗主吧,是吧。” 阿济格点点头,代善这么说他不知道到底是何用意。 “这样吧,镶红旗我代管也有一段时间了,岁月不饶人,我实在是没精力继续代管下去了。我提议由阿济格担任镶红旗旗主,你们以为如何啊?” 多尔衮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代善在向自己示好的表现,也是对他推荐自己担任翼王的一种反馈。除了这两方面的考虑外,代善此举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牺牲局部利益进行妥协,来尽力维护住八旗内的和平。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代善心里清楚,如果满洲内部出现了问题,那绝对不会是强大的明帝国的对手的。分裂的八旗只会被幅员辽阔的大明各个击破,捏的粉碎。 不用说,代善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多尔衮、多铎以及阿济格这三兄弟的支持。而豪格则明确表示反对,他反对的理由是当年阿济格因违抗皇太极之命被革去了旗主一职,说明其无德无能来统领一旗。 多铎立刻站出来反对说: “当年十二哥仅仅是没有经过大汗,擅自为我说亲便被废了旗主之位。他这些年为大清立下了这么多汗马功劳,难道还不能功过相抵吗?” 大帐内的气氛针锋相对,双方拔剑弩张各不相让,阿济格、多铎与豪格、索尼、图赖等人争执不休。 多尔衮注意到济尔哈朗坐在座位上,一直没有任何表态,于是多尔衮站起身来制止了双方的争吵,他提议既然阿济格担任镶红旗旗主一事存在争议,不如就稍后再议,当先最要紧的是先讨论左右翼王的人选。 豪格见多尔衮有所让步,不禁暗自得意了起来。多尔衮的话刚刚说完,他起身毛遂自荐道: “我乃大汗长子,翼王之位理应由我担任。” 多尔衮立刻反驳说: “豪格,在做的都是你的叔王,哪一个都比你的资历要丰富。这大帐之内你的辈分最小,翼王之职还轮不到你来坐。应当由资历威望都附和条件的人来担当,既然大贝勒自谦不愿担任,那我建议由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担任翼王一职。” 多尔衮的建议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济尔哈朗自幼由努尔哈赤带大,同皇太极的私交甚密,而且平日里同豪格也走得十分近。 济尔哈朗脸上惊讶的神色一转即逝,他看了看多尔衮。只是一个眼神相交的瞬间,两人便立刻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济尔哈朗语调平缓的说道: “哎,只怕我威望不够,难以服众啊!” 豪格一听立刻就急了!心想,我的叔叔啊,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不就白白便宜了那多尔衮了嘛!于是豪格拉上索尼、图赖两人,表示拥戴济尔哈朗担任左翼王。 多尔衮一方,尽管多铎不明白兄长此举的意义何在,但他还是同多尔衮一起表态支持济尔哈朗担任左翼王。如此一来,济尔哈朗得到了大帐内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便半推半就的担任了左翼王一职。 左翼王的人选刚刚敲定,豪格跃跃欲试的准备争夺右翼王的位置。可还没等他说话,担任了左翼王的济尔哈朗说道: “大家伙推举了我担任左翼王,我济尔哈朗一定会尽心竭力的为大汗分忧。方才索尼、图赖两位将军也说了,豪格乃是大汗长子,如今大汗龙体有恙,正黄与镶黄两旗的事务肯定是无法打理了。因此担任左翼王的我,建议由大阿哥豪格代领正黄、镶黄两旗,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豪格心中顿时大喜,心想咱这叔叔果然够意思,一人独掌三旗旗务,几乎占了八旗的半边天,如此权势就连身为大汗的皇太极都不曾拥有过。 阿济格与多铎听罢立刻表示了反对,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一人掌握三旗,权力几乎与大汗无异了,豪格年纪轻轻,何德何能可以担此大任。 可就在他们两个激烈反对之时,多尔衮突然表示了同意。阿济格、多铎两兄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多尔衮,多尔衮却示意他们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豪格代领正黄、镶黄两旗的提议被通过后,济尔哈朗提议由多尔衮来担任右翼王一职。豪格已经得了一个大便宜,此刻他也不好再站出来反对什么了,毕竟好事不会一家独占,他也明白这是济尔哈朗在安抚多尔衮。紧接着阿济格接管镶红旗的决议也被顺利的通过。 原本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十王议政”,在多尔衮与济尔哈朗的相互妥协之下,总算是风平浪静的过去了。表面看来,豪格一派占据了一个左翼王职务,豪格成功的独领三旗,成为了此次十王会议的最大赢家。 多尔衮一方,尽管看起来处于下风,被迫做出了不少让步。可兄弟三人成功取得了三旗的实际控制权,多尔衮更是担任右翼王,取得了摄政的权力。 风波过去,表面上看起来恢复平静的义州城内,其实暗潮涌动,多尔衮与豪格两派人,都在暗自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锦州城内,两万明军将士铠甲明亮,在阳光的照耀下手中的武器发出着夺命的寒光,整支队伍肃然站立,除了零星有兵甲碰撞的声音传来,再无其他声响。 魏渊一身戎装,披挂整齐,骑着宝马龙驹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多尔衮引发的满洲内部动乱产生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明军抓住机会,连续多路适时出击,一个又一个的捷报陆续传来。孙传庭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兵力空虚的塔山;经过一夜的猛攻,祖大寿也成功夺回了杏山城。王廷臣与马科率领的3000精兵,夜袭松山堡得手,清军守将孙得功弃城北逃。 至此,宁远至锦州一线的要塞堡垒都有再次回到了明军的手中,战场的形势开始向着有利于明军的方向倾斜了过来。 可这一个接一个胜利的消息并没有使得魏渊的脸上出现过多轻松的神色,他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消息,一个自义州城的消息。 张大强在一旁小声的问道: “三爷,咱们还等什么?既然那满人都窝里斗了,咱们直接过去三斧子下来,砍他个人仰马翻不就是了。” 魏渊斜了他一眼,双眼继续望着义州城的方向,回答说: “满人心比咱们齐,时机如果不对,没准咱们一进攻,他们反而抱团反击,那样的话就难办了。”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你也可以去喝点水。” “喝水?喝水干什么?” “你不是不想干等着吗?那就喝点水,湿等着!” “三爷,您又那我开涮。” “哪那么多废话,你看这军中就你话多!” 张大强知道魏渊的脾气,立刻住嘴不在说话了。 不多时,一匹快马自北方赶来,魏渊远远的便注意到了这匹来自天地相接处的快马。 一名满人打扮的黑衣司探子气喘吁吁的来到魏渊的面前。 “卑职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了,义州城内情形如何?” 探子将气喘匀,紧接着一口气将多尔衮进城之后发生的事情通通讲了一遍。魏渊听罢之后眉头紧锁,他想到了满洲人心齐,可没想到竟然能心齐到这个份上。 原本会兵戎相见的一场厮杀,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通过一个“十王议政”便化解了,看来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这些人都是有大局意识的人,自己的计划还要稍稍休整一下才是。 知道义州城内的满人并没有出现预期的火并之后,众将也都没了主意。魏渊也陷入了沉默,张大强刚想请示下一步怎么做。 突然间只见魏渊猛地抬头,下令道: “传令全军!兵发义州城!” “什、什么?” 众将都对魏渊的决定显得很是不解,可魏渊一向军令如山、军法甚严。尽管心存疑惑,可众人还是立刻开始执行。 锦州城饱受战火洗礼的大门被缓缓打开,明军将士列队出城,直奔义州城方向杀去。 魏渊亲自率领麾下的金鹰卫队,同白广恩与李定国率领的骑兵部队以及祖大寿的部分关宁铁骑一同打头阵,骑兵之后是由武安国、张大强、秦牧阳、莫笑尘统领的四个步兵营,队伍的最后部分则是魏渊此次辽东会战的新式部队——火炮营与铁骑营。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迎风招展。背后是越升越高的太阳,脚下是开始冰释的冻土。明军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开始对清军发对攻城战。 第363章 决战开始 明军主动出击来攻义州的消息,令城内的满洲权贵们大感意外。按照以往的经验,不要说明军的兵力处于劣势,就是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明军也不敢出动放弃坚城,来出城野战。就在众人还都为明军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议论纷纷时,多尔衮语气阴沉的说道: “自从那个叫魏渊的来到辽东之后,明军不论从战法还是士气上都明显发生了变化,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想到曾经魏渊给自己写的那些密信,不知为何,多尔衮突然觉得没准利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大明将军,帮自己除掉豪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种想法仅仅一闪,多尔衮便制止自己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主动出击,咄咄逼人的魏渊。义州城内立刻开始召集“十王会议”商量对策。鉴于塔山、杏山、松山各处已经被明军夺回的事实,八旗内部对于是战是降出现了很大的分歧。 老成持重的代善、济尔哈朗认为,如今大汗重兵,军中士气不稳,而且军粮的供给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宁远自锦州一线被明军打通,战场回到了最初的相持阶段,想要彻底歼灭在辽东的明军已然是不太现实了,当下应当撤军北还,待到休养生息之后再做打算。 当然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更为深层次的原因代善没有说出,但在坐的众人却都心知肚明。豪格与多尔衮尽管表面上看都消停了下来,可暗地里双方却谁都没闲着。代善担心魏渊此番的进攻会变成一条导火索,再度引燃这二人的矛盾。 年轻气盛的豪格、阿济格等人则嚷嚷着要给予魏渊迎头痛击。特别是吃过魏渊大亏的阿济格,他嚷嚷着喊道: “大贝勒!我看你是被魏渊那小子给打怕了!告诉你们,我阿济格可不怕他!我们有十万大军,明军不过区区两万。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怎么?一个魏渊就把你们给吓住了?” 多尔衮见阿济格又开始犯浑,急忙打断了他继续再说下去,他对代善恭敬的施了一礼道: “兄长,十二哥性格莽撞,说话口无遮拦,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代善自然也知道阿济格的脾气,斥责了两句之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最终“十王议政”开始进行表决,除了代善与济尔哈朗,剩下的多尔衮、都铎、豪格、阿济格等人都不同意撤军,于是义州城内的清军开始准备迎战了。 义州城北面是连绵不断的燕山山脉向东延续出来的怒鲁儿虎山系,山势巍峨险峻,绵延不绝。城南则是地势平坦的一片冲击平原,可谓一马平川。这种地形,很明显更利于骑兵作战。 魏渊率领的明军,营地就安在了这片平原之上。通过“千里眼”向北眺望,义州城上飘扬的军旗隐约可见。魏渊仔细看了一阵之后对身旁的李定国问道: “定国,你精于骑兵作战。你来说说,如果你是城内的多尔衮,你会如何作战呢?” 李定国思考了一下,回答说: “卑职不知道多尔衮是怎么想的,可如果按照骑兵作战的思维。拥有如此开阔的地形,通常是不会主动出击来攻击营寨的。我会选择敌人进军或是退却之时,将手下骑兵分成两股,左右趁势掩杀,如此一来则敌人首尾难顾,必然会溃败的。” 魏渊听罢点点头。 “不错,战争便是扬长避短。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了,敌人的优势被遏制住了,自然会取胜。” 李定国有些担忧的问道: “大人这一仗准备怎么打?” 魏渊听出了李定国语气中的忧虑,笑了笑说: “主动出击,在义州城下同清军进行决战。” 李定国闻言大惊,兵力处于劣势,兵种又被相克,如此劣势还要放弃唯一可以依赖的营寨出去野战,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大人,请恕卑职直言。如此作战,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一些?” 魏渊自然知道李定国的担心,他神色轻松的说: “彼战,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皇太极没事时,满洲八旗是铁板一块,我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可是现在嘛...” 魏渊顿了顿,继续说道: “没了皇太极,八旗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八旗了。我们虽然只有两万人,可将士用命,同仇敌忾。敌人尽管人多,可他们心思各异,各怀鬼胎。我们就像一个握紧的拳头,而他们则是张开的八根手指,不足为惧。” 李定国这时才恍然大悟。 “难道大人您是想...” 魏渊扬手打断了李定国接下去的话,接着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说: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大战就要开始了。” 就在义州城外的明军跃跃欲试,准备同城内的清兵决一雌雄的关键时刻。在豪格的军营内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这个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搞得豪格手下将士人心惶惶,军心开始不稳起来。 传言说,其实多尔衮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的赶回义州,那是因为他同明军主将魏渊达成了协议,明军对一路撤回的多尔衮军没有进行任何的追击就是最有利的证明。 而且更令人不安的事,在传言中说,城外的这支明军其实早就已经和睿亲王多尔衮约定好了。他们准备里应外合干掉豪格一派的势力,然后大明会册封多尔衮来担任满洲之主,作为交换,多尔衮仿照朝鲜例,奉大明为宗主国。 由于多尔衮与豪格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程度,短短半天的时间,已经有不下五拨将领来到豪格的大帐内反应这件事了。 “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是啊!多尔衮此人善用诡计,王爷您不可不防啊!” 尽管豪格表面上没有表态,可手下这些将领的话却令他的心头打起了一个大大的文号。对于接下来同明军的决战,他从心底也开始犯起了嘀咕来。若是真的如传言所说,多尔衮暗通明军,倒打一耙,那他豪格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同样,这样的传言也传到了多尔衮的军中,起先多尔衮对于这个传言并未在意,可想到魏渊之前的举动,多尔衮突然隐隐有些不安起来,细想之下,隐约间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多尔衮远眺着南边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南朝有此人,绝非我大清之福。” 一边是同仇敌忾气势如虹,一边则是暗流涌动各怀心思,明清两军在截然不同的心境下在义州城外开始了决战。 主战场位于义州城南的开阔平原地带,清军移城布阵。代善、济尔哈朗的正红、镶蓝两旗位于中路,豪格的正黄、镶黄、正蓝三旗位于左翼,多尔衮、多铎、阿济格的正白、镶白、镶红三旗位于右翼。在他们对面,则是魏渊亲自统帅的两万明军。 尽管明军的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可在气势上却一点也不输对面的清军,甚至感觉起来更胜一筹。 战鼓隆隆,旌旗招展。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使得战马剧烈的在鼻孔中喷去白色的热气,那些战场经验稍显不足的士兵轻轻咽了咽吐沫,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中,也难免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兵器。天气严寒,可手心却已浸满水。 魏渊骑着高头大马立于明军阵营的最前列,他将手中的宝剑高高举起,指向了对面的清军。 “弟兄们!你们眼前的这群敌人。是他们!侵占了我大明百姓世代居住的土地!是他们!疯狂杀戮我大明手无寸铁的臣民!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嘲弄我们汉人的软弱!” 说到了,魏渊收住了自己的话。他环视四周,在明军将士的眼神中,魏渊看到了愤怒与复仇的火焰。 “今天,了结的时刻到了!我们要夺回被侵占的土地,为死难的同胞报仇!我们更要让这些自以为是的敌人知道,女真满万不可敌只不过是他们自我吹捧的一个笑话!今天,就在此地,汉家男儿会将他们自以为是的尊严击得粉碎!今天,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回应魏渊的是响彻天地的喊杀之声。 “必胜!必胜!” 令人胆寒的吼叫在空旷的平远处传来阵阵回音,对面的八旗将士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音犹存,得到命令的火炮营已经率先发起了攻击。魏渊手中这支装备了新式佛朗机炮的火炮部队,其超长的射程对清军产生了极大的破坏力。 阵阵火炮在清军阵地内开花,被炸到的人非死即伤,每一次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的,都是胳膊大腿到处飞舞的血腥场面。刚刚看起来威猛善战的八旗兵瞬间便被炸得哀嚎四起,血肉模糊。 经历过炮击刚刚开始的慌乱之后,回过神来的清军立刻组织骑兵对明军的火炮阵地展开了冲锋。 多铎一边用“千里眼”观察明军动向,说: “汉人这火炮还真是厉害,射程与杀伤力都远在红衣大炮之上。” 原本他这话是说给身旁的多尔衮听的,可听完他的话之后,多尔衮却好似根本就没听到般没有丝毫的反应。多铎发觉了兄长的异样,于是转过脸来问道: “兄长,你怎么了?” 出乎多铎意外的是,当他看向多尔衮的脸时,自己这位大哥正双眼出神的看着明军的方向,而在他的脸上,多铎竟然看到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第364章 决战结束 就在多铎疑惑多尔衮因为发笑时,突然多尔衮有些自得的问道: “多铎,你发现明军的炮击有何特点吗?” 从魏渊的火炮营发动攻击开始,多铎就老是觉得明军的进攻有哪里不对劲。经多尔衮这么一说,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多铎再度举起“千里眼”仔细的瞧看一番。没错!明军的攻击果然有问题!魏渊的火炮营,几乎将所有的火力打击都倾泻在了豪格所统帅的清军左翼,中路的代善、济尔哈朗,右翼的多尔衮等部几乎都没有受到多少伤害。 多铎放下“千里眼”,有些拿不准的说: “只有豪格的左翼受到了攻击,这难道只是巧合?” 多尔衮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会是巧合的,魏渊的火炮阵地位于明军的左翼。论攻击效果和杀伤力,轰击我军右翼或是中路的效果都要强于攻击左翼,魏渊这么做是在向我表示一种态度。” “魏渊在向兄长你表示态度?” 多铎疑惑的看着多尔衮,关于多尔衮与魏渊暗地里私通的传闻他也听到了一些。可多铎不相信自己的兄长会出卖父兄的基业,去讨好汉人。今天听多尔衮这么一说,他心里骤然一紧。难道说多尔衮真的要投靠大明不成? 多尔衮是何其聪明之人,一看多铎的神态,他便猜到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了。多尔衮继续说道: “你不要轻信传言,那些不过是魏渊的离间计罢了。” 听多尔衮这么说,多铎提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但他还是不明白多尔衮所说的的表示态度是怎么一回事。 “你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事我也不可能瞒着你。实话告诉你吧,魏渊的确写过不少信向我示好,希望能够同我合作。但我并没有答应他,我知道他不过是想利用我同豪格之间的矛盾做些文章罢了。” “那兄长准备怎么办呢?” 多尔衮看着已经发起冲锋的明军,语气阴森的说: “他想驱虎吞狼,我便借刀杀人。” 多铎听罢一惊,忙问道: “兄长想利用魏渊除掉豪格?” 多尔衮微微点点头。 “不错,即便魏渊不能彻底消灭豪格,多消耗一下他麾下三旗的力量也是好的。” “可是兄长,如此一来,我们不是就输了吗?倘若大明趁势继续向北收复失地,我大清不就岌岌可危了吗?” “你错了多铎,仗打到这个份上,明军充其量算是跟咱们打了个平手,洪承畴十三万大军,如今只剩三万,明军九边精锐损失殆尽,他魏渊靠什么继续北伐收复失地。能够解锦州之围,令我大清退兵,已经是南朝皇帝期望的最高目标了。一旦我军北撤,接下来就不是单单靠那个魏渊,也不是靠战场厮杀能够解决的事情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一旦我军北还,洪承畴与魏渊之间必定会出现一场内斗,那位多疑的崇祯皇帝也一定会搅和到此二人的争斗中来,到那个时候,哼哼,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多尔衮的政治眼观一向独到,不同于努尔哈赤其他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儿子们。多尔衮在权谋与政治上的造诣,甚至可以同皇太极向匹敌,他轻描淡写几句话,顿时便将辽东战场上弥漫的云雾拨开,使得战争背后的本质——权力的争夺清晰的呈现出来。 几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般令多铎茅塞顿开,他用敬仰的目光看着多尔衮,频频点头表示认可。多尔衮顿了顿,继续说: “眼下我们的大敌不是魏渊,而是豪格。只有除掉亦或是削弱豪格的势力,才能确保我坐上大汗之位。只要我成了大汗,凭借咱们兄弟的本事,不要说攻略辽东,就是入主中原也并非什么难事。所以啊!我的好弟弟,眼下可是个大好机会啊!” 见多铎没有表态,多尔衮又说道: “多铎,你忘了咱们的母亲阿巴亥是如何被那些人给逼死的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夜我们兄弟三人跪在大殿上请求四大贝勒能够放母亲一条生路。可你想想,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母亲的在天之灵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们,她在等他的孩子们为她报仇。” 多铎当然不会忘记亲生母亲被逼死的那一夜,同多尔衮一样,阿巴亥的死成了他心中永远抹不去的阴影。多铎抬起头,说: “我多铎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兄长你了,需要我怎么做我多铎必定拼死效命兄长!” “我的好弟弟!待我登上大汗之位,你同阿济格便是我的左右翼王,咱们三兄弟一同打下一片江山来。” 接着多尔衮接过了多铎镶白旗的指挥权,同时他命多铎前往阿济格军中,看住自己脾气暴躁的哥哥,务必确保不让镶红旗出动一兵一卒参与战斗。 就在多尔衮、多铎两兄弟密谋之时。明军在魏渊的指挥下,向着清军左翼发起了一波又一波又一波猛烈的进攻。魏渊一马当先,在精锐亲兵——金鹰卫队的跟随下,向着豪格的军队发起了冲锋,白广恩、李定国两人,各指挥一千骑兵左右穿插,夹击清军。四个装备了新式火器的步兵营则稳扎稳打,依靠阵法与火器,犹如四片乌云般向着清军阵地压了过来。 豪格虽然派出了骑兵,想要绕路包抄位于明军军阵最后的火炮营。可令这些包抄清军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自以为得手的冲到炮兵营附近时,这才发现约有上千名明军骑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铁马”护卫在炮兵营左右。 这些铁马翻过来放便成了“拒马锥”,一排排洞口黑亮的火枪架在“拒马锥”上,立刻便形成了有效的火力防御阵线。这些骑着“铁马”的明军将士,犹如一道会移动的城墙般守护着身后的火炮营。 不仅如此,那些火炮的机动性也大大出乎了清军的意料。使用四轮马车拉着的火炮,可以简单的进行拆卸,而后被马车拉着快速移动。原本那些铁马组成的防线就够这些鞑子骑兵头疼的了,碰上机动性如此强的“火炮营”,这些平日里始终占据机动优势的骑兵也只好“望轮兴叹”了。 就这样,明军的火炮打击始终不断,而且由于移动灵活,清军的整个左翼几乎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再遭遇明军近乎搏命般的冲锋,豪格部所要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渐渐的,豪格统领的三旗有些撑不住了。身为主帅的豪格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魏渊骑马冲杀的英姿,守护在魏渊身旁那些臂上带着红色袖标的金鹰卫队们,娴熟的使用着新式火铳骑马射击,待到敌军离近之后,火铳又变成了可以挥舞的大棒,作起战来甚是勇猛。 就在豪格挥舞着手中的战刀苦苦支撑之际,突然在他的军中不知何人高声叫嚷了起来。 “多尔衮联合明军杀过来啦!我们被夹击了!快跑啊!” 喊叫之声用的是满语,这一嗓子好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击豪格手下军士的心里防线。决战之前传的人心惶惶的谣言再度被人想起,这些惊慌失措的清兵们四处张望,只见潮水一般的明军向着自己的方向蜂拥而至,豪格的三旗部队开始动摇了! 豪格叫来了斥候大声喊道: “快!快去向另外两路军求救!” 豪格天性自负,能让他低下头向别人求救,看来是已经被逼上绝境了。斥候刚刚派出就被明军射杀在了半路,这时豪格麾下的一名亲信将官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他的身旁。 “王爷!情况不对啊!” “哪里不对了?” “明军好像只攻击我们,中路和右翼丝毫没有受到明军的打击,甚至连炮击都没有!” 这名将官统领的军队位于豪格军的最右侧,因此他能够清楚的看到中路军和右翼军的动向。 “什么?!” 豪格闻言大惊失色,难怪他觉得自己所承受的明军攻击如此猛烈,弄了半天,敢情只有他一个人的军队在作战,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呢! 豪格的脑海中突然也想起了那个军中传言,难道说多尔衮真的在借助明军消耗我的实力?那代善呢?济尔哈朗呢?豪格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卖了,他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明军,以及不断战死的清兵,顿时意识到自己深陷在一个阴谋之中。 豪格开始恼羞成怒起来,妈的!你们不仁,那就休怪本王不义了!想借汉人消耗我,我豪格是不会让你们如意的!想到这,他召集身边将士,下达的撤退的命令。 “传令正黄、镶黄、正蓝三旗将士,即刻退出战场,撤回义州城!” 伴随着号角三声短促而急迫的响声,清军的左翼开始如潮水般向着义州城方向退却。 代善发现左翼挺不住了,于是准备联合多尔衮对明军侧翼进行包抄,可不论他如何传令,右翼的清兵就是动也不动。就在代善心中焦急,准备独自行动之时,撤军的号角声响起,豪格竟然撤退了。 随着左翼军的败退,代善惊讶的发现,右翼的多尔衮好像早有准备般也开始了退兵。 一场决战,就此草草落幕。 第365章 新的一天 出乎代善的意料,对于大规模退却的清军。明朝军队却没有一丝追击的迹象,除了继续用火炮展开远距离轰击之外,魏渊指挥下的骑兵与步兵都停下了进攻的脚步。左右两翼都已退却,不得已,代善只得下令退回义州城。清军在丢下了大量同胞的尸体后,不得不接受战斗失败的现实。 退入城中,代善紧急召集各旗旗主商议对策。可豪格、多尔衮两派人刚刚见面,便相互指责了起来。豪格斥责多尔衮别有用心,在战场上没有协同作战,从而贻误了战机。而多尔衮则认为,是豪格的队伍太不禁打了,短短一个时辰而已,三旗人马竟然被两万明军击退,实在是八旗的耻辱。 就这样,原本议政的会议从一片争吵中开始。渐渐地,代善、济尔哈朗两人也被卷了进来,到最后会议进入了相互指责抱怨的死胡同,除了无休止的谩骂与指责,会议完全没有了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 吵到最后,豪格索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以正黄、镶黄、正蓝三旗损失惨重为由,宣布要撤兵,随后豪格不顾代善的劝阻愤然离席,当夜便率领着本部三旗人马,护送着重病的皇太极启程回了沈阳。 沈阳是满洲的首都,政治的中心往往意味着权力的核心。多尔衮深知掌控了沈阳,便等于掌控了大清。见豪格撤军,他也立刻组织多铎与阿济格的三旗人马星夜往沈阳赶。 代善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人心已散,军队再多也不会是士气正旺的明军对手了。为了防止多尔衮与豪格两人在沈阳搞出更大的动静来,代善同济尔哈朗相互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除留下少量兵力屯守义州外,其余士兵也即刻启程赶回沈阳。代善、济尔哈朗两人更是只率领了亲兵护卫,快马赶回沈阳。 义州城内清军的大规模调动自然逃不过魏渊的眼线,当细作将这一消息向魏渊汇报时,魏渊手下诸将纷纷请战,希望对仓促退兵的敌人进行追击。可没想到魏渊却笑着摆摆手制止了众人,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下,魏渊慢慢说道: “义州以北的土地,为满洲占领多年。我们现在兵力有限,就是夺回来一些,也不会守得住。相反,还会白白消耗军力。当下,最为要紧的是拔掉义州这颗钉子,彻底化解锦州之围。” 义州城位于锦州以北,犹如一把利剑般悬挂在锦州的头上。此地位于明清两国实际控制区的交界处,进可攻退可守,拿回义州对于辽东局势来说,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价值。 紧接着魏渊开始部署对义州的攻城战。 由于有了弗朗机火炮的支持,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不到短短一天的时间,魏渊便拿下了兵力不足的义州城,至此锦州之围被彻底解掉。 历时一年半,明清两方总共投入了近二十万军力,战火自锦州一直烧到了宁远,整个辽西走廊都成了明清两国的战场。终于,在明军损失近十万人,清军损失四万人之后,战线再度回到了最初的阶段,锦州依旧是明朝抵抗满清的桥头堡。 要说改变的话,唯一的改变就是明清两方经此大战都已经伤了元气,短时间内任何一方都再无能力发动大规模战争。 锦州城内欢声阵阵,歌舞连连,庆祝明军此番大捷的酒宴正在进行着。孙传庭带着二万多援军已经于魏渊攻克义州当日进驻锦州,至此聚集到锦州前线的明军人数已经达到了五万余人,即便敌人再攻过来,魏渊也有信心和资本同清军一战。 蓟辽督师行辕内人声嘈杂,大大小小的将官都聚集到了此处来欢庆胜利。酒宴之上,洪承畴带领诸将频频向魏渊举杯敬酒。 洪承畴高举着酒杯,对众人说道: “此役能取得如此大胜,皆魏侯爷之功!” 诸将皆举起酒杯进行附和。 独占功劳这样的事魏渊可不想干,面对洪承畴与诸将的频频敬酒。魏渊只得连连回应说: “此战能胜,靠的是诸位同心竭力,靠的是督师领导有方,我魏渊何德何能敢居首功啊!” 酒宴的气氛,就在这样一波又一波的互相吹捧中达到了高潮。魏渊的酒量不错,可此时也觉得脚底发软,头晕目眩,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魏渊出去洗了个脸,想要清醒一下。回来的路上迎面正好碰到了路都已经走不好的祖大寿,在亲兵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走了出来。祖大寿一见到魏渊,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了他。 “侯爷,我祖大寿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说于你听。” 魏渊知道祖大寿已经喝多了,想劝他早些回营休息,可祖大寿不依不饶,表示如果魏渊不听他说,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不得已魏渊只好说: “祖将军,你要说什么我魏渊听着就是了。” 祖大寿的口吃已经有些不清,神情显得很是激动,他拉着魏渊的手说道: “十三年了侯爷,整整十三年啊!自从袁督师命丧京师之后,我祖大寿已经整整十三年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魏渊一听祖大寿提起了袁崇焕,心中骤然一紧,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说: “祖将军你喝醉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可祖大寿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魏渊明显感觉到祖大寿握自己手的力道更足了。 “不,侯爷,我祖大寿从没有像今日这么清醒过。” 祖大寿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人都是辽东军户出身,自永乐年间便开始世代居住于此。辽东在朝廷那里可能只是一个概念,可对于我们这些辽东人来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祖大寿越说越激动,魏渊甚至发觉这位锦州总兵的眼中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自打努尔哈赤起兵以来,辽东的土地被满洲敌人一点一点的蚕食,这些敌人从赫图阿拉打到辽阳,从沈阳打到锦州,我们辽人老祖宗留下的土地眼看都要给他们夺去了,我祖大寿心里难受啊!” 祖大寿话说到这,魏渊敏锐的发现,搀扶着祖大寿的那些亲兵脸上,也一个个都露出了悲凉而又无奈的表情。魏渊这才反应过来,祖大寿的关宁军几乎是清一色的辽人组成,自然也都会对祖先土地的沦丧而感到悲伤。 突然祖大寿猛的用手背擦了擦双眼,说: “是你魏侯爷替我们辽人打赢了这一仗,不仅保住了我祖大寿的性命,更保住了锦州,保住了我们辽人在关外仅剩的这么一片家园,我祖大寿打心眼里感激你魏侯爷,侯爷!请受我祖大寿一拜!” 说着祖大寿倒地就拜,而原本几个搀扶着祖大寿的亲兵也纷纷倒地跪拜魏渊,他们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举动,诚心感激魏渊救了辽人最后的一点土地。 在酒精的作用下,魏渊也不由得鼻头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对于明末辽东的这段历史他清楚的很,祖大寿可以说是一位悲剧色彩很浓的人物,他的一生都写满了无奈两个字。 当年袁崇焕镇守辽东之时,祖大寿便是他麾下的得力干将。在北京保卫战中追随袁崇焕立下了汗马功劳。可后来袁崇焕在殿前被捕下狱,祖大寿盛怒之下举兵反叛,后来袁崇焕在狱中的一封信又把他招了回来。为了营救入狱的袁崇焕,祖大寿拼尽了全力,他甚至请求削职为民,以自己的官阶赠荫换取袁督师的性命,可最终袁崇焕还是被崇祯皇帝给千刀万剐了,这时的祖大寿是无奈的。 崇祯四年祖大寿奉命驻守大凌河城,可城池还没修好,便受到皇太极倾国之师的进攻。祖大寿苦守孤城数月,粮食吃完了就杀军马吃,军马吃完了就开始吃百姓,百姓被吃没了开始吃军中的老弱病残,到了最后城中的健壮将士互杀相食。全城除了副将何可纲之外,都跪求祖大寿开城投降。被逼的退无可退的祖大寿只得杀了何可纲,开城投降了皇太极。杀死何可纲之时,祖大寿是无奈的。 后来祖大寿放弃在皇太极处做人质的家属,孤身逃回锦州,继续抗击满清,皇太极两次御驾亲征都无功而返,祖大寿在锦州这座战争的最前线一守就是十年。曾几何时,无数满洲少年在“取祖大寿项上首级,夺南朝花花江山”的梦想中长大。然而就是这么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历史中却不得不最终投降满清,留起了大辫子,这可以说是祖大寿人生最大的无奈吧。 微微一愣,魏渊的思绪再度收了回来。他无声的接受着以祖大寿为首的辽东将士们的感谢,并在心底暗自发誓,过去的悲剧决不能再度上演,我魏渊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喝酒将士的嬉笑怒骂之声尽管还是会零星传来,可锦州城内慢慢静了下来,军营处被火把照的犹如白昼一般。火光之下,随处可见喝的伶仃打碎的将士,他们或躺或卧,可脸上却都无一例外的洋溢着久违的安心。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懂得和平的珍贵,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们,正在享受着难得的美梦。在梦中,他们也许能见到久违的父母和妻儿吧。 城墙之上,当值的守军目光如炬的注视着城外天地相交之处,晨曦的薄雾开始渐渐散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本卷完) 第366章 新的时局 北京城的春天乍暖还寒,夜晚的风吹起来依旧有几分的凉意。近日的天气一直阴沉,可春雨却迟迟没有降下。时隐时现的月亮,升上了乾清宫的琉璃觚棱。 一脸憔悴的崇祯皇帝显得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他本想看一下龙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可刚刚拿起一本便又放了回去。 伴随着长嘘出一口闷气,崇祯起身离开了乾清宫,在大殿之外的丹墀上来回徘徊着。殿外侍奉的小太监急忙取来明黄色的裘皮大衣,躬着身子双手恭敬的举到皇帝的面前。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退下。随着阵阵春夜的寒意的侵入,崇祯皇帝发胀的太阳穴终于有了一丝清爽之感,这种感觉令备受压抑的他顿时感觉好了许多,崇祯深呼吸了几口,将胸中压抑的闷气悉数呼出。 远处隐约中可以听见伴着风声而来的打更之声,已经二更天了。可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仍旧难以入睡,愈演愈烈的中原民变与消息全无的辽东战场,如同两座大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辽东战场激战正酣之际,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内,中原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实证明,九省督师下设四个经略使的方案是极为失败的。 李自成在中原频频得手,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如今以来,这支中原地区最大的流寇势力,已经明目张胆的三次围攻中原重镇洛阳,若不是洛阳城城池坚固,守军有所准备,只怕李自成已经可以在福王府内大摆庆功宴了。 反观大明九省督师丁启睿,政令不畅,手下将领骄横跋扈难以约束,虽有督师之名,实际上仅能调动的军马不过数万,春节前后,这位九省督师甚至被李自成的军队追着屁股打,可谓狼狈至极。 不只是丁启睿,其他几位经略使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眼见李自成在河南越做越大,部众再度发展到十余万人,东经略使郑崇俭畏敌不前,不敢同其正面交战,仅仅是屯兵于济南府,以求自保。 北经略使杨文岳倒是敢于出战李自成,可辽东一战,九边精锐被系数抽调至了辽东前线,杨文岳虽然勇气可嘉,但无奈手下兵士多是老弱残兵,且人数上又处于绝对劣势,几番交战下来损兵折将不说,自己都差点做了李自成的俘虏,不得已,这位老将只能蛰伏下来静待时机。 西经略使傅宗龙就更惨了,在他经略的四川,碰上的是继承了张献忠地位的孙可望,孙可望相较于自己的义父,在狡诈程度上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傅宗龙在同孙可望的交战冒进中了埋伏,被围困在陕西、四川交接的大山中长达两个月有余,到最后,粮食吃完了,傅宗龙只能杀骡、马吃。营中的骡马吃没了,就开始吃尸体。到了最后,弹尽粮绝的傅宗龙只能趁着夜色率部突围,突围而出之后,官军被打散了,没了战马的傅宗龙只能边走边战,最后被追上来的孙可望部生擒活捉。 孙可望打算利用傅宗龙叫开附近明军城池的大门,于是控制着傅宗龙带到城前喊话:“我们是三边总督的护卫官兵,请打开城门让总督进去!”可傅宗龙却突然大喊道:“我是三边总督,不幸落在贼兵手里,左右都是贼呀!万万不可开门!”恼羞成怒的孙可望挥刀砍下了傅宗龙的头颅,还未消气的他又命人割下傅宗龙的耳朵、鼻子,傅宗龙就这样惨死在了自己的城门下。 四位经略使,唯有南经略使杨谷的战绩还算可以。他坐镇襄阳,节制湖广两省,在他的有效打击之下,湖广两地大规模的民变已经基本销声匿迹了。不仅如此,他还献上了消失许久了的张献忠的首级,令崇祯大喜过望。可近来不断有湖广的地方官上奏朝廷,称杨谷在湖广一带独断专行,作风甚是霸道。对于此事,崇祯是十分看重的。 就在入夜之前,兵部收到了中原传来的紧急军报,军报中称,李自成纠集了至少十五万流民,流窜到了开封府附近,只怕是要围攻开封城。听到这个消息后崇祯先是急忙召集了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陈新甲,在询问了陈新甲的意见之后,拿不定主意的崇祯决定连夜召开内阁紧急会议。 就在崇祯望着隐藏于密云之中的月亮发呆之时,一个太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躬身说道: “启奏万岁爷,阁老们都到齐了,现正在殿外恭候召见。” 崇祯收回思绪,疲惫的说了声: “宣。” 崇祯重新回到了东暖阁内,室内浓浓的暖意顿时令皇帝生出了几分倦意。他缓缓的在御座上颓然坐下,仿佛他的心情和身体都十分的沉重,再也没有支撑下去的精力。 内阁大臣们则在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带领下,鱼贯进入到东暖阁内。很是恭敬的在崇祯面前跪了下来,行了常朝礼,等候问话。崇祯朝王承恩使个了眼色,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殿内服侍的小太监们统统回避离开。 烛影摇晃,寝宫内再次陷入沉默。 此刻的内阁相较于半年前,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之前的内阁首辅谢升已经因病告老辞官了,而内阁次辅薛国观则由于对东林党的党争失败,先是因受贿受到言官的弹劾而被免职,随后被赐死于狱中。这样,原先的内阁第三号人物魏藻德幸运的成为了新一任的内阁首辅,而陈新甲则升到了次辅的位置上。 跪在陈新甲旁边的内阁第三号人物是钱谦益,钱谦益出身江南士大夫集团,由于文才出色而成为了东林党的领袖之一,被视为文坛巨擘,可谓德高望重。由于东林党出身这一渊源,钱谦益受到了魏藻德的引荐,由礼部右侍郎升任礼部尚书,进而进入到内阁当中。 内阁中的末位人物名叫方岳贡,此人乃是御史出身,为官廉洁,做事谨慎,颇受崇祯皇帝的赏识。更是开创了“阁臣带御史衔”的先河,将此人破格提拔进入内阁,看得出崇祯皇帝迫切想要挽留国家危难的愿望。 望着这些自己赖以倚重的阁臣们,崇祯小声忧虑的说道: “朕今晚叫诸位爱卿前来,是想专门商议一下当下的时局。闯贼猛攻洛阳数次,如今又围开封,丁启睿屡战屡败,闯贼在中原肆意做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辽东更是已有三个月没有消息传来了,也不知道洪承畴和魏渊现在如何了?” 听到皇帝这样说,阁臣们一个个低头不语起来。 当下时局,表面上看是如何应对中原和关外的敌人。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明朝十多年来一直陷于对内对外两面作战的困境,兵力不足,粮饷枯竭,将不用命,士无斗志,纪律败坏,这些早已是积重难返的问题了。要挽救这种危局实无良策,再加上崇祯皇帝性情急躁,越是苦无救急良策就越是焦急得坐立不安,大发脾气,朝臣们稍微说错话便会受到皇帝的责罚,久而久之,面对皇帝的询问,大臣们都自觉的闭起嘴来。 眼看着阁老们一个个装哑巴,崇祯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陈新甲,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当下如何是好啊?” 陈新甲抬起头来,先是行了一礼,而后答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闯贼虽然势大,但其手下多为乌合之众,开封城城池坚固,守军粮草均很充足,一时间想那闯贼也拿开封城没什么办法。当下看来,辽东的局势要更为险恶一些。” 崇祯点了点头。 “辽东局势也是朕最为担心的,洪承畴被围数月,粮草只怕早已经吃完了。虽说派出了魏渊进行支援,可兵力太过于单薄,倘若二人战败,那锦州便真成了一座孤城了。松、锦若失,关外诸城堡难免随之瓦解。虏兵锐气方盛,或蚕食鲸吞,或长驱南下,或二策同时并行,我大明将永无宁日亦!” 陈新甲闻言,赶忙叩首请罪道: “微臣身为本兵,不能代陛下分忧,实在罪不容诛。” 崇祯并没有理会陈新甲的请罪,而是淡淡的问: “依卿所见,现在洪承畴还守得住吗?” “这...” 陈新甲欲言又止,他本想宽慰皇帝几句,可又说不出一句解心宽的话来,毕竟辽东局势凶险,满洲这个敌人太过强大了。 崇祯的话语中,四位阁臣们都听出了深深的绝望,众人都默默的垂下了头,堂堂天子竟然如同个孩子般无助,这令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士大夫们深感羞愧。 偌大的东暖阁内再度陷入了沉默... 夜幕下的紫禁城,一束宫灯在快速的移动着。司礼监的小太监一手提着宫灯,一手紧紧抓着一封来自辽东的塘报小跑着直奔乾清宫而去,借着路旁的宫灯,隐约可见塘报上插着表示十万火急的白色羽毛。 这封来自辽东的塘报,崇祯已经足足等了三个月了... 第367章 喜忧参半 急匆匆来到乾清宫门前,小太监被当值的侍卫拦了下来。 “陛下正在召集内阁会议,任何人不准入内!” 小太监边大口喘着气,边将手中的塘报高高举了起来。 “辽、辽东的塘报,紧急、紧急军情!” 侍卫相互之间看了看,辽东塘报的意义不言而喻,他们不敢耽误,立刻进殿前去禀报。 不多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大踏步走了出来。小太监一见王承恩,立刻行礼道: “奴婢见过老祖宗!” 王承恩将脸色一沉说: “什么老祖宗!教训过你们多少次了,这皇城之内只有主子万岁爷,没有老祖宗!” “是是是!奴婢该死!奴婢掌嘴!” 说着那小太监就要抽自己嘴巴子,王承恩抬手制止了他,说道: “行啦!找个没人的地方扇你自己个儿那张臭脸去,塘报拿来。” 小太监谄媚的笑答道: “是老祖宗!塘报在此。” 王承恩一把夺过塘报,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他仔细等着塘报的封皮看了看,白色的羽毛很是整洁,整个塘报看起来也保管的非常好。王承恩不由得一惊,急忙将塘报拿到了宫灯之前,透过明亮的宫灯,他隐约可见塘报内盖着的官印,蓟辽总督四个字隐约可见。见状王承恩心中大喜,他整了整衣冠。双手捧着塘报快步走入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内一片死寂,崇祯颓然的坐在御座之上,手下四位阁臣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王承恩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内显得异常清晰。进入冬暖阁后,他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崇祯皇帝的龙书案前。 “主子万岁爷,辽东塘报。” 王承恩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整个东暖阁的众人却听得十分真切。有些出神的崇祯猛地抬头,望着王承恩。 “你说什么?” 语气中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急切与不安。 王承恩双手捧着塘报恭敬的递到崇祯的面前,又轻声说了一遍。 “主子万岁爷,辽东的塘报。” 崇祯看了看王承恩,又看了看塘报。突然间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崇祯不想在臣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与焦虑,缓缓拿起了那封他等了足足三个月的辽东塘报。 拆开塘报本用不了片刻时间,可此时东暖阁内所有的人,都觉得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施了魔法般,流动的极为缓慢。 崇祯稍稍闭了闭眼,好似下了很大决心般,一把拆开了塘报。宫殿内灯火通明,但他还是觉得看不清塘报上的文字,只能眯缝着眼睛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 除了皇帝,在场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期待许久的结果。不论好坏,此刻所有人都想要一个解脱。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消息全无的辽东战局,成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石头,压得整个帝国透不过起来。如今,结果到来,不论是喜是悲,都到了了结的时刻了。 崇祯足足将塘报读了三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曾略过。在经过反复确认之后,他将塘报缓缓放在了龙书案上。身子由于紧张过度后的放松而直接瘫软靠在了御座上。 “陛下!陛下!” 跪着的阁臣们注意到了崇祯的异样,纷纷急了起来。就在这些阁臣们准备呼叫太医时,皇帝突然虚弱的摆了摆手,而后轻声说道: “赢了,赢了...” 一开始,由于众位阁臣的呼喊,崇祯的话并没有被听清。站在一旁的王承恩清了清嗓子,用尖细的音量高声说道: “万岁爷说赢了!” 这一嗓子下来,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以魏藻德为首的四位阁臣立刻呆立在了原地,仅仅是片刻的迟疑,他们便齐刷刷的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从刚刚的虚脱中缓过了神来,一把抓起龙书案上的塘报,仿佛换了个人般,双目圆睁,激动的说: “赢了!朕的江山保住啦!列祖列宗显灵,天佑我大明啊!” 说着,崇祯将塘报交到了王承恩的手上,大声道: “王承恩!把洪承畴的塘报读给列为臣公听!” 服侍了崇祯这么多年,王承恩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如此激动兴奋,收到这种情绪的感染,王承恩也变得激动起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塘报,语气中满是激动的说道: “奴婢领旨!” 王承恩将塘报摊开,一字一句的高声朗读着。 “臣总督蓟辽军务洪承畴叩请吾皇圣安,赖陛下天恩,遣安东候魏渊率军援助辽东,陛下龙旗所指,我大明将士无不誓死效命。安东候魏渊更堪国之勇士,自入辽作战以来,三战三捷,大挫建州鞑虏之士气。激战三月,我军歼敌五万有余,克复塔山、杏山、松山诸城,王师所向,将士无不拼死效命,三月初八,我军攻破鞑虏南侵据点义州城,至此锦州之围以我军完胜而告终。另据探报,贼酋黄台极兵败心急中风,目前鞑虏内部四分五裂,正是我天朝光复辽东之最佳战机!” 高声朗读中,王承恩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声音竟然开始慢慢颤抖起来。殿内诸位阁老也听得激动不已,特别是兵部尚书陈新甲,辽东战局之维艰,没有人比他这个兵部主事更清楚了,当听到锦州之围已解之时,陈新甲激动的老泪纵横,难以自已。 塘报宣读结束,王承恩突然发现还有一封密折藏于塘报之下,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敢自私窥探,赶忙将塘报放回到了龙书案上。 此刻东暖阁内,包括崇祯在内的众人,眼中早已噙满泪水,那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的泪水,那是屈辱之下挺直胸膛的喜悦。 自从袁崇焕的宁远大捷之后,大明在辽东的土地上还从未取得过如此大胜,15年里,大明在辽东一败再败,土地越打越少,士气越打越低,到最后甚至到了谈建虏而色变的地步。 陈新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三叩首之后说道: “陛下!此番锦州大捷乃近十余年未有之大胜!陛下洪福齐天,我大明中兴在望啊!” 其余阁臣也纷纷跪拜附和,崇祯更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激动的来回走来走去,口中不断重复着。 “洪承畴、魏渊真乃我大明之栋梁!真乃我大明之栋梁啊!” 狂喜之余,崇祯为四位阁老都赐了座。内阁首辅魏藻德最前提出了要为洪承畴、魏渊等人加官进爵的建议,崇祯连连点头称是,可片刻之后,崇祯的脸上拂过一丝阴郁,尽管只是一瞬间,可很明显崇祯另有担忧。 突然,皇帝话锋一转问道: “如今辽东战局已定,诸位以为中原局势该如何是好?” 魏藻德略加思索,起身回答说: “九省督师、四方经略,唯有南经略使杨谷成绩斐然。臣窃以为中原剿匪大任可交付此人。” 钱谦益立刻随声附和道: “首辅大人此言有理,臣复议。” 陈新甲见状皱了皱眉,起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陛下,臣主事兵部。中原战局臣自以为比在坐的其他臣公更有发言权。” 说着陈新甲看向了崇祯,皇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去年一年当中,湖广各地官员弹劾杨谷的奏折不断。此人骄横跋扈,难以节制,如今只是一个经略使就如此做大,如若给了他更大的权力,臣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了陈新甲的话,崇祯陷入了深思,过了片刻,他反问道: “那依卿之见,何人可担此大任呢?” “安东候魏渊忠君体国,可担此大任!” 从某种意义上说,联手绊倒周延儒使得陈新甲与魏渊在政治上结成了同盟关系,身为浙党,面对东林党人咄咄逼人的气势,陈新甲急需在朝廷内找寻强有力的政治盟友,联手进行对抗,魏渊无疑是其中最佳人选。 尽管在对抗周延儒时曾有东林党人同魏渊进行过短暂的合作,可毕竟考虑到魏渊与宦官势力交往过密的情况,朝廷内的东林党人依旧视魏渊为党争大敌,因此陈新甲拉魏渊入伙这一选择是十分正确的。 果然不出陈新甲所料,他刚刚提出魏渊这个人选。魏藻德等人立刻就站出来进行反对。 内阁首辅以辽东局势不稳为由,称魏渊必须坐镇辽东。而钱谦益的理由就更有趣了,他称魏渊带兵常常以守为攻,对战中原流寇,必须主动出击,魏渊战法不适宜。 陈新甲听罢立刻讥讽道: “我原以为钱只是儒学大家,没想到你对军事还如此精通啊!早知如此,驰援辽东看来应该让你去才是。” 看着手下两派阁臣又在打嘴仗,崇祯心中顿生无奈之感。朝廷内的争斗他是在清楚不过了,可手上除了这些人外又无人可用,这也许就是帝国主宰最大的悲哀吧。 最后崇祯摆摆手,争执的双方这才安静了下来。皇帝若有所思的说道: “中原督师的人员隔日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 皇帝有旨,众人也不在好说些什么,于是纷纷施礼告退。 乾清宫外的御道之上,魏藻德同陈新甲并肩而行。魏藻德语气古怪的说道: “陈尚书,看来这魏渊还真是你的副将啊!锦州之围一解,你的尚书之职看来是保住了。” 陈新甲的脾气可不是吃素的,可他刚要发作,突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 “陈阁老,陛下召见。” 第368章 督师密折 陈新甲闻言一怔,他疑惑的看了眼传旨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压低声音重复道: “陈阁老,陛下召见。” 见陈新甲将视线转向魏藻德,小太监立刻补充了一句。 “陛下的旨意,是只召见陈阁老您一人。” 陈新甲不敢再耽搁,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魏藻德,“哼”了一声之后拂袖而去。在一旁的魏藻德望着陈新甲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得驻足沉思。陛下单独召兵部尚书陈新甲,这又是为何呢? 在不远处观望的钱谦益见首辅大人此时独自一人静立沉思,赶紧快步走了上来轻声问道: “首辅大人,陛下单独召见陈阁老,您怎么看?” 魏藻德微微眯着眼睛,轻捋着不算浓密的胡须,良久没有作声。钱谦益等了一会,见这位首辅大人并未答话,思索了片刻他继续说: “您看,会不会是辽东军报有所隐瞒,我军并未大胜呢?” 魏藻德转头看了看钱谦益,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我的钱阁老啊!要说这做学问你必是那一顶一的高手,可要论揣测圣意,掌控时局,你可还需多加修炼才行啊。” 钱谦益闻言忙拱手施礼道: “谦益驽钝,还望首辅大人赐教。” 看着这位江南名儒如此谦卑的向自己求教,魏藻德的心头不免自鸣得意起来。他之所以拉钱谦益入阁,一是看中了他的名望,另外一个关键因素便是这钱谦益是个贪图名利之人,唯有这样的人才好控制。 魏藻德不再去看已经远去的陈新甲,而是转过身来示意钱谦益随自己结伴而行,他边走边说道: “当今圣上赏罚分明,若是方才那辽东军报是败报,陛下是万万不会说成捷报的。不仅不会说成捷报,以陛下的脾气,只怕当场便会下令将洪承畴、魏渊等人革职查办了。” “那单召陈新甲回去又会是为了什么呢?哎呀!不会是陛下决定任用魏渊担任九省督师了吧!” 看着着急的钱谦益,魏藻德摆摆手说: “不会,依着陛下的性格,刚刚没有做决定的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是绝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那陛下召见陈新甲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嗯,刚刚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想来想去,觉的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钱谦益一脸的不解。 “你想想看,这魏渊是谁推荐的。” “陈新甲啊!” “不错,那陛下单独召见陈新甲,会不会是因为魏渊呢?” “因为魏渊?可辽东不是刚刚才打了胜仗嘛。如果真是因为魏渊的话,那肯定也是好事吧,咱们能有什么机会?” “非也。” 魏藻德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接着说: “打了败仗会死人,这打了胜仗没准也会死人的。当年的袁崇焕是怎么死的,钱阁老不会忘了吧。” 钱谦益顿时恍然大悟道: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那魏渊可能要倒霉了?” 魏藻德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可洪承畴身为蓟辽总督,理应节制辽东一切军务,可偏偏陛下特许那魏渊能够不受节制。如此一来,不就成了军中有两个主帅了吗?我就不信他洪承畴能有如此气量,可以跟魏渊唱一出将相和来。” “原来如此!首辅大人真乃高见啊!我可还听说,这魏渊性情乖张,本就是个不愿受人约束之人,如此看来,想必他二人定是有了矛盾了。” “洪承畴也算我半个东林之人,不论如何,这次定要抓住机会将魏渊这阉党余孽彻底铲除掉才是。通知咱们手下的御史言官们,抓紧收集魏渊不尊法礼的佐证,待到时机成熟,好好参他一本。” “是大人,谦益这就去安排!” 乾清宫东暖阁内,跪在地上的陈新甲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王承恩递过来的密折,汗水不禁慢慢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崇祯皇帝,面色凝重的盯着下跪的陈新甲,良久之后开口问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 被皇帝这么一问,陈新甲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俯身在地回答说: “陛下,兹事体大,还需进一步调查才是。” 崇祯听罢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陈新甲手中所拿密折,为洪承畴所写。在密折中他先是大大的夸赞了一番魏渊在此次辽东战役中的勇猛表现,但接下来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洪承畴在密折中指出,魏渊手下的李定国、刘文秀乃是流贼张献忠的义子。 其实收降流贼为己所用,本也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可关键在于这事得上报朝廷,需得到兵部的正式批文才可为之。 魏渊如此私自将流贼编入自己账下本就坏了朝廷的规矩,更何况被收降之人还是大流贼张献忠的义子,要知道,当年李自成、张献忠可是烧了凤阳老朱家祖坟的主,如此一来,在这件事上魏渊可就说不清了。 不多时,崇祯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东暖阁,王承恩上前搀起了跪在地上的陈新甲。 “行了陈阁老,万岁爷已经起驾了,您老也快起来吧。” 跪的久了,加上紧张,陈新甲出了一身的虚汗,被王承恩扶着,这才勉勉强强的站了起来。 他深知洪承畴这封密折的厉害所在,弄不好魏渊可能会有牢狱之灾,依着崇祯皇帝的性格,他这个举荐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看来为今之计只有早做打算了。拿定主意,陈新甲拜别了王承恩,急匆匆离开了宫城。 辽东的大地上,一场大雪刚刚下完,银装素裹的城池看起来宛如一幅泼墨画般,既庄严又充满意境。 义州城上旌旗招展,一队队军士步伐整齐的在城内巡逻。尽管天气严寒,但士兵们的精神状态都非常的好,军威严整,口号响亮。 义州城中原本的校场面积狭小,魏渊进驻义州城之后,对城池进行了重新规划。他以原有的校场为基础,大刀阔斧的将四周满清将军建造的宅院全部拆除,兴建了一座大型校场,每日他便在新建的校场之上练兵习武。 此刻,在这座大型校场之上,不时传来士兵们一阵阵的叫好之声。原来,一场精彩异常的比试正在进行中。 只见校场东侧李奉之指挥着60名军卒,以每12人为战斗单位,聚团列阵;在校场西侧则是刘文秀率领的60名军卒,这60人为清一色的骑兵,烟尘滚滚之下刘文秀指挥着手下的骑兵快速向着李奉之统领的军士冲来。 由于是训练,这些军士手中拿的当然不是真刀真枪,而是用木棍制成的训练武。不仅如此,每名军士的腰间都配有一枚腰牌,按照魏渊的规定,腰牌被夺走即为“被杀”,将失去在校场上对战的资格。 刘文秀擅长骑兵,而李奉之更优于战法。于是魏渊便各给他们60人,让这二人好好较量一番。 刘文秀麾下的骑兵各个骑术精湛,只见这些人在刘文秀的指挥下左右散开,绕着李奉之列阵的队伍跑起马来,借以寻找战机。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骑兵对战步兵,两翼包抄是最为行之有效的战术,凭借着骑兵优秀的机动性与强大的冲击力,刘文秀自信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自己不会败在李奉之的手下。 果然,在寻觅了一段时间时候,战机终于出现了。李奉之麾下有一队列阵的士兵渐渐偏离了大部队,刘文秀当即下令左侧一队的骑兵发动攻击,短时间内,机动灵活的骑兵很快完成了对敌兵的包围。可就在此时,出乎刘文秀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不同于以往的战斗,当人数占据优势的骑兵发起进攻时,步兵并没有如往常般一触即溃,大盾加之长枪的组合,使这一队掉队的军士紧紧抱团,犹如一只拥有着坚硬外壳的乌龟般龟缩了起来。 不仅如此,大盾之内不时有绊马索抛出,那些不幸被拉倒的战马,连同它们背上的主人顷刻间便摔的灰头土脸,而就在此时,又会有钩锁伸出,将落马的士兵拉入盾牌保护的圆阵之内,轻松将落马之人的腰牌取走。 就这样,刘文秀的手下费了半天力,愣是拿这12人组成的圆阵毫无办法。自己这边损兵折将不说,渐渐的倒还被对手给包围了起来。 眼看着手下人一个个被“摘牌”,人数越打越少,刘文秀在马上干着急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就在他四下张望,想要找寻机会反败为胜之时。突然几条绊马索朝他撇了过来,刘文秀回过神来,赶忙驱马躲避。 可奈何数量太多,胯下战马还是落了套,紧接着刘文秀连同他的战马一同栽倒在地。纵使他武艺了得,可落马之后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李奉之手下的兵士一拥而上,硬生生摘走了刘文秀挂在腰间的腰牌。 观战台之上的魏渊见状不禁喝彩道: “哈哈!真是漂亮!好!李奉之胜!” 鸳鸯阵的威力魏渊早就知道,今日他便是要借比试的机会让全军将士都见识一番。 刘文秀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尽管心有不甘,可输的也算是心服口服。来到李奉之面前,他拱了拱手道: “李大哥,你这阵法真是厉害。文秀服了。” “文秀兄弟承让了,这可不是我的阵法,这是当年戚家军的鸳鸯阵,我不过是拿来一用罢了。” 校场之内的众位将士无不赞叹鸳鸯阵果然厉害。眼看操练已然结束,魏渊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赵信快步迈上观战台,来到魏渊身边,耳语道: “大人,京城方向的探子来了,有十万火急的情报。” 第369章 两手出击 魏渊看了看赵信,从表情上虽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赵信如此急匆匆的前来,就已经说明了事态的严重。 回到住处,魏渊屏退左右,召来了宇文腾启一同商量。他将这封来自京城的急报草草看了一遍之后,递给了宇文腾启,向赵信问道: “信你看过了吗?” 赵信不敢隐瞒,回答说: “我已经看过了。” 身为情报工作的负责人,魏渊给予了赵信极度的信任和权力。所有来往的情报文件,赵信都可以直接先行拆阅。 “你怎么看?” “从京城方面打探的消息来看,这事目前有些棘手。” 这封给魏渊的急报涉及两方面的内容,一是有关洪承畴密折的事情;另一个则是京师的那些御史言官们要拿祝伟的死来做文章。 宇文腾启看过信之后,轻轻放在了一旁的书案之上说道: “的确,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怎么看都不会那么简单了。” “祝伟死于辽东战场,当时知情人无非是小凌河城外溃败的我军将士,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言官能翻出这件事来弹劾师傅,看来这其中我们的洪督师功不可没啊!” 魏渊并没有答话,他又将书案上的急报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遍,说: “是不是洪承畴捣的鬼已经不重要了,当下最关键的是如何化解。这样,你亲自回一趟京城,去找魏藻德。” “魏藻德?这次要弹劾师傅您的御史言官可都是他的人啊!” “不错,我知道都是他的人。这次不论有意无意,魏藻德是和洪承畴联起手来了。” “那现在再去找他还有用吗?” 魏渊闻言,不屑的笑了笑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魏藻德名为内阁首辅,正派君子。可实际上却是个贪慕虚荣,敛财好色之人,只要银子和女人到位,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 “明白了师傅!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赵信了。可,洪承畴那边呢?” 在一旁的宇文腾启回答说: “洪承畴从本质上与魏藻德并无太大区别,只不过魏藻德看中的是钱色,而我们这位洪督师更喜欢权力罢了。大人若是愿意,我去跟洪督师说。” 魏渊点点头。 “好,那就有劳宇文公子了。其他的事都好说,一定要想办法保住李定国和刘文秀这些人。” 魏渊深知官场争斗不同于战场厮杀,这种不见血的博弈往往更容易要了人的性命。若想在政治漩涡中保护好自己,那就必须在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唯有如此,才能进退有度,平衡得失。 而且对于魏渊来说,在以后的日子里人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李定国和刘文秀都是战场上难得的将才,特别是李定国,更是不出世的名将。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想办法保住他们。 夜色之下,两队骑兵匆匆出了义州城。一路由赵信带领,星夜兼程直奔京师;另一路则由宇文腾启率领,向着洪承畴驻扎的锦州城赶去。 自从明军解除锦州之围后,洪承畴便率军进驻到了此地。由于魏渊有皇帝的特许,不用受他这位蓟辽督师节制,再加上之前出现过的魏渊遇刺事件,因此分开驻扎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吃过晚宴,难得空闲的洪承畴在书房内读起了书来。作为一名儒将,洪承畴外出行军作战总是携带着大量的图书。之前的松山惨败令他携带的大量图书丢失,幸好魏渊及时赶到,重新夺回松山,令洪承畴这些宝贝失而复得。 明亮的红烛下,洪承畴聚精会神的阅读着,不得不承认,这位蓟辽总督在军事和政治上的造诣都是很深得。 “报!禀督师,义州城有使者求见。” “义州城?” 洪承畴放下手中的《战国策》,抬起眼皮稍稍瞧了瞧。 “来者何人?” “禀督师,是安东候账下的宇文腾启。” 洪承畴深知宇文腾启乃是魏渊账下的第一谋臣,如今深夜前来,看来必定是有要紧之事。尽管他对魏渊多有不满,暗地里也做了不少手脚,可现在毕竟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面子上的事该照顾还是要照顾的。 “让他来书房见我吧。” 不多时,宇文腾启在侍者的引领下,来到了洪承畴的书房之内。这书房虽说不大,但书柜一侧堆满了各类书籍,宇文腾启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草民见过督师大人。” 此刻洪承畴好似换了一副脸孔,满面堆笑的一把搀起准备行礼的宇文腾启,语气热情的说道: “宇文公子无需多礼,这辽东谁不知道你可是魏侯爷面前的大红人。哈哈哈,来来来,坐、坐。” 说着洪承畴拉着宇文腾启坐了下来,待二人分宾主落座之后,侍者倒了茶,便很自觉的离了屋。 洪承畴端起茶杯。 “宇文公子,尝尝老夫这茶,这可是江西马巡抚专程带到京城来到庐山云雾,这可是老夫的珍藏品啊! 哈哈” 宇文腾启也跟着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茶色翠绿,香如幽兰,味醇鲜爽,果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懂行!一看宇文公子就是好茶之人。” “呵呵,督师大人过誉了,草民对于茶艺之道只是略懂罢了。比起好茶,我更好酒。” “茶清淡、类隐士,酒浓烈、类侠士。宇文公子儒雅渊博,没想到内心还有如此热血。” “呵呵,光有热血又有何用,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挽留时局还是需要督师这样文武兼备的无双国士方可啊!” 宇文腾启心中清楚,洪承畴自负甚高,捧杀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又是几番客套之后,洪承畴率先发问了。 “不知宇文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宇文腾启故作为难状答道: “草民今夜前来,其实是受了我家侯爷所托,有事要拜托督师大人您。” “公子这是什么话,魏侯爷几番在辽东几次救我于为难之中。有什么需要我洪某人做的,他尽管吩咐便是了。” “既然如此,那草民就斗胆替我家侯爷提出来了。” 宇文腾启一副欲说还休的语气继续道: “是这样的,我家侯爷想将义州城的军务全权委托给督师您,他好回京师。” “什么,回京师?” 洪承畴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魏渊要将义州城的军务全部交出来,他自己回京师,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看着疑惑的洪承畴,宇文腾启肯定的继续说: “是的,回京师,而且不再回辽东了。督师您有所不知,我家侯爷虽说战场之上面对鞑子骁勇无比,可骨子里却是个顾家念情之人。离京数月,他对家中的妻儿甚是挂念,尤其是对那素未谋面的小侯爷,天天是朝思暮想。” 见洪承畴并未接话,宇文腾启接着道: “此番我家侯爷已经写好了申请回京的奏疏,对于督师大人只有一个请求。” “公子请讲。” 洪承畴已经渐渐听明白了,魏渊这是要拿辽东一半的军事指挥权跟自己交换。只是不知,这位魏侯爷要换什么呢? “我家侯爷对于手下军士都视如兄弟,还望大人能够照顾好他们。” 顿了顿宇文腾启说: “特别是李定国、刘文秀等人,这些人虽说是流寇出身。但已弃暗投明多时,而且此番在辽东一役中立了大功,请大人务必对他们多加关照。” 洪承畴是彻底听明白了,这魏渊竟然不惜用辽东一半的军事指挥权换取李定国、刘文秀两人的平安,这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洪承畴沉思着,这魏渊的确了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得知了京城内发生的事情,看来在京中,甚至大内必定有他的眼线耳目。想必自己向皇帝写密折一事,魏渊也已经知道了。今日魏渊排宇文腾启前来,就是要用辽东一半的军事指挥权换取李定国、刘文秀等人的平安。如果自己不顺坡下驴的话,只怕这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良久,洪承畴答道: “请公子转告侯爷。凡他账下军士,洪某人必定会关照到位的。只不过...李定国、刘文秀二人乃是朝廷要犯,此事若是让京中御史们知道了,只怕会滋生出别的事端来。” “这个督师大人尽管放心,您这里照顾好他们,京城那边侯爷自有打算。” 送走了宇文腾启,洪承畴再也没了看书的情致。这魏渊到底要干什么?为了两个投降的流贼,竟然自甘放弃军权,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摇头长叹一番之后,洪承畴默默的回到了书房内,拿起了笔... 相较于辽东的严寒,冰雪覆盖的北京城明显惬意了许多。赵信等人紧赶慢赶了几天时间,总算是看到正阳门的城楼了。 这一次为了方便行动,魏渊专门排了沈炼与赵信一同回京。入城之后,赵信向沈炼说道: “沈大哥,师傅说魏藻德此人贪财好色,咱们直接投其所好,成事想必不会太困难吧。” “嗯,我在锦衣卫时,魏藻德已经入朝为官了,但并未听说过此人有贪财好色之举啊?” 赵信听罢点点头。 “看来这是一只老狐狸,尾巴藏得很深嘛。” “那怎么办?” “咱们先打打草、惊惊蛇,不怕他不露出破绽来。” 说着赵信低声同沈炼耳语了几句,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第370章 似曾相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赵信、沈炼二人带着黑衣司的番子们分头行动。赵信负责盯梢魏藻德,从他离开自己出府上朝开始,观察他一天的行动轨迹。沈炼则悄悄打探魏藻德家中的情况,两天下来,基本情况二人已经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 为了便于监视,赵信专门在魏藻德府上后门附近租了一处空宅子。这一日,夜幕降临。结束了一天盯梢的赵信刚回到住地,便拉着沈炼商议起来。 “沈大哥,这魏藻德的行踪我基本上都掌握了,可始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啊?” “我这边也是,要说他好色吧,姓魏的有一妻两妾,都是担任首辅之前娶过门的,升任首辅之后他在这方面显得严于自律,府上甚至连有些姿色的侍女都没有;贪财更是没的说起,魏府上下除了那些个字画还值些银子外,也没见有什么奢华之处了。” 两人本以为经过观察,能够发现魏藻德的狐狸尾巴,可事与愿违,眼见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人也不免急躁了起来。 “难不成是师傅的情报有误?” 赵信这话刚一出口便立刻“呸”了起来。 “不会的!师傅是绝对不会错的!一定是咱们遗漏了些什么?” 沈炼点了点头道: “不错,大人向来看问题都准得很。既然是大人说这魏藻德贪财好色,那此人必定是贪财好色。只不过是他隐藏的够深罢了。” “嗯。” 两人一时没了主意,沉默起来。沈炼是锦衣卫出身,北镇抚司的直觉告诉他,越是看起来一点问题没有的人往往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 过了一会,赵信疑惑的说: “沈大哥,你说会不会咱们的行动被这姓魏的给察觉了?” 沈炼想了想道: “应该不会,以往我们在锦衣卫的时候也会对这些大臣们实施密切监视,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察觉的。而且咱们黑衣司的盯梢技术较之锦衣卫更胜一筹,万没有被察觉的道理。” 突然赵信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激灵了一下说道: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锦衣卫和我们同时盯上了魏藻德,而我们被锦衣卫发现了!” 沈炼听罢一皱眉,紧接着他警惕的观察了下四周。 “沈大哥?” 沈炼立刻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赵信也马上紧张了起来,他将手慢慢的摸向了腰间。突然他发现沈炼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赵信微微点点头。 只见沈炼动作极其轻微的从腰间缓缓拔出了短刀,稍有一个停顿,猛然间短刀已经从他手中甩了出去,赵信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短刀擦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 就在短刀飞出去的一刹那,沈炼一口气吹灭了屋内的蜡烛,整个房间顿时漆黑一片。而也就是在同一时刻,沈炼也如同一支射出的箭般跃身窜了出去。伴随着刀刃划破窗户的撕裂声,窗外传来了一声闷响,赵信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待他出门时,一个黑影躬着身已经逃到了墙根处,沈炼则紧随其后。尽管只是个大概的轮廓,但通过姿势,赵信判断那黑影必定是负伤了,想来是被沈炼的短刀给刺中的。 那黑影尝试着想要跳墙而出,可被追上来的沈炼扬手一粒石子给打了下来。可能是由于负伤的原因,赵信感觉那人跌落在地时摔得很是痛苦。 沈炼不等那人起身,拔出佩剑顶在了那人的颈部,低声喝到: “别动!你是何人?” 那人眼看难以逃脱,突然口中一紧,一股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口中缓缓流了出来,沈炼见状大惊。 这时赵信也赶了过来,只见那人二目圆睁,面容显得极为扭曲。赵信吃惊的问道: “这、他这是怎么了?” 沈炼举起的佩剑缓缓放了下来,这种情形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了。 “是见血封喉。” “见血封喉?” 赵信听说过这个名字,魏渊在辽东之时曾被刺客刺杀,而那刺客用来自尽的正是此物。 在沈炼与赵信的注视下,经过短时间的痛苦挣扎,那人趴在地上彻底咽了气。 “沈大哥。。。” “看来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此地不宜久留,只怕夜长梦多。” “好,那我通知弟兄们连夜转移。” “嗯,只有如此了。” 两人的视线又移向了地上的死尸,赵信说: “我招呼弟兄处理一下。” 沈炼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间死尸的身上有一件东西吸引住了他。起初沈炼以为是由于光线的原因自己看错了,他急忙凑近了尸体,俯下身去仔细查看。赵信不明所以,也跟着蹲下身来。 “怎么了?有什么新发现。” 原来那人中毒之后由于极端的痛苦,身体扭曲的幅度很大,衣服也显得很是凌乱。正是如此,沈炼无意间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之处。 “你看这里。” 说着沈炼将死尸正面朝上并扯开了那人的衣衫,赵信顺着沈炼手指的方向,赫然发现在死尸的胸口处有一朵纹绣的莲花。 “莲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锦衣卫?” 沈炼缓缓起身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哪了。” 子夜,大明内阁首辅魏藻德府院后门附近突发大火,火光冲天一度让人以为整条胡同都保不住了,还好火势尽管大但却控制的很及时,除了烧毁几栋房子外再无其他损失了。倒是废墟中发现的那具烧的已经无法辨认的死尸令人毛骨悚然。 大火之后的几天时间,魏藻德感觉轻松了不少,跟在自己后面的小尾巴终于销声匿迹了,尽管不知道是何原因,但他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早朝过后,魏藻德乘专轿回府,当轿子距离魏府还有一条街时,魏藻德挑开轿帘喊来了随轿服侍的管家。 “老爷,什么吩咐?” 魏藻德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管家立刻心领神会道: “老爷放心,没人跟着。” “去西什库。” “小的明白。” 管家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不多时又来了一顶小轿,在一处深巷之内,魏藻德脱下朝服,换上便装,神不知鬼不觉的登上那顶小轿,朝着西什库方向而去。 西什库修建于大明正统年间,此处最早设立是为了满足皇家的御用需要,在这里建立了各种机构、仓库、作坊等,由此得名西什库。 西什库位于北海的西北侧,交通较为不便,平日里也少有人来此处,魏藻德乘坐的小轿来到西什库时已近正午,最终轿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管家先看了看四周,而后轻拍了两下院门。不一会,里面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何人?” “木心先生来了。” 里面听罢不敢怠慢,连忙开了门,魏藻德迈步下轿,走进了院中,而管家和轿夫则抬着轿子进入了旁边的一所宅院内休息。 魏藻德刚一进院,一位容貌秀美的女子便迎了出来,她体态婀娜,风姿绰约,走起路来更是妩媚动人,说不尽的女人味道。 这女子一见魏藻德就立刻撒起娇来。 “哎呀大人,奴家以为你把奴家给忘了呢?这些日子一点音信都没有,奴家想你想得好苦。” 说着香肩一软,就靠在了魏藻德的胸前。魏藻德忙伸手抱住了美人,玉肤凝脂,摸起来道不完的温柔,魏藻德的心立刻就澎湃了起来。 “美人,我也想你想得好苦啊!前几日俗务缠身,今天刚有空闲,我这不就来看你了吗。” 说话间,魏藻德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在少女的身上上下游走。 “哎呀!讨厌啦,还没进屋呢,猴急。” 尽管是责备,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不满,身体更是没有任何拒绝。魏藻德也不在意,半拥着美人进入了屋内。 一番云雨之后,魏藻德心满意足的抚摸着令他着迷的酮体,他恨不能天天都守在这个美人的身边。 “玉淑啊,委屈你了,跟着我无名无份,天天都要过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 这名叫玉淑的女子很是乖巧的半卧在魏藻德的胸前,娇声说道: “您是大人物,奴家明白的。能遇到大人是玉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跟着大人您奴家不求名利,能够服侍您左右玉淑便心满意足了。” 魏藻德温柔的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美人,感叹人生得此知己,足矣! 广积库是西什库内贮存火药的场所,该库内有一处高塔用来警戒四周,而此时高塔之上,两个人正匍匐着,使用“千里眼”在密切注视着不远处一间四合院内的一举一动。 沈炼收起“千里眼”,轻轻转动下脖子,看赵信还在紧盯着“千里眼”看,沈炼轻推了他一下道: “差不多行了啊!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该看的别看。” 可赵信不仅没有丝毫收手的迹象,反而更加的专注起来,他的表情甚至因此而比平时看起来又多了几分严肃。 沈炼在一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赵信这个毛头小子,没想到对这男女之事如此上心,他刚要去夺赵信的“千里眼”,却反倒被赵信抬手打了一下。 “别捣乱!” 赵信的语气紧张而专注,沈炼刚想嘲笑他,却突然发觉不对劲。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赵信的“千里眼”“并不是正对着魏藻德所在方向的,而是稍稍向右偏了一些。察觉到了这一点,沈炼知道赵信一定是发现什么了,于是他也拿起自己的“千里眼”顺着赵信观察的方向望去。 第371章 就是无赖 赵信观察的不是别处,正是魏藻德手下管家和轿夫们休息的院落。可沈炼举着“千里眼”盯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正当他想再问赵信时,赵信也放下了“千里眼”。 沈炼见赵信面色凝重,忙问道: “你看什么呢?有什么发现?” 赵信稍稍有些迟疑,而后回答说: “那院子里好像有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人?怎么回事?” 赵信摇摇头。 “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的,具体情况我得问问宇文公子。” “宇文公子?” 沈炼真是越听越糊涂了,见赵信满腹心事,他也不便再多问些什么了。突然赵信反问道: “沈大哥,你是怎么知道魏藻德会来此地的。”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先下去吧,边走边说。” 从高塔上下来的过程中,沈炼讲述了一个他在锦衣卫时发生的故事。 原来早在三年之前,当时满洲多尔衮入关劫掠,大批的难民涌入北京,城内人心惶惶,治安更是异常混乱。 那起离奇的案件就发生在此时,堂堂大明帝国的首都,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发生了近百名幼童被拐事件。然而负责城内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对此束手无策,京师百姓怨声载道。 消息传至朝廷,天子震怒,崇祯皇帝责令锦衣卫北镇抚司限期破案。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亲自督阵,整个北镇抚司倾巢而出,终于在七天之后破获此案。 沈炼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北镇抚司大堂之内除了羁押的五名嫌犯外,还有被解救出的近百名孩童。骆养性亲临北镇抚司,准备连夜突审此案,而就在此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正值沈炼在北镇抚司当班,大雪之中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那人三十多的容貌,见沈炼拦住自己便不阴不阳的说道: “叫骆养性出来见我。” 闻言沈炼吃惊不小,在北镇抚司衙门里指名点姓的要见指挥使骆养性,看来此人来头不小。沈炼深知京城官场水深,既然说话敢如此托大,那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人说完话后将一把扇子交到沈炼手上。 “拿着这个去跟他说。” 沈炼不敢怠慢,立刻前去大堂禀报。骆养性见到那扇子后竟然小跑着离开了大堂,后来那神秘人同骆养性说了些什么沈炼并不清楚。 但奇怪的是,抓来的五名嫌犯当夜均被释放,而参与此案的北镇抚司番子则在短期内通通被调离了京城,最后北镇抚司找来了几个替罪羊,屈打成招结案了事,反正被拐的孩子绝大多数都被找回,也算是对上有个交代了。 沈炼讲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赵信问道: “你知道那些嫌犯有什么特点吗?” “什么特点…” 突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赵信的脑海。 “不会是和那莲花印记有关吧。” 沈炼重重的点了下头。 “不错,就是和那莲花印记有关。那天正好是我当班,羁押那些人是,我注意到每个人的胸前都有一个莲花的印记。和那日服毒自尽的人一模一样。” “莲花印记,那又代表什么呢?” “我当时也没多想这件事,直到后来有一次偶然同京营的前辈喝酒闲聊,那前辈年近半百,喝了些酒之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大概是二十年前左右,他曾经参加过平定山东白莲教民变的战役,你猜他喝多之后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总不会是白莲教的人真的会法术吧。” 赵信从小就听说白莲教徒精通道法,能够撒豆成兵,日行千里。 “那倒没有,他告诉我白莲教徒都极端虔诚,他们会通过在身上纹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信仰。” “什么?他们不会是在胸前纹莲花吧。” “不错,他们正是在胸前纹绣莲花。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便多留了个心眼,开始寻找关于莲花印记的蛛丝马迹,后来渐渐我发现了这个地方,那些信奉白莲教的人将西什库作为了他们在京城的落脚之处,他们多隐匿于此。可由于之前的案子太过离奇,因为我并未将此事上报。” “所以那晚你发现那具死尸身上的印记后便知道要来这里了。” “不错,如果是白莲教的话,一定会来西什库的。” 赵信思索着沈炼方才的话,如果真的是白莲教的话,那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个人难道也是白莲教徒不成? 沈炼看出了赵信有心事,便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嗯,是有一些事情,但我现在还不好确定。不说这个了,还是想想眼下咱们怎么做吧,魏藻德来到这里,是不是说明他也是白莲教徒呢?” 沈炼冷笑一声道: “他是不是白莲教徒不好说,但狐狸尾巴总算是被我们抓到了。” 待到日暮西山,夜色将临。魏藻德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小院,趁着朦胧的夜色乘轿匆匆离去。 通常情况下,魏藻德乘坐小轿时总是会从后门悄悄回府,这一次也不例外。可当后门刚刚开启,他正准备进院时,赵信突然从旁边跟了上来。 “大人请留步!” 魏藻德稍稍放缓了一下脚步,但并没有停下。堂堂大明帝国的内阁首辅,自然不用去理会一个毛头小子的话,管家和几名轿夫已经围了上来,准备轰走这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 “首辅大人,我乃安东侯魏渊家的下人,有要事向大人奏禀。” 魏藻德听罢一愣,安东侯魏渊,他的人来找我做甚。尽管在斗倒周延儒的时候两人曾短暂的有过合作,但身为东林党的魏藻德打心眼里瞧不上武官出身的魏渊,这一次他更是联合洪承畴准备将陈新甲、魏渊等非东林派彻底肃清出朝廷。 这时候他的下人来找我,想必没什么好事,我还是不见的好。拿定主意,魏藻德理都不理赵信,径直朝院内走去。赵信见魏藻德不理自己,大声喊到: “大人今日是去了西什库吧。” 什么?!魏藻德顿时心头一惊,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盯着面前的少年。不只是他,包括管家和轿夫都显得大吃一惊。 赵信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嬉皮笑脸的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管家等人,迈步来到了魏藻德的近前。 “小人真的是有要事向大人您禀报,还望大人您能容我说句话。” 魏藻德看了看赵信,又看了一眼管家等人,板着脸道: “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赵信满脸是笑的看了看四周说: “此处说话,只怕不是首辅大人的待客之道吧。” 魏藻德铁青这脸,“哼”了一声拂袖进了院门,赵信也不客气,背着手,哼着曲紧随其后。 书房之内,魏藻德遣退下人,语气不快的对赵信说: “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赵信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品了口茶道: “小人知道大人您公务繁忙,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还望大人能让那些御史言官别再盯着我家侯爷不放了。还有就是在天子面前,大人还需为我家侯爷多多美言才是。” “什么!” 魏藻德气的胡子都歪了,他一拍桌子道: “真是胡闹!朝廷大事,岂容你如此妄加议论!放肆!真是放肆至极!” 赵信见魏藻德暴跳如雷,倒是也不着急,待到魏藻德发完怒,他语气平淡的说: “西什库可真是个好地方,没想到大人您也喜欢金屋藏娇啊!” “你!” 魏藻德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赵信慢条斯理的继续道: “大人您若是不答应也无妨,只可惜那玉淑姑娘了。” 一听到玉淑的事,魏藻德顿时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玉淑要是有什么事,我、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魏藻德毕竟是文人出身,赵信的这一套市井流氓的行为他可从未见过,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看着方寸大乱的魏藻德,赵信不由得心生鄙夷,这些文人动动嘴皮子,耍耍笔杆子,在背地里搞些所谓的政治权数可能会显得高深莫测,但当抛开那些职权地位,他们什么都不是,还是师傅魏渊那样的才是真男人。 赵信冷笑道: “我劝大人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现在的状况比较好,这件事我可不是跟您商量,而是告知你。” “你!” 此刻的魏藻德全没了方才的气度,用手指着赵信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哦,对了。忘了告诉大人您了。咳咳!” 赵信有意咳嗽一下,稍作停顿,只见魏藻德立刻紧张的关注着他。 “这次奉命跟我一起来通知大人您的还有一人,他原来好像在锦衣卫什么北镇抚司当差,现在他就在西什库那边等我的消息呢。大人您看怎么办好呢?” 一听到锦衣卫北镇抚司,魏藻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一想到他心爱的玉淑可能将要遭受酷刑,魏藻德脱口而出: “好商量!凡事好商量!你们可千万不要为难玉淑!” 魏藻德嘴上虽然说得好像是很关心玉淑,但其实他更在乎的是自己的仕途。要是自己在外保养小妾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只怕他的官途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仅如此,若对方真是北镇抚司出身的锦衣卫,说不定还会被他们翻出更大的秘密来。 “这么说,大人您是答应了?” “答应!我全都答应!你们就不要再纠缠老夫了!” 赵信转了转眼珠,说道: “好!明人不做暗事,大人您若是答应,我保证此事就此打住。只不过。。。” 魏藻德一听到不过这个词语,顿时脑袋都大了,他近乎哀叹的说道: “你还要怎么样!” “呵呵,倒也没什么。只希望大人您能够现在就通知那些御史言官们,让他们就此打出,另外皇帝那也必须要有个说法。” “这!” “从今晚开始我就先暂住在大人您这里了,什么时候事情办完,什么时候我再离开。当然了,在这期间,我的弟兄们肯定会好好保护好大人口中的‘玉淑’的,为了更好的保障安全,西什库那里肯定是不能住的。” 说着赵信一副无赖样子笑嘻嘻的看着魏藻德。 第372章 布局海上 魏藻德一声长叹,碰上这样的主只能是自认倒霉了。接下来的几天,魏藻德可是被折腾的够呛。先是要在赵信的监视下,召集门下的御史言官们面授机宜,一个个嘱咐到位。 而后还得找准时机,拉上东林党的同僚在崇祯面前多替魏渊美言。那些之前还喊打喊杀准备致魏渊于死地的言官和东林党人,在魏藻德这一百八十度态度大转弯之下各个被弄得措手不及。但既然首辅发话了,他们只能照办。一时间朝堂之上关于魏渊的弹劾奏本一下子便销声匿迹了。 不仅是京城官场,就连辽东的洪承畴也频繁有奏报而来。内容无一不是报捷的,自从皇太极中风,多尔衮、豪格分兵退回沈阳之后。辽东明军以锦州为大本营,以义州城为前哨站,频频出击,收复周边城寨三十余座,在奏报中,洪承畴将功劳绝大多数都是归于了魏渊。 双管齐下,即便是崇祯心头再有疑惑,在朝堂内外口径如此一致的情形下,也不得不重新思考对魏渊的态度了。就在崇祯左右摇摆之时,魏渊的一封亲笔奏疏被司礼监给呈了上来。 已过立春,尽管紫禁城内积雪尚未全消,但严冬的寒意已经大大削弱了。王承恩双手捧着魏渊的奏疏,小心的走入了东暖阁内。 “皇爷,魏渊的奏疏。” 崇祯正伏在案头批阅中原旱灾的奏折,听了王承恩的话将头抬了起来。 “魏渊?是军报吗?” “回皇爷的话,不是军报,是一般奏疏。” “不是军报,他能奏报些什么?” “皇爷,您这几日用眼过度,要不奴才念给您听吧。” 其实王承恩打心眼里是感谢魏渊的,因为魏渊才有了辽东短暂的安宁,使得崇祯能够少些烦心事,因此从感情上王承恩也希望崇祯能够认可魏渊。 崇祯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你给朕捏捏肩,朕自己看。”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将奏疏捧到崇祯面前,挽起袖子给崇祯捏起肩膀来。 以前朱由检还是信王的时候,王承恩就服侍其左右,捏起肩来自然也是力道刚好。崇祯闭目养神了片刻,便拿起桌上的奏疏来看。 魏渊的奏疏内容并不长,文中大意也简单明了。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我想回家,我不干了。” 崇祯又仔细看了一遍奏疏,而后轻轻的把它放回到龙书案上,心情略有复杂。 一方面,原本他就有意将魏渊从辽东撤回,毕竟战场之上只能用一个主帅,相比于魏渊,崇祯还是对洪承畴更放心一些。 可另一方面,这次辽东会战,魏渊居功至伟。如果战事刚刚结束就将他召回京师,难免会让天下武将寒心,以后谁还会舍命报国呢。 思前想后,崇祯在奏疏上批复道“留中不发”。所谓留中不发,其意思就是奏疏皇帝已经看过了,但对其内容不好说同意,也不好说不同意,也就是保留意见的意思。 王承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本想出言劝说两句,可一想到崇祯的性格,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转眼间已近四月,即便是在辽东,冬季的寒意也开始正在渐渐消退。一支规模巨大的船队正穿梭于无尽的大海之上。 强劲有力的海风阵阵吹过,猛烈地摇撼着船帆。尖锐的吼啸之声,阴沉低垂的天空,原本就深不可测的大海,此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而有序的工作着,一声声吆喝让人稍感心安。一位身形高大的青年将军,一边注视着手中的海图,一边时不时的观察一下海面。他的鼻梁挺拔,双唇由于认真而紧抿着,倍显坚毅。脸庞线条分明,硬朗而英俊,眼神之中透着凌厉之色。 一位副官快步走上指挥甲板。 “侯爷,前面就是岛屿了。” 查看海图的正是大明安东侯魏渊,听了副官的话,他点点头道: “通知弟兄们进入战斗戒备,这里深入满洲腹地,不可掉以轻心。” “是!” 魏渊放下海图,举起“千里眼”瞧看,海天相接之间,有陆地的影子已经若隐若现了。 由于魏渊上书朝廷请求回京迟迟没得到崇祯的答复,他便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安排一下辽东的军事布局,以备不时之需。 拥有着强大的舰队,魏渊首先想到的就是仿照毛文龙割据皮岛的战略,利用满洲人不善水战这一有利条件,开发出一块海上根据地来。 魏渊选中的乃是后世被称作长山群岛的地方,后世的魏渊曾经来此地旅游度假,他深知长山群岛拥有着丰富的渔业资源。若想立足岛上已自保,首先得有充足的食物,长山群岛盛产鱼类、海参、牡蛎等,解决士兵吃饭的问题应该不难。 整个长山群岛总面积约170平方公里,具有广泛的战略纵深,很多地方更是易守难攻,好好开发的话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明军舰队最先抵达的是后世被称为大长山岛的地方,魏渊站在船头远远望去,整个岛屿如伏龙卧波,宛如海面之上一条出水的蛟龙一般,龙首微昂。 正当魏渊感叹大自然的灵性之时,宇文滕启摇晃着走了上来。这位文弱的宇文公子此番远航可算是吃尽了苦头,晕船的他几乎都要将苦胆给吐出来了,眼下马上要靠岸,可算是把他给救了。 此刻这位小脸焦黄的公子,一手扶着魏渊的肩膀,一手叉着腰,虚弱的说道: “此岛地形奇特,又有天然良港,很适合我军落脚。” 魏渊看着狼狈不堪的宇文滕启,既心疼又好笑,他说道: “此岛无名,不如由公子你给起个名吧。” “岛形似蛟龙卧海,就称之为伏龙岛吧。” “伏龙岛,名字够霸气。哈哈,好!就叫它伏龙岛了。” 舰队靠岸之后,魏渊便下令全员登岛巡视,选出战略要地搭建临时军事建筑,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满洲敌人。并且他命舰队分为三个编队,两队海岸线警戒,一队四周海域巡视,确保在第一时间发现并打击可能出现的敌人。 很快,岛上巡视的将士便带回了消息,在岛上发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魏渊等人便来此处临时休息。 这处道观名为三元宫,看样子应该是刚刚修建不长时间,建筑看起来并不显老旧,魏渊推测可能是因为战乱的原因而荒废的。大殿之内成了临时落脚点,篝火点燃之后,众人都围坐在火堆旁取暖。 魏渊边烤着手边对身旁的李定国打趣道: “这里条件艰苦些,但有这么一所道观总算是可以临时遮风避雨了,你和文秀可以先将指挥所设在此处。” 李定国听完魏渊的话稍显的有些愣神,而后他轻扬的唇边,泛起了沧桑的笑容。这笑容中有一丝隐难以言说的悲凉。尽管脸上挂着笑意,可感情却在唇角渐渐凝固,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难以被掩饰。 自从知道魏渊计划安排他和刘文秀开拓海上基地以来,李定国的心里就老不是滋味。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人抛弃了一般,发配到一座孤岛之上。 听了魏渊的话,他轻声答道: “大人多虑了,我们弟兄自幼吃苦长大,这些没什么。对了,我去看看食物准备的如何了。” 看着李定国有些落寞的背影,魏渊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这个人打仗、搞政治都是一把好手,可安慰人却不行,魏渊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盯着篝火发呆。 李定国说是去看看食物,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罢了。来到后院,透过坍塌的院墙,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整座岛屿的荒凉。李定国重重叹了口气,此刻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方。 “定国将军有心事?”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李定国一跳,他连忙转身,发现宇文滕启慢慢走了过来。由于晕船的原因,他的脸色很是不好,而且走起路来显得很是虚弱。 “宇文公子。” 宇文滕启并没有走到李定国的身边停下脚步,而是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坍塌的院墙处,目光所至,尽头是涛涛的大海。 “定国将军,大人是什么样的为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猛地被这么一问,李定国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魏渊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可被发配到这种偏远之地,李定国从心里还是难以接受的。早在刚刚得到任命的消息之时,刘文秀就嚷嚷着不满意,尽管李定国从大局出发劝说了自己的三弟,可他自己心头的疙瘩却始终解不开。 见李定国沉默不语,宇文滕启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肯定对大人的安排有意见,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大人的苦衷。” “…” 李定国的确对魏渊如此安排他和刘文秀有意见。魏渊手下这几名将领之中,武安国、秦牧阳率领着武平旧部约5000人镇守义州城,张大强、莫笑尘则率领辽东收编的残军2000人屯兵于小凌河城。只有他和刘文秀,率领的是辽东本地刚刚招录的3000新军,并且还被魏渊安排到了深入敌后的一座孤岛之上。如此安排,加之他和刘文秀流寇出身的身份,难怪李定国会多想。 “定国将军,你可知大人为何要如此安排吗?” 第373章 回京!回京 李定国依旧沉默不语。 宇文滕启稍稍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可能不知道,大人马上就要回京了。” “什么?大人要回京了?” 这个消息令李定国吃惊不小,毕竟此事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不错,而且此次回京,大人要交出所有的兵权。” “这、这是为何啊?” “因为朝中有人拿你和文秀将军的出身做文章,大人为了保全你们二人。以辽东一半的军事指挥权为砝码,换取了你们二人的平安。” 李定国对刚刚所听到的事震惊不已,他只觉得心情沉重,犹如被千斤重石压着,透不过气来。 “大人为了我们,竟然…” “尽管大人得到了对方的承诺,可他还是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于是这才决定要在海上为你们再建基地,并将海军留一部分交由你们统领,他就是怕日后出现什么不测。安身海上的话,即便真的出事,你们还可以据岛以自保,不会像在陆地上那般任人宰割。” 李定国陷入到深深的羞愧与自责当中,他为自己原来的想法而感到耻辱。魏渊处处为自己着想,可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的,大人也一再嘱咐无需对你们多说。可我觉得你们不只是上下级,你们更像是兄弟。如果真是因为安排你们上岛而使你们对大人有所误解的话,那就太不值当了。” 言罢,宇文腾启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转身离去。 李定国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他朝宇文滕离去的方向鞠了一躬,当转过身来再次环视整座岛屿之时,眼中再也没了之前的荒凉与破败,目光所及尽是无尽的希望。 调整好心绪,李定国迈步朝大殿走去,他要向魏渊许下庄严的诺言,保证将海上基地好好的经营下去。可当他再度走进大殿之时,却不见了魏渊等人的影子。李定国赶忙叫来手下问道: “大人呢?” “回将军的话,刚刚锦州方面有信鸽来报,侯爷看了信之后便立刻带人匆匆离去了。” “那大人现在何处?” “这个小的说不好,可能马上就要上船了吧。” 李定国听罢,立刻转身冲出大殿,迎面正好同刚进院的刘文秀撞了满怀。 “哎呦!你!二哥?你这么着急要去干嘛呀?” 李定国顾不上理会刘文秀,起身朝着船舶停靠的方向跑去,刘文秀见状也追了出去。 当李定国赶到岸边之时,魏渊等人已经登上了大船,船上的水手正在紧张的忙碌着,随时准备起航了。 眼见船板已经被收起,李定国望着不远处魏渊的身影,突然他回头朝着身后的刘文秀喊道: “三弟,快点招呼附近的弟兄们过来。” “啥?” “快点!” 见自己的二哥真急了,刘文秀不敢多问,立刻招呼正在四下劳作的军卒,将他们集中在一起,站在了李定国身后。李定国表情严肃的说道: “我说一句,你们跟着说一句,要使出拼命的力气来喊,明白吗?” “明白!” 此刻魏渊乘坐的宝船已经缓缓驶离了岸边,突然间魏渊听到岸上传来了声音洪亮的呼喊声。 “定国、文秀在此拜别大人!” 声音整齐而响亮,在空寂的港湾之内更是显得尤为清晰。魏渊以及随行的众人快步走到船边瞧看。只见海岸边上,李定国、刘文秀以及不下百名军卒整齐的跪在地上,朝着宝船的方向叩拜。 三拜之后,李定国起身高声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身后的百名将士齐声朗诵这首王昌龄《从军行》,一时间海面之上,宝船两侧,一股肃杀悲壮之气油然而生。 魏渊顿时感觉心潮澎湃,他取下腰间的佩刀,朝着岸边奋力一掷。宝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银光闪闪分外耀眼,刀尖朝下正好刺入李定国面前的海滩上。 李定国一眼就认出了这把镶有黄金的蒙古弯刀,这是魏渊极为喜爱的贴身之物。而就在此时,宝船之上也传来了众人的高喊声: “侯爷说:‘宝刀配英雄!见此刀犹如见我本人。此后岛上大小事宜均有定国和文秀兄弟做主!’” “大人。。。” 李定国双手捧着宝刀,向着魏渊宝船远去的方向久久凝视,他的目光坚毅、表情庄重。尽管眼中泛动的泪花早已模糊了视线,但他却立在原地,任凭影子被夕阳拉的越来越长,良久不愿离去。 魏渊按照事先的计划,留下了三分之一的舰队用以护卫伏龙岛。其余的舰队则跟随着他所乘坐的宝船向着小凌河城方向扬帆而去。满洲人原本就不善水战,而明朝海军可以说是17世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海军力量,因此拥有精良装备的大明舰队对于满洲来说近乎是无敌一般的存在。 十几天之后,舰队终于在一个清晨抵达了小凌河城外的小凌河码头。得益于魏渊的扩建,此处已经有了些商业码头的样子了。尽管天色尚早,但已经有不少水手和码头搬运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自从大明将战线重新推进到锦州——义州一线之后,与战争最前线有些距离的小凌河码头渐渐聚集了不少人气,再加上魏渊的大力扶持,很快此处便成了辽东前夕战略、生活物资的集输地,从而变得繁荣起来。 宝船刚刚靠岸,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张大强、莫笑尘等人便牵着马迎了上来。一见到魏渊,张大强便急着说道: “哎呀三爷,你可算是回来了,朝廷宣旨的使者都已经等了两天了。“ 水路相较于陆路要慢上许多,再加上回来的风向又不是太顺,比原计划晚到了几日。魏渊倒是显得并不着急,对于圣旨的内容他大致也能猜出一二。远在京师的赵信等人,第一时间将北京的动态传报魏渊。在魏渊接二连三的请辞奏疏催促下,在北京被赵信胁迫的魏藻德的帮助下,崇祯终于同意了魏渊回京的请求。 魏渊接过莫笑尘递过来的马缰,用力摸了摸宝马龙驹的鬃毛,神色轻松的问道: “使者现在何处?“ “正在锦州城内休息。“ 魏渊点点头,转过身他发现了一旁脸色苍白的宇文滕启。 “来人啊,先送宇文公子前去休息。“ 听魏渊这么说,宇文滕启硬撑着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张大强等人在魏渊的授意下,搀扶着宇文滕启下去休息了。安排妥当之后,魏渊这才率领大部队直奔锦州而去。 锦州城内,前来传旨的司礼监太监丛尽忠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可此番传旨的对象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安东侯魏渊,即便是有一百个不满意,他也只能忍着了。 进午膳之时,跟随丛尽忠而来的锦衣卫赶来禀报: “启禀公公,安东侯魏渊已经抵达锦州城郊。“ 丛尽忠一听这话,饭也不吃了,草草擦了把嘴道: “快!快取圣旨来!给咱家更衣!“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丛尽忠手捧圣旨赶往驻地门前恭候魏渊。 前来一同传旨的小太监阴阳怪气的同身旁的锦衣卫低估道: “跟着出来传旨我也不是第一次了,宣旨的出门等着接旨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锦衣卫是个老人,听说过不少关于魏渊的传闻。听了小太监的话他冷笑了下说: “那得看接旨的是谁。就这个魏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年他在武平卫当指挥使,就敢把传旨的公公晾在翁城里登上几个时辰。现在他可是安东侯,堂堂朝廷的一品大员,让他等着接旨,你做梦吧。“ 小太监不屑的“哼“了一声道: “什么候不候的,好不都得看主子万岁爷的脸色行事。你别看他现在啊——“ 话还没说完,那锦衣卫猛地拽了一下小太监,低声呵道: “闭嘴!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队队甲衣鲜明的明军将士小跑着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他们步调一致,踏在地面上发出“隆隆“的声响。尽管只有不过百人,但却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步兵之后是清一色白马骑兵,这些骑兵个个身穿软甲,背后背着新式火枪。不论骑兵还是步兵,他们的右臂之上都佩戴着红色的袖章,袖章之上绣着金色的雄鹰。 方才说话的锦衣卫看了一眼身旁被吓呆的小太监,不无得意的说道: “看到没,这就是魏渊手下的金鹰卫队。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死士。“ 小太监早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张着嘴吧说不出话来。手下就有如此气魄,那魏渊到底是何种人物啊! 伴随着一声战马的嘶鸣声,一匹黑色战马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在白马群中,这匹黑马显得尤为醒目。恭候在府门前,方才还多有不满的传旨队伍,此刻身体竟然不自觉的开始颤抖起来。为首的丛尽忠更是紧张的嘴巴直打颤,一直到魏渊来到他面前才结巴的说道: “奴、奴才见过安、安东侯。“ 魏渊从容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太监,说: “你就是丛公公吧,传旨吧!“ “啊,是!奴、奴才这就传旨。” 第374章 晋升之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东候魏渊,领孤军于绝地,战建虏而立奇功;复国之疆土,守朕之百姓,朕心甚慰。遵祖制,开国推诚、辅社稷于危难,靖难保国、挽大业于倾覆,皆可奉。今敕封魏渊为大明晋国公,封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钦此” 圣旨上的内容与赵信带回来的情报基本一致,魏渊倒也没有多少惊讶之处。可在场的其他人却着实被吓了一跳,要知道,崇祯朝魏渊可是第一位被正式册封的国公。 有明一代,以军功入内阁的勉强算也只有徐达一个先例,当时徐达兼任征虏大将军、右丞相。魏渊能够获此殊荣,虽不能说前无古人,可后有没有来者还真是不好定论。但“出将入相”这一历代才俊所追求的目标,他算是实现了。 而且户部尚书,掌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户口、税收皆归其节制,不可谓不是个肥差。崇祯将户部交给一个军功出身者,不可谓不出人意料。 可是传旨的丛公公却惊奇的发现,在魏渊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在如此封赏之下,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他将圣旨小心的交到魏渊手上。 “奴才恭喜晋国公了。” 魏渊笑着收下圣旨说: “公公一行辛苦了,一点小意思。” 说着魏渊一抬手,兵卒将早已准备好的银子用托盘托到了丛尽忠面前。 “这、这、这不合适吧,国公爷。” “哎,公公你奉旨而来。我魏渊迟来了几日,怠慢了公公,这点就当是聊表歉意了。” 说着魏渊以不由分说的态势将银子塞到了丛尽忠的手里。 “这、呵呵,那老奴就在此谢过国公爷了。” 紧接着,不只丛尽忠,前来宣旨的众人魏渊都送上了一份“小意思”。方才还多有抱怨的小太监将一锭银子揣到怀里之后由衷感叹,魏渊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有实力又会搞关系,难关人家年纪轻轻就到了如此高位。 临行之前,辽东文武官员在蓟辽督师洪承畴的带领下特地赶来义州为魏渊践行。官场之上的迎来送往,魏渊早已是烂熟于心,午餐丰盛而热闹,他同洪承畴推杯换盏。 “老夫恭贺侯爷晋升国公,如此年轻有为,实属我大明之幸啊!” “督师谬赞了,今后辽东之事还要多仰仗大人您了。” 两人仿佛多年的挚友离别一般惺惺相惜,时而耳语低谈,时而开怀大笑。 “国公爷,今日怎么没看到李定国、刘文秀两位将军啊?” “此事我正要向督师禀奏,定国、文秀两位将军前些时日被我委派外地了。” “哈哈哈,是委派到海外了吧。” 魏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 “哎,没办法。陆地上能安排的就那么几处,只能委屈他二人了。” 洪承畴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的看着魏渊,有意压低声音说: “孤立海外之岛,若是成了毛文龙第二那可就不好了。” 魏渊继续不动声色的回答道: “哈哈,兵卒不过数千,职级也仅是个千总,洪大人您多虑了。之所以将二人外放海上,主要是考虑他们流寇出身,朝廷的礼数可能不甚明了,若是冒犯了督师威严可就不合适了。所以嘛,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我就派他们去海岛上垦荒了。” 洪承畴自然知道魏渊的用意所在,可转念一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区区几千人马,待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之上,能有什么作为,若是自己再死追着此事不放,再生出其他事端可就不好了。想到这,他故作亲善道: “还是国公爷考虑的周全,老夫敬国公爷一杯,国公回京之后可要为我等多多美言才是啊!” “哈哈,这是自然!” 酒宴的气氛随着两位大佬的开怀畅饮而达到了高潮,大厅之内众位文武频频向魏渊举杯,以示敬意。喧嚣的酒宴从中午一直延续到了黄昏,直到将洪承畴一干人等送出城去,义州才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义州同辽东大地上的大多数军事堡垒一样,在浩瀚的星空下显得渺小而孤寂。城中除了执勤军卒行动而发出的兵甲碰撞声之外,就只剩下小巷内的犬吠声了。 魏渊居住的是之前皇太极的行辕,此时这座刚刚从炮击中被修复的宅院内人头攒动。魏渊手下的诸位将士以及与魏渊相熟的友人,聚集于此为魏渊践行。 不同于午宴时的欢畅,屋内的气氛显得压抑而沮丧,特别是追随魏渊多年的张大强、武安国等将领,一个个都眉头紧锁,低着头默不作声。 魏渊刚想着要如何去劝慰手下的弟兄,突然门外传来了男子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恭贺侯爷晋升国公啊!末将琐事太多,得到消息紧赶回来,国公爷可得给我留壶酒啊!” 伴着声音,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将披甲走了进来。魏渊一看,来人正是锦州总兵祖大寿,跟他在身后的还有曹变蛟、马科等人。 自从满洲退兵之后,这几位总兵便遵照洪承畴的军令,频频出击收复失地。他们听闻魏渊将要回京,便率领人马赶了回来。 自从松山会战之后,不论是之前就欣赏魏渊的曹变蛟,还是同魏渊不对付的马科,都从心底里佩服这位战场之上勇冠三军的少年英雄,也都将收复辽东的希望寄托在了魏渊的身上。没想到刚刚打了胜仗,魏渊便被召回京城,这令众位将领心中大为不满。 众位将军刚刚落座,马科便忍不住说: “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当下如此大好局面,正是乘勇而进,一举收复辽东的绝佳战机,可偏偏这个时候把侯爷给叫回去。” 孙传庭吃过这方面的亏,他立刻出声阻止道: “马总兵慎言国事。” 曹变蛟也是性情中人,听了马科的话,点了点头赞同的说: “马总兵此言不差。孙将军无需多虑,曹某人相信今夜在这屋内的都是自家弟兄,直言无妨。” 孙传庭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魏渊起身抬手制止了他。屋内众人将视线齐刷刷的聚集到了魏渊的身上。 “是我自己要求回京的,圣上也曾再三挽留。” 此言一出,曹变蛟、马科等人都露出了不能理解的表情。魏渊并不在意众人的惊诧,他继续道: “不论是在辽东还是在京师,我魏渊的心都是同诸位弟兄在一起的。” 这时,早已忍耐多时的张大强起身说: “俺不管,三爷你去哪俺就去哪!这官啊,不当也罢!” 说着把头上的盔甲摘了下来,狠狠扔到了地上。张大强的话和行为立刻在房间内引起了共鸣。武安国、秦牧阳、莫笑尘等武将纷纷起身。 “对!大人去哪我们去哪!这官不当了!” 魏渊自然知道手底下兄弟心里的苦。大明朝廷实行的是卫所制度,魏渊虽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改造军队建制,可说到底他以及手下这些弟兄们还是大明军事体系中的一部分。没了兵权,除了自己的私兵之外,其他人同魏渊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了。 此番锦州大捷,魏渊为张大强、武安国等手下的弟兄都请了功,兵部的嘉奖任命也都已下达。朝廷新设义州、小凌河两卫。武安国担任义州卫指挥使,秦牧阳任义州卫指挥同知;小凌河卫的指挥使由张大强担任,莫笑尘则出任指挥同知。 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如今都是蓟辽总督洪承畴的手下了。这怎能不让这些跟随魏渊东征西讨的弟兄们内心感到难以接受呢? 面对屋子里略带悲凉的气氛,魏渊内心甚为感动。他默不作声的弯下腰去,将那些丢在地上的头盔一一捡了起来,然后庄重的为每一位武将又重新戴了上去。 “你们的军功不止是你们个人的,同样属于那些阵亡的弟兄们。你们若是不要,我魏渊第一个不答应!” 魏渊环视了一眼四周,看着那些平日里追随自己的兄弟各个低头不语,他的心内也百感交集。 “皇太极尚在,满洲依旧雄踞关外,辽东诸事还需仰仗诸位,魏渊希望你们能竭诚辅佐好洪督师,早日实现平辽大业!” “大人。。。” “魏渊就此拜别诸位了!” 说罢魏渊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酒,高高举过头顶,他那热忱的目光划过了每一个人的脸庞,那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脸庞,那是足以铭刻于心的回忆。屋内众人也纷纷激动的端起酒杯,拼命睁大双眼以回视魏渊的目光。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亮的天空下,义州城沉重的城门在一片“嘎吱”声中被缓缓打开。魏渊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在他身后紧跟着100余名金鹰卫队的骑士。 无需送别,不说再见。 这是魏渊前一日同众位弟兄约定好的。趁着天色尚早,这支百余人的骑兵疾驰出城,向着京师方向而去。 一行人来到临时搭建的浮桥边正准备渡桥,隔着清晨浓浓的水雾,隐约间魏渊发现在桥的对岸矗立着一个人影。 第375章 家事国事 如此清晨,在浓浓雾气中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影,难免令人心生疑虑。金鹰卫队的将士正欲上前看个究竟,魏渊摆了摆手道: “不用去了,我想我知道是谁。” 这个人不在昨夜的送别晚宴之中。 魏渊骑马第一个上了渡桥,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奉之吗?” “卑职拜见大人!” 来人正是倭刀术高手李奉之。知道魏渊将要回京,他一夜未睡,早早便来到这座唯一的渡桥处等候。 “我不是说了吗?无需送行。” “卑职不是来为大人送行的。” “哦?那你来干什么?” “卑职想随大人左右。” “。。。” 沉默片刻,魏渊朝身后的卫士吩咐道: “给他一匹马。” “卑职拜谢大人!” 李奉之骑着马一言不发的跟在魏渊身后,魏渊转头问他: “奉之,你可还有家眷?” “回大人,卑职的妻女都住在宁远。” 魏渊想了想,朝手下吩咐道: “告诉孙将军,派人将奉之的妻女护送回京。” 就这样,三十岁的辽东汉子李奉之成为了魏渊身旁的侍卫之一,凭借着精湛的武艺与绝对的忠诚,他很快便成了魏渊的首席侍卫长,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渡桥一面,将彻底改名他以及整个李氏家族,甚至是整个王朝的命运。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沉寂的紫禁城随着一声惊呼顿时便炸了锅,声音是从皇帝居住的养心殿传来的。王承恩惊慌失措的推开门呼唤道: “皇爷!皇爷!老奴在这呢!皇爷您怎么了?” 只见崇祯的龙榻两侧,伏地跪满了当值的太监宫女,这些人听到皇帝惊呼之后便立刻赶到了崇祯旁边。 王承恩低声下令让这些太监宫女们都出去,而后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来到崇祯身旁,轻声试探的问道: “皇爷?” 崇祯的面色发白,鬓角之间有许多汗珠渗出,精神显得有些恍惚。听到王承恩的呼唤,崇祯缓缓转了转头,当他看到是王承恩时,猛地一把抓住了王承恩的手,警惕的睁大眼睛说: “魏忠贤回来了!他就站在朕的身边说:‘杀了我你也做不成中兴之主’。然后他伸手来掐朕的脖子。” 王承恩伸双手紧握着崇祯有些发凉的手掌,轻声安慰着说: “皇爷,魏忠贤已经死了,是老奴亲自看着死的。近日皇爷您太操劳了,这是做噩梦啦。” 崇祯的眼睛时闭时睁,他大口的喘着气来平复心绪。 “魏忠贤死了。。。” “皇爷,魏忠贤死了,已经死了快十五年了。” 崇祯漫无目的的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是啊!已经十五年了,在梦中,他又回到了天启七年,成了那个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 三大殿内,太监宫女正在为天启皇帝的葬礼而紧张的忙碌着。十七岁的信王被安排在一座偏殿之内,等候着成为大明王朝新的主人。 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剑,那是他进宫之后从一名小太监处硬要过来的,他的左手则拎着一布袋肉脯。进宫当日,天启皇帝的张皇后便警告他不能吃喝宫里的任何东西。朱由检就这么一手短剑一手肉脯,熬了整整一夜之后,他不再是信王朱由检,而是成了大明的崇祯皇帝。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急躁、多疑的种子种在了年轻的皇帝心中。 缕缕熏香在大殿之内萦绕盘旋,崇祯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下来。他指了指龙书案上的奏折对王承恩说: “把那些拿过来,朕要批阅。” “皇爷,现在方才四更天。皇爷您还是再休息会吧。” 崇祯摆了摆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快去!” 王承恩无奈,只得将龙书案的奏折通通抱了过来。他举着灯盏立于龙榻一侧,将奏疏一本一本的递给崇祯。 随着奏疏一本一本的翻阅,崇祯的眉头锁的越来越紧。看到最后他一把将手中的奏疏重重摔在了地上,大声呵斥道: “一年才不到500万的税收!这个跟朕要军饷,那个跟朕要抚银,国库内库早就被掏空了,朕拿什么给他们银子!” 崇祯越说越激动,突然他翻身下床下令道: “找倪元潞来!” 王承恩连忙将灯盏放回原处,而后下跪答道: “皇爷,倪尚书已被罢官了。” 崇祯这才想起来,原户部尚书倪元潞因征税不利,已经被他罢免官职贬回原籍了。内阁首辅魏藻德强烈推荐魏渊入阁并担任了户部尚书。 “魏渊回京了吗?” “据东厂番子密报,前日魏渊已经进了山海关,今天应该到遵化了,最迟后天一早可以进京。” 崇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 “魏渊回京之后命他立刻前来见朕。” “老奴领旨。” 永定门外,厚重的城墙将破败与荒凉留在了城外,不同于城墙之内的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城外唯有穷苦百姓建起的荒村野舍,民居之上飘荡起袅袅炊烟,渐渐融入暗淡的天际,同遥远的云霞相融,化作一抹淡淡的晚霞。 时刻已到,守城的将士开始传号事令,准备关闭城门。就在此时,突然一队骑兵疾行着直奔着将要关闭的永定门而来。城楼上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发现了这一情况,警报的号角声顿时响起。 可这一队骑兵的行军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还没等城下的守军做好准备,这队骑兵已经冲到了永定门城楼之下。 “晋国公魏渊奉旨回京!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城墙根下,这一声声高呼显得格外响亮。伴随着呼喊声,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卷着烟尘呼啸着冲进了永定门。瓮城之内顿时一片骚乱,守城的将士纷纷拿起武器准备拿下这些胆敢在京城之内造次的放肆之徒。 没等这些守军拦下骑兵,便有眼尖的将官一眼认出了晋国公魏渊,他连忙大喊道: “把武器通通都放下!这是晋国公魏渊!” 骑兵的速度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疾驰着从守军的身旁穿过,只留下一股烟尘于瓮城之中。 守城将领望着骑兵队远去的方向,猛地想了什么来。他喊过传令兵道: “快!快去禀报将军,说晋国公回京了!” 皓月悬于当空,月色沉静如水。清冷的月辉,温柔的洒满一方庭院。不算太大的庭院内花树摇曳,竹影婆娑。阵阵夜风吹过,花木的幽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似有似无,轻轻飘荡,丝丝缕缕,令置身其中之人倍感沉醉。 可此时苏月娥却无心它物,在她怀里是正在熟睡的婴孩。在她身后,则是魏府的女眷和家丁们,这些人都在等着一家之主——晋国公魏渊的到来。 终于!隐约见战马的嘶鸣声传来,众人的心情都变得紧张而又激动起来。月娥温柔的看了一眼怀抱中的男婴,柔声说道: “子澄,爹爹回来了。” 魏渊下马将马缰交给了下人,在火把的映衬下,晋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闪着耀眼的光芒。可魏渊却丝毫不在意这些,他迈步走上台阶,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 月娥带领着众人迎了上来,徐飞燕忙给魏渊解开了甲衣。月娥则双眼通红的来到了魏渊面前。 “月娥,你受苦了。” 月娥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道: “夫君平安回家是月娥最大的心愿,再苦再累都没什么。” “今天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咱们不哭。” 说着魏渊轻轻擦拭着月娥脸颊上抑制不住而留下的眼泪。 “嗯,不哭了。” 月娥将怀中的婴儿轻轻送到魏渊的面前,轻声唤道: “小子澄啊,快看看,你爹爹回来了。” 魏渊小心翼翼的将婴儿抱到怀中,欢喜的看个不停。他边看边说: “还是像我多一些,是吧。哈哈!” 正说着,原本熟睡的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瞪着圆圆的眼珠看着魏渊,不时还眨上几下眼睛。月娥见状道: “还是我来抱吧,孩子没见过你,怕是要认生了。” 魏渊想想也是,便准备将孩子交还给月娥。可就在这时,他怀中的男婴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还伸出肉肉的小手去抓魏渊的脸。 “哈哈哈,这孩子随我,胆子大!” 身旁的众人都跟着大笑起来,小男婴见众人都笑,他便笑的更带劲了。。。 在一旁的宇文腾启却一言不发,他眉头有些紧锁的注视着年幼的魏子澄,眼神中满是负责的神情。 一切安排停当,魏渊同月娥回到了自己房内,孩子则交由乳娘照顾。魏渊梳洗完毕,坐在床头上使劲伸了个懒腰,多日赶路令他疲惫不堪。 月娥则很是乖巧的替自己的相公揉腿。魏渊闭目养神看片刻,然后睁眼问道: “对了月娥,我怎么没看到圆圆。” 陈圆圆同徐飞燕一样,皆为魏渊的妾室。今夜魏渊归来,身为小妾的陈圆圆完没有不来迎接的道理。苏月娥听到魏渊问起陈圆圆来,脸色显得有些复杂。 “月娥正想向相公说起这件事呢。” 第376章 为官之道 “什么?圆圆也有了!” 魏渊显得又惊又喜,这一个儿子还没欢喜过来呢,家中再添一丁岂不是更加人丁兴旺了。 “是的,预产期在5月中旬。” 月娥看着喜上眉梢的魏渊,表情显得更加矛盾起来。 “有件事,月娥不知当不当说。” 月娥表情上细微的变化并没能逃过魏渊的眼睛。 “月娥,你我是结发夫妻,有什么不当说的。” “呃,好吧。” 月娥依偎在魏渊怀中,娓娓说道: “圆圆姑娘怀孕之后前两个月倒还如常,可入冬之后不知怎么的,原先那个好脾气的圆圆突然就不见了,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而且总是疑神疑鬼的,弄得下人们都不敢去伺候了。妾身本想同她谈谈心,还没说两句,圆圆姑娘突然就开始大哭起来,将自己锁在屋内,谁也不见。哎,总之就是性格反常,显得极不好相处。” 魏渊听罢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圆圆他是知道的,怎么会变得如此呢。 “现在还把自己锁在屋里吗?” “那倒没有,但依旧很少出门,谁也不见。今日夫君回府,妾身本想也通知她来,可下人们回禀说她已经睡下了,妾身也就没再叫她起来。” “。。。” 魏渊沉思片刻道: “我去看看。” 魏渊说罢便起身披了件外衣出了屋门。月娥望着魏渊一闪而引入黑夜的身影,眼神中有些不舍。她明白,随着魏渊不断的晋升,这个男人留给自己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但月娥从心底又为自己和夫君感到高兴,生逢乱世,对于男子汉来说,还有什么比成就一番功业更令人神往的呢?身为妻子,又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夫君一步步走上巅峰而更幸福的事情呢? 魏渊亲自提着灯来到了陈圆圆居住的院落内,负责照顾的丫鬟听到有人来,便立刻从厢房起身迎了出来,一见是魏渊,小丫鬟立刻行礼道: “奴婢见过大人!” “夫人睡了吗?” 见魏渊问起陈圆圆,小丫鬟有些为难的回答说: “原本夫人睡下了,方才刚醒。听说大人回来了,夫人便哭了起来,把奴婢们都赶出来了。” 魏渊听罢摆摆手。 “无妨,你们都退下吧。” 说着魏渊独自一人来到了陈圆圆的屋门外,隐约可以听屋内有女子抽泣的声音,魏渊在门口站定,缓了缓而后轻扣房门道: “圆圆,我回来了。” 屋内的的抽泣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传来了陈圆圆略带责备的回话。 “圆圆已经睡下了,大人旅途劳顿,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魏渊继续敲了敲门,语气更加温和的说道: “圆圆,你开开门。”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稍倾,伴随着“嘎吱”一声,屋门被打开了。陈圆圆一身白衣,身材并未因怀孕而走样太多,唯一的变化就是腹部明显的隆起。此刻这位楚楚佳人双眼噙泪,惹人怜惜。 不同于往日相见,陈圆圆在魏渊面前没了娇滴滴的媚态,一双发红的眼睛中尽是凄楚与幽怨。见到魏渊她也并未答话,开了门之后径直回到了屋内。 魏渊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有一种病叫孕期抑郁症,而且他也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自然对陈圆圆有些任性的行为并不太在意。开导孕妇这种事可难不倒精通心理咨询知识的魏渊,面对陈圆圆的冷漠,他如同没事人一般跟了进去。 深夜,紫禁城中两名太监火速出宫,直奔皇城西侧而去。。。 此刻,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晋国公魏渊,正使出浑身解数在哄自己的这位小妾陈圆圆开心。终于,在歌伴舞的双重打击下,一直板着脸冷如冰霜的陈圆圆终于破涕为笑了。 看到陈圆圆心情转好,魏渊心头松了口气,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受委屈、流眼泪,特别是像陈圆圆这种绝色美女。 魏渊侧躺在床榻上,温柔的抚摸着陈圆圆隆起的腹部,说道: “如果是个男孩,你说叫什么好。” “魏子洋?” “嗯,‘洋’溢也,比海更为广阔方称之为‘洋’。” “妾身喜欢这个名字。” 突然间陈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可、如果是女孩呢?” 魏渊知道陈圆圆的担心,他安慰道: “如果是女孩,那便是我魏渊的第一枚掌上明珠,将来我一定要为她亲自挑选一位心仪的男子做夫婿。” 陈圆圆听罢心情百感交集,她的玉指缓缓划过魏渊的脸颊,柔声说: “若真是女子,遇上的郎君能有大人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人在屋外小心启禀道: “国公爷,有宫里的人来,说是来传皇帝口谕来了。” 魏渊一听不敢怠慢,他坐起身来,手在陈圆圆的脸颊上刮了一下说: “你安心休息,不要多想,回头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陈圆圆听罢心绪稍微平和了,她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夫君路上小心。” 魏渊穿戴完毕来到外堂,两位前来传旨的太监见到魏渊之后连忙躬身行礼。 “奴婢见过国公爷。” 魏渊连忙摆手说: “两位公公无需多礼,陛下有何口谕。” 如今的魏渊已经熟悉官场这一系列的礼节套路,寒暄之后他准备跪倒听宣。两位前来传旨的太监忙跌的扶起魏渊道: “哎呦国公爷,您这不是让小的们折寿吗?主子万岁爷的口谕就是急召国公爷入宫,别的就没了,您老就别在多礼了。” 魏渊听罢一笑。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速速进宫吧。” 言罢,早已备好的银子被塞进了两位太监的怀中,两人美美的想着,宫中盛传的不假,这位国公爷出手阔绰的很啊! 养心殿东暖阁内,崇祯焦急的等待着,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隐约感觉魏渊真的能助自己实现中兴大明的夙愿。 “晋国公觐见!” “宣!” 再次见到魏渊,崇祯有些吃惊,不同于离别之时,经历了辽东战火洗礼之后的魏渊看起来更加成熟了许多,行为举止也越来越稳重了。 “魏渊叩请吾皇圣安!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来啊!赐座!” 在魏渊的印象中,这好像是崇祯第一次单独召见自己。并没有太多的客套,心急的崇祯直接表面了自己的想法。 “爱卿,此番回京你是重任在肩啊!辽饷、剿饷都眼巴巴的等着朝廷拨款,还望你能竭诚尽力,替朕分忧啊!” 崇祯所说之事魏渊自然再清楚不过了,他刚从辽东战场回来,辽东缺饷的程度远非奏章上所书写的那般,可谓是望银心叹了。 “魏渊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只不过。。。” 崇祯一听到“不过”,脸色稍稍难看了一下,但他并未发作,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听魏渊说。 善于察言观色的魏渊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但为了更好的做好这个户部尚书,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只不过户部之事,微臣刚刚接手,尚需些时日才能捋顺。” 崇祯原以为魏渊会有意推脱,一听这话,他的心稍安了些,说道: “这是自然,爱卿不说朕也有所考虑,你需要多久?” 魏渊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不行!辽响、剿响涉及军国大事,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看着着急的崇祯,魏渊淡定的摇摇头。 “用不了三个月。” 崇祯疑惑道: “那是三十天?” 崇祯心想,如果真是三十天的话那倒还可以,毕竟魏渊之前只会带兵打仗,能在三十天内弄明白户部繁杂的处事程序就已经很不错了,三十天内征集够军饷已经可以算是神速了。 魏渊从容说道: “微臣需要三天时间。” 崇祯闻言大惊! “什么?!三天!” 惊讶过后,他用盛怒的口气质问说: “魏渊,天子面前可不能戏言!你可不要学袁崇焕当年许诺朕‘五年平辽‘,到头来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见崇祯动怒,魏渊面色庄重离开座位,躬身施礼道: “当着陛下的面,微臣不敢乱语。微臣敢说出三天为限,自然有三天的道理。只要陛下您支持,微臣可保三天之内凑齐需要的辽饷与剿饷。” 时下,辽饷一年为四百八十万两,而剿饷是三百三十万两,两项支出共计八百一十万两,短短三天之内从空无一物的国库中变出这么多银子来,崇祯看着信誓旦旦的魏渊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此刻他甚至连发脾气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魏渊一定是疯了,一个好端端的人,在辽东被逼疯了。唉,怪朕啊! 崇祯叹了口气说: “你需要朕如何支持。” 此时此刻,崇祯全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和当年陛下您支持袁崇焕一样,请赐微臣尚方宝剑和便宜行事之权。” “尚方宝剑朕可以给你,可这便宜行事之权指的是什么呢?” 魏渊皎洁一笑道: “这三天里,我希望京城中的各部衙门,东厂、锦衣卫都能够配合我户部的行动,凡涉及到我户部的事一定要从快处置,做到事不过夜。” “事不过夜?” 这个词崇祯还是第一次听到,仔细想想,魏渊也没要什么太大的权力嘛,稍加思索之后崇祯便答道: “好!朕答应你的请求,赐你便宜行事之权。” “微臣叩谢我主隆恩!” 魏渊刚要行礼离开,崇祯叫住他说: “魏渊,如果三天内你凑不齐辽饷、剿饷,拿你是问,君无戏言!” 魏渊直视着这位大明帝国的主宰,轻松的回答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微臣食言,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只要这三天之内陛下全力支持我,微臣有信心完成征饷重任。” “你放心,朕一定全力支持。” “谢陛下!” 魏渊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尽管不在庙堂,但魏渊却无时不关注着朝廷的动态,如果崇祯不催他,魏渊尚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慢慢改造户部。如今既然皇帝着急,那他便借要着这个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让朝廷之上的百官见识一下这位晋国公的为官之道篮球。 第377章 征饷开始 征饷第一日 尽管昨夜入宫,回去并未睡好,但今日魏渊还是早早便起了床。天尚未亮,他已经开始在书房内召见赵信、沈炼、周义等黑衣司亲信面授机宜。安排妥当之后,魏渊换上了大红的朝服,由于如今他是户部尚书且为阁臣,再穿蟒袍的话就多有不便了,因此魏渊这才换上了补子为仙鹤图案的大红朝服。 今日无早朝,魏渊径直来到了午门以东,文华殿南侧的户部办公地点。户部的大小官吏都知道今天是新任户部尚书、晋国公魏渊上任的第一天,对于这位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们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一大早便守在户部衙门内候着了。 这群人当中,为首的是户部侍郎侯恂,他同魏渊也算得上是半个同乡,河南归德府人士。万历年间的进士,东林党人。天启年间曾因不依附于魏忠贤而屡遭罢官,崇祯登基之后才重新受到重用。 此番倪尚书被罢官,他这个户部侍郎论资历、论能力都是继任尚书的最佳人员,再加上他东林党人的身份,侯恂以为这户部尚书非他莫属了。可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了个魏渊,而东林党的领袖、首辅魏藻德又不替他说话,侯恂眼睁睁的看着户部尚书的位置被魏渊抢走了,心中自然是怨气不小。 身旁有同僚怕侯恂情绪激动,言语不当会顶撞新任的尚书魏渊,于是在一旁小声劝说道: “侯大人,这魏渊虽说资历尚浅,可他毕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待会见面,你说话可要多多注意才是。” 侯恂的眉毛稍稍扬了扬,满脸不屑的回答说: “老夫自有分寸。” 那同僚见自讨了没趣,也不再多言了。不一会儿,魏渊迈步走进了院落。等候的众人在侯恂的率领下,忙拥上前去行礼问安。 一番寒暄之后,魏渊便立刻开始了工作,毕竟时间紧迫,面对七百多万的饷银,他只有三天的时间。 “诸位同僚,我魏渊已在陛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三天之内筹齐辽饷与剿饷,还望在坐的各位能多多献计献策,助我一臂之力。” 魏渊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三天之内筹齐七百多万两银子,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侯恂摊开手掌,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 “国公爷您要筹齐辽饷、下官实在无能为力,户部现在一无粮草,二无饷银。” 魏渊调侃道: “哎!侯大人,这段时间户部可是一直由你来代管,你可不要哭穷啊!” 侯恂皱着眉头,苦笑着说: “这事大人您就有所不知了,自下官代管户部开始,这国库内就是分文无有。” 魏渊一听,惊愣道: “那怎么行!我可是在陛下面前立国军令状的!” 侯恂连连叹气,为难的说: “不仅是岂无粮无饷啊,而是还欠粮欠饷呢。” 说着他叫人取来了账册翻看。 “国公您看,除去辽饷、剿饷外,目前尚且欠付的饷银是……一百三十六万五千四百七十三两七钱一分!” 说着侯恂递过帐册。 “国公爷如若不信,可亲自查阅一看。” 户部使用的账册统一为深蓝色封面,账本展开之后足有办张桌子宽。魏渊接过这厚实的账本随意翻看了一下,抬起头正好遇上侯恂为难的表情。 侯恂苦笑地点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下管也是无能为力啊!” 魏渊大失所望的说: “这样的话,那我向陛下的允诺岂不是兑现不了了吗?” 看着魏渊焦急的样子,侯恂暗自得意,这莽夫就是莽夫,京中政治岂是你们这些守边在外的武将能够玩明白的。他狡黠地笑道: “国公爷莫要着急,办法也不见得是没有,那就得看国公爷敢不敢为了?” “我已立下军令状,如今还有什么敢不敢为的,有主意你尽管说便是。” 侯恂见魏渊那副既焦急而又期盼的样子,故意压低声音道: “还请国公爷借一步说话。” 来到里间议事厅,只剩下了魏渊同侯恂二人,侯恂进言道: “有个最简单易行的办法。” “哦?还请侯大人明示。” “这方法就是请皇上动用大内私库,发放内帑,以解当下燃眉之急。” 所谓内帑,其实说白了就是皇帝的私房钱,大明自太祖朱元璋开国以来,皇帝及后妃除享有定额的国库拨款外,额外的开支都出自内帑。 一听说要动用大内私库,发放内帑,魏渊愣了愣道: “动用陛下的私库,这样不太好吧。” “我的国公爷您想啊,国家是皇上的,士兵是皇上的,士兵们可都是在为皇上而战,皇上出点自己的钱给为自己而战的士兵,这没什么不妥吧。” 看着显得有些为难的魏渊,侯恂继续劝说道: “皇上的私库内存银远超亿万,内帑更是堆积如山啊!取出区区七百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罢了。” 魏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侯恂见状也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在侯恂看来,魏渊是个好哄骗的毛头小子。而在魏渊看来,侯恂是适合他祭旗的第一个猎物。 片刻之后,彷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般,魏渊高兴地站起身来: “如此甚好!我这就准备下启奏皇上,动用私库内帑!” 说着他兴致勃勃的起身向外走去,还没走两步,魏渊突然转过身来又回到了侯恂的身旁,一把拉住了这位在户部甚是有资历的老官僚。 侯恂正在暗自得意,猛地被魏渊这么一拉,他稍稍有些诧异。 “国公爷,您这是?” 看着有些诧异的侯恂,魏渊笑了笑说: “这主意既然是侯大人您想出来的,本国公也不好贪功嘛!这样,奏疏你来写。” 侯恂见状,连忙推脱说: “不可不可,卑职人微言轻,此奏疏还是国公爷您写合适。” 魏渊也不理会侯恂的辩解,拉着他大步就向大堂走去。侯恂一介文弱书生,在力道上哪里是魏渊的对手。魏渊如同拎小鸡子般轻松的将侯恂拽到了大堂之内。他满脸兴高采烈的说道: “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侯恂侯大人想出了一个解决当下缺银缺粮的好主意!” 户部的众位官员一听也来了精神,他们纷纷涌上前来围住魏渊与侯恂,准备认真聆听侯大人到底想出了什么好主意来。 侯恂拼命的想要摆脱魏渊那有力的手掌,可到头来只是徒劳。听了魏渊的话,侯恂的脸霎时就白了,他有些结巴的向魏渊求饶道: “国、国公爷!您先、先放手、您、您听我说啊!方才之言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的。国公爷!” 魏渊并不理会侯恂的解释,他提高了声调,一字一句的说道: “侯恂侯大人提议,请皇上动用大内私库,发放内帑,以解当下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方才还热情期盼良策的众位户部官员顿时一惊,紧跟着慢慢向后退了几步,现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起来。这些户部官员很清楚,侯恂的提议犯了大忌。 所谓大忌,指的是万历年间曾有地方官员向神宗皇帝上书,请求动用内帑,后来这名官员差一点被砍了脑袋。万历皇帝从此立下规矩:凡请发内帑者,一律处死! 在场的户部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侯大人也是户部老人了,他明知不可行,怎么还向魏渊提此建议呢?稍稍想了想,众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侯恂想必是要来个借刀杀人,可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魏渊看着四周人的反应,不禁暗自冷笑。他故作惊讶的问道: “怎么?侯大人的方法不可行吗?” 四下这些户部的官员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一会儿就有一位官员站了出来,此人平日里与侯恂很不对付,借着这个机会向魏渊说道: “国公爷,侯恂胆大妄为,卑职建议交刑部论处!” “交刑部论处,为何?” “万历爷曾有明谕,‘凡请发内帑者,一律处死!’。侯恂身为户部侍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还有此事?” 魏渊佯装气愤的看着侯恂,质问道: “侯大人!我好心好意求教于你,没想到你竟然怂恿我向皇上进言,去触犯朝廷大忌,你这是何意!” 方才那名进言的官员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的接着说道: “侯恂意图加害上官,真乃小人所为!卑职恳请国公爷立刻将此人交由刑部问罪,我等愿为大人作证!” 在场的众位户部官员不少人也紧跟着随声附和道: “我等愿为大人作证!” 魏渊听罢满意的点点头,心想这个官员反应可以啊,够快!“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位?” “卑职户部主事许博洋,正六品衔。” “嗯,本国公记下了。你这个官员不错,业务熟练,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对皇上的赤胆忠心。这样,从今天开始,你代理侯侍郎的职责,待本国公上奏陛下之后,为你晋升。” 那名名叫许博洋的官员闻言立刻倒地叩拜道: “卑职感谢国公爷提拔!卑职一定万死不辞、肝脑涂地。。。” 魏渊出言打断了他的表态。 “好了!用心做事才是正道,你若是不能胜任,可不要怪本国公翻脸不认人啊!”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在一旁的侯恂闻言不满的抗议道: “凭什么!我乃朝廷任命的三品命官,你有什么资格罢免我!” 魏渊看着情绪激动的侯恂,冷笑着说: “我的侯大人,我想你还不了解当下的形势吧。本国公奉旨征饷,陛下赐我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之权。不要说免了你官,就是取了你这颗脑袋的权力我也有。” 魏渊的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顿时令侯恂没了气势,他如同斗败的公鸡般低垂着头不在说话。 许博洋此时不适时宜的说道: “大人,我这就去通知刑部的官员来,将侯恂收押。” 魏渊笑着拜拜手。 “不用去通知刑部了,本国公自由安排。” 第378章 花名册 众位户部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魏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官员犯了罪不就应该交由刑部处理吗?怎么,难道你晋国公还敢私设公堂不成? 侯恂此刻也回过了神来,略带挑衅的说: “国公爷,你可不要私设公堂。如果做得太过分了,小心我们天下的文人士子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你!” 可魏渊却丝毫也不在意,压根也不去看这位“前”户部侍郎。他朝着四周不知道要干些什么的户部官员下令道: “诸位无需聚集于此,各自准备一下,这三天有你们忙的了。” 众人一听更是一头雾水,这整个户部已经被翻了个底掉了,来来回回就剩了那么点银子,还有啥可忙的。但没办法,既然新任长官发话了,各自只能取回各自负责的账本,回到桌前待命听宣。 片刻之后,户部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声。大批兵甲碰撞的金属声传来,门外的小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险些被门口的横木绊倒。 “大、大人,东、东厂的人...” 没荣的他将话说完,东厂提督曹化淳在一群番子的簇拥下闯了进来,脸上一副藐视众生的表情。一见到东厂的人,户部的这些个官员们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呆站着不知道做什么好了。有个别胆子大点的,张着脖子向外张望。 这一看可不得了!我的妈呀!院子里站满了持刀跨立的锦衣卫,那些向外张望的官吏一个个又紧缩回了脖子。 见此情形,众人都将目光移向了魏渊。如此大的阵仗,也只有这位新任户部尚书能够应付了。可谁知,魏渊甚至都没有起身,而是坐在椅子上直接招呼曹化淳过去。 “曹公公,我候你多时啊!” 听到魏渊的声音,曹化淳的脸立刻像开了花一样。 “哎呦!咱家给国公爷到喜啦!自打太祖爷开国、成祖爷靖难以来,您可是大明朝头一份儿啊!” 魏渊并未接话,而是瞧了瞧曹化淳身后的诸多番子。 “曹公公今日如此阵仗来我户部,想必不单单是为了贺喜吧。” 曹化淳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拱手道: “来的匆忙,冒犯了国公爷,咱家的罪过。” 魏渊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晾了曹化淳半晌,才说: “坐吧。” 看完这二人的对话,侯恂的眼珠子差点都掉出来了,在场的户部众位官员也是一个个瞠目结舌。这曹化淳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东厂的厂公,京城里跋扈的角色,没想到今日在魏渊面前竟然如此低声下气,看来这晋国公果然是当下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啊!众人心里盘算着,跟着如此尚书,那升官发财还不指日可待。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是魏渊于曹化淳早早设计好的一出双簧。为的就是给魏渊立威,当然,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只见曹化淳提了提嗓门说道: “万岁主子爷吩咐了,这几日东厂、锦衣卫皆归国公爷调遣,您看需要咱家做点啥不?” “我要的东西可拿来了?” “在咱家着。” 说着曹化淳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小册子,递到了魏渊的手中。 “许博洋!” 许博洋打了个激灵,如此环境下突然被主管招呼,他连忙小跑着上前。 “卑职在!” 经过刚才一事,魏渊意识到这个六品小吏是个肯为自己所用之人,于是便有意安排他做事。 “接着!” 魏渊将手中的小册子扔给了许博洋,慌忙之中许博洋险些失手落地。 “照着此花名册上的人排查,清算一下他们的家产。” “清算家产?” 许博洋重复了一遍,如此奇怪的命令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疑问?” “没有!没有!” 许博洋深知眼前这位小爷可惹不起,连忙拿着花名册招呼同僚们开始工作起来。 对于这本小册子,其他户部的官员也大感兴趣,可看着看着,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册子虽小,可里面确是大有来头。看来看去,他们发现这花名册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些人竟然都是东林党人!侯恂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这册子是怎么回事啊?” “魏忠贤那时有个东林点将录,这位国公爷不会也要弄这么一出吧。”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啦!东厂的人在呢。”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起来,都不明白魏渊此举到底为何。这其中还涉及到其他几名户部官吏,这些人更是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魏渊意欲何为。 户部掌握着所有京官官吏的俸禄以及王侯公爵在京的田产和家业,统计起来倒也并不费时,半天时间下来,原来一本小小的花名册变成了摊开在桌子上的一本大账本了。 “国公爷请您过目。” 没想到魏渊连看都不看,直接吩咐曹化淳道: “曹公公,还请劳烦你按此行事吧。” 曹化淳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干笑了两声。 “国公爷您就瞧好吧,干这个老奴可是擅长。只是...” 曹化淳瞧瞧已经西垂的太阳。 魏渊听出了曹化淳的意思,他笑了笑说: “以日治者王,以夜治者强,以宿治者削。你我都是为圣驾分忧,还是从速从严吧!” 魏渊有意在从严这两个词上加重了些语气。 “咱家明白。” 说罢,只见曹化淳一声令下,身旁那些番子们顿时精神抖擞了起来。 “传咱家令,按此名册查抄家产,有违抗者一律缉拿!” “遵命!” 花名册上共涉及东林党在京官员一共三百七十四人,但魏藻德、钱谦益等阁臣却不在其中。由于涉及官员人数太多,魏渊临时征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协助东厂和锦衣卫一同办案。每一队负责查抄家产的队伍中都有魏渊安排的统算师和监督,以确保在查抄家产的过程中不出现纰漏。 大规模的查抄开始之时已近入夜时分,大批将士手举火把,跑步前进,一时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驻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多官兵这是去干嘛啊?” “哎呀你没听说吗,听说那位在辽东打了大胜仗的魏渊担任户部尚书了,这是去征饷。” “征饷征饷,天天加咱们老百姓的饷银。如今天道不好,哪里有收成给他们征。” 几名路人正交头接耳之时,突然有个大汉挤了过来。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在惩治贪官呢!” “惩治贪官?” “不错!那魏渊这次是要征贪官的饷,减咱们老百姓的饷。” “哎呀!那如此说来这魏渊是个好官了。” “真正为民的好官!” 城中人群聚集之处都能听到关于“魏渊要征贪官的饷”的传闻,这其中,黑衣司的作用自不必说。 老百姓们这下拍手称快了,倒是那些花名册上的官吏却是倒了霉了。有些官员刚刚回到府上,便被一群手持兵器的官兵拦在了府门之外,眼睁睁的看着家中财务被系数搬到院内进行统算。 有些官员则是拼命阻拦,可想而知迎接他们的除了东厂的皮鞭外还少不了一顿老拳。毕竟魏渊有皇命在身,当下京城之中除了皇帝他最大,手下的人做起事情来自然也显得底气十足。 闹出如此之大的动静,皇帝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以魏藻德为首的东林党大佬们,连夜进入紫禁城告魏渊的御状,崇祯只得连夜召集内阁会议进行商讨。此刻魏藻德正跪在养心殿的龙书案前,慷慨陈词。 “万岁啊!魏渊目无法纪,无视君王,让他如此在京城之内肆意妄为,我大明国威何在,陛下颜面何在啊!” 与魏藻德和钱谦益大肆攻击魏渊的态度不同,次辅陈新甲和另外一位阁臣方岳贡却是低头不语。作为浙党,陈新甲对于魏渊如此明目张胆的向东林党发起进攻是相当吃惊的,但他却也在心里暗自赞同魏渊的行为。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看到有人如此打击势力日渐壮大的东林党,陈新甲不可能不感到高兴。 崇祯看到陈新甲和方岳贡久不做声,便问道: “两位,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陈新甲连忙叩首答道: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当前事态不明,还是听听晋国公魏渊的解释比较好。” “臣附议。” 内阁打成了2:2,原本崇祯就有意偏袒魏渊,毕竟此番征集军饷是为他办事,如果刚刚开始就责备魏渊,难免挫伤征饷士气,他想了想说: “这样吧,明日召魏渊来平台议政,到时候朕且听听他怎么说。” “陛下...” 魏藻德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崇祯抬手制止了。 “朕有些累了,卿等各自歇着吧。” 说着崇祯起身离去,留下一把空空的龙椅面对着众位阁臣... 此刻,户部衙门的大院内也是人头攒动。自京城各处,源源不断的汇报汇聚于此,魏渊一边听着各处的情况,一边在那个大大的账本上记录着什么。 临近子时,终于涉及到的三百七十四名官员的情况都掌握清楚了。魏渊借着火把的光束经过再次确认后,看了看身旁的曹化淳,敲着账本说: “三百七十四人中有三百三十六人有问题。” “那下一步怎么办?” “连夜突审。” 曹化淳做了一个往死里整的手势,魏渊摇摇头。 “这次不用,所有认罪的都从轻处理,咱们的目的是银子。” “明白。” “明天还有好戏呢。” 说着两人先是相视一笑,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379章 疑罪从有 位于京畿重地的户部衙门,此刻犹如前线战场的中军大帐般灯火通明。来来回回奔跑着传令的小吏以及大批持刀披甲的武士,更是让人仿佛置身军营一般。户部的官吏虽说都是文人,可此情此景也令他们各个血脉喷张,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劲头,即便是到了深夜,依旧干劲十足。 为了方便快捷,魏渊将户部平日里闲置的房屋和仓库都改成了询问室,那些被他划定有问题的三百多名官员被分批次的羁押而后带到吏部进行询问。院落之内不时传出“冤枉”的呼喊声,但随即便被衙役的呵斥声所镇压。 “国公爷,这份供状请您过目。” 魏渊接过来扫了几眼,供词之前写着简要情况。 “姓名:颜保职务:监察御史家中有白银5000两出处不明” 往下则是这名叫做颜保的官员自述这5000两白银从何而来,如此等等。 “他认罪吗?” “悉数招供。” “这样,收缴5000两白银,放人!” “是!” 紧接着,大院一位壮汉高声喊道: “监察御史颜保认罪画押,现罚银5000两,以观后效,放人!” 声音之大,足够那些被羁押的人听得真切。每放一人,便会高喊一次,听的那些待审之人心中忐忑不已。 当然,也不全是如此坦白招供之人。这名叫做冯辉的吏部主事就拒不认罪,他高声抗议道: “你们说我这钱来路不正,那倒是说说哪里不正了!” 可询问他的东厂番子却没心思与他斗嘴,上来就是一顿皮鞭伺候,而后恶狠狠的说道: “东厂办案哪里需要跟你这厮说缘由了,要不是国公爷有令,老子早打得你皮开肉绽了。” 这次魏渊所定的原则简言之就是“疑罪从有”,所有不能自证清白之人皆认为有罪,其灵感来源于后世“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这一罪名。 虽说此种做法相较于东厂、锦衣卫的屈打成招文明了不少,可还是招致了不少非议。宇文腾启就曾紧锁眉头的来向魏渊劝谏。 “大人,如此行事难免授人以柄,这些东林党人甚是抱团,有门生故吏遍布全国,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将此事夸大,对大人甚是不利啊!” 魏渊当然知道这些东林党文人造谣生事的能力。 “公子所虑我也想过,可当下非常时期只能采取非常手段。我宁可这三百多人变着花样的来骂我,也不想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守疆土。” “大人...” 宇文腾启一时动容,这朝堂之上多是蝇营狗苟的自利小人,又有多少人真正在乎那些为国尽忠,抛家舍业,最终战死沙场的平头百姓呢? “我魏渊不怕身后万世骂名,我怕心生前无法照顾好家人和兄弟,怕辜负那些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对我的信任。为了他们,做出这点牺牲又算的了什么呢。” 站在魏渊身后的李奉之突然开口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读到后面几句时他竟然有些哽咽,是啊!身为辽东最基层军官的他,此时此刻想到的是那些战死的冤魂,想到的是过去曾经的岁月,想到的是前线缺粮缺饷时的悲惨境遇,如今有魏渊这样的为官者如此想着边关将士,这叫他怎能不动容。 一直到东方鱼肚泛白之时,涉案的三百多名东林党的询问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由于这次重点打击的只有东林党人,因此朝堂之上的其他文武官员多数处于观望状态,有些甚至还在暗地里幸灾乐祸,毕竟东林党一家独大的日子久了,总算有报仇出气的一天了。 经过清查和追缴,这三百多名东林党官员共计退回“来历不明收入”二百七十万两白银,并且每人都有供词为证。魏渊一边安排户部人手对涉案资金进行统计封存,一边盘算着如何开展下一步计划。 魏渊心里明白,曹化淳身为阉党,自然是想借他之手一举铲除东林党势力。但魏渊却有自己的盘算,他可不想为他人做了嫁衣。正相反,魏渊还需要曹化淳这柄剑杀人呢。 征饷第二日 日出时分简单休息了半晌,魏渊便起身准备下一步计划了。曹化淳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国公爷,这一天就征到了近三百万的饷银,主子万岁爷甚是欢心啊!” 向崇祯报告进展是魏渊授意曹化淳做的,相较于外臣的奏报,崇祯更相信自己身边人的密保,而且曹化淳也乐于向皇帝报喜。 “昨天只是开胃菜,今天的才是正餐。” “国公爷您只管发话,剩下的咱家去办。” 按昨天的经验,曹化淳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开始抄魏藻德、钱谦益等这些阁老们的家了,可魏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今天我们要去拜访一下嘉定伯。” 曹化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一种诧异的表情看着魏渊。 “曹公公你没听错,我说的是嘉定伯。” 曹化淳抱着一丝幻想反问了一句。 “不是那个嘉定伯吧?” 魏渊笑了笑。 “就是那个嘉定伯,周奎” 周奎是何许人?他是当今皇上的老丈人,周皇后的父亲,太子朱慈烺的外祖父,大明最为显赫的皇亲国戚之一。 看着有些转不过神来的曹化淳,魏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公公若是有难处,我亲自亦可。” 不是吧!这魏渊难道是疯了不成?得罪东林党也就算了,看着架势今天他打算拿皇亲国戚开刀了,这不是征饷征到天皇老子头上了吗?他疯了,一定是疯了! “这,国公爷,这么做不妥吧。” 魏渊还是一副轻松的神态。 “没什么不妥,这些人各个富可敌国,拿出来一部分替皇上救救急,也是他们应尽的份儿。” 曹化淳听罢是真的犯难了,去吧,那些皇亲国戚发起飙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去吧,魏渊这个活阎王他有惹不起,虽说现在这位晋国公说话显得和颜悦色,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翻脸无情了。 思量再三,曹化淳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国公爷哪里的话,咱家是奉旨前来助阵国公,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那就有劳公公了。” 话虽如此,但魏渊心里盘算的清楚,只怕曹化淳这老狐狸要出工不出力了。 周奎的嘉定伯府位于紫禁城东侧,即便是在皇城之内也算得上上乘地段了。整座宅子由南北两部分构成,北侧原来是魏忠贤的别馆,南侧则是周国丈从江南搬来后,仿照苏州园林的模式设计的新庭院。 此刻嘉定伯府门外,前来查抄家产的五城兵马司官兵们被嘉定伯府内的侍卫给拦在了门外。两派人马对峙着,怒目而视,各不相让。而昨日里冲在最前面的东厂番子此刻却并未露面。 带队的五城兵马司衙役高举着手中的令牌呵斥道: “尔等大胆!我等奉命而来,你们难道要违抗朝廷命令不成!” 嘉定伯府内的侍卫早就横行惯了,哪里会把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放在眼中。一个头子模样的侍卫摇头晃脑的走了出来,瞧了瞧那令牌,一把夺了过去扔在地上,随后朝着令牌啐了一口,一脚踩了上去。 “我呸!什么狗屁令牌!你们算什么东西!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国丈府是你们这群人配进的地方吗?” 被夺去令牌的衙役本不想与国丈府的人发生冲突,但那侍卫头子此举无疑是骑在五城兵马司头上拉屎,他气不过一把推开了那侍卫头子。 “令牌代表朝廷,岂容你如此贱污!” 被推开是侍卫头子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坐了个屁股墩,瞬间引得一阵哄笑。这下他的脸上挂不住了,只见这侍卫头子哇哇叫着从地上弹起来。 “他妈的!你小子敢在国丈府门前动粗,弟兄们!给我上!” 那些侍卫平日里就是国丈府的打手,哪里懂得朝廷法规,队长一声令下他们便不由分说的冲向了五城兵马司的衙役。这些衙役们人数本来就处于劣势,再加上投鼠忌器,不敢下手,渐渐的便处于下风了。 半晌功夫,这些衙役们多数便被揍的鼻青脸肿,有几个甚至被打的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侍卫头子顺势骑在了刚刚手持令牌的衙役身上,照着那名衙门的脸就是一顿胖揍,不时还来上几记耳光。 “他妈的!今天让你小子明白明白,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就是这个下场!” 不远处,东厂的番子静静的观察着这边的打斗,第一时间向曹化淳做了汇报。 “厂公,五城兵马司的人被打了,咱们要不要上去帮把手。” 曹化淳此刻悠闲的坐在阴凉里喝着茶。听了手下的话,他白了一眼。 “帮什么手?你的手有多长,国丈府里也敢伸?” 手下一听这话,连忙吓得什么也不敢说了。 曹化淳又品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不过可以给咱们的国公爷捎个信儿过去,看看他的手能伸多长。” 第380章 一步不退 衙役被打的消息很快由东厂的番子传回到了户部衙门,尽管已经做好了要啃硬骨头的准备,但开局就被人来了这么一出下马威,还是令魏渊有些意外。他深知周奎作为当今国丈,此番征饷的结果这个北京城的王爵勋贵们都盯着呢。所以,此刻只能进不能退,只许胜不许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同魏渊的想法,刚刚听说要去周奎府上的时候便有人提出了质疑。抛开周奎的身份不说,素来这位国丈以节俭着称,可谓勤俭持家的典范,甚至北院的老房子坏了都不曾修缮。这样一个人,能指望从他身上拿出多少银子呢? 但魏渊熟知后世历史,他清楚的记得后世史书中有明确记载,这个周奎可谓是个厚颜无耻到典范的十足小人。史书中记载,崇祯皇帝为了应对军饷不足的问题。便号召朝廷里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大臣们来捐款以解决财政危机,支援双线作战的困境。 由于是自愿捐款,皇帝首先便想到了周奎,希望他身为国丈,能够带头做出个表率来。如果他能够多捐一点,相信朝廷里的大臣们也会有所表示的。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国丈是个十足的吝啬鬼,一听说要捐钱,便立刻在崇祯皇帝面前哭起穷来。 他跪在崇祯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说自己家里真的是已经非常非常的穷了,穷到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周皇后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如此作为,脸面上实在无光,于是她就卖掉了自己的首饰,凑出了5000两白银来,偷偷交给周奎让他捐给出去。 可这周奎竟然雁过拔毛,把周皇后的钱又私扣下2000两,只捐出了3000两。不但如此,周奎还故意把家里弄得很是破旧,并且上朝专门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来。朝堂之上的其它官员一看,堂堂国丈都只捐3000两,便一个个有样学样,拿出少部分银两来对付皇帝,最终崇祯的募捐只有可怜的20万两。 后来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刘宗敏开始对明朝大臣们进行严刑拷问,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周奎一口气就上缴了100万两白银,刘宗敏不相信大明朝的国丈就这点钱,又抄了他的家,结果又搜出了400多万两白银,其它金银器皿,古董字画更是数不胜数。 要说他没钱,魏渊可不相信。 这周奎不仅吝啬,更是一个卖主求荣毫无原则的小人。明朝国破之后,崇祯的三个皇子在兵荒马乱中走散,太子朱慈烺找到了周奎,希望能够得到庇护。可谁知这周奎为了自保,竟然第二天就将自己的旧主以及亲外孙朱慈烺献给了多尔衮。多尔衮为维护自己的统治,说这个朱慈烺是假冒的,此时又是这个周奎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太子是假的,并掌掴了为太子证明的长平公主,从而导致太子朱慈烺被斩首示众。 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魏渊的脑海,周奎这种无耻小人必须要得到他应有的下场,魏渊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他。 周奎府外,五城兵马司的衙役被五花大绑的押在门口,国丈府的那些侍卫时不时的用皮鞭鞭打几下。此刻又多出了一票人马,看服饰,应该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刘指挥,这事你可得管管,你们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吗?” 说话之人乃是周奎府上的大管家周福。周福口中的刘指挥一边幸灾乐祸的瞧着那几名被示众的衙役,一边晃着脖子回答说: “这些不是我中城的人,但福爷放心,老子一定好好教育教育他们。” “五城兵马司”,其实并非一个衙门,而是五个衙门的合称。即中、东、西、南、北五城兵马指挥司。这些部门主要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主官为指挥使,正六品,职责同后世的治安部门类似。 兵马司成立之初清廉为政,作用颇大。但后来日久弊生,始而捕盗,继而讳盗,终且取资于盗,同盗合污,不得人心。有些兵马司的指挥使为了个人前程,依附京中权贵,甘为鹰犬。 这位刘指挥便是其中之一。他名为中城兵马司指挥使,但实际同周奎的私人家丁无异,这也是为什么国丈府的侍卫敢如此嚣张,不但打了衙役,还要将衙役们示众的原因所在。 当下天气仍有些寒意,但这些被示众的衙役们各个扒去了上衣,裸露的上身被冻得青中带紫,一道道被皮鞭抽打过的血痕清晰可见。 刘指挥来到了为首的衙役面前,白了一眼。 “你是那个司的?瞧着眼生啊?” 衙役早已被冻的浑身发抖,说话牙齿都在打颤。 “南,南城兵马司,吏目,郑言。” “吏目?” 刘指挥语气怪异的重复了一遍,身旁的人一片哄笑。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吏目啊!国丈府的狗都比你大三品,你是哪根筋不对劲,竟敢来这里闹事!” 说着刘指挥一鞭子抽了下去,郑言闷哼一声,强忍着没有喊出声来,一阵眩晕过后,他咬着牙看着刘指挥冷冷的说道: “郑言是奉命办差。” 刘指挥被郑言那眼神看的极为不爽,他抬手又是一鞭子下去。 “他妈的!奉谁的命?老子怎么不知道!” 这时身旁的侍从赶忙将魏渊征调五城兵马司协助东厂查抄官员家宅的事向他做了汇报,原来这刘指挥前两日一直泡在青楼当中,中城兵马司内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手下来打理,这时他才刚刚知道魏渊征调一事。 “魏渊?什么东西,咱们五城兵马司和东厂的人凭什么归他差遣。” 魏渊是何人,这位刘指挥当然知道,他不过是想在主子周奎家门前赚些颜面罢了。 “再说了,东厂的人老子也没看见啊!你们凭什么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啊!” 很明显,刘指挥是想给这些南城兵马司的衙役定个私自乱为的罪名,好更加严厉的进行处罚。 此言一出,郑言也顿时哑然,毕竟是紧急任务,哪里来得及再做一套腰牌和令牌,他随身携带的均为南城兵马司的凭证。突然郑言看到了随队而来的审计官和监督,此刻他们二人也是脸上带彩,咧着嘴被绑在了一旁。 “随队的审计官和监督都是晋国公指派,可以为证。” 刘指挥瞧了瞧那两个人,朝手下努了努嘴。几个衙役立刻上前搜了搜审计官和监督的身。 “大人,身上只搜到了此物,并无腰牌凭证。” 刘指挥取过一本红色的小册子,狐疑的翻看起来。 “保皇会?” 当落款看到魏渊的名字时,这位刘指挥心中一惊。本想装个大,没想到这下子不好办了。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子了,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对策。 “既无腰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冒充的!” 说着他将那两本小红册子撕了个粉碎,审计官和监督见状纷纷大骂起来。刘指挥却不以为然,他继续吩咐手下道: “冒充吏官,私跨地界,冒犯皇亲,这都是重罪,来啊!给老子狠狠修理修理他们!” 言罢一队衙役提着鞭子走上前来,准备动手。 郑言突然喊道: “天子脚下,王法何在!尔等如此行事,就不怕报应吗!” 刘指挥闻言转过脸来,轻蔑的看着郑言。 “老子做的一切都符合朝廷的规矩,我告诉你,在这里我就是王法,就是天子来了,我也敢这么说。” “你不是王法,王法在这。” 身后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吓了刘指挥一跳,他急忙转身瞧看,只见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他身后。 “大胆!哪里来的狂徒,如此口出狂言!看老子不抽——” 刘指挥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发生的事情硬生生的给憋回去了。 只见在这名年轻人的身后,不下两百名军士整齐划一的列队散开,那服装他在熟悉不过了,飞鱼服,这些人是锦衣卫!而当下北京城中能够调集如此之多锦衣卫的年轻人,用屁股想都知道是谁了。 别看这刘指挥说话口气不小,但当真魏渊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根本无法控制的抖动起来,不光是腿,嘴也不受控制了。 “大大大人,我我,你你” 他不敢相信,那个魏渊竟然会亲自来到这里。他想不明白,魏渊为什么要如此同国丈周奎过不去。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扑通一声,这位刘指挥再也控制不住,直接跪倒在了魏渊面前,以头锄地,久跪不起。 但魏渊压根就没有正眼去瞧这种败类,他大步来到被拔去衣服示众的衙役面前,脸色铁青的说道: “把人给我放了。” 一名不知死活的国丈府侍卫刚迈步要去制止,看到魏渊那冷冷的眼神后顿时呆在了原地,单单是眼神,就让他觉得不寒而栗。那是杀气四溢的眼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有人胆敢违抗,会死人的。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那些早已被折磨的几近昏厥的衙役放了下来。魏渊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枚沾满灰迹的令牌,用手轻轻擦拭了一番,而后小心的交到郑言手中。 郑言挣扎着想要起身,魏渊示意他躺着不要动。 ”你只需动动手指,告诉我是谁干的就行。” 郑言心头一暖,而与之相对的,国丈府的侍卫们顿时心头一凉。 第381章 我说了算 魏渊的行为令在场的五军兵马司衙役们大为感动,五军兵马司名义上缉捕逃犯,维持京城治安,但这京城之内权力比它大,地位比它高的衙门口多了去了,因此对于受气这件事,五军兵马司的衙役们可谓熟悉至极。 平日里他们若是无意冒犯了京城中的大人物,或是受了那些权贵们的气,自己本部的长官一个个瞬间化身缩头乌龟,除了一个劲的向那些趾高气扬的勋贵们赔礼认错外,就是对他们这些当兵的严加训斥,更有甚至会当众体罚,毕竟谁也不会为了几个臭当差的搭上自己的前程。少惹麻烦是这些兵马司指挥使们的口头禅,同时也是这些衙役们保全自身的第一技巧。 可今天,少年得志的魏渊、位高权重的晋国公,竟然为了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出头,去对抗当朝国丈周奎。一时间,不光是南城兵马司的人,甚至连中城兵马司的那些衙役们都很受触动,他们也为自己方才的行径感到不齿。 顺着郑言手指的方向,国丈府的那些侍卫们一阵紧张,魏渊示意锦衣卫过去拿人,别看这些侍卫刚才敢跟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叫板,在锦衣卫的面前可不敢造次,更何况此时他们在人数上已经处于绝对劣势了。 周奎府上的大管家周福悄悄退了几步,趁着骚动快步跑回了府里。而中城兵马司的人,连同那位刘指挥也垂着头退到了一旁。 直到国丈府的侍卫们一个个被捆成了粽子按到在地,曹化淳这才带着东厂的番子们缓缓赶来。看到魏渊,曹化淳一脸的惊讶。 “哎呀,国公爷怎么亲自来了?咱家听闻这里出了乱子,便急急忙赶来了。” 魏渊瞧了一眼曹化淳,心想这阉货真是一只老狐狸,但此刻还不是跟他撕破脸的时候,毕竟还有共同的敌人东林党要对付。 于是魏渊挤出一个假笑。 “这重担也不能全让曹公公一人挑了,衙门里坐久了,我也正好出来透透气。” 说罢魏渊径直走到了那名国丈府侍卫头子面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来人,把令牌给我拿来。” 片刻功夫,一名锦衣卫将郑言的那枚令牌交到了魏渊手上。 “我问你,既然见到令牌,为何还敢抗令?” 侍卫头子虽然完全被控制了起来,但毕竟是在国丈府的门前,他仰着脖子,恶狠狠的说道: “国丈府出入的都是皇亲国戚,岂容闲杂人等在此造次。” 这侍卫头子有意在“闲杂人等”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尽管魏渊身份显赫又位居阁臣,但相比周奎的尊贵程度还有不少差距,侍卫头子料想这魏渊也不敢将自己怎么样。而且他还有一层特殊的身份,他是周奎族妹之子,论辈分还要叫周奎一声舅舅呢!因此他在言语中搬出了周奎,想要压一压魏渊的风头。 魏渊心中一阵冷笑,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看来这样的恶奴就得好好教育才是。 “这么说来你还是在尽忠职守了?” 听到魏渊的语气略有缓和,那侍卫头子的气焰又盛几分。心想这魏渊也不过如此,抬出国丈来,他也立刻就服软了。 “尽忠职守不敢说,但此处由我负责,我说了算。” “好个你说了算!” 魏渊突然提高了声调,众人皆是一惊,那侍卫头子也吓了一跳。只见魏渊抬手一指那位刘指挥。 “你,过来!” 刘指挥连忙小跑着上前。 “阻碍五城兵马司履行公务,该如何处置!” “这...” 刘指挥是左右为难,咧着嘴半天蹦不出半个字来。 “说!” 魏渊又是一声训斥,那刘指挥吓得缩了缩脖子。 “误事者杖、冲突者流、伤人者死...” “好!此地是你的管辖范围,此人该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这...这不太好吧国公爷,我...” 魏渊深知自己如今不是在军营前线,京城之内行事需多加注意,不能授人以柄,做事当有礼有节,依法依规为上。 如果按照律法,这国丈府的侍卫阻拦官差,并且还出手伤人,按律已经可以处死了。但大明律虽严,实际操作之时却鲜有这样处理的,毕竟敢和官差叫板的一般非富即贵,这种人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被处死呢? 眼见魏渊较起了真,刘指挥是没了主意,两边他可是都惹不起,此刻只能装傻充愣不说话了。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国丈府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魏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吗?” 魏渊抬眼去看,说话的中年男子尽管穿着宽衣大袍,但还是藏不住他肥胖的体型,脸上仿佛是涂了油一般明亮,稀疏的八字胡梳理的整整齐齐,撇着嘴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瞧这架势,他肯定就是周奎本人无疑了。 侍卫头子一见到主子来了,立刻哀嚎起来。 “舅舅!快救我啊舅舅!这魏渊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不把您放在眼里!更不把皇—” 呼喊被一声凄厉的脆响所打断,魏渊突然挥舞着手中的令牌照着他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来了一下子。魏渊的手劲何其强劲,顿时木质的令牌断成了数节。而那位侍卫头子因为牙齿被打掉了好几颗,鲜血从他的口中向外溢出,再也不能高声嚎叫了。 这一幕就发生在周奎的眼前,顿时他也吓得一个激灵。方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光,转而显得焦虑起来。 “你你!好大的胆子”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这位国丈爷的语气很明显的多了些胆怯。不单是声音上的胆怯,说完话之后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 魏渊转过身来,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来者何人?见了本国公,怎么还不行礼?” 大管家周福快步上前,但鉴于刚刚魏渊的表现,他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小心的说道: “这位是我家老爷,当今国丈,嘉定伯周奎。” “我当是多大的官呢?国丈并无品衔,爵位你还要低我两等。在本国公面前不懂礼数,我看是你大胆才对吧。” 魏渊这话不假,公侯伯子男,晋国公比嘉定伯高出了两个段位。而且魏渊有是入阁的户部尚书,不论从哪里算,单论职务都要比周奎高出一截。 国丈的尊容来自于皇后,周奎之所以如此跋扈,原因不单单是他的女儿周皇后,更让周奎有理由嚣张的是他的三个外孙。由于崇祯皇帝少近女色,他的儿子基本上都为周皇后所生,特别是长子朱慈烺。 作为大明帝国未来的主宰,朱慈烺与自己这位外公感情深厚,这也是周奎足以依靠的政治资本,也是朝中百官不敢招惹他的根本所在。 可魏渊却管不了这些,后世的历史他清楚。照着目前这个形势下去,朱慈烺不要说登基了,能不能保住小命还要两说。因此对于周奎,魏渊自然也不太当回事。 平日里这周奎习惯了朝中文武捧着他说话,今天突然来了个不拿他当回事的,他这谱一下子还真摆不出来了。被魏渊呛的这下,周奎愣是没话可说。 魏渊不想浪费时间,下令即刻开始清查家产。周奎一听说要动他的命根子,这下不干了。只见这个体型肥硕的中年人突然间步履变得轻盈起来,三窜两跳之下就拦在了自己家的府门外。 “我看你们谁敢进去!谁要是敢进去,我,我就死给谁啊!” 这一闹不要紧,正要往院里冲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收住了脚步,谁也不敢往里走了。周奎毕竟是国丈,那可是皇后的亲爹,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责任在场的人,包括魏渊在内,可是谁都付不起的。 周奎偷眼观瞧,一看这招奏效了,急忙吵着手下的人喊道: “你们都是纸糊的吗?还愣着干嘛!” 周福等人这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一窝蜂的围在了周奎的身边,一群人拥挤着形成了一道人墙,硬是将府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魏渊看着这些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就是堂堂大明王朝的国丈,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居于要位,这大明岂有不亡的道理啊! 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一个个面面相觑,如此场面他们还真没怎么遇上过。动粗吧,有国丈在,若真是失手伤了,那可是大罪。不动手吧,瞧这架势,这群人肯定是不会主动让出一条路来的。 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曹化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国公爷,您瞧瞧。这周国丈都被逼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就另寻一处别家吧。” 很明显这是在位周奎打圆场,魏渊可不想就这么退缩。如果这第一战就这么灰溜溜的退场,那以后也不用拿这些勋贵们下手了。 “曹公公说笑了,若是如此就收手,那这堵门功岂不是要成为北京城皇亲国戚们的护身符了吗?” 此话虽是笑着说来,但曹化淳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其中的深意。 “那国丈不肯相让,弟兄们也不好动手啊。” 魏渊看了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的周奎,笑了笑。 “仙人自有妙计,曹公公就等着看戏吧。” 第382章 不服不行 当下形势,魏渊倒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此番只为财,而且必须要周奎做个好的示范出来。魏渊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周奎必须服。只有周奎服了,朝中的其他权贵才会老老实实的掏出银子来。也只有周奎服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才能付诸实施。 京城不比辽东,弄出人命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昨天刚刚得罪了东林党,今日对付皇亲国戚,必须要换个策略才行。对于东林党,基调就是打,必须将这个只会空谈的组织从朝廷之上彻底打散。 而对于皇亲国戚,魏渊的方案是吓。这些人多是含着金钥匙出生,阴谋诡计也许很擅长,但边军那套流氓做法他们可应付不来。 这不,对付撒泼耍无赖的周奎。也许传统的大明官吏会嗤之以鼻,而后怒骂一番,写奏折弹劾。但最终的结果可定是奏疏石沉大海,此事不了了之。 魏渊不是传统官吏,他是标准的野路子出身。他深知对付流氓就要使用流氓的招式,对付无赖就的摆出无赖的驾驶。 半晌过去,看着门外这群一筹莫展,缓缓退下的官差,周奎的心里暗自得意起来。小样儿,就凭你们也想跟老夫斗。想当年我在江南当小贩的时候,什么架势没见过。如今我有国丈身份在身,还怕你们不成。 正当他忘形之时,突然远处的人群中传出来一阵骚动。烟尘卷起,仿佛是来了不少人。不一会儿当烟尘散去,周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这魏渊倒底是想干什么啊? 只见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有小。他们的脸蛋被冻的红扑扑,一种兴奋的笑容洋溢其上。他们鸦雀无声的看着魏渊,仿佛在注视着救世主一般,虔诚而又充满期待。 曹化淳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魏渊,嫌弃的捂了捂鼻子。 “国公爷,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怎么这么大味啊?” 魏渊故意高声回答道: “这些啊,都是城中的饥民啊!他们听说国丈府今日要施舍饭菜,这才赶来的啊!他们可是饿了许久了,盼吃的盼的眼睛都红了。” 这时,正在堵门的周奎嚎叫了起来。 “魏渊你休要胡说,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要施舍饭菜了。再说了,内城之内怎么可能有饥民呢!” 周奎口中的内城,是介于皇城和外城之间的部分。明代北京城共分为四部分,紫禁城为天子的居处所在;皇城,环绕于紫禁城之外,军事上可以拱卫皇宫,生活上则可为皇宫提供各种服务和生活保障;内城,为住宅和商业区域,此处居住的多为官员商户或家境殷实的平民。 饥民只准进入外城,其实成祖朱棣营建北京城时并无外城的规划,后来嘉靖年间为御敌而修建,此处起先居住着大量的普通百姓,后来外地流民饥民涌入,也都居住于此。按照规定,饥民是不准入内城的。这次是魏渊有意让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放些进来的。 “哎!周国丈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现场这些弟兄可是都听的啊!是不是啊?” 上百名军士随声附和了起来。 “没错!我们都听到了。” “国丈可不能说了不算啊!” 这下周奎可是有苦说不出了,他没想到魏渊的招式比他还要无耻。 “你,你们!” 周奎还没等生完气,下面发生的事更让他难以想象了。这群饥民竟然不知道从哪拿来了梯子,也不知是谁一声吆喝,这些饥民纷纷举着梯子开始翻墙进院了。国丈府的侍卫已经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有点体力的家丁都在堵门,这下可是苦了周奎了,谁知道这群饿红了眼的饥民进到府院里面会干出什么事来。 “哎!哎!你们给我回来!回来啊!” 眼看这一群一群的饥民翻墙入院,周奎这下再也撑不下去了,家里有不少值钱的宝贝,这要是被这群不长眼的饥民给碰坏了,那损失可就大了。周奎越想越急,大喊道: “你们还愣着干啥啊!快点给老夫去追啊!” 于是堵门的家丁纷纷冲进院子去追,可这些人还没走两步,迎面就被几个饥民给拦了下来。这些人说是饥民可能不太合适,他们虽说穿的破烂,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很是孔武有力。 “你们这群贱民,快点滚开。” 家丁说着就往前冲。谁了说话的家丁刚刚迈出两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胸口就被一名饥民重重的的踹了一脚,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余下的那几名家丁见状大惊,纷纷上前动手。也就是几下的功夫,这群人通通痛苦的倒在地上呻吟起来。这几个饥民收拾完家丁之后,迅速的分散开来,混入到混乱的人群中去了。 周奎正在门口着急,周福急匆匆的跑回来向他禀报了府内发生的事。周奎大惊失色道: “什么?!饥民中竟然藏有贼人!” 这下他真的怕了,这些人肯定讲不通道理,如今打又打不过,这下家里算是遭殃了。周福在一旁提醒道: “老爷,快报官!快报官啊!” 周奎这才缓过神来。 “对对对!报官,报官!” 可是上哪去报官啊,自己的府门前站着上百名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衙役,自己还用上哪去报官啊!周奎指着那位刘指挥吼道: “刘刚成!你快给老夫去抓人啊!快啊!” 见那位刘指挥没动,周奎又再三催促。这刘指挥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眼下这形势明摆着,听周奎的无疑会得罪了魏渊,可不听吧,估计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正当他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 魏渊突然大喊道: “国丈施舍饭菜时有饥民妄动,入府骚动,所有人即刻进府缉拿,同时清点财物!” “遵命!” 上百名锦衣卫联合着五城兵马司的衙役齐声回应,魏渊迈步当先的往府里走去。此时周奎孤身一人,想拦是拦不住了。而且此时他担忧府内钱财,也没心思去拦了。 这些等待多时的官兵们,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周奎府内。而嘉定伯府内的骚乱仍在继续,饥民跑到哪,衙役就追到哪。说来也奇怪,这些饥民总是能躲开衙役的追捕,更有几名饥民身手了的,竟然能一跃上墙,轻松逃出包围。 一时间,瓷器的破碎声,小孩的啼哭声,妇女的惊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整个府内乱成了一锅粥。 折腾了半天功夫,太阳已经开始西垂。饥民们总算是被全部“请”出了国丈府,可周奎也被折腾的够呛了。此时这位国丈大人一脸颓废的坐在自家房屋的台阶上,看着负责查抄的衙役将府中一箱箱金银珠宝统统搬到院子内进行清登,时不时心疼的喊上两声。 “哎!你们小心着点!那可是熙宁年间定窑出品的稀罕物。碰碎了你们的脑袋都赔不起!” 微弱的抵抗声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说了什么。曹化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周奎的身后。 “国丈大可不必如此,缴些军饷也是为皇家分忧不是。” 周奎扭着头赌气说道: “敢情东西不是你家的,那可都是我的心头肉啊!这个魏渊,老夫一定要把这笔帐给讨回来!” 突然曹化淳俯下身子,凑在周奎耳边说道: “国丈爷,你好糊涂啊。这件事...” 周奎闻言立刻双眼放光,。 “还是你的脑子灵!” 立刻他仿佛换了个人般起身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招呼着管家周福马上备车。 “周福,快点给老夫备车!” 周福有些诧异。 “老爷,这一院子的东西不看着啦?” “不看了不看了,快点,马上备车出门!” 喧闹中,一辆马车出了相国府,朝西向着皇城奔去。 经过清点,国丈府内共有白银97万两,珠宝字画数不胜数。初听这个数字魏渊难免有些失望,这与史书中记载的白银几百万相差不小。但转念又一想,后世修书难免有失真的部分。但有这么多银两,也足够支援魏渊的征饷计划了。 钱虽然查出来了,可周奎却不见了。这下众人犯了难,周奎不在场,不经过他的同意,就这么直接从府里把银子拉出去好像又不太合适。 正当众人寻找周奎之时,黑衣司的探子悄悄向魏渊报告了周奎的动向。原来这周奎从府中出去直接去了宫中,现在正在太子的东宫里待着呢。 魏渊一合计,心想周奎这老无赖是要将耍赖进行到底啊!他以为躲在宫中当缩头乌龟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呵呵,既然你如此,那就不要怪我魏渊不客气了。原本按照魏渊的计划,他会逼迫周奎拿走家中五分之一的白银充作军饷。可如今这形势,人没了也不需要逼迫了,既然如此... 魏渊朝手下吩咐道: “来啊,将这些查抄的白银登记封存,装箱带走!” 在场的军士闻言皆惊!如此多的银两,就这么拉走!这晋国公是想干什么啊!曹化淳急忙上前劝阻道: “国公爷!国丈不在,咱们就这么拉走银子大为不妥啊!” “曹公公放心,此事我魏渊一个人担着,与你无关。” “可这么做...” “没事,东家的银子,东家说了算。其实这事说到底,与我也无关。” 这句话听的曹化淳云里雾里,借着夕阳的余晖,他发现魏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第383章 无耻之徒 东宫之内,周奎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皇太子朱慈烺闲聊着。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心里犯着嘀咕,这位周国丈在此消磨时间,莫不是要等着太子请他共进晚膳不成?传言都说这位国丈吝啬的要命,没想到真是如此,连皇太子的饭都敢蹭。 朱慈烺也有些诧异,平日里这位外祖父同自己的关系的确不错。但今天的行为着实有些反常,说话东拉西扯不着边际不说,还时不时的瞧上两眼外藩进贡的西洋钟,显得心事重重。 朱慈烺刚想结束这无聊的对话,突然国丈府的管家周福急步走了进来。他向着皇太子行了行礼,由于过于匆忙,行礼倒显得是在例行公事,全无尊重可言。但太子和善,倒也并不在意。 紧接着,周福朝周奎使了个眼色。周奎立刻了然,而后他起身向皇太子道别。随着周福快步出了太子寝宫。 刚刚到四下无人之处,周福焦急的说道: “老爷,大事不好啦!那魏渊将府里的90多万两白银都拉走了!” 周奎一听也不慌,魏渊此举倒是合了他的心意。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参上魏渊一本,就说他藐视皇亲,私掠财物。再加上东林党的策应,不怕搞不倒他。扳倒了魏渊,自己那些钱财自然能够物归原位。 周福见主人一点也不着急,他倒是先急了。 ”老爷!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周奎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摇头晃脑的分析起来。 “魏渊将银子拉走了更好,不出三日,我定能够从户部将这笔钱讨回来。” 说罢他自信的昂起头,双下巴在夕阳的余晖下不住的颤抖着。 “户部?” 周福用看白痴的表情盯着周奎。 “哎呀!不是的!老爷您不知道,魏渊没有把银子拉回户部。” “什么?不把银子拉到户部,难不成直接到兵部分了不成?” “也不是兵部。他要——” “要交到哪?总不能交到刑部充公吧。” 看着自己的老爷一次次打岔,周福急迫的一口气说道: “那笔银子魏渊既没有拉到兵部也没有拉到刑部,而是直接拉到这里来了。” “这里?拉到东宫做什么?” “不是东宫,是皇宫!魏渊直接把银子拉到皇宫里去了,他要去面圣!” “什么?哎呀!” 周奎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差点背过气去。这魏渊太毒了!实在是太歹毒了!皇帝要是知道他这位国丈有这么多钱却不肯为国捐款,那还不得龙颜大怒治他的罪不成。 “哎呀,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老爷,为今之计只能央求太子爷了。” “央求太子?没用的,太子根本不敢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情的。” “不是让太子去求万岁爷,而是让他去命令魏渊一声,这不就行了吗?” “对对对!你说的对!快!随我去见太子爷。” 当载满银子的车队经过东安门之时,那一车车的白银吸的守城官兵踮脚观望。由于有锦衣卫开道,一路之上也没人敢问,魏渊亲自带着手下,骑马压车驶入了皇城之中。 眼看越走越靠近紫禁城,曹化淳也慌了起来,他隐约猜到魏渊口中的东家是谁了。 “国公爷,咱们这不是回户部的路啊?” 面对曹化淳的试探,魏渊点了点头。 “此路公公您应该比我熟悉啊,咱们这是去面圣。” 果然!曹化淳心里一凉。心想这魏渊真是敢干啊,这下国丈周奎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半年之前崇祯还想向皇亲国戚和朝臣们“借”些银子度过难关,当时他第一个询问的就是国丈周奎。可那时周奎一见面就哭穷,弄得崇祯也不好意思开口了。可现在要是魏渊把这90多万两真金白银堆到崇祯的面前,那皇帝肯定得气疯了不可。 但是事已至此,魏渊他又劝不动,只得跟着继续走了。当队伍过了金水桥,马上就要到达东华门时。一辆华车从侧下里缓缓驶来,拦住了车队。 开路的锦衣卫刚想上前去呵退,但一瞧马车上的宫灯立刻就退了下去。曹化淳眼尖,一下子就瞧出了端倪。他立刻小马小跑着来到马车前,撩衣服跪了下来。 “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随着曹化淳一起齐刷刷的跪了下来。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听是太子,本能的想看上两眼,可一瞧东厂和锦衣卫的都下跪了,他们也跟着跪了下来。骑马的魏渊立刻如同鹤立鸡群般扎眼。 马车里面传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不必多礼,晋国公何在?” 曹化淳连忙起身,来到魏渊马前轻声道: “国公爷,太子有请。” 太子找我做什么?魏渊虽然心又不愿,但还是下马随着曹化淳来到了马车前。没等他施礼,太子便叫他上轿议事。一上马车,魏渊便看到国丈周奎也在车上,而太子朱慈烺一身便装的看着他,魏渊一下子就明白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太子朱慈烺直奔主题。 “国丈,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同晋国公讲吧。” 周奎有些不甘心的朝着魏渊草草行了个礼。 “晋国公,老夫之前多有得罪,还望你能放过老夫这一次。” 魏渊明白,周奎抬出太子朱慈烺就是服软的意思了。可他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魏渊还需要拿他来立威呢。可如此一来,就等于是驳了太子朱慈烺的面子了。 “国丈言重了,需要魏渊做什么你只管说便是。” 当着太子的面,魏渊也不好做的太绝。见魏渊如此,周奎便转了转眼珠道: “还请晋国公不要将老夫的那90多万两白银拉入宫去。” 魏渊想探探周奎的底牌,于是便也直接了当的问道: “那国丈您肯捐出多少两作为军饷呢?” 周奎想了想,由于有太子坐镇,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片刻之后周奎伸出了一根手指。 “老夫愿意捐这么多?” 魏渊看了看,反问道: “十万两?” 周奎脸上堆笑着回答。 “一万两。” 魏渊“腾”的一下就火了,他强压着怒气。 “不行,国丈当为满朝权贵的表率,怎么能就捐这么点呢?” 周奎从魏渊的语气中听出了怨气,他连忙解释道。 “晋国公别急啊,你如果肯答应我,老夫一定会为国公你亲自游说其他皇亲国戚。实在不行我就去求陛下,反正昨天一日你就征集军饷近300万两,还差我这点钱不成?再说了,有了那300多万两白银,前线的士兵们有吃有喝就行了,你又何必如此较真呢?” 魏渊瞪着眼前的周奎,他又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太子朱慈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明会亡了。 “国丈你以为我魏渊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吗?” “不然呢?国公爷,这马车里只有咱们三人,我可是太子爷的至亲。你就实话实说就行了,你想要什么尽管提,老夫做不到的还有太子爷这呢?只要你能让老夫渡过这一关,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魏渊又向太子朱慈烺问道。 “太子殿下,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朱慈烺从小便熟读四书五经,通晓仁义礼信。他当然知道自己外祖父的行为有些无耻了。可这毕竟是他的亲人,朱慈烺抗不过周奎的苦苦哀求,这才同意出门替他说话。再说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会于心不忍的。 “晋国公,本王知道国丈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帮一帮他。毕竟本王从小就是他陪伴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就是大明朝的残酷现实。一位皇亲国戚可以仗着血缘关系为所欲为,一位未来的皇帝可以因为一时心软而一错再错。 魏渊正了正衣衫,恭敬的朝着太子朱慈烺行了行礼。 “太子殿下,我魏渊出身行伍,部队缺饷是个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辽东战场的那些汉子们,锦州城里被满洲兵围困的将士们,他们浴血杀敌,舍生忘死,吃树皮喝马尿都不放弃我大明的一寸山河。我们作为为尊者,有什么资格躲在安全的京师里,想当然的以为能让他们能够吃饱就就已经是恩惠了,你们告诉我,我们有什么资格!” 周奎没想到魏渊竟然如此义正言辞的批评起自己和太子来,他有些恼怒的回应道: “住嘴!魏渊你好大的胆子,皇太子面前竟敢如此放肆!你在指责谁你知道吗?他可是大明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魏渊已经不想再和无耻之徒纠缠下去了,他起身准备离去,听了周奎的话,魏渊回过头来说道: “等他成为天子的时候再来治我的罪吧。” 说罢魏渊头也不回的走下了马车,曹化淳看魏渊的脸色不太好,便迎了上来。 “国公爷,太子爷说什么了?” 魏渊看了他一眼,冷冷的下令道: “传令前进,我要面圣!” 抛下不知所措的曹化淳,魏渊翻身上马,领着队伍径直从停靠的马车两侧穿过。朱慈烺隔着马车车帘的缝隙向外看了看魏渊,紫禁城的宫灯下,将他的倒影映衬的无比高大。 第384章 立竿见影 面圣之后的魏渊并未多言,而是将这90万两白银直接拉到了崇祯面前。堆放在宫殿内的小银山,在宫灯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夺人眼目的光芒。崇祯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的绕着白银堆走过一圈又一圈。魏渊并未多言,在向皇帝简单介绍过这些银两的来源之后,他便静静的退了到了一旁。 终于,崇祯停下了脚步。 “爱卿,这些一共是多少两银子?” 金钱对于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来说,仅仅是个数字。即便是在做皇帝之前的信王时期,崇祯皇帝也没有多少机会接触这些所谓的银两。银两对于他来说,更多的存在于边关催饷的奏疏中,存在于灾疫拨款的文书里。 “共计90万辆有余。” “是不是很可笑?” “...” “朕的帝国岌岌可危,朕的至亲却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拿出来一小部分帮帮朕,是不是很可笑?” 面对崇祯的自嘲,魏渊沉默以对。宫灯烛火的噼啪声时不时的发出,整座大殿静的可怕。 崇祯想愤怒,可却怒不起来;他想大吼,可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他想大骂,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要骂谁。是啊,满朝皆如此,又能去怪谁呢?最终,他只能长长的轻叹一声。摆手示意魏渊退下。 刚刚来到殿外,魏渊就看到了跪在宫门前来请罪的国丈周奎。看到魏渊出来,周奎趴在地上恶毒的看了他一眼,魏渊径直走过周奎所跪的地方,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去看他一眼。 不久之后,宫中的消息传来。嘉定伯周奎自愿捐出白银十万两,以解当下缺少军饷的燃眉之急,皇帝赐京中一处宅院以资鼓励。 听到这个消息,魏渊并不意外。身为国丈,周奎纵使有错,皇帝也会顾念周皇后的恩情而选择宽恕。十万两,已经不少了,对于魏渊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足够了。 当夜,这条消息便在北京城中的各个皇亲国戚,功勋侯爵内部传开了。周奎竟然拿了十万两出来,这些闻讯之人大为震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强,很快大家都知道了魏渊抄家取银,而后面呈皇帝的事实真相。 第三天一大早,魏渊便亲自率领着东厂锦衣卫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的跟那些皇亲国戚们收军饷。一律十万两,拿不出来的就入府查抄,一旦家中资产超过十万两,那魏渊也不客气,直接叫人装车拉走,送到紫禁城去。 如此一来,城中的勋贵们可都慌了。这银子到了皇帝面前,再想拿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崇祯不好对周奎发作,可接下来的几位皇亲国戚就没那么幸运了。天启朝的刘国舅直接被削去了勋爵,更有几位世袭国公因此被免去了现任官职。 到最后,已经不用魏渊去上门催要饷银了。北京城中的勋贵门麻利的准备好十万两白银,而后装好车直接送到了户部衙门。一时间,由于马车太多,户部衙门所在的街道竟然出现了堵车的情况。魏渊不得不命令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们去设卡来维持秩序。 经过连夜汇总统计,三天之内魏渊共计征集军饷九百八十万两,不仅实现了对崇祯许诺的辽饷加中原剿饷八百一十万辆的承诺,而且还将户部之前拖欠的一百三十六万两军饷给补齐了。户部盈余五十万,这是近三年来的最高峰了。奏疏呈到皇帝面前,崇祯皇帝龙颜大悦,立刻褒奖了魏渊。 此番征饷,魏渊有意没有动以魏藻徳为首的几大东林党大佬。一方面是为了尽量减少阻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内部使得东林党产生分离。而由于魏藻徳等人的屁股也不干净,在魏渊的恐吓下,他们最终选择了沉默。 可尽管超额完成了皇帝的征饷任务,魏渊这一通折腾也树敌不少。不过好在东林党树大招风,此番获利不少的浙党和阉党都支持魏渊。一时间朝堂之上东林党与反对东林党的两大势力相互对峙,分庭明显。 银子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要着手解决辽东和中原的战局了。 朝房之内,等待早朝的众位阁臣陆续赶到。陈新甲手中拿着一份辽东军报,气色不错的同路遇的大臣打着招呼。 进入内阁,阁臣方岳贡见状问道: “陈阁老如此高兴,是不是边关又有捷报了。” 陈新甲朝四周看了看,此时内阁中只有他和方岳贡以及魏渊三人,于是陈新甲便示意魏渊靠近些说话。等到魏渊凑过来,陈新甲又悄悄四周,压低声音道: “据准确线报,黄台吉已于月初死在沈阳了。” 方岳贡闻言一喜,刚要说哈,陈新甲忙拉住他示意留心四周的小太监。而后陈新甲晃了晃手中的奏疏。 “时下辽东形势相对稳定,通过洪承畴传回的军报来看,锦州会战中损失不小的满洲暂时是消停了。这里面还提到了黄台吉的死信,随着黄台吉的死,满洲大汗的位置空缺,多尔衮与豪格两大势力为了大汗之位明争暗斗,必有一番内耗,一时间他们也没有能力腾出手来对辽东动兵了。” 洪承畴的奏疏中还提到,他准备待到军备整顿完毕,新的军士训练完成,便可利用满州当下的乱局,率军出锦州,实施皇帝光复辽东的宏图伟业。 同神态激动的陈新甲,方岳贡两人不同,魏渊并没有显现出明显的兴奋来。黄台吉的死并不让他吃惊,依照当时锦州会战的情形,黄台吉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要说让他感到吃惊的也许就是这时间有些过快了。 对于洪承畴在奏疏里说的,魏渊认为实在是有些过于乐观了,他对陈新甲说道: “多尔衮年轻狂妄,野心勃勃。而且文武兼备,较黄台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直图谋进军中原,此人不可不防。” “可按照洪大人的奏疏,豪格身为黄台吉长子,已经与多尔衮形成分庭抗礼之势了。” 魏渊摇摇头。 “豪格,一介莽夫而已,他绝不会是多尔衮的对手。相信我,我和他们二人都交过手,我只怕等到洪大人准备好,满洲已经完全落入多尔衮的手中了。” “那如果洪大人过快出兵,是不是会促使多尔衮与豪格和解?” “他们二人势如水火,不可能和解。如果战事一开,那手握兵权的豪格尚可以同多尔衮相抗衡。没有战争的话,豪格很快就会被精于权谋的多尔衮除掉。” 对于魏渊的话,陈新甲嘴上虽没说什么,但他认为不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可以后的发展恰恰如魏渊所料。 说着说着,有谈到了中原形势,如今的关内可比辽东局势恶化多了。李自成利用中原旱灾之机,势力得到了极大的扩张,他在河南,湖北,陕西三省之间来回穿插,兵锋直指开封城,中原督师丁启睿升不情愿地调集各路经略使和兵固守开封城。就连杨谷也在皇帝催战的敕令之下发兵开封,一时间开封城内外云集了十余万明军。 李自成共拥有可作战步兵十万、骑兵两万,他在军师李岩的建议下,抢占领朱仙镇,扼守上游有利地势以切断官军水源。督师丁启睿本想速战,可手下各经略使纷纷建议避敌锋芒,待到李自成军中缺粮之时,必会自乱阵脚。 丁启睿不听建议,明军初战不利。而后杨谷以孙可望攻打成都,四川堪忧为由违令带军夜返襄阳。少了杨谷,丁启睿顿时缺少了主力,被李自成部队一战击溃,而后溃败百里,明军死伤无数。中原督师丁启睿甚至狼狈到皇帝御赐的敕书,尚方宝剑,中原督师的印绶都被李自成给缴获了。 对于杨谷越来越难以节制这件事,魏渊很是矛盾。早在他在南阳除掉唐王之时,杨谷的改变就令他心中感到不安。之后的襄阳之行更是让他明显察觉了自己曾经的这位挚友已经开始走上了割据的军阀之路。杨谷的军事才能令魏渊十分赞赏,他手下的乞活军更是战力十足,如果将来杨谷在襄阳公然与朝廷对抗,真不知道对于大明而言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正想着,突然陈新甲拉了一下他,原来是魏藻徳与钱谦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魏渊他们三人立刻有意拉开了一下距离。 这些小动作自然被魏藻徳看在眼中,他心里冷笑了一声。经过多日的隐忍,这位内阁首辅终于找到了一个对付魏渊的办法,为了对付魏渊,他甚至准备牺牲掉自己的政治盟友。但魏藻徳相信,如果目的达成,这点损失根本算不上什么。 “诸位来的早啊!” “见过首辅。” 内阁之内的五人各怀心事,表面上还都微笑而视,他们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后。伴随着上朝的鼓声,魏藻徳率领着阁臣第一个走出内阁朝房,来到外面文武官员等候的大厅之内。今日早朝,东林党人已经为敌人准备了一份厚礼,一份足以瓦解敌对势力政治同盟的厚礼。 第385章 江南税难 朝会之上,东林党一反常态,并没有如往常般大肆上奏疏来弹劾魏渊及其他阉党浙党官员。如此和睦的气氛令崇祯帝也大感意外,他甚至一度以为是黄台吉的死讯使得朝堂变得如此和谐。 但就在朝会临近结束之时,魏藻徳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微臣请奏。” 王承恩瞧瞧崇祯,见皇帝微微点头,便高声道: “奏!” “当下军饷问题虽稍稍缓解,可中原与辽东战事短期内仍难以结束。臣以为税收必须做长远打算,不可患至呼天。” 崇祯对于魏藻徳但话深以为然,钱总有花完的一天,的确需要早做打算。 “爱卿所言实乃当务之事,爱卿有何良策不妨说来。” “臣斗胆请陛下恢复江南地区税务总督一职,复收商税,矿税等财税。以应对当下危局” 崇祯闻言,显得稍稍有些不悦。裁撤了派驻在江南地区的税务太监,是他上台后打击阉党的第一条举措。 魏藻徳却显得胸有成竹,他继续说道: “陛下登基之初,正值阉党为患,裁撤税务太监实乃英明之举。当下国风不同,朝廷之内也不再是魏阉当道时的污秽之所,因此臣这才斗胆提出此法。但此番恢复江南税务总督,臣以为不可使用宦官,需朝廷的肱骨之臣方可胜任。” 魏藻徳一席话顿时说的崇祯转怒为喜,是啊!当初那是他打击阉党的英明举措,如今使用朝臣,又是挽救危局的惊人之举,二者并无矛盾。 “那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啊。” “微臣保举户部尚书魏渊。” 在崇祯心里,魏渊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原本他以为魏渊只是武将,可通过这次担任户部尚书完成征饷任务,很明显魏渊除了打仗之外,在理财上也是一把好手。但转念一想,中原的李自成势力越来越大,崇祯倒是真有心命魏渊担任中原督师。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崇祯担心由于魏渊之前的征饷得罪了不少人,怕朝堂之上有人对他非议。可令他没有料到的事,刚刚说完,阁臣钱谦益便立刻附和道: “臣保举户部尚书魏渊。” 紧接着,大殿之内几乎半数的官员都下跪表示附议。这个结果也令魏渊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在朝堂之上竟然还会有这么好的人员。可仔细一分辨,魏渊便察觉到,此事并不简单。 原来同意他担任江南税务总督的,几乎清一色全是东林党的人。 崇祯见状大喜,他看向魏渊问道: “魏爱卿,你可愿出任税务总督一职,替朕分忧吗?” 站在魏渊身旁的陈新家忙朝着魏渊打眼色,看样子是在示意他不要答应,可魏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这个人天性好动,不喜欢长时间的待在一处。这户部尚书天天在衙门内办公,说实话他早就厌烦了。此番下江南担任税务总督,岂不美哉。 “臣愿为陛下分忧。” 陈新家闻言不仅轻叹一声,而魏藻徳的脸色则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而后他向钱谦益使了个眼色,钱谦益出列道: “陛下,微臣请仕南京户部尚书,以助魏大人一臂之力。” 对于臣下之间突然的和睦,崇祯感觉有些奇怪。但想到钱谦益乃是江南文人的领袖,他若是肯为魏渊说话,那倒也事半功倍。而且调任南京户部尚书对于钱谦益如今的官职来说等于是降职,他既然肯如此付出,便成全之。 “准奏!” 魏渊可不相信钱谦益那骗人的鬼话,要让东林党替他说话,那除非这个东林党同魏藻德一样有把柄落到他魏渊手上了。 商定完了此事,紧接着便是关于中原督师的人选了。丁启睿自从开封惨败之后便被崇祯免了职,同时临阵退兵的杨谷也受到了皇帝的训斥,但由于此时成都战事吃紧,还需要杨谷对付孙可望,崇祯无法做出更加严厉的惩处。 最终,经过陈新甲与魏渊的保举,由如今在辽东辅助洪承畴的孙传庭来出任中原督师,而他麾下的两万皇家勇卫营则作为生力军随同入关。同时,朝廷撤销了经略使制度,原来的几位经略使仅仅保留总兵一职。通过杨谷退兵事件,崇祯已经意识到这些手握重兵武将的潜在威胁了。 散朝之后,陈新家找个机会将魏渊拉到了无人处。 “魏大人,你不该答应啊!” 魏渊也想知道陈新家不让他接这项任务的原因。 “哦?为何啊陈阁老?” “这江南的税可不好收啊!” 接着陈新家说出了缘由。江南的税不好收,这还要从明代举人的特权说起。在明代,举人的特权体现在多方面,单就经济上而言,他们被免除了徭役和赋税。而江南之地多文人墨客,大批的田产被划到了文人或是在朝官吏的名下。导致官员地主这一类掌握大面积田地的人不需上交多少赋税,而穷苦百姓身上却压力重重。 “可陛下让我做的这个江南税务总督,以征收商业税为主。这好像跟我没多大关系吧。” “哎呀,我的魏大人啊!这里面关系大了。江南土地多数在乡绅大户手中,百姓无地,只得行商或是去商家务工为生。行商不比种地,你去收他的银子,他便没了活路,于是便有了抗税一说。” 随后陈新家举出了一系列数据,万历二十七年四月,临清市民一万余人抗税,他们揪打税使马堂,烧税署,活活打死三十七名税务人员。万历三十年,云南暴民抗税,把矿税太监杨荣丢入烈火中烧死,同时被杀的税务人员多达二百余人。 发生如此多的恶性抗税事件,倒是令魏渊吃惊不小。 “这么多人被杀,难道朝廷就不管吗?” “怎么管?朝堂的钦差刚刚到事发地,成千上万的百姓就来请愿沉冤。各地的清流名士也纷纷上书,弄到最后往往是抓几个首犯问斩,其它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而且...” 陈新家压低了声音。 “相似于军队制造士兵哗变以要胁长官,地方上也往往通过制造民变来要胁朝廷。东林党徒多出身江南之地,钱谦益又是江南文人魁首。他们如此安排,不知安的什么心思,魏大人此行需多加小心才是啊。” 听完此话,魏渊沉默不语,他就知道魏藻德这群人没安好心。 “没事,既来之则安之。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耍些什么手段出来。” 接下来等到开始筹划成立江南税务总督衙门的时候,一个个困难摆在眼前,才让魏渊明白了陈新甲并不是在危言耸听。以前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去户部当尚书。魏渊接触到的都是一个成形的组织体系,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进行改造或开展工作便可。 可这次筹建江南税务总督衙门,这是一个被崇祯裁撤了近十三年的衙门。而且最为关键的是,过去的江南税务衙门是建立在宦官体制的基础之上。大批地方上的镇守太监以及督办太监为江南税务衙门提供了有效的人力和财力保障。 而如今的魏渊名为江南税务总督,可他却不能调配宦官体系,而且过去的宦官地方体系也早已经被崇祯破坏殆尽,除了太监监军制度外,地方上的太监手中的权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魏渊不仅无法利用过去的宦官体系,他甚至还无法使用现有的文官体系。按照明朝官制,布政使负责征收全省各地赋税,同时负责财政收支,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魏渊去征收的商业税。 他这江南税务总督,级别虽高,可对于地方行省官员并无隶属机制,即便是身为皇帝钦差,魏渊的权力也仅仅集中于财税方面,具体的征收工作甚至还要依靠地方官吏来施行。在东林党聚群的江南之地,这对于魏渊绝对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当下摆在魏渊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要撑起整个衙门的班子来。首先是官署的选址,过去的江南税收太监的办公地点设在南京应天府,这点上并没有太大变化。毕竟应天府身为南都,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坐镇南京,便可指挥整个江南。 选好了地方,下一步就是人员了。新衙门的班底主要有三方面组成。 第一是魏渊的心腹嫡系们,此番他不仅带上了智囊宇文腾启,甚至连忙于拓展商业帝国的黄轩与弟弟魏明也要随他一同开启江南之行,赵信和周义则带着部分黑衣司先期赶往南京提前安排,科学家王徵和宋应星以及孙和京也被魏渊拉近了队伍,而荷兰人范尼则吵着非要去南京传教。 第二则是武装力量,魏渊有的是钱,所以他那一百多名金鹰卫队的私兵肯定是要保护他南下的,这些人的队长是精于倭刀术的李奉之;沈炼则另外挑选出三百名精干的黑衣司探子,负责安全保卫工作。 第三就是专业人才了,此番是和钱打交道,少不了各方面财税人才。魏渊为此专门在户部和吏部搞了一次大筛查,挑选出了一批精于账目的能吏。不仅如此,魏渊特意请旨,通过吏部的候补名单,从那些待业的举人当中选拔出了一批肯干事的官吏。所有考试题目全由魏渊来出,而且他还加入了面试环节,自己亲自来做考官。 终于,经过近一个月的匆忙准备。大明朝江南税务总督衙门,终于要正式开张了。而临近出发,又有一件棘手的事令魏渊开始犯愁了... 第386章 国公家法 江南之行,摆在魏渊面前最为棘手的问题无疑是他的家眷该如何安置。此去赴任需常驻南京,按照道理应携带家眷。可当下中原有李自成的乱军,沿途上也并不太平,虽说有军队护卫,可魏渊还是不太放心。 而且长子魏子澄尚年幼,陈圆圆又有孕在身,不便远足。月娥瞧出了夫君的担忧。 “相公,此去南京。就让飞燕妹妹陪你去吧。” 魏渊自然知道月娥的心思,南京需要常驻,身边没个人伺候只怕月娥不放心。而且徐飞燕也是他的妻妾,多陪在魏渊身旁生个一儿半女也是给魏家添香火。 可魏渊却有自己的打算,按照历史的进程,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李自成便会打进北京。虽说由于他的出现,辽东局势已经得到了根本性转变,可杨谷的异军突起也让魏渊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如果真有意外发生,有徐飞燕的身手,家中也好有个照应。 “飞燕还是留在家中吧,她有功夫在身,有她在我放心。” “可飞燕她...” 月娥心想自己这夫君真是不懂女人心,哪个女人不想得到夫君的关爱呢?可自己这位夫君天天把徐飞燕当成了侍卫队长。 没等她把话说完,下人来报,说是陛下召见,魏渊又急匆匆的出了家门。 望着夫君离去的背影,月娥一声轻叹。 “哎...苦了我那飞燕妹妹了。” 等到魏渊从宫中归来,已近入夜。一家人都在等着魏渊回来用晚膳,魏渊的家宴倒也简单。他跟弟弟魏明,还有一妻两妾。饭桌之上,魏渊并未见到徐飞燕,问月娥,也之说她身体有些不适,魏渊倒也没在意。 晚上的时候,本来魏渊准备睡在月娥那。可月娥却说孩子最近有些粘人,乳母带不好,所以她要陪孩子睡。魏渊只好悻悻然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来是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对她们太好了,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魏渊有些自嘲的想着,他没有明代那些士大夫的架子,在家中也喜欢嘻嘻哈哈,因此这威严嘛,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正当他收拾停当,准备休息之时。突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起先魏渊先是一愣,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停了一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于是他这才起身开门。打开门的瞬间,魏渊有些诧异。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宽袖青衣,外套粉紫色披肩短襟的姑娘。乌亮的秀发被轻挽上扎,脸上着了淡淡的脂粉,显得倩丽清新。此刻这位身材窈窕、面容娇俏的姑娘正有些拘谨的看着他。 盯了半晌,魏渊这才认出来人。 “飞燕?你、你怎么这副打扮?” 在魏渊的印象中,徐飞燕一直是红衣红裤的戎装。即便是着便服,也是紧衣窄袖,方便行动那种。在他的印象里,几乎没见过徐飞燕女装的样子。 见魏渊盯着自己看,徐飞燕不禁咬了咬唇。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这是陈圆圆专门为她设计的。“你这么打扮,保准老爷喜欢。”现在想起陈圆圆的话,徐飞燕只觉得臊的不行。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对魏渊说道: “大人,我,我想陪您一起去江南...” 这一句话,徐飞燕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她自己都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魏渊看了看她,顿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笑了笑说: “飞燕,你不会是以为我不带你去江南的原因是嫌弃你不漂亮吧?呵呵,傻丫头,我已经同夫人说过了,你留在家中我才放心。” 魏渊一句话说中了徐飞燕的心事,她自幼打把势卖艺,男孩子干的她都能干,从心底里徐飞燕也没把自己当成男孩子看。尽管她本来相貌出众,可由于长时间不打扮,她的确是有些不自信。 虽然魏渊娶了她,但徐飞燕更多的认为,那不过是魏渊为酒后的行为负责罢了。在陈圆圆为她设计好之后,为了保持这身装束,她甚至连晚饭都没吃,就怕破了装。 听了魏渊的话,徐飞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从魏渊的话中,他听出了答案。看来自己家的老爷还是不准备带她去江南。一想到自己如此精心的梳洗打扮,还是无法得到魏渊的认可,徐飞燕只觉得心头委屈。再想到自己给魏渊做妾之后的境遇,种种失望袭来,一双春水般动人的眸子里渐渐泛起了泪珠来。她咬着牙,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飞燕明白,既然大人...既然大人已经决定,那飞燕照做便是。” 说完她立刻转身,准备离去。转身的瞬间,泪珠便不争气的掉了下来。魏渊最见不得女人哭了,一看徐飞燕的反应,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魏渊啊魏渊!你真是不会话说,这是真那徐飞燕当哥们处了。魏渊心里想着,真想给自己两巴掌,见徐飞燕转身要走,他忙伸手去拉。 可没想到徐飞燕这小妮子脾气还挺倔,她反手一用力,就想挣脱开来。魏渊的身手岂是她说摆脱就能如愿的,他的手向一扽,破了徐飞燕向外的力。尽管已经留了力道,可魏渊的力气还是要大出徐飞燕许多,这一扽之下,徐飞燕的整个身子朝魏渊倒了过来。 魏渊本想伸手去接,可没想到徐飞燕顺势一个转身,朝着魏渊就是一拳。不得已,魏渊侧身闪过,紧接着徐飞燕的第二拳又到了。这个魏渊眼中的女汉子一边打着,眼泪一边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掉着。 虽说是交手,可魏渊一直没有还手。他的功夫在徐飞燕之上,力道和身体又是绝对的优势。 “不去就不去!” 听着徐飞燕边打边赌气着说出这句话,魏渊知道,这个姑娘是真心喜欢着自己,而且看的出她压抑许久了。魏渊一时对她心疼起来,如何哄女孩子魏渊不会,可他知道后世有句名言,叫做“床头打架床尾和。”看来对于眼前这个敢和自己动手的小妮子,有必要“收拾”她一下了。 魏渊拿定主意突然反守为攻,几个回合下来,徐飞燕便有些撑不住了。魏渊寻了她个破绽,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而后顺势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你这个小丫头,看来我要动家法处置了!” 被魏渊抱起来之后,徐飞燕稍稍冷静了些。再一听到魏渊要动家法,她顿时有些慌了。她不知道魏渊口中的“家法”为何,只觉得魏渊口气严厉,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可没想到魏渊直接将她扛到了内厅,一到厅中,四周顿时一静,气氛也忽然变的尴尬起来。徐飞燕雪白的脸蛋上由于流泪再加上刚刚的打斗,妆束有些花了,而她为了不让魏渊看到自己哭时的窘态,又抬手去抹眼泪。这一抹之下,妆就更花了,可在魏渊看来,花之后的装束竟然有了几分后世烟熏妆的感觉。 被魏渊放在床上的徐飞燕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魏渊的沉默,这份红晕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徐飞燕觉的不止颊上发烧,甚至连耳朵、颈子都热的烫人。 魏渊看着她,裙摆附着在身体之上凸显出了徐飞燕的好身材,圆润饱满的臀部由于姿势的关系更加的高高耸起,显得别具韵致。而红润的脸颊和魅惑的烟熏妆,加上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更是显得楚楚动人。 魏渊故作严厉道: “转过身去!本老爷要家法伺候了!” 徐飞燕不敢不从,她可也不敢如陈圆圆般恃宠而骄,她转过身去待了一会,却没听到魏渊有什么动静,扭过头儿来正想说话,却见魏渊已经脱去了衣衫,她不仅轻声尖叫了一下,不由得俏丽的小脸一热。 魏渊强忍住不笑,继续语调严肃的说: “不准回头!” 不得已,徐飞燕只能转过头去。接下来她感觉到魏渊的手慢慢伸向了自己... 厅中烛影摇红,红木雕花的绣床有节奏的晃动着,轻纱罗帐抖得如潺潺的流水... 一番云雨之后,徐飞燕的脸颊更红润了。可此时她的心头全无了方才的郁闷与怨气,魏渊刚才的那套“家法”让她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夫君对自己的爱。两人的距离仿佛又拉近了许多,温存低语间多了许多悄悄话。 “怎么样,知道老爷我家法的厉害了吧。” 徐飞燕一张还留有香汗的俏脸上尽是满足地神情,她靠在魏渊胸膛,神情俏皮道: “飞燕知道了,只是...” “只是什么?” 徐飞燕咬了咬嘴唇,仿佛是在下某种决心般。 “只是飞燕还想老爷家法教训一下...” 魏渊的腿还有些酸疼,徐飞燕的身体素质极好,“教训”的时候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啊!再来一次那可是你教训我了。” 两人就这样嬉戏着,不多时红木雕花的绣床又开始了晃动... 第二天一早,魏渊有些庆幸自己只有三个老婆,要是三妻四妾,那可是够他受的了。正当魏渊洗漱完毕准备早朝之时,家丁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老爷,门口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387章 中原消息 魏渊穿戴整齐后急赶到了府门口,之间数十几名身穿五城兵马司服装的衙役围着一辆马车,马车的旁边有几名魏府的家丁守护。但这些衙役们也仅仅是围着,并未有其它动作。 “那不是魏明的马车吗?” 魏渊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些衙役又是怎么回事?” 一名家丁忙回答道: “小老爷赶早市回来,不知道怎么的后面追着官差,快到府们前时被这些官差给追上了。咱们府上的人见状便上前阻拦,其它的事小人就不知道了。” 魏渊一听不禁皱了皱眉,自己这个弟弟平日里调皮捣蛋倒是真的,但要是说他犯了官司,魏渊还真是不信,于是他迈步上前。 “一大早的,你们这是唱哪出啊?”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一看是魏渊,赶忙齐刷刷的跪下行礼。 “小的们见过国公爷!” 紧接着,不等魏渊询问。带队的衙役便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这天一大早有人报官,称京城外城之内有人医死了人。于是这群衙役就过去拿人,疑犯是个自称医者的老头,双方各执一词,只能带回衙门处理。 可正当几名衙役押着那医者回衙门时,突然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手了得的男子,不由分说抢走了那医者。衙役们这才召集人来追,追着追着没想到就追到晋国公府门前了。 就是这时,马车的帘子被掀了起来,魏明嬉皮笑脸的探出头。 “三哥,你可算来了。” 魏渊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 “简直胡闹!你给我下来!” 魏明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个三哥生气,他吐了吐舌头,赶忙下了马车。跟他在身后的是沈炼,不用说,肯定就是他动手抢的人。而紧跟着沈炼下车的是一名胡子花白的精瘦老者,魏渊只觉得此人眼熟。 “吴先生!” 突然魏渊想了起来,这人竟是当初在玛瑙山之战后医治了自己的吴又可。他可是魏渊的救命恩人,当初在医好了魏渊之后,虽说追随了魏渊一段时间。可这位吴医生天性喜好云游四方,行医救人。不多久之后便留下一封信离开了。 魏明凑上去说道: “本来我是要去逛早市的,可路过城门时我瞧见几个衙役押着吴先生。这才让沈大哥出手救人的。“ 事情的大致情况魏渊已经掌握了,于是他叫来了衙役的头目。 “这位吴先生乃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医术高明,是万万不会医死人的。” 那头目倒也不傻,魏渊是何许人也他可是清楚的很。而且五城兵马司的衙役都对魏渊之前为了给他们出头而得罪周国丈一事感动不已。这头目听了魏渊的话,立刻拱手道: “请国公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他朝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准备离开。魏渊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这个拿着。” 说着他朝头目扔出了两锭银子。 “一个给你们的,一个给死者家属安排后事。” 那头目接过银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这,这不合适啊国公爷。” 一旁的沈炼说道: “国公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便是,还有,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衙役们于是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魏渊将吴又可迎到了屋内,赶忙吩咐下人沏茶备饭。刚刚坐定,吴又可便朝魏渊拱了拱手。 “老朽惭愧啊!让魏大人您见笑了。” “吴先生,你到了京城为何不告诉我一声啊。” 吴又可长叹一声。 “哎,吴某一介草民,又哪里敢惊动大人您呢。” “吴先生哪里的话,我魏渊这条命都是您救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接着两人聊起了今早发生的事。 “哎,本来那人是可以不死的。可他的家人没有按老朽的方子抓药,待到我再去之时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可惜了...” 魏渊深知这老头的性格,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在他眼中病人最大,什么事都不如人命重要。 “先生也不要太过于难过,毕竟生死有命。” 吴又可轻轻摇了摇头。 “大人,此次疫情不同以往。老朽这一年多来行医于陕西,山西,河南等地。从未见过有如此厉害之戾气,起初患者的身体肢节出会忽然生出个小瘰子来,接着便难以饮食,而后会目眩发热,不停的呕吐出一种血水。一人感染,全家难逃,几个时辰内便会要人性命。这一路上阖门皆殁,全家死绝的情况老朽不止一次看到过。有些地方死者的亲属都不敢上门吊孝。老朽在米脂之时刚好遇上疫情初发,日出万棺啊,出殡的棺材甚至都把城门给堵住了。白天大街上都看不见一个人影,到了晚上犹如一座死人之城,群鬼夜嚎,处处是鬼影啊!” 说到这吴又可打了个寒战,仿佛他的意识十分抗拒这段回忆。 魏渊在后世听说过吴又可口中的这场瘟疫,准确的将,后世将它定性为鼠疫。由于天气的原因和战争,天灾和人祸促使了这场鼠疫在大同爆发,大批流亡的百姓以老鼠充饥,加速了疫情的传播,而连续的干旱使得百姓无粮可吃。魏渊记得后世介绍这场鼠疫时,常常提起大名府百姓因为无以为食,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一旦看到死人,活着的人就会扑上去分食尸体。从某种意义上说,明朝的灭亡同这次鼠疫有着直接的关系。 “吴先生,那这疫情可有办法防治?” “目前老朽正在研究对策,通过刺血之法也医治好过一些。可其它医师均以为此次疫情原因与一般伤寒无异,官府也多是听之任之。只叹老朽之法无人愿信,也无人推广啊!” “吴先生莫急,魏渊自当助先生一臂之力。以救更多百姓于水火。” 吴又可此生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救天下人之性命,可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心中的理想无人理解,他救人的医术无人愿信。一生漂泊只为救人,可一生努力却受尽白眼。今日听了魏渊的话,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他感动的双眼通红,声音颤抖的说道: “若是魏大人愿推广此救人之法,吴某人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便要对魏渊行大礼,魏渊赶忙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吴先生不可,救人救世,乃大丈夫本分之事。” 吴又可的话令魏渊深以为然,甲申之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与这场席卷全国的瘟疫有着莫大的关系,自己应当早做打算才是。 安顿好吴又可之后,魏渊立刻命人准备医馆供吴又可行医之用,同时他还让黑衣司的手下尽可能多的召集京城之内的散医,将这些人集中起来之后跟吴又可学习治疗“戾气”以及克制疫情的方法。 待到这一切都安排停当,也到了皇帝规定的出发日期。鉴于李自成大军纵横于河南腹地,中原混乱的局势使得魏渊不得不放弃路上南下的方案。经过部署,魏渊离京之后向东出发,由天津卫乘船南下南京。 蔚蓝的天空下,一艘艘大型战舰驶出港口。巨大的云帆乘风破浪,向着大明的经济核心江南而去。魏渊立于船头,盘算着此次金陵之行,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返京城。尽管已经对可能出现的甲申之变做了十足的准备,他的心里依旧担忧着家人的安危。视线的尽头,天与海连城一片,海鸟盘旋在船队四周,江南税务总督的大旗迎风摇摆。 就在魏渊出发的当天,天府之国腹地的成都城头。守将李国平面色凝重的注视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兵。他早已年过花甲,脸色皱纹纵横,其实李国平本已经卸任归田,若不是孙可望突然率大军出现在成都郊外,巡抚求他出山,此刻的他应该正抱着孙子尽享天伦之乐呢。 凭借多年经验,李国平登上城楼一看,便大致推测出了敌兵的规模。 “贼兵至少在五万以上。” 巡抚一听顿时就慌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城中守军尚不足3000。” 李国平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大人莫慌,贼兵虽多,但多为乌合之众。” “李将军,这城中的百姓就全仰仗将军你了。” 李国平十六岁从军,初战便参加了万历三大征之一的平定播州之乱,直接参与了对海龙屯的围攻,随后的萨尔浒以及西南叛乱也都有参与。如此他可以算得上蜀地为数不多的老将了,资历仅次于巾帼传奇英雄秦良玉。 “传令,将城内物资悉数囤积于南城之上。同时命城中壮丁都给老夫登城来守,告诉城中百姓孙可望比八大王张献忠更甚,若城破,城内男女老幼通通不可幸免。另外速派小旗往重庆求援。” 忙碌的传令之后,李国平凝视着城外贼兵大营,他和张献忠交过手,可这个孙可望还是第一次对战,只听说过此人险恶不逊于张献忠,手段残忍程度更甚。 正当他思索之时,城头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之声。 第388章 成都攻防 李国平持剑大步走到城垛处,呵斥道: “何故惊军!” 守卫一看主将来了,连忙朝城外指去。 “将军您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李国平眯缝着眼睛仔细瞧看。虽然年近古稀,他的视力依旧非常锐利,逆光之下,他发现不少贼兵正在列队移动,城外阵阵浓烟滚起,凭借多年战场的经验,李国平知道,贼兵这是在砍伐树木,准备制作攻城武器。 “吹号预警。” 厚重的号角声随即响起,城上的守军立刻拿起武器,警戒起来。不多时,大批被临时征调的壮丁也来到了城上,经过简单的训话,这些壮丁分配了一些容易使用的武器,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利用城墙优势尽可能的消耗敌兵。按照李将军的话来说,他们的作用就是一命换一命。 李国平命哨塔时刻关注城外贼兵的动向,同时他再次仔细的将城防巡查了一遍,看到滚木雷石,床弩火罐等守城工具大批量备好,他的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尽管孙可望的人数众多且突然来犯,但他相信凭借成都的城高墙厚和多年修缮,再加上自己的运筹帷幄,击退这群毫无章法的贼兵还是不成问题的。他和张献忠交过手,那位八大王不过就是凭借绝对人数来取胜,打仗并没有多少战法,相信他的接班人孙可望也强不到哪去。 正午过后,城外突然响起来擂鼓之声。李国平披甲持剑,登上城楼向外瞧看,这一看不要紧,他不禁暗自心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旌旗蔽日,鼓角连营。不仅如此,行进中不论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显得布置有序,李国平不禁暗叹,这孙可望有两把刷子。简易的投石机也已经准备就位,而最让李国平感到头疼的是,孙可望的军中竟然有两门火炮! “传令三军,准备迎敌!” 话音刚落,“轰轰轰”的炮声揭开了攻城的帷幕。城楼顿时产生了猛烈的摇晃,城上的守军们立刻找地方躲避。但抖动并未持续太久,炮击便停止了。李国平料想这孙可望也没有多少炮弹,火炮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正想着,突然城墙上传来了一声惊呼。 李国平心里顿时一紧,他连忙从规避地点起身,向城外望去。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去,城外的景象,气的这位老将军头上青筋直跳。 “孙可望啊孙可望!你不得好死啊!” 此刻城外的贼兵抬着一架架云梯,已经做好了攻城准备。而在他们的前面又出现了一支特殊的“军队”,这是一支由妇女和老幼组成的先锋队。 这些先锋队的人,手和脚被串绑在了一起。此时正列着队被人押着顶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这些人都是孙可望从成都城四下村庄里劫持来的人质,也是他用来攻城的肉盾。 城上的守军哪里见过这架势,顿时就慌了。 “将军,这,这可怎么办啊?” 李国平脸色发青的盯着城外,他没有答话,此刻没有人能替他做出决定,而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意味着有人将因此而丧命。 “将军!他们的云梯进入射程了!” 李国平仍旧一言不发的望着城外,他的双眼因为圆睁而满是血丝。他咬着牙从嘴巴里挤出两个字。 “攻击。” “可是将军,这样的话,那些百姓可就...” “守城之将,守土有责。绝对不能让这个恶魔进入成都,攻击!攻击!” 面对着李国平近乎嘶吼的命令,城上的明军沉默了。而后随着第一发弓箭挂着风声射出,城墙之上顿时箭如雨下,枪声大作,城下则是一片哀嚎。 城楼上擂响战鼓,在李国平的指挥下,守军向孙可望的攻城部队发起了还击,落石、火油、箭矢、火罐一时间从城上疯狂的倾泻下来,铺天盖地砸向攻城部队。落石所到,血花四溅;火油一泼,一片惨叫。 先锋队和第一批攻城部队纷纷倒下,惨死城下,城外顿时血流满地,尸骨遍地。眼看着硬攻损失太大,孙可望只得鸣金收兵。 城外贼兵大营,尽管初战不顺,可孙可望的心情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此刻他一边等着太阳落山,一边出神的望着不远处的成都。 “听说城中的蜀王有个聚宝盆,里面会自己变出金子来。” “是的大帅,小的也听说过。说那聚宝盆是沈万三家里的,后来被朱皇帝抄家得到了手,赏赐给了他儿子蜀王。” “等本大帅进了城,也给他蜀王来一次抄家。” 一想到王府内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和看不够的绝色美人,孙可望就感到莫名的亢奋。兴奋归兴奋,他还得想个办法破城才是。孙可望又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 “军中还有多少俘虏?” 手下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这个,大概还有千把来人吧。” 孙可望舔了舔嘴唇,进入五月之后,蜀地的气温明显高了起来。 “把他们都押过来,本帅要训话。” 不多时,近千名俘虏被押到了孙可望的面前。他们的脸上满是惶恐,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何种命运。上午那些俘虏惨死的消息传来,其中有这些人里的至亲,而那些失去至亲的人则满眼悲伤,即为自己也为亲人。 孙可望煞有其事的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不要害怕,我孙可望可不是嗜杀之人。上午的事情,哎——我也没想到城里的官军竟然能做出如此冷血之事。” 说到这孙可望的脸上竟然有了哀伤之色,而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孙可望挑眼皮扫了一眼,他猛地提高了声调。 “为了表示歉意,我决定放各位乡亲回家。” 他此言一出,寂静的人群中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俘虏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孙可望的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与张献忠只喜欢嗜杀不同,他更喜欢将人玩于股掌之上的那种感觉。 “但是——” 一听到但是,俘虏们再度安静了下来,此时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希望。孙可望的眼神从这些俘虏的脸上划过。 “但是,不是回你们自己的家,而是回那个家。” 说着孙可望的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成都城。 还没等这些俘虏反应过来,已经有贼兵解开了他们手上和脚上的绳索。只听孙可望大声喊道: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凡是被我抓到的,杀之。”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他们没命似的朝着成都的方向跑去。由于出口狭窄,人们拥挤在一起,木制的营寨大门甚至被挤得摇摇欲坠。 有些跑的快的刚刚逃出孙可望的营寨就朝着四周的林中跑去,可这些人刚刚偏离方向就发现,孙可望的骑兵早已经在两翼准备好了,那些妄图逃往别处的人,立刻便遭到了射杀。就这样,这些逃命的人就像是羊群一般,被孙可望的骑兵驱赶着,向着成都城门的方向逃去。 城下的响动很快就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他们接着城楼上的火光,发现一群衣着褴褛的百姓涌向城门而来。 “快!快去禀报将军!” 李国平正在巡视城防物资的准备情况,听报之后,他急忙赶到城楼上。只见大批的百姓拥挤在城门口不住的哀求着,叫喊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惨状令人动容。而不远处,孙可望的骑兵游离在城防的攻击范围之外,时不时的冲上前冲着人群射上一箭。 李国平见状下令。 “弓弩手给老夫狠狠教训那些贼人,其他人随我下城楼。” 城门之内乃是瓮城,李国平朝身旁的将官们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下令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入瓮城之内。厚重的城门随即被打开,城外的百姓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原本城门口的士兵还想着去维持秩序,可这一千多人哪里控制的住,场面顿时就变得一片混乱起来。 而与此同时,城外响起了进攻的号角声。 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喊道: “孙可望进城啦!大家快跑啊!” 百姓们听到喊声更加的疯狂起来,不少躲闪不及的守军被推倒在地,顿时被人浪所淹没。有一些冲的快的,已经跑到了瓮城边上,马上就要冲进内城了。突然,一阵火铳的射击声响起,混乱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只见一大队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官兵列队堵在了内城的入口处,带队的将官高声喊道: “传将军令,尔等入城百姓,分男女站于瓮城内两侧。男于左,女于右。凡不遵令者,视为乱贼同党,杀无赦!” 此时人群中有人带头喊道: “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乱贼同党,我们是大明的百姓,我们要进城!” 一有人带头,顿时人群开始附和起来,高声咒骂着官军不讲人情,杀人冷血,猪狗不如。 “你们就会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出城去杀贼人啊!” “我的兄长上午就被你们打死在了城下,你们连我们一块杀了吧!” 人群越说越激动,突然有人起头拿起了地上明军散落的武器,大声喊道: “乡亲们,咱们冲进去,看他们谁敢动手!” 第389章 惊天阴谋 说着,几名壮汉便带头往内城冲去。明军早已经收到了李国平的严令,眼见有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武官立刻下令开火。火铳顿时将冲向内城的几名壮汉射成了马蜂窝。 “军法无情,胆敢再有闯关者,这就是下场!” 一看真的死人了,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在官兵的督促下,剩余的百姓很快分男女站好。女人以及老人孩子被放进了城中,而剩余的男性则统统被绑了起来。还没等孙可望的攻城部队冲上来,瓮城内的骚乱就已经平息了。 李国平站在城楼上一声冷笑。 “孙可望这个竖子,以为这点把戏就能诈开老夫把守的城池。可笑至极!” 解决完城内的小骚动,守城官兵又一次凭借高大的城墙将贼兵击退。孙可望远远看着攻城部队再一次溃败下来,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下令撤军。 成都城防异常坚固,东西北三面都有护城河阻隔,唯独南门没有护城河保护,城壕很浅。这也是李国平重兵防守南门的原因所在。 入夜之后,战事稍稍放缓。贼兵的大营内燃起了篝火,火焰烧的噼啪作响,肉类经过烧烤之后产生的香味在军营内四溢。孙可望随手拿起了一块羊腿啃了起来,尽管还未烤熟,可谁也不敢去劝阻,孙可望的脾气他们清楚,说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孙可望咬了一口还充斥着血丝的羊腿,使劲咀嚼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喜欢上了吃些带有血腥味的食物,这些生肉让他找回了少年时闯天下的血性。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吃边聊。 “这守城的主将是谁啊?着实厉害。” “也不知道二毛子他们进城之后顺不顺利。” “我看啊,是凶多吉少了。” “哎!我说麻子!你那肉还没烤好啊!” “急!你个龟儿子急个球啊!还没熟呢,等老子豁开口子再烤烤。” 听到这孙可望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手里的羊腿走到了篝火旁。那些原本围坐在他身旁的将领见状也纷纷起身,停止了交谈。 正在烤着羊肉的麻子一看孙可望来了,立刻紧张的站到了一旁。孙可望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刚才你说的什么?” 那叫麻子的人害怕了起来。 “大、大帅,我没说什么啊!” “我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麻子急迫的望向了一旁的艾能奇,如此这军中,也就他能劝劝孙可望了。艾能奇见状也赶忙上来打圆场,他怕孙可望跟之前一样喝多了乱杀人。 “大哥,一个厨子,您跟他过不去干啥。” 孙可望的脸色是有些醉意,他看了看艾能奇。 “我有啥跟他过不去的,我就是问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麻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您行行好吧,小、小的...” “啪!” 孙可望一巴掌扇在了那麻子的脸上,随机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说。” “小、小的说‘急!你个龟儿子急个球啊!还没熟呢,等老子豁开口子再烤烤。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孙可望曾经在军中明令,任何人不能说“龟儿子”这个词,因为那是张献忠的口头禅,更是他弑杀义父时心头挥不去的记忆。 “好,老子这回就饶了你。” 说着孙可望收起了佩刀。 “谢大帅,谢大、啊!” 那麻子还未说完,孙可望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直接朝着烤羊上面按去。人皮与烤羊之间发出的滋滋声,显得异常刺耳。麻子的惨叫声混合着头发烧焦的气味顿时在营中弥漫开来。 “狗东西!要不是你提醒了老子,这次就不烤羊改烤你了。” 众人吓得谁都不敢言语,孙可望将手放开,那麻子在地上捂着脸不住的翻滚着。 “都给老子吃饱点,明天有正事干了。” 第二天一大早,笼罩在成都城外的薄雾还未散去,贼兵军营之内便开始骚动了起来。守城的官兵看不清对面的动向,只得硬撑着的在城楼之上警戒。待到晌午时分,薄雾渐渐散去。 这时守城的官军突然惊呼了起来! “快看!贼人在干什么?” 城南有一处缓坡,此刻大批贼兵正聚集在山坡之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有些守军是成都本地人,此时他们的脸都白了,一个百户结结巴巴的说道: “他、他们是在挖、挖城外的坟地呢!” “什么!” 当这个消息报给李国平之后,这位老将急匆匆的登上了城墙,他双手扶着城垛,睁大眼睛瞪着城外。只见此刻城南山坡之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他们挥舞着锄头,那着撬棍,正忙的不亦乐乎。 李国平是成都本地武将,他自然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那是成都一处风水颇佳的万年吉地,正如洛阳人都喜欢将人埋葬于北芒山,成都人也多将逝者埋于此处。那里更是李国平家祖坟的所在地。 “畜生!畜生啊!国平不孝,愧对列祖列宗啊!” 这位老将此刻在城楼之上,如同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不止他,成都本地的守军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孝道乃是国人最为推崇的道义,眼看着先人尸骨遭受如此侮辱,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这就是最大的不孝了。 一时间,城楼之上嚎哭之声四起。城中百姓听闻此事,也无一不跟着大哭起来,整座成都仿佛成为了一座哭城一般。 而孙可望却笑了,他心想,多亏了那麻子说起了张献忠的口头禅。自己这才想到那位义父用过的手段,挖坟掘墓才只是开始,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看老子豁开口子慢慢的烤你们,孙可望在心里得意的盘算着。 午后,山坡之上,先人的骸骨被扔的到处都是,任凭太阳暴晒着。数百口棺材被齐刷刷的摆到了孙可望面前,孙可望摸了摸面前的一口棺材。 “好东西,留给那些死鬼们真是可惜了。开始装填!” 贼兵们闻言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火药与引火物倒进了这些棺材里,而后缠上布条。 白天无事,夜幕降临之后。大批的贼兵开始了集结,他们除了如白日里准备攻城武器外,这一次还有专人抬着那一口口棺材准备攻城。 城外的异动早就引起了李国平的注意,白天他让士卒多多休息,做好夜战的准备。待到贼兵举着火把开始攻城,城上的官军立刻便进入了战斗姿态。 这次贼兵的活力明显要强于前几次攻城,那两门火炮再度响了起来。不仅如此,孙可望更是投入了大量的弓弩手来实施对城上守军的火力压制,投币机更是没命的向城内抛掷着各种巨石和引火物。 守城的明军也不含糊,烧开的沸水、滚烫的火油一股脑的向城下倾倒,由火铳与弓箭组成的密集火力网更是将城下的贼兵成片的射杀。可这次不同以往,贼兵并没有因为进攻受挫而立刻败退,他们反倒是越战越勇,如同潮水般从黑夜里不断的涌向城墙。 城上的守军借着火光发现来贼兵的怪异举动,一座座棺材被他们抬到了城下,不仅如此,这些抬棺材的贼兵还拿起了锄头,开始在城墙下刨了起来。 守军立刻将这一情况向李国平做了汇报,这位老将方才险些被敌人的投石机砸中,此刻他刚刚灰头土脸的从一片瓦砾中爬起,听了手下的话,他大惊失色道: “不好!是穴城法!” “穴城法”乃是一种古老的攻城之法,攻城部队多通过挖地道,搞土方作业多办法来接近城墙,当他们所挖的地道到达城墙主体时,从而造成部分城墙的损坏甚至是坍塌,而后便可杀进城去,火药以及炸药开始使用之后,利用爆炸能够更快的破坏坚固的城墙。 李国平立刻传令手下骑兵与机动部队集合。 “贼人要用棺材来爆破城墙,城墙一旦被攻破,我们就完了。儿郎们,随老夫出城杀杀退贼兵!” 李国平说完之后飞身上马,带领着不足千人的队伍出了南门,杀向正在刨坑的贼兵掩杀了过去。李国平尽管年事已高,可身手却依旧了得。他手中一把横刀上下翻飞,犹如虎入羊群般杀的贼兵四下溃散。 可贼人是在是太多了,尽管有李国平的拼死阻拦,可依旧有一个又一个道棺材被埋入到了成都城墙之下。李国平冲杀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之时,他带出城道千名士卒已经剩下不到五十人了。 李国平骑在马上硬撑着自己的那口气,他知道不能松口,自己这个岁数,一旦歇了气,可就再也起不来了。他想再给自己的手下提提气,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令他张口说不出任何话来。 就在此时,巨大的爆炸声突然从身后冲天而起,南城墙有一段顿时山崩地裂,浓烟滚滚,整段城墙被炸裂了十丈有余。紧接着,又有两声爆破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传来。李国平的心头一紧,完了!城墙已破,成都城要落入贼人之手了! 这位老将不由得悲从心起,他索性下了马,手握横刀立于城墙之下,准备迎接着贼兵潮水般的冲击。可令他不敢相信的事发生了,贼兵非但没有如洪水般冲过来,反而竟然撤出了战场。 第390章 主与仆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夜色下的成都被战火照的透亮,孙可望得意的看着守军不断的被消耗,胜利唾手可得。攻城战仍在继续,喊杀声却日益减弱,孙可望知道破城迫在眉睫了。一想到城内数不尽的珠宝和美人儿,他就兴奋的难以自制。 夜幕之下,一人一骑悄然来到,孙可望的军营中似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面对守卫严厉的盘问,来人并没有答话,而是直接递出了一件信物。 “把这个给你们孙大帅。” 手下不知来者底细,可一瞧这信物却不敢耽搁,立刻前去报信。孙可望看了看信物,那是一枚刻有白莲花的玉佩。雕工甚是精湛。一见此物,孙可望不禁直皱眉头。 “他奶奶的!早不来晚不来,这个节骨眼儿来干什么。” 可来者的身份特殊,孙可望不敢怠慢,他先将攻城的事放了放,准备迎接来者。不多时,在大帐之内,孙可望单独接待了来者。此刻的他全没了之前跋扈将军的气势,恭敬的说道: “来使辛苦,尊主一切安好?” 孙可望边说着边虚假的笑了笑,来者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了上首位。 “客套的话孙大帅就不必说了,传尊主令!” 孙可望闻言很不情愿的单膝跪地,声音慵懒的回答道: “孙可望接令。” “贺人龙已率步骑兵驰援成都,尔速撤围东进重庆,不可与之争锋。” 孙可望顿时就站了起来。 “这成都眼瞅着就要破城了,哪里有现在撤退的道理!” 来使冷冷的盯着孙可望的反应,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 “这可是尊主令,孙大帅是在质疑尊主吗?” 孙可望强压着心头的怨气。 “属下不敢,可、可就这么放弃成都,实在是不甘心啊!连续三天,损兵折将,就这么放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来使冷笑了两声。 “兵是尊主的兵,城是尊主的城。你只管安心办事,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话虽如此,可。。。” 来使抬手打断了孙可望。 “尊主之令已经传到,孙大帅你应该知道不遵令的后果。告辞!” 孙可望心里暗骂一声,极不情愿的拱手称是。 “上使辛苦,可望遵令便是。” 孙可望恭敬的送走来使,可心中却想将那使者与尊主给千刀万剐了。可当下他却只能从命,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他孙可望之所以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从接手张献忠那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发展到如今坐拥几万兵精,良马千匹。靠的全是那位“尊主大人”。不仅仅是兵源和物资,在那位尊主大人的帮助下,孙可望获得了大量明军动向的情报,以使他能够在明军的重重包围下攻城略地,屡次脱险逃生,同时那位尊主大人源源不断的资金,也使得他的兵马实力不断发展壮大。 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受了尊主如此大的恩惠,代价就是孙可望必须无条件的尊令而为。这倒不是因为孙可望是个讲诚信的人,而是在他的军中,那位尊主大人安插了多名武官,而且他赖以发家的军队也是那位尊主援助的,不遵令的后果可想而知。 没办法,孙可望只能先压制一下心中的欲望。一面对那位尊主虚与委蛇,一面暗中同艾能奇积攒实力,以期将来能够摆脱那位尊主而自立。 黎明时分,巨大的爆炸声从城墙方向传来。孙可望知道城破了,他压抑着想要掠城的冲动,在理智的作用下,强迫自己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李国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已经被炸塌的城墙,又望着如潮水般退却的贼兵,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城上的守军同李国平一样,起初看到贼兵退却,他们还在担心那是孙可望又在耍什么把戏,可等了半晌,直到发现贼兵开始拔营撤退了,他们这才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庆祝声,胜利来的太不容易了。 这一天的午后,成都城外又出现了一支大军,看旗帜很明显是官军。不久之后,贺人龙率领着两万步军和五千骑兵,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成都城。他们以解成都之围功臣的身份耀武扬威的进了城,而后贺人龙直接越过李国平接管了城防。由于他们人多,成都巡抚也不敢多说什么。 成都之内,不少官员都在为李国平鸣不平,可这位老将却显得不以为然。 “老朽能以枯木之躯守卫成都,击退贼兵,已是上天的眷顾。这贺疯子倒也是个猛将,有他在,成都无忧矣。老朽也好去陪我那大孙子,以享天年了。” 几日后,一份加急的捷报送到了崇祯皇帝的龙书案之上。 “崇祯十五年春五月十三,流寇孙可望围成都,臣杨谷星夜驰援入川,坐镇重庆,命贺人龙解成都之围。十六日,解围破敌兵两千,二十日于重庆设伏,大破之。特奏请,吾皇圣安。” 崇祯满意的点点头。 “杨谷倒着实是个可用之人,这中原乱局,也就他的军报能令朕宽宽心啊!” 正在面圣的魏藻徳闻言道: “陛下圣明,杨谷的确是难得的将才。可他如今仅是个剿匪总兵,没了经略使一职,只怕跨省作战将多有掣肘。” 崇祯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 “首辅大人此言甚是,这样吧,命杨谷督鄂湘川三省军务,专门对付孙可望,命他务于三个月内剿灭之。而后配合孙传庭于中原围剿李自成。” “吾皇圣明!” 千里之外的重庆,皇帝嘉奖的圣旨还未送到,杨谷就已经得知了京中的消息。此刻他正在谋划自己的新军,之前杨谷的军队以乞活军为班底,但随着军队人数的不断扩大,原有的构架明显不够用了。 他的军中乞活军与后来收归帐下的军队混杂,摆在杨谷面前的问题同多数军阀一样,军队数量的上升直接导致了军队素质的下滑。这让追求完美的杨谷甚是不满。利用这次围剿孙可望的间隙,杨谷决心一改军制。 校场之上,一身白衣的杨谷正在观看操练,而正在操练的,乃是杨谷手下的王牌部队“铁甲军”。这支部队由最初的两百人,发展到现在的三千人。杨谷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在其中,这三千将士是他从全军几万人当中经过层层选拔而出,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而后杨谷又花重金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身装备,青色的锁子甲、武装到牙齿的各种护具,铁手套、护膝以及头盔都是由上好的鳞甲铸成。而操练之法则是魏渊留下的那本练兵纪要,如今杨谷有意识的在全军推广这种练兵之法,已经颇见成效。 “如果我能有此等甲士上万人,何愁不纵横四海。” 每当杨谷观看铁甲军操练,便会由衷的发出这一声感叹。 在杨谷身旁是表情阴冷的徐少谦,他的体形消瘦,尽管三十出头的年岁,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朝廷的消息正是他向杨谷禀报的,听了消息的杨谷回头看了看他。 “朝廷命三个月内剿灭孙可望,你怎么看?” “剿而不灭,上策也。”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朝廷既然已经严令,该如何应对?” “将军放心,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重庆城内华岩寺,郁郁葱葱的树木将红墙金瓦的寺庙重重的包裹起来。一身道袍的张显德在僧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后殿。徐少谦正在敲击着木鱼,静静的坐于佛像前。 “尊主什么时候信上佛了?” 徐少谦并未回头,而是将一段心经念完。而后他才起身道: “念佛可不一定信佛;天天穿着道袍就一定信道吗?” “哈哈,尊主说笑了。我这道可是心诚道,脱了道袍也是道士。” “那我就是无心佛,口中念佛心中无佛。” 如果是旁人的话,当着佛祖敢如此说话,只怕要担心因果报应了。可徐少谦不同,他是白莲教的尊主,佛道在他看来不过是控制众生的手段,如果这世道真有神的话,那他就是自己的神。 “不愧是尊主,此等胸襟非我辈可及啊!” 徐少谦摆了摆手。 “这次还请麻烦道长一趟。” “不知尊主要贫道办什么事?” “给那孙可望传令。” “哈哈,这可是个苦差事。孙可望上次遵照尊主的安排,被打了次伏击,损兵折将,只怕他到现在还在埋怨尊主呢。” “上次为了将军,牺牲是必要的。而且他也应该感受的出来,将军仅仅的击退了他,并未痛下杀手。” 张显德捋捋胡须。 “那道也是,只是不知这次尊主要传何令呢?” “命他务必于三个月内整顿兵马,准备转战,切不可再次出现于川鄂湘三省境内。” “那他就只能入陕了。” “哈哈,道长与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就是要孙可望进入陕西,把西北搅乱。” “治乱天下,尊主这才叫以天下为棋局,以苍生为棋子啊!” 说罢,二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不同于这二人的洒脱,乘船南下金陵的魏渊一行人,在颠簸的船舰之上狼狈到了极点。。。 第391章 登录松江 魏渊的舰队一路浩浩荡荡,由于战乱的缘故,内河航道已经不安全了,于是魏渊选择了沿着近海南下,再有长江入海口逆流直上金陵的路线。一路驶来倒还算顺利,正当魏渊立于船头,眺望海天一色的美景时。他发觉,东南方向的海水绿的有些泛黄,显得混浊不清,时而暗蓝,时而深紫,时而灰黑。正当他奇异海水的颜色时,船老大突然喊了起来。 “注意!东南方向黑天了!怕是有云头!” 这一喊之下,船上的船夫们顿时都紧张的活动了起来。撤帆的撤帆,入舱的入舱。魏渊不懂得船上黑话,见此情形便问身旁的李奉之。 “问问是怎么回事?” 李奉之奉命刚要去问,只见一名下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国公爷,船头说马上要来大风暴了,还请您入舱内规避。” “大风暴?” 魏渊嘀咕了一声,他望向东南方向的海域。此时相较于方才,海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片灰黑,汹涌的波涛像是煮沸的开水般从海底翻涌上来。而天空中不知何时黑云团聚,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朝着舰队的方向压来,魏渊明显感觉到了船体开始剧烈的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海腥味。 不是吧!魏渊心想,难不成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海上暴风雨。他急匆匆的穿过甲板,往船舱内躲避,看船员们紧张的神色,魏渊预感到这场风暴并不简单。 当他回到内舱之时,海水早已变成了一片墨黑色,显得混浊不清,隐约之中,水下仿佛有一双怪眼在无声的窥探着犹如浮萍般的船只。海浪汹涌翻腾,海水泡沫飞溅,阵阵旋风吹来,纵然船老大在海上漂泊许久,也难免感到心惊胆战。 如此大的海上暴风雨,他也有十几年没遇上过了。 “勒紧缰绳,控制船舷!都给我抓紧喽!” 船老大的一声声呼喊淹没在呼啸的狂风中,天空中乌云滚滚,一片漆黑,犹如黑夜降临一般。一道闪电划过,顿时将黑夜照亮。海水像是开了锅似地汹涌澎湃,掀起滚滚的黑色巨浪,大的浪头好似有小山那么高,浪尖之上翻涌着白沫,朝着海面重重的的拍下来,整艘船只在狂涛中颠簸跳荡,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不多时又好似从幽灵船般自海底浮出,重新出现在海面之上。 躲进船舱内的魏渊一行人,随着船体的摆动而不住的摇晃着。尽管已经有了准备,可面对巨大的作用力,依旧是被晃的七荤八素。 “小心!桅杆断啦!” 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叫,巨大的桅杆重重的砸在了木制的甲板上,直接将甲板砸穿。船舱内顿时一阵打乱,狂风卷着雨水倾泻下来,可怜船舱内的魏渊等人顿时就被豆大的雨点砸成了落汤鸡。不过好在并未有人被砸中,船底也未被砸穿。 海上暴风雨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就在众人被摇晃的呕吐不止时,船体的晃动渐渐的缓了下来。魏渊这才有机会喘口气,在他身旁已经没几个人能继续站立了。劫后余生的众人爬上了甲板,舰船已经被大风折磨的不成样子。 其他的几艘战舰由于位置的关系,情况稍稍比魏渊他们这边强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去。不论官员还是一般人,各个都脸色惨白,仿佛大病初愈一般。宇文腾启的情况就更糟了,他原本就晕船,这么一折腾直接昏死了过去。幸亏有医者与他同船,紧急治疗下,宇文腾启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眼下这情形是不能在继续航行了,好在船队是沿着近海行驶,于是魏渊下令靠岸休整。 “前面是何处?” “回禀大人,马上就到松江府地界了。” 松江府,地理位置上位于后世的上海。一想到前不久孙和京刚刚护送其父孙元化的遗骨回过上海,魏渊便将他叫了过来带路。 “宇文公子身体不适,船上的补给也多有遗失,咱们需要速速靠岸补给一下。这附近你熟悉,看看何处适合靠岸。” 回到家乡令孙和京倍感亲切,听了魏渊的话,他立刻答道: “最近的停靠点那就只有浦东了,那里有有游船码头,到了那里可以便于咱们休整。” 浦东,位于长江三角洲东缘。因在黄浦江东以东而闻名。这个名字对于后世的魏渊来说,那是如雷贯耳,可在当时,这个不起眼的小渔村却鲜有人知。 前世的魏渊曾经去过浦东,可映入眼帘的小渔村却让他怎么也无法同后世的高楼大厦联系到一起。这里与其说是码头,倒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渡口,四五条摆渡船停靠在江边,几个渔夫正聚在一起晒太阳。不远处的小村庄清晰可见,炊烟袅袅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当船队靠近之时,立刻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一是因为这些船相较于摆渡船,体型实在是太大了;二来嘛,这些船在外表上来看,实在是太惨了。有些断了桅杆,有些船帆上都是破口。当然,比船更惨的,则是船上的人。 船上众人多是落汤鸡的模样,有些还受了伤,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下了船。而宇文腾启就更惨了,他是直接被人抬下船来的。渔夫们经过起先的惊讶之后,便纷纷为了上来。 锦衣卫出身的沈炼准备上前表明了官家的身份。魏渊轻声说道: “说话客气一些。” 于是沈炼朝着那些围上来的渔民拱拱手。 “各位乡里,我们是乃是官差。船队遭遇风浪停靠于此地,还请诸位帮我们找些补给。”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穿青紫色员外服的老者,瞧年岁已近花甲,身后还跟着两名下人。这老者本要渡河,见了来船之后便特地来凑个热闹。渔夫们见他来了,纷纷退让到了一旁。这老员外捋了捋胡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炼,而后不紧不慢的说: “你说你是官差?哪家的官差,我怎么看不出来啊?” 由于出海之时为了方便,众人穿的都是便服。这一遭遇风浪,船上悬挂的旗帜也都没了踪影。沈炼倒也不着急,他瞧这老者架势,应该是本地颇有些地位的人物。 “我等乃是江南税务总督衙门的官差。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帮我找一下补给之地。” 说着沈炼解下腰牌递了过去。 旁边有渔夫搭话说: “小伙子,你算是问对人了,这位可是我们马知县的父亲。是我们这里的里长!” 老者闻言得意的板着脸拜手道: “哎,不要逢人便说。” 他并未看沈炼递过来的腰牌,而是以命令的口吻说: “尔等身份不明,需到里长处登记备案方可。至于你们说的什么税务衙门嘛,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沈炼不动声色的听着这老者在那自以为是的高谈阔论,他明白了这老头之所以敢以这种口气说话的原因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知县乃是一地的父母官,土皇帝一般,而他的父亲自然也就是土太上皇了。想必这老头平日里在老百姓面前摆架子是摆惯了。 松江府下辖华亭、上海、青浦三县,这个老头的儿子马海安乃是青浦县知县。老头喋喋不休的话语令沈炼有些烦了,他一把抓住了那老者的手腕。 “唉!你要干什么?” 沈炼并未理会老者的抗议,而是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拿出了以前在锦衣卫办案时的脸孔,悄悄从怀中取出了以前的锦衣卫腰牌,低声阴沉的说道: “那个腰牌你没见过,这个你总该认识吧。” 马员外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了看沈炼,又看了看那块木制的锦衣卫腰牌。在大明朝,要说江南税务衙门可能没几个人知道,可要说锦衣卫,没有人会不知道。 王权特许,先斩后奏。在民间说书人的口中,锦衣卫已近妖魔化,特别是远离京师的地方,由于没怎么见过锦衣卫,在老百姓当中的口碑用闻风丧胆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这位马老员外之前在南京见过锦衣卫,当时还专门要过来腰牌仔细看过。如今见沈炼这腰牌,与之前见过的有几分相似,看着沈炼凶巴巴的样子,他只觉得自己说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这这这,你你、你不是江南什么衙门的吗?” 沈炼又无声的亮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奉王命,需要跟你解释吗?” 一见到刀,马员外顿时就慌了。 “哎呀!不用不用,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啊!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沈炼心想,看来大人的话也不全对,对付有些人,强权比公理要管用的多,这位马员外就是个好例子。看着马员外急匆匆离去的样子,沈炼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先向魏渊复了命,而后同众人一起收拾起来。 可沈炼并未注意到,当众人开始收拾船只上的物品之时。原本在岸边的那些渔夫们却不见了踪影。当沈炼发现这一情形,正在疑惑之时。 突然自远处出现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穿着清一色的大红鸳鸯战袍。在这支队伍的前列则是一群官府衙役,而给这些人带路走在最前面,朝着他这个方向指指点点的正是那位马员外。 第392章 百户牛金 “哟!没想到来帮忙的来的还挺快,这马员外可以啊,把官军都叫来了。” 沈炼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瞧这架势不像是帮忙,倒像是来拿人的。果然,不多时,这一行人来到了船队附近,将正在收拾物品的众人围了起来。 那位马员外指着沈炼对身旁一位军官模样的武将说道: “牛百户,就是这个大胆狂徒,一会说自己是什么税务衙门的,一会又假冒锦衣卫。我呀,怀疑他们是勾结倭人的海寇,想要劫掠我县百姓。” 牛百户生的膀大腰圆,体型稍显肥硕,听了马员外的话,他拍了拍胸脯。 “马员外放心,有我老牛在,定打的这些贼人满地找牙。” 说罢,他拎着一对卧瓜锤走了出来,撇着嘴大喊道: “吾乃金山卫百户牛金!尔等还不快快前来伏法认罪!” 这牛百户声如洪钟,一嗓子下去,众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过去。魏渊正在船上,准备美美的晒着太阳睡个午觉,这一嗓子喊得他睡意全无。于是魏渊扶着船帮朝下看了看,喊道: “你叫什么?” “吾乃金山卫百户牛金!你又是何人?” 魏渊有意逗逗下面这位牛百户,他随口答道: “我是剑桥啊!”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不明白所以,魏渊暗叹,这冷笑话冻住了,没人懂啊! 没想到那牛百户竟然一本正经的的点点头,对身旁的马员外说道: “马员外,你分析的很对啊!你看,这人叫剑桥,这一听就是倭人的名字嘛!” “可老朽听说倭人的名字都是四个字的。” “哎,这马员外就有所不知了。寻常倭人都没有姓氏,只有身份高贵之人才有姓氏,你瞧那少年,一看就是个乡下人,他没有姓氏,叫剑桥就很正常了。” 接着他自己嘀咕着。 “按照倭人起名的习惯,他肯定是在桥旁边生的。对了!桥上正好有把剑。” 魏渊瞪着眼睛,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还是第一见到。不只是魏渊,沈炼一干人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解释名字。 自顾自的说完,那位牛百户又朝着魏渊大喊道: “我们金山卫的大队人马随后就到,尔等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都快点出来受降。把你们劫掠的我大明物资系数交上,本百户可以考虑留你们一条活命。” 魏渊听明白了,敢情这些官军是来借着打倭寇的名义劫掠财物来了。那位马员外一定是见船队巨大,物资丰富,这才动了歪心思,诬告他人串通倭寇,这才好名正言顺的收了财物。 如果是寻常商队,估计这次就真让他们得手了。可很不幸,今日他们碰到的乃是魏渊,这下只能是自讨没趣了。魏渊看了看孙和京,问道: “这金山卫你可知道?” 孙和京是上海县人,自然对管辖此地的金山卫了解一二。 “回大人,金山卫过去称康城,宋时多驻水军以拱卫临安。我朝太祖时规划滨海的盐业集镇和小官镇两镇合并筑城设卫,因与海中金山相望,故名金山卫。金山卫下统领7个千户所,并有巡海船只几十艘,抗倭时期立过大功。如今金山卫的指挥使姓候名治,乃是世袭俭事出身。” 魏渊点点头,没想到这金山卫竟有如此规模,此处扼守长江入海口,用后世海权思想来看的话,乃是个兵家必争之地。 瞧着船下那群官兵的架势,再不出去投降可能就要动武了。于是魏渊朝着船下的牛金喊道: “喂!那个姓牛的!回去招呼你们指挥使候治来!” 牛金一听,船上的青年竟然直呼他们指挥使的大名,不由得大怒。 “你个生瓜蛋子好大的胆!指挥使大人的名号也是你配直呼的!” 魏渊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个姓牛的也好大的胆子!竟敢叫我魏渊生瓜蛋子?” “魏渊?” 牛金转了转脑袋,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啊! “那个魏渊?” 沈炼拦在牛金的面前,呵斥道: “大明朝还有几个魏渊?当然是晋国公魏渊了!” “晋国公?!” 牛金的脑子里拼命的算着这国公比指挥使大几级,他身旁的马员外哼了一下鼻子,说道: “你说是晋国公就是晋国公了?我还说我是内阁首辅呢!笑话!牛百户,不要同这些贼人浪费时间了,速速将他们拿下吧。” 牛金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你说你是什么晋国公就是啊!老牛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尔等莫要啰嗦了,准备束手就擒吧。” 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了。瞧眼下这架势,呆头呆脑的牛百户很是听那位马员外的话,而那位马员外有是个怀疑一切的主。这恰巧遭遇风暴之后,魏渊的很多文书凭证不是丢了就是暂时找不到了,现在这节骨眼现去找也来不及啊! 看着那些身穿鸳鸯战袍、一点章法都没有的卫所士兵们一步步围上来,魏渊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人啊。 沈炼见状也不跟他们废话了,立刻招呼一声,手下的黑衣司弟兄们顿时聚到了一起,准备迎敌。魏渊在船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船下的动静,他朝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给这些不讲规矩的杂兵们上上课。对了,别闹出人命来。” 牛金见沈炼等人竟然胆敢抵抗,顿时就哇哇大叫了起来。 “反了你们了,竟敢拘捕!看我老牛不好好收拾你们!” 他举起了卧瓜锤准备冲上去,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齐刷刷的机械操作声。他猛地抬头瞧看,只见一排人手握火铳,正对着自己瞄准呢。 “哎呀!这群人还有火铳!” 其实牛金说的不准确,魏渊的手下清一色使用的,是可以连发的新式火铳“飞火”。如果操作者想的话,瞬间就可以将他射成筛子。 就在牛金和手下官兵被火铳指着,不知所措的时候。其他几艘大船上的人也整齐的列队冲了下来。魏渊此次南下金陵,随他同行的武装力量近500人。而且都是身手了的、装备精良的勇士。 当着500勇士列队出现在这群杂兵面前时,这群人顿时就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牛金不敢相信的看着四周。 “这、这勾结倭寇的贼人也太多了点吧。” 这时马员外反应了过来,哪的贼人能够拥有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和齐整的纪律,更不用说那一把把新式的火铳了,很明显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脸色惨白,结巴着说道: “牛、牛百户,恐、恐怕他们真的不、不是贼人啊!” “不是贼人?那是什么?” 马员外盯着牛金,心想这人真是个棒槌。 “官差啊!刚刚同你说话的人没准真的就是晋国公魏渊!” 尽管是在江南的偏远小镇,可魏渊的名号依旧响亮。年少成名的他,智擒罗汝才,督建勇卫营。除唐王、定辽东,打的不可一世的皇太极都险些殒了命。说书人早把他的事迹添油加醋的编成了故事,在市井百姓之间传播开来。马员外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够亲眼瞧见魏渊。 不仅是他,牛金一等人也是同感。只不过由于魏渊在武平卫做过指挥使,武平又同金山卫一样都在南直隶的地界,大家聊起同为武人的魏渊,更多的是羡慕和崇拜。 就在此时,船舱内有侍从喊道: “找到啦!找到大人的印绶啦!” 不久,得到消息的金山卫指挥使侯治以及松江府的大小官员都赶到了浦东渡口处。各类应用物资也被源源不断的送了过来,不仅如此,金山卫还调动了各类工匠与修理工,一同修理魏渊的几艘大船。 由于修理船只需要几日的时间,孙和京便向魏渊告假,赶去上海县家中为其父孙元化扫墓。魏渊知道他是个孝子,便准了他的假。而后魏渊带领着手下人等暂时住在金山卫,宇文腾启在郎中的照顾下,恢复了不少精气神。 结束了一整天的应酬,魏渊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酸疼的不行,他知道那是遭遇海上暴风雨时,在船上磕碰所致。此刻的他只想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正准备休息,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一个憨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国公爷,牛金给您赔罪来了。” 一想到那个憨的很是搞笑的牛金,魏渊便打开了门。只见那牛金光者上身,后背上背的都是树枝。一见魏渊开门,立刻跪倒在地。 “国公爷,我牛金负荆请罪来了!” 这牛金原本就胖,一跪下来如同个肉球般,结果他背在背上的绳子突然被撑断了,树枝掉了一地。牛金忙转过身去捡,场面甚是滑稽。 魏渊笑了笑说: “牛金,负荆请罪这个词是谁告诉你的?再说了,人家负荆请罪,背的是荆条,可不是树枝啊。” 牛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俺也不知道那是个啥意思,是马知县同我讲的。” “算了,你快起来吧。白天的事我并不怪你。” 接着魏渊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牛金闲聊了起来,原来这牛金乃是南京人,调任金山卫刚满一年。一听到牛金是南京人,魏渊顿时来了兴致。 “你是南京人,那我问你,南京有哪些大户人家?” 牛金想了想。 “南京的大户我说不好,但百姓常说‘郑秦钱安,看便江南’,他们应该都是大户人家吧。” 第393章 郑秦钱安 “郑秦钱安,看遍江南?” 魏渊小声嘀咕着,这个说法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此番他下江南搞税收,主要的对手就是江南这些士族大户们。因此了解郑秦钱安四大家族的详细情况,对接下来的征税工作有着重要作用。 “具体点呢?这郑秦钱安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这个老牛就真不知道了,我也只是常常听人说起。” 魏渊点点头,也是。牛金这么一个粗人,知道细情的可能性的确不高。送走了牛金之后,魏渊只觉得一股倦意袭来,浑身的骨头节仿佛都酸的不行,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深深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到天明,第二天一早起床之时,四肢依旧酸疼的厉害,可疲劳感一扫而光。用过早饭,魏渊便派人出去打听尽可能多的收集郑秦钱安的相关情报去了。安排妥当,恰巧金山卫指挥使侯治前来拜见,侯治年近半百,但精气神十足。在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年轻的将官。 “国公爷,这是犬子世禄。如今在我帐下当差。”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承袭祖职的武将,如父亲过世的话,则从十六岁起开始承袭祖上职务,如父亲在世且担任了祖职的话,那就只能等着了。 如今的魏渊已经深谙朝廷官场之道,他一见侯治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了,对其来意也基本明了了。多个朋友多条路,这是魏渊信奉的处事哲学。既然金山卫的指挥使主动向他靠拢,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尽管只见了两次面,但魏渊看得出侯治是个内向之人,求人之事只怕并非他所擅长。于是魏渊主动示好的说道: “侯公子一表人才,定是个文武全才,如今本国公正是用人之际,不知侯将军能否忍痛割爱,让贵公子助我一臂之力呢?” 侯治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他原本就是带着这个目的来的。魏渊是何许人?那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平日里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哪里有机会接触的上,若不是这次暴风雨偶然的机遇,只怕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来接近魏渊。 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身为父亲,侯治早就着手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前程,他这个儿子侯世禄是他心头的骄傲,说是能文能武一点也不夸张。 侯世禄自幼博览群书,精通历史,文笔书法样样精通;而且臂力过人,善于骑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一直无人引荐,侯治只能将其带在身边,等着接任指挥使一职。 今日能跟随魏渊,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侯治忙催促着儿子。 “还不赶快向晋国公道谢!” 侯世禄立刻撩衣跪倒,朝魏渊行了跪拜大礼。 “世禄愿肝脑涂地,追随晋国公左右!” 魏渊也不推辞,受了他这一拜。毕竟日后要为己所用,主仆之间的关系是不能模糊的。 “侯公子先在我江南税务总督衙门当差,他日我定启奏圣上委以重任。” “世禄谢过大人栽培之恩!” 收了侯世禄,魏渊与侯治的关系顿时感觉近了不少。闲聊之下他便问起了郑秦钱安这四大家族的事情。 一听魏渊问起这四家的事,侯治有些吃惊。 “国公爷远在京城也知道这四大家吗?” “哦,那倒不是。我也是前两日才刚刚听说的。” 侯治点点头。 “那属下就为国公爷简单的介绍一下这四家。虽说叫起来是郑秦钱安,但这四家中,资格最老的乃是钱家。” 接着侯治便开始了介绍。钱氏家族成为望族的历史可以追溯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末年,临安人钱镠起于乱世,组建乡勇,保护乡里,抵御乱军,因军功升迁至镇海军节度使,之后他逐渐占据以杭州为首的两浙十三州,开创了五代十国的吴越国,钱氏由此开始在江南崛起。 说到这侯治不由的感叹道: “钱缪祖孙三代,出了五位国君。之后纳土归宋,世代享受荣华富贵。而且钱家自宋代起,历代皆有俊杰横空出世,状元、进士更是数不胜数。” 说到这侯治有意压了压声音。 “朝中的那位钱阁老也是这钱家的人。” 这倒是令魏渊吃惊不小。 “钱谦益吗?” “正是钱大人。” “没想到他就是这江南四大家之一啊!” 突然魏渊想到了钱谦益转任南京户部尚书一是,看来这些江南士大夫们已经在为对付自己做准备了。 说完了钱家,侯治又接着说道: “另一家历史悠久的就是秦家了。这江南秦家的始祖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观。” “秦观?写鹊桥仙的秦观吗?” “正是此人。”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自《鹊桥仙》的这两句话,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者正是秦观,苏门四学士之一,婉约派的一代词宗。 “自宋代开始,秦家便成了江南望族,单是我朝,秦家就出了三十多名进士,十多位翰林,说一门三探花一点也不为过。” 魏渊在心里暗自盘算着,秦氏族人人丁如此兴旺,官运又如此亨通,可想而知这个家族在当地会有着多么令人恐怖的势力。秦家,也是自己税务战争中的一大敌人。 “剩下的郑家和安家都是近些年来才开始崛起的新式望族。” 一听到是近期崛起的望族,魏渊不由的一阵心动。新旧矛盾必然存在,新势力和旧势力一般情况下相处的都不会太和谐,这点正好可以利用。 “先说说安家吧。” 对于这个姓氏魏渊还真有些陌生,在他的印象里,后世并没有听到太多关于江南安氏的传闻。 “安氏的发家史并不算长,嘉靖年间的安国是安家发家的起源。这安国可以说是个经商的天才,不论从事什么行当,都能赚的钵满盆满。后来他有资助抗倭战争,受到了朝廷的扶持,安国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成为了名震一时的东南‘三豪富’之一,当世人称之为‘安百万’。甚至连江南民谣都唱着‘安国笑、把手扬,日日金银用斗量’”。 说到这侯治突然摇摇头。 “只可惜安家到了这一代安深儒这已经大不如前了,虽然仍被老百姓习惯的称为四大家之一,可安家的实力已经衰退不少了。” 魏渊倒不在乎这安家衰败多少,在他心里这个靠着商业起家的新式望族是他可以拉拢的对象之一。更是他对抗钱、秦两家的有力同盟,接下来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做了。 “最后嘛,就是这郑家了。” 一说到郑家,侯治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郑家怎么了?看侯将军的表情,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哦,那倒没有。只是这郑家的发家史可不光彩。” 魏渊一下子来了兴致。 “怎么个不光彩法?” “这郑家乃是靠着谋海事起家的。” 谋海事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表达,如果直接点说的话,郑家就是海盗起家的。魏渊倒是也明白谋海事的意思,一听说郑家是海盗出身,他的兴趣更浓了。 “还有这种事,那这郑家的当家人是何人啊?” “此人名叫郑一官,起初这郑一官乃是海贼组织‘十八芝’的一员,后来郑一官投了朝廷,将原来‘十八芝’的成员悉数剿灭。在他剿灭海贼之后正式的成了朝廷的游击将军,并改名为郑芝龙。” 魏渊正在喝茶,听了这个名字差点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喷出来。 “哈!什么?你说他改名叫什么?” 魏渊的反应如此之大吓了侯治一条。 “呃呃,郑一官改名为了郑芝龙。怎么,大人听说过他吗?” 听说,何止是听说过啊!魏渊心想。 郑芝龙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绝对的异类,明朝中后期,世界范围内掀起了大航海热潮,而当时的明朝并不看重所谓的海权,这就给海盗出身的郑芝龙创造了一个有力的发展环境。 郑芝龙首先于日本平户建立根据地,凭借着与德川幕府的良好关系,他以平户为大本营,不断向台湾岛渗透,逐渐的控制了整个台湾岛。不仅如此,伴随着郑芝龙财富的积累,他的海上力量也越来越强。他建立只听命于他郑芝龙的海军力量,并一举击败了当时世界上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荷兰人的舰队,并且一手完全操控垄断了东南亚的经济贸易往来,简直是富可敌国般的恐怖存在,可以称之为当时中国海域内的船王。 侯治并未察觉到魏渊神态到变化,而是继续说道: “传闻说这郑芝龙控制着我大明朝的整个东南海岸线,过往船只不论大小,都需要缴纳通行税。朝廷虽几次三番的严令过,可这郑芝龙却丝毫也不在意。” 魏渊点点头,郑芝龙的价值与风险成正比,无论如何,得好好合计合计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经过在心里的一番思索,魏渊定下了针对这郑秦钱安四家的基本方略,那就是扶持安家、联合郑家,打击钱家和秦家。同时魏渊还计划,由黄轩和魏明负责,将远东商会拉入到江南税务之争中,以期借势分一杯羹,重新洗牌江南经济格局。 正在他心里盘算着宏伟大业之时,突然有名下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国公爷!孙、孙公子他出事了!” 第394章 乡绅里长 “他不是回乡扫墓去了吗?” “这、小的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如今他被抬到院中了。” 抬回来的?魏渊心头一惊,这孙和京回乡为其父孙元化扫墓,怎么还出事了? 魏渊急急忙忙的赶了出来,侯治父子也一同跟了出来。孙和京的老家上海县也是金山卫的辖区,侯治也想弄清楚出了什么事情。 金山卫指挥使衙门的庭院内,一群人围在那里。一见魏渊来了,众人都退到了一旁。魏渊离近了瞧看,只见孙和京的头上有鲜血渗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而他的身上很明显有被人殴打过的痕迹。 魏渊大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郎中来。” “国公爷,已经去叫了。” 侯治连忙安排房间给孙和京休息,不多时,郎中也提着药箱赶了过来。魏渊的脸色很不好看,孙和京自武平卫时便追随在他左右。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路走来,大风大浪见的多了,哪里吃过这种亏。 愤怒的魏渊喊来了陪孙和京回乡扫墓的两个黑衣司探子来,板着脸问道: “叫你们陪着孙公子回乡,你们就是这么陪的?” 两名探子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立刻跪倒请罪。 “此事乃是属下们的疏忽,请国公爷处罚。” “处罚的事乃会再说,你们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名探子闻言面露难色。 原来,他们跟随孙和京到了上海县城,准备了一下便赶往城外墓地祭祀孙元化。快到之时,因祭拜事宜有外人在不合礼数,于是孙和京便让他们二人在原地休息,独自去祭拜了。 起初这二人也就那么在原地等候,一边休息一边闲聊。可时间渐渐过去,左等孙和京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两人突然意识到可能是出事了,于是就赶紧往墓地那赶了过去。由于他们也不知道墓地的确切位置,找了一阵子,墓地没找到,却找到了倒在地上的孙和京,于是就赶快把他给抬回来了。 魏渊听了事情的经过,这事也不能全怪这两个黑衣司的探子,魏渊摆摆手。 “你们这就带人去打探消息,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算你们将功补过。” 两名黑意思的探子立刻叩谢魏渊,随后带着人直奔事发地点而去。 等到孙和京苏醒过来已经过了中午,得到消息的魏渊来到床榻边,看着浑身是伤的孙和京,问道: “孙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和京的脸色很不好,看样子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见了魏渊,听了他的问话,孙和京的眼眶顿时就红了起来,他强忍住泪水,哽咽的回答说: “大、大人,你要为小人做主啊!” 魏渊一瞧就是有事。 “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启禀大人,是这样的...” 原来,一大早孙和京便带着两名黑意思的探子前去父亲孙元化的墓前祭拜,他安排两人在远处等候,独自一人准备去父亲的坟前念叨念叨。可孙和京来到父亲的坟地所在的那片区域,却怎么也找不见了父亲孙和京的坟头。 正当孙和京疑惑之时,就发现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丈量着土地,而且一边丈量还一边朝着他这边比划着走了过来。等他们来到孙和京的面前时,孙和京询问道: “你们是何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些人瞧了瞧孙和京,也没太在意他,一个穿着棕色布衣、家丁打扮的人很不客气的说: “我家量地,管你何事,没事别在这碍事,速速离去。” 孙和京一听顿时有些摸不清头绪,这里明明是他家的祖产地啊?他向四周望了望,虽然常年不在家乡,可这点他是不可能认错的。于是他上前一步追问道: “这里明明是我家的祖产,去年我刚刚将家父的遗骨埋于此处,这里怎么会是你家的地呢?” 方才说话的家丁一听孙和京这么说,顿时警惕的瞧了瞧他,不在答话,而是继续埋头开始干活了。 孙和京瞧着没人理他,便拦住那群正在量地的人。 “你们不要量了,这是我家的地。” 这么一来,孙和京便同这几个人拉扯了起来。就在此时,又来了一个身材低矮的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体型偏胖,身上的衣服都是上好的丝织品,一看就是平时保养的很不错的主儿。 他一瞧着这边乱哄哄的,便大骂着走上前来。那群量地的一看来人,顿时都退到了一旁,方才轰孙和京走的家丁,在那人身旁耳语了几句。那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看了看孙和京,撇着嘴的看着他说: “你凭什么说这是你家的地啊?” 孙和京整理了一下刚刚推搡中被弄乱的衣服,正色道: “这是我孙家的祖产之地,我父孙元化的墓就在此,这里当然是我家的地。” 年轻人一脸轻视地瞧着孙和京。 “你说你父亲地墓在这,我怎么没看见啊?在哪呢?你倒是给我指指看啊!” “这...” 孙和京被人问的哑口无言,的确,怎么看此处都不像是有墓地的样子。 见孙和京无话,那年轻人得意的笑了笑,而后恶狠狠的威胁道: “我告诉你,别在这捣乱,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弟兄们,干活!” 一看这群人又要开始,孙和京急了。 “不行,事情没弄明白你们不许量地,咱们去衙门口说理去!” “说理?” 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本少爷哪有功夫陪你这穷酸书生,我告诉你,若是在这般胡搅蛮缠,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不行,到哪咱们都得把这理说明白了!” 看孙和京一步不退,年轻人顿时恼羞成怒。 “混账东西,我叫你跟我讲理!” 说完他一脚将孙和京踹倒在地。 “给我打!” 跟着他的那些下人,闻言立刻一拥上前,照着孙和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孙和京一介书生,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片刻便被打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下人们一看孙和京趴在地上不动了,便纷纷停了手,唯有那年轻人还在不住的用脚踹着,有人怕弄出了人命,赶忙劝着那年轻人住手。 “少爷息怒,这小子怕是要不行了。” 那年轻人又朝着孙和京的肚子重重的踹了一脚,这才骂着停手。 “妈的!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谁!”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动的孙和京,问旁边的人。 “这小子谁啊?” 有人知道孙和京,便抢着答道: “他叫孙和京,是个秀才。咱们平的坟头,就是他爹孙元化的。” “呸!一个朝廷钦犯的儿子,还敢跟我讲理了?” 原本众人都以为孙和京已经被打的不省人事,可谁知道,孙和京一听到自己父亲的坟被人给平了,顿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满脸的灰土,血不断的从嘴里渗出来。 “你们这群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他随手抄起了一把木棍,一棍砸到了那年轻人的后背上,顿时年轻人被打的一声怪叫,向前踉跄着几步险些摔倒。 年轻人转过头来,咧着嘴摸了摸后背火辣辣的伤口。 “妈的!小爷废了你!” 说着一把冲了上去,孙和京哪里是人家的对手,木棍很快被人给夺了过去。那年轻人挥舞着木棍,朝着孙和京的脑袋一下下的打下去,直打的木棍断裂才收手。孙和京被打的满头鲜血,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听了事情的经过,魏渊顿时大怒。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给我查!给我狠狠的查!到底是谁干的!” 接着魏渊安慰孙和京安心静养。 “孙公子放心,这事有我魏渊,定然会给你和孙老一个交待的。” 不久之后,那两名黑衣司的探子讲情报带了回来,事情的大致经过与孙和京说的基本一致,而那名年轻人的身份也一并被打听了出来。年轻人名叫周东海,乃是那一带的里长,而他在当事人并不知晓的情况下,私自兼并了孙和京家的田产。 魏渊有些诧异。 “一个里长便如此嚣张?” “大人说的对,经过我们的调查,这周东海有个媳妇钱氏,乃是本地乡绅钱国利的女儿,周东海敢这么做,都是仗着他这个岳父撑腰。” “这钱国利又是何许人啊?” “钱国利的祖父名叫钱宏德,是南京那位户部钱大人的堂叔。” 这下魏渊明白了,难怪周东海胆子这么大,原来是在给钱家人办事啊!得到消息的侯治赶来见魏渊,他主动请缨道: “国公爷,此事就交给属下去处理吧,也好让我为国公爷尽份力。” 魏渊想了想,侯治的建议不错。一来事发地是他金山卫的属地,二来自己身为税务总督,并无权直接处置司法之事。而且此事又涉及到钱家,让侯治打打前站也是好的。 “好,就依侯将军所言。” 争得魏渊同意之后,侯治不敢怠慢,立刻点上一百精兵,直奔上海县城而去。 第395章 过招开始 侯治到了上海县城,直奔县衙而去。表明了来意之后,责令上海县衙立刻差人去缉拿周东海。虽说明朝是重文抑武,可知县才是正七品的官职,而卫指挥使乃是正三品。上海的张知县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周家拿人。 平日里周东海没少往县衙里孝敬,侯治一来拿他,便有人通风报了信儿。周东海不明所以,一下子就有些慌神,于是他急急忙的去找岳父钱国利帮忙。 县城外一处别致的庭院坐落于江边,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灰瓦白墙,庭院四周绿意融融。 周东海匆忙的走进院中。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不好啦!” 花圃之内,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那不慌不忙的修剪着花束,此人正是本地乡绅钱国利。 乡绅者,是介于官员与平民之间的阶层。他们亦官亦民,尽管没有职务,手中却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与地位。所谓“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县以下的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几乎都掌握在了乡绅手中。再加之乡绅当中从朝廷当中退下来的官吏大有人在,更使得地方上的官员不敢去得罪他们。钱国利更是有钱家这个大背景,与其说他是乡绅,到不如说他是松江府最大的地主,而知府、知县这些官员都是为他们家服务的。 见周东海风一样的冲进花圃还大喊大叫,钱国利的脸顿时就阴沉了下来。 “怎么慌慌张张的,坐下说话!” 周东海一见岳父不高兴了,立刻收了刚才的架势,老老实实的的坐了下来。 “岳父大人,上海县衙要拿我。” 钱国利并没有看周东海,而是继续修剪着花束。 “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您知道啦?那您还...” 钱国利收了剪刀,轻轻放在了一旁。用责备的语气对周东海说道: “那我还能怎么样,早就告诉过你,遇事莫要慌张。还有,告诫过你多次,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平了人家的坟头,由把人给打了,你这不是把人往死路里逼嘛。” “我这也不是没想嘛,谁知道这姓孙的小子竟然有这么深的背景。” 钱国利不屑的说道: “他能有什么背景?一个朝廷钦犯之子,穷酸秀才而已。” “一个秀才,那他、他他怎么会。哎!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啊,金山卫的侯治都来给他出头了。” 钱国利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会不会的事,只不过是你自己没想到而已,人啊!算不过老天爷的。” “那您说现在怎么办啊!” “你连人家的来头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好办法,当下唯有先静观其变了。不过你也不要太慌张,松江地界,谅他侯治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周东海想想也是。 “那倒是,有您这呢,实在不行就给金陵的大爷写信。” “胡闹!这点事怎么能麻烦他老人家呢。这样,你呀,先不要回家了,去金陵那边避避风头,我先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再说吧。” 一听到能去金陵的花花世界,周东海方才的惊慌失措一扫而光,顿时就开心了起来。平日里他为钱家的事忙前忙后的张罗,松江府地界那是一步都不出去的,这次钱国利让他去金陵避避风头,这着实让周东海大喜过望。 县衙之内,侯治等了许久依旧没见把周东海带来,正准备再去催促知县。这时出去拿人的衙役终于回来了。 “报知县老爷,那周东海并不在家中。询问他家的下人,只说是他去金陵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知县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向侯治询问道: “侯将军,这嫌犯未在家中,我们想拿人也拿不到啊。” 侯治将脸一沉,训斥说: “大明律规定,凡出行离居所百里之上这,都需属地颁发路引。这周东海外出金陵,怎么会不提前跟你这知县请示呢!我看你分明是有意包庇他。” 张知县立刻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冤枉啊将军,这您可就错怪下官了。这周东海的路引可不是下官给的,下官可不知道啊!” “他既是你县之人,不是你给的是谁?” “将军您有所不知,周东海娶了乡绅钱国利的女儿钱氏为妻之后,便将户籍移到了松江府,他若是外出,报备是在知府衙门那啊!下官可管不着他。” 张知县有意抬出钱国利来压压侯治,上海县城之内的人几乎都知道钱国利是钱谦益都亲戚,那位南京的钱尚书可不是侯治这个级别的武将得罪得起的。 侯治把眼一瞪道: “怎么,拿钱家的人来压我?” “下官不敢,只是提醒一下将军罢了。 张知县的话虽说是笑着说的,可话语中却满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感觉。他心想,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卫所指挥使了,就是南直隶的巡抚大人也得看着钱家人的脸色行事。 侯治听出了这位张知县的意思,他也不想与之纠缠,于是对手下人吩咐道: “传令下去,各处路口加派人手,见到周东海即刻拿下!” 说罢,侯治用略带挑衅到眼神看了看张知县。 “我倒是要看看这金山卫谁说了算!” 侯治一声令下,金山卫治下的卫所兵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加派人手,在各个路口严加排查。可直到天黑,依旧没有任何周东海的消息。闻讯不免令侯治郁闷不已。 他心里想着,好不容易在晋国公那讨了个差事,第一次就给办砸了。不得已,他只得回去向魏渊复命。 听说周东海就在金山卫指挥使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魏渊也吃惊不小。他意识到,看来与一个在当地根深蒂固的大家族斗,其难度远远大于上阵杀敌,战场上的敌人是明明白白的,只需你去击败他。可如今的敌人,也许就在你的周围,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你的破绽,最后趁你不备,送上致命一击。对付这种敌人,你只能比他更熟悉规则,更狡诈,更小心才行。 “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向您请罪!” 魏渊立刻扶起下跪的侯治,安慰道: “侯将军不必如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先把周东海侵吞他人祖宅的帐算清楚再说。再说了,他那位岳父钱国利不是还在吗?正好一起查一查。” 尽管侯治在张知县的面前放了狠话,可钱家的势力他是清楚的。一听魏渊真的要直接拿钱国利下手,不免也为这位国公爷捏了把汗。 “大人真的要动那钱国利?” 魏渊笑了起来。 “哈哈,不是我要动谁,而是谁犯了错,我魏渊就会惩罚谁。对了侯将军,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去办。” 侯治一听魏渊还肯用他,还愿意相信他,立刻大为感动。 “请大人吩咐,属下此次必定不负大人信任!” 魏渊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了侯治他的计划。 两天之后,上海县衙内,满身是伤的孙和京敲响了鸣冤股。由于这次侯治又带了大批兵士前来为孙和京撑腰,张知县只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升堂审案。随后孙和京递上了诉状,主要内容还是围绕他家那块祖产归属一事。 由于周东海去丈量的土地,实际上归钱国利所有,没办法,张知县只能派人去讲钱国利请了过来。当他来到县衙时,张知县甚至小跑着前去迎接,瞧他这架势,比迎接知府都要隆重。 等到被告原告都整齐的站到堂下,张知县正要开审,突然被侯治叫停了。 “等等!为何这钱国利不向知县下跪啊!” 不等钱国利回答,张知县忙解释道: “孙公子不是也没跪吗?无妨无妨。” “孙公子有功名在身,理应不跪。这钱国利有什么啊?” 这下孙知县被问住了,他有些为难的看向了钱国利,钱国利也不着急,而是不紧不慢的朝着北面拱了拱手。 “嘉靖朝时,圣上曾赐我钱家手书‘书香门第’并称我钱氏一门享有举人特权,我当然可以不跪。” 涉及到帝王,谁都不敢撒谎,钱国利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确有其事。侯治只好不再坚持了。 张知县心中一阵窃喜,心想这侯治今天是碰上对手了,他这个知县就看着这俩人互掐就行了。于是他将惊堂木一拍。两旁的衙役齐声喊着“威武!” “原告孙和京,你状告本县乡绅钱国利侵占了你家祖宅,可有凭证?” “学生有凭证。” 说着孙和京忍着疼痛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地契。 “这就是我家那块祖产的地契,可以证明城外的那块地是我们孙家的。” 师爷立刻将地契取走递了上去,张知县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晌,的确是真的地契。他心里一紧,心想这下可不好办了。地契是铁证,这钱家多半是有罪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案子不审也不行啊!侯治那家伙还在那盯着呢。 “呃,被告钱老爷、哦不、钱国利,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的没什么,只是嘛...恰巧我这也有份证物要呈上。” 说着钱国利也从怀中拿出了一份地契来。 第396章 真假地契 钱国利说着也拿出了一张地契交了上去。张知县连忙接过来仔细瞧看,这张地契上也是一应俱全,看起来也是一张真的地契无疑。这下张知县可犯难了,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下钱国利,又悄悄看看侯治。 “孙和京,这可是你的笔体啊!” 孙和京首先想到的是,钱国利那张地契一定是假的,可当地契拿到手上之时,他瞬间就懵了。这笔迹竟然与他的一般不二,孙和京没印象自己什么时候签过这种地契啊! “这、这,大人,他、他这地契是假的!” 张知县眯缝着眼。 “笔迹同你在这张上的一般不二,你如何说是假的啊?我看是你诬告才对吧!来人啊!” 说着张知县就要招呼衙役上前。 “且慢!” 侯治站出来拦住了衙役。 “两张地契,必有一真一假。钱国利的没法证明是假的,那孙公子的就能证明一定是假的吗?孰真孰假还需进一步核实才是。” “这...” “既然无法证明,知县大人就说孙公子是诬告,只怕不妥吧。” 张知县心里这个郁闷啊!自己就是个小小的知县,怎么夹在这两拨人之间了,哎!没办法,两边都得罪不起,这夹板气看来是受定了。 突然,张知县灵光一现,他正了正身子,满脸严肃的说道: “原告与被告都拿出了地契,仅凭现有的证据,尚不足以定案。这样吧,你们若是能找出这地契上的人证来,本官便相信你们所说的话。” 地契之上除了明确记载土地数量、坐落地点、边界范围、价钱以及当事人双方签字外,还有一个见证人签字。张知县所谓的人证,就是这个见证人。 孙和京那份地契是祖产,上面他的名字是后加上去的,当时他的父亲孙元化在登州做巡抚,见证人也是登州本地的长老,如今哪里去寻。 钱国利闻言得意的一笑,他的地契之上,时间明明白白的写着为崇祯十一年。而证人乃是上海县内本地的一位乡绅。 张知县为自己这个建议而自鸣得意。 “你们二人如何啊?能否找来证人?” 钱国利上前一步道: “没问题,请知县大人去传城中的刘老乡绅便是。” 孙和京这下可犯了难。 “大人,学生的见证人尚在登州,再说如今战乱频发,叫我如何去寻他啊!” 张知县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哎,孙公子啊!本官身为知县,就当秉公执法。在这公堂之上,证据是第一位的。我不能因为你是侯将军的朋友就对你有所偏颇,不然的话,公正何来?公理何讲啊。当官要问民做主不是。” 侯治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心想这下可难办了。 不一会,钱国利的证人便到了大堂之上。 “启禀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名刘广能,这地契上的手印是我的,我愿为钱老爷作证。” 接着他转头看到了孙和京,突然这刘老头愤愤地说道: “看你也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呢?当年钱老爷可怜你,拿出银子来帮你,你倒好,如今对着恩人倒打一耙,真是猪狗不如啊!” 这刘老爷子还要嘛,张知县怕激怒了侯治,直接叫人将他赶了出去。这刘老爷子到了衙门外,朝着一名衙役拱了拱手,低声说: “官爷,小老儿说的还行吧。” 那衙役拿出了五两银子扔给了他。 “管好你那张嘴就行了,不该说的别说。” 经过人证环节,孙和京彻底处在了劣势。钱国利斜楞了他一眼,而后朝着张知县说道: “知县老爷,这事实够清楚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张知县一脸堆笑的连声回答。 “可以了可以了,还请钱老爷稍后,我这就结案。” 说着,他一拍惊堂木。 “大胆孙和京,诬告构陷本地乡绅钱老爷,本官判罚你杖责二十,以观后效。来人啊!行刑!” 他转过脸来恭敬的对钱国利道: “钱老爷您可以走了。” 谁知钱国利一声冷笑。 “既然是要行刑,那我还是看完之后再走吧。” 言罢,两名衙役上前来就要拿住孙和京。侯治急了,他腾的起身,呵斥道: “谁敢!” 在他身后的那些个卫所精兵也各个向前跨了一步,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场面瞬间紧张了起来。张知县吓得一缩脖子,不自觉的朝着钱国利的方向靠了过去。 “这、这,钱老爷,您看...” 钱国利倒是不在意,一个金山卫的指挥使他还真不怕,只见这位钱老爷向前迈了一步。 “侯将军好大的官威啊!如此偏袒嫌犯,你就不怕朝廷中的御史参你一本吗?” 侯治冷眼瞧了瞧他。 “钱国利,你不用拿御史压我。凡事都要讲个道理,孙公子刚被你家姑爷周东海无故殴打,今天你又如此巧取豪夺的弄去他家祖产。这件事非要弄个明白不行!” “笑话,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彪形大汉护着一位公子挤了进来。这位公子边往里走边高声道: “好个人证物证俱在!我看是糊涂官审糊涂案吧!” 听他这么说,四周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哄笑。张知县恼羞成怒,狠拍惊堂木,大喊道: “放肆!放肆!何人胆敢如此无视公堂!来人啊!来人啊!给我拿下!” 孙和京和侯治一见来人顿时一惊,那不是大明的晋国公魏渊吗?两人刚要上前行礼,魏渊朝他俩使了个眼色,瞧那架势是要他们什么都别说。两人不明所以,但只能依照魏渊的话行事。 几名衙役刚冲上来,就被跟随魏渊而来的彪形大汉给推到了一旁。衙役们也不傻,看着那几名壮汉的体型,冲上前去不过是自讨苦是罢了。 周围的百姓见状胆子更大了,平日里他们就受够了县衙里这群官老爷的欺压,今日见有人站出来打头反抗,他们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糊涂官审糊涂案!案子不清不楚的,我们不干!” 眼看来人猖狂,四下的百姓又跟着起哄,张知县只得求助于侯治。 “侯将军,您看这...” 县衙之内的衙役也就十来个人,地方治安的主力军还是金山卫。如此突发情况,张知县只能求助于侯治了。 侯治则是一副于己无关的表情。 “公堂之上也是允许百姓说话的,他若不是打砸县衙,我们也不好出手啊。这样,知县何不听听他怎么说呢?”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张知县只能暗叹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 说话间魏渊已经来到了大堂之上,张知县仔细瞧着来人。衣服用料上乘,腰间还佩戴着美玉。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再加上他说话显得底气十足,张知县也就收敛了一丝嚣张。 “堂下何人啊?你若是存心调戏本官,回头再一并治你的罪。” 四周百姓见知县同意了,便停止了喧嚣。魏渊则象征性的朝着知县拱拱手。 “草民名叫魏三儿,正巧路过此处。听了知县老爷审案,想提点建议。” 听了魏渊自我介绍未用学生,而用的是草民,张知县顿时脸色一沉。 “本官问你,你可有功名在身啊?” “草民一个,并无功名。” 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 “大胆!既无功名,大堂之上怎敢不跪下回话!” 魏渊也不在意,而是溜溜达达的来到了张知县的书案之前,将一个圆形的牌子拿了出来,那牌子是用椴木制成,上面涂以金漆,一个“令”字赫然其上。 张知县只觉得此物有些眼熟,片刻之后,他浑身犹如过电一般。四个字顿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王命旗牌”!那是朝廷赐予钦差的信物。他不敢相信的抬头又看了看魏渊。小声颤抖的问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说了嘛,草民魏三。” 张知县突然想起了前两天松江知府酒宴之上无意间说的一句话,“朝廷委派的江南税务总督魏渊到了松江地界了。” 魏三?魏渊?难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魏渊不成?想到这,张知县只觉得后背上一股股冷汗渗出。都说这魏渊到哪,哪的官员就会被打倒一片,非死即伤,官场里更是盛传魏渊乃是官场“瘟神”,到哪哪里就不太平。如今他出现在上海县城,自己不会是第一个撞枪口上的吧。 张知县咽了口吐沫,语气瞬间变得恭顺起来。 “如何审案,还望您不吝赐教。” 钱国利冷眼瞧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对于张知县的改变他看在眼中。经验告诉他,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不简单。百姓们也瞧出了知县态度的变化,一个个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也纷纷踮着脚伸着脖子使劲往里挤着看。 听了张知县的话,魏渊也不客气。伸手取过了两张地契,仔细的看了一下,很快他便发现了钱国利那张地契之上的致命破绽。思索片刻,魏渊拿着钱国利的那张地契,走到了围观的百姓们面前,高高的举了起来。 第397章 以毒攻毒 见魏渊高高举起手中的地契,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又向前凑了凑。众人引论纷纷,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要干什么。 只见魏渊高声说道: “诸位乡亲,你们看好了,钱国利这张地契上的时间是崇祯十一年,也就是自崇祯十一年始,这块地就是他钱家的了,对不对?” 这是常识,百姓们不知道魏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魏渊随后接着说: “那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有人会把自己的父亲埋到他人家的地里吗?” 这又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听了问题之后,四周的百姓纷纷高声应和着。 “不可能啊!这不合礼数啊!” “对啊对啊!人家地主也肯定不会让的!” “天底下哪会有这种事。” 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魏渊便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请问孙公子,家父孙元化是何时下葬的?” 孙和京立刻答道: “家父是崇祯十二年安葬的。” “你可能确定?” “这是自然,承蒙圣上恩典,我于崇祯十二年自狱中取出家父遗骨,葬于故里,这些都可以从刑部大牢查的。” 魏渊点点头,接着他又对四周的百姓说道: “这下就好办了,只要咱们去找找孙老爷子的墓在何处不就行了嘛!” “对!这位公子的主意好!” “若有墓,那地肯定就是孙家公子的祖产了。” “对!要是没有,那就是钱老爷的地了。” 孙和京闻言脸上浮现了难言之色,那墓已被平了,连他都找不着了,魏渊又哪里能寻得到呢?钱国利则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墓已被平,四周又没有参照物,除非挖地三尺,不然上哪去找。 就这样,在魏渊的煽动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嚷嚷着要去找墓地,张知县没办法,只得带着衙役去城外核实。于是,一支有衙役、卫所兵和看热闹群众组成的奇特队伍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向城外杀去。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是孙和京,此刻他终于有机会同魏渊单独说话了。他小声对魏渊说道: “大人,墓地已平,我也找不准位置。” “无妨,你只管去便是。” 见魏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孙和京便不在说什么了。 出城之后,这支怪异的队伍先是过了一座桥,而后经过了一处小树林,孙和京记得,当时就是让那两名黑衣司的弟兄在此处休息的,再往前走就该到了。 孙和京正准备回头告诉众人,墓地就在这附近时,突然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赫然出现了一处墓地。孙和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天前他刚刚来过此处,可当时明明是什么都没有啊!今天怎么就有了?难道真的见鬼了不成? 同样惊讶的还有钱国利,他并未来过此处,可姑爷周东海明明信誓旦旦的同他说过,墓地已经彻底平了,难道是那小子瞎说不成?一时间,钱国利也有些迷糊了。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周东海那小子揪过来问个究竟。 围观的老百姓一见到这场面,顿时就嚷嚷了起来。 “孙公子是冤枉的!” “钱老爷那张地契是假的!” “对!这墓就是证据!” 张知县一看这架势,知道保不住钱国利了,但他倒也不傻,而是将皮球直接踢给了事主。他先是让手下衙役控制一下秩序,待到人群消停之后,他对钱国利说: “钱老爷,这、要不您解释一下?” 钱国利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此时,远处跑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日带头丈量土地的家丁。 那家丁跑到钱国利的近前,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说道: “老、老爷!那、那墓地是假的!您可别上当啊!” “什么?假的?!” 钱国利更糊涂了,张知县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过了那名家丁。 “你说什么?再大声的说一遍!” 于是那家丁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大声说道: “这墓地是假的!” 魏渊接话道: “又不是你家的坟,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那名家丁很是得意的回答说: “我之前见过那座坟,比这个还要靠北一些呢。”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钱国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照着那家丁就是一个嘴巴。 “混账东西!在此胡说八道什么呢!” 家丁捂着被打的通红的脸,委屈的看着钱国利。 “我这也是为了给老爷作证啊!” 啪!钱国利又是一个嘴巴!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面前的这个白痴了,钱国利怨恨的瞪着家丁,怒吼道: “谁让你来的!” 此刻魏渊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是我,我派人去你家里送信,说有人伪造孙元化的墓地,要诬陷于你。于是你这忠心的下人才赶过来为你作证。” 钱国利的脸色铁青,几乎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竟敢耍我!” 魏渊轻蔑的看了看眼前犹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的钱国利,淡淡的说: “对付奸诈之徒,就得用奸诈之法。这个坟也是我预备的,我就是耍你了,你能怎样?” 钱国利愤怒的指着魏渊。 “好!好小子!你叫什么吗?别拿那个魏三来忽悠人。” “告诉你又怎样?莫不是钱老爷还要报复我不成吗?” 说着魏渊哈哈大笑了起来。 钱国利哪里受过这等羞辱,他气的浑身直抖。 “报复?哼!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们钱家人的下场。” 一听他说这个,魏渊收了方才的笑脸,面容冷峻的回应道: “好!我等着你们钱家人。还有,我告诉你,我叫魏渊,随时欢迎你们钱家人来找我算账。” 钱国利一时没反应过来,魏渊是谁?这名字有些耳熟啊。百姓当中有些人经常去听评书,有人不敢相信的问道: “公子说的魏渊可是南阳府出身的我朝晋国公魏渊吗?” “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堂堂国公爷,怎么会出现在咱们这啊!”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要知道,借助着黑衣司与远东商会的情报网,为魏渊造势的局面早已席卷全国,说书人早把他的故事编成一章章广为传颂,说他是那个时代的流量明星,一点也不为过。 李奉之看了看魏渊,征得他的同意后,高声喊道: “这位就是奉旨南下,总督江南税务的晋国公魏渊!”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立刻骚动了起来。见钦差如见天子,众人纷纷跪了下来。钱国利更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一瞬间,他整个人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低了下头。 家丁的出现以及魏渊的一番话,算是坐实了钱家私自平人坟头、占人田地的事了。侯治也不客气,立刻下令将钱国利连同他手下的家丁们统统都抓了起来。张知县眼见如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依照侯治的意思来办了。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魏渊亮明江南税务总督的身份,亲自坐镇松江府,对钱国利在当地巧取豪夺,侵占他们田地一事进行了彻查。而后将其敛取的不义之财统统收缴。土地方面,按照受害农户提供的地契及其他证明材料,将土地一一还给原主。松江府的百姓无不称赞魏渊为魏青天,是个真正体惜百姓的好官。 一番处理之后已经过了数日,补给物资由金山卫指挥使侯治亲自调度,均已补给到位,而那几艘有所损坏的舰船也都修缮完毕,是时候出发赶往金陵了。 扬帆出发当日,松江府的百姓赶到渡口为青天大老爷送行。 望着那些跪拜谢恩的百姓,魏渊由衷的感叹,百姓真的是最容易知足的一群人,他们非常容易满足,也不会有过分的要求。没有天灾人祸令他们饥寒交迫,难以生存,他们就会由衷的感恩朝廷;没有贪官污吏敲诈压榨,令他们家破人亡,无处可去,他们就会服从管理,遵守秩序。 一句话,只要朝廷能让百姓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再加上些许的善待,那对于百姓来说就已经是盛世了。 想到如今仍在中原大杀四方的李自成,想到唐王府外的冻死骨,此刻的魏渊更加真切的想要平定这个乱世,为那些挣扎在死亡线边缘的百姓争取一个活着的机会。 自五月中旬自从京师出发,水路之上停停走走,算上在松江府停留的时间,加在一起已近三个月有余。魏渊一面迎着江风,欣赏着长江两岸的风光,一面思索着如今的天下局势。 不知道孙传庭出任中原督师之后,能不能扼制住日益壮大的李自成;满洲之地,多尔衮绝不会沉寂太久的;而在帝国的西南,魏渊已经听说了杨谷节制三省军务一事,提起杨谷,他就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个行事诡异的徐少谦。 魏渊轻叹一声... 事情虽多,可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江南,魏渊深知江南之行要远比朝堂之上的斗争更加险恶,在这里他是人地两生,尽管先期派出了赵信、沈炼等探子提前做准备。但江南乃是士家大族的根本所在,他们经营此地数代之久,必然是耳目众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对付一个小小的乡绅钱国利就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以后的路看来不会走的顺畅。 舰队乘风破浪,直朝着六朝古都金陵而去... 第398章 立潮金陵 越靠近金陵城,长江两岸的轮船渡口就越密集。迎着夕阳,魏渊站在船头遥遥看到远处仿佛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光彩夺目。 “前面莫不是就是金陵城了吧。” 侯世禄熟悉金陵情况,听魏渊如此说,他连忙回答道: “大人,前面乃是正德年间修建的一座行宫。金陵城尚有半日的路程。” 原来那处建筑是正德皇帝南下平定宁王之乱时修建的行宫。皇帝离京,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的找地方就住,修建行宫耗资巨大,平日里还要派军队驻守。不仅如此,行宫之内还设有各类仆役照料,每年的维护费用就高的离谱,但却没有任何用途。 崇祯皇帝临朝之后,为节省费用,将全国行宫系数废止。对于他这个寸步不离皇城的工作狂皇帝来说,行宫的确没有任何用途。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想想那个如同金丝雀一样关在紫禁城里的皇帝,魏渊颇为感慨。身为帝王,还是应当用脚步来丈量自己的江山才是。 船队慢慢靠近行宫,离近之后才发现远处看起来美轮美奂的行宫,其实早已破败不堪。魏渊下令在废弃的行宫处落锚休息,顺便吃晚饭。 船老大吆喝着船工们缓缓驶到岸边停泊,厚实的踏板被慢慢放下,魏渊一行人迈步下了船。近距离看,废弃的行宫更是一派萧条,里面能拿到东西几乎都已被人搬空,只剩下杂草在院中疯狂的生长着。 不知道那位爱玩的正德皇帝,看到自己修建的行宫破败成这幅模样,会不会玩心大起,将此处改建成一座新的豹房呢?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逛头,魏渊便盘算着吃点什么。长期在船上吃喝,他觉得自己的胃口都要被晃没了。于是魏渊提议晚饭就在这废弃的行宫里吃一顿野味。 李奉之闻言,立刻就准备叫厨子们带着东西下船,魏渊摆手制止了他。 “今天不用他们做,咱们自己来。” “咱们自己来?” 那个年代,除了厨子,男人普遍都不会做饭,听了位高权重的晋国公说自己做饭,李奉之有些不敢相信。 魏渊倒是没觉得咋的,自己动手做的饭吃起来更香。而对于吃什么,他早就盘算好了,江南入秋,还有什么比吃河蟹更美味的事呢?方才在行宫内溜达时,他便发现废弃行宫的后花园内,一处不大的池塘连接着外面的河流,里面有不少肥蟹爬来爬去。 秋高气爽河蟹肥,众人动手一起抓。不多时,蒸锅内就传来了阵阵香味。蒸的通红的河蟹,看起来就让人口水直流。 魏渊带头开始剥着螃蟹吃,见他没有一点国公的架子,众人也都放松了下来,大家伙有说有笑的大吃起来。 宇文腾启的气色较之前已经好了许多,见众人吃的开心,他也甚是愉悦,过了一会他向魏渊说道: “大人,河蟹乃属大寒之物,我叫人取些黄酒来。” 众人一听有酒,顿时就高兴了起来,魏渊点头称是。 “良辰美景就应该有美酒为伴!好!今天大家伙痛快的喝!” 刚开始,由于李奉之负责保护魏渊的安全,说什么也不肯喝酒。可终究他经不住魏渊亲自来劝,在安排完警戒人员之后,也端起酒杯大口的喝了起来。 魏渊此番出京带的五百亲兵,不是金鹰卫队时的死忠嫡系就是黑衣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能战之士。除了传统配备的兵器,每人更是配发了一把新式火枪“飞火”,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说除非是遇上成建制的敌兵,否则就凭这五百人,任谁都别想伤到魏渊一根汗毛。 夜渐渐深了下来,明亮的圆月高高的悬于天空。一群汉子就这么大碗喝酒、大口吃蟹,好不痛快!酒越喝的多,话就越多。众人醉眼微醺之时,魏渊只觉得许久没有如此痛快轻松过了,突然他灵光一闪,指了指孙和京说道: “今夜大家畅所欲言,聊聊心中所愿如何?孙公子,从你开始。” “心中所愿?” 孙和京不胜酒力,早就喝的晕头转向了。听了魏渊的话,他舌头有些打卷的说道: “我孙和京不求名不求利,只愿为家父洗刷冤屈。若是要我用性命去换,我也愿意!” 众人都知道孙和京之父孙元化的事,那是崇祯皇帝钦点的犯人,想要洗刷冤屈谈何容易,一想到忠心于朝廷的官员含冤而死,就在众人都默不作声时,魏渊突然举杯道: “我魏渊必为孙元化老人家洗刷冤情,以正其名!孙公子!干!” 孙和京道闻言顿时不禁哽咽起来,魏渊如此待他,怎叫他不感动呢。 第二个发言的是新人侯世禄,他的心愿倒是纯粹,希望能为侯家光耀门庭,有一番作为。“跟着我好好干,你的心愿会实现的。”得到魏渊的肯定,侯世禄更是干劲十足。 到了宇文腾启那,这位魏渊的军师智囊,说什么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心愿。任凭众人催促,他始终是笑而不答。魏渊知道他的脾气,不得已,只能转向了李奉之。 此刻的李奉之早已是喝的满脸通红,听了魏渊的话,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为人父的慈爱,他笑着说: “哎,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就是希望家里的丫头能够享一辈子福,安安生生的过太平日子,谁要是敢欺负她呀,我就替她出头。” 魏渊闻言,想了想问道: “你家丫头多大了?” “两周多一点。” 提起闺女,李奉之的语气都变得柔和起来,丝毫不像一个手握长刀,顷刻间便可取人性命的杀人机器。 魏渊眯缝着眼睛,笑着说: “正好,我有个儿子,你有个闺女,岁数还差不多。这样吧,咱们给他们订个娃娃亲,以后等你老了,就让我家魏子澄护着你家女儿。” 众人闻言顿时都是一惊,他们都知道魏渊的酒量和性格,他不是那种会在酒后随意做出允诺的人。李奉之更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魏渊看他如此,又笑了笑接着说: “怎么,不信啊!” “不不不,只是,这、这属下实在是高攀不起啊!” “什么高攀低攀的,拿着!” 说着魏渊从腰间取下了一块随身携带的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正面中间位置用鎏金纹绣着篆书写出的魏渊二字,背面则是雕工极其精细的一个“晋”字。 “这。。。” “这是给你家丫头的定情信物,哈哈!咱们这事算是说定了啊!” 李奉之这个辽东汉子顿时眼眶通红,人生能够遇到这种主公,足以!以他的出身和家事,如何能高攀的上魏家的婚事。如今魏渊听了自己的心愿,竟然做出如此决定,李奉之感动的是五体投地。他立刻起身,很是庄重的朝着魏渊行了个大礼。 “奉之愿以此生来报大人之恩。” 不只是他,众人都默默的跪倒行礼,并在心头暗自立下誓言,此生追随魏渊左右。 夜渐深,江上的江风渐渐大了起来,江面上泛起白色的浪花儿,篝火边的众人却越聊越开心,越河越尽性。可能连魏渊自己都不会知道,今夜他所做的决定,将会在未来的中华大地上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进而影响到整个魏家的走向。当然,这是后话了。 金陵城外,南京大小官吏早早的聚在码头上准备迎接钦差的到来,太阳刚刚升起,他们就已经在岸边列队等候了。 魏渊作为新晋的国公,又是新任的江南税务总督,代天南巡江南税赋征收一事,南直隶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齐刷刷的赶来迎接当今圣上的大红人,南京的六部尚书也都来到现场迎接,站在人群最前列的,是南京户部尚书钱谦益,在这些官员当中,他的资历与名望最高。 其实,松江府发生的事早已经有钱家人快马向钱谦益做了报告,钱谦益不敢耽搁,立刻又将此事直接以密信的形势告诉了远在京师的首辅魏藻德,魏渊即将对东林党的大本营江南下手,此刻他必须早做打算才是。 南京城内的百姓也纷纷赶来看热闹,弄得城中巡检衙役各个神色紧张,他们一面呵斥着拥挤向前的百姓,一面维持着现场秩序。 突然,有眼尖的人喊了起来。 “来啦!来啦!” 海江衔接处一张玄黄团龙旗缓缓映入眼帘,江边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南京的各位尚书以及南直隶诸位官僚纷纷提起袍子走下台阶,来到码头旁迎候。随着船队的靠岸,早就准备好的锣鼓队立刻演奏起来,一时间声乐喧天,紧跟着鞭炮也放了起来,现场好不热闹。 人群当中,沈炼和赵信一面期盼的望着远处的大船,一面警戒着四周的状况。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同众人汇合了。 终于,厚重的踏板慢慢放下,首先下来的是亲兵护卫,他们呈雁翅状分开,紧接着,魏渊带着一众手下迈步走下船来。钱谦益见状正了正衣冠,带着众人,笑着迎了上去。 第399章 生财三宝 钱谦益身材高大,再加上特有的巨儒气质,在一众位官员中显得很是突出,他率领着诸位官员走上前,向魏渊笑道: “恭迎晋国公。魏大人一路辛苦了,钱某再次恭候多时了。” 钱谦益身后的几位大员也纷纷向魏渊问安。 官场之上的面子魏渊还是懂得,再说这些掌握实权的地方官对他下一步的计划还有着很大作用。魏渊很是客气的抱拳回答道: “本督奉旨南下总理江南税务,有劳诸位大人了,百忙之中还特来接迎,魏渊实在是惶恐之至。” 钱谦益一把拉住魏渊的手,好似久别的老友重逢一般。 “魏大人哪里的话,我等同朝为官,你又是奉旨而来,我们怎敢怠慢呢?钱某已备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脸啊!” 魏渊在心里暗道,这钱谦益真是一只老狐狸,自己查办了他家亲戚,他却一副没事人一样的表情,还在这里跟自己寒暄。好!你装傻,那我就陪你装到底。 魏渊也不推辞,本来这种官场之上的应酬就是互相撑门面的事,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给人家面子,钱谦益既然要套近乎,魏渊也做好了当影帝的准备。 于是他也是一副亲热的表情,同钱谦益并肩而行道: “如此甚好,我正好与钱阁老把酒言欢,畅谈一番啊!” 在一派其乐融融道氛围中,魏渊一行人同前来迎接的诸位官员,浩浩荡荡的直奔赴宴之地而去。南京城内的名流也都来拜见魏渊,行进的队伍中,光官轿就接近百顶之多,最前面有衙役高举着“回避”、“肃静”两块官牌,之后是鸣锣开道,南京城内的百姓纷纷涌上街道来看热闹。 中午这顿酒宴安排在了江边的“听风轩”,这“听风轩”数得上是南京城内最有名、最奢华的酒楼了。此处位于长江边上,登上高亭,江上美景尽入眼底。 魏渊在京城之时也去过不少高级酒楼,不同于北方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此处的回廊九曲,鸟语花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如同一位居于深闺的大家闺秀般,不会一下子就露出自己的真容,千呼万唤之下,依旧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高级别官吏就餐的地点位于酒楼深处的院落内,白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在翠路的竹林中,不远处还有潺潺水流之声传来,穿过竹林,视线豁然开朗,一处开阔地上一座白墙灰瓦的建筑映入眼帘,魏渊不由的感叹,江南真是移步皆景,景景动人啊! 酒宴之上,魏渊频频举杯,在北方之时他的酒量就难寻对手,到了此地更是将陪酒的诸位官员喝了个七荤八素,钱谦益一介文人,更不是魏渊的对手。吃过午饭,魏渊谢绝了钱谦益为自己安排的住处。 “不老钱阁老挂念,我就住在总督衙门官署就行了。” 见魏渊一行人出来,早就等急了赵信赶忙迎了上去,尽管心中有千言万语,但赵信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行过礼之后便带着魏渊前往居住之所。 赵信同沈炼经过几个月的准备,江南税务衙门的官邸已经大致成型了。官邸分南北两部分,原来是两处大户人家的庄园,荒废已久。赵信看重了这两处宅院位于城南大道附近,行动便利,而且宅院临河,相对又比较僻静,因此选择了此处。 两处庄园加起来占地千顷,南面部分改造成了办公地点,而北面部门则专门用来魏渊居住。北面部门原来就是一出雅致精美地园林建筑,假山、回廊、鱼池、花草样样齐全。府内工作的佣人、厨子都是他们亲自挑选的可靠之人。 赵信一脸得意的看着魏渊。 “怎么样师父!徒弟这差事干的可以吧。” 魏渊坐在新家内,仔细的四处打量着。 “房子是弄的不错,就是不知道正事干的如何啊?” 几月不见,骤然见了魏渊,赵信显得很是欣喜。 “嘿嘿,师父,徒弟办事您还不放心吗?我和沈大哥一到江南,就立即散出人马,我们分头带着探子四下游历打探,这江南税务一事基本上弄明白了。” 魏渊品了口茶。 “你小子先别吹牛,我问问你,郑秦钱安的事你打探的如何了?” 赵信闻言笑着说: “师父就是师父,我这有点啥消息都瞒不过您!” “别贫了,说说情况,对了,要最新的、有价值的消息。” 赵信嘿嘿一笑。 “这点情报我还想着当成压箱底的宝贝最后跟师父您汇报呢!” “少废话,快说!” 赵信显然对自已的情报十分自信,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师父,有用的东西我可都记在这上边了。” 接着赵信大致将打探到的、关于江南四大家的情报向魏渊做了汇报。听完之后,魏渊皱了皱眉。 “安家都已经落魄到这步田地了吗?” “可不是嘛!钱秦两家联手压制,恐怕安家撑不了多久了。” 魏渊点点头,接着对赵信说: “郑家的事务必盯紧,关键时刻会有大用途。” “师父放心,那边的事已经派心腹人去办了。” “好!那你速去叫老四他们几个人来,咱们开个小会。” 很快,宇文腾启、黄轩、魏明、周义等人都被叫了过来。魏渊召开了第一次江南税务总督衙门会议。大家讨论的重点集中在了税务征收的范围上,由于崇祯当了皇帝之后便将有宦官执掌的各类赋税都终止了,因此恢复过去被废止的税务,是最简单的办法。 之前宦官太监们掌管的江南赋税,主要有三大方面。 首先是关税,这个最简单,就是专门选在商业发达的城镇以及关隘水运输线上设卡征税,俗话说的“过路钱”,之前朝廷在江南专门设了关税镇守太监。 魏渊对于这个关税直接表明了反对态度,他认为设卡收税,虽说短期内获利颇丰,但此种办法无异于涸泽而渔,既会引起工商业小手工者的反对,同时也将遏制经济的扩大发展。 第二个则是织造局,江南盛产丝绸,其中又以苏杭织造闻名天下,江浙百姓大多选择织布为副业,一人一日便可成丝一匹,江浙数以万计的家庭,每日生产出的布匹就是万匹,正所谓“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 之前朝廷设有江南织造局,统一收购布匹,而后再转卖四方以及海外。低价入,高价出,获利甚大。对于这个想法,魏渊是赞同的,集中采购、运转、出售这种看似垄断的手法,如果操作得当,会实现每个环节上的薄利多销,避免恶性竞争。 第三就是禁品,所谓禁品,指的是禁止私人生产、贩售的物品。江南一带的主要禁品,那就数茶叶、香料、药品和盐巴了。之前这项权力集中于粮茶税监手里,自从被崇祯裁撤之后,征粮的权力回到了布政使那,而其他物品则一律被列入禁品清单,禁止在民间一切形式的贩售。 对于这一类,魏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办法禁品贩售许可证,由税务衙门统一管理。将目前那些违规私售的统统打掉,进而规范秩序,扶植代言人,实现这些禁品的有序管理和合法赋税。 除了以上三类,魏渊还将瓷器加了上去,不但管制官窑烧制的瓷器,同时还要大力扶持私人开设的瓷器作坊,将瓷器变成丝绸一样的集中管控物品,众人对于魏渊的想法都表示不解。 每年官窑烧制的瓷器基本上都会有富裕,而且民间对于瓷器的消费水平也不是很高,远不如之前提到的茶叶、香料、药品和盐巴等几项禁品。面对众人的疑惑,魏渊神秘的一笑,说道: “瓷器在外邦那里可是个稀罕物件,我就是要拿他来出口的,这东西到了外邦人那里,可是比黄金还稀罕的物件。” 见魏渊如此笃定外邦的事,众人都很疑惑。此时传教士范尼站起来,用他那尼德兰味十足的汉语说道: “魏大人说的对,在我的故乡欧罗巴大陆上,人们普遍用的器皿都是陶器、木器或者金属的。瓷器是非常少见的,只有尊贵的国王和大领主们才配的上使用一套,普通老百姓根本就见不到。我在海上旅行时,在埃及和阿拉伯,一见在这里很普通的瓷器就可以换五个奴隶。人们都说,那是上帝赐给东方人的魔法。” 众人一听,不禁感叹魏渊的见识只渊博,黄轩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是大人,我朝实施海禁,不允许同外邦人交易。咱们有再多的瓷器,也没法运出国啊。” “呵呵,海禁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需要负责搞定瓷器来源就行了。而且,瓷器代理人方面,我也已经有了最佳人选。” 见魏渊如此自信,大家心里也都有了底了。 安排完了工作,魏渊一副轻松的表情说道: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正式开张之前,咱们先四处转转游玩一番,也放松放松,我请客。” 第400章 花魁大会 第二天一大早,魏渊一行人便早早出发赶去逛庙会。可惜天公不作美,行路过半,突然下起了雨,于是魏渊索性躲在茶摊处欣赏起雨景来。 四下阴雨霏霏,细细嗦嗦的雨声听起来令人倍感轻松,路上匆匆而行的路人、淡黑色的石板路、被雨蒸汽环绕的白墙、以及视线所及那若有若无的翠绿,魏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欣赏着这幅绝妙的江南烟雨景色。 不远处的石拱桥上走来了一个撑着黄油纸伞的白衣女子,在这一幅灰蒙色调的图画里,姑娘的出现显得甚是引人注目。 魏渊的视线不自觉的被吸引了过去,朦胧之中,他只觉得那一团白如同雨中出水的莲花般夺目,那姑娘的身段优雅,步履款款。一时间秀色、白衣、石桥、烟雨,眼前的景色像极了一首唐诗,清雅幽远,古色古香。 姑娘由远及近,轻轻的从魏渊面前飘然而过,不经意的转头,两人视线相交。魏渊直视姑娘,犹如一副古典仕女图,黑发如瀑、素衣如雪、妆容淡雅。 见有人在看自己,姑娘神情淡漠,可眼横秋水,眉如远山,更是一种道不尽的吸引,这姑娘五官精致,特别是那份傲然风骨,令男子无不心驰向往,而她身上江南女子特有的散淡温婉,又令人欲罢不能。 伊人转眼即逝,一时间魏渊竟看的出了神。 在一旁的茶摊老板见状凑了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瞧上那姑娘了?” 魏渊又看了看已经在烟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 “怎么,老板你认识她?” “一看公子您就是第一次来咱们金陵,那姑娘可是这秦淮河上的名角儿杨影怜,近日听说改了名字了,叫什么柳如是。” “原来她就是柳如是啊!” 柳如是这个名字,魏渊在后世听说过,除了知道是出自烟花之地的女子以及钱谦益的妻子外,再无更多的了解了。 那老板见魏渊对柳如是感兴趣,只当是这位公子也有心追求,于是便好心劝说道: “不过我劝公子还是不要痴迷于这柳如是了,听说她自愿入教坊司为奴,只做清倌人,至今还未梳拢呢!” 清倌人魏渊知道,指的是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清倌人不光要有出众的容貌,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之不同的另一类叫红倌人,红倌人不光卖艺也卖身。可这梳拢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梳拢是什么意思?” “公子您有所不知,梳拢啊指的就是清倌人由清转红的第一次。哪位富家公子若是钟情于一个清倌人,需要出重金办个仪式,再给青楼一笔重金,如果那清倌人同意为之服务,一套程序走下来这就叫‘梳拢’了。”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讲究。” “还有比这复杂的那,像柳如是这样的名角儿,只有参加花魁大会之时才会决定是否梳拢。公子你来的正巧,今晚正巧就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会了。” 魏渊听来也觉得很有意思。 “那花魁大会在哪举办呢?” “就是此地。” “这儿?” 魏渊四下了瞧了瞧,由于下雨,四下清净地紧。那老板瞧出了魏渊的疑惑,连忙解释道: “公子别看此地此时冷清,待到夜里,这十里秦淮可是金陵城的繁华所在,您瞧江水南岸,那是江南贡院,另一畔就是南部教坊司所在了。正所谓,十里秦淮生春梦,六朝烟月荟金陵。夜里热闹着那!” 所谓“教坊司”,就是官家公开开设的妓院,其中既有买卖而来的女童,也有一些犯官的妻妾女儿,这些人统统被送进教坊司做妓女。如今在教坊司的四周,知名青楼林立,教坊司内才艺双绝的妓女,大多都被周围青楼重金赎去做头牌了。 秋雨瑟瑟的下了一整天,待到入夜时分小了不少,已经到了不用撑伞的地步了,天气明显凉了许多。魏渊也准备去凑凑这花魁大会的热闹。手下人,比如魏明、赵信这些在魏渊眼中尚属于“未成年人”自然是不会带他们去的,宇文腾启无心烟花之地,最终又沈炼、李奉之保护着魏渊同去。为确保安全,还安排了十余名黑衣司的探子暗中保护。 到了地方,果真如那茶摊老板所言,十里秦淮名不虚传。河流两岸灯火通明,尤以南岸教坊司所在之处为甚。魏渊走在青石板的路上,四周都是读书人打扮的公子哥,整条街道红灯高挂,人头攒动。 花魁大会安排在了名气最大的“金凤阁”,柳如是便是这金凤阁内的头牌。金凤阁的老板是名妓徐佛,这徐佛既是老鸨又是柳如是的养母。 花阁之内,看着正在梳妆打扮的柳如是,徐佛真是满心的欢喜。柳如是自小由她亲自抚养栽培,可以说是徐佛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成果。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为难得的,还是她从柳如是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同于青楼女子的傲骨,也正是这份傲骨,使得柳如是响彻江南,引得富家官宦纷纷趋之若鹜。 正所谓奇货可居,柳如是的名头使得金凤阁在江南的烟花之地成了寻欢之客必来的场所之一。有些富家公子哥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只为看上一眼传说中的江淮第一名妓。 可徐佛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清倌人都是吃青春饭的,不肯出手只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如今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秦楚龙、南京户部尚书钱谦益都对柳如是倾心已久,徐佛盘算着,借着这次花魁大会,也为柳如是找个好去处。 见柳如是梳妆打扮完毕,徐佛笑盈盈的走了上去。 “哟!闺女是越来越俊俏啦!五岁你刚到我这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美人坯子。” 柳如是并未答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儿时的记忆早已不在,自打她记事起便跟着徐佛学艺。 见柳如是没理自己,徐佛道也不在意,毕竟如今是她有求于柳如是。 “闺女啊,今夜的花魁大会,只需露个面,那花榜状元就非你莫属啦!” 柳如是仍旧没有去看徐佛,她冷冷的答道: “我不去。” “哎呀我的闺女,娘这金凤阁今年可全靠你呢,你不去了不是让为娘出丑嘛。” “白门、小婉都在,花榜状元落不到旁家。” “呵呵,她们那里及你的万一。再说了,钱老爷和秦老爷也都想今夜为你梳拢呢。你不去参加花魁大会,他们也不答应啊!” 柳如是自然知道钱谦益与秦楚龙追求自己许久了,如果必须从他们二人中选一个的话,柳如是还是认为学识渊博的钱谦益稍好一些,那位秦楚龙公子年轻气盛,而且狂妄至极,很是让她反感。 徐佛见柳如是没答话,以为她还不答应,于是便苦苦哀求道: “我的姑奶奶啊!这两位老爷可都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主儿,若是你看不上他们,今夜不肯登台,以后可叫我这老婆子怎么活啊!” 说着徐佛竟悲伤的抽泣起来,柳如是最见不得她这样,于是便打断她的哭泣,幽幽说道: “妈妈莫要说了,如是无根无家,似那乱风中的柳絮、急水中的浮萍,风将我吹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水将我送到何方何方便是我的归宿,哪里有选择人家的资格?今夜我登台便是。” 徐佛闻言大喜过望,她忙问道: “那二位老爷,你更倾心于哪个呢?为娘为你好好安排。” 柳如是悲叹一声。 “全凭妈妈做主。” 金凤阁的牌楼是十里秦淮之内最为明亮之处的,这里花树缤纷,一株典雅的江南院落前,黑漆金地儿的匾额上题“金凤阁”三字。进门儿之后有一处大大的天井,四周则是一圈回廊,天井的正中央摆放着许多小方桌子,寻香客们聚集于此,一边喝茶,一边挑选姑娘,魏渊等人来到此地时,方桌四周已经坐满了人。 龟奴一瞧有客人来了,立刻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来啦客官,几位爷瞧着眼生,可有熟悉的姑娘?” 魏渊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前世的他也没去过这种娱乐场所,一时间有些拘谨,显得很不自然。沈炼倒是显得经验丰富,他四下看看,发现回廊内不时出现的姑娘,姿色和身段并未有多出众,于是便朝着龟奴扔了一两碎银。 “我家少爷第一次来你这玩耍,休要拿这些俗脂烂粉来糊弄。” 龟奴一瞧来人出手大方,接过银子满脸堆笑道: “几位爷早说啊!此处都是寻常红倌人,客官请随我来。” 穿过天井,后面是一座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借着火光隐约可见每间每户的门口都挂着倌人的牌子,有几位姑娘正依在栏杆处闲聊,见有人来了,立刻朝着魏渊等人搔首弄姿起来。 很明显,此处的质量较刚刚强了许多,龟奴谄媚道: “这些可都是当红的姑娘,几位爷要去哪个温柔乡啊?” 魏渊这时开口道: “我们要去看花魁大会。” 龟奴一听,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拢了许多,他有些为难的回答说: “这、实在抱歉几位爷,恐怕不行。” 第401章 独占花魁 龟奴一脸的为难,魏渊只当他是嫌银子少,于是拿出五两银子扔了过去。 “有什么为难的?” 龟奴一瞧见五两银子,双眼顿时直放光,他心里道,这小爷出手如此阔绰,想必又是跟风奔着花魁而来的外乡富公子。龟奴长期行走于烟花之地,看人是极准的。他掂量了下银子,很是不舍的又递了回去,并朝着魏渊哈腰说道: “这、小的可不敢要,这位爷您有所不知,近日来看花魁大会的各位老爷那可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若想进那三重院,需要凭借发放的请柬方能入场。” 魏渊表情平淡的看着那龟奴,又拿出了五两银子,放在龟奴伸出的手上。 “这就是请柬,前面带路吧。” 龟奴不再推辞,收了银子连声道谢,立刻引着魏渊三人来到了第三重院落。刚一进院,魏渊突然有种进了书院的错觉。灯光之下,尽是些书生模样打扮的人。而且不同于前院的粗鄙喧嚣,此处显得素净典雅。 整件院落呈回字形,八仙桌星罗棋布于院落的四下,“回”字当中是一座小湖,湖中间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四周有廊亭自湖面横跨,连接着小楼与四周。 龟奴带着魏渊等人来到了角楼里的一张八仙桌前。 “几位爷,只能给您几位安排到这了,还请见谅。” 沈炼一把揪过那龟奴的领子,指着小楼前一处布置精细的观景之地,质问道: “我看那里比这强的多,为什么把我们安排在这等角落里。” 龟奴怕沈炼声音太大引起他人注意,忙挥舞双手示意沈炼小点声。 “哎呀这位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那里你们可去不得。” 沈炼稍稍松了松手,问道: “为何?那里我们有何去不得的?” 那龟奴刚想答话,突然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哟!几位爷好大的火气,隔着老远我都感觉到热了。” 魏渊抬头,只瞧见一个穿着深紫色衣衫的中年妇人急忙从廊亭处走了过来。离近一点之后魏渊发现,这妇人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皮肤白嫩,虽说眼角有些细微的皱纹,但一对媚目秋波荡漾,可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来人正是金凤阁的老板徐佛。 徐佛见魏渊等人坐的偏僻,又见沈炼一脸的怒气,还揪着龟奴的领子,便猜出了一二,她笑嘻嘻地说道: “大爷,有什么话您冲我说,今儿是姑娘们选花魁的日子,您可莫要伤了和气。” 沈炼松开了龟奴,看了一眼徐佛。徐佛尽管已近四十,可身材保持的相当出众,穿衣也是极尽魅惑暴露。一时间,沈炼看的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他干咳一声问道: “你是何人?” “哎呀,大爷您说笑了,这烟花之地不是姑娘就是老鸨啊!您看我是姑娘呢?还是老鸨呢?” 说着徐佛就朝着沈炼身旁靠去。她这一插科打诨的,沈炼也不好再发作了,只得将座位的事说了说,徐佛听罢也是一脸的无奈。 “不是小店有意托大,只是按照咱们花魁大会的规矩,那里的座位是给今晚有机会为花榜状元梳拢的大爷准备的,名叫选花席。” 一听这个魏渊来了兴趣,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机会啊?” 徐佛瞧瞧魏渊,单单是凭借穿着服饰和身上佩戴的饰件,徐佛便知道眼前这位俊朗的公子不是一般人,再加上他说话时无意间流露出的自信以及身旁两人对他恭敬的态度,徐佛意识到自己的店里可能又来了一位金主。 于是她收了收刚刚同沈炼说话时的嬉戏劲,略带恭敬的对着魏渊行了一礼,而后答道: “不是老奴看不起小爷你们几人,选花席上坐着的可都是享誉咱们江南的人物。” 后半句徐佛没说,可话外之音却是明了无疑。沈炼见自家大人被人轻视,刚要发作,魏渊示意他不要说话。接着魏渊问道: “那今夜有机会坐上这选花席的都有谁啊?” “回这位小爷的话,今夜要来点花魁的有牧斋先生、朱侯爷和秦老板。” 魏渊知道牧斋是钱谦益的号,这朱侯爷和秦老板是谁他可就不知道了。但估计能和钱谦益并称,也都是金陵城里的大人物。 听完徐佛道话,魏渊点点头并未答话。徐佛见魏渊不在说话,以为是知难而退了,她不禁心里一声冷笑,又是一个打小被家里宠坏了的主儿,以为有几个钱有点权力就能在金陵撒欢了,真是不知道天多高、海多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抬出这几个人,即刻就怂了。 “劳烦了,我们就坐在此处吧。” 说着魏渊示意沈炼、李奉之坐下喝茶。 徐佛见状甚是欢喜,毕竟魏渊这样的金主儿是越多越好,徐佛忙说道: “点不了花魁公子您也别当回事,这样,今儿个我给您安排个处子儿,保证上乘,您啊!就看看花魁,等着晚上逍遥吧。” 魏渊赏了徐佛几两银子,道了声谢,便不在谈论选花席的事了。待到徐佛离去,魏渊又喊来了那龟奴,问起了刚才提到的三人。 于是那龟奴便如数家珍的讲了起来。 “能在今夜花魁大会中点花魁的可都不是寻常人物,牧斋先生那可是咱们南京户部尚书,整个江南的财神爷;再说那位朱侯爷朱国弼,人家是世袭的抚宁侯,当今的漕运总督;那位秦老板虽说不为官,可他乃是江南钱家的第一富商,跺跺脚整个江南商界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突然间魏渊发现选花席上还有一张椅子,于是问道: “我怎么瞧着上面还有一张椅子呢?” 选花席位于湖中小楼的正对面,乃是一处方亭,正前方摆着三张八仙桌,而在三张八仙桌之后还有一张高椅。龟奴看了看,笑着回答道: “哦,那个呀。那是咱们江南的风俗,自打五代十国那会就有了。那个位置叫做独占花魁。” 这个词魏渊倒是熟悉,后世他可没少听那位非主流相声演员的单口相声“卖油郎独占花魁”。但如今一个椅子叫这个名,他还真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那个座位可以坐吗?” 龟奴一阵坏笑。 “嘿嘿,那就是个座,当然能座。只是,这独占花魁可是好坐不好起,小爷您还是算了吧。踏踏实实看看选花魁,晚上往哪个姑娘的温柔乡里一钻,多美啊!” “好坐不好起?我倒是要看看怎么个不好起法。” 龟奴说这话也是为了报复沈炼方才的蛮横,他寻思损一下魏渊,嘴上痛快一下也就行了。可谁知道魏渊却不吃他这一套。听了他的话,魏渊径直起身朝着选花席走去,那龟奴一看这情景,顿时就慌了。 “哎!那位爷,您去哪?” 说着他就想拦住魏渊,凭他怎么可能拦得住,沈炼一把扭住了他的胳膊,疼的那龟奴嗷嗷直叫,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魏渊从容的登上选花席,此刻席上的座位都还空着,他径直来到了独占花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边的骚动顿时引起了徐佛的注意,当她赶到选花席时,魏渊已经坐了下来。龟奴揉着刚才被沈炼弄得生疼的胳膊,向她哭诉道: “我劝这位小爷,可是他非要坐在这...” 徐佛看了看魏渊,心想这富家少真是不懂规矩,简直是狂妄之极。她冷笑了一声,对着龟奴说道: “无妨,他既要寻不痛快,咱们何必拦着他,让他坐那便是,通知左右,就说有人要独占花魁了。” 龟奴咧着嘴,不知是疼的难受还是在跟着讪笑。 “好!我这就去通知,叫这小子也知道知道规矩。” 徐佛有些幸灾乐祸的对身旁的龟奴说: “等着吧,今夜有好戏看了。” 不多时,有人搬出了一扇屏风,将魏渊所在的区域同前面的选花席隔断开来,这屏风的摆放极为巧妙,从魏渊的角度,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面前的小楼二层,也就是一会将要选花魁的地方,而四周的人却都无法看清楚他这里的情况。 片刻之后,清脆的银铃声响了起来。魏渊只听得有人高声喊道: “独占花魁!” 接着花鼓有节奏的敲打起来。鼓声一响,整座庭院之内,场面上先是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片刻之后骚动就变成一片哗然声,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湖中心的选花席上。 楼上的几位姑娘正在候着准备去选花魁,听到楼下的花鼓声,寇白门快步来到窗户边向外瞧看,寇白门年方十七,是金凤阁近期炙手可热的新角儿,她平日里快人快语,性格泼辣,尤其精于舞蹈。向外望了一下之后,寇白门有些不敢相信的喊道: “快看啊!有人要独占花魁!” 正在比对衣服花色的董小宛闻言,立即就问: “你是不是看错了?” 董小宛的年岁较之寇白门要长一些,她温文尔雅,端庄秀丽,是金凤阁中出了名的才女。 “怎么会?选花席连屏风都摆上了。哎呀,那今年的花魁大会可有意思了。我听徐佛妈妈说,上一次有人独占花魁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呢!” 柳如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寇白门,接着有低下了头,继续梳起头发来。 “姐姐,你别梳头了,快来看看啊!今夜若是你登台,花榜状元肯定是你的了,怎么?不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婿啊。” 寇白门见柳如是总是闷闷不乐,于是便有意逗她。 柳如是淡淡的回答说: “有什么好看的,定是哪家狂妄的公子哥着了妈妈的道了。只希望他不要出天大的丑就好了。” 寇白门碰了没趣,也就不在说什么了。突然她又喊道: “哎呀!牧斋先生来了!” 柳如是闻言昂起头来瞧看。 “在哪?” “哈哈哈,逗你的!看来姐姐还是倾心牧斋先生啊!” 柳如是被寇白门戏弄,脸瞬时就红了,她羞骂道: “你这丫头,竟戏弄我!” 两人平日里甚是熟络,这一打闹起来,美人嬉戏,一副春色美图。寇白门一边逃走一边笑着说: “我只是替姐姐试试心思罢了,哎呀!果然是才子佳人最配啊!” 一想到钱谦益的诗文才华,柳如是还真有些心动的感觉。董小宛突然说道: “别闹了,真的来了。” 第402章 好戏开始 柳如是停止了追逐,正了正衣衫严,飘然来到了窗前瞧看。果然,一群人簇拥着一名中年男子进入了庭院,正朝着选花席而去。待到近一些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之后,柳如是不免有些失望。原来,来人并非她的木斋先生,而是江南首富秦楚龙。 秦楚龙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生的身材高大,由于年少时习武的原因,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虽为商人,可同朝中官吏素有交往,因此在江南官场之上人人都要敬他几分。 秦楚龙虽出自名门秦家,可却是其中异类。他不好文而好武,年少时便喜欢广交江湖朋友,后来继承了家族产业,更是广散千金,结交了不少亡命之徒。坊间盛传说他的生意不干净,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命案呢。 秦楚龙原本是个市侩气息很浓的生意人,满身的铜臭味,可为了追求柳如是,也装腔作势的玩起吟风赏月、听曲念诗那套把戏。可他这附庸风雅的装斯文却跟不就换不来柳如是的倾心,大把的银子没少花,可几番下来却连人家的芊芊玉手都没摸到过。 于是他索性要个痛快的,一口气砸了徐佛一万两白银,想把柳如是这个冰雪美人抱回家品尝个够。虽说青楼是个销金窟,徐佛也见过市面,可这白银一万两终究不是个寻常数目,于是徐佛便答应了他花魁大会之时梳拢的事。但同时徐佛也说了钱谦益也倾心柳如是,让秦楚龙早做准备。 秦楚龙来到观花席,正要入座,一眼就瞧见了独占花魁的位置竟然有人坐了上去。他顿时来了兴趣,朝身边的随从打趣道: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知道近日他龙爷来点花榜状元,竟然有人敢独占花魁。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拉屏风。 柳如是见状不禁皱了皱眉,果然这秦楚龙不是个善茬。 徐佛见状怕双方起了冲突,于是忙过来劝阻。 “龙爷!哎呀!这几日你都没来给我们捧场啦!” 秦楚龙见了徐佛,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个老鸨子,怎么样了?柳姐儿可答应了?我丑话说在头里,银子老子不缺,可面子老子丢不起!若是柳姐儿今夜不答应,你可别怪你龙爷砸了你的场子。” 徐佛最头疼的就是他这个混人,见状忙解释道: “哎呀龙爷,您放心,今夜柳姐儿肯定登台,她也答应要梳拢的事了。只不过嘛。。。” 秦楚龙摆摆手。 “我知道,不就是钱牧斋嘛!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魏渊方才在屏风里听到有人如此嚣张,本想会一会来人。可一听到关于钱谦益的事,他便示意沈炼、李奉之先不要轻举妄动。 秦楚龙又指了指屏风,问道: “这是哪家不怕死的楞主儿,敢独占花魁。” 徐佛忙拦在他面前,好言劝说着。 “一位不认识的公子,龙爷您就别同他一般见识了,规矩咱得遵守不是。” 秦楚龙见状也不好太过招摇,毕竟今夜他还准备抱得美人归呢。他脸露狞的笑道: “你个龟婆肯定是没告诉人家规矩吧,我倒是能守规矩,只怕吓破了他的胆!” 魏渊听出了其中的蹊跷,于是便打发沈炼去问问独占花魁的事,不一会沈炼就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道: “大人,都问明白了。” 原来,这座位叫独占花魁还真不是白叫的。首先,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要有足够的财力,按照规矩,点了花榜状元之后,若是花魁同意梳拢,一般情况下会有老爷现场交纳赎身钱,而独占花魁的人,就是不论旁人出多少,他都要高出那人一成。钱给了还不算完,若是花魁有意刁难,还可以在文武才学上进行测试,那人若是完不成要求,这银子可就算是打水漂了。 魏渊听罢打趣道: “好家伙,比考科举还麻烦。” 两人正说着,园内一阵躁动,钱谦益来了。 虽说大明建国之初,洪武皇帝的大明律中就明确规定严禁官吏宿倡,违者杖六十。 可这一条律令自刻在律法那一天起就根本就不曾被人遵守过,整个大明官场,集体性的对这条法律选择了无视。毕竟由官府控制的空前庞大的“教坊司”,就是官家自已开设的买卖人口的妓院免费,如此相互矛盾的律法,又怎能叫人遵守呢? 不仅如此,江南之风素来开发,青楼文化有很大的市场,这些个士大夫以文会友,以艺悦姬。此种风潮在东林党当政之后更为突出,甚至发展到了以拥有名妓为荣,因此身为南京户部尚书的钱谦益这才敢明目张胆的来逛青楼,点花魁。 别看秦楚龙方才说话嚣张,可见了钱谦益,倒是立刻变得规矩起来,起身恭候。钱谦益朝他点点头以示回礼,便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当他瞧见独占花魁席位被屏风被围挡起来的时候,也是不禁吃了一惊,但钱谦益并未再说什么。若是论才学,他自信江南无出其右者。 最后来到选花席的是漕运总督朱国弼,他是世袭的抚宁侯,同钱谦益一样,是江南东林党人的代表人物之一。朱国弼年岁较钱谦益稍小一些,见到钱谦益已经就坐,忙施礼问候。 屏风后的魏渊听着大明朝江南这些大人物们聊着佳人、聊着诗歌,且惟独不聊当下的时局。他想到了中原的灾民与乱兵,想起了不久前辽东的惨烈战况,这江南温柔乡好似同北方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般,夜夜笙箫,日日欢饮,真是叫人唏嘘感慨。 选花的大人物们既已到期,花魁大会正式开始。随着一阵紧促的花鼓敲击声,有下人抬出了几扇画板,摆放到了钱谦益等三人的面前,每个画板前还站立了一位画师,魏渊的身旁也摆上了一张画板,一位中年画师恭敬的站在一旁。而其余在四周的桌子旁,也都有人摆上了画板,但却没有画师。 魏渊不明所以,沈炼忙在一旁将刚刚打听来的规矩同魏渊解释了起来。 原来,花魁大会开始之后,有意角逐花魁的姑娘挨个登台献艺。舞蹈、小曲、琴瑟均可,如有人对其才艺很是倾心,便可根据姑娘的风格,选出一种花来进行形容,这还不算完,同时还要附上两句诗词以彰显文采。 魏渊正思索着规矩,第一位选花魁的姑娘已经登场了。 姑娘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很是娇小玲珑,脸蛋也生的俏丽生辉,舞姿妩媚中又透出几分俏皮,尤其是回眸一笑的眼神引得众人为之倾倒,一曲终了,台下叫好之声四起。 台下立刻有人开始收起诗文来,魏渊瞧了一眼钱谦益,他并未抬笔,而是正悠然自得的喝着茶。画师向魏渊请示是否提诗,魏渊摇了摇头。不一会,有人将选出的诗文恭敬的递到钱谦益面前,钱谦益略略扫了一眼,选出了其中一份,而那下人立刻将诗文传到了楼上,片刻之后,有人高声喊道: “寇白门,杏花!淡红褪白生香醉,国色生香第一流!”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紧接着又有一位姑娘登台,吹的一手好萧。可较之寇白门这个头彩差了不少,曲终人退,叫好声明显小了许多。写诗句的更是寥寥无几,几首诗被拿到钱谦益面前,直接被这位牧斋先生废弃了。下人见状,立刻高声喊道: “冯惜春,退!” 如此往复,看的魏渊倒是不亦乐乎,他还真没想到古人选个花魁就能有如此多的玩法。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个独占花魁的角色半天没有一首诗句出来,四周的文人墨客已经开始暗地里笑话他了。 “这独占花魁的是个什么人物?” “是啊!好像从开始就一句都没题诗吧。” “哈哈,没准是哪家的愣头青喝多了乱坐地方吧。” 一时间,笑声四起。钱谦益也不禁皱了皱眉,若要独占花魁,才学是必不可少的。这屏风之后这位半天都没个话出来,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秦楚龙讥讽道: “我说屏风后面那位,这大会开始也半晌了,你倒是憋出个屁来啊!” 四周的人顿时哄笑起来。钱谦益到底是读书人,他不禁轻咳一声,秦楚龙意识到不妥,也就不在多说了。 沈炼在一旁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向魏渊小声请示,要不要教训一下这个秦楚龙,魏渊笑道: “教训什么,这里是以文会友,不要老是喊打喊杀的,看一会我用文采教训他们!” 沈炼一脸的诧异,看那样子好像是在说,“大人,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可是没见你写过一句诗词。” 魏渊却只是笑而不语。 这时,台下突然出现了一阵叫好声。一位肌肤雪白,相貌俊俏的姑娘飘然走上台来。不同于寇白门的泼辣俏皮,这位姑娘举止端庄,落落大方,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感觉。 魏渊问了身旁的画师才知道,原来这位姑娘就是名震江南的董小宛。 第403章 结下梁子 董小宛也是个苦命的主儿,她本出身苏州大户,董家是苏绣世家,可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她十三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家中产业又被恶奴窃取,沉重的债务使她从云端跌入冰谷,不得已,只能来到十里秦淮卖艺,也正是因为从小出身大家的关系,董小宛的身上有种超尘脱俗的气质。 由于她早已享誉江南,登台伊始便叫好声四起。这次董小宛表演的事弹唱,一曲《梦浮华》婉转悠长,配上她特有的身世背景,令在场之人无不听得唏嘘感叹。 一曲终了,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一首选诗便被高声的朗读出来。 “董小宛,牡丹!六宫失色独倾国,一笑万芳可留春!” 诗句之贴切,魏渊都忍不住鼓起掌来。的确,董小宛就犹如雍容华贵的牡丹般令人神往。 又有几位佳丽陆续登台,可看多了也不免叫人产生审美疲劳。正当魏渊有些索然无味之时,只见钱谦益带头鼓起掌来。 柳如是登台。 依然的身段优雅,步履款款,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有着一横秋水,素衣如雪,叫人亦怜亦敬。她的出现让本是选花魁的风月场所,瞬时令在场之人无不正襟危坐,侧耳倾听。 “忙处抛人闲处住,最撩春色是今朝。” 恰到好处的韵律,娇而不魅的动作,更让柳如是这曲《牡丹亭》增色不少,一曲唱罢。现场先是一静,进而瞬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之声!光是听声音,就知道花榜状元非她莫属。 突然魏渊对身旁的画师说道: “梅花,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那画师已经这位独占花魁的主不会写诗呢,冷不丁魏渊一说话,吓了他一跳。 “这位爷,麻烦您再说一下。” “梅花,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不知道为何,魏渊见到柳如是的第一感觉,就是梅花!于是魏渊就借名句来抒发自己的感受。 画师品了品,不住的赞叹道: “好句!好句啊!” 这时,魏渊发现钱谦益也开始动笔写了起来。而那位秦楚龙秦老板,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贪婪的盯着台上的柳如是看着。 不多时,写的诗句便被收集到了一起,由于这次钱谦益也进行了写作,因此再由他来评定很明显有失偏颇,于是现场另一位有名望的文人开始品评。 等待的空隙,在场的文人雅士们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我见牧斋先生动笔了,终于能够一赏他的风采了。” “对对,牧斋先生是奔着柳如是来的。果然是才子佳人啊!” “哎哎!你们别忘了咱们的独占花魁。” “说的也是,我看那位独占花魁的主也该睡醒了。” 此言一出,有引的四周之人哄笑起来。 负责鉴赏诗文的学者,将一张张看不上的诗句遗弃,当见到魏渊的诗句时,不由得心头一惊。“梅花,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诗中的梅花,尽扫过去文人的那份哀怨、颓唐,给人一种新气象的景观。相较之下,钱谦益所着的“明月愁心两相映,一支素影独堪怜。”在意境上顿时差了不少。 其实,钱谦益这句诗有讨柳如是欢心之嫌,柳如是改名之前叫杨影怜,他想把自己对佳人的相思之情融入诗句之中。 经过再三思量,评审人宣布道: “柳如是,梅花!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独占花魁题!” 钱谦益正志得意满的等着接受众人的喝彩。他自信江南文坛,他钱牧斋绝对是头号大才。听完评审人的话,他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了,一时间钱谦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一出,现场的众人也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谁都没有料到,竟然有人在文采上能够力压钱谦益一头。而这个人,还是那位坐在独占花魁席位上,一直被人嘲笑的神秘人。 可随后,大家都细细品味起这句“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来。以悬崖百丈来衬托梅花,立意鲜明,立刻就兀现了梅花的傲岸挺拔,坚冰不能损其骨,飞雪不能掩其俏,险境不能摧其志,将柳如是的风格展现的淋漓尽致。 片即之后,满场响起了叫好声,细细品读之后,连钱谦益都苦笑着摇摇头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花台之上的柳如是也是吃惊不小,她是一位懂诗的才女,方才那两句诗。意境宏大,作诗之人的胸襟和气魄令人敬佩。何人能够写出如此意境的诗句,柳如是此时开始对那位独占花魁的神秘人感兴趣起来。 众人正在感叹魏渊的诗句,突然有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那人不顾旁人的侧目,一口气跑到了钱谦益的身旁,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钱谦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钱谦益起身,有些担忧的望入口处看了看,迈步离席准备离开。 秦楚龙立刻起身,满脸笑意说道: “满园春色,美女如云,与花美眷,似水流年。如此良宵美景,牧斋先生何故离席而去啊! 钱谦益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有些尴尬的回答说: “呃,这个,家中有急事,钱某告辞了。” 说着他又仓促的同朱侯爷道了别,而后有下人们引着急匆匆的往小门走去。 魏渊瞧着糊涂,这钱谦益不是很喜欢柳如是吗?怎么这说走就走了。 同样困惑的还有柳如是,只不过她的心头除了疑惑,更多的是失落,钱谦益在此关键时刻离去,点花榜只怕是与他无缘了,那之后的事。。。柳如是不敢去想。 秦楚龙确是一脸的得意,这其中的缘由也只有他最清楚。原来,钱谦益有位原配夫人陈氏,这位陈氏,可称不上贤惠妻子,她的嫉妒心极强,而且还是个悍妇,她很是反对钱谦益纳妾,尤其不同意钱谦益出入烟花之地。而这钱谦益又是个惧内的主儿,因此他多是背着陈氏来金凤阁。 钱谦益自己盘算的好,由于陈氏平日里足不出户,他若是能够得到柳如是,便来个金屋藏娇,神不知鬼不觉。 今日花魁大会,秦楚龙有意派人将钱谦益来金凤阁的事说给了陈氏听,这陈氏一怒之下就要来这花魁大会的现场堵人,亏得钱谦益留了个心眼,在家中有人暗中盯着陈氏。这不,今天陈氏刚要有所动作,便来向钱谦益报告来了。 秦楚龙原本还想看钱谦益当着这么多人在自家的悍妇面前出丑,可谁料钱谦益就这么悄悄的溜走了,这令秦楚龙有些扫兴,可如此一来道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他自信,柳如是已是掌中之物了。 接下来便是点花榜了,由在场的所有人挨个陆续上台,以画花瓣的方式进行投票。魏渊由于是独占花魁,因此这个环节并不需要他做什么。 很快的,投票便有了结果,评审之人高声喊道: “花榜状元,梅花,柳如是!榜眼,牡丹,董小宛!探花,杏花,寇白门!” 漕运总督朱国弼本倾心于寇白门,此番见寇白门未能当上花榜状元,认为多留无益,于是便起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对于一般的客人而言,选出花榜状元也就意味着花魁大会结束了。可对于那些倾心于柳如是,并且今夜有所想法的人来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由于事先知道了柳如是已经同意“梳拢”,秦楚龙便仗着自己的财力开口就出了一万两赎人。 有几位富商也不甘示弱,他们有意争夺柳如是,于是便要价压过了秦楚龙。当价格提到三万两时,秦楚龙一咬牙,喊道: “五万两!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人我是要定了!” 徐佛在一旁看的是心花怒放,这一路飙升的价格已经叫他笑的合不拢嘴了。那可是白银五万两啊!足够她这一辈子风风光光的活着了。突然间徐佛想起了那位独占花魁,方才那首诗已经说明了魏渊的文采,但徐佛相信,若是要论财力,整个金陵城没人比得过这位秦老爷。可她又不愿意失去再抬高银两数的机会,于是徐佛抱着试一试的口吻向屏风后问道: “这位爷,五万两了,您是否还要独占花魁呢?” 秦楚龙撇着嘴望向屏风,心想这小子这下老实了吧,会写几首破诗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靠银子说话。 片刻之后,屏风后面传来的声音,差点让徐佛兴奋的尖叫起来。 “我出十万两。”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秦楚龙更是惊讶的长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一怔之后,他突然朝徐佛呸了一声,骂道: “你个臭老鸨子,老子拿出五万两白银为柳儿姐赎身,够给你脸了吧,你他妈的竟然安排一个什么独占花魁,十万两?!柳姐儿那地方是镶了金边了还是嵌了玉子儿了?能值这么多银子?我呸,老子倒是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跟老子装大瓣蒜,看我不弄死他!” 徐佛忙上前要劝阻,可她却被秦楚龙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我去你妈的!” 随后,秦楚龙愤怒的一脚踢翻了屏风。 第404章 意外盟友 青楼里的清倌儿们,平素接待的客人都是文雅之士。不说出口成章,但也各个知书达理,少有像秦楚龙这般说话粗俗鄙夷之人,柳如是听了那不雅之言,顿时羞恼了娇颜,面颊被气的通红。 而她一见秦楚龙又要动粗,不禁为那位独占花魁的主儿担了一份心。这秦楚龙是出了名的跋扈蛮横,这下那位神秘公子可是要吃亏了。 这边秦楚龙一脚踢翻了屏风,屏风后的魏渊稳稳的坐在原位上,仍旧喝着茶,由于光线和角度的问题,他并未看清楚魏渊的长相。沈炼、李奉之二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护住魏渊,拦在了秦楚龙面前。 这秦楚龙虽说霸道,可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一瞧沈炼和李奉之这两人的架势,就知道对方也是练家子,特别是李奉之,平淡的眼神中透着让人畏惧的杀气,不禁让他浑身感到一股寒意。这秦楚龙不禁多了一份小心,见此情景他收了收脚步,没有立刻往前冲,而是对手下人喊道: “都给我上手,教训他们!” 他手下的人都是平日里嚣张惯了的打手,听了主子的吩咐,立刻抄家伙冲了上去。庭院内顿时大乱起来,那些个文人士子哪里见过此等架势,一时间纷纷躲在一旁不知所处。 徐佛倒是见惯了这些个为了女人大打出手的男人,她一溜烟的跑上台拉着柳如是就往后台躲。已经有人认出十万两白银,此刻的柳如是就是她的摇钱树一般。柳如是心里担忧着那位神秘公子,不肯离开。 徐佛没办法,只得边护着自己的摇钱树,提着裙子朝龟奴喊道: “还傻站着干嘛!快去兵马司报官啊!快啊!” 龟奴这才缓过神来,这秦楚龙闹事可不是第一次来,虽说报官也没什么用,但好歹能有人出来控制一下局面,于是他答应一声连忙朝外跑去。 可还没等这龟奴跑出院落,几声水花四溅的声响传来。龟奴转过头去瞧看,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冲上去准备动手的几个秦楚龙的手下,此刻已经成了水池中挣扎的落水狗,一个个的在那直扑腾呢。 而那位独占花魁依旧不在意的喝着茶,他身旁的两名壮汉叉腰而立,犹如门神般横在秦楚龙面前。 龟奴见状心里暗道一声“打得好!” 平日里秦楚龙手底下的那几名打手,没少在金凤阁内揩油水,欺负他们这些下人们。他本人更是没少受这群人的捉弄,此刻见有人替自己报了仇,痛打这群恶人,心中自然很是开心。 而此刻的秦楚龙却没有龟奴的欢喜,他铁青着脸盯着自己面前的二位壮汉。这两人的身手绝对在自己之上,此刻绝对不能动手,这是秦楚龙在心里下的决定。 可毕竟是金陵城内有头有脸的主,若是此刻就这么认怂了,那以后还怎么在城中混呢!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突然间一大队官兵涌来进来。秦楚龙一见来人,心中顿时大喜。 他朝着魏渊等人冷笑道: “小子,今天你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倒是要看看,在这金陵城里,到底是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原来冲进来的这群官兵不是旁人,正是兵马司的官差。南京城内的兵马司指挥使名叫秦川,从名字上看就知道是也是他们老秦家的人。 这队官差倒也不是特意为秦楚龙而来,正巧巡街路过,发现骚动,这才进来瞧看。走到近前,带队的官差一瞧见是秦楚龙在这,顿时就头大了,他甚至指挥使同这位秦老板的关系,处理不好可是要挨板子的。 没办法,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带队的头目陪笑着朝着秦楚龙拱手作揖道: “哟!秦爷在这呢,您老人家好。” 他边说边四下瞧看情形,秦楚龙道几个家丁他倒是也经常见面。瞧着架势,大致情形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了,看来这次素来霸道道秦楚龙秦爷是吃亏了。对于接下来如何做,他心里也有了盘算。 只见这位官差转过脸来盯着沈炼、李奉之二人,以及他们身后端坐道魏渊上下打量一番,一幅笑脸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三人瞧着好生面生!何故无故伤人啊!” 对付官差,沈炼比李奉之有经验,他瞧了一眼说话之人,问道: “你又是何人?何故管此事?” “嘿!你小子还敢问我是谁!” 这官差刚要抽出鞭子来动粗,猛的一想到秦楚龙手下人的遭遇。面对练家子,还是慎重的好,于是便想拿管家来压一压对方。 “告诉你,我是兵马司的吏目,此处乃是我的辖区。” 说罢这官差一副得意的神情瞧着沈炼。正当他准备采取下一步动作时,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声音道: “我看你不像兵马司的吏目,倒像是秦楚龙的家丁!” “谁!是谁敢如此大胆!” 官差寻声望去,只见一位青年分开人群走了出来,在他身后则跟着几名家丁。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官差,一瞧见这位年轻人,气势顿时就挨了几分。 秦楚龙也认识这年轻人,他不屑的哼了哼道: “我当是谁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原来是倭寇家的小杂种啊!这就难怪了。” 那位青年身后的家丁,一听到秦楚龙这么说,顿时都气愤的想要上前动手。但那位青年却制止住了他们。 “倭人又如何,总好过你这小人。” 对于小人这等称呼,秦楚龙显得丝毫不在意,毕竟行走江湖多年,丧尽天良的事也没少干,一个小人的称呼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看着官差有些胆怯,秦楚龙不屑的命令道: “怕什么!若是他老子来了,我还要避讳三分,他一个东瀛来的毛头小子,不要在意!” 经秦楚龙这么一说,官差心里的底气又足了些。 “郑公子,今天的架势您也明白。秦老爷在这,还请您不要耽误我们办差。” 沈炼接过了话茬。 “不知官家准备怎么办差啊?” 那官差笑了笑。 “你们无故打伤无辜,先跟我回衙门再说!” 一直在一旁观瞧的魏渊此刻站了起来。 “你这官差真有些意思,不分青红皂白就咬定是我们无故伤人。看来朝廷还真是养了不少废人。” 这官差平日里也算是这一片有些势力的人物,哪个人见了他不得点头客气一番。今天倒好,秦楚龙、郑公子,金陵城里的厉害角色都让他给遇见了,刚刚挨了郑公子的讥讽,正有一肚子火无处去撒,此刻被魏渊这么说,他立刻就火了。 “他奶奶的!今天真是邪了门了。哪根葱都敢骑在老子头上了,都给我拿了!” 身后的一班衙役闻言立刻就准备上手,要论打架,魏渊可不会把这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再说还有沈炼和李奉之两员悍将。可此地毕竟是烟花场所,而他魏渊又是大明的朝廷命官。若是被人认出传扬出去,只怕会给那些虎视眈眈的言官们以口实。 于是魏渊朝沈炼、李奉之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随他一起冲出去。两人追随魏渊许久,自然立刻便领会了。 还没等那些个衙役们冲上来,沈炼、李奉之二人左右一分,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些平日里只会吓唬百姓的衙役,那里是这两位凶神的对手,一时间惨叫之声四起。 形势的变化大大出乎了秦楚龙的意料,他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对官差下手。正当他愣在原地之时,魏渊已经冲到了他的近前。魏渊早就瞧着这姓秦的不顺眼了,只见此刻他一跃而起,秦楚龙只觉得黑影袭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被人重重的踢了出去。 秦楚龙只觉得腹部一股钻心之痛袭来,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头栽进了身后的水池中。那几个刚刚爬上岸的手下,见主子落水,又重新跳回水里救人。 踢翻了秦楚龙,魏渊抬头瞧了瞧柳如是所在的小楼,选花席同小楼只间的距离不足两丈。魏渊一个助跑直接朝着小楼奔去,待冲到水畔之时,纵身一跃,竟然直接跳到了小楼之上。 徐佛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这小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竟敢在这金陵城里殴打官差。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魏渊一跃之下已经来到了近前。 徐佛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这位小爷,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柳如是也吓得花容失色,如此大胆的年轻人她也是第一次见识。而此刻这年轻人竟然冲到了自己面前,惊吓之余,柳如是看清了少年的长相,年轻的脸孔之上洋溢的自信英武之气,不知为何,柳如是的内心竟然还多了几分悸动。 魏渊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仿佛这场乱斗只是孩童游戏一般,他大步来到徐佛面前。 “此番我独占花魁没问题吧。” 话虽是对徐佛说的,可魏渊的视线越过了她,直接盯着柳如是。热忱的目光顿时令柳如是羞红了脸。 “这...” 徐佛不知道魏渊此话何意,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正当她疑惑之时,魏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件,交到了她的手中。 第405章 浮生金陵 徐佛刚要伸手去接,目光一扫之下,心中顿时大喜。魏渊给她的竟然是几张银票,张张份额都在五千两。 “这是两万五千两,是为这位姑娘赎身的定钱。你拿好,这没你的事了。” 说着魏渊伸手将徐佛扒拉到了一旁,紧接着他走到柳如是近前道: “我独占花魁,可以吗?” 柳如是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说话文邹邹又拐弯抹角的书生,哪里见过魏渊这番直接的,在加上魏渊生的英姿飒爽,一眼望去,她竟有些羞涩难当,半晌答不出话来。 两人在亭子这头来电的同时,亭子那头早已经是打的人仰马翻了。收拾那些个狐假虎威的官差,对沈炼和李奉之来说不过就是抬抬手的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吏目,此刻被沈炼揪着衣领,正在连连的求饶。李奉之见状朝魏渊喊道: “东家!都收拾好了!” 魏渊见柳如是的样子,心里大概也有了些底,于是他决定逗逗面前的冰山美人。 “看样子柳姑娘是对我不甚满意,那小生可就走了。” 在一旁握着银票乐呵的徐佛一听这话可不干了。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啊!你倒是吱个声啊!” 先是压倒钱谦益的文采,才加上一表人才的相貌。柳如是已经对魏渊动了心。别看平日里她的性子孤傲的很,可骨子里却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见魏渊真的要走,柳如是道: “公子若无意,何必独占花魁;公子若有意,又何须再问如是!” 果然是有个性的女子,魏渊顿时来了兴致。他又朝柳如是逼近了一步。柳如是想这年轻的公子定是要再问些什么,正当她思量着如何对答时,魏渊突然伸手一把将柳如是揽入怀了,直接亲了上去。 在那个有肌肤之亲便要以身相许的年代,被人亲一口的分量无需赘述,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柳如是白皙的脸庞顿时变得犹如红潮一般,她呆呆的看着魏渊,眼神中充满了迷离。 徐佛见状在一旁大喜道: “独占花魁啦!” 说罢她朝旁边的龟奴喊道: “别愣着啦!快去挂灯笼报喜!今儿个咱们金凤阁独占花魁啦!” 龟奴们一个个这才反应过来,忙慌不迭的边跑边喊: “独占花魁啦!独占花魁啦!” 就这样,伴随着院子里衙役在地上打滚的呻吟声,秦楚龙被下人搀扶着低声的咒骂声,一声声独占花魁的高喊声成了秦淮河两岸的主旋律。 从被打服的吏目口中,李奉之得知此刻大批兵马司的官差正在赶向这里。必须尽快撤离,若是陷入重围,只怕会对魏渊不力。 “东家,该走了。” 面对李奉之的催促,魏渊看了看四周,今天这动静确实闹得有些大了。若是被那些个言官们抓住把柄,只怕又会在朝廷掀起一番风波。 当下正是集中精力对付江南东林党的时刻,不能着了他们的道。想到这,魏渊对柳如是说道: “三天之后,我来带你走。” 柳如是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听了魏渊的话,她迟迟的点了点头。 “如是等着公子。” 徐佛也知道今天闹成这个样子,再想梳拢是不可能了。只能改日再为柳如是赎身了。 “公子放心,有老奴在呢,姑奶奶在我这少不了一根汗毛。” 魏渊并没有理会在一旁急着表忠心的徐佛,而是继续盯着柳如是,直到李奉之再次催促之下,魏渊这才不舍的离去。 一夜过去,金凤阁独占花魁的故事早已经传的是满城皆知。对于那个文采压过钱谦益,财力盖过秦楚龙的神秘公子,金陵城中已经有了多种传说。 第二天一大早,当魏渊一脸疲倦的睁开双眼时,宇文腾启已经铁青着脸坐在了他的床前。 “哟,是宇文公子啊!” 宇文腾启没好气的说道: “我的国公爷!这才刚到金陵,你就闹得满城风雨。咱们可是来江南收税的。” 尽管宇文腾启下半句话没有说出,但魏渊心里也清楚,他丝毫不在意宇文腾启的愤怒,而是慢条斯理的穿衣起身。 “我这叫公私两不误。” 说罢,厚脸皮的笑了起来。 “唉,我是真拿你没办法了。” “别,这件事还得公子你帮我想个对策呢。我答应人家姑娘三天后去为她赎身了。” 宇文腾启原本有些平复的心情再次激动了起来。 “赎身?国公你不会是想让整个江南的人都知道你为了一个、一个青楼女子大打出手吧。” 宇文腾启强忍住怒火,没有说出妓女那个词。 魏渊知道,江南风气虽然开化,但妓女就是妓女,卖艺不卖身的也是青楼烟花之地的贱人。没办法,社会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魏渊却也不在意,毕竟他已经娶了陈圆圆,也不怕再多一个柳如是。只不过,架好打事难平,要想以晋国公、总督江南税务大臣的身份把柳如是接出金凤阁,着实不是件易事。 “这不是有你呢嘛,我的宇文公子。” 魏渊那股不要脸的市井气又来了,他知道只要自己死皮赖脸的揪着宇文腾启不放,这个南阳小诸葛一定能轻松化解自己这点问题。 终于,在半个时辰的纠缠过后,宇文腾启妥协了。 “罢了,真是服了你了。这次我帮你,只怕回京之后那三位姑奶奶会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了。” 一想到家中的妻妾,魏渊顿时有了一股愧歉感,但离别时月娥的嘱咐他也清楚。毕竟自己已经身为国公,三妻四妾在当世之下也算正常。 更因为柳如是,想到后世这位才女嫁给钱谦益之后的悲惨境遇,以及初见之日的心动,魏渊还是决定继续下去。 就在魏渊为柳如是做准备的同时,秦楚龙也没闲着。作为秦家的话事人,金陵城内黑白通吃的人物,秦楚龙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当夜他便把兵马司的指挥使秦川叫到了府上,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独占花魁的小子揪出来。可奈何当夜过于混乱,再加上兵马司的人马赶到之时人早就跑了。即便秦川身为指挥使,也没什么好办法。 秦楚龙哪管这些,听了秦川的报告之后,他恶狠狠的说道: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那狗日的小子不是要独占花魁吗,金凤阁跑不了,那个贱人婊子也跑不了,把老子惹急了,一把火烧了金凤阁!” 秦川闻言大惊。 “大老爷,这么做不妥吧。毕竟金陵城里面不少有头有脸的官爷们都是金凤阁的常客,事情闹大了我怕不好收场啊!” “怕什么!我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再说办法我已经都替你想好了。” 说着秦楚龙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秦川听完之后更是心中发慌。 “说那小子是海盗,还同倭贼私通?这、这怕是说不过去吧。毕竟郑芝龙已经归顺朝廷多年,咱这江面上哪还有海盗啊!” “屁话!他郑芝龙玩的再大,也不可能所有的海盗都听他的,个别海上流寇来了金陵也属正常,到时候你只需以这个名义拿人便是。”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 见秦川还是有些犹豫,秦楚龙立刻阴沉下了脸来。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不?” 秦川见秦楚龙生气,立刻躬身赔罪。 “哪有的事,您是大老爷,您说咋办就咋办。” 听了这话,秦楚龙这才转怒为喜。 “哎!这才对嘛!到时候按察使刘大人我去打点,你就安心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按察使主管一省之刑名,有了秦楚龙这句话,秦川心里的底气也就足了。 “那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来他个人赃并获!” 眼看约定的三天期限马上就到,金凤阁的徐佛也开始忙活了起来,毕竟是头牌赎身,自然也有些规矩讲究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晚上徐佛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寇白门第一个闻着香味来到了桌前。 “有好些年没吃过妈妈做的菜了,真香啊!” 说着她也不顾的什么礼数了,拿起筷子就夹起一口菜放进了嘴里。董小宛恰好看到,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白,你这样子要让那位朱公子看到,只怕是不敢给你赎身了吧。” “朱公子正是喜欢白门身上的这股泼辣劲儿。” 说话之人正是柳如是。 徐佛见人已到齐,便伸手照顾几个女儿入座。 “明天就是如是赎身的日子了,大家聚聚,只怕之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一句话说完,众人竟都伤感了起来。徐佛虽说是鸨子,但对几个女儿也有的些真情。此言一出,竟有几分动情,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寇白门打破了院内有些悲寂的氛围。 “好啦好啦!明儿个就是姐姐大喜的日子,咱们今天要喝个痛快!” “对!咱们姐妹今天要一醉方休!” 柳如是却没有显得太过开心,她脸上只是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而后便轻叹一声道: “若是寻常家的姑娘,出嫁当天将会是最灿烂的日子吧。” 董小宛立刻便明白了柳如是的心思。 “我们姐妹脱籍从良,哪个不是夜半悄行。哪里有明媒正娶,大吹大唱的。姐姐莫要多想了,你那位公子可是十几年来头一号的独占花魁。” 柳如是再次叹了口气。 “是啊,我们生如浮萍,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已经是万幸了,还能挑些什么呢?” 柳如是一席话,众人顿时又是一片哑然。 徐佛默默的放下酒杯。 “浮生如梦,何必如此清醒呢?” 第406章 迎亲 柳如是将酒杯端了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就算做梦,我也要做一个美梦。” “我说姐姐,你才喝一杯酒就醉啦!”寇白门说着也干了一杯,接着说: “咱们脱籍从良,从来都是黑灯瞎火的。那些个老爷公子们,谁会愿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呢!要是朱公子肯为我赎身脱籍,没有花轿都行,我骑着马一样嫁他。” 董小宛轻抿了一口道: “我看小白你才是喝多了。朱公子可是世袭的侯爵,平日里喜欢我们,无非就和喜欢个物件一样,怎么可能娶呢。” 这时柳如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若是如此,我宁可不嫁。我如是只盼着真心待我的郎君出现,连迎娶都不肯的话,又何尝爱呢?” “那照姐姐这么说,若是明日独占花魁的公子要悄悄将你接走,你当如何?” 寇白门这一问当真是问到了点子上,柳如是瞬间没了刚才的坚决,她的眼神有些犹豫。 “我、我不知道。。。” 徐佛也算是过来人了,见这些个女儿们为了一个“情”字争来争去的,便说道: “妈妈我也年轻过,不要相信什么情啊爱啊的,这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从来只见新人笑,谁人又知旧人哭呢?” 原来这徐佛也曾是秦淮河两岸的花魁,年方十七那年,遇上了一位苏州的富家公子,两人情深意切,不久之后徐佛便有了身孕。可自打知道她有了身孕之后,那位公子便不见了踪迹。后来徐佛意外流产,自此再无生育的能力。 董小宛点了点头。 “妈妈说得对,咱们女人不要把情爱什么的看的太重。不过若是天下男人真要选出一个特例的话,我倒是认一个男人。” “谁?” “当今皇上的宠臣,晋国公魏渊,听说他受命总督江南税务,已经来到金陵了。” “晋国公魏渊?算了小宛,人家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烟花女子呢?” “不,我听说那魏渊有一房小妾就是陈圆圆,以前也是咱们秦淮河上的。” “陈圆圆?”徐佛倒是认识。 “真是同人不同命,哎!罢了罢了,今夜咱们只管大喝便是。明天就是柳姐姐的喜日了,不论如何,是脱籍从良的大好事。” 柳如是依旧没显得太过激动,她有些担忧的说道: “若是明日那公子不来,当如何是好?” 徐佛倒是显得毫不在意。 “哎呀,人家已经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了,怎么可能不来呢?若真是不来的话,这些银子也够咱们母女逍遥一辈子了。” “说到底,我仍旧是个物件。” 柳如是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无声的喝起酒来。 第二天一大早,南京兵马司指挥使秦川便带着一队人马早早的在金凤阁周围布置了起来。虽说为名妓赎身没有在白天的道理,可秦楚龙已经下了严令,秦川可不想这个时候去触他这个大霉头。 日上三竿,秦川边等边向手下的兵卒抱怨着。 “等爷们抓了那个独占花魁的小子,一定要给他好好疏疏皮子。咱们弟兄几时出过这力。” 南京兵马司名为朝廷官差,但却与秦楚龙的私人家丁无异,平日里干惯的都是些欺压百姓的勾当,守土为民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 “可不是嘛秦爷,这也就是大老爷吩咐了,旁人咱们可不伺候。” 秦川刚想再抱怨,突然手下一个衙役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来啦来啦!” 秦川闻言不禁皱眉。 “什么来啦?” “有接亲的来啦!已经快上桥了!” 说着衙役指向了桥对岸,秦川虽然没有看见,但隐约间已经可以听到喜庆的喇叭声。 “真是见了鬼了!还真这白天来给窑姐赎身的!” 不仅是秦川吃惊,秦淮河两岸的好事百姓纷纷侧目瞧看。如果说独占花魁是十年一遇的奇景,那大白天来烟花之地娶亲,可以算的上是百年一见的热闹了。 “这是哪家的公子?大白天的来给人赎身!” “除了那位独占花魁还能有谁。” 有几个读书人摸样的男子聚在一起,不住的咒骂着。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如此行径真是我们读书人中的败类,令人不齿!” 这些摇扇品评的书生看客中,不少也是金凤阁的常客,这就是典型的说一套做一套。 秦川正愁惹事的主不现身呢?眼见对方送上门来,他不由得大喜,立刻吩咐道: “弟兄们,抄家伙,将这群暗通海贼的歹人拿下!” 埋伏在四下的衙役顿时间一起涌出,将迎亲的队伍团团围住。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新郎官是衙役们重点关注的对象,片刻功夫便将人团团围住。 秦川撇了一眼新郎官问道: “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娶亲的。” “娶哪家的亲啊?” “为金凤阁的姑娘脱籍。” “就是你了!来人啊!给我将这个私通海贼的歹人拿下!” 金凤阁内,由于到了日子,徐佛特意叫人在后院挂了几盏红灯以示喜庆。柳如是也难得画上了淡妆,穿上了一身红衣衫。 寇白门在一旁很是羡慕的看着身着喜服的柳如是。 “哎,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我才能戴上这凤冠。” 董小宛的神色则显得更为落寞,好歹寇白门还有个朱公子挂念,她就不同了。董小宛隶属南京教坊司乐籍,尽管已经被卖到了金凤阁,但她若要脱籍的话,需经过南京教坊司首肯才行。 而且董小宛的身上,还有一个众人都知道的秘密。她是江宁织造提督太监杨培苏的干女儿,所谓干女儿不过是一种好听些的叫法,宫里面则称为“对食儿”。 其实以董小宛的才艺和色相,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绝非难事。可正是因为她被杨培苏看上收了干女儿,南京教坊司绝对不可能让她脱籍的,因此任谁也不会再打她的念头了。 正当一群人为柳如是脱籍的事忙活之时,龟奴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出了天大的篓子啦!” 徐佛嗔怒道: “狗东西!嚷嚷什么!” “徐妈妈,大事不好啦!外面好多兵马司的衙役,将一支来娶亲的队伍给扣了!” “哪又如何?又不是来咱们这的,哪家的公子爷不能大白天的来我金凤阁接亲吧。” “我的徐妈妈哎!就是来咱们金凤阁接亲的!我在旁边听的真切,是新郎官亲口说的!” “他真的来了!” 柳如是闻言先是一惊,而后心情激动的长舒了口气。 “他竟然真的大白天来明媒正娶啦!” 满屋之内的各位佳人闻言无不大惊,更是也对柳如是能找到如此郎君而羡慕不已。 可短暂的激动过后,众人开始为新郎官被扣这事担心起来。不用想都知道,兵马司的人一定是秦楚龙叫来的,明摆着就是要收拾接亲的队伍。 可就在众人心急之时,又一名龟奴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来、来啦!接亲的队伍来啦!” “什么?怎么还有接亲的!” “哎呀徐妈妈,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是来啦,敲锣打鼓的已经到门口啦!” 这下满屋子的人彻底糊涂了,徐佛定了定神,朝柳如是说道: “姑娘,你先莫慌,为娘去看看。” 徐佛快步穿过大厅回廊,来到了金凤阁的正门前。果然,一支身穿大红喜服的迎亲队伍正在那吹拉弹唱呢! 惊讶的不只是徐佛,在桥边正在押人的秦川也傻眼了。那边的迎亲队伍还没处理完,怎么又来了一支。没办法,秦川只能招呼人手对金凤阁门前的迎亲队伍进行围捕。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来金凤阁接亲的。” 徐佛看了一眼马上的新郎官,立刻便瞧出了端倪,由于三天前她近距离见过魏渊,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面前之人并非那夜独占花魁的公子。 就在徐佛疑窦丛生之际,从四面八方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支接亲的队伍,整个秦淮河两岸随处可以听到欢喜唢呐的声音。 看到眼前的一片红,秦川简直都要崩溃了。他手底下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人,可眼前这些接亲的队伍夹在一起,至少有不下上千人,这让他如何拿人? 之前说的暗通海盗更是无从谈起,上千号人,别说暗通了,明着来攻打金陵城,他们这些兵马司的衙役也应付不来。 秦川无奈,立刻喊来了手下的衙役。 “你!快去通知大老爷,让他来认认,到底哪个才是那个该死的独占花魁!” 金凤阁周边的迎亲队伍变得越来越多,加上旁边涌出来看热闹的人群,秦淮河两岸可以算的上是人声鼎沸了。 金凤阁后院,柳如是身旁的众姐妹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寇白门索性将手一摊道: “柳姐姐的话,只怕是昨天被老天爷听去了。今天真是让姐姐遂愿了,不光是白天里接亲,整个秦淮河都给姐姐披红戴花了。” 柳如是倒是不在意迎亲的队伍有多少人,那位公子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旁人的非议来迎娶她,已经让柳如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了,那位公子安然否?” 就在众佳人心慌意乱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伴随着很多脚步悉悉索索的声响,猛然间,柳如是内房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第407章 江宁织造 众人一惊,柳如是抬头去看,来人正是那位独占花魁的公子。时至今日,仍不知他的姓名。两人视线相交,柳如是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公子,你来了。” 寇白门在一旁起哄道: “哟!这情郎来了就是不一样,柳姐姐说话声都甜了。” 柳如是的脸更红了,嗔怒道: “小白,莫要乱说了。” 此时魏渊已经来到了柳如是近前。 “上次仓促,没来得及介绍。我叫魏渊,这次来特地为柳姑娘脱籍赎身。” 魏渊此言一出,整个屋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寇白门、董小宛几个人是面面相觑,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许久,还是寇白门率先反应了过来。 “你说你是魏渊,是哪个魏渊?” 同魏渊一起进屋的沈炼说道: “大明朝能有几个魏渊,当然是晋国公魏渊!” 乱了!彻底乱了! 众人昨日还在议论的魏渊,此刻竟然真的出现在了面前。堂堂大明朝的晋国公,竟然亲自为秦淮河上的一个烟花女子来赎身。柳如是只觉得此生哪怕只活这一天,也足够了。 李奉之此时也走了进来,在魏渊身旁耳语了几句。 魏渊对柳如是说道: “柳姑娘,今日情况特殊,多有失礼了。说着魏渊上前牵过柳如是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徐佛那边已经拿到了剩余的银两,柳如是的卖身契也被赎回。魏渊知道外面结亲的戏码不能拖得太久,等秦楚龙带着大批人马赶来时,只怕就难以脱身了。 于是,在董小宛、寇白门羡慕的眼神注视下,魏渊带着柳如是消失在了一片红色的接亲队伍中。 董小宛一直望到二人的身影难以寻觅,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心里面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寇白门也没了往日的泼辣劲儿,毕竟都是女人。骨子里还是希望能够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今日见柳如是寻得如此郎君,怎叫她不在羡慕的同时联想起自己的身世,难免悲从心起。 在魏渊成功将柳如是接回府上之后,秦淮河两岸的结亲队伍顿时就作鸟兽散了。上千号人,单凭着兵马司那百十来号衙役哪里看的住,更何况这些人当中有功夫的不在少数,一片混乱与狼藉过后,秦川灰头土脸的看着手下的衙役。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啊!” 秦楚龙赶来之后自然又是一通咆哮,但无奈木已成舟,又能上何处去寻人呢?末了,秦楚龙咬牙恶狠狠的说道: “好小子,就这么摆我一道!有种咱们走着瞧!” 当然要走着瞧,因为这也是魏渊的想法。如此折腾一番之后,魏渊决定,先拿秦楚龙祭旗,对所谓的江南四大家族进行重新洗牌。 可事总要一件一件的来办,今日对魏渊来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柳如是。毕竟脱籍赎身,今天也算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了。 为了避人耳目,江南税务总督衙门门前并未张灯结彩。但魏渊也不想委屈了柳如是,于是命人在后堂小院内专门安置了雅致的宅院,挂红贴喜,好不热闹。 华灯初上,静夜无风。 深闺之内,柳如是静静的等待着心上郎君的到来。直到此时,柳如是依旧觉得如梦似幻,身旁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够真实。 晋国公魏渊,真的是那个魏渊,年少成名的英年才俊。就在柳如是胡思乱想之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喜的日子,魏渊喝的微醺。 “本应该用匹嫡之礼待你的,可当下情况特殊,委屈你了。” 所谓匹嫡之礼,就是按娶正妻的规格来办的婚礼。之前的徐飞燕与陈圆圆都是这个待遇。 柳如是倒不在意这些,魏渊能够亲自在大白天迎娶她,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柳如是只愿爱的热烈,再多的委屈她也毫不在意。 “如是得君如此待我,此生无悔。” 洞房花烛之夜,是魏渊来到江南之后睡得最香的一个夜晚。 天光放亮,睡足的魏渊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柳如是好似心有灵犀般,同时也睁开了眼睛,两人视线相对,柳如是的脸又红了起来。 柳如是虽说出身青楼,可昨夜是她由青转红的第一夜,想到昨夜的种种。此刻柳如是只觉得娇慵无力,脚趾头都有些酥酥麻的感觉,被魏渊一看之下瞬时脸红了起来。 此刻门外传来了家丁小声的通报声。 “国公爷,宇文公子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着魏渊就要起身,这时柳如是仗着胆子紧贴在了魏渊的胸口道: “别走,我要你再抱抱我,告诉我这都是真的。” 魏渊看着楚楚动人的柳如是,不禁越发的怜爱起来。 “告诉宇文公子,再多等我一会。本国公还有要事要做。” 阳光正好,春光无限。 等待多时的宇文腾启总算见到了魏渊。 “宇文公子久等了。” “不久,国公还是很快的。” 话是正经话,可魏渊听起来总觉得很别扭。 宇文腾启直接表述了来意,原来经过这几日的打探,秦楚龙的底细基本都被摸清楚了。 秦楚龙是秦家年轻一代快速崛起的代表人物,不同于他同族的那些弟兄们,秦楚龙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却自幼不好读书,走的乃是经商的路数。 “看这秦楚龙有些实力,不知道他做的是哪门子生意?” “国公有所不知,秦楚龙发家靠的是江宁织造局,他先是贱卖桑农的土地,而后统一收拢蚕丝,待织好丝绸之后再高价卖给江宁织造局,如此一来买卖便越做越大了。” “这么说来,秦楚龙是金陵一带最大的丝绸贩子了。” “何止金陵,江宁织造主管着南直隶和浙江两省的丝绸买卖,可以说秦楚龙是直浙两省最大的丝绸商了。” 魏渊点了点头。 “要搞掉这个秦楚龙,看来江宁织造局是关键。” “国公所言甚至,江宁制造局的提督太监名叫杨培苏,不是个善茬。” 听到这魏渊显得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崇祯皇帝上台之后,宦官的权力基本都被废了,比如他现在担任的江南税务总督,以前也是由宦官担任的。 宇文腾启看出了魏渊的疑惑,解释道: “当今天子确实在即位之初重点打击了以魏忠贤为首的宦官集团,但是在十二监中,镇守太监和江宁织造太监却是例外。他们的权力非但没有被削弱,还因为都是崇祯的心腹担任,而更加重要起来。” “既然如此,看来我们有必要会会这个杨培苏了。” 几日之后,魏渊轻骑简从来到了位于金陵城西的一处幽静大宅之外。宅院门匾上江宁织造局几个大字甚是醒目。 江宁制造局提督太监杨培苏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尽管与魏渊隶属于不同的体系,但对于这位当今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是得罪不起的。 杨培苏换上了象征从二品的太监朝服,早早的在门外候着魏渊的到来。 见魏渊身着便服轻骑而来,杨培苏先是一愣,而后上前行礼问安。 “杨培苏见过国公爷。” 魏渊下马打量着杨培苏,这位提督太监身高不高,体型有些偏瘦,有些消瘦的脸上一双眼睛看起来深不可测,在向魏渊问安的时候,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来。 “杨公公不用多礼,我也就是来拜访一下咱们这大名鼎鼎的江宁织造局。” 一行人由杨培苏引着进入了院中。庭院的门口算不上大气,是典型的江南风格。但进入庭院之后,魏渊发现里面显得别有洞天,称得上是一处雅致精美的园林建筑。 假山、鱼塘,步步皆景;回廊、花草,处处雅致。众人穿过前院,在一处江南风格的回廊处停了下来。 杨培斯直指有些幽暗的廊下尽头一处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道: “国公爷,我这院子分内外两重。过了这扇门,就是内院了。里面都是我制造局的样布,不知道国公爷肯否赏脸品鉴一番。” 魏渊此行的目的绝非他口中说的随便一看,见杨培苏率先发问,魏渊也不藏着掖着,他很是爽快的答道: “丝绸是江南财税的重要来源,此番我身负税务总督一职,自然要多了解些才是。” “好,那就请国公爷赏脸一看了。” 不同于外援的清幽雅致,推开了那扇小门之后,里边一番天地别有洞天的景象呈现在了魏渊的眼前。 一处宽阔的庭院下,没有任何的桌椅摆设。一根根细长的竹竿之上,铺满了各色各样的丝绸。微风习习之下,这些丝绸随风轻摆。 魏渊只觉得好似置身于美轮美奂的梦境之中一般。视线所及之下,那些寻常的物件都被薄如纱翼的丝绸染上了一种别样的颜色。 就在魏渊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时,一曲清雅的古筝声传来。 透过层层丝绸帷幔,魏渊注意到前方长廊下有一位姑娘的身影。 隐约间可以看到那姑娘身着的是一身淡红色的长衫,光影交错之间,魏渊只觉得这画面更加美轮美奂了。 杨培苏注意到了魏渊视线的变化,于是他轻轻击了下掌。古筝之声戛然而止。 “小宛,贵客来了,还不过来行礼。” 第408章 桑农桑田 “小宛?”魏渊的心头一惊,莫不是他去为柳如是赎身时见到的董小宛? 果然,随着轻风摇摆的丝绸之下,一位身着红衣长衫的妙龄女子缓缓走来。只见她柳腰款摆,步步生莲,容貌更是姿容秀丽,可人娇媚。果然就是那夜花魁大会之上登台的董小宛。 董小宛径直走了过来,明亮的眸子先是打量了一眼外貌倜傥不群的魏渊,一眼她便认了出来。顿时心头不由得一阵慌张,杨培苏只叫她说今日有贵客,哪知道贵客竟是魏渊。 董小宛一想到自己是太监的对食儿,一时间又羞又耻,竟忘了去问安。杨培苏见状脸色不由得一沉。 “怎么?见了贵客也不问安,失礼!” 董小宛这才回过神来,忙调整了一下心绪道: “小宛见过晋国公。” 杨培苏显得有些诧异。 “你们竟然认识?” 董小宛何其冰雪聪明,他自然知道魏渊娶了柳如是这件事不能声张,于是便立刻解释道: “国公爷来金陵那日,城中百姓都去一睹尊容,小宛也有幸得见。” 董小宛的声音同清泉击石,令人听起来舒服之至。 魏渊抬手以示回礼,他看了看杨培苏,不知道董小宛为什么会在此处。杨培苏欠身说道: “这是咱家的干女儿董小宛,平日都有宠溺,礼数不周,让大人见笑了。” 魏渊心道这太监讲究还挺多,也是,没了子孙根,自然要多收些干儿子干女儿来。 对于杨培苏的安排,魏渊心知肚明,这无非是杨培苏讨好自己的美人计罢了。但魏渊前几日刚刚纳了柳如是,这董小宛如何再下得去手。 杨培苏见魏渊并未对董小宛太过动心,于是挥了挥手说: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董小宛施礼告退,回到原处继续弹奏起古筝来。可她远远望着魏渊,不知为何一股没来由的羞涩和甜意涌了上来。 董小宛只觉得脸颊如烧着了般热得发烫,好在众人离她都远,看不到她脸上的变化。但在这羞涩和甜意的背后,不知名的紧张与悲哀也自暗暗袭来。魏渊有些无视的态度,令董小宛的心间平添了几分失落。 这一段小插曲并未影响到魏渊与杨培苏。两人穿过丝绸展廊,闲聊了几句之后。魏渊终于切入了正题。 “杨公公,我听闻江宁织造一年就能为朝廷上缴几十万匹丝绸。此番我身为江南税务总督,还望杨公公能够为我分忧。” “咱家是皇爷的奴婢,自然要为大明效力。国公爷既也是为国,需要咱家做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杨培苏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波澜,话虽客气,但魏渊依旧感觉到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当今圣上奉行节俭,四季衣衫不过八套。公公这几十万匹丝绸若是能变成银两,为主上可分大忧。” 来江南之前魏渊已经做过调查,国库之内的丝绸早已堆积如山。可奈何北方丝绸行市不景气,成堆的丝绸卖不出价钱,只能放在国库中慢慢烂掉,可谓及其浪费。 “回国公爷的话,嘉靖朝那会,织造局是有过将丝绸贩售之后换成银两上缴国库的先例。可近些年朝局动荡,北有建州女真和鞑靼蒙古,中原四地流民四起,丝绸早已没了行市。咱家这几十万匹丝绸怕是不好换成银两,就算换了,也没多少可言。” 杨培苏这话不假,赵信等人带回来的消息基本与杨培苏所说一致。如今国内每匹丝绸卖价不过三两,可生丝成本加起来接近二两,也就是说每匹丝绸利润不过一两。几十万匹丝绸就算都卖出去也只有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对于前方战事不过杯水车薪。 魏渊早就想好了对策,听罢杨培苏的话,魏渊从容的答道: “这点我已经想到了。在现有的条件下要尽量多的用丝绸换银子,方法不外有二。” “请国公赐教。” “第一是节流,当下每匹丝绸所需的成本费用接近二两银子,可这其中至少有一半都被生丝供应商挣去了。所以第一条就是换供应商。” 杨培苏听罢笑了起来,他本就生的干瘦,笑起来之后整个脸上更有褶皱四起,样子瞬间狰狞了许多。 “哈哈哈,国公爷您有所不知,现如今南直隶和浙江的供应商只有一人,那便是秦家的秦楚龙。换,只怕是换不成的。” 魏渊早就料到杨培苏会有此言,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态度,继续说: “秦楚龙如何换不得?” 杨培苏其实也深受秦楚龙的掣肘,由于江宁织造所需的生丝只能从秦楚龙处买到,因此价钱便任由秦楚龙来定,尽管江宁织造归属大内。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宁织造与秦楚龙的交易中,杨培苏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反而屡屡因为秦楚龙的垄断地位而让利不少。 杨培苏见魏渊的神态不似玩笑,他的态度也认真了起来。 “秦家的手中是整个两省的桑农,南直隶与浙江的生丝都出自他手,不知大人要如何换呢?” 魏渊深知此时过早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很有可能会走漏风声给秦家,从而令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特别是眼前的杨培苏,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当下行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直隶和浙江两省的桑农如此之多,难道我就不能直接派人去收生丝吗?” 杨培苏还以为魏渊有何高招,听了魏渊此言,他心中不免失望起来,看来这晋国公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愣头青而已。 “江南有句谚语不知国公听的否?上有朝廷三尺天,下看里长一斗烟。不论是桑农还是田农,在村寨中说话算的永远是里长乡绅。秦家在江南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不要说国公您拿着同样的价格去买生丝,你就是出价比秦家高一倍,桑农也不敢把生丝卖给您的。” “哦?那如此说来。秦楚龙是肯定换不得了?” “换不得,除非。。。” 狐狸终于漏出尾巴了,魏渊等的就是杨培苏的表态。双方要想合作,投名状那是必须的。 说到这杨培苏有意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魏渊。眼神中原本的坦然不见了踪迹,一股寒意浮现了出来。 魏渊清楚,自己必须表明态度了。 “你我都是为皇上效命,杨公公若有良策,我一定去做。” “既然如此,那咱家就妄言了。” 杨培苏看了看四下,见确实无人,这才继续说道: “要想换掉秦楚龙,从桑农处着手无济于事。只能从地上下手。南直隶和浙江的桑田,多数集中于官宦乡绅之手,而这些人手里的田地,来路一向不正。” 听到这魏渊立刻便恍然大悟,突然他想起了刚到松江之时,孙和京家的田地被钱家侵吞一事。 “杨公公的意思是这些乡绅们兼并百姓田产,改种桑苗?” 杨培苏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多了。 “何止了百姓的田产,卫所的屯田只怕也都被他们占去了。” 魏渊听罢心头大惊!这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些人竟然连军队的屯田都敢私自瓜分。看来自己面临的局面棘手的很。 见魏渊并未答话,杨培苏继续道: “若想换掉秦楚龙,唯有从土地上下文章。” 魏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二人有谈起了第二个法子。 所谓第二个办法,其实就是开源。既然丝绸在国内市场上卖不出好价钱,那就往国外卖,走海路向日本、南洋等地进行贩售,这个办法杨培苏倒也认可。 “国公若是要推行此法,那有一个人是必不可少的。” “郑芝龙。” “正是此人,大明东南沿海的贸易几乎都在此人手中,没有他的支持,丝绸是万万出不了海的。” “那不知杨公公找过这个郑芝龙吗?” “咱家是给皇爷效命的,怎么会去求一个小小的海盗呢?” 这下魏渊算是明白了,郑芝龙尽管势力庞大,可在明朝官场内,大家看他仍旧是低贱的海盗出身。士大夫就算了,连杨培苏一个宦官都如此轻视他,由此可见郑芝龙是很不受待见的。 一番长谈之后,魏渊一行人便匆匆离开了江宁织造局,经过与杨培苏的初次接触,魏渊大致确定了对付秦楚龙的方向。 望着魏渊一行人骑马的身影渐渐远去,杨培苏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下来,再次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进到院中,董小宛正在亭廊处等他。 杨培苏看了董小宛一眼,眼神中是说不出的纠缠。 “他已经走了。” “哦。” “怎么?你上心了?” “。。。” “我是个太监,你我本就不是真的。你不必顾念我的感受,你若真的有心于他,我成全你便是。” “公公、我。。。” “不过我提醒你,魏渊此番是要与整个江南的士大夫为敌,是福是祸这要看他的造化了。你明白吗?” “小宛是公公的人,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我的人?哈哈哈” 杨培苏的脸上再度挤满了皱纹,在他笑声中董小宛痴痴的站在原地,直到杨培苏消失在了亭廊的尽头,那句“我的人?”依旧在董小宛的心头萦绕。 第409章 剑指松江 魏渊回到江南总督税务衙门之后,立刻将身边的一众亲信都喊了过来。对秦楚龙下手这件事宜快不宜慢,既然从杨培苏那里得到了关于秦楚龙侵吞田产的重要情报,那就应该立刻采取行动了。 众人围坐一堂,听完魏渊的叙述,赵信率先发言道: “这些日子我们黑衣司的细作也有所打探,江南确实土地兼并严重。只是没想到如此多的桑农竟然都被这秦楚龙控制着。” 被钱家占去田地的孙和京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听了赵信的话,他愤恨的说: “天下良田都被这些硕鼠给祸害了,要是没有这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去侵占良田,中原又何至于流民四起,民变丛生!” 他的话令众人深以为然,魏渊点点头道: “这一次我们就是要打土豪分田地,让这些人把侵占的土地都给吐出来。” 魏渊的话令大家都热血沸腾起来,但紧接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被摆了出来。 南直隶与浙江两个省,地方大了去了,光凭着手底下这几百号人,怎么才能打土豪分田地呢? “如今国公爷是总督税务的钦差,不同于在军中,很多事情不能硬来。可单凭咱们现在手中这点实力,还真不好同那些官宦乡绅们去硬拼。” 众人想起来当初在上海县,一个小小的乡绅钱国利就让魏渊大废了一番周折。这次要挑战的是千千万万个钱国利那样的具有根深蒂固家族关系的乡绅里长,确实棘手。 有问题不要紧,魏渊立刻将视线转向了手下第一智囊,南阳小诸葛宇文腾启。 “我说宇文公子,现在该你发发言了,给指点指点呗。” 魏渊明白,阴人的招子还是得看宇文腾启。 宇文腾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呢,听了魏渊的招唤,他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按照国公爷的意思,咱们要打土豪分田地的话,必须先选一处最难啃的骨头,拿下之后,别的地方自然就望风而降了。” “好主意,那选何处呢?” 魏渊立刻便明白了宇文腾启的意图,他突然将视线移向了孙和京。 “孙公子,那个将你打伤的周东海现在还未找到吧。” 孙和京忙回答道: “说来惭愧,小可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那正好,我们这次打土豪分田地的事就去松江府,捎带脚把这个周东海的老窝给端了。” 之所以选择松江府,魏渊还是有很全面的考虑的。 首先此地距离金陵很近,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扩散开来。只要能在松江府掀起一场风暴,整个江南都会为之震动。 其次,金山卫的指挥使侯治毕竟是自己的人,在松江府开展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动,至少有卫所的军队能够给他强有力的支持。 最后则是因为松江府的确是个硬骨头,既有钱家兼并土地,又有秦家控制桑农。啃下这块硬骨头,必然能给钱秦两家以当头一棒。 主意已定,魏渊便开始给众人安排起任务来。 “赵信、沈炼,你们两个继续追查周东海的下落,抓到这小子对我们后面的事有很大的帮助。” “世禄,你这就回金山卫去找你父亲。让他先着手调查金山卫军屯被侵占一事。” 侯世禄不敢怠慢,立刻奉命赶往金山卫进行布置。 总督衙门日常打点之事魏渊交给了魏明与黄轩,之后他决定自己亲自带着少量侍卫以及李奉之,暗地里前往松江府进行调查。 出发的前一夜,柳如是专门在屋外摆了酒宴。时近初夏,江南的夜风已经没有多少凉意了。 魏渊与柳如是二人尚属新婚,柳如是在言语和举止上也多有拘束。知道魏渊明日就要出门,柳如是显得心事重重。几杯酒喝吧,她便仗着胆子说道: “相公,如是有个不情之请。” “你是想和我一起去松江吧。” 柳如是这点心思,魏渊早就看出来了。听到魏渊如此说,柳如是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是、是的。” “只不过此行若是带着女眷,只怕多有不便。” 其实柳如是本来也没有抱多大的期望,听魏渊如此说。她尽管有些失落,可依旧很是懂事的点点头道: “如是疏忽了,还望相公不要在意。” 可没想到魏渊话锋一转说: “不过嘛。。。你女扮男装不就好了。” “相公。。。你!” 柳如是这才发现,魏渊在那一个劲儿的端着酒杯朝自己笑呢。又被魏渊给戏弄了,柳如是的脸不禁又红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魏渊一行人便踏着清晨的薄雾早早的出发了。在一众威武的汉子中,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位俊俏的小书生,很是惹眼。 众人出城行至晌午,毕竟是江南时节,太阳底下明显已经热了起来。魏渊等人来到江边,阵阵江风吹来,顿时令人感觉凉爽了许多。 柳如是如同出游的孩子般兴奋无比,如此快意的外出,对于她来说还是第一次,自然很是新鲜。就在众人惬意的享受着江风带来的清爽时,远处的一阵哭声引起了魏渊的注意。 李奉之朝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警觉起来,跨马前去查看。不多时,来人回禀。 “国公爷,江岸旁有一处小庙,有个男子正在那痛哭。” 众人都觉得诧异,于是魏渊决定前去一看。 果然,小庙内摆着一个简易的祭台,一名男子正在那边磕头边痛哭。 李奉之上前制止了那男子的痛哭。 “这位兄弟,你因何在此痛哭。” 那男子强忍着哭泣,缓声答道: “我在祈祷庙内的神灵,保佑我家老爷一家老小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你家老爷怎么了?” 那男子看了看魏渊等人的装束,布料上乘、衣着讲究,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公子你们有所不知,我是从河南逃来的,我家老爷是信阳知府。上个月初三,闯贼破了信阳城。我家老爷是个文官,也带着一城的官兵奋战殉国了!我本带着老爷家眷逃了出来,可谁知道半路遇了江潮,船翻了,一船人失了联系,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了!” 众人听完莫不哑然,江南春色正好,可谁曾想到就在不远处的河南府,正在遭受着战火的蹂躏。魏渊自言自语道: “李自成终究还是成了气候,只怕孙传庭手下的几万皇家勇卫营不是他的对手。” 魏渊分析的不错,中原连年大旱,李自成自打进入河南以来便所向披靡,成千上万的灾民加入了闯王的队伍。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句歌谣早已在中原大地唱响。而作为中原督师的孙传庭处处掣肘,兵粮与饷银经常难以为继。纵使皇家勇卫营自付了一部分军饷,但长期开支下来,依旧是难以维系。 孙传庭曾在给魏渊的书信中抱怨过。“李自成可以输上个十次八次,只要他的大旗一竖,便可引来无数的流民依附。可他孙传庭一次都输不起。”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孙传庭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拒绝同李自成展开决战。这也导致了李自成横行中原各地,所向披靡。 柳如是本就是感情细腻之人,听了那男子的叙述,忍不住悲从心起。轻声叹道: “当年宫馆连胡骑,此夜苍茫接戍楼。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 魏渊虽说不太懂得诗文,但柳如是出口成章的诗句仍旧令他大为赞叹。想到当今的时局,魏渊愈发感觉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尽管避免了松山之败,可李自成以及中原的民变却愈演愈烈,已成烽火燎原之势。而此刻,军旅出身的魏渊只能在江南征集饷银,这让他怎能不急。 魏渊给了那男子一些银子让他尽心超度他家老爷的亡灵。而后一行人再度上马,朝着松江府而去。 这一次上路,没了方才的嬉戏与轻松。特别是魏渊的脸上,严肃了许多。眼看国公爷如此,手下人自然都跟着严肃了起来。 终于,经过了几日的奔波,魏渊一行人总算赶在入夜宵禁之前进了松江城。黑衣司的番子早已安排好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作为魏渊的住处。众人经过多日的劳顿,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柳如是感觉到了魏渊的忧虑,她轻俯在魏渊的胸口,小心的问道: “相公是不是有心事。” “算是吧,中原如今战事不断,我却只能眼看着无用武之地。心里有些失落。” 柳如是很是贴心的抚摸着魏渊的额头,她知道,此时任何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好男儿志在四方,英雄唯有一展抱负之时才能快意恩仇。 不知是夜晚的宁静还是柳如是的慰藉,魏渊那焦虑的心思渐渐安稳了下来。似睡似醒之间,魏渊的呼吸变得均匀和平和。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片刻的安宁。 “国公爷!卑职侯世禄有紧急情况禀报!” 第410章 金山有变 魏渊刚刚睡熟,柳如是本不想叫醒他。可门外的动静一响,魏渊立刻睁开了眼睛。 “谁来了?” 柳如是轻声道: “是侯世禄。” 魏渊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侯世禄也不可能大晚上的来自己这砸门。披上一件外衣,魏渊便走了出去。 侯世禄一身戎装,脸上大汗淋漓,正在院中尽力的调整着呼吸。 “怎么了世禄,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见到魏渊,侯世禄忙倒身行礼,魏渊抬手示意他起身“国公爷,卑职的父亲今天下午被调离金山卫了。” 魏渊听罢顿时心头一惊。紧接着,侯世禄向魏渊汇报了细情。 原来,在得到魏渊的命令之后,侯世禄便连夜来到金山卫与父亲侯治汇合,并传达了魏渊想要彻查军屯一事。可就在父子俩着手准备之时,南京兵部的调令就到了。 一纸调令,侯治不再担任金山卫指挥使,而是调到了崇明县担任游击将军。如果单从官职上来看,侯治还算是升了半级。但崇明县位于崇明岛,孤岛悬于海上,当地人口稀少,去崇明县担任游击将军,与被流放无异。 “钱谦益身为南京兵部尚书,这一定是他耍的手段,之前你父亲帮我惩治了钱国利,钱家定然会记恨于他。” 听到钱国利的名字,侯世禄的脸上更差了。他稍稍迟疑了片刻,而后说道: “还有一事,卑职正要向国公爷禀报。” “讲。” “我回到金山卫之后才知道,那个钱国利在国公您离开上海县的当日便被乡绅里长们联名保举出了大牢。” “竟有这样的事!” 魏渊知道江南士大夫家族不好对付,可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嚣张到了如此程度。一个犯罪事实确凿的乡绅,没有任何的官职,仅仅凭借着与钱谦益沾亲,便可堂而皇之的被放出监狱。 大明的法度何在!天下的公理何在! 魏渊只觉得一股气血上涌,不觉间动了杀意。 事情虽多,总要一件件的来做。魏渊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 “接任你父亲的是谁?” “新的指挥使听说叫薛明,以前是川沙堡的把总。” “一个把总,竟然直接升任指挥使。看来我们的钱大人开始下血本儿了。” 把总的官职,介于百户和千户之间。如今这薛明直接又把总提拔到了指挥使,等于是凭空跳了两级。看来此人当属钱谦益的心腹。 魏渊吩咐侯世禄先不要打草惊蛇,凭着他前任指挥使儿子的便利身份,继续在金山卫内收集情报。 送走侯世禄,魏渊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柳如是何其冰雪聪慧,见魏渊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劝说道: “相公,事有缓急,你要当心身子。” 魏渊点点头。 “钱家已经动手,秦家又虎视眈眈。此行看来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相公你这话就说错了。” “哦?怎么错了?” “钱家和秦家如果是鱼的话,相公可是一口铁锅。他们只有被炖的份儿。” 魏渊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哈的大笑起来。原来他只道柳如是是个才女,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一面。 “铁锅炖大鱼,你这丫头太厉害了!哈哈哈!” 柳如是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丫头,顿时也觉得这个称呼着实有趣,两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夜色渐深,远处的云层中有几声闷雷传来。不多时,噼噼啪啪的雨声在屋外的芭蕉上响起,雨势不大,但却绵绵不尽。府苑内点起的灯烛,都被蒙上了一股朦胧的黄晕。 时不时有惊雷炸响,将黑夜照的犹如白昼一般。。。 第二天的雨势更小了,由于金山卫情况突变,魏渊不得不取消之前的计划,静观其变了。 由于是毛毛细雨,魏渊便带着柳如是逛起街来。常言道“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松江府盛产丝绸,街市上随处可见各色料子的染布和丝织品。 柳如是虽说在金陵什么都见过,但松江府市场上的乡土气是她不曾体会过的。一番游玩下来,市场上的各色物件都很吸引她。 魏渊一行人正游玩的尽兴,街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锣鼓的敲击声。 魏渊眼尖,他一把拉起柳如是道: “那边有打把势卖艺的,走!咱们去看看!” 柳如是也觉得新奇,任由着魏渊拉起,随着人群涌了过去。人群的正中央有一处空地,此时正有一老一小两个男子在那卖力的表演着。 老头看样子牙齿已脱,白须满腮,很是邋遢,但他的身子还算健壮,此刻正光着手脚。青年则显得羞涩许多,甚至看起来有些木讷,同样光着手脚。 只见岁数大些的白胡子老者躺在青石板上运着气,他身旁的青年则取出一块扎满了铁钉的木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青年猛地将木板朝着老者砸去。 柳如是惊得一声大呼,魏渊则在旁边轻轻将她揽了过去。 “别怕,都是骗人的。” “相公怎么知道是骗人的?” “你仔细看那青年,最后一下明显留了力道。而且那铁钉排列密集,钉头也不是很锐利,再加上面积大压强小。扎不坏的。” “可那是铁钉啊!我不信!” 两人正说着,果然只见那老者一声大喝,毫发无伤的站了起来。顿时,围观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一片喝彩之声。 这一老一小借着热乎劲儿高声喊了起来。 “南来北往的朋友瞧一瞧了啊!路过的老爷夫人们看一看了啊!祖传神药,祖传神药!男女不育,跌打损伤,头疼脑热,莫名慌张!都能治好!吃了我的药,保您升官发财,金榜题名!大家伙快来瞧啊!” 魏渊不禁哑然,这是碰上卖假药的了。敢情在哪朝哪代,都有吃这碗饭的。 四周围观的百姓可没有魏渊这觉悟,有些人已经开始拿着碎钱来买药了。就在这一老一小忙着乐呵收钱时,几个壮汉走了过来。 “散啦散啦!” 这几个壮汉不由分说,立刻将四周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群给驱散了。魏渊见人群涌动,忙护着柳如是向一旁退去。跟着魏渊出来的李奉之及几个黑衣司的番子也警觉的留意着四周。 只见一个光头的中年男子晃晃悠悠的来到了卖艺人的近前,光头是张倭瓜脸,说不上是胖还足肿,乍眼看去,两只肿眼搭拉着,就像没睡醒一样,脸上的横肉更是沟壑纵横。 “你们是哪里来的啊?” 尽管秃头说话时满脸是笑,但语气里毫无善意。 年轻男子明显被吓住了,不敢回话,那老者忙将青年拉了回去,迎上前道: “小老儿见过这位爷,我们爷俩是从信阳府逃难来的。” “逃难?我看你们是流民吧!” 老头一听到流民两个字,顿时就吓得跪下了。流民这个称呼在崇祯年间可是碰不得的,因为是流民就意味着可能加入过起义造反的队伍。 “这位爷您可别这么说,我们不是流民,我们真的是逃难来的。” 秃头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换成一副狰狞的表情喊道: “放屁!我看你们就是流民!是闯贼的手下!” 说话间,另外那几名壮汉已经上手,将那年轻男子按倒在地。老头一见这情形,更急了。 “这位爷,小老儿求求您啦!我们真不是流民。” 说着他将手中的碎钱忙向秃头递去。 “今天刚开张,银子都在这了,您行行好放了我们爷俩吧。” 秃头一把抓过那些碎钱。 “屁话!流民的银子理应充公。把他们给我带走!” 老者眼看碎钱被拿走,人也被抓,不由得也大喊了起来。 “你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了什么法!” 秃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眯缝着眼睛瞧着那老者。 “屁话!在这儿,爷就是法!” 说着他照着老者的头部,一拳就打了过去。只听那老者一声闷哼,捂着脸倒在了地上。人群中一阵骚乱,有人开始指责秃头做的有些过分了。 秃头也不理会,他先是朝着已经倒地的老者腹部踹了一脚,而后捋起了袖子,叉着腰站到了街当中,朝着四周指指点点的人喊道: “这两个人暗通闯贼!我看刚刚是谁在为他求情啊!” 秃头的视线扫过,众人纷纷低头侧目。唯有魏渊直视着那秃头,毫不在意。 秃头见状不禁大怒,他动了动下巴,示意手下去拿人。可就在此时,一个中年男子站了出来。 “我说刘二,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一老一小也不容易,你就抬抬手放了他们吧。” 说话之人看年岁不过四十,中等身材,看起来相当的富态,圆脸庞,浓眉毛,眼睛很是有神,穿着一身绸缎,一看就是个富裕商贾。 秃头的脸色瞬间好转了许多。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董老爷啊!不过今天这事儿我劝您老还是别管了。我刘二也做不了主。” “怎么说?” “今儿个我是奉了知府衙门的差事,在城中肃清流民。” “知府衙门什么时候管起这差事来了?”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您要是想问啊,您就去问知府大人吧!” 说罢那秃头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朝着手下喊道: “把人押到知府衙门大牢去!” 说罢,那秃头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魏渊。 第411章 富贵保财 “那边那个小子,对!就是你!爷看你也是流民。” 秃头边说边朝着魏渊走了过来。魏渊倒没什么,柳如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她紧张的脸色发白,生怕相公吃亏。 秃头来到魏渊近前,这才发现魏渊身形魁梧,相貌不凡。一时间秃头竟然有些犯怵。但毕竟是在松江府,是他的一亩三分地。秃头咧了咧嘴,用耷拉的眼角盯着魏渊问道: “你姓甚名谁,路引拿出来我看看。” 路引相当于明朝的身份证,凡外国人进入大明或是大明朝内部跨州府流动,都必须随身携带路引。路引之上标注着持有人的身份年龄、随带行李以及外出的目的。崇祯年间,由于大规模的人口流动,天下多是难民,路引制度其实使用的已经不多了。 秃头此时跟魏渊要路引,分明就是想难为人。 魏渊倒也不在意,他有些戏虐的瞧着眼前的秃头,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身居何位,官职几品?有资格查看我的路引。” 秃头本姓刘,是松江知府的小舅子,平日里仗着这个身份招摇过市,时间久了也把自己当成半个官差了。今天被魏渊这么一将军,反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在场的百姓都知道这刘二的为人,今天见他竟然遇到了对头,不禁各个心里痛快,但同时也为魏渊捏了把汗。 在松江府,刘二几时受过瘪。今天见竟然有人敢如此顶撞,他不由得大怒道: “哥几个!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松松皮,让他知道咱们爷们的厉害!” 身后那几名壮汉得了命令,立刻挽起袖子围了上来。魏渊根本没把这些个恶奴放在眼中。他朝李奉之使了个眼色,李奉之一个人拦到了这群人的面前。 刘二见有人出头,变得更加愤怒起来。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哪的王八都敢来爷面前露个头了,弟兄们,这些人拿不出路引,都是闯贼一伙的,给我往死里打!” 李奉之冷眼盯着面前的几名壮汉。 “找死。” 李奉之一个箭步冲到了一名大汉的近前,探出左手钳住了那人的喉咙,右手一记手刀直接打在了那人的腋下。只听一声闷哼,那壮汉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李奉之一招下来,气势陡然一变。刹那间,其余的人都驻足不敢再向前走了。 刘二见状大惊,可他却不想折了面子。他继续朝手下怒吼道: “上啊!怕他作甚!” 几名壮汉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且慢!” 喊话的是刚才那位姓董的老爷,只见他快步走到了李奉之与那群壮汉之间,将两拨人劝了下来。 “且慢且慢!” 董老爷如此一喊,刘二的手下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在众人诧异之时,那董老爷继续说道: “这位公子可绝对不是闯贼一伙的,这是我请来的客人。刘二,今天这事,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如何?” 董老爷突然这么说,让刘二很是疑惑。但眼下的情形,如果再斗下去,吃亏的很可能是自己。如今既然董老爷出面,既有了台阶,又有了面子。于是刘二道: “既然了董老爷的朋友,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弟兄们,咱们走!” 说着,一行人押着那一老一小耀武扬威的离开了。魏渊正要去喊住他们,那董老板忙劝阻道: “这位小兄弟,这刘二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物。方才我见你也是个义士,这才出手帮你。你就莫要再惹事了。” 魏渊一想也是,初来松江府,还是低调一些的好。眼前这个董老板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不妨节交一下。于是,魏渊拱了拱手道: “刚才多谢了,只是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董富贵。” “在下魏三。” 董富贵见魏渊衣着体面,言行得体,一看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于是话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于是两人就随口聊了几句,没想到这越聊竟然越投机起来。 董富贵是松江府本地的商户,主要从事的是丝织行业,十几岁起家,凭借自己的打拼,才有了今日的富贵。松江一带,他虽说不上是首屈一指,但却也排得名号。魏渊自称此番来松江府是为了采买生丝和丝织品,一下子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 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魏渊于是邀请董富贵来家中一叙,也借机加深一下了解,董富贵倒也爽快,欣然前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聊的更起劲了。魏渊是海量,董富贵也很是能喝。两人就这么边喝边唠,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终于,在又干了一杯之后,魏渊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董大哥,这次我从金陵来松江,就是想收些生丝。可几天下来,却不见桑农来卖,这是为何?” 听了魏渊的话,董富贵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说魏兄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松江府的生丝可不是谁都能买的。” “哦?此话怎讲?” 说到这,董富贵也显得很是无奈。 “实不相瞒,就算是我董某人,在松江干了半辈子的丝织品买卖了,生丝一样买不来半匹。” “这是为何?” “整个松江府,哦不,是整个南直隶的生丝只有一个人能收。” “谁?” “你们金陵城里的秦楚龙秦老板。” “这个人我倒是听说过,可为什么生丝只能他收呢?” “这是朝廷的规矩。” “朝廷竟然还有这样的规矩?” “说是朝廷的规矩,其实都是各个州府约定俗成的讲究罢了。秦家势力庞大,每个州府县城都有他们的关系网,这些人为秦家收购生丝,哪个百姓要是敢卖给别家,第二天便会被找上门修理一番,久而久之,桑农们都被打怕了,哪里还敢卖给别人。” “岂有此理,他们这么做,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官府?那些个知府大老爷们,每年都拿着秦家给的白花花的银子,拿什么去管,根本管不了。远的不说,咱就说这松江府的知府,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不会是姓秦吧。” “正是!现在的松江知府名叫秦厚政,与那秦楚龙也是一家子。” “秦厚政?看今天那刘二的所作所为,这个厚政是徒有虚名了。” “可不是嘛!这刘二就是那秦知府的小舅子,一个泼皮无赖罢了。竟然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称奉知府衙门的命行事,真是狂妄至极。” “如此说来,小弟我这次是买不到生丝了。” 眼看魏渊很是失落,董富贵小心的四下里看了看,而后悄声说道: “也不是,如果魏兄弟你真的想要,这松江府中只有一处你能买的到生丝。” 果然,如魏渊预料的一样。董富贵既然是白手起家,那想要在这种生丝被垄断的情况下发财并且做大,一定会有自己的门路来搞生丝。不然的话,他这种无人无权的商户,早就被吃了。 “松江以南、金山以东,有一县名为娄县,娄县内有一名唤王保财的乡绅,世代居于当地,很有些势力。不瞒兄弟说,董某人的生丝多赖他相助,这才勉强有些赚头。” “还有这等人物,那王保财就不怕秦家人找他的麻烦吗?”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而且这王保财王员外也很会做人,给秦家的生丝供给一匹也不差,他不过是将生产过剩的那部分悄悄拿出来卖罢了。而且,给他种田的桑农可不是一般人,寻常的泼皮无赖是招惹不起的。” “竟有这等人物,为何给他种田的桑农不好招惹呢?” “这个嘛。。。哈哈哈,喝酒喝酒!” 魏渊见董富贵似有隐情,便不再追问。又喝了几杯之后,董富贵主动说道: “魏兄弟若是有兴趣,你我去娄县走一趟不就行了。” “如此甚好!” 魏渊同董富贵一直喝到天色见晚,这才罢休。两人相约第二日便前往娄县见见那位王员外。 送走了董富贵,一名黑衣司的番子来向魏渊复命。 “启禀国公爷,卑职打探清楚了。那一老一小两个人确实被关进松江府大牢了。不光是他们两个,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抓了几十人了,都是从河南逃难来的难民。” “岂有此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说是为了给新上任的金山卫指挥使报功。” “那个薛明?可他不是才刚刚上任吗?” 突然间,魏渊的大脑中一丝不祥的念头划过。知府是秦家的人,指挥使是钱家推荐的。指挥使还没上任,知府就已经开始为指挥使抓人了。这两件事绝非偶然,看来钱秦两家已经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了。 事不宜迟,必须早做打算了。 第二天一大早,魏渊带着柳如是和李奉之以及几名贴身护卫,同董富贵一起结伴而行。边游历边往娄县而去。 由于董富贵不会骑马,只能乘坐轿子出行。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慢慢游历之间,江南美景尽收眼底。柳如是不禁诗兴大发起来。感受着涓涓江水与徐徐清风,她叹道: “谁知江南无醉意,笑看春风十里香。” 魏渊在一旁打趣道: “佳人醉春风,才子醉佳人啊!” 在难得的轻松愉快的心情下,一行人悠闲的行进着。可刚一进入娄县界内,魏渊就察觉到了此地的异样。 第412章 桑户难当 魏渊勒住了马的缰绳,仔细瞧看起来。整个队伍也随之停止了行进。柳如是见状问道: “怎么了相公?” 魏渊皱了皱眉头说: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些桑农不对劲。” 果然,柳如是顺着魏渊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如魏渊所说,她看这些桑农也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突然,魏渊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这些人太整齐了!整齐的不像是农民。” 诚如魏渊所说,这些在田地里劳作的桑农,不论是从穿着上,还是年龄分布上,给人一种很是整齐的感觉。整齐到,这些人简直就像是在田里劳作的军人。 军人?! 突然间,魏渊猛地想到了。 “难道他们都是卫所的军户?” 此时董富贵也已经从轿子中走了出来,听了魏渊的话他笑道: “魏兄弟真是好眼力!不错,这些人都是金山卫的军户。” “那这些田难不成都是军田了?” 董富贵点了点道: “不错,此事昨日不便于城中说给兄弟听,还望兄弟不要介意。” 明代法律中有明文规定,军田只能播种粮食作物,经济类的作物是严禁耕种的。没想到这些军户竟然明目张胆的种植桑苗,毫无法纪可言。 董富贵好像是看出了魏渊的心思,他在一旁解释道: “事情有些复杂,咱们边走边聊如何。” 接着,董富贵向魏渊详细讲述了娄县这一带军户和军田的事情。 原来,娄县所处的位置,有一大片金山卫的军屯。这些军田被历代指挥使和本地乡绅们渐渐蚕食,到了最后军屯竟然名存实亡。所有的军田都被大户乡绅和卫所的高级将官侵占了去。 这下可就苦了那些个军户们,没了军田他们便没有了收入,单靠卫所发的拿点饷银,只怕是连自己都吃不饱,一家老小更是没有着落。 这时王保财出现了,他先是用市价租下了那些被将官和乡绅们侵占去的军田,然后想办法跑关系,在这些军田上种起了桑苗。 这其中难得的是,王保财按照原有的军田所属,将军户们叫来种植桑苗,并且给他们一定的报酬,这样就解决了军户家庭的生计问题。也正是因为如此,王保财在军户中有很高的威望。这一带也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魏渊听罢若有所思道: “看来这王保财员外还是个善人了。” 董富贵听罢笑了笑。 “善人不敢说,但一定是个狠人。要不然如此大的一份家业,一般人可撑不起来。” 魏渊想想也是,王员外这号人物,如果放在后世,一定是个村霸似的人物。 又走了几里,眼前出现了一处村庄。到了村口之后,董富贵手搭凉棚向桑田里瞧看。看了一会之后,他指着一个人对魏渊说道: “魏兄弟,那人就是王保财。” 魏渊顺着董富贵的方向看去,之间桑田之上,有一个将裤腿挽起赤着双足的中年男子,他的年龄看起来与董富贵相仿,中等身材,宽额头,阔嘴巴,一双眼睛很是灵活而有神采。但此人看起来穿衣修饰极不讲究,站在地里与寻常百姓无异。 “这王员外还自己下地啊?” “不错,保财兄常说,一天不在地里他就不踏实,一天不见到桑田他就不放心。” 两方人就这样在村头聚上了,魏渊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王保财说话倒也不拐弯抹角,他直接拒绝了魏渊购买生丝的提议。 “小兄弟见谅,今天怕是要你白跑一趟了。这生丝不能卖给你。不仅是你。。。” 王保财将视线转向了董富贵。 “董兄的生丝我也只能保证供应完这一批货,下一批也不能供给了。” 对方态度如此坚决,令魏渊大感意外。董富贵也在一旁显得很没面子,毕竟来时他曾跟魏渊夸口说,有他董某人的面子在,生丝多多少少魏渊是可以买去一些的。这下好了,魏渊没买到,连他自己的也打了水漂。 王保财也不绕弯,紧跟着说道: “前两日金山卫新换了指挥使,卫所的弟兄带消息给我,说新任的薛指挥使已经盯上了我手里租种的这些军田。今日我答应你,日后若不能兑现,会伤了我保财的信誉。所有事情解决之前,我不能卖给你们生丝。” 魏渊董富贵听罢心中了然,魏渊原本以为这王保财会是个市侩之人,没想到行事作风竟然如此义气,不禁令他刮目相看。 就在众人在村口商议之时,有个军户摸样的桑农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王老爷!西村出事啦!你快去看看吧!”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远远看见来了不少卫所的兵马,都是穿鸳鸯袍子的。把西村的老马头几个人都给抓了!” 王保财闻言脸色一变,他对董富贵说道: “董兄,今日事发突然,招待不周了。你们先回府上休息,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魏渊此刻说道: “我们同王大哥一起去看看吧。” 见王保财面露难色,魏渊知道王保财怕他跟着去之后添乱,于是忙解释道: “小弟不才在金陵城有些关系,要是衙门口的事,我也好为王大哥出份力。” 董富贵也附和说: “没错,魏兄弟家在金陵也有些门路,兴许能帮得上忙呢。” “好吧,那我有言在先。你们跟着去可以,一定不要乱说话。” 一行人急匆匆的朝着西村赶去,等魏渊等人赶到之时。已经有至少三十多名军户被抓了,这些军户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的捆着,跪在田垄边上。 有一名军户虽然被捆着,但正在据理力争,他的话很明显惹的身旁卫所的军卒不痛快了,那军卒举鞭就要抽打那军户。 王保财见状立刻跑了上去。 “军爷!军爷息怒!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那军卒一看是王保财,也算是熟人了,这才将鞭子放下。骂骂咧咧了几句之后走开了。 王保财向四周的军卒问道: “今天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带队来的,还望麻烦通报一下,就说娄县王保财来了。” “老王来啦!哈哈哈,那事情就好办了!” 远远听着,魏渊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不多时,只见一名壮汉从地里走了出来。 王保财忙过去行礼,那壮汉大笑着将他扶了起来。 “老王来了,我们的差事就好交了。” 魏渊一看来人,顿时觉得头大起来。那壮汉不是旁人,竟然是金山卫的百户长牛金! 牛金光着上半身,看样子已经热的不行了。还好他没有注意到魏渊一行人。 隔着一段距离,魏渊先是看到王保财频频的朝牛金点头说着什么,而后看起来又很是为难的样子。两人就如此聊了一段时间之后,王保财转身回到了魏渊一行人之中。 董富贵忙问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保财有些为难的说道: “他们说这些军户违规种植桑田,要拿回卫所治罪。我这好说歹说,终于同意一个军户五两银子赎回去。我出来的急,并未带的分文,不知两位兄弟能否解囊,先助我救人。” 魏渊这时问道: “军田都让他们分了,军户不种桑田种什么。” 王保财责备的看了一眼董富贵,很明显他对董富贵将军田的事说给外人很有些意见。 “魏公子就不要多问了,天底下没有朝廷的不是。法度的解释权在他们手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说些什么。” 魏渊还想再说些什么。董富贵也怕他惹事,于是跟着劝阻道: “魏兄弟,你可别惹事,对方可是金山卫的人。不是我们招惹的起的,今天这事全看王员外的面子,咱们给了钱走人就完事了。” 客随主便,魏渊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就在他吩咐手下取银子的时候,百户牛金突然走了过来,对着王保财说道: “我说老王,你这几个朋友的马不错啊!我不要银子了,让他们把马留下吧。” 说话间,牛金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伸手就去牵魏渊马头的缰绳,此时魏渊正好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最怕突然的安静。 牛金脸色的笑容慢慢的僵住,魏渊脸色的尴尬渐渐明显。 突然,牛金后退了两步,动作麻利的行礼下跪,大声喊道: “金山卫百户牛金叩见国公老爷!” 这牛金的声音很是洪亮,四周的人无不听的真切。说实话,魏渊从没有像今天这般不好意思过。好好的微服出巡,片刻便让人给拆穿了。 魏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抬手回答道: “不必多礼,起来吧。” 王保财先是看看跪在地上的百户牛金,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坐在马上的魏渊,最后他满脸疑惑的看向董富贵。董富贵则是一脸的无辜,那样子好像在说“你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大老爷们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实在是不像话,魏渊只得干咳几声,对在场的众人说道: “咳咳,那个,我是魏渊,晋国公魏渊。 第413章 掣肘之患 在场的众人一听都是一愣,特别是董富贵和王保财。不过董富贵和王保财毕竟是聪明人、反应快。他们两个立刻跑到牛金的身旁,一左一右的俯下身去跪拜行礼。 “草民见过国公爷!” 其余在场的卫所士卒还有军户们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等到那边都已经磕上头了这才反应过来,一窝蜂的呼啦一片倒身跪拜。 魏渊尴尬的坐在马上,说实话不只是他,连柳如是和身后李奉之等人都集体犯了尴尬症。 不怕撒谎,就怕撒谎之后立刻被拆穿。 废了半天功夫,魏渊总算是找了个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的由头搪塞了过去,董富贵和王保财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深究这些。牛金是个粗人,想深究也只能是想想了。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魏渊只能开启自己根本就没有准备的b计划了,他先是单独把牛金喊到了一旁。 “我说老牛,你为什么抓这些军户。” 牛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回国公爷的话,俺牛金是个粗人,上头让干啥就干啥。” “我看你一点也不粗,你还知道一个军户五两银子赎回去呢!” 牛金听闻这话赶忙解释道: “哎呀国公爷!您可别误会小的!下来抓人俺是奉了上头的命令,用银子赎人也是上头的命令啊!” “上头命令你一个人五两银子了?” 面对魏渊质疑的眼神,牛金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啥都瞒不过您老人家,上头只说了用银子赎人,没定多少,五两是俺自己定的。” 魏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哎,那你估计不好交差了。” 牛金见状立刻慌了。 “啊!咋的了?” “现场市场价都是十两一个人,你亏了。” “啊!十两!俺以为五两已经够多了,这帮天煞的龟孙子,竟然要十两。十两。。。十两我也拿不出来啊!” 看着眼前头脑不太灵光的牛金,魏渊调侃也感觉够了,于是便出言安抚了他几句,紧接着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是那个新来的薛明让你这么干的?” “哎呀国公爷,您老人家真是神了。薛指挥来了之后就说要清查军田,俺这才领了这趟差事。” 事情虽然简单,可魏渊的心里却犯了嘀咕。 明明是自己想要去清查金山卫军田被侵占的问题,可这个新上任的指挥使怎么也要查呢?这些军田不应该都是他们自己人侵占的吗?他能查出什么来呢? 可转念之间,魏渊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通过拿银子赎人这句话,可以看出这个薛明深谙军田里面的猫腻,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都是最下层的军户和靠着军田吃饭的小乡绅们,真正的大户人家他是不会去招惹的。 突然之间,一个想法一闪而过,魏渊坏笑了起来。 “正好,咱们来个将计就计。” “啊?什么将计就计啊国公爷?” “没你的事,你就按我吩咐的办就行了。” 牛金哪里知道魏渊的坏,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俺明白了。” 接下来的事不仅出乎牛金的预料,更是大大出乎了董富贵和王保财的预料。 铁面无私的晋国公不但没有放过那些军户们,还严令牛金将这些人统统抓了起来,绝不允许用银子来赎人。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本国公奉钦命总督江南税务,侵占军田乃是大事。我既代天巡视,自然要一查到底。” 魏渊命牛金率领手底下的军卒将整个娄县涉及到的军户统统带了过来。同时,他命王保财将手中掌握的军户地契的租赁合约拿出来,一一做了登记。 董富贵见状着急了,魏渊是他带来的,这要是因为军田上种植桑苗的事牵连了王保财,那他心里可就大大的过意不去了。 可王保财却显得很平静,对于魏渊的决定他并无半点异议,而是立刻去执行。 董富贵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求魏渊,于是找个机会将王保财拉到了僻静处,歉意的说道: “保财兄弟,我这、你看这事弄的,我太过应不去了。” 王保财则一副疑惑的表情。 “董兄这是哪里的话,晋国公可是你我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今日你将他带到了我这,对你我来说,这可都是天大的造化。咱们可得好好干。” 王保财一席话顿时令董富贵豁然开朗,是啊!要真能搭上魏渊这根线,倾家荡产也值了。于是他也跟着王保财一起为清查军田租赁的事情跑前跑后。 一群人忙活了半天的时间,总算是将基本情况摸了上来。由于军户们的情况基本一致,于是魏渊决定统一写了一份供状,然后由娄县军田涉及到的军户共328户一起在供状上签了字。 而通过王保财提供的地契租赁合同来看,娄县的军田同牵扯出11位本地乡绅,而这11位乡绅中,有一人所占的土地数,达到了总数的九成以上。 “是那个周东海?” “没错,正是此人。他是钱谦益堂叔钱国利的女婿。” 魏渊冷笑了两声。 “这下可算是找到正主了,咱们得把孙公子的那笔旧账一起给算了。” “不过这么周东海目前下落不明,缉捕他可能还要废一些时日。”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他周东海,不是还有那个钱国利呢吗,我看他这次怎么脱身。” 魏渊在娄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金山卫里的薛明不可能不知道。当手下向他汇报这是情况的时候,薛明倒是显得并不在意。 “盯紧这个国公爷就行,就凭他手里的那几个人,翻不了天的。” “可是指挥使,小的听说这个魏渊邪乎的很。走到哪哪就是一片血雨腥风。” 薛明听罢摆摆手。 “那他是没来江南,钱秦两家扎根江南八百余年,唐宋元明都换了四朝了,也没见人家倒台啊!这孙悟空跳不出五指山,再说他魏渊最多算个野猴子罢了。不用理他,听指挥使令,今日起金山卫所有将校无本将手谕,一律不得调兵外出。” 传令人正要离去,薛明又叫住了他。 “还有,把那个牛金给老子绑回来!我要给这位国公爷一个下马威。” 就在魏渊等人在位于娄县王保财家中的临时指挥所忙碌的时候,一大队金山卫的士卒赶了过来。 “启禀国公爷,奉指挥使令,鉴于当前海上流寇又起,金山卫需全部回营驻扎。还望国公爷见谅!” 魏渊正要说点什么,那名带队的军官又双手奉上了一封南京兵部的手令。 看罢手令魏渊冷笑了起来。 “钱尚书还真是考虑的周到啊!” 有明一代,对于卫所的管理是极其严格的。即便是皇帝要调用卫所的军队,也需要以圣旨的形式传令兵部,然后以兵部的名义下达。 钱谦益作为南京兵部尚书,当下除了皇帝和管辖江南的督师外,其余任何人没有权力向他下达指令。魏渊作为专项的江南税务钦差,更是没有这个权力。 眼看不能硬抗,魏渊只得答应金山卫的军卒们将牛金等人带了回去。不仅是牛金这些人,金山卫还以兵力不足为由,将那些耕种的军户统统带回了卫所。 魏渊看着手里那些军户的供状,不禁感叹道: “还好咱们下手早,要不然什么都得不到了。” 金陵城内,南京兵部尚书钱谦益的府邸灯火通明,钱谦益一身儒士的装扮,正在同满屋的宾客推杯换盏,一品良辰美景。有些宾客诗意大发,忍不住赋诗一首。这些诗词中,如果有哪篇能得到钱谦益的肯定,便会换来众人的一片叫好之声。 钱谦益正喝的兴起,微醺的脸上满是笑意。这时一名家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谦益听罢顿时收了笑容,问道: “人现在何处?” “小的将他安置在后堂了。” “带我去!” 钱府是一栋典型的江南园林建筑,九曲回肠,一步一景。钱谦益在家仆的带领下来到了后堂,只见一名男子正焦急的等待着什么。看到钱谦益前来,那人扑通跪了下来。 “大爷!大爷您可得救我啊!” 钱谦益先是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之后立刻将那男子拉起进了小屋。 “东海,不是不让你来我这嘛!你怎么搞得!” “大爷啊!现在只有您才能救我了!” “别慌张,把事情详细说与我听。” “原本我以为躲在金陵城的私宅之内能万无一失的,那谁想那魏渊实在神通广大,近几日我得到消息,金陵城里竟然来了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都是奔着我来的啊大爷!” “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啊大爷,您可得救救我啊!东海要是到了他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钱谦益素闻魏渊同厂卫特务机构关系密切,听周东海这么说,他心里也犯了嘀咕。不过钱谦益毕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片刻不安之后,他对周东海说。 “莫慌,这几日你就先在我府上住下。待我写信问问京城再作定夺。” “东海还有一事向大爷禀报。” “何事?” “那魏渊开始在娄县清查军田的事情了。” 钱谦益听罢得意的一笑。 “此事薛明已经向我奏报了,放心吧!南直隶的兵权在咱们手里攥着呢,魏渊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没有军队的支持,彻查军田根本就不可能实现。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听完这些,周东海的神色稍稍缓解了下来。 “还是大爷您高明啊!提前布置了薛明这个棋子,咱们倒是要看看那魏渊能翻出个什么天来!” 第414章 棋盘铺开 接下来的几天,魏渊索性赖在娄县不走了。他不是跟王保财聊聊军户的现状,就是拉着董富贵去调研生丝市场。仿佛之前查到的军田被侵占一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开始柳如是还很享受这种田园生活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遛遛狗喂喂鸡,来了灵感还能赋诗一首。可时间久了,她便开始担心起魏渊来。 不只是柳如是,李奉之等人也不知道这位晋国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是因为一时受挫而没有了斗志吗? 由于宇文腾启身体不适,这次出行便将他留在了金陵。大家都知道宇文腾启是魏渊的智囊,这次没了宇文公子,众人都担心魏渊会没了主意。 侯世禄也被薛明从金山卫给清理了出来,他只得来投奔魏渊。见到侯世禄前来,魏渊显得很高兴。他先是同侯世禄详细了解了一下金山卫的现状。 侯世禄愤愤的向魏渊说道: “这薛明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知道牛金奉了国公的命去清查军田,于是就当众打了牛金五十军杖,还将他降了一级。同时传令全卫所,哪个再敢违反他的军规,牛金就是他们的下场。” 众人听罢都是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找薛明算账。可魏渊的反应却出奇的冷静,这一切倒没令他太过意外,魏渊语气平淡的说: “世禄,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再想卫所的事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这。。。好的国公爷。”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魏渊平静的吩咐道: “大家伙都散了吧,这事以后再说。” “可是国公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牛金本就是金山卫的将官,指挥所纠他的错很正常嘛。” “可是国公爷。。。” “好了,今天我约了保财要去前村学犁地,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还是那个威震八方,横扫战场的晋国公魏渊吗?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对手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指挥使而已啊! 魏渊丝毫不在乎众人的疑惑,他悠哉悠哉的哼着小曲走出了院子。 魏渊当然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魏渊,如果说没了宇文腾启大家就认为他没了计谋的话,那就太小看他了。 经过这些年来的宦海沉浮以及对明朝现状的了解,魏渊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处事方略。他早已经不是那个魏府激动的三少爷,他现在是大明的晋国公,一个不会将心事写在脸上、日渐成熟的政治家。 对付区区一个金山卫指挥使对魏渊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可要想扳倒这个指挥使身后的实力,则需要他周全的去思考。面对这个已经存在了近千年的官僚利益集团,魏渊要做的是一击必中,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去干掉他、掀翻他。 此刻,一盘大棋已经铺开,魏渊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金山卫指挥使而打乱自己的计划。在他看来,薛明,不过是螳臂挡车的小丑罢了,根本不配称为他的对手。 娄县清闲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时间虽说不长,但是已经足以令金山卫的薛明忘掉娄县还有一位晋国公的存在了。 这一日,金陵城中的钱谦益终于等来了京城的回信。自从周东海住进他的内宅,钱谦益便书信京师的同僚,打探东厂和锦衣卫来金陵这件事。 由于近期中原受李自成流动袭扰的影响,南北的通信上出现了诸多不便,可好在往来的书信都平安抵达了。收到回信的钱谦益急忙打开信来瞧看,可信件的内容却令他大吃一惊。 经过内阁首辅魏藻德的亲自过问核实,东厂和锦衣卫近期并未派人前往金陵办案,也更不可能会为了周东海一个人前来,这让钱谦益心里泛起了嘀咕。魏藻德的话自然可信,不过如此一来,那周东海口中的东厂和锦衣卫又是怎么回事呢? 而在金陵城中的另一处深宅大院中,江南四大家族中安家的掌门人安深儒惴惴不安的来到中庭,会见一位神秘的来客。 说实话,如今的安家早已没了嘉靖年间的风光,家族的产业凡是涉及到丝绸买卖的,由于受到秦海龙的冲击,已经基本上快干不下去了。目前足以支撑起偌大家业的基础,仅剩下依托漕运的相关行业了。 得益于当年安家祖上安国的深谋远虑,在家族财力最雄厚的时期将大把大把的银子投进了漕运行业。京杭大运河两岸,有很多安家的驿站和货场,正是靠着这些,才让如今的安深儒能够安心的吃上一口饭。可如今在秦家的冲击下,就连这些长期饭票都快保不住了。 秦海龙不止一次的在公开场合嚷嚷着,让安深儒识相点,早日把大运河两岸的买卖都交出来,换上银子回家安生过日子算了。 而且最近,大运河两岸的驿站和货场不是被人打砸就是收不上银子来。这让安深儒忧心忡忡,可是又毫无办法。 今日一大早,安深儒得到下人来报,说江南税务总督衙门的人来了。 安深儒身着便服来到中庭,他四十上下岁的样子,体型偏瘦,皮肤黝黑,真看不出是个富家翁来。而中庭中等待安深儒的正是魏渊手下的第一智囊,宇文腾启。 两人一黑一白,站在一起也甚是有趣。 “在江南税务总督衙门下宇文腾启。” 说着宇文腾启递过了腰牌。 自从魏渊来到金陵,安深儒就知道了这个税务总督衙门,可他却不知今日为何这个衙门会找上自己。” “草民安深儒,不知官家来此有何贵干。” “我听闻安员外祖上家富后喜做善事,兴修水利,资助疏浚了白茅塘,造福一方。” 安深儒没想到税务衙门的人竟然如此清楚祖上的事,顿时心中有了一股亲切。 “大人谬赞了,祖上也是受了乡里不少恩惠,出人头地之后自当要回馈百姓才是。” 听了安深儒的话,宇文腾启微微一笑。 “只是可惜了,没想到安家作为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全国十七个首富之一,短短几十年,竟然潦倒成了这幅光景。” 安深儒顿时脸上光火,宇文腾启这分明就是在羞辱他无能。可鉴于晋国公的权势,安深儒忍了下来。 “大人说的是,草民确实没有祖上的能力。但倒也算是撑起了这偌大的产业。” 没等安深儒说完,宇文腾启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安员外真是会说笑。安家哪里还有什么产业,不知你这偌大一词的自信何来?” 见安深儒要反驳,宇文腾启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安家的丝绸买卖已经所剩不多了吧。依托漕运的货站码头现在也不好干了吧。” 安深儒听罢心头一凛,这些可都是安家内部的经营状况,没想到对方竟然全部都了如执掌。 想到祖上的风光,再联想到当下的窘迫。安深儒顿时没有争辩的心思,他垂头叹道: “哎,大人说的是。深儒确实辱没了先人的功绩,愧对祖辈们打下的基业啊!” 宇文腾启见时机成熟,不自觉见将语气缓和了许多。 “安员外不必妄自菲薄,安家如今缺的只是一个机遇。机遇一到,几年翻身也并非难事。” “大人此话当真?” 安深儒的眼中顿时充满了期待。 “我代表税务总督衙门而来,自然不会与安员外说笑,你应该知道税务总督衙门的总督是何人。” 安深儒自然听说过魏渊的大名,见宇文腾起言之凿凿,他也打消了心头尚存的一丝顾虑。 “那大人您尽管吩咐,凡是能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深儒自当效犬马之劳。” 宇文腾启听罢点点头。 “那我便说与安员外听了。” 而如此同时,金陵城中的另一位大人物的家中,也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郑芝龙正在同儿子郑森,也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郑成功一起练武。管家进来禀报说: “老爷,门外有个红毛夷求见。” “怎么?什么人老夫都见吗?打发他走!” 郑芝龙尽管弃盗从政,可他骨子里的跋扈与野性是消磨不去的。方才说话瞪眼之间,一股杀气吓得管家连忙摆手解释。 “老爷恕罪,那红毛夷有江南税务总督衙门的拜帖,说是奉了晋国公魏渊之命来拜会老爷的。” “魏渊?” 郑芝龙的脸上缓和了许多,他早就听说过这个魏渊了。只是没想到堂堂晋国公竟然会主动来结交他这个海盗出身的海防游击将军,这倒是令他受宠若惊。 在一旁的郑森也听说过魏渊剿灭罗汝才,锦州大破满洲八旗的传奇故事。心里也很是想结交一番,这下听说是晋国公的人,顿时也来了兴致。 郑芝龙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中,他轻咳一声道: “儿子,一会你同我一起前去会客。记住,不要多言。” “儿子知道。” “来,替我更衣。” 郑芝龙边更衣边继续说道: “咱们郑家能从东南沿海不入流的海盗,变成朝廷的海防游击将军。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全赖父亲的功绩。” “屁话!老子有什么功绩,当年的汪直纵横倭国,万里海疆都得看他的汪字旗行事,可最后呢?还不是被朝廷给咔嚓了。森儿,你要记住。一个人的能耐再大,也翻不了天。只有乘势而为,借风起势,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是,孩儿记下了。” 第415章 漕运参将 郑芝龙这话不假,他自己是福建一户穷苦渔民家庭出身,少年时在沿海各地靠着给人雇佣讨生活。可以说他是真正一点点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来的。他知道世事的艰难,也知道现今地位的不易。 有的时候郑芝龙对儿子郑森的理想主义很是不满,他总能希望儿子能够看清现实,能更像自己一些。但一想到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让他再去拿穷人的思维看世界,实在是太不现实了。 郑芝龙边想边走到了会客厅,由于他曾经在澳门受洗,信奉的是天主教,因此郑芝龙家中有一栋西洋风格的厅堂建筑,在一派江南气息的庭院中显得很是突兀。 此刻的范尼却有了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此番他软磨硬泡跟着魏渊下江南想来传教。可没想到处处碰壁,今天能在异国他乡看到家乡风格的建筑,让范尼有些受挫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鼓舞。 建筑能被人接受,宗教也一定可以! 为了更好的完成魏渊交给自己的任务,范尼可谓是下足了功课。他甚至多方打听,探知了郑芝龙的教名。毕竟明朝信仰天主教又取了教名的实属不多。 一见到郑芝龙,范尼就热情的招呼道: “哦!亲爱的尼古拉斯。嘉斯巴德,我的好兄弟。” 说着范尼张开双臂,给了郑芝龙一个大大的拥抱。从郑芝龙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习惯这种见面礼节的,但是对这个教名,很明显连他自己都忘了。 毕竟郑芝龙信教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需要。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郑森的母亲,日本人田川氏很不一样。田川氏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像她这种天主教徒在当时的日本平户地区是很常见的。 见面完成教徒之间的寒暄之后,范尼便直接表达了此行的目的。 “亲爱的尼古拉斯兄弟,这次我到你这里来,是奉了总督大人的命令。你知道的,就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特别使者,魏总督。” 郑芝龙点点头,示意范尼继续。 “魏总督想和尼古拉斯兄弟联手干一件大事。” 听完范尼的话,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郑芝龙也开始犹豫起来。郑森在一旁刚要说话,郑芝龙抬手示意他闭嘴。紧跟着郑芝龙起身对范尼说道: “范尼兄弟,我后院有一处小教堂,还请你赏光一去。” 一听说有教堂,范尼的眼中顿时泛起了光。 “上帝啊!那真是太好了,走、快走!我们去看看!” 郑芝龙安排管家带着范尼去后院参观教堂,他则带着郑森回了书房。 关上门之后,郑芝龙问道: “你怎么看?” “孩儿以为这是个机会。” “怎么讲?” “钱秦两家操控江南久矣,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郑芝龙沉默不语。 “父亲您想,魏渊可是个响当当的汉子,而且他出身行伍,与父亲自然会更亲近些。” 郑芝龙依旧没有说话。 “父亲?” 面对郑森急迫询问的眼神,郑芝龙语气沉着的说道: “我,不做棋子。如果要合作,必须让魏渊知道我们郑家人的实力。” “那父亲想怎么做?” “我想让魏渊答应我一个条件,他只有扶你上位,我才会出手。” “可是父亲!” “森儿!你要明白,棋子随时可能成为弃子,只有执棋人才能全身而退!” 郑森沉默良久,而后缓缓答道: “孩儿明白了。” 范尼的信是通过黑衣司的番子连夜送到位于娄县的魏渊手中的。拿过信魏渊仔细看了两遍之后,他缓缓放下信,对身旁的柳如是说道: “郑芝龙同意了,但是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我保举他的儿子郑森出任朝廷武官。” 有明一代,武将的选拔大致分为五种,分别是:世袭、武举、行伍、纳级和举荐。世袭和武举自不必说,所谓行伍,指的是从军的士兵通过战功一步一步的升为将帅,以前魏渊手下的武安国就是如此。而纳级就比较为人所不齿了,这是一种通过向国家捐款获得军职的方式。这种人一般在军中只能担任一些非武将性质的后勤职务。 而郑芝龙对魏渊提出的条件是举荐,明代的举荐制度对于推荐人有着严格的要求。五军都督府,各个军营的长官,巡抚总督,各个布政司的长官,以及中央的高级文武大臣,只有这些官员才有资格举荐。 推举的官员需要对被推举的将领负责,如果被推举的将材有不合格的人,推举的官员也要一同承担责任。郑芝龙这是相当于要魏渊纳投名状。 如果是寻常的官员,此刻恐怕会很是犹豫。可魏渊对于这位被举荐的武将实在是太过熟悉了,郑森,以后大名鼎鼎的郑成功,不论从人品、武德还是行军打仗的能力上。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相公,事关重大。你还需再多加考虑才是。” “你说的对,我是要好好考虑,考虑一下到底给郑森安排一个什么职务才好。” “什么?” 盛夏已至,自从范尼带去郑芝龙的条件之后又过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每当郑芝龙回想起提出的条件,总是隐隐有些悔意。魏渊肯放下身段来主动结交,他竟然还敢提条件。这次只怕是触了魏渊的逆鳞,断了这条出路了。 郑森对父亲也多有怨言,这倒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前程没了指望。郑森可谓文武双修,他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只是此番如果因为父亲的贪心错失与魏渊结交的机会,那可就太可惜了。 范尼也再也没有登门拜访过,这更使得郑芝龙父子心里直打鼓。郑芝龙也曾尝试过派手下去江南税务总督衙门拜会范尼,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范尼外出传教去了,一直未能谋面。 这一日郑芝龙正在躺椅上乘凉,树上的知了叫的他心烦意燥。尽管有下人在一旁扇着蒲扇消暑,可他依旧显得烦躁不已。 突然,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圣旨到!” “什么?圣旨!快!快给我更衣!” 管家边喘气边挥手道: “不是给老爷的!是、是给少爷的圣旨!” “给森儿的?” 郑芝龙一脸的疑惑,郑森没有一官半职,怎么可能有圣旨给他呢? 不多时,谜底便有了答案。 “晋国公魏渊公忠体国,为朝廷举仕海上游击将军郑氏芝龙之子郑森。郑森忠勇可嘉、弓马娴熟,特任命为漕运参将。望尔等竭诚为君父分忧,为苍生护本。” 等到从宣旨的太监手中接过圣旨的一刻,郑芝龙郑森父子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漕运参将,他郑芝龙还仅仅是个有名无实的游击将军,没想到儿子起步就是漕运参将。在明代的武官职务中,参将要高出游击将军一级。 赌对了!这是郑芝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士为知己者死!这是郑森心里的唯一念头! 所谓漕运参将,隶属于漕运总兵。漕运总兵是有明一代统领全国漕运、兼管河道事务的武职官员,手下设副总兵、参将和把总若干。 主要职责是保证南方漕粮及时安全的运送到北方以及运河两岸缉捕盗贼、镇压民变、打击倭寇等职能,同时还负责治理大运河、筑堤修闸、疏浚河道。可以说这绝对算得上一个肥差了。 尽管万历年开始,漕运总兵的权力逐渐被漕运总督所分散转移,可作为具体执行命令的参将,手中的权力并没有随之变少。 收到圣旨的当天,郑芝龙便立刻派儿子郑森亲自前往娄县向魏渊表示感谢。而且他让郑森带话给魏渊,一切行动全听晋国公招呼,芝龙必当全力以赴。 当了几个月地主老财的魏渊表面上不动声色,醉心于田园风光之间。可暗地里他却没有松懈片刻,黑衣司的番子不断将金陵乃至江南各地的情报送来娄县。就连京城内的风吹草动,魏渊也是了如指掌。 此时的魏渊犹如一只沉寂的秃鹰,他在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着那致命的一击。 对于郑森的任命,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的钱谦益自然不会不知道,他紧急召集手下商议对策。 “魏渊开始拉拢郑芝龙那个海盗了。” “是啊!就凭他那乳臭未干的儿子,凭什么能直接去做参将。” “大家先不要慌,魏渊此举不过是为了拉拢郑芝龙罢了。漕运的大权掌握在漕运总督的手里,一个小小的参将也翻不了天。” “这魏渊不是要彻查侵占军田一事嘛,怎么又动起漕运的主意来了。” “可能是他知道动不了军田,这才转移了靶子吧。” “若是让他插足漕运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漕运也不是咱们的。” 对于这些江南士大夫们来说,漕运不过是将他们的商品运往北方的一个渠道罢了,掌握了上游经济资源的他们是看不上漕运那点利润的。 钱谦益边听着众人的分析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如今钱秦两家虽说结成了对抗魏渊的同盟,但秦楚龙那小子野心颇大,而且他已经掺和进去漕运里面,如果魏渊能把注意力集中到整治漕运上,也不失为一石二鸟,对他们钱家来说倒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第416章 代号风雷 就在金陵城中的各方势力揣测魏渊拉拢郑芝龙的用意之时,魏渊已经悄然从娄县回到了松江府的住处,前来娄县拜谢的郑森以及王保财、董富贵等人也都结伴同归。 安置妥当后,魏渊将众人召集起来。 “在座的有以前的兄弟,也有新认识的朋友。” 魏渊将视线看向郑森与王保财、董富贵三人,继续道: “我魏渊能够从南阳一介草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朋友和兄弟。我希望新加入的朋友能够一起走下去,也同我魏渊成为兄弟。” 郑森王保财董富贵三人闻言立刻起身说: “我等必不负国公爷所托!” 魏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而后他看向李奉之说道: “奉之,跟他们说说咱们认识以前的事。” 李奉之被突然点名有些猝不及防,但他想了想便说道: “我之前不过就是关宁军中一名小旗官,国公爷征讨辽东之时我有幸结识,后来我毛遂自荐,国公爷就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这才有了今天。不仅如此。。。” 说到此处,李奉之显得有些激动,他看了看魏渊,魏渊微笑着示意他继续。 “不仅如此,国公爷还同我结了儿女亲家,以后让子澄少爷娶我家的丫头。” 此言一出,郑森等人无不感到吃惊。提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竟然还结了亲家! 魏渊接过话茬道: “奉之这话其实过谦了,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他的武功你们有目共睹,当年在辽东之时,奉之指挥百余人的运粮军竟然能同满洲骑兵主力一战且杀敌颇多,所以我相信他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而已,而我魏渊有这个能力,我就会去成全大家。” 他又扫视了一遍郑森等人。 “你们也有这个能力,我魏渊对于有才之人一向不会吝惜给予机会。我希望你们能够抓住这个机会,人活一世,总是要做出些成绩来给后人看才是。” 魏渊一席话,说的众人热血激昂,斗志十足。 郑森带头表示道: “国公爷,您就吩咐吧!我们该怎么做!” “我已经将每个人的任务写了下来,如是,给大家分发一下。” 此时柳如是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精致银盘托了出来,上面用牛皮信封封好了三封密信。柳如是将一封密信交到了郑森手中,另外一封交给了王保财和董富贵,第三封她则交到了魏渊手里。 魏渊将信交给李奉之,并吩咐派专人连夜送往金陵。而后他起身看着众人,语气严肃的说道: “如今的江南暮气沉沉,各家累世大夫们对下鱼肉着百姓,对上欺瞒着朝廷。时局急需一股飓风、一阵惊雷来唤醒,现在我宣布,三天之后行动开始!代号风雷!” 三日后 上海县衙的张知县悠哉悠哉的躺在竹椅上纳凉,今日来少有的微风吹的他很是惬意。不觉间又是一阵清风拂面,张知县不禁哼起了小曲来。 这心情一好,看人都舒坦了。他瞧着在一旁伺候的丫鬟,越看越觉得俊俏,忍不住春心荡漾,动起了歪心思。 “小翠儿啊!你来府上没几年呢,老爷我瞧你越来越耐看了。来,让老爷摸摸手,看看嫩不嫩。” 说着张知县伸手就去抓小翠,那小翠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架势,顿时花容失色,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张知县见文的不行,便起身要来硬的。就在此时,门堂急匆匆走了进来。 “县太老爷,可了不得了!您快去前堂看看吧。” 门堂气喘吁吁,神色很是紧张。张知县却是一脸的不悦,他气这门堂坏了他的好事,于是严令道: “知道啦!你去吧。” 接着他转过脸来,一脸坏笑的盯着丫鬟小翠说: “看我一会回来怎么收拾你!还不快去给老爷我更衣!” 尽管门堂神色慌张,但张知县却依旧不紧不慢。松江地界,上海县境,能出多大的事,能翻多大的天,他心里清楚的很。可当他自己真的来到前堂之后,顿时觉得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 只见目光所及,原本宽敞的县衙前堂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显得很是拥挤。 而且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前堂之内所站之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清一色的卫所将校。这些人盔明甲亮,一脸的肃杀,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张知县强作镇定,还想摆一摆县太爷的谱。他上前清了一下嗓子说道: “你们是哪个卫所的,带队的将领何在?” 可他的话就像石沉大海,这些卫所的将校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瞧他。眼前的人又都是生面孔,受了憋的张知县也不好发作,只得根据将校身上的服饰来判断职务。 突然他眼前一亮,竟然看到了熟人。 “侯指挥!哦,不不不,侯将军。” 张知县看到的正是上一任金山卫指挥所,现在的崇明县游击将军侯治。 侯治也瞧见了张知县。 “张知县,来的正好,我们正找你呢?” “你们?找我?这这这,侯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知县正迷惑的时候,他在侯治的身后又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片刻思索之后,张知县的脑子像过了电一般,立刻小跑着上前,躬身施礼道: “下官见过晋国公!” 魏渊瞧了一眼张知县,并没有说话,而是将一张花名册交给了他,而后才说道: “今日之内,将这册上之人全部缉拿归案。跑了一个本国公就拿你顶上。” 张知县顿时紧张起来,他一看花名册只觉得眼前一黑,名册上的第一人便是钱国利。 “国公爷,这这,这拿人的依据为何?还望国公爷赐教。下官也好办差。” 魏渊这次正眼看着张知县,突然他问一旁的侯治。 “县丞何在?” 县丞在县里地位仅次于县令,相当于是县令的副手,辅佐县令,主要职责是文书、仓库的管理。 不一会,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小跑着来到魏渊面前。 “下官上海县丞刘天佐,见过国公爷。” 魏渊一把夺过张知县手中的花名册,交到了刘县丞手中。 “今日之内,将这册上之人全部缉拿归案。” 刘县丞双手接过了花名册,转而看向张知县。 “看他干什么?从现在起你代理县令了。” “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跑一人我拿你是问!” 刘县丞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侯治手下那些崇明县的卫所军队按着花名册拿人去了。 张知县见状立刻不干了。 “国公爷,下官犯了何罪?为何让县丞代行县令职责,这于法度不允。” 魏渊眯缝着眼看向张县令,眼神中满是蔑视。 “法度?你竟然好意思跟我谈法度?本国公问你,钱国利侵占他人田产、周东海平了他人祖坟,那时候你怎么不讲法度?” “这。。。” “本国公身为堂堂朝廷一品大员、内阁大学士,奉皇命总督江南税务,竟然还需要向你一个小小的上海县令解释拿人的依据?光这一条大不敬之罪,我现在就可以斩了你!来人!” 魏渊一声令下,两旁立刻有军卒高声回复。 此刻的张知县面如死灰,早就吓得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了。 “将这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给我绑了!押进大牢,严加看管!” 随着刘县丞挨家挨户的缉拿,整个上海县内顿时鸡飞狗跳起来,众人最后来到了钱国利的家中。此刻钱国利正悠闲的在后院花圃中修剪着枝叶,面对下人慌张的禀告,钱国利淡淡的说道: “莫要慌张,待我更衣去会会他们。” 钱府前厅之上,跟随刘县丞而来的将校们焦急的询问着。 “刘县丞,咱们都等了半天了。这钱老爷怎么还不出来,国公爷让咱们来拿人。不行就往里冲吧!” 刘县丞忙劝阻道: “军爷莫急,这钱老爷可与那金陵城中的钱尚书沾亲,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物。咱们还是稍安勿躁,再等等吧。” 跟随而来的将校一听是钱谦益家的亲戚,立刻也变得拘谨起来。他们可都是南京兵部管的兵,要是真得罪了那位钱尚书,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终于,在等了接近半个时辰之后,钱国利总算是悠哉悠哉的踱步走了出来。刘县丞忙上前拱手道: “钱老爷,公务公务,今日多有得罪了。” 钱国利一脸的不屑。 “刘县丞好大的官威啊!带这么多人来我府上,是要抄家吗?” “哎呀我的钱老爷!您就是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啊!” 钱国利拂袖道: “哼!量你也不敢!” “下官是奉了晋国公的命令,按着花名册来拿人的。今天还得委屈您了钱老爷。” 一听到晋国公,钱国利顿时警觉了起来。钱谦益写过信给他,信中曾提及魏渊在彻查娄县的军田。钱谦益仅仅是一提,当时钱国利也并未在意。 一想到书房内还有大量与钱谦益来往的书信,钱国利顿时就慌了。他佯装气愤道: “就算是天子,拿人也得需要理由吧!晋国公怎么了?他就能无视法纪嘛!” 说着钱国利就要往回走,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却发生了。刚才还一脸赔笑的刘县丞,突然伸手抓住了钱国利的手腕。他脸上依旧是一副笑脸,可气势却完全不同了。 “钱老爷,国公爷的命令是即刻拿人,您现在就得跟我们走。” 第417章 多管齐下 别说上海县,就是松江府境内,平日里哪有人敢这么对钱国利。见刘天佐竟然阻挠自己,钱国利顿时就怒了。 “放肆!姓刘的,你干什么!” 刘县丞依旧是脸上挂笑,但他抓住钱国利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钱老爷,下官刚才说了,我是奉命行事。晋国公的严令,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说着刘县丞朝着身后的将校做个手势,这群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县丞有令,便立刻蜂拥而上,拿下了钱国利。 刘县丞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命人将钱国利带回衙门,自己则叫上几名士卒在钱家内院搜索起来。 连同钱国利在内,上海县衙内一共带来了34名本地乡绅地主,钱国利看着满院的官兵和众人,也不觉得紧张起来。可他心里倒也有底,毕竟金陵城中还有那位钱大人坐镇。想来魏渊也不敢拿他怎样。 想到这里,钱国利慢慢稳下了心神,思量起对策来。 此刻魏渊出现在了应该县令所坐的位置上,只见他一拍惊堂木,喝道: “尔等嫌犯,到了大堂为何不跪!” 钱国利见是魏渊,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也顾不得讲究尊卑了。一股江南豪族的倔强冲上了钱国利的头顶,他愤愤的说道: “世宗皇帝赐我钱家手书‘书香门第’,并称我钱氏一门。。。” 还没等钱国利自报家门说完,魏渊手中的惊堂木又“啪”的一声摔得生响。 “你一个贼,竟然还敢妄谈世宗皇帝!来人啊,掌嘴!” “慢着!我钱国利出生书香门第,即便是国公爷也不能随意污蔑人的清白吧。你凭什么说我是贼?” “好!今天本国公就让你死个明白。大明律中有明文规定,公取私窃皆为盗。你钱国利私分朝廷军田,无异于盗取我大明朝廷的财物,我叫你一声贼,委屈你吗?” 听闻魏渊此言,钱国利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起来。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魏渊又继续说道: “按大明律,偷盗皆属重罪,偷盗罪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而军田又事关国事军心,应该无论主犯还是帮凶,皆斩之!钱国利,你可明白?” 说着魏渊将娄县328户军户的供词甩到了钱国利的脸上。这些轻盈的纸张,此刻犹如一块块巨石般,将钱国利的心理防线砸的粉碎,钱国利犹如斗败的公鸡般没了以往的气势。 肃静的大堂内,只有钱国利被掌嘴的声音在回响,被抓来的这些乡绅们齐刷刷的跪在原地,等候着魏渊的发落。 扬州城北、大运河畔 夜幕下,郑森执刀立于高岗之上,他的手中紧握着魏渊风雷行动时给他的信封,在他的身后则是五百整装待发的披甲之士。 这五百人中,有少部分是漕运总兵府的官兵,剩下大多数则是郑芝龙的手下,原来的海盗,现在游击将军府上的家丁。 夜风阵阵,郑森却没有丝毫懈怠,他将视线望向了大运河水面的尽头,等待着。。。 子时刚过,突然原本漆黑一片的河道上出现了斑斑亮光。起初郑森以为是自己盯得太久,眼睛花了。可随着亮斑在逐步扩大,郑森确定,他等的猎物终于出现了。 果然,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开始出现了嘈杂声。借着船上闪动的火光,可以大致看到船舷之上挂着绣有秦字的灯笼。灯笼在风中摇动,显得很是颠簸。 郑森见状立刻下令道: “责令小艇稽查,在船头船尾打出漕运总兵府的牌子,将船队引至埠头。” 借着郑森打了个手势,带着手下众将士浩浩荡荡的赶赴岗下埠头而去。 打着秦字灯笼的正是秦楚龙近期从金陵发往连云港,准备出口朝鲜的一笔巨额丝织品货物——五十万匹丝绸。 秦家人对于漕运总兵府也算不上不熟悉,见有稽查小艇来盘问,倒也配合。但是一听说要靠岸检查,压船的秦家管事可不干了。 “我说官爷,咱们这可是秦楚龙秦老爷家的货船。秦家的船也要入埠头检查,这不合规矩吧。” 稽查小艇上的官军倒也不急,听了秦家管事的话,他拱拱手笑着回答道: “知道是秦爷家的船队,小的们原本也是要放行的,可咱这不是新来了一位漕运参将嘛,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望您老哥多多包涵。” “新来的参将?哪的鸟人啊?” “郑森郑将军,金陵那位郑老爷的公子爷。” 秦家管事本想着闯卡,可一听是郑森,立刻也犯怵了。那郑芝龙可不是好惹的,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去,再望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埠头,今晚这通检查只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多时,秦楚龙的船队便在稽查小艇的前引下缓缓驶入了埠头。借着船队的火光,可以清晰的看到埠头的门栏旁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安”字,此处正是安家位于大运河上的货站之一。 秦家管事刚刚进入到货站之内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仔细的朝四周瞧了瞧,货站他去过的也不少,可此处这个货站实在是太过于安静和空旷了。 整个货站好像只进了他们一家船队,不仅如此,货站好像专门为他们这支船队准备的一般。 尽管感到奇怪,但秦家管事依旧命人将船都驶了进去,毕竟是秦楚龙的船队,黑白两道都要给上面子才是。 可还没等船完全靠岸,郑森已经带着五百多名军卒高举着火把从岸上冲了过来。 熊熊火焰顿时照的岸边犹如白昼一般亮堂,这些军卒不由分说便径直冲到船上进行查看。秦家管事见状不由得大惊,他连忙喊道: “快调转方向!不要靠岸!” 可已经为时已晚了,木质船体由于巨大的惯性在深夜中发出着令人揪心的“嘎吱”声,船身重重的靠在岸边的垫物之上。由于急转向导致的反方向力道,令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趔趄,秦家管事自己也险些摔倒。 郑森快步登上首船,腰间的宝剑已经出鞘,他将宝剑横在了秦家管事的脖间喝道: “叫你的人都老实点,不然宰了你!” 秦家管事平日里耀武扬威还行,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他声音有些颤抖的求饶道: “将军饶命!小的听话便是!” 经过统计之后,郑森命人将账本都收到了一起,而后他命人将秦楚龙的手下通通关押了起来。然后由安家的船工接管了整支船队。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方亮了。 “将军,这秦家的灯笼是不是也放下。” 郑森瞧了瞧高高悬挂的秦家灯笼,笑着说道: “不急,带着他们咱们回金陵也能一路通畅了。” 朝阳之下,这支载着五十万匹丝绸的船队在扬州城原地打了个转儿,径直朝着金陵城驶去。 金陵城内,钱府之外 董富贵和王保财紧张的待在赵信和沈炼的身手,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种抓捕活动。 “我说沈炼兄弟,咱们还得待多久啊?” 董富贵由于体型偏胖,早就爬的有些难受了。沈炼并未搭话,赵信在一旁说道: “我说董员外,昨晚不让你来你偏来,这下难受了吧。” “我倒也不是难受,就是我这身子吧。” 突然沈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赶忙闭嘴同时压低了身子,齐刷刷的朝着钱府门前望去。 只见此刻偏门开了一道缝,一名钱府的下人探出头来四下瞧了瞧,转身又把门给关上了。 沈炼心里也犯了嘀咕,他朝王保财小声问道: “钱国利的书信送到了吗?” “没问题,我亲手交到钱府下人手中的。” “当时你说什么了没有?” “按照国公的吩咐,我什么也没说,交出信就走了。” 沈炼又朝赵信问道: “后门那都布置好了吗?” “放心吧,后门我故意放了明哨,他们只要眼睛不瞎,肯定能发现。我说沈哥,会不会是打草惊蛇,蛇怕了?” “不会的,我们那位钱尚书胆子小的很,越是怕他越是会跑。” 众人正在讨论,突然沈炼说道: “来了!” 众人再度俯身瞧看,只见钱府的侧门再度被打开了。方才探出头瞧看的那名下人再度四下里望了望。而不同于上次,这次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下人打扮的男子。 沈炼定睛细看。 “看,那个人有问题!” 董富贵也来了精神,他看了一眼之后,低声问身旁的赵信。 “赵信兄弟,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你看他那身衣服,明显不合身。而且那男子开门一直等着前面的人,也没有关门的习惯,说明他平日里根本就不是干活的人。”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了钱府门前。那两名下人装扮的男子快步登上了马车。 沈炼与赵信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立刻起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王保财和董富贵则按照原定计划准备起身朝着马车赶去,可董富贵由于体型偏胖,愣是没能站起来。 王保财见状不敢耽搁,独自一人朝着马车跑去。 “周公子!周公子!我在这呢!” 第418章 收网 那名下人打扮的年轻人下意识的一怔,就是这一丁半毫的迟疑,王保财已经走到了近前。 “周公子,是我啊!娄县的王保财,您忘了?” “王保财?” 那下人打扮的年轻人一副狐疑的模样,可他的诧异却被王保财看在了眼中。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下人打扮的年轻人乃是钱国利的听话女婿周东海无疑。 趁着这档子空闲,董富贵也拖着蹒跚的步子赶了上来。 “东海兄,许久不见啊。” 突然间冒出的两个自来熟,让周东海一时间犯了迷糊。这一胖一瘦两个人,看起来跟自己很熟的样子,可脑海里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你又是谁?” 说话间王保财一把将手搭在了周东海的肩膀上。 “周公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对,上海县您可是风云人物,不记得我们也正常。” 周东海当下正是惊弓之鸟,眼前这两个陌生人的出现更是令他显得惊慌不已。此刻的周东海没心情搭理这两个陌生人,只见他一把扒拉开王保财的手臂。语气不耐烦的说道: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认错人了!” 说着周东海转身就要上马车。 在赵信的安排中,董富贵和王保财的任务就是尽可能的拖延周东海的时间,为赵信和沈炼的下一步计划做好铺垫。 董富贵眼看再也拖不住周东海了,只得大吼一声,拖着肥胖的身躯朝着周东海扑了过去。那周东海哪里受得住董富贵这一扑,别说他了,连整个马车都抗不下这一波肉弹冲击。 一时间马嘶蹄扬,地上的尘土乱飞。董富贵和周东海更是滚到了一起,现场顿时大乱。 虽说一扑之下周东海乱了分寸。可缓过神来的周东海顾不上满身的尘土,狼狈的爬起身就要往钱谦益府上跑。 要说这董富贵也真是卖力,眼看着周东海起身要跑,他来不及起身,手脚并用的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周东海的腿。 “老王!快来搭把手啊!” 王保财这才反应过来,心里不由得为董富贵点了个赞,心想这董胖子平时看起来挺孬的,没想到关键时刻是真上啊! 就在钱谦益府门前乱成一片的时候,赵信和沈炼终于带着支援的人马赶到了。大批黑衣司的番子联合着江南税务衙门的官差一拥而上,将周东海五花大绑起来。 直到此时,周东海依旧嚣张。 “你们凭什么拿我!大老爷,快救我啊!” 钱府的家丁自然将府门前发生的种种都看在了眼中,此刻已经有人飞奔着向钱谦益报信去了。 这位南京的兵部尚书闻言大惊,本来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好。由于发现了府院后门凭空多了很多暗哨,钱谦益第一时间便安排转移周东海。可他没想到的是,所有这一切早就在魏渊的监视之中。听到周东海被抓走的消息后,钱谦益顿时瘫坐在太师椅上,没了主意。 当魏渊骑着高头大马,押解着装进囚车的钱国利进入金陵城之时,打着秦家招牌的船队也缓缓驶进了城外的渡口。 看着胸有成竹的魏渊,柳如是心头有着说不出的仰慕。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用这句话形容魏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娄县那一个多月的沉寂,不过是魏渊用来麻痹敌人的手段罢了。此刻雄狮已然露出了獠牙,那些曾经嘲笑狮子的禽畜,都将被吃的尸骨难留。 钱谦益和秦楚龙两人虽说平日里不太对付,可此刻却也只能关起门来商议对付魏渊的办法。毕竟他们二人,一方是人被抓了,一方是货被扣了。侵吞军田与走私丝绸,任凭哪一条都不会被轻判的。 可就在钱家和秦家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之时,来自江南税务衙门的请柬竟然到了。 “这魏渊到底是什么意思?拿了咱们的人,扣了咱们的货,也不说如何处置,现在倒要请咱们去赴宴。” “只怕酒无好酒,宴非好宴。” “可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钱谦益虽平日里常以江南文人领袖自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真到遇到了事情,他却是最没主意的。听着秦楚龙和手下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钱谦益只顾的闷头在椅子上不住的叹着气。 转眼已到了魏渊宴请的日子,整个南直隶有头有脸的大商贾陆陆续续的都赶到了金陵城,来赴晋国公之约。 这些商人们平日里可都是富甲一方,雄踞一带的主儿,相互之间也多有通气。这次秦钱两家栽到魏渊手中,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 众人虽然心里明镜一般,今日魏渊是筵无好筵,可谁都没想到到请客的地点竟然设在了秦淮河上有名的烟花之地金凤阁。他们先是诧异,而后各怀鬼胎的聚头窃窃私语起来。 江南制造局的杨培苏和漕运总督朱国弼,他们二人都算的上南直隶数一数二的达官显贵,一个是世袭侯爵,一个是大内重臣。他们都清楚魏渊如今炙手可热的地位,身为天子心腹,做起事来乖戾不入常情,二人只能坐在魏渊专门为他们安排的位置上,静静等待着。 杨培苏早就厌烦了秦楚龙对江南生丝行业的垄断,只是他没想到魏渊的出手竟然如此迅速。此刻他心里盼着魏渊能使用雷霆手段,好好整治一下秦楚龙这个混不吝。 朱国弼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毕竟身为漕运总督的他,平日里虽说也拿过秦楚龙的孝敬,可二人并无深交。今日正好可以看场大戏,何乐而不为。 在他们两人对面端坐的乃是游击将军郑芝龙和南直隶兵部尚书钱谦益。 不同于郑芝龙一脸的自得意满,钱谦益犹如斗败的公鸡办垂头丧气,只顾着闷头吃茶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秦楚龙则混迹于众多富商之间,神色紧张的四处张望着。他的视线刚与钱谦益相对,正想说些什么。只听人群中突然起了骚动,有人嚷嚷着喊了起来。 “国公爷到了!” 钱谦益闻言立刻一怔,急忙起身朝着身边的几名官员说道。 “国公爷到了,快!咱们一起去迎迎。” 说罢钱谦益便带着一众官员鱼贯而出,来到门外迎接魏渊。魏渊刚刚下马,眼见一众官员前来迎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只是在那笑颜的背后,却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杀人的寒意。 今日魏渊穿着一身象征国公爵位的藏蓝蟒袍,不同于他的一身轻松,在魏渊身后跟随着大批军卒,看的人心中不免发毛。钱谦益的心头更是泛起一阵慌乱:今日这鸿门宴只怕是不好过了。但他的心头依然还有一丝期待,只要秦楚龙能够搬出那个人,一切尚有转机。 一阵喧闹过后,众人坐定。魏渊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而后笑着对众人说道:“诸位久等了,今日虽说是我魏渊请客,但是诸位只怕都要交点饭票了。” 眼见无人接话,魏渊冷笑了声,继续说道: “大家应该清楚,本国公奉旨下江南。虽说打的是重建江南税务总督的牌子,可实际是为了我大明筹集税银,以解时局之难。诸位都是富甲一方的头面人物,今日还多劳诸位破费了。” 说话间,魏渊有意的将视线落到了秦楚龙的身上。这秦楚龙倒也不怵,迎着魏渊的视线毫不闪躲。 见此情形魏渊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冷笑,这秦楚龙死到临头,没想到还是如此跋扈。今日定要来个杀鸡儆猴,好好敲打一下这些江南的富商。 待到酒满菜全,众人却都坐在本位无人动筷,说来也是,正事没完,谁又有心情吃饭呢,大家都只等着魏渊开口。 见此情形魏渊笑道: “既然大家都不动筷,那咱们就先办正事了。” 说罢魏渊望向了秦楚龙。 “秦公子,你把持着南直隶的生丝买卖,也算的上世受皇恩了。如今国难当头,你更该为国效力,捐银五十万两,如何啊?” 闻言秦楚龙慢慢起身,朝着魏渊象征性的报了报拳,态度很是傲慢。 “草民回国公爷的话,国家有难,楚龙自当纾困解难。只不过国公爷说的这个数嘛,草民实在是难以拿出。” “哦?那你能出多少?” 秦楚龙笑着伸出一掌。 “五万两?” “是五百两。” 此言一出,满座顿时骚乱起来,嗡嗡营营人语嘈杂。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不小戏谑嘲笑之声。 江南之地本就是个讲究世家大族的地方,这些富商们都为秦楚龙马首是瞻。今日魏渊所提募捐之事,众人也自然都望着秦家的风牌。 眼见秦楚龙竟然如此戏谑的说出五百两这个数来,众人压在心底的石头顿时少了一大块。对晋国公魏渊的敬重也少了几分。 魏渊倒也不急,他不怒反笑。轻轻抿了口茶说: “秦公子玩笑了,单是你那准备外运的五十万匹丝绸,价值就在百万以上。让你捐五十万两,已经很少了。” 只要不傻,都听的出来魏渊的弦外之音。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没想到秦楚龙却丝毫不在意,他冷笑了两声,满不在乎的说道: “以草民之见,此事只怕是国公玩笑了。那五十万匹丝绸虽说用的是我秦家的商船。可货却不是我秦家的。” 第419章 刀劈楚龙 秦楚龙言罢,满座皆惊,伴随而来的是又一波窃窃私语之声。秦楚龙更是朝着钱谦益投去了一个自信的眼神。仿佛在说,“别慌,一切尽在掌握。” 上首位的杨培苏和朱国弼也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会意的举杯一碰,各自饮了,稳着心思来看这场好戏了。 魏渊倒也不急,只见他冷冷的盯着秦楚龙,沉声问道: “好啊!姑且先不论你的胁从之罪,你先说说这丝绸为何人所有?” 只见秦楚龙一脸的不屑,高高拱了拱双手道: “这些丝绸都姓周,乃是当朝国丈,嘉定伯他老人家的!” 说完此言,秦楚龙用挑衅的眼神注视着魏渊。心想你晋国公就是再牛,也不过是大明朝的臣子。嘉定伯周奎那可是当朝太子的外公,绝对的皇亲国戚。 在场的众人一听也都被惊吓的不轻,原本议论纷纷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本来抱着看热闹心情的杨培苏和朱国弼也不由得从椅子上挪了挪屁股,顿时紧张了起来。 如果这些丝绸真是周奎的,那魏渊可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了。私自向海外贩售丝绸是杀头的重罪,可那周奎却是当朝国丈。秦楚龙当着众人的面挑破这层窗户纸,无异于将魏渊夹在了火上来烤。不管他处理与否,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众人或担心或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在一旁冷眼观瞧之时。魏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整个金凤阁内一片肃静,只有魏渊爽朗的大笑在空旷的庭院内回荡。 秦楚龙也被魏渊笑的有些发毛,不禁发问道: “国公何笑之有?” 魏渊并未答话,而是待到笑声褪去。猛然间换上了一副凌厉的表情。 “秦楚龙!你好大的胆子!本国公以为是何人站在背后为你撑腰,以至于你敢如此目无国家法纪,为所欲为。我笑的是一个小小的周奎,竟然也能被你当成护身的符、保命的咒!” “什么?你、你竟然敢如此称呼当朝国丈!” 秦楚龙没想到魏渊竟然是如此态度,一时间也不知所措起来。他用手指着魏渊,朝着在座众人大声说道: “诸位可都听到了!这晋国公方才的话,他竟然称呼当朝国丈为小小的周奎,简直是大不敬啊!” 可在场的众人也不是傻子,谁敢接秦楚龙这话,不由得一个个的或低下头或转过脸去。 秦楚龙见从众人处没有寻到支持,只得向着上手位的高官们喊道: “钱尚书!朱侯爷!还有杨公公!您老几个可都听到了!晋国公公然污蔑当朝国丈,这就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啊!你们可得参他啊!” 魏渊冷笑道: “我魏渊身负皇命,贵为公爵。他一个小小的嘉定伯周奎算的了什么!” 说罢魏渊环视全场,猛地一拍桌子,震的桌上的酒肉弹起老高,而后撒了一地。 “尔等久居江南,可能对我魏渊的行事作风不太了解。这周奎数月前已被我抄过一次家,他央求我想少交些罚金。你们可知道最后是谁出面求的请吗?” 说到这,魏渊有意停顿了片刻。而后从他嘴里轻描淡写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皇太子朱慈烺” 此言一出,连老练的杨培苏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宫闱秘事,魏渊的胆子太大了。 看着眼前众人一个个难以置信的表情,魏渊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接下来他抛出了那句更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但我拒绝了他。” 秦楚龙听到这里,内心的防线再也绷不住了。他只觉的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坐回到了椅子上。 魏渊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只听他大喝一声。 “来人!把秦楚龙拿下!” 一群亲兵不由分说冲了上来,即刻将秦楚龙拿下。 想起自己来金陵后与秦楚龙遭遇的种种,魏渊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指着秦楚龙的鼻子骂道: “你一个商人,算的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学人去鱼肉南直隶的丝户百姓,光这还不够,你还敢联合乡绅里长把手伸到了军田之上。原本我还以为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或者是有什么人给你撑腰,致使尔等如此猖狂!没想到你竟然最后抬出了个周奎,我告诉你!北京城里随手扔出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一个侯爷,我魏渊奉王命下江南,胆敢有阻挠者,全部杀无赦!” 说罢魏渊抬手一指镍司衙门的按察司问道: “史大人,侵吞屯田,按大明律当如何论处!” 镍司衙门主管一省刑狱,这史大人被问道以后倒也是不慌。他起身回道: “如证据确凿,可待秋决后问斩。” “好!带人犯!” 不多时,钱国利和上海县本地的三十四名乡绅以及周东海统统被带了上来,在他们身后则是三百二十八名军户。直到此时,众人才明白魏渊为何会将宴请的地点设在金凤阁了。 亏的金凤阁内院宽敞,不然如此多的人根本就盛不下。 有了这些军户的证明以及钱国利等人的口供,侵吞屯田一事算是彻底做实了。可魏渊却不想等到什么秋后问斩,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辽东的多尔衮和中原的李自成是不会等他到秋后的。 就在秦楚龙还幻想着该如何找人平事时,魏渊已经拿过了镍司衙门的定罪凭证。只见魏渊脸色阴沉的说道: “证据确凿,斩立决!” 此言一出,场面顿时大乱。就连老道的杨培苏也坐不住了。他快步上前,拉着魏渊劝说道: “国公切不可如此行事!擅杀钦犯,只怕会触怒天威啊!” 魏渊虽说知道自己私自斩杀犯人可能带来的麻烦,可他也知道当下时局。只怕再过一阵子,李自成在中原已经要称王称霸了。到那时江南与北方的路上联系恐将被彻底切断,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囤钱养兵积攒威望。 而斩杀秦楚龙,无疑是最快的立威的方式。 魏渊并未理会杨培苏的劝告,而是喊来了手下的亲兵。 等到亲兵们都已就位,魏渊命他们褪去衣衫,袒露出上半身来。 满园的商贾及官员先是不解,而后发出了一阵惊呼。 只见这些亲兵的身上最少的也有三处刀伤,多的更是数不胜数。就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魏渊也一把褪掉了上衣。在他的胸前和后背位置,之前作战留下的伤痕让人看起来不寒而栗。 “这些弟兄从武平卫开始就追随在我身边,他们的刀斩过罗汝才的亲兵,也杀过黄台极的侍卫。一路走来,可以说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你们知道吗?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而是他们足够幸运罢了。我见过中原军里的猛将,也见识过辽东铁骑的厉害。可那些弟兄却因为缺少军饷衣物被活生生的冻饿而死。为什么?” 魏渊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秦楚龙等人。 “就是因为有这些蛀虫在蚕食我大明的基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大明朝廷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就是像千千万秦楚龙这般的蛀虫在啃食、在破坏!” 紧接着魏渊的目光冷冷的从众人的脸上扫过。 “还有你们,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坐在那,扪心自问,你们就真的那么干净吗?不见得吧!若是真查起来,只怕有的人比他们更脏更烂吧!” 魏渊说到这,有意看向了钱谦益。 此时的钱尚书在就被吓得魂飞魄丧面如土色。魏渊也懒得再去搭理这个满面道貌岸然,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了。 只见魏渊猛地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没有丝毫的迟疑,手起刀落,秦楚龙瞪着大眼的头颅已经滚到了钱谦益的脚边。 可以说魏渊的手法极其利索,没有多余的血溅到衣服上,这全赖于李奉之传授的倭刀术。 此刻的钱谦益已经不能用惊吓来形容了,他的精神简直就是已经崩溃了。看着嘴角尚且有些抽动的秦楚龙的头颅,钱谦益抽了筋似的瘫在椅中,发出了阵阵哀嚎之声。 随着魏渊亲自操刀,其余的亲兵们一个个纷纷手起刀落。转眼之间,三十多人横死在了当场,无头尸体倒了一片。 直到此刻,南直隶的官员才明白为什么魏渊有“瘟神”“杀神”这些个外号了。果然他所到之处,必然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魏渊手下这些人见惯了死人,处决完人犯以后原地站定,一动不动。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以及富甲一方的商人哪里见过这架势。有个别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竟然直接呕吐了起来。 魏渊见状皱了皱眉毛,他可不是嗜杀之人。杀人不过是为接下来的事业铺平道路的手段罢了。眼看恐吓众人的目的已然达到。魏渊抬手示意,亲兵侍卫们立刻动手,将死尸拖了出去。 待到现场被清洗干净后,魏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仿佛刚才啥的不是人,而是一群鸡鸭而已。 “好,现在大家说说吧。都认捐多少银子给朝廷?” 第420章 利益交换 首先被魏渊点名的自然是南京兵部尚书钱谦益,此刻的这位钱尚书早已被吓破了胆,如今的形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钱国利的所作所为以及与他钱谦益私下里通信的凭证,可都在魏渊的手里握着呢。只要魏渊愿意,一纸奏疏上去,他钱谦益的官运就算是到头了。 眼下形势如此,他哪里还敢有讨价还价的心思。咬着牙在上面写下了白银二十万两。钱虽说多了点,可这却是买他头上乌纱帽的银子,钱谦益只能忍了。 有了钱谦益的带头示范效果,满座的大小官员以及富商们自然也不敢哭穷了。首先响应的是杨培苏与朱国弼,他二人本就有心支持魏渊,见秦家与钱家,一个被杀,一个被拿捏,两人自然要立刻表明态度。 杨培苏与朱国弼都认捐白银十万两,于是众人纷纷解囊相赠。不多时,认缴单子被填写完毕,一共募集了白银三百多万两。当然,这些数目是不对外公布的。毕竟魏渊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需要在保证用白银换取崇祯皇帝信任的前提下,不断积攒自身的实力。 就在众位富商一个个因为被薅了羊毛而抑郁消沉之时,魏渊说道: “今天请大家伙来呢,认缴只是小插曲而已。接下来要同大家商议的才是重头戏。” 众人以为魏渊又要变着法子的要钱,一个个不由得顿时头大起来。 可他们听到的却是魏渊抛出了第一颗甜枣。 “我想设置以州府为单位的瓷器生产作坊,不知各位可有兴趣参与?” 魏渊的提议过后,迎接他的是一片集体的沉默。这倒不出乎魏渊的意料,毕竟每年官窑烧制的瓷器都会有富余,而且民间普遍对瓷器的需求量不大。以州府为单位成立如此大机构的瓷器作坊,只怕连家底都会赔个精光。 可魏渊却有自信在下一句话说出后,彻底扭转这一局面。 “以后这些瓷器作坊将会持有江南税务衙门的外贸运输凭证,到时候水师会将这些瓷器统一运往海外,用于同外邦互通有无。” 魏渊这话就说的很巧妙了。首先大明朝实行的是禁海制度,明令禁止海外贸易。 可魏渊却说是用水师的船舶将物品拉到外邦进行互通有无,这就从本质上改变了贸易的实事,将买卖行为变成了外交行为。 有明一代,以郑和下西洋为契机,明朝官方的外贸行为并不属于个例。魏渊这么做也是有历史依据的。 以前之所以没有人用这个办法,主要原因还是大明朝骨子里的重农抑商思想。没有哪个官员能拉下脸面来为商人们争取权益,更别说用水师的船来贩运个人商户的物品了。以前即便是有,只怕商户也会被扒一层皮。 众商户听完魏渊的话,并没有表示出很强烈的意愿。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水师运货的成本过高,就算挣到了钱,也只怕难以进账到自己手中。 魏渊仿佛是看穿了众人的疑虑一般,只见他用手指了指郑芝龙。 “而负责运输货物的任务,将由郑芝龙郑将军担任。收益按照三七分,三分为运输货物的押运费用,七分是大家伙的收益。如何啊?” 魏渊此话一出,众多商人立刻变得跃跃欲试起来。要知道,以往官商分成比例能达到五五开就已经实属不易了,更多的时候则是绝大多数的利益都被军官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且负责运输的可是那位南海霸主郑芝龙,不论黑白两道的海上势力,都要仰仗他的脸色才能混口饭吃。有了郑芝龙的保驾护航,货物安全自不必说。 如此一来,整个会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众商人纷纷表达了愿意承建州府瓷器作坊的意愿。而这些事情的具体细则魏渊是不会过问的,他将魏明的远东商会推了出来,各个商户要统一与远东商会订立合作契约。 众商户也是乐在其中,毕竟有了远东商会做靠山,货物安全以及结账都有了保障,毕竟谁敢赖国公爷家的账呢? 就在大家热烈的讨论陶瓷作坊相关事宜的时候,魏渊又抛出了第二颗甜枣。 “接下来要设置茶叶、香料、药品和盐巴的贩售许可证,将由我江南税务衙门发放。” 魏渊这一席话可不得了,众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茶叶、香料、药品、盐巴,这四类物件在当世可都是绝对的违禁品。以盐为例,春秋时期的齐国宰相管仲是第一个创立盐政的人。他主张以民间产盐为主,辅以官府产盐。民间产的盐先卖给官府,由国家统一定价买卖,盐税就包含其中。 到了汉代,由于技术的进步,私自采盐的情况变的普遍起来。国家开始明令禁止百姓制盐,改由官府派人专门负责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的各个环节。唐朝中后期,盐政完全成熟了起来。官府收购百姓制的盐,再卖给盐商收取盐税,盐商再将买来的盐根据需求卖到各地,其余官府不再征税。 根据记载,中唐时期,盐税收入占国家税收的一半之多;宋朝时又增至三分之二;元代更是达到了十分之八,令人瞠目结舌。 盐税对国家如此重要,古代对私盐买卖的刑罚之重也就不言而喻了。一般情况下,贩卖很少的私盐就会处以重刑。刑罚最重的五代十国时期,一经发现,无论数量多少,一律斩首。 明朝虽说延续了前朝的盐政,可这些违禁品的交易一直由大内派出的镇守太监们掌握。后来崇祯上台,将魏忠贤一派的宦官势力全部打倒,并裁撤了不少镇守太监。由此产生了极大的权力真空,比如盐政这块,就由镇守太监交到了布政使的手中。可布政使不同于太监,太监即便是专权,但受限于生理缺陷,他们一般对朝廷特别是对皇帝还是忠心的。而布政使就不同了,千里做官只为钱,手里握着盐政这么个聚宝盆,任凭谁都会有私心的。 于是表明看起来完美的制度开始出现了漏洞。盐业巨额的暴利使得一些人为了私盐甘愿铤而走险。有些私盐贩甚至组织武装力量对抗官兵横行一方。再加上许多地方官商勾结联合倒卖,使得私盐贩卖屡禁不止。 魏渊也正是看到了这其中的利害,与其让私盐贩子们无法无天的野蛮生长,倒不如颁发合法的经营凭证,有意扶植起几方势力。如此一来,既能保证社会的稳定,同时也等于变相控制了这一方强有力的民间势力。 由于想要贩售这些违禁品需要很强的财力,很快魏渊便初步选定了几方势力作为备选。 首先是茶叶,尽管魏渊斩了秦楚龙。但秦家毕竟是江南世家大户,很多事还是需要依靠秦家的支持。于是魏渊有意做了调查,选择了一个秦家的小字辈秦玉龙。这个秦玉龙乃是庶出,虽说与秦楚龙同辈,但年岁尚小。 他自幼在秦家并不受待见,去年才刚刚中了秀才。而且他的父亲当年被秦楚龙压的抬不起头来,后来郁郁寡欢英年早逝,这秦玉龙与秦楚龙虽说是一家,可却矛盾重重,正好可以为魏渊所用。 当秦玉龙被带到魏渊面前,得知自己获得了茶叶的特许贩售资格时,那简直对魏渊感激的是一个五体投地。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魏渊来看,以表自己的忠心。 当然,秦家内部仍然有不少的反对之声。可秦楚龙新死,秦家正是群龙无首。再加上秦玉龙手中这张茶叶的黄金通行证,秦家内部一时间也分裂摇摆了起来。 为了能更好的控制秦玉龙,魏渊大笔一挥。将王保财派去了秦家参与茶叶买卖。王保财作为魏渊制定的合伙经办人,属于带薪入股。他全权负责秦家和远东商会之间关于特许经营证的协调跑办工作。 当然,魏渊也不是活菩萨。给了秦家这么一块香饽饽。自然也要秦家拿出来一些诚意的。而秦家的投名状就是原来被秦楚龙把控的江南生丝生意。 就这样魏渊通过一张茶叶的特许经营证,一招釜底抽薪将秦楚龙垄断了数十年之久的生丝采买权,悄无声息的换到了自己手中。 而魏渊也不贪图这些蝇头小利,他转手将整个生丝采买的权力再度交回到江南制造局手里。这一做法令杨培苏大为感动。 “国公如此心胸,凡是以国事为本。咱家实在佩服的打紧,咱家必将此利好消息快马禀奏京师,报与主子万岁爷。” 这也是魏渊的目的之一,崇祯多疑,只有他信任的这些宦官的话,才能为魏渊争取更大的支持与信任。 其次是香料,魏渊选中了原来经营桑叶的韦三全,这韦家也算的上是南直隶一带的大户人家。鉴于韦三全为人守信本分,做生意的口碑颇佳,魏渊这才将香料生意交到他的手上。同时魏渊还安排了董富贵参与到韦家的生意中去,作为远东商会的全权代表,配合韦三全一同经营香料买卖。 而接下来要分配的药品和盐巴,才是魏渊今日宴请诸位的重头戏。 第421章 中原惊变 “至于药品特许经营权嘛。。。” 众人屏气凝神,都望向了魏渊,魏渊则将视线投向了安深儒。对于肯于自己合作的人,魏渊一向都是大方的。 “我决定交给安深儒来负责。” 心情忐忑的安深儒听到魏渊这话,长长舒了口气。有了药品特许经营权,再加上他们安家有大运河上的码头作为依托,安家定能重振昔日的雄风。 “草民拜谢国公爷恩典!” 最后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盐巴了。 在环视了一圈之后,魏渊的视线落到了漕运总督朱国弼的身上。 “朱侯爷,我有意将盐巴的特许经营权交给你们漕运衙门来打理,你意下如何啊?” 朱国弼闻言立刻起身施礼。 “哎呀,得国公爷青睐,国弼诚惶诚恐,定不负国公爷所托。” 其实选定朱国弼是魏渊深思熟虑的结果。朱国弼出身勋贵世家,本质上来说算的上一个纨绔子弟。他虽说没什么不良嗜好,但却性格懦弱,很怕麻烦。 盐巴这一大摊子事务名义上是交给了朱国弼,其实当家做足说了算的还是漕运参将郑森,以及郑森背后郑芝龙的势力。在此之前,魏渊也将心中所想与郑芝龙父子二人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流。他们也都十分认可魏渊的想法。 郑芝龙更是对魏渊能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处交给自己,而备受鼓舞。 魏渊此举可谓是一石三鸟,首先是拉拢了勋贵集团代表朱国弼,为日后在江南的发展减少阻力;其次是更加巩固了与郑芝龙的联盟关系,壮大了自身声势;最后则是最为关键且隐秘的作用,那就是利用漕运衙门统御江南诸多盐商势力,在必要的时刻登高一呼,形成一股听命于自己的军事力量。 最终,金凤阁这场“鸿门宴”取得了皆大欢喜的结局。伴随着秦楚龙的死,整个江南的格局都为之一震,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魏渊也凭借着金凤阁这场宴会,开启了拿捏江南士大夫集团和商贾大亨的历程。如果说金凤阁宴会之前,江南税务衙门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机关,那金凤阁宴会之后,江南税务衙门一跃成为了整个江南经济的核心部门。自此,各类特许经营证皆自江南税务衙门而出。而江南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已结交江南税务衙门为荣。 整个江南由魏渊掀起的这场经济改革,开始如沐浴春风般影响着整个江南时局的走向。 大明京师,紫禁城 崇祯皇帝将江南的两道奏本看了又看,心中深感慰藉。魏渊送来的两百万两白银已经登上了北上的运船。江南制造局以及漕运衙门的奏疏都表明整个江南的税务正在逐步好转。崇祯皇帝深深地吐了口气。这几日也只有江南的奏疏能让他感到一丝顺畅了。 乾清宫外,王承恩轻轻掀开了绣龙的黄缎门帘,走进了暖阁之内,他手里捧着新到的兵部奏折。 但是当他看到崇祯皇帝在御案前难得的神色愉悦之态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不想打搅主子这久违的片刻安宁。 过了一阵子,崇祯发现了门外的王承恩,问道: “三皇子的病情如何了?” 近日三皇子朱慈焕身体有恙,经常夜间咳嗽。崇祯为这事甚是烦心。 王承恩躬身回答: “回皇爷,三皇子仍然每日夜间开始低烧,常伴咳嗽。” 崇祯骂道: “太医们不是每日都会诊吗?斟酌的药方怎么全无效果!全是饭桶!” 王承恩说: “太医们的照顾也是悉心,他们也都巴不得三皇子早日痊愈,早宽圣心呢。可是他们只能在清脾、润肺、止咳上用心思,能够用的药都用了,老奴估摸着三皇子治愈就在近日了。” 崇祯点点头,他注意到了王承恩手中的奏折,于是一个眼色示意暖阁内服侍的宫女退出。 “是兵部的奏折吗?” “回主子万岁爷的话,正是。” 一提起兵部的奏疏,崇祯皇帝就头疼,不禁摇头叹气。近来朝廷军队对李自成作战频频失利,不同于以往。朱仙镇会战以后,李自成已经敢明目张胆的围攻洛阳、开封这种大城了。 果不其然,打开奏疏,又是败报。崇祯懊恼的将奏疏摔在了地上,王承恩连忙躬身去捡。 “叫陈新甲来!” 崇祯已经对这位兵部尚书很不满意,只是遍观朝野,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比陈新甲做事更让他放心了。 不多时,陈新甲便匆匆来到了暖阁之内。 等陈新甲行过一跪三叩头大礼以后,崇祯望着陈新甲,忧心忡忡的说道: “李闯逆贼在中原日渐势大,卿可有良策?” 陈新甲一脸无奈的说: “当下河南旱灾流行,中原糜烂。长江以北,更是遍地蝗旱为灾,饥民啸聚,由此滋生的流贼与土寇与日俱增。李闯逆贼正是借助这一现状,从而逐渐势大的。” 崇祯听完之后更无语了。他要的是解决办法,而不是原因分析。 可这君臣二人不知道的是,就在紫禁城东暖阁内苦无良策之时,中原大地之上,即将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九朝古都、洛阳城 自从朱仙镇会战之后,人们就天天谈论李自成,真假消息混合着各类传说夹在一起,全城飞传。 尽管洛阳城内河南知府和洛阳衙门的差役会衔布告,严禁谣言,但谣言却是越禁越多。城内更是已经不止一次的流言说李自成要攻城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李自成的军队距离洛阳变得越来越远,进而越来越多的洛阳百姓相信,李自成拿城高墙厚的洛阳城是没有办法的,也就没有人再担心李自成会攻破洛阳了。 不同于一般百姓的认知,洛阳城内的官员却对李自成保持着足够的戒备。 此刻洛阳知府衙门内,知府冯俊正在召集洛阳总兵等人一同商议当下时局及对策。 冯俊忧心忡忡的说道: “欲固守城池,必先安定军心民心。民心一去,军心一变,一切可就都完了。” “是啊!闯贼到处宣扬分田免税,现在那些穷苦百姓无一不是盼着闯贼来呢。” “都怪闯贼到处传扬不杀平民,只杀官绅。不取百姓分毫,只要不义之财。弄的现在到处人心思变。” “而且据说这李自成还十分的重视读书人,传闻卢氏举人牛金星就被他收入了账下,而且颇受重用。这牛金星还引荐了一个名叫宋献策的江湖术士,被那李自成拜为了军师。” “何至如此啊!我又听说牛金星劝闯喊不要杀举人,要重用读书人。杞县的那位文武双全的李岩公子也甘心为闯贼卖命。” “哎,当下局势危机,我听说闯贼又去围攻开封城了,我们要早作打算才是。” 众人将视线都集中到了知府冯俊的身上。 冯俊见状直接说道: “城池存亡,我辈地方文武自是守土有责,不能推卸。但当下真正的难题在于军饷与军粮。” 总兵董建雄插言说道: “知府大人,您就直接说生死攸关皆系于福王就行啦!” “董总兵,不可妄言!” “哎呀!都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有啥不能说的。将士们已经八个多月没有发饷了,背地里人人都是骂不绝口。” “福王的金银多得没有数,串钱的串儿绳子都朽了,却也不肯拿出一个子儿来犒劳将士们。哪王八蛋愿意替他卖命守城!” 董建雄继续愤愤的说道: “身为武将,我为国家尽忠而死那是本份。可是我手下的那些将士们要是不肯用命守城,你们叫我如何能守住城池?” 董建雄一席话激起了众人的情绪,更有一个将官嚷嚷了起来。 “福王粮仓中的粮食堆积如山,朽得已经不能再吃了。可是你们看看城中的百姓,一个个流离街头,每天都要饿死一大批。要是可以,老子都想跟随闯王了!” 知府冯俊眼看众人越说越激动,连忙制止住了众人。 “为今之计,只有本官去请福王殿下开仓放粮了,同时拿出数万两银子犒赏一下将士们。” “那福王要是不肯出怎么办?” 董建雄气愤的喊道: “他娘的!那福王要是不肯拿出钱粮来赈济饥民,到时候大不了城池被闯贼拿去,大家同归于尽,大家他妈的谁都不要活了!” 由于董建雄的语气悲愤,听的人都甚为感动,屋内片刻沉默,唯有轻轻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冯俊见状说道: “今日我们就一同前去求见福王殿下,向他陈述利害。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福王府高厚的红色宫墙将内外分成了两个天地,在圈内,是酒色荒淫、醉生梦死的无忧世界。而圈外,则是芸芸众生悲惨求生、百鬼夜行的阎罗殿。 当落日的余晖照射在巍峨的黄色琉璃瓦上,宫殿屋顶上的神兽,在夕阳中的影子被越拉越长。阴影在一座座庭院中渐渐转浓,白昼里光彩夺目的彩绘回廊,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阴气森森。 福王府正殿前边的丹墀上摆的一对鎏金的铜狮子,此刻也已经被阴影所笼罩。 而此刻的宫殿之内,曼声徐徐,悠扬悦耳的琵琶声在深邃的后宫中荡漾,传出宫院,在昏暗的暮烟向远处飘荡。 第422章 洛阳攻防战(一) 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此刻正躺在一把貂皮锦褥的雕花金漆椅中。他的双腿自然且惬意的向前伸展,穿着黄缎靴子的肥胖双脚,悠然自得的放在一张铺有红绒厚垫的雕花檀木之上。 此人正是大明王朝最富有的王爷、没有之一,国本之争的男二号,那个差一点就登上帝位的成功的失败者——福王朱常洵。 他是明神宗朱翊钧的第三子,当朝崇祯皇帝的亲叔叔。此刻的福王殿下正优哉游哉的听着小曲。他的左右各跪着一名宫女,正在替他轻轻的捶着大腿。 不止是双腿,他那两支肥硕的手臂也正被两名宫女揽入怀中,放于腿上,轻轻的捶打着。 由于实在是过于肥胖,这几名宫女看起来已经被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在福王的面前,正跪着一群乐妓,她们手拿各色乐器,正在低头演奏。而乐器的声响时不时被福王那有节奏的鼾声所打断,场面显得甚是诡异。 终于,又是一曲终了之时,王府的总管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福王好似有所察觉一般,停止了打鼾,他微微睁开双眼,语气中睡意朦胧。 “何事?” “启禀王爷,知府冯俊等人进宫求见,已等候多时了。” 福王倦眼半睁,语气中开始变的不耐烦起来。 身为皇家贵胄,他的起床气一向比较强烈。 “这群芝麻绿豆大的官见寡人能有什么事儿?告诉他们,寡人身体不适,不见!” 王府的总管面色为难的说道: “王爷,冯俊他们今天说啥也要见到王爷,不面见他们死也不出宫。” “他们到底是有什么打紧的事?非要同寡人讲不可?” “冯俊他们说要是王爷不肯相见,那洛阳城就岌岌可危了。他们是为了王爷的安危以及洛阳全城的官绅百姓的死活来进言的。” 福王不耐烦的摆摆手。 “全城百姓的死活关我鸟事!谁也别想从寡人的口袋里拿走一个子儿!” 由于福王的动作有些大,导致一个宫女在捶腿时弄疼了他。 “啊!你捶、捶,你想捶死寡人啊!” 说着福王一脚将宫女踹倒在了一旁。而后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几个惊慌失措的宫女便立刻退了下去。 “既然他们愿意等,那就让他们等着去吧。寡人饿了,来人啊,将熊掌取来。” 侍立在背后的一个太监走前两步,躬身回答:“启禀王爷,奴婢方才去问过了,熊掌就快炖熟啦。” “熊掌还没熟?为什么不早点炖?” “平日里炖好熊掌都得两个时辰,今儿个已经炖一个多时辰了,马上就好了” 福王无奈,只能气鼓鼓的又瘫倒在雕花金漆椅上,准备睡去了。他近来可能是因为身体过于肥胖,抑或是生了别的什么病。老觉得瞌睡、觉多,头脑发昏,四肢发胀,所以福王习惯性的躺下去休息。 冯俊等人一直等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方才见到了酒足饭饱的福王朱常洵。 他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到了偏殿同众人相见,待到在王位上坐定后。福王气喘吁吁的问道: “哎呀,你们见寡人何事?” 冯俊欠身说: “当下闯贼连破宜阳、永宁等城。坊间盛传就要来攻洛阳了。当下城中饥民甚多,兵民皆无士气且怨言沸腾,都想着迎接闯贼。我等恳请王爷能够拿出些钱粮来犒赏军民,提升我城内士气。” 福王闻言略觉吃惊,他喘着气问道: “洛阳可是先王亲封的封国重地,流贼也敢来攻吗?” 总兵董建雄此时没好气的回复道: “那李自成既然敢反叛朝廷,又怎么会不敢破城杀藩?崇祯八年高迎祥、李自成破凤阳,焚皇陵,殿下难得忘了吗?” “寡人可是当今圣上的皇叔,他们也敢加害寡人吗?” “请恕下官直言,襄王和万安王的的事殿下也不记得了吗?” 福王浑身一颤,这时他那不算聪明的大脑总算是转过弯来了。情急之下他的心一阵狂跳,喘气声更粗了,福王又问: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忠臣,你们可有良策啊?” “今日下官别无善策,只望殿下以社稷为重,发出些钱财来资助军卒,散出些粮食来救济百姓。” 福王一听又是要钱,顿时就头大了。 “难道守城护藩之责不应该在尔等身上吗?你们无能守城,却要寡人出钱出粮,这是何理?” “王爷!满城的百姓都知道您王府内金钱无数,粮食山积。只要您能拿出些钱粮来,洛阳便是军心固、民情安,殿下的安危也可稳如泰山了。如若不如此,待到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福王本就是出了名的守财奴,之前因为世子刀劈龙旗的事,他已经被魏渊敲竹杠敲了白银一百万两,而且三世子朱由桦也被编入了皇家勇卫营。如今城中文武竟然也来薅他的羊毛,福王不由得心中大为火光,他忿然作色道: “河南近三年来水旱不断,盗贼更是多如牛毛,寡人封地内的收入已然大减,再加上宫中开销仍然照旧,早已经是入不敷出。你们如果丢失了城池,以至于失陷亲藩,自有国法处置你们,你们用不着入宫来逼寡人出钱出粮!寡人一个子儿都不会出的!” 说罢福王向身旁的宫女示意了一下,两人立刻将他从王座上搀扶了起来,而后福王喘着粗气头也不回的走了。 偏殿内只留下冯俊等文武官员,他们满脸的错愕,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董建雄吃惊而又失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长叹道: “洛阳城休矣!” 既然福王已经铁了心不出钱粮,冯俊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他先是毁家纾难,拿出几百石杂粮在城内放赈,同时号召城内官绅出钱出粮救济百姓。同时,他向河南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发出了协助函,希望他们能派兵援助洛阳。 冯俊的担心不无道理,半个月之后,洛阳城周边流贼的侦查骑兵开始多了起来。城外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逃难的主力军从普通百姓变成了乡绅大户,这些拖家带口的地主老爷们一进城就传开了,李闯的贼兵已经攻占了洛阳附近的延秋、龙门和洛河南岸的许多村镇,对洛阳城已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此刻的福王总算是坐不住了,他紧急召见总兵董建雄、知府冯俊等人入宫,商议守城大事。 董建雄率先说道: “倘无银子,是没有人肯替殿下守城的。” 福王再也没了前些时日的嚣张,面对越来越迫近的李自成,他是真的怕了。 他想了想,犹豫的说: “念将士辛苦,寡人特赐三千两银子犒劳可好?” 董建雄说: “守城将士人数近万,三千两银子如何够分?我连这话都说不出口!根本没法鼓起将士们的士气用来守城。” 福王喘着气说: “你们一口一个福王府如何如何富足,寡人宫中也没有摇钱树、聚宝盆!寡人也有寡人的难处啊!” 董建雄用不可商量的口吻说道: “洛阳守军,欠饷久亦,咸有怨言。这次没个几万两银子,他们不会守城的!” 福王用求助的眼光看向了冯俊,说: “孙传庭不是已经收到信件,星夜驰援来了吗?” 冯俊摇摇头道: “只怕兵马未到,洛阳已破。” 见冯俊不支持自己,福王只能又朝向董建雄。 “寡人愿意拿出一万两如何?再多一两也没有了!” 董建雄已经懒得再废话,他闷哼了一声以示同意,而后起身离去。 随即有太监将一万两银子送到总兵衙门,董建雄当即分发给了守城的士兵,可拿到钱的士兵们骂得更凶了。 “一两银子就想让老子卖命!老子的命也他娘的太贱了!” “已经欠了快半年的军饷了,大战在即,只肯拿出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 甚至有人公然说出了不再守城的话,可董建雄也并无什么好办法,他只能佯装不知,心里默默祈祷守城之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守城的士兵蜷缩在城墙上咒骂福王之时,洛阳城外由远及近开始泛起了滚滚烟尘。虽说已经入夜,可月光下泛起的烟尘依旧引起了在城楼上放哨士兵的注意。 这些军卒虽说嘴上骂着官府,喊着不再守城。可当敌军迫近之时,身为一名军人的基本操守,还是令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将士们纷纷从冰凉的石板上爬了起来。 一声声预警的号角在城头上响起,一簇簇照明的火把开始在城墙上蔓延。在很短的时间里,原本已经沉睡的洛阳城再度苏醒了起来。 等到越来越多的火把亮起之时,城上守军终于隐约看清了城下的情形。那是无边无沿的李自成大军,战甲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向着洛阳城围了过来,攻城战即将打响。 福王得知李自成围城的消息后大为惊慌,他慌忙将几个心腹太监交到了跟前,边喘着粗气边口吃打颤的说道: “你们快想办法出城去找三世子,让他告诉孙传庭,寡人有的是金银,只要他能就寡人,寡人一定重赏他!” 第423章 洛阳攻防战(二) 一杆火红的闯字大旗之下,李自成手搭凉棚遥望着远处的洛阳城。此刻的洛阳犹如陷入人海之中的一座孤岛,在数十万闯军的包围下,显得摇摇欲坠。 李自成将临时指挥所设在了洛阳城外的一处废弃的明军营寨内。他的亲信武将以及标营亲军都在军寨的两廊以及大门外歇息。 此刻军营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帐篷,负责传令的骑兵穿梭于营帐之间,遍地插满的红旗迎风摆动。李自成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终于有实力可以跟大明朝廷正面硬刚了。 亲兵将早饭端了上来,李自成随便洗了一下连,抓起一个馒头就吃了起来。 此时军师牛金星走了过来。 “闯王,潜进城内的细作带回消息了。” “怎么说?” “他们已经暗中联系了一批有意献城的官军,只待咱们攻城时便可里应外合。如此一来,必胜!” “甚好,看来破城可待了!” 李自成身旁的李岩公子听到此话,对牛金星说道: “足下之见未免有些乐观了,当下兵荒马乱,谣言四起,任何无根之言都不能轻信。何况咱们潜入城中的细作不过十数人,就算联系到了一些官军作为内应,可单凭但几百叛军是难以撼动城内守军的。” 李自成听罢点了点头。 “那公子有何良策?” “闯王,洛阳城墙高城厚,城内物资充盈。我军缺少大型的攻城器械,我窃以为要速战速决,如若三日内无法破城,我们便应当偃旗息鼓,撤出包围静待时机,从而避免被官军合围。” 牛金星对于李岩的说法显然很不在意。 “根据撒出去的探子来报,目前洛阳周边只有孙传庭一支人马前来救援,队伍不过一万轻骑和两万步军罢了。” 自从李岩加入队伍后,牛金星就一直单位被他所取代。因此他常常针对李岩的建议提出反对性意见 李自成看了看牛金星、李岩二人,并未表明态度,而是朝着后厨喊道: “把羊汤端上来。” 不多时,一大锅羊杂羊骨熬制的羊杂汤便被端了上来。配上香菜和蒜末,李自成让牛、李二人一人喝了一大碗,喝完之后只觉得浑身暖和。 喝完羊汤,李自成让牛金星先去安排攻城之事。而后他喊李岩陪自己上山去走走。 李自成带着李岩刚走出营寨,就遇到了一群孩子围着帐篷嬉戏。这些小孩都是闯军中随军的家眷,流民作战一直都是拖家带口,因此妇孺在闯军营中很是常见。 只听这一群小孩边玩边唱道: 吃他娘, 穿他娘, 开了大门迎闯王。 闯王来时不纳粮! 李自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对李岩说道: “李公子,你的这个儿歌可是发挥大作用了。” 李岩也是面露笑容。 突然李自成说道: “公子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去杞县拜访你吗?” 李岩一怔,这个他倒是真的没想过。他原本以为李自成只是顺路而已。 李自成拍了拍胸口,里面的衣袋夹层内放着那首魏渊的改命诗。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时刻,李自成也用心保存着那首诗。 “是魏渊魏公子推荐我去杞县的。” “魏渊公子!” 李岩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几年前同魏渊那次离奇的相遇,以及丹霞寺上短暂的相聚。那时的李岩还叫李信,尚未改名。 提起魏渊,两人瞬间都沉默了。 是啊!如今的李自成纵横中原,已初具王者之象。而魏渊则成了大明的擎天玉柱,朝廷的晋国公。只怕日后两人相见,只能刀兵相向了。 最后还是李自成率先打破了沉默。 “走吧李公子,拿下洛阳。” 李岩坚定的点了点头。 “对,拿下洛阳,然后平定天下!” 洛阳城南、龙门 孙传庭率领的皇家勇卫营经过一夜的突袭,初步收复了龙门县城附近区域。 城内有一座关帝庙,庙中有一座大庭院,如今腾出来作为孙传庭的临时指挥部。院子外还有不少刚刚战死的闯军尸体,此刻正在被官军用推车拉走统一掩埋。 孙传庭身披重甲,已经打开行军作战地图,认真的谋划着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龙门又名伊阙,自汉代起就是一处军事要道,李自成虽说留下了少数人马驻扎,可孙传庭的皇家勇卫营战斗力可以说是中原明军的战力天花板。仅仅一夜的功夫,龙门就重新回到了官军手中。 此时皇家勇卫营中最焦急的莫过于是福王三世子朱由桦了,毕竟父兄被围困城中,敌人又数倍于己方。 朱由桦靠着军功升任了参将,他正快马加鞭的穿过龙门一代,率领手下亲兵一遍遍的外出打探着洛阳城内的动向。 尽管龙门石窟是一处名胜,可此时的朱由桦却根本无心那些山崖上石窟中的佛像。如今要救父兄,他不能信佛,只能相信自己。 当日黄昏时分,刘宗敏率领的攻城主力开始逼近洛阳的南门 ,李自成手下的另一员虎将李过则率军准备围攻东门。 攻城作战,李过的骑兵都改成了步兵,他们携带着昨日搭建好的云梯,按照白天选好的攻城点位,纷纷隐藏在城壕外那些破败的民宅内。 而那些掩护爬城的弓弩手和火铣手则早就占据好了临近城壕房坡上的高点位置。只差那最后的一声令下,千万的弓、弩和火铳就可以对准城头开始齐射。 刘宗敏的骑兵队列在南门外列阵,肃立不动,黑压压的大军仿佛随时可以碾碎洛阳那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城池。 刘宗敏骑着高头大马,通过“千里眼”注视着城头,观察着守城的一举一动。虽然已经和城内的细作取得了联系,城内也有部分官军愿意做内应,但是城外的刘宗敏仍然做好了时刻强攻的准备。 天气渐暗,夜色笼罩下的洛阳城,犹如一座火海中的孤岛,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而接下来,则是一段发生在东城门外的对话。 城下:“城头上的兄弟,唠唠啊!” 城上:“行啊闯军的兄弟,要不也睡不着不是!” 城下:“兄弟,听你的口音不是河南的吧。老家哪里的?” 城上:“关中的,你呢?” 城下:“哎呀!老乡啊!我也是关中的,我是韦林的!” 城上:“那真是老乡了,我是华阴的。” 城下:“我说老乡,你们这么辛苦守城干啥。你开了门放我我们进去,咱们老乡叙叙旧,美得很!” 城上:“哈哈,老乡你想的美!你们能不能进城,全看俺们福王一句话。他说开,咱就开;他说不开,咱就得听他的。”城下:“为啥是听福王的?不是听当官的?” 城上:“我跟你说,今天福王这老守财奴拿出来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犒赏我们,当官的一个人分到一两,当兵的每个人分到了三钱,咱钱都拿了,自然要听人家的话不是。” 城下:“多少?三钱?我们可是听说福王家的钱堆的比山高,多得简直没法数,比皇帝的钱还要多!怎么就一人三钱,这也太少了,打发要饭的呢!” 城上:“老乡你说笑了,一人三钱还是当官的求来的呢!那福王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 此言一出,城上城外,顿时哄笑一片。 突然城上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知府大人来了,不要说话!” 还是方才那个华阴口音,满不在乎的说道: “去他妈的,现在老子可不怕他了!管他是总兵还是知府,不发老子饷,老子还不能骂几句了,看他敢把老子怎么地!”他的话刚落音,身边人立刻呼应起来,这些人故意大声说: “如今闯军围城,他们这些当官的身家性命都难保了,也应该识点时务,要是再敢乱说话,逼急了咱们,可别怪弟兄们开门投了闯王!” 城下的闯军士兵故意问道: “我说老乡,你们有几个月没发饷了?” 就在双方聊着欠饷之事的时候,忽然知府冯俊率领着督战队一大群人赶到了城头之上。月光下督战队手中的大刀散发着迫人的寒光。 冯俊身后的董建雄提刀喝道: “是谁在跟城外的贼人说话,再敢乱言,定不轻饶!” 那华阴兵卒看起来却丝毫不怵,他大胆地迎上前说: “知府大人来得正好,弟兄们的欠饷到底还发不发呀?” 知府冯俊厉声答道: “当下流贼围城,正是众人齐心御敌之时,岂可鼓噪索饷!等击退了贼人,朝廷不止会补发欠银,还会论功行赏的。” “放屁!从来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说的好听!我们根本不信!要不你们现在就发饷,要不老子们就不干了!” “对!现在就发!不发我们现在就下城!” 董建雄见众人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心里道了一声不妙。他立刻提刀上前,护在了冯俊身前。 “混账!你们要造反不成!督战队,来啊!” 董建雄的行为若是在平日,这些军卒自然会惧怕的不行,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一行动,使得众人更加的聒噪起来。 “他妈的,弟兄们莫要怕他!他们耍官威的时候一去不复返了!外面就是闯军,咱们拿了狗官的脑袋,开城迎闯王去!” 说着,一群军卒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剑,面漏凶光的围了上来。 第424章 洛阳攻防战(三) 顿时城头一阵大乱,鼓噪索饷的人越来越多。 董建雄是洛阳本地发迹的武将,这城墙之上有不少是他的亲兵校尉。见有军卒临阵叛敌,董建雄不由得血气上涌,身为多年总兵官的他仍然固执的以为此刻这群士兵会听命于他。 只见董建雄提刀往前走了一步,大喝道: “我董建雄就站在这!我看哪个小崽子敢动手!” 借着平日里的威望,董建雄这一嗓子还真是控制住了场面。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兵卒也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董建雄身后的督战队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毕竟要真是在城头之上动起手来,只怕他们占不到多少便宜。 可董建雄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过身去,护送着知府冯俊就往下一处城头赶去。 督战队的那些亲兵们则朝着身旁聚集的军卒喊道: “没事啦没事啦!弟兄们三啦!” 可就在此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弩箭射出的弦音划破了喧嚣后的沉寂,董建雄的身体一顿,他不敢相信的低下了头,只见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众人顺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军卒正在缓缓放下手中的弩箭,在他的脸上满是惊慌。 督战队一边呼唤着董建雄的名字,一边提刀冲向了那名军卒。 那名军卒见状定了定神,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吼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兄弟们,此时不反,还要等着天亮他们来抓咱们吗!” 一席话犹如炸雷,顿时在人群之中掀起轩然大波。片刻的沉寂过后,是一阵又一阵海浪般的呼喊声。 “反啦!反啦!” 城头上顿时大乱,督战队抵抗的呼叫声立刻被淹没在了叛军的怒喊声中。 在一片喊杀声中,不少城头上的守军都开始混乱的吵嚷着奔跑起来,而别处不明情况的军卒则在人堆中挤进挤出,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垠是守城参将,当城头兵变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率领着手下亲兵赶了过去,想要兵变刚刚爆发的千钧一发之时,去救下知府与总兵,使事情不至于完全失控。 当他带兵围住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之时,他看到叛军扭着知府冯俊的两只胳膊,一把大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而总兵董建雄则早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看样子只怕已经身亡多时了。 王垠想要说话,可士兵们拥挤着,喧闹着,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王垠身边的亲兵大声叫道: “王参将来了!不要嚷!大家静一静!” 由于王垠平日里善待军卒,在军中的威望一向很高,叛军见是王垠来了,便纷纷停止了骚乱。 “弟兄们,快把冯知府放了吧。” 立刻有一个叛军愤怒地反驳道: “不行!我们要押着冯俊去投李自成!” 这一声高喊立刻引起了在场多数叛军的响应,鼓噪的士兵一把将冯俊拽起,裹挟在人群中心,一边谩骂威胁,一边往下城的方向移动。 王垠见状,立刻命令手下的火铳手做好射击准备。他知道,若是让这群人走下城去,那洛阳城必然不保了,到那时才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南城楼上的骚动都被刘宗敏看到眼中,他很是得意的眯眼笑道: “告诉手下的崽子们,做好进城准备。同时传令城下的伏兵,准备抬云梯登城。” 东门外的李过也注意到了城头上的骚动,从起初的喧闹到吵嚷,再到传来喊杀之声。东城楼上隐约可见人头攒动,显得甚是凌乱。 手下见状向李过建议。 “大哥,趁着他们自乱阵脚,咱们命弟兄们登城吧。” 李过摆了摆手道: “莫急,军师有言,洛阳已是囊中之物,咱们要尽量避免伤亡。” 就在城上城下各怀心思之时,突然间起了大风,风势席卷着沙土朝着人群死命的砸去。一时间,风裹着杀,打的人脸生疼,更是有数不清的砂砾沙榍钻进了将士们的眼睛和口鼻中。 就在这一阵怪风之中,猛地传来了一阵火铳齐射的声响。不同于喧嚣之声,火铳击发产生的清脆响声传了很远,久久不绝。 就在冯俊马上要被叛军拉下城楼之时,王垠下令开火了。 “砰砰砰!” 又是一阵火铳齐射,洛阳知府冯俊和多数站在前排的乱军纷纷倒地身亡。剩下的叛军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挥刀朝着王垠等人砍来。 “砰砰砰!” 第三轮火铳齐射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刀刀进肉的砍杀声。 就在城头上发生巨变之时,闯军潜入洛阳城内的细作开始行动了。他们联合早已有心投靠闯军的官军悄悄出现在了城中的大道上,同时大声呼喊道: “闯军进城啦!快跑啊!闯军进城了!” 城中的骚乱顿时令城头上的守军乱了方寸,有人立刻扔下武器准备逃命,有人则成群结队地往城下跑去。 这时更是有人喊道: “弟兄们!咱们快去福王府抢财宝啦!” 洛阳城上的骚乱被城外的闯军看在眼里,刘宗敏大手一挥,总攻开始了。 步军立刻抬着云梯开始靠近城墙,城上的明军此时早已没有了守城的心思,任凭云梯搭建登城,全无人来防守了。 转眼间,五十多座云梯已经抬过干涸的护城河,搭上了城墙。攻城的闯军身手麻利的鱼贯登城。 片刻过后,东城楼与南城楼便开始着火,烈焰冲天而起。在耀眼的火头之下,叛变的守军打开了瓮城的城门,朝着外面大喊道: “闯王的将士们快进城!我们降了!” 伴随着城门的打开,吊桥也发出厚重的嘎吱声,继登上城墙的步军之后。打着呼哨的骑兵也蜂拥着奔过吊桥,冲进了瓮城。 城楼上大火蔓延,时有飞瓦和燃烧的木料落下。王垠在军卒的护卫下撤回到内城。眼看有叛军打开了瓮城大门,王垠一把推开了护着自己的亲兵,怒吼道: “弟兄们!闯贼进城啦!随我杀敌殉国,已报皇恩!” 说罢王垠看也不看身后的亲兵,挥刀便杀向了冲进城内的闯军骑兵。而在他的身后,只有寥寥几个私兵冒死跟了上来。其他那些手拿火铳的军卒,早已随着乱军消失在了人群中。 刘宗敏注意到了向着自己冲来的几个明军步兵,他心里很是诧异,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不怕死的官军。 可刘宗敏的诧异并未持续太久,区区几个步军扔进骑兵部队之内,犹如石牛入海。 一个从城墙上落下的火块险些砸到刘宗敏的头盔,他下意识的抬手一挥,将落在空中的火块打散成了火星,待他回过神来再去找刚刚那几个明军,早就不见了踪影。 刘宗敏来不及再想,朝着身后的大部队大叫一声: “快!随老子去抄那福王老儿的家!” 现在刘宗敏满脑子都是福王府内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他首先冲进城去,亲兵护卫紧随其后,奔腾前进,一众骑兵直奔福王府而去。 福王府的宫墙外早已经乱做了一团,大批的散兵游勇想要在福王府内发一笔横财。可无奈福王府城墙高大,且王府内的上千守卫仍未溃散。以至于散兵攻了半晌,愣是拿王府并无好的办法。 等到刘宗敏的大股骑兵杀到,一众散兵立时被砍得人仰马翻,四散奔逃了。刘宗敏来到福王府的东华门外,看见那里已经有了大批的闯军骑兵,而街上也满是官军的尸体。 望着金碧辉煌的福王府,刘宗敏双眼冒光,兴奋的喊道: “小的们!给老子把这个大院拿下来,咱们进去抢钱抢粮抢娘们啦!” 手下的闯军顿时发出一片欢呼!紧接着便开始了对福王府的猛攻。王府内的守军应对一下散兵还行,哪里是刘宗敏手下这些精锐闯军的对手。不消半个时辰,王府的大门便被简易的撞城锥撞开了。 伴随着“抓福王,分钱粮”的呼喊声,有明一代最为富有的福王府内开始了一场浩劫。 除了金银财宝,福王朱常洵才是李自成攻取洛阳的最大目标。如果能生擒万历皇帝的亲儿子,当朝皇帝的亲叔叔,政治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对于闯军的发展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 看着王府内一片混乱,刘宗敏一把拽过亲兵吼道: “福王捉到了么?” “一直没见到福王。” “他妈的,绝对不能让福王父子都跑了!” “已经命人在宫中严加搜查了。” “还不够,他妈的,把那些没把儿的的太监都给老子抓起来,一个一个的拷打审问!” 一声令下,王府内顿时一片哀嚎,一个又一个的太监被捆绑在王府的门柱之上,闯军的将士则是一顿皮鞭招呼。 而王府内的女眷就更惨了,乱世之下,女人的命运可想而知。而刘宗敏的手下又是闯军中纪律最为败坏的,只是可怜了这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弱女子了。 刘宗敏见迟迟没有找到福王,也开始着急了。他带领着亲兵亲自冲向了内宫,这内宫到处是殿宇楼阁,曲槛回廊,根本就不知道从何找起。 刘宗敏此时可没工夫欣赏这巍峨建筑和豪华陈设,他喝住一个正在搜查的闯军小校,正要呵斥。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第425章 洛阳攻防战(完) “怎么回事!” 手下人都清楚刘宗敏的脾气,见他如此暴躁,不仅一个个吓得不敢说话,一名亲兵从远处跑了过来。 “大帅,听弟兄们说,是望京门有人抵抗,死了不少人了!” “他妈的!狗官还敢反抗,望京门在哪?老子去看看!” 由于身边的侍卫都不知道,便抓来了一个小太监问道。 “望京门在哪儿?” “回军爷的话,望京门就是宫城后门。” 刘宗敏骂道: “他妈的,后门就是后门,叫什么他娘的望京门!远不远?怎么走?” 小太监胆怯的说: “倒是不远,但宫中道路曲折,不太好走,需要些时间。” 刘宗敏叫亲兵拉着这小太监。 “你给爷们带路。” 接着他回头对亲兵们说: “把马匹都牵过来!” 小太监赶快说: “军爷,王府有令,王府内不准骑马的。” 刘宗敏先是一愣,紧接着放肆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别说老子骑马了,就是骑王妃,谁他娘的敢管!” 就这样,一队骑兵在小太监的指引下,穿堂过室。 马蹄踏着昂贵的地毯,那些来自西亚的高级货上面,此刻满是泥污。沿途撞倒的各类珊瑚、瓷器更是数不胜数,残片被散落一地。 “军爷,穿过后花园就到望京门了。” 福王府的后花园内建有一处鹿苑,此刻鹿苑的门已经开打,几只梅花鹿在后花园内横冲直撞,惊慌乱窜。 穿过后花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白玉牌坊,望京门就在眼前了。临近望京门,喊杀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刘宗敏远远就看到人数不多的王府守军依靠着望京门的城楼进行着异常激烈的抵抗。由于人数太少,王府守军根本无法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体系,只能全凭着一股热血硬抗。 王府守军依托着地形优势不停地进行着射击,试图挡住闯军的进攻。他们时而冲下城墙,时而从城墙上投掷重物进行着猛烈的反击。 可刘宗敏的到来更是令闯军在小范围区域内取得了绝对的人数优势,终于闯军撞破了城楼外围的防御,情况变得更加恶劣。 接连不断的火铳射击声响成一片,城楼内外到处都是死伤的士兵。伴随着最后一个呐喊的王府守军倒下,烟尘散去之后,昔日繁华的望京门只剩下了一片狼藉和冰冷的尸体。 宫城后门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的小太监被五花大绑带到了刘宗敏面前。 刘宗敏问道: “老子问你们,福王那老东西在哪?说出来的可饶一死,不说的统统杀头!” 被抓的几个小太监忙磕头如捣蒜的求饶,紧接着又一窝蜂的急着指明福王的去向。由于七嘴八舌,刘宗敏根本听不清。于是他挥随意挥刀先砍死了一个小太监。 “都他妈的别说了,你说!” 被点到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他哆嗦的说道: “破城时候,福王带着世子和老王妃、小王妃都换了衣裳,从这后宫门逃了出去。我们都是留下来断后的,具体他们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道。” “福王的老婆、媳妇都逃走了?” “回军爷,都逃走了。” 刘宗敏咒骂了一声,紧接着挥刀砍死了说话的小太监。 “一群废物!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让福王那老东西竟然带着一家人逃走!给老子追!追不回来都别活了!” 说罢刘宗敏指挥手下骑兵队,分三个方向一路追了下去。 福王气喘吁吁的跑着,虽说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可他那臃肿的身形仍旧是非常的惹眼。 跟随的护卫越跑越少,福王已经预感到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一把拽过世子朱由崧,气喘吁吁的说道: “儿啊!父王不能骑马会拖累你的,咱们父子分开走吧!这样至少不会都被闯贼抓到!” “父王!您别多说了,快走吧!” 就在两人拉扯的过程中,远处骑兵泛起的烟尘已经肉眼可见了。 “王爷!闯贼的追兵来啦!” 太监的一声惊呼,吓得福王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一哄而散。 福王一把推开了世子朱由崧。 “来不及了!儿啊!快跑!” 说罢福王一头冲进了路旁的一处废弃庭院内躲了起来。朱由崧无奈,只能骑上马匹继续跑路了。 追击的闯军远远看到了朱由崧骑马逃走的背影,也注意到了那些四散奔逃的王府守卫,带头的小校随即下令道: “这几个逃兵甚是可疑,抓活的!” 不一会,几个王府侍卫被带到了马前。小校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竟然得知福王朱常洵竟然就藏在附近的废弃宅院内。于是他不由得大喜。 “来啊!给我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 随即他将这个好消息立刻派人通知了刘宗敏,刘宗敏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怎么样,抓到了吗?” “回大帅,还没有,但是绝对跑不了那老东西!” 正说着,闯军中传来一阵欢呼。 “抓到啦!抓到啦!” 呼喊声中,福王朱常洵那肥胖的身躯,被一群士兵从一座宅院中拖了出来。 刘宗敏问一同前来的小太监。 “这是福王吗?” 小太监胆怯的看了一眼,紧张的点了点头。刘宗敏顿时来了兴致,他翻身下马,哼着小曲来到了福王身边。 身材臃肿的福王在心中苦叹,从王府逃跑后,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被闯军抓获。他原本还认为自己能够安全无恙的逃出洛阳。 刘宗敏仔细瞧了瞧福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看你不应该叫福王,应该叫猪王才对!哈哈哈,来啊!给我们的猪王殿下被轿。” 还没等福王反应过来,一群士兵已经哄笑着朝他扑了上去,不多时福王朱常洵的上衣被扒了个精光,而后他被人粗暴地绑在了一根粗壮的木棍上,刘宗敏像是狩猎归来的猎户般,命人抬着木棍,将福王押了回去。 不仅如此,刘宗敏还专门安排了一名军卒,负责在行军的过程中不定时的用皮鞭抽打一下福王,如果被打的福王不出声,那负责鞭打的士卒就要立刻再补上一鞭。 就这样,一路走来,福王被折磨的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福王被捕,福王世子也没好到哪去。他骑马逃走,可闯军的追击却一直尾随不断。好在朱由崧趁着混乱逃出了洛阳城,一路向南而去,可身后的追击骑兵却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经过半夜的亡命奔逃,太阳初升之时,朱由崧摇摇晃晃的坐在马背上机械而又麻木的前行着。 他早已疲惫不已,紧急逃亡下更是使他饥渴不堪。他的马儿也已经贡献了它所有的气力,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朱由崧强撑着穿过密林里的上坡,猛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处庙宇。朱由崧早已饿的头晕目眩,他早也顾不上危险,决定前往寺庙,寻找食物和水源。 朱由崧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寺庙,可寺庙内并没有他预想的僧人以及热腾腾的白饭。寺庙内有的只是几个看起来同他一样逃难的百姓,以及满院的绝望。 当这些人看到朱由崧时先是已经,朱由崧以为这些人认出了自己,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过了半晌之后他才发现,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骑的马上。 还没等朱由崧反应过来,一个提醒壮硕的汉子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小子!老子是洛阳城里的百户长,你这批马被朝廷征用了!我们要去开封报告军情。” 说罢也不等朱由崧答话,那名自称百夫长的汉子一个眼色。人群中立刻有两人站了出来,不由分说的将朱由崧拽下了马去。 那朱由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听说对方乃是官军,他立刻来了精神,脱口说道: “尔等放肆!我乃福王世子,你们怎么敢抢我的马!” 自称为百夫长的那名汉子先是一惊,而后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 “弟兄们,你们都听清楚了吧。刚刚这小子说他是什么。” 另外两人也是一脸的兴奋。 “听清楚了!他说他是福王世子!” “哈哈哈,这下不用跑了,这下发达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朱由崧言罢,他的脸上已经重重的挨了一拳,顿时打的他眼冒金星。紧接着他被这三个人压在地上用绳子绑了起来。 “对不住了世子殿下,咱们爷们要拿你这条命换个富贵了。” “大哥,你看这马?” “杀了!让弟兄们解解馋,咱们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啦!哈哈哈!” 等到朱由崧再次睁开清醒过来时,寺庙内已经支起了大灶,一股浓烈的肉香味飘入到他的鼻中。 朱由崧强忍着头上的疼痛,对看管他的说道: “你行行好,能不能给本世子口吃的,实在饿的不行了。” 看管朱由崧的汉子一边喝着肉汤,一边瞧也不瞧他一眼回答道: “别介,您老人家可是金枝玉叶,这东西您可吃不惯。” 说着那人故意将肉汤靠近了一些。 “不过嘛,给你闻闻味儿倒是可以。哈哈哈” 朱由崧不由得怒火上涌,愤愤的骂道: “狗东西!我可是福王世子,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那汉子假装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哎呀!福王世子殿下息怒,小的这就给你吃肉。” 说着他从碗里夹出了一块已经啃了一半的骨头肉,而后毕恭毕敬的送到了朱由崧嘴边,就在朱由崧马上要吃到的那一瞬间。骨头肉掉在了地上,混着泥土与脏污之物变得污秽不堪。 朱由崧刚想再骂,那汉子已经将满是泥土与赃物的骨头肉强塞入他的口中,边塞边笑道: “小的这就给世子爷进膳!哈哈哈!让世子爷吃饱!” 满院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就在此时,寺院外的一声马嘶打破了众人的哄笑。 第426章 破城之后 寺庙内的众人立刻紧张了起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军卒壮着胆子透过门缝去看,看了一眼之后他立刻兴奋的一把拉开了大门喊道: “闯王爷爷们!我们抓到福王世子啦!” 寺庙中这群明军散兵一听是李自成的队伍,顿时长舒了口气。毕竟此时他们已经抓到了朱由崧,对于闯军而言,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门外的闯军骑兵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语气急切的问道: “朱由崧现在何处?” “就在里面绑着呢!” 朱由崧先是听到一阵盔甲碰撞的金属声,而后一团阴影将他围了起来。此刻他的牙齿已经被刚才的骨头捣的松动了好几颗,满口的鲜血混着泥土,一脸的狼狈之象。 为首的闯军军官仔细瞧了半天。 “我们都不认识朱由崧啊!你们凭什么说他是福王世子?” “回军爷的话,是这小子自己说的。” “那好,我们把他带回王府,让人辨认一下。” 说着那军官就命人将朱由崧拖了出去。 散兵一看这架势,立刻一脸堆笑的围了过来。 “那军爷您看,这也算是小的们立的功劳不是,您是不是多少奖赏奖赏我们。” 为首的军官闻言大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们闯军一向是赏罚分明的,我现在就赏赐你们。” 说着那军官将手摸向了腰间,猛地抽出了腰刀,一看劈在了方才讨赏的人脸上。其余的闯军见状也纷纷动手,霎时间寺庙之内一片哀嚎之声。 屠杀并未持续多久,四处横流的鲜血已经将整个院子浸染。 为首的闯军将官迈步来到寺庙那早已破败的大殿之内。 几乎完全毁掉的石头门廊,墙壁被时间腐蚀,显露出浅浅的裂纹,殿内的佛雕已被风吹雨打损毁不堪。他的容貌已经变得模糊,表面有着明显的青锈和斑驳。佛像原本的光泽已经被岁月侵蚀殆尽,如今他已经不再华丽,而是更显沉静和庄严。 佛像一只手掌捻着法珠,另一只手掌轻搭在膝盖上,仿佛在闭目沉思。在他的脸上,流露出的只是一种安详,好像他正在默默为众生祈福,可此刻芸芸众生却在他的面前血流成河。 “弟子朱由桦向佛祖诚心悔过,杀人并非我之本意。还望佛珠原谅,阿弥托佛。” 说罢朱由桦虔诚的拜了三拜,而后转身离开了寺庙。 朱由桦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实在是因为他放心不下父兄,于是才冒险伪装成闯军潜入敌军占领的区域来进行打探。没想到刚靠近洛阳城就遇到了被抓的世子朱由崧。 被拖到外面的朱由崧此刻早已被吓得面如死灰,他的眼睛由于充血而无法完全张开,只能眯缝着眼睛向左右的军卒苦苦的哀求着。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求求了。。。”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他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 “大哥!是我啊大哥!” “你是?你是老三!?” “是我啊大哥,怎么只有你一人,父王呢?母后呢?” 听到这朱由崧的脑袋立刻耷拉了下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和他们都走散了,父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 朱由桦听罢立刻就急了,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救出父兄。听闻父亲凶多吉少,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可就在此时,洛阳城方向一队骑兵追了上来。朱由崧见状大惊失色道: “三弟救我!他们是闯贼的人马,来抓我来了!” 朱由桦立刻安排人护送朱由崧回龙门,他自己则决意率队断后。朱由桦的战略是边打边退,拉长敌人的阵线。 随着不断撤退,闯军追兵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很快两军就开始了短兵相接。 激战中,箭矢挥动,刀枪灿烂,哀嚎之声不断传来,听的人心惊肉跳。 朱由桦在不断的冲锋中越来越劳累,遍布伤痕,疲惫不堪,华服渐渐被尘土覆盖。而在这个紧要的时刻,他依旧挺身而上。拔出长枪,破空飞舞,不断刺向冲来的敌人,指挥士兵奋勇杀敌。 好在追兵的人数并不多,在朱由桦的血战之下,闯军见讨不到什么好处,便呼哨一声紧急撤退了。 朱由桦的战甲上插了多支射进去一半的箭头。他的额前则划伤了一道血痕,向着洛阳城的方向,朱由桦最后不舍的望去,紧接着拨转马头也向龙门撤去。 洛阳城内,大街小巷都是闯军要处斩福王的消息。有些百姓仗着胆子出门准备敲个热闹,可有的百姓仍旧关紧家门,不敢出去。 处斩福王的时间被定在了正午,城内的布告栏内到处都张贴的将要处决福王朱常询的布告,同时布告上还列出了福王的十大罪。 由于李自成入住了原来的福王府,所以福王和福王妃都被关在在自己昔日住过的宫殿内,他们也将在此宣判。而处决他的地方就是福王府的正门口,倒也不远。 处决时间虽是定在了午后,可天刚亮便有不少百姓开始在王府门外聚集了。后面来晚的更是为没有抢到好位置而懊恼不已,待到上午时分,王府外已经自发的形成了一个小型市场,小商小贩穿梭其中,而到处挤满的男女老少则是有说有笑,满眼期待。 胜利者口中的正义,不过是普通百姓的热闹罢了。 就在百姓们满心期待的时候,王府厚重的大门被缓缓的打开了。只见一队闯军士兵列阵在大门两侧,向围观的百姓喊道: “闯王要公开审讯朱常洵,老乡们可进入王府内瞧看。” 众人一听更兴奋了,没想到还能有进入王府的一天。一群人在士兵的指挥下,缓缓走进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王宫之内。 不少百姓都是衣裳破旧、蓬头垢面,他们满脸新奇的打量着王宫内的一切,步行走过一段长长的石道后,便是福王府内的金水桥。 金水桥横跨着宽阔的护城河,在王宫内外起到了连接的作用。桥上长长的栏杆都雕刻着花纹,石柱上还精美的雕刻着各种形态的麒麟,使得整座桥显得十分华丽。在桥的两端,有许多闯军严阵以待,维持着秩序。 当百姓穿过之后,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王宫墙壁高大而雄伟,采用的是白石作为建筑材料,整座王宫看起来像座堡垒般坚不可摧。 两旁则是翠竹轻轻摇晃,一股清凉扑面而来,让人倍感舒适。穿过一条条明亮的走廊,眼前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上树木成荫,绿草如茵。 公审朱常洵的场地就在这里。 此刻朱常洵和王妃刘氏已经跪在了正中央,低垂着头。 临近午时,内宫城门突然大开,只听一声高呼。 “闯王到!” 百姓人群中顿时欢呼了起来,李自成已经成为了他们贫苦农民的偶像。不知是谁起的头,百姓内开始有人喊道: “闯王万岁!闯王万岁!” 李自成抬手向百姓示意了一下,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而后李自成端坐于被抬出的龙座之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常洵,回头轻声说: “升堂!” 一声传呼,随即从两侧汉白玉陛阶下边响起来一阵鼓声。朱常洵听到鼓声这才缓缓的抬起了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王府内黄琉璃瓦闪耀的金光是那么的不真实。他的视线越过正在审讯自己的李自成,看到了内宫门外那两根两人都抱不住的朱漆柱子。 当年王宫初建,万历皇帝亲手书写了一副副对联, “福祉满河洛普天同庆, 王业固嵩岳与国并休。” 如今这朱漆描金的对联被闯军士兵在上边涂了马屎,金字已然没了昔日光彩。朱常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天,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藩王,天下间仿佛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李自成的质问将朱常洵的思绪拉了回来。 “朱常询,你鱼肉百姓,已然弥天大罪,导致民怨沸腾,今日还有何说?” 朱常洵表情复杂的看着李自成,他知道求饶毫无用处,可他却也并不想就这样死去。 “小王的确有罪,还请闯王饶命……” 闯王又厉声问: “万历皇帝坐了四十多年天下,搜刮老百姓钱财,有一半金银财宝都赏赐给了你,运来洛阳,可你却对城中百姓生死充耳不闻,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朱常洵的内心是恐惧的,没有人不惧怕死亡,更何况他这种出身帝王贵胄之人。朱常洵想去叩头求饶,可朱明皇族血液里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这么做。 朱常洵的声音有些哆嗦。 “小王口渴,还望死前能喝口水。”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刚一出口便被淹没在了滚滚人言之中。 李自成见朱常洵只是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禁心中恼怒,将惊堂木猛一拍,大喝道: “你身为亲王,富甲天下,可见如此荒年,却不肯发分毫银粮,赈济饥民,你该不该死?” 朱常洵气喘吁吁的回答说: “我该死,我该死。”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广场内百姓高呼的“杀了他!杀了他!”的喊声所淹没了。 第427章 处斩福王 朱常洵声音哆嗦,还想再说些什么。 李自成大喝一声。 “拉下去,将这守财奴狠打四十板子,然后再审!” 左右亲兵大喝回应,随即将福王按倒在地,剥掉衣服,扒开裤子,露出来雪白的肥大屁股。 顿时内宫门外一片人头攒动,人群入浪潮般拥挤上前。大家都想看看当今皇帝的叔叔被打是个什么模样。 随着一声喝令“行刑”。 手执长竹板的士兵便开始打了起来。每拍打一下都是对在场所有百姓的一次震撼。 “自古以来只听过百姓受刑,不知屈死了多少性命,从来没想过王爷也会被打屁股。” “何止是打屁股啊!一会还要杀头呢!” “咦!连福王也可以杀,我可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人哼了一声,说道: “什么他娘的金技玉叶,龙子龙孙。他们这种人能够封王封侯,作威作福,还不是因为有个好老子!” “对!如今闯王来了,叫他们一个都好不了。” “是啊!我听说闯王在永宁,已经杀过一个万安王了。” “别看福王是皇帝老儿的叔叔,一刀下去,喀嚓一下,照样玩完。” “对,他照样得脑袋落地,尸首喂狗,哪有什么福大命大!”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他胸中充满仇恨,每一下都打得很重。朱常洵早已被打的半死了,他平日里荒淫过度,身体虚损,又自幼娇生惯养,肯定是受不了这皮肉之苦的。 起初他还能哀呼几声,可没等打到二十下,就已经声音渐弱了。行刑的士兵以为他是假装的,继续狠狠的打。 等打到快三十下的时候,这朱常洵已经没了声音。行刑士兵不敢大意,忙用手去摸鼻息。此时朱常洵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行刑士兵立刻取来了一碗冷水,朝着朱常洵的脑袋上就浇了过去。朱常洵被凉水一激顿时醒了过来。 李自成知道这朱常洵已经挺不了多长时间了,必须抓紧时间将他正法。若是让这老小子就这么死了,那就太便宜他了。 于是李自成大声说: “朱常询!你罪恶如山,唯有一死才能平民愤!本闯王姑且从宽,判你斩首,立即处决。” 李自成随即命令。 “刀斧手,将这老儿押赴宫门前行刑!” 朱常洵立刻被重新五花大绑起来,负责行刑的士卒将他的松散的头发挽到头顶,插上了亡命旗,推着他向宫门外走去。此时有一群闯军拿着福王府的地亩账册、田契、奴仆卖身文书等等走了出来。 “老乡们!闯王有令,与福王朱常洵有关的一切欠款、烂账、文书一改作废啦!” 说罢当着城中百姓的面将成堆的文书焚烧起来,纸灰飞扬。围观的百姓个个称快,更有欠了福王府账目的不少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此刻宫门之外。早已站满了百姓,他们都想看看福王是怎样被砍头的。刑场之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将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区域,刑场外圈,在拥挤的人群背后则是刘宗敏的骑兵队,每隔十来步便出现一个骑兵。 随着朱常洵被押出,李自成也在亲卫步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所有这些步兵和骑兵,都穿着绵甲,外罩深蓝连裆。连裆的前后心都有一块圆形白布,绣着“闯”字。 刑场周围,旗旗飘扬,刀、枪、剑、戟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寒光。洛阳城内的百姓望着这威武森严场面,各个情绪振奋,感慨万端。 突然,一阵锣鼓声和军用喇叭声传来,朱常洵被带到了刑场中央。多数人都没见过福王。一来是因为他长期不出宫一次,即便是出宫,百姓都需回避。回避不及的,只能俯首跪在街旁,不许抬头瞧看。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能够近距离看看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围观的人群都想看个清楚;而那些曾经见过朱常洵的,则想看一看这位福王殿下临刑前是个什么模样。 围观的老百姓都想看,都想往前挤,后边的推前边,可是前边的又被步兵拦下。你拥我挤之下,秩序顿时乱了起来。好在闯军人多,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刀斧手朝跪在地上的朱常洵踢了一脚,喝道: “狗东西!跪好!” 朱常洵勉强用两手按地,才能保持住半跪半伏的样子。 人群里顿时传来了哄笑。 “没想到这福王竟然这么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我看就是个肥猪罢了!” 午时已到。 李自成一个示意,顿时一声炮响传出,震得全场一惊,更是有两三匹战马受惊嘶鸣起来。 炮声刚过,李自成下令准备行刑。 两个刀斧手将福王拖起来,让他面朝百姓跪了下去。 第二声炮响。 刀斧手将朱常洵脖颈后插的亡命旗拔掉,扔在了地上,随即走开。此刻朱常洵已经失去了自持能力,他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围观的众人则是屏息无声,等待着行刑。 第三次炮响, 一名刀斧手用手将朱常洵的发髻一提,又喝了一声。 “跪好!” 言罢,众人只觉得阳光下白光一闪,朱常询的头颅已经飞到了数丈以外,一股鲜血迸出。 顿时人群中先是一声惊呼,紧接着发出了的喝彩声。 行刑的刀斧手则快步上前,提起了福王的头颅,按照李自成的吩咐,将朱常洵的脑袋挂在了洛阳城的城门之上枭首示众。 行刑之后,李自成便下令撤掉了守卫,福王的尸体也无人再去管了。不知是谁起的头,在前边看热闹的百姓们一拥而上,立刻将福王的衣服和裤子扒了个精光。 更有甚者,有人竟然剖开了朱常洵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肝。那些什么也没抢到的人,则想法设法从他的身上割走一块肉。 顷刻之间,朱常洵的尸首已经被分割得不成样子,而他的那位王妃也好不到哪去,可谓惨不忍睹。 入夜时分,福王府外来了一僧一俗。看守的闯军士兵当即呵斥他们不准靠近。那僧人双手合十道: “小将军,本僧乃是广济寺方丈,法名道深。这位是福王宫中的太监,蒙闯王恩准,我们是来收殓福王尸首的。” 当值的守卫这才发现,在这一僧一俗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上面载着一具简陋的白木棺材。 听说是得到了闯王的恩准,那守卫态度明显好了许多。 “高僧稍后,我去问问头领。” 不多时,守卫就小跑着回来了。 “高僧,我都问好了。这老儿的身子你们可以先收殓,但他的头要悬挂三天以后才能还给你们。” 道深禅师双手合十。 “多谢小将军。” 夕阳的余晖下,朱常洵及王妃刘氏那残缺不堪的尸首被牛车拉着渐渐远去。 夜晚,皇宫外漆黑一片。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街角,骑着快马的信使疾驰而来。 深夜中,信使来到了午门之外,敲响了急奏的警钟。午门的守卫同平时一样严密的把守着,听到警钟的声音,当值的前来问话。 信使翻身下马说: “有紧急军情呈报。” “止步!入宫时辰已过,依规,你可先将军情送抵兵部,明日再由兵部转呈。” 信使呼吸急促的说道: “我这是紧急军情,必须马上呈报天子!” 守卫冷冷一笑,嘲讽地说道: “看来你是不懂规矩啊!哪个军情不紧急,谁都说自己是紧急军情,那主子万岁爷晚上就不休息了吗?快走!再废话多言,小心吃鞭子!” 信使听罢,表情开始变得扭曲起来,他显得异常愤怒,高声喊道: “我这真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说是天大的事都不为过!” 信使的怒喝显然镇住了守卫,他不可思议的看着信使,心里也不禁打起鼓来。 守卫有些不满的说道: “好好好,你先别急,你把军情来自何处简单地说一下,我看看能不能给你送进宫去,你可别到处闹腾。” 信使将军情高高举起,只说了一句话。 “洛阳城破,福王薨了!” 短暂的静寂,紧接着是呼喊与跑步的嘈杂声,午门的宫门发出了厚重的声响,宫门被打开了。 崇祯皇帝坐在东暖阁的龙椅之上,望着殿内屏风上的金龙图案,思绪万千。 王承恩一边精心研墨,一边向崇祯报告着今日江南传来的好消息,特别是魏渊那二百万两白银已经于昨日抵达天津卫了。崇祯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太监们轻手轻脚地在殿内踱步,以免打扰到崇祯的思绪。浑圆的月光照射在殿内,一片宁静、庄严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大殿上空。 待太监离开,崇祯拿起笔,开始继续处理公务。四周静谧无声,只有翰墨和羽毛笔在纸面上轻轻摩擦的沙沙声。 不时有宫女端来清茶、点心,崇祯一边品茶、一边咀嚼点心,心情难得的平静。 然而这一份难得的幽静被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所打断,前殿当值的司礼监太监连滚带爬的冲进了东暖阁内。 王承恩见状大怒,可还没等他出言呵斥,那太监已经匍匐在了崇祯皇帝的面前,声泪俱下的说道: “主子万岁爷!洛阳城闯贼攻破了,福王殿下他、他薨啦!” 第428章 江南稽查 崇祯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呆住了。片刻之后他的面容变得扭曲,眼中闪烁着愤怒和绝望的火焰。他的牙齿咬紧,双手攥成拳头,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 突然崇祯抓起周边的茶杯,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殿内顿时响起了清脆的碎裂声。 王承恩和其他太监宫女也都感到震惊。他们都知道福王是崇祯皇帝的亲叔叔,是所有藩王中与王室最为亲密的一位。同时也是大明朝最有势力的藩王。 崇祯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头,他的情绪充满了矛盾和复杂性。他愤怒于闯贼的暴行,但也感到自责和悔恨无能。他的表情透露出无尽的悲痛和绝望,似乎在面对一片黑暗和没有出路,这样的场景令人心酸。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挥手示意太监退下,他想独自思考一会儿。 王承恩自然明白崇祯此刻的心情,默默地退到了殿外等候皇帝的指示。 这一刻,整个宫廷仿佛都陷入了悲凉。宫女、太监们都深深地感受到了这种哀伤和忧虑的氛围。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崇祯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中原督师孙传庭延误战机,导致城失藩亡!无什么他不去救洛阳!救福王!他简直是不可饶恕!” 王承恩在一边低声回答道: “是啊,陛下。孙传庭此举的确违背了陛下您的信任,更是寒了天下藩王的心。” “这件事情,朕决不能轻易罢休。”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马上传旨,召见兵部尚书陈新甲。朕要亲自训斥他,让他知道他的责任和义务。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是失职和不作为,同样无法容忍!” 王承恩在旁听了皇帝的话,心中感叹,陈新甲只怕也不好过了。 不一会儿,兵部尚书陈新甲慌慌张张的来到了皇帝的面前。崇祯皇帝没有过多的言辞,直接呵斥道: “陈新甲,你作为兵部尚书,朕的重臣,为何没有及时调遣军队营救福王,以至于使福王惨遭杀戮。这件事情,不单单是失职,而是对朕和对大明的亵渎!” 陈新甲被崇祯的指责惊得目瞪口呆,他颤声回答: “陛下,此事非我能为。微臣和兵部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中原诸将不听指挥,虚耗军力,最终没有能够赶到洛阳,救下福王。” “你的最大努力?” 崇祯冷笑了一声。 “你难道没有考虑到李自成可能去攻打洛阳吗?你难道没有想过洛阳城内空虚的事实吗?再说还有孙传庭!他就在洛阳附近,为什么不去营救福王!” 陈新甲面色苍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崇祯皇帝的言辞锐利如刀,将他的内心重重地刺伤。 “好了,陈新甲。” 崇祯叹了口气。 “朕已经听厌了你的解释,这些都不能改变你和整个兵部的错误和失职。福王之死,给大明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他代表的是大明朝的尊严和荣誉。你作为朝廷重臣,朕对你失望之极。” 陈新甲闻言面如死灰低头又回答。 “是,陛下,臣愿意为此尽全力赎罪,万死不辞。” “朕不需你万死,你就是万死也换不回福王的性命。你先告诉朕,中原局势如此,到底还有谁可用!到底谁才能镇的住那些拥兵自重的跋扈将军!” 陈新甲有些为难,其实他心里清楚,孙传庭绝对是当下最好的人选。可怎奈崇祯万事都着急,如此洛阳失陷,孙传庭能保住性命已经不错了,此刻再建议孙传庭并非上策。 “臣保举洪承畴任中原督师。” 崇祯想了想,说道: “朕怎么把他忘了,洪承畴资历老、手腕也够硬,调他前来,不怕中原这些将军不听将领。速办!” 陈新甲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尽管魏渊之前说过辽东局势不容小觑,可如今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了。 陈新甲正要退下,又被崇祯叫了回来。 “拟旨,孙传庭督战不力,撤去中原督师职务,降为陕西巡抚,听洪承畴节制!” 都布置完这一切,崇祯无力的坐回到龙椅之上。王承恩见状,迅速上前接过皇帝的手帕,轻轻地擦拭着陛下额头上的汗珠。 福王之死,就像一声丧钟般,敲响在明帝国的天空之上。 南直隶 就在魏渊推行特许经营证几个月之后,江南盐商巨头蒋宝珍被捕入狱,其罪名是非法私盐。这一消息在江南一带引起轰动,很多人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蒋宝珍是因为与江南税务衙门的关系不好而被陷害;也有人认为,其实蒋宝珍早就做了犯法的事情,只是因为其身份特殊而一直被容忍。 坊间的风言风语传到了魏渊处,他顿感不妙。魏渊知道,作为特许经营证颁发单位的江南税务衙门,如果不严格管理,很容易被那些私盐贩子钻空子。而蒋宝珍的案例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于是魏渊决定,要给江南税务衙门制定一套严格的监管体系,必须严格执行审批程序,确保每一个持证人都是资格合法的。 为此,魏渊专门叫来了众人共同商议。 宇文腾启对于魏渊的想法深以为然。如果不管好了这些特许经营证,恐怕会影响到整个江南地区的经济发展。 “国公爷说得对,我们必须要管好这些证书。不能让那些走私贩子搞乱了江南的经济秩序。” 魏渊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每一个持证人必须在每个季度过后,向江南税务衙门提交一份状况报告,详细说明他们的经营情况和财务状况。同时我们也会对这些报告进行严格审核。账目有问题的,一律没收经营许可证。”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如果监管不严格,私盐贩子们就会更猖狂了。”赵信说道。 “是啊,如果蒋宝珍没被抓,普通百姓会认为江南税务衙门才是幕后的那支黑手。”周义补充道。 “但是也不能太严厉了,毕竟有些人可能只是因为操作不当而被误会。”孙和京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说的也是,那个蒋宝珍可是巨头级别的,肯定有别的舞弊行为,不然怎么可能藏了这么久才被抓呢?”柳如是说道。 如今魏渊丝毫不在意柳如是女子的身份,更愿意让她参与到商讨议论中来。 “就是啊,听说他还有好几个同伙,只怕不会只有贩卖私盐一事。”赵信接着说道。 魏渊听罢,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管好这些特许经营证对于整个江南地区的经济秩序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此刻赵信突然抛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只见他眉头微蹙,说道: “师傅,你说的这个状况报告的想法很好,但对于那些不肯交报告的人怎么办?” 魏渊淡淡一笑。 “对于那些不肯交报告的人,我们就要开除他们的特许经营证,让他们无法再从事这些行业。” 宇文腾启听罢摆了摆手道: “国公爷,只怕你不光是这么想的吧。” 魏渊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啊!我害怕啊!他们这些走私贩一个比一个凶,只怕到时候我一个小小的国公管不住他们啊!” “所以呢?” 魏渊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脸色一凛道: “建立一支武装力量,既能维护特许经营证的权威性,同时也能扩充咱们自己的武装力量。” 除了宇文腾启,其余人皆是一惊。 “建立一支武装力量?这……不大好吧?” “时局纷乱,生于乱世,光有钱还不行,有些事情必须需要靠武力来维护。而且,我们也需要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来保护自己和江南税务衙门的安全。当然,我们不能直接对外宣称是建立武装力量。” 毕竟之前魏渊有过在武平卫建立治安部队的经验,这次他也想好了一个由头。那就是对外宣称的“税务稽查”。 宇文腾启思考了一下。 “国公爷,这些想法听起来很好,但要实施起来并不容易,还需要在经费和人力上详细谋划一下。” 很快,以魏渊带到江南的五百人为基础,江南税务衙门的税务稽查队很快便建立了起来。由于打击走私往往需要的是小股部队,因此魏渊有意削弱队伍的整体性,以扩大队伍的规模。 首先是那五百人的基础,魏渊选出三百人单独建队,一人率领二十人成立小队,这样就建立了二十支,总人数在六千人的稽查巡逻小队。 其次是那二百人,以金陵城为基地,魏渊在江南税务衙门建立起了一支两千人的稽查常驻队伍。而这些人的武器装备,当然是有远东商会全权负责,清一色的新式棉甲,以及新式火枪。 就这样,魏渊一面同江南士大夫打得火热,一面步步推行着自己的想法。他心里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1644年那个甲申之变已经越来越近了。 有了这支近万人的武装力量,特许经营证的权威性维护得更加严格。同时,江南税务衙门稽查队也展开了一系列的征兵和练兵活动,只属于魏渊的武装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有很多人不理解魏渊的行为,认为他是在玩火,毕竟涉及到军队和武装,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视而不见的。 可魏渊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明已经被李自成拦腰截断了。南北不通,政令难行。只要自己攥紧钱袋子和枪杆子,整个江南就没有人敢对他指手画脚,他便能成为一支能够保护江南安全的铁壁般的存在。 第429章 金陵故人 江南已经入夏,一日魏渊心血来潮,想要带着柳如是微服私访一番。毕竟前一阵子一直忙着税务稽查的事,难得有时间闲暇。 他们打扮的相当普通,就如寻常青年男女一般。柳如是也想借此机会踏访民生,同时享受一下难得的自由与轻松。 明朝时期的金陵城,是一个庞大、繁华的城市。城内高耸的城墙、宽敞平直的大街和川流不息的人流,让这座城市氤氲着浓郁的历史气息。 柳如是感叹道: “江南莫早行,随步移画中。” 此时他们恰巧站在一座石板桥上,眼前是在一条长长的街道,高楼林立,杂货铺、茶楼、书店、银号、布衣店等各种商铺鳞次栉比。 浓郁的烟火气之下,一股江南特有的诗画气质呼之欲出,令人流连忘返。路上的行人,神色各异。 既有衣着光鲜的贵公子,也有形色匆匆的贩夫走卒,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相互之间打着招呼,聚集在路旁,声音十分嘈杂。在这场热闹的人群中,一个白色的箩篮子里,放着各种颜色鲜艳的花卉,吸引着路过的行人。附近还有许多乞讨的小乞丐。柳如是觉得那花卉甚是好看,于是她和魏渊也驻足观望了一阵。 不知不觉,魏渊与柳如是溜达到了宏觉寺外。此时正午的阳光照进寺庙,庙宇的偃月形山门磨亮的石台阶,透露着几分庄严肃穆。檀香阵阵,馨香祥和的气氛,在这里弥漫。 柳如是心想着要去寺庙内上一炷香,可低眉之间,她不禁焦急起来。魏渊见状问道: “怎么了?” “我随身佩戴的那枚玉佩不见了。” “不就是玉佩嘛,回头我再给你买就是。” “不行!” 柳如是说着眼中开始泛起泪花来。魏渊这才想起来,原来柳如是说的是之前他们用于定情的玉佩信物。 于是魏渊摸了摸柳如是的头说道: “你看,又着急了。没事,我想办法,定给你寻回来便是。” 说着魏渊认真思索起来,如今想来,只有刚才在商街卖花卉的那些个小乞丐最为可疑。于是他安慰柳如是道: “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来。” 魏渊说罢转身回去寻找小乞丐的踪迹。他沿着之前那个小乞丐出现的方向仔细搜寻,希望能够找到线索。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意外发现了一个可疑的面孔,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装满了各种食物和日用品。 说起可疑的点,就在于这老人虽说从衣着到身上的东西无一不透着破烂,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从容与闲适,甚至有些雍容的气质。 于是魏渊偷偷跟着老人,发现他所到之处都会有一些小乞丐围上来,而这些小乞丐好像都认识这位老人,他们会蜂拥而至,把老人的竹篮里的东西全部拿走。魏渊心中很是不解,他觉得这位老人一定和这些小乞丐有着不寻常的联系。 终于,魏渊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发现有一小群孩子正在围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小男孩的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旅行箱,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唱歌。 而围着他的这群孩子暴躁地吼叫,试图打断他的歌声。魏渊一眼就看出这小男孩应该就是刚才出现在花卉附近的小乞丐之一。 魏渊迈步走进,轰走了那些起哄的小乞丐,而后挡在小男孩面前,笑着说道: “小贼,玉佩还我。” 小男孩一时惊讶,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瞪了魏渊一眼: “我不是贼,我只是没钱。” 他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逗笑了魏渊。 “你小子,偷了东西还挺理直气壮的。快!把玉佩还我。” 而那小男孩却扭过头,不再看魏渊,开始继续唱歌。 魏渊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小男孩漠视了,魏渊正要再说些什么,那小男孩突然从衣服中取出了玉佩,说道: “我们的事业终会成功的。” 魏渊在接过玉佩的一瞬间,脑子里突然有一道闪电划过。他像是明白过什么来一般猛地抓住了小男孩的上衣,向下褪去瞧看,果然,在胸前位置他看到了莲花印记。 “不好!如是!” 魏渊再也无心理会眼前的小男孩,转身朝着寺庙跑去。 宏觉寺外,已不见了柳如是的踪迹。 此刻的魏渊后悔莫及,就今天出门没有让沈炼护卫,没想到就这么一次,还出事了。 就在魏渊不知所措之时,一名小乞丐跑了过来,将一封信交到了魏渊的手上。 魏渊打开信封,只见里面写着: “魏渊吾弟,如是弟媳无恙,烦请吾弟今晚一叙。” 信的下方,是一张地图和一个时间。 魏渊心里一阵心乱,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魏渊仔细想了想,能够称呼他魏渊吾弟的,到底会是何人呢? 魏渊没有多想,立刻回税务衙门研究对策。 这方面的事情,锦衣卫出身的沈炼绝对是专家。听了魏渊的描述,而后又看了看地图,沈炼不禁皱眉道: “国公爷,此处乃是金陵城中的三不管地带,多是朝廷通缉的流犯以及无业之人。危险重重,需要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魏渊点点头,穿上了贴身的软甲及火器装备,趁着夜色出发了。 由于担心柳如是的安危,魏渊此行只带了沈炼、李奉之等几个身边的高手,而大批黑衣司的番子则在约定地点的四周埋伏了下来。 约定地点是金陵城中一处不起眼的贫民窟,小小的平房错落有序地排列在巷子的每个角落。屋顶上破烂不堪的瓦片显得十分落魄,散乱的垃圾堆满地都是,让人不忍直视。 孱弱的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手脚都极其脆弱,在魏渊经过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咳嗽、喉咙沙哑,每个人都犹如被疾病摧残过一般。 在这里,魏渊真切的感受到了疾病横行,这里的人时时刻刻仿佛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中。 就在魏渊寻找约定地点之时,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魏渊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当时在花卉附近那位衣着朴素的老人。 “国公爷亲自屈尊,前面的路不好走,请跟老朽来吧。” “你是何人?” 那老人并未答话,老人带着魏渊等人一路走到深处,最终停在了一个荒废的院落前。 “他就在里面等您。” 老人说完话便离开了。 魏渊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他发现院子内随处可见都有些花哨的绳索,而且这些绳索上藏着锋利的刀刃,如果舞动起来的话,随时可以割断人的喉咙。 魏渊等人提着警戒心,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突然,几个身穿重甲的汉子从屋里冲了出来,如此武装到牙齿的铠甲,魏渊还是第一次见到。 魏渊正想开口问柳如是在何处,这些重甲士兵已经手持兵器发起了攻击,魏渊立刻闪身后撤到了院子中。到了院子内,魏渊终于明白这些花哨绳索的意义了。 身披重甲的这几个人丝毫不在意绳索上的刀刃,可魏渊几人就难办了。他们需要一边躲闪着绳索刀刃,一边迎击面前的敌人。 这些重甲士兵有计划的站成两排,手中紧握着各种兵器,如同军队演练一般变换着阵型。 魏渊一边面对几个重甲士兵的攻击,一边指挥着其他人前后夹击。这些难缠的敌人,看似数量众多,但他们的身手却比魏渊等人差了许多,这些重甲士兵更像是在遵循着简单的攻击方式。 魏渊指挥着手下利用不断跳出战线,大力攻击着对方防御松懈的部位,不断削弱敌人的战斗力。就在这群重甲士兵被打的人仰马翻之时。突然,一个身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而见到他出来,那些重甲士兵纷纷停止了打斗,很是恭敬的退到了一旁。 很显然,眼前这名用斗笠遮住脸颊的男人正是这群人的头目。而在他的身后,则站立着一名身材高大,腰弯如弓的男子,看起来像是个行动迅速的高手。 魏渊初见这戴斗笠之人,只觉得身形有些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魏渊吾弟,好久不见啊!” 听到声音之后的魏渊顿时一惊。 “你是、你是杨谷兄!” 那人闻言大笑了起来,边笑边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哈哈哈哈,还是魏渊兄弟好记性,做了国公也没忘记我这个老朋友。” 近年来,魏渊对于杨谷养寇自重,拥兵跋扈的行为并非没有耳闻。而此时杨谷出现在金陵,而且还绑架了柳如是。这实在不是朋友做的事。 杨谷好像一眼就看出了魏渊的不满,他上前拉着魏渊的手就往屋内走去。屋内虽说狭窄,可却是别有洞天。里面竟然还有暗门直通到了另外一间院落。 而进入屋内魏渊才发现,这陋居内的布置却不似外面,里面显得整洁而温馨。此刻,柳如是正在徐祉妍的陪伴下说些什么,见到魏渊,柳如是顿时高兴了起来。 魏渊有些不解的转过头去看着杨谷道: “杨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30章 石头城 “魏渊兄弟,为兄这么做也都是迫不得已。你知道,我身为襄阳总兵,节制西南军务。如果被人知道我出现在南京,可是会有大麻烦的。” “可杨兄你为何要绑架如是呢?” “哈哈哈,还不是因为你晋国公如今树大招风。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才能躲开那些盯梢的眼睛。” “那方才那些重甲士兵又是为何?” “兄弟别误会,你看。” 说着杨谷取过一名重甲士兵手里的武器。 “尚未开刃,我只是想让兄弟见识一下我这重甲兵。你感觉如何?” 魏渊想想刚才,的确如杨谷所言。那些重甲兵只是在演练战法,战斗过程中并未下死手。 “这些重甲兵如果运用到战场之上,可谓是一件攻城拔寨的利器!” “哈哈哈,如果连晋国公都觉得他们行。那这些重甲兵看来是的确有的一战了。” 猛地听到杨谷将对自己的称呼由魏渊兄弟变成了晋国公,魏渊多少有些不自然,他岔开了话题。 “那杨兄要与魏渊相见,到底所为何事呢?” 杨谷朝着徐祉妍使了个眼色,徐祉妍立刻会意,拉着柳如是去了别间屋子。待到屋内只剩下魏渊杨谷两人之时,杨谷这才说道: “我想同魏渊兄弟干一番大事!” 魏渊心头一惊,以他对杨谷的了解,杨谷口中大事的含义他自然是清楚的。只不过杨谷竟然如此单刀直入,的确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杨兄口中的大事指的是。。。” 杨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望着魏渊说道: “魏渊兄弟,你我都是忠于大明的义士,只是如今朝廷腐败不堪,政令失宜,百姓生活艰难。我口中的大事乃是为了公义之事所做,更是为了天下黎民能够生存下去。” “公义之事?” 魏渊皱起了眉头。 “只怕杨兄接下来要做的事会使更多的人丢掉性命吧。” 杨谷却笑了笑。 “兄弟,有时候为了达到公义,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看似不义的手段。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苦难和折磨,人们才会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我知道你并不理解,但是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掌握大权,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 听得出杨谷的话语里蕴含着一股强烈的执念和自信,魏渊沉默了片刻。 “那杨兄口中百姓的幸福又是什么呢?” 杨谷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反问道: “兄弟进入这小巷之时,可曾看到了那些饱受疾病折磨的百姓?” 魏渊点了点头。 杨谷接着说道: “当夜幕降临之时,呛人的气味会充斥着整个街道,瘟疫在无声的传播着,沾染着每一个生命。这里每个人家中都有患者,有的行动不便,有的失去了生命的基本尊严。疾病不仅让人未老先衰,还让每个人感到压抑和无助。在这里,没有人负责管理卫生,也没有人问津这些无助的穷苦人。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却如此残酷和不公,他们不得不生活在这个险恶的环境,被困在自己生命的黑暗之中,眼中只有死亡。这里是大明朝贫困的缩影,是千千万万痛不欲生百姓生存状况的缩影,这种生活只会让人们手足无措、感到绝望。” 魏渊摇了摇头。 “杨兄,目前我还不能加入你的行列。” 尽管魏渊对杨谷所说的话深以为然,江南经济的繁荣并不能掩盖贫苦百姓生活的艰辛,可这些并不是走向极端的理由。而且魏渊也有自己的打算,甲申之变后大明必将大乱,到那时打出自己的旗帜才是关键,而如果依附到杨谷之下,那到时候只怕不会长久。 杨谷见魏渊拒绝了自己的邀请,也不再强求,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为兄我也不多说了。只不过今日之事。。。” 魏渊知道杨谷说的话有些含蓄的威胁,但他也看出来杨谷并非有意与自己为敌,于是魏渊缓和了一下态度说道: “杨兄误会我了,我魏渊永远是你的好兄弟。只不过当下我无法加入你,但杨兄只要有需要,你一个吩咐,我魏渊自然是出钱出粮,绝不含糊。” 魏渊这话倒是令杨谷大感意外,同时也倍感欣慰。两个人又如许久未见的老友般畅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天色渐明的时候,魏渊这才准备离去。可就在离开前,魏渊还是问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杨兄,你同白莲教之间、” 杨谷抬手打断了魏渊的问话。 “兄弟放心,我能用之,便可趋之。” 就这样,在巷子尽头,两拨人马抱拳道别。等到走回大道之时,天已彻底方亮。魏渊显得心事重重,杨谷已经露出反意。李自成又攻破洛阳,纵横中原。辽东还有多尔衮虎视眈眈,只怕这一世的情形比前世会更加混乱危险。 突然魏渊想到了杨谷身旁的那个侍卫,他问李奉之。 “奉之,杨谷身旁那个身材高大,腰弯如弓的人你以为如何?” “以我之见,那绝对是个高手。” “哦?比你如何啊?” 李奉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 “不瞒国公爷,只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竟有如此厉害,看来杨谷身边也聚集了不少高手啊!” 回到府上之后,魏渊便开始思索起以后的路来,于是他喊来了宇文腾启一同商量。 起初魏渊的想法是利用手中的资源加固南京城防,因为后世的他记得,南京城在明末清初的这段历史中,可谓一攻即破,丝毫没有什么抗击的战绩。 可宇文腾启却摇了摇道: “国公爷的想法是好的,可加固南京城防的花费过高。而且整个南京城过于庞大,如果单从军事角度考虑的话。加固南京城防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依公子之见呢?” 魏渊知道,宇文腾启绝对已经在心中有了想法。宇文腾启倒也不急,只见他取出了一张金陵城防地图,而后在一个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西河渡口?” “对,就是西河渡口。” “宇文公子的意思是在此处兴建一座军事堡垒吗?” “是的,此地扼守长江渡口。兴建此处堡垒可谓易守难攻。” 魏渊仔细思索着宇文腾启的话,同时他的视线在地图上不断搜寻。突然,魏渊将手指向了一处问道: “公子以为此地如何?” “石头城?” “不错,正是石头城。” “可此处早已荒废了呀。” 宇文腾启说的不错,南京城西的石头城兴起于三国时期的孙吴政权。相传三国时蜀国丞相诸葛亮策马经金陵,观地势后赞叹金陵城为“虎踞龙盘。此乃帝王之气”。吴国孙权大帝于是决定迁都秣陵并于清凉山(石头城)修建城垣,作为抗敌之要塞。 在清凉山建造石头城,军事战略意义巨大。面江背山,具有易守难攻的优势。从南北朝到唐末,石头城都是江南政治的心脏地带,可谓得石头城者得金陵。 可随着自然环境的变迁,特别是唐朝初期长江干流日渐向西北方向迁移,北宋以后在原石头城的西北面已形成一片浅滩平地。 石头城便失去了往日面江背山,雄踞江岸,扼守城池的军事优势。直至明朝初期兴建京城,将石头城稍迁南侧,合为京城城垣,石头城便彻底失去了其军事堡垒的价值。 魏渊看出了宇文腾启的疑惑,他接着说道: “清凉山南北延伸,过去大家都把重点放在了南部。而我想的的山脊的北侧。” 宇文腾启仔细看了看地图。 “可即便是清凉山北麓,也距离长江还有一段距离。起不到太大的防御作用吧。” 魏渊闻言取出笔来,然后在长江主干与支干间重重的一勾,将二者连接了起来。 “国公爷,您是想挖渠拓江?” “不错,只有如此。在清凉山北麓新建的城池才能再次起到扼守江口的作用。” “办法倒是不错,只怕实行起来阻力颇大啊!先且不说这些沿岸普通百姓的田地与住宅,那些乡绅士族的悠悠之口也够咱们受的了。” 魏渊却神色郑重的说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此地修建防守要塞的意义重大,如果等到用时没有,那就只剩下后悔的份了。” 宇文腾启一向对魏渊预测未来的能力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有用,那就非常有必要一弄。于是宇文腾启说道: “既然如此,那请国公放心,我这就安排此事。” 魏渊和宇文腾启的计划一经提出,便引起了社会各界的议论。不少人认为这种改变地形的大规模工程,只会给当地百姓带来不少麻烦。 而更多的乡绅士族更则是直接表示了反对,他们认为这是直接对他们利益的侵犯,毕竟谁都不想让自家几代人经营的田地和住房被毁掉。 越来越多的金陵城内的官员也纷纷当起了说客,为这些士族大户们说情。一时间江南税务衙门前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如此情形,就连魏渊也犯了难。毕竟他如今在金陵能够混的水起风生,不光是靠职务,更多的靠的是人情世故和真金白银。如果把这些说情的人都伤了,只怕以后的路就变得不好走了。 想到这,魏渊决定好好思索出一个对策出来。就在他苦无良策的时候,前世关于拆迁的记忆一下子涌上了心头。顿时魏渊心中大喜,有主意了! 第431章 舌战群儒 魏渊坐在书房中,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反对兴建石头城的书信,眉头紧锁。 信笺上的字迹各异,语气却出奇的一致,皆是对这项工程的声讨和质疑。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江南的局势本就错综复杂,如今又添了这桩麻烦事,让他倍感压力。 他深知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魏渊尽力搜索着大脑中前世关于这方面问题的解决思路。 窗外,暮色渐浓,几声鸦鸣划破寂静。 书房内,昏黄的烛光映照着魏渊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金陵城,心中思绪万千。 石头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能在此修建一座坚固的要塞,无疑能大大提升金陵城的防御能力,也能为不久之后的大事件提前做好准备。 可那些士绅大户却只顾自身利益,全然不顾国家安危,让他不禁感到心寒。 “郎君,喝杯茶吧。”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魏渊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到柳如是端着茶盏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蓝色衣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魏渊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郎君还在为石头城的事情烦恼吗?” 柳如是轻声问道。 魏渊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 “这些士绅大户,真是冥顽不灵!” 柳如是走到魏渊身后,轻轻地为他揉捏肩膀,柔声道: “郎君也不必太过忧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魏渊闭上眼睛,享受着柳如是的按摩,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世拆迁时那些惯用的谈判手段——先逐户做工作,再给于一定让利,最后先易后难解决顽固分子。 这让他有了一丝灵感,或许可以借鉴一二。 一个计划逐渐在魏渊心中成型。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皎黠。 “来人!” 魏渊高声喊道。 侍卫应声而入: “国公爷有何吩咐?” “去,将刘崇礼等反对兴建石头城的士绅代表请到衙门来,就说本官要与他们好好商议此事。”魏渊沉声说道。 刘崇礼是金陵大儒,同时也是士绅阶层的领头代表人物,魏渊决定先把他们这群老顽固给同化掉。 侍卫领命而去,魏渊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一场博弈即将开始…… 夜色更深了,衙门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渊站在书房门口,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着那些人的到来。 衙门外火把通明,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刘崇礼带着一众江南士绅,怒气冲冲地踏入衙门。 他们衣着华贵,神色倨傲,仿佛不是来商议,而是来兴师问罪。 刘崇礼一见到魏渊,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语气尖锐: “晋国公,你如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究竟意欲何为?这石头城好好的,为何要画蛇添足?莫非是中饱私囊,借机敛财?” 他身后众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总督衙门内充满了指责和质疑的声音,仿佛要把魏渊淹没在这声浪之中。 魏渊神色平静,并未因刘崇礼的无礼而动怒。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喧嚣声稍息,才缓缓开口: “各位远道而来,本官有失远迎。今日请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商议石头城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沉重: “诸位想必也知晓,如今边关战事吃紧,外敌虎视眈眈,江南虽为鱼米之乡,却也并非固若金汤。石头城地势险要,若能在此修建要塞,便可扼守长江天险,拱卫金陵城,保障江南百姓安居乐业。此举并非为官府,而是为了我江南万千子民!” 魏渊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将江南的安危与石头城联系在一起,将众人的私利上升到家国大义,这番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士绅开始动摇,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刘崇礼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魏渊竟能如此巧舌如簧,将黑的说成白的。 他冷哼一声,反驳道: “晋国公说得天花乱坠,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这石头城便安然无恙,金陵城更是固若金汤,何须再建要塞?依我看,大人此举不过是劳民伤财,扰乱民生!” “刘老爷此言差矣。” 魏渊不慌不忙地反驳。 “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如今边关战事不断,我等岂能掉以轻心?石头城虽地势险要,但若无坚固的防御工事,一旦外敌来犯,便如同虚设。到那时,江南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魏渊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一番话,让刘崇礼等人哑口无言,只能暗自咬牙切齿。 见众人沉默不语,魏渊知道时机已到。 他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了一些: “本官知道,各位都是江南的乡绅名流,心系百姓,本官亦是如此。这石头城事关重大,本官也希望能够得到各位的支持。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将石头城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护佑江南百姓安宁。再说了,我魏渊手握江南盐药专卖特权,何故要从这小小工程上研究银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崇礼身上,“刘老爷,您说呢?” 刘崇礼脸色阴沉,心中怒火翻涌,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正要开口,却听一人说道: “晋国公,就算要建这石头城,可这笔巨大的款项从何而来?” 魏渊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诸位不必担心,本官早已联系了几位富商,他们愿意慷慨解囊,支持石头城的建设。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石头城建成之后,不仅能保一方平安,更能带动周边商业发展,我已决定,在翻修之后的石头城下建立专门的贸易集散区域,那可是长江渡口啊!各位想想,到时候那里的商业将会何等繁荣,诸位都是本地乡绅名士,不可能看不到其中的好处吧,到那时江南的税收也会随之增加,对各位来说,也是一桩互利共赢的好事。” 众人听闻此言,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刘崇礼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魏渊竟然早有准备,将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几乎要将掌心刺破…… “可是……”他刚吐出两个字,就被一声轻咳打断。 “刘老爷莫非还有其他顾虑?” 魏渊目光锐利地盯着刘崇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还是说,刘老爷不想让在座的诸位都得到好处呢?” 魏渊这一招反间计果然奏效,言毕,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对刘崇礼进行劝说。 刘崇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 他知道,魏渊这是在逼他,逼他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的顾虑,然后当众反驳他,让他颜面扫地。 “即便如此,这笔巨额款项从何而来?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民?” 魏渊笑了笑,自信的说道: “我魏渊,堂堂大明朝的晋国公,我说的话可不是空口无凭;而且今天,在座的列为都可以做个人证,刘老爷你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众人听闻此言,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些原本站在刘崇礼一边的士绅也开始动摇,他们原本只是碍于刘崇礼的面子才跟着他一起反对,如今听到魏渊这番话,也不禁开始盘算起其中的利弊。 刘崇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还想着如何争辩一下,却被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站了出来,他步履稳健,眼神坚定。 “晋国公,学生顾炎武特来请教,即便解决了资金问题,也不能保证工程顺利进行。石头城地势复杂,工程浩大,难免会遇到各种意外,若是工期延误,或是出现其他问题,又该如何处置?特别是涉及到百姓的生计问题,这可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大事。” 男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魏渊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那个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顾炎武! 魏渊知道,顾炎武提出的问题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你就是顾炎武啊,你所言极是,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我已经请了江南最好的工匠和木匠,并且制定了详细的规划,为搬迁群众提前建立好新的居所,保证不出现民生问题。此外,我还会亲自定期巡视工地,确保工程顺利进行。” 顾炎武听完魏渊的话,连连点头,眼中尽是满意和佩服。 周围的士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原本的反对声浪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工程前景的讨论。 魏渊见众人态度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 “为了让各位安心,本官还会设立专门的监督机构,定期公布工程进度和款项使用情况,接受各位的监督。如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提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石头城事关江南安危,也关系到各位的身家性命,我魏渊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朝廷和百姓的期望!”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力量,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 就连一直反对的刘崇礼,此刻也不禁有些动摇。 魏渊环视众人,见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赞同之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舌战,自己已经赢了。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得意,而是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明白,光靠我一人之力,是无法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的。还需要各位鼎力相助,共同努力,才能确保石头城顺利建成!”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表示愿意支持魏渊的工作。 终于,这些本地乡绅们接受了魏渊的建议。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魏渊决定连夜去石头城附近实地踏查一下。 夜幕降临,街道上行人稀少。 魏渊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今天会议上的场景。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人,怎么了?” 李奉之察觉到魏渊的异样,轻声问道。 魏渊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事情,似乎太顺利了一些……”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响。 魏渊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一个侍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国公爷,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第432章 遇袭 “大人,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侍卫的声音有些意外,但依旧镇定,毕竟他们都是追随魏渊多年的老部下,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魏渊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昏暗的街道上,火把闪烁,刀光剑影,一群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蒙面,眼神冰冷,杀气腾腾。 魏渊心中一沉,他没想到这群贼人竟然如此大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截杀朝廷大员。 这些黑衣人明显训练有素,绝非一般贼人,而且就是冲着他魏渊来的。 “李奉之!” 魏渊沉声喝道。 “属下在!” 李奉之应声而出,抽出长刀,护在魏渊身前。 “保护大人!” 李奉之对其他侍卫下令,自己则一马当先,迎战黑衣人。 侍卫们虽然人数少,但个个忠心耿耿,誓死扞卫。 然而,黑衣人人数众多,而且他们各个身手不凡,眼看着侍卫们渐渐落于下风了。 魏渊冷静地观察着局势,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他,只要他还在马车里,他们就不会轻易撤退。 “李奉之,你掩护我,我引开他们!” 魏渊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大人,万万不可!您是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 李奉之大惊失色。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大家!” 魏渊不容置疑地说道。 他推开车门,纵身跃出马车,跳上一匹战马,迎着黑衣人就冲了过去。 果然,黑衣人见魏渊出现,纷纷围攻上来。 魏渊的武功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贼人,而且他是马上武将,骑战水平那时经受过战场淬炼的。 魏渊的下场作战,一瞬间就扭转了战局,黑衣人一看不是魏渊的对手,吹了一声哨子,便急匆匆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尽管击退了贼人,可魏渊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忧虑。 他知道,这次针对自己的袭击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这群人一定还有动作的。 遭遇偷袭,魏渊决定不在前往石头城,而是打道回府。 一进门,魏渊立刻喊来了宇文腾启。 “大人,您没事吧?” 宇文腾启关切地问道。 魏渊摇了摇头。 “我倒是没事,可敌人到底是哪波势力呢?难道是那些阻止我修石头城的人吗?” 他将路上袭击的那群黑衣人受过训练这事说了出来。 宇文腾启沉思片刻,开口道: “大人,应该跟石头城的修建没有多大关系。” “哦?说说你的看法。” “大人您想想,我们最近碰了谁的利益?” 魏渊脸色一沉。 “盐帮?” 他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不错,作为存在了几百年的江南盐帮,怎么可能因为魏渊的一纸手令就放弃手中的利益。 “正是大人,盐帮自古就是江湖帮派,都是些亡命之徒。” 宇文腾启说道。 魏渊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看来,我们是低估这群盐贩子了。” “不仅如此,今夜还有人把这个送来了府上。” 宇文腾启说着,拿出了一封信来。 信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字:“悬崖勒马”。 信纸上除了“悬崖勒马”四个字外别无他物,赤裸裸的威胁意味十足。 魏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果他们以为写封信,搞个刺杀,就能把我魏渊吓住,那他们可是太小看我了。” “大人不可不防,盐帮势力遍布江南各地,我们之前处理的盐商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罢了。当下,我们应该关注四大家族的动向,盐帮如果有所动作,必然会与他们暗中联系。” 宇文腾启分析道。 “的确,尽管四大家族从我手上拿走了不少利益,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是要防着点的好。” 魏渊点了点头。 “不能掉以轻心,没准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当务之急是加强府邸的守卫,确保府内人员的安全。” “大人放心,我已经安排了更多侍卫巡逻,并且加强了府内外的警戒。” 宇文腾启说道。 夜深人静,府邸内一片寂静。 魏渊在书房内挑灯夜读,思考着应对之策。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奉之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站住!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魏渊而来。 李奉之反应迅速,挺身而出,挡在魏渊身前,与黑影缠斗在一起。 黑影身手敏捷,招式狠辣,李奉之几次攻击都被其躲开,甚至险些被其手中的匕首划伤。 但他并没有退缩,凭借顽强的毅力死死缠住黑影,不让其靠近魏渊。 书房内的打斗声惊动了府内的其他侍卫,他们纷纷赶来支援。 然而,黑影却像泥鳅一样滑溜,几次突围都被李奉之挡了回去。 魏渊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并没有慌乱,而是仔细地分析着黑影的招式,寻找其破绽。 “他的左腿似乎有些问题。” 魏渊突然开口道。 “他的攻击重心都在右侧,左腿只是辅助支撑。” 听到魏渊的话,李奉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改变了战术,开始集中攻击黑影的左侧。 果然,黑影的左腿无法灵活移动,几次闪躲都显得有些迟缓。 就在这时,魏渊捡起一块石子,朝着黑影的左膝盖击去。 石子正中目标,黑影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个踉跄。 李奉之抓住机会,一掌击中黑影的胸口,将其击倒在地。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黑影制服。 火光摇曳,映照着书房内一片狼藉。 被制伏的黑衣人匍匐在地,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魏渊缓步走近,眼神锐利如鹰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你是什么人?受何人指示?”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黑衣人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怨毒和仇恨,却一言不发。 “不说?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来。 只见黑衣人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大人,他…他咬舌自尽了!” 一名侍卫惊恐地喊道。 魏渊脸色阴沉,蹲下身查看,确定黑衣人已经气绝身亡。他站起身来,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竟然连身份都不愿透露,看来幕后之人行事极为谨慎,也足够狠辣。” 魏渊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寒意。 先是半路截杀,而后是赤裸裸的威胁,现在可好,直接杀到家里面来了。背后隐藏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李奉之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大人,属下无能,让刺客惊扰了您。” “你护主有功,不必自责。” 收拾完书房,魏渊屏退了左右,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思索一番了。这一切的源头到底是谁,真的是盐帮吗?还是另有其他势力? 不同于战场上的厮杀,此刻这些阴谋诡计让魏渊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向他笼罩而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他知道,敌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凶险。 他必须尽快找出幕后黑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更重要的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他立即召集府中侍卫,加强了府邸的守卫,每一个角落都安排了人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他又仔细检查了书房,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在城外一处隐秘的院落里,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子正坐在阴影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白色的玉佩。 “废物!”男子语气冰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一夜之间连续失手,规矩你懂的。” 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首领恕罪,属下已经尽力了……” 男子冷哼一声。 “你是自己体面,还是我帮你体面。” 他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感情。 “首领!” 黑衣人一声大吼,而后猛地抽出短刀,摸了脖子,鲜血顿时喷溅而出。而那名神秘的男子则一个潇洒的转身,在近距离之下轻松的躲过了血污,没有一滴沾到身上。 “飞鸽禀报尊主,已经给了魏渊警告。下一步烦请尊主示下。” 接着,神秘男子很是厌恶的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你小子算是白死了,我会善待你的家人,把他们放在有用的地方的。哈哈哈” “启禀首领,飞鸽已经放出。” “好!把这里收拾干净,咱们也该离开金陵,跟咱们的大将军汇合了。” “那魏渊如何处置?不管了吗?” 神秘男子把眼一瞪。 “多嘴!你想跟他去作伴吗?” “属下不敢!” “记住,我们的事业必将成功。尊主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第433章 见招拆招 魏渊坐在书房,揉着眉心,茶水早已冰凉。 窗外夜色深沉,更衬得书房内气氛凝重。 宇文腾启在门廊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瞥一眼屋内的魏渊,欲言又止。 重修石头城的计划才刚刚启动,正是用钱之际。可不知为何,之前承诺为重修石头城捐钱的富商们,先是受到不明人士的威胁,禁止他们配合魏渊,随后那些拒绝妥协的富商们,他们的商道和货物开始被抢,不得已,他们也开始向魏渊表达了撤资的想法,眼看计划就要搁浅。 魏渊将宇文腾启叫了进来,商议对策。 “大人,以我之见,石头城怕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目的绝非这么简单。” 魏渊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总感觉,威胁富商的这群人跟之前搞刺杀的不是同一波。你怎么看?” “同感,之前那波人行事狠辣,不留情面。相交之下,如今威胁富商的这群人更像江湖众人的套路。” 魏渊闭上眼,思绪纷飞。 如今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问题来,他必须一件一件的解决。 既然刺杀的事尚无头绪,那就先着手解决这群所谓的江湖人士。 “这群富商们主要是货物被抢对吧。” “正是,大人。” “咱们稽查队现在人手还够用吗?” “六千多人的稽查队,看起来人数不少,可那是总数,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魏渊沉思片刻,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荷枪实弹的警卫、戒备森严的押运车、24小时的监控……这些都是现代社会保护重要人物和财产的安全措施。 虽然时代不同,但保护的内核却是一致的——震慑宵小,确保安全。 “你说,如果咱们再建立一支专门的队伍,负责保护这些富商和他们的货物,他们会不会安心些?” 宇文腾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行倒是行,可这不就是镖局吗?” “你可以把这支队伍理解成官方的镖局,咱们等于是把分散在民间的力量集中起来,用官府的武力和威信做为担保。” “而且,这支队伍将不仅保护雇主的商路安全,也保护他们的家人不受骚扰。” “可是,人手从哪来?经费又从哪出?” 宇文腾启提出了实际问题。 魏渊微微一笑: “人手不是现成的嘛,直接以官府的名义招募现有的镖局,然后许以日后加入官府的门路。经费就更简单了,让那些富商们出,如今身家性命被威胁,我不信他们还能无动于衷。” “大人这招,就是用江湖人士对付江湖人士,妙啊!” “不仅如此,再把组织一些咱们的人,要机灵点的,派去这些同意入伙的镖局担任代表,既能监视他们,同时还可以让他们知道官府就在他们身后撑着呢。” 魏渊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方。 “明天开始,你让赵信多派些人手,去那些富商家中告知他们我的计划。” 宇文腾启想了想,补充道: “还要告诉他们,如今到了必须站队的时候了,如果选择撤资,那就是与晋国公为敌,后果自己去想吧。” “没错!刺刀已经见红了,谁都别想安然脱身。” 金陵城,富商钱万贯府邸 面对魏渊的代表,钱万贯一脸愁容的诉苦道: “大人,不是我不肯出资,实在是小人身家性命都受到了威胁,实在不敢再涉足石头城的事了。” 代表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钱老板的担忧,本官理解。不过,本官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代表呷了口茶,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钱万贯,缓缓道: “从今日起,钱老板一家老小的安危和商道的安全都交给这位郝护卫了。” 说着代表指了指身后一个精壮的汉子。 钱万贯搓了搓手,脸上的愁容并未消散。 “大人有所不知,那些人手段狠辣,小人府上的护院都吃了亏,实在是不敢……” 代表抬手打断了他。 “钱老板,这可是保你全家平安,生意无虞的唯一选择。注意,我说的是唯一选择。” 钱万贯闻言,也坐直了身子。 “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草民听不太懂啊!” 代表则冷笑一声。 “不急,过两天你就懂了。告辞!” 钱万贯对于代表的警告丝毫没有在意。 “不送!” 两日无事,第三天一大早,就有几个穿着破烂的百姓围堵在了钱万贯的府门外。 不多时,喧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叫骂和哭喊。钱万贯眉头微蹙,对管家说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管家刚走出去,便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哭天抢地,一旁三四个个年轻男子正与府内下人争执。 “怎么回事?” 管家厉声问道。 下人连忙上前禀报: “管家,这老妇人状告她儿子被老爷的马车撞伤,至今昏迷不醒,让咱们赔钱呢!” 管家闻言大怒: “胡说!你说你儿子被我家老爷的马车撞伤,可有证据?” 老妇人哭喊着: “你们不讲理啊!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就是钱万贯的马车撞的!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馆里,生死未卜!” 年轻男子也跟着附和:“大娘说的句句属实!钱万贯仗着有钱有势,根本不把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放在眼里!”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指责钱万贯的恶行。 管家也被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他只能回府去禀报。 钱万贯近日本就心烦,听了管家的话更是感觉莫名其妙。 “我几时撞过人啊!真是无稽之谈!不必管他!” “可老爷,不管的话,那群人在门外喧哗,对老爷名声不利啊!” “哼!刁民就是欠揍,你带几个人出去,把他们乱棍赶走!” “好嘞!” 可随后事情的走向却大大出乎了钱万贯的意料,当管家带着手下去轰人的时候,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却突然群情激奋起来。 “钱万贯为富不仁!不给咱们老百姓活路了!” “钱万贯欺人太甚!咱们跟他拼了!” 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大批穿着破烂,但身体强健的汉子,他们一哄而上,直接冲进了钱万贯家里,开始大抢特抢起来。 钱万贯这下慌了,他一边招呼下人护院,一边派人前去报官。 终于,在钱万贯千盼万盼之下,他派出去报官的人终于赶了回来。 “怎么样?衙役什么时候来?哎!你倒是说话啊!” 下人脸色很难看,他吞吞吐吐的说道: “老爷,衙门里的人让我回来问问你,懂了吗?” 钱万贯闻言顿感五雷轰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一些听不懂魏渊代表话的富商们,开始懂了。 不用说,这幕后的黑手就是晋国公魏渊本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贪官奸,清官更要奸,想做些事情的好官更要奸上加奸。 就这样,在魏渊一通看似蛮不讲理的举措之下,金陵城中的富商们开始陆续都接受起了保护。这些护卫都身着普通百姓的服饰,却掩盖不住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而如此同时发生的,则是越来越多发生在商道上的火拼。凭借着强大的情报信息作为基础,在武装全面的护卫队的保护下,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损失惨重,袭击富商的活动也渐渐变少了。 与明面活动同步开展的,还有暗地里的计划。 这天夜里,赵信经过一夜的蹲守,成功抓获了一名偷偷潜出城的可疑男子。 通过审问得知,这名男子正是江南盐帮分舵的一名干事。 “你们为什么要跟晋国公作对!” “还能因为啥,还不是他断了我们的财路!自从搞了特行经营,我们一般老百姓哪里还有活路,特权都让那群权贵们拿去了!魏渊就是他们的狗腿子,我们必须要整死他!” “放肆!掌嘴!” 一番严刑拷问之下,男子如实交代了他们在金陵城中的据点以及力量分布。 赵信连夜兴冲冲的拿着口供来见魏渊。 “师傅!终于撬开嘴了!这是那小子提供的线索,盐帮的据点可能就在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废弃寺院。” 说着赵信拿出地图,向魏渊标记了大致位置。 魏渊凝视着地图,眼中闪过一阵寒意: “好,今晚我们就亲自去探查一番。” 他抬头看向李奉之。 “奉之,你找几个好手,晚上随我一同前往。” “不行啊大人,您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这种事就让属下们去就行了。” “是啊师傅!现在情况不明,咱们还是慎重的好!” “无妨,这些人的目标是我。我相信如果我不出马的话,这群人见不到诱饵是不会下杆儿的。而且,老这么偷偷摸摸的较量也很是无趣,大家不如索性来个痛快,堂堂正正的过过招!” “可是大人...” “听我的,这样,赵信你另选好手暗地里护我周全。” “好嘞师傅!” 夜色笼罩,一队人骑着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第434章 寺庙鏖战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城外二十里处,一座废弃的寺庙矗立在荒野之中,阴森而寂静,宛如一只蛰伏巨兽悄悄张开的巨口。 魏渊、李奉之一行人骑马来到庄园前,勒住缰绳。 “大人,这地方……阴森得紧啊。” 一名侍卫搓了搓手臂,警惕地四下张望。 周围静谧得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瑟瑟声,更添几分诡异。 李奉之也微微皱眉: “的确有些古怪,按理说,就算废弃的寺庙,也不该如此死寂。”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魏渊翻身下马,沉声道: “小心戒备,预防有诈。”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寺庙的大门半掩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庭院,仿佛有意在等待着来人。 “大人,属下先进去探探路。” 李奉之主动请缨。 魏渊摇了摇头: “不必,我们一起进去。记住,提高警惕,切勿轻敌。” 一行人谨慎地踏入庄园,脚下是杂草丛生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突然,四周火光乍现,无数持刀人从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做好迎敌准备!” 魏渊低喝一声,拔出佩剑,寒光闪耀。 这些人各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身着黑色锦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 “晋国公真是好胆识。”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戏谑。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追查到这里,真是勇气可嘉啊!不过,看来也是匹夫之勇罢了。” “我今天来,就是省的你们老偷偷摸摸的了。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魏渊厉声问道。 首领冷笑一声: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你的命!” “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 魏渊不屑地冷哼一声。 “魏渊!我知道你武艺高强。” 为首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但你以为就凭你一人,今天真的能逃出生天吗?看看你周围,我们的人比你们多得多!” 他环视四周,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人,而魏渊这边只有七人。 魏渊也扫了一圈,黑衣人如同潮水般涌来,退路已被完全截断,他们陷入了绝境。 他轻蔑一笑,用刀指了指四下: “人再多有什么用,一群绵羊还能咬死老虎不成!” “杀!” 首领一声令下,黑衣人挥舞着刀剑,如同猛兽般扑向魏渊等人…… 杀手们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李奉之挥舞着长刀,宛如猛虎下山,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劲风,砍向敌人的要害。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侍卫们也毫不示弱,手中长剑翻飞,招招致命。 杀手们见猛攻受阻,立刻采用车轮战术,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消耗着魏渊一群人的体力。 李奉之砍杀的最为卖力,此刻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可呼吸依然保持着节奏,那是战场上特有的能力,而手中的长刀也没有丝毫迟疑。 战斗间隙,魏渊一面抵御攻击,一面问背后的李奉之。 “奉之,你发现了吗?” 李奉之立刻会意。 “这群贼人章法混乱,同之前行刺大人的明显不是一波人。而且...” 李奉之停顿的间隙,一个反手斩杀了一名贼人。 “而且,我感觉这群人有点不太正常,尽管身手一般,却悍不畏死,实在是不合常理。” “我也发现了这点,这群人有点像...嗯,丧尸。” “什么大人?丧什么?” “没事,找机会先杀出去再说。” 的确,魏渊从这群人身上感受到的是一股狂热,那是一种变态的狂热,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比如这一刀下去,正常人都会去闪避,而这群人明知会被砍中,却依旧迎着刀而来,只为了能够击中对手,哪怕是只能对对手造成一点点的伤害,他们也在所不惜。 在这种拼命式的打法下,有两个侍卫已经身中多刀了,其他侍卫明显也有些撑不住了。 魏渊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观察着敌人的分布,寻找着突围的希望。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敌人,试图找到他们的破绽。 他注意到,刺客的阵型虽然密集,但在东南方向,似乎存在一个薄弱点。 “弟兄们!随我突围!” 魏渊一声令下,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刺出,逼退了面前的几个刺客,然后向着东南方向冲去。 李奉之和其他侍卫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个薄弱点猛攻。 魏渊的长剑精准而狠辣,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的要害。 李奉之和侍卫们也全力配合,手中的刀剑如同死神之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刺客们被打的猝不及防,瞬间阵脚大乱。尽管他们悍不畏死,可实力上的差距终究不是单单靠精神就可以弥补的。 魏渊等人的突围之势眼看就成了。 “杀!” 魏渊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将面前的刺客劈倒在地。 他带着李奉之等人,成功冲破了第一层包围圈。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看到了希望的时候,一个神秘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 “晋国公,你不会以为你真能逃掉吧?” 魏渊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远处寺庙的大殿房顶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魏渊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对方。 “你是谁?” 魏渊一边问着,一边从大脑中拼命思索着蛛丝马迹。 片刻之间,追兵已至。 李奉之横刀进行阻拦,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逼退数名刺客。 突然,大殿顶上站着的神秘男子出手了。 他手中打出数颗铁蛋,精准地击中了数名侍卫。 他的出手快如闪电,且力道十足,每一击都命中目标,非死即伤。 只有魏渊和李奉之凭借身手躲过了这一击。 魏渊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好厉害的身手啊!” 就在此时,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晋国公,你的手段的确了的,为官也还算一心为民。不过,为了我们的事业,不得不除掉你。” “你们的事业?” 这种说辞魏渊太熟悉了,一瞬间一个个零碎的记忆一起向大脑涌来,拼成了那副完整的画面! “你们是白莲教的人!” 言罢,大殿房顶上的黑影突然消失,转眼间就来到了地面上。 那人身着披风,带着面具,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 魏渊知道,此刻面对的,才是幕后真正的对手…… 空中突然惊雷大作,狂风过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顺着魏渊的脸颊滑落,混着汗水,滴落在泥泞的地上。 他紧握着滴血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沉重。 身后追击的此刻仿佛都在等待着命令,他们只是有意的在缩小包围圈,并未开展攻击。 逃出的希望火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突然,寺庙外相声大作,战马嘶鸣声,铠甲的碰撞声一股道的传来。 与这些杂乱声响一起传来的,还有赵信的喊声: “里面的贼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可以饶你们不死!如果胆敢伤害国公爷一个汗毛,我们格杀勿论!” 这时,那名首领也匆匆跑了过来。 “上使!外面被大量的官兵包围了!我们中计了!” 那神秘人神色一震。 “魏渊,你真是让我感到意外。竟然能看穿我精心布置的陷阱,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 “哼!如果不下些血本,怎么能钓到你这条大鱼呢!好了,别装神弄鬼了,拿掉你的面具,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神秘人冷笑一声。 “魏渊,你这种凡人不配知道我的身份。” 眼见对手还不服气,魏渊也不客气的回怼道: “就是我这个凡人今天赢了你,怎么样,你还不服气吗?” “魏渊,你以为今日你赢了吗?真是狂妄至极。” “怎么,你还有办法变出天兵天将来助战?哈哈哈,我看狂妄至极的人是你吧!” “哼,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们这群凡人看看什么是神迹!”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说着,那神秘人高高举起了右臂。 而随着他手臂的举起,原本沉寂的刺客们再度变得亢奋起来。 魏渊见状立刻提醒李奉之。 “小心!我看着架势不太对劲!” 李奉之也不多言,挥舞长刀就朝着神秘人砍去。 那神秘人也不躲闪,手腕一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鸣。仅凭单手就接下了李奉之的全力一击。 而且是用的左手! 此刻他的右臂仍旧在高高的举着。 随即,神秘人的右臂缓缓放下,冰冷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魏渊,神要你死。” 他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话音刚落,只见神秘人猛地挥出右臂,几颗铁蛋朝着魏渊面门打出。 魏渊闪身躲过。 “没了?这就是你所谓的神迹?” 可就在魏渊以为没事的时候,那些铁蛋在他身后纷纷爆开,一瞬间散发出一大片红色烟雾... 第435章 神打术 “闭气!退!” 魏渊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穿透哗哗雨幕。他几乎是凭着战场锤炼出的本能,在红雾爆开的刹那,左手闪电般探出,铁钳般抓住李奉之的臂甲,猛地向后急拽! 那红雾扩散的速度快得骇人,如同粘稠的血浆被泼入水中,翻滚着、蒸腾着,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直冲鼻腔。雨水砸在雾上,竟发出“嗤嗤”的微响,蒸腾起缕缕带着淡红的水汽,更添妖异。 李奉之反应已是极快,听到命令瞬间屏息,借着魏渊的拉力向后疾退。饶是如此,一丝冰凉滑腻的雾气还是擦过了他因激战而微微张开的嘴角。 他浑身一颤,一股难以遏制的燥热和杀意猛地冲上头顶,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他闷哼一声,牙齿狠狠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那股狂躁,眼中瞬间的浑浊被更深的警惕取代,长刀横胸,死死锁定红雾中心的神秘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幸运。两名靠得稍近的侍卫,动作稍迟了半息,立刻被翻涌的红雾吞没。 “啊——!”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并非受伤的痛呼,而是充满了野兽般的癫狂与混乱!他们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口角流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完全无视了眼前的敌人,挥舞着兵刃,嘶吼着砍向身边最近的同伴!一个侍卫猝不及防,被昔日战友一刀砍中肩胛,鲜血狂喷。 “老五!你疯了?!”另一名侍卫惊骇欲绝地格挡,却被那陷入疯狂的同伴以完全不顾自身防御的拼命打法逼得手忙脚乱。庭院内瞬间乱成一团,敌我难分,自相残杀。 “是妖法!白莲妖术!” 李奉之看得心惊肉跳,嘶声提醒。若非魏大人及时警示和那一拉,自己恐怕也…… 魏渊面色铁青,雨水混着汗水从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死死盯着红雾边缘那岿然不动的神秘人。只见对方负手而立,那诡异的红雾仿佛对他毫无影响,面具下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虔诚的狂热,欣赏着这由他一手导演的“神迹”混乱。 “赵信!”魏渊猛地朝寺庙外暴喝,“妖雾惑心!闭气掩面!结阵防御,不可妄入!”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寺庙外传来赵信炸雷般的回应:“标下明白!刀盾手,举盾!弓弩手,上弦!掩住口鼻!其余人等,随我——杀进去!救国公爷!” 命令简洁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杀——!”震天的喊杀声穿透雨幕,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甲叶铿锵碰撞声,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向寺庙大门!赵信身先士卒,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一枪便将一名试图关门的狂信徒钉死在门板上!精锐的亲兵紧随其后,口鼻皆用湿布紧紧捂住,结成紧密的小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入这混乱血腥的修罗场。他们的加入,瞬间冲散了部分狂信徒的围攻,也吸引了那些被“神打术”迷惑、敌我不分的侍卫的攻击。 庭院内的压力为之一缓! 神秘人看着悍然突入的官兵,尤其是那勇不可当的赵信,面具下终于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 “蝼蚁撼树,不知死活!” 趁此混乱稍减的间隙,魏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神秘人诡异的身法。对方在红雾边缘游走,身形飘忽如同鬼魅,每一次出手都狠辣刁钻,格挡、反击、闪避,动作浑然天成,带着一种军中高手特有的简洁和效率,却又隐隐掺杂着几分阴诡邪气。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魏渊脑中急速闪现——贫民窟!杨谷身后那个身形高大、弯腰如弓,沉默寡言,气息却深不可测的贴身侍卫! 两人除了一个直背,一个弯腰的区别外,在身法、气质,还有这左手用剑的习惯……瞬间重叠!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魏渊心中炸开!他不再犹豫,凝聚内力,声如洪钟,朝着那神秘人厉声喝道: “你到底是襄阳总兵杨谷的侍卫,还是白莲教的走狗?!” “杨谷”二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那神秘人正欲挥剑格开李奉之劈来的一记重刀,动作猛地一滞!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不足十分之一刹那的僵硬,但在魏渊和李奉之这等高手眼中,无异于黑夜中的火炬! 他格挡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紊乱。更关键的是,他那双一直冷漠、狂热、睥睨的眼睛,在听到“杨谷”和“白莲教”这两个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杀意! 这绝非对一个无关名字该有的反应! “果然是你!” 魏渊厉啸一声,心中再无怀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奉之!缠住他!” 魏渊长啸声中,身随剑走!一直被压抑的、属于顶尖高手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留,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震颤,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惊电,直刺神秘人因瞬间失神而暴露出的左肋空门! 这一剑,快!狠!准!凝聚了魏渊毕生所学和此刻滔天的怒火! 李奉之虽被红雾影响,体内气血翻腾,燥热难当,但魏渊的命令如同定海神针。他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是不顾自身防御,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长刀卷起凄厉的风声,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神秘人的头颅猛劈而下! 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只为给魏渊创造那必杀的一击! 面对这上下交攻、配合默契的致命杀局,那神秘人终于彻底色变!他眼中的震惊和杀意瞬间被凝重取代。魏渊的剑太快,李奉之的刀太疯! 他怪啸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旋,试图避开魏渊那毒蛇般的剑锋,同时左手长剑仓促上撩,格挡李奉之那力劈华山的狂猛一刀!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火星在雨夜中迸射! 李奉之的全力一刀被神秘人勉强架住,巨大的力量震得神秘人手臂发麻,脚下在泥泞中向后滑退半步。但魏渊那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剑,却如同附骨之疽,紧贴着他旋身格挡时露出的那一线破绽,如影随形!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雨声、喊杀声中显得如此轻微,却又如此清晰! 魏渊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了神秘人左肋下方!虽然被对方极限的闪避卸去了大半力道,未能贯穿要害,但锋锐的剑尖依旧深深扎入,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色的锦袍! “呃啊!”神秘人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恐惧!他没想到魏渊不仅看破了他的身份,更抓住了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合击! “好!好一个晋国公!好一个魏渊!” 神秘人的声音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再无之前的冰冷高傲,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他猛地一掌拍向魏渊剑身,借力向后急退,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物狠狠砸在地上! “轰!” 又是一团更加浓郁、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红色烟雾猛烈爆开!瞬间将他的身形完全吞没!烟雾带着强烈的刺激性,不仅遮蔽视线,更是呛得人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大人小心!” 李奉之和刚冲杀到近前的赵信同时惊呼,下意识地挡在魏渊身前。 魏渊捂住口鼻,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团翻滚扩散的黑红烟雾。烟雾中,神秘人那怨毒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远远传来,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更显疯狂: “魏渊!今日之赐,来日必百倍奉还!白莲圣火,焚尽世间不臣!尊主……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显然正利用这最后的烟雾弹和密道急速遁逃! “哪里走!” 赵信怒吼,就要带人冲入烟雾追击。 “穷寇莫追!” 魏渊厉声喝止,他深知此等高手拼死遁逃,又有诡异烟雾掩护,贸然追击只会徒增伤亡。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狂暴的教徒或被斩杀、或因红雾消散而力竭倒下;赵信的官兵正在控制局面;李奉之拄着刀,剧烈喘息,脸色在雨水冲刷下显得异常苍白,被红雾触及的嘴角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仔细搜索寺庙,务必找到密道出口!”魏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快步走到李奉之身边,一把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沉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与凝重: “奉之,感觉如何?” 李奉之努力想站直,却忍不住一阵眩晕,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热和混乱似乎有反扑之势。他咬着牙,声音沙哑: “大人…无妨…些许妖术,还…还撑得住…” 但手臂上被红雾沾染处,已悄然浮现出几道蛛网般的细微红痕,正缓慢地向四周蔓延。 魏渊的目光扫过那诡异的红痕,又望向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染血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铁: “白莲教…今天这笔账,我魏渊记下了。” 第436章 两条毒蛇 暴雨渐渐停歇,只余下淅淅沥沥的残滴,敲打着寺庙残破的屋檐和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潮湿的泥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那是“神打术”红雾残留的痕迹。 赵信指挥着手下官兵,动作麻利地清理着战场。他们将尚有气息的己方伤员小心抬出,集中救治;对地上那些身着黑衣的刺客尸体,则进行着仔细的搜查和辨认。庭院内尸骸枕藉,大多是那些被“神打术”迷惑、悍不畏死的刺客,也有不幸中招自相残杀的侍卫,场面惨烈。 “国公爷!” 赵信快步走到站在大殿台阶上、凝望着神秘人消失方向的魏渊身边,脸色凝重,手中拿着几件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物件——几枚样式奇特的铜钱,几把明显是水路上惯用的分水刺,还有一块刻着粗糙浪花纹路的木牌。“您看这些。” 魏渊收回目光,接过赵信递来的东西。那铜钱边缘被刻意磨得锋利,是江湖人常用的暗器“金钱镖”;分水刺更是水匪盐枭的标志性武器;那块浪花纹木牌,虽然简陋,但图案风格与官府记录的某些私盐贩子身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盐帮?” 魏渊的眉头深深锁起,指尖摩挲着木牌上粗糙的纹路。 “正是!” 赵信沉声道,指着不远处几具被剥去上衣的刺客尸体,“标下查看过,其中不少人肩背、手臂有旧伤,多是刀疤箭创,且虎口、掌心老茧厚重,是常年使船用刀的好手。还有几人,小腿上绑着浸过油的细绳,这是盐帮‘踩水鬼’下水前惯用的手段。错不了,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盐帮的亡命徒!” 李奉之靠坐在一根倾倒的廊柱旁,由亲兵简单包扎着几处皮外伤。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体内那股邪异燥热带来的隐痛。听到赵信的话,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被魏渊一个眼神制止。 “盐帮…白莲教…” 魏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寒意,在寂静下来的庭院中回荡,“一个掌控江南私盐命脉,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妖言惑众,行事诡秘狠毒。这两股污水,如今竟流到一处了!” 他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混合着血水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目光扫过满地的盐帮尸体,最终落在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杨谷在襄阳拥兵自重,其手下神秘人勾结白莲教,驱使盐帮亡命徒在此设伏。这绝非孤立之事!” 魏渊越想越感觉,那个曾经熟悉的杨谷已经变了。 “盐帮内部,只怕早已被白莲妖人渗透得千疮百孔。他们一个有钱、有人、有遍布水陆的通道;一个有蛊惑人心的邪术、有颠覆朝廷的野心!这两股势力一旦彻底合流,沆瀣一气,将成为插在江南腹地的一把毒刃!”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信和李奉之。 “为今之计,最急迫的,是要在这两条毒蛇彻底绞紧之前,找到它们的七寸,将其——分化瓦解!盐帮与白莲教,绝非铁板一块!盐帮求利,白莲求乱,其中必有可乘之机!” “先回府!” 魏渊下令。 “奉之伤势要紧,此地亦不宜久留。赵信,留下得力人手,彻底搜查此庙,特别是神秘人遁逃之处,一砖一瓦都不能放过!所有尸体,尤其是盐帮头目的,仔细勘验,寻找能表明身份或指向其巢穴的线索!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我!” “遵命!”赵信凛然应诺。 晋国公府,灯火通明。 魏渊一行人带着一身血污和疲惫回到府中,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柳如是早已得到消息,焦急地等候在二门处。当看到魏渊染血的战袍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时,她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落泪,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急切地在魏渊身上搜寻着伤口。 “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无妨,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魏渊握住柳如是冰凉的手,温声安抚,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奉之伤得更重些,快让人准备热水、金疮药,还有…去请范尼先生!” “范尼先生?那位红毛…番邦郎中?” 柳如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好!我这就派人去请!” 她深知魏渊对李奉之的看重,更明白他此刻特意点名要那位正在金陵城传教、精通“西夷医术”的范尼,必是李奉之的伤势有古怪。 魏渊在柳如是的搀扶下回到内室,由府中医官小心地清洗、包扎身上的几处刀伤。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柳如是在一旁亲自递着纱布和药膏,看着那些翻卷的皮肉,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 “哭什么,一点小伤。” 魏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抬手想替她擦泪,却牵动了肩胛的伤口,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还说小伤!” 柳如是又气又心疼。 “那白莲妖人和盐帮的亡命徒,都是些丧心病狂之辈!下次…下次万不可如此亲身犯险了!” 她紧紧抓住魏渊未受伤的手,仿佛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 “好了,好了,下次定当小心。” 魏渊温言安慰,心中却是一片沉重。下次?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想到李奉之,他更是忧心忡忡。 “奉之那边如何了?” “李将军已被安置在厢房,医官看过了,外伤处理了,但他…他似乎体内有一股邪火,脸色时红时白,气息不稳,医官也说不清缘由…” 柳如是担忧地道。 “唉…” 魏渊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若是吴又可吴先生此刻在金陵就好了。他那手诊治疫病、祛除邪祟的本事,或许能解奉之所中之术…” 他想起了那位远在京城以医术仁心闻名的游方名医吴又可,其精研瘟疫病理,若他在。。。 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在这时,门外禀报: “国公爷,夫人,范尼先生到了!” “快请!” 魏渊立刻起身,也顾不得刚包扎好的伤口,在柳如是的搀扶下快步走向安置李奉之的厢房。 房间内,烛光摇曳。李奉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而不均匀。裸露的上半身缠着绷带,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左臂靠近肩胛处,几道蛛网般的暗红色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蔓延,颜色比之前更深,透着一种妖异的紫黑,周围的皮肤也隐隐发烫。 一位身着黑色教士袍、高鼻深目、留着络腮胡须的范尼一见到魏渊就很是恭敬的打着招呼。 “哦!尊敬的亲王阁下,上帝保佑,我在这座城市的传教很顺利,多亏了您!” 客套了几句,魏渊简单叙述了一下李奉之受伤的经过。 “哦!上帝啊!那一定是恶魔撒旦的把戏,我来看看。” 范尼俯身仔细查看着李奉之的伤口和那诡异的红痕。他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圆筒状器物,一端按在李奉之胸口,神情专注而严肃。旁边放着他带来的一个皮质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玻璃瓶罐和闪亮的金属器械。 范尼放下圆筒状器物,又翻开李奉之的眼皮看了看,接着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暗红血痕的边缘。李奉之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范尼先生,如何?” 魏渊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 范尼直起身,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但颇为流利的官话说道:“尊敬的亲王阁下,李将军的外伤处理得很好,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他指了指那诡异的红痕,眉头紧锁。 “这种…毒素?或者说是‘邪术’的能量?非常诡异。它似乎能干扰人的血液运行和…嗯…精神意志?就像一种强效的、带有破坏性的‘兴奋剂’,强行透支生命潜力,并留下持续的污染。”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我暂时无法根除它,这需要更深入的研究和…或许需要你们东方神奇的草药配合。但我可以用这个——” 他晃了晃瓶子。 “一种从南美金鸡纳树皮中提取的奎宁溶液,配合少量镇定神经的颠茄酊,来暂时压制这种狂暴的能量,减缓它对血液和神经的侵蚀,帮助李将军自身的恢复力量来对抗它。同时,我需要用放血疗法,释放一部分被污染的血液,减轻他身体的负担。” 范尼的解释夹杂着许多生僻的西医名词,魏渊和柳如是听得半懂不懂,但“压制”、“减缓”、“帮助恢复”这几个词让他们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有劳先生!请务必施救!” 魏渊郑重抱拳。 范尼点点头,不再多言,开始熟练地操作。他用一种刺鼻的液体擦拭李奉之的手臂,然后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柳如是看得心惊肉跳)在特定的血管处快速划开一个小口,放出少量颜色暗沉发黑的血液。 接着,他用一根尾部中空的细长银针,小心翼翼地将那淡黄色的奎宁溶液注射进李奉之的手臂静脉。 过程并不长,神奇的是,随着药物的注入和少量毒血的排出,李奉之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萦绕不去的燥热邪异之气,明显减弱了。手臂上那妖异的红痕,蔓延的速度似乎也停滞了下来。 魏渊和柳如是都松了一口气。至少,奉之的命,暂时保住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奉之手臂上那停滞却未消散的暗红血痕时,眼神又变得无比凝重。 盐帮、白莲教、杨谷、神秘人、这诡异的“神打术”邪毒…如同一张巨大的、沾满毒液的蛛网,已经将他们牢牢罩住。 分化瓦解… 这第一步,该如何落子? 第437章 错了!错了! 夜色深沉,晋国公府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魏渊独自坐在案前,桌上摊着赵信整理好的、关于盐帮头目身份和活动区域的密报,旁边是那份推行的“盐票”制度详细文书。烛火跳跃,在他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白日的喧嚣和算计褪去,深夜的寂静将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寺庙中那些盐帮亡命徒临死前扭曲的面孔、狂热而空洞的眼神,还有那句夹杂在喊杀声中的嘶吼。 “特权都让权贵们拿去了,老百姓还怎么活!” 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却迟迟未饮。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时空彼岸。 一个伟岸的身影,一句穿越时空的箴言,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要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 魏渊的手猛地一颤,冰冷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盐票”文书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设计、自以为是的妙计,其底色上沾染的、难以抹去的妥协与污浊。 “统一战线……统一战线……” 魏渊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自嘲。 “那位伟人,以弱胜强,靠的是唤醒工农千百万,同心干!而我魏渊呢?坐拥钦差之权、国公之尊,手握历史先机,却在做什么?” 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冰冷的青砖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不及他心头冰封的万一。 “为了稳住江南大局,为了减少推行新政的阻力,我把盐务改革的‘甜头’,那些特许经营权、那些合法暴利的份额,优先分给了谁?是盘踞地方、根深蒂固的四大家族!是那些本就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我试图用他们的‘利’,去换取他们暂时的‘安分’!” “可是……” 魏渊猛地停下脚步,拳头重重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那些真正靠贩运私盐糊口、在运河上风里来雨里去的盐帮底层呢?那些被漕运衙门压榨得喘不过气、只能铤而走险依附盐帮的灶户、纤夫呢?还有那些……那些寺庙里被白莲邪术蛊惑、如同行尸走肉般扑上来的‘刺客’们!我给了他们什么?!我所谓的‘分化瓦解’,核心竟是用更大的特权去收买盐帮的上层!这和那些权贵们分食民脂民膏,又有何本质区别?!” “特权都让权贵们拿去了,老百姓还怎么活!” 盐帮刺客那句绝望的嘶吼,此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魏渊的心上。他自以为穿越者的优越感,自以为高明的权谋算计,在底层百姓活生生的血泪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 “我错了……大错特错!” 魏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现在,恰恰成了被盐帮底层、被那些走投无路的老百姓‘统一战线’所针对的目标!他们恨那些敲骨吸髓的权贵,也恨我这个看似公允、实则继续在分配不公上添砖加瓦的‘晋国公’!白莲教正是利用了这种滔天的恨意,才能轻易蛊惑人心,驱使他们来杀我!”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能仅仅坐在书房里,看着冰冷的报告和计划。他必须亲眼去看看,看看他试图安抚的“权贵”们,是如何运作的;看看那些被他政策无形中推向深渊的“老百姓”,到底在承受着什么! “沈炼!赵信!” 魏渊猛地推开书房门,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立刻准备!明日一早,随我出府!” 天刚蒙蒙亮,金陵城最大的货运码头——龙江关,已是人声鼎沸,汗臭与河水的腥气混杂在湿冷的晨雾中。 魏渊、沈炼、赵信三人早已换上了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灰,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混杂在等待揽活的苦力、挑夫和前来贩运的小商贩人群中,毫不起眼。 沈炼负责警戒,锐利的眼神隐在帽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赵信尽管年岁不大,但凭借其军旅生涯练就的粗粝气质,更像一个沉默寡言、饱经风霜的老把式。 他们的目标,是码头一角那片戒备森严、挂着“漕运盐政”灯笼的官署区域。那里,正是盐巴特许经营权的核心——漕运衙门在码头的派驻点。 很快,一艘满载麻袋、吃水极深的大漕船靠岸。船还未停稳,一群穿着号坎的漕丁便凶神恶煞地跳上跳板,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苦力们: “滚开滚开!官盐到了!闲杂人等退避!” 苦力们被驱赶到一边,敢怒不敢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八字胡、满脸倨傲的吏员在几个凶悍漕丁的簇拥下,踱着方步走到船边。 “王管事,您辛苦!这一船‘雪花盐’,品相可是顶好的!”船老大点头哈腰地递上文书。 王管事眼皮都没抬,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意翻了翻文书,手指捻了捻,船老大立刻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他袖中。 “嗯,还算懂规矩。” 王管事这才露出点笑模样,随手用指甲在麻袋上划了个口子,捻了点盐粒看了看,便漫不经心地道: “行了,按老规矩,抽三成‘损耗’。” “三成?!” 船老大脸色一苦,“王管事,这…这路上损耗哪有这么大?小的们这一趟跑下来,本钱都快……” “嗯?!” 王管事脸色一沉,旁边一个漕丁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船老大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 “是是是!三成!三成损耗!应该的!应该的!” 接下来的一幕,让混在人群中的魏渊看得怒火中烧! 只见漕丁们粗暴地打开麻袋,竟不是抽查,而是直接用大瓢舀起白花花的官盐,肆无忌惮地往旁边准备好的空麻袋里装!那动作麻利至极,显然早已习惯。 一袋袋上好的官盐,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以“损耗”的名义,公然克扣了近三分之一!这些盐,最终会流向何处?不言而喻——必然是那些有门路的豪商,或是……盐帮! 而这,仅仅是开始。 官盐卸船后,轮到那些持有少量“盐引”(官方小额贩盐凭证)的小盐贩上前领盐。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积攒了半年才办下来的小额盐引和几枚铜钱。 “就这点?” 负责分发的小吏撇撇嘴,掂量着铜钱,一脸嫌弃。他拿起瓢,在盐堆里随意一舀,却只舀了浅浅一层,倒入老汉的布袋里,连盐引上额定分量的一半都不到! “官爷!这…这分量不对啊!” 老汉急了。 “嚷什么嚷!”小吏眼一瞪,“盐引是盐引,这是‘落地费’、‘保管费’!不懂规矩?要不要去衙门里学学规矩?” 旁边的漕丁狞笑着围了上来。 老汉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盐,又看看凶神恶煞的漕丁,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地低下头,抱着那袋轻飘飘的盐,蹒跚地挤出人群,背影凄凉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远处,几个码头苦力趁着间隙,在一个破棚子下啃着冰冷的杂粮饼子。他们低声交谈着,话语断断续续飘入魏渊耳中: “……唉,张老四家的船,上月被查了‘私盐’,船扣了,人还在大牢里……” “……这官盐价高得吓死人,还掺沙子!私盐是犯法,可不贩点私盐,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听说盐帮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了,漕运衙门抽成抽得太狠,白莲教那边还要上供……逼急了,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世道!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晋国公?听说是个好官?可这盐……啥时候能让我们吃得起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魏渊的心上!他脸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漕运衙门是如何与权贵勾结,将代表国家专营的“特许经营权”,变成了公开掠夺的遮羞布! 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层层盘剥,将官盐价格推高到让百姓望而却步! 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利用手中的权力,将那些试图走合法途径的小盐贩逼入绝境! 看到了他们是如何制造出巨大的“需求”黑洞,迫使无数像张老四那样的底层百姓,不得不铤而走险,投入私盐贩运的怀抱,成为盐帮的根基,也成了白莲教可以轻易煽动和牺牲的炮灰! “一点活路也没留……” 魏渊看着那老汉佝偻远去的背影,听着苦力们绝望的议论,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之前的“盐票”制度,试图用新的“特权”去收买盐帮上层,本质上,不过是给这个已经腐烂透顶的“分赃”体系换了一个看似更“规范”的包装! 它或许能暂时团结四大家族,但它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压在无数靠盐吃饭的底层百姓身上的、这座由特权、贪婪和腐败筑成的、令人窒息的大山! 不打破这座大山,不真正给底层百姓一条活路,无论他设计出多么精妙的“合纵连横”之计,都无法真正根除乱世的土壤,更无法阻止白莲教利用这滔天的民怨继续兴风作浪! “回府!” 魏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风暴。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挂着的“漕运盐政”灯笼,仿佛要将这腐朽与罪恶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将不再仅仅是与盐帮、白莲教的斗争,而是一场更为艰难、更为凶险的战争——一场面向自身的自大!面向这根深蒂固的特权利益集团、向这吃人的盐政制度发起的战争! 第438章 拨乱之路 金陵城,龙江关码头。 天光刚亮,江面上薄雾未散,千帆林立,樯橹如云。这里是江南漕粮北运的咽喉,更是南北货物交汇的枢纽,平日里就喧嚣鼎沸,此刻更是人山人海。不过,今日的喧闹中,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 大批身着皂红色号衣、腰佩制式腰刀的江南税务衙门官兵,在一位面色冷峻的千户带领下,如同出闸的猛虎,迅速而有序地封锁了码头各处要道。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压过了船工的号子和商贩的吆喝,引得无数扛活的力夫、等候装货的商贾、乃至附近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税衙的人怎么这么大阵仗?” “看这架势,怕不是要抓人吧?” “抓谁?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大商贾偷漏税赋?” “不像…你看领头的,杀气腾腾的,倒像是要办什么大案…” 人群议论纷纷,猜测四起。就在这时,那位千户大步走到码头中央一处稍高的木箱上,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猛地展开手中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声若洪钟,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奉钦差总理江南军政、晋国公魏渊大人钧令!为肃清漕弊,整顿税风,惠及商民,特此宣告!”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整个码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查!江南税务衙门龙江关分司司吏王有禄、税丁头目张黑皮等一干人等!” 千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气。 “倚仗职权,罔顾国法!巧立名目,私设苛捐杂税!敲诈商旅,盘剥船工力夫!侵吞税款,中饱私囊!其行径之恶劣,令人发指!其贪墨之巨,触目惊心!此等国之蠹虫,民之祸害,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随着他一个个名字念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被点到名字的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那个叫张黑皮的税丁头目,平日里在码头上作威作福,无人敢惹,此刻竟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骚臭之气弥漫开来。 “拿下!” 千户厉喝一声,手指猛地指向人群中被官兵早已锁定的那几个身影。 “喏!” 如狼似虎的官兵应声扑上,干净利落地将面如死灰的王有禄、瘫软在地的张黑皮以及其他几个同伙死死按住,镣铐加身!动作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短暂的死寂之后—— “好!!!” “抓得好啊!” “晋国公青天大老爷!” “这帮天杀的蛀虫,早该抓了!” “老天开眼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在码头上爆发出来!饱受欺压的船工力夫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挥舞着拳头;被层层盘剥的商贩们拍手称快,大声叫好;就连一些围观的普通百姓,也深受感染,跟着大声叫好。 长久以来积压在人们心头的怨气和怒火,在这一刻得到了痛快的宣泄!魏渊的名字,在无数激动的呼喊声中,被反复传颂。 抚宁侯府,花厅。 镂空雕花的紫檀木窗棂敞开着,窗外是精心打理、奇石嶙峋的庭院。然而,厅内的气氛却与这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抚宁侯、南京守备、漕运总督朱国弼,身着常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精致的早膳。 他虽已进中年,但保养得宜,面容儒雅,但久居上位,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名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来自龙江关码头的急报。 “据报,魏国公…哦不,晋国公魏渊,今晨突然调动江南税衙官兵,于龙江关码头当众宣读其钧令,以‘私设苛捐、敲诈商旅、侵吞税款’等罪名,一举拿下了分司司吏王有禄、税丁头目张黑皮等七人。现场…现场百姓群情激奋,欢呼晋国公…青天…” 管家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 朱国弼手中那柄温润的象牙筷,悬在半空,夹着的一块水晶虾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脸上的儒雅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点点碎裂、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深冒犯的阴鸷和冰冷的不悦。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从朱国弼鼻中哼出。他缓缓放下筷子,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帕,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但那眼神却冷得像冰。 “魏渊…好一个魏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刚砍了盐帮的爪子,这转头就伸到本督的漕运上来了?王有禄、张黑皮…哼,几条小杂鱼罢了,也值得他堂堂晋国公如此兴师动众,亲自下场?” 管家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 朱国弼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名贵的罗汉松,眼神却飘向了龙江关的方向。 “敲山震虎…指桑骂槐…”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这是做给谁看?给那些泥腿子看?还是…给本侯看?” 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 “王有禄再不济,也是挂着本督漕运总督衙门名号的人!张黑皮收上来的银子,难道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笑话!” 朱国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江南的漕运、税关,盘根错节了多少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魏渊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就敢如此大刀阔斧,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动刀子砍人?他眼里还有没有本督这个南京守备!有没有这漕运总督的衙门!” “侯爷息怒…” 管家慌忙劝道。 “或许…或许晋国公只是新官上任,想烧几把火立威,并非有意针对侯爷您…” “立威?” 朱国弼冷笑一声,打断管家的话。 “立威就要拿本督的人开刀?就要在码头上当着万千草民的面,扫我抚宁侯府的面子?这叫立威?这叫卸磨杀驴!这叫不拿我朱国弼当盘菜!” 他越想越气,胸膛微微起伏。魏渊搞掉秦楚龙,为四大家族重新分配利益,他乐见其成,甚至觉得此人可用。但转眼间,这把火就烧到了他自己控制的领域!这让他感到了赤裸裸的威胁和轻视。 “好,好得很!” 朱国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魏国公如此‘勤勉王事’,本督倒要看看,他这把火,能烧得多旺,能烧多久!这江南的塘水,深着呢,小心…引火烧身!”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 他冷冷地吩咐管家。 “给本督查清楚!魏渊抓人的证据,是从哪里来的?谁在背后给他递刀子?还有,给京里那位递个信,就说…晋国公在江南雷厉风行,整顿漕弊,颇有成效,只是…手段过于操切,恐激起民变,亦需顾及地方藩臬之体面,望朝廷予以关切。”他顿了顿,补充道。“措辞,要‘委婉’些。” “是,侯爷!”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花厅内,只剩下朱国弼一人。他重新坐回桌旁,看着那盘早已凉透的水晶虾饺,再无半点胃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层浓浓的阴霾。魏渊在码头的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手段。 “看来这魏渊是打算跟我江南士族掰掰腕子了。” 魏渊对盐政的改革,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江南的经济脉络。 这不仅仅是针对盐业的一剂猛药,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晋国公要在江南推行一套全新的、以“相对公平”和“普惠利民”为准则的营商秩序。 很快,仿照“盐票”模式的整治行动,如同精确的手术刀,切入了茶叶、瓷器、香料、药品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领域。 负责江南茶叶命脉的秦家,家主秦玉龙本就是魏渊在扳倒前任家主秦楚龙后一手扶持上台的。 他深知自己的地位稳固与魏渊的支持密不可分。更重要的是,茶叶贸易相对封闭,圈子固定,大宗交易多依赖于长久积累的信誉和渠道。 魏渊的改革,核心在于规范中间环节的税收和准入,打击囤积居奇和欺行霸市,并未直接触动秦家作为顶级供应商的核心利益。 相反,清理掉那些盘剥茶农、扰乱市场的“二道贩子”和黑市势力,反而让秦家的优质货源流通更顺畅,信誉更彰显。 因此,当魏渊的政令下达,秦玉龙第一个站出来响应,不仅主动配合登记茶山、商路,更在公开场合盛赞晋国公“整顿积弊,泽被茶农商旅,实乃江南商界之福!”他的双手赞成,为魏渊在士绅商贾中赢得了一部分关键支持。 执掌江南织造局的杨培苏杨公公,是宫中利益的代表。他的生丝买卖,本身就是“皇商”性质,享有诸多特权和豁免。 魏渊的改革风暴刮得再猛,其核心目标在于打破地方豪强和腐败胥吏的垄断,清理市场环境,对于有“皇家”招牌护体的杨公公而言,几乎毫发无损。 相反,市场规范了,物流顺畅了,反而更有利于他收罗上等生丝供应宫廷。因此,杨培苏对魏渊的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态度,乐见其成。 他甚至在私下场合对其他惴惴不安的商人点拨道: “慌什么?国公爷整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咱们规规矩矩给宫里办差,天塌不下来。” 他的中立乃至隐隐支持,无形中为魏渊减少了一个重量级的阻力。 第439章 庙堂之高 香料巨贾韦三全,性格本就相对谨慎本分,虽然家大业大,但行事并不张扬跋扈。 魏渊在香料领域的改革,重点在于引入更透明的交易规则和打击走私。 更关键的是,魏渊早已布局,将自己信得过的心腹董贵安插进了香料行业的核心位置,同时引入了远东商会的雄厚资金作为支撑和“润滑剂”。 在董贵的斡旋和远东商会提供的“合规”利益补偿下,韦家的利益得到了妥善保障,甚至借助远东商会的渠道,拓展了新的海外市场。 因此,香料行业的整顿虽有波澜,但在可控范围内平稳过渡,韦三全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抵触。 安家掌控着江南药材流通的命脉,安深儒本人也精于此道。 魏渊在药品行业的改革,核心在于规范药材种植、炮制、流通的标准,打击以次充好和哄抬药价,这本身对安家这种以质量立足的百年老号影响相对有限。 然而,安家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其药材的北运,高度依赖漕运!朱国弼掌控的漕运系统,就是悬在安深儒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当朱国弼因码头抓人之事对魏渊极度不满,并明确暗示需要“同舟共济”时,安深儒陷入了两难。权衡再三,家族存续和漕路畅通压倒了对新政的些许认同。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在一次由朱国弼召集的“江南商界恳谈会”上,言辞闪烁地表达了对“新政操切,恐伤行业元气”的“忧虑”,实质性地站在了朱国弼一边,成为了保守势力对抗魏渊的“马前卒”之一。 盐业,是风暴的中心,也是朱国弼与魏渊角力的主战场。朱国弼作为漕运总督,盐税是其权势的重要基石之一,魏渊的“盐票”改革直接切割了其灰色利益,更在码头公开打脸。 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影响力,在盐商中极力煽动对新政的不满,设置障碍,甚至暗中支持部分盐枭抵制登记。 然而,并非他阵营中所有人都一条心。他麾下的青年将领郑森,眼界开阔,为人正直,对魏渊打击盐务积弊、惠及普通灶户和盐工、甚至引入一定竞争机制的做法深表认同。 他数次在私下和公开场合委婉表达过对新政的理解,认为“清源正本,方是长久之计”。 这无疑触怒了朱国弼,但碍于郑森父亲郑芝龙的面子,朱国弼也不好当面发作。 很快,一道看似提拔的命令下来:郑森被调离了直接掌控江防水营的实权位置,“升任”为负责督造沿江烽燧台的虚职参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明升暗降,将其边缘化。这一举动,不仅未能压制郑森心中的理念,反而将这位年轻有为、手握部分郑家海商资源的将领,及其背后代表的海上力量,无形中推向了魏渊一方。 郑森虽未公开投靠,但其态度和其家族的潜在倾向,已成为魏渊对抗朱国弼的一张意外却重要的牌。 京师 紫禁城,文渊阁。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阁内的沉闷。 内阁首辅魏藻德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封来自金陵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内容翔实,详细汇报了魏渊在江南推行的各项“新政”,尤其是涉及盐、茶、瓷、香、药等领域的经营权拆分、准入规则变更、以及打击地方胥吏豪强的情况。 魏藻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作为东林党魁首,他深知江南乃东林根基之地,无数东林党人及其背后家族的利益,早已与当地的士绅、巨贾、甚至漕运、盐务等盘根错节地捆绑在一起。 魏渊在江南的“大刀阔斧”,哪里是在整顿吏治、惠及商民?这分明是在挥刀砍向东林党在江南的钱袋子、关系网和影响力根基! “好一个魏渊!” 魏藻德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忌惮。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如此操切,搅动四方,全然不顾大局!盐票?拆分经营权?惠及小民?哼,说得冠冕堂皇!此举动摇的是江南的根基,损害的是朝廷的体统!那些升斗小民懂什么?他们看到的不过是眼前蝇头小利!真正维系江南稳定的,是士绅,是商贾!” 他放下密信,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朱国弼…抚宁侯那边怎么说?” 他问侍立在一旁的心腹。 “回阁老,抚宁侯密奏已至,言晋国公行事操切,不谙地方实情,擅动漕务税吏,已激起商贾不安,恐酿民变。恳请朝廷…予以规劝约束。” 心腹小心地回答。 “约束?” 魏藻德冷笑一声。 “他魏渊手持尚方宝剑,总督江南军政,连皇上都对他言听计从几分,拿什么约束?靠朱国弼那些哭诉?” 他站起身,在阁内踱步,眼神闪烁不定。 “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下去了!江南一乱,漕运一滞,京畿震动!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魏藻德停下脚步。 “给我们在江南的言官打招呼,让他们上折子!弹劾魏渊‘擅改祖制’、‘与民争利’、‘任用酷吏’、‘扰乱江南民生’!措辞要狠,证据…可以‘风闻奏事’嘛!”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给朱国弼递个话,让他稳住阵脚。朝廷不会坐视江南糜烂。魏渊这把火,烧得太旺了,该有人给他泼点冷水了!” “可是阁老,晋国公如今正是深得陛下隆恩,只靠那些言官只怕是难以成事吧。” 魏藻德撇了一眼心腹,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调调侃道: “要不这个首辅的位置你来坐如何?” “啊!卑职不敢!卑职食言了!” “你记住,本阁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可是东林党。相反,东林党的天是老夫撑起来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也是老夫扛起来的。魏渊,再受宠也不过是陛下的棋子罢了,而老夫,是陛下的宰辅、是陛下的知己。” 魏藻德这话虽说有些嚣张,但却不无道理,他对崇祯心态的把握可谓细致到了分毫。按现在的话来说,魏藻德为崇祯提供的可是情绪价值,而且是万中无一的那种。 紫禁城,皇极殿。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明黄龙袍,身形清瘦,眉头紧锁,一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疲惫、焦躁,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猜疑。 阶下,数名言官御史正慷慨陈词,唾沫横飞,手中高举的奏疏如同讨伐的檄文。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交织成一片针对远在江南的晋国公魏渊的声讨浪潮。 “陛下!晋国公魏渊在江南,名为整顿,实为酷政!擅改祖宗成法,拆分盐茶专营,致江南商贾惶惶,市面凋敝,此乃‘与民争利’之实也!”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痛心疾首,声音发颤。 “臣附议!魏渊任用爪牙,罗织罪名,动辄锁拿下吏,甚至公然在码头羞辱朝廷命官,致使江南官场人人自危,士绅离心离德!长此以往,江南恐生大变!” 另一名中年言官言辞激烈,手指几乎要戳破奏疏。 “陛下明鉴!魏渊所行新政,标榜‘普惠’,实则包藏祸心!其拆分经营权,引入贱商小贩,扰乱市场秩序,更与海外番商勾连不清,恐有资敌之嫌!臣恳请陛下,立罢魏渊,另遣贤能,以安江南!” 又一人出列,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魏渊的动机。 崇祯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突出。他听着这些铺天盖地的弹劾,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魏渊是他寄予厚望的能臣,是他派去解决江南钱粮这个大麻烦的利剑。江南的税银、漕粮,是维系这个摇摇欲坠朝廷的命脉! 魏渊也确实在努力,奏报上来的追缴税款数目可观…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 崇祯的目光扫过阶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臣子,又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金陵。 魏渊的能干,他是知道的。但能干是否也意味着擅权?意味着尾大不掉? 江南的士绅商贾,势力盘根错节,连他这个皇帝都忌惮三分,魏渊如此大刀阔斧,是否太过操切?是否真的不顾大局?是否在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 “够了!” 崇祯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烦躁,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帝王的威严: “魏爱卿在江南所为,皆为朝廷分忧,为国库开源!江南积弊非一日之寒,矫枉难免过正!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亦需有据!岂可因一时纷扰,便否定能臣为国操劳之心?” 皇帝的话,字面上是支持魏渊的。 殿下的魏藻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他太了解这位多疑的天子了。陛下那紧锁的眉头,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烦躁与猜忌,那“矫枉难免过正”中隐含的无奈和埋怨… 这些细微的神态,比任何明确的斥责都更能说明问题。皇帝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这些连番的弹劾浇灌下,开始发芽了。 魏藻德知道,火候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不疾不徐地出列,大殿之上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变的安静下来。 第440章 千里讯息 只见魏藻德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而恳切: “陛下圣明烛照!晋国公魏渊,忠勇体国,才干卓绝,实乃我大明栋梁之才!其在江南整顿吏治、追缴税银之功,臣等亦是有目共睹。” 他先是一顶高帽子给魏渊戴上,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崇祯的脸色稍霁,看向魏藻德的眼神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寻找一个支持自己判断的盟友。 魏藻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然则,正如陛下所言,江南情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晋国公锐意进取,其志可嘉,但其手段似过于刚猛直接,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江南士绅商贾,乃地方根基,若一味强压,恐非长久之计,反易激起不可测之变。” 他顿了顿,观察着崇祯的反应,见皇帝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心中更定,继续道: “臣以为,晋国公之才,更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其练兵、用兵之能,当世罕有。如今…” 魏藻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为国举贤的急切。 “洪承畴洪大人已奉旨离任辽东督师,南下中原剿寇!辽东乃国之藩屏,九边重镇之首,眼下督师之位空悬,军心浮动,亟需一位智勇双全、威震四方的柱石之臣坐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崇祯,掷地有声: “陛下!臣斗胆举荐!晋国公魏渊,精通兵事,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由其接任辽东督师,统领关宁铁骑,震慑建虏,必能使关外固若金汤,解朝廷后顾之忧!此乃人尽其才,国之大幸也!至于江南之事…” 魏藻德微微躬身,显得无比谦恭。 “不妨暂交熟悉地方民情、处事更为圆融之臣,徐徐图之,以安人心。”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魏渊调离矛盾漩涡般的江南,放到更危险但也更“适合”他军事才能的辽东前线。 明为升迁重用,实为釜底抽薪,将魏渊这颗“麻烦”的棋子挪开,让江南的既得利益集团得以喘息甚至反扑。 崇祯的眼睛亮了! 辽东!建虏!这才是他心头最大的刺!洪承畴走了,辽东确实空虚,他日夜忧心。 魏渊…对啊!魏渊打仗是把好手!让他去辽东,既能发挥所长,替朕守住国门,又能暂时平息江南这愈演愈烈的纷争,给那些弹劾的官员、不满的士绅一个交代!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崇祯心中那点对魏渊办事不稳重的埋怨,瞬间被这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冲淡了。 他甚至觉得魏藻德这个首辅,真是老成谋国,处处为朝廷着想。 “阁老所言,甚合朕意!” 崇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不见的一丝轻松,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决断。 “晋国公魏渊,公忠体国,才堪大用!着即加封兵部尚书衔,总督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兼辽东督师!克日赴任,不得有误!江南一应军政事务,暂由南京兵部尚书钱谦益协同抚宁侯朱国弼署理,务必稳字当头,安抚地方!” “陛下圣明!” 魏藻德率先拜倒,声音洪亮,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陛下圣明!” 其余大臣,无论心思如何,此刻也唯有齐声附和。金銮殿上,唯有崇祯如释重负的呼吸声和魏藻德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 金陵城,江南税务衙门。 窗外细雨霏霏,打湿了庭院的芭蕉。 公廨内,烛火通明。魏渊伏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漕运水道的蓝色线条上划过,旁边堆满了关于盐帮、白莲教以及近期与南京守备衙门冲突的卷宗。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抚宁侯朱国弼近来的挑衅,已经越来越不加掩饰。 三天前,税务衙门的一队税吏在查验一艘疑似夹带私盐的漕船时,竟被一队“恰好”路过的南京守备营兵卒强行阻拦,双方在码头上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险些酿成火并! 最后税吏不得不退让。类似的小摩擦,这几日层出不穷,税务衙门的官差出去办事,常会遇到守备衙门兵卒的刁难和“盘查”,气氛剑拔弩张。 “朱国弼…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也是在给那些观望的盐商们壮胆。” 魏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声音低沉。 李奉之坐在下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可,那妖异的红痕在范尼的治疗下暂时被压制住,未再蔓延。 宇文腾启翻阅着卷宗沉声道: “大人,朱国弼仗着南京守备的兵权,又勾结漕运上的亡命徒,气焰嚣张。我们税务衙门的差役,终究不是战兵,冲突起来太吃亏。应该让赵信调些金鹰卫队或是黑衣司的护卫过来了。” 魏渊摇摇头: “不可。调兵容易授人以柄。朱国弼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给他口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迷蒙的雨幕。 “破局的关键,还在分化瓦解。盐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郑森…或许是个突破口。安深儒那边,他依赖漕运,但若我们能给他找到另一条生路…” 他正凝神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窗外雨打芭蕉,更衬得书房一片沉静。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快而带着喜气地敲响了。 “国公爷!大喜!大喜啊!” 管家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几乎是推门而入,脸上笑开了花。 “京城来信,陈夫人刚刚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均安!恭喜国公爷再添麟儿!” 魏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紧锁的眉宇瞬间舒展开,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暖意和轻松。 江南局势紧绷,这新生命的降临,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嘴角噙着笑意: “好!重重有赏!告诉圆圆,好生休养。” “国公爷,孩子的名字?” 孩子的名字早在魏渊离京时就已经起好,叫魏子洋。 “魏子洋。” “是!魏子洋!好名字!国公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管家喜滋滋地退下了。 书房内刚刚弥漫开一丝喜庆的气息,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多久。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廊下响起,这一次,带着刀兵碰撞的铿锵和风雨欲来的压抑。 “国公爷!出事了!” 来人是赵信和沈炼,他们的身影带着一身水汽和怒火猛地撞开门,脸色铁青。 “南京守备的官兵带人闯了咱们设在钞库街的税务厘金分署!硬说咱们的李主簿‘私藏通敌文书’,不由分说就把人锁拿,押往守备衙门大牢去了!弟兄们想拦,被他们刀枪逼退!” “什么?!” 魏渊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李主簿是他自户部时便一手提拔的心腹干吏,掌管江南税赋要害,所谓“通敌文书”纯属无稽之谈! 谁都知道南京守备是朱国弼的势力范围,看来这个朱国弼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小事上同魏渊作对了,此刻悍然向他伸出的爪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构陷! “实在是越来越过分了!” 谋士宇文腾启也猛地站起,眼中怒火中烧。 “这分明是冲着大人您来的!想剪除咱们的羽翼,搅乱江南税源!” 魏渊霍然起身,眼中寒光暴射,再无半分犹豫: “赵信!沈炼!点齐亲卫,随我去守备衙门要人!奉之,立刻去调应天府衙的差役,以‘擅闯税署、殴伤官差、构陷命官’之罪,围住守备衙门!我倒要看看,他朱国弼今日敢不敢撕破脸皮!” “遵命!” 赵信和沈炼之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顷刻间,肃杀的披甲声在国公府内响起。魏渊连官服都未及更换,只披上一件玄色大氅,带着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亲兵,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扑守备衙门。 雨幕中,铁蹄踏碎石板路的声音,惊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守备衙门大门紧闭,门前守卫如临大敌。 魏渊的亲卫队与守备兵丁在雨中对峙,刀出半鞘,弓弦紧绷,气氛紧张得如同火药桶,一触即发。 魏渊勒马停在大门前,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穿透雨幕。 魏渊和手下的这些弟兄尽管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可他们却都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汉子,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嗜血气息,早就在气势上压过了守备衙门的军卒。 此刻抚宁侯朱国弼也在衙署之内,可别看他平日里作威作福,嘴上不把魏渊当回事,可今天真被魏渊堵在衙门里,倒是没了出去见上一面的勇气。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勋贵,色厉内敛,寻常人罢了。 “开门!让朱国弼出来回话!本国公的人,他也敢动?” 大门内一阵骚动,守备千户硬着头皮出现在门楼上,色厉内荏地喊道: “国公爷!守备衙门拿人,自有朝廷的下令!您的人涉及通敌重罪,需得…” “放屁!” 赵信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李主簿清正廉明,何来通敌?分明是你等构陷!再不开门放人,休怪我等强闯!” 赵信此言可不是随便说说,他话音刚落,方才警戒的士兵整齐划一的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更加急促、几乎要将人心撕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了雨声和紧张的对峙: “八百里加急——圣旨到——!!!晋国公魏渊接旨——!!!”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到守备衙门前,马上驿卒滚鞍落马,几乎力竭,手中高举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识! 第441章 振奋之曲 另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传旨太监,也在几名疲惫不堪的护卫簇拥下,紧随而至。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冰水。对峙的双方都愣住了。 魏渊心头猛地一沉!八百里加急!这个时间点!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守备衙门大门,又落在那明黄的卷轴上,瞬间明白了——这圣旨来得如此“及时”,绝非偶然! 恐怕南京守备的挑衅,与这即将宣读的旨意,本就是一套组合拳! 传旨太监气喘吁吁,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国公!晋国公魏渊,速速摆香案,跪接圣旨!” 魏渊目光如电,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盖过了风雨和传旨太监的声音: “赵信!” “在!” “给我砸开大门!把人带出来!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一旁的太监都看傻眼了,什么意思,咱家这还有圣旨要宣呢。 他可能不了解眼前的这位爷,魏渊早在武平期间,就敢让传旨的太监候上半天,如今贵为国公,还有啥不敢的。 魏渊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此刻,他必须展现绝对的强硬!否则,一旦他稍有退缩,不仅李主簿性命堪忧,他离开后的江南旧人,将人人自危! “得令!” 赵信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兵,根本不管什么圣旨在侧,猛地撞向守备衙门大门!里面的守备兵丁被这突如其来的、无视圣旨的强攻吓得魂飞魄散。 面对魏渊如狼似虎的手下,哪里还有一点反抗的意思,这些人索性接着圣旨到的时机,直接跪在地上压根没有起身阻拦。 大门被轰然撞开!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在魏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亲兵雪亮的刀锋逼迫下,守备兵丁根本不敢真正抵抗。 抚宁侯朱国弼更是面如土色,眼睁睁看着赵信带人冲入大牢,片刻后便将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还算镇定的李主簿救了出来。 整个过程,魏渊端坐马上,身形如山,目光始终冷冷地扫视着全场,包括那位捧着圣旨、脸色变幻不定、想发作又不敢的传旨太监。 直到李主簿被安全带到身边,魏渊才缓缓下马。 “备香案!” 他沉声道,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万钧的武力夺人从未发生过。 香案在守备衙门前,在淅沥的雨水中匆匆摆好。魏渊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冠,撩袍跪倒在泥泞之中。赵信、沈炼、李主簿以及所有亲兵,都无声地跪在他身后。 守备衙门的人,则一直战战兢兢地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起。 传旨太监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和一丝恼怒,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加封魏渊兵部尚书衔,总督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兼辽东督师。克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守备衙门前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地面和盔甲的声音。 赵信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的愤怒! 沈炼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而那些守备衙门的人,脸上则露出了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疑,有暗喜,也有一丝后怕。 魏渊跪在雨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轮廓滑落。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扫过身后刚刚经历劫难的心腹,扫过脚下这片他呕心沥血经营的江南土地,最后,投向了东北方向那片风雪弥漫、烽火连天的绝域——辽东。 兵部尚书衔,总督数镇,辽东督师。 听起来位极人臣,权倾一方。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无异于一道华丽的流放令!是将他连根拔起,从即将收获的江南棋局,投入九死一生的辽东炼狱! 魏渊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带着浓烈的讥诮和沉重的压力。 “辽东督师,陛下真是‘知人善任’,人尽其才啊。” 声音低沉,平静无波,却让听者心底发寒。 他缓缓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被雨水打湿、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明黄卷轴。 “臣魏渊,领旨谢恩。” 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在冰层下奔涌的暗流。 传旨太监看着眼前这位刚刚以雷霆手段冲击官署、此刻又平静接旨的国公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不敢再多言半句,匆匆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守备衙门前的空地上,只剩下魏渊和他最核心的几人,以及一地狼藉和无声的肃杀。 国公府邸,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 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书房内,那卷明黄的圣旨静静躺在案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 魏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被雨幕模糊的金陵城,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辽东的苦寒、建虏的铁蹄、朝中的倾轧、江南未竟的棋局、刚刚降生的幼子…千钧重担压在他肩头,即便是铁打的脊梁,此刻也难免感到一丝寒意与萧索。 门被轻轻推开,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气。柳如是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平日的素雅襦裙,穿着一件略为庄重的深青色对襟褙子,脸上脂粉未施,却更显清丽。 她看到魏渊孤寂的背影,心头一痛,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 “相公,喝碗热汤吧。” 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魏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有劳了。” 柳如是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尽的雨幕,轻声道:“雨势连绵,人心亦易潮湿。然相公乃国之柱石,万民所望,切不可被这金陵烟雨,浇熄了胸中那团火。” 她顿了顿,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忽然转身走到琴案旁坐下。 “妾身不通军国大事,唯以这七弦琴、一副嗓子,为公略解烦忧,壮一壮行色。” 她说着,纤指轻拨,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的琴音流淌而出,瞬间划破了室内的死寂。 琴音初时低徊婉转,似在诉说离愁别绪、前路艰险,正是魏渊此刻心境写照。 但渐渐地,那琴音开始拔高,变得激越起来。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檀口微张,竟唱起了一段昆腔,选的却是《单刀会·训子》中关云长那慷慨激昂的段落: “【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到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觑着这单刀会似赛村社!【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她的嗓音并非科班出身那般高亢嘹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饱含书卷气的清越与穿透力。 此刻,她将满腔的担忧、不舍,以及对魏渊的无限期许,都化入这戏文之中。那“大丈夫心烈”、“觑着这单刀会似赛村社”的豪迈,那“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的悲壮苍凉,被她演绎得字字千钧,声声入骨! 琴声激昂,如金戈铁马;唱腔悲怆,似壮士断腕。这声音穿透雨幕,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板,传到了外面肃立的赵信、李奉之等人耳中。 赵信猛地握紧了刀柄,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病榻上的李奉之挣扎着坐起,浑浊的眼泛起泪光,却又闪烁着不屈的火花。 魏渊的背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望向那个在琴案前倾尽全力歌唱的女子。那娇弱的身躯里,此刻迸发出的力量,竟如山呼海啸! 戏文中的孤胆英雄、血染征袍,与他即将踏上的辽东之路何其相似!那“流不尽的英雄血”,不正是他这半生戎马、守护家国的写照?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深处奔涌而出,瞬间驱散了那冰冷的阴霾与疲惫。他眼中的迷茫与低落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这曲戏腔,不是靡靡之音,是战鼓!是号角!是金陵烟雨也浇不灭的燎原之火!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柳如是气息微喘,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她望向魏渊,眼中带着询问与期待。 魏渊大步上前,没有言语,只是用力握了握柳如是微凉的手,那力量,坚定而温暖。 他沉声道: “好!好一曲《单刀会》!如是啊,你今日所唱,胜过千军万马!” 他目光扫过闻声而来的赵信、李奉之等人,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辽东虽险,何足惧哉?江南棋局,我自有安排!赵信!” “属下在!” 赵信精神一振。 “立刻拟令!” 重振旗鼓的魏渊,瞬间恢复了那位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统帅本色。 “李奉之伤病未愈,不宜舟车劳顿。柳夫人亦需安稳,宇文公子今日身体也多恙,你们先返京。” 魏渊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金陵至京城,陆路已被李自成搅得天翻地覆,绝不可行。水路,漕运衙门与我势同水火,运河之上必生事端。唯有海路一途!自上海港出发,沿海北上,直抵天津卫,再转陆路进京!此路虽涉风浪,但胜在路径清晰,远离流寇。” 他看向赵信和一旁沉默如铁塔的锦衣卫千户沈炼: “赵信、沈炼!由你二人统领府中最精锐的五十名亲卫、二十名黑衣司好手,另拨熟悉海路的老练水手十人,护送夫人一行人,明日一早,即刻启程!务必确保万全!” “卑职遵命!” 第442章 郑森来访 赵信、沈炼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他们知道,这是将国公爷最牵挂的软肋托付给了他们,责任重于泰山! 接着,魏渊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荷兰传教士范尼身上。 “范尼神父,我离任后,你在金陵的传教许可自然终止。你可随第一批船队一同北上…” 范尼神情激动地站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不,尊敬的亲王阁下!上帝的福音不会因强权的更迭而终止!我恳求您,允许我留在金陵,直到最后一刻!我要让这座城市的迷途羔羊,感受到主的慈爱,哪怕多拯救一个灵魂!我愿与您共进退!”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虔诚。 魏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固执的荷兰人,此刻展现出的勇气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好!既然神父有此决心,我允你留下。待本国公处理完最后事宜撤离时,你与我同行。” “感谢您的慷慨!主会保佑您的!” 范尼深深鞠躬。 魏渊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卫,一位沉默寡言却气力十足、忠心耿耿的壮汉——牛金。 当下李奉之受伤,侍卫的人选也只能是这个憨厚汉子了。 “牛金,你率二十名亲卫,随我留守金陵,处理未尽事宜,弹压一切可能的异动!待核心文吏、以及重要文书档案转移完毕,我们再行撤离!” “遵命!国公爷!” 牛金瓮声应道,如同磐石。 部署已定,整个国公府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离别的愁绪被紧张有序的行动所掩盖。 柳如是强忍泪水,细心为魏渊整理行装;李奉之虽病体沉重,仍强打精神,一生要强的他不想成为大家的累赘。 至于魏明、黄轩等人,由于此刻有生意在外,到也省去了麻烦,远东商会本就是一个流动组织,一声令下,即刻便可转移阵地。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 大部队离开金陵城,直奔海口码头,不同于来时的风光无限,离去的队伍稍显匆匆。 魏渊肃立在岸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只剩下朝着帆影渐远,融入茫茫大海的船队,用力地挥了挥手。 直到船只消失在海平线,魏渊才缓缓转身,眼中再无一丝儿女情长,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 金陵,他停留的时间,开始进入倒计时。 接下来的几日,魏渊以雷霆手段处理江南的收尾工作:安置心腹官员,转移重要物资,销毁敏感文件,同时以新任辽东督师的威势,强力弹压南京的各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制造出一种他虽将离任,但余威犹在、随时可以杀个回马枪的态势。尽管出任辽东,但作为一方军政封疆大吏,魏渊的权利相较于江南税务总督,还是更令人忌惮一些的。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大部队离港后的第三天深夜,魏渊在书房处理最后一批公文,牛金如同铁塔般守在门外。范尼神父则在隔壁的小礼拜堂内,低声做着晚祷。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并非府内亲卫惯常的节奏。 牛金瞬间警觉,手按刀柄,低喝:“谁?” “漕运衙门郑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魏国公!事关生死!”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年轻声音,带着喘息和焦急。 听到漕运衙门和郑森这两个词,牛金浓眉紧锁,看向书房内。 魏渊早已听到动静,眼中精光一闪。 后世大名鼎鼎的国姓爷,此刻的郑森的为人,魏渊是绝对放心的。 他沉声道: “牛金,请郑公子进来!” 书房门打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闪身而入,正是郑森。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一路疾驰。 见到魏渊后,他先是环顾四下,而后焦急的说道: “国公爷!有人要加害与你!” 魏渊不动声色,继续沉声问道: “郑公子你先别急,慢慢说。” 郑森急声道: “国公爷!他们要…他们要趁您离任前,在海上对您下毒手!让您…永远到不了辽东!” “他们是谁?” 郑森的胸口起伏较之之前平复了许多,他喘着气回答说: “是朱国弼!应该还有几个与他相熟的红毛夷人!是我在是朱国弼府上的亲信带出来的消息,绝对可靠!他们计划在海上设伏,击沉国公你的乘船,要让您葬身鱼腹!” 魏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整个房间!他之前就预感到离任前不会平静,却没想到对手竟如此狠毒决绝,勾结外夷,意图在海上将他彻底抹杀!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魏渊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朱国弼勾结红毛夷人,欲在海上置他于死地的阴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证据?确实没有。 此刻若贸然对朱国弼动手,非但打草惊蛇,更会坐实“抗旨”、“跋扈”的罪名,正中朝中政敌下怀。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敌人动手前,安全、隐秘地离开金陵这片是非之地。 魏渊的目光如同寒潭,深不见底。他当然知道海上的凶险,他手中能调用的海上力量极其有限,原先安排的撤离船只,此刻看来无异于飘向屠场的羔羊! “郑公子,我已然被免去了江南税务总督的职务,以后只怕也难以再照应你,为何还要冒险来告知我。” 郑森对着魏渊再次深深一揖: “国公爷!” 郑森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您整顿江南,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我所在漕运衙门…与您有过龃龉。我郑森年岁虽然不大,但也知道唇亡齿寒之理!若国公爷在海上出事,无论是否与郑家有关,朝中清流、江南勋贵,乃至那些早就觊觎我郑家基业的红毛夷、倭寇,必将群起攻讦,届时我郑家亦是覆巢之卵!此其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其二,家父曾言,国公爷是真正为国为民做实事的能臣!江南新政,虽触动漕运,却也肃清了积弊,长远看,未必不是好事。家父敬重您的为人!其三…” 郑森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郑森个人,仰慕国公爷风骨!今日冒死前来,亦是为公义,为我大明海疆安宁!绝不愿看到我大明重臣遭遇屠戮!”“第四,我想说,国公爷倘若不弃,我郑家必誓死保护国公爷安全。” 郑森的话语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将家族利益、个人情感与家国大义融为一体,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格局与担当。 魏渊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郑森,心中波澜微起。 郑芝龙,这个纵横四海、亦商亦盗的“海上阎王”,其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度。但郑森所言,至真至切。如果郑家肯出手相助,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郑森愿以性命担保!” 郑森斩钉截铁。 “只要国公爷信得过,家父麾下船队,随时听候调遣!我郑家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更有大小战船数百,精锐水师数万!朱国弼勾结的那几条红毛船,在我郑家船队面前,不过是几片破木板!我已经与家父商议,已密令一支精锐分舰队,由我族叔郑鸿逵统率,秘密集结于舟山外海待命!只要国公爷定下时间地点,郑家船队必保国公爷毫发无伤,一路北上,直至安全水域!” 郑森的承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抛下了一根最粗壮的锚链。郑家海军的实力,魏渊心知肚明,那是真正能主宰东南海疆的庞然大物。 有他们护航,朱国弼的阴谋,成功的可能性将微乎其微。这无疑是目前最为稳妥,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风险依然存在——郑芝龙的信用。但权衡利弊,这风险,值得一冒!况且,郑森的为人,魏渊还是愿意相信额。 魏渊眼中精光闪烁,瞬间做出了决断。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几个位置。 “好!郑公子,我信你。也信令尊这份‘雪中送炭’之情!”魏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时间,三日后的子时!地点,上海港外三十里,‘三沙’锚地!我会静候郑公子佳音!” “是!” 郑森精神大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国公爷放心!我这就设法将消息传回族叔处!三日后子时,‘三沙’锚地,郑家船队必至!若有差池,郑森提头来见!”他再次深深一揖,眼中充满了激动和使命感。 “牛金!” 魏渊唤道。 “在!” “你亲自护送郑公子秘密离府,确保他的安全。” “遵命!” 牛金领命,立刻带着郑森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紧接着,魏渊又做了如下安排。 第一,放出风声,宣传晋国公因公务繁忙,离任日期将推迟五日,以此麻痹敌人。 第二,叮嘱神父范尼,近几日断绝与其他红夷人的联系,以防止消息外泄,避免节外生枝。 第三,府中其余人员、重要文书,按原计划,明日开始,分批乘坐其他商船,分散离港,目标天津卫,造成魏渊仍坐镇金陵的假象!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远处的长江口方向,一片漆黑,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朱国弼…海上杀局… 郑芝龙…海上援兵…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黑暗的大海上即将碰撞。而他自己,便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想让我葬身鱼腹?” 魏渊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和凛冽的杀伐之气。 “本督偏要乘风破浪,踏海而行!朱国弼,还有那些躲在朝堂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我们的账,到了辽东,再慢慢清算!” 他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金陵的最后一夜,注定在无声的惊雷中度过。 三日后的子时,三沙锚地,将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第443章 盛京权谋 当江南的烟雨笼罩着帆影,当海上的阴谋惊骇着波浪之时,远在关外,大清帝国的都城,盛京,同样被一股比严冬更凛冽的阴谋与肃杀之气死死扼住咽喉。 清宁宫深处,药石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曾经叱咤风云、鹰视狼顾的清国大汗皇太极,此刻形容枯槁地躺在龙榻之上。 数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彻底击垮了这位雄主。他半边身体瘫痪,口不能言,眼神时而混沌时而爆发出不甘的怒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如同被困在残破躯壳里的猛虎。 帝国的权柄,已不可避免地滑落。 按照义州会议时的安排,郑亲王济尔哈朗与睿亲王多尔衮,以辅政的身份,共同摄理国政,是为“左右翼王”。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之下,是汹涌澎湃、足以撕裂整个帝国的暗流。 帝国的核心,此刻的盛京,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以睿亲王多尔衮为核心,其同母弟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为铁杆臂膀。三兄弟掌控着精锐的满洲两白旗以及镶红旗,实力雄厚。 多尔衮本人雄才大略,深谙权术,军政才能卓着,更因其母大妃阿巴亥被逼殉葬的旧怨,对皇太极一系怀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的目标,早已不是辅政,而是那至高无上的汗位。阿济格勇猛鲁莽,多铎年轻气盛,皆是其手中利刃。 以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为首,代表皇太极直系血脉的利益。他得到了皇太极生前亲领的两黄旗(正黄、镶黄)大部分勋贵将领的坚定支持。 索尼、鳌拜、图赖等两黄旗重臣,皆是豪格的死忠。豪格本人亦久经战阵,功勋卓着,性格刚烈,自认是父亲基业最合法的继承人。他视多尔衮兄弟为最大威胁,绝不容许他们染指汗位。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任何人事任命、军国方略的讨论,最后都将演变成激烈的争吵甚至谩骂。这一现状使得大贝勒代善与左翼王齐尔哈朗甚是头疼。 两黄旗与两白旗的旗人更是在盛京城内摩擦不断,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济尔哈朗作为名义上的“左翼王”,地位高于多尔衮,但他性格相对温和持重,且本身实力不足以压制任何一方,再加上他还不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只是侄子,因此只能艰难地在两派间周旋,试图维持表面的平衡,实则如履薄冰。 矛盾终于在皇太极病势沉重、几乎无望康复之时彻底爆发。各方势力都嗅到了权利的味道,图穷匕见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崇政殿内,议政王会议正在举行,议题本是讨论对明边关的春季攻势。 然而,会议很快偏离了主题。两黄旗大臣索尼率先发难,话题被引到了皇太极的病情上。顺势要求诸王贝勒共推举肃亲王豪格为储君! “一派胡言!” 多铎年轻气盛,拍案而起,指着索尼的鼻子怒斥。 “大汗何时康复尚不可知?你竟敢此刻提出储君之位,分明是你等两黄旗包藏祸心,妄图乱政!” 此时脾气火爆的阿济格猛地起身,嚷嚷了起来。 “再说了!凭啥储君是他豪格!我弟弟多尔衮文韬武略,功盖当世,也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阿济格!你放肆!” 豪格须发戟张,按剑怒视。 “我乃先汗长子,战功赫赫,名正言顺!尔等兄弟,狼子野心,觊觎神器久矣!这下自己跳出来了吧!” 阿济格也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声如洪钟: “豪格!论军功,你比得过我十四弟?论威望,你比得过我?这江山,是父汗努尔哈赤和八旗将士打下来的,不是按你们汉人那套长幼顺序来的!”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两黄旗大臣纷纷拔刀怒喝,两白旗将领也毫不示弱,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崇政殿瞬间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场!济尔哈朗脸色煞白,连声呵斥,却无人理会。代善也起身连连摆手,可怎奈毫无用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眼旁观、沉默不语的多尔衮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整个大殿的喧嚣,竟因他一人起身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多尔衮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豪格,扫过激动的两黄旗大臣,最后落在济尔哈朗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肃亲王豪格,你口口声声名正言顺,忠孝两全。那好,本王问你,你府中私藏甲胄逾制,暗蓄死士,勾结蒙古王公,私下密会范文程,意图不轨,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豪格脸色剧变: “多尔衮!你血口喷人!”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拍了拍手。殿外立刻押进几个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人,正是豪格府中几名心腹包衣和一名与他过从甚密的蒙古小台吉。 这些人显然受过严刑拷打,一进殿就扑倒在地,对着多尔衮磕头如捣蒜,将豪格如何“抱怨大汗(皇太极)偏袒幼子”、“不满辅政王专权”、“私下联络各方势力以备不测”等言语,添油加醋地供述出来,甚至暗示有“不臣之心”! “你…你们…!” 豪格气得浑身发抖,豪格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气愤之言,此刻竟然成了对手扎入自己身体的利刃。 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构陷,但人证“确凿”,百口莫辩!两黄旗大臣也一时语塞,惊怒交加。 多尔衮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陡然转厉: “豪格,你看看这是谁?” 顺着多尔衮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人群,竟然是范文程! 只见范文程对着多尔衮躬身行礼,而后用不高的声音说道: “肃清王多次夜访我府上,询问若是大汗有意外,当如何应处。老臣追随过两代大汗,苦劝肃亲王要本分行事,且不可僭越而为。” “范文程!你。。。你胡说!” “豪格!你身为皇子亲王,不思报国,反而心怀怨望,结党营私,暗藏祸心!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冰冷的目光和殿外隐隐绰绰的两白旗精锐甲士,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多尔衮已经掌控了局面,这是图穷匕见了!如果他此刻支持豪格,盛京城立刻就会爆发内战,后果不堪设想。为了大局,他艰难地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代善原本是支持豪格的,可没想到这个蠢货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把柄落入了多尔衮的手里,这下子难办了。 在“确凿”的“罪证”面前,在济尔哈朗的默认下,在多尔衮兄弟掌控的绝对武力威慑下,豪格彻底败下阵来。 最终,议政王大臣会议在多尔衮的主导下,做出了裁决: 肃亲王豪格,心怀怨望,行为不检,削去亲王爵位,降为多罗贝勒。 剥夺其掌管的正蓝旗兵权,其牛录由诸王议分,实际大部分落入多尔衮集团手中。 同时责令其即日离开盛京,前往朝鲜前线“戴罪效力”,只准携带少量护卫。 这个裁决,彻底剥夺了豪格的政治资本和军事实力,将他从权力核心扫地出门,形同流放。 豪格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多尔衮,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不甘,但在雪亮的刀锋面前,他最终只能屈辱地低下头,在昔日部属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踉跄地离开了象征权力巅峰的崇政殿。 豪格被驱逐,意味着多尔衮在权力斗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济尔哈朗彻底沦为陪衬,两黄旗虽仍有不满,但群龙无首,在索尼、鳌拜等人被暂时压制或安抚下,已无法构成实质性威胁。 扫清了所有障碍,多尔衮的目光,终于投向了清宁宫深处那个仅剩一口气的“障碍”。 深宫之内,烛影摇红。崇德6年(1641年)五月十九日深夜,清宁宫突然传出悲报:大清宽温仁圣皇帝皇太极“驾崩”了! 清廷宣称是“无疾而终”或“旧疾复发”,但宫闱深处,流传着更加隐秘而惊悚的耳语:是有人用一方浸透药汁的锦帕,轻轻覆盖在了那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帝王口鼻之上,加速了他生命的终结。 执行者,或许是某个被收买的内侍,或许是某个心照不宣的御医。 皇太极之死,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彻底扫清了多尔衮通向权力巅峰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紧接着,在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的主持下,实为多尔衮一手操控,诸王贝勒、文武大臣齐聚崇政殿,做出决议: 拥立皇太极第九子、年仅六岁的爱新觉罗·福临继承大统! 由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睿亲王多尔衮共同辅政,仍称“辅政王”。 这个决定,堪称多尔衮政治智慧的巅峰之作: 拥立幼主,避免了实力最强的多尔衮直接上位引发两黄旗,尤其是皇太极旧部的强烈反弹和内战风险。 济尔哈朗排在前面,满足了部分勋贵对“礼法”和“平衡”的心理需求,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权力核心是多尔衮。 年仅六岁的福临,完全是一个完美的傀儡。多尔衮以“叔父摄政王”的身份,将名正言顺地总揽一切军政大权。 很快,盛京举行了新帝登基大典。六岁的福临在懵懂中被扶上冰冷的龙椅,年号“顺治”。寓意“治国顺利,华夏昌盛”,也暗含了多尔衮挥师南下、入主中原的勃勃野心。 龙椅之下,多尔衮身着亲王蟒袍,立于百官之首。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年幼的皇帝,投向南方那辽阔而烽烟四起的土地。他的眼神深邃、锐利,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和无尽的欲望。 盛京的风暴暂时平息了,但权力的尘埃并未落定。年幼的顺治帝只是一个符号,真正的巨龙已经苏醒,它磨利了爪牙,将目光投向了关内那片即将天崩地裂的锦绣河山。 第444章 海战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金陵城内,关于魏国公因“辽东军务紧急”而“提前秘密离任”的小道消息开始悄然流传,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国公府邸表面平静,内里却已人去楼空。最后一批文吏和档案,已于前一日分散乘坐数艘不起眼的商船,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上海港,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魏渊放出的“推迟五日”的烟雾,正迷惑着朱国弼的视线。 第三日深夜,子时将近。 上海港以东三十里,三沙锚地。 这里远离主航道,暗礁环伺,海流湍急,平日里罕有船只停泊。今夜,更是被浓重的海雾笼罩,能见度不足百步。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巨响,更添几分诡秘与肃杀。 一艘中等规模的福船静静地停泊在预定位置,正是魏渊的座舰。它熄灭了所有灯火,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与浓雾和夜色融为一体。 船上,只有最核心的二十余名水手和侍卫,在牛金严肃目光的注视下,屏息凝神,紧握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墨汁般的海面。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湿冷的雾气,以及令人窒息的紧张。 魏渊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独立船头。 他身形挺拔如标枪,目光穿透浓雾,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西南方向——郑家船队承诺的来路。 在他身侧,范尼神父裹紧了修士袍,脸色苍白,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海路平安,还是在祈求上帝宽恕他可能无法完成的传教使命。 海风带着寒意,吹拂着魏渊额前的碎发,他面无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和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显露出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浪声、风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子时已到! 然而,预想中郑家庞大船队的帆影并未穿透浓雾出现。锚地周围,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令人心焦的涛声。 牛金魁梧的身影无声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国公爷,时辰到了,郑家的船…” 魏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西南方,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等一刻。郑森非无信之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异变陡生! 东北方向,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点刺目的火光! 紧接着,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炮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撕裂了夜的寂静! 轰!轰!轰! 炮口喷射的火焰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如同魔鬼的狞笑!沉重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在魏渊座驾福船左舷不远处的海面上,激起数丈高的巨大水柱!冰冷的海水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 “敌袭!东北方向!” 了望的水手发出凄厉的尖叫! “红毛船!是红毛夷的盖伦船!至少三艘!” 另一个声音充满了惊骇! 浓雾被炮火搅动,隐约可见三艘高耸如楼、线条流畅的西式战舰轮廓,正呈扇形包抄而来!那独特的船型和悬挂的旗帜,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 它们的侧舷炮窗次第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再次瞄准了孤立无援的福船! “保护国公!” 牛金目眦欲裂,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猛地拔出腰间的双锏,怒吼着挡在魏渊身前! 甲板上的侍卫和水手们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弓弩上弦,火铳装填,但面对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专业战舰,他们手中的武器显得如此孱弱! 绝望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范尼神父看到那熟悉的旗帜和船型,如遭雷击,身体剧烈摇晃,失声惊呼: “主啊!不!这不可能!他们…他们怎敢…” 他信仰的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同胞的炮口,竟对准了他所追随并试图庇护的人! 魏渊眼中的寒光瞬间暴涨,如同凝结了万载玄冰!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郑家的船队未至,荷兰人的杀招却先到了!朱国弼!好快的手脚!好狠毒的心肠! “郑家到底是海寇出身,无信无义!” 牛金怒吼,双锏因愤怒而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跳海杀向敌船。 魏渊却猛地抬手,制止了牛金的冲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逼近的死亡炮口,反而更加锐利地投向西南浓雾深处,仿佛要将其彻底洞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声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海螺号角声,如同远古巨龙的咆哮,骤然从西南方向的浓雾深处传来! 这号角声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和力量,瞬间盖过了炮声和海浪声! 紧接着,浓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一艘、两艘、三艘…数十艘大小不一、却同样杀气腾腾的中式战船,如同幽灵舰队般破雾而出! 为首一艘巨大的福船,船体巍峨如山,桅杆高耸入云,船头飘扬着一面巨大的“郑”字帅旗!船楼上,一员大将按剑而立,正是郑鸿逵! “郑家水师在此!红毛夷寇,安敢犯我海疆!伤我贵客!” 郑鸿逵的声音如同洪钟,借助特制的扩音器具,响彻整个海面!充满了睥睨四海的霸气! 轰!轰!轰! 几乎在郑鸿逵话音落下的同时,郑家舰队侧舷炮火齐鸣!数十门精心铸造、威力巨大的仿西洋红夷大炮同时怒吼!密集的炮弹如同愤怒的陨石群,精准地砸向那三艘正欲对魏渊福船发动第二轮齐射的荷兰战舰! 刹那间,海面上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 一艘荷兰盖伦船的主桅杆被拦腰轰断,巨大的船帆如同燃烧的裹尸布般垮塌下来! 另一艘的船艏被开了个大洞,海水疯狂倒灌,船体开始严重倾斜! 第三艘运气稍好,但也船体剧震,甲板上火光四起,水手惨叫着跌落海中! 郑家水师的炮击,无论从规模、准头还是突然性上,都远超荷兰人的预料!他们显然没料到郑家的主力舰队会如此神兵天降,出现在这个预定的伏击地点! “是郑家!郑家的船队!快转向!撤退!” 幸存的荷兰船长惊恐万状,用荷兰语嘶嘶力竭地大喊。什么任务,什么佣金,在郑家这头海上猛虎面前都成了笑话!保命要紧! “想走?晚了!” 郑鸿逵冷笑一声,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传令!第一、二分队,包抄合围,给老子堵死他们!跳帮队准备!老子要抓活的!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第三分队,护卫晋国公,脱离战场!” 郑家庞大的船队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展开。一部分战船如狼似虎地扑向惊慌失措、试图转向逃窜的荷兰战舰,另一部分则迅速靠拢,将魏渊福船严严实实地护卫在核心。 魏渊站在船头,平静的旁观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 看着郑家船队摧枯拉朽般碾压荷兰战舰,看着郑鸿逵令旗所指,舰队如臂使指。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但眼中冰冷的杀意丝毫未减。 “郑家的船队,果然厉害!” 魏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身旁的牛金心中一凛。 “国公爷!郑鸿逵将军派小船来接,请您移驾帅船!” 一名郑家水兵驾着小艇靠过来,恭敬地喊道。 魏渊看了一眼仍在激烈交火的海域,又看了看身边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范尼神父,沉声道: “牛金,带上神父,我们走!” 很快,魏渊一行人登上了郑鸿逵巍峨的帅船。 “末将郑鸿逵,救援来迟,让国公爷受惊了!万死!” 郑鸿逵大步上前,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魏渊抬手虚扶: “郑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神兵天降,魏某此刻恐已葬身鱼腹。此恩,魏某记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甲板上被郑家水兵押解上来的、几个垂头丧气的荷兰俘虏和几个明显是汉人打扮、却穿着荷兰人号衣的家伙,眼神冰冷如刀。 “国公爷放心!” 郑鸿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些红毛鬼和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末将定会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幕后主使!一个都跑不了!” 魏渊点点头,目光投向浓雾渐散、波涛汹涌的东北方向——那是通往辽东的航路。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海风,声音斩钉截铁: “郑将军,有劳护航!” “至于这些魑魅魍魉…” 他瞥了一眼俘虏,眼神中满是不屑。 “取好口供和人证,给本国公留好。辽东的风雪,正好需要些‘薪柴’来暖暖身子!” 帅船巨大的风帆鼓满了风,在郑家庞大舰队的护卫下,如同出海的蛟龙,劈开惊涛骇浪,全力向着天津卫方向驶去。 郑家帅船巨大的船舱内,灯火通明,一扫海上夜航的阴霾。一场丰盛的夜宴正在进行,既是庆贺成功粉碎荷兰人的伏击,也是为魏国公压惊饯行。 主位之上,魏渊换上了一身较为舒适的深色常服,虽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但精神已恢复了许多。 郑鸿逵换下了戎装,身着锦袍,豪迈之气不减。郑森则侍立在叔父身侧,英气勃勃,眼神明亮,看向魏渊时充满了敬仰。 第445章 海上风暴 舱内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极具海上特色。巨大的木盘中央,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整只乳羊,显然是船队靠岸补给时采买的珍品,香料气息浓郁。 几尾尺余长的海鱼,或清蒸淋着豉油姜丝,或红烧酱汁浓郁,鱼肉雪白细嫩,鲜香扑鼻。 一盆盆刚刚捕捞上来的青口、蛤蜊、海虾,只用清水白灼,蘸着姜醋汁,原汁原味,鲜美异常。 还有船上常备的咸鱼、腊肉、腌菜,以及不易腐坏的豆干、笋干等物,搭配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酒水则是郑家船队特供的陈年花雕和福建带来的上好铁观音,温热的黄酒驱散着海上的湿寒,清香的茶水则解腻提神。 “国公爷,海上简陋,比不得您金陵府邸的珍馐美馔,唯有这海味还算新鲜,请多包涵!” 郑鸿逵亲自为魏渊斟满一杯花雕,朗声笑道。 “今日海上小挫红毛,全赖国公爷洪福齐天,也是我郑家儿郎不负所托!来,末将敬国公爷一杯,祝您一路顺风,辽东再建不世奇功!” “郑将军过谦了。” 魏渊举杯回敬,沉稳道。 “若非将军神兵天降,调度有方,魏某已成海上孤魂。此役,郑家水师之威,名不虚传!魏某敬将军,敬郑家诸位浴血奋战的将士!” 他目光扫过侍立舱内、神情激动的郑家水师将领们,声音真诚。 “敬国公爷!” “敬督师大人!” 舱内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觥筹交错间,郑鸿逵讲述着海上征战的轶事,豪迈洒脱;郑森则不时补充细节,言语间对魏渊推崇备至。 魏渊虽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切中要害,或点评海战得失,或询问风土人情,气度雍容,见解深刻,令郑鸿逵等宿将也暗自心折。 牛金侍立魏渊身后,虽依旧沉默如铁塔,但紧绷的神经也略略放松,大口吃着分到面前的烤羊肉。范尼神父也被邀请在座,面对丰盛的海鲜显得有些拘谨,默默吃着白饭和蔬菜,眼神复杂,显然荷兰同胞的袭击和同胞相残的景象仍在他心中萦绕。 一时间,帅船舱内其乐融融,酒香、肉香、茶香混合着海风的气息,暂时驱散了阴谋与征途的阴霾。郑鸿逵的豪爽、郑森的敬慕、魏渊的沉稳,构成了一幅难得的融洽画面。似乎前路的凶险,都在这温暖的船舱和醇厚的酒意中被冲淡了。 然而,大海的脾性,永远变幻莫测。 宴会后的第三天,船队驶入黄海北部海域。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巨大的锅盖,低低压在海面上,狂风开始呼啸,卷起滔天的白浪。 “报——!将军!国公爷!西北方发现大片积雨云,风力正在急剧增强!浪涌异常!” 了望兵惊恐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郑鸿逵和魏渊几乎同时冲出舱室。只见海天相接处,一道墨黑的风暴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压来! 刚才还算平稳的海面,此刻已如沸腾的巨锅,小山般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狠狠砸向船体!狂风卷着冰冷的咸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生疼! “是风暴潮!快!传令各船!降半帆!加固缆绳!所有水手各就各位!稳住船身!” 郑鸿逵脸色凝重,声嘶力竭地吼着命令,声音在狂风的咆哮中显得如此微弱。 在巨浪中剧烈地颠簸起伏,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甲板上,水手们如同在跳舞的树叶,被抛起又摔落,必须死死抓住缆绳或固定物才能勉强站稳。 船舱内,桌椅杯盘哗啦啦倾倒一片,范尼神父脸色惨白,跪在角落不住地祈祷。牛金如同生根般站在魏渊身侧,用魁梧的身躯替他挡住飞溅的海水和可能的撞击。 风暴越来越猛烈!天空如同墨染,电蛇在云层中狂舞,每一次炸雷都震得人心胆俱裂!暴雨倾盆而下,与海浪混合,天地间一片混沌。 巨大的浪头不时越过船舷,将甲板变成一片汪洋。一艘较小的护卫船在一次剧烈的倾斜后,主桅杆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轰然倒塌!船体瞬间失控,在惊涛骇浪中打着旋,眼看就要被巨浪吞噬! “是‘飞鱼’号!快!发信号!附近船只全力救援!” 郑鸿逵目眦欲裂,但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人类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郑家船队虽训练有素,此刻也只能各自为战,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挣扎。 “国公爷!风浪太大!外面危险!您还是先回船舱内吧!”郑鸿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水,对着魏渊大吼。 魏渊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身形,目光穿透雨幕,他知道,此刻只能依靠郑家水军的应变能力了。 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航行。 在郑鸿逵高超的指挥和水手们拼死的努力下,庞大的船队如同受伤的巨兽,艰难地在风暴中,朝着连云港的方向蹒跚前行。 连云港是中转大站,也是北上京师必停靠之站。 每一次巨浪的冲击,都像是死神的巨掌拍下。当伤痕累累的船队最终在天色将明、风暴稍歇时,勉强驶入连云港湾相对平静的水域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了一般。几艘较小的船只受损严重,所幸人员损失不大。 在连云港简陋的码头区安顿下来,修补船只,补充淡水给养。郑鸿逵立刻派人联络早已在此等候的郑家联络点。 很快,联络点的负责人带来了数日前从金陵经由陆路快马送来的密信。郑鸿逵拆开一看,眉头顿时紧锁起来。 他拿着信,快步找到正在临时下榻处查看海图的魏渊,神情有些古怪: “国公爷,家兄有新的安排。” “哦?” 魏渊放下海图,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家兄言道,北方海域近来颇不平静,除红毛夷外,尚有倭寇、海盗余孽出没,恐生枝节。为保国公爷万全,他已调派一支更精锐、更熟悉北方海路与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护卫船队前来接替。” 郑鸿逵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新的护卫统领是个夷人,名字很长,叫路易斯·德·玛托斯,此人颇为特殊,乃家兄麾下得力干将,国公爷一见便知。他们已在此等候多日了。” 很快,在郑鸿逵的引见下,一位极其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在了魏渊面前。 此人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甚至比牛金还要壮硕一圈!皮肤是深邃的、如同黑檀木般的颜色,油亮紧实,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剃着极短的发型,露出轮廓分明的头颅和刚硬的面部线条。鼻梁高挺,嘴唇宽厚,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冷静而警惕的光芒。 他穿着郑家水师将领的改良式战袄,但外面套着一件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短坎肩,腰间挎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宽刃弯刀,刀柄镶嵌着象牙和不知名的彩色石头,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硕大的兽牙项链。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原始、剽悍、充满异域风情的强大压迫感! “黑人?!” 饶是魏渊见多识广,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前世他当然见过黑人,但如此魁梧彪悍、且能担任郑家精锐船队统领的黑人,实属罕见!此人绝非一般黑奴,更像是一位来自遥远非洲丛林的勇士酋长。 路易斯·德·玛托斯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对着魏渊行了一个混合了郑家军礼和某种部落礼仪的姿势,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清晰有力: “尊贵的公爵阁下!路易斯·德·玛托斯,奉提督大人之命,率‘黑豹’分队,接替郑鸿逵将军,护送阁下前往天津卫!以太阳神和祖先之灵起誓,您的安全,由我的刀锋与生命守护!” 他的目光直视魏渊,没有丝毫的畏惧或谄媚,只有战士的坚定与承诺。 魏渊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郑芝龙为何突然换将?派一个如此引人注目的异族统领前来,是显示实力?还是另有深意?此人忠诚度如何? 他对郑鸿逵微微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目光沉稳地迎向路易斯: “玛托斯将军,有劳了。我的安危,就托付给将军和‘黑豹’分队的勇士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毕竟,这是郑家的安排,对方刚救了自己,此刻质疑护卫人选,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就在这时,郑森也得知了换将的消息,急匆匆赶来。他看到路易斯时也是明显一愣,随即快步走到魏渊和郑鸿逵面前,神情坚定地躬身行礼: “国公爷!叔父!护送国公爷北上,是小侄向国公爷亲口许下的承诺!如今虽护卫船队更替,但小侄恳请国公爷与叔父允准,让小侄继续随船同行,直至护送国公爷安全抵达天津卫!小侄愿以性命担保,沿途定竭尽全力,寸步不离!” 郑森的态度异常坚决,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渊。他此举,既是履行对魏渊的承诺,表达郑家的诚意,或许也隐含着一丝对这位陌生异族统领的不完全放心,想要亲自参与以确保万全。 第四百四十六 登州阴影 魏渊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眼神坚定的郑森,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山、气息彪悍的路易斯·德·玛托斯,心中微动。 他缓缓点头: “郑森公子信义为先,我心甚慰。那就有劳公子,继续同行吧。” 郑鸿逵见魏渊应允,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郑森的肩膀: “好!不愧是我郑家儿郎!那这边就交给你和玛托斯将军了。叔父需率主力船队尽快南下复命,国公爷,一路珍重!” 他郑重向魏渊抱拳告别。 连云港的码头上,伤痕累累的郑鸿逵主力船队开始扬帆南下。而另一边,一支由五艘大小适中、船体黝黑、船帆上绘有狰狞豹头图案的战船组成的“黑豹”分队,在路易斯·德·玛托斯的指挥下,已悄然接管了护卫阵型。 高大魁梧的黑人统领站在为首战船的船头,如同礁石般沉稳。郑森则登上了专门为魏渊准备的“靖海”号,同牛金一起侍立在魏渊身侧。 金陵城,郑芝龙府邸深处 一间陈设古雅、檀香袅袅的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郑芝龙,这位纵横四海、手握重兵的“海上阎王”,此刻却敛去了平日的豪霸之气,神情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恭敬。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双目开阖间却精光内蕴,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手持一柄古朴的拂尘,气度沉凝如渊岳。 两人之间没有酒宴,只有两杯清茶。 他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连侍立在门外、郑芝龙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施琅,也只能听到模糊的只言片语,无法连贯。 但施琅能清晰地感受到室内气氛的凝重,以及自家主公对那道士非同寻常的尊重,那是一种近乎执弟子礼的恭敬。 “星象有变,帝星飘摇于东北…此非吉兆。” 道士的声音低沉而飘渺,如同来自九天之外。 “真人教诲,芝龙谨记。只是这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郑芝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挣扎。 “顺势而为,方可借力。龙蛇起陆,海波不兴…记住,那件东西…” 道士的拂尘轻轻拂过桌面,留下玄奥的轨迹。 “是…只是…代价…” 郑芝龙的声音更低,几不可闻。 “成大事者…岂惜小我?…他日…自见分晓…” 道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密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郑芝龙亲自起身,为道士推开静室的门,一路恭谨地将其送出府邸大门,甚至亲手为其撩起车帘。 这一幕落在府中下人眼中,无不惊诧莫名,猜测着这位能让自家老爷如此礼遇的道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送走道士,郑芝龙独自回到书房,屏退了所有人。他反锁房门,走到一个隐蔽的暗格前,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心则是一个模糊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图案,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郑芝龙摩挲着冰凉的令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挣扎,有野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道士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金陵城繁华却又暗流汹涌的街景。 “代价…” 郑芝龙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青铜令牌,仿佛要将其嵌入掌心。 “施琅!” 郑芝龙沉声喝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末将在!” 施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他身材精悍,目光锐利如鹰,是郑芝龙麾下最锋利的刀。 郑芝龙走到书案前,飞快地写下一张只有寥寥数字的纸条,字迹潦草却透着铁血之气。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塞入一个特制的细小竹筒,用火漆密封。 “立刻!用最快的信鸽,按‘玄’字路线,传讯给登州港的玛托斯!” 郑芝龙将竹筒递给施琅,眼神锐利如刀。 “记住,亲手放飞,确认信鸽升空!不得有误!” “遵命!” 施琅双手接过竹筒,没有任何疑问,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门外。他深知这道命令的分量,以及主公此刻眼神中蕴含的决绝意味着什么。 几日后,山东,登州港。 “黑豹”分队在路易斯·德·玛托斯的率领下,护卫着魏渊的“靖海”号在此停靠补给。 登州卫的明军对这支悬挂郑家旗帜、却由异族统领的船队颇为警惕,但查验了郑鸿逵留下的通关文书和魏渊的辽东督师印信后,也只能放行,只是加强了港口的警戒。 玛托斯站在他那艘名为“猎影”号的黑帆战船船头,黝黑的脸庞在阳光下如同黑曜石般沉静。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繁忙的港口和远处明军林立的岗哨,似乎在评估着什么。郑森则陪着魏渊登岸,登莱巡抚盛情款待即将上任的辽东督师,也拍一下这位皇帝眼前红人的马屁。 一只不起眼的灰羽信鸽,穿过海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猎影”号的桅杆上。 一名专门负责接收信鸽、同样肤色黝黑、动作矫健如猿猴的班图水手,迅速取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快步送到玛托斯面前。 玛托斯接过竹筒,用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上的尖锐处,熟练地挑开火漆。 他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简短到极致的命令,用的是郑家内部特定的密语,翻译过来只有六个字: “按原计划行事。” 纸条右下角,有一个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特殊墨点标记——这正是郑芝龙亲手发出的、最高级别的行动指令标记! 玛托斯那深邃如夜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近旁边的火把,火焰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他抬起头,望向港口内停泊的“靖海”号,目光在魏渊刚刚离船登岸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两名最心腹的班图武士,用他们部落特有的、低沉而快速的班图语下达了命令。 两名武士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迅速消失在船舱深处。 很快,一种无声的、紧张的气氛开始在“黑豹”分队的五艘战船上蔓延。 那些剽悍的班图水手们,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武器——不仅是常见的刀剑火铳,还有他们特有的、涂抹了剧毒的吹箭和投矛,以及隐藏在兽皮坎肩下的轻便藤甲。 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警惕,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的黑豹。 登州港依旧喧嚣,海鸥在蓝天白云下盘旋。补给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岸上的魏渊,正与登莱官员闲聊着辽东的形势。 郑森侍立一旁,心思却有些飘忽,总觉得那几艘黑帆船上的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压抑? 风暴,已至登州。 夜色深沉,笼罩着登州港。白日里的喧嚣与戒备,似乎都随着潮汐退去,沉入了梦乡。 海风变得轻柔,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停泊的船只,缆绳轻拍桅杆,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如同摇篮曲。 港口内,除了零星几处巡逻兵丁的火把和灯塔的微光,一片安宁。 “靖海”号静静地停靠在码头内侧。经历了海上风暴的颠簸和连日航行的疲惫,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 魏渊谢绝了本地官员的邀请,相较于住在又大又华丽的官署,魏渊更愿意同自己的弟兄待在一起。丝毫没有官架子,这也是魏渊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 船舱内,魏渊难得地卸下了紧绷的心弦。或许是连日操劳,或许是这难得的安稳环境,他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眉宇间积压的忧色在睡梦中稍稍舒展,呼吸均匀而绵长。牛金如同铁铸的雕像,盘膝坐在舱门内侧,闭目调息,但双锏就横放在膝上,耳廓微微翕动,警惕着舱外最细微的异响。 隔壁舱室,隐约传来范尼神父低沉的祈祷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感。 郑森并未在“靖海”号上,他带着几名亲信住在港口内郑家的一处联络点内,处理一些补给账目,也为了避嫌,毕竟“黑豹”分队已接管护卫。 整个港口,似乎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逸之中。 然而,这静谧,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最松懈之时! “靖海”号甲板上值夜的两名水手,正倚着船舷低声交谈。突然,数道细小的黑影如同毒蛇般从下方漆黑的水面无声射出! 噗!噗! 两名水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咽喉便被淬毒的吹箭精准洞穿!剧毒瞬间发作,他们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甚至没发出多少声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条矫健如黑豹的身影,利用飞爪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靖海”号的船舷! 第447章 刺杀 他们的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如同狸猫,正是路易斯·德·玛托斯麾下最精锐的班图武士! 舱门被猛地撞开!牛金在门锁发出异响的瞬间就已暴起!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撞向来人,双锏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出! “有刺客!保护大人!” 牛金炸雷般的怒吼,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砰!砰! 冲在最前的两名班图武士被沉重的铁锏狠狠砸中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惨叫着倒飞出去!但更多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入狭窄的舱道! 魏渊在牛金怒吼的刹那就已惊醒!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反应快如闪电,他一把抓起枕边的佩剑,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足便跃下床榻! 舱内狭窄,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手中的弯刀、涂毒的短矛如同毒蛇的信子,刁钻狠辣地刺向魏渊! 牛金怒吼连连,双锏舞得如同风车,牢牢堵在魏渊身前,每一锏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砸飞武器,砸碎骨骼!他魁梧的身躯成了魏渊最坚实的盾牌,硬生生挡住了刺客的第一波猛攻,甲板上瞬间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陈!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训练有素!他们并不与牛金硬撼,而是利用人数优势,从两侧和上方发起攻击!数根涂抹着诡异绿色荧光的毒矛,阴险地刺向魏渊的侧翼和后背! “大人小心!” 牛金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开一根毒矛,另一根却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嗤!嗤!嗤! 数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响起!是吹箭!来自舱门和舷窗的死角! 目标直指魏渊的颈项和胸口!角度刁钻,时机狠毒!正是魏渊被牛金遮挡视线,又刚避过毒矛的瞬间! 魏渊汗毛倒竖!生死关头,他展现出惊人的武艺,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猛地后仰,同时长剑如电般格挡! 叮!叮!两支吹箭被剑身磕飞! 但第三支!角度太过诡异,速度太快!魏渊只觉左臂外侧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支细小的吹箭,赫然钉在了他的手臂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一股冰冷刺骨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魏渊脸色微变,这毒好生霸道! “大人!” 牛金看到魏渊中箭,如同受伤的狂狮,爆发出惊天怒吼!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双锏疯狂挥舞,将靠近的刺客逼退,用身体死死护住魏渊! 范尼神父也被惊醒,冲出舱室,看到这血腥杀戮的场景,尤其是魏渊手臂上那支毒箭,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主啊!仁慈的主!请宽恕这罪行吧!” 他紧紧闭上眼睛,疯狂的在胸前画着十字。 更多的班图武士涌上甲板,将魏渊、牛金和范尼死死围在船舱门口狭小的空间里。 牛金浑身浴血,左臂中毒箭处更是传来阵阵麻痹,动作明显迟缓,双锏挥舞得越来越吃力。 魏渊脸色苍白,强力压制剧毒,但左臂已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单手持剑勉力支撑,剑势也失去了往日的凌厉。 刺客们眼中闪烁着嗜血和完成任务的光芒,步步紧逼!形势急转直下,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魏渊等人即将被乱刃分尸的绝境时刻! 港口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爆豆般的火铳轰鸣! 砰!砰!砰! 数名围在船舷外侧的班图武士猝不及防,后背中弹,惨叫着栽入冰冷的海水中! “国公爷!撑住!郑森来了!” 一声清越而充满焦急与愤怒的怒吼划破夜空!只见郑森一身劲装,手持一柄雪亮的长刀,率领着十余名他留在港口的郑家亲卫,如同下山猛虎般从码头直扑“靖海”号!他们手中的火铳还在冒着青烟! 郑森的到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入一瓢冷水!刺客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 “保护国公!杀!” 郑森身先士卒,长刀如匹练般斩落一名试图阻拦的班图武士头颅!他带来的亲卫也都是郑家精锐,此刻悍不畏死,火铳齐射后立刻拔刀近战,与班图武士绞杀在一起! “牛将军!带国公爷跟我走!” 郑森冲到魏渊身边,看到魏渊手臂上的毒箭,眼中怒火更炽!他挥刀格开刺向牛金的毒矛,对着牛金大吼。 牛金精神大振,怒吼一声,双锏奋力荡开身前敌人,一把扶住有些摇晃的魏渊: “大人!走!” 范尼也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 郑森和他的亲卫死死顶住追上来的刺客,用血肉之躯为魏渊等人断后!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走!快走!往登州卫所方向跑!” 郑森浴血奋战,声音嘶哑。 魏渊在牛金的搀扶下,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和蔓延的麻痹感,咬牙向码头下狂奔! 身后,“靖海”号的甲板上,郑森与亲卫正陷入苦战,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港口的骚动很快引起了注意,巡逻的明军士兵吹响了凄厉的哨子,火把开始向这边聚集,但混乱之中,他们根本分不清出了什么事,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 魏渊、牛金、范尼三人,在混乱的码头区且战且退。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零星班图刺客,更远处是“靖海”号上惨烈的厮杀。 夜风吹在魏渊中毒的伤口上,带来阵阵钻心的寒意和眩晕感。浓稠的硝烟裹挟着血腥气,沉沉地压在登州港的上空。 郑森也带着手下侍卫杀出了一条血路,与魏渊等人汇合到了一处。 岸上,那面绣着狰狞蛟龙、代表着东南海上霸主的郑字大旗,在火光的跳跃和弥漫的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只嘲弄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被逼到绝境的猎物。 空气中充斥着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垂死的哀嚎、火铳沉闷的爆鸣,以及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公子!路全断了!外围被他们给封锁了,咱们根本出不去!” 一个满脸血污的亲兵嘶哑地喊道,绝望地望着眼前冰冷漆黑、看似无垠却处处杀机的海面。 郑森年轻的脸庞上沾满了烟灰和血渍,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鬓角滑落,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 他的一条臂膀紧紧搀扶,几乎是半背着已经开始毒发的魏渊。此刻魏渊左臂处一个狰狞的箭创正汩汩冒血,由于毒发伤口处已经变成了暗红黑紫色。 郑森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滩涂,最终死死钉在离岸稍远、在混乱和火光中相对完好的一艘中型福船上。 那船体线条流畅,虽经改装加装了数门佛郎机小炮,依稀可见商船底子,桅杆上,一面残破的明黄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他的座舰——“靖海号”! 原本刺客围攻的中心,随着魏渊的出逃而恰恰成了灯下黑的所在。此刻船上空无一人且无人把守。 “看见那艘船了吗?!” 郑森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上‘靖海号’!结圆阵!护住魏大人!杀出一条血路!” 残余的十数名亲兵,个个带伤,眼神疲惫却瞬间被点燃。他们嘶吼着回应,迅速收缩,以郑森和魏渊为核心,用血肉之躯和残破的刀盾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 箭矢“嗖嗖”地从黑暗中射来,钉在盾牌上发出“咄咄”闷响,偶尔有流弹呼啸着擦过耳边,激起一片碎石。 脚下,是混杂着鲜血、泥泞和破碎兵刃的滩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们像一块移动的礁石,在追兵的狂潮中艰难地向“靖海号”移动。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郑森一手紧握腰刀格挡劈来的利刃,另一只手死死托住魏渊下滑的身体,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敌前,全靠亲兵用命去填。 每一次兵刃入肉的闷响,每一次同伴倒下的痛呼,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但他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终于,在付出又几条生命的代价后,他们跌跌撞撞地再次冲上了连接“靖海号”的跳板。 “起锚!砍缆绳!快!” 郑森几乎是咆哮着下令。船上的水手早已严阵以待,斧头狠狠劈下,粗壮的缆绳应声而断。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艰难地拉起,沾满了海底的淤泥。“靖海号”笨拙却坚定地开始脱离岸边,船身推开浑浊的海水,缓缓驶向相对开阔的海面。 岸上的追兵不甘地射来最后一轮稀稀拉拉的箭矢和铳弹,徒劳地在船舷上留下几点火星和木屑。 郑森将魏渊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舱壁旁,一名略通医术的亲兵立刻上前处理伤口。 郑森则疾步登上船尾楼,回望那一片混乱的港口。 父亲…郑芝龙…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凉和彻底决绝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然而,这份刚刚脱离岸上追杀的喘息并未持续太久。 海风带来浓重的湿气,远处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第448章 末路 就在“靖海号”刚刚离开岸边炮火射程,船帆吃满了风,准备加速逃离这片死亡海域时,那雾气深处,一艘接一艘庞大狰狞的阴影悄然浮现。 是黑豹舰队! 为首的旗舰犹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堡。高耸的船楼,三层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漆黑炮窗,在雾气和火光的映衬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几艘战舰同样体量惊人,它们呈完美的扇形展开,巨大的船艏犁开波浪,冰冷地将“靖海号”这艘“小船”围堵在中间。 船帆上醒目的郑字大旗,在夜色中狰狞地招展。 一个经过扩音设备放大的声音,操着异域口音的汉语,从船楼上清晰地传来,穿透海浪声,回荡在海天之间: “郑森公子!回头是岸!” 那是玛托斯的声音。 “主人吩咐有令,务必保全公子安全!放下武器,交出魏渊,随我等回去,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勿要执迷不悟,玉石俱焚!”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郑森的耳朵,也钻进每一个“靖海号”船员的心里。 船上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船尾楼上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 郑森猛地推开挡在他身前、试图保护他免受可能的冷枪射击的亲兵。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吹拂着他早已被血汗浸透、多处撕裂的战袍,卷起他散乱束在脑后的发髻,几缕发丝狂乱地飞舞。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剑,目光穿透薄雾,死死锁定了对面船楼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被至亲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风声和海浪,清晰地传向对面: “回去告诉郑芝龙——!” “郑芝龙”三个字被他咬牙切齿地喊出,如同最锋利的投枪,狠狠掷向敌人,也掷向那个血缘上的父亲。 这是彻底的决裂,是公开的宣判! “他如此背信弃义,屠戮朝廷柱国,害自己的亲儿子于不仁不义!此等行径,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郑森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我郑森!绝不回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靖海号”上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和水手,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玛托斯那张原本黑亮的脸上,开始变的更加铁青起来。 郑森的斥骂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郑芝龙权威赤裸裸的挑战和否定。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郑家高级将领服饰、面无表情的监军,那也是郑芝龙的心腹。 那监军迎上玛托斯询问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冷冷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命令:执行到底,不留活口。 玛托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命令的冷酷碾碎。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那艘在巨舰包围下显得如此渺小的“靖海号”,声音中再无半点温度: “开炮!” 命令如同地狱的丧钟! 刹那间,死神的咆哮撕裂了海天的宁静! “轰隆隆隆——!” 旗舰以及侧翼的两艘战舰,侧舷面向“靖海号”的数十门重炮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12磅、18磅甚至24磅的沉重铁质炮弹,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如同陨石雨,狠狠砸向目标! “规避!左满舵!避开正面!” 郑森的吼声几乎在炮响的同时响起,充满了临危不乱的决绝。但实力的鸿沟,岂是意志可以轻易填平? 大部分炮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砸落在“靖海号”周围的海面上,激起数十道冲天水柱,高达数丈!冰冷腥咸的海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浇透了甲板上每一个人。 船体在狂暴的冲击波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左右摇晃、上下颠簸,仿佛随时要散架。木屑、缆绳碎片、未固定的杂物被震得漫天飞舞。 然而,灾难才刚刚开始。 数颗沉重的实心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船艏传来,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爆鸣! 船艏楼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木屑和血肉混合着飞溅!另一颗炮弹则狠狠撞在主桅杆底部,粗壮的桅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虽然没有立刻断裂,但已岌岌可危。 甲板上瞬间血肉模糊,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在呐喊的士兵,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尸块和痛苦翻滚的伤者。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令人作呕。 “稳住!稳住船舵!右舷炮位!给我瞄准领头的打!” 郑森在剧烈的颠簸中抓住栏杆稳住身体,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艘喷吐着死亡火焰的巨舰。 他几步冲到右舷一门尚能操作的佛郎机炮旁,亲自调整炮口,厉声催促炮手: “装弹!快!” “轰!轰!” 几声零星的炮响从“靖海号”上发出,几颗小得可怜的铁球徒劳地飞向敌舰庞大厚重的船身。 它们砸在包裹着铜皮的橡木船壳上,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和几点火星,便无力地弹开落入海中,如同孩童投掷的石子。 “黑豹”开始了无情的轮番炮击。它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从容地调整着阵型,保持距离,确保每一艘战舰都能以最佳的侧舷火力倾泻弹药。炮弹如同冰雹,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般落下。 “轰!” 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主桅杆的中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和帆布撕裂的刺响,巨大的主桅杆如同被巨斧劈中,带着沉重的帆桁和索具,轰然倒塌! 砸向甲板,又引发一片凄厉的惨叫和船体更剧烈的震动。失去了主帆,“靖海号”的机动性瞬间丧失大半。 “左舷水线中弹!进水了!堵不住!堵不住啊!” 绝望的呼喊从下层甲板传来。一枚18磅炮弹精准地撕开了“靖海号”相对脆弱的左舷水线部位,炸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地灌入船舱,速度之快,令人绝望。 船体开始明显地向左倾斜。甲板上早已是人间地狱。火炮被掀翻,炮手被压在下面生死不知;尸体和伤员随着倾斜的甲板滑向低舷,落入冰冷的海水;火焰在倒塌的桅杆和破碎的船板上蔓延,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幸存的水手徒劳地试图堵漏、灭火、操作仅存的炮位,但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一切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 伤员的哀嚎、火焰的噼啪声、海水灌入的汩汩声、船体结构扭曲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乐章。 魏渊被两名忠心的亲兵死死护在相对完好的右舷舱壁下,他脸色惨白如纸,伤口因为剧烈的颠簸和震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 他虽然已经深度昏迷,但手中依然紧握着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郑森站在急速倾斜的甲板上,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并迅速上涨。 船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解体声。他环顾四周,亲信死士已十不存一,个个带伤,却依旧紧握兵刃,目光决然地望着他。他看到了魏渊悲愤而复杂的眼神。 最后时刻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破碎的气息都吸入肺腑,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生命最后的、震撼天地的咆哮。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就在船体倾覆角度超过三十度、海水即将吞噬整个主甲板的刹那,“靖海号”右舷一门奇迹般未被摧毁、炮口恰好还能指向敌舰的小型佛郎机炮旁,一个浑身浴血、断了一条手臂的老炮手,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狞笑,用尽最后的生命之火,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格外嘹亮、带着无尽不甘与愤怒的炮响,压过了海浪的咆哮,压过了船体的哀鸣,成为了“靖海号”在这世间最后的绝唱! 那颗承载着所有人最后意志的炮弹,呼啸着飞向敌舰庞大的身影,或许依旧未能击穿那厚重的船壳,但那声炮响,是尊严,是反抗,是不屈灵魂的咆哮! 炮声的余音还在海面上回荡,“靖海号”巨大的船身再也支撑不住。海水疯狂地涌入每一个缝隙,火焰吞噬着残存的木料。 它像一个力战不屈最终倒下的巨人,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未尽的悲愤与忠魂,船艏高昂,船尾下沉,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沉入那冰冷漆黑、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巨大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漂浮的碎木、尸体、旗帜的残片……海面上只留下大片大片的油污、零星的火焰和弥漫不散的浓重硝烟。落水者的呼救声微弱而短暂,很快便被海浪声淹没,或者被靠近的小船投下的长矛和火铳终结。 船楼上,玛托斯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那片吞噬了“靖海号”的海域,久久不语。 海风吹拂着他的鬓角,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郑森那声最后的炮响和呐喊……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冰冷的月光穿透硝烟的缝隙,洒在漆黑的海面上,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灵魂的海域,只余下死寂的波光,和久久不散的、带着铁锈与焦糊味道的咸腥海风。 第449章 惊天噩耗 襄阳城,总兵府邸。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被一只铁拳狠狠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笔墨纸砚哗啦啦震落一地! “混账!混账!!他们好大的胆子!” 杨谷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厅堂内咆哮。他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侍立两侧的亲信将领和幕僚们噤若寒蝉,个个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厅堂内死寂一片,只有杨谷粗重的喘息声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在回荡。 “魏渊!那是朝廷钦封的辽东督师!晋国公!是我的至亲兄弟!他们竟敢在登州港…杀了他?!还屠戮官军?!是谁让的!是谁!” 杨谷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指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方向,仿佛那个他此刻正在咒骂的人就站在那里。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将军息怒。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于事无补。” 一身素白儒衫,气质出尘的徐少谦,如同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对厅内肃杀的气氛视若无睹。 他身后并未跟着护卫,那份从容淡定,反而更显其深不可测。 杨谷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徐少谦,拳头再次握紧,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其撕碎。 “息怒?” 杨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徐尊主,好一个‘事已至此’!你可知你干了什么嘛!” 徐少谦微微一笑,径自走到一张完好的太师椅前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杨谷的怒火: “祸?将军,此言差矣。魏渊,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心腹大患?他若活着到了辽东,整顿军务,联结蒙古,再以他之能,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教东进、你杨兄逐鹿中原的最大阻碍!如今他一死,辽东群龙无首,边防空虚,朝廷中枢更是乱作一团,此乃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至于朝廷震怒?杨兄多虑了。登州港内尸横遍野,线索全无,谁能证明是我白莲教所为?再说了,即便是查,也只会查到郑芝龙的头上。朝廷只会疑神疑鬼,互相攻讦。崇祯色厉内荏,除了咒骂群臣、给死人加封哀荣,还能做什么?他还有多少精兵强将?别忘了,中原现在是谁的天下?” 徐少谦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看到了那席卷大地的黄尘。 “闯王李自成,兵锋正盛,已克洛阳,剑指潼关!朝廷的兵马,十之七八都被他牵制住了!朝廷此刻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杨谷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消退,但徐少谦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让他沸腾的杀意稍稍降温。 他死死盯着徐少谦,胸膛剧烈起伏。 徐少谦缓缓起身,走到杨谷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军,别忘了我的身份。我乃白莲明王降世,承天命,掌圣火。更别忘了…我们还有祉妍。” 提到妹妹的名字,徐少谦的语气多了一丝柔和,也戳中了杨谷内心最柔软之处。 “她视你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她未来的一切,皆系于你一身。难道你不想给她一个母仪天下的未来?” 杨谷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徐少谦的妹妹是他此生挚爱,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软肋与动力。 “如今,最大的绊脚石已除,中原鼎沸,正是龙蛇起陆之时!” 徐少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将军手握重兵,坐拥坚城;我白莲教百万信众,遍布荆襄豫楚!你我联手,趁此天赐良机,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难道你甘心永远做这朝廷的看门狗,等着被李闯或关外的建虏吞并吗?!” 徐少谦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杨谷的心坎上。野心、对徐祉妍的爱、对未来的渴望,以及对魏渊已死的认知,最终压倒了愤怒和顾虑。 他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更加炽热的火焰。他沉默良久,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最好祈祷你的神佛保佑,否则,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杨谷的话充满了血腥气。 徐少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抚掌道: “将军放心!天命在我们一方!我已命人择选黄道吉日,九日之后,午时一刻,襄阳城头,明王降世,圣火重燃!你我共举义旗,席卷河山!” 紫禁城,乾清宫。 “混账!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咆哮声,几乎要将宫殿的琉璃瓦震碎。他脸色铁青,嘴唇因极度的愤怒而不住颤抖,手中紧握着一份沾着墨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登州港惨案及辽东督师魏渊殉国的噩耗。那份军报被他揉成了一团,又狠狠摔在地上! “朕的督师!朕的晋国公!刚刚加封,还未到任!就在大明的港口!在官军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屠戮殆尽?!” 崇祯如同一头困兽,在御案前焦躁地走来走去,双目赤红。 “登州卫是干什么吃的?!山东巡抚是死人吗?!还有那些漕运、那些兵部、那些…那些整天就知道弹劾忠良的言官!”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下面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内阁重臣和兵部官员,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 “查!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朕要诛他九族!不!十族!!” “还有你们!” 崇祯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扫过几个平日里弹劾魏渊最起劲的言官御史。 “晋国公在时,你们天天攻讦他跋扈、擅权!如今他死了!死在赴任的路上!死在为国尽忠的路上!你们满意了?!你们这些党争误国、妒贤嫉能的蠹虫!大明就是坏在你们手里!” 被点名的言官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称“臣有罪”。整个乾清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压抑。 崇祯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却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充满了无力感。 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魏渊这个他寄予厚望、用来力挽辽东狂澜的国之柱石,是真的没了。 登州港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茫茫大海,凶手是谁?满洲?流贼?还是…内鬼?无从查起!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崇祯。 辽东怎么办?建虏怎么办?中原的李闯怎么办?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颓然地坐回龙椅,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无尽的悲凉: “拟旨…晋国公、兵部尚书、总督蓟辽…魏渊,忠勇体国,功勋卓着…不幸殉于王事…朕心甚恸…追赠太师,谥‘忠烈’…荫其长子…厚葬…命礼部…好生操办…” 一连串的哀荣追封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这已是身为帝王,对一个已死忠臣所能给予的最高补偿,却也是最大的讽刺与无奈。 乾清宫内,只剩下崇祯沉重的喘息和群臣压抑的抽气声。帝国的天空,因魏渊之死,又塌陷了一大块。 晋国公府邸,往日的气派与威严,此刻被一片死寂的悲伤所笼罩。素白的灯笼挂满了门廊,挽联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灵堂内,魏渊的衣冠棺椁前,哭声一片。 柳如是早已哭晕过去,被侍女搀扶回房。陈圆圆抱着懵懂的幼子魏子洋,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娇嫩的脸颊上。 魏渊手下的骨干们一个个眼泪纵横,捶胸顿足: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江南未竟,辽东待拯…大人!您怎能先走一步!” 赵信、沈炼等亲卫将领,红着眼眶,钢牙紧咬,拳头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府中仆役下人,无不垂泪哽咽。整个国公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茫然之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未来的路在何方? 就在这悲声四起、人心惶惶的时刻。 “都住声!” 一个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瞬间压过了满堂悲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渊的正妻苏月娥,一身缟素,缓缓从内室走出。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肿,显然不知独自流了多少眼泪。但此刻,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眼神虽然悲伤,却异常坚定,如同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她走到灵前,目光缓缓扫过哭泣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国公走了,是为国尽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们哭,是念他的好,记他的恩!但哭过之后呢?难道就让这偌大的国公府散了?让国公的血脉断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奸贼看笑话吗?!” 第450章 祭拜 她的目光落在抱着孩子的陈圆圆身上,落在柳如是空着的座位方向,落在李奉之、赵信等人身上: “国公不在了,但这个家还在!子澄、子洋还在!国公的忠义之名还在!我们这些人,更要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他的血脉!守住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信念!” “从今日起。” 苏月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母性的决绝。 “府内一切事务,由我主持!宇文先生,府外联络、京城应酬、与朝廷礼部对接国公身后事,劳烦您多费心!赵信、沈炼,府内护卫、安全警戒,不容有失!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谁敢在这个时候乱了我晋国公府的门楣,休怪我家法无情!” 她的话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哭泣声渐渐小了,迷茫的眼神重新聚焦。 宇文腾启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此刻的他全然没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而是变的极其严肃: “腾启谨遵夫人之命!” 赵信、沈炼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誓死护卫夫人、护卫公子!” 仆役们也纷纷止住悲声,垂首听命。 苏月娥微微颔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 “都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让国公,安静一会儿。” 众人默默退下,灵堂内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袅袅的青烟。 苏月娥挺直的脊背,在众人视线消失的瞬间,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缓缓走到魏渊的衣冠棺椁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仿佛还能感受到丈夫残留的温度。 白日里的坚强、威严、决断,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 “夫君…夫君啊…”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上,身体因极度的悲伤而蜷缩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孤独而无助。 那支撑她站出来的所有力量,此刻都化作了肝肠寸断的思念与无边的绝望。长夜漫漫,唯余烛泪共人泪,点点滴到天明。晋国公府的未来,如同这灵堂内的烛火,在寒风中飘摇不定。 辽东,长山群岛。 早春的海风,裹挟着料峭寒意与咸腥气息,猛烈地抽打着列岛嶙峋的礁石。海浪在脚下咆哮,卷起千堆雪,仿佛也在为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发出悲鸣。 在群岛中一个相对隐蔽的港湾高处,一座由粗糙石块临时垒砌的祭坛肃然矗立。 坛上,没有奢华的祭品,唯有一方饱经风霜的木牌,上书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晋国公、督师蓟辽、恩公魏讳渊之位”。牌位前,摆放着三只粗陶海碗,里面是清澈的淡水——这在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已是极其珍贵的供奉。 祭坛前,肃立着两位身披陈旧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明军甲胄的将领。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礁石,正是李定国。他身旁,略年轻些,眼神锐利如鹰,则是刘文秀。 两人身后,是数百名同样甲胄不全、面容黧黑却眼神坚定的士兵,他们是这片海域最后的明军力量,是魏渊撤离辽东前,保留下的抗清火种。 李定国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与硝烟余烬的空气,目光穿透迷蒙的海雾,坚定地投向南方——那是魏渊殉国的大概方向,更是大明故土所在。 “吉时已到——!” 司仪官沙哑而悲怆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李定国与刘文秀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多年的兄弟情谊与共同的恩仇早已心意相通。两人整肃衣冠,撩起战袍下摆,对着那方简陋的木牌,轰然跪下。 “一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定国紧闭双眼,脑海中瞬间翻涌起与魏渊一同在校场演武时的情形,那一声“定国!好样的!”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 “二叩首——!” 再叩首,刘文秀的眼前浮现的是辽东战役之时的景象。是魏渊,一骑当千,率领大军在小凌河重创满洲代善。战后,魏渊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文秀,定国,我们胜了!” “三叩首——!” 第三次叩首,两人眼中皆已含泪。他们知道,此生将再难见到好兄弟、好大哥、好领袖了…… 这份救命之恩、知遇之情、托孤之重,如何能报?唯有以血荐轩辕! 三跪九叩毕,李定国霍然起身,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阴郁的天空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指苍穹。他声如洪钟,盖过了海浪的咆哮,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恩公魏公在上!末将李定国(刘文秀)于此海天之际,沥血盟誓!” “鞑虏肆虐,神州陆沉!公之大恩,救我等于水火;公之慧眼,拔擢我等于行伍;公之遗志,光复河山,驱除腥膻,我等铭记于心,刻骨不忘!” “今日,我兄弟二人,率辽东残部,于此孤岛之上,告祭公之英灵!苍天为证,碧海为凭!” “我等在此立誓:头可断,血可流,抗清之志永不灭!必以手中刀,胸中血,继承公之遗志!以辽东为基,袭扰虏之后方,断其粮道,焚其辎重!纵使战至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亦绝不使清虏安枕于关外!” “公之血仇,我等必报!公之宏愿,我等必承!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若违此誓,天地共殛!” 刘文秀亦拔刀高举,与李定国并肩,嘶声吼道: “继承遗志!驱逐鞑虏!血债血偿!至死不渝!” 身后数百将士,群情激愤,齐刷刷抽出兵刃,刀枪如林,指向南方,发出震天的怒吼: “继承遗志!驱逐鞑虏!血债血偿!至死不渝——!!!” 吼声在孤寂的海岛间回荡,冲散了阴霾,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屈的决绝,融入浩渺的黄海波涛之中。 他们,是魏渊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希望种子,在艰难困苦中顽强地生根发芽,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陕西潼关,气氛却是另一种沉重。作为扼守中原通往关中的咽喉要地,潼关城高池深,旌旗猎猎。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全是战备的紧张,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巨大的校场中央,同样设有一座祭坛。 此坛比长山群岛那座要庄重许多,黑漆木主牌位,上刻“晋国公、太子太师、督师蓟辽、忠烈魏讳渊公神位”。 牌位前,三牲祭礼齐备,香烛缭绕。 祭坛周围,肃立着一支极其特殊的军队——他们铠甲鲜明,武器精良,但面容却大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矜持。这便是孙传庭麾下,由被贬谪或自愿从军的明朝宗室子弟组成的“皇家禁卫军”。 孙传庭本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文官麒麟补服,外罩一件半旧罩甲,腰悬长剑,肃立于祭坛最前方。 他身形清瘦,面容刚毅,眼神深处却蕴藏着巨大的悲痛与复杂。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着甲胄的宗室子弟,他们姓朱,是太祖朱元璋的血脉,如今却不得不放下天潢贵胄的架子,在这刀光剑影的边关,为了一个岌岌可危的王朝而战。 “晋国公魏公讳渊,国之柱石,忠贯日月……”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校场上肃杀的风。他缓缓讲述着魏渊的功绩:如何整顿京营,如何力抗清兵于关外,如何慧眼识才提拔了包括他在内的诸多将领,如何在朝廷危难时力挽狂澜……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些宗室子弟,虽然身份特殊,但多数经历过战争的剧痛,对于魏渊这样的忠臣,内心充满了敬意与感同身受的悲愤。 孙传庭的思绪飘回了诏狱那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是因直言进谏、得罪权阉而被构陷入狱的。 冰冷的石壁,沉重的枷锁,无望的黑暗几乎将他吞噬。是魏渊!在自身处境也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多方奔走,力陈他的冤屈与才能,最终说服了犹豫不决的崇祯帝,将他从死牢中捞了出来! 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在他出狱后,不顾朝堂非议,力排众议,亲自向皇帝保荐他复起,担任要职,统领这支特殊的“皇家禁卫军”。 这份再造之恩,这份知遇之德,孙传庭刻骨铭心。魏渊在他心中,不仅是恩公,更是他精神上的支柱和楷模。 然而,就在祭奠筹备之时,他接到了顶头上司、总督陕西、河南、山西、四川、湖广军务的中原督师洪承畴发来的密信。 信中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魏渊虽忠勇可嘉,但终究是臣子。 陛下虽感念其功,但如此大张旗鼓地为臣子设坛公祭,有逾礼制,恐惹物议。 尤其在他统领宗室军队的敏感位置,更需谨慎。洪承畴暗示他,小范围私下祭奠即可,不宜如此“铺张”,以免授人以柄,甚至引起皇帝猜忌。 洪承畴的顾虑不无道理。崇祯帝多疑,朝堂党争激烈。为臣子设坛公祭,规模堪比祭奠亲王,确实容易引来非议。洪承畴是孙传庭的老上司,也是提拔过他的人,他的意见分量很重。 但孙传庭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看着校场上忙碌布置祭坛的士兵,看着那些虽然落魄却依然保持着尊严的宗室子弟眼中流露出的期待,更想起魏渊的身影和对自己殷切的嘱托。 一股前所未有的硬气从心底涌起。 “礼制?”孙传庭在心中冷笑。 “国家糜烂至此,君王受辱,社稷倾危,还要拘泥于这些虚礼吗?魏公为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难道连一场像样的祭奠都配不上吗?若因惧怕物议就畏首畏尾,连恩公的忠魂都不敢堂堂正正地祭奠,我孙传庭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统领这些以性命相托的将士?” 他毅然决然地烧掉了洪承畴的信。不仅没有缩减规模,反而将祭奠办得更加肃穆、更加隆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忠义之士,无论生死,都值得最高的敬意!他要让潼关的将士,让这些流着朱明血脉的宗室子弟,牢牢记住“忠勇”二字的分量!他要以此明志,激励士气,继承魏公遗志,死守潼关! 此刻,孙传庭亲自拈香,高举过顶,朗声道: “魏公!伯雅在此!潼关将士在此!大明最后的骨血在此!您在天之灵,且看吾辈!您未尽之业,驱除鞑虏,恢复河山,吾辈必以血肉继之!此关在,人在!关破,人亡!吾等必不负公之厚望,不负大明列祖列宗!” 他深深拜下。 身后,数百名宗室禁卫军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他们不再是养尊处优的龙子凤孙,此刻只是背负着国仇家恨的战士。他们齐声高呼,声音悲壮而决绝: “继承魏公遗志!死守潼关!匡扶社稷!守我河山——!” 这声音,在潼关险峻的山谷间久久回荡,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是对魏渊的告慰,更是对命运的不屈抗争。 孙传庭的这次“忤逆”,不仅是对洪承畴的回应,更是向整个飘摇的明廷,宣告了一种绝不妥协的硬骨头精神。 第451章 商人松浦 波涛诡谲的东中国海 一艘中等大小的“千石船”正随着平缓的洋流,向着东北方向航行。船身涂着黑漆,主桅杆上悬挂着一面醒目的旗帜:白底之上,清晰地绘着几片青绿色的梶叶,那是一种类似芭蕉叶的植物图案。 ——这正是日本九州平户藩松浦家的家徽。这是一艘典型的从事对朝鲜王国贸易的日本朱印船,往返于平户与釜山、仁川之间。 船舱内,气氛却不像海面那般平静。 船主松浦善卫门,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留着月代头、身穿熨帖的茶色麻布吴服的中年商人,正紧锁着眉头,盘腿坐在矮几后。 他面前的地板上,湿漉漉地躺着四个人,显然刚被从海里捞起不久,裹着船员提供的干燥布衣,瑟瑟发抖。 其中三人是明国人打扮,其中一个脸色很不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而第四个人,则让松浦善卫门感到无比棘手。 那是个红毛夷人!身材高大,皮肤苍白,一头乱糟糟的姜红色头发和浓密的络腮胡须还在滴着水。 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样式奇特的深蓝色短上衣和马裤,脚上的皮靴也丢了一只。 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此刻他刚刚睁眼,正用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又带着一丝茫然地打量着船舱内的环境和眼前这个日本船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落水?” 松浦善卫门的语气还算平和问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那个红毛夷人身上。 他说的是一口带着明显九州口音的日语,语速不快,但带着关切。 眼见面前的红毛夷人明显听不懂日语,他就又用有些蹩脚的葡萄牙语问了一遍。 这次他的语速更加缓慢、更加清晰,同时辅以简单的手势。 红毛夷人似乎听懂了一些关键词,他犹豫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叫范尼,荷兰人,是一名传教士。他们三人是我在明国认识的朋友,我们的船遭遇了海难。” 他艰难地比划着,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的神色,显然回忆起海难是极其可怕的经历。 在魏渊身边待得久了,范尼懂得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此刻面对陌生的环境,还是暂时隐藏魏渊身份的好。 “荷兰人!传教士!” 松浦善卫门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心猛地一沉。 麻烦大了! 他太清楚幕府的法令了!近期,德川幕府对天主教的禁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酷程度。锁国令更是明确规定:严禁外国船只,除特定中国、荷兰船外进入日本港口;严禁日本人出国及归国;尤其严厉禁止任何天主教传教士及信徒入境! 即便是允许在长崎出岛进行有限贸易的荷兰人,也受到极其严格的监视和限制,绝不允许随意在别处上岸,更严禁传播天主教。 眼前这个自称是荷兰人的传教士范尼,不仅是个红毛夷人,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灾星! 松浦善卫门深知,如果让幕府知道他的船上私藏了一个身份不明的红毛夷人,尤其可能还涉及敏感的“天主教”符号,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没收船只货物,吊销贸易许可,倾家荡产;重则他本人乃至船上所有船员,都可能被扣上“通敌”、“天主教同谋”的可怕罪名,面临严刑甚至死刑!松浦家也会因此蒙羞甚至遭受牵连。 松浦善卫门感到一阵头痛。 水手们救人是出于道义,这是海上行船的规矩。但救上来的偏偏是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他不能见死不救,但救了他,就等于把全船人的性命都押上了赌桌! 这个范尼身份是否真实?他的船真的只是遭遇风暴沉没?还是另有隐情?会不会是传教士?或者……是荷兰人派出的间谍?幕府对长崎以外的任何地方出现红毛人都极度敏感。 他盯着范尼脖子上那个在昏暗船舱里微微反光的十字架,眼神复杂。船舱里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船体破浪的哗哗声和海风穿过舷窗的呜咽。 松浦善卫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在飞速地权衡:把人扔回海里灭口?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否决。 一来良心不安,二来难保不会被其他水手看见或泄露。 偷偷带到平户附近扔下?风险同样巨大,海岸线都有巡逻。报告给即将遇到的巡逻船或港口官员?那等于自投罗网。 “先好生休息吧。” 松浦善卫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但临近走出船舱之际,他还是低声嘱咐了一句。 “看好他们,尤其是那个红毛人,不许他离开这个船舱半步!给他食物和水,但别让他接触任何人。他的那个,项链。” 他指了指范德维尔的十字架。 “想办法让他摘下来藏好,或者干脆扔掉!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他对水手头目严厉地吩咐道。 “哈依!” 水手头目肃然领命。 松浦善卫门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向外面苍茫无际的大海犯了难。为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这几个人别惹出别的乱子才好。 咸腥、霉腐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混杂在昏暗的货舱里。 魏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熟悉而焦灼的脸:牛金那像座小山般敦实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部分从舱门缝隙透进来的光,铜铃大眼里盛满了担忧;郑森则半跪在他身侧,少年人的机敏被一种后怕的紧张取代,嘴唇紧抿着。 “大人!您可算醒了!” 牛金的大嗓门在逼仄的空间里嗡嗡作响,震得魏渊耳膜发麻,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感。 “大人!” 郑森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手臂还疼得厉害吗?” 魏渊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臂,一阵迟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袭来,但比起之前那仿佛要将骨髓都烧融的灼热剧毒,已是天壤之别。 他低头看去,手臂上缠着明显是从衣物上撕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包扎手法虽显粗糙,却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利落。 “无妨。” 魏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沉稳依旧。 “范尼呢?” “范神父在这儿!” 牛金侧开庞大的身躯,露出后面正小心翼翼收拾着几件奇形怪状金属器具的范尼。 这位荷兰传教士的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显然刚才那场简陋至极的外科手术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 他身旁的地上,一个破瓦罐里盛着散发着诡异腥臭的暗红色脓血——正是从魏渊手臂伤口中排出的剧毒。 “感谢上帝…您终于醒了,大人。” 范尼长舒一口气,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疲惫的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 “毒素大部分排出了,但您还需要静养,伤口也有感染的风险。条件太简陋了,我只能尽力。” 就在这时,货舱那扇低矮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材精悍、腰间插着肋差的水手头目探进头来。 他脸上原本带着一丝戒备和审视,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魏渊清醒的脸庞,再落到范尼手中那几件简陋却沾着血迹的“手术器械”。一把小刀、一根烧过的缝衣针、一个充当镊子的竹夹子,最后定格在瓦罐里那滩触目惊心的毒血上时,戒备瞬间化作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红…红毛桑!” 水手头目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真的把他从黄泉比良坂拉回来了?用这些…这些…” 他指着范尼的工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在他眼中近乎神迹的操作。 范尼有些局促地摆摆手: “不,朋友,是上帝的仁慈和一点,呃,医学知识。我只是清除了坏死的组织,引流了毒素。” “不可思议!简直是‘鬼医’…不,是‘红毛巫医’大人!赤毛の呪医様!” 水手头目显然把范尼的谦虚当成了神秘高人的风范,语气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点崇拜。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鞠了一躬: “之前多有冒犯!请原谅在下的无礼!你们好好休息!”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都放轻了许多。 舱内的气氛因为魏渊的清醒和这意外的“红毛巫医”称号而轻松了不少。 牛金咧开大嘴,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郑森背上,拍得郑森一个趔趄: “哈哈,国公爷吉人天相!范神父这下可出名了!” 郑森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也笑了起来: “老牛,您这手劲也快赶上范神父的‘巫术’了!” “嘿嘿,那是!” 牛金得意地一挺胸脯,环顾这矮小压抑的货舱,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而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就是这倭人的地方,忒憋屈!连个门框都修得这么矮,存心不让人站直了走路!”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往舱门走去,似乎想出去透透气。 “老牛小心!” 郑森刚喊出口,已经晚了。 第452章 等价交换 只见牛金那铁塔般的身躯刚走到舱门口,为了看清外面的情况,习惯性地想稍微挺直腰板——结果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和宽阔的肩膀,结结实实地卡在了那低矮的日式门框上! 他就像一只误闯了兔子洞的巨熊,上半身卡在门外,下半身还在门内,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又憋屈的姿势被“封印”在了门框里。 “哎哟喂!” 牛金一声怪叫,脸涨得通红,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这…这什么破门!比俺们村头老张家的狗洞还窄!” 郑森忍俊不禁,赶紧上前想帮忙把他“拔”出来,一边拉一边调侃: “老牛,人家这叫‘侘寂之美’!倭人讲究的就是这种自然、质朴、不完美的意境!您看这门框多‘质朴’,多‘不完美’!” 魏渊半靠在货物堆上,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牛金一边挣扎一边嘟囔: “啥‘挖鸡’‘挖鸭’的!俺看就是抠门!省木头省到家了!哎哟,小子你别光笑,使劲儿啊!” 就在两人一拉一扯,牛金骂骂咧咧,郑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舱门外传来了松浦善卫门那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腔调的声音,这次语气里充满了热情: “哎呀呀!贵客们都醒了?真是太好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随着话音,船主松浦善卫门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出现在舱门口——恰好就在牛金卡在门框里的脑袋旁边。松浦显然被眼前这“巨汉卡门”的奇景惊得愣了一下,但商人本色让他瞬间调整好表情,笑容更加灿烂,仿佛没看见牛金的窘态,只对着舱内,主要是对着魏渊热情招呼。 “听闻魏海桑已经苏醒,鄙人松浦善卫门特意前来探望!船上条件简陋,让诸位贵客受苦了!鄙人略备了些粗陋的饭食,请务必赏光,到上面舱室用一些,压压惊,也补充些体力!” 听到魏海这个名字,魏渊先是诧异了一下,但当他看到郑森在朝自己眨眼睛之时,他就明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船主,没想到此人的汉语竟然说的如此标准。 此时,船主松浦善卫门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牛金庞大的身躯,挤进舱内。 他身后跟着两个水手,手里端着几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典型的海船上的简易餐食。 几碗热气腾腾、汤底清澈但飘着几片海菜和豆子的味噌汤;一小碟腌渍得乌黑发亮的梅干;还有几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以及一小碟烤得焦香的鱼干。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舱内的异味。牛金看到那冒尖的米饭,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挣扎得更起劲了: “吃的!快,快把俺弄出去!” 郑森和另一个水手合力,总算把牛金从门框的“封印”中解救出来。牛金揉着被门框硌得生疼的肩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碗饭。 松浦善卫门殷勤地将托盘放在一个稍微平整的货箱上,招呼道: “诸位请,请!不必拘礼!船上只有这些粗食,怠慢了!” 魏渊在郑森的搀扶下坐正,微微颔首: “船主客气了,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又劳烦款待。” 范尼也道了谢。众人围坐下来。牛金早就迫不及待,道了声“俺不客气了!” 端起他那份最大的饭碗,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团饭就往嘴里塞,那架势仿佛饿了三天的猛虎。 那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在他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矮了下去。 松浦善卫门看着牛金堪称“风卷残云”的吃相,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眼角微微抽搐。 他准备的份量是按普通日本水手甚至武士的饭量来的,哪里见过这种“饭桶”级别的战斗力? 眼看牛金碗里快见底了,眼神还不住地瞟向其他几碗饭,尤其是魏渊那份还没怎么动的,松浦赶紧对旁边一个水手使了个眼色,水手会意,又匆匆跑出去添饭了。 郑森忍着笑,小口吃着饭,对松浦解释道: “船主见谅,我这位天生神力,这饭量嘛…自然也是常人的数倍。” 松浦连忙摆手,笑容重新堆起,只是带着点勉强: “无妨,无妨!壮士…好胃口!好胃口!能吃是福,是福啊!呵呵…” 他看着牛金又干掉一碗新添的饭,心里的小算盘估计在滴血地噼啪作响。 这趟“救人”的买卖,光伙食费怕是要大大超支了! 魏渊将松浦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端起味噌汤,慢慢啜饮了一口。 咸鲜的汤水带着海洋的气息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身体的虚弱。 他目光深邃,脑子此刻已经开始了风快的运转。一艘跑国际贸易的日本商船,一个精通汉语的日本船主。 船舱内,味噌汤的咸香和米饭的蒸汽尚未完全散去,牛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摸着滚圆的肚子,看着松浦善卫门那强颜欢笑却难掩肉疼的表情,嘿嘿直乐。 郑森则细心地帮魏渊整理了一下手臂上的绷带。 魏渊的目光沉静如水,扫过这狭小的货舱,最后落在松浦善卫门那张写满商人世故的脸上。 能意外得救实属不易,但身份暴露的危机却依旧实实在在存在。 郑芝龙是否还有后续的追杀,必须要小心应对。 在摸清形势之前,必须隐入尘烟。而眼前这位救了自己性命、心思活络又明显有些贪财的船主,正是最好的“庇护伞”。 “松浦船主。”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缓缓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松浦善卫门和旁边的水手头目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见识过“红毛巫医”的神奇和这位“魏海桑”昏迷时隐隐散发的不凡气度,他们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魏渊的手从怀中抽出,掌心托着一块物件。刹那间,昏暗的货舱仿佛被点亮了。 那是一块美玉。 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纯净得仿佛一泓凝固的秋水。 即便在这光线不足的环境下,也自然流转着一层柔和而尊贵的莹光。 玉的造型古朴大气,隐约可见云龙纹饰,雕工精湛绝伦,每一道线条都透着皇家御用的气派与威严。这绝非寻常富商能拥有的玩物,而是真正出自宫廷、象征无上恩宠的珍宝——正是大明天子御赐给晋国公魏渊的信物! 松浦善卫门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跑海经商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玉的价值连城!不仅仅是其本身材质和雕工的顶级,更在于那股子内蕴的、无法伪造的皇家贵气!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但理智和商人的矜持让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目光死死黏在美玉上,仿佛被磁石吸住。 “这…这是…” 松浦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魏渊的语气平静,仿佛托着的不是稀世珍宝,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此乃鄙人祖传之物,虽不值什么,却也略表心意。恳请松浦船主收下,并请继续行个方便。” “方便?魏海桑您太客气了!” 松浦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那美玉。 “救人性命是应当的!怎敢收此等、此等厚礼!这、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嘴上推辞得情真意切,但身体却诚实地微微前倾,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颤抖。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魏渊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将美玉又往前递了递: “船主不必推辞。此物在鄙人手中,不过是件玩物。赠与船主,一来酬谢救命大恩,二来,鄙人一行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还需船主多多照拂,行个方便,让我等能在平户暂时落脚,不引人注目。” “落脚?方便?” 松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块玉的价值,足以买下他好几条船!而且对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们要低调,要隐藏!这对他这个地头蛇来说,操作空间太大了! 风险?有这块玉在,什么风险都值得冒一冒!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只维持了一瞬,随即换上了更加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哎呀呀!魏海桑您如此盛情,鄙人若是再推辞,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他终于“勉为其难”地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从魏渊手中接过了那块温润的美玉。 入手微凉沉甸,那细腻的触感和流转的光华让他心花怒放,手指忍不住在玉面上摩挲着。 “魏海桑放心!” 松浦将美玉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怕它飞了,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表情。 “您和您的朋友,就是我松浦善卫门上宾!在平户,只要是在下能办到的,您尽管开口!落脚之处?包在我身上!绝对清净安全,没人敢打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眼神却还忍不住瞟向紧握的拳头,那里面藏着他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的巨额财富。 第453章 平户登岸 魏渊点点头,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转而开始介绍: “如此,多谢船主。鄙人魏海,本是天津卫一介海商,此次本想南下贩些货物,不想遭遇风浪。这位,” 他指了指郑森。 “是我的外甥,郑森,通晓些倭国言语,路上也好做个通译。” 郑森机灵地起身,向松浦行了个礼。 “这位壮士牛金。” 魏渊指向正剔牙的牛金。 “是我家中护卫,性子耿直,力气倒是不小。” 牛金闻言,立刻放下牙签,挺起胸膛,努力想摆出威严护卫的样子,可惜肚子太圆,效果有点滑稽。 “至于这位。” 魏渊看向范尼。 “是随行的医师,范尼先生。他医术尚可,尤其擅长处理外伤。” 范尼也微微颔首致意。 松浦善卫门一一回礼,目光尤其在范尼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听到“医师”身份,再联想到刚才“红毛巫医”的神迹,他更是觉得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有这位神医在,以后船上兄弟受了伤岂不是多了一层保障? “原来是大明国的豪商,诸位!失敬失敬!” 松浦笑容满面,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和提醒: “魏海桑,诸位,有件事鄙人必须事先说明,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范尼身上: “平户藩乃是贸易大港,大明、朝鲜、琉球乃至南洋的商人都常来常往,诸位以商人身份出现,只要手续…呃,只要低调些,并无大碍。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范尼先生这,样貌和身份,有些敏感。” 松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德川将军颁布了严厉的‘禁教令’,严禁天主教传播!所有传教士都被驱逐,信徒也受到严厉迫害。范尼先生这红发碧眼,特征太过明显。若被人认出是‘切支丹’(基督徒),恐怕会引来幕府密探甚至藩兵!到那时,不仅范尼先生自身难保,恐怕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货舱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范尼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手下意识地摸向一直贴身佩戴、藏在衣服里面的小小十字架。 那不仅仅是一个饰品,更是他信仰的象征,是他远渡重洋的精神支柱。 魏渊看向范尼,眼神中带着询问和理解。 范尼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楚。 他明白松浦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在长崎,在岛原,无数传教士和信徒的血已经染红了土地。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信仰,连累刚刚死里逃生的同伴,连累眼前这位刚刚收下重礼、答应庇护他们的船主,更不能让自己在东方传教的梦想就此止步。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向上帝默默祷告。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他颤抖着手,从脖颈处摸索着,缓缓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末端,挂着一个质朴的、小小的木制十字架。 在松浦善卫门紧张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范尼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极其郑重地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十字架从链子上解下。 他低下头,在十字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它仔仔细细地包裹好,仿佛在包裹一颗破碎的心。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自己药箱最底层、最隐秘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范尼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低沉而沙哑: “松浦船主提醒得是。从现在起,我只是范尼,一个懂点医术的商人随行。没有十字架,没有‘切支丹’。” 货舱里一片寂静。 牛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郑森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魏渊看着范尼收起信仰的举动,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位传教士为了更大的目标,暂时牺牲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而松浦善卫门则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堆笑道: “范尼先生深明大义!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请诸位放心,到了平户,在下一定安排妥当!” 货船在波涛中继续前行,向着平户港驶去。 舱内,一块御赐美玉买来了暂时的庇护,一个隐藏的十字架则预示着未来信仰与压迫的激烈碰撞。 蛟龙潜渊,暗流已然涌动。 海风送来了陆地特有的气息。 鱼市的腥咸、木材的干燥、炊烟的温暖,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喧嚣。 平户港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船只缓缓驶入港湾。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魏渊也微微动容。郑森更是忍不住低声赞叹: “好个热闹的港口!” 平户港无愧于日本锁国时代少数几个对外的窗口之一。 港湾内樯橹如林,各式船只错落停泊。 高大威猛、悬挂着异域旗帜的朱印船,那是持有幕府贸易许可的远洋船,彰显着远洋贸易的繁盛;灵活轻便的弁才船穿梭其间,运送着货物和人流;甚至能看到几艘造型独特的朝鲜板屋船和南洋的帆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力夫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箱如蚂蚁般穿梭;穿着各色和服的商人操着不同口音讨价还价;挎着刀的武士三五成群,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维持着秩序,也彰显着幕府无处不在的权威。 空气中弥漫着海产、腌渍物、新鲜木材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却也带着几分粗粝的江户风格的港口风情画。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魏渊敏锐地捕捉到了潜藏的危机。 码头上那些武士的目光绝非仅仅维持秩序那么简单,他们审视着每一个上岸的生面孔,尤其是外国人。 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深色衣服、眼神飘忽的“町人”看似闲逛,目光却像鹰隼般扫过人群——那是幕府“目付”或藩主手下“御用闻”的典型特征。 港口的告示板上,赫然贴着几张画影图形,虽然距离远看不清,但魏渊心中了然,那极有可能是通缉要犯的画像。 繁华的表象下,是德川幕府高压统治织就的严密罗网。 船只靠岸,跳板放下。真正的考验来了。 一队穿着统一制式羽织、挎着打刀和胁差的藩兵早已等在码头,领头的是一名神情严肃的与力。 他们挨个检查下船的乘客和货物,盘问异常仔细。 轮到魏渊一行人。 松浦善卫门立刻堆起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抢先一步迎上去,熟稔地与那名与力打招呼: “山田大人,辛苦了!这次是鄙人的船,刚从南边回来,风浪大,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用宽大的袖子做掩护,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了山田与力的手中。动作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山田与力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重量,严肃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过魏渊四人。 尤其是看到范尼那头显眼的红发和深邃的五官时,他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松浦屋。” 山田与力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这几位是?” “哦!这几位是大明来的贵客!这位是魏海桑,天津卫的大海商!这位是他的外甥,郑森桑,通译!这位壮士是牛金桑,护卫!这位红发的是范尼桑,随行的医师,精通汉方医术,路上可救了我们不少人的命!” 松浦善卫门口齿伶俐地介绍着,重点突出了“大明海商”和“医师”的身份,并巧妙地用“精通汉方”遮掩了范尼的异域特征。 魏渊适时地扮演着“哑巴富商”的角色,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不易亲近的疏离。 郑森上前一步,用流利而恭敬的日语复述了松浦的介绍,并补充道: “魏老爷路上受了风寒,嗓子不适,还请大人见谅。” 牛金则努力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尽职的护卫,只是他那过于魁梧的身材和好奇打量四周的眼神,还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山田与力的目光在范尼身上停留最久,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范尼尽量保持镇定,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举动。 松浦善卫门见状,又凑近山田与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手指隐晦地比划了一下。 山田与力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再看看衣着气度不凡的魏渊,以及范尼那“医师”的身份,最终挥了挥手。 “嗯,既然是松浦屋的客人,又是大明来的正经商人,登记一下便可。不过。。。” 他盯着范尼,语气严厉。 “这位医师,在平户期间,务必谨守本分!切莫行差踏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明白吗?” 郑森立刻翻译给范尼听。范尼连忙点头,用生硬的日语回答:“嗨!谨记大人吩咐!” 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一番盘问和登记后,四人终于踏上了平户的土地。松浦善卫门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暗松了一口气——那块美玉的“投资”效果立竿见影。 第454章 归国出路 然而,就在他们刚离开码头区,沿着略显拥挤的街道前行,准备稍稍感受一下这异国港町的风情时,一阵骚动从前方的街道传来。 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一队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幕府士兵押送着一支垂头丧气的队伍走了过来。 被押送的,竟然是一群红发的夷人!他们都是荷兰商馆的成员。 曾经趾高气扬、象征着西方贸易力量的荷兰商人们,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他们红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刺眼,脸上写满了屈辱、愤怒和深深的无奈。 他们的妻子儿女跟在后面,有的掩面哭泣,有的紧紧抱着包裹,眼神惊恐。 商馆的财物被胡乱地堆在几辆牛车上,一些珍贵的仪器和书籍散落在地也无人理会。 负责押送的日本士兵神情倨傲,不时用枪托推搡着走得慢的人,嘴里呵斥着不堪的词语。 街道两旁的日本民众表情复杂,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流露出同情和惋惜的。毕竟荷兰人带来了财富和新奇的货物。 但更多的是在幕府威压下噤若寒蝉的沉默。 “这是…?” 郑森低声问松浦,其实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松浦善卫门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唉…德川将军的严令,所有‘切支丹’相关的外国人都要被驱逐集中看管。荷兰人虽然声明自己不是天主教,但红毛长相一样,也受牵连。这是要强制把他们迁往长崎的出岛,圈禁起来做生意。” 他摇摇头。 “平户的繁华…怕是要大不如前了。” 范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同胞被如此粗暴地对待,看着他们眼中与自己相同的屈辱和信仰被践踏的愤怒,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身体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藏在胸口的十字架,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衣襟。 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却又被残酷的现实死死压住,只能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抑制住冲上去的冲动。 魏渊默默将范尼的反应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他看向那支被押送的队伍,又扫过街道两侧密探和武士冰冷的目光,眼神愈发深邃。这看似繁华的港口,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他们便是下一个。 “走吧。” 魏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繁华的表象已被撕开一角,露出了幕府铁腕统治下冰冷的獠牙。 在松浦善卫门的带领下,一行人迅速离开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喧嚣声渐渐远去,眼前的景象为之一变。 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町屋区域。 松浦在一处带着小小庭院的独立町屋前停下。这町屋位置僻静,四周邻居似乎也多是些安分的手艺人或小商人。 “魏海桑,诸位,请进。” 松浦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小小的庭院收拾得颇为雅致,几块天然石头随意摆放,上面爬着青苔,角落栽着一丛翠竹,竹筒制作的“添水”偶尔发出清脆的“咚”声,更添幽静。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主屋。 推开障子门,屋内是典型的和室格局。 榻榻米散发着干草的清香,房间简洁干净,光线透过纸门柔和地洒进来。 壁龛里挂着一幅简单的山水画,摆放着一个素雅的瓷瓶。 厨房、茶室一应俱全,虽然不大,但足够四人暂时栖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榻榻米草香和线香的味道,与外面港口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原是我存放一些精细货物的地方,还算清净。日常用品都已备齐,隔壁的婆婆会定时送来新鲜食材和清水,她嘴巴很严,诸位放心。” 松浦介绍道。 “离港口和主要街道有些距离,但也方便诸位了解市面。若有急事,可让婆婆传话给我。” 牛金好奇地打量着这低矮的房屋和需要跪坐的榻榻米,嘀咕道: “这屋子,倒是比那船上的门框宽敞点,可咋睡觉?直接躺地上?” 郑森笑着解释: “这叫榻榻米,老牛,上面铺被褥睡的。” 范尼默默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看着外面宁静的庭院和偶尔飞过的麻雀。 刚才港口目睹的屈辱景象带来的激荡心绪,在这份刻意营造的幽静中,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决心和隐忍。 魏渊环顾这处临时的栖身之所。 窗外,是江户时代町屋特有的生活气息——邻居家传来捣米声、远处隐约的叫卖声、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窗内,是暂时卸下伪装、难得轻松的四人。 幽静的町屋内,障子门紧闭,将外界的市井喧嚣隔绝。榻榻米上,四人围着一张低矮的漆木小桌,气氛凝重。 初到异地的短暂新奇已被严峻的现实取代——如何返回大明? 郑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忽然起身,走到魏渊面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国公爷!郑森有罪!”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愧疚,肩膀微微颤抖。 “都是因为我父郑芝龙,才害的国公至此境遇!都是我的错!” 郑森抬起头,眼眶发红。 他再次重重叩首。 “郑森身为逆子,无颜面对国公爷!请国公爷责罚!”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渊,端坐于主位,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 他看着跪伏在地、身体紧绷的郑森,眼神深邃如古井。穿越而来的他自然对郑芝龙的枭雄本性、对郑家未来的分裂轨迹了如指掌。 他更清楚,眼前这个跪地请罪的少年,未来将是光复华夏河山的民族英雄,与他父亲走的将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沉默片刻,魏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起来吧,郑森。” 郑森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此事,罪在你父,不在你。” 魏渊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郑森。 “你父郑芝龙,拥兵自重,割据海疆,其心路人皆知。此次暗算,不过是他野心的又一明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郑芝龙自有其命数,你无需为此背负枷锁。” 魏渊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郑森心头。 “天命有常,自有其命数。” 国公爷竟如此轻描淡写?如此…大度?郑森心中的巨石并未完全放下,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更深的敬畏涌了上来。 他再次叩首,声音哽咽: “谢…谢国公爷宽宥!郑森…万死难报!” “起来说话。” 魏渊示意。郑森这才起身,垂手肃立一旁,眼神复杂。 “好了。” 魏渊将话题拉回正轨。 “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返回大明。郑森,你方才提议联络田川氏,说说你的想法。” 郑森精神一振,连忙道: “回国公爷,家母田川氏一族在平户根基颇深,虽非显贵,但人脉通达,尤其在港口、船运方面颇有门路。若能得他们相助,或许能秘密安排船只,助我们返回福建或浙江沿海。毕竟,母亲家族,总比外人可靠些。” “找田川家?好主意啊!” 牛金一拍大腿,瓮声道。 “都是自家人,肯定比那松浦老头靠谱!俺看他眼睛贼溜溜的,就惦记着国公爷的宝贝!” 魏渊微微颔首,但并未立刻赞同,转而看向牛金: “牛金,你有何想法?” 牛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俺觉得…费那劲干嘛?松浦那老头不是有船吗?咱们让他送咱们回去不就得了?他收了国公爷那么贵重一块玉,这点事还办不了?” 魏渊轻轻摇头,手指在矮桌上点了点: “松浦善卫门,商人耳。重利轻义,可用,但不可全信。此其一。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魏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郑芝龙掌控大明东南海疆,如臂使指!他的眼线遍布沿海港口、岛屿、航道。松浦的船,不过是普通商船,既无强大武力护航,也无官方‘朱印’许可直航大明。一旦我们乘坐他的船进入郑芝龙势力范围,无异于羊入虎口。他的巡逻船队会像鲨鱼闻到血腥一样围上来,届时,松浦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我们交出去!” 魏渊的话让牛金和郑森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这才深刻意识到郑芝龙在海上的恐怖统治力。 “那、那国公爷,咱们走陆路?或者绕道?” 范尼犹豫着开口,他不太懂军事,但提出了一个方向。 “比如先向北,去朝鲜?然后从朝鲜再想办法回大明?朝鲜不是大明的藩属吗?” “朝鲜?” 魏渊再次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峻。 “范尼先生,你有所不知。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年。朝鲜,早在建虏的铁蹄威逼之下,奉其为主,成为其藩属!我等大明臣子,若贸然进入朝鲜境内,身份一旦暴露,朝鲜王廷为了向新主子表忠心,定会将我等缚送盛京,邀功请赏!那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范尼闻言,脸色一白,连忙低头: “哦!上帝啊!” 第455章 田川七左卫门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联络田川氏需从长计议,坐松浦船是送死,转道朝鲜更是绝路。归途似乎被堵得死死的。 魏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焦虑的脸庞,最后定格在窗外那丛在微风中摇曳的翠竹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归途已断,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郑芝龙在海上,便是蛟龙,我们此刻不过是浅滩之鱼。为今之计…”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唯有在此地,积攒力量!” “积攒力量?” 郑森、牛金、范尼都愣住了。 “不错。” 魏渊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町屋的墙壁,看到了平户藩、九州岛乃至整个日本的格局。 “郑芝龙势大,非一人之力可速破。但,这日本之地,也非铁板一块!德川幕府高压统治,禁教锁国,民怨暗涌;西南诸藩,各有心思;海上势力,错综复杂。” 他看向郑森: “联络田川氏,不仅要寻亲,更要借此了解平户乃至整个九州岛的势力分布,寻找可用之机,可借之力!” 又看向范尼: “范尼神父,你的医术,便是最大的‘势’之一,尤其是在这禁教之地!而且,据我所知,九州地区也有不少你的同道中人,在这里传教不也是播撒上帝的福音嘛!” 听闻此言,范尼激动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架。 “上帝啊!请您庇佑迷途的羔羊!” 最后看向牛金: “牛金,你的勇力,也自有用武之地!” 魏渊站起身,负手而立,身影在幽暗的和室内显得格外高大:“归途不在海上捷径,而在搅动此方风云!待我们在此地,聚起足以撼动蛟龙的力量,撕开郑芝龙布下的天罗地网,堂堂正正,踏浪而还!那才是真正的归途!” 一番话,如惊涛拍岸,冲散了迷茫和沮丧。 郑森眼中燃起新的火焰,牛金握紧拳头跃跃欲试,连范尼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这幽静的平户小院,不再仅仅是藏身之所,而是搅动东瀛风云、积蓄反攻力量的第一个营垒!归途,始于足下,始于这片异国的土地。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平户町屋的宁静便被打破。郑森换上了一身松浦善卫门找来的、半新不旧的和服,颜色是便于隐没在人群中的靛蓝色。 他用布巾包住了略短的明朝发式,腰间象征性地别着一把没有刀镡的肋差短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本地的小商人或工匠子弟。 临行前,魏渊只叮嘱了一句: “谨慎行事,安全第一。” 郑森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踏入了平户逐渐苏醒的街巷。 他的目标明确:联络母亲田川氏在平户可能还残存的旧关系。 母亲曾提及过几个可靠的老部下。一个是曾在田川家做过水夫头目的老渔民“平太”;另一个是母亲出嫁前庇护过的一位落魄浪人“佐助”,据说后来在码头一带做些零工。 平户的鱼市永远是港口最喧嚣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鱼篓碰撞声不绝于耳。 郑森混迹其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饱经风霜的老渔民面孔。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人,用带着长崎口音的日语低声道: “老丈,这网眼密实,想必是能捞上‘锦鲤’的好网?” 老人手一顿,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郑森一眼,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继续修补着网,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锦鲤?那是贵人们赏玩的东西。老汉我只捞些杂鱼糊口。”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几乎被嘈杂淹没的声音说: “‘锦鲤’窝早没了,小鱼苗听说被请去‘清心院’听经了。”说完,他不再看郑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清心院?” 郑森心中咯噔一下。 弟弟被软禁在寺院了?他强压心绪,道了声谢,迅速转身没入人群。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深灰色麻衣、戴着斗笠的男人,正若无其事地摆弄着一条咸鱼,但视线似乎刚刚从自己这边移开。 郑森心中一凛,脚步不停,却暗自加快了速度,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他感觉背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似乎还在。他不敢直接去找佐助,决定先兜几个圈子。 他来到码头外围相对僻静的船具修理区,这里多是些仓库和工匠铺。 他假装对一堆船帆材料感兴趣,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个灰衣斗笠的身影,竟然又出现在一个仓库的拐角阴影处,如同幽灵! 对方似乎很擅长利用环境和人群隐藏自己,典型的“御用闻”做派! 冷汗瞬间浸湿了郑森的后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盯上了! 是幕府的?还是平户藩的?亦或是…父亲郑芝龙的手下已经渗透进来?他不敢赌。 情急之下,郑森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家钱汤。 清晨正是人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快速付了钱,闪身进入弥漫着硫磺味和水蒸气的男汤区。 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早起泡澡的老人。郑森迅速脱下外衣,仅留兜裆布,将自己浸入一个角落的热水池中,只露出半个头,眼睛警惕地扫视入口。 几秒钟后,那个灰衣斗笠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澡堂入口的布帘外,似乎在犹豫。 但澡堂是极其私密的地方,即使是密探,也不好贸然闯入惊扰民众。那人影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消失在帘外。 郑森不敢大意,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对方应该已经离开附近区域,才迅速起身擦干,穿好衣服,从澡堂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确认甩掉了尾巴,郑森的心才稍稍放下,但那份被跟踪的寒意和弟弟被软禁的坏消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情沉重。 他更加谨慎地绕路,终于在一个堆满废弃船材的偏僻角落,找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破旧小屋。 这里是落魄浪人佐助的栖身之所。 敲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面容沧桑、眼神却依旧锐利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武士服,腰间插着一把破旧的刀。看到郑森,佐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是森少爷?!” “佐助叔!” 郑森确认周围无人,闪身进屋,关上门。 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佐助激动得浑身颤抖,想行礼却被郑森扶住。无需过多寒暄,郑森直奔主题: “佐助叔,我弟弟七左卫门,他在哪?” 佐助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愤怒和无奈。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痛苦: “森少爷…七左卫门少爷他,被松浦隆信那个混蛋给关起来了!” “关在哪儿?” 郑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城郊的清心院!” 佐助咬牙切齿。 “借口说是让少爷去‘修身养性’!呸!还不是因为少爷是明人生的混血儿!隆信那老狐狸,怕少爷的身份引来麻烦,我看他就是怕二少爷现在长大了,利用郑家的关系动摇他在平户的地位!把他关在寺院里,派人日夜看守,名为保护,实为监禁!” 他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 “我偷偷去看过两次,远远的。少爷…少爷瘦了很多,眼神都没光了。那帮秃驴看管得很严,除了念经抄经,什么也不让他做!简直像坐牢!” 佐助一拳砸在破旧的柱子上,灰尘簌簌落下。 清心院、监禁、瘦了、眼神无光。。。 佐助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郑森心上。弟弟的处境竟然如此糟糕!愤怒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忍着情绪,向佐助道谢并叮嘱他务必小心隐藏行踪,又留下一点魏渊给的碎银子,然后才告别离开。 回程的路上,郑森脚步沉重。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平户港的繁华景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弟弟被软禁的消息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而刚才那如影随形的跟踪阴影,更是提醒着他,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暗藏着多少凶险的漩涡。 他必须尽快把这个坏消息带回去。救出弟弟,是他们在平户的第一个硬仗! 国公爷一定有办法! 听完郑森带回的消息——弟弟被软禁在清心院,处境堪忧,魏渊的眼神沉静如渊,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击着。 片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正无聊地用手指在榻榻米上比划刀法的牛金身上。 “牛金。” “在!国公爷您吩咐!” 牛金立刻坐直,像一座小山突然立起。 “明日,你与郑森去一趟清心院。” “去那和尚庙干啥?俺可不会念经!” 牛金一脸茫然。 魏渊嘴角微扬: “无需你念经。你扮作一个从北方来的、粗豪的、出手阔绰的香客。” 他指了指郑森。 “郑森扮作你的跟班小厮。你们去给寺里捐些香油钱,顺便,听听经,看看景。” 牛金更糊涂了: “国公爷,俺这模样,像香客?俺看像山贼还差不多。” 第456章 清心院试探 郑森却眼睛一亮,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大人的意思是,牛叔您这体格和气质,在倭人眼里反而像个豪爽的北地武士或富商!越是显得粗豪不羁,越不容易引起怀疑!捐香油钱是敲门砖,听经看景是掩护,实则是探查地形和七左卫门的具体位置、看守情况!” “啊?哦!” 牛金似懂非懂地挠挠头。 “行!国公爷让俺扮啥俺就扮啥!捐钱是吧?俺多扛两袋米去?” 魏渊失笑: “不必,香油钱用这个。” 他推给牛金一小袋碎银子。 “记住,多看,少说。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是从奥州来的商人,路过平户,听闻清心院佛法高深,特来参拜祈福。” “金…金桑?” 牛金试着念了一下自己的“倭名”,觉得有点别扭。 “无所谓了,反正你基本也不用说话。” 魏渊又看向郑森。 “郑森,你负责应对。机灵点,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确认你弟弟的安全和具体位置,切勿打草惊蛇。” 翌日,清心院。 清心院坐落在平户城郊一处林木葱郁的山坡上,环境确实清幽。 红墙青瓦,飞檐斗拱,带着明显的唐风,却又融合了日式的简朴。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牛金按照魏渊的“人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但故意选了大一号的和服,腰间挎着一把看起来颇为唬人的太刀,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努力想摆出“豪商”的派头,可惜他那凶悍的面相和魁梧的身材,更像是个随时准备砍人的保镖。 郑森则穿着朴素的灰色小厮服,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装香油钱的小布袋。 两人来到山门前,一个知客僧迎了上来。看到牛金这尊“门神”,小和尚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森连忙上前,用流利的日语解释: “大师安好。这位是来自奥州的金桑老爷,久慕清心院佛法,特来参拜祈福,并奉上香油钱,聊表心意。” 说着,恭敬地奉上钱袋。 知客僧掂量了一下钱袋的分量,又偷眼看了看牛金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 “原来是奥州来的金檀越!快请进!快请进!本寺方丈正在大殿带领信众诵经,金檀越可要先去上香听经?” “去!当然去!” 牛金粗声粗气地用刚学的日语单词回答,努力挤出一点笑容,结果更像是在狞笑。 郑森赶紧补充: “我家老爷正是为听经悟道而来。” 在知客僧的引导下,两人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数十名香客正跪坐在蒲团上,随着前方一位老和尚的引领,低眉垂目,齐声诵念着晦涩的经文。气氛庄重而压抑。 牛金哪经历过这场面?让他打架他在行,让他跪坐着听一群和尚念听不懂的经,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盘腿坐下,实际是勉强把腿塞到屁股下面,那巨大的身躯在蒲团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熊。 郑森作为“小厮”,只能跪坐在牛金身后靠门的位置,正好方便观察殿内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弟弟的身影,但殿内光线较暗,香客又都低着头,一时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高级僧袍、像是寺监模样的中年和尚走了过来。 他先是向牛金合十行礼,然后目光落在郑森身上,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日语问道: “这位小檀越,看你面生,似乎不是本地人?可是随金檀越一同从奥州来的?” 郑森心中一紧,连忙恭敬回答: “回大师,小的…小的是金老爷在长崎雇的帮佣。” 寺监和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哦?长崎来的?那想必对佛法也有几分见解了?正好,后院藏经阁有几卷新到的唐本《法华经》,贫僧正想找人帮忙辨识誊抄一二。小檀越可否移步,随贫僧去看看?” 这分明是支开他! 郑森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可能是寺监起了疑心,也可能是想单独试探牛金。 他不能拒绝,否则更显可疑。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牛金,只见牛金正龇牙咧嘴地跟自己的腿较劲,根本没注意这边。 “能为大师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郑森无奈,只能起身,跟着寺监和尚离开大殿。临走前,他只能给牛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自己小心。 牛金看到郑森被带走,心里有点慌,但想到国公爷的嘱咐“多看少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经”。 可他哪里听得进去?那单调的诵经声像催眠曲,膝盖和脚踝因为不习惯跪坐(正坐),又麻又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难受地扭来扭去,硕大的屁股在小小的蒲团上不安分地蹭着,引得旁边几个香客侧目而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牛金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快失去知觉了。他偷偷抬起一点屁股,想活动一下血脉。 就在此时,老和尚似乎念到了某个关键段落,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香客也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牛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本就重心不稳,加上腿麻得厉害,他身体猛地一晃!试图用手撑地稳住,结果手一滑—— “哎哟我滴娘咧!” 只听一声怪叫,牛金那庞大的身躯像个失控的攻城锤,轰然向前栽倒!他手舞足蹈地试图抓住什么,却只带倒了一片蒲团和旁边的香客! 在一片惊呼和混乱中,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出了大殿敞开的侧门,“噗通”一声巨响,砸进了门外庭院中的放生池里! 水花四溅!平静的池水瞬间被搅得浑浊不堪。池中的锦鲤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牛金在齐腰深的淤泥和池水里狼狈不堪地扑腾着,呛了好几口腥臭的泥水,脸上、头发上、崭新的和服上糊满了黑乎乎的污泥,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河童。 “呸!呸!啥破池子!呛死俺了!” 牛金一边吐着嘴里的泥水,一边骂骂咧咧地挣扎着想爬上岸。 就在他狼狈不堪、试图抓住池边湿滑的石头爬上来时,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放生池最偏僻的角落,几块太湖石和茂密的芭蕉叶形成的天然屏障后面,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朴素的僧衣,明显不合身,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乌黑明亮,此刻正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小树枝,树枝上串着一只刚刚褪了毛、烤得半生不熟、正往下滴油的…鸽子!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根新鲜的鸽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牛金满身污泥,头上顶着水草,嘴里叼着半片荷叶,像一头误入藕花深处的泥牛。 少年蹲在“犯罪现场”,手里举着“罪证”烤鸽子,脸上还沾着一点炭灰,像只偷腥被抓个正着的小猫。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呆若木鸡。画面极度尴尬,又充满了荒诞的滑稽感。 几片被惊飞的鸽子羽毛,慢悠悠地飘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浑浊的池水里,牛金瞪着岸上那个举着烤鸽子的少年。 虽然少年脸上沾着炭灰,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僧衣也松松垮垮不合身,但牛金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尤其是那双此刻瞪得溜圆、乌黑明亮的眼睛,简直和郑森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七…七左卫门?!” 牛金脱口而出,用的是汉话,声音因为激动和呛水有些嘶哑。 池边少年听到这陌生的汉话喊出自己的名字,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烤鸽子差点掉进水里。 他眼中的惊愕瞬间被更深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取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泥水里冒出来的、狼狈不堪的巨汉。 就在这时,大殿方向的骚乱平息了些。知客僧和几个和尚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还在水里扑腾的牛金往上拉。 香客们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场面一片混乱。 “金檀越!您没事吧?快!快上来!” “哎呀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位施主真是…真是…” 牛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拽上岸,像个巨大的泥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水。 他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加上引起的混乱,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则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暴露七左卫门。 他顾不上擦脸,也顾不上自己像个移动的泥塘,焦急地用仅会的几个日语单词加上夸张的比划,冲着围过来的和尚们嚷嚷: “俺…俺不行了!难受!要回去!俺的小厮!那个…那个长崎来的!郑!叫他!快叫郑来!扶俺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郑森被带走的方向,又指着自己的腿,做出痛苦的表情。 第457章 暗语 和尚们被他这通“泥人咆哮”弄得手足无措。一个机灵的小沙弥连忙跑去后院报信。 很快,郑森跟着那寺监和尚匆匆赶了回来。当郑森看到放生池边如同泥胎神像般的牛金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强忍住笑意。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穿透了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被几个和尚下意识隔开、依旧蹲在角落阴影里、手里还攥着烤鸽子、正紧张地望过来的瘦小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喧嚣的人群、滴水的泥人牛金、惊惶的和尚。。。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郑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那是他的弟弟!虽然比记忆中瘦削太多,脸色苍白,但那熟悉的眼神,那血脉相连的感觉,绝不会错! 田川七左卫门也看清了郑森。 这个穿着小厮衣服、却有着无比熟悉面容的青年! 大哥!真的是大哥!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冲上心头,他眼眶一热,几乎要喊出声来。 就在七左卫门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郑森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安抚:别出声!别动!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七左卫门读懂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涌到喉咙的呼唤咽了回去,抓着烤鸽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努力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依旧像燃烧的小火苗,紧紧追随着郑森的身影。 郑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到牛金身边,换上一副焦急担忧的表情,用日语大声道: “老爷!老爷您怎么掉池子里了!快,小人扶您回去换衣服!可别着了风寒!”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搀扶起浑身泥泞、还在骂骂咧咧的牛金。 “走走走!这破地方俺再也不来了!念个经差点要了老命!”牛金配合地嚷嚷着,庞大的身躯几乎把瘦小的郑森压垮,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众人同情、好笑、嫌弃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向山门外走去。 牛金临走前,还不忘艰难地扭过头,朝七左卫门藏身的角落,使劲挤了挤眼睛。 山门外,寺监和尚净严,并未跟随人群去送那对狼狈的主仆。他站在大殿的廊檐下,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郑森和牛金相互搀扶、踉跄离去的背影,眉头深深锁起。 他的目光,尤其在郑森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刚才在藏经阁,他就觉得这小厮虽然言语恭敬,但气质举止,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帮佣。 尤其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锐利。 同时,又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还有那个奥州来的“金桑”,举止粗鲁笨拙,毫无礼佛之人的虔诚,更像是…更像是一个粗鄙的武夫! 他捐香油钱,真的是为了听经?还是另有所图? 看来,这个被藩主大人“寄养”在清心院的混血少年,似乎为寺院引来了些不该来的麻烦? 幽静的町屋内,气氛因郑森带回的坏消息和牛金那身未干的污泥而显得格外凝重。 魏渊端坐主位,听着牛金唾沫横飞,其中还夹杂着泥点,描述自己如何“英勇”落水并“一眼认出”七左卫门,又听郑森补充了弟弟瘦弱苍白但眼神倔强、偷烤鸽子的细节,以及寺监净严那令人不安的窥探目光。 营救弟弟的计划刚在魏渊脑海中形成雏形,但就在此时,一个突兀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笃、笃、笃。 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敲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牛金猛地收声,大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眼神立刻凶悍起来。 郑森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魏渊。范尼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魏渊眼神微凝,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约定的那位邻居老婆婆,送东西都是放在院门口的小筐里,从不主动敲门。 这个时候,会是谁?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小小的和室。 魏渊给了郑森一个眼神。 郑森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快步走到玄关,隔着障子门,用日语谨慎地问: “请问是哪位?” 门外传来松浦善卫门那熟悉、却带着明显紧张和无奈的声音,音量比平时低了许多: “魏、魏海桑?是、是我,松浦善卫门。还、还有几位藩内的武士大人,想、想见见您。” 松浦?!武士?! 郑森的心里一惊。 他回头看向魏渊,只见魏渊神色平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只能见机行事。 郑森拉开障子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松浦善卫门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极其勉强的笑容,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不敢与郑森对视,双手不安地搓着。 他这副模样,明显是被迫前来,且处境不妙。 在他身后,站着三名身着统一深蓝色羽织、腰间挎着精良打刀和胁差的武士!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 他羽织的肩部和袖口绣着代表平户藩松浦氏的家纹,纹样精致,颜色深沉,彰显其身份绝非普通足轻。 他腰间太刀的刀镡是素银打造,样式古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显然是位地位颇高的“与力”或“组头”级别的藩内高级武士。 他身后两人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内,如同两尊门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魏海桑。” 松浦善卫门的声音干涩,硬着头皮介绍。 “这位是藩主大人麾下奉行,有马义次大人。” 为首的武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如实质般越过郑森,直接投向了屋内端坐的魏渊。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魏海先生,奉藩主松浦隆信大人之命,特来相请。大人听闻有明国海商魏海先生莅临平户,风姿不凡,特设薄宴,请先生过府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听着客气,但结合眼前这阵仗——高级武士亲自“邀请”,还带着护卫,松浦那副被押解般的模样——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鸿门宴! 郑森的心猛地一揪。 藩主怎么会知道他们?是刚才在清心院暴露了?还是松浦扛不住压力把他们卖了?亦或是更早之前就被盯上了? 他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身用汉语向魏渊快速翻译了岛津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渊听完,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受宠若惊”,仿佛真的只是被藩主的热情所打动。 他缓缓起身,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朗声笑道: “藩主大人如此盛情,魏海受宠若惊!松浦船主,您怎么不早说?让有马大人亲自跑一趟,真是失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容地走到门口,对着有马义次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有马大人辛苦。鄙人略作整理,即刻随大人前往,拜见藩主大人。” 有马义次看着魏渊这份“惊喜”和从容,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魏渊的表情滴水不漏。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先生请,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魏渊迈步出门,郑森和牛金立刻跟上。牛金虽然满身是泥,但此刻也绷紧了神经,手一直没离开刀柄,警惕地盯着那两名护卫武士。 范尼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留步。” 有马义次却突然开口,目光冷冷地扫过范尼那头显眼的红发。 “藩主大人只邀请了魏海先生主仆。这位医师先生,还请在此静候。” 范尼脚步一顿,脸色微白。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郑森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为何,魏渊从有马义次的日语发音中竟然读出了几份暗示。 但此刻他脚步未停,仿佛没听到有马的话,只是淡淡地对郑森和牛金说: “你们两个随我去拜见藩主大人。范尼,你留下照看行李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有马义次又深深地看了范尼一眼,那眼神中好似警告意味十足。 在有马义次和两名武士的“护送”下,魏渊带着郑森、牛金,还有一脸苦相的松浦善卫门,登上了门外等候的、带有松浦家纹的黑色马车。 魏渊在登上马车的过程中突然停了下来,他微笑着看着有马义次低声问道: “jáviuaestrdamanh??” 有马义次全程毫无表情的面容猛地一怔,几乎是下意识的小声脱口而出。 “iluminaocaminho” 魏渊没有再说话,而是微笑着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幽静的小院,向着平户藩主松浦隆信的居城方向驶去。 第四百五十八 有马氏 沉重的、带有松浦家纹的黑色马车在平户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牛金虽然坐在魏渊身边,但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困兽,沾满干泥巴的吴服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郑森则紧挨着魏渊,手心不自觉已经全是冷汗。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这晃动似乎打破了车厢内凝固的空气。 “国公爷!” 牛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他那大嗓门即使压低了也震得车厢嗡嗡响。 “刚才,刚才您跟那个倭人武士头子,叽里咕噜说的啥玩意儿?俺一句没听懂!还有,他咋回得那么快?跟事先背好似的!” 郑森也立刻看向魏渊,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疑惑和担忧: “是啊!您最后说的那句,还有他回的那句,根本不是日语!听着像,像范尼神父有时念叨的那种腔调?您怎么敢,万一他听不懂或者答错了。。。” 魏渊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般,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听到两人的问题,他缓缓睁开眼,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我也是在赌。” 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那两句话,是葡萄牙语。” “葡…葡萄牙语?” 牛金和郑森面面相觑,更加一头雾水。牛金挠了挠满是泥垢的头皮: “那…那国公爷您问他啥了?他又回啥了?” 魏渊看了他们一眼,轻松地翻译道: “我问他,你见过清晨的星吗?” “他回答,它照亮了道路。” “清…清晨的星?照亮道路?” 牛金听得眼睛发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这都啥跟啥啊?国公爷您跟那倭人武士头子打啥哑谜呢?问他见没见过星星?他回答照亮路?这跟藩主请吃饭有啥关系?”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被绕成浆糊了。 郑森也紧锁眉头,苦苦思索。清晨的星,照亮道路,听起来像某种暗喻或者宗教用语? 他猛地联想到范尼的身份,一个念头闪过: “难道,和天主教有关?” “不错。” 魏渊赞许地看了郑森一眼,随即抛出一个更惊人的答案。 “而且,我之所以敢这么问,都是因为他的姓氏,有马。” “有马?” 郑森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九州岛的大名谱系。 “是肥前国的有马氏吗?” “正是。” 魏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作为穿越者的他,前世可是《信长的野望》系列游戏的狂热爱好者,尤其喜欢挑战弱小大名逆袭。九州岛,正是他反复开局、殚精竭虑的“战场”之一! 而肥前国有马氏,这个在真实历史上因信仰而饱受摧残的家族,在游戏中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有马氏。”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讲述一段尘封的秘史。 “在几十年前,曾是九州乃至整个日本最虔诚、最强大的天主教大名之一!其领地内,教堂林立,信徒众多,甚至其当主有马晴信还曾派遣‘天正遣欧少年使团’前往罗马觐见教皇!其信仰之狂热,根基之深厚,在当时无出其右。” 郑森和牛金都听得愣住了。一个倭人大名家族,竟然如此信奉红毛的宗教?还派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 魏渊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酷。 “德川幕府禁教令一出,有马氏的辉煌与信仰便成了催命符!幕府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1612年,幕府以‘切支丹’罪名,勒令有马晴信切腹自尽!其子有马直纯被迫改宗佛教,整个有马氏被强行转封至日向国的偏僻之地,远离其经营百年的肥前根基!其旧领被拆分,家臣离散,信徒遭受残酷迫害。此役,史称‘有马崩溃’!” 车厢内一片死寂。 牛金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地名和年份,但“切腹”、“转封”、“迫害”这些词还是让他感受到了血淋淋的残酷。郑森则是心潮澎湃,他没想到一个姓氏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惨烈的宗教迫害史! “所以。” 魏渊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如同出鞘的利剑。 “当我听到他名叫‘有马义次’,并且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同于一般武士的、压抑的锐气时,我就知道,他极有可能是有马氏的遗族!一个背负着家族血泪与信仰仇恨的武士!” “我问他‘见过清晨的星吗?’——这是天主教徒对隐喻基督或圣母玛利亚的虔敬询问,也是对信仰是否犹存的试探!” “他回答‘它照亮了道路’——这绝非一个普通倭人武士能脱口而出的回答!这证明,他心中那信仰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那场浩劫留下的创伤和仇恨,也深埋心底!”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 “我赌的,就是他血脉中流淌的切支丹之血和家族覆灭的仇恨!我赌对了!” 郑森恍然大悟,看向魏渊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钦佩!原来国公爷在电光火石之间,竟完成了如此精准的身份判断和惊险的试探!这份洞察力和胆识,简直非人! 牛金虽然还是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听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 “俺懂了!国公爷!您是说,这个叫有马义次的家伙,跟德川幕府有血海深仇?跟范神父信的是一个教?” “正是!” 魏渊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如同在黑暗的棋局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有马义次,他出现在松浦隆信的藩邸,担任要职,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松浦隆信依附幕府,禁止切支丹,却重用一个切支丹大名的遗族?这背后,要么是隆信不知其底细,要么就是…有马义次隐藏得极深,或者,隆信也在利用他的能力,同时也在防备他!” “更重要的是。” 魏渊越想越兴奋,那是一种带着开启宏大棋局的兴奋。 “有马氏只是冰山一角!这九州之地,被幕府禁教令迫害、被强行转封、心怀怨恨的切支丹遗族和信徒,绝不在少数!岛原、天草一带,更是暗流汹涌!而松浦隆信这种夹缝中求生存的地方藩主,对幕府也未必真的死心塌地!”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看到了整个九州的版图: “这平户,这九州,就是撬动德川幕府统治的支点!而了解每一个藩的历史、矛盾、诉求,就是建立统一战线,将德川的敌人变成我们的盟友,最终形成足以撼动其根基的‘西南联盟’的关键!正如后世明治维新前日本的时局一样,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提前让这把火烧起来!” 想到这,魏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图景在眼前展开!他要在这异国的土地上,掀起一场席卷幕府的风暴! 同时,在魏渊内心深处也有自己的打算。 那场牺牲掉上千万国人性命的侵略战场的悲剧,在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绝对不允许再次发生了,他必须在自己能决定的时间线内,彻底剿灭日本日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威胁,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也是魏渊非要留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牛金虽然不知道魏渊想的是什么,也不太明白具体怎么操作,但他知道跟着国公爷干大事就对了!他狠狠一拍大腿,溅起几点干泥巴: “国公爷!您指哪儿俺打哪儿!管他什么藩主幕府,敢挡路,俺就把他当门框给拆了!” 马车依旧向着藩主的居城驶去,但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鸿门宴的阴影仍在,但魏渊的眼中,却燃起了破局之火。 他不仅找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潜在盟友有马义次,更找到了撬动整个九州局势的杠杆! 松浦隆信的居城——日之岳城,坐落于俯瞰港口的小山丘上。 它并非如大阪城那般宏伟壮丽,更像是战国乱世遗留下的一座稍显过气的要塞。 石垣饱经风雨,透着一股沧桑,天守阁早已在幕府“一国一城令”下被拆除,只余下本丸和二之丸的御殿建筑群,显示着藩主作为德川体系下地方大名的地位,却也难掩其衰微和财政的窘迫。 在有马义次的引领下,魏渊一行人穿过厚重但略显斑驳的城门,踏入了二之丸的范围。 武士的盘查极其严格,层层递进。每一道门都有挎刀的足轻把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来客。 郑森和牛金被要求解下武器,牛金那把装饰太刀和郑森的肋差,交由专人保管。 魏渊则被仔细搜身——当然,除了几片金叶子,他身上没有任何可疑之物。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以及权力场所特有的冰冷压抑。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处相对宽敞、铺着整洁榻榻米的和室。这里是藩主用于会客或小型宴饮的“广间”。 第459章 新身份 室内陈设简洁,壁龛里挂着一幅略显陈旧的狩野派山水画,摆着一个素色瓷瓶。 纸门外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庭院,白沙耙出涟漪,几块黑石点缀其间,透着日式的寂寥禅意。 几名侍女垂手侍立角落,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松浦善卫门被留在外间等候,只有魏渊、郑森、牛金被允许进入。 牛金看着这低矮的房梁和需要跪坐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但想起魏渊的嘱咐,只能强忍着,学着郑森的样子,别扭地跪坐在魏渊下首,像一头被强行塞进笼子的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煎熬。终于,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平户藩主松浦隆信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但样式略显老气的直垂,那是一种公家或高级武士的礼服,深紫色的底子上用金线疏落地绣着松浦家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上留着稀疏的八字胡,下巴光洁。 他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夹缝中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仿佛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在德川幕府强权下战战兢兢求生存、既想保住地位又想捞点好处、却缺乏真正魄力和远见的地方小藩主。 “呵呵呵,这位便是远道而来的明国海商魏海先生吧?久仰久仰!” 松浦隆信在主位坐下,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圆滑腔调,目光在魏渊脸上扫过,又在牛金那身显眼的泥污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有马义次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是不是心理左右,魏渊感觉有马义次一直在暗地里偷瞄自己。 “藩主大人当面,鄙人魏海,深感荣幸。” 魏渊从容地微微躬身,由郑森翻译成日语,姿态不卑不亢,“承蒙大人相召,不胜惶恐。”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深谙礼数、见过世面的大商人。 “魏先生不必多礼。” 松浦隆信摆了摆手,侍女立刻端上茶点——精致的和果子和抹茶。 “听闻魏先生海上遇险,被善卫门所救,如今在平户落脚?不知魏先生在明国,经营何种营生?” 他开始看似随意地寒暄,但话题切入得很快。 魏渊端起茶碗,轻嗅茶香,不急不缓地回答: “回藩主大人,鄙人家族在天津卫世代经营海贸,丝绸、瓷器、茶叶皆有涉猎。此次本想南下拓展商路,不想遭遇风浪,幸得松浦船主仗义援手,才得以保全性命。平户港繁华,鄙人正想借此机会休整,看看有无合作之机。”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商业合作,试探对方意图。 松浦隆信抿了一口茶,眼睛微微眯起,那丝贪婪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些: “哦?合作?魏先生果然志向远大。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究。 “善卫门此人,虽然跑船勤勉,但眼界终究有限。他前日献于本藩主的一块美玉,说是魏先生所赠?啧啧,那玉…当真是稀世之珍啊!不知魏先生手中,可还有此等宝物?或是…更广阔的商路?” 原来如此! 魏渊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云瞬间消散! 松浦隆信这老狐狸,根本不是什么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纯粹是贪图松浦善卫门献上的那块御赐美玉! 定是松浦善卫门得到美玉后,得意忘形或是不小心露了富,被隆信知晓,一番威逼利诱之下,松浦善卫门扛不住,这才把他们“魏海”给供了出来! 隆信以为遇到了大肥羊,这才迫不及待地设下这“鸿门宴”,想榨出更多油水! 魏渊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既然对方只是图财,那就好办多了。 对付贪婪之人,最好的武器就是更大的诱惑和恰到好处的身份。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和一丝“被冒犯”的矜持,放下茶碗,声音略沉: “原来如此。松浦船主,唉,鄙人感念其救命之恩,才以祖传之物相赠,聊表心意。不想他竟将此物献于藩主大人。”他叹了口气,仿佛在责怪松浦善卫门多事。 松浦隆信的笑容更盛: “魏先生不必介怀。善卫门也是出于对本藩主的敬重。只是,那玉确实非凡品,本藩主见之甚是喜爱,故而想见见魏先生这位宝物的主人,一睹风采。” 魏渊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即,他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世家子弟傲气的淡淡笑容,气场悄然改变。 此刻,他不再像一个纯粹的商人,更像一个拥有深厚背景的贵胄。 魏渊决定要撒一个谎,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就忍不住想笑,但此时魏渊必须要忍住。 “既然藩主大人垂询,鄙人也不再隐瞒。”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由郑森翻译,语惊四座。 “鄙人魏海,实乃化名。鄙人真名魏明,大明晋国公魏渊之胞弟!” “晋国公?!” 松浦隆信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换上了极度的震惊!晋国公魏渊!这个名字,即使远在锁国的日本,也有所耳闻!那是大明朝廷中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人物! 眼前这人,竟然是晋国公的亲弟弟?! 有马义次站在隆信身后,眼神也骤然变的复杂起来,死死的锁定着魏渊! 郑森和牛金也恰到好处地露出“自豪”的表情。其实郑森和牛金都在努力装,看到魏渊如此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们只能做到忍住不笑。 魏渊无视他们的震惊,继续淡然说道: “家兄在朝中位高权重,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嫉恨。此次鄙人南下,实则是奉家兄密令,暗中巡视沿海军备,并为其物色珍奇海外宝物。不想行踪泄露,遭奸人暗算,险些葬身鱼腹。那美玉,正是家兄赐予鄙人的信物之一,本意是关键时刻用以证明身份,结交海外有力之士。” 他半真半假,将遇险归咎于大明内部斗争,并点明自己肩负“密令”,且带着“结交海外有力之士”的任务。 他看向松浦隆信,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和诱惑: “此番在平户得遇藩主大人,亦是缘分。大人若对明货感兴趣,鄙人归国后,自当禀明家兄。丝绸、瓷器、茶叶,乃至军械火器,只要价格公道,未尝不可通融。这贸易之利,岂是一两块美玉可比?” 他抛出了一个巨大的、令人垂涎的蛋糕——稳定的、高利润的明国贸易渠道,甚至暗示了军火交易的可能! 松浦隆信的心脏砰砰直跳!刚才还只是想敲诈点珍宝,转眼间竟然钓到了一条能通往大明顶级权贵和巨大财富的超级大鱼! 晋国公的弟弟!秘密使命!贸易特权!甚至军火!巨大的利益冲击让他几乎忘记了最初的贪婪,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热情、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 “哎呀呀!原来是魏明大人!失敬!失敬至极!” 松浦隆信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本藩主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还请魏明大人恕罪!恕罪啊!” 他之前的谨慎和试探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滔天财富的渴望和对“晋国公”这个名头的敬畏。 魏渊看着松浦隆信瞬间变脸的模样,心中冷笑。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将“默默装逼”发挥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场所谓的鸿门宴在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主动权也已经悄然易手。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条贪婪的“地头蛇”,为他的九州大计铺路了。 松浦隆信的热情瞬间被点燃,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拍手示意,早已准备好的宴席流水般呈上。虽然平户藩财力有限,但招待“晋国公胞弟”的规格绝不能寒酸。 菜肴是典型的江户时代武家宴席,分装在精美的漆器食盒中。 先付是腌渍的梅子、醋拌海藻、一小碟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 椀物为清澈的高汤中沉浮着鱼糕、香菇和一小块嫩豆腐,点缀着几片翠绿的柚子皮,清香扑鼻。 烧物则是盐烤的当季鲷鱼,鱼皮金黄酥脆,肉质雪白。还有几串烤得焦香、涂抹着浓郁味噌酱的鸡肉丸子。 煮物为芋头、萝卜、魔芋、竹笋等时蔬,用酱油、味醂和出汁炖煮得软烂入味。 扬物是几尾裹着轻薄面衣炸至金黄的天妇罗虾,旁边搭配着炸紫苏叶和香菇。 食事选取的是撒着黑芝麻的白米饭,以及一小碗加入当季野菜的味噌汤。 香物为必不可少的腌渍萝卜和腌白菜。 酒是藩内珍藏的清酒,用精致的锡制酒壶温着,倒入小巧的漆器酒杯中。 侍女们动作轻盈,侍奉在侧。 为助兴,松浦隆信还召来了藩内蓄养的能剧艺人。在庭院一侧临时搭起的小舞台上,带着面具的演员身着华服,伴随着幽咽的笛声和低沉单调的太鼓声,表演了一段节奏缓慢、充满象征意味的能剧《高砂》。 牛金看得昏昏欲睡,强忍着不打哈欠;郑森则努力保持专注,观察着周围;魏渊则面带得体的微笑,偶尔颔首,仿佛在欣赏这异国的艺术,实则心中在飞速盘算。 第460章 松浦的心思 “魏明大人,请!尝尝这鲷鱼,是今晨刚从海里捕获的,甚是新鲜!” 松浦隆信热情地劝酒布菜,话题却始终围绕着大明、晋国公、以及那诱人的贸易前景。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魏明在明国的“生意规模”,晋国公对海外贸易的态度,以及“军械火器”具体能弄到什么程度,是鸟铳?还是弗朗机炮? 魏渊的回答滴水不漏。他描绘了一个庞大的、由晋国公幕后掌控、自己负责具体运作的商业帝国,涉及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等方方面面,暗示其触角深入江南乃至北方的官办工坊。 对于军械,他则显得更加谨慎,只是神秘地笑笑: “藩主大人,这要看合作的诚意和深度了。家兄督造的火器,可比倭国常见的铁炮精良得多。至于火炮,那就要看平户港,能否成为大明货物在九州最可靠、最私密的集散地了。” 他将军火交易与平户的特殊地位挂钩,可谓是给松浦隆信画了一张大大的饼。 松浦隆信听得心痒难耐,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毕竟是只老狐狸。晋国公胞弟的身份太过惊人,带来的利益也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不真实的眩晕感。 万一是假的呢? 趁着侍女更换酒肴、能剧表演间隙,松浦隆信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离开了宴席。在隔壁的茶室,他的心腹家老早已等候多时。 “快!立刻去!找岛屋甚兵卫!” 松浦隆信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道。 岛屋甚兵卫是平户资格最老、消息最灵通的大明通事,翻译兼情报贩子,与滞留日本的明朝遗民、走私商人乃至荷兰商馆都有联系,对大明国内的权贵动态了如指掌。 “问他!晋国公魏渊,是否真有个亲弟弟叫魏明?此人在江南税务和海上贸易中,到底是什么角色?快去!要快!用最快的马!” 家老领命,匆匆离去。松浦隆信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重新堆起笑容回到宴席上,对魏渊的招待更加殷勤,劝酒也更加频繁,试图从对方的言谈举止中找出更多破绽。 时间在推杯换盏和看似热络的交谈中流逝。魏渊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的贵气,应对得体,既不过分吹嘘,也不露怯,偶尔透露一些江南税务的“创新之举”,更是听得松浦隆信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这些细节若非真正身处其位,绝难知晓! 约莫一个时辰后,家老悄然回到茶室,将一张写满字的小纸条塞给了等待得坐立不安的松浦隆信。 松浦隆信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借着烛光快速浏览。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禀主公: 已询岛屋。确凿无疑! 晋国公魏渊,有一胞弟名魏明,年齿相貌与来客大致相符。此人乃远东商会大掌柜,总理江南七省海贸及部分税关,深得魏渊信任,权柄极大,富可敌国确非虚言!江南税务新策,如“盐政”改良、市舶司改制,皆传出自魏明之手。其手段通神,商路遍及南洋、印度、琉球。至于军械,岛屋言,以魏明之能及魏渊之权,弄到弗朗机炮亦非难事!唯近月有风闻,魏明似离京南下巡商,行踪不明。岛屋断言,若此人真在平户,乃天赐良机于主公!万勿错过! 松浦隆信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信息完全对上了! 年龄相貌、身份地位、商业权柄、税务改革、甚至“离京南下”的行踪! 连岛屋甚兵卫这个老狐狸都断言这是“天赐良机”! “哈哈!哈哈哈!” 松浦隆信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嘴,但那眼中的笑意和贪婪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什么清心院的小麻烦,什么幕府的禁令,在即将到手的、与晋国公胞弟合作带来的滔天财富和可能获得的精良军械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意气风发地回到宴席,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声音也比之前洪亮了许多: “魏明大人!怠慢了怠慢了!今日能与大人共饮,实乃本藩主三生有幸!这清酒寡淡,配不上大人身份!来人啊,把我珍藏的那坛从明国来的‘烧刀子’取来!魏明大人定要尝尝家乡的味道!” 他热情地挽留,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恳切: “天色已晚,大人一行今日就在本丸歇下吧!客房早已备好!定要让本藩主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日,我们再详谈合作事宜!如何?” 魏渊看着松浦隆信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和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中了然,鱼儿已经彻底咬钩了。 他微微一笑,举起重新斟满烈酒的酒杯,从容应道: “藩主大人盛情,鄙人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夜宴在松浦隆信志得意满的笑声和更加殷勤的劝酒声中继续。牛金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和藩主那张笑成菊花的脸,悄悄捅了捅郑森,用极低的声音嘀咕: “俺咋觉得,这倭人藩主,笑得像个刚捡了金元宝的傻狍子?” 郑森嘴角微抽,强忍着笑意,看向主位上那位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魏明大人”,心中充满了对国公爷演技和布局的深深叹服。 魏渊深知,此时暴露魏明的身份虽说有些风险,可收益更大!他现在急需一个支撑自己的平台,平户藩虽小,但贵在四通八达。 而且。。。 魏渊想到远在京师的家人,是时候报个平安了,但在这件事上必须慎之又慎,毕竟郑芝龙的威胁无处不在。 魏渊此刻要做的,就是把平户藩这碗水,彻底搅浑! 松浦隆信安排的客房位于本丸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环境清幽,但陈设明显比松浦善卫门找的町屋奢华许多。 房间宽敞,榻榻米厚实平整,散发着新草的清香。 壁龛里挂着一幅精致的花鸟画,旁边摆着一个插着时令鲜花的青瓷瓶。 纸门外的庭院小巧精致,几块奇石点缀在苔藓间。角落的矮几上摆放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和熏香炉,显示出主人的“周到”。 魏渊屏退了侍奉的侍女,正想借着这份难得的清净梳理一下思绪,门外却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纸门被轻轻拉开,两名身着艳丽和服、妆容精致的少女盈盈跪在门外。 她们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姿容秀丽,眼神却带着一丝刻意训练的柔顺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人。” 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传达,是比较标准的汉语。 “藩主大人吩咐,前来侍奉大人安寝。” 意思不言而喻。 魏渊微微一怔,随即心中苦笑。看来这“见面送礼”的套路,真是古今中外、朝堂江湖皆不能免俗。 他并非清心寡欲,但此刻身陷虎穴,步步惊心,哪有半分旖旎心思?更何况,此等“礼物”,多半身不由己。 “不必了。” 魏渊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转告藩主大人,鄙人心领了。旅途劳顿,只想早些安歇。请二位姑娘回去吧。” 两名少女其中一个闻言,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借着她用日语将魏渊的话翻译给另一名少女听。 被拒绝的经历,对她们而言恐怕不多。其中一名少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嗨”,便准备起身离开。 而负责翻译的少女,紧绷的肩膀似乎瞬间放松下来,眼神中甚至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感激? 她飞快地抬起头,对着魏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带着些许稚气的明媚笑容,也清脆地应道: “嗨!大人好生休息!” 那笑容纯粹而干净,与之前的柔顺截然不同。 魏渊心中一动,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还有半句魏渊没有问,那就是“为什么你会汉语?” 那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名字,随即有些羞涩地回答: “回大人,奴婢叫花梨。” 说完,便和同伴一起,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纸门重新合拢,魏渊若有所思。 “花梨…”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小小的插曲,让他对这藩邸中的人情冷暖,又多了一分认识。 翌日清晨。 魏渊刚用完藩邸送来的精致朝食(白粥、烤鱼、腌菜),松浦隆信便满面春风地亲自来访,显然对昨夜的“合作前景”念念不忘。 寒暄几句后,魏渊切入正题,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藩主大人,承蒙款待,感激不尽。然昨夜思及家兄所托重任,以及此番海上遇险,行踪恐已泄露。为保万全,也为了后续合作能顺利进行,鄙人需尽快修书一封,向家兄禀明此间情况,并请求指示。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此地距离大明万里之遥,寻常海路因朝廷封禁政策,信使难通。不知,可否借用贵藩的官方书信通道?听闻贵藩与对马藩交好,对马宗氏负责与朝鲜通信,或许能通过朝鲜辗转将信送至辽东,再由辽东快马递送京师?此乃机密要函,非官方渠道,鄙人实在难以放心。” 松浦隆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几分。 第461章 密信 借用官方信路?这可是大事! 幕府对通信管控极严,尤其是涉及外国,尤其是明国的信件,一旦被发现私通,后果不堪设想! 他内心剧烈挣扎起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边是幕府的严令和可能的灭顶之灾,另一边是晋国公胞弟许诺的泼天富贵和强大军械。 天平的两端,分量悬殊得让他窒息。 他看着魏渊那真诚而忧虑的眼神,想到岛屋甚兵卫的断言“天赐良机”,再想想当下情形,这位大明朝晋国公的胞弟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送信途径,巨大的利益诱惑最终压倒了恐惧。 “这…” 松浦隆信咬了咬牙,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魏明大人所虑极是!安全为重!此事,虽然有些难处,但为了大人的要事,也为了你我双方未来的大计,本藩主定当尽力安排!只是,此信必须密封严实,内容还请魏明大人务必谨慎!”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冒险一搏,但不忘强调风险,给自己留点余地。 “藩主大人高义!魏明铭记于心!” 魏渊立刻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信的内容,鄙人自当万分谨慎,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拿到松浦隆信许可使用官方信道的承诺后,魏渊立刻回到客房,铺开信纸,研墨提笔。但他的心思却异常冷静。 直接给京师的“家人”写信?那是自投罗网! 魏渊“遇难”的消息恐怕早已传回,那些盼着他死的政敌,必然严加监控晋国公府。 郑芝龙在海上更是布下天罗地网,拦截一切可疑信息。 这条路,死路一条。 他的笔锋一转,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远离风暴中心,却绝对忠诚可靠的名字: 李定国、刘文秀亲启。 信件的目的地则是长山群岛。 那里既是抗清前哨,也是魏渊预留的海上退路和奇兵。 至于信的内容,魏渊更是慎之又慎。 他不能使用魏渊的身份,只能用“魏明”的名义。更需防范信件在漫长的传递过程中,被对马藩、朝鲜官员,甚至幕府密探截获私拆。 他提笔,在信纸的开端,写下了一句看似普通问候,实则是晋国公核心圈子最高级别预警和身份确认的暗语: 金鹰在上, 这“金鹰”乃是魏渊所建立的保皇会的经典标识,指向的正是魏渊亲手编纂、只有通过文化课和士兵才能拥有的《保皇策》。 然而寻常会员不知道的是,这本手册不仅包含基本纲领思想、文化口号,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套完整的密码本! 只有持有《保皇策》并知晓特定解密规则的核心成员,才能解读后续内容。 接着,魏渊的信件正文,通篇没有一句连贯的、能直接理解具体内容的话语!映入眼帘的,只有一连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组合: p。17,l。5,#3 p。8,l。12,#9 p。23,l。1,#14 p。10,l。8,#1 p。31,l。3,#4 。。。(以下省略若干行) 每一行的结构都是:页码(page)+行数(line)+数字(number)。 但这仅仅是第一层伪装! 魏渊与李定国、武安国、孙传庭等核心统帅早有约定,在依据《保皇策》手册进行解密时,必须遵循以下规则: 实际查阅的页码=信中所写页码—1 实际查阅的行数=信中所写行数+3 找到该页该行后,取该行文字的第#(数字)个字。 例如,信中第一行:p。17,l。5,#3 李定国收到后,会查阅《保皇策》第16页(17—1) 找到该页第8行(5+3) 取该行的第3个字 而更绝的是,这些页码、行数、数字的组合,并非随意书写,其排列规律按照1314的循环进行,具体规则只有核心成员知晓,用于校验真伪和防止顺序错乱。 即使敌人侥幸获得一本《保皇策》,不知道页码行数的加减规则,更不知道1314的校验规律,面对这堆数字,也如同看天书,绝无可能破译! 魏渊笔走龙蛇,将需要传达的核心信息——自己平安、身处日本平户、计划借助九州势力破局、需大明力量进行海上策应等关键指令——全部转化为这一串串冰冷而安全的数字密码。 封好火漆,盖上随身携带的无署名印花,魏渊将这份承载着破局希望与无限杀机的密信,交给了松浦隆信派来的、负责官方信路的心腹武士。 看着武士恭敬地捧着信离开,魏渊的目光投向窗外平户城灰蒙蒙的天空。 金鹰的暗语已发出,剩下的就是等着密码种子发芽了。 当魏渊、郑森、牛金三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町屋的小院门口时,早已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范尼几乎是冲了出来。 “上帝啊!你们终于回来了!” 范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如释重负。他双手合十,激动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感谢主的庇佑!感谢主的庇佑!我一整夜都在祈祷…松浦派人来说留宿藩邸,我…我真担心…” 他语无伦次,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溢于言表。他的动作和话语,虔诚而自然,是信仰带来的本能反应。 魏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范尼先生有心了,一切安好。” 郑森和牛金也点头示意没事。 然而,就在范尼划十字、低声感谢上帝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巷口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身影如同融入背景般静立着。 正是今晨负责护送魏渊一行回来的有马义次! 他并未立刻离开。 当范尼那标志性的划十字动作和“感谢主”的词语,哪怕是用汉语,口型也能辨认,落入他眼中时,这位高级武士锐利的眼神骤然一缩,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深埋心底、被骤然触动的悸动。 他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尼虔诚的侧影,然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魏渊等人回到屋内。 牛金一屁股坐下,嚷嚷着要水喝,郑森则快速将藩邸一夜的惊险与松浦隆信态度的大转变简述给范尼听。范尼听得目瞪口呆,对魏渊的胆识和应变佩服得五体投地。 魏渊正想借此机会,与众人详细商议下一步如何利用松浦隆信的信任,营救七左卫门并布局九州,门外却再次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笃。 这次的敲门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之前武士的强硬截然不同。 “谁?” 郑森警惕地问。 “是。。。是我,花梨。”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感。 魏渊心中一动,是昨晚那个如释重负的少女?他示意郑森开门。 门开处,果然是花梨。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和服,不像昨晚那般艳丽,脸上也未施粉黛,更显清秀。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紫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木盒,显得有些吃力。 看到魏渊,花梨立刻恭敬地跪下: “魏明大人安好。藩主大人命奴婢将此物送来,说是物归原主,聊表寸心。” 她将锦缎包裹的木盒高高捧起。 郑森上前接过,入手颇沉。 解开锦缎,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魏渊当初赠给松浦善卫门、又被松浦隆信“勒索”去的那块稀世美玉! 温润的光华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流转,仿佛带着灵性。 魏渊看着美玉,心中了然。松浦隆信这是在表“诚意”了!送还这块烫手山芋,虽然价值连城,但毕竟是“晋国公”的信物,拿着风险太大,既显得他“深明大义”、“不为财物所动”,又暗示他对魏明身份的彻底信任,以及对未来“更大合作”的极度渴望。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得很。 “藩主大人有心了。” 魏渊淡淡地说。 “花梨姑娘辛苦,代我谢过藩主大人。” 花梨恭敬地应了声“嗨”,起身准备告退。 就在她转身,背对着屋内其他人,面朝魏渊的瞬间,她仿佛不经意地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臂看似慌乱地一拂。 一个小小的、被揉成一团的纸球,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滑落,精准地掉在了魏渊的脚边! 而她本人则迅速稳住身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快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若非魏渊一直留意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屋内其他三人,郑森正小心地合上装着美玉的木盒,牛金在喝水,范尼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都没注意到这瞬间的异常。 魏渊不动声色,脚尖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挪,踩住了那个小纸团。 待花梨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弯下腰,假装整理衣袍下摆,顺势将纸团捡起,拢入袖中。 “国公爷,这玉” 郑森捧着木盒,询问地看向魏渊。 “先收好。” 魏渊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牛金,去门口守着,暂时别让人打扰。郑森,范尼,我们继续商议。” 牛金虽然不明所以,但对魏渊的命令从不迟疑,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像尊门神一样站定。郑森和范尼也围拢过来,准备听魏渊的部署。 魏渊背过身,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迅速在袖中将那小纸团展开。 纸片很小,质地粗糙,像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日文汉字,字迹仓促,显然书写时非常紧张: 七左卫门,危! 五日后移至江户! 魏渊的目光扫过这些字,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信息量巨大且致命! 松浦隆信这个老狐狸!他表面上对“魏明”谄媚至极,背地里却丝毫没有放松对七左卫门的控制! 甚至因为“魏明”的出现,可能感觉到了某种威胁,决定提前将七左卫门这个“麻烦”送到幕府眼皮子底下——江户!一旦七左卫门被押到江户,那将是真正的插翅难飞!营救难度将成倍增加,甚至可能成为幕府手中的重要筹码! 花梨…这个看似柔弱的侍女,竟然冒着天大的风险传递出如此关键的情报! 她为什么这么做?是同情七左卫门?还是因为昨晚魏渊的拒绝让她心生感激?亦或是…她本身也与切支丹有关联? 魏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时间紧迫!五天后!只有五天时间! 魏渊转过身,脸上的平静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郑森、范尼和门口警惕的牛金。 “计划有变。”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营救七左卫门,就在这五天之内!不惜一切代价!” 第462章 双线打探 花梨那张揉皱的纸条,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魏渊心湖。 五日后,七左卫门将被押往江户!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瞬间打乱了他原本徐徐图之的九州布局。 “为什么?” 魏渊在屋内踱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松浦隆信为何如此忌惮七左卫门?甚至不惜在‘魏明’示好的当口,也要冒险将他转移至幕府中枢?” 仅仅因为七左卫门是郑芝龙之子、田川氏的混血儿?这理由看似充分,但细想之下,却又显得过于单薄。 郑芝龙的势力主要在海上,对平户藩的陆上统治威胁有限。松浦隆信更像个精明的商人政客,而非一根筋的幕府忠犬。 如此急切地将一个少年送往江户,更像是在处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引爆更大麻烦的“秘密”! “这背后,定有我们尚不知晓的隐情!” 魏渊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 营救行动刻不容缓,但绝不能打乱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必须尽快弄清松浦隆信如此针对七左卫门的深层原因!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每临大事有静气。 魏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矮几前,为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平复。 潜在盟友! 他脑中飞快闪过两个身影:目光复杂、信仰深藏的有马义次,以及冒险传递致命情报的侍女花梨! 这两人,一个身处权力核心,一个可能接触内幕信息,都是绝佳的突破口。 但此刻藩邸内外,松浦隆信的耳目必然增多,直接接触风险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郑森。” “在” 郑森立刻应声。 “你立刻去联络一下之前的故人!” 魏渊沉声下令。 “他们熟悉平户底层,或许能打探到些风言风语。但记住,绝不能直接去找!松浦隆信既然转移七左卫门,难保不会监视所有与他相关的人!” “明白!” 郑森心领神会。 “我先去鱼市问问平太,他路子野,应该会有蛛丝马迹。” “好!” 魏渊点头。 “但此行务必小心。牛金与你同去。” “啊?我去?” 牛金一听,显得没啥自信。 “国公爷,俺这体格,走到哪儿都像根避雷针,太扎眼了!” “正因为扎眼,才需要你去!” 魏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要做的,就是大大方方地当那根‘避雷针’,吸引所有可能的视线!让郑森有机会脱身去办正事!明白吗?” 牛金挠了挠头,虽然觉得有点憋屈,但还是拍着胸脯保证:“行!国公爷您瞧好吧!俺保证把自己这根‘避雷针’擦得锃亮,让他们都盯着俺看!” 平户鱼市的喧嚣依旧,腥咸的海风裹挟着各种叫卖声扑面而来。 牛金换上了一身更显眼的深红色和服,那是松浦善卫门“赞助”的新衣,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如同巡视领地的将军般踏入这片“是非之地”。 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凶悍的面相,配上这身扎眼的红衣,效果立竿见影——所过之处,人群纷纷侧目、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几个原本在角落里闲逛、眼神飘忽的家伙,目光立刻像磁石一样被吸了过来,紧紧锁定在牛金身上。 “嘿!卖鱼的!” 牛金按照魏渊的“剧本”,径直走到上次那个老渔民平太的摊位前,大嗓门震得旁边的鱼篓都嗡嗡响。 “给俺来条最大的!要活蹦乱跳的!俺家老爷就爱吃新鲜的!” 平太老人正在低头补网,被这“红煞神”一嗓子吼得差点跳起来。 抬头看到是牛金,又看到他身后不远处装作挑选干货的郑森递来的眼色,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网,客气的回应道: “哎哟,最大的是这条刚上岸的鲷鱼,您瞧瞧!” 他故意拿起一条大鱼,动作夸张地展示着,吸引更多目光。 牛金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挑剔的豪客,蒲扇般的大手对着鱼指指点点: “这条?不够大!还有没有更大的?鳞片要亮!眼睛要鼓!俺家老爷嘴刁着呢!” 他一边嚷嚷,一边故意用庞大的身躯挡住平太摊位的一侧,正好隔开了郑森和部分可能的视线。 郑森心领神会,借着牛金制造的“视觉屏障”和鱼市天然的嘈杂混乱,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迅速闪入旁边堆满渔网和浮标的杂物堆后面。 他动作极快,猫着腰,利用货堆的掩护,七拐八绕,很快便消失在通往码头修理区的岔路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明显的注意。 牛金这边,还在“兢兢业业”地吸引火力。他不仅挑剔鱼,还开始“视察”整个鱼市。 “这螃蟹怎么卖?腿都没劲了!” “哎,你这虾都蔫吧了!不行不行!” “这海带咋这么黑?俺们那嘎达的海带都是翠绿的!” 他那半生不熟的日语加上大嗓门和夸张的肢体动作,惹得周围摊主哭笑不得,也成功地将那几个盯梢的密探牢牢钉在了原地。 密探们看着牛金在鱼市里“指点江山”,眉头紧锁,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显眼包吸引,根本没留意到那个“小厮”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挑着满满两筐新鲜小银鱼的渔民,为了避开牛金那庞大的身躯,脚下不小心绊到了湿滑的地面,一个趔趄! “哎呀!” 哗啦——! 两筐银鱼如同银色的瀑布,倾泻而出,瞬间泼了牛金一身!细小的、还在蹦跳的银鱼挂满了牛金那身崭新的深红色和服,钻进他的衣领、袖口,甚至有几条蹦到了他光溜溜的脑门上! 牛金瞬间僵住了,像一尊被银色油漆泼过的雕塑。 他低头看着满身活蹦乱跳的小鱼,感受着冰凉滑腻的触感在皮肤上蠕动,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最后变成了欲哭无泪的悲愤。 “俺…俺滴新衣裳啊!” 牛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手忙脚乱地想把身上的小鱼抖落下来,结果动作太大,又撞翻了旁边一个装满海螺的篮子,圆溜溜的海螺滚了一地… 整个鱼市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连那几个盯梢的密探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肩膀耸动。 平太赶紧上前帮忙道歉收拾,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个活宝还真个吸引火力的“天选之人”啊!这下,谁还会记得那个消失的“小厮”? 而此刻,郑森已成功抵达约定的“老地方”——码头废弃船材堆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等待着浪人佐助的出现。 时间紧迫,他必须从佐助口中,挖出关于七左卫门被如此“特殊关照”的深层秘密!牛金那边闹出的动静越大,他这边的行动就越安全。 郑森和牛金前脚离开町屋去鱼市“演戏”,魏渊后脚便带着范尼出了门。 时间紧迫,他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佐助那边。 松浦善卫门这条线,也必须利用起来。 此人虽然胆小贪婪,但作为地头蛇,消息灵通,尤其是关于藩内松浦家族的事情,或许知道些外人不知的内幕。 平户港的商人聚居区紧挨着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海腥味、腌渍物的咸香以及堆积货物的木材气息。 这里的町屋比魏渊他们租住的那片区域要杂乱不少,多是“店藏”,既前面是商铺,后面是住宅的结构。 临街是厚实的格子门和摆放着样品或招牌的“店先”(店面),后面则是居住的“奥”(里间)和存放货物的仓库“土藏”(防火仓库)。 街道相对宽敞,但地面依旧是石板和泥土混杂,车辙印深深,显示出贸易的繁忙。 松浦善卫门的商号在一条相对清净的侧街上,门面不小,挂着“松浦屋”的暖帘。 门口停着两辆装了一半货的板车,几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搬运货物。 魏渊和范尼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脏兮兮短褂、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年轻伙计正巧扛着一袋米出来,差点撞到魏渊身上。 “喂!不长眼睛吗?挡什么路!” 伙计没好气地用日语呵斥道,显然把衣着普通的魏渊、红发碧眼的范尼当成了跟着商队跑腿的闲杂人等。 范尼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魏渊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伙计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就在这时,松浦善卫门那圆胖的身影恰好从店里掀帘子出来,似乎是听到动静。 他一眼看到门口的魏渊,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极度的惊骇!再听到自己伙计那不知死活的呵斥,松浦善卫门吓得魂飞魄散! “八嘎!蠢货!瞎了你的狗眼!” 松浦善卫门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个伙计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米袋差点脱手。 伙计被打懵了,捂着头不知所措。 松浦善卫门看都没看那伙计,扑通一声就在门口泥地上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惶恐: “大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手下人愚钝无知,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着那个吓傻了的伙计。 伙计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闲杂人等”竟然是如此的一位大人物! 第463章 松浦英介 那伙计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魏渊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松浦掌柜不必如此。小事而已,起来吧。”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最后落在松浦善卫门身上,“我没事溜达,顺道来看看你。” “哎呀呀!大人折煞小人了!快!快请进!里面奉茶!” 松浦善卫门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将魏渊和范尼迎进店内,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伙计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滚去干活!” 店内是典型的商号格局。 前厅是账房,几个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到老板如此恭敬地引着两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偷眼打量。 穿过一道门帘,后面是待客的和室,陈设比松浦善卫门之前安置魏渊他们的地方要讲究一些,榻榻米上铺着坐垫,矮几上放着茶具。 松浦善卫门亲自用最干净的布巾擦拭了坐垫,请魏渊和范尼上座,又手忙脚乱地吩咐人上最好的茶和点心。 他脸上的笑容谄媚得近乎卑微,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屁股只敢挨着坐垫一点点边,额头的冷汗就没干过。 他实在摸不清这位“财神爷加大明权贵”突然造访所为何事。是来兴师问罪昨天被藩主“请”走的事?还是为了那块美玉? 又或者…是看上了自己这点家当?松浦善卫门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不必紧张。” 魏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昨日在藩主大人处,得知贵藩主也姓松浦。说起来,你与藩主同姓,在这平户,想必也是大族了?不知你与藩主大人,可是同宗?” 听到是问这个,松浦善卫门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涌上一丝苦涩和自嘲。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哎哟,大人您说笑了。小人这点微末身份,哪敢高攀藩主大人的宗族血脉?不过是祖上积了点德罢了。”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小人的祖父,当年是松浦家的专用商人,跑海路还算勤勉,曾在大风浪里冒险运回过一批藩内急需的药材,解了当时的主公,也就是当今藩主祖父的燃眉之急。 老家主念其忠心,特赐予‘松浦’苗字,允其家族世代使用。 说起来,也就是个,嗯,恩赏的姓氏罢了,跟真正的松浦氏宗家,那是云泥之别啊。” 他语气中既有对祖上荣光的追忆,更多的是一种身处夹缝、顶着贵族姓氏却无贵族地位的尴尬和无奈。 “原来如此,你祖上也是忠义之士。” 魏渊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抿了口茶,话锋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毫无征兆地一转,目光平静地直视松浦善卫门: “那,不知当今藩主松浦隆信大人的亲弟弟,名讳为何?鄙人昨日在藩邸,似乎未曾听隆信大人提及?” “呃?!” 松浦善卫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刚刚放松的身体猛地绷紧,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失手掉在矮几上!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染湿了他价值不菲的和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无比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地看着魏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渊的问题,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松浦善卫门耳边!藩主的弟弟…那位大人?! 这位来自明国的魏明大人,为何突然问起他?!而且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松浦善卫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松浦善卫门那失手跌落的茶杯,仿佛敲碎了房间内最后一丝平静。 滚烫的茶水在矮几上蔓延,氤氲的热气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松浦善卫门那张因极度惊骇而煞白的脸。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坐垫上弹起来! 但并非去处理泼洒的茶水或湿透的下摆,而是如同惊弓之鸟般,惊恐地环视着这个他熟悉的待客和室。 他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纸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偷听的耳朵;扫过墙壁,仿佛担心隔墙有眼;最后,他的视线死死盯住了连接前厅账房的那道布帘,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噗通!” 松浦善卫门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面向魏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嘶哑低沉: “大人…求…求您小声些!这话…这话万万不能传出去啊!”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那道布帘前,猛地将其拉紧,又连滚带爬地冲到纸门边,用颤抖的手将每一扇纸门都死死关严! 做完这一切,他还不放心,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唯一的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向外张望了许久,确认外面庭院空无一人,才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身被茶水打湿的吴服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 他看着端坐在那里、眼神深邃如渊的魏渊,仿佛在看一个揭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恶魔,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大人。” 松浦善卫门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您、您既然问起小人、小人不敢隐瞒,但求大人听过之后,千万、千万要守口如瓶!否则、否则小人阖家性命难保!” 魏渊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屏息凝神的范尼,补充道。 “范尼先生亦是可信之人。” 松浦善卫门这才仿佛找到一点支撑,咽了口唾沫,用几乎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气声,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足以在平户藩掀起滔天巨浪的秘辛: “藩主大人确实有一位亲弟弟!名叫松浦英介,幼名英三郎。”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诅咒。 “英三郎大人比藩主隆信大人小了二十岁以上!是、是老藩主晚年最宠爱的侧室所生的老来子!” 松浦善卫门的眼神变得复杂,有追忆,也有深深的忌惮。 “老藩主晚年得子,对英三郎视若珍宝,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而当时的隆信大人,已是年富力强的世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问题就出在这里!老藩主年事渐高,心思难免动摇。英三郎聪慧伶俐,深得老藩主欢心。渐渐地,藩内便有了一些流言蜚语,甚至、甚至有几位家老,私下里暗示老藩主,幕府虽有‘长子相続’的铁律,但、但若长子德行有亏,或是幼子天资卓绝,得老中首肯,也、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藩主之位,关乎一藩兴衰。” 松浦善卫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回忆起那段藩内暗流汹涌、人人自危的日子: “那几年,平户藩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惊涛骇浪!隆信大人与英三郎大人的生母一派,明争暗斗,互相倾轧。支持隆信大人的家臣指责对方妄图废长立幼,违背幕府法度;支持英三郎的则暗示隆信大人刻薄寡恩,难当大任,闹得是乌烟瘴气!最终…”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宿命感: “还是幕府的规矩压过了一切。老藩主临终前,终究不敢挑战德川将军的权威,正式确认了隆信大人的继承权。隆信大人继位后,英三郎大人和他的生母…日子就…” 松浦善卫门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凄凉与打压之意,不言而喻。 “这还不算完!” 松浦善卫门的声音陡然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更深的恐惧,他几乎是凑近了魏渊和范尼,“最、最要命的是,坊间一直有传言!说、说英三郎大人,他、他可能是个‘切支丹’!” “上帝啊?!” 范尼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睛瞬间睁大。魏渊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 “嘘——!” 松浦善卫门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扑上去捂住范尼的嘴,惊恐地再次望向门窗。 “小声!小声啊!要命的!”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用气声说道: “没、没有证据!谁也没证据!就像、就像现在清心院里那位田川家的七左卫门公子一样!都是‘据说’、‘风闻’!但、但隆信大人对此深信不疑!或者说,他需要对此深信不疑!” 松浦善卫门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洞悉。 “英三郎大人有继承权风波的前科,如果再沾上‘切支丹’的污名,那对隆信大人来说,就是一根必须彻底拔除、永绝后患的毒刺!所以这些年,英三郎大人名义上是在自己的封地‘静养’,实则形同软禁!身边全是隆信大人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活得还不如一个普通武士!” 第464章 拼图完成 松浦善卫门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所以,大人,您、您明白了吧?在平户,‘松浦’这个姓氏,有时候是荣耀,更多时候是枷锁,是催命符啊!尤其是涉及到那位英三郎大人的时候。”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松浦善卫门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魏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中精光闪烁。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松浦隆信对七左卫门的忌惮和急送江户,不仅仅因为他的混血身份和郑芝龙之子的背景! 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因为七左卫门身上那“疑似切支丹”的标签,触碰到了松浦隆信心中最敏感、最恐惧的那根神经——他的弟弟,松浦英介(英三郎)! 七左卫门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时刻映照着隆信极力想要掩盖和抹杀的家族污点与潜在威胁! 只有把这个“麻烦”远远送走,送到幕府手里,隆信才能安心地享受“魏明”带来的利益,同时彻底撇清与任何“切支丹”嫌疑的关联! 花梨传递的情报,佐助可能打探到的秘密,还有那位信仰深藏、身负血仇的有马义次,一切的关键,似乎都指向了平户藩内部这场围绕着继承权与信仰的、被刻意掩埋的无声风暴! “英三郎…松浦英介…” 魏渊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搅动平户风云的杠杆,又多了一根!而且,这根杠杆的支点,似乎就在那位被软禁的、同样背负着“切支丹”嫌疑的藩主亲弟弟身上! 松浦善卫门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了内衫,仿佛刚把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卸下,却又立刻被新的恐惧攫住。 他以为揭露了英三郎的秘辛已是极限,却没想到魏渊的洞察力如此恐怖! 魏渊听完松浦善卫门关于英三郎被软禁和切支丹嫌疑的叙述,沉默片刻,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商人的灵魂,突然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松浦,依你所言,隆信大人对七左卫门的忌惮,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那孩子‘可能’是切支丹那么简单吧?他与英三郎之间,是否还有更深,或者说,更直接的关联?” “呃?!” 松浦善卫门浑身一哆嗦,像被针扎了一样,看向魏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脸上的苦涩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苦笑着叹道:“大人,您、您真是神了!您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些、这些可都是陈年旧事,而且多是猜测,小人刚才才不敢妄言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在给自己鼓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没错,坊间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只是从未被证实,小人也不敢断言真假。据说,当年在隆信大人与英三郎大人争位最激烈的时候,平户田川家势力支持的是英三郎大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魏渊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艰难地说: “田川家当时在平户也是颇有实力的海商,与老藩主关系密切。他们据说很看好年轻聪慧的英三郎大人,认为他比隆信大人更开明,更懂贸易,能给平户带来繁荣。甚至、甚至私下里提供过一些财力上的支持。当然,这些都随着隆信大人继位而烟消云散了。田川氏远嫁,田川家在平户也渐渐势微,但是…” 松浦善卫门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但是,这份‘旧怨’,隆信大人恐怕从未忘记!如今,田川氏的儿子七左卫门在平户长大,本身就带着‘田川’这个让他不快的标签,再加上那‘切支丹’的嫌疑…这简直就是往隆信大人最深的伤口上撒盐!让他想起了当年差点动摇他地位的英三郎!您说,隆信大人能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吗?能不急着把这个‘祸根’送得越远越好吗?!说到底,无论是英三郎大人,还是七左卫门公子,在他们身上,隆信大人看到的,都是对他藩主权力最直接、最深刻的威胁!” 松浦善卫门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 魏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他的脑海中,无数散乱的信息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开始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松浦英介:藩主的亲弟弟,继承权风波失败者,切支丹嫌疑者,被软禁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信仰压迫的受害者。 田川七左卫门:田川家族后人,混血身份,切支丹嫌疑者,被软禁者,旧怨的延续象征,触碰隆信敏感神经的导火索。有马义次:有马氏遗族,切支丹信仰深藏者,在隆信藩邸担任要职,天然同情或是忠诚于信仰同袍英三郎?潜伏的复仇者? 花梨:侍女,冒险传递致命情报。身份低微但勇敢,行动背后必有强大动机,也是信仰吗?还是旧主恩情? 拼图完成,瞬间清晰! 魏渊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暴涨!一个大胆而完整的推论在他心中成型: 平户藩内,存在一个以被软禁的松浦英介为核心、由隐藏的切支丹信徒组成的秘密反抗组织! 而那个有马义次,凭借其高级武士身份,极有可能是这个网络在藩邸内部的“眼睛”和联络人! 他潜伏在隆信身边,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等待时机,或许更肩负着保护松浦英介的使命! 花梨,很可能也是这个网络的一员!她冒险传递情报,不仅仅是因为同情七左卫门,更是因为七左卫门身上那“切支丹”的标签,让他成为了这个信仰共同体需要救助的“兄弟”!她的行动,得到了松浦英介或有马义次的授意! 他们或许不知道郑森与七左卫门的兄弟关系,但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魏明”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变量! 尤其是范尼那显眼的红发和虔诚的祈祷,以及魏渊对有马义次那句葡萄牙语信仰暗语的精准回应! 这无疑向他们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这位“明国权贵”及其随行医师,可能与他们的信仰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甚至可能是潜在的盟友! 所以,花梨的纸条,不仅仅是一个警告! 更可能是一封隐晦的结盟邀请!他们需要魏渊的力量来对抗隆信,营救同样被视为“切支丹兄弟”的七左卫门,甚至…最终解救松浦英介! 而那句葡萄牙暗语的成功对答,就是双方建立信任的第一次“握手”! “原来如此…”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充满掌控感的弧度。他看向脸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的松浦善卫门,又看了一眼旁边因听到“信仰共同体”而神情激动的范尼。 平户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但水越浑,对他这条志在翻江倒海的蛟龙,就越有利! 松浦隆信以为送走七左卫门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他亲手点燃的这根导火索,即将引爆他脚下积压多年的火山! 五天之内,营救七左卫门,已不仅仅是为了郑森。这将是撬动整个平户乃至九州反幕势力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而那位被软禁的英三郎大人,将成为他魏渊手中,对抗松浦隆信、乃至撼动德川幕府统治的一柄绝世利刃! “松浦,今日之言,价值千金。” 魏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你且安心,只要管好自己的嘴,祸事不会上门。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平户的天,就要变了。” 松浦善卫门看着魏渊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风暴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升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绑上了这位“魏明大人”的战车。而这位大人所说的“变天”,恐怕绝非虚言! 松浦善卫门仍处在惶恐中,魏渊却已站起身来。 他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装着稀世美玉的锦缎木盒,轻轻放到了松浦善卫门面前的地上。 松浦善卫门愕然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木盒,又看看魏渊。 魏渊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声音也如春风拂面: “你今日坦诚相告,我感激不尽。此物,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敲在松浦善卫门的心头: “只是这次,可要小心收好了。记住,言多语失,祸从口出。” 那“小心收好”和“言多语失”八个字,如同冰冷的铁箍,瞬间勒紧了松浦善卫门的喉咙!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伙计呵斥魏渊的场景,看到了藩邸武士森冷的目光! 这位魏明大人的“温和”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城府和雷霆万钧的手段!他是在提醒,更是在警告!这块玉既是安抚,更是枷锁! “大…大人!这…这太贵重了!小人万万不敢…” 松浦善卫门本能地想推辞,声音发颤。 魏渊却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打断了他的话: “收着吧。区区玩物,何足挂齿。”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渊,直视着松浦善卫门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这,只是见面礼。我们魏家,对真正的朋友,一向大方。日后,自有泼天的富贵等着你。” 泼天的富贵!真正的朋友! 这八个字如同强心剂,瞬间击中了松浦善卫门这个商人最核心的欲望! 恐惧与贪婪在心底激烈交战,最终,后者以压倒性的优势占据了上风! 第465章 天草四郎 隆信藩主刻薄寡恩,跟着他提心吊胆还捞不到多少油水。而眼前这位魏明大人,不仅背景通天,手段更是深不可测,随手就能送出稀世美玉,许诺的更是“泼天富贵”!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已经洞悉了平户最深的秘密,甚至可能…要变天了! “嗨!嗨!小人…小人明白了!谢大人厚赐!谢大人厚赐!” 松浦善卫门不再犹豫,也不再恐惧,此刻,他已经被巨大的利益诱惑压倒了恐惧,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魏渊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和臣服。 “小人松浦善卫门,从今往后,唯大人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上了这条船,再无退路,但这条船,似乎比隆信那条破船,更有希望驶向黄金遍地的彼岸! 魏渊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一直沉默旁听、内心却波涛汹涌的范尼,转身离开了松浦屋。 留下松浦善卫门捧着那块失而复得、却感觉比之前沉重百倍的美玉,独自在密室中,感受着命运巨轮转向的轰鸣。 回到町屋时,郑森和牛金已经先一步回来了。牛金那身深红色吴服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小银鱼鳞片,脸上带着几分郁闷,但眼神却很兴奋。 郑森则神情凝重,显然带回了重要消息。 “大人,佐助叔那边有消息了!” 郑森立刻汇报。 “他费尽周折,打听到一个关键信息!七左卫门被如此‘特殊关照’,除了混血身份和可能的切支丹嫌疑,还因为、据说他的母亲田川氏,当年在平户时,曾公开表示过对英三郎大人的欣赏!甚至有传言说田川家私下给过英三郎大人一些支持!隆信对此一直怀恨在心!七左卫门的存在,等于时刻提醒隆信那段差点被夺位的屈辱往事!” 这与松浦善卫门的情报完全吻合! 魏渊心中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落下。他将从松浦善卫门处得知的关于松浦英介被软禁、切支丹嫌疑、以及平户秘密反抗网络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郑森和牛金。 郑森听得心潮澎湃,又惊又怒: “原来如此!隆信这老贼!竟是因为这陈年旧怨和猜忌!那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五天时间太紧了!” 魏渊的眼神深邃,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雏形已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营救七左卫门,需要内应,需要制造混乱,更需要一支能在外围策应、甚至能吸引平户乃至幕府注意力的强大力量! 魏渊的目光投向范尼和牛金,声音低沉而果断: “范尼先生,牛金。我有一项机密任务,需你二人即刻去办。” 范尼和牛金立刻肃立:“请大人吩咐!” “你们二人,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岛原半岛!” 魏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岛原?” 范尼和牛金面面相觑,都露出困惑之色。那地方对他们而言,只是个闻所未闻的陌生地名。 “不错,岛原。” 魏渊没有过多解释,他当然不会从头到尾给这两个人讲一遍自己玩《侍魂》的故事,此刻的魏渊只是快速而清晰地部署着任务。 “范尼,你拿着这些金叶子,前往岛原藩领内寻找当地的切支丹信徒,尤其是要找到一个名叫天草四郎时贞的少年!告诉他,‘天使圣术的种子已至平户,静待破土之光。’他会明白的。” “天草四郎?” 范尼听到这个名字,再联想到“天使圣术”和切支丹信徒,他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牛金。” 魏渊转向一脸茫然的牛金。 “你的任务,是务必保护范尼先生安全,并协助他接触当地的信徒首领。必要时,展示你的勇力。” 魏渊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忙又将内兜装着的几片沉甸甸的金叶子塞到范尼手中。 “这些,作为活动经费。收买人心,打通关节,务必让他们相信我们的力量和诚意。” 他目光如炬,紧盯着二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记住,你们的时间很紧,越快越好!这边我们尽量争取时间,你们必须与岛原的切支丹核心搭上线,并尽可能了解他们的实力和动向!然后,立刻返回平户!明白吗?” “明白!” 范尼眼中燃起信仰和使命的火焰,紧紧握住手里的金叶子。 “国公爷放心!俺保证范神父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牛金拍着胸脯,虽然还是不太懂,但执行命令绝不含糊。 “好!事不宜迟,立刻准备,从后门走,避开眼线!” 魏渊果断下令。 范尼和牛金不再多问,迅速收拾简单行装,在郑森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从町屋的后门融入平户错综复杂的小巷,向着陌生的岛原方向疾行而去。 屋内,只剩下魏渊和郑森。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平户城染成一片血色。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好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在跟郑森闲聊。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点燃第一把火!那将会是一场风暴,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德川幕府的风暴。” 当范尼和牛金风尘仆仆地踏上岛原半岛的土地时,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这里曾是九州西部信仰最虔诚、教堂林立的沃土,如今却笼罩在德川幕府禁教令的恐怖阴云之下,宛如一片被诅咒的信仰焦土。 岛原藩主松仓胜家,是幕府禁教政策最狂热的执行者之一,其残暴之名,令鬼神惊惧。 为了搜刮民脂民膏以修建江户的豪华宅邸,更为了向幕府表忠心,他对领内的切支丹信徒实施了令人发指的迫害: 首先是信仰税与踏绘。沉重的“切支丹税”压得农民喘不过气。更屈辱的是“踏绘”,强迫民众践踏刻有圣母玛利亚或耶稣像的铜板、木板,以证明自己抛弃信仰。拒绝者,立刻被指认为信徒,灾祸临头。 其次是拆毁圣地。曾经庄严的教堂被夷为平地,十字架被推倒砸碎,圣像被投入粪坑亵渎。信徒们只能在废墟和深山中秘密祈祷。 第三则是酷刑与屠杀。被抓捕的信徒遭受着超越人类想象的酷刑,什么“蓑衣舞”,将人裹在浸满油的蓑衣里点燃,活活烧死;什么“吊钟刑”,把人倒吊在寺庙大钟下,用钟槌猛撞钟体,震碎五脏六腑;什么“水磔”,将人钉在潮间带的木架上,让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口鼻,反复折磨致死;什么“穴吊”,将人倒吊在狭窄的深坑中,头部充血爆裂。其余简单的斩首、穿刺、活埋更是家常便饭。 第四则是连坐与流放。一人信教,全家甚至全村连坐。青壮年被强征为奴,发配到矿山或边远地区做苦役,老弱妇孺则被流放荒岛,自生自灭。 最后被称为信仰的试炼。既逼迫信徒食用被教会视为禁忌的马肉、狗肉,或强迫他们做出违背教义的举动,以彻底摧毁其精神。 田野荒芜,村庄凋敝。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和尸体焚烧的焦臭味。 幕府和藩兵的巡逻队如同秃鹫,在焦土上逡巡,随时准备扑向任何胆敢表露信仰的“猎物”。 岛原,已成为人间地狱。 然而,在最深的黑暗里,希望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一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在饱受苦难的信徒间秘密传颂——天草四郎时贞。 关于他的传说,充满了神迹与宿命。据说他出生时天降异象,屋中弥漫奇香,有白鸽绕梁三日不去。其母怀胎时曾梦见天使降临。 传言他幼年时身上曾显现过类似基督受难的“圣痕”,虽然后来消失,但已被视为神启。 他曾经跟随一位曾是切支丹传教士的隐居医师学习,展现出惊人的医学天赋,尤其擅长处理外伤和草药。 他将医学知识与信仰结合,称其为“天使赐予的圣术”,救治了许多濒死的信徒和贫苦农民。这更让他被神化,信徒们相信他拥有上帝赋予的“治愈之手”。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却拥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深邃。他熟读《圣经》,精通教义,能用最朴素的语言点燃信徒心中的火焰。 他的布道充满悲悯与力量,能抚慰最绝望的心灵,也能激发出最坚定的反抗意志。 信徒们深信他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神子”,是带领他们走出埃及的“新摩西”。 有传说他曾在梦中得到启示,知晓自己将肩负起拯救信徒、建立“地上天国”的重任。他预言压迫者的末日即将来临,上帝的荣光将再次照耀这片土地。 当范尼和牛金在信徒的秘密引领下,于深山中一处隐蔽的洞穴中见到天草四郎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范尼依然被深深震撼了。 眼前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明亮得如同寒夜中的星辰,蕴含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和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信念! 他静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周围簇拥着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信徒。洞内光线昏暗,却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充满了一种神圣的光辉。 第466章 筑前谕令 “欢迎您,远道而来的兄弟。” 天草四郎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说的竟然是荷兰语!显然,信徒们早已将来访者的信息告诉了他。 范尼激动得几乎落泪,他连忙上前,回应着: “感谢您,天草大人。我们是奉‘魏明’大人之命前来。”他恭敬地递上魏渊的金叶子,以及那封用荷兰文写成的密信。魏渊考虑到荷兰新教与天主教虽不同宗,但语言在切支丹高层中可能更通用,且荷兰人曾与岛原有贸易,留下语言影响。 范尼解释道: “魏明大人担心日语信件易被截获破译,故用此文字。他身边有通晓荷兰语之人,相信您这里亦有。” 天草四郎将接过的金叶子随即转交给了旁人,他拿着信件,并未立刻拆看。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信封上的花纹,又落在范尼身上,尤其是在他那头显眼的红发和那双充满虔诚与善意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颔首,似乎确认了什么。 “范尼先生。 ”天草四郎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您身上,有‘圣术’的气息。是您,将天使的缝合之术,带到了平户吗?” 范尼浑身一震!他从未提及此事,这位少年是如何知晓“天使圣术”之名的?!难道…真的有神启?他激动地回答: “是…是的!是主指引我,用微末的医术救助苦难的兄弟!魏明大人称之为‘天使圣术’,并让我将此名号与希望,带给您!” 天草四郎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欣慰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 “‘天使圣术的种子已至平户,静待破土之光’…” 他轻声复述着魏渊让范尼传达的暗语,目光投向洞外阴沉的天际。 “光,已在黑暗中孕育。破土之日,便是压迫者枷锁崩碎之时。” 他这才缓缓拆开魏渊的密信。 信的内容无人知晓,但当少年“救世主”的目光扫过那些荷兰文字时,他那双深邃如星的眼眸中,仿佛有雷霆与火焰在酝酿。 他沉默片刻,将信仔细收好,抬头看向范尼和牛金,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希望: “回去告诉那位大人:岛原的火焰,已感受到平户传来的星火。当破土之光升起,必以焚尽黑暗之势,照亮整个九州!我们,等待他的信号。” 洞外的风呜咽着穿过山林,仿佛万千冤魂的哭泣,又像是反抗的号角在低鸣。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信仰焦土上,希望的烈焰,已在少年神子的掌心,悄然点燃。 就在魏渊紧锣密鼓地部署营救七左卫门、点燃岛原之火的同时,平户藩主松浦隆信的居城内,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一位来自九州腹地、代表着德川幕府无上权威的特使,如同乌云压顶般降临在这小小的港口藩国。 来者并非幕府直属的“谱代大名”(与德川家关系深厚、世代效忠、担任要职的亲信大名),而是一位实力雄厚、地位尊崇的“外样大名”(原丰臣系或地方归附的大名,虽臣服但受幕府猜忌和压制)——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麾下的首席家老,栗山大膳。 这个身份的微妙,本身就传递着强烈的信号: 谱代大名,如酒井、本多、井伊等,是德川家康起家时的老班底,深得信任,控制着幕府中枢和关东要地。 外样大名,如岛津、毛利、前田、以及黑田等,实力强大但被幕府视为潜在威胁,其领地多被安置在偏远地区,如九州、四国,并被“参勤交代”制度(要求大名定期携家眷前往江户居住)严密监控。 而在这其中,黑田家看起来却是个另类。作为九州北部福冈藩(筑前国)的统治者,石高(粮食产量,代表实力)高达五十二万石! 是九州首屈一指的强藩,也是幕府在九州震慑外样、监控海疆的定海神针!其家主黑田忠之,更是深得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信任的实权人物。 可以说,在九州,黑田家的地位甚至连细川、松平等谱代大名都难以企及。 反观平户藩,相比之下,松浦隆信的平户藩,石高仅有六万石!在九州诸藩中属于末流,其地位完全依赖港口贸易和幕府的“恩赐”。 在强大的黑田家面前,平户藩如同巨人脚下的蝼蚁。 因此,当代表黑田家,即代表幕府在九州意志的传令官栗山大膳,带着数十名盔明甲亮、气势肃杀的黑田家精锐武士踏入平户城本丸时。 松浦隆信早已率领家臣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恭迎,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落在光洁的榻榻米上。 栗山大膳年约五十,面容刻板如岩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身穿代表黑田家威严的黑色吴服,腰间挎着的太刀刀鞘上镶嵌着醒目的黑田家纹“藤巴”。 他并未让松浦隆信起身,而是如同主人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松浦隆信和一众家臣。 “松浦隆信。” 栗山大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在大殿内回荡。 “你可知罪?” 松浦隆信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 “下…下臣愚钝…还请大膳大人明示!” “明示?” 栗山大膳冷哼一声。 “好一个‘愚钝’!我问你,那位从大明来的海商‘魏明’,已在平户盘桓数日,与你会面饮宴,甚至留宿藩邸!如此重要人物莅临,你为何不立刻禀报黑田殿下?禀报江户?!反而遮遮掩掩,意欲何为?!” 松浦隆信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幕府,或者说替幕府监控九州的黑田家,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而且如此精确!是城内的密探?还是对马藩那边走漏了风声?他感到一阵眩晕,强忍着恐惧辩解: “大…大人息怒!下臣…下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那魏明身份特殊,自称是…是大明晋国公胞弟,下臣唯恐消息不实,惊扰上藩,故…故想先行查证清楚,再行禀报!绝无他意啊!” 他抬出魏明“晋国公胞弟”的身份,试图减轻罪责。 “查证?” 栗山大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明国晋国公胞弟?哼,好大的名头!即便如此,此等人物出现在锁国之疆,更应第一时间上报!你擅自接待,密谈饮宴,已犯大忌!若非看在松浦家世代为幕府镇守海疆的份上…” 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松浦隆信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下臣知罪!下臣知罪!求大膳大人开恩!求黑田殿下开恩!” 栗山大膳冷冷地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片刻之后,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黑田家朱印的文书。 他展开文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奉黑田筑前守(黑田忠之的官位)殿下谕令,并承江户御意:着令平户藩主松浦隆信,即刻妥善安排!限你三日之内,务必亲自护送大明海商‘魏明’一行,前往福冈城(黑田家居城)!黑田殿下将在城中设宴,亲自接见魏明先生,以示我日本国对明国友邦人士之礼遇与关切!不得有误!” “三…三日之内?福冈城?!” 松浦隆信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福冈城距离平户,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路程! 这意味着他只有一天时间准备,然后就要立刻押送…不,是“护送”魏明上路!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更可怕的是,这命令背后的含义——黑田忠之要亲自“审验”魏明!这哪里是礼遇?分明是要将魏明控制在自己手中,榨取其价值,并彻底断绝他与平户乃至九州其他势力的联系! “怎么?松浦大人有难处?” 栗山大膳的声音冰冷刺骨,手指在太刀柄上轻轻摩挲着。 “没、没有!下臣、下臣领命!” 松浦隆信浑身一激灵,连忙伏地应承,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彻底沦为了幕府和黑田家手中的提线木偶。 而那位“魏明大人”,恐怕麻烦大了!更糟糕的是,他原本计划五天后秘密押送七左卫门去江户的事情,这下该怎么办?! 栗山大膳满意地收起文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松浦隆信: “很好。记住,三日之期,逾时,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黑田家的武士,如同来时一般,带着沉重的压迫感,离开了大殿。 留下松浦隆信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来自幕府和黑田家的双重绞索,正一点点勒紧平户藩和他自己的脖子。 三天!只有三天!他必须在三天内,同时应付幕府使者、稳住魏明、还要处理掉七左卫门这个烫手山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平户藩的天空,彻底被幕府的阴云笼罩。 魏渊的棋盘上,骤然落下了一颗足以颠覆全局的重磅炸弹!三天,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467章 亮明底牌 栗山大膳带来的森冷威压尚未散去,松浦隆信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许久,才在家臣的搀扶下勉强起身。恐惧和紧迫感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三天…只有三天…”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随即,一个激灵让他猛地清醒过来——当务之急,是稳住魏明,并按照命令“护送”他去福冈! 至于七左卫门,现在顾不得了! “快!速请魏明大人前来!” 松浦隆信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对着身边最信任的家臣,也是之前与魏明接触的有马义次下令。 “要快!态度务必恭谨,但也要让他明白,事态紧急!” “遵命!” 有马义次神色凝重,深深一躬,立刻转身疾步离去。他深知主君已如惊弓之鸟,而那位深不可测的大明商人,他在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马义次亲自驾着一辆藩主御用的轻便马车,飞速驶向魏渊下榻的客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魏明大人!请速随在下前往藩邸!事态万分紧急!” 有马义次语速极快,额角带着细汗,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 魏渊微微颔首,带着郑森迅速登车。马车再次启动,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在平户的街道上飞驰。 车厢内,魏渊正闭目养神,随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有马大人,何事如此仓促?” 魏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已锁定了有马义次。 有马义次深吸一口气,一边警惕地观察着车外,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魏明大人,祸事了!幕府,不,是代表幕府监控九州的黑田筑前守殿下的首席家老,栗山大膳大人,刚刚驾临平户城!” 魏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黑田家?” “正是!” 有马义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福冈藩,五十二万石的巨无霸!是幕府钉在九州,专门用来震慑我等外样大名和监控海疆的定海神针!家主黑田忠之大人,深得三代将军家光公信任,权势熏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栗山大膳大人带来了黑田殿下的严令。限藩主大人三日之内,必须亲自‘护送’您和您的随从,前往福冈城!黑田殿下要‘亲自接见’您,以示‘礼遇’!” “三日?福冈城?” 郑森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向魏渊。这时间简直苛刻! 魏渊眼中寒光一闪。礼遇?这是赤裸裸的拘禁和控制!幕府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黑田忠之。这个名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魏明大人,请您务必小心!” 有马义次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警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黑田筑前守其人,极其厉害!绝非易于之辈!”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武士特有的敬畏与忌惮:“传闻当年,黑田殿下为了彻底掌控家业,排除异己,曾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逼迫他那位在关原之战中立下大功、同样位高权重的叔父黑田一成大人切腹自尽!一成大人,可是位虔诚的切支丹啊,据说临死前还在祈祷,此事震动九州,人人自危!” 有马义次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还有一桩,筑前国(福冈藩)检地(丈量土地,确定石高和税收),本是例行公事。但黑田殿下手段凌厉,查出数位地方豪族隐匿田产,不仅没收其土地,更将其家主流放荒岛,家族男丁尽数贬为贱籍!手段之酷烈,震慑得全藩上下噤若寒蝉!他对付敌人,或是他认为的‘不稳定因素’,向来是雷霆万钧,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这位殿下,表面礼贤下士,实则心如铁石,智计深沉,手段狠辣。他盯上的人。至今没有能全身而退的!魏明大人,您、您千万要当心!福冈城,那是龙潭虎穴啊!” 有马义次的警告发自肺腑,眼神中充满了对黑田忠之的深深忌惮。 马车在颠簸中疾行,车厢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车轮的隆隆声和马蹄的嘚嘚声敲打着耳膜。 郑森听得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魏渊。黑田忠之的狠辣手段,加上幕府在背后撑腰,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魏渊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却如怒海翻腾。有马义次的情报印证了他的最坏猜想。 幕府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根本不给他任何周旋的时间和空间!三日之内押送福冈?这等于直接宣告了他原定计划的死刑! “时间…时间…” 魏渊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着。所有的部署,所有的伏笔,都需要时间发酵。 岛原的火种需要点燃,七左卫门需要营救,还有密信,这些都需要时间… 可现在,幕府只给了他三天!不,算上今天,可能只有两天半!这点时间,连从平户到福冈的路程都嫌紧张,遑论其他? “迟则生变…迟则生变…” 魏渊心中默念。 黑田忠之的命令如同一把悬顶之剑,逼迫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继续按部就班?无异于自投罗网,任人宰割!必须行动,必须立刻行动!在松浦隆信被逼无奈,真的把他“护送”出去之前!在幕府和黑田家的铁网彻底收紧之前! 风险?九死一生!但坐以待毙,十死无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急速的思考中,魏渊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目光如电,直射向正忧心忡忡的有马义次。 他没有问福冈,没有问黑田,没有问松浦隆信的打算,而是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有马大人。”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通过郑森迅速翻译。 “英三郎,现在如何了?” 魏渊那句。 “英三郎现在如何?” 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车厢内本就紧绷的空气。 有马义次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英、英三郎?魏明大人何出此?” “够了,有马大人!” 魏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打断了有马义次的装傻充愣。他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对方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花梨姑娘,已经把英三郎的求救便条,送到了我的手上。” “!!” 有马义次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被无情戳破。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如同命运敲响的丧钟,通过郑森精准地传递着每一个字的重量: “纸条上的血泪,我看得清清楚楚。松浦隆信要做什么,你心知肚明。黑田家、幕府他们想要的,是彻底碾碎所有反抗的种子,是让基督的十字架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折断!” 他微微前倾身体,强大的气场让有马义次几乎喘不过气: “有马大人,你是虔诚的切支丹,你的家族流淌着侍奉主的血液。告诉我,你还在犹豫什么?是在等松浦隆信把你和你的家族也像清理垃圾一样处理掉?还是等着幕府的武士,用铁蹄踏平你们最后的祈祷所?”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如果你现在还不下定决心,还在幻想能在这夹缝中苟且偷生。那我只能说,一切机会都是你自己放弃的!” 他猛地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有马义次的心上:“错过了今天,不仅英三郎必死无疑,平户藩…不!不止是平户!整个九州,乃至整个日本,都不会再听到基督的福音!幕府的铁幕落下,再无一丝缝隙!你们所珍视的信仰,你们祖先用生命守护的光,将永远熄灭!” “想想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仰望星光的信徒!有马义次!你自己想好!是跪着生,在屈辱和背叛中看着信仰灭亡?还是站起来,为了主的光辉,做最后的抗争?!” 魏渊的话语,如同最炽烈的圣火,焚烧着有马义次内心的恐惧、犹豫和那点可怜的侥幸。 他想到了家族代代相传的信仰,想到了年幼时在教堂中感受到的宁静与希望,想到了那些在迫害中依然坚贞不屈、最终殉道的教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愤怒在他胸中激荡、冲撞!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因为激烈的内心挣扎而剧烈颤抖。一边是效忠的主君松浦隆信,一边是铭刻入骨髓的信仰召唤;一边是幕府如山般的恐怖威压,一边是魏渊描绘的信仰彻底灭绝的绝望图景。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马车还在疯狂地颠簸疾驰。 终于,有马义次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眼中,先前的恐惧、迷茫、挣扎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殉道者般的决绝! 仿佛有一束来自天国的光,刺破了现实的阴霾,照亮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抉择。他不再颤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第468章 三步计划 他直视着魏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大人您说得对。主的羔羊,不能永远沉默!为了英三郎大人,为了主的荣光。我,有马义次,愿做那扑火的飞蛾!” 有马义次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状态,压低声音,如同在交代遗言般清晰而急促: “大人,时间紧迫,我将我所知的情况全部告知您!” “支持英三郎大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他语气沉重: “公开或暗中同情英三郎大人的,除了我,还有三名家臣,分别是管理港务的后藤胜兵卫,他收到过英三郎大人母系的救助,掌管部分仓库钥匙的小西弥助,其妻是切支丹,以及担任低级目付的高山右近次郎。他们手中能调动的可靠人手,加起来有20人左右!” “除了武士,平户城及周边,秘密信仰天主的切支丹信众,大约还有150户,近300人。但他们大多是商人、渔民、工匠甚至农民,分散各处,缺乏武器,更无组织!其中真正有勇气、能在关键时刻拿起武器反抗的,恐怕连50人都难凑齐!而且他们彼此间联系困难,需要时间召集!” “而藩主松浦隆信大人…” 有马义次的声音带着苦涩。 “他直接掌控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首先是直属的旗本武士,他们是装备精良、世代效忠松浦家的核心武士,约有80人左右!他们驻扎在城内本丸和二之丸,是松浦家最锋利的刀!” “其次是足轻与常备兵,这里面包括铁炮足轻(火枪兵)、弓足轻、长枪足轻,总数约200人。他们负责城防、巡逻和日常守卫。剩下的则是城下町奉行所与治安力量,由奉行指挥的町役人、捕快、浪人组成的队伍,约50人,熟悉城内情况,负责治安和监控。” “目前松浦隆信本人就在戒备森严的本丸!他的命令可以瞬间调动这330人左右的武装力量!而且,他现在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度敏感!” “更可怕的是…” 有马义次眼中充满绝望。 “栗山大膳带来的黑田家精锐武士,还有近30人在城内留宿!这些人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装备和战力远超平户藩兵!有他们在,我们。。。!” “大人…” 有马义次的声音带着悲凉。 “我们…我们几乎没有胜算!武力对抗的话,简直是以卵击石!” 悬殊的数字对比,冰冷的现实,足以浇灭任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然而,就在有马义次被这绝望的对比压得几乎窒息时,魏渊却突然开口了。 “优势在我!”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洞穿迷雾的力量。 有马义次和郑森都愕然地看向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悬殊的劣势,何来“优势”可言? 魏渊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鹰,仿佛看透了那冰冷数字背后隐藏的真相: “有马大人,你只看到了纸面上的刀枪和人头,却没看到人心,没看到时势!” “第一,”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 “松浦隆信,色厉内荏!黑田家和幕府的三日通牒,像绞索一样勒在他脖子上!他现在最恐惧的不是我们,而是无法按时交出我,无法处理掉英三郎!他方寸大乱,如同惊弓之鸟!他的命令,他的军队,都笼罩在这种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下!军心不稳,主将失魂,此乃一溃之机!” “第二。” 魏渊的手指划过虚空。 “那三百三十平户藩兵,真的都愿意为松浦隆信卖命吗?别忘了,平户藩有多少切支丹信众?他们的家人、朋友中,又有多少是秘密的信徒? 当信仰的旗帜举起,当英三郎——这位松浦家血脉继承人、切支丹的希望之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你猜,会有多少人迟疑?会有多少人倒戈?人心向背,此乃决胜之力!” “第三。” 魏渊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平户城的轮廓。 “时间!松浦隆信只有三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两天多!他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同时应付幕府使者、‘护送’我、处理英三郎…他分身乏术,漏洞百出!而我们,只需要一个点!一个精准、致命、出人意料的爆发点!以快打慢,以点破面,此乃战术之要!” “第四。” 魏渊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黑田那三十人,是猛虎,也是孤军!他们再精锐,也只有三十人!身处陌生的平户城,面对的是心怀鬼胎的平户藩兵和可能爆发的内乱,他们敢全力介入吗?他们的第一要务,恐怕是保护栗山大膳和确保‘护送’我的命令执行!只要我们的行动足够突然、精准,打乱他们的节奏,他们反而可能成为松浦阵营中的不确定因素!”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所以,有马大人,优势在我!我们拥有先机!” 魏渊的“优势在我”论调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有马义次濒临崩溃的信念。 但当魏渊紧接着说出他的具体行动计划时,有马义次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计划很简单。” 魏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擒贼,先擒王。” “待会儿面见松浦隆信,我会先尝试说服他。” 魏渊的眼神闪烁着智谋的光芒。 “晓以利害,告诉他幕府和黑田家只是将他视为棋子,用完即弃。若他肯悬崖勒马,释放英三郎,与我合作,共同对抗幕府的锁国暴政,开放海疆,则平户藩尚有一线生机,他也能保住地位甚至更进一步。这是上策,兵不血刃。” 有马义次听得心头一紧,这无异于让松浦隆信直接背叛幕府!在栗山大膳的威压之下,这可能吗?他刚想说话,魏渊的下半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 魏渊话锋一转,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若他执迷不悟,或者虚与委蛇,妄图拖延时间。那就只能我自己动手了。” “动…动手?怎么动手?” 有马义次的声音都变了调,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魏渊被松浦隆信身边如狼似虎的旗本武士乱刀砍死的血腥画面。 “很简单。” 魏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喝水”。 “搞定他身边的侍卫,然后,‘请’松浦大人配合一下。” “搞…搞定侍卫?!” 有马义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上下打量着魏渊——虽然身形挺拔,气度不凡,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以一敌十、瞬间制服多名精锐武士的绝世高手啊! 而且松浦隆信此刻必然惊惧万分,身边的护卫只会比平时更多、更警惕!这…这不是蛮干送死是什么?!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 “大人!万万不可!藩主身边的旗本武士皆是百战精锐,个个身手了得!您、您就算武艺超群,双拳也难敌四手啊!更何况还有栗山大膳的人在旁虎视眈眈!这太冒险了!” 有马义次心中哀嚎:这位大人莫不是被黑田家的压力逼疯了?还是说…大明来的贵人都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这“莽撞”的计划浇灭了大半。 魏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有马义次后面劝阻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是我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下一步。” 他根本不屑于解释自己的实力,这种盲目的绝对自信,更让有马义次更感到毫无胜算。 “计划的第二步。” 魏渊继续道,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日常安排。“一旦控制住松浦隆信,有马大人,你的任务就至关重要!你立刻持松浦本人的手令,带可靠人手,以最快速度前往关押地,将软禁中的松浦英介迎回!记住,不是释放,是迎回!要让他以松浦家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到本丸!然后,立刻宣布由英三郎代理藩主之位!名分大义,至关重要!这是稳定人心、争取中立者甚至部分藩兵的关键!” 有马义次听得心潮澎湃,但又忧心忡忡: “可是…栗山大膳和他的黑田武士…” “问得好!” 魏渊眼中寒光一闪。 “这就是整个计划的重中之重,也是最危险的环节——必须同时、迅速、彻底地控制住栗山大膳及其所有随行武士!一个都不能放跑!封锁所有消息外泄的渠道!尤其是前往福冈的道路!平户城必须在一夜之间彻底易主,并且对外界来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至少在黑田忠之察觉之前,我们要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说着魏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其寓意不言而喻。 “第三步。” 魏渊语速加快。 “英三郎代理藩主后,第一道命令,就是赦免并公开召集所有秘密的切支丹信众!告诉他们,主的荣光将再次照耀平户!让他们拿起武器,守卫他们的信仰和新的守护者!利用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和守护家园的决心,迅速接管城下町要地,维持秩序,构筑防线!这股力量,将在我们对抗可能到来的镇压大军时,成为最坚韧的基石!” 魏渊的计划环环相扣,胆大包天却又直指核心,听得有马义次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虽然第一步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469章 露一手 马车终于抵达了松浦藩邸那森严的大门。沉重的压力感扑面而来,门口守卫的武士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魏渊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了那种大明贵商的雍容气度,率先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郑森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铳上。有马义次深吸一口气,也硬着头皮准备跟上。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石板路上! 只见一队约莫七八骑的武士,风驰电掣般从藩邸侧门冲出,与刚刚走下马车的魏渊等人几乎是擦肩而过! 这些武士盔甲鲜明,马具精良,领头的武士背上插着一面醒目的靠旗——黑田藤巴纹! 正是栗山大膳带来的黑田家精锐! 他们神色冷峻,目不斜视,仿佛带着十万火急的命令,朝着港口的方向绝尘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魏渊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郑森的手握的更紧了。 有马义次看着那队武士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深不可测的魏明大人,再想想那如同天方夜谭的“擒王”计划,以及此刻松浦藩邸内未知的凶险…他脸上忽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极度苦涩和讽刺意味的笑容。 他转向魏渊,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干涩的语气说道: “大人…在下这里,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有马义次那句带着黑色幽默的提问,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 魏渊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仿佛那队疾驰而去的黑田武士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 “好消息。” 魏渊的声音毫无波澜,给出了选项。 “呃…” 有马义次愣了一下,连忙道: “好…好消息是,看方向,栗山大膳大人和他的主要随从,似乎…似乎离开了平户城!至少,暂时离开了!” 这意味着最直接、最恐怖的压迫源暂时消失了。 魏渊了然地点点头: “嗯,对手少了一些,压力减轻。很好。”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多少欣喜。 “那…坏消息是…” 有马义次的声音艰涩起来。 “我们…我们恐怕无法按计划‘封锁消息’了。栗山大膳亲自离开,很可能是带着重要的情报或命令直接返回福冈!而且,他留下了部分武士,但核心人物不在,我们想一网打尽、彻底封口的计划泡汤了。” “无妨。” 魏渊的回答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坦然,“随机应变即可。能争取几天,就几天吧。” 他的目光投向松浦藩邸那黑洞洞的大门,仿佛那里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只要拿下这里,消息晚到几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等有马义次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调整计划,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极其轻微地偏了下头,发出无声却清晰的指令: “行动,继续。” 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决绝和掌控力,让有马义次心头剧震,所有疑虑和恐惧都被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引着魏渊和郑森,大步走向藩邸大门。 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魏渊一行被引入了本丸议事的大广间。 松浦隆信高踞主位,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 他身边侍立着六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旗本武士,手都若有若无地搭在刀柄上,如同六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栗山大膳虽然不在,但他带来的沉重威压,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 有马义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那六名武士的位置和姿态,手心全是冷汗。 他悄悄给郑森使了个眼色,用最低微的动作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一人一个,但还有四个!这几乎是必死的差距! “魏明大人…” 松浦隆信的声音干涩沙哑,强挤出一丝笑容。 “实在是有急…急事才请你来的,还望见谅。” 他显然还在为如何执行黑田命令而焦头烂额。 魏渊却没有寒暄,他微微抬手,示意郑森和有马义次留在原地,自己则向前几步,走到大殿中央,距离松浦隆信约五步之遥。 这个距离,既在武士的警戒范围内,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松浦大人。”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在下有话要说,是为救平户藩,救您于水火之中。” 松浦隆信一怔: “救…救我?魏明大人何意?” 魏渊直视着他,目光灼灼: “在下恳请松浦大人,释放松浦英介,公开支持切支丹信众,开放平户港,与大明共抗幕府的锁国暴政!” “什…什么?!” 松浦隆信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身体前倾,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而扭曲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魏明!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要我…要我支持切支丹?!对抗幕府?!对抗将军大人?!”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魏渊,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只剩下被巨大恐惧和愤怒扭曲的狰狞: “你疯了吗?!你这是要拉着我松浦家全族给你陪葬!你…你到底是何人?!来人!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狂徒!” 松浦隆信的咆哮如同信号! 那六名早已戒备的旗本武士瞬间眼神一厉,呛啷啷太刀出鞘!雪亮的刀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昏暗的大殿! 六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杀意,从不同角度直扑中央的魏渊! 有两人更是直接封堵了魏渊可能退向郑森和有马义次的方向! “大人小心!” 郑森厉喝一声,手已闪电般摸向腰间短刀!有马义次更是肝胆俱裂,下意识地就要拔刀冲上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魏明大人要被乱刀分尸了! 然而,面对六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太刀和六名如狼似虎扑来的精锐武士,处于风暴中心的魏渊,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他甚至有些无奈地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叹息一件麻烦事。 “哎…”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从他口中逸出,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遗憾。 “看来,只能动手了。” 话音未落! 魏渊那原本挺拔却略显文雅的身形,骤然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气势!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不退反进,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鬼魅般的速度,迎着最前方两柄劈砍而来的太刀撞了过去! 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 只有两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砰!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旗本武士,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上!他们挥刀的动作甚至没能完全展开,就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在胸口! 胸骨碎裂的清晰声响伴随着他们口中狂喷而出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殿内的屏风上,一片狼藉! 电光火石之间! 魏渊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他仿佛未卜先知,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从侧后方刺向他肋下的一柄太刀手腕! 那武士只觉得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魏渊抡起,像一件沉重的兵器般,狠狠砸向从另一侧扑来的第四名武士! “嘭!”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肉体碰撞闷响!两名武士惨叫着滚作一团! 第五、第六名武士的刀锋几乎同时到了!一上一下,封死了魏渊所有闪避空间!这二人显然配合默契,眼中闪烁着必杀的凶光! 千钧一发! 魏渊脚下步伐玄奥地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让那劈向脖颈的一刀擦着发梢掠过! 同时,他空闲的左手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探出,拳风至,精准无比地打在第五名武士持刀的手腕上! “啊!”那武士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太刀脱手而落! 而就在这瞬间,第六名武士的下劈刀已经斩到了魏渊腰侧!眼看就要将他拦腰斩断! 魏渊却仿佛背后长眼,那刚刚打麻第五名武士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沉,五指如钩,竟在刀锋及体前的刹那,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抓住了第六名武士持刀的手腕! 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那武士惊骇欲绝,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焊死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手腕传来,他整个人被魏渊单手抡起,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狠狠砸向刚刚被撞飞的、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第三名武士!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两人叠在一起,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从松浦隆信喊出“拿下”,到六名精锐旗本武士如同土鸡瓦狗般瘫倒一地,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思维都跟不上!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第470章 藩主易位 只剩下武士们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魏渊站在原地,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他抬眼,平静地看向主位上已经完全石化、嘴巴大张、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松浦隆信,以及旁边同样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郑森和有马义次。 “现在。” 魏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松浦隆信灵魂都在颤抖的寒意。 “松浦大人,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松浦隆信瘫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看着魏渊的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那六个他引以为傲的精锐旗本,此刻如同破布娃娃般倒在地上呻吟或昏迷,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魏渊那平淡的话语,比任何刀锋都更让他胆寒。 “现在,松浦大人,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松浦隆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只能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好。” 魏渊不再看他,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撼中的有马义次,语气斩钉截铁:“有马大人,笔墨伺候!请松浦大人‘亲笔’写一道手令:即刻释放松浦英介,并由你亲自护送至本丸!” 松浦隆信在魏渊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提线木偶般,颤抖着拿起笔,在魏渊口述、郑森迅速翻译成日文的内容下,写下了释放令,并颤抖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每一个笔画都歪歪扭扭,透露出他内心的崩溃。 有马义次接过这带着体温和恐惧气息的手令,如同捧着千斤重担,又像是握住了希望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魏渊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决然,随即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大广间! 有了藩主的手令,释放的过程异常顺利。看守松浦英介的武士虽然惊疑不定,但面对盖有主君私印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抗。 当被幽禁许久、形容憔悴却依旧难掩贵气的松浦英介,在有马义次和几名闻讯赶来的支持者,后藤胜兵卫、小西弥助簇拥下,再次踏上平户城本丸的土地时,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暗流! “是…是英介大人!” “英介大人回来了!” “藩主、藩主放他出来了?” 城内的仆役、低级武士、甚至一些驻守的足轻,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松浦英介为人宽厚,体恤下人,尤其对底层民众和那些隐秘的信徒多有照拂,在藩内尤其是中下层拥有着松浦隆信所不及的人望。 此刻他憔悴却挺直的身影,在许多人眼中,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线光明。 然而,忠诚于松浦隆信的死硬派,以及那些嗅到危险气息的既得利益者,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怎么回事?!有马义次!你竟敢私自释放重犯!” 忠于松浦隆信的家老,田口重兵卫在二之丸的箭橹上厉声呵斥,他身边迅速聚集了十几名同样惊疑不定的旗本武士。 “是主君的手令!” 有马义次高举文书,声音洪亮。 “主君有令,迎英介大人回本丸!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胡说八道!主君怎么可能…” 田口重兵卫根本不信,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本丸方向的异常寂静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定是你等挟持了主君!叛逆!给我拿下他们!” “保护英介大人!” 岛津胜兵卫和小西弥助立刻拔刀,与有马义次并肩而立,他们身后,一些闻讯赶来的、同情英介或本身就是切支丹的武士和浪人也纷纷亮出兵器! 狭窄的通道上,两拨人马瞬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有马义次在离开本丸前,就通过最隐秘、最迅速的方式,将“英介大人获释,正被迎回本丸!主的荣光将照耀平户!”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这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切支丹信众! “主啊!您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英介大人回来了!我们的守护者回来了!” “不能再等了!拿起我们能找到的一切!去保护英介大人!” 分散在城下町各处的信徒们,如同地下的岩浆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商人锁上店铺,渔民放下渔网,工匠抄起榔头和凿子,农夫拿起锄头和镰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汇集成一股沉默却汹涌的人流,目标直指藩主居城! 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信仰之光和对压迫的愤怒之火! 平户荷兰商馆的馆长范·戴克一直密切关注着城内的异常。 当看到城内骚动,又接到城内线人传来的“英介获释,城内爆发冲突,基督徒正集结”的消息时,他那双精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断。 “机会!上帝赐予的机会!” 范·戴克猛地一拍桌子。 “立刻集合所有商馆护卫!带上火枪!以‘保护商馆财产安全,防止骚乱波及’为名,向藩主居城方向移动!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确保松浦英介阁下掌控局面!” 他深知,一个亲基督徒、主张开放的藩主,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益意味着什么! 数十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荷兰火枪手迅速集结,他们早已经摩拳擦掌了许久,平户藩打压基督教的行为早让这些人愤怒不已。 在范·戴克的亲自带领下,这些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的火枪手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楔子般刺向混乱的居城! 此时的居城内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本丸:魏渊挟持着魂不附体的松浦隆信,如同定海神针般压制着最核心的混乱源头。 郑森警惕地守卫在侧,处理着零星靠近的武士。地上六名重伤的旗本,是无声的警告。 二之丸通道:有马义次等人保护着英介,与田口重兵卫率领的顽固派武士激烈对峙,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双方不断有人加入,战团在扩大! 城下町:汹涌的信徒人流冲击着城门和各个出入口!守卫的藩兵在“保护英介大人”的呼喊和狂热的人潮面前,手足无措,防线摇摇欲坠! 一些底层藩兵甚至受到感染,开始倒戈或消极抵抗! 更远处:荷兰火枪队如同红色的火蛇,快速逼近!他们的加入,将在原本已经倾斜的天平上再加一份筹码! 阴暗角落:栗山大膳留下的几名黑田家武士,如同毒蛇般潜伏,试图趁乱突围或向外界传递消息,却不断被自发组织起来的信徒小队发现并纠缠、围攻!信徒们用砖石、木棍甚至血肉之躯,疯狂地阻止着他们! 整个平户,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被魏渊点燃了引信!忠诚与背叛、信仰与压迫、旧秩序与新希望… 在这混乱的漩涡中激烈碰撞!而风暴的中心,松浦英介站在通往本丸的台阶上,看着眼前混乱而充满希望的景象,憔悴的脸上终于焕发出坚定的神采。 他知道,平户的命运,乃至九州切支丹的命运,将从今夜开始改写! 当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泼洒的鲜血,染红天守阁和波涛汹涌的海面时,城内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持续了整个下午的骚乱,以拥英介派的全面胜利告终。 忠于松浦隆信的抵抗力量,在藩主被控制,核心家老田口重兵卫在最初的激烈冲突中被有马义次斩杀的情况下,如同被分割的孤岛,缺乏统一领导。 面对内外夹击,内有魏渊坐镇本丸的绝对威慑、有马义次等武士的奋勇拼杀,外有成千上万狂热信徒的冲击,以及荷兰火枪队那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排枪威慑,抵抗迅速瓦解。 大量底层藩兵和足轻,本就不满松浦隆信的苛政,对宽厚的英介也心存好感,在“保护英介大人”的呼声和“主的荣光”感召下,纷纷放下了武器,甚至有些倒戈加入了拥护者的行列。 松浦隆信,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主,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在魏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松浦隆信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傀儡,在夕阳的余晖中,用颤抖的声音宣布了自己“病重隐退”,将平户藩主之位及所有权力,“全权”移交给了弟弟松浦英介。 仪式仓促而沉重。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权力的血腥交割。 松浦英介接过象征藩主权力的太刀和印信,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明眼人都清楚,这根本不符合德川幕府“御家继承”的森严法度。松浦隆信被秘密软禁,他的结局无人关心。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江户方向必然到来的雷霆震怒。快则十几天,慢则一个月,幕府的大军和令旗必将降临小小的平户。 届时,光靠藩内这点力量,无异于螳臂当车。 夜幕降临,笼罩着刚刚经历剧变的平户城。 第471章 细川来犯 本丸大广间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比下午战斗时更压抑的紧张气氛。 这是新藩主松浦英介的第一次“重臣”会议,也是决定平户乃至所有切支丹信众生死存亡的会议。 发起人并非英介本人,而是魏渊。与会者寥寥,却分量极重。 新藩主松浦英介坐在主位,面色凝重,眼神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惧。 魏渊,坐在英介左首第一位,那是表示尊重的上位,姿态沉稳如山,是此刻真正的定盘星。 郑森,紧邻魏渊,目光锐利,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是魏渊最忠诚的后盾,也是连接外界的桥梁。 田川七左卫门,尽管他年岁不大,但稚嫩的脸上,神色严肃,眉头紧锁,深知事态严重。 有马义次,新任笔头家老,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血污,但眼神充满坚定,他是英介最核心的武家支持者。 岛津胜兵卫、小西弥助几位在拥立过程中立下功劳、且相对可靠的英介派家臣,此刻都沉默着,等待命运的宣判。 范·戴克坐在靠后的位置,神情复杂。 他精明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对风险的评估和对利益的渴望。荷兰人的武装介入是双刃剑,既提供了关键助力,也可能招致幕府更严厉的报复。他需要明确的回报和安全的保障。 两名平户商人代表,其中一人显然是切支丹信徒,另一人则是松浦善卫门。 他们代表着城下町的财富和物资基础,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 空气仿佛凝固了。松浦英介几次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有马义次等人也沉默着,现实的巨大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荷兰人范·戴克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与试探: “英介大人,尊敬的魏先生。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祝贺您们掌握平户。然而,恕我直言,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更大的风暴正在海平线上聚集。德川将军的意志,不容挑战。平户藩的力量,不足以对抗整个幕府。我们需要切实可行的计划,以及能够说服公司总部继续投入资源的‘保证’。”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魏渊和田川七左卫门。荷兰人需要的是足以对抗幕府压力的强大外援,或者足以让他们冒险的巨大利益。 另一名商人代表也急切地附和: “是啊,英介大人!幕府震怒,必定会封锁港口,断绝贸易!我们这些人,身家性命都在这里啊!没有出路,平户、平户就完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与会者中蔓延。 松浦英介求助般地看向魏渊。有马义次等人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神秘而强大的明国人身上。 魏渊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摇曳的烛火似乎都因他的气势而稳定了几分。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一张焦虑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松浦英介身上,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诸位,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幕府的刀锋固然锋利,但并非不可抵挡。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危局,却忘了,在这片大海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世界,还有足以撼动东瀛的力量!” 他顿了顿,让“撼动东瀛”四个字在寂静的大广间里回荡,然后猛地提高了声调,字字铿锵: “你们以为,今日之事,仅仅是我一人之功?仅仅是有马大人等忠勇之士的奋战?仅仅是信众的虔诚?甚至仅仅是荷兰朋友的‘商业保护’?” “不!”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平户之变,其背后,是我煌煌大明的意志!是我大明皇帝陛下,对海外子民遭受不公与迫害的关切!是我兄长、大明晋国公魏渊,对东瀛局势的洞察与布局!”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等日本家臣,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大明?那个庞大、古老、虽然最近似乎有些衰落,但依然在东亚拥有无上威望的泱泱帝国? 竟然在背后支持我们? 郑森与田川七左卫门这对兄弟对视了一眼,他们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他们知道魏渊在借势,但此刻,大明的旗号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郑森深知,自己这位国公爷有句名言。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范·戴克蓝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是狂热的计算!大明!如果真的是大明在背后支持,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的贸易伙伴和竞争对手就是郑芝龙!而郑芝龙不过是大明的臣子,如果有大明在背后支持平户,这其中的政治和商业价值,足以让公司总部疯狂!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明!那是他们的精神故乡,一个强大的母国象征!一个可以依靠的庞然大物! 这些话如果是别人说出的,可能还有水分。可讲话之人是“魏明”,大明晋国公的胞弟,那绝对是没有虚言的。 魏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他的“祭旗”演说,语气充满了力量与信心: “还有,大家看!这位郑森公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指向郑森。 “他不仅是我的护卫,更是郑芝龙的嫡长子!他亲身参与此次行动,也代表着郑家的意志!田川大人坐镇平户,替郑家掌控海路,统筹物资,若无大明的默许与支持,岂能如此?” “幕府弹压?哼!” 魏渊冷哼一声,带着对德川权威的蔑视。 “我大明水师雄踞海上,郑家舰队冠绝东亚!若幕府敢倾力来攻,妄图将平户化为焦土,将我大明庇护的信众屠戮殆尽,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好了!” “届时,我大明战船将蔽海而来,炮火将撕裂幕府的所谓‘无敌’舰队!我大明的怒火,必将让江户城为之颤抖!德川家光,他敢赌上整个幕府的国运,来与我大明为敌吗?” 魏渊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震撼着每一个与会者的心灵。 他描绘的图景,将小小的平户藩的危机,瞬间提升到了两个东亚大国可能爆发冲突的高度! 而大明,就是那个足以让德川幕府投鼠忌器的庞然大物! “因此。” 魏渊的声音转为沉稳,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诸位不必惶恐!平户并非孤岛,你们背后,站着煌煌大明!当务之急,是立刻巩固城防,安抚民心,整备武备!不日后,我天朝的支援部队就会到来!” 大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松浦英介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涌上了血色,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马义次等人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激动!其余人更是激动地低呼出声。 范·戴克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商人的果断和兴奋: “魏先生!英介大人!荷兰东印度公司,将全力支持平户新政权!商馆护卫队听候调遣,火枪、火药、粮食,只要海路通畅,我们尽力筹措!请务必确保将我们的善意和合作的决心,传达给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他看到了巨大的机遇,一个能在幕府和大明之间左右逢源,甚至主导对日贸易的机遇! 商人代表,尤其是切支丹商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匍匐在地: “感谢大明!感谢主!我们、我们有救了!平户有救了!” 夕阳虽如血,但魏渊祭出的“大明”旗帜,如同在血色黄昏中骤然升起的旭日,瞬间驱散了平户新政权头顶最浓重的绝望阴云!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被点燃,并且,它连接着一个看似无比强大的后盾。 会议的气氛,从绝望的谷底,被魏渊生生拉到了充满斗志与期望的高度!接下来,就是争分夺秒的备战与等待了。 魏渊的判断没有错,德川幕府的反应快得惊人。 就在平户变天后的第八天清晨,当海平面上的朝阳刚刚将冰冷的光芒洒向这座疲惫的港口城市时,了望塔上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敌袭!海上有船队!陆路有大军!是、是小仓藩的旗印!!” “小仓藩?” 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冲上天守阁,脸色瞬间煞白。 小仓藩,细川家领地,位于九州岛东北角,与平户所在的西北角隔海相望,是幕府在九州的重要藩屏! 其石高远超平户,常备兵力更是平户的数倍!更重要的是,小仓藩藩主细川忠利是幕府谱代重臣,对江户忠心耿耿,是执行“禁教令”最坚决的藩国之一! “黑田忠之好快的速度!” 魏渊的声音冰冷,他早已料到幕府不会坐视,但就近调遣小仓藩如此神速,显然是黑田家的快速反应之举。 甚至可能动用了“老中”级别的紧急动员令。这不仅仅是对平户的镇压,更是黑田家在幕府中权势的一种表现。毕竟没有几个外样大名有驱使谱代大名出兵的能力。 第472章 平户攻防战 视野尽头,海面上,十余艘关船、小早船组成的舰队正破浪而来,船头悬挂着小仓藩细川家的“九曜巴”纹旗,甲板上刀枪林立,寒光闪闪。 陆路上,沿着海岸线蜿蜒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盔甲鲜明、旗帜如林的军队!粗略看去,步骑混合,人数至少在1500人以上!这几乎是倾小仓藩大半常备军力而来! 反观平户城,即便算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武士、足轻、信徒青壮,以及荷兰商馆的几十名火枪手,满打满算也不足600人,且装备、训练远逊于对方。 兵力对比,近乎3比1的绝对劣势! 细川军阵中,一杆高大的“马印”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细川”字。 旗下,一名身着华丽阵羽织、头戴锹形前立兜的年轻武将,正意气风发地用马鞭指点着远处的平户城。 他便是此次讨伐军的主将——小仓藩少主细川尚光。他身边簇拥着数名经验丰富的家老和猛将。 “哼,区区弹丸平户,竟敢忤逆幕府天威,庇护邪教妖人!” 细川尚光的声音充满了世家子弟的傲慢与对军功的渴望。 “看那城墙,低矮破败!看那军势,乌合之众!父亲大人命我速平此乱,真是杀鸡用牛刀了!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包围平户城!本将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松浦英介,跪着爬出来请降!” 他身边的副将,一位老成持重的家老提醒道。 “少主,听闻城内有明国高手和荷兰火枪手助阵,且那些切支丹信徒甚是狂热,不可大意。” “高手?火枪手?一群蛮夷和邪教徒罢了!”细川尚光嗤之以鼻,打断道。 “在我细川家精锐面前,皆是土鸡瓦狗!至于那些贱民信徒,正好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片被玷污的土地,让天下人看看,违逆幕府的下场!速速进军!午时之前,我要在平户城本丸喝茶!” 小仓军在他的命令下,加快了步伐,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扑平户城下! 海上的舰队也开始调整阵型,准备封锁港口,并配合陆上进攻。 平户城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细川军的规模和气势,远超预期。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刚刚经历了动荡的城中蔓延。 “肃静!”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混乱的人群上空炸响。 魏渊登上了临时加固的三之丸箭橹,郑森护卫在他身侧,田川七左卫门则紧张地调度着物资和人员。 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也强作镇定,站在魏渊身后。 魏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城下黑压压的敌军,也扫过城墙上脸色发白、紧握简陋武器,有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甚至石块的信徒,以及数量不多、但神情坚毅的武士和足轻,还有那几十名在关键位置布防、神色凝重的荷兰火枪手。 “平户的兄弟姐妹们!主的忠实子民们!” 魏渊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城者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看看城外!看看那些耀武扬威、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的敌人!他们是谁?他们是幕府的爪牙!是黑田家的帮凶!是来扼杀你们的信仰,摧毁你们的家园,奴役你们的子孙的刽子手!” 他的话语,瞬间点燃了信徒们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无数双眼睛看向他,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你们怕了吗?” 魏渊厉声质问,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的力量。 “不!你们不该怕!你们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你们拥有主的庇佑!主的荣光,就在你们心中,就在你们手中的武器上!” 他猛地指向城墙上那些简陋的武器,声音如同战鼓擂动: “看看你们手中的锄头、镰刀、木棍!它们或许不如敌人的刀枪锋利,但它们承载着你们的信仰,守护着你们的家园!你们的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世代居住的房屋,是你们祈祷的圣堂!你们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你们进一步,就能为主争光,为子孙后代搏出一条生路!” “想想你们被践踏的尊严!想想你们被焚烧的圣像!想想那些被迫害而死的兄弟姐妹!主的愤怒,需要你们用勇气去彰显!主的救赎,需要你们用血肉去争取!” 魏渊的话语,如同炽热的火焰,点燃了信徒们心中狂热的信仰之火!恐惧被愤怒取代,绝望被决绝覆盖! 无数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燃烧起视死如归的光芒,口中开始低声诵念经文,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汇成一股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主!赐予我力量!主!护佑我战斗!” “很好!” 魏渊看到士气被激发,立刻转向战术部署,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条理清晰,展现出一位统帅的冷静与果断。 “防御部署,听我号令!” “本丸!英介大人坐镇中枢,有马义次率最精锐旗本武士20人护卫!天守阁最高层,布置荷兰火枪手10人,由范·戴克馆长亲自指挥,负责远程狙杀敌军重要目标!” “后藤胜兵卫、小西弥助,率武士50人,足轻100人,固守本丸大门及关键通道!依托建筑,层层阻击!务必死守!” “二之丸!此乃防御重心!田川七左卫门,由你指挥!抽调精壮信徒300人,混编熟悉城防的藩兵50人,荷兰火枪手20人!依托加筑的胸墙、栅栏、箭孔,以及原有的橹、门进行防御!火枪手占据制高点,梯次射击!信徒用滚木礌石、沸水金汁对付攀爬之敌!务必让二之丸成为敌人的绞肉场!” “三之丸!此乃第一道防线,亦是最易突破之处!由我亲自督战!郑森,你率武士30人,荷兰火枪手最后10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缺口!其余所有信徒青壮,约300人,由高山右近次郎统一组织!你们的任务最重!依托新加固的土垒、鹿砦,利用一切障碍,迟滞敌军进攻!用你们的勇气和牺牲,消耗敌人锐气!记住,不必死守一点,利用街道房屋,层层阻击,节节抵抗,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敌人的坟墓!将敌人拖入巷战泥潭!” “港口方向!细川水军由松浦家残余的几艘小船和熟悉水性的信徒驾小船骚扰牵制,绝不正面接战!” 魏渊的部署,充分利用了日本城堡“同心圆”式的防御结构三之丸、二之丸、本丸,将有限的力量合理分层配置。 精锐武士和荷兰火枪作为核心打击力量放在内层,而数量庞大但缺乏训练的狂热信徒则部署在外围,利用复杂地形和巷战进行消耗,同时预留了关键的机动预备队。 更重要的是,他让信徒在最前线,以信仰为支撑,以生命为屏障,这正是最大化发挥他们“潜力”的关键! “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敌人远来疲惫,骄狂轻敌!此乃天赐良机!” 魏渊的声音响彻城头。 “让他们在平户城下,流干最后一滴血!让主的荣光,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更加璀璨!为了家园!为了信仰!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为了主!!”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城墙上爆发出来,信徒们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和坚定,恐惧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松浦英介看着这同仇敌忾的景象,胸中热血翻涌,也拔出了佩刀。有马义次等武士更是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握紧了刀柄。 细川尚光的大军,在距离平户城三之丸外围约三百步(约500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列成整齐而压迫感十足的阵势。海上的舰队也完成了对港口的封锁。 一名细川家的使番策马奔至城下,趾高气扬地高喊: “奉幕府令、小仓藩征讨军大将细川尚光殿下之命!逆贼松浦英介,速速缚手出降!献上首恶及所有切支丹邪教徒!可免平户城玉石俱焚!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片瓦不存!” 这傲慢至极、充满侮辱的劝降,如同火上浇油! 魏渊站在三之丸的箭橹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叫嚣的使者,甚至懒得答话。他猛地一挥手! “放!” 城头早已准备好的几架简陋的、临时用木材和绳索赶制的投石机猛地发动! 几块磨盘大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使番所在的位置!虽然准头欠佳,砸在了旁边的空地上,溅起大片尘土,但也将那使番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了回去。 “不知死活!” 细川尚光见状,勃然大怒。 “给我进攻!踏平此城!片甲不留!” 进攻的号角凄厉地响起!小仓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第一波,是足轻步兵的试探性进攻。数百名身着简易胴丸、手持长枪或弓箭的足轻,在武士的驱赶下,如同潮水般涌向三之丸低矮的土垒和鹿砦! 他们脸上带着轻蔑,在他们看来,对付这些由农夫、渔民组成的乌合之众,一次冲锋就能解决!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来自信仰加持下的、远超他们想象的疯狂抵抗! “为了主!杀啊!!” 高山右近次郎的嘶吼如同信号! 躲藏在土垒后、鹿砦缝隙中、甚至屋顶上的信徒们,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复仇之魂,猛地探出身!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有狂热的眼神和不顾一切的勇气!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简陋的弓箭、甚至削尖的竹竿被奋力射出!烧得滚烫的粪水从墙头倾泻而下! “啊!!” “我的眼睛!!” “烫!烫死我了!” 惨叫声瞬间在进攻的队伍中响起!被巨石砸中者骨断筋折,被滚烫金汁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 密集的、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数量惊人的箭矢,也射倒了不少缺乏防护的足轻! 更让小仓军士兵感到心悸的是那些信徒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癫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有人抱着点燃的草捆从鹿砦后跳出来,扑进敌人堆里;有人用锄头、镰刀疯狂地劈砍着试图翻越障碍的敌人,哪怕自己被数支长枪刺穿也死不松手! 三之丸外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小仓军第一波试探进攻,在信徒们用血肉和信仰筑成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地退了回去。 城头上,目睹了信徒们英勇抵抗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主佑平户!” 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细川尚光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他身边的将领们也收起了轻蔑之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座看似弱小的城池,里面的敌人,是一群被信仰武装起来的、不惜性命的疯子! “弓弩手!铁炮队!给我上前!压制城头!足轻队,架设竹束和楯车!准备强攻!本将要碾碎他们!” 细川尚光恼羞成怒地下达了更残酷的命令。 真正的血火洗礼,才刚刚开始!平户城,在魏渊的督战和信徒的狂热中,如同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细川军前进的道路上! 第473章 老兵 细川尚光的狂怒化作了更猛烈的进攻。弓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铁炮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城郭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小仓军的足轻和武士们,顶着盾牌和简易的楯车,在将领的咆哮驱赶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二之丸的防线。 白天的激战已经让三之丸彻底沦陷。 高山右近次郎率领的信徒们,用惊人的勇气和巨大的牺牲,将细川军拖入了残酷的巷战泥潭。 狭窄的街道、燃烧的房屋、倒塌的障碍物,都成了信徒们浴血的战场。 他们用锄头、镰刀、甚至牙齿和石头,与装备精良的敌人搏命。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最终,在付出了近半伤亡的惨烈代价后,高山右近带着残余的信徒退入了二之丸,与田川七左卫门指挥的主力汇合。 二之丸成了最后的堡垒。 依托着加筑的胸墙和坚固的橹楼,守军进行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 荷兰火枪手精准的点射不断撂倒试图攀爬的敌军军官和旗手,武士和足轻们则用长枪和刀剑,将爬上墙头的敌人狠狠捅下去、砍翻在地。 信徒们搬来一切能搬动的东西——石块、滚木、甚至阵亡同伴的遗体,狠狠砸向攀附在云梯上的敌人。 沸水金汁早已耗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战斗持续到深夜,喊杀声、惨叫声从未停歇。 二之丸的数处大门和橹楼都曾短暂失守,又被守军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夺回。 每一次击退进攻,城墙上都留下更多残缺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者。 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在本丸天守阁上看得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魏渊的身影如同磐石般钉在二之丸最危险的区域,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化解着危机,他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指挥着防御,激励着士气,但他也无法阻止守军力量的持续消耗。 郑森率领的预备队如同救火队员,哪里告急就冲向哪里,他手中的刀早已卷刃,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二之丸后门,一处相对偏僻但同样重要的防御点。 这里的战斗不如正面那般惨烈,却也时刻绷紧着神经。 负责警戒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中就包括两位穿着陈旧、布满刀痕的胴丸,手持长枪与太刀的老兵——佐助和平太。 他们的甲胄明显不合身了,岁月的流逝让肌肉不再饱满,腰背也有些佝偻。 但此刻,穿上这久违的战甲,握着冰冷的武器,两人浑浊的眼神里却仿佛燃起了年轻时的火焰,脊梁也挺直了几分。 他们曾是田川家的武士,在田川家势微后,佐助成了浪迹天涯、靠替人看家护院或押运货物糊口的浪人,平太则在城下町的市场里,守着一个小小的鱼摊,在腥咸的海风中日复一日地叫卖。 深夜的寒风带着血腥气吹过。 暂时没有敌情,只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佐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突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沧桑的沙哑: “平太,还记得咱俩的初阵吗?那次的对手好像是岛津家吧。” 平太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刀上的血迹,闻言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微笑,打趣道: “当然记得。那时候,太阁和内府都还活蹦乱跳呢!你小子初阵被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还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 “那是九州征伐战,太阁下令讨伐岛津,咱俩在秀长大人帐下听令。高城攻防战,我年轻气盛,一个人冲进敌阵,连斩了三个穿铠甲的武士,还夺了他们的旗印!当时碰巧太阁殿下在阵前观战,战后他还特意赏了我一柄胁差,夸我‘勇力可嘉’呢!” 平太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早已失去光泽的短刀。 佐助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平太的“吹嘘”,只是感叹道:“是啊!一眨眼,五十多年就过去了。太阁大人没了,内府大人后来也成了天下人,后来内府也死了,战国时代那些咱们崇拜的大人们一个个的都没了,可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活着,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只能守着鱼摊、混口饭吃的糟老头子。这世道,还真是有趣啊。” 旁边几个同样负责警戒的年轻信徒和足轻,听得目瞪口呆。 太阁丰臣秀吉?内府德川家康?那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看着眼前这两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佝偻的老头子,年轻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信,都觉得他们是在吹牛,给这绝望的夜晚找点乐子。 佐助和平太注意到了年轻人的表情,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露出了一个复杂而淡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有对世事变迁的无奈,更有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落幕,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终究化作了无人相信的呓语。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被回忆和唏嘘填满时,异变陡生! “簌簌…” 极其轻微的、密集的脚步声从后门外的阴影中传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敌袭!!!” 平太的耳朵极其敏锐,他猛地挺直身体,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黑暗中! 借着城墙上微弱的火光和远处战场映照过来的红光,只见数十个、不,是近百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根下、从排水沟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悄无声息,显然是精锐的夜袭部队,趁着主力在正面猛攻,企图从防守薄弱的后门打开缺口! “快!小次郎!” 平太一把抓住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上阵、脸色煞白的年轻男孩,用力将他推向通往二之丸内部的通道。 “快去报信!后门!细川军夜袭!人数近百!快!” 那叫小次郎的男孩看着外面密密麻麻涌来的黑影,又看看身边算上两位老人也不过十人的守军,腿肚子都在打颤,带着哭腔喊道: “平太爷爷!你们…你们只有十个人!怎么挡得住啊!我…我跟你们一起…” “混账话!” 佐助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中长枪猛地一顿地。 “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他转头看向平太,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豪迈地笑道: “平太,这次我可不会吓得尿裤子了!” 平太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猛地将擦亮的刀尖指向汹涌而来的敌人,对着小次郎吼道: “小次郎!快去!告诉大人们,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增援赶到前是不会放一个敌人过去的!” 他的声音很大,既是给小次郎壮胆,也是在向敌人宣告! 小次郎看着两位老人眼中决绝的光芒和那无畏的笑容,一咬牙,转身拼命向城内跑去,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 “敌袭!后门!敌袭!!!” 几乎在小次郎转身的同时,细川军的夜袭队已经冲到了后门简陋的栅栏前!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喊声,知道行踪暴露,不再隐藏,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刀枪猛扑上来! “来得正好!” 佐助一声暴喝,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一个刚刚翻过栅栏的足轻的咽喉!动作迅捷狠辣,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杀!!” 平太更是如同下山猛虎,他没有用太刀,而是拔出了腰间那柄太阁秀吉赏赐的胁差,矮身突进! 他太熟悉这种狭窄地形的混战了!他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挑敌人甲胄的缝隙和腿脚招呼!一个照面,两名冲在前面的细川武士就被他割断了脚筋,惨叫着倒地! 另外七八名守军也被两位老兵的勇猛所感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怒吼着迎了上去!狭窄的后门通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佐助的长枪舞动,如同一个旋转的死亡之轮,将试图靠近的敌人逼退、刺倒。 他的枪法大开大合,充满了战场搏杀的实用技巧,每一次刺击、横扫都带着千钧之力。岁月的侵蚀似乎在这一刻被遗忘,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驰骋沙场的年轻时代。 平太则如同鬼魅般在敌人缝隙中穿梭,他的胁差短小精悍,在近身缠斗中威力惊人。 他利用丰富的经验,躲闪着敌人的劈砍,每一次闪避后的反击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他口中还不断发出怒吼: “细川家的崽子们!老子当年砍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然而,人数的绝对劣势是无法弥补的。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佐助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陈旧的甲胄,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每一次挥枪都显得无比沉重。 平太更是被数名敌人围住,胁差在格挡一柄太刀时被生生劈断!他怒吼着,用半截断刀插进一个敌人的眼眶,自己却被另一柄长枪从侧面刺穿了肋部! “呃啊!” 平太发出一声痛吼,却死死抓住刺入身体的枪杆,用尽最后力气将断刀掷向持枪武士的面门!那武士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 “平太!” 佐助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两名敌人死死缠住。他看到平太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城门,鲜血从嘴角和肋部的伤口汩汩涌出。 第474章 单骑闯关 平太看着眼前蜂拥而至的敌人,又看了看仍在奋力拼杀的佐助,布满血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平静而骄傲的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穿透了喊杀声: “佐助!” 吼完,他猛地拔出插在肋部的断枪头,反手狠狠扎进了一个扑到面前的敌人的脖子!两人一起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平太——!!!” 佐助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最后的战友倒下,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疯狂! 他不再防御,放弃了枪法,如同受伤的猛兽,用身体撞开敌人,捡起地上的一柄太刀,疯狂地劈砍! 他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身上不断增添伤口,却也将眼前的敌人砍得血肉横飞!他口中喷着血沫,狂笑着: “来啊!都来啊!老子送你们去见平太!!” 当郑森率领着机动预备队和田川七左卫门紧急抽调的部分守军,如同旋风般赶到后门时,看到的是一幅极其惨烈而悲壮的景象。 狭窄的通道口,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几乎堵塞了道路。 细川军夜袭队的尸体占据了绝大多数,足有二三十具之多!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最顶端,在紧闭的后门之前,两个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着,背靠着背,支撑着彼此早已冰冷的身体。 佐助浑身是伤,甲胄破碎,手中紧握着一柄砍得卷刃、沾满脑浆和碎骨的太刀,刀尖深深插入泥土。 他双目圆睁,怒视着前方,仿佛仍在咆哮。 平太则半跪着,背靠着佐助,他的胸前插着数把刀枪,那柄象征昔日荣耀的胁差断刃,依旧死死握在手中。 他们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了深褐色。 周围的敌人尸体,很多都带着被砍断脚筋或被刺穿要害的致命伤,无声地诉说着两位老兵在生命最后时刻爆发出的、足以让鬼神惊惧的恐怖战力! 没有敌人能越过他们用生命铸成的最后防线。 后门,依旧牢牢掌握在守军手中! 郑森和赶来的武士、信徒们,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两具屹立不倒、仿佛仍在战斗的老兵遗体,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敬意在每个人心中升腾。他们默默地摘下头盔,对着这两位用生命诠释了战士尊严、完成了最后使命的老人,深深鞠躬。 远处,细川军进攻的号角再次响起,预示着新一轮的血战即将开始。 但在这被血与火染红的二之丸后门,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只为铭记这两位来自旧时代、却在新生的平户城下绽放出最后、最璀璨光芒的老兵。 连续两天两夜的血战,如同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磨着攻守双方的生命。 二之丸的城墙被染成了暗红色,破损的缺口处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细川军的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那股初来时的锐气早已被守军顽强的抵抗和巨大的伤亡消磨殆尽。 细川尚光站在本阵的高台上,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精心策划的夜袭被两个老骨头拼死挡住,损兵折将。 白天的数次强攻,明明已经数次冲进二之丸,却又被那些如同疯狗般、悍不畏死的守军硬生生打了回来! 他带来的精锐旗本武士折损近半,足轻更是伤亡惨重!看着阵亡名单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着远处那座如同刺猬般难啃的城池依旧飘扬着松浦英介的旗帜,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和焦躁在他胸中燃烧!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细川尚光猛地将手中的军配团扇狠狠摔在地上,精美的扇骨瞬间碎裂。 他指着远处硝烟弥漫的二之丸,对着身边噤若寒蝉的家臣咆哮: “一千五百大军!打了两天!连个小小的二之丸都拿不下!我细川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一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家老硬着头皮上前,深深鞠躬劝谏: “少主息怒!守军困兽犹斗,尤其那明国人诡计多端,指挥若定,更有狂信徒拼死效力,强行攻坚,徒增伤亡。为今之计,当稳固包围,断其粮道水源,待其力竭自溃。大将者,当有定力如山,运筹帷幄。” “够了?!” 细川尚光粗暴地打断他,年轻气盛的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只觉得这是家臣在质疑他的勇武。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名刀“童子切安纲”,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定力?运筹帷幄?看着那些贱民和邪教徒在城头嚣张吗?我细川尚光岂是畏缩之人!今日,本将要亲自披甲上阵,斩下那松浦英介的首级!让天下人看看,忤逆幕府的下场!取我具足来!” 家臣们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劝阻: “少主!万万不可啊!” “阵前刀枪无眼,您是全军主心骨!” “请少主以大局为重!以细川家为重啊!” 然而,细川尚光已经被怒火和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冲昏了头脑,他一把推开阻拦的家臣,执意要披挂上阵。他要在所有将士面前,亲手终结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战斗! 二之丸的箭橹上,魏渊如同磐石般屹立。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透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捕捉到了细川军本阵的异常骚动。 他看到那个身着华丽阵羽织的身影在愤怒地挥舞手臂,看到家臣们跪倒一片,看到那名年轻的主将不顾劝阻,执意要穿戴铠甲,甚至已经翻身上马! “呵…” 魏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纨绔子弟,终究是沉不住气了。想亲自下场?好!我给你好好上一课!” “大人!您要去哪里?” 一旁的田川七左卫门看到魏渊突然转身下塔,心头一惊。郑森也立刻跟上,手按刀柄。 魏渊脚步不停,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细川家的小崽子坐不住了,想亲自来送死。我去成全他,顺便,结束这场战争。” “什么?!” 田川七左卫门和闻讯赶来的有马义次、松浦英介都惊呆了。“生擒细川少主?这、这太冒险了!城外敌军重重,您孤身一人?” “冒险?” 魏渊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的恐怖气息。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追忆的冷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辽东,哪一处不比这里凶险百倍?建奴的铁骑、重箭、长刀,铺天盖地,我一样杀得七进七出,游刃有余。区区东瀛一藩少主,带着一群未经真正血火淬炼的士卒,也配让我言险?”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炼狱的绝对自信和睥睨,让众人一时语塞。那平淡语气中提及的辽东血战,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人胆寒。 “看好城池!等我回来!” 魏渊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向二之丸一处被尸体和杂物半掩着的、相对隐蔽的破损小门。 郑森毫不犹豫,立刻跟上: “我随大人同去!” “不,你留下!” 魏渊断然拒绝。 “守城需要你的力量。区区百步之遥,取一纨绔,何须助力?” 他语气中的强大自信,让郑森也无法反驳。 魏渊推开堵门的杂物,牵过一匹早已准备好的、披着简易马甲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并未穿戴沉重的明光铠,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只在要害处覆盖了轻便的锁子甲片。 他手中,是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看似普通却饮血无数的腰刀。 一人,一马,一刀。 在守军惊愕、担忧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中,魏渊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那隐蔽的破口处狂飙而出!目标直指细川尚光所在的本阵! “敌袭!有骑兵冲阵!!” 细川军外围的哨兵立刻发现了这单骑突袭的疯狂身影,尖声示警!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魏渊的速度超乎想象!他身如飓风,在细川军略显混乱的阵型缝隙中高速穿插! 他的骑术精湛到了极致,人马合一,仿佛一道撕裂战场的黑色闪电! “拦住他!” 几名反应过来的细川武士怒吼着策马迎上,挺枪便刺! 魏渊眼神冰冷,腰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戮技艺! “铛!噗嗤!” 刀光闪过,两柄刺来的长枪被精准地格开、削断!紧接着,刀锋顺势抹过两名武士的脖颈,带起两蓬滚烫的血雨! 战马毫不停顿,从两具倒下的尸体旁掠过! “放箭!快放箭!”步卒中的弓箭手仓促拉弓。 稀疏的箭矢射来,魏渊或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或用刀光精准拨开,速度不减反增! 他如同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试图阻挡他的足轻被撞飞,武士被一刀毙命! 他手中的腰刀仿佛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鲜血在他身后溅射成一条猩红的轨迹! 第475章 退敌 “魔鬼!他是魔鬼啊!!” 细川军的士兵们被这恐怖的单骑突进吓破了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杀戮效率!那身影所到之处,只有死亡和绝望!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本阵外,细川尚光已经穿戴好华丽的具足,骑上心爱的战马“白云”,正要拔出“童子切安纲”鼓舞士气,亲自带队冲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踏平二之丸后如何羞辱松浦英介。 然而,他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如同地狱魔神般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冲来! 所向披靡!挡者皆死!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那冰冷如霜的眼神,以及刀锋上不断滴落的、属于他麾下勇士的鲜血! 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细川尚光! 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握着名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胯下的“白云”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不安地嘶鸣着后退。 “不…不要过来!拦住他!快拦住他!” 细川尚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傲慢。 他身边的旗本武士们怒吼着冲上去,试图保护少主。 但魏渊的速度太快了!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躲过了几支刺来的长枪!同时,他身体在马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扭动,腰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锵锵锵!”数声刺耳的金属交鸣!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精锐旗本武士,只觉得手中一轻,他们的武器竟被同时斩断!紧接着,咽喉一凉,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魏渊毫不停留,战马落地瞬间,他已如大鹏展翅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直扑已经初阵且被吓傻了的细川尚光! “少主小心!” 最后一名忠心耿耿的老家老扑上来,想用身体阻挡。 魏渊看都没看,反手一刀,刀背狠狠砸在老家老的头盔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对方砸晕过去! 下一瞬,魏渊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牢牢扣住了细川尚光华丽阵羽织的领口! “下来吧!” 魏渊一声冷喝,手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如同拎小鸡一般,将这位细川家的少主、一千五百人的统帅,硬生生从马鞍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掼在地上! 细川尚光被摔得七荤八素,华丽的头盔滚落一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沾满了泥土和鼻涕眼泪混合的污迹。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男人,看着他手中还在滴血的腰刀,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饶…饶命!大人饶命!” 细川尚光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魏渊一脚踏在细川尚光的背上,将他死死踩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声如雷霆,响彻整个战场: “细川尚光已被我生擒!尔等主将在此!还不速速放下武器投降!!” 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战场上,无论是正在猛攻的细川军士兵,还是在城头浴血奋战的守军,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攻城的士兵们茫然地回头,看向本阵方向。 当他们看到高台上,那如同天神般屹立的身影脚下,正踩着他们那位刚刚还意气风发、此刻却如同死狗般狼狈不堪的少主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慌和绝望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细川军! “少…少主被擒了?!” “完了!全完了!” “快跑啊!” 主将被生擒,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尤其是亲眼目睹了魏渊那如同鬼神般的冲阵过程,细川军的士兵们早已胆寒。此刻,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们的意志! “铛啷!” “铛啷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无数细川军的士兵丢盔弃甲,哭喊着转身就跑! 军官的呵斥和斩杀逃兵的行为,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反而加剧了混乱! 兵败如山倒! 城头上,死里逃生的守军们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万岁!!” “我们赢了!!” “主佑平户!主佑藩主!!” 欢呼声、哭泣声、劫后余生的呐喊声响彻云霄!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城下崩溃的敌军和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热泪盈眶! 田川七左卫门和郑森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魏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瑟瑟发抖、如同烂泥般的细川尚光,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弯腰,如同拎起一件货物般,将这位细川家的少主提了起来,转身,迎着城头震天的欢呼和城外溃散的洪流,策马缓缓走向平户城。 细川军残部在老家老冈部忠正的竭力收拢下,勉强维持着秩序,狼狈不堪地退到了平户城外数里处扎营。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低气压和伤兵的哀嚎。主将被生擒的耻辱和恐惧,像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个细川士兵的脖子上。 冈部忠正,这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家老,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和对少主的担忧,亲自修书一封,派出一名心腹使者,打着白旗,小心翼翼地送到平户城下。 信中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卑微的祈求: “明国魏大人、松浦英介大人台鉴。此次冒犯贵境,实乃奉幕府与筑前守严令,身不由己。今少主尚光年轻气盛,误入险地,蒙大人神威,不幸被执。细川家上下,惶恐无地。恳请魏大人、英介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万勿伤害少主性命!我细川家必感念大恩,不敢或忘。冈部忠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细川军即刻退至安全距离,绝不再犯平户寸土!若蒙允准,细川家愿奉上厚礼,赎回少主。万望大人开恩!” 在江户时代,武士被俘虽被视为耻辱,但处理方式并非一味处死。 尤其对于身份贵重的大名或继承人,“身代金”(赎金)是更常见的解决途径。 这不仅关乎家族颜面,更关系到领地继承的稳定。 幕府对此也通常默许,只要不影响其权威。杀死一个细川家少主,除了激化矛盾、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外,对平户并无实质好处。相反,一个活着的、被捏在手中的细川尚光,将成为一张极具分量的政治筹码。 魏渊看完信,随手递给身旁的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这位冈部家老,是个明白人。细川尚光的命,暂时留着。回复他们,细川军需退至二十里外,不得滋扰。赎金嘛,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在幕府新的命令下来之前,这位细川少主,就在平户城‘做客’了。” 细川军依言退却。笼罩在平户城上空的血色阴云,终于暂时散去。城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真正欢呼。 松浦英介在魏渊的指导下,迅速组织人手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安抚民众、修复城防。 然而,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于保住了一座城池。 “平户藩竟然打败了细川家?!” “细川尚光被那个明国勇士生擒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九州!起初无人相信——小小的平户藩,石高不过几万,面对实力数倍于己、代表着幕府意志的小仓藩(细川家)讨伐军,怎么可能取胜?还生擒了少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当多方消息源,包括细川军溃兵、海商、甚至潜伏的切支丹信徒网络都证实了这一消息后,整个九州的外样大名们,尤其是那些心怀不满、信仰切支丹或曾被幕府削弱的势力,彻底沸腾了! 长崎、岛原、天草等地的地下教会和信众,如同在漫长的黑夜中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平户的胜利,证明了幕府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信仰的力量可以创造奇迹! 那位神秘的明国勇士,更是被信徒们视为“主派遣的守护天使”或“东方的圣乔治”。 许多隐匿的传教士和信徒领袖开始秘密串联,寻求与平户的联系。 而那些被削弱的九州豪族,也都开始了蠢蠢欲动。 曾经雄霸北九州的“五州太守”龙造寺家,因为在关原合战站错队,战后被德川家康大幅削减领地,仅剩下佐贺藩一小块地盘,龙造寺高房郁郁而终,实权落入家臣锅岛直茂之手,后来锅岛直茂成为了佐贺藩主。 许多龙造寺旧臣心怀怨恨,视幕府为仇雠。平户的胜利,让他们看到了复仇和复兴的一丝渺茫希望。 小西行长的残余势力,这位虔诚的切支丹大名在关原战败后被处死,家族灭亡。但其旧部、家臣和一些同情者散落九州各地,特别是肥后一带,对幕府充满敌意。 有马晴信的旧部,原日向延冈藩主有马晴信因“冈本大八事件”被幕府改易,流放至陆奥棚仓。其在九州的旧部和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 有马义次的态度其实代表了绝大多数有马家成员的态度。 其他因关原战败被转封、减封的大名。如秋月家、高桥家等,虽表面臣服,但内心积怨甚深。 这些力量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平户的胜利就像投入其中的一颗火星。 第476章 胜利的鼓舞 虽然还不足以让他们立刻揭竿而起,但“幕府权威并非铁板一块”、“细川这样的谱代强藩也会失败”的观念,已经如同野草般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九州各地,暗流涌动,许多双眼睛都投向了小小的平户城。 就在平户城忙于休整和消化胜利果实之际,风尘仆仆的范尼和牛金终于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是沉重且紧迫的情报——关于岛原半岛,关于天草四郎时贞。 “大人!岛原那边…情况非常糟糕!” 范尼顾不上喝口水,急切地向魏渊汇报,牛金在一旁补充细节。 他们详细描述了岛原半岛的现状。 岛原藩主松仓胜家为了讨好幕府和筹措建造江户城石垣的巨额费用,对领地内农民进行了敲骨吸髓般的剥削。 年贡高得离谱,动辄没收土地,稍有反抗或交不起租,便施以“蓑衣舞”,也就是将人裹在浸水的草席里暴晒、水磔、火烤等酷刑。 强迫切支丹信徒践踏圣母像或耶稣像以检验信仰被频繁而残忍地执行。拒绝踏绘者或被投入监狱折磨致死,或被流放荒岛。 信徒们的秘密集会点不断被破坏,传教士和虔诚信徒被大规模搜捕处决。整个岛原半岛笼罩在恐怖和绝望之中。 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年仅十六岁的天草四郎时贞以其超凡的智慧、坚定的信仰和据说能显现“神迹”的能力,迅速成为了绝望信徒们的精神支柱和实际领袖。 他被信徒们尊称为“天童”、“救世主”。 范尼和牛金通过隐秘渠道接触到了天草四郎的核心圈子。 “起义已经无法避免,也无需再等了!” 牛金转述着天草四郎的话,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悲愤与决绝。 “松仓的暴政已让百姓无法生存,幕府的压迫已让信徒无法呼吸!我们宁愿在反抗中寻求主的救赎,也绝不跪着走向坟墓!” 信徒们正在秘密收集武器、囤积粮食、加固废弃的城堡,并利用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进行联络。天草四郎判断,起义的导火索随时可能被点燃,很可能就在今年秋收之后,当农民们再次被松仓的酷吏逼到绝路之时! 魏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如海。 岛原的惨状印证了他的预判,天草四郎的决心更让他看到了巨大的机会,也感到了沉重的责任。 良久,魏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平户的胜利,只是开始。幕府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打击只会更猛烈。我们孤军奋战,终究独木难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守阁外广袤的土地: “天草四郎即将在岛原点燃的,将是反抗幕府暴政的一把大火!这把火,不能让它独自燃烧,更不能让它被幕府轻易扑灭!我们必须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烧遍九州,烧向江户!”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立即联络天草四郎!告诉他,平户是他最坚定的盟友!我们会在物资、武器、情报上尽最大努力支持他!但起义的时机,需要提前!” “提前?” 范尼和牛金一愣。 “对!不能等到秋后!” 魏渊斩钉截铁。 “平户之战的消息传开,幕府对九州的警惕会提到最高!他们必然会加强对岛原等地的监控和镇压!等到秋后,松仓胜家很可能已经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甚至幕府的援军都可能提前部署!要打,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就在幕府还在消化平户战败、调兵遣将的混乱之际,让岛原的烈火冲天而起!让幕府顾此失彼!” “第二。” 魏渊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仅仅依靠切支丹的力量,对抗整个幕府,力量依然悬殊。我们需要更广泛的盟友!那些被德川家剥夺了荣耀、削减了领地、心怀怨恨的九州豪族遗脉。龙造寺、小西、有马,还有那些对幕府苛政不满的外样大名,他们都是潜在的倒幕力量!” “七左卫门!” 魏渊看向这个机灵的年轻人。 “你熟悉九州各地豪族旧事,又通晓日语。你立刻出发,秘密走访九州各藩!特别是佐贺(龙造寺旧地)、熊本(小西旧地)、延冈(有马旧地)!寻找那些心怀故主、对幕府不满的旧臣、浪人、豪族后人!试探他们的口风,传递平户的声音。幕府倒行逆施,天下苦德川久矣!九州英豪,是时候联合起来,恢复旧日荣光,共举倒幕大旗了!” 魏渊的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平户是明灯,岛原是烈火,而这些潜在的倒幕势力,就是隐藏在九州大地下的利刃!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星火燎原,让烈火焚天,让利刃出鞘!多点开花,让德川幕府,在这九州之地,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短暂的和平下。 平户城在舔舐伤口,而岛原半岛,那压抑已久的熔岩,也将在魏渊的推动下,提前喷发! 细川军的溃败,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为席卷九州的怒涛。 平户城,这座曾经不起眼的港口藩城,如今成了风暴的中心,一块散发着危险而诱人光芒的磁石。 曾经散落四方、心怀故主或满腔怨愤的豪族遗脉、失主浪人,如同被无形的号角召唤,从九州的各个角落涌向这里。 通往平户的道路上,旅人络绎不绝,他们的身份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烙印。被时代剥夺的荣光,以及对德川幕府刻骨的恨意。 一队风尘仆仆的武士抵达城下,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着洗得发白、却依旧能辨认出龙造寺家“三つ巴”纹的阵羽织。 他正是龙造寺隆信的旧臣,锅岛直茂时代被边缘化的百武贤兼。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沧桑的武士,腰间佩刀虽旧,刃口却寒光闪烁,刀镡上依稀可见“五州太守”时代的辉煌印记。 他们在松浦英介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郁如铁: “龙造寺家旧臣百武贤兼,率部愿效犬马之劳!愿以残躯,洗刷关原之耻,重振北九州雄风!”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战力,更是龙造寺家在九州北部残余的影响力网络。 从熊本的深山密林中,悄然潜行而至的是一群沉默而坚毅的武士。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眼神如磐石,随身携带的包裹里,除了简陋的武器,便是被摩挲得发亮、甚至边缘破损的圣母像或十字架。 为首者小西行景,是小西行长的远房族侄,家族覆灭时侥幸逃脱。他对着魏渊和英介深深鞠躬: “愿为主道而战,为先主雪恨!熊本、天草一带,仍有心向吾主的兄弟,只待大人召唤!” 他们是信仰与仇恨浇铸的利刃。 看似寻常的商队络绎不绝地进入城下町,卸下粮食、布匹甚至海外奇珍。 然而,在卸货的喧嚣掩盖下,沉重的木箱底层,藏着被油布包裹严实的刀剑、枪头甚至少量火绳枪。 这些是原日向延冈藩主有马晴信的旧部,以行商身份作掩护,在原田左卫门的指挥下,构筑起一条隐秘的补给与情报通道。 原田对田川七左卫门低语,两人在灯火摇曳的密室中交换着情报。 平户城内外的景象更是沸腾。 浪人集市人满为患,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映红了半边天。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激昂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农夫们交出了农具,锄头、镰刀在锻炉中被重新熔铸,打制成简陋但致命的枪尖矛头。 老渔夫贡献出船上沉重的铁锚和锁链,被巧手的工匠敲打成一片片可以护住要害的简易胴甲片。 虔诚的信徒老妇,甚至将家中世代供奉的铜制神佛、祭祀铜铃都送进了熔炉,只为多铸造一颗射向敌人的弹丸。空气中弥漫着焦炭、铁锈和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决绝的气息。 范·戴克站在新近加筑的西式棱堡,这是由魏渊指导,结合了日式城堡与荷兰棱堡特点的创新设计,俯瞰着这座如同巨大战争工坊的城市。 他身旁堆放着打开的货箱,里面是崭新的荷兰造火绳枪、成桶的硝石以及珍贵的造船用柚木。 “魏先生。” 范·戴克的声音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江户的锁国令像绞索勒住了平户的脖子,也勒住了我们的利润。现在,幕府的刀不仅想切断贸易,还想割断所有人的喉咙。” 他转头看向魏渊,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投资生存者,只站在赢家一边。这些。” 他指了指货箱。 “是‘赊账’,更是我们对‘生存’和‘胜利’的赌注。” 郑森的身影出现在城防工事的最前沿。 他指挥着由浪人、信徒和原藩兵组成的队伍,将二之丸的薄弱处用夯土和石块加筑成带有倾斜角度的“南蛮屏”,以更好地抵御炮火和攀爬。 三之丸的废墟和民居被巧妙地利用起来,挖掘出纵横交错的堑壕与地道,如同蛛网般连接,里面布满了削尖的竹签、火油陷阱和预设的射击孔。 田川七左卫门的海上网络则如同平户延伸出的无形触手。他的快船穿梭于波涛之间,用平户港储存的、来自岛原和本地矿山的优质硫磺,换回必须的稻米、生铁,源源不断地填满平户日益充盈的粮仓和军械库。 第477章 幕府之怒 在城外的隐蔽山谷中,高山右近次郎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训练着庞大的信徒武装。 他借鉴了魏渊的建议和荷兰人的战术,创造性地演练着“三段击”的变种:最前排是手持削尖竹枪、镰刀甚至草叉的健壮农夫,他们唯一的任务是虚张声势,吸引敌人火力。 中间则隐藏着经过初步训练、手持火绳枪的信徒火枪手,他们在前排的掩护下,听令进行致命的齐射;最后一列,则是手持真正刀剑、由百武贤兼、小西行景等带来的精锐浪人武士,他们如同潜伏的猎豹,在火枪齐射打乱敌阵后,发起雷霆万钧的反冲锋! 这种混合了狂热信仰、简陋武器与有限精锐的打法,虽显粗糙,却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这是魏渊为即将到来的残酷大战准备的“奇兵”。 平户,已从一座城池,化身为一座熔炉,一座锻造反抗意志与战争利器的沸腾熔炉。它吸引着仇恨,燃烧着希望,轰鸣着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暴。 当平户熔炉轰鸣之时,千里之外的江户城,象征德川幕府权力核心的大奥深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大广间内,烛火在精雕细镂的金漆屏风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 德川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端坐于上段之间,身着威严的直垂礼服,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名贵的刀柄几乎要嵌入手掌的皮肉之中。 那份由狼狈逃回的冈部忠正呈上的、详细描述细川尚兴如何被生擒、一千五百大军如何溃败的奏报,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头。 老中笔头酒井忠胜匍匐在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奏报中最耻辱的部分念完:“明国武士,单骑破阵,如入无人之境。少主、少主尚兴殿下,力战不敌,为贼所执。” 他念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砰!” 家光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烛火一阵狂跳。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冰刀刮过骨缝,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 “六万石!区区六万石的弹丸小藩!竟敢生擒我谱代重臣之子?!还击败了一千五百细川精锐!这消息若是传遍天下,我德川家关原合战奠定的基业,岂不是要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柳生!” 他突然厉喝。 阴影中,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柳生宗矩微微躬身: “在。” 这位统领天下忍者的“剑术将军”,此刻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明国勇士单骑破阵、生擒敌酋的传闻,如同幽灵般在江户的武士阶层中流传,动摇了他们对自身武勇的绝对信心,一种名为“恐惧”的心魔正在悄然滋生。 “剿!” 家光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但如何剿?幕府内部瞬间分裂为两股激流。 谱代重臣、以铁腕着称的松平信纲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将军明鉴!平户之乱,已非癣疥之疾,实乃动摇国本之痈疽!当以雷霆之势,九州总讨伐!令萨摩岛津氏水军即刻封锁九州西海,断其外援!命熊本细川家剩余兵力为前锋,戴罪立功!同时,由幕府亲遣旗本精锐八万,水陆并进,直捣平户!务必将松浦英介凌迟处死,将所有切支丹邪教徒钉死在十字架上!至于那明国人…”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生擒活捉,押解江户,凌迟三千刀以儆效尤!用他的血,洗刷细川之耻,重振幕府天威!” 这番杀气腾腾的剿灭之策,立刻赢得了一批强硬派谱代大名的附和。 然而,外样雄藩仙台藩主伊达政宗,这位历经战国风云的“独眼龙”,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仅存的独眼扫过群情激愤的谱代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阅历沉淀的沙哑: “信纲大人好大的杀气。八万旗本倾巢而出,声势固然骇人。可诸位是否忘了,那平户藩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是那个能单骑生擒细川少主的明国凶神!若我们将平户逼至绝境,使其彻底倒向明廷。诸位,是想让九州沿海,重现元寇来袭时的惨状吗?” 政宗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一部分人冷静下来。忽必烈侵日的恐怖记忆,深深刻在每一个日本人的骨子里。 政宗继续道: “细川少主固然要救,但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以倾国之力行险。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势,分化瓦解。可先派密使,以重金赎回忠隆少主,示敌以缓。同时,暗中调兵遣将,联络九州诸藩,尤其是那些并非铁板一块的外样大名。待时机成熟,或可借刀杀人,或可雷霆一击。与其硬撼明国锋芒,不如以‘和谈’为名,行缓兵之实,待其内部生变,再一举荡平!” 这是老谋深算的怀柔之策。 大广间内顿时陷入激烈的争吵,剿灭派与怀柔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上首的德川家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阴鸷的目光在争吵的臣子脸上扫过。平户的羞辱、细川的无能、明国的阴影…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最终,一股暴戾的杀意彻底压倒了其他考量。 “够了!” 家光猛地站起,腰间的佩刀“哐啷”一声出鞘半尺,寒光刺目!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臂一挥,名贵的金漆烛台应声被锋利的刀刃斩断,燃烧的蜡烛滚落在地毯上,瞬间点燃了一小片火焰! “发兵!” 家光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集结旗本、谱代及九州诸藩之兵,水陆并进,目标平户!总兵力,二十万!”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冰冷的目光射向松平信纲: “告诉萨摩的岛津忠恒,他的水军若放跑一艘支援平户的船,提头来见!破城之后。。。” 家光的声音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所有切支丹,无论妇孺,皆钉十字架!松浦英介,凌迟!”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仿佛在想象那个场景。 “至于那个明国人,告诉前线将士,生擒!本将军要亲自在江户城千刀万剐,活剐他三千六百刀!少一刀,行刑者同罪!” 最后,他阴冷的目光转向阴影中的柳生宗矩: “派出‘乱波’(高级忍者),潜入九州。那些墙头草,告诉他们,现在倒戈,既往不咎,还有封赏。若执迷不悟,平户城破之日,便是他们阖族尽灭之时!” 这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争论。剿灭派精神一振,怀柔派暗自叹息。 一场规模空前的讨伐风暴,在德川家光暴怒的意志下,正式拉开了序幕。无数信使带着杀气腾腾的朱印状,冲出江户城,奔向四面八方。 就在平户城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般高速运转,江户的讨伐令如同乌云压境之时,一个不寻常的夜晚,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悄然叩响了平户城天守阁的门。 魏渊正在灯下与松浦英介、郑森、田川七左卫门等人商议军务,详细听取着各方备战的情况。 高山右近次郎汇报着信徒武装的训练进度,范·戴克则摊开海图,分析着可能遭遇的萨摩水军封锁路线。 空气凝重而紧张。 突然,有马义次神色凝重地快步进来,低声禀报: “主公,魏大人,城外巡逻队发现一名可疑渔夫,自称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魏大人,并出示了此物。” 他双手呈上一件东西。 那并非金银,而是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琉球螺钿漆牌,上面用极精细的工艺镶嵌着海浪与飞龙的图案,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光。 这是琉球王室成员才可能持有的信物! 魏渊眼神一凝,沉声道: “带他进来,避开耳目。” 片刻后,一名身材不高、浑身湿透、披着破旧渔夫蓑衣的人被带入密室。 当沉重的房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那人缓缓抬起头,摘下湿漉漉的斗笠,又费力地解开了紧紧裹着的蓑衣。 当蓑衣褪下,露出里面的衣物时,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尽管衣衫褴褛,沾满污泥,但那人内里穿着一件虽已破损、却依然能看出原本华贵的赤黄色浮织绸衣,头上戴着一顶被压得有些变形、但形制独特的牡丹花形金簪赤黄浮织冠! “尚贤?!” 见多识广的田川七左卫门失声惊呼。他曾随父亲在琉球贸易生活过一阵子,对琉球王室的服饰礼仪极为熟悉。眼前之人,正是琉球国王尚丰的小儿子,王子尚贤! 尚贤王子,这位曾经身份尊贵的年轻人,此刻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刻骨的悲愤与不屈的火焰。 他无视了松浦英介等人惊愕的目光,踉跄一步,猛地跪倒在魏渊面前,双手高高捧起一卷被油布层层包裹、却依旧透出暗红痕迹的绢帛。 “大明上国将军!平户英介大人!” 尚贤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琉球口音,却字字泣血。 “琉球亡了!虽存社稷之名,实已沦为萨摩藩俎上鱼肉!” 第478章 传递消息 他猛地展开那卷绢帛,赫然是一封以血书写的控诉状! “萨摩藩主岛津忠恒,狼子野心!强征我琉球贡米,十倍于旧例,民有饥馑,路有饿殍!焚毁我历代先王神祠,毁我宗庙,辱我祖先!强掳我琉球良家子弟为奴,驱使其筑城开矿,死者不计其数!” 尚贤的声音因悲愤而颤抖,血书上暗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更甚者,他们、他们竟用慢性毒药,戕害我父王!父王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形同废人!萨摩贼子却对外宣称父王‘忧劳成疾,禅位静养’,逼迫我王叔摄政,实则、实则已将我王室置于傀儡囚笼之中!”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渊,那目光中蕴含着亡国之痛和最后的希望之火: “魏将军神威,挫败幕府鹰犬,名震九州!尚贤冒死渡海而来,泣血恳求!若将军与英介大人能念在昔日琉球与大明的宗藩之情,助我琉球驱逐萨摩,复我社稷,雪我国仇家恨…”他指向南方海图。 “我琉球八重山诸岛之硫磺矿脉,取之不尽!宫古岛之能工巧匠,可造坚船!首里城之府库,虽遭劫掠,仍有余财!凡我琉球所有,皆可为将军抗幕大业之火种!琉球愿永世奉大明上国为宗主,生死与共!”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尚贤王子压抑的喘息和血书上那刺目的暗红在烛光下跳动。 松浦英介、田川七左卫门等人面露难色。琉球之请,情真意切,更利益诱人,但眼下平户自顾不暇,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渊身上。 魏渊联想到后世的琉球,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魏渊的目光从尚贤王子悲愤的脸庞,移向他手中的血书,再缓缓扫过海图上萨摩藩的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掌拍在海图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天赐良机!” 众人愕然。 魏渊的手指如同利剑,狠狠戳在代表萨摩藩本岛的位置上:“萨摩藩,乃幕府九州平叛之主力!其水军精锐,必受幕府严令,全力封锁平户海路!其陆上精兵,亦必被抽调,参与围攻我平户!”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锐芒。 “待其大军北上九州,深入我平户战局泥潭之时,其老巢必然空虚!”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尚贤王子: “王子殿下!你即刻修书,遣你最信任的死士,秘密潜回琉球,交予王叔及仍忠于王室的官僚!告诉他们暂且按兵不动,隐忍待机!密切监视萨摩在琉球驻军动向!待萨摩主力倾巢而出,北上九州,与我平户大军鏖战正酣、无暇南顾之际。”魏渊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便是琉球义旗高举,驱逐萨摩守军,光复国祚之时!” 他拿起代表平户的小旗,用力插在九州地图上,又将代表琉球的旗帜,狠狠钉在萨摩本岛的后方: “此乃围魏救赵,攻敌之必救!萨摩军若回援,则九州之围自解!若不回援,则其老巢倾覆,根基动摇!琉球复国,便是插在幕府与萨摩心腹之间的一把尖刀,断其海上臂膀!届时,八重山之硫磺,宫古岛之船匠,皆为我抗幕大业所用!此局若成,九州、琉球,皆可逆转!”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将看似绝望的求援,化为了扭转整个九州战局的惊天妙手! 尚贤王子眼中的绝望并未被魏渊的计划冲散,憔悴的他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哽咽: “将军神机!琉球永世不忘大恩!只是。。。” 尚贤想了想还是坚持说出了心里的顾虑。 “只是。。。我琉球实在是没有抵抗岛津家的力量了,若有尚有一战之力,我们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此番前来,就是想向将军寻求武力支持的。” 魏渊心里暗暗一叹,看来这尚贤王子还是不知道发动群众的重要性啊!用统治的武装去反抗武装的统治,这或许本身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吧。 想到这魏渊取出《保皇策》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封“加密”信件。 “尚贤王子,你拿着这封信即刻出发,前往大明崇明岛,把信交给游击将军侯治理,他自会帮你。” 此刻的尚贤,眼中终于有了希望的光,赶忙倒身拜谢。 当尚贤王子在严密保护下秘密离开密室,魏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九州的风暴愈演愈烈,而他将点燃的火种,已不止于九州。 几乎与此同时,一艘悬挂着荷兰三色旗的商船“海神号”,正悄然驶入长崎港外的隐秘锚地。 在它看似寻常的货舱底部,层层叠叠的香料桶后面,藏匿着的不仅是两百支最新式的燧发枪,还有一份由牛金从岛原半岛秘密带回的、以天草四郎时贞鲜血为印的起义盟书。 盟书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樱花绽放,岛原举义!” 关外,辽东,长山群岛。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冰冷的城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李定国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如同刀刻。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情塘报,而是一封看似寻常的、写满数字的信,准确的说,这是一封来自日本的信。 在李定国的手边,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保皇策》,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和注释。 这封信,他已经核对了整整一天一夜。双眼布满了血丝,手指因长时间按压书页而微微颤抖。 每一个数字组合,他都强迫自己用魏渊留下的那套独特的密码本《保皇策》特定版本特定页码的特定字反复验证三遍以上。 加之李定国自身的文化水平不高,弄起来实在吃力。 “p23…是‘存’?还是‘在’?” 李定国低声呢喃,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指尖冰凉。他生怕自己眼花,看错一个数字,解错一个字。 魏渊“殉国”的消息传来时,这位年轻的悍将几乎将书房砸了个稀巴烂,悲痛与愤怒如同野兽撕咬着他的心。 如今,这封疑似的“魏渊密信”成了一个希望,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 当他核验到信中一组异常的数字时,心脏猛地一缩!这组数字指向的字,在《保皇策》的对应位置,根本不存在!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难道是陷阱?是敌人伪造来扰乱军心的?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 不!定国猛地摇头,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国公心思缜密,必有深意!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炬,重新审视密码本本身。他拿起那本《保皇策》,近乎粗暴地翻动书页,重头再译一遍… 渐渐地 李定国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 当那几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李定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未…死…九…州…平…户…” “国公未死!在九州平户!”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压抑了许久的悲恸、绝望、担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汹涌而出! “哈…哈哈哈!!” 李定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砸在桌面的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用力捶打着桌面,宣泄着这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来人!快!叫文秀来!立刻!马上!” 李定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国公未死!他就在九州!这消息,必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京师! 片刻之后,刘文秀同样被这惊天消息震撼得目瞪口呆。无需多言,只看李定国那泪痕未干却神采飞扬的脸,以及桌上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他就明白了。 “二哥!这、这是真的?” 刘文秀的声音都在发颤。 “千真万确!国公的亲笔密码!他在九州平户,活得好好的!” “文秀!此事关系重大!国公在平户急需我们策应!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你立刻动身,日夜兼程,赶赴京师!将这封译好的密信,亲手呈交给夫人,禀报国公尚在人间的天大喜讯!” 刘文秀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感觉重逾千钧。他挺直腰板,抱拳沉声: “二哥放心!文秀在,信在!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将其送达!”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便冲出了书房,铠甲铿锵作响。 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在寒风中喷着白气。刘文秀飞身上马,将装着密信的油布包死死绑在胸前最贴身的位置。 “驾!”一声厉喝,鞭影如电!马如同离弦之箭,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辽东冰冷的暮色,登上了回京的快船! 接下来的日子,刘文秀用最快的速度赶路。 第479章 岛原起义 饿了渴了,就抓起备好的干粮冷水,胡乱塞进口中,灌下几口。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当筋疲力尽、几乎虚脱的刘文秀,终于望见京师巍峨的永定门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七天深夜。 他蓬头垢面,浑身蒙尘,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执念的光芒。 凭借李定国事先安排好的秘密口令和接头人,刘文秀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悄悄潜入了沉寂的晋国公府。 国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苏月娥、陈圆圆、柳如是以及宇文腾启等人齐聚,他们不知道这封来自辽东的密信意味着什么,更经不起更加沉重的打击。 “夫人!夫人!” 刘文秀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踉跄着扑到书案前,顾不得行礼,颤抖着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浸透了汗水和体温的油布包,以及那封密信,重重拍在桌案上! “快、快看!国公、国公他没死!他在、在东瀛国的平户!” 刘文秀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身体一晃,就要栽倒,被眼疾手快的李奉之一把扶住。 “什么?!” 书房内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都霍然站起! 宇文腾启一步抢到案前,双手微微颤抖地拿起油布包,解开。柳如是、陈圆圆立刻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住那封译好的密信。 当“魏渊未死,身在平户…” 等字眼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情绪爆发!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再抬头,苏月娥已是眼泪纵横,她紧紧攥着信纸,仰天长叹,声音哽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相公命硬!阎王爷也不敢收他!”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陈圆圆和柳如是,让她们几乎站立不稳。 “未死…真的未死!” 徐飞燕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素来沉稳的脸上涕泪交流,语无伦次。 “好你老爷!瞒得我们好苦!瞒得好苦啊!你又跑到倭国去,不知道会不会再找个东瀛女子!哈哈哈!” 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年轻的赵信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他扶着虚弱的刘文秀,自己却兴奋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着泪光。 “我就说!我师傅怎么可能会死呢!你看!我就说!” 狂喜!激动!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庆幸!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胸中翻滚、激荡! 数月来积压的沉重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瞬间驱散!魏渊未死! 刘文秀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激动失态的众人,看着他们脸上那失而复得的狂喜泪水,感受着书房内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动气氛,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快!详细说说!文秀!定国怎么说?那边情况如何?需要我们做什么?” 宇文腾启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急切地追问。 刘文秀强打精神,将李定国的安排、魏渊信中布局,一五一十,详细道来。 那一夜,晋国公府书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无人入眠。狂喜过后,是更加激烈的讨论、谋划和部署。如何策应远在东瀛的魏渊?如何调动资源?如何在不引起朝堂过多注意的情况下进行?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 日本,江户。 就在德川家光志得意满地签署二十万大军讨伐平户的朱印状,信使如蝗虫般扑向九州各藩,萨摩水军开始集结舰船封锁西海道之时。 又一记来自九州的惊雷,裹挟着信仰的烈焰与绝望的怒吼,狠狠劈在了江户城的天守阁上! 岛原半岛,爆发了起义! 那位被信徒尊为“天童”、“救世主”的十六岁少年——天草四郎时贞,没有等到幕府消化平户败绩,没有等到松仓胜家在秋后举起更血腥的屠刀! 在魏渊提前举义的密令和平户胜利消息的双重激励下,在范尼、牛金带回的有限武器支援和更重要的“大明支持平户”这一精神鼓舞下,天草四郎果断点燃了积蓄已久的怒火! 起义的导火索,依旧是松仓胜家那敲骨吸髓的暴政。 当藩吏再次闯入村庄,不仅要夺走农民最后的口粮种子,更以“搜捕邪教徒”为名,企图侮辱一位拒绝踏绘的少女时,压抑的火山终于喷发了! 天草四郎振臂一呼,早已串联好的数千信徒,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那个村庄!他们用锄头、镰刀、削尖的竹枪,甚至石块和拳头,将作恶的藩吏撕成了碎片! 消息如同野火蔓延。早已被逼至绝境的农民、渔民、工匠,以及那些隐匿在绝望深处的切支丹信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与希望之光! 他们砸碎米仓,打开武库,焚烧象征着压迫的代官所!天草四郎高举十字架,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安抚着恐惧,点燃着勇气: “主与我们同在!驱逐暴政!建立神国!” 起义军势如破竹!仓促组织起来、骄横惯了的岛原藩兵,在狂信徒们不顾生死的冲击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岛原藩主松仓胜家这位以酷刑和贪婪闻名的暴君,正志得意满地在他的居城岛原城内计算着今年又能从江户得到多少封赏,却惊恐地发现,城外已是愤怒的海洋! “放箭!放箭!给我杀光这些贱民!” 松仓胜家在城头歇斯底里地咆哮。然而,城下信徒们顶着简陋的盾牌、门板、锅盖,高唱着圣歌,前赴后继地冲击着城门! 更可怕的是,起义军中混杂着部分被范尼牛金训练过、手持火绳枪的骨干,他们精准地狙杀着城头的军官和弓箭手! 混乱中,城内被压迫已久的仆役和低级武士甚至打开了侧门!起义军如同洪流般涌入! 岛原城,这座象征着松仓暴政的堡垒,在短短数日内便宣告陷落!松仓胜家只带着少数亲信,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逃往临近的唐津藩求援,其家眷和来不及逃走的家臣,则被愤怒的信徒淹没。 初战告捷并未让起义军停下脚步。天草四郎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和战略眼光。 他迅速以岛原城为基地,号召四方。同时,一支起义军主力果断南下,攻入同样深受压迫、切支丹信徒众多的天草诸岛!岛原、天草连成一片,起义的烈焰彻底覆盖了整个半岛! 幕府最初的反应是轻蔑和震怒。 邻近的唐津藩、佐贺藩(锅岛家)在幕府严令下,仓促拼凑了数千兵马,气势汹汹地扑向岛原,企图将起义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群装备简陋、乌合之众的农民。 然而,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天草四郎利用了岛原半岛多山临海、地形复杂的特点。起义军在富冈城附近设下埋伏。 当幕府联军趾高气扬地进入狭窄的谷地时,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火绳枪的齐射声响起,虽然不够整齐,但在狭窄地形的集火下威力惊人! 早已被信仰和仇恨武装起来的起义军,如同下山猛虎,从山林中、从礁石后呐喊着冲杀出来!他们悍不畏死,往往数人围攻一人,甚至抱着敌人滚落悬崖同归于尽! 幕府联军被这疯狂的打法和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将领被狙杀,队形被冲散,士兵们肝胆俱裂,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此役,幕府军大败,伤亡惨重,仓皇逃回各自领地。 富冈城大捷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九州! 这不再是平户藩那种依托城池、有明国高手助阵的特殊胜利,而是一场由底层农民、渔民、信徒组成的“泥腿子”军队,在正面野战中击溃了幕府正规藩兵!其震撼性,远超平户之战! 无数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看到了希望! 饱受压迫的农民、隐匿的信徒、甚至对幕府不满的浪人,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岛原、天草! 起义军人数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迅速突破了三万之众!他们控制了半岛大部分地区,修复加固了易守难攻的原城作为新的核心堡垒。 一面巨大的十字架旗帜,在原城上空猎猎飘扬,宣告着一个由信仰驱动的“神国”的诞生! 岛原起义,这把由魏渊提前点燃的烈火,以燎原之势,瞬间将德川幕府推入了两面受敌、焦头烂额的深渊! 岛原起义大胜、松仓胜家逃亡、幕府讨伐军惨败、起义军拥众三万占据原城的消息,如同连环惊雷,一个接一个地砸进江户城,将刚刚因“二十万大军讨伐平户”而凝聚起的肃杀气氛炸得粉碎! 大广间内,德川家光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面前的案几上,是岛原惨败、起义燎原的噩耗!连续的打击让这位刚愎的将军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手从一个难啃的“刺猬”(平户藩),瞬间变成了两个熊熊燃烧的“火堆”(平户、岛原),而且分别在九州西北和东南,相距甚远! 第480章 京都攻略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松仓胜家那个蠢货!唐津、佐贺的将领都是饭桶吗?!” 家光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变得尖利扭曲。平户之乱尚未平息,九州又起冲天大火,这简直是对他统治权威的莫大嘲讽! “将军息怒!” 老中笔头酒井忠胜硬着头皮开口,试图稳定局面。 “当务之急,是迅速决断,先剿何方?如何调兵?”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激烈的争论!大广间内,群臣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先灭岛原!” 松平信纲再次挺身而出,语气急迫: “将军!岛原之乱,祸在肘腋!其势已成燎原,信徒疯狂,战力诡异!更可怕的是其象征意义!一群泥腿子,竟能击败幕府藩兵,占据城池!此例一开,若各地贱民、邪教徒纷纷效仿,则天下大乱矣!必须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碾碎!当以九州诸藩主力,辅以幕府旗本精锐,火速扑灭岛原之火!杀鸡儆猴,震慑天下!待岛原尸山血海,十字架尽折,再回头收拾平户不迟!否则,两线作战,兵家大忌!” 支持者附和。 “信纲大人所言极是!岛原邪教,蛊惑人心,若不速灭,恐成心腹大患!” “平户虽强,终究困守一隅,有萨摩水军封锁,已成瓮中之鳖!岛原才是燃眉之急!” 而这一次,外样强藩伊达政宗的独眼依旧闪烁着冷光,但他没有再开口。幕府已然如此,他这个外样大名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的。 各种观点此刻争论激烈异常,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剿灭派强调岛原起义对统治根基的颠覆性威胁和蔓延风险;平户派则力陈明国介入的毁灭性后果和优先解决外部威胁的必要性。 大广间内唾沫横飞,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德川家光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松平信纲的“蔓延风险”让他心惊肉跳,仿佛看到无数贱民举着十字架冲向江户。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之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柳生宗矩,如同鬼魅般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 “将军,诸位大人。忍者‘乱波’回报,平户与岛原之间,已有人员秘密往来。” 这句话如同冰水,让争吵瞬间冷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生身上。 柳生继续道: “明国人狡诈如狐,天草四郎亦非等闲。二者若暗中勾结,互为犄角,则我大军无论先攻何方,都可能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他抬起头,独狼般的眼睛看向家光: “为今之计,当双管齐下,虚实结合,分化击破。” 家光眼中精光一闪: “讲!” 柳生宗矩的声音带着忍者特有的阴冷: “第一步,明攻岛原,暗锁平户!大张旗鼓,调动九州及近畿部分兵力,以雷霆之势压向岛原!造成幕府全力扑灭‘邪教’内乱的假象。同时,严令萨摩水军主力,死死锁住平户所有出海口!一只舢板也不许进出!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明国的联系!令其成为孤岛,坐困愁城!” “第二步,威压平户,迫其自乱!在重兵围困岛原的同时,派遣特使,持将军亲笔书信,前往平户‘谈判’。” 柳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信中可‘严厉斥责’松浦英介包庇邪教、勾结明人、囚禁细川少主之罪!但同时,也可‘暗示’,若其迷途知返,立即交出明人、释放细川少主、并协助幕府清剿岛原邪教,则将军或可念其年轻无知,从轻发落,甚至保留其藩主之位。此乃离间之计!松浦英介根基未稳,内部成分复杂,面对大军压境之威和‘宽恕’之诱,其阵营必生动摇!明国人与松浦、与基督徒、与浪人豪族之间,猜忌必生!或可令其内讧,不攻自破!” “第三步,待岛原火灭,回师平户!” 柳生最后斩钉截铁。 “一旦岛原之乱被镇压,天草授首,邪教伏诛,则九州诸藩腾出手来,连同幕府主力,合兵一处,以泰山压顶之势,碾平已成孤岛、内部分裂的平户!届时,明国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罗网!将军之三千六百刀,必可如愿!” 柳生宗矩的毒计,环环相扣,虚实难辨,充满了阴谋与算计。它巧妙地利用了幕府兵力暂时占优的条件,也精准地瞄准了平户新政权潜在的内部矛盾。 德川家光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猛地一拍扶手: “好!就依柳生之策!双管齐下,先灭岛原,再平平户!” 他厉声下令: “命小仓藩(细川家剩余力量)、唐津藩、佐贺藩(锅岛家)、熊本藩(细川家另一支)等九州诸藩,即刻抽调主力,由老中松平信纲坐镇指挥,火速开赴岛原!务必将邪教叛军围困于原城,限期剿灭!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天草四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严令萨摩藩主岛津忠恒!萨摩水军所有战船即刻出动,不惜一切代价,彻底封锁平户所有海域!断绝其粮道、外援、情报!有敢擅闯封锁线者,无论商船渔船,一律击沉!若放跑一人一船,岛津忠恒提头来见!” “柳生宗矩!挑选得力‘乱波’,持本将军亲笔信,潜入平户,交予松浦英介!信中措辞,由你斟酌,务必使其胆寒,又留一线‘生机’!同时,在平户城内散布流言,加剧其内部猜忌!” “其余幕府旗本及谱代诸藩兵力,加紧集结,随时待命!待岛原捷报传来,即刻兵发平户,犁庭扫穴!” 随着家光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命令,庞大的幕府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按照一条阴险毒辣的轨迹运转起来。 九州大地上,两股反抗的烈焰,平户的熔炉与岛原的圣火,将同时感受到了来自江户的、更加庞大而阴冷的压迫。 一场决定九州乃至东亚未来格局的终极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而在平户城的天守阁上,魏渊望着海天之间骤然增多的萨摩战船帆影,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幕府的毒计,他岂能看不穿?离间?封锁?困兽之斗?他手中紧握的棋子,又岂止九州一隅? “想玩?那就玩把大的!” 魏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萨摩水军的重重封锁,投向了更南方的波涛。 萨摩水军的战帆如同不散的阴云,牢牢锁死了平户港与外界的海路。 城内,尽管熔炉依旧轰鸣,信徒依旧虔诚,浪人依旧磨刀霍霍,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幕府“明攻岛原,暗锁平户”策略的展开,开始悄然弥漫。 粮秣储备在消耗,硝石硫磺的补给变得困难,城下町的商贾也因封锁而日渐萧条。 天守阁上,魏渊凭栏远眺。 夕阳的余晖将萨摩战船黑色的轮廓染上一层不祥的金红。他脸上并无多少愁容,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眼前的海上铁幕,看到九州乃至整个日本列岛错综复杂的棋局。 “形势看似烈火烹油,实则根基未稳,处处掣肘。” 魏渊的声音低沉,对身旁的松浦英介、郑森、田川七左卫门和有马义次说道。 “尚贤王子欲复琉球国祚,必与萨摩藩为死敌。然萨摩藩主岛津忠恒,手握重兵,雄踞南九州,乃九州倒幕力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若其因琉球复国而与我等彻底决裂,甚至倒向幕府,则我九州抗幕联盟未成先裂,自毁长城!” “眼前之困。萨摩水军锁我咽喉,物资难进,信息难通。长此以往,军心士气必受影响。且岛原战事若久拖不决,幕府大军回师平户,内外交困,危矣!” “龙造寺旧部、小西残党、有马旧臣,虽聚于平户,然其心各异,或为复仇,或为复国,或为信仰。真正能号令九州、与幕府分庭抗礼的强力外样大名如岛津、锅岛(佐贺)、黑田(福冈)等,或观望,或受幕府严令,尚未动摇。一盘散沙,如何对抗幕府二十万大军?” “岛原之战虽牵制了九州部分兵力,但幕府真正的旗本精锐和谱代主力仍在集结。一旦岛原陷落,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将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平户头上!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魏渊的分析,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看似蓬勃的局面下隐藏的致命危机一一剥开。 前路荆棘密布,强敌环伺。 就在气氛凝重之际,魏渊突然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撬动整个僵局的支点。一个能让萨摩藩投鼠忌器、能让九州观望者看到希望、甚至能让幕府内部产生裂痕的支点。” “支点?在何处?” 松浦英介急切问道。 魏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在京都。” “京都?!” 众人异口同声,惊愕万分。京都,那是天皇的居所,是神道教和日本精神象征所在。但自镰仓幕府以来,天皇早已沦为政治摆设,空有神格而无实权。去京都做什么? 第481章 商队出发 魏渊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我去京都,找天皇陛下帮个小忙。” “找…找天皇帮忙?!” 有马义次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郑森和田川七左卫门也目瞪口呆。 天皇?那个深居京都御所,连年号都需幕府批准,如同金丝雀般被供养的傀儡? 他能帮上什么忙?在众人心中,天皇是遥不可及、神圣却又虚无缥缈的存在,与眼前的刀光剑影、生死存亡格格不入。 看着众人难以置信的表情,魏渊却轻松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是啊,找天皇陛下。你们觉得他很遥远?很神圣?高不可攀?”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其实不然。他现在的处境,我很清楚。一个被德川家圈养在京都御所的金丝雀,徒有‘万世一系’的虚名,却连修缮宫殿、维持宫廷体面都捉襟见肘。幕府给他的那点‘禁里御料’,根本不够花。他缺钱,非常缺钱。” 众人更加困惑了。天皇缺钱?这和九州战局有什么关系? 魏渊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穿越者俯瞰历史的绝对自信: “只要他缺钱,那就一切都好办了。因为,我们现在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钱!” 他指了指田川七左卫门。 “田川的海上网络,范·戴克的‘赊账’,还有尚贤王子许诺的琉球府库。虽然被封锁,但我们的贸易底子和未来的预期收益,远超那困在京都的穷酸天子!” “大人,您、您到底想怎么做?” 郑森忍不住追问。 “很简单。” 魏渊目光炯炯。 “我要用黄金,敲开京都御所的大门!我要让那位‘现人神’天皇陛下,亲自下旨,承认平户藩松浦英介大人对幕府暴政的‘义举’!谴责幕府对切支丹信徒的迫害!我要打出‘尊皇攘夷’的旗号,让天皇站出来与幕府分庭抗礼!” “这…这怎么可能?!” 松浦英介惊得几乎跳起来。 “天皇虽无实权,但其‘大义名分’仍在!若真能得此敕命,无异于、无异于宣告幕府失道!我平户起兵,便不再是‘叛乱’,而是‘尊皇攘夷’!九州豪族、天下志士,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响应!萨摩藩若再助纣为虐,便是违逆天皇!岛津忠恒再狂妄,也不敢背负此等罪名!此乃釜底抽薪,夺其大义!” 众人被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彻底震撼了!利用天皇的“大义名分”和财政窘迫,以金钱为武器,去撬动整个日本的权力格局!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奇谋! “可是,天皇会答应吗?幕府在京都的眼线。” 有马义次担忧道。 “他会答应的。” 魏渊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因为他需要钱来维持他仅存的尊严和体面。更因为,他对德川幕府将他视为傀儡的现状,绝非毫无怨言!这是他与幕府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而我,要做的就是将这道裂痕,变成足以让幕府根基动摇的鸿沟!只要钱给得够多,给得够巧妙,再辅以一些必要的‘说服’,这并非不可能的任务。” 畅玩《信长野望》、《太阁立志传》等游戏的魏渊当然清楚,后水尾天皇以“身体不适”为由突然退位,将皇位传给年仅5岁的女儿,以此来表达幕府对自己婚事粗暴干涉的不满,要说天皇对幕府没有意见,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计划既定,立刻执行。一支伪装精良的商队很快组建起来。 魏渊化装成来自堺港的大豪商“津田屋”的少东家,气质儒雅,谈吐不凡。 那位倒霉的少主被精心“打扮”了一番,剃去了显眼的武士发髻,换上了朴素的商人服饰,脸上甚至还被涂了些许改变肤色的药剂,化名“忠助”,身份是“津田屋”少东家的贴身随从。 有马义次,这位经验丰富、沉稳老练的武士,化装成商队总管,负责交涉联系。 牛金则剃光了头发,穿上朴素的僧衣,摇身一变成了云游四方的“了空”和尚。他的任务是武力“护驾”。 松浦善卫门,由于其本身就是商人出身,对京都商路熟悉,此次本色出演商队重要管事,负责账目和货物交割。 除此之外,还精挑细选了十三名精锐武士,伪装成商队的伙计、车夫,他们个个身手不凡,眼神锐利。 商队装载着来自平户的“特产”。主要是价值高昂的硫磺、珍珠和一些海外舶来的精巧工艺品,打着前往京都、大坂行商的旗号,准备绕道北九州,经陆路前往京都。 临行前,众人对魏渊坚持带上细川尚兴这一举动,依旧充满不解。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暴露身份、引来杀身之祸的敌方少主,岂不是巨大的累赘和风险? 魏渊看着被“装扮”得有些滑稽、眼神中带着恐惧和茫然的细川尚兴,微微一笑,解释道: “带上他,有三重用意。” “其一,护身符。” 魏渊眼神锐利。 “细川家是谱代重臣,少主身份贵重。有他在我们手上,沿途若真遇到盘查过于严苛,甚至遭遇幕府爪牙的刁难,必要时亮出他的身份,足以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的命,就是我们安全的保障。” “其二,通行证。” 他继续道。 “细川家在京都亦有府邸和人脉。若遇关卡,我们甚至可以谎称是受细川家委托,护送这位‘染病’的少主前往京都寻访名医或静养。细川家的名号,在公卿和某些京都势力眼中,还是管用的。”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未来的棋子。” 魏渊的声音压低,带着深意。 “京都之行若成,我们与幕府的对立将公开化、神圣化。届时,细川尚兴这个活生生的‘幕府暴政受害者’,将成为我们揭露幕府无能、争取同情甚至分化幕府内部的一枚绝佳棋子!他的证词,远比我们的宣传更有力。” 众人恍然大悟,看向细川尚兴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此刻竟成了商队中最具战略价值的“货物”。 “好了,出发!” 魏渊一声令下。伪装精良的商队,在暮色的掩护下,悄悄驶离了被封锁的平户城下町,如同一条不起眼的溪流,汇入了通往京都的茫茫路途。 他们的马车轮碾过尘土,承载着一个足以颠覆德川幕府根基的惊世计划,向着那千年古都,悄然进发。 而在他们身后,萨摩水军的战船依旧在海面上游弋,浑然不知一条致命的毒蛇,已悄然溜出了牢笼,正向着幕府统治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神权象征——京都御所——蜿蜒而去。 离开了平户紧张的战争氛围,伪装成商队的众人行走在九州北部的山野驿道上,竟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时值初夏,山峦叠翠,溪水淙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驱散了海风的咸腥。 连日的奔波劳顿,似乎也被这宜人的景色和相对安全的伪装冲淡了不少。 这日午后,商队在一处靠近溪流的驿站打尖。 驿站不大,但老板娘手脚麻利,熬了一锅热腾腾的野菜汤,还提供炭火让客人自烤溪鱼。 众人围坐在溪边树荫下,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来来来,尝尝这个!” 牛金笑嘻嘻地拎着几串用树枝串好的、处理干净的溪鱼过来,分发给众人。 他虽是和尚打扮,烤鱼的手法却异常娴熟,显然是个“酒肉穿肠过”的主儿。细川尚兴被分到一串,看着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作为“随从”,跟着商队啃干粮喝冷水,嘴里早已淡出鸟来。 “忠助,愣着干嘛?趁热吃!” 魏渊自己拿了一串,很自然地坐到细川旁边,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下一块雪白鲜嫩的鱼肉,吹了吹气,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嗯,山野之味,别有风味。比那些精致料理,多了几分真性情。” 细川尚兴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腹中馋虫和眼前美食的诱惑,学着魏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滚烫的鱼肉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鲜美的滋味瞬间俘虏了他的味蕾。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狼狈又满足的样子,引得旁边的牛金嘿嘿直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魏渊递给他一个竹筒水杯,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嘲弄。 “做商人也好,做武士也罢,能享受眼前这一餐热食,便是福气。” 细川尚兴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擒获自己、却又在旅途中并未苛待自己的“明国凶神”,心情复杂。 对方身上没有胜利者的骄横,也没有阶下囚的羞辱,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真诚? “你。。。” 细川犹豫着开口,又换成了敬语。 “您…似乎并不恨我?也不恨幕府?”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在他看来,双方是死敌。 魏渊笑了笑,目光投向潺潺溪水: “恨?当然有。恨幕府苛政害民,恨其禁教屠戮无辜。但恨你?” 他摇摇头。 “你不过是生在细川家,被推上战场的一个年轻人罢了。你我本无个人恩怨。就像这溪中的鱼,被人钓起烤食,是它的命运,却非它天生有罪。” 他顿了顿,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作响: “其实,你和我,和这商队里的每个人,甚至和那些被幕府征召去打仗的士兵一样,都只是这乱世洪流中的一叶浮萍。所求的,无非是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有尊严地活着。” 他看向细川尚兴,眼神深邃。 “细川家的尊严,是建立在幕府的权威之上。但你想过没有,这种需要靠不断征伐、压榨他人来维持的‘尊严’,真的稳固吗?当幕府需要牺牲你的时候,它会犹豫吗?” 细川尚兴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被魏渊生擒时,幕府至今未有实质性的营救行动,反而派大军讨伐平户,似乎,自己的生死并非首要。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就在这时,驿道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第482章 抵达京都 众人警惕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组成的士兵,正沿着驿道向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不同制式的简陋胴甲,扛着长枪,打着各式不知名的旗印,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情愿,显然是被临时征召集结的。 驿站老板脸色一变,急忙迎了上去。 商队众人也立刻紧张起来。 有马义次示意伙计们低头,别惹注意。武士们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牛金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副事不关己的云游和尚模样。 那队士兵走到驿站附近,领头的一个足轻头模样的人吆喝着: “歇脚!歇脚!弄点水喝!” 士兵们如蒙大赦,乱哄哄地散坐在驿道旁,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头发和愁苦的脸。 驿站老板赶紧提着一桶清水过去招呼。士兵们七手八脚地舀水猛灌,抱怨声也随之而起: “唉,这鬼日子!刚插完秧,就被拉出来打仗!家里的田可怎么办啊!” 一个年轻的士兵愁眉苦脸。 “知足吧!我们村子的年贡又加了!交完租子,剩下的米连糊口都不够!再不打仗,全家都得饿死!出来当兵好歹管饭…” 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士兵苦笑道。 “管饭?就这馊米饭团子?” 一个老兵愤愤地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饭团。 “说是去打岛原的‘邪教徒’,可谁知道那岛原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足轻头紧张地呵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上头说他们是邪魔,那就是邪魔!打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哼!上头?上头那些武士老爷们,就知道坐在城里发号施令!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足轻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老兵显然豁出去了,声音虽低却充满怨气。 “我儿子才十五岁,也被征了!说是补充兵员!这仗要是打起来,我们爷俩…怕是都回不去了!” 他说着,眼圈泛红。 “回不去也得打啊!违抗幕府征召令,全家都得遭殃!” 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恐惧。 “幕府…幕府…” 老兵喃喃道,眼神空洞。 “他们眼里只有江户的威严,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名老爷们。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匹马值钱!听说将军大人一匹好马的马镫,都够我们一个村子吃一年了。” 这些充满疲惫、恐惧和绝望的抱怨,如同冰冷的针,刺入商队众人的耳中,也刺入细川尚兴的心底。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听过这些底层士兵的心声。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足轻不过是数字,是消耗品,是维护细川家和幕府荣光的工具。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张张为生计所迫、被命运碾轧的、活生生的、充满痛苦的脸。他们抱怨的苛政、沉重的年贡、被随意征召的命运… 幕府统治下的黑暗面,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想起魏渊刚才的话:“所求的,无非是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有尊严地活着。” 这些士兵,何尝有过尊严? 魏渊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拿起一串烤好的鱼,起身走到那个抱怨的老兵面前,将鱼递了过去,虽然一言未发,但这个友善的动作却说明了一切。 老兵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烤鱼,又看看魏渊,有些迟疑。 “拿着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魏渊将鱼塞到他手里,笑了笑,转身走回商队。 老兵看着手中的烤鱼,又看看魏渊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低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 其他士兵也投来羡慕和感激的目光。 短暂的休息后,那队士兵在足轻头的催促下,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未知的战场走去。 驿道旁,只留下散乱的脚印和尚未散尽的愁苦气息。 商队也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细川尚兴默默地跟在魏渊身后,眼神比之前更加迷茫,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魏渊的话,士兵的抱怨,如同两块巨石,在他心中激荡。 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为之战斗、甚至可能为之牺牲的幕府,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那些被称作“敌人”的平户人和岛原人,是否真的十恶不赦? 溪水依旧潺潺,烤鱼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旅途的氛围,已悄然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霾与思考的重量。 京都之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和虚幻。 历经数日跋涉,绕过关卡,穿越北九州的山林与近畿的平原,伪装精良的商队终于望见了京都盆地的轮廓。 当那座被群山环抱、流淌着鸭川与桂川的千年古都,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铺陈开来时,饶是见多识广的魏渊,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叹。 京都的繁华,不同于平户的海港喧嚣,也不同于江户的武家峥嵘。它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浮世绘,古老的神社佛阁,清水寺、金阁寺的飞檐在远处山间隐现,与熙攘的市井烟火交织共生。 宽阔的朱雀大路两旁,鳞次栉比的町屋挂着五颜六色的暖帘,招幌在风中轻摇。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刨木料的清香、高级线香的幽韵、烤鳗鱼的焦香、以及人群聚集处淡淡的汗味。 街道上人流如织,构成流动的色彩长河。 身着素雅和服的公卿侍女乘坐着黑漆牛车,在扈从的开道下缓缓而行,帘幕低垂,尽显神秘与矜贵。 趾高气扬的武士,多为各藩驻京都的“留守居役”或幕府役人,腰挎长短刀,昂首阔步。 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町人,绸缎庄的掌柜、酒屋的伙计、挑着担子的行商、身着艳丽振袖的游女在茶屋前巧笑倩兮。 还有来自各地的僧侣、浪人、工匠,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又等级森严的浮世绘卷。 在松浦善卫门的指引下,商队特意绕行经过着名的“西阵”地区。 这里是全日本最高级丝织品“西阵织”的产地。 无数织坊内,传出有节奏的机杼声,如同城市的脉搏。店铺橱窗里陈列的织锦,图案繁复,色彩绚烂,金线银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这座古都沉淀千年的奢华底蕴。 沿着鸭川行走,又是另一番景象。 清澈的河水穿城而过,两岸杨柳依依。 河滩上,是庶民的乐园。纳凉的市民铺着草席,吃着便当,孩童追逐嬉戏。 更有许多露天的茶摊、小吃摊,售卖着团子、鲷鱼烧、渍物等平民美食,烟火气十足。 几座雅致的料亭临水而建,隐约可见艺妓抱着三弦的身影和婉转的歌声飘出,那是公卿富商们的销金窟。 京都,这座“平安京”,既是日本精神的象征,神道教与佛教的圣地,也是财富、权力、艺术与欲望交织的熔炉。 表面的繁华与秩序之下,是幕府严密监控的阴影,是公卿贵族徒有其表的困窘,也是无数野心与算计悄然滋生的温床。 在松浦善卫门熟稔的引领下,商队避开喧闹的主干道,拐入一条相对清净、铺着青石板的后街小巷。 最终停在一家名为“藤屋”的旅笼门前。旅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挂着印有藤蔓图案的暖帘。 “藤屋的老板娘阿藤婆,是我的老相识了,为人可靠,嘴巴也严。” 松浦善卫门低声对魏渊和有马义次介绍道。他上前熟络地与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打招呼: “阿藤婆,好久不见!带了些堺港的朋友来叨扰了。” 阿藤婆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商队,目光在气质不凡的魏渊和略显局促的细川尚兴身上略作停留,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善卫门少爷啊!快请进快请进!地方都给您留着呢!” 显然,松浦家与这藤屋有着不浅的交情和信任。 藤屋内部是典型的町家构造,有个小小的庭院,栽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株老梅。 房间是传统的榻榻米和室,虽然不算奢华,但胜在清净、安全。商队众人被妥善安顿在后院相连的几个房间内,马匹货物也有专门的地方存放。 这种闹中取静、又有熟人照应的落脚点,正是进行秘密活动的最佳选择。 安顿下来后,魏渊、有马义次、松浦善卫门、牛金聚在魏渊的房间内,关紧了门窗。 细川尚兴被安排在隔壁,由两名武士“陪同”。 “地方是安顿好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把我们的‘心意’,送到御所那位贵人手中了。” 魏渊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 众人面色凝重。直接求见天皇?那是痴人说梦。 御所戒备森严,由幕府直属的京都所司代严密把守。天皇的一举一动,都在幕府眼皮底下。 “关键在于‘渠道’和‘名目’。” 经验老道的有马义次沉吟道。 “公卿大臣们虽然无权,但他们是连接御所和外界的唯一桥梁。特别是那些负责管理‘禁里御料’和宫廷事务的‘藏人’、‘内侍’、‘女官’等近侍之臣。他们最清楚天皇的窘迫,也最容易接触到天皇本人或传达信息。” 松浦善卫门补充道: “京都豪商,尤其像角仓家、茶屋家这样世代经营、财力雄厚,且与公卿贵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御用商人’,往往承担着为宫廷采办物资、甚至暗中提供借贷的角色。他们或许能牵线搭桥。” 第483章 小插曲 松浦善卫门眼睛一亮: “我们可以假借‘津田屋’的名义,声称仰慕天皇陛下威德,感念皇室维系日本国体之不易,愿捐赠巨资,用于修缮因年久失修而略显破败的御所宫殿或皇家寺院!这既符合商人‘祈福积德’的动机,又能解决天皇最实际的困难——缺钱修房子!而且修缮工程,必然需要与宫廷内侍和负责营造的官员打交道,这就是接触的机会!” “妙!” 有马义次拍案叫绝。 “以‘修缮御所’为名,光明正大,投其所好!幕府就算知道,也难以公开阻止商人‘尊皇’的‘善举’。毕竟,维持天皇表面的体面,也是幕府统治合法性的需要。” 魏渊赞许地点点头: “此计甚合我意。修缮名目极好。不过,仅仅捐钱还不够。”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在公卿中说得上话的‘引荐人’。” 他看向松浦善卫门: “善卫门,你在京都商界人脉深厚。立刻去查访,哪位公卿大人最近手头最为拮据?哪位大纳言或中纳言家的府邸最需要翻新?或者,哪位皇族亲王喜好风雅,却苦于囊中羞涩?找到这个‘缺口’,用金砖把它砸开!让这位贵人,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引荐负责御用营造或掌管禁里御料的关键人物!” “明白!” 松浦善卫门眼中精光闪烁,立刻领会了魏渊的意思。用金钱开道,精准“援助”那些表面光鲜、内里窘迫的公卿贵族,利用他们的贪婪和困境,搭建通往御所的阶梯。 “记住。” 魏渊最后强调。 “动作要快,出手要大方,但姿态要谦卑。我们只是‘仰慕皇室’、‘略尽心意’的商人。真正的意图,要等到面见关键人物,甚至,有机会面呈‘捐赠意愿书’给某位能直达天听的内侍时,才能隐晦地透露。前提是,确保对方绝对被我们的‘诚意’打动,且有利可图!” 一条用黄金铺就、以修缮为名的秘密通道,在众人缜密的谋划中逐渐清晰起来。 京都棋局的第一步,已然落下。 大事议定,夜色已深。 京都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点亮了另一种风情。魏渊决定稍作放松,也顺便亲自感受一下京都的脉搏。 “义次,善卫门,还有牛金,随我出去走走。” 魏渊换上更为舒适的服饰,对细川尚兴道: “一起吧,见识见识京都的夜。” 细川尚兴有些意外,但还是默默跟上。一行人低调地离开了藤屋,融入京都的夜色。 他们的目的地是京都夜晚最繁华的区域——只园。 还未踏入四条通,便已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香风与弦音。街道两旁高悬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精致町屋的格子窗。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粉的幽香、酒香以及隐约的脂粉气。 一座座挂着“某某茶屋”灯笼的高级料亭前,停放着华美的驾笼(轿子)和牛车。 身着华丽振袖、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艺妓或舞妓(学徒),在侍女陪同下,踩着高高的木屐,迈着细碎的步伐匆匆而过,前往不同的茶屋表演。 三味线(三弦琴)和尺八(箫)的乐声、婉转的歌声、客人的谈笑声,从挂着竹帘的茶屋二楼隐隐传来,编织成只园独特的夜曲。 除了高级茶屋,只园一带也有热闹的夜市。 小摊贩们售卖着各种小吃。滋滋作响的御好烧(日式煎饼)、香气四溢的关东煮、晶莹剔透的水馒头。 还有表演木偶净琉璃(木偶戏)的棚子、占卜算命的摊位,吸引着各色人等驻足观看。 浪人武士在居酒屋门口大声谈笑,商贾们则聚在稍显安静的茶寮低声密谈。 沿着四条大桥走向鸭川,景象更为壮观。 初夏时节,鸭川沿岸的料亭纷纷搭建起“纳凉床”。平台上灯火通明,宾客如云,推杯换盏,欣赏着鸭川夜景和艺妓的表演。 河面上倒映着阑珊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魏渊几人漫步其间,感受着京都夜色的浮华与迷离。 牛金如同鱼儿入水,好奇地东张西望,买了几串团子分给大家。细川尚兴则显得有些拘谨,眼前这远离战火、醉生梦死的景象,与他被俘前的纨绔生活似乎并无不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有马义次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一边和松浦善卫门低声交流着京都的见闻。 魏渊看似闲适,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 他注意到,在一些阴暗的巷口,有目光阴冷的浪人抱臂而立;在高级料亭附近,有穿着朴素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的人影在徘徊——那是幕府京都所司代麾下的“目明”(密探)或各藩的“留守居役”(驻京代表)的耳目。 只园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杀机隐伏。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京都。” 魏渊轻抿了一口路边买的清酒,低声自语,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只是不知这锦绣之下,藏着多少朽木,又埋着多少引线?”他心中对即将展开的“金元攻势”更加笃定。 在这个物欲横流、等级森严、又暗藏危机的古都,金钱,往往是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武器。 天皇御所那道看似高不可攀的门槛,他魏渊,定要用金砖将其砸开! 魏渊一行人在只园四条通的灯火阑珊处缓步而行,牛金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刚看到的净琉璃表演,细川尚兴则被路边一家售卖精巧漆器的摊子吸引了目光。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和怒骂声,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醉醺醺的浪人武士,脚步踉跄,正揪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领,唾沫横飞地咆哮: “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吗?撞坏了老子的刀,你赔得起吗?!” 那浪人衣衫破旧,腰间插着一把破刀鞘,显然是在借机讹诈。 被揪住的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料子却依稀能看出是上等丝绸的直垂,那是只有公卿才穿的常服,只是袖口和衣摆处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 他脸色苍白,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但眉眼间却残留着难以磨灭的矜持与书卷气。 面对浪人的蛮横,他并未如普通町民般惊慌求饶,只是眉头紧锁,试图挣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放开!” “嘿!还敢嘴硬?看你这穷酸样,定是哪个破落户的公卿吧?没了幕府老爷的施舍,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敢在只园充大头?” 浪人显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更加肆无忌惮地嘲讽,引来周围一些看客的哄笑。 他猛地一推搡,那公卿脚下不稳,向后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插入两人之间! 是有马义次!他看似随意地一抬手,架住了浪人推搡的胳膊,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哎哟!” 浪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臂剧痛,下盘不稳,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狼狈地滚在石板路上,溅了一身泥水。 他那把破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马义次动作快如闪电,在浪人摔倒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稳稳扶住了即将跌倒的公卿,低声道: “大人,小心。”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围观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冲突已经平息。 那浪人摔得七荤八素,又惊又怒地看着有马义次那平静却隐含杀气的眼神,以及魏渊身后那几名明显不好惹的“伙计”,顿时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走着瞧”,捡起破刀,灰溜溜地钻入人群跑了。 被扶住的公卿惊魂未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向有马义次和魏渊等人深深鞠躬: “多谢诸位仗义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带着公卿特有的优雅,但声音中难掩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就在这时,魏渊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方才公卿被推搡时,一枚小小的、似乎是从他怀中掉出的物件,正躺在石板路的泥水里。那是一枚象牙质地的笏板顶端饰物,雕刻着极其精美的唐菱花! 唐菱花!魏渊心中一动。这是京都公卿世家三条家的家徽! 三条家世代担任“藏人头”等要职,是能接近天皇、掌管宫廷文书和部分禁里御料的核心公卿家族之一! 然而,眼前这位三条家的成员,却落魄到被浪人当街勒索欺凌的地步!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魏渊上前一步,姿态谦和,目光却精准地扫过对方衣襟上同样微不可查的唐菱花暗纹,印证了自己的判断。 他弯腰,亲自从泥水中拾起那枚象牙饰物,用干净的袖角仔细擦拭掉上面的污渍,双手奉还: “大人的家徽,莫要遗失了。” 三条晴丰看到魏渊拾起并准确说出“家徽”二字,身体猛地一颤! 他接过那枚象征着家族昔日荣光的饰物,指尖微微发抖。 家徽蒙尘,跌落泥泞,这仿佛就是他,乃至整个三条家,甚至整个京都公卿阶层的缩影!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看穿的窘迫涌上心头,他脸色由白转红,嘴唇翕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484章 三条晴丰 魏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金玉蒙尘,终难掩其光。三条家累世清贵,侍奉帝侧,乃京都柱石。些许宵小之徒的狂悖,大人不必介怀。” 三条晴丰猛地抬头,看向魏渊。眼前这个气质儒雅的“商人”,不仅身手不凡,见识广博,言语间更透着一股对公卿阶层的了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尊重? 这在唯幕府马首是瞻的当下,极为罕见。他心中的戒备和窘迫,不知不觉被一丝好奇和隐隐的期待所取代。 “在下三条晴丰。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晴丰再次郑重行礼。 “在下津田屋少东,津田明。” 魏渊从容回礼,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晴丰大人,此处非谈话之所。夜色正好,不知可否赏光移步,容在下略备薄酒,一则为大人压惊,二则,或有小事相询,或可稍解大人眉间之忧?” 魏渊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晴丰洗得发白的衣襟和他紧握在手中、沾染过泥污的家徽饰物。 那“眉间之忧”所指为何,不言而喻。 三条晴丰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对方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人!他出手相助,识得家徽,言语尊重,此刻又暗示能解其困窘,这绝非巧合! 联想到最近京都暗流涌动,以及家族在御所中越发艰难的地位,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或许,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微微颔首: “津田先生盛情,晴丰却之不恭。” 片刻之后,在松浦善卫门安排下,只园深处一家极其幽静、只接待熟客的高级料亭“清风亭”内,一间临水的雅室中,魏渊与三条晴丰相对而坐。 牛金和松浦善卫门守在门外,细川尚兴和有马义次则在隔壁。精致的料理和温热的清酒已摆上矮几,但两人都无心饮食。 三条晴丰看着眼前气度沉凝的“津田明”,终于忍不住问道:“津田先生绝非寻常商人。今日援手之恩,晴丰铭记。先生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他决定开门见山。 魏渊也不再掩饰,他放下酒杯,直视晴丰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晴丰大人快人快语。在下确有所求。听闻御所内里,年久失修,多处殿宇亟待修缮,然‘禁里御料’捉襟见肘,陛下与中宫(皇后)亦为此忧心。我津田屋世代行商,略有薄资,更素来仰慕皇室威仪,维系国体之功。愿倾尽全力,捐献黄金千两,专用于修缮御所宫殿,以表寸心,祈佑国泰民安!” “黄金…千两?!” 三条晴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 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将御所几处最破败的宫殿修葺一新!天皇陛下和内侍省(掌管宫廷事务)正为此事愁得焦头烂额! 他作为藏人头之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巨大的诱惑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心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先生所求为何?如此巨资,恐怕不仅仅是‘仰慕’吧?” 魏渊微微一笑,知道火候已到: “晴丰大人明鉴。捐献修缮,乃在下诚心。唯有一桩小事,需烦劳大人玉成。在下久慕陛下天颜,渴望能有机会,将捐献之诚与祈福之愿,亲笔书写于表文之上,于修缮工程启动之际,面呈于陛下御前。此乃津田一门世代之荣光,亦是在下毕生之心愿!还望大人体恤商民拳拳之心,代为引荐通传。” 面见天皇?!三条晴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个要求,简直比捐献千两黄金还要惊世骇俗! 天皇深居简出,非重大仪式或幕府特许,绝不见外人,更遑论一个商人! 此事若被幕府京都所司代知晓,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但就在“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魏渊接下来的话,如同魔咒般钻入他的耳中: “当然,如此大事,岂能让大人白白承担风险?除捐献御所的千两黄金外,在下另备黄金五百两,权作酬谢大人斡旋引荐之劳。此金,可用于大人府邸修缮,或解家族一时之困。”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晴丰破旧的衣袍。 “三条家累世清贵,门楣光耀,岂能长久为些许黄白之物所困?重振家声,再现昔日藏人之首的荣光,或许,便在此一举。” 金钱!解决燃眉之急的巨款!重振家族荣耀的希望! 还有那句“再现昔日藏人之首的荣光”,精准地戳中了晴丰内心最深的渴望与痛处! 三条家确实曾是藏人头的首席,但近几代因种种原因,包括幕府刻意的打压,地位已大不如前,日渐窘迫。 眼前这个神秘商人,不仅知道他的困境,更似乎承诺能带来改变?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冲击着晴丰的理智。 恐惧与贪婪,家族的责任与个人的野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脸色变幻不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重新变得洁净的唐菱花家徽。 魏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为他斟满一杯酒。雅室内只剩下窗外鸭川的流水声和晴丰沉重的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三条晴丰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似乎给了他一丝决断的勇气。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却异常清晰: “津田先生,您的‘诚意’,晴丰感受到了!此事风险滔天!但为了陛下御所之安泰,为了我三条家门楣,晴丰,愿做这引路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如同在密谋惊天大事: “我会设法联络宫内可信的内侍,疏通关节。但此事需极其谨慎,步步为营。请先生准备好您的‘表文’和‘诚意’。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 金砖铺就的通天之路,终于找到了那关键的守门人! 京都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落下了! 魏渊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举杯相敬: “晴丰大人高义!合作愉快!” 窗外,只园的灯火依旧璀璨,而鸭川的水,正悄然流向未知的汹涌。 三条晴丰怀揣着魏渊给予的第一笔沉甸甸的“活动经费”和巨大的压力,回到了他那位于京都东北、略显破败却仍挂着“唐菱花纹”家徽的府邸。 府邸内陈设简朴,仆役稀少,处处透着拮据的气息,与他显赫的姓氏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但这并未动摇他的决心,魏渊描绘的“重振家声”愿景和手中黄金冰冷的触感,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野心。 他深知此事如同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因此,他的行动极其隐秘。 晴丰并未贸然接触天皇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权中纳言吉田兼孝身上。 此人官职虽非顶级,但主管宫中营造修缮事务,是实际负责御所宫殿维护的关键人物! 更重要的是,吉田家与三条家祖上有旧,且这位权中纳言大人贪财好货、生活奢靡在公卿圈内是半公开的秘密,其府邸的豪奢与他那点微薄俸禄严重不符,全靠各处“孝敬”维持。 投其所好,以利诱之。 晴丰并未直接提及面圣之事。 他先以晚辈拜谒前辈的名义,备了一份“薄礼”,相当丰厚的丝绸和漆器,登门拜访吉田府。 席间,他“忧心忡忡”地提及: “晚生近日偶经御苑外围,见紫宸殿(天皇主殿)一角檐瓦似有脱落,清凉殿(天皇日常居所)廊柱漆色亦显斑驳。想陛下居此,圣心恐难安泰。晚生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吉田兼孝的痛点,宫殿破败修缮无钱,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工作难题和焦虑来源。 吉田兼孝闻言,果然面露愁容,捋着胡须长叹: “唉,晴丰贤侄有心了。然禁里御料匮乏,幕府所拨修缮之资杯水车薪,老夫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此乃国事艰难,非吾等臣子所能…” 他摆出一副忧国忧民、无可奈何的姿态,话里话外暗示没钱,责任在幕府。 三条晴丰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加恭敬: “大人为国事操劳,晚生感佩。然陛下居所关乎国体,岂能长久失修?晚生不才,近日偶遇一位来自堺港的大豪商‘津田屋少东’津田明。此人家资巨万,更难得的是对陛下、对皇室,怀有无比的虔诚与敬仰!”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哦?商人?” 吉田兼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但随即又板起脸,带着公卿固有的傲慢斥责道: “晴丰!你也是名门之后,岂能与商贾之流厮混?更遑论让其插手御所修缮?此乃有辱斯文,僭越礼制!若被京都所司代知晓…” 三条晴丰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用紫色绸缎包裹、巴掌大小的长条形木盒,轻轻推到吉田兼孝面前,语气恳切: “大人教训的是。晚生深知此事逾矩。然津田先生一片赤诚,闻听御所困境,痛心疾首,愿倾尽家财以助陛下!此乃其一点‘心意’,嘱晚生务必转呈大人,聊表对大人为国操劳的敬意。先生言道,修缮之事成与不成,皆感念大人清名高义。”他故意不提具体要求,只强调“心意”和“敬意”。 吉田兼孝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不起眼的木盒,碍于面子,勉强用指尖挑开绸缎,掀开盒盖。 第485章 御所计谋 刹那间,他的呼吸停滞了!盒内红丝绒衬底上,并排躺着三根黄澄澄、沉甸甸、在烛光下流淌着诱人光泽的小金条!每一根都足有十两之重! “嘶…” 吉田兼孝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刚才那副道貌岸然、斥责商贾的嘴脸如同冰雪般消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盒盖按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即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都柔和了八度: “哎呀呀!晴丰贤侄!你看看你,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津田先生,哦不,津田大人!真乃义商楷模!赤胆忠心,感天动地啊!” 他迅速将木盒拢入袖中,动作快如闪电,仿佛怕金子长翅膀飞了。 “为国分忧,为陛下解愁,正是吾辈臣子本分!津田大人既有此拳拳报国之心,老夫岂能不成全?只是…” 他捻着胡须,故作沉吟,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修缮御所,工程浩大,涉及甚广,非老夫一人可决。还需打点内侍省、木工寮、采买司等诸多关节。这其中的‘辛苦’与‘耗费’,贤侄和津田大人,想必也是理解的?” 三条晴丰心中暗骂老狐狸,但面上笑容依旧: “大人放心!津田先生深知其中不易。后续所需‘打点’,先生早已备妥,只待大人指点门径。先生唯一所愿,便是工程启动之际,能亲至御所,将这份‘祈福国泰民安’的诚心,书写于表文之上,焚香祷告,遥拜陛下圣颜,以求神佛庇佑工程顺利,陛下安康!此乃商贾之愿,绝不敢奢求近前惊扰圣驾。” 他将“面圣”的要求,巧妙地包装成了“遥拜祈福”的仪式感,大大降低了吉田的心理门槛。 吉田兼孝一听,只是远远跪拜,并非真正面圣,心中大石落地,又掂量着袖中金条的分量,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一个诚心祈福!此乃忠义之举,老夫定当促成!贤侄且回,容老夫这几日便去内侍省走动,疏通关节!保管让津田大人如愿以偿!” 金钱的魔力,瞬间打通了看似不可能的路径。 接下来的几天,三条晴丰在魏渊源源不断的黄金支持下,如同最精明的掮客,在公卿贵族和宫廷内侍构成的复杂网络中穿梭。 金条、珍珠、来自海外的珍玩。这些“敲门砖”精准地砸开了一道道紧闭的门扉。 内侍省的女官首领收到了一套价值连城的南洋珍珠头面,对“虔诚商人遥拜祈福”的请求表示了“理解”。 负责警卫的武士头目,得到了一柄镶嵌宝石的肋差,对修缮期间“特定商人短暂进入御苑外围指定地点进行祈福仪式”的安保安排“表示可以通融”。 掌管文书礼仪的藏人,则被赠予了珍贵的唐纸和徽墨,对“祈福表文”的格式和呈递流程提供了“专业指导”。 金钱开路,无往不利。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满口礼法规矩的公卿和内侍们,在沉甸甸的金银面前,纷纷放下了矜持,变成了“通情达理”的“热心人”。 京都御所这座看似铜墙铁壁的堡垒,其内部的缝隙,在黄金的腐蚀下,正悄然扩大。 终于,在第五日的傍晚,三条晴丰再次匆匆赶到“清风亭”魏渊所在的雅室。 这一次,他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沉重与忧虑,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红光满面! “津田先生!大喜!大喜啊!” 晴丰甚至顾不上平日的礼仪,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成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魏渊眼中精光一闪,示意他坐下细说。 晴丰灌了一口茶,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吉田权中纳言已疏通内侍省和木工寮!内侍省同意,以‘为御所修缮工程祈福、祈求神佛护佑’为由,允许‘虔诚巨贾’津田明于三日后酉时,在御苑东南角、靠近御学问所(天皇书房)的一处僻静回廊‘观枫亭’内,举行祈福仪式!” “届时,只需提前半个时辰,由在下亲自引领,持内侍省颁发的特制‘奉公木札’(临时通行牌),经指定侧门进入御苑。仪式过程需简洁,祈福表文需提前备好,焚香遥拜即可。仪式结束后,需立即离开,不得逗留!” 晴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最关键的是!吉田大人和内侍省的女官长‘暗示’,陛下近日因宫殿漏雨之事颇为烦忧,常于黄昏时分在御学问所读书静心。而‘观枫亭’与御学问所仅一墙之隔,且有一处花窗。若先生祈福时心诚,焚香祷告之声情真意切。或能‘惊动’圣听!陛下仁德,体恤商民虔诚之心,或会隔窗垂询一二!这便是先生所求的‘面圣’机缘!虽非正式觐见,然此已是破天荒之举!” 魏渊闻言,嘴角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成了!三日之后,酉时,观枫亭!隔窗“垂询”! 虽然并非正式会面,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契机!一个与那位被幕府囚禁在华丽牢笼中的“现人神”进行直接对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晴丰大人,辛苦了!” 魏渊郑重起身,向三条晴丰深深一揖。 “此番恩情,铭记于心!答应大人的酬劳,即刻奉上!待大事成后,更有厚报!” 三条晴丰连忙还礼,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知道,自己已彻底绑上了这个商人的战车。此举若成,他三条家或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转机;若败…他不敢深想。但此刻,黄金的重量和改变命运的希望,压倒了对未来的恐惧。 “先生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为先生引路,是晴丰的荣幸!三日后酉时,请先生务必准备好表文,准时在府中等候,晴丰亲来接引!” 三条晴丰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京都棋局最关键的一步,已然就位。 三日后,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天皇御所,将向一位来自大明的“商人”,悄然敞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是整个德川幕府统治根基的惊雷! 三日后,酉时将至。 京都上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暮色比平日更早地笼罩了大地,空气沉闷,似有山雨欲来之势。这压抑的天色,仿佛也预示着御苑内即将发生的一切。 三条晴丰如约而至藤屋,他穿着最正式的直垂礼服,神情紧张而肃穆,手中紧握着内侍省颁发的“奉公木札”。 魏渊早已准备妥当,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衣服,气质沉凝如渊。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里面装着他亲笔书写的、言辞恳切、文采斐然的“祈福表文”。有马义次、牛金、松浦善卫门等人留守藤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甚至连细川尚兴都在隐隐为魏渊而担心。 在三条晴丰的引领下,魏渊手持木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低着头,步履沉稳地穿过戒备森严、气氛压抑的御苑侧门。 守卫的武士目光锐利地扫过木札和两人,在三条晴丰出示了吉田权中纳言的印信并低声解释后,才勉强放行。 御苑内古木参天,殿宇森森,暮色中更显幽深静谧,只有偶尔巡逻武士的脚步声和乌鸦的啼鸣打破沉寂。 他们沿着指定的、偏僻的石子小径疾行,很快来到位于御苑东南角的“观枫亭”。 这是一座小巧雅致的临水回廊,此刻枫叶未红,只有满目苍翠。亭子一侧,果然有一道雕刻着精美花鸟图案的樟子纸隔扇墙,隐约可见墙后另一座更为轩敞殿宇的轮廓和透出的微弱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苔藓和线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就是这里!先生请快!” 三条晴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迅速布置好带来的小香案,点燃三炷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魏渊将紫檀木盒恭敬地置于香案之上,展开那份以华丽辞藻写就的“祈福表文”,开始用清晰而富有韵律感的日语高声诵读。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御苑中回荡,饱含着对“皇国永祚、陛下圣体安康、御所修缮顺利”的虔诚祝愿,字字恳切,情真意浓。 三条晴丰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隔扇墙的方向,心脏狂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御学问所那边毫无动静,只有魏渊沉稳的诵读声和沉香的青烟在暮色中缭绕。 晴丰的额头渗出冷汗,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难道计划失败了?陛下根本没来?或是被守卫发现了? 就在魏渊的诵读接近尾声,三条晴丰几乎要绝望之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书卷落地的声音,清晰地从隔扇墙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略带疲惫和一丝好奇的年轻声音响起,透过薄薄的樟子纸,清晰地传入观枫亭内: “外面是何人在诵读?祷词倒是恳切。修缮御所?朕,确是为此忧心。” 来了!正是当今天皇——明正天皇!她的声音竟然带着少女的清越,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郁。 第486章 仿品的价值 三条晴丰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臣、臣三条晴丰惊扰圣驾!死罪!死罪!是堺港巨贾津田明先生,感念陛下恩泽,倾家捐献修缮御所,特此焚香祷告,祈佑工程顺利,陛下安康!” 魏渊停止了诵读,对着隔扇墙的方向有些发呆,他计划了半天,竟然没想到天皇是个女的! 他没有立即回答天皇的问话,而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纸壁,直视着墙后的存在。 一股无形的、历经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凛冽气场,伴随着他沉稳的声音,骤然弥漫开来,竟让暮色中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今日冒死前来,所祈所愿,非止一隅之修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御苑内刻意营造的虔诚宁静氛围!墙后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津田明,乃化名。” 魏渊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三条晴丰惊恐的目光中,悍然炸响:“吾之真名,魏渊!是大明皇帝钦封的晋国公!” “晋国公?大明?!” 隔扇墙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伴随着轻微的、似乎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响,可能是笔架或香炉。 明正天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身份揭露彻底震惊了!一个统兵百万、位极人臣的大明国公,竟然化装成商人,潜入京都御苑,站在了她的窗外?! 三条晴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上的贼船,船长的身份竟然是如此的大!他更没想到,魏渊竟会如此直白、如此悍然地亮出真实身份! 魏渊对墙后的震惊和晴丰的恐惧视若无睹,他的气场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继续以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说道: “此来东瀛,非为私利。见德川幕府,倒行逆施,闭关锁国,禁绝信仰,屠戮无辜!视天皇陛下如囚徒,置万民于水火!其暴虐苛政,已失天道人心!九州之地,平户义旗高举,岛原圣火燎原,此乃民心所向,天意昭彰!”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一种极具诱惑力的低沉: “陛下亦称天照大神后裔,万世一系之正统!岂甘久居人下,为幕府之傀儡?受制于江户武夫,困守于这金玉其外的牢笼?” 墙后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魏渊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明正天皇内心最深的痛楚和隐秘的渴望! 身为天皇,却无实权,连修缮宫殿都要仰人鼻息,这种屈辱,日夜煎熬。 “如陛下愿意,我愿倾大明之力,助陛下重掌权柄,君临天下!” 魏渊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明正天皇的心上。 “九州义士,皆为陛下而战!只待陛下登高一呼,则倒幕义旗所指,幕府之暴政,必将土崩瓦解!陛下可重开言路,再兴礼乐,恢复皇室应有之尊荣,再现天皇亲政之盛世!” “天…天皇亲政?” 墙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悸动。这四个字,对于被幕府架空数百年的皇室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击着年轻的明正天皇! 而且还有一点,明正天皇本就是日本少有的女性天皇,而她的上位,也不过是过渡性质的,待她的弟弟成年后,这个天皇的位置就自然腾出。 可以说,魏渊提出的价码,深深打动了她。 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冰冷的现实迅速占据了上风。 幕府掌握着数十万大军!京都御所内外,皆是幕府爪牙!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天皇,拿什么去对抗? “大明国国公…” “叫我魏渊就行。” 明正天皇的声音带着恐惧和绝望。 “幕府势大,兵甲犀利。朕、朕深居宫中,一无兵,二无权…纵有此心,亦如蚍蜉撼树,若事败露,恐皇室、恐有覆灭之祸!” 她想到了被幕府废黜甚至暗杀的前车之鉴,不寒而栗。 “无妨,陛下勿忧!”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强大的自信。 “我魏渊行事,岂会陷陛下于险地?我所求者,非陛下即刻下诏,亦非陛下亲临战阵!只需陛下,暂时失去三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罢了!” “小物件?” 明正天皇一愣。 魏渊的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隔扇,锁定在御学问所内供奉或象征性存放的三神器仿品。 “草薙剑、八咫镜、八尺琼勾玉!” “三神器?!” 明正天皇和三条晴丰同时失声惊呼!这三神器是日本天皇正统性的最高象征!是国体之根基! “正是!” 魏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只需在吾等离开京都之后,再行禀报幕府京都所司代,言称三神器于宫中被‘胆大包天之徒’所窃!即可!至于窃贼是谁?如何窃取?陛下毫不知情!陛下亦是受害者,惊怒交加,悲痛欲绝!幕府若要追查,尽管去查!所有罪责,由窃贼承担!与陛下无关!” 魏渊的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 将窃取神器的罪名揽下,将天皇完全摘出,同时利用神器本身无可比拟的象征意义,赋予倒幕行动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天皇无需承担任何风险,只需在事后扮演一个“震惊而悲痛”的受害者,就能坐收倒幕成功、恢复皇权的巨大利益! 隔扇墙后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在回响。 明正天皇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恐惧、诱惑、对恢复皇权的渴望、对幕府积压的怨愤,种种情绪激烈交战。 魏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山岳般沉稳。 他强大的气场和这个看似荒谬却环环相扣、将天皇利益置于首位的计划,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说服力。 终于,隔扇墙后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叹息,接着是衣袂摩擦的悉索声。 明正天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准了!” “晴丰!” “臣…臣在!” 三条晴丰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应道。 “引天朝国公去取该取之物!务必…隐秘!” 明正天皇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威严和一丝疲惫。 “臣…遵旨!” 三条晴丰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恐惧,更是见证历史的激动! 魏渊面对着隔扇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胜利在望的弧度:“陛下圣明!魏渊必不负所托!待神器归位日,便是陛下君临天下时!” 沉重的暮色彻底吞没了御苑。 三条晴丰手持天皇御赐信物,一路畅行无阻。 魏渊的身影则消失在通往御学问所深处的回廊阴影中。 片刻之后,他手中的紫檀木盒,已悄然多了一份足以撼动整个日本国本的、沉重无比的“礼物”。 当魏渊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观枫亭,手持那看似未变的紫檀木盒时,天空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 雨幕如织,迅速冲刷着御苑中的一切痕迹。 三条晴丰如同虚脱般,几乎是被魏渊搀扶着离开了御苑。 侧门的守卫在雨幕中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只当是祈福仪式结束。 回到藤屋,当魏渊在密室中轻轻打开紫檀木盒,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象征着天皇神权的三件神器仿品。 一把仪式短剑、一面古朴铜镜、一枚勾形玉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细川尚兴更是惊骇得瘫坐在地! 魏渊轻轻合上盒盖,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如同锁定了所有人命运的齿轮。 他望向窗外倾盆的雨幕,眼中寒光四射: “大义名分已经到手!通知所有人,即刻准备,雨停就走!咱们回平户!” 京都的天空,一声惊雷,终于炸响! 京都御所三神器仿品失窃的急报,如同插着羽毛的利箭,穿越重重关隘,以最快的速度射入江户城的大奥深处,呈递到德川家光的案头。 彼时,家光正与几名侧近欣赏着新进贡的能剧表演,心情尚可。当老中酒井忠胜神色凝重地呈上这份来自京都所司代的加急密报时,家光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哦?京都御所遭窃?丢了什么宝贝?” 家光端起酒杯,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在他想来,无非是些金银珠宝或古董字画。 酒井忠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禀将军大人,失窃之物乃是供奉于御学问所的,三神器之仿品!” “噗——!” 家光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轻松瞬间被惊愕取代。 “三神器?仿品?!” 他一把夺过密报,迅速扫视。 密报详细描述了“窃案”经过。 就在昨夜风雨交加之际,有胆大包天之徒潜入御所,趁守卫松懈,盗走了象征天皇正统的三神器仿品!天皇陛下惊怒悲痛,已严令京都所司代全力缉拿凶徒! 目前线索渺茫,疑为对皇室心怀怨恨之浪人或切支丹邪教徒所为! “一群废物!” 家光看完,并非震怒于神器失窃本身,而是勃然大怒于手下人的无能!他将密报狠狠摔在酒井忠胜的脸上,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京都所司代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件破铜烂铁都看不住?!还是在一个女人眼皮子底下!简直丢尽了我幕府的脸面!” 他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脸上充满了对天皇和整个事件的极度不屑: “区区仿品!丢了就丢了!值得如此大惊小怪?!那女人除了哭哭啼啼,还会做什么?三神器真品安然供奉于伊势神宫与热田神宫,这些象征性的摆设,不过是哄她开心的玩意儿罢了!也值得用八百里加急来烦扰本将军?!” 第487章 细川尚兴 酒井忠胜和几位老中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叫苦。 他们深知三神器仿品虽非真品,但其政治象征意义极其重大!尤其是在九州动乱、人心浮动之际,此物失窃,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患无穷! 但看着家光那暴怒而轻蔑的态度,无人敢再触霉头。 “传令京都所司代!” 家光停下脚步,不耐烦地挥挥手。 “让他全力追查,做做样子给那个女人看就行了!抓几个浪人或切支丹教徒顶罪,平息风波!至于那几件破烂,找工匠再做一套新的给她送去!别再来烦我!眼下重中之重是剿灭九州叛逆!区区失窃案,休得再提!” 家光的傲慢与短视,让他彻底低估了这起“失窃案”背后隐藏的致命杀机。 他将象征天皇神权的器物斥为“哄女人的玩意儿”、“破铜烂铁”,将天皇的权威踩在脚下摩擦,浑然不知,这恰恰给了对手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颠覆幕府统治根基的“大义名分”! 历史的惊雷已然在京都炸响,而江户的掌权者,却捂住了耳朵。 京都这边,命令如山! 来时伪装精良、行动相对从容的商队,瞬间化身为一支精悍的急行军。马匹被喂饱了精料,只携带最必要的干粮、饮水和武器。细川尚兴也被分到了一匹快马。 归途,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闲适的风景,没有驿站的美食,只有昼夜兼程的狂奔!魏渊一马当先,目光如炬,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追兵在迫近。有马义次、牛金等人紧随其后,人人神色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令人惊异的是细川尚兴。 这位曾经的纨绔少主,此刻竟也咬着牙,紧紧跟在队伍之中!没有抱怨,没有掉队。 崎岖的山路颠得他浑身酸痛,凛冽的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长时间的骑行磨破了大腿内侧的皮肉,火辣辣的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但他只是闷头策马,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和恐惧,反而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决然。 为什么会这样?细川尚兴自己也在困惑。 是被魏渊在京都御所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行所震撼?是亲眼目睹了幕府底层士兵的悲惨和公卿贵族的虚伪后产生的动摇? 还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跟着魏渊,才能摆脱被家族和幕府当作棋子的命运,真正掌握自己的生死? 亦或是内心深处,那被魏渊“重振细川家真正荣光”的模糊承诺所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魏渊下令急行军时,他的身体本能地跟了上去。 当他看到沿途被幕府紧急征粮而荒芜的田地、被强征入伍而哭嚎的农民时,胸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魏渊指挥队伍的方式,学习如何在崎岖道路上保持马速,如何在短暂休息时快速恢复体力。 一种属于战士的本能,似乎正在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体内悄然苏醒。 “还行吗?” 一次短暂的休整中,魏渊递给他一个水囊和一块硬邦邦的饭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细川尚兴接过,狠狠咬了一口冰冷的饭团,用力咀嚼着,然后灌下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看着魏渊,眼神复杂却坚定:“死不了!赶路!” 魏渊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不再退缩的眼睛,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这颗种子,开始发芽了。 连续的急行军,让队伍人困马乏。 但归心似箭,离九州越来越近。这日黄昏,队伍终于进入了北九州地界,临近平户藩的势力范围。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众人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的隐蔽林地稍作休整,打算一鼓作气连夜赶回平户。 然而,就在众人饮水喂马,准备再次上路时—— “嗖!嗖!嗖!” 数支带着尖锐破空声的箭矢,猛地从树林深处射来,狠狠钉在众人周围的树干上! “敌袭!隐蔽!”有马义次一声厉喝,如同炸雷!所有人瞬间扑倒在地,拔出兵刃,依托树木和岩石掩蔽。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只见上百名身着统一胴甲、手持长枪弓箭的士兵,从树林中、山坡后显出身形,迅速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他们打着的旗帜,赫然是细川家的“九曜巴”纹!为首一员身着阵羽织、面容阴鸷的家老,正是细川家留守九州的实权人物之一——松井兴长! “哈哈哈哈!平户的逆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我细川家少主,在九州地界招摇过市!真当我细川家无人了吗?!” 松井兴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声音充满了杀意和得意。显然,魏渊一行人的行踪还是暴露了!松井兴长得到消息,在此设下埋伏,誓要救回少主,擒杀“逆贼”! 魏渊等人心沉谷底!对方人数是己方的十倍以上!装备精良,以逸待劳!己方连日奔波,人困马乏,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牛金和有马义次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握紧了武器,准备拼死一搏。 松井兴长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细川尚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厉声喝道: “少主!莫怕!末将松井兴长在此!定救您脱险!速速到我这边来!”他伸出手,指向自己身后安全的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细川尚兴身上!只要他开口呼应,或者向松井兴长移动一步,松井兴长便有理由立刻下令格杀魏渊等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井兴长眼神灼灼,充满期待。魏渊等人屏住呼吸,紧盯着细川尚兴的每一个动作。 细川尚兴站在魏渊侧后方,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松井兴长熟悉的面孔,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细川家士兵,只要他一句话,就能立刻摆脱阶下囚的身份,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少主!安全、地位、家族的庇护,近在咫尺!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京都御所魏渊那震撼天地的宣言;只园夜色下落魄公卿的屈辱;驿道旁士兵们绝望的抱怨;还有,魏渊递给他冰冷饭团时那平静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奇异决心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过去的懦弱和茫然,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细川尚兴非但没有走向松井兴长,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魏渊身前! 他一把扯掉头上用来伪装的破旧头巾,露出虽然憔悴却不再躲闪的面容,对着松井兴长,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松井!住口!”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包围的细川家士兵都愣住了!松井兴长更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少主! 细川尚兴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松井兴长,又指向周围那些细川家的士兵,声音带着哭腔,更带着滔天的怒火: “救我?你们救我?!我被这位大人擒获时,你们在哪里?!幕府大军压境,逼我细川家倾巢而出,去平户那个绞肉场时,你们可曾想过我的死活?!我在平户是阶下囚,可至少还活着!还有饭吃!可你们看看!看看这些被强征来的士兵!” 他猛地指向一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年轻足轻: “他可能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今天就要被逼着去送死!他的父母妻儿,可能连饭都吃不饱!这就是你们要维护的细川家的‘荣耀’?!这就是幕府许诺的‘太平盛世’?!” 细川尚兴的控诉,如同尖刀,刺破了松井兴长虚伪的“忠诚”口号。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少人低下了头,握武器的手微微松动。 “少主!您…您被贼人蛊惑了!快清醒过来!” 松井兴长脸色铁青,试图挽回局面。 “蛊惑?不!我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细川尚兴厉声打断,他猛地转身,对着魏渊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再次震惊得无以复加! “大人!” 细川尚兴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渊。 “细川尚兴,愿追随大人!不为求生,只为亲眼看看,您所说的那个‘让人有尊严地活着’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样子!请大人带我回平户!” 死一般的寂静!松井兴长脸色煞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家少主竟然当众向敌人下跪效忠! 魏渊看着跪在面前、眼神决绝的细川尚兴,又看了看对面陷入混乱和动摇的细川家军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细川尚兴,声音响彻林间: “好!细川尚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俘虏!你是为天下苍生求一个公道的志士!平户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他随即目光如电,射向失魂落魄的松井兴长,声音带着凛然的威严: “松井!你也看到了!连你家少主都认清了幕府暴政的本质!你还要执迷不悟,为虎作伥,逼着这些无辜士兵去送死吗?让开道路!否则,今日便让你看看,是你这百人队先倒下,还是我魏渊先冲出去!” 魏渊的威势,加上细川尚兴那惊世骇俗的倒戈,彻底摧毁了松井兴长和细川家士兵的斗志! 士兵们再无战意,纷纷后退。松井兴长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地挥了挥手。 包围圈,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魏渊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我们走!” 魏渊带着彻底倒戈的细川家少主,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包围,向着平户的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只留下松井兴长呆立原地,以及一群茫然无措的细川家士兵。 第488章 援军至 平户 天守阁内,松浦英介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短短半月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面前的地图上,代表着幕府势力的黑色箭头,如同两条狰狞的毒蛇,分别噬咬着九州的两端。 “岛原…岛原快撑不住了!” 负责情报汇总的有田川七左卫门声音嘶哑,手指重重戳在岛原半岛的位置。 “幕府老中松平信纲亲临督战!九州诸藩主力,加上从近畿调来的旗本精锐,已经超过三万大军,将天草四郎的三万起义军死死围困在原城!幕军不计代价,昼夜猛攻!火炮昼夜不停!原城外围工事几乎被夷平!起义军伤亡惨重,粮草弹药即将耗尽!天草四郎虽率众死战,但、恐怕支撑不了几日了!” 地图上,代表岛原的红点被密密麻麻的黑点包围,摇摇欲坠。传来的战报字字泣血。 城墙崩塌、信徒成片倒下、天草四郎亲自持十字架在最前线激励士气,却身负数伤。幕府显然要杀一儆百,用岛原起义军的鲜血浇灭九州反抗的火种! 郑森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萨摩水军!这群鬣狗!把平户围得铁桶一般!别说大船,连舢板都出不去!范·戴克馆长的荷兰船几次想强行突破,都被炮火逼回,还损失了一艘小艇!城下町的商人跑了大半,粮价飞涨,硫磺硝石更是有价无市!信徒们虽然士气尚可,但长期困守,营养不良,病患增多。更糟的是,幕府主力大军已开始向九州集结!探马来报,肥前、筑前等地,旗本和谱代大名的军队正源源不断开来!一旦岛原陷落,这二十万大军就会像海啸一样扑向平户!” 地图上代表平户的蓝色区域,被象征萨摩水军的黑色波浪线紧紧缠绕,而代表幕府陆军的庞大黑色阴影,正在九州北部和东部迅速聚集,如同乌云压顶! “大人、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森望着窗外阴沉的海天,声音中充满了焦虑和深深的担忧。 半个月了,杳无音信!京都之行,吉凶难料。 若魏渊出事,平户这艘船,顷刻间就会倾覆! 松浦英介强打精神: “诸位,坚守!魏大人定会归来!传令下去,加固城防,清点存粮,按最低配给分发!高山右近!信徒武装的训练一刻不能停!荷兰人的火枪,要省着用!我们必须撑下去!” 他的命令带着决绝,却也难掩力不从心的虚弱。没有魏渊的平户,仿佛失去了灵魂和主心骨。 就在这绝望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天守阁压垮之际—— “报——!!!” 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广间,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形:“魏、魏大人回来了!从北门入城了!” 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 “大人回来了?!” “太好了!得救了!” 松浦英介、郑森、高山右近、范·戴克等人猛地站起,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巨大的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激动的热泪和欢呼! “快!快随我迎接!” 松浦英介声音颤抖,第一个冲了出去!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踉跄却充满了力量! 城门口,风尘仆仆的魏渊勒马而立。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脊梁挺得笔直!他身后,是同样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有马义次、牛金等人。 而站在魏渊马旁,神色复杂却不再躲闪的,正是细川尚兴! “魏大人!” “大人!” “大人您可回来了!” 众人围拢上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魏渊翻身下马,与松浦英介重重拥抱了一下,又拍了拍郑森的肩膀,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憔悴的脸: “诸位辛苦了!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 没有过多的寒暄,魏渊立刻被迎入天守阁。他一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一边听着松浦英介和有马义次以最快的速度、最凝练的语言,汇报了这半个月来岛原和平户的严峻局势。 当听到岛原原城岌岌可危、天草四郎身负重伤、平户物资即将耗尽、幕府主力大军压境时,魏渊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大人,眼下如何是好?岛原若破,下一个就是我们!可我们自身难保…” 郑森急切地问道。 魏渊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岛原原城的位置,目光扫视众人,斩钉截铁地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组成精锐突击队!驰援岛原!” “什么?!” “驰援岛原?!” “这怎么可能?!” 众人瞬间炸锅!就连最稳重的郑森和有马义次也惊呆了! “大人!不可啊!” 有马义次急道。 “萨摩水军封锁严密,我们如何出海?就算突破封锁,岛原被数万大军重重围困,我们这点人冲进去,无异于飞蛾扑火!非但救不了天草四郎,连我们自己也要搭进去!” “是啊,魏先生!” 范·戴克也连连摇头。 “我的船队尝试过多次,根本无法突破萨摩人的防线!他们的战船太多了!强行出海,九死一生!” 松浦英介更是忧心忡忡: “魏大人,平户才是根本!若精锐尽出,幕府大军突然来攻,城池危矣!” 面对一片反对声,魏渊的神色却异常沉着,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质疑: “诸位所言,皆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岛原若陷,三万义士血染原城,幕府气焰将达顶点!九州抗幕之心,将被彻底打散!届时,我平户孤城,面对携大胜之威、二十万虎狼之师的猛攻,纵有坚城利炮,又能支撑几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反之,若能内外夹击,击溃幕府先锋部队,则可在士气上获得极大的提升,也会让那些观望的中间派下定决心站到我们一方,这次冒险是必须的!” “至于如何突破封锁…” 魏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锋芒。 “置之死地,而后求生!萨摩水军封锁虽严,但其主力布防在通往平户、长崎的海域。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走海路,走陆路!” “陆路?!” 众人又是一惊。从平户到岛原,陆路需穿越敌占区,翻山越岭,路程更远,风险更大! “对!陆路!” 魏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路。 “挑选最精锐、最熟悉九州山地地形的武士和浪人!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由郑森、高山右近带队!我亲自前往!细川尚兴随行!” 他看向细川尚兴: “你对九州北部地形和藩兵布防,应有所知。此次,是你证明自己价值、也是拯救你细川家部分将士性命的机会!” 细川尚兴迎着魏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 “愿为前驱!” “人数不必多,贵在精悍迅捷!目标只有一个,像一把尖刀,突然出现在岛原包围圈的身后!策应天草四郎!内外夹击!” 魏渊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平户城防,由英介大人坐镇!有马义次统领全局!范·戴克馆长,你的火枪队是守城核心!务必坚守到我回来!” 这计划大胆、疯狂,近乎自杀! 但魏渊那强大的自信和置之死地的决绝,如同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感染了众人! 松浦英介也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人在城在!” 就在天守阁内,众人为魏渊这孤注一掷的远征计划而心潮澎湃、紧张部署之际。 “报——!!!” 又一名了望塔上的哨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和狂喜而撕裂: “西北…西北海域!船!好多的船!遮天蔽日的船队!打…打着的是大明的旗号!” “什么?!” 整个天守阁瞬间死寂! 魏渊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把抢过松浦英介递来的千里镜,向西北海域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之处,先前还只有萨摩水军零星帆影的海平面上,此刻如同凭空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帆影,正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驶来! 那些战船的体型虽算不上庞大,可数量上却远超封锁的萨摩关船,船首高昂,桅杆如林,洁白的巨帆上,巨大的“李”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如同苏醒的东方巨龙,正向着平户海域,发出震天的咆哮! 千里镜中,甚至能看到为首那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舰首,一门门黑洞洞的重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舰队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正迅速逼近萨摩水军的封锁线! 萨摩水军的战船显然也发现了这支钢铁洪流般的船队,但在他面前,萨摩水军显得如此渺小和慌乱,正在仓惶调整阵型,试图阻拦,却如同螳臂当车! 魏渊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豪情和如释重负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薄而出!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回身,眼中爆发出足以撕裂一切阴霾的璀璨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来了!我们的援军!到了!” 第489章 平户海战 这一声“来了!”,如同点燃了引信!天守阁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大明水师!” “援军!我们有救了!” “天佑平户!天佑大明!” 郑森热泪盈眶,猛地抽出腰刀,指向西北海天: “传令!所有炮台!升起信号旗!迎接援军!萨摩的鬣狗们,你们的末日到了!” 松浦英介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道: “快!快备酒!不!备战!迎接王师!” 范·戴克看着那支庞大的舰队,蓝眼睛里充满了敬畏与狂喜:“上帝啊!这、这就是远东的海上霸主吗?!平户…有救了!我们的投资太值了!” 魏渊的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西北那片遮天蔽日的帆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战意的弧度。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传令!驰援岛原计划不变!待大明舰队击溃萨摩水军,打通海路,我精锐小队立刻乘快船出发!目标——岛原!” 海天之间,大明舰队的炮口,已然对准了慌乱的萨摩水军。平户城头,希望的烽火熊熊燃起! 西北海天之间,那片移动的“森林”以磅礴之势碾压而来!为首一艘巨舰,体型远超周围船只,舰体修长坚固,船首高昂如龙首,三层炮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巨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巨大的主桅上,一面赤底金边的“李”字帅旗猎猎作响,旗下,一名身着大明高级将领山文甲、肩披猩红大氅的年轻将领,正昂首挺立于舰桥之上,目光如电,遥望着远处慌乱的萨摩船影。 正是李定国! 这支庞大的舰队,正是他倾尽辽东之力拼凑出的海上精锐!宝船十艘,船体庞大坚固,是当年郑和下西洋所存旧物,也是魏渊想办法搞到手送给他,作为海军基础力量的重要战舰。这些顶级巨舰,吨位和火力远超萨摩关船。它们构成了舰队的核心打击力量,船体侧面斑驳的修补痕迹,诉说着它们之前的峥嵘岁月。 约二十余艘朝鲜战舰,多为朝鲜板屋船或仿制的小型龟船。这些船是李定国为了袭扰大清漫长的辽东海岸线,通过贸易、援助乃至半买半抢弄到手的。它们体型较小,但机动灵活,尤其擅长近战和火攻,此刻如同狼群般拱卫在宝船周围。 此外还有数艘装载补给、兵员的福船、沙船。 三十余艘战船,近五千名精锐水师官兵!这几乎是李定国能抽调的所有力量,是他的全部家底! “传令!全军展开战斗队形!宝船居前,炮口对准倭寇主力!朝鲜战船两翼展开,防备敌小船突袭!目标——全歼!” 李定国的声音通过旗语和号角响彻舰队。他的眼中燃烧着战意,更充满了即将见到魏渊的激动! 面对这支突然出现、气势汹汹的庞大舰队,萨摩水军并未被吓破胆。作为九州最强水军,他们以勇猛悍战着称! “八嘎!是明国舰队!还有朝鲜的船!” 萨摩水军大将岛津久朗站在旗舰“鬼丸”号上,脸色铁青,但眼中闪烁着武士的凶狠。 “不能让他们靠近平户!诸君!展现萨摩男儿武勇的时刻到了!目标,明军旗舰!冲上去!跳帮接舷战!让他们见识见识萨摩刀的锋利!” 萨摩水军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和亡命之气。数十艘关船和小早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迎着庞大的明军舰队,悍然发起了冲锋! 他们利用小船灵活的优势,在波涛中穿梭,试图避开明军宝船恐怖的侧舷火力,从两翼包抄,直扑体型相对较小的朝鲜战船和明军旗舰! “轰轰轰!” 明军宝船率先开火!侧舷的重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萨摩船队! 海面上炸开巨大的水柱,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萨摩关船被直接命中船身中部,木屑横飞,船体瞬间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破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迅速倾斜下沉! 船上的萨摩武士发出绝望的嚎叫,如同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海水中。 然而,萨摩水军并未退缩!更多的关船和小早船利用炮击间隙,如同附骨之疽般贴近了明军舰队!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明军甲板,更有萨摩武士投掷出点燃的油罐(焙烙玉)! “火矢!焙烙玉!小心!” 明军各舰上响起警告声。水兵们举起藤牌遮挡箭矢,用长杆推开靠近的燃烧物。几艘朝鲜板屋船甲板起火,水兵们奋力扑救,场面一度混乱。 “跳帮!杀光明国人!” 几艘凶悍的萨摩关船成功贴近了一艘明军宝船和两艘朝鲜战船!萨摩武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抛出钩索,挥舞着太刀,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爬而上!惨烈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萨摩武士的个体武勇确实惊人!他们刀法狠辣,悍不畏死,往往数人一组,配合默契,给甲板上的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鲜血染红了甲板,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响彻海天! “哼!跳梁小丑!” 李定国在旗舰“定远”号上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并未慌乱,厉声下令: “火铳手!三段击!覆盖敌跳帮区域!长枪兵!结阵!把他们推下去!福船上的佛郎机速射炮!对准敌船水线!给我轰!” 命令迅速执行!明军展现出严明的纪律和更先进的战术素养! 火铳齐射!密集的铅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覆盖了正在攀爬或刚跳上甲板的萨摩武士!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萨摩武士引以为傲的铠甲在近距离火铳面前如同纸糊! 长枪如林!甲板上,明军长枪兵结成紧密的枪阵,数米长的枪杆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将零星冲上来的萨摩武士死死顶住,然后合力推下大海! 精准炮击!装备在福船上的轻型佛郎机炮快速装填,对准贴近的萨摩小船水线部位猛烈轰击!脆弱的船板根本经不起炮击,一艘艘萨摩小船被轰得千疮百孔,迅速沉没! 同时,明军舰队整体并未停止前进!庞大的宝船如同移动的堡垒,无视身边小船的骚扰,主炮持续轰鸣,将试图阻拦的萨摩主力关船一艘艘撕碎! 朝鲜战船也发挥灵活优势,用火铳和火箭压制萨摩小船,甚至主动撞击那些试图靠近宝船的小早船! 萨摩水军的勇猛,在明军绝对的火力优势、严密的组织和庞大的舰体面前,显得悲壮而徒劳! 他们的伤亡急剧增加,船只不断被击沉击伤!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火光与硝烟弥漫。 “大将!顶不住了!明军的炮火太猛了!船太大了!” “鬼丸”号上,副将浑身是血,嘶声喊道。 岛津久朗看着周围不断下沉的战船,看着那艘如同海上要塞般的明军旗舰依旧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深知,再打下去,萨摩水军精锐将在此地全军覆没! “八嘎…撤退!传令!各船分散撤退!撤回鹿儿岛!” 岛津久朗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道耻辱的命令。萨摩水军的战意终于崩溃,残余船只如同丧家之犬,纷纷调转船头,在明军炮火的“欢送”下,向着九州南部海域狼狈逃窜! 曾经不可一世的封锁线,在大明舰队的铁拳下,土崩瓦解! 海战胜利的欢呼声响彻明军舰队! 李定国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标是平户!舰队冲破硝烟,驶向平户港。平户城头,早已是欢声雷动! 城门大开,松浦英介、郑森等人亲自率众在码头迎接。 当李定国乘坐小艇踏上平户的土地时,魏渊已大步迎了上来。两位在中华大地上,尸山血海中结下深厚情谊的兄弟,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终于重逢! “定国!兄弟!” 魏渊重重一拳锤在李定国的胸甲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大人!” 李定国也用力回抱了魏渊,眼中闪烁着泪光。 “可算见到你了!我们都以为你…” “哈哈,阎王爷嫌我麻烦,不收!” 魏渊大笑,随即正色道。 “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平户就成孤岛了!” 李定国环视了一下残破却士气高昂的平户城,又看了看港口停泊的自己那支伤痕累累却依旧威武的舰队,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豪迈和自嘲: “大人,别嫌寒碜!辽东老家底都在这儿了!战船三十七艘,能打的五千兄弟!宝船是当年你留的底子,朝鲜船是这些年东拼西凑弄来骚扰鞑子的。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火铳的铅子也不富裕。这,可真是我的全部家当了!都给你带来了!”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三十七艘战船,五千精锐!这不仅仅是兵力,更是李定国对魏渊毫无保留的忠诚和支持! 魏渊看着李定国风尘仆仆却依旧坚毅的脸庞,看着他身后那些饱经风霜却眼神锐利的大明将士,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 “好兄弟!这份情,我魏渊记下了!有了你这支‘家当’,平户稳了!九州的棋,我们也能下活了!” 李定国带来的将士多是魏渊旧部下,他们见到魏渊后,齐刷刷的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见过晋国公!” 第490章 奇袭 一同前来迎接的松浦英介等人看懵了。 晋国公?谁?在哪? 不得已,魏渊讪笑了两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讲出了自己的顾虑,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松浦英介等人一听,更觉激动不已!有天朝上国的晋国公在,反抗幕府的大业必然可成! 插曲已过,魏渊目光转向海天之间,萨摩水军溃逃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 “休整半日!补充淡水和必要物资!明日拂晓,按原计划行动!” 只不过这次,有了李定国这个生力军的加入,魏渊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九州。原城 残阳如血,将原城废墟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尸体焦糊的恶臭,令人作呕。曾经还算坚固的城垣,如今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处处是巨大的豁口,坍塌的土石混合着破碎的肢体和武器,构筑成新的、令人绝望的防线。 “主啊!赐予我们力量!惩罚这些背弃您的异教徒吧!” 天草四郎时贞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却依旧如同最后的号角,在残破的城头回荡。 他身上的白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成灰褐色,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右臂无力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手肘延伸到手腕。 他右手紧握着一个沾满血迹的简陋木十字架,将它高高举起,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矮墙后。 回应他的,是幕府军震天的喊杀声和更加密集的火炮轰鸣! “轰!轰轰!” 数门新调上来的大口径“国崩”(仿制葡萄牙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弹丸狠狠砸在信徒们刚刚用尸体和碎石勉强堵住的缺口上。 刹那间,碎石、木屑、残肢断臂混合着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刚刚垒起的屏障瞬间崩塌,露出了后面挤在一起的、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信徒。 “杀进去!一个不留!” 幕府军阵后,督战的旗本武士挥刀厉喝。 如潮水般的足轻和武士,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嚎叫着从缺口涌入! “顶住!为了天主!为了我们的土地!” 天草四郎目眦欲裂,挥舞着十字架,就要亲自冲上去。 “天草大人!危险!” 几名忠诚的护卫死死拉住他。 缺口处,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守城的信徒早已断粮多日,许多人饿得连刀都举不稳,全凭一股狂热的信仰和求生的本能支撑。 他们用削尖的木棍、农具、捡来的刀剑,甚至牙齿和指甲,与装备精良的幕府军搏杀。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一处断墙下,一个瘦得脱形的母亲紧紧抱着早已饿死的婴儿尸体,蜷缩着。 几个幕府足轻狞笑着围上来,用长枪捅刺,用刀背拍打她麻木的脸。 “异教徒的崽子,死了也是污秽!” 一个足轻啐了一口,用枪尖挑起婴儿小小的尸体,甩向远处。母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扑向那个足轻,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住了他的喉咙,被其他足轻乱刀砍死。 幕府老中松平信纲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处,俯瞰着修罗场般的原城。 一名部将请示: “大人,城内似乎还有不少妇孺,是否?” 松平信纲冷冷打断: “岛原、天草两地,皆为叛逆!自天草四郎以下,无论男女老幼,皆视为背弃幕府、亵渎神佛之邪教徒!杀一儆百,方能震慑九州!传令,炮火覆盖全城!不必区分!” 命令下达,幕府的火炮更加肆无忌惮,弹丸不仅砸向抵抗的缺口,也砸向城内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 一间摇摇欲坠的草棚被击中,里面躲避的十几个老弱妇孺瞬间被烈焰吞噬。 看到这一幕,天草四郎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十字架上。 他痛苦地闭上眼,随即又猛地睁开,眼神中是无尽的悲悯与更加坚定的决绝。 “主在看着我们!我们的血不会白流!坚持住!援军、援军一定会来!” 他挣脱护卫,捡起一把断刀,踉跄着冲向一处即将失守的缺口,用身体挡在几个吓呆的孩子面前,直面数把刺来的长枪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者的平静与对施暴者的悲悯。 原城,就像狂风巨浪中最后一叶即将倾覆的扁舟。 守军的防线被压缩到核心区域,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草四郎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幕府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松平信纲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传令,预备队压上!日落之前,我要活捉天草四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原城西北方向,幕府军主攻部队的身后,那座被视为天堑、布防薄弱的云仙岳山麓,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苍凉、雄浑,迥异于日本任何军号! 紧接着,是如同爆豆般密集的火铳声!以及更加令人心悸的、节奏分明、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脚步声! “杀——!” 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从幕府军的侧后方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松平信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身望向后方。 只见山坡上,一支人数不多,却异常精悍的骑兵部队如同神兵天降! 他们穿着统一的大明火红鸳鸯战袍,胯下则是清一色的战马! 当先一人,身披玄色大氅,手持唐刀,刀光所向,挡者披靡!正是魏渊! 他左侧是手持长枪、枪出如龙的郑森,右侧是骑术精湛、箭无虚发的李定国! 细川尚兴紧随其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指引着队伍直插幕府军指挥核心所在的高地! 这支队伍的出现,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正是幕府军全力攻城、后防空虚、精神最松懈、胜利在望的时刻! 他们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黄油,瞬间将幕府军的后阵搅得天翻地覆! “敌袭!后面有敌袭!” “是明国人!” “快!快调头!挡住他们!” 幕府军瞬间大乱!前线的攻势为之一滞。 正在冲锋的武士足轻们茫然回头,看着身后突然出现的敌人和己方混乱的后阵,不知所措。 督战武士的怒吼声、传令兵的奔跑声、伤兵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原本严整的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和动摇! 城头上,濒临绝望的天草四郎和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那…那是…” 天草四郎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面在混乱战场上异常显眼的、绣着金色“明”字的玄色大旗,以及大旗下那个如战神般的身影。 “日月共明!是援军!是东方圣主的援军!主的援军到了!” 一个眼尖的信徒指着山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调! 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炽热的火种! “天主显灵了!援军来了!” “杀出去!与主一起杀光这些幕府的走狗!” “冲啊!” 原城内,原本萎靡到极点的守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怒火! 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个缺口、从残破的城垣上,疯狂地涌出,向着陷入混乱的幕府军发起了绝地反击! 幕府军彻底乱了!攻城部队被城内守军的反冲锋死死咬住,无法脱身。 后方的预备队和指挥系统则被魏渊这支骑兵精锐的突击队搅得七零八落。 松平信纲在高地上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精心布置的包围圈,被这支数千人的骑兵队伍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轻易捅穿,并与困兽犹斗的守军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 “稳住!给我稳住!弓弩手!铁炮队!对准后方那支贼军!”松平信纲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然而,仓促组织的抵抗在魏渊这支如波涛般的队伍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郑森的长枪阵如毒龙般撕开防线,李定国远射近砍,魏渊的唐刀更是所向无敌,刀光过处,人甲俱裂! 细川尚兴则专门指引队伍攻击幕府军薄弱节点和指挥旗本,制造更大的混乱。 “大人!顶不住了!侧翼…侧翼被守军突破了!” “报!后阵的辎重队被袭击!粮草起火了!” “松平大人!前军请求撤退!伤亡太大了!”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松平信纲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战场,看着己方士兵在两面夹击下成片倒下,看着那面“明”字大旗越来越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败局已定!再拖下去,连自己的中军都可能被对方精锐突入! “可恶!” 松平信纲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他死死盯着山下那个玄色身影,眼中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魏渊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云仙岳,出现在这里的! “撤!命令各部,交替掩护,向岛津军方向撤退!快!” 松平信纲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道让他倍感耻辱的命令。 他明白,这场旨在杀一儆百、彻底扑灭九州反抗之火的战役,因为魏渊的横空出世,功亏一篑! 第491章 秘密武器 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幕府军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攻城,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东南方向,萨摩藩负责的包围圈区域溃退。 城内外幸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顾一切地追杀着溃兵。 魏渊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标首先是解围。 他带领着突击队,踏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向着原城残破的城门走去。 城门处,一群形容枯槁、浑身浴血却眼神炽热的人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正是拄着断刀、在两名信徒搀扶下艰难站立的天草四郎时贞。 四目相对。 魏渊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虚弱不堪却眼神依旧明亮的少年领袖,看着他手中紧握的、染血的十字架,心中涌起强烈的敬意。 他快走几步,来到天草四郎面前。 天草四郎看着风尘仆仆、甲胄染血却依旧渊渟岳峙的魏渊,看着他身后那些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战士,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激动。 他挣开搀扶,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将染血的十字架横在胸前,深深鞠躬: “感谢、感谢天主,感谢您在最黑暗的时刻,带来了光明。”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流淌下来。 魏渊伸出沾满敌人鲜血的手,稳稳地扶住天草四郎的手臂,阻止他继续行礼。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守军的耳中: “天草兄弟,不必言谢!受苦了!我们来晚了!但,我们来了!你们守住了!我们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天草四郎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尽的感激。 “我们胜利了!” 周围的信徒们,无论是守城的老弱还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都跟着嘶声呐喊起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响彻在原城废墟的上空。 魏渊环视着这片被血与火蹂躏的土地,看着身边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人们,目光投向远方幕府军溃逃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岛原之围虽暂解,但风暴远未平息,幕府主力仍在集结。 残破的原城,在短暂的休整后,竟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生机。 魏渊带来的精锐突击队虽人数不多,却像一股清泉注入了即将干涸的池塘。 更重要的是,紧随其后,李定国派出的数艘快船,载着平户紧急筹措的粮食、药品、少量火器和弹药,冲破萨摩水军溃散后残余的零星封锁,成功抵达岛原海岸! 当第一袋白米被扛进城内,当第一罐珍贵的金疮药被分发到伤者手中,当疲惫的战士们终于能喝上一口热腾腾的米粥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幻的幸福弥漫开来。 压在原城头顶的死亡阴云,似乎被暂时驱散了。 夜幕降临,为了提振士气,也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魏渊下令在相对完好的原城中心广场点燃了数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照亮了一张张饱经苦难却此刻洋溢着希望的脸庞。 日本的天主教徒们,这个特殊的群体,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庆祝着新生。 没有传统的能乐或神乐,取而代之的是低沉而庄严的圣咏。 信徒们围坐在篝火旁,用日语和夹杂着拉丁语的腔调,虔诚地唱着赞美诗。 歌声并不完美,有些沙哑,有些跑调,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恩与力量。 火光映照着他们胸前简陋的十字架,也映照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 一些妇女拿出了珍藏的、仅存的一点味噌和野菜,混合着新到的粮食,熬煮着浓稠的粥汤,香气弥漫开来,勾动着所有人的味蕾。 孩子们虽然瘦弱,却在篝火旁追逐嬉戏,发出久违的、清脆的笑声。几个精壮的汉子甚至敲响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桶和陶罐,配合着圣咏的节奏,发出简单而有力的鼓点,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魏渊与李定国、郑森、天草时贞、细川尚兴等人围坐在主篝火旁。 魏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虔诚的歌声、简单的食物、孩子们的笑脸、战士们放松下来后互相处理伤口的低语…… 细川尚兴看着眼前这与他过去所认知的“战场”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些出神。 他低声对魏渊道:“大人,这便是胜利的庆祝吗?似乎过于简陋了些。” 魏渊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股暖意。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以及火焰周围那些平凡的面孔,缓缓道: “尚兴,这不是胜利的庆祝,这是活下来的庆祝。你看到了吗?对于这些普通人,这些被卷入风暴的庶民而言,能喝上一碗热粥,能让孩子们在篝火旁无忧无虑地奔跑,能在夜晚安心地祈祷而不必担心明日的屠刀,这便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幸福。简单,却无比珍贵。” 细川尚兴闻言,心头一震,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沉浸在简单幸福中的信徒和平民,若有所思。 他出身名门,锦衣玉食,战场对他来说更多是功勋与荣耀的舞台,何曾真正理解过底层军民在绝境中对“生”与“平凡”的渴望? “庶民的幸福很简单…” 细川尚兴低声重复着魏渊的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 短暂的休憩被黎明的号角打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原城的废墟上已然肃立起一支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队伍。 除了魏渊带来的精锐,还有原城中能战、愿战的数千信徒军。虽然装备依旧简陋,但解围的胜利和大明援助带来的希望,让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复仇与前进的火焰。 “目标——佐贺城!”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佐贺城!肥前国核心,锅岛藩的主城! 它不仅是幕府在九州的重要据点,更是幕府大军集结、物资转运的关键枢纽。 松平信纲溃退后,其残部以及从九州北部、近畿赶来的后续增援部队,必然会在佐贺城重新整顿集结,试图稳住阵脚,并伺机反扑。 拿下佐贺,不仅能斩断幕府伸向九州西部的利爪,更能极大地震慑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九州大名!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魏渊并未下令急行军。部队的行进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悠闲”。 他们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可能遭遇的零星幕府据点,稳步推进。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还是如此。 将士们心中开始泛起嘀咕。 “大人这是何意?兵贵神速啊!佐贺城得知岛原败讯,必然加紧布防,我们这样慢吞吞的,岂不是给他们更多时间?” 一名原城的信徒将领忍不住向高山右近抱怨。 高山右近也眉头微皱,看向郑森。 郑森虽然也疑惑,但出于对魏渊的绝对信任,只是沉声道:“大人必有深意,我等遵命便是。” 细川尚兴更是满腹疑窦。 他熟知九州地理,知道佐贺城坚固,易守难攻。 以目前这支混合部队的攻坚能力,强攻佐贺几乎不可能。 魏渊如此缓慢行军,难道是想等敌人主动出击?还是,另有所图? 面对部下们或疑惑或焦虑的目光,魏渊始终神态自若,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当被问及行军缓慢的原因时,他只说了两个字: “等人。” “等人?” 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等谁?难道还有援军不成?在这九州之地,除了平户和刚解围的岛原,还能从哪里变出援军来? 行军第三日午后,队伍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扎营休整。 远处,佐贺城巍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就在这时,远方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烟尘! 一队人马正快速向这边靠拢! 人数不多,大约百余人,却护卫着一辆异常显眼的车辆。那车辆并非寻常辎重车,而是一辆经过精心改装、装饰华丽的战车! 车身通体刷着象征尊贵的朱漆,边缘镶着金边,车轮包裹着厚实的皮革以减轻颠簸。 车顶竖着一面巨大的、明黄色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气势磅礴的汉字——“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辆华丽的战车吸引住了。士兵们纷纷起身张望,议论纷纷。 “来了。” 魏渊脸上的笑意加深,眼中精光闪烁。 车队很快抵达营地中央。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护卫在战车旁的武士恭敬地掀开了覆盖在车身上的厚重、绣着繁复纹章的锦缎帷幕。 刹那间,营地一片死寂! 阳光照射下,战车上赫然陈列着三件器物,它们被安放在特制的、铺着明黄绸缎的支架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而古老的光辉。 第492章 佐贺乱局 一面古朴的青铜镜——八咫镜!镜面虽非光可鉴人,却流转着深邃的光泽,仿佛能映照人心,洞悉万物。 一柄造型奇古、剑身略显弯曲的宝剑——草薙剑!剑鞘和剑柄装饰着古老的纹饰,即使静静躺着,也透出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 一枚通体碧绿、浑圆温润的勾玉——八尺琼勾玉!它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晕,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的生机。 竟然是三神器! 象征着日本天皇万世一系、至高无上神权与皇权的正统象征!传说中由天照大神赐予,代代相传的国之重宝! 营地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尤其是那些日本武士和浪人,包括细川尚兴在内,几乎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神迹!许多人下意识地就要跪拜下去! “天…天皇陛下的神器?!” “八咫镜!草薙剑!八尺琼勾玉!这…这怎么可能?!” “它们不是应该在京都的皇宫里,由天皇陛下亲自供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森、李定国等人也震惊无比,虽然他们对三神器的具体意义不如日本人感受那么深,但看到众人的反应,也知道了其象征的份量! 他们终于明白魏渊在京都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明白了他为何要“慢吞吞”地行军——他是在等待这支护送“王旗”与“神器”的队伍安全抵达! 魏渊大步走到战车前,目光如炬,扫视着震惊的众人,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营地: “诸位!看清楚了吗?这便是吾等之大义所在!” 他指向三神器,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幕府德川氏,欺君罔上,禁锢天皇,窃据神器,倒行逆施,致使天下板荡,民不聊生!吾等兴兵,非为叛逆,实乃尊皇讨奸!” “今,天皇陛下密诏,三神器在此!王旗所指,便是大义所在!便是天命所归!”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佐贺城的方向,厉声喝道: “三神器在此,王师已至!佐贺城内,凡我皇民,当识天命,弃暗投明!若执迷不悟,甘为幕府鹰犬,抗拒王师者——神威之下,尽化齑粉!” “进军!目标——佐贺城!让这王旗与神器之光,照亮九州!” “尊皇除奸!尊王讨幕!” “王师必胜!天命在吾!” 在魏渊极具煽动性的宣言和眼前三神器带来的巨大震撼下,短暂的寂静后,整个营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无论是魏渊的旧部、原城的信徒军,还是细川尚兴和他麾下的武士,此刻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使命感和必胜信念所点燃! 华丽的战车被套上最健壮的战马,由牛金亲自驾驭。 巨大的“明”字王旗和三神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这支军队最耀眼、最具威慑力的核心! 当那辆装饰华丽、王旗招展、供奉着三神器的战车出现在佐贺城外的高地上时,整个佐贺城,乃至整个肥前国,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风暴之中。 江户时代的日本,天皇虽然被幕府架空,成为京都御所深处不问世事的“现人神”,但其神圣性早已融入民族的血液,成为超越世俗权力的精神图腾。 对普通百姓,甚至中下级武士而言,天皇是神道的核心,是万世一系的象征,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三神器,更是这种神圣性的具象化!它们是神话的延续,是天照大神血脉的证明,是皇权的终极象征!其地位,远非幕府将军的“征夷大将军”印信可比。 在百姓朴素的认知里,供奉着三神器的军队,就意味着天命,意味着神佑,意味着正统! “看啊!是、是天皇陛下的神器!” “八咫镜!草薙剑!还有勾玉!天照大神啊!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明’字旗,是大明国的大官吧!是奉了天皇密诏的吧!” “幕府、幕府果然是逆贼!他们囚禁了天皇陛下?” “我们、我们是在对抗天皇吗?” 恐慌、敬畏、信仰的动摇如同瘟疫般在佐贺城内蔓延。 守城的锅岛家士兵士气肉眼可见地跌落谷底。许多人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望向城外那面王旗和战车上神器的目光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低级武士和足轻窃窃私语,军官的呵斥也显得苍白无力。一种无形的压力,远比兵临城下的刀枪更令人窒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松平信纲站在佐贺城的天守阁上,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抠着窗棂,几乎要将其捏碎。 他看着城外那面刺眼的“明”字王旗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三神器,心中的震惊和愤怒无以复加。 他万万没想到,魏渊竟然釜底抽薪,玩出了这一手!这已经超出了军事范畴,直接动摇了幕府统治的根基——神权正统性! “八嘎!假的!那是假的!” 松平信纲咆哮着,试图稳定军心。 “三神器供奉在京都皇宫,有重兵把守,岂能被盗?!这是魏渊的奸计!是亵渎神灵!” 然而,他的声音在神器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更重要的是,魏渊接下来的举动,让松平信纲的“谎言”更加难以自圆其说。 魏渊没有下令攻城。 他只是在佐贺城外围选择了有利地形扎下营盘。巨大的“明”字王旗和三神器战车被安置在营地最显眼的高处,日夜都有士兵轮值守卫,火光将王旗和神器映照得清晰可见,如同一座精神灯塔。 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首先抵达的,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他们并非正规武士,而是来自附近山寺的僧兵! 这些僧兵大多信奉天台宗或真言宗,对天皇的神权地位有着天然的尊崇。 他们打着“护法卫道,尊皇讨逆”的旗帜,为首的老僧对着三神器的方向深深叩拜后,便默默加入了魏渊的营地。 他们的加入,代表着宗教界对魏渊“尊王讨幕”旗帜的某种认可。 紧接着,几支打着不同家纹旗号的小股部队出现在外围。他们是九州一些实力较弱、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外样大名派出的使者或小规模部队。 如大村藩的大村氏、三池藩的毛利家分支、宇和岛的伊达氏等。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投靠,却派出了代表,带着礼物,恭敬地拜见魏渊,表达了对“天皇密诏”的敬畏和对“幕府暴政”的不满,隐晦地表示愿意在“合适的时候”提供帮助。 他们的出现,标志着九州地方势力开始出现动摇和分化。 更多的,则是自发前来的浪人武士和农民!浪人们渴望在“王师”中建功立业,洗刷过去的耻辱;而饱受压迫的农民们,则视这供奉着神器的军队为救星,他们扛着简陋的农具、竹枪,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带着家中仅存的一点粮食,跋山涉水而来。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被带到魏渊面前,他激动地指着佐贺城方向: “大人!小老儿的儿子就被锅岛家的武士抓去修城累死了!天皇陛下的神器来了,小老儿就算用这把老骨头挖,也要帮王师挖开佐贺的城墙!” 这股来自底层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却源源不断地汇入魏渊的阵营,虽然装备低劣,却带来了巨大的人气和民望。 魏渊的营盘,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又像滚动的雪球,规模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 从最初解围岛原时的几千人,短短数日,已膨胀至近两万人!营地里旗帜林立,人声鼎沸,虽然成分复杂,装备参差,但在那面王旗和三神器的感召下,却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同仇敌忾的凝聚力。 反观佐贺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城外“王师”的规模越来越大,士气如虹。而城内守军则被恐惧、猜疑和绝望所笼罩。 松平信纲严令弹压任何动摇的言论,实行宵禁,甚至处决了几个私下谈论神器的士兵,但这只能让高压锅内的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在魏渊兵临城下的第七个夜晚,那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断了! 起因可能只是一个士兵噩梦中的惊叫,也可能是一阵风吹动兵器架发出的异响,又或者是谁在黑暗中误将同伴的身影当成了敌袭…… 在长期高度紧张、恐惧弥漫、信仰崩塌的环境下,任何一点微小的火星,都足以引爆整个火药桶。 “敌袭!明国人杀进来了!” “神器发怒了!天照大神降罚了!” “快跑啊!松平大人逃了!” “锅岛家开门投降了!” 各种荒谬绝伦、相互矛盾的尖叫和嘶吼,如同野火般瞬间点燃了整个佐贺城军营! 恐慌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士兵们在黑暗中失去了理智,分不清敌友,只凭本能地挥舞武器,推搡奔逃。 有人想抵抗想象中的敌人,有人想打开城门投降,有人则只想逃命。军营彻底失控,演变成了惨烈的自相残杀和踩踏! “营啸!” 这个古代军队中最恐怖的现象,在佐贺城内爆发了!这是精神彻底崩溃的体现,是高压下绝望的疯狂宣泄! “稳住!不许乱!是谣言!” 松平信纲在天守阁上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的声音瞬间被下方震耳欲聋的混乱和惨叫声淹没。 他看到自己带来的旗本精锐也被卷入混乱的洪流,看到锅岛藩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到火光在城内各处莫名其妙地燃起…… 完了! 第493章 九州来朝 松平信纲眼前一黑,他知道,佐贺城守不住了!再待下去,自己都可能被乱兵杀死,或者被蜂拥而入的“王师”生擒! “走!快走!” 松平信纲再无半分老中的威仪,他一把扯下象征身份的阵羽织,在少数忠心家臣的死命保护下,仓惶打开通往城外的密道,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离了即将陷落的佐贺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混乱渐息的佐贺城时,城内已是尸横遍野,一片狼藉。 残余的守军彻底失去了斗志。锅岛藩的家老们看着城外那面依旧屹立的王旗和神器,看着城下无边无际的“王师”营盘,听着城内伤兵绝望的呻吟,长叹一声。 他们命人清扫了城门附近的尸体和障碍,然后,佐贺城那沉重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无声地打开了。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没有惨烈的巷战。 在精神图腾的威慑、人心的瓦解和一场自我毁灭的营啸之后,九州重镇佐贺城,这座幕府在九州北部的重要支点,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向供奉着三神器的“王师”,不战而降。 魏渊骑着战马,在郑森、李定国、细川尚兴等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向洞开的城门。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残破的幕府旗帜,扫过城内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守军和居民,最后落在那辆承载着古老神器的华丽战车上。 兵不血刃,屈人之兵。 三神器之威,初现峥嵘。九州的天平,已彻底倒向了魏渊一方。而松平信纲的狼狈出逃,预示着幕府在九州的统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崩塌危机。 昔日松平信纲咆哮的地方,如今已换了主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一种新生的躁动混合的气息,但在这最高的殿堂内,却刻意营造出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氛围。 殿堂经过紧急的清扫与布置,撤去了锅岛家与幕府的陈设。 最引人注目的,是深处高台上那面巨大的屏风。 屏风前,并非华丽的座椅,而是安置着那辆承载着三神器的战车! 八咫镜、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在特意引入的晨光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光辉。 它们不再是器物,而是化作了无形的威压,充盈着整个空间,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魏渊的座位设在神器的略下方,一张朴素的太师椅。 他身着大明一品武官的绯色蟒袍,腰悬玉带,目光沉静如渊海。 郑森、李定国侍立左右,细川尚兴则恭敬地站在稍前的位置,作为“王师”在九州最早的盟友,他的地位已然不同。 今日,是九州格局正式洗牌的重要时刻。 佐贺城不战而降的震撼效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第一个做出实质性响应的重量级外样大名,终于到来。 “肥后国熊本藩主,细川忠利殿下,携家臣前来参拜!” 传令兵的声音穿透了殿堂的寂静。 片刻后,一行人沿着长长的阶梯步入天守阁。 为首者正是细川忠利,这位在九州举足轻重的大名,此刻面色复杂,步伐沉重。 他身后的家老重臣们更是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高台上的神器与魏渊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细川忠利的目光扫过侍立在魏渊身边的儿子细川尚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殿堂中央,对着神器战车方向,以大礼伏身叩拜: “臣,肥后细川忠利,携家臣,叩拜天照大神御神器!叩拜天朝上官,上官亲临九州,实乃万民之福,神国幸甚!” 他身后的家臣们也齐刷刷地伏地叩首,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细川家深厚的底蕴和此刻的审慎。 魏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细川忠利身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这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更加凝重。细川忠利伏在地上的额头,甚至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凉。 终于,魏渊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细川忠利,尔等细川家,此前虽受幕府之命,与王师有所龃龉。然,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尔等幡然醒悟,亲率家臣,诚心参拜神器,归顺王师,此乃大义所在,明智之举!” 细川忠利闻言,身体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但仍不敢抬头。 “本官奉大明皇帝令,执掌征伐,代行抚绥。是天命所归,凡主动来投,尊奉正朔,讨伐幕府逆贼者,过往种种,一概既往不咎!” 魏渊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殿堂,这不仅仅是对细川家说的,更是对所有九州观望者发出的宣告。 “细川忠利听封!” 细川忠利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愕与一丝希冀。 魏渊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侍立一旁的细川尚兴身上,朗声道: “细川尚兴!深明大义,最早响应王师,于岛原、佐贺两役皆立有功勋!忠勇可嘉,堪为表率!” 细川尚兴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在!” “即日起,尔承袭肥后熊本藩主之位!领肥后国五十四万石!加封为‘九州镇抚使’!协助王师,平定九州,讨伐不臣!”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细川尚兴,领命!谢魏督师恩典!定当肝脑涂地,报效神器,报效王师!” 细川尚兴激动地叩首,声音带着颤抖。 这不仅仅是继承家业,更是获得了远超其父的权势和“王师”赋予的正式官职!九州镇抚使,这是魏渊在九州设立的最高地方武职! 细川忠利跪在地上,看着儿子意气风发地领受封赏,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细川家的未来,已经彻底交到了这个儿子手中。他本人,则被魏渊轻描淡写地“既往不咎”了,但也意味着权力的彻底移交。 他再次深深伏地: “臣,谢上官宽宥!谢天朝恩典!细川家必以尚兴为首,效忠王师,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家臣们也齐声附和,正式确认了细川尚兴的新主地位。 细川家的归顺如同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魏渊对佐贺城原主人龙造寺家和现主锅岛家的处置,更是给所有摇摆不定的势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龙造寺家作为被锅岛家取代的旧主,其幸存的血脉龙造寺高房及其支持者,在魏渊在平户时,就第一时间就表达了效忠。他们的诉求明确而合理,恢复祖业。 魏渊对此给予了慷慨的回应: “龙造寺家世代忠良,不幸为逆臣所篡。今拨乱反正。特令恢复龙造寺家对肥前国佐贺郡、神崎郡等旧领之统治权!领三十五万石!赐居佐贺城!龙造寺高房,加封为‘肥前守护代’!” 这道命令让龙造寺家上下感激涕零。 他们不仅拿回了祖传的居城佐贺城,更重要的是恢复了家族的名誉和大名地位! 三十五万石虽不及当年鼎盛,但也足以重振家声。 “肥前守护代”的官职,更是赋予了他们在肥前国仅次于“王师”的权威。 而对于主动献城的锅岛家,魏渊也展现了宽宏与权术: “锅岛家虽曾附逆幕府,然其家主及家老深明大义,于王师兵临之际,主动开城,避免生灵涂炭,功不可没!特准锅岛家保留肥前国藤津郡、杵岛郡等领地,领十万石!仍为大名格!锅岛胜茂,加封为‘佐贺城守’!” 这个处置既保留了锅岛家的大名身份和部分领地,十万石在九州也算中等大名,让他们不至于彻底绝望而铤而走险,又将其领地大幅压缩,核心的佐贺城和肥沃区域则交给了龙造寺家。 同时,“佐贺城守”的职位更像是一种荣誉虚衔,实际城防由龙造寺家和“王师”共同负责。锅岛家成为了依附于新秩序下的地方势力,必须依靠“王师”的恩典才能生存。 原岛原藩主,已经被除国的有马家。魏渊直接,宣布恢复有马家对岛原藩的统治权,册封有马义次大名身份,领五万石,加封“岛原守护”,负责安抚当地饱受创伤的天主教徒和农民。 原丰前小仓藩主,在幕府打压下被转封。魏渊将其后裔小笠原忠真安置在丰后国部分领地,领八万石,加封“丰后协理”,协助王师管理丰后地区。 这些举措清晰地向九州传递了一个信息。 顺服“王师”,不仅能保全自身,甚至有希望恢复祖业或获得新生!过往的恩怨,在“尊皇讨幕”的大旗下,可以被重新书写。 细川家的尘埃落定不久,又一则重磅消息传来!周防长门国长州藩主,毛利秀就前来参拜! 长州藩的毛利家,关原合战后被德川家康大幅削封,从中国地方十国一百二十万石减至周防长门两国三十六万石,但底蕴犹存、对幕府深怀怨怼的顶级外样大名。 他们的动向,举足轻重。 毛利家使团的规格极高,由毛利秀就亲自带队。其参拜神器的仪式比细川家更为庄重,献上的礼物也更为丰厚。 毛利秀就在神器前表现得极为恭谨,并痛斥幕府“囚禁天皇、祸乱朝纲”,表示长州藩上下“感念神器降临之天恩,愿举藩之力,追随王师,清君侧,复皇权!” 第494章 顽固者 魏渊对此心知肚明,毛利家的“忠心”里有多少是对幕府的旧恨,又有多少是看清了九州大势后的投机。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强大的长州藩,在细川家之后,也正式站到了“王师”一边。 他同样给予了隆重的接待和封赏: “长州藩主毛利秀就,深明大义,心向朝廷,殊为可嘉!特加封为‘中国道镇抚使’!总揽山阳、山阴两道军务,配合王师西进!其长州藩领地,一切如旧!” “中国道镇抚使”的职位,与细川尚兴的“九州镇抚使”平级,赋予了毛利家在山阴、山阳两道极大的行动自主权和名分,这是对其地位和实力的认可,也是对其野心的巧妙引导,将矛头指向本州岛的幕府核心区。 至此,九州五大藩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熊本藩(肥后国):细川家(细川尚兴),五十四万石,加入王师,家主获封“九州镇抚使”。 长州藩(周防长门国):毛利家(毛利秀就),三十六万石,加入王师,家主获封“中国道镇抚使”。 佐贺藩(肥前国):原为锅岛家(约三十五万石)。现分裂为:龙造寺家:领三十五万石(核心区),居佐贺城,家主获封“肥前守护代”。加入王师。 锅岛家:领十万石(边缘地带),保留大名格,家主获封“佐贺城守”(虚衔)。表面归顺王师。 萨摩藩(萨摩、大隅、日向部分):岛津家(岛津光久),七十七万石。态度不明,尚未表态。 福冈藩(筑前国):黑田家(黑田忠之),五十二万石。态度极度动摇,尚未表态。 九州五大藩,已得其三(熊本细川、长州毛利、佐贺龙造寺\/锅岛),且其中细川、毛利是实力顶尖的存在。 曾经幕府在九州的支柱,佐贺锅岛家已被分化瓦解。如今,整个九州的目光,都聚焦在西南角的萨摩岛津家和北部的福冈黑田家身上。 魏渊站在佐贺城天守阁上,眺望着南方萨摩的方向和北方筑前的福冈。 他知道,岛津家作为关原合战的“西军”核心,与德川家仇深似海,且地处偏远,民风彪悍,实力雄厚,绝不会轻易低头。 而黑田家作为“福冈藩”的建立者,根基深厚,夹在已经归顺的龙造寺、锅岛和强大的岛津之间,其选择将至关重要。 九州的风云,在佐贺城易主、三藩归顺后,并未平息,反而向着更激烈、更关键的方向涌去。 三神器所代表的天命光环,正照耀着九州,其锋芒,已然剑指关东江户。而萨摩与福冈的最终抉择,将决定这场风暴将以何种方式席卷整个日本列岛。 萨摩藩,鹿儿岛城,评定间。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与火药味。 岛津家重臣分坐两侧,藩主岛津光久端坐主位,年轻的脸上布满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郁与决绝。 争吵已经持续了数日,主战与主和两派针锋相对,言辞激烈。 “魏渊小儿,借神器之名,行侵吞之实!我萨摩七十七万石,带甲数万,武士如云,岂能如熊本、长州那般摇尾乞怜,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人!” 一位须发皆张的老臣,猛拍地板,他是主战派的领袖,萨摩武士的骄傲深入骨髓。 “平户海战之耻未雪,今日若降,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历代家督!” “平户海战之败,正是前车之鉴!” 另一派家老立刻反驳,声音虽缓却更有力。 “明军水师之利,火器之精,非我萨摩所能抗衡!如今九州大势已去,细川、毛利皆已倒戈,佐贺陷落,龙造寺复起,锅岛苟存。我萨摩独木难支!神器现世,民心所向,此乃天命!硬抗王师,只会让萨摩生灵涂炭,基业尽毁!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伺机而动!” “伺机?向谁伺机?幕府?松平信纲如丧家之犬逃回江户,幕府在九州还有何威信可言!” 主战派怒喝。 “那也比现在向明国人低头强!神器真假难辨,幕府自有公断!我等只需坚守鹿儿岛,凭借地利,耗也能耗死明军!” “耗?拿什么耗?明军背靠大海,水师源源不断!魏渊以神器收拢人心,九州浪人、农民蜂拥而至,其势只会越来越盛!而我萨摩,将成为孤岛!”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唾沫横飞,几乎要拔刀相向。 岛津光久紧抿着嘴唇,眉头深锁。他内心同样不甘,萨摩的骄傲不容玷污,与德川幕府的深仇大恨也让他不愿轻易相信所谓“尊王讨幕”的旗帜。 但现实的压力,尤其是平户海战中明军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如同梦魇般萦绕心头。他在权衡,在痛苦地权衡:是拼死一战,维护萨摩的尊严?还是忍辱负重,为家族存续留下一线生机?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连岛津光久都几乎要压制不住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评定间的喧嚣。 “报——!急报!琉球!琉球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武士几乎是扑爬着冲入评定间,脸上布满惊惶与绝望。 所有争吵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狼狈的信使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整个房间。 信使喘息未定,带着哭腔嘶喊道: “主公!各位大人!琉球……琉球丢了!明国水师联合中山王族尚贤,于三日前突然发难!那霸港的明军战舰万炮齐鸣!首里城、首里城的我军守备队寡不敌众!在番奉行大人切腹殉国!明军已完全控制那霸港,中山王尚贤在明军簇拥下重登王位!萨摩在琉球的一切、一切都没了!” “什么?!” “八嘎!不可能!” “明国人!他们怎么敢?!” 惊呼、怒骂、难以置信的质疑声瞬间爆发! 琉球!萨摩藩经营了数十年,视为禁脔的琉球!那是萨摩重要的财源,贸易中转、砂糖专卖、朝贡利益和战略支点! 失去琉球,对萨摩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巨大损失,更是对萨摩在西南海域霸权的彻底剥夺! 岛津光久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近侍扶住。 他死死盯着信使,眼中喷薄着愤怒、屈辱和一丝深藏的恐惧。 魏渊!这一定是魏渊的手笔! 釜底抽薪! 在他还在犹豫是否归顺九州王师时,对方已经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伸向海洋的臂膀!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更是雷霆万钧的打击! 主战派将领们如遭雷击,方才的激昂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失去了琉球,萨摩的战争潜力被大幅削弱,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明军拥有随时切断萨摩外援、甚至直接登陆萨摩本土的能力! 他们赖以坚守的“地利”,在强大的明军水师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主和派家老抓住时机,声音沉重而清晰: “主公!诸位!此乃天意!亦是明国魏渊的雷霆手段!琉球已失,我萨摩已成困兽!再执迷不悟,战端一开,明军水陆并进,神器光环之下,九州人心尽归王师,我萨摩恐有灭顶之灾!为岛津家三百年基业,为萨摩数十万生灵计,请主公速断!” 岛津光久闭上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但作为家督的责任,压倒了个人意气。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疲惫与决然,声音沙哑: “传令备厚礼。本藩亲赴佐贺,参拜明国上官。” “主公!” 仍有主战派不甘地低呼。 “闭嘴!” 岛津光久第一次在重臣面前如此失态地咆哮。 “难道要让明军的炮火,落在鹿儿岛的城下町吗?!为了萨摩,这屈辱,我岛津光久咽下了!” 说罢,他颓然坐回主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萨摩藩,这头九州最桀骜的雄狮,在失去利爪和面对绝对力量的碾压下,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福冈藩,名岛城。 与萨摩的激烈争吵不同,福冈藩主黑田忠之的居城内,气氛压抑而诡谲。 这位以谋略深沉、甚至被暗中称为“毒蜘蛛”的藩主,此刻正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名贵的紫檀桌面。 桌面上,摆放着几份情报: 佐贺城陷落的详细经过。 细川尚兴继任熊本藩主、获封“九州镇抚使”的邸报。 长州毛利家使者参拜神器、毛利秀就获封“中国道镇抚使”的消息。 萨摩岛津家使者从鹿儿岛出发,携带重礼前往佐贺的密报。 黑田忠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凝重。 九州五大藩,已降其三! 连最顽固的萨摩岛津,也在失去琉球后被迫屈服!福冈藩,筑前五十二万石,如今成了九州北部唯一尚未表态的势力,也是幕府在九州最后的、孤悬的堡垒。 “好手段,魏渊,真是好手段。” 黑田忠之低声自语。 “神器压人,分封拉拢,雷霆夺岛,步步紧逼,环环相扣。”他深知,福冈藩此刻的处境比萨摩更加凶险。 第495章 幕府崩坏 北面是海,东面是已经归顺王师的龙造寺和锅岛势力,南面是强大的萨摩,西面,则是浩瀚的大海和对马海峡。一旦王师合围,福冈插翅难飞! 投降? 这个念头在黑田忠之心头闪过,随即被强烈的抗拒感压下。 黑田家自关原合战以来,一直是幕府倚重的外样大名,与德川关系相对融洽。 更重要的是,黑田忠之骨子里对所谓“神器”和“王师”充满了不屑。他更相信权谋与实力。 他不甘心像细川、毛利那样,看似获得高位,实则沦为明国的傀儡。更不甘心家族积累的权势被轻易剥夺。 “不能降,至少,不能就这么降了。” 黑田忠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黠。 他深知魏渊需要尽快稳定九州,以集中力量对付幕府。 福冈的体量和位置,注定了魏渊不会轻易对其发动全面战争,以免陷入泥潭,影响西进本州的战略。 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命令,字迹沉稳而透着阴冷: 立刻派出以首席家老为首的庞大使团,携带最丰厚的贡礼,火速前往佐贺城参拜魏渊!态度要极尽恭顺,表达福冈藩对“神器天威”的敬畏和对“尊王讨幕”大业的“深切认同”。言辞务必恳切,甚至主动提出削减封地以示诚意。 但同时要在在谈判中,以“需要时间安抚家臣”、“整顿军备以备王师西征调用”、“筹措更多军资粮草”等种种理由,尽力拖延福冈藩主力正式加入王师序列、接受整编的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 在这期间,启用最隐秘的渠道,不惜代价,向江户幕府传递九州剧变的所有情报,尤其是三神器的出现、魏渊的分封策略、萨摩的屈服以及琉球的陷落! 强调局势万分危急,请求幕府火速派遣援军,并暗示福冈愿为内应,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命令全藩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固城池,囤积粮草,整训军队。同时加强对领民的控制,严厉弹压任何可能响应“王师”的苗头。 黑田忠之要确保,即使表面上归顺了,福冈藩依然是铁板一块,随时可以翻脸。 而且他还安排了后手,秘密派遣死士潜入已经归顺的熊本(细川)、长州(毛利)和佐贺(龙造寺\/锅岛)领地,散布流言,制造摩擦。 挑拨细川尚兴与其父旧臣的关系,暗示毛利家野心过大可能威胁魏渊,刺激龙造寺家与锅岛家之间本就存在的世仇,黑田忠之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在“王师”联盟内部埋下猜忌和分裂的种子。 写完最后一道命令,黑田忠之吹干墨迹,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微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火中取栗,风险极大。 魏渊绝非易与之辈,三神器的光环和接连的胜利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畏惧。 但他黑田忠之,偏要在这绝境中,为黑田家,也为幕府,搏出一线生机!他赌魏渊急于西进,赌幕府不会坐视九州尽失,赌自己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 “魏渊,你想兵不血刃拿下九州?想让我黑田家做你膝下摇尾之犬?没那么容易!” 他低声冷笑,将密令交给麾下忍者。 “去吧,让佐贺城那边,先感受一下我黑田家的‘诚意’。”福冈藩,这只盘踞在九州北部的“毒蜘蛛”,在四面楚歌中,悄然张开了它致命的网,准备进行一场极度危险的豪赌。 江户城,大奥深处。 德川家光猛地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名贵的天目茶碗瞬间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榻榻米,如同他此刻沸腾的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松平信纲!锅岛胜茂!都是废物!” “废物”这个次,几乎是最近这位年轻将军说的最多的一个词了。 家光英俊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九州急报如同丧钟,一声接一声敲在他心头:岛原解围失败!王师兵锋直指佐贺!佐贺城竟然不战而降?! 连供奉三神器的战车都成了敌人的旗帜! 细川家倒戈!毛利家投敌!龙造寺复辟!锅岛苟存!最后,连桀骜不驯的萨摩岛津,也在琉球被夺的噩耗下,屈辱地派出了使者! 九州!整个九州!幕府经营数十载的九州!在短短时间内,竟然天翻地覆,几乎尽数落入了那个明国总督魏渊之手!幕府的权威,德川家的威严,在神器的光芒和连串的败绩面前,被践踏得粉碎! “魏渊!魏渊!” 家光咬牙切齿地低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从未想过,一个来自海外的敌人,竟能以这种方式,如此迅速地瓦解强大幕府在九州的统治根基。 “将军大人息怒!保重御体!” 跪伏在地的重臣们战战兢兢。 “息怒?如何息怒!” 家光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扫过一众老中。 “立刻!给我征召全国兵马!关东、东海、近畿!所有谱代、旗本、御家人!还有那些外样!告诉他们,这是关乎德川天下存亡的一战!我要集结二十万,不!三十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九州!将魏渊和他的伪神器,连同那些背叛的逆贼,统统踏为齑粉!夺回佐贺!夺回九州!用魏渊的人头,来洗刷这奇耻大辱!” 家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充满了暴戾与决绝。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将一切胆敢挑战德川秩序的敌人彻底毁灭!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近侍悄无声息地膝行上前,呈上一份用特殊火漆密封、毫不起眼的信函,低声道: “将军大人,福冈藩,黑田忠之大人,绝密急件!” 家光眼中戾气稍敛,一把抓过密信,粗暴地撕开封口。 他快速扫过,黑田忠之那熟悉的、带着隐忍与狠厉的笔迹跃然纸上。 信中详述了九州剧变的内情,尤其是三神器的出现对军心民心的毁灭性打击,魏渊的分封策略如何瓦解大名忠诚,萨摩的被迫屈服,以及琉球的陷落。 字里行间充满了危机感,但最后,却透出一丝阴谋的希望: “贼势虽张,然其根基未固,所赖者神器虚名及连战之锐气耳。忠之虽处绝境,心向幕府如故。明贼魏渊急于西进,必不愿顿兵福冈坚城之下,消耗锐气。忠之已遣使伪降,极尽恭顺,以懈其心,拖延时日。恳请将军大人火速发倾国之兵东来!届时,忠之必为内应,开关延师,内外夹击!破贼于九州,在此一举!若天佑德川,神器亦可夺回,以正视听!福冈五十二万石,六十万军民,愿为将军前驱,效死以报!” “黑田忠之……” 德川家光捏着密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阴晴不定。 愤怒、怀疑、最后是一丝绝境中看到唯一生路的狠厉! 黑田的阴险狡诈他深知,但此刻,这个身处敌营中心、却仍表示效忠的“毒蜘蛛”,竟成了他九州败局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好!好一个黑田忠之!” 家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传令!征召计划不变!速度要快!同时,给黑田回信,告诉他,坚守待援!他的忠诚,本将军记下了!事成之后,九州探题之位,非他莫属!” 家光将黑田的密信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扭转乾坤的最后筹码。他要用黑田做内应,用三十万大军,将九州连同魏渊,彻底碾碎! 然而,家光深知,仅仅靠军事力量还不够。魏渊最大的武器是那三件“神器”所象征的天皇神权!不拔掉这根刺,幕府永远处于“逆贼”的道德洼地。 不顾酒井忠胜等重臣的苦苦劝阻,德川家光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决定! “传旨京都所司代!” 家光的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那个躲在御所里的女人!德川家为天下操劳,如今逆贼假借神器之名作乱,致使九州板荡,生灵涂炭!皆因她深居简出,致使神器蒙尘,奸邪有机可乘!为天下计,为神国安宁计,让她即刻退位!择贤明亲王继之,以正视听,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连最支持家光的老中都惊呆了!逼迫天皇退位?! 这是自镰仓幕府以来从未有过的骇人举动! 这等于彻底撕破了幕府与朝廷之间那层最后的遮羞布,将赤裸裸的武力凌驾于神权之上! “将军大人!万万不可啊!” 酒井忠胜慌忙劝阻。 “此举无异于自绝于天下!神道根基动摇,诸藩离心,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三思!此乃取祸之道!” 其他重臣也纷纷叩首劝阻。 “够了!” 家光暴怒地打断。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不废掉那个象征,魏渊的大义名分就倒不了!本将军意已决!执行命令!”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个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正是“独眼龙”伊达政宗! 这位历经战国沧桑、与德川家康亦敌亦友、晚年深居简出的仙台藩主,此刻那只独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将军大人!” 伊达政宗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第496章 东选组 “逼迫天皇退位?您可知道您在做什么?!这是在掘德川天下的根基!是在将幕府置于天下公敌的位置!天皇乃天照大神血胤,万世一系之象征,岂是武力可以废立?!魏渊用神器是‘尊皇’,您若行此大逆之举,便是‘弑皇’!九州之败,尚可归咎于魏渊狡诈、松平无能。若行此策,则天下人心尽失!外样离心,谱代动摇,德川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伊达政宗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评定间炸响。他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谱代、外样大名内心深处的敬畏和底线。逼迫天皇,触碰的是整个武家社会最根本的禁忌! “伊达大人!你这是在质疑将军的决断吗?!” 家光身边的心腹厉声呵斥。 “是的。” 伊达政宗毫无惧色地迎着家光的目光。 “老臣不忍看德川公开创的基业,因一时意气而坠入深渊!若将军执意如此,请恕老臣无法苟同!告辞!” 说罢,伊达政宗决然转身,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评定间!那离去的背影,充满了失望与决绝。 伊达政宗的愤然离席,如同一个信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外样大名们的代表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惊骇、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 连伊达政宗这样的重臣都公开反对了,将军还要一意孤行,逼迫天皇?看来幕府是真的镇不住局面了。 九州之外,暗流也开始汹涌澎湃。 九州佐贺城 与江户的暴怒和混乱截然不同,佐贺城的氛围是繁忙而有序的。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魏渊并没有如预期般,挟大胜之威,立刻挥师西进,登陆本州,直捣黄龙。 相反,他开始了对九州地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巩固。 首先是建制分封,在之前分封细川、毛利、龙造寺、锅岛、有马、小笠原等家的基础上,进一步细化九州行政。 以佐贺城为核心,设立“九州总督府”,魏渊自任总督,下设各藩“守护”,由归顺大名担任,并在关键区域设立由明军将领或亲明派日本武士担任的“代官所”,负责税收、治安和兵员征募。 一套带有浓厚明制色彩,又结合日本特色的统治架构正在九州快速搭建。 其次是整军经武。大量投奔而来的浪人、农民被严格筛选、整编。精锐者补充入郑森、李定国率领的明军主力,或细川、毛利等藩的常备军。 其余则组建“九州协防军”,负责地方守备和屯田。明军教官开始系统地训练新编日军,传授火器使用和简易阵法。九州,正被魏渊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兵源和后勤基地。 第三是经济掌控。魏渊宣布废除幕府在九州的诸多苛捐杂税,实行统一的、相对较轻的“王师税”。 同时,利用海上优势,重新开放平户、长崎等港口,由明军和归顺藩共同管理,恢复与明朝、朝鲜、琉球乃至南洋的贸易。 大量外国商船开始涌入,带来急需的粮食、铁器、布匹,运走九州的矿产、硫磺、木材。经济命脉被牢牢抓住。 最后是神道统合。三神器被供奉在佐贺城临时设立的“神器奉安殿”内,由精挑细选的僧侣和神官日夜守护。 魏渊下令,九州各地神社需定期派代表前来参拜。他本人也时常在神器前举行仪式,宣扬“天朝上国来助日本国主再造故国”的理念。神权,被魏渊巧妙地整合进他的统治体系,成为凝聚九州人心的最强粘合剂。 “大人,我们为何不乘胜追击?如今江户震动,正是西进本州,夺取京都,号令天下的良机啊!” 细川尚兴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也是许多归顺大名的疑问。魏渊的举动,怎么看都像是要把九州经营成一个独立的王国。 魏渊站在佐贺城头,眺望着北方本州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尚兴,你看这九州,像什么?” 细川尚兴一愣。 “它像一艘永不沉没的战舰,一个跳向本州的坚固跳板。”魏渊自问自答。 “江户德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强攻本州,必遭其倾国之力反扑,纵能胜,亦是惨胜,且易陷于泥潭。而京都才是大义名分的真正核心!与其劳师远征,不如。。。”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不如让京都自己‘迎接’王师!” 就在众人更加困惑之时,魏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我欲效法…嗯,只是一个设想。” 他巧妙地隐去了后世“戊辰战争”的具体名词。 “建立一个组织,名为‘东方选择组织’,简称——‘东选组’!” “东选组?” 众人面面相觑。 “不错!” 魏渊目光灼灼。 “此组织,将全部由不满幕府暴政的浪人武士组成!他们无需加入王师序列,而是以自发维护京都秩序、清除幕府奸佞为己任!总部可设于京都,或靠近京都之地。” 他详细阐述了构想。 广泛招募全日本对幕府不满、有武艺、渴望建功立业的浪人。由王师秘密提供部分资金、武器和情报支持。 以“尊皇讨幕,护卫京都”为口号,以“诚”字旗为旗帜。 主要任务就是在京都及畿内地区,打击幕府密探、维护治安、保护倾向朝廷的公卿,当然,在关键时刻,也可以成为打开京都城门的内应! 一定要强调其“自发”、“忠义”属性,表面上与九州王师无直接隶属关系,实则是魏渊插入京都心脏的一把尖刀! “妙啊!” 郑森首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 “大人此计,直击要害!让浪人在京都‘尊皇’,幕府若镇压,则坐实其‘逆贼’之名,尽失人心!若不镇压,则京都将成第二个佐贺,幕府权威扫地!而我王师,则可稳坐九州,坐观其变,待东选组搅乱畿内,民心尽归天皇之时,再以雷霆之势,兵临京都,接收大义!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高境界!” 李定国也眼中放光: “浪人乃日本大患,此举既收编其力为己用,又将其祸水引向幕府核心!大人神算!” 细川尚兴等日本将领更是震撼莫名。 他们从未想过,仗还可以这样打!不靠大军强攻,而是靠“大义”和“浪人”去动摇幕府统治的核心!魏渊的战略眼光,再次让他们感到深不可测。 “立刻着手!” 魏渊下达命令。 “在九州,在本州秘密散布消息。招募忠义浪士,组建‘东选组’,入卫京都,清君侧,护皇权!凡有志者,可至指定地点报名。告诉他们,功成之日,天皇必有厚赏,王师必不吝封爵赐地!” 一条无形的、以“尊皇”为名、以浪人为刃的战线,从九州佐贺,悄然指向了千里之外的京都御所。 魏渊稳坐九州堡垒,手中的棋子,却已落向了棋盘最核心的天元之地。 九州的风,开始裹挟着“东选组”的传说,吹向本州,吹向那樱花掩映下的古老都城。 京都,三条通。 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街巷镀上一层血色。 一队身着深蓝色羽织、下着浅葱色袴,腰间统一佩刀,额缠写有“诚”字白布的浪人,正踏着整齐而肃杀的步伐巡逻。他们的羽织背后,一个醒目的旭日纹章在暮色中隐隐生辉,这正是“东方选择组织”,东选组的标志。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目光复杂。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深深的恐惧。 曾几何时,维持京都秩序的是幕府京都所司代的“町奉行所”与旗本武士,他们代表着江户的威严。 但如今,这些自称“尊皇护京”的东选组浪人,却成了街头真正的主宰。 “站住!例行检查!” 东选组领队,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武士,突然抬手,拦住了另一队迎面而来的武士。后者穿着德川幕府下辖小姓服饰,显然是幕府负责某处仓库守卫的武士。 “八嘎!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幕府的……” 武士头目怒气冲冲地上前呵斥,手按上了刀柄。 “锵!” 一片整齐而刺耳的拔刀声响起!东选组十几人瞬间半围上来,雪亮的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动作迅捷统一,显示出极强的训练素养和默契。 那森然的杀气,让几个幕府武士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奉天皇御所守护之命,清查奸细,维护京畿安宁!” 年轻浪人的声音冰冷,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对方。 “请配合检查,出示腰牌文书!否则,视为逆贼同党,格杀勿论!” “你……你们……” 武士头目气得脸色发白,手在刀柄上颤抖,却终究没敢拔出来。 他身后几个手下更是面露怯色。他们知道,这些东选组的浪人绝非善类,不仅人数众多,京都城内东选组已膨胀至数百人,且还在增加,战斗力更是剽悍异常,据说其中不少是各地流亡的剑术高手。 更重要的是,他们顶着“尊皇”的光环,幕府方面投鼠忌器,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手中兵力捉襟见肘,根本不敢轻易下令全面镇压,以免彻底激化矛盾,给九州王师口实。 最终,在屈辱和恐惧中,武士们交出了腰牌接受检查。 第497章 二条通之变(一) 东选组仔细查验后,才冷着脸放行,临走前,年轻浪人还冷冷地丢下一句: “管好你们的人,京都,由东选组守护!” 这一幕,只是京都街头日益频繁冲突的缩影。东选组不仅不怵幕府力量,反而时常主动挑衅,以“清查逆贼”、“维护天皇尊严”为名,搜查幕府相关场所,扣押可疑人员,甚至当街与忠于幕府的武士发生械斗,且往往占据上风。 京都的秩序,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幕府手中滑向东选组。 与此同时,江户方面逼迫明正天皇退位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瘟疫,在京都的公卿贵族圈子里疯狂传播、发酵。 清凉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年轻的明正天皇端坐御帘之后,沉默不语,但帘外侍奉的女官们能感受到那无形的恐惧和悲愤。 公卿们聚集在偏殿,个个面如土色,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惶惶不可终日。 “德川将军,怎可如此悖逆人伦!逼迫天皇退位,这是神代以来未有之大逆啊!” 一位年迈的公卿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京都所司代那边,已经几次派人入宫‘劝诫’了,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听说江户正在集结大军,不仅要讨伐九州,还要、还要对京都。” “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吗?” 恐慌在公卿中蔓延。 他们依附于朝廷,朝廷依附于幕府,如今幕府竟要掀翻神权的桌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些心思活络或有野心的人,开始暗中寻找出路。 京都附近的大名,态度也微妙起来。 丹波国龟山藩主稻叶正则,作为谱代大名,本应坚定支持幕府。但逼宫消息传来,稻叶家内部也产生了激烈争论。 老臣们痛心疾首: “此举必遭天谴!我等世代忠良,岂能附逆?” 稻叶正则本人则忧心忡忡,既怕违逆幕府招祸,又怕跟着幕府一条道走到黑,最终家族不保。 他开始秘密派遣心腹接触邻近对幕府不满的势力,试图寻找自保之道。 近江国彦根藩主井伊直孝,井伊家是德川谱代重臣中的重臣,“赤备”威名赫赫。 然而,逼宫的消息同样让井伊直孝这位老将深感不安。 他虽忠于德川,但更敬畏神权。他私下对家老叹道: “将军此举,恐非吉兆。神佛震怒,人心离散,纵有雄兵百万,又如何能守?” 彦根藩虽未公开表态,但其在京都周边的军事调动明显放缓,态度趋于观望。 更有甚者,在混乱的时局下,各种牛鬼蛇神纷纷登场。 在京都南郊的伏见一带,突然冒出一个自称是“太阁秀吉公遗腹子”,名叫“丰臣秀继”的中年浪人! 他身边聚集了一批对幕府不满的浪人和落魄武士,打着复兴丰臣家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冒牌货,但在人心惶惶、对幕府统治产生严重质疑的时刻,这种“旧时代亡灵”的出现,本身就象征着秩序的崩溃和野心的滋长。 京都,这座千年古都,在幕府的倒行逆施和东选组的强势崛起下,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待一颗火星将其引爆。 夏夜的京都,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乌云低垂,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町家屋顶上,遮蔽了星月。二条通这条宽阔的御道,白日里车马喧嚣,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几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蝉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挣扎。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巡逻的幕府足轻小队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木屐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是这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他们警惕的目光扫过两侧深不见底的屋檐阴影,那里仿佛蛰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猛兽,令人脊背生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二条通西侧一处废弃的豪商仓库里,却涌动着一股截然相反的、几乎要破壁而出的炽热杀气。 数百名东选组浪人如同石雕般静默伫立,汗水顺着他们紧绷的额角、紧握着刀柄的指关节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气味,以及一种更为原始的、野兽出击前压抑的腥臊气息。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仓库中央那个身影——东选组组长,原田邦彦。 原田邦彦并未慷慨激昂。 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那柄跟随他辗转厮杀多年的打刀,刀身在仓库门缝透入的微弱天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刀尖斜斜指向前方,动作沉稳而致命,如同毒蛇昂首。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浪人耳中: “诸君,板仓重宗那逆贼,此刻就在前方官邸,正与爪牙密谋!”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扫过每一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 “他们要杀尽我东选组志士,更要屠戮御所公卿!此乃神佛共愤之滔天大罪!” 他猛地将刀尖向下一顿,那细微却决绝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压抑的狂焰: “今夜,便是吾等践行‘诚’之誓言,护卫京都,诛杀国贼之时!以血洗血,以牙还牙!目标——京都所司代官邸!” 没有震天的呐喊回应。 数百名浪人只是将手中的刀无声地举至齐眉,刀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死亡之林。那沉默的刀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几乎是原田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外远处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死寂。来了! 护送板仓重宗及其他几位幕府高官的队伍终于出现在二条通东口。 二十余名精锐旗本武士,个个身披沉重阵羽织,腰插长短双刀,神情倨傲而警惕,如同移动的铁壁,簇拥着中间几顶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沉重的驾笼。 灯笼昏黄摇曳的光,只能勉强勾勒出他们冷硬的轮廓和驾笼上模糊的家纹。队伍沉默地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 “东选组!奉旨讨逆!杀——!”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撕裂夜空!原田邦彦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第一个从仓库大门旁的阴影中狂飙而出! “杀——!” 数百道压抑已久的咆哮汇成恐怖的洪流,紧随其后! 宁静瞬间被彻底粉碎! 二条通笔直宽阔的石板大道,刹那间化作了人间地狱! 刀光不再是冰冷的反射,而是带着灼热杀意疯狂劈砍! 金属撞击的刺耳尖啸、刀刃斩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濒死野兽般的狂吼,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灵魂颤栗的死亡交响! “护卫大人!” 一名忠心耿耿的板仓旗本嘶吼着,奋力格开劈向驾笼的一刀,刀锋相撞迸出的火星短暂照亮了他扭曲而惊恐的脸。 但更多的东选组浪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四面八方扑向驾笼! “板仓重宗!拿命来!” 原田邦彦的目标清晰无比。他手中的长刀如同活了过来,刀光如练,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一名挡路的旗本刚挥刀迎上,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手中太刀竟被硬生生荡开! 冰冷的刀锋毫不停滞,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瞬间抹过了他的咽喉!热血如泉喷涌,溅在原田溅满汗水的狰狞面庞上,他毫不在意,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直扑那顶象征着京都幕府最高权力的驾笼! “保护所司代大人!” 混乱中,驾笼被数名死忠旗本奋力掀翻。板仓重宗狼狈地滚落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乱,华贵的衣袍沾满尘土。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再无平日的威严,只剩下面对猝然降临的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拔出腰间象征身份的胁差,几名凶神恶煞的东选组浪人已狂笑着扑至眼前!刀光如网,兜头罩下! “大人——!” 一名家老模样的武士目眦欲裂,合身扑上,试图用身体为板仓挡刀。 噗噗几声闷响,雪亮的刀锋几乎同时没入了他的背脊和胸膛! 滚烫的鲜血喷了板仓满头满脸!板仓重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嚎,被这舍身一撞推得踉跄后退,恰恰撞入另一名浪人蓄势待发的刀锋范围! “国贼板仓!授首!” 那浪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双手高举长刀,借着冲势,对着板仓重宗的头颅,以劈山断岳之势,狠狠斩落! 刀光一闪即逝! 一颗花白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冲天而起! 那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颈腔中喷出的血柱高达数尺,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形成一道短暂而凄厉的猩红喷泉! 滚烫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淋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浓烈刺鼻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498章 二条通之变(二) “大人——!” 目睹这惨烈一幕的幕府武士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主帅阵亡!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余的幕府力量中炸开!有人肝胆俱裂,转身欲逃;有人则瞬间被复仇的疯狂吞噬! “抢回首级!为大人雪耻!” 几个悍勇的板仓家臣眼睛赤红,如同负伤的野兽,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嘶吼着扑向那滚落在地、沾染着血污和尘土的头颅。 刀光在他们身边交织成网,瞬间又有两人被砍翻在地,但终于有一人成功抓住了板仓花白的发髻! “撤!护着大人首级撤!” 他死死攥着那冰冷的头颅,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在同伴用身体构成的最后屏障下,不顾一切地向二条通东侧溃退。 每一次刀剑加身,都带起一蓬血雨,但他竟硬生生冲开了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二条通外围的战斗已如同沸腾的油锅! 听到中心区域震天的厮杀声,幕府町奉行所紧急调集的捕快、奉行所直属的同心队,以及附近闻讯仓促赶来的小股藩兵,潮水般涌向二条通。 然而,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东选组外围大队人马早已构筑好的、如同钢铁荆棘般的死亡防线! “放!” 东选组阵中,小头目嘶哑的吼声响起。 砰!砰!砰! 十几支老旧的铁炮同时喷吐出灼热的火舌!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幕府捕快惨叫着倒了下去。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屋顶、巷口阴影中射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破空声! “拔刀!冲过去!增援所司代大人!” 一名幕府与力挥刀狂吼,试图重整队伍。然而,回应他的是东选组浪人排山倒海般的冲锋和震耳欲聋的咆哮: “尊皇讨幕!护卫天皇!” “诛杀国贼!板仓授首!” 这些口号如同带着魔力的战鼓,让东选组浪人彻底疯狂! 他们的人数本就占优,此刻更是士气如虹!一个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浑身浴血,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不顾生死地扑向敌人! 刀断了,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被砍倒了,也要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为同伴创造杀戮的机会! 反观幕府一方,板仓重宗被杀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增援队伍中蔓延。“所司代大人死了!”的惊呼和绝望的哀嚎此起彼伏。 指挥更是混乱不堪,町奉行、藩兵头目彼此号令不一,甚至互相推诿。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那种足以点燃生命、为之赴死的信念。 当看到同袍在对方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如同麦秆般倒下,当听到“板仓授首”的吼声一次次冲击耳膜,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职责。 “顶不住了!撤!快撤!”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句崩溃的宣言。如同雪崩的开始,越来越多的幕府士兵开始掉头,不顾军官的呵斥和斩杀的威胁,只想逃离这片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血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死鱼肚般的惨白,晨曦艰难地穿透浓重的硝烟和尚未散尽的乌云,二条通的景象才清晰地显露出来。 这哪里还是昔日威严宽阔的御道?分明是九幽血池搬到了人间!目之所及,遍地皆是倒伏的尸体,姿态各异,扭曲狰狞。 断肢残躯随处可见,破碎的阵羽织、撕裂的浪人服与暗红发黑、几乎将石板缝隙都填满的血泊交融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作呕的恐怖图卷。 浓稠的血液汇聚成小溪,在石板路面的低洼处形成一片片粘稠的“湖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内脏破裂的恶臭和硝烟混合的死亡气息。几只早起的乌鸦,在尸体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 京都所司代官邸那黑沉沉的、象征着幕府无上权威的大门,此刻歪斜地敞开着,门板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和喷射状的深褐色血迹。 门前台阶上,幕府一方的核心人物几乎被斩杀殆尽,尸体层层叠叠。几名东选组浪人正从官邸内抬出沉重的木箱,里面塞满了被鲜血浸透的卷宗和印章——那是幕府统治京都的命脉。 在二条通东口,通往鸭川的方向,仓惶撤退的幕府残兵遗留下更多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而将他们彻底击溃、驱赶出这片战场的,除了东选组浪人持续不断的追击砍杀,还有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京都町民。 他们聚集在街巷两端,虽然脸上带着惊惧,却也在东选组浪人“尊皇讨幕”、“板仓伏诛”的胜利吼声中,发出了压抑已久的、越来越响的呐喊和助威声! 这声音,如同宣告旧时代落幕的丧钟。 几天后,京都城门,一面巨大的、染着暗红血渍的旭日“诚”字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旗下,一根粗大的木桩上,板仓重宗那经过简单处理却依旧狰狞可怖的头颅,被高高悬挂示众。 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空洞的眼窝无神地“俯视”着下方川流不息、神色各异的人群。 京都所司代机构,这个盘踞京都、代表幕府统治的最高权力象征,在那一夜的血火中轰然崩塌。 残存的幕府势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要么被东选组后续的彻底清剿所吞噬,要么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惶惶不可终日地藏匿起来,再也无力染指京都的秩序。 东选组的威名,伴随着“二条通血战”的血腥传说,如同狂暴的山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日本! 浪人斩幕府!浪人杀所司代!浪人夺京都! 每一个字眼都带着惊世骇俗的震撼力!无数心怀不满、渴望改变、或是单纯寻求出路的浪人、破落武士,从四面八方涌向京都,涌向那面在血与火中树立起来的“诚”字旗! 东选组的规模,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从一个地方性的激进组织,一跃成为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庞然大物! 随着幕府力量的彻底溃败,东选组迅速以胜利者的姿态,全面接管了京都的治安和防务。 一队队臂缠袖标的东选组队士取代了昔日的幕府捕快和藩兵,出现在京都的各个路口、城门和重要据点。他们神情肃杀,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新贵威严。 最核心的动作,直指御所。 大队精锐的东选组武士开赴皇宫周围,迅速建立起森严的警戒线。“奉旨护驾”的名义冠冕堂皇,动作却强硬无比。 所有试图靠近御所的幕府残余联络人员,被毫不留情地驱离甚至抓捕。御所与外界的联系,特别是与江户幕府的联系,被东选组以铁腕彻底切断。 清凉殿内,御帘低垂。 年轻的明正天皇端坐其后,依旧保持着天照大神血脉应有的威仪姿态。然而,帘外侍立的女官们,却能从御帘细微的颤动和那几乎凝滞的空气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昨夜那震天的杀声、隐约传来的血腥气,带来的惊惧尚未散去;但另一种感觉,一种数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脱离了幕府“保护”与“监视”的陌生感,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带着一丝不安,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自由”,悄然滋生。 这感觉让她既惶恐,又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偏殿里,聚集的公卿们更是如同惊弓之鸟。板仓重宗的首级悬于城门,幕府势力一夜崩溃,东选组兵围御所……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世代依附朝廷、朝廷依附幕府所形成的固有认知。恐慌在无声地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末日将至的灰败。 “完了……全完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公卿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滴在华贵却早已陈旧的狩衣上。 “神代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悖逆人伦、颠倒乾坤之事……天照大神啊,您抛弃您的子孙了吗?” “东选组……那些浪人……” 另一位中年公卿声音发颤,眼中充满了对未知暴力的恐惧,“他们围了御所,是护驾?还是……?” “江户……江户的大军……” 有人绝望地低语,仿佛已经看到战火焚毁千年宫阙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也悄然滋生着别样的心思。几个平日里郁郁不得志或素有野心的年轻公卿,眼神在恐惧深处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手指在宽大的袖中不安地搓动。旧秩序已然崩塌,新势力强势崛起,依附于朝廷的他们,是否…… 也能在这剧变中,为自己、为家族,觅得一线前所未有的生机?一条摆脱幕府阴影、真正靠近那至高神权的道路?一些身影,开始趁着混乱,悄悄消失在偏殿的角落,试图寻找与新贵接触的门路。 京都,这座承载着千年神权与王朝兴衰的古老都城,在“二条通血战”那惊心动魄的杀戮之后,彻底挣脱了德川幕府二百余年的铁腕掌控。 它被浸泡在尚未干涸的血泊里,笼罩在那面绣着刺目旭日、书写着巨大“诚”字的旗帜之下。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权力更迭的尘埃味道,沉重得令人窒息。 “二条通血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无形的羽翼,带着血腥的细节和颠覆性的结果,以惊人的速度飞向四方——飞向九州佐贺,魏渊那固若金汤的堡垒依旧沉默,但他投出的“东选组”这把致命尖刀,已在幕府的心脏地带搅起了滔天血浪; 飞向江户大奥深处,将军的震怒与惊惶可想而知;更飞向日本列岛每一个藩国、每一个城下町、每一个关注着天下走向的角落。 尊皇讨幕的风暴,不再仅仅是西南一隅的烽烟。它以京都为中心,裹挟着血与火的威势,真正开始席卷整个天下! 板仓重宗那悬挂在城门上、空洞“凝视”着新世界的头颅,便是这场席卷天下风暴最冰冷、最血腥的开端宣告。 第499章 九州出阵(一) 三河国,冈崎城。 这座孕育了“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的古城,此刻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城外广袤的原野上,营帐连绵不绝,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的钢铁森林。来自关东八州、东海道、甚至北陆部分地区的庞大军队正在此汇集。 尾张的兵、三河的武士、远江的枪阵、骏河的骑兵……各色家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铁血洪流。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马粪味和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 德川家光身着金灿灿的具足,站在冈崎城天守阁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由他意志召唤而来的庞大军势。祭祀祖父家康出生地的仪式刚刚结束,先祖的英灵仿佛在庇佑着他。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二十万……不,二十五万!有此雄师,九州魏渊,跳梁小丑耳!京都叛逆,弹指可灭!” 家光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大军如泰山压顶般碾过近畿,将那些胆敢打出“尊皇”旗号的东选组浪人踩成肉泥,踏平佐贺城,将魏渊和三件“伪神器”一同焚毁!至于那个不识抬举的女天皇,家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 正当他沉浸在这幅宏大的征服图景中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不合时宜地传入耳中。 家光不悦地皱眉望去,只见几名身着丧服、形容憔悴的妇人,在侍从的引导下,正跪伏在天守阁入口处,为首的老妇人更是哭得几乎晕厥。 “何事喧哗?” 家光沉声问道。 一名近侍连忙上前,低声禀报: “将军大人,是、是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大人的家眷。板仓大人在京都‘二条通血战’中殉职了。。。” “板仓重宗?” 家光眉头紧锁。板仓家是谱代重臣,板仓重宗更是他派去坐镇京都的心腹!竟死于那群浪人之手?! “将军大人!请为我家大人做主啊!” 板仓重宗的未亡人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声音凄厉。 “那些自称‘东选组’的逆贼,目无王法,公然袭击幕府重臣!京都所司代衙门血流成河!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死得好惨啊!这一切,都是因为。。。” 她不敢明说是因为罢黜天皇的决定,但怨恨的目光却直指京都方向。 家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板仓重宗的死,是幕府权威在京都彻底崩溃的象征!而家眷的哭诉,更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那个被供奉在御所深处的“现人神”。 这更坚定了家光心中的那个疯狂念头。不废掉那个象征,换上一个听话的傀儡,那就不能彻底摧毁朝廷的独立性,幕府永远无法真正掌控人心,永远会有魏渊、东选组这样的“尊皇”势力借机作乱!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杀意,耐着性子对板仓的家眷们说道: “板仓忠勇殉职,本将军痛心疾首!尔等放心,板仓家的忠义,本将军铭记于心!重宗不会白死!他的仇,本将军定要那些逆贼血债血偿!京都的乱局,本将军即将亲率大军平定!至于那些祸乱的根源……” 家光顿了一下,眼中寒光四射。 “本将军亦会彻底根除!尔等且安心下去,厚恤抚慰,板仓家一门忠烈,本将军必有厚待!” 安抚了悲愤的家眷,看着她们在侍从搀扶下泣不成声地退下,家光胸中的怒火和决心燃烧到了顶点。他猛地转身,对身后肃立的酒井忠胜等重臣厉声道: “传令!大军加快集结!十日之内,前锋必须开拔!目标——京都!首要之务:剿灭东选组逆党,控制御所!罢黜之事,刻不容缓!待京都底定,大军即刻挥师西进,踏平九州!” 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先掐灭京都这颗最危险的火星,废掉天皇,夺回大义名分!然后再以倾国之力,碾碎魏渊的九州堡垒! 九州,佐贺城。王师大营。 几乎在德川家光于冈崎城下达西征命令的同时,魏渊在佐贺城天守阁前宽阔的广场上,面对黑压压一片的将兵和归顺大名的代表,发出了震撼人心的东征动员令! 巨大的“明”字王旗和三神器战车被安置在高台之上,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魏渊一身戎装,腰悬宝剑,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君!神器昭昭,天命所归!逆贼德川,囚禁天皇,祸乱朝纲,穷兵黩武,今更倒行逆施,欲行废立大逆之举!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王师养精蓄锐,厉兵秣马,今时机已至!本督号令:九州诸藩,凡尊奉神器、心向朝廷者,即刻整军!三日之内,所有战兵、粮秣、军械,务必集结完毕!兵锋所向——东征讨逆,直捣黄龙,解天皇于倒悬,复神国之清明!” “东征!东征!东征!” 台下的明军将士首先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云霄。 紧接着,是各归顺藩主的表态时刻。 第一个表态的是熊本藩细川尚兴,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熊本藩五十四万石,精兵一万二千,粮秣充足,已整装待发!末将细川尚兴,愿为先锋,为王师前驱!” 他麾下的“九州镇抚使”直属军团装备最为精良,士气高昂,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 长州藩毛利秀就使者高举毛利秀就的令旗也抢着表态: “长州藩三十六万石,精兵八千,已自海路兼程赶来!毛利主公已受命‘中国道镇抚使’,正于山阳、山阴厉兵秣马,截断本州逆贼西援之路!长州健儿,誓与王师共进退!” 而新上位的龙造寺高房,这位年轻的“肥前守护代”激动得满脸通红,拔出祖传宝刀直指东方: “龙造寺家蒙王师天恩,得以重振家声!三十五万石男儿,皆为尊皇讨幕而死!一万龙造寺军,已备好刀枪,三日之内,必至大营报到!愿为魏督师效死!” 他身后的龙造寺家武士们发出野兽般的战吼,狂热无比。 岛津光久的使者也高举本家藩主令牌,高声回答:“萨摩藩七十七万石,精兵一万五千,三日内可集结完毕!藩主岛津光久,愿亲自率萨摩儿郎,戴罪立功!” 使者身后的萨摩武士沉默如山,但那股彪悍嗜血的气息,令人侧目。 锅岛胜茂则战战兢兢地献上礼单和兵员名册: “锅岛家感念王师不杀之恩,倾尽全力,筹措粮草一万石,征召足轻三千,供王师驱策!”态度谦卑至极。 黑田忠之的使者也如前面的一样,不同的是这位使者已经献上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和数百名精心挑选的“劳军女子,他言辞恳切的说道: “福冈藩五十二万石,愿为王师倾尽所有!精兵一万,粮秣三万石,三日内必至!藩主黑田忠之愿为督师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面对这支成分复杂、规模空前,总兵力已近十万,且还在增加的庞杂大军,魏渊有着自己的详细安排。 先锋军团由李定国统领,以明军精锐水师陆战队、细川尚兴部主力为核心沿丰前海岸线快速推进,扫荡沿途零星抵抗,直扑关门海峡,建立登陆本州的桥头堡! 中军由他自领,郑森为副。核心为明军主力步骑炮兵团、龙造寺军、毛利援军。紧随先锋之后,作为决战力量,负责攻取沿途重镇,并在本州登陆后直插核心! 左翼交给岛津光久,由他统领本部萨摩军及部分九州协防军。沿日向、丰后海岸线向东北方向挺进,牵制可能来自四国方向的幕府援军,并伺机登陆伊予。 后勤保障由松浦家负责,天草时贞四郎配合,统辖锅岛、有马、小笠原等藩提供的后勤部队及部分协防军。保障粮道,维护占领区治安,清剿残敌。 黑田军则被魏渊刻意安排在“中军后备”位置,作为预备队使用。 佐贺城天守阁,会后。 松浦英介和天草时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两人与其他几位心腹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跟着魏渊回到了相对私密的天守阁上层。 “大人!” 松浦英介性子最急,刚关上门便忍不住开口。 “黑田忠之此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将其置于中军预备队,无异于在身边养了一条毒蛇!万一、万一他在阵前倒戈,或于后方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啊!还请大人三思,或将其部打散分编,或置于前锋,使其首当其冲……” 天草时贞也沉声道: “大人,‘用人不疑’乃君子之道,主也让我们宽厚待人。然黑田非君子,乃枭雄!其献城之举,时机太过‘巧合’,所献兵员粮秣看似丰厚,然其核心家臣团纹丝未动,福冈城防更是坚如磐石!此乃首鼠两端,待价而沽之象!将其放在预备队这等要害位置,风险太大!不如命其率部为左翼先锋,与岛津军协同,既可消耗其力,亦可互相监视。” 第500章 九州出阵(二) 龙造寺高房年轻气盛,更是直言不讳: “大人!我龙造寺与锅岛有血海深仇!如今锅岛家依附于黑田,黑田军中不少中坚便是当年篡夺我龙造寺基业的锅岛旧部!让他们在我军后方,我等将士心中不安,恐生事端!” 面对心腹爱将们连珠炮般的担忧,魏渊却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城外如林的旌旗和繁忙的营地,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英介、时贞、高房,尔等忠心可嘉,思虑亦周。”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然,黑田忠之,毒蜘蛛也。毒蜘蛛者,藏于暗处,伺机而动,最为致命。若将其置于明处,如前锋或侧翼,其反心未炽,或可勉力作战,然其核心实力无损,随时可寻机脱逃,甚至与幕府暗通款曲,反戈一击于要害之处。更会刺激其提前铤而走险,于我军东征大计不利。”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疑人要用,用则控之’!黑田此獠,本督从未信过。但此刻,留着他,比除掉他更有价值!尔等只需按计划行事,严密监视,其余诸事,不必多虑!” 松浦英介等人看着魏渊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和成竹在胸的气度,虽然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也明白督师必有更深远的布局,只得压下担忧,齐声应道: “遵命!” 然而,正如松浦英介他们所担心的,黑田忠之这只“毒蜘蛛”,在魏渊的“纵容”下,其编织的暗网已经开始悄然收紧,释放出致命的毒液。 在佐贺城下临时开辟的巨大军营里,龙造寺家的营地与锅岛家的营地相隔不远。几个喝多了劣质烧酒的龙造寺下级武士,正围着一个火堆大声咒骂。 “呸!锅岛家的狗!当年要不是他们背主求荣,勾结幕府,我龙造寺家怎会……” “就是!现在又恬不知耻的投过来!看他们那点头哈腰的狗样!” “听说他们营里还有人吹嘘当年怎么在战场上砍杀我们龙造寺家的武士。” 话音未落,旁边路过的一队负责押运粮草的锅岛家足轻中,有人忍不住回嘴: “放屁!当年是你们龙造寺自己无能!锅岛大人是拨乱反正!” “狗贼找死!” 酒意上涌的龙造寺武士瞬间拔刀!锅岛足轻也不甘示弱,抽出竹枪和简陋的佩刀。 一场小规模的械斗瞬间爆发!虽然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明军巡逻队和龙造寺军官弹压下去,但双方各有数人受伤,仇恨的种子却更深地埋下。 龙造寺高房得知后脸色铁青,虽然极力约束部下,但营地里两股势力之间的空气,已充满了火药味。而黑田家的密探,则在不远处阴暗的角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萨摩军驻地,一群剽悍的武士围着一块钉在木桩上的粗糙木牌,个个怒发冲冠。木牌上用血红的字写着: “岛津懦夫!琉球之耻未雪,竟向明狗摇尾乞怜!萨摩男儿的血性何在?!” “八嘎呀路!是谁?!是谁干的!” 一个萨摩武士怒吼着拔出刀,将木牌劈得粉碎。 “肯定是那些长州佬!或者肥前的家伙!他们看不起我们萨摩!” “说不定是明国人自己!他们根本不信我们!” “耻辱!这是奇耻大辱!” 萨摩武士们群情激愤。虽然岛津光久严令不得生事,但这恶毒的挑衅,如同毒刺扎进了每个萨摩武士骄傲的心里。 他们看向其他藩军队,尤其是明军本阵方向的眼神,充满了屈辱和压抑的怒火。 萨摩军与其他部队之间的隔阂和猜忌,在无形中加深。黑田家散布的谣言,精准地戳中了萨摩人最痛的伤疤。 熊本藩主细川尚兴的中军帐内,气氛凝重。一名心腹家老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呈上。信中字迹模仿得颇为相似,内容却极其恶毒: “细川尚兴,弑父夺位,背弃幕府,甘为明国鹰犬,实乃国贼!魏渊狼子野心,岂会真信尔等?九州底定之日,便是尔等兔死狗烹之时!细川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你手!悬崖勒马,犹未晚矣!若愿迷途知返,幕府大军不日东来,当记尔反正之功……” “混账!” 细川尚兴脸色剧变,将信纸揉成一团! 这封信不仅挑拨他与魏渊的关系,更恶毒地提及了他最敏感的心病——其父细川忠利的退位!虽然这是魏渊的安排,也是大势所趋,但毕竟涉及伦常。 “查!给我彻查!这信是怎么混进来的!” 细川尚兴又惊又怒。尽管他绝不相信魏渊会如信中所言,但这封来历不明的信,像一根毒刺,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 他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瘟疫般在庞大的军营中蔓延。猜忌、怨恨、旧仇被不断挑起。 各藩之间,甚至藩内新派与旧派之间,都出现了微妙的对立。军营上空,除了战前的肃杀,更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危险的气息。黑田忠之的毒计,正在发酵。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魏渊对营中的暗流涌动似乎视若无睹,更未对黑田忠之有丝毫额外的“关照”。他严格按照计划,下达了开拔命令! 这一日,佐贺平原,天地为之变色! 旭日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却无法掩盖那冲霄而起的肃杀之气! 巨大的“明”字王旗和三神器战车被高高置于特制的巨型车辇之上,由最精锐的明军重甲武士护卫,如同移动的神坛,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声震百里! 各色旗帜汇成一片汹涌的海洋: 明军的赤旗、青龙旗猎猎作响; 细川家的九曜星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龙造寺家的杏叶旗、岛津家的十字丸旗… 这些代表着九州最强力量的藩旗,第一次如此整齐地汇聚在王旗之下! 锅岛家的锅岛杏叶旗、有马家的有马藤、小笠原家的三阶菱等旗帜,则簇拥在后勤序列中。 黑田家的藤巴纹旗,在“中军预备队”的序列里,显得格外整齐,甚至有些……刻意的肃穆。 军阵如山,刀枪如林! 明军的火铳手方阵,排着整齐的队列,燧发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细川、龙造寺、萨摩的精锐武士,铠甲鲜明,战意高昂; 毛利家的长枪足轻,列阵如林; 各藩的骑兵在侧翼游弋,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庞大的后勤车队,如同蜿蜒的巨龙,载着粮草、辎重、火炮…… 十万大军!人喊马嘶!铁甲铿锵!汇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 魏渊身着金甲,在郑森、李定国、细川尚兴、龙造寺高房、岛津光久等大将的簇拥下,策马行至王旗神辇之前。 他拔出腰间宝剑,直指东方,声如洪钟: “王师东征!讨逆伐罪!神佑此战!出发!” “讨逆伐罪!神佑此战!”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大军如同解冻的冰河,缓缓启动,然后逐渐加速,形成数股巨大的洪流,沿着预定的路线,向着关门海峡的方向,滚滚东去!烟尘蔽日,旌旗漫卷,大地为之震动! 然而,在这宏大壮阔、士气如虹的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龙造寺军的士兵经过锅岛家后勤营地时,纷纷投去愤恨的目光,锅岛家的人则低头匆匆而过,气氛冰冷。 萨摩武士队列中,沉默得可怕,偶尔有人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王旗和明军本阵,眼神复杂难明。 细川尚兴骑在马上,神色虽然坚定,但目光扫过周围时,那份警惕和审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而中军序列里,黑田忠之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脸上挂着谦卑恭顺的笑容,不时向路过的将领点头致意。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如同最狡猾的毒蛇,不断扫视着明军主力的布防、粮道的走向、以及……魏渊所在的中军大纛。 他麾下的黑田军,行进间队列异常整齐,沉默得如同幽灵,与其他部队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这份“纪律严明”,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魏渊端坐马上,目光深邃地望向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冈崎城外德川家光的大军,也看到了京都御所上空翻卷的乌云。 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魏渊大军的东征之路,初时顺利得超乎想象。 三神器与王师连战连捷的威名,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九州与本州交界地带那些中小大名的心理防线上。 大军前锋郑森部刚刚踏入丰前国境,小仓藩主小笠原忠真的使者便已跪倒在军前,献上城池图册和降表: “小仓藩上下,感念王师天威,神器护佑!逆贼幕府,倒行逆施,天人共愤!今愿开城归顺,献上粮秣万石,供王师驱策!恳请天朝成全忠真公重返故土之愿!” 郑森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接收了小仓城,打通了通往关门海峡的重要节点。 毛利秀就的长州军虽主力在策应王师东进,但其影响力已覆盖山阴山阳。 第501章 九州出阵(三) 当王师中军魏渊部抵达长门国时,萩城(长州藩旧都)的留守家臣早已率众出迎十里。 道路两旁跪满了士绅百姓,箪食壶浆。 “恭迎王师!毛利家旧臣誓死追随督师,讨伐幕贼!” 萩城城门大开,城内秩序井然,仿佛王师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魏渊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粮秣,并接见了更多从本州西部赶来投效的豪族和浪人。 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四国岛的赞岐国。 当王师前锋郑森的水师出现在濑户内海,兵锋直指本州的同时,魏渊亲率中军主力,在毛利秀就派出的向导引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狭窄的鸣门海峡,登陆四国! 赞岐国高松藩主,松平赖重(水户德川分家),面对突然出现在城下的、打着“尊皇讨幕”旗号、供奉着三神器的庞大军队,以及海面上虎视眈眈的明军战舰,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高松城天守阁上,松平赖重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营盘和那面刺眼的王旗,长叹一声: “神器……王师……幕府……罢了!” 他脱下象征德川一门的阵羽织,命人打开城门,亲自捧着藩主印信和家传宝刀,徒步走到魏渊马前,深深伏地。 “罪臣松平赖重,不识天命,附逆幕府,罪该万死!今神器降临,王师天威,赖重幡然醒悟!愿献上高松城及赞岐一国,任凭天朝发落!只求、只求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如释重负。 魏渊端坐马上,看着这位德川亲藩的投降,心中了然。 松平赖重此举,与其说是慑于王师之威,不如说是对德川家光逼迫天皇行为的彻底失望,以及对家族存续的无奈选择。 “松平赖重,尔能幡然悔悟,顺应天命,免去刀兵之祸,保全一方生灵,此乃大善!” 魏渊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我代天行罚,亦代天施仁!准尔所请!高松城及赞岐国,暂由王师接管!尔家族,可保平安富贵!”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魏渊策马缓缓步入高松城。这座控制濑户内海要冲的重镇,连同整个赞岐国,以一种近乎和平的方式,落入了王师之手! 消息传出,四国震动,本州西部的幕府势力更是人心惶惶。 就在魏渊于高松城接受松平赖重投降,整个东征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从后方九州北部,沿着崎岖的山路和海路,艰难地传到了前线! 一支由锅岛家足轻为主力、辅以部分九州协防军,多为农民,组成的庞大后勤运输队,正押送着堆积如山的粮草、火药和部分替换装备,艰难地行进在通往关门海峡方向的英彦山道上。 队伍拉得很长,护卫力量相对薄弱,气氛还算平静,毕竟前方捷报频传。 突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密林中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火铳轰鸣! “敌袭!有埋伏!” 押运军官凄厉的叫声瞬间被淹没! 两侧山坡上,冒出无数身影!他们穿着杂乱,但行动迅捷,战术明确!弓箭、火铳居高临下地泼洒着死亡! 更致命的是,无数巨石和点燃的滚木被推下山坡,狠狠砸入绵长的运输队中! “啊——!” “救命!” “我的腿!” 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车辆倾覆的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运输队瞬间大乱! “顶住!结阵!保护粮车!” 负责押运的锅岛家武士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而且极其凶悍!他们如同狼群般从密林中冲出,直扑混乱的车队! 目标明确——破坏车辆,焚烧粮草!更可怕的是,袭击者中混杂着不少身手矫健的浪人,他们专挑军官和试图抵抗的武士下手! “我看到黑田家的武士了!” 一个眼尖的锅岛足轻指着某个袭击者衣甲下的内衬,惊恐地大叫! “黑田家反了!” “快跑啊!我们被自己人卖了!” “锅岛家的大人们,快撤吧!”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本就士气不高、多为强征而来的锅岛足轻和农民协防军,在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和“黑田家反叛”的恐怖消息冲击下,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抛下粮车,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少数试图抵抗的武士,很快被蜂拥而上的袭击者淹没。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宝贵的粮草辎重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伤员在血泊中哀嚎,溃兵漫山遍野…… 这条维系着东征大军命脉的后勤补给线,被残忍地切断了!袭击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刻骨的恐惧。 黑田忠之,这只潜伏已久的“毒蜘蛛”,终于亮出了它致命的毒牙!而他的行动,远比一次伏击更加致命! 几乎在后勤队遇袭的同时,位于九州与本州连接咽喉的关门海峡,风云突变! 福冈藩治下的门司港和下关港,突然被大批打着黑田家藤巴纹旗帜的精锐军队控制! 所有船只被强行扣押,港口设施被破坏,烽火台被点燃! 黑田家的水军,规模虽不及大明水师,但在狭窄海峡已经足够,它们封锁了海面,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船只,无论是商船、渔船,还是王师派出的联络快船,都遭到无情的炮击和围剿! 一名侥幸逃脱的明军传令兵,浑身湿透,带着被火铳擦伤的胳膊,连滚爬爬地冲进高松城魏渊的中军大帐,声音嘶哑绝望: “大人!大事不好!关门海峡,被黑田家封锁了!水路断绝!我们的船过不去,消息也传不过去!黑田军反了!他们打出了幕府的旗帜!” 几乎在同一时间,九州最南端的萨摩藩,也爆发了惊天巨变! 鹿儿岛城内,忠于藩主岛津光久的武士府邸,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大批武装分子包围! 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妇孺的哭喊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岛津光久!懦夫!卖国贼!为了苟活,向明狗屈膝,坐视琉球被夺!萨摩男儿的耻辱!”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岛津光久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武士,他是岛津光久之兄岛津久通,身披重甲,手持染血的长刀,站在岛津家本丸前,对着被亲信武士拼死护卫、且战且退的岛津光久怒吼! “久通!你疯了!勾结黑田,背叛家族,才是真正的耻辱!” 岛津光久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被自己软禁的兄长,竟然在黑田家的秘密支持下,策反了相当一部分对失去琉球和归顺王师极度不满的萨摩激进派武士! “哼!黑田大人已举义旗,响应幕府!幕府大军不日将到!萨摩的未来,在你手里只会走向灭亡!今日,我便替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岛津久通狞笑着挥刀上前。一场惨烈的家族内战在鹿儿岛城内爆发! 忠于光久的武士与叛军激烈厮杀,火光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很快,岛津久通在叛军拥戴下,宣布自立为萨摩藩主,并立刻派使者乘快船北上,与黑田家正式结盟! 萨摩,这头九州雄狮,也正式站到了王师的对立面! 黑田忠之的野心远不止封锁海峡和策反萨摩。 他亲率福冈藩主力精锐,如同下山猛虎,以“讨伐叛逆,恢复幕府秩序”为名,从北向南,开始扫荡九州腹地! 首当其冲的便是力量被大幅削弱、且刚刚复辟根基不稳的龙造寺家! 黑田军与龙造寺军在筑后川爆发激战。失去了明军支持和魏渊坐镇,龙造寺高房虽然拼死抵抗,但兵力、装备和指挥均处劣势,加之内部因锅岛旧部问题而军心不稳,最终大败! 龙造寺高房仅率少数残兵退守佐贺城,形势岌岌可危! 锅岛家在黑田大军压境和内部部分家臣的鼓动下,几乎毫无抵抗地再次倒戈,加入了黑田的阵营,成为其南下的急先锋! 位于九州中部的小仓藩等地,留守兵力薄弱,在黑田军和倒戈的锅岛军攻击下,纷纷陷落或望风而降。 黑田甚至分兵向西,试图攻击熊本藩细川家的领地! 细川尚兴虽率主力随王师东征,但其家老留守,凭借熊本城的坚固进行顽强抵抗,暂时挡住了黑田的兵锋,但也陷入苦战,求援信雪片般飞向。。。被封锁的前线。 九州局势图在短短数日内彻底翻转! 北九州,黑田家掌控关门海峡,扫荡筑前、筑后、丰前大部,兵锋直指肥前佐贺! 南九州,岛津久通叛军掌控萨摩大部,并与黑田结盟,开始向北蚕食日向、大隅,意图统一萨摩藩并威胁熊本藩侧翼。 中九州,熊本藩(细川)被南北夹击,苦苦支撑;龙造寺家退守佐贺,危在旦夕;有马、小笠原等小藩或降或溃散。 最要命的是,王师与九州的联系被黑田家彻底切断! 魏渊率领的东征大军,瞬间变成了被困在本州西部和四国的孤军!前有德川家光倾国之兵正在逼近京都和近畿,后路断绝,粮草不济,九州根基动摇!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高松城王师大营中蔓延。 第502章 九州出阵(四) 恐慌、愤怒、猜疑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昂扬士气。将领们面色凝重,士兵们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明白,局势急转直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军大帐。 高松城内,王师大营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九州巨变的噩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东征以来高昂的士气。将领们面色铁青,士兵们人心惶惶,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在营地里蔓延。 “大人呢?快请大人拿个主意啊!” “是啊!后路被断,粮道被毁,九州老家都乱了!这仗还怎么打?” “听说萨摩反了,龙造寺快撑不住了!熊本也在苦战……” “黑田那狗贼!果然反了!当初就该宰了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找大人!” 毛利秀就等一些刚刚投诚的大名心急如焚地齐聚中军大帐,准备求见魏渊。 然而,他们得到的指示却是,魏大人目前不便接见,各部军马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作战指令即可。 “这。。。这不是胡闹嘛!” “家都被打了!” “哎!” 尽管抱怨声声,可无奈魏渊军法甚严,这些人也不敢违抗军令。 而此时,那张巨大的九州与本州地图前,魏渊常坐的主位空空如也。帅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还有一杯未凉的茶水。 内账中躺着的人竟然是天草时贞,他正在跟主祈祷。 “主啊!不要穿帮,不要穿帮!” 大帐外,那面巨大的“明”字帅旗,依旧在帐外高耸的旗杆上猎猎作响,仿佛主人仍在。 郑森更是带队巡视城中各处,传令达魏渊将令。 “军令如常!各部谨守营盘,加强戒备,无令不得擅动!” 与高松城的恐慌压抑截然相反,此刻的福冈城,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喧嚣与志得意满之中。 天守阁最上层的广间内,灯火辉煌。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黑田忠之身着华贵的阵羽织,高踞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下方,跪坐着不久前还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如今却已俯首称臣的“新贵”们: 锅岛胜茂,这位不久前还是“佐贺城守”的锅岛家主,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恭敬地献上佐贺郡的部分地图和户籍册,代表着对黑田霸权的彻底臣服。 小仓等地的投降藩主或代官,他们战战兢兢,献上降表和象征忠诚的礼物。 萨摩叛军岛津久通的使者,带来了久通亲笔的结盟书和萨摩特产的宝刀,承诺共同对抗“明寇”和“叛徒”岛津光久。 还有不少闻风而来、见风使舵的九州地方豪族。 “哈哈哈哈!” 黑田忠之举起金杯,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声震屋宇。 “诸君!此乃天佑黑田,天佑九州!魏渊小儿,不过仗着神器虚名与一时诡计,焉知我九州男儿真豪杰?!今其大军被困本州,粮道断绝,九州腹地尽在我手!萨摩亦与我等同心!九州乾坤,已在我等掌握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九州地图前,用手中的金杯指点江山。 “筑前、筑后、丰前、肥前大部、日向、大隅……看!这北起关门,南接萨摩,东临丰后、肥后的大片疆土!这才是真正的九州!这才是配得上我黑田忠之的基业!”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中心,野心毫不掩饰。 “什么细川!什么龙造寺!什么岛津光久!不过是冢中枯骨!待我扫清余孽,整合九州之力,必住幕府重掌乾坤!” 下方众人齐声应和: “黑田大人英明神武!挽大厦于将倾!” 谀词如潮,将黑田忠之捧上了云端。 他享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权力巅峰感,仿佛已经看到了黑田家取代岛津、细川,成为九州真正霸主的辉煌未来。 什么德川幕府,什么大明王师,在他精妙的算计和九州这盘大棋中,都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罢了! 喧嚣散尽,夜已深沉。 黑田忠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天守阁最高层。 窗外,福冈城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巡逻士兵的火把在移动。 白日里的志得意满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窗棂,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 。恍惚间,眼前仿佛不是福冈城的夜景,而是数十年前,播磨国姬路城下町那个逼仄、阴暗的角落。 年幼的黑田忠之,当时还叫长松丸,作为黑田家庶出的幼子,地位卑微。 他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夜,因为不小心打翻了父亲最心爱的砚台,被罚跪在冰冷的走廊上。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腹中饥肠辘辘。一个地位同样卑微的侍女偷偷塞给他半个冰冷的饭团,却被管事的武士发现。 “贱婢!竟敢偷食给少爷!” 武士的怒骂和鞭打声,侍女凄厉的哭求声,在幼小的忠之耳边回荡。 他紧紧攥着那半个沾了泥土的饭团,恐惧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求情。最终,侍女被拖走了,据说被扔进了护城河。 那一夜,刺骨的寒冷、无力的恐惧、以及对力量近乎扭曲的渴望,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爬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脚下,再也不用忍受这种屈辱和无力! 他要像他那位以“诡谋”和“水攻”闻名的先祖黑田如水一样,用智慧和权术,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力量。。。只有绝对的力量和掌控一切的权谋,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和尊严。” 黑田忠之喃喃自语,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上等的和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一封措辞极其恭敬、却字字暗藏杀机的密信在笔下流淌: “臣福冈藩主黑田忠之,泣血顿首,百拜上将军大人御前: 天佑德川!逆贼魏渊,假借神器,蛊惑人心,窃据九州,其势汹汹。然托将军大人洪福,赖三河武士神威庇佑,臣忍辱负重,虚与委蛇,终觅得良机! 今臣已举义旗,尽起福冈之兵,联合九州忠义之士,一举切断魏贼归路,焚其粮秣,夺其要隘!九州北境,已复归幕府!萨摩叛酋岛津光久,亦遭重创,指日可平! 魏贼主力十万,尽陷于赞岐高松、山阳一带,前有将军天威之师,后无归路粮草之继,已成瓮中之鳖,釜底游鱼!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臣泣血恳请将军大人,速发神兵!趁魏贼军心惶惶,后路断绝之际,雷霆东进!臣当率九州义兵,自西夹击!必可一战而擒魏渊,夺回伪神器,尽灭叛军!九州之乱,旦夕可平!德川江山,永固磐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伏惟将军大人圣断!忠之翘首东望,泣血待命!” 写完最后一个字,黑田忠之仔细吹干墨迹,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他将密信用特殊的火漆密封好,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封口处——这是他从小就有的、确认绝对掌控的习惯动作。 “来人!” 他低声唤道。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心腹忍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将此信,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务必亲手交到将军大人手中!” 黑田忠之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告诉他,我黑田忠之,在九州,等着将军大人的大军!魏渊的人头和神器,就是我黑田家献给将军的投名状!” 忍者接过密信,深深一躬,瞬间又消失在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黑田忠之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江户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九州地图上被他圈起来的大片疆域,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贪婪的弧度。 “家光,快来吧。等你和魏渊拼得两败俱伤之时。这九州,乃至这天下。。。” 他低声自语,野心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膨胀。 福冈城,拂晓前。 黑田忠之在天守阁顶层的茶室中,正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早茶。 动作舒缓而优雅,仿佛九州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之中。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如玉的黑田家传古钱,嘴角噙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微笑。 “报——!” 心腹忍者如同影般滑入茶室,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却又强自镇定。 “主公!高松城最新急报!” 黑田眼皮都没抬,用茶筅轻轻搅动着碧绿的茶汤: “讲。” “是!昨夜子时,明军大营依旧灯火通明,帅旗高悬!郑森、李定国等将领频繁出入中军大帐,似在紧急议事!松浦英介部加强了外围巡逻,细川尚兴的熊本兵有调动迹象,但、目标不明。魏渊仍未出大帐,但各军令皆以‘王师令’发出,军心虽浮动,尚未大乱!” 忍者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 “呵……” 黑田忠之轻笑一声,将茶碗端至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茶香。 “困兽犹斗罢了。魏渊小儿,要么是吓破了胆躲了起来,要么就是黔驴技穷,玩起了空城计。帅旗?军令?不过是稳住军心的把戏!待我九州义兵扫清龙造寺残渣,合围熊本,再断了他们最后一点念想,高松城那十万孤军,不战自溃!” 他抿了一口茶,感受着微涩后的回甘,如同品味着自己的谋略。 第503章 九州出阵(终) “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回主公!密信已于三日前由‘影鸦’以最快渠道送出,按脚程,此刻应已近冈崎!将军大人必已收到!” “好!” 黑田忠之放下茶碗,眼中精光爆射。 “双管齐下!魏渊,我看你还能躲到几时?待将军大军一到……” 他仿佛已经看到魏渊授首、神器被夺、自己以九州霸主的身份接受幕府封赏的辉煌场景。 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再品一口香茗时—— “咚——!!!”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远方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狠狠敲打在福冈城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什么声音?!” 黑田忠之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手织锦缎上。 忍者猛地抬头,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是太鼓!大军行进的太鼓!” “不可能!” 黑田忠之霍然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厚重的窗户!凛冽的晨风灌入,吹散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极目向鼓声传来的西方望去,那里是通往内陆的方向,也是他认为最不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和平原。 然而,就在那薄雾之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阴影正在涌动!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恰好洒在那片阴影之上! 金光勾勒出的,是如林的枪矛!是如山的旌旗! 最中央,一面巨大得令人心胆俱裂的“明”字王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在王旗周围,无数面熟悉的藩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细川家的九曜星!龙造寺家的杏叶! 更令人绝望的是,在这些旗帜之下,是沉默如山、铠甲鲜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庞大军队! 前锋的明军火铳手方阵已然列队,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城池!沉重的攻城器械在军队后方若隐若现! 鼓声正是从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中发出! 咚!咚!咚!每一声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福冈城的城墙上,也砸在黑田忠之的心口! “不……不可能!” 黑田忠之失声尖叫,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死死抓住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魏渊!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高松城、高松城明明……”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忍者。 “你的情报!昨夜子时还在高松?!” 忍者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主、主公!千真万确!昨夜、昨夜确实……” “蠢货!你们都被骗了!” 黑田忠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茶具碎裂一地! “空城计!好一个空城计!那中军帐是空的!帅旗是幌子!郑森李定国是在演戏!他们用高松城做饵,拖住了我的视线!也拖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千里奔袭‘中国大返还’他、他是在效仿太阁!” 黑田忠之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歇斯底里。 “他是怎么做到的?!九州腹地有我的人!有岛津久通的人!他怎么避开所有耳目,带着大军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半个九州?!粮草呢?!辎重呢?!”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城下那支沉默的军队中,一骑快马越众而出,马上骑士高举一面令旗,正是松浦英介! 他运足内力,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福冈城下: “黑田逆贼!尔等奸谋,早在我家督师洞鉴之中!尔自以为封锁关门、策反萨摩、伏击粮道便能困死王师?殊不知,大人神机妙算,早已命李定国将军于肥后山区秘密开辟粮道,囤积粮秣!更遣郑森一部,佯动于四国海域,实则暗度陈仓,以快船运送精锐先遣及部分粮草,于丰后隐秘登陆!” 松浦英介的声音充满了嘲讽和快意: “尔等自以为九州耳目众多?大人入九州之初,便已借‘东选组’之名及收拢浪人之机,在九州各地布下无数暗桩!尔等一举一动,皆在大人掌握!所谓伏击,不过是将计就计,诱尔等暴露主力位置!所谓萨摩之乱,督师早已密令岛津光久大人示敌以弱,引蛇出洞!尔等自以为掌控九州,实则步步皆在督师彀中!今日大军天降,尔等死期已至!” 松浦英介的话如同惊雷,彻底粉碎了黑田忠之最后一丝侥幸!他精心编织的网,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棋局,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那只被更高明的猎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魏渊不是被困住了,他是主动跳出了棋盘,然后用一个巨大的诱饵,将他黑田忠之这条最危险的毒蛇引出了巢穴,同时调动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去“扫荡”九州,使得他的老巢,福冈城,前所未有的空虚! “噗——!” 急怒攻心之下,黑田忠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窗纸上,如同盛开的绝望之花。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壁上,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魏渊……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此刻,福冈城下。 薄雾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渐渐散去,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全城的死亡阴影。 一面面巨大的军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 明军火铳手组成整齐的线列,燧发枪上刺刀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重甲武士如同钢铁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前。攻城云梯和冲车被缓缓推上前列,木轮碾压大地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更远处,是如同潮水般一眼望不到头的各色足轻和浪人队伍,他们或许装备不齐,但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战功的渴望。 整个军阵沉默如山,只有战马的偶尔嘶鸣和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这死寂的压迫感,远比震天的呐喊更令人窒息。 大军如同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将獠牙对准了那座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的福冈城。 城头上,守军面无人色。 庆功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宿醉未醒的武士们手忙脚乱地披挂,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敌人和那面象征天命的王旗与神器,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临时征召的足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 福冈城内,此刻已是一片末日降临的混乱。 天守阁内,不久前沉浸在霸主美梦中的黑田忠之,此刻状若疯魔。他嘶吼着下达一道道混乱的命令: “关城门!死守!放箭!滚木礌石!快!让锅岛、让久通的人立刻回援!快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家臣们绝望的眼神。 “主公,锅岛大人所部正在围攻佐贺城。久通大人,远在萨摩,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我们、我们城内能战之兵,不足、不足三千。。。” 负责城防的家老声音带着哭腔。 更致命的是,城内还滞留着大量前来“参拜”九州新霸主的地方豪族和他们的护卫! 这些人本是为了表忠心、打秋风而来,带的护卫多的数百,少的几十。 此刻突然遭遇灭顶之灾,他们想的绝不是帮黑田守城,而是如何逃命! “放我们出去!黑田大人!让我们走!” “我们不是福冈藩的人!凭什么让我们陪葬!” “开门!快开门!王师到了!我们是来投诚的!” 各种哭喊、叫骂、甚至试图冲击城门的混乱在城内各处爆发!这些“宾客”和他们的护卫,瞬间从锦上添花的点缀,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堵塞了街道,冲击着本就薄弱的城防体系,让黑田的守军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黑田忠之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城内外的哭喊、混乱,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明”字王旗,以及那沉默如山的死亡军阵。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魏渊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背后真正的杀机,不是信任,而是请君入瓮! 他黑田忠之,和他精心挑选的“宾客”们,此刻都成了瓮中之鳖,被魏渊一网打尽! “完了。。。全完了。。。” 黑田忠之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他引以为傲的权谋,他苦心经营的霸业,他黑田家百年的野望。。。 在这天降神兵和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福冈城,这座他梦想成为九州霸业起点的坚城,此刻已成了他黑田忠之的绝地死牢! 福冈城天守阁最高层,昔日觥筹交错的广间,如今只剩下弥漫的硝烟、散落的杂物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城外的战鼓声、喊杀声、攻城槌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如同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打在黑田忠之的心上。 他遣散了最后几名忠心耿耿但面露死灰的家臣,独自一人留在这象征着他野心的顶点,如今却将成为他葬身之所的地方。 他换上了最隆重的黑田家当主礼服——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绣着华丽藤巴纹的阵羽织。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敷了一层薄粉,掩盖那因恐惧和失血而惨白的脸色。 他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放着两样东西:那枚伴随他度过无数权谋之夜的黑田家传古钱,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绘有地狱烈焰图景的素烧茶釜,这是他从某个破落茶人手中重金购得的古物。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刀剑碰撞和垂死者的惨叫。明军的火铳齐射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每一次都伴随着城头守军惊恐的呼喊。 破城,只在须臾之间。 黑田忠之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古钱。 一生算计,步步为营,从播磨角落那个瑟瑟发抖的庶子,到几乎掌控九州的“霸主”,再到如今……瓮中之鳖! 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远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痛苦。 “魏渊……好一个魏渊……”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你赢了……赢得彻底……赢得漂亮……我黑田忠之……输得心服口服……” 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近乎解脱的惨笑。 “可你休想……休想看到我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休想用我的头颅去装点你的功勋!” 他猛地抓起那个沉重的茶釜!里面并非茶水,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刺鼻的火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城外那面刺眼的“明”字王旗。 那光芒,仿佛在嘲笑着他所有的野心和努力。 “德川家光。。。你也一样。。。我们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对着东方江户的方向,发出最后的低语。 然后,他决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盛满火油的茶釜狠狠砸在铺着名贵榻榻米的地板上! “哗啦——!” 粘稠刺鼻的火油瞬间泼洒开来,浸透了地板和周围的幔帐。 黑田忠之毫不犹豫地掏出火折,轻轻一吹,幽蓝的火苗跳跃而起。 他凝视着这微弱的火焰,眼中燃烧着疯狂与决绝的光芒! “黑田家。。。永存!”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出这句话,然后,将手中的火折,猛地抛向那摊火油! “轰——!!!”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腾空而起!如同地狱绽放的红莲,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的梁柱、华丽的幔帐、珍贵的字画……也吞噬了黑田忠之那身绣着藤巴纹的华服! 烈火中,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毁灭的终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那枚家传古钱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入火海,瞬间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藤巴纹的旗帜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位一生以权谋和野心为食的“九州毒蜘蛛”,最终选择了一种最惨烈、也最具战国美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充满背叛、算计与短暂辉煌的一生。 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滚滚浓烟,成为了福冈城陷落前最震撼的注脚,也宣告着一个时代野心的彻底终结。 第504章 分封九州 福冈城的冲天烈焰尚未完全熄灭,魏渊甚至没有入城接受投降。 他站在城外高坡上,遥望着那映红天际的火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寒的决断。 “传令!”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郑森、李定国,率本部精锐,并细川尚兴、龙造寺高房部,即刻入城肃清残敌,稳定福冈!张贴安民告示,宣布黑田谋逆伏诛!凡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 “松浦英介!” “在!” “即刻挑选本部及岛津光久残部中最精锐、最熟悉南九州路径的士卒!脱下明军衣甲,换上缴获的黑田军藤巴纹旗帜、号衣!马不解鞍,人不卸甲,即刻出发!目标——萨摩,鹿儿岛城!” 魏渊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寒芒: “岛津久通囚弟篡位,勾结逆贼黑田,罪无可赦!尔等伪装成黑田军‘凯旋之师’,诈开城门!我要在明日太阳升起之前,看到那个篡位者的头颅,悬挂在鹿儿岛城头!” “遵命!”松浦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伪装奇袭,兵贵神速! 一支打着黑田家藤巴纹旗帜的“军队”,如同幽灵般,在夜幕的掩护下,沿着九州西海岸的隐秘路径,向着南方的萨摩狂奔! 他们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轻便武器和干粮,战马的口中都衔着枚,马蹄包裹着厚布,将行军的声音压到最低。 魏渊本人,竟也换上了一身黑田家高级武士的铠甲,亲自参与这场千里奔袭!他要以最震撼的方式,彻底碾碎九州最后的不稳定因素! 鹿儿岛城,沉浸在篡位者岛津久通短暂的“胜利”喜悦中。久通自认与黑田结盟,并扫除了弟弟光久的势力,正志得意满地在城中大宴亲信将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队风尘仆仆、打着黑田家旗帜的军队抵达了鹿儿岛城外。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黑田大人麾下!奉主公之命,有紧急军情禀报岛津久通大人!” 城下,由岛津光久的旧部伪装的“黑田军使者”,操着熟练的萨摩口音,大声喊道,语气急促。 城头的守军睡眼惺忪,借着火把看清了城下军队的藤巴纹旗帜和疲惫不堪的样子,又听到是“盟友”黑田派来的,并未起疑。 尤其是那熟悉的萨摩口音,更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快!放下吊桥,开城门!” 守城军官连忙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吊桥也轰然落下。 就在城门开启的瞬间! “杀——!” 伪装成黑田军的魏渊如同出闸猛虎,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紧随其后的“黑田军”瞬间撕掉伪装,露出了明军和岛津光久旧部的狰狞面目! 雪亮的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敌袭!是光久的……” 守军的惊呼戛然而止!城内顿时大乱!刚刚还在饮酒作乐的叛军武士们猝不及防,许多人连武器都来不及拿起就被砍翻在地! 魏渊目标明确,带着精锐直扑岛津久通所在的本丸!抵抗微弱得可怜,久通的亲信要么醉倒,要么被堵在被窝里。 当魏渊一脚踹开岛津久通的寝室大门时,这位篡位者还穿着寝衣,醉眼朦胧地从榻榻米上挣扎着坐起,怀中甚至还搂着一个惊恐的侍女。 “你……你们是谁?!” 久通醉醺醺地喝问。 “我是魏渊,来取尔狗命!” 魏渊声音冰冷,刀光一闪! 岛津久通脸上的醉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离了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绘有萨摩风光的屏风上,也染红了侍女惊恐的尖叫。 松浦英介则迅速带人控制了本丸各处要道,并找到了被秘密囚禁、伤痕累累但还活着的岛津光久! “光久大人!逆贼久通已伏诛!王师已至!萨摩,光复了!”松浦英介的声音带着激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鹿儿岛城时,城头那面叛军的十字丸旗已被扯下,换上了代表正统的岛津家十字丸旗,旁边,则是那面象征着最终胜利的“明”字王旗! 篡位者的头颅,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宣告着萨摩藩这场短暂而血腥的内乱,以最雷霆万钧的方式被终结。 见到魏渊,岛津光久发自肺腑的、近乎卑微的感激涕零。 这位经历了囚禁、背叛、家族分裂的藩主,此刻才真正明白了魏渊的可怕手段和某种意义上的“仁慈”。 若非魏渊的雷霆一击和保全他性命的密令,他岛津光久早已尸骨无存。 “罪臣岛津光久,叩谢督师再生之恩!萨摩上下,永世感念大人大德!愿为督师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光久几乎是匍匐在地。 魏渊亲手将他扶起,声音沉稳: “光久大人请起。祸乱之源,在于久通悖逆,黑田奸诈,非汝之过。然,萨摩藩反复动荡,亦需承担其责。” 在肃清了福冈、萨摩的叛乱后,魏渊并未停歇。他立刻在重新掌控的佐贺城,召集九州所有大名,进行战后格局的最终划分。 这一次,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奠定未来至少一代人格局的最终安排。 肥前国佐贺藩。龙造寺高房,领地恢复至其家族鼎盛时期的约五十三万石,居城佐贺城,加封为“肥前守护”。龙造寺家对魏渊的忠诚达到顶峰。 肥后国熊本藩。细川尚兴,领地不变,五十四万石,居城熊本城,保留“九州镇抚使”职位,作为魏渊在九州的核心支柱。 筑前国福冈藩。松浦英介,此任命石破天惊!原黑田家五十二万石领地,尽数赐予松浦家!松浦家从对马岛的小豪族,一跃成为九州北部霸主!居城福冈城,加封为“筑前守护”。 这是对松浦家早期投靠、忠心耿耿、并在福冈之战中立下关键功劳的最高褒奖!松浦英介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萨摩、大隅、日向国萨摩藩。岛津光久复位,但作为对其藩内叛乱、立场摇摆的惩罚,其石高被大幅削减!从七十七万石,直接削至三十八万石!仅保留萨摩本土和大隅部分核心区域,日向大部被剥离。 居城鹿儿岛城,保留藩主之位,但实力大损,必须仰仗王师鼻息。岛津光久虽心痛如绞,但能保住家名和部分领地已属万幸,只能含泪叩谢。 日向国岛原藩,新设。被削掉的岛津家近四十万石领地,加上原岛原半岛及附近区域,合并设立“岛原藩”!藩主,天草四郎时贞! 石高约四十万石!居城定为日向国的延冈城,并保留岛原半岛作为其重要领地和精神核心。 魏渊对天草时贞的任命,更是意味深长: “时贞,尔出身微末,然心向光明,忠勇可嘉,于岛原、九州诸役,功勋卓着。今赐尔日向、岛原之地,建藩立国。此地将为九州基督信徒之庇护所,亦为尔践行理想之基业。允尔依照教义,结合本地民情,建立法度,治理民生。王师和我,将是你的后盾,保一方平安。望你善加经营,使此地成仁爱、信义、富足之土,不负我厚望,亦不负主之荣光!” 天草时贞跪伏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实践自己信仰和理想的国度!虽然他知道这必然充满挑战,但这是魏渊给予他的、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发誓要将岛原藩建设成远东的“上帝之国”! 其他如大村藩、有马家、小笠原家等,皆按其功勋和实力,或增或减,各有分封,确保九州大局稳定。 同时,魏渊在长崎设立“九州总督府”,由魏渊直属文官及少量明军驻扎,统辖九州军政,监督各藩,管理贸易。 保留并加强“九州协防军”,由明军将领担任教官并掌握军官任免权,驻扎于各战略要地,成为制衡诸藩的常备力量。 至此,九州格局彻底底定。 以龙造寺、细川、松浦为三大支柱,辅以被削弱的岛津、新兴的天草基督教藩国,以及众多依附的小藩。 魏渊通过精妙的平衡、绝对的武力威慑和精神统御,牢牢掌控了这片日本西南的富庶之地。 佐贺城评定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渊的声音清晰而冷冽,一条条关乎九州未来数十年格局的任命如同金科玉律般颁布。 龙造寺高房因家族复兴而激动得浑身颤抖,松浦英介为松浦家一跃成为筑前霸主而心潮澎湃,岛津光久面对被腰斩的石高面色惨白却只能叩谢天恩,天草时贞则因获得实践信仰的国度而热泪盈眶。。。 所有人都被魏渊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所震慑,更被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所压倒。 当最后一项任命尘埃落定,魏渊甚至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和谢恩的时间。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众将: “九州之局已定!然天下未安!德川逆贼,囚禁天皇,祸乱朝纲,其罪罄竹难书!更兼其倾国之兵已发,前锋直逼京都,欲行废立之大逆!神器昭昭,天命在吾!岂容宵小猖狂!” 第505章 京都血战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宇: “黑田逆贼,虽已伏诛,然其临死前送于德川家光的那封‘密信’,便是他留给咱们最大的‘礼物’!此信必诱使家光轻敌冒进,分兵急进!此乃天赐良机,破敌就在此时!” “松浦英介、天草时贞、郑森、李定国、细川尚兴、龙造寺高房!” 他点出最核心的将领。 “你们即刻点选麾下最精锐、最善奔袭之兵!无需整编,无需休整!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随我立刻出发!前往京都!” “末将遵命!” 被点到的将领齐声应诺,热血沸腾!他们刚刚经历了平定九州的酣畅淋漓,此刻兵锋再指京都,直捣黄龙! 而且是在魏渊算定敌人中计、有机可乘的关键时刻! 仅仅半天!从分封结束到再次集结出发! 一支由明军最精锐的铁骑、细川和龙造寺的百战武士、松浦家新锐以及少量萨摩、岛津光久亲卫组成的约三万人的快速突击兵团,如同离弦之箭,在魏渊的亲自率领下,再次踏上了征途! 他们抛弃了所有重型装备和辎重,只求速度!目标只有一个,抢在德川家光主力反应过来之前,利用黑田“密信”制造的诱敌机会,吃掉幕府冒进的先锋,解京都之围,挫败废立阴谋! 九州刚刚燃起的庆功之火,瞬间化作了指向京都的燎原烈焰! 正如魏渊所料,德川家光在冈崎大营收到黑田忠之那份“泣血恳请”的密信时,欣喜若狂! 信中描述的九州“大好形势”,黑田封锁归路、焚毁粮草、联合萨摩叛军、王师孤悬高松、军心惶惶,与京都所司代残部传回魏渊“神秘失踪”的传言相互印证,让他深信魏渊已是穷途末路,九州旦夕可平! “天佑德川!黑田忠之,真乃忠义之士!” 家光在评定间内兴奋地挥舞着密信。 “机不可失!传令!先锋部队,立刻出发!目标京都!务必在贼军稳定九州之前,夺回京都,控制御所,完成废立大典!稳定天下人心!” 他点将的目光落在了最信任的谱代重臣、以勇猛和急袭着称的老将酒井忠胜身上: “忠胜!命你率旗本精锐两万,井伊赤备三千,并抽调东海道诸藩精兵三万,合计五万五千先锋!立刻轻装疾进!抛下所有累赘!我要你在十日内,兵临京都城下!剿灭东选组逆党,控制御所!为大军主力抵达扫清障碍!若遇魏贼残部西逃,务必迎头痛击,勿使其与京都逆党汇合!” “臣酒井忠胜,领命!” 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酒井忠胜慨然应诺,眼中燃烧着好战的火焰。 “必不负将军所托!定将京都逆贼,碾为齑粉!将那伪天皇,拖下御座!” 德川家光自己则亲率剩下的近二十万主力大军,虽然也加快了行军速度,但庞大的规模和必要的后勤保障,使其速度远逊于酒井忠胜的轻装先锋。 于是,酒井忠胜率领着这支由德川家最精锐旗本武士、威名赫赫的井伊赤备骑兵以及东海道强藩精兵组成的庞大先锋军团,如同出笼的猛虎,沿着东海道疯狂扑向京都! 他们日夜兼程,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宁静,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沿途所有试图阻拦或观望的势力,在幕府先锋这摧枯拉朽的威势面前,无不望风披靡,或开城投降,或退避三舍。 酒井忠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时间! 抢在魏渊西逃之前、抢在京都“逆党”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京都彻底掌控在幕府手中! 酒井忠胜先锋军团急速逼近的消息,如同最沉重的乌云,压在了京都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千年古都,刚刚经历了东选组“二条通血战”后的短暂“自由”,此刻却陷入了更大的、近乎绝望的恐慌之中。 往昔繁华的街巷变得异常萧条。 商铺紧闭,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张和垃圾的焦糊味,那是人们绝望地销毁可能被视为“不敬”或“通敌”的物品。 偶尔有零星的幕府残余密探或地痞流氓趁乱打劫,更增添了混乱。 公卿贵族的府邸大门紧闭,仿佛里面的人已经消失。 只有御所方向,依旧被东选组的“诚”字旗和浪人武士严密地“保护”着,但这份保护,在即将到来的幕府大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听说了吗?幕府的大军铺天盖地!先锋是酒井忠胜大人!还有井伊家的赤备骑兵!” “完了。。。全完了。。。东选组那些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天皇陛下、御所里的天皇陛下、听说幕府要、要。。。” “快逃吧!往山里逃!往近江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绝望的哭喊和催促逃命的嘶吼在街角巷尾响起。拖家带口、背着简陋行囊的百姓如同逃难的蚂蚁,涌向各个城门,试图在幕府大军合围之前逃离这座即将变成修罗场的都城。 城门处一片混乱,哭喊声、推搡声、守城浪人与逃难者的争执声混杂在一起。 与城内的恐慌混乱截然相反,东选组的屯所内,气氛凝重如铁,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浪人们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刀剑,检查着弓箭和简陋的火铳。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的冰冷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额头的“诚”字白布,都系得一丝不苟。 原田邦彦站在庭院中央,他的刀已经磨得吹毛断发。他看着眼前这些追随他起于微末、从浪人成为京都“守护者”的兄弟们,声音沙哑却如同金铁交鸣。 “诸君!幕府大军将至!领兵者乃德川家宿将酒井忠胜!兵力数倍于我!京都守不住了!” 他的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但没有人退缩,反而握紧了手中的刀。 “但是!” 原田邦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火焰。 “我们东选组!起于草莽,聚于‘尊皇讨幕’之志!蒙王师信重,神器庇佑,方有今日‘护卫京都,清君侧’之荣光!吾等之‘诚’,在于此心!在于此志!岂因力弱而改?岂因死生而移?!”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东方,那里是幕府大军袭来的方向: “今日,便是吾等践行‘诚’字誓言之时!纵使粉身碎骨,纵使血流成河,也要让德川逆贼看看,这京都,还有忠义之士!这御所,还有人为天皇陛下而战!为神器尊严而战!吾等玉碎于此,亦要崩掉逆贼几颗毒牙!让天下人知道,大义,永不熄灭!” “尊皇讨幕!护卫京都!玉碎报国!” 浪人们齐声怒吼,声浪冲破屯所的屋顶,在充满恐慌的京都上空回荡!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殉道般的狂热和与敌偕亡的决绝! 他们深知此战必死,但能作为天皇和神器最后的屏障,死于讨伐逆贼的战场,对他们而言,是武士最高的荣誉! 很快,探马回报。 幕府先锋赤备骑兵的红色浪潮,已经出现在鸭川对岸!遮天蔽日的旌旗和如林的枪矛,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正向着这座千年古都,汹涌扑来! 最后的时刻,到了!东选组的浪人们,在原田邦彦的带领下,默默地走出屯所, 在通往御所的必经之路和关键街巷布下了最后的防线。 他们的人数在庞大的幕府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那一道道挺直的脊梁和雪亮的刀锋,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充满悲壮气息的壁垒。 京都的天空,被绝望与决绝的阴云彻底笼罩。 鸭川东岸,黄昏。 夕阳如血,将浑浊的鸭川河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河对岸,幕府先锋的军阵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铁幕,覆盖了整个视野。 酒井忠胜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井伊赤备骑兵那火红的铠甲在残阳下燃烧,如同地狱之火。 沉重的太鼓声如同死神的心跳,一声声碾压着东选组残兵们紧绷的神经。 东选组的防线,依托着鸭川西岸几处残破的石垣和民居构筑。 他们的人数,不足千人。面对三万五千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幕府先锋,他们的抵抗,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悲壮的绝望。 “放箭!” 原田邦彦嘶哑的声音在箭矢破空的尖啸中几乎被淹没。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对岸,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在幕府军密集的盾阵和精良的具甲前收效甚微。 回应他们的,是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恐怖尖啸的幕府箭雨! “举盾!隐蔽!” 噗噗噗!木盾被轻易洞穿!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阵地上响起! 浪人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赤备!突击!” 对岸传来酒井忠胜冷酷的命令。 “嗬!嗬!嗬!” 震天的战吼响起!那一片火红的浪潮动了!井伊赤备骑兵,这支德川家最锋利的矛,如同决堤的熔岩,轰然冲下河岸,踏着并不深的鸭川河水,溅起冲天的血红色水花,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东选组摇摇欲坠的防线! “顶住!为了天下!” 原田邦彦双目赤红,拔出佩刀,第一个迎向那汹涌而来的红色死亡洪流! “杀——!” 第506章 王师至 残存的东选组浪人们爆发出最后的、不甘的怒吼,如同扑火的飞蛾,挺着简陋的长枪、竹枪、甚至只是挥舞着打刀,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钢铁洪流! 碰撞!瞬间的碰撞,便是血肉横飞! 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血肉之躯,赤备武士锋利的长枪轻易洞穿浪人单薄的躯体! 浪人的刀剑砍在精良的具甲上,往往只迸出几点火星!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东选组的阵线如同薄冰般瞬间碎裂! “原田大人!” 一名浪人看到原田邦彦被数名赤备骑兵围住,身上已中数枪,依旧浴血奋战,状若疯虎! 他怒吼着抱起一捆点燃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火药桶,冲向赤备骑兵最密集的地方! “东选组万岁!” 凄厉的呐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周围的赤备骑兵连人带马炸得粉碎!也带走了那名浪人和数名敌人的生命! 这惨烈的自爆,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热血。 不断有重伤绝望的浪人,高喊着口号,扑向敌人的马匹,抱住敌人的腿,用牙齿撕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迟滞敌人哪怕一瞬! 鸭川西岸,彻底变成了修罗屠场。 浪人们的鲜血与幕府军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染红了河水,染红了大地。 他们的抵抗是如此的绝望,又是如此的壮烈!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用生命诠释着“诚”字的重量,用血肉控诉着幕府的暴虐! 鸭川防线崩溃了。 原田邦彦身负重伤,被几名死士拼死抢回。残存的东选组,不足三百人,且战且退,如同受伤的狼群,退入了京都内城一处坚固的据点——二条城! 这座由德川家康修建、象征幕府权威的宏伟城堡,此刻却成了“尊皇讨幕”义士们最后的堡垒! 巨大的石垣,深邃的护城河,坚固的天守阁,成了他们最后的依仗。 幕府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二条城围得水泄不通。 酒井忠胜骑在马上,看着这座本该属于幕府的城堡被“逆贼”占据,眼中怒火更炽。 “攻城!一个不留!” 他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巨石砸向城墙!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射向天守!幕府的精锐足轻扛着云梯,在箭雨和铁炮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击着城门和城墙!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二条城内,战斗更加惨烈。 每一段城墙,每一座橹楼,都成了争夺的焦点。东选组残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着顽强的巷战和逐屋争夺。 他们用门板、家具堵塞通道,从高处投掷石块、滚油,甚至点燃房屋制造火墙阻挡敌人。 原田邦彦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下,只用右手挥舞着卷刃的佩刀,指挥着残兵。 战斗从黄昏持续到深夜。 二条城多处起火,浓烟滚滚。 守军伤亡殆尽,能战者不足百人,被压缩到本丸和天守阁核心区域。 箭矢耗尽,火铳哑火,刀剑卷刃。绝望,缠绕着每一个人。 “原田大人……” 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浪人靠在断壁边,喘着粗气。 “守不住了……我们……” 原田邦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守不住?那就死在这里!但死之前,也要咬下德川家一块肉!” 他猛地看向城外那连绵不绝、灯火通明的幕府军营,尤其是那面醒目的酒井忠胜帅旗所在的中军大营。 “夜袭!” 原田邦彦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集中最后还能动的!袭击酒井忠胜的中军!宰了那条老狗!就算死,也要让德川家记住东选组的名字!” 这是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自杀式攻击! 但残存的浪人们眼中,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与其窝囊地死在城里,不如轰轰烈烈地杀出去,用生命为“诚”字画上最后的句点! 子夜时分,二条城一处隐秘的排水口被悄悄打开。 数十名东选组最后的精锐,在原田邦彦的带领下潜出城外,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灯火最为密集的幕府中军大营! 夜袭初期,出乎意料地顺利! 疲惫的幕府士兵大多在酣睡,外围的哨卡被无声解决。 原田邦彦等人如同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心脏!他们冲入营帐,见人就砍,四处放火! 瞬间,中军营地一片大乱!火光四起,惊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酒井老贼何在!” 原田邦彦状若疯魔,挥舞着血刀,在混乱的营地里冲杀,寻找着目标。他仿佛已经看到酒井忠胜惊慌失措的脸! 然而! “哼!区区鼠辈,也敢班门弄斧?!” 一声洪钟般的冷哼,带着浓重的嘲讽,在混乱中清晰地响起!只见中军大帐的帘幕猛地掀开,一身华丽具足、手持长枪的酒井忠胜,在众多精锐旗本武士的簇拥下,好整以暇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杀意! “早就料到尔等困兽犹斗,必有此招!” 酒井忠胜长枪一指。 “放箭!一个不留!” “咻咻咻——!” 四周的黑暗中,瞬间亮起无数火把!早已埋伏好的幕府弓弩手显出身形,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的罗网,瞬间覆盖了冲入营地的东选组敢死队!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不绝于耳!猝不及防的浪人们纷纷中箭倒地!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愕、不甘和绝望的脸庞! “中计了!” 原田邦彦目眦欲裂!他挥刀格开几支箭矢,但左腿一阵剧痛,已被一支重箭贯穿! 他踉跄着半跪在地,看着身边最后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心如刀绞。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亡。 “拿下那个贼酋!” 酒井忠胜冷酷地命令道。数名如狼似虎的旗本武士狞笑着扑向重伤的原田邦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东选组残部即将全军覆没的绝境之际! “轰——!!!” “轰——!!!” “轰——!!!” 三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夜空的巨大号炮声,如同九天惊雷,猛然从京都东面的比叡山方向炸响! 那声音是如此宏大,如此突兀,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比叡山方向的山脊线上,如同燎原的星火,骤然亮起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迅速蔓延,形成一条巨大的、燃烧的火龙! 而在那火龙的最前端,一面巨大得足以照亮半个夜空的“明”字王旗,在火光的映衬下,如同神迹般猎猎展开! 一个如同洪钟大吕、充满威严与力量的声音,借助某种扩音装置,响彻整个京都战场: “天命所归!王师已至!德川逆贼,还不速速伏诛!酒井忠胜!尔项上人头,我魏渊收下了!” “是、是王师来了!!” 一名濒死的东选组浪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是王师!” 二条城城头,绝望的守军看到那照亮夜空的王旗和神器光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幕府军营中,刚刚还志得意满的酒井忠胜,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回头望向比叡山方向,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火把和那面刺破黑夜的“明”字王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魏、魏渊?!他、他不是在高松吗?!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 逆转!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以最震撼、最神圣的方式降临!王师天降京都的夜空! 京都东郊,比叡山麓,燃烧的麦田。 魏渊那如同神谕般的宣告还在夜空中回荡,比叡山方向的火龙便已化作决堤的洪流,向着山下幕府军的侧翼和后阵汹涌扑来! 三万王师精锐,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亮出了獠牙! 年龄不大的足轻小野次郎,紧握着并不合手的竹枪,喉咙干得发痛,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本是三河的佃农,这次被藩主强征入伍,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只在破烂的衣服外面套了件象征足轻身份的号衣。 几刻钟前,他还在营地里做着回乡的梦,现在却被驱赶到了这片刚收割完、遍布麦茬的田地里,直面那山呼海啸般冲来的敌人。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对面冲在最前面的,是穿着深红色军服、端着长长火铳的士兵,他们的眼神冰冷而专注,步伐整齐得可怕。 紧接着,是挥舞着雪亮打刀、发出野兽般战吼的武士,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稳住!放箭!” 小队长嘶哑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小野次郎下意识地拉开他那把劣质的和弓,手指颤抖着搭上一支轻箭。 他根本没看清目标,只是朝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影胡乱射了出去。箭矢软弱无力地消失在黑暗中。 “砰!砰!砰!砰!” 比他的箭矢更快、更密集、更致命的声音猛然炸响!那是明军火铳手的第一轮齐射!如同平地惊雷! 小野次郎只觉得身前举着木楯的同袍身体猛地一震,木楯上瞬间爆开几个大洞,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是血!同袍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像破麻袋一样倒了下去,眼睛瞪得老大。 “啊——!” 小野次郎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竹枪转身就想跑。 “噗嗤!” 一柄锋利的打刀从他背后刺入,透胸而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滴血的刀尖,剧痛瞬间淹没了恐惧。 他最后的意识,是身体重重砸在冰冷、沾满露水和鲜血的麦茬地上,鼻尖充斥着泥土的腥气和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他期盼丰收的麦田,此刻成了吞噬生命的血沼。 第507章 激战 魏渊并未坐镇中军。他深知此战关键,在于以雷霆之势打垮敌军士气! 他亲率一支由明军重甲骑兵和细川家最精锐“九曜旗本”组成的突击尖刀,目标直指酒井忠胜的中军帅旗! “随我来!取酒敌将首级!” 魏渊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盖过了战场的喧嚣。他胯下的黑色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紧握着一把唐刀! 他们如同一支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幕府军混乱的侧翼! “挡我者死!” 魏渊暴喝一声,手中唐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一名试图阻拦的幕府旗本武士,连人带马被斜劈成两半!精良的具甲在神器面前如同纸糊!鲜血和内脏喷洒而出! 紧接着,两名持枪足轻的长枪被剑光轻易削断,剑势不减,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魏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 唐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那无坚不摧的威势,那如同战神下凡般的勇猛,让周围的幕府士兵肝胆俱裂,纷纷避让! 他身后的重甲骑兵和细川武士更是士气如虹,紧紧跟随主将,将混乱的幕府军阵撕开一条越来越大的血口! 在战场的另一侧,混乱的幕府溃兵中,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格外醒目。 “哈哈哈!痛快!痛快!” 牛金挥舞着一根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巨大车辕,如同挥舞一根巨型狼牙棒!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那铜铃般的大眼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他根本不讲什么章法,就是抡圆了膀子猛砸! “砰!” 一辆试图阻挡的幕府运粮车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咔嚓!” 一个试图偷袭的幕府武士连刀带人被他扫飞出去,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红皮狗!别跑!让你牛爷爷给你开开瓢!” 他看到不远处一队溃逃的井伊赤备骑兵,兴奋地怪叫着追了上去。那些以勇猛着称的赤备骑兵,看到这个如同洪荒巨兽般的莽汉和他手中那沾满血肉脑浆的恐怖“兵器”,竟也吓得魂飞魄散,加速逃窜。 牛金追不上马,气得哇哇大叫,随手抓起地上一个半截的拒马桩,狠狠掷了过去,将一个落后的赤备骑兵连人带马砸翻在地,引得周围王师士兵一阵哄笑又咋舌。 与此同时,在靠近二条城方向的战线,天草时贞率领着他的岛原基督徒战士正与一队试图反扑的幕府旗本武士激战。 天草身先士卒,手中十字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口中高喊着:“为了主的荣光!” 一名凶悍的幕府武士突破防线,挺枪直刺天草后心!千钧一发之际! “主佑吾身!” 天草仿佛背后长眼,一个灵巧的侧身避过致命一刺,同时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对方铠甲的缝隙! “呃!” 武士闷哼倒地。 “天草大人小心!” 一名年轻基督徒战士惊呼,他看到另一名武士的刀锋已经砍向天草。 天草却并不慌张,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并非武器,而是一个银质的、小巧精致的十字架! 他将其高高举起,对着那名武士大声喝道: “迷途的羔羊!主的光芒必将净化你的罪恶!忏悔吧!” 那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宗教仪式感的举动弄得一愣,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旁边一名岛原战士的长矛已经狠狠捅进了他的肋下! “啊!妖……妖术!” 武士惨叫着倒下。 天草收回十字架,一脸肃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感谢主的庇佑。” 周围目睹这一幕的基督徒战士们更是士气大振,高呼着“哈利路亚”冲向敌人。而幕府士兵则面面相觑,看着天草手中那“发光”,其实是反射火光的十字架,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挫。 起初,酒井忠胜还想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精锐的旗本武士稳住阵脚,组织反击。他亲率最核心的旗本队,试图堵住魏渊撕裂的缺口。 “顶住!德川家的武士们!不要被敌人的虚张声势吓倒!他们远道而来,已是强弩之末!” 酒井忠胜挥舞长枪,试图激励士气。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明军重甲骑兵的冲击力、细川武士的精湛刀法、与幕府旗本武士的悍勇交织在一起,爆发出最惨烈的金属碰撞与血肉撕裂声! 然而,局势很快呈现一边倒! 王师是奇袭之师,气势如虹!幕府军则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先是围城被搅乱,侧翼被突袭,主将正被围困,士气早已跌至谷底。 东选组残兵在二条城上看到援军到来,更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开始配合反击! 明军的制式火铳(燧发枪)在近距离齐射的威力远超幕府的铁炮(火绳枪),三段击的战术更是打得幕府军抬不起头。 魏渊亲自率领的重甲突击队,简直就是人形坦克。 酒井忠胜本人被魏渊死死咬住,帅旗在乱军中摇摇欲坠,根本无法有效指挥全局。 而王师方面,郑森、李定国、松浦英介等将领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分割包围,将混乱的幕府军一块块吃掉。 原田邦彦拖着伤腿,竟然组织起二条城内最后几十名还能动的浪人,打开了城门,从背后狠狠捅了围攻的幕府军一刀! 虽然人数少,但这份决绝的逆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快撤!向主力靠拢!” 酒井忠胜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旗本武士,看着如同雪崩般溃败的己方军阵,看着那面越来越近、如同死神招魂幡般的“明”字王旗和魏渊手中那柄滴血的唐刀,终于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什么剿灭逆党,什么完成废立,此刻都成了泡影!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主帅的撤退命令如同打开了泄洪闸,早已濒临崩溃的幕府先锋大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丢盔弃甲,狼奔豕突!井伊赤备的红色不再代表勇武,而是溃逃的醒目靶子! 旗帜、辎重、伤员被抛弃一地,士兵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朝着京都东北方向亡命奔逃。 燃烧的麦田映照着这场血腥的追逐与屠杀。 王师的骑兵如同驱赶羊群般追击着溃兵,火铳声和喊杀声在黑夜中经久不息。 唐刀的寒光在魏渊手中闪烁,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亡魂,也宣告着京都之围的解除,以及德川家光战略的彻底破产! 魏渊勒马于硝烟未散的战场,目光如炬,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了酒井忠胜狼狈逃窜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刚刚沉寂片刻的战场上炸响: “传令!郑森率本部骑兵为先锋,李定国、松浦英介步骑协同,牛金、天草清剿残敌!追击酒井忠胜!务必歼灭其部,不得使其与德川家光主力汇合!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疲惫的脸上瞬间被昂扬的战意点燃。 京都的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更大歼灭战的起点! 魏渊深知,击溃一支五万人的幕府主力先锋,其战略意义远超解京都之围。 这不仅是实力的此消彼长,更是对整个幕府威望的致命一击!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彻底打垮、吃掉! 王师如同刚刚饱饮鲜血的猛虎,再次咆哮着扑向猎物。疲惫被胜利的狂热驱散,沿着酒井忠胜溃逃的路线,展开了令人窒息的追击。 溃兵如潮水般涌向京都东面的山科盆地,这里地势相对平坦,是通往近江国的咽喉。 酒井忠胜惊魂未定,试图在此稍作整顿,收拢残兵。 然而,郑森率领的明军精锐骑兵早已凭借速度优势,抄近路绕到了溃兵前方。 就在幕府军惊魂未定,刚刚升起篝火准备埋锅造饭之际,夜色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哨箭声! “杀——!” “不留活口!” 明军骑兵如同恶虎般从两侧的山林中冲出,火铳齐鸣,马刀闪亮! 刚刚聚集起来的幕府兵瞬间再次陷入崩溃,仓促间组织的抵抗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郑森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直取酒井忠胜的中军旗! 酒井忠胜吓得魂飞魄散,连帅旗都顾不上,在亲信旗本的拼死护卫下,仅以身免,再次向西逃窜。 此役,被截断、歼灭的幕府溃兵近万人,丢弃的辎重粮草堆积如山。 酒井忠胜带着仅存的两万多惊弓之鸟,仓皇逃至琵琶湖西岸的重镇大津,希望凭借琵琶湖天险和城池稍作喘息,等待可能的援军或与德川家光主力取得联系。 然而,魏渊亲自率领的主力,如同跗骨之蛆,仅仅落后半日便已追至! 李定国、松浦英介指挥步卒列阵强攻大津城防,郑森的骑兵则在外围游弋,不断截杀试图从水路或陆路逃窜的敌军。 牛金更是扛着一根巨大的撞木,咆哮着冲击城门,他那蛮横的力量和悍不畏死的气势,让守城幕府兵胆寒。 战斗异常激烈,但幕府军的士气早已瓦解。 第508章 安土织田 当魏渊手持染血的唐刀,亲临城下督战,那面巨大的“明”字王旗在晨光中猎猎招展时,大津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崩溃了。 城门被牛金撞开,王师如同潮水般涌入。酒井忠胜眼见大势已去,在少数亲随保护下,抛弃了大部分军队,乘坐小船仓皇横渡琵琶湖,向东岸逃去。 大津城陷落,又有一万多幕府军或死或降。 短短一天一夜,五万幕府先锋大军灰飞烟灭!酒井忠胜仅率数百残兵败将逃入近江腹地,惶惶如丧家之犬。 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近畿乃至本州! “什么?!魏渊在京都?!还歼灭了酒井大人的五万大军?!” 近江、美浓、尾张、伊势等地的藩主大名们接到消息时,无不惊骇欲绝。 他们原以为王师主力尚在遥远的四国鏖战,却万万没想到,魏渊如同神兵天降,以雷霆之势出现在了京都,并一举击溃了幕府的精锐先锋!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亲幕府的大名中蔓延。 而那些本就摇摆不定,或对德川统治心怀不满的势力,则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通往王师临时驻地的道路上,使者络绎不绝。 琵琶湖西岸的各大名,纷纷派出重臣,携带礼物和效忠书,赶往魏渊刚刚进驻的、具有无比象征意义的地方——安土城! 琵琶湖东岸,曾经睥睨天下的巨城,安土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本能寺之变后,这座织田信长倾尽心血建造的、象征其“天下布武”野心的梦幻之城,便在战火与时光中迅速衰败。 江户时代,德川幕府并未重建此地,任其荒废,仿佛刻意抹去那位“第六天魔王”的印记。 魏渊策马立于安土城遗迹之下。 夕阳的余晖将残存的天守台基染成一片赤金,巨大的石垣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悲怆。 荒草萋萋,掩埋了曾经华美的殿宇;野鸦盘旋,在空旷的废墟上投下凄凉的影子。 唯有琵琶湖的浩渺烟波,依旧如信长时代一般,拍打着湖畔。 “织田信长……” 魏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终结战国乱世,却又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枭雄,其气魄与命运,仿佛与眼前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信长欲以武力一统天下,打破旧秩序,却最终倒在了黎明之前。 而自己,如今手握神器,王师入洛,是否也站在了同样的历史节点? “大人,山下临时清理出的町屋区域已初步安顿。另外,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求见。” 郑森前来禀报,语气带着一丝异样。 来者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者,衣着简朴但浆洗得十分干净,面容清癯,眼神中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步履沉稳,在侍从引导下走到魏渊面前,深深一躬: “罪臣之后,织田秀信,拜见天朝使者、魏渊公阁下。” 织田秀信!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周围将领和闻讯赶来的近江豪族使者心中激起巨大波澜! 他,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三法师”! 织田信长的嫡孙,幼年时在清洲会议后被拥立为织田家名义上的继承人,曾被丰臣秀吉抱在膝上接受群臣朝拜,号令天下的“天下人”! 然而,关原合战站错了队,加入西军,战后被德川家康剥夺了所有领地,贬为平民,织田宗家就此彻底没落。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隐姓埋名,默默忍受着家族的没落与世人的遗忘,直至今日! 魏渊心中了然,这正是他等待的契机!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 “秀信大人!快快请起!您何罪之有?织田右府乃结束战国乱世之雄杰,功在千秋!其嫡系血脉,岂能称‘罪臣之后’?德川逆贼篡权夺位,迫害忠良之后,实乃人神共愤!” 魏渊环视四周震惊的众人,朗声道: “我奉大明天子诏,吊民伐罪,恢复旧礼,匡扶正统!织田家乃武家名门,功勋卓着,岂容湮没?今日我在此,以大明皇帝陛下之名,再封织田秀信大人为近江守,领安土旧地及周边三万石!重建织田家名,告慰右府在天之灵!” “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议论声! “主公……主公啊!”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武士突然扑倒在地,朝着安土城的废墟方向嚎啕大哭。 “您看到了吗?三法师大人…织田家…复兴了!苍天有眼啊!” 他正是当年侍奉过织田信长的小姓,隐居于附近,闻讯赶来,此刻已是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颤抖。 周围的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纷纷跪倒,泣不成声。 织田家的复兴,对他们而言,是半个世纪魂牵梦萦的夙愿! “魏渊殿下高义!恢复旧礼,恩泽故旧,实乃天下楷模!” 一位来自前田家的重臣,代表加贺藩主前田利常的使者排众而出,对着魏渊深深下拜。 前田家始祖前田利家,是织田信长一手提拔的重臣,深受信长大恩。 前田家虽在德川时代成为百万石大大名,但内心深处对织田家的恩情从未忘却。 魏渊此举,不仅让前田家感佩其“义”,更让他们看到了魏渊尊重“旧恩旧礼”的态度,这对维系武家传统的前田家来说,极具吸引力。 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大名们开始称呼魏渊为“殿下”,这说明他们已经把魏渊当成了大明皇帝的代言人,一种仅次于皇帝威严的存在。 “殿下此举,顺应天道人心!德川苛待功臣之后,倒行逆施,合该灭亡!” 其他如丹羽、金森等与织田家有渊源的家族使者,也纷纷附和,表达对魏渊的敬意和对幕府的不满。 魏渊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雪亮。 他这一招“再封织田”,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将迅速扩散至整个本州。 它向所有对德川统治不满、怀念旧主、或渴望在新秩序中占据有利位置的武家势力,传递了无比清晰的信号。 大明王师不仅是强大的征服者,更是秩序的恢复者和旧有恩义价值的维护者! 德川幕府赖以维系的“御恩奉公”体系,其根基是对旧有秩序的“忠诚”与“恩赏”,正在被魏渊以更古老、更符合武家情感的方式,从内部瓦解! 夕阳彻底沉入琵琶湖,安土城的废墟剪影融入暮色。 但湖畔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织田秀信,这位曾经的“天下人”,在垂暮之年,身着魏渊赐予的阵羽织,接受着旧臣和新投靠者的朝拜,老泪纵横。 而那面巨大的“明”字王旗,正高高飘扬在安土城残破的天守台基之上,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序幕,正在这承载着旧时代荣光与悲怆的土地上,徐徐拉开。 德川家光的主力,即将面对的不再只是一支强悍的军队,更是一个开始凝聚人心的、以“恢复旧礼”为旗帜的新兴政治力量! 酒井忠胜五万先锋大军在京都、山科、大津接连惨败,仅以身免逃回美浓的消息,如同一声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驻跸清州城的德川家光头上! 清州城天守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家光脸色铁青,握着军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精心策划的“雷霆废立”不仅彻底破产,反而折损了幕府最精锐的机动力量之一! 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魏渊和他的王师主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重重阻碍,出现在了近畿腹地! “魏渊……魏渊!” 家光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原以为对手尚在九州、四国的泥潭之中,却不料对方早已跳出棋盘,给了他致命一击! “查!给本将军彻查!他是怎么过来的?!水军呢?沿海的藩国都是瞎子吗?!” 然而,愤怒无法改变现实。 酒井的惨败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兵力损失,更沉重打击了幕府军的士气和威望。 家光不得不紧急收缩战线,将散布在近畿各地执行“废立”和弹压任务的部队向清州城方向集中。 他深知,仓促与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的王师决战,风险极高。 幕府庞大的战争机器,第一次在魏渊的锋芒前,被迫选择了谨慎的防御姿态。 就在德川家光焦头烂额地收拢兵力、稳定军心之际,一道来自安土城、盖着明成天皇御玺的讨逆檄文,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遍了日本六十六国! 檄文痛斥德川幕府“窃据神器,擅行废立,苛政虐民,背弃君臣大义”,历数其“迫害忠良(如织田家)、阻塞言路、苛捐杂税、致使民不聊生”等诸般罪状。 檄文宣称,明成天皇陛下“承天景命,拨乱反正”,恳请大明晋国公、辽东督师魏渊以天下摄政身份总揽讨逆军事,号令天下忠义之士“共襄义举,诛灭逆贼德川,恢复旧礼,再造太平”! 这道檄文,如同一个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日本! 第509章 京都新气象 当前,拥护明成天皇的一派势力主要有: 魏渊统帅的大明远征军精锐,约三万人左右,装备精良,战力强悍,后续毛利和四国的军队也在陆续赶来。 近畿地区在京都大捷和安土再封后倒戈或宣誓效忠的大名,如近江部分领主、山城国部分豪族、伊势部分势力等。他们提供了重要的兵源、粮草和战略纵深。 以上总兵力在十三万左右。 京都御所的明成天皇及支持天皇的公卿集团,他们是“大义名分”的化身。 被魏渊重新扶植、具有强大象征意义的织田家,及其吸引来的织田旧臣和感念信长恩义的势力,如前田、丹羽等虽未直接加入,但态度明显软化甚至倾向王师。 保幕派势力包括: 德川家光亲自统帅的幕府直属旗本八万骑及谱代大名精锐,如酒井、本多、榊原等家族,这是幕府统治的根基和最强大战力,目前集结于尾张、美浓一线的清州城周边。 与德川家有血缘或深厚利益捆绑的大名,如御三家(尾张、纪伊、水户德川)、越前松平家、会津保科(松平)正之等,他们提供着重要的兵力和后勤支持。 总兵力在二十万左右。 虽非谱代,但或因领地位置、或因畏惧幕府权威、或因利益交换而选择站在幕府一边的大名,如关东的部分领主、北陆前田家,虽然对织田事件有触动,但整体仍持谨慎支持幕府态度,其百万石体量是幕府重要依仗、九州部分亲幕势力等。 京都所司代残余及部分顽固公卿,在京都事变中幸存或逃脱的幕府官僚,以及少数在政治立场上深度捆绑幕府的公卿。 部分与幕府关系密切的佛教宗派,如天台宗比叡山已倒向王师,但其他如净土真宗本愿寺势力态度复杂。 双方阵营犬牙交错,势力看似大致相当。 保皇派拥有“大义名分”、高昂士气、魏渊的卓越指挥和战术优势;保幕派则掌控着更为庞大的人口、资源基数、相对完整的统治体系和德川家光尚存的威望。 一场决定日本未来数百年国运的全面内战,已不可避免。整个日本列岛,从东北的雪原到九州的火山,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在安土城初步稳定局势后,魏渊抽身返回京都。 京都虽已解围,但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然而,御所内的气氛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魏渊再次觐见明成天皇。 这一次,天皇的御座旁,侍立着一位身着崭新、华贵“束带”朝服,气度沉稳中带着难以抑制激动的年轻人——三条晴川! “天朝上使劳苦功高,解京都之危,破贼军锋锐,功莫大焉!” 明成天皇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份真切的感激。“朕已依你所奏,擢升三条卿为内览、关白,总理朝廷政务。” “臣,三条晴川,叩谢天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条晴川深深拜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关白! 这是公卿的最高顶点! 自藤原道长时代以来,三条家虽为清华家,但已沉寂太久太久。他毕生的隐忍、付出、乃至在京都围城时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三条家的门楣,将因他而重新闪耀! 退朝后,三条晴川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站在御所清凉殿的廊下,望着远处。 他的府邸方向,此刻正传来阵阵喧嚣。他吩咐心腹回去看看情况。 不久,心腹回来,脸上带着笑意: “大人,是工人们在修缮府邸。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只做必要加固和清理。不过……” “不过什么?” 晴川问道。 “工头说,西侧院墙有一段朽坏得厉害,建议拆除重建一小段。小的去看了,确实如此,若不重建,恐有倾覆之险。” 若是以前,三条晴川定会为这笔计划外的开销发愁,甚至可能选择继续修补将就。 但此刻,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平静而坚定地说道: “既如此,便拆了重建吧。用上好的木材,务必修得坚固、齐整。还有,正门那对有些掉漆的唐门,也一并重新上漆,要朱砂色,亮堂些。” 他的目光扫过御所内那些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建筑。 “三条家的门面,该亮起来了。” 心腹领命而去。 三条晴川独自站在廊下,微风拂过他崭新的朝服衣袖。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袖口精致的刺绣,感受着那厚重的质感。远处府邸方向隐约传来的敲打声和工匠的吆喝声,在他听来,不再是令人烦忧的噪音,而是家族重获新生的美妙乐章。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嘴角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久违的、真正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是夜,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御所传出。 明成天皇陛下,邀请晋国公魏渊,于清凉殿偏殿共进晚餐。 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举动! 天皇陛下深居简出,性情清冷孤高,从未单独与臣下共餐。 此举无疑是对魏渊功勋和地位的极致认可,也透露出天皇本人心态的微妙变化。 清凉殿偏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银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明成天皇端坐于主位,魏渊则坐在下首稍侧的位置。 魏渊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在相对放松的环境下,仔细端详这位他一手扶上神坛的天皇陛下。 明成天皇非常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值少女芳华。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瓷器,在烛光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 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柳叶眉细长入鬓,鼻梁挺直秀气,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然而,这份惊人的美丽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和胆怯所笼罩。 她的眼眸是清澈的浅褐色,如同深秋的湖水,本该灵动,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薄冰,眼神总是微微低垂,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疏离,很少与魏渊有直接的对视。 即使偶尔目光相接,也会像受惊般迅速移开。 她的坐姿极其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打破这殿内的寂静,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宫廷礼仪严苛训练出的成熟与拘谨。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十二单衣,颜色是沉静的浅葱色和萌黄色相间,没有过多的华丽纹饰,却更衬得她气质空灵出尘,宛如一枝绽放在寒夜里的白梅。 烛光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跳跃,为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却未能真正融化那冰封般的氛围。 “国公,请用。” 她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但音调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亲自用银箸夹起一小片晶莹剔透的鲷鱼生鱼片,放入魏渊面前的白瓷碟中,动作优雅标准,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距离感。 “谢陛下恩赐。” 魏渊恭敬地行礼致谢。他心中了然,这位年轻的“冰美人”天皇,她的胆怯源于长期被幕府操控、作为傀儡的压抑经历和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巨大压力。 她的清冷和成熟举止,则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铠甲。这场看似恩宠的晚餐,或许是她尝试与这位手握重兵、决定着她和朝廷命运的“新将军”建立某种沟通的谨慎试探。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琵琶湖的夜风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寒意。 清凉殿偏殿内,气氛微妙。 精致的菜肴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清冽的御酒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 魏渊起初专注于应对天皇简短而克制的问询,谈论着军务、朝政以及对未来的展望。 明成天皇始终保持着那份清冷与疏离,只是偶尔颔首,或用简短的词语回应。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魏渊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殿内侍奉的女官和侍从,似乎……变少了? 起初只是边缘的人影悄然隐没,接着连布菜斟酒的女官也无声地退至了更远的阴影处。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视四周,心中微凛,偌大的偏殿,此刻竟然只剩下他与高踞主位的明成天皇两人!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烛火噼啪,光影在精致的屏风上跳动。 或许是殿内暖意融融,或许是那御酒后劲绵长,魏渊注意到,一直如同冰雕般端坐的天皇陛下,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竟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朝霞初绽般的红晕。 这抹红晕,如同寒冰上骤然绽放的桃花,瞬间冲淡了她身上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 她那双总是低垂的浅褐色眼眸,此刻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虽然依旧带着怯意,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决绝? 短暂的沉默在空旷的殿内蔓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张力。明成天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勇敢地迎上了魏渊带着探究的目光。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挤出的水滴: “国公…朕…有一事相求。” 第510章 明成的请求 她停顿了一下,贝齿轻咬下唇,那抹红晕更盛,几乎蔓延到了耳根。 “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朕…与这皇位之安稳。” 魏渊放下银箸,正襟危坐,沉声道: “陛下但说无妨,臣力所能及,必当效死。” 明成天皇似乎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低垂了一瞬,随即再次坚定地抬起,直视魏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朕…乃女帝。” 她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语速加快了些。 “自古以来,女帝临朝,根基难固。朝野内外,暗流涌动,觊觎者…不知凡几。纵有国公神威护佑,然国公…终有归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发白,那份少女的羞涩与身为天皇的孤注一掷在她脸上交织: “朕…思虑良久。若想真正坐稳这江山,断绝宵小之念…唯有一法。” 她停顿了一下,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 “朕…恳请魏国公…赐朕…一子!” “噗——咳咳咳!” 魏渊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闻言差点没把酒全喷出来,饶是他身经百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请求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位脸颊绯红却眼神无比认真的少女天皇,脑子里仿佛有千万只铜锣在敲!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 魏渊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听。赐她一子?!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明成天皇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更加羞窘,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但声音却异常清晰而坚定地再次响起: “国公乃天朝上使,神威盖世,智勇无双!您的血脉,必是世间最尊贵、最优秀!若此子降生,身负天朝神将与日本天皇之双重血脉,其地位之尊崇,其继承之正统性,将无可撼动!纵使朕…将来…此子亦能承继大统,保江山永固!此乃…此乃朕能想到的,最稳固国本之法!” 魏渊这下彻底听明白了,也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冰美人天皇。 好家伙!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借种?!借的还是他魏渊的种?!用他这“天朝上使”的“优良基因”和“尊贵血统”来给她的天皇之位加上一道终极保险?! 这思路…清奇!大胆!简直…简直是政治生物才能想出的绝户计! 魏渊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脸上表情极其精彩,混合着震惊、荒谬、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被当成“种马”的微妙不爽,虽然对方是天皇。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一点,试图委婉拒绝: “陛下!此…此事万万不可!这…这于礼不合啊!” 他搬出了最常用的挡箭牌。 “我…我在大明已有发妻,且育有子嗣!我魏氏一门,家法森严!族中子弟,取名亦有排序,岂能、岂能在异邦?这、这成何体统!” 他试图强调“家法”和“排序”的重要性,潜台词就是。 我们老魏家规矩大着呢,孩子名字都不能乱取,更别说在外面搞出个天皇继承人了!这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谁知,明成天皇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执着和“通情达理”。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意味: “家法…朕可尊重!排序…朕亦可遵从!国公在大明有家室,朕…知晓!”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 “朕…不求名分!此子…只需是国公血脉!诞生后,朕自会以天皇嫡子待之,赐予他应得的一切尊荣!国公若不愿相认,朕…绝不强求!只求…只求国公…应允此事!” 她看着魏渊,那眼神仿佛在说:规矩?名分?我都可以不要! 我只要你的种子!有了它,我的皇位就稳了!至于孩子叫什么名字,排第几,甚至认不认你这个爹,都无所谓! 魏渊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皇位豁出一切、连“借种”这种惊世骇俗的主意都想出来并付诸行动的少女天皇,看着她那因酒意和决心而显得格外娇艳又格外脆弱的脸庞,再看看这空旷得只剩两人的大殿…这氛围,这条件,这请求… 拒绝?似乎显得他魏渊太过不近人情,而且…似乎也辜负了对方如此“信任”他血脉的“优良”? 答应?这…这怎么感觉像是被“霸王硬上弓”了呢?虽然对方是位绝色天皇… 魏渊内心天人交战,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最终,他长长地、仿佛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端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一副“为国牺牲”、“勉为其难”、“盛情难却”的复杂表情,用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说道: “唉!陛下…陛下为江山社稷,竟至如此!我…我…” 他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语气“悲壮”。 “我…身为天朝上使,总揽讨逆军事,更有匡扶正统之责!陛下所虑虽非常理,然…确系稳固国本之非常手段!为社稷计,为陛下计…我…我…”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最终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领旨谢恩!愿为陛下…分忧!”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为了国家大义、为了天皇陛下的殷切期望,不得不“精忠报国”、“牺牲色相”的悲情英雄! 仿佛答应这件事,比让他单枪匹马去冲击德川家光的大营还要困难百倍! 明成天皇闻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那抹动人的红晕瞬间扩散到了整个脸颊,如同盛开的牡丹。 她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魏渊,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无边的羞涩和一丝如释重负: “多、多谢魏国公…体恤…” 清凉殿的烛火,似乎在这一刻,也摇曳得更加暧昧而温暖了。殿外的夜风,仿佛也带上了几分旖旎的气息。 清凉殿的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驱散了昨夜的暧昧与烛火的昏黄。 魏渊穿戴整齐,准备离开御所。 一夜未眠,他精神却无丝毫萎靡,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 他看着侍立在旁、依旧保持着清冷仪态,但耳根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明成天皇,心中那份属于武将的杀伐果断,竟被一种奇异的柔软触动。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却停了下来。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位年轻的冰美人天皇。 “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昨夜之言,臣思虑再三。若、若天佑,得麒麟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子,无论生于何地,承何位,终究流着魏家血脉。我……不愿他不知其源,不承其姓。” 明成天皇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双清冷的眸子抬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探寻望向魏渊。 魏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为男丁,臣请陛下赐名——魏子浚。” “子浚?” 明成天皇轻声重复,眼神中带着询问。 “是。” 魏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西方。 “‘子’乃我魏家此代排序,‘浚’者,深流疏引,通达也。取‘思念如深流,疏浚不绝’之意。” 他看向天皇,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温柔。 “愿此子知晓,其血脉根源,在彼方神州。纵隔重洋,父辈之念,如江河奔涌,永不断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这是一个父亲对可能存在的、远在异国他乡的孩子的承诺与牵挂,也是魏渊内心深处对故土无法割舍的烙印。 明成天皇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丝,流露出理解与一丝动容。她轻轻颔首: “魏子浚…好名字。朕记下了。” 然而,片刻的温情之后,少女天皇眼中又闪过一丝忧虑,她踌躇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与不安:“只是…国公…若…若昨夜…未能如愿…那…那…”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一次不行,还得继续“努力”啊! 魏渊一听,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极其尴尬的僵硬,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窘迫: “咳咳!陛、陛下!此事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军务紧急,我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了清凉殿,留下明成天皇独自站在晨光中,脸上那抹红晕再次悄然浮现,眼神中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释然 至少,他认了这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呼…” 走出御所,被清晨的冷风一吹,魏渊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昨夜荒唐的宫殿,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御所……比打一天硬仗还累人!” 儿女情长暂且抛下,身为统帅的责任感瞬间占据了主导。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翻身上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快马加鞭,直奔琵琶湖畔的安土城而去。 第511章 关原合战(一) 安土城下,早已不是废墟的沉寂,而是一座喷吐着战争烈焰的巨型熔炉。 京都大捷的余威与追击酒井的酣畅淋漓,如同滚烫的铁水,浇铸着王师将士愈发高涨的士气。 这座熔炉正以惊人的效率,疯狂吸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 新归附的近江、山城豪族带来的兵员,如同投入熔炉的生铁。他们大多装备简陋,神情混杂着敬畏、兴奋与一丝茫然。 在明军教官严厉的号令和示范下,笨拙地模仿着长矛突刺、火铳装填的动作。 队列中,一个名叫藤吉的年轻近江农民,咬着牙,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努力挺直因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脊背。 他看着城头上猎猎飘扬的“明”字旗和“魏”字大纛,眼中燃烧着卑微生命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听说魏国公是天朝神将,跟着他,也许、也许我也能挣个武士身份?让阿菊家不再看不起我?” 这微小的野望,是熔炉中无数火星中的一粒。 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从京都方向源源不断运来。 民夫们在监工的皮鞭下,如同工蚁般搬运着沉重的米袋和木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役夫,佝偻着背,脚步踉跄,肩上扛着远超他体能的米袋。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低声对旁边同样疲惫的同伴嘟囔: “打吧,打吧,打完了,也许能少交点年贡。家里的孙子,还等着米下锅呢。” 战争的残酷现实,首先压榨的是这些最底层的人。 细川尚兴,这位丹后守护,此刻正亲自督促他的“九曜旗本”武士团演练合击战法。 甲胄铿锵,打刀破空之声凌厉。武士们神情肃杀,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是细川家最锋利的刀,京都城下的血战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此刻,他们磨砺着爪牙,渴望着在更大的舞台上,用敌人的头颅和鲜血,换取更多的封赏与荣耀。 细川尚兴的目光扫过麾下精锐,心中盘算的不仅是击败德川,更是在战后新秩序中,细川家能占据何等位置?权力与名利的欲望,在每一个高级将领心中悄然滋长。 松浦英介的水军武士和浪人众则显得更加狂放不羁。 他们在城外的空地上模拟着跳帮作战,呼喝声震天。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浪人首领,挥舞着沉重的鬼金棒,将充当敌船的草人砸得粉碎,引来一片喝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听说德川的旗本值钱得很!砍下一个脑袋,够老子快活半年!” 对他们而言,战争是摆脱朝不保夕的浪人生活、获取财富与地位的唯一捷径,赤裸裸的欲望驱动着他们的战意。 而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截然不同。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心,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微缩的关原盆地尽收眼底。 郑森、李定国这两位魏渊倚重的左膀右臂,正与魏渊的核心幕僚们围聚在一起,气氛凝重而专注。 李定国手指点在沙盘上关原西口的位置,声音沉稳。 “我军先锋若由此突入,可直插德川大军左翼。然此地狭窄,恐遭伏击。需有强军掩护侧翼。” 他看向郑森。 郑森剑眉微挑,带着特有的锐气: “我部骑兵可担此任!以速度撕开缺口,为李将军步卒打开通路。但关键在于,必须缠住德川的旗本主力,使其无暇他顾。” 他目光转向沙盘中央,那里象征着德川家光本阵的位置。 幕僚们低声讨论着,推演着各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兵力的棋子被反复移动,模拟着攻防转换。 每一次推演,都关乎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也关乎整个日本的未来走向。 空气中弥漫着智慧碰撞的硝烟,比外面的喊杀声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马蹄声,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人!大人回来了!” 魏渊到了! 他风尘仆仆,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沙盘和众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统帅身上。 魏渊没有废话,径直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清州城的标记上,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德川家光龟缩清州,收拢酒井残部,看似固守待援,实乃怯战喘息!我军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岂容其从容恢复,坐待援军合围?!” 他环视众将,眼神锐利如刀。 “我意已决!即刻整军,兵发清州!毕其功于一役,与德川家光主力,决战于美浓尾张!就在关原,了断百年恩怨,定鼎日本乾坤!” “决战!决战!决战!” 帐内帐外,所有将领和士兵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震得安土城的断壁残垣簌簌落灰! 战争的巨轮,在魏渊的意志推动下,以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轰然启动,目标直指幕府大军的驻地,尾张清州城! 清州城内,气氛却与安土的热火朝天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铅灰色的死寂。 天守阁内,德川家光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案几上那份加急军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报——!魏渊率王师主力,已离开安土城,正沿琵琶湖北岸急速东进!先锋李定国部精锐骑兵,已突破我前哨,逼近关原西口!” 传令兵颤抖的声音如同丧钟,在寂静的阁内回荡。 “什么?!” 家光猛地站起,沉重的案几被他带得一阵剧烈摇晃,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他预料到魏渊的反击会来,但万万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目标如此明确直指他的大本营清州! “目标……是清州?!” 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嘶哑。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魏渊,这是要斩首!要彻底摧毁他德川家光的根基! 幕府诸将瞬间炸开了锅。 “大将军!清州城坚池深,我军尚有八万旗本精锐,足以固守!待东北、九州援军抵达,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老成持重的谱代重臣酒井忠胜力主坚守。 “不可!魏渊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困守孤城,若被其围困,久守必失!不如、不如暂避锋芒,退往江户,以图后举…” 一名外样大名代表声音颤抖,显然被魏渊的锋芒吓破了胆。 “八嘎!未战先怯,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立即有人怒斥。 争吵声、推诿声、恐惧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 家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听着这些争吵,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酒井的惨败,五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不仅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对幕府无上权威的致命一击! 那些表面恭顺的外样大名,此刻恐怕都在暗中观望,蠢蠢欲动!如果再弃守清州,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德川家光承认了失败!意味着幕府的统治根基将彻底动摇!那些墙头草会毫不犹豫地倒向魏渊,倒向那个所谓的“天皇”!届时,他将退无可退! 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惧和赌徒般孤注一掷的疯狂情绪,如同岩浆般冲垮了家光最后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日光一文字”! 这把象征德川武运的名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面前厚重的紫檀木案几! “咔嚓——!!!” 刺耳的裂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名贵的案几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木屑纷飞! “够了!!!” 家光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环视着被震慑住的诸将,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渊小儿!欺人太甚!真当我德川家光是泥捏的不成?!一退再退,退到何处是尽头?!清州之后便是江户!江户之后呢?!难道要我向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天朝上使摇尾乞怜吗?!” 他猛地将“日光一文字”指向东方关原的方向,刀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传令全军!即刻出阵!迎击魏渊!战场就在关原!就在祖父夺取天下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本将军要亲自摘下魏渊的首级!用他的血,洗刷酒井之败的耻辱!用他的头颅,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日出之国真正的主人!德川的江山,千秋万代!挡我者,死——!!!” “吼——!!!” “万岁!万岁!万岁!!!” 家光这充满血腥与疯狂的决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幕府军压抑已久的、掺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战意! 积郁的屈辱和对统帅决断的盲从,化作震天的咆哮,冲破了清州城压抑的死寂!战争狂热的火焰,在恐惧的灰烬上熊熊燃烧起来! 第512章 关原合战(二) 安土城下,巨大的“明”字王旗与象征魏渊无上帅权的“魏”字大纛,在初升的朝阳下猎猎作响,迎风招展,仿佛要刺破苍穹!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云霄,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大地的心跳,隆隆擂响! “前进!” 令旗挥动!军令如山! 装备精良的明军方阵率先启动。士兵们身着制式札甲,头戴顿项盔,步伐整齐划一,如同钢铁浇铸的城墙在移动。 长矛如密集的森林,森冷的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寒光;火铳手肩扛着燧发铳,眼神专注而冰冷,沉默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的队列行进间,甲叶铿锵,脚步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雷鸣,大地为之震颤。这是来自天朝的战争机器,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紧随其后的是细川尚兴的“九曜旗本”武士团。他们盔甲鲜明,以深蓝和金色为主色调,家纹“九曜星”在胸甲上熠熠生辉。 腰间佩戴的打刀和胁差闪烁着寒芒,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百战余生的骄傲和即将到来的杀戮带来的亢奋。他们是王师中坚的突击力量,是撕裂敌阵的尖刀。 松浦英介的水军武士和浪人众则如同出闸的猛兽,气势汹汹。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阵型也远不如明军整齐,但那股剽悍、狂野、对财富和地位赤裸裸的渴望凝聚成的杀气,却丝毫不弱。怪叫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汹涌的浊浪。 作为全军先锋的李定国部精锐骑兵,早已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 战马嘶鸣,铁蹄翻腾,踏起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龙,向着关原西口的方向席卷而去!他们的目标是抢占要地,撕开敌阵的第一道防线! 魏渊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悬那柄象征着力量与权柄的唐刀,端坐于一匹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之上。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视着这支在他麾下汇聚而成的庞大军团——大明的钢铁洪流、倒幕大名的精锐、浪人武士的亡命之徒…… 这头由他亲手锻造的战争巨兽,正咆哮着扑向宿命的战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身后不远处,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织田木瓜纹旗帜上。 织田秀信身着魏渊赐予的阵羽织,骑在马上,尽管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身后是他在近江新募集的旗本队。 这些士兵或许不够精锐,但他们眼中燃烧着复兴织田家的狂热光芒。 这面旗帜,承载着旧时代的悲愿,也寄托着新时代的野望,是魏渊瓦解幕府大义名分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与此同时,清州城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轰然洞开!德川家光的金扇马印——象征着征夷大将军无上权威的巨大金色军旗,在晨光中高高飘扬,金光刺目! 黑色的洪流!真正的钢铁洪流! 八万德川旗本精锐,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水,源源不断地从城门中汹涌而出! 他们装备着当世最精良的南蛮胴具足或豪华的当世具足,头盔上装饰着华丽的肋立或前立,扛着无数面德川三叶葵纹的旗帜,沉默而肃杀地前进。 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大地仿佛在哀鸣。 这是德川幕府统治的基石,是家康公留下的最锋利的爪牙,带着百年来积累的厚重威压和不容置疑的统治意志! 队列中,一个名叫佐井的年轻旗本足轻,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出征前病榻上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了青梅竹马阿福送他时含泪的微笑。 他只想活着回去,但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色阵列和那面耀眼的金扇马印,他知道这愿望渺茫得可怜。 战争的残酷现实,在每一个普通士兵心中投下阴影。 谱代大名酒井、本多、榊原等家的精锐紧随其后,各色代表家族荣耀的家纹旗帜,酒井的雁金、本多的立葵、榊原的九曜巴等,汇成一片移动的、色彩斑斓的森林,彰显着德川谱代集团的强大实力。 越前松平、会津保科(松平)正之等亲藩大名的军队也加入阵列,规模同样庞大,气势雄浑。他们与旗本军共同构成了幕府阵营的中流砥柱。 在庞大的军阵侧翼,前田家的“加贺百万石”军团如同一条沉稳的巨蟒缓缓游动。 虽然其家督前田利常本人并未亲临前线,其暧昧态度人尽皆知,但那整齐的队列、精良的装备和庞大的数量,依旧彰显着加贺百万石的无匹实力。 前田军阵中,一位名叫高木右卫门的中年武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远方王师扬起的烟尘。 他摸了摸腰间祖传的名刀“虎彻”,心中盘算着: “魏渊的首级若能取下,封地至少万石!前田家?哼,乱世出英豪,或许我高木家也能……” 权力的欲望在每一个有能力者心中滋生。 井伊家的“赤备”骑兵再次出现,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 虽然经历了京都城下的挫折,但火红的铠甲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夺目。他们策马奔腾,试图用速度和冲击力重振“井伊の赤鬼”的赫赫威名,洗刷前耻。 复仇的怒火与重获荣耀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在庞大军队的核心,德川家光本人出现了。 他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乘坐着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动的、装饰着金漆葵纹的华丽战车。 他身着镶嵌金箔、华丽到极致的当世具足,头盔上巨大的金色前立直指天空,手持名刀“日光一文字”。 在层层叠叠、武装到牙齿的旗本武士的严密护卫下,他如同被众星拱卫的太阳。 然而,此刻这位“太阳”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权衡,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疯狂! 他要用这汇集了幕府最后、也是最精华力量的庞大兵团,在关原这片铭刻着日本战国最终命运的土地上,将魏渊和他的“叛军”彻底碾碎! 用敌人的鲜血和尸骨,重新奠定德川幕府不可动摇的基石!他的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两支代表着日本未来不同道路的庞大军团,如同两股被时代洪流裹挟、被统帅意志驱动的钢铁洪流,从安土与清州两个方向,挟裹着惊天动地的声势——战鼓雷鸣,号角凄厉,马蹄踏碎大地,铠甲铿锵作响,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狂舞,士兵的呐喊与战马的嘶鸣汇成一片混沌而恐怖的声浪——义无反顾地奔涌向同一个终点,那个早已被历史与宿命选定的巨大角斗场——关原盆地! 命运的号角,带着前所未有的凄厉与决绝,在关原上空盘旋、回荡!这片在六十年前曾被数十万大军鲜血浸透、决定了丰臣与德川兴衰的土地,此刻,将再次成为历史的屠宰场。 它将见证钢铁的碰撞,血肉的横飞,野望的燃烧,恐惧的蔓延,以及……一个崭新时代霸主的浴血诞生! 魏渊与德川家光,终于要在正面战场,以整个日本的国运为赌注,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终极对决! 关原的晨风,已然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滚滚铁流,挟裹着毁灭的气息,率先涌入关原盆地西侧的高地。 魏渊的王师,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钢铁巨龙,盘踞在松尾山、笹尾山、天满山等制高点上。 旌旗蔽日,矛戟如林,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投下巨大而森然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盆地。 大军行进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原本金黄的稻田被无数双铁蹄和沉重的军靴践踏成泥泞的烂地,饱满的稻穗连同农人一年的希望,一同被碾入尘埃。 宁静的村落被强行征用为营寨,房屋被拆毁充当栅栏和柴薪,水井被军队独占。 村民们惊恐地蜷缩在角落,看着如狼似虎的士兵进进出出,眼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铁锈和一种名为“战争”的压抑气息。 通往高地的道路被拓宽、加固,碾碎了沿途的一切障碍——树木、田埂、甚至来不及搬走的农具。尘土遮天蔽日,经久不散。 在远离战场中心、躲藏在山坳或密林中的流民聚集点,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蚊蚋: “看、看到了吗?那旗子,明晃晃的‘明’字大旗!是、是天朝的王师!” 一个从近江逃难过来的老农,声音带着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听说他们在京都打垮了酒井老爷的五万大军!德川、德川要完蛋了?” “呸!天朝人又怎样?打仗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草民?”一个壮年汉子啐了一口,满脸愤懑。 “我的房子,我的田!全完了!管他是德川还是天皇,谁赢谁输,老子都只剩下一屁股债和饿肚子!”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的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 “听说明国上将是天神下凡,有神器护体。可、可德川将军那边人更多啊!八万旗本!还有那么多大名老爷。这仗得死多少人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一个看起来读过几天书的老者摇头叹息。 第513章 关原合战(三) “只盼着这仗快点打完,无论谁赢,给条活路就好。” 他浑浊的目光望向西边高地那森严的军阵,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而在更靠近幕府控制区的一些隐秘角落,也有不同的声音: “德川将军的金扇马印也到了东边!八万旗本!还有井伊家的赤备!这次定叫那姓魏的知道厉害!” 一个小贩模样的男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投机的光芒。 “等打完了,说不定能去战场上捡点好东西。。。” 这些来自最底层的议论,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对生活的绝望、对强权的敬畏以及对渺茫机遇的幻想,是这场宏大战争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注脚。 王师占据地利带来的战略优势,对百姓而言,只是更大灾难降临的前兆。 夜幕降临,关原西岭的王师大营,灯火通明,如同星落大地。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巨大的关原沙盘前,聚集着魏渊麾下所有核心将领:郑森、李定国、细川尚兴、松浦英介、织田秀信(象征性出席),以及明军的主要幕僚。 细川尚兴指着沙盘上东侧密密麻麻代表幕府军的标识,眉头紧锁: “大人,我军虽据高地,然德川家光倾巢而出,兵力远超我军,且皆为百战精锐。其井伊赤备、旗本铁骑冲击力极强。末将以为,当依托山势,深沟高垒,挫其锐气,待其疲惫,再以精兵反击,方为上策。” 他的建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将领的想法,依托地利防守反击,符合传统兵法,也相对稳妥。 “细川大人所言甚是。” 一位明军幕僚附和道。 “我军火器犀利,居高临下,可充分发挥射程优势,大量杀伤敌军于阵前。待敌阵动摇,再以骑兵突击,事半功倍。”沙盘推演也倾向于这种保守打法。 帐内一时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防守。 毕竟,对面是德川家光的全部家底,八万旗本精锐的威名,足以让任何将领心生忌惮。 魏渊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唐刀刀柄。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深邃如渊的眼眸。当议论声渐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沙盘,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的脸庞。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刚才主张防守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压力。 “依托山势?深沟高垒?”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然后呢?等着德川家光把清州城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来?等着他散布在各地的援军慢慢汇集?等着他把关原变成第二个大阪冬之阵,把我们困死在这山头上?”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是为了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等着敌人来敲打吗?!” “不!那是德川家的战法!” 他斩钉截铁,目光如炬。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决战!是为了彻底砸碎德川幕府的枷锁!是为了用敌人的鲜血和尸骨,铺就一条通往新日本的道路!”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唐刀,“铮”的一声龙吟,冰冷的刀锋在烛火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刀尖直指沙盘上代表德川家光本阵的位置! “德川家光把他的老本都押上了!这正是天赐良机!毕其功于一役,就在明天!就在关原!” 魏渊的声音如同狂暴的飓风,席卷过每个人的心灵: “什么依托地利?什么防守反击?通通不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震撼整个日本战史的口号: “进攻!进攻!一直他妈的进攻!” “用我们最锋利的矛,去捅穿他们最厚的盾!用我们最炽热的血,去浇灭他们最后的幻想!” “李定国!” “末将在!” 李定国虎目圆睁,猛地踏前一步。 “明日拂晓,你的步卒为中军先锋,给我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德川的中军!一步不退!我要你打穿它!” “诺!末将遵命!定当死战不退!” 李定国声如洪钟。 “郑森!” “末将在!” “你的骑兵为左翼尖刀!给我撕开井伊赤备!打垮他们的侧翼!然后直插家光本阵!” “得令!必取井伊首级!”郑森眼中战意熊熊。 “细川尚兴!” “哈依!” 细川尚兴被魏渊的狂暴气势彻底点燃,之前的犹豫一扫而空。 “你的‘九曜旗本’为右翼!目标,前田军!不管前田利常那老狐狸怎么想,他的军队在那里!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要么倒戈,要么崩溃!” “遵命!九曜旗,必不负大人重托!” 细川尚兴热血沸腾。 “松浦英介!” “在!” 松浦英介咧开嘴,露出紧张的兴奋。 “你的水军和浪人众,还有织田大人的旗本队,为全军预备队!看准时机,哪里敌人最硬,哪里缺口最大,就给我往哪里冲!用你们的命,给我砸开胜利的大门!” “是!大人放心!我手下那些人,砍脑袋抢功劳最在行!”松浦英介拍着胸脯。 魏渊最后环视全场,唐刀狠狠劈在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巨响: “诸君!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有我无敌!进攻!进攻!还是进攻!用我们的进攻,把德川家光和他的幕府,彻底埋葬在关原!用我们的胜利,迎接一个新的黎明!大明万岁!胜利万岁!” “大明万岁!胜利万岁!进攻!进攻!进攻!!!” 帐内所有将领,无论出身,无论派系,此刻都被魏渊那狂暴的进攻意志和必胜的信念彻底点燃! 狂热的战吼几乎要掀翻帐顶!魏渊用他无可匹敌的统帅魅力,将一支成分复杂的联军,硬生生拧成了一股只知前进、粉碎一切的钢铁洪流! 与此同时,关原盆地东侧,幕府联军的大营同样灯火如昼。 德川家光的本阵大帐内,气氛同样狂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家光坐在主位,华丽的具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但脸上却毫无光彩,只有病态的亢奋和狰狞。 他刚刚也得到了斥候的回报,魏渊军占据了西岭高地,正在加紧布防。 “哼!占据高地?想当缩头乌龟?晚了!” 家光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赌徒输红眼后的歇斯底里。 “魏渊小儿,以为占了点地利就能挡住我德川家的雷霆之怒?做梦!” 他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日光一文字”: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进攻!不留预备队!不要什么战术!全军压上!” “本多忠晴!” “臣在!” 一位身材魁梧的谱代大将出列。 “你率本部旗本精锐,为全军前锋!目标,敌军中军!给我冲!碾碎他们!我要看到魏渊的首级!” “哈依!必为将军取魏贼首级!” 本多忠晴眼中闪烁着对功勋的渴望。 “井伊直孝!” “臣在!” 井伊直孝,井伊赤备的统帅,脸上带着复仇的火焰。 “你的赤备骑兵,为左翼先锋!给我冲破敌军的右翼!用你们的赤红,染红关原的土地!洗刷京都的耻辱!” “遵命!井伊赤鬼,死战不退!” 井伊直孝怒吼。 “酒井忠胜!” “老、老臣在!” 酒井忠胜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凶狠。 “你负责右翼!给我顶住!缠住他们的骑兵!待中军突破,合围全歼!” “哈依!老臣必雪前耻!” 酒井忠胜咬牙切齿。 “其余诸军!” 家光环视帐中诸将,声音带着最后的疯狂。 “紧随前锋,全军突击!有敢怯战后退者,立斩无赦!此战,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德川家的武运,就在明日!进攻!进攻!进攻!!!” “吼——!!!” “万岁!万岁!万岁!!!” 幕府诸将同样爆发出狂热的吼声。 家光这毫无保留、全军压上的疯狂进攻命令,虽然莽撞,却正合了大部分将领急于洗刷耻辱、证明忠诚、获取功勋的狂热心态。 恐惧被疯狂的进攻欲望暂时压制。他们也变成了一股只知向前冲锋的毁灭洪流。 关原的夜,在双方军营震天的口号和战意沸腾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短暂而沉重。 篝火映照着士兵们或紧张、或狂热、或麻木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名为“决战”的浓烈气息。 没有防御工事,没有纵深配置,只有最原始的、最暴力的碰撞即将上演! 一场摒弃了所有花巧,纯粹以力量、意志和鲜血来决定胜负的终极绞杀,将在黎明破晓时分轰然降临! 东西两营,进攻的号角,已然在精神上吹响! 关原的黎明,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大雾彻底吞噬。 四十年前,决定丰臣与德川命运的清晨,也曾被同样的浓雾笼罩。 历史仿佛一个冷酷的轮回,再次将杀戮的舞台布置得如此相似。 第514章 关原合战(四) 藤田小次郎,一个来自三河乡下、幕府的足轻老兵,此刻正紧握着手中的长枪,站在本多忠晴旗本队的最前列。 冰冷的雾气像湿透的棉絮,糊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简陋的号衣里,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什么都看不见,十步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 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周围同袍同样紧张的喘息。 脚下的泥土冰冷而潮湿,混杂着马粪和铁锈的气味。 “稳住!都给我稳住!听号令!” 小队长嘶哑的吼声在浓雾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藤田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穿透这片死亡的帷幕,但除了翻涌的雾气和自己因恐惧而发白的手指,他什么也看不清。未知,是最大的恐怖。 突然!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战鼓声,穿透浓雾,如同闷雷般从西侧高地滚滚而来! 紧接着,是无数人整齐划一、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大明必胜!” “杀!杀!杀!” 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压感,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瞬间击溃了藤田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身边的足轻们一阵骚动,有人甚至吓得长枪脱手落地。 “放箭!快放箭!” 小队长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藤田几乎是本能地拉开他那把劣质的和弓,手指颤抖得厉害,胡乱搭上一支轻箭,朝着鼓声和呐喊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射了出去! 箭矢软弱无力地消失在浓雾中,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砰!砰!砰!砰!砰!” 比鼓声更恐怖、更密集、更令人绝望的声音骤然炸响! 那是明军火铳的齐射!如同无数道撕裂布帛的雷霆,在浓雾中爆开!火光在雾中一闪即逝,如同鬼魅的眼睛! “呃啊——!” “我的腿!” “救命啊!” 惨叫声、哀嚎声、人体倒地的闷响,瞬间在藤田周围炸开! 浓雾中,他看不到具体情形,但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猛地溅了他一脸! 是血! 他身边一个刚才还在喘息的同袍,一声没吭就软倒下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藤田吓得魂飞魄散,他看到了!就在他脚边,那个同袍的胸口开了好几个大洞,正汩汩地冒着血泡!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丢下长枪,转身就想跑! 什么武士道,什么将军的命令,都见鬼去吧! 他只想活着离开这片地狱!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噗嗤!” 一柄冰冷、锋利的矛尖,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单薄的胸膛! 剧痛瞬间淹没了藤田所有的意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着鲜血的矛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浓雾中隐约浮现出的一片火红色军服的轮廓,以及一双冰冷、漠然,如同看待蝼蚁般的眼睛。 然后,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意识消散前,他似乎听到了更多震耳欲聋的呐喊: “大明必胜!” “前进!杀光倭贼!” 浓雾翻滚,吞噬了藤田小次郎卑微的生命,也掩盖了王师中军如同钢铁磨盘般无情碾碎幕府前锋的残酷景象。只有那连绵不绝的铳声、震天的喊杀和绝望的哀嚎,在浓雾中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左翼战场,浓雾同样遮蔽了视线,但肃杀之气更浓。 郑森身披精良的山文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上,屹立在左翼骑兵集群的最前方。 雾气打湿了他的眉梢和盔缨,但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白色的帷幕,死死锁定着雾中井伊赤备骑兵可能出现的方位。 他手中紧握着一杆特制的加长骑枪,枪尖闪烁着寒芒。 “报——将军!前方雾中传来密集马蹄声!是赤备!距离已不足百步!” 斥候骑兵冲破浓雾,疾驰而来,声音急促。 郑森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终于来了!传令!全军——雁行阵!缓步推进!火铳手,准备!” 令旗挥动。 训练有素的明军骑兵迅速变换阵型,如同展开双翼的巨雁。一部分骑兵下马,迅速在阵前架起轻便的燧发铳,黑洞洞的铳口指向雾中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闷雷滚动,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浓雾中,那标志性的、如同地狱火焰般的红色身影开始若隐若现! 井伊直孝为了洗刷京都之耻,竟然也选择了最直接的冲锋! “稳住!” 郑森的声音沉稳如山。 “听我号令!” 赤备骑兵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狰狞的鬼面兜,火红的具足,雪亮的打刀。。。 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战吼,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燃烧的洪流,直扑而来!距离迅速拉近到五十步!三十步! “放!” 郑森手中的骑枪猛地向前一指! “砰!砰!砰!砰!砰!” 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火铳手瞬间扣动扳机!密集的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入冲锋的赤备骑兵阵中! “唏律律——!” “啊——!” 人仰马翻!冲在最前排的赤备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瞬间被掀翻在地!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叫响彻云霄!高速冲锋的阵型顿时大乱! “骑兵!突击!” 郑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骑枪平端!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精锐骑兵,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以郑森为锋矢,狠狠撞入因火铳齐射而陷入混乱的赤备骑兵阵中! 郑森眼中精光爆射,手中骑枪如同毒龙出洞! “噗嗤!” 一名试图阻挡的赤备武士连人带甲被刺穿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挑飞出去! 郑森毫不停留,长枪顺势横扫,将另一名赤备骑兵砸落马下!他身后的骑兵如同滚烫的尖刀切入黄油,利用长枪的长度优势和精良的甲胄,在混战中占尽上风!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赤备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和近战能力,在明军骑兵有组织的突击和长兵器优势面前,竟被死死压制! 郑森一马当先,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他看到了不远处井伊直孝那醒目的红色大将旗!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郑森高举滴血的骑枪,指向井伊大旗,声如雷霆: “儿郎们!随我斩将夺旗!取井伊直孝首级者,赏千金,封百户!” “吼——!杀井伊!” 明军骑兵士气如虹,如同汹涌的狂潮,向着井伊直孝的本阵猛扑过去! 左翼战场,胜负的天平在浓雾与血光中,开始向着王师疯狂倾斜! 相较于中军的惨烈绞杀和左翼的骑兵狂飙,右翼战场的气氛显得异常诡异。 浓雾同样弥漫,但喊杀声却稀疏了许多。 细川尚兴的“九曜旗本”武士团已经列好了严密的阵势,打刀出鞘,长枪如林,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他们的对面,正是前田家的“加贺百万石”军团。那庞大的军阵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然而,预料中的猛烈进攻并未到来。 细川尚兴骑在马上,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穿透浓雾,紧紧盯着前田军的动向。 他能感觉到对方阵列的严整,但更感觉到一种凝滞。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震天的战吼,甚至没有试探性的箭雨。前田军就像一尊巨大的石像,静静地矗立在浓雾中,与细川军遥遥对峙。 “大人,前田军似乎没有进攻的意思?” 一名细川家老疑惑地低声道。 细川尚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前田利常那个老狐狸!他这是在观望!在看中军和左翼的战况!” 他太了解这些外样大名的心理了。前田家坐拥百万石,根基深厚,对德川幕府并非死心塌地。魏渊在安土再封织田秀信之举,无疑在前田家这潭深水中投下了巨石。 如今决战关头,前田利常显然不想把自己的家底轻易押上,他在等!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细川尚兴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强攻?前田军实力雄厚,强攻损失太大,且正中德川下怀。对峙?正中前田下怀,但会削弱对中军的支援力度。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细川尚兴的脑海。 他猛地抽出打刀,高高举起,对着身后的旗本武士和特意加强到右翼、打着织田木瓜纹旗帜的织田秀信新募旗本队,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诸君!看!对面是谁?是曾经深受织田右府大恩的前田家!如今,他们却站在逆贼德川一边,阻挡王师,阻挡织田家的复兴之路!” 他的声音在浓雾中回荡,充满了煽动性: “织田木瓜纹在此!织田家的血脉在此!前田家的武士们!你们可还记得越前府中城的恩情?可还记得金泽城是谁赐予的基业?!” 细川尚兴猛地将刀指向对面浓雾中的前田军阵: “前田家的小子们!看看这面旗帜!想想你们的旧主!现在回头,助王师讨逆,尚可保全家族荣耀!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待王师踏破关原,尔等皆为齑粉!何去何从,速速决断!” 随着他的怒吼,织田秀信在近江新募的旗本队,奋力将一面巨大的、崭新的织田木瓜纹旗帜高高举起,在浓雾中奋力挥舞! 第515章 关原合战(五) 那熟悉的纹章,如同一道穿越时空的闪电,狠狠刺入了对面前田军阵中许多老武士的心! 前田军阵中,一阵明显的骚动在浓雾掩盖下蔓延开来。 一些年长的武士看着那若隐若现的织田纹,眼神复杂,交头接耳。 高木右卫门紧紧握着腰间的“虎彻”,脸色变幻不定。细川尚兴的话和那面织田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进攻?为德川拼命?值得吗?还是再看看? 前田军的指挥官显然也感受到了军心的动摇。 进攻的命令迟迟未下。 整个右翼战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猜忌与算计的沉默对峙之中。 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犹豫与观望的温床。前田家的暧昧态度,如同投入战局的一颗不定时炸弹,让右翼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关原东侧,德川家光本阵。 华丽的战车早已被紧张的局势所抛弃。家光身披耀眼的金甲,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焦虑地踱步。 浓雾虽未完全散去,但喊杀声、铳炮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清晰可闻,却无法分辨具体战况。这种未知的煎熬,比直面刀锋更令人抓狂。 “报——!中军本多大人陷入苦战!敌军火器犀利,阵列坚固,我军前锋损失惨重,攻势受阻!” “报——!左翼井伊大人遭遇明军骑兵主力!郑森攻势凶猛,赤备军陷入缠斗,形势胶着!”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家光的心脏。 他寄予厚望的两把尖刀,中军铁拳和赤备利刃,竟然都被死死缠住,甚至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右翼呢?!前田军在干什么?!” 家光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负责联络右翼的传令官,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虑而变得尖利刺耳。 “为什么没有前田军进攻的消息?!细川尚兴就在他们对面!他们的大军是来看戏的吗?!” 传令官吓得浑身一抖: “回、回禀将军!前田军、前田军阵前异常安静,我军使者已经派出,催促其即刻进攻。” 家光暴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 “再派!给我派最严厉的军使!告诉前田利常那个老匹夫!再敢迟疑观望,贻误战机,战后本将军定要将他前田家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快去!” 很快,三名身着德川三叶葵纹阵羽织、手持代表将军威严令牌的军使,带着家光最后通牒般的命令,策马冲破稀薄的雾气,杀气腾腾地冲向前田军本阵。 前田军阵中,气氛压抑而诡异。庞大的军阵如同沉默的巨兽,大部分士兵都保持着戒备姿态,但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犹豫。 细川尚兴的喊话和那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织田木瓜纹旗帜,像魔咒一样萦绕在许多老兵心头。 第一名军使冲到阵前,高举令牌,厉声呵斥: “将军严令!前田军即刻进攻细川军!违令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态度倨傲,颐指气使。 前田军前列的士兵骚动了一下,几名老武士皱紧了眉头,手按上了刀柄,但被军官低声喝止。 第二名军使紧随而至,语气更加蛮横: “前田利常何在?!将军有令,若一炷香内不见进攻,视同谋反!尔等皆受株连!” 他甚至用马鞭指向了前田军的旗帜,充满了侮辱性。 阵中的骚动更大了,不满的低语声如同涟漪般扩散。高木右卫门脸色铁青,握着“虎彻”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第三名军使最为嚣张,他直接策马冲到前田军一名高级将领马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道: “八嘎!你们这些懦夫!废物!将军养你们何用?!还不快滚去进攻!耽误了将军的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前田家是想灭门吗?!” 这赤裸裸的威胁和侮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混账东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狂吠?!” 一声充满怒火的咆哮炸响!正是高木右卫门! 他再也无法忍受对旧主荣耀的践踏和对自身尊严的侮辱!积压的怒火和对德川的怨恨瞬间爆发! “锵啷!” 名刀“虎彻”瞬间出鞘,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寒光! “噗嗤——!” 快!准!狠! 那名最嚣张的军使,脸上的狂妄甚至还未凝固,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脖颈中狂飙而出,溅了旁边的军官一脸! “高木!你!” 前田军将领惊骇欲绝。 “杀得好!” “德川欺人太甚!” “我们不是德川的狗!” 高木右卫门斩杀军使的举动,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早已不满的前田军中下层武士和士兵瞬间哗然!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为织田右府!为前田家的尊严!” “驱逐德川!倒戈!倒戈!” “杀光德川的走狗!”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高木右卫门身边的武士率先响应,拔刀冲向阵中那些试图弹压的德川系监军和死忠将领! 士兵们也纷纷调转枪头!前田军本阵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内讧与哗变! 倒戈的怒吼声甚至压过了远处的喊杀!细川尚兴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他赌对了! 前田军,这个巨大的变数,在德川家光愚蠢的逼迫下,彻底倒向了王师! 细川尚兴不再耽搁,立即下达了总攻指令! 中军战场,浓雾已被硝烟和血腥驱散了大半。展现在德川家光望远镜中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李定国的明军步卒方阵,如同一台不知疲倦、冰冷无情的钢铁绞肉机! 他们以严密的阵型,踏着鼓点,一步一杀,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每一次都像死神的镰刀,在密集冲锋的幕府旗本中收割出一片片空白!铅弹撕裂具足,洞穿血肉,带起漫天血雨! “刺!” 当幕府兵凭借悍勇冲到近前,迎接他们的是如林般突刺的长矛! 精钢打造的矛尖轻易穿透幕府引以为豪的具足,将一个个悍勇的旗本武士如同肉串般钉死在地上! “前进!” 李定国身先士卒,手持一柄长刀,如同战神附体! 他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将试图阻挡的幕府武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鲜血和碎肉染红了他的铠甲,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前进!碾碎! 幕府旗本无愧于精锐之名,在如此恐怖的打击下,依旧前仆后继,用血肉之躯试图阻挡这钢铁洪流。 但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高效的杀戮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阵线被一层层凿穿,死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最恐怖的一轮火铳齐射,甚至有几颗流弹呼啸着飞越了混乱的战场前线,狠狠砸在德川家光本阵外围的木质围挡和盾牌上! “轰!”“咔嚓!” 木屑纷飞! 一面绘着德川葵纹的巨大木楯被硬生生击穿一个大洞!碎裂的木片和灼热的铅弹擦着家光的华丽头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甚至能闻到铅弹灼烧空气的焦糊味! “护驾!护驾!” 周围的旗本武士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涌上来,用身体和盾牌将家光死死围在中间,形成一道人肉屏障。 家光被挤在中间,透过盾牌的缝隙,他看到了自己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在对方火铳和长矛下成片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他看到了李定国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在血泊中稳步前进。他感受到了脚下大地因无数人践踏和尸体堆积而产生的震动;更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毁灭性的战争气息!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出现在了家光的脑海。 年轻的德川家光,意气风发,站在江户城天守阁上,俯瞰着他的疆土。 他对身边的老中抱怨: “父亲太过软弱!对那些外样大名过于优容!若是我,定要以雷霆手段,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老中躬身劝诫: “少主大人,将军大人曾说过,战争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治国之道,在于制衡与怀柔。” 年轻的家光不屑地挥手打断: “哼!迂腐!力量!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带来绝对的服从!父亲就是太过仁慈!” “战争……乃凶器……” 家光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他曾经鄙视父亲的“软弱”,崇尚绝对的武力压制。 直到此刻,当他亲身站在这个由他一手推动、却被对手掌控的战争绞肉机面前,当他引以为傲的“绝对力量”在更高效、更冷酷的杀戮机器前如同纸糊般破碎,当他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 他才终于,刻骨铭心地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含义! 战争,不是儿戏,不是彰显权威的工具,它是吞噬一切的凶兽!是会反噬主人的双刃剑!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看着对面那如同地狱魔神般推进的李定国军团,家光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 左翼战场,浓雾彻底散去,露出修罗场般的景象。 郑森与井伊直孝,这两位悍将,如同两颗燃烧的陨石,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最惨烈的光芒! 第516章 关原合战(终) 郑森早已弃了骑枪,拔出了腰间的精钢雁翎刀。 他身法灵动,刀势凌厉迅猛,专攻井伊直孝具足的关节缝隙!刀光如匹练,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火花! “铛!” 一刀狠狠斩在井伊直孝的南蛮胴肩甲上,留下深深的凹痕,震得井伊手臂发麻! “死!” 井伊直孝双目赤红,如同真正的赤鬼,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手中的名刀“赤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横扫向郑森的腰腹!刀风凌厉! 郑森一个灵巧的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反手一刀,直刺井伊肋下!井伊回刀格挡,“铛!”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坐骑交错,刀光剑影,贴身肉搏! 汗水、血水,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混合着泥土,糊满了他们的铠甲和脸庞。 每一次兵器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火星,每一次闪避都关乎生死! 他们的亲卫骑兵也在周围展开了更惨烈的混战。 明军骑兵装备精良,配合默契,长枪突刺,马刀劈砍,利用甲胄优势硬撼赤备。 而井伊赤备则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悍勇!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以命搏命! 一名赤备武士被打落马下,竟抱住明军骑兵的马腿,用牙齿撕咬,直到被乱刀砍死! 另一名赤备武士腹部被长枪贯穿,却死死抓住枪杆,为同伴创造劈砍的机会! 战场变成了血肉磨坊! 断臂残肢四处飞溅,垂死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悲鸣,无主的战马在尸堆中惊恐地嘶鸣狂奔。 地面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泥沼,每一步都粘稠湿滑。 然而,实力的差距在惨烈的消耗中逐渐显现。 王师的骑兵在郑森的指挥下,阵型始终不乱,互相支援。而赤备军在最初的疯狂反扑后,伤亡惨重,阵型开始散乱,冲击力大减。 郑森看准一个井伊直孝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破绽,眼中精光爆射! “破!” 一声厉喝,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井伊直孝头盔与胸甲的连接处——那里是防御相对薄弱之处! 井伊直孝瞳孔骤缩,想要格挡已来不及!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狂喷! 井伊直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巨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落马下! 虽然凭借坚固的南蛮胴和最后时刻的躲闪避开了致命伤,但左肩至锁骨处已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血肉翻卷的巨大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火红的具足! “保护主公!” 残余的赤备武士发出悲愤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狼群,疯狂地扑上来,用身体阻挡郑森进一步的追击。 郑森被暂时逼退,看着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捂着伤口向后败退的井伊直孝,以及虽然依旧在死战但已显颓势的赤备军,他知道,左翼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倒向了王师! 井伊赤鬼的悲鸣,成为了幕府左翼崩溃的先声! 关原战局,如同被烧开的滚油,沸腾到了顶点!前田军的倒戈哗变,如同在幕府军右肋狠狠捅了一刀,使其侧翼洞开;中路李定国部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幕府中军阵线上凿开越来越深的血口;左翼郑森已重创井伊直孝,赤备军虽仍在死战,败象已露,明军骑兵正逐步取得压倒性优势! 就在这胜利的天平已不可逆转地倒向王师,但德川家光本阵仍在负隅顽抗,幕府旗本武士们凭借最后的忠诚和绝望做着困兽之斗的关键时刻—— “呜——呜——呜——呜——!!!” 一阵前所未有、雄浑苍劲、仿佛蕴含着龙吟虎啸之威的号角声,骤然从王师西岭高地的最核心处响起! 这号角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王师将士的耳中! 紧接着,那面巨大的、象征着天命所归的“明”字王旗,以及魏渊本人的“魏”字帅旗,开始缓缓移动! 它们不再是高踞山顶的图腾,而是化作了引领胜利的灯塔,向着战场核心,向着德川家光本阵的方向,坚定地压了下来! 魏渊的本阵,动了!督师亲临前线! “大人出阵了!!” “晋国公亲临前线了!!” “大明万岁!魏渊万岁!!” 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整个王师阵营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热欢呼! 这欢呼声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关原战场!疲惫的士兵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伤痕累累的武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迟疑、所有的伤痛,都被这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战意彻底淹没! “进攻!为了大人!为了胜利!” “杀光逆贼!活捉德川家光!” 王师各部,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狂暴的力量! 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李定国的方阵推进速度骤然加快,火铳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去,长矛的寒光已经刺到眼前! 郑森的骑兵更是如同疯虎下山,不顾伤亡,向着井伊赤备的残部和德川本阵侧翼猛冲猛打! 细川尚兴见魏渊亲临,更是精神大振,指挥着“九曜旗本”和新倒戈的前田军一部,向着德川本阵的右翼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魏渊的帅旗,就是最强的强心剂!王师的战意,在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德川家光的本阵,此刻已从指挥中枢变成了最后的堡垒,也成了风暴的中心。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震天的喊杀声和己方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华丽的战车早已被丢弃,家光在亲卫旗本的拼死护卫下,退守到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人墙和残破的旗帜。 “顶住!顶住!为了将军!为了德川家!” 旗本武士们发出绝望的嘶吼,用身体和刀枪构筑着最后的防线。 然而,王师狂潮般的攻势,尤其是李定国部如同重锤般的持续猛击,已经让这道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如同流星般的身影,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玉石俱焚的决绝,从王师冲击的锋线上猛然跃出,目标直指德川家光所在的土丘! 立花忠茂!立花宗茂之子!其父在关原合战中作为西军名将奋战,战败后历经坎坷。 忠茂自幼便听着父亲讲述当年关原的遗憾与德川的“背信弃义”。 他身披父亲留下的南蛮胴具足,手持家传名刀“雷切”,如同一道银色闪电,所过之处,挡者披靡! 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德川家光!还我立花家昔日荣光!为父辈雪耻!” 刀光过处,试图阻拦的德川旗本如同割草般倒下! 真田幸次!真田幸村次子! 其父在大坂夏之阵中“日本第一兵”的壮烈战死,是真田家永远的荣耀与悲怆! 幸次身披真田赤备,手持一杆朱枪,如同燃烧的复仇之火! 他眼神冰冷,枪法刁钻狠辣,每一枪都直取要害! “真田幸次,参上!德川逆贼,纳命来!此乃大坂夏之阵未完之业!” 朱枪如龙,在人群中穿梭,带起一蓬蓬血雨! 这两位背负着家族血泪与未竟使命的年轻猛将,如同两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捅向了德川家光的心脏! 他们的出现,不仅带来了恐怖的杀伤力,更在精神上给予了摇摇欲坠的德川旗本武士致命一击! 先祖的荣光与仇恨,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力量! “挡住他们!快挡住那两个疯子!” 德川家光身边的老臣惊恐万状。 然而,立花忠茂的“雷切”已经劈开了最后一道人墙!真田幸次的朱枪如毒蛇般刺向家光身前最后一名持盾武士的咽喉! “噗嗤!” 盾武士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 德川家光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复仇者的利刃之下! 他华丽的具足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污,金扇马印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他看着忠茂那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双眸,看着幸次那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看着周围亲卫一个个倒下,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活捉德川家光”的怒吼。。。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穷途末路!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大势已去! 随着立花忠茂和真田幸次如同复仇之刃般突入本阵核心,德川家光最后的屏障被彻底撕裂。王师的浪潮终于完全淹没了这最后的抵抗孤岛。 酒井忠胜,这位历经两朝、位高权重的老臣,在京都惨败后早已心力交瘁。 此刻,他身披重甲,手持太刀,在混乱中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保护家光突围。 然而,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胸膛!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喷涌的鲜血,手中的太刀“当啷”落地。 他踉跄几步,看着远处被王师士兵淹没的家光方向,老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德川……德川……” 最终,这位幕府元老,带着无尽的悔恨,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本多忠晴,这位德川谱代中的勇将,负责中军前锋,早已在李定国铁锤般的打击下损失惨重,身负数创。 当他得知本阵被破,家光危在旦夕时,目眦欲裂! 他率领着仅存的十几名旗本武士,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家光的方向发起决死冲锋。 “保护将军!”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刀枪,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然而,在绝对优势的王师士兵面前,这最后的挣扎显得如此悲壮而徒劳。 忠晴被数杆长矛同时刺穿,高高挑起!鲜血如同泉涌!他最后看了一眼家光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气绝身亡。 井伊直孝,这位赤备统帅,左肩重伤,血流不止,在亲卫拼死保护下败退至本阵附近,已是强弩之末。 当他看到本阵的混乱和家光被围的景象,心知大势已去。 作为井伊家的家督,他无法接受被俘的屈辱。 “井伊…岂能…死于…敌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拄着残破的太刀“赤血”,挣扎着跪坐在地,面向东方。 他拒绝了亲卫介错的要求,用颤抖的手,将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剧烈抽搐,但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完成了艰难的横切!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这位曾威名赫赫的“赤鬼”,最终以武士的方式,在关原的落日余晖中,结束了自己悲壮的一生。 溃败!彻底的溃败! 第517章 王政复古 随着本阵被攻破,重臣接连战死或自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早已濒临崩溃的幕府军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抵抗意志。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纪律和忠诚。 “将军死了!” “败了!败了!快逃啊!” “逃命啊!” 哭喊声、哀嚎声、丢盔弃甲声响成一片! 幕府士兵们如同无头的苍蝇,丢下武器,抛弃旗帜,向着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什么武士尊严,什么家族荣耀,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王师各部,如同风卷残云,展开了无情的追击!骑兵纵横驰骋,收割着溃兵的生命;步卒挺矛持刀,清理着负隅顽抗的残敌;浪人众则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疯狂地抢夺着战利品和首级。 关原盆地,这片曾经见证了德川家康崛起的土地,此刻却成了埋葬德川幕府最后主力的巨大坟场!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象征着德川统治的三叶葵纹旗帜被践踏在泥泞中,被火焰吞噬。 王师的“明”字旗,在硝烟与残阳中高高飘扬,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魏渊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俯瞰着这如同炼狱般却又象征着胜利的战场。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如同降临人间的战神。 他的目光扫过溃败的幕府军,扫过欢呼雀跃的王师将士,最终投向遥远的东方。 德川家光尚未找到,但已经不重要了。 幕府的脊梁,已经在关原被彻底打断。 日本的未来,将在他魏渊的手中,翻开崭新的一页。关原的腥风血雨,终于落幕。 关原决战的惊天霹雳,不仅击碎了德川家光的八万旗本,更彻底震碎了维系德川幕府的权威基石。 胜利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日本列岛。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位蛰伏于陆奥(东北)仙台城、素有“独眼龙”之称的伊达政宗。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枭雄,一生都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伊达家的独立与繁荣,心中未尝没有“天下”之念,却始终被家康、秀忠、家光三代将军牢牢压制。 他拥有敏锐至极的政治嗅觉和审时度势的冷酷。 当关原惨败、德川主力尽丧、家光生死不明的确切消息传来时,伊达政宗独眼之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刻召集重臣,下达了震惊东北的命令: “即刻传檄奥羽诸藩!德川无道,擅行废立,迫害忠良,致使天怒人怨!今王师奉天承运,讨逆成功,德川气数已尽!” “命片仓小十郎率精兵三千,火速南下,扫荡会津保科正之残部,打通通往关东要道!” “命留守政景,严密监视最上、上杉等藩动向,有敢附逆德川者,立伐之!” “遣使!持我亲笔信,备厚礼,星夜兼程,赶赴清州城!拜见大明上使魏渊大人!言明我伊达家世受皇恩,深明大义,愿为天皇陛下、国公前驱,讨伐德川余孽,安定东北!” 政宗深知,在新时代的棋盘上,必须抢占先手,才能为伊达家谋得最大利益。他的行动迅速、果决,毫不拖泥带水,尽显枭雄本色。 伊达政宗的倒戈,如同推倒了东北方向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早已对幕府统治心怀不满或观望形势的东北、北陆、关东诸藩,瞬间失去了最后的犹豫。 作为关原合战西军主力后裔,上杉家一直备受幕府压制。得知消息,家督上杉纲宪痛哭流涕,焚香祭告先祖,随即宣布起兵倒幕,驱逐幕府代官,响应王师。 同样在关原后遭改易减封的佐竹家,家督佐竹义处立刻响应伊达号召,出兵攻击邻近的亲幕小藩。 最上家虽与伊达有旧怨,但见大势已去,也急忙宣布“尊王”,并主动配合伊达军“维持地方”。 关东诸小藩,如结城、水户德川虽为御三家但已无力回天,纷纷效仿,驱逐幕府派驻官员,宣布效忠天皇与王师。 一时间,本州东部,尤其是关东平原,倒幕檄文如雪片般飞舞,幕府的统治机器在短短数日内土崩瓦解。 曾经象征幕府权威的“天领”和亲藩封地,迅速被倒幕势力接管或陷入混乱。 清州城,如今的主人已经换成了魏渊。 他并未沉浸在关原大胜的喜悦中太久,而是立刻着手构建战后新秩序的核心框架。 清州城天守阁内,一场决定日本未来格局的会议正在召开。魏渊麾下重将、新归附的强力大名代表、以及代表朝廷的关白三条晴川等济济一堂。 魏渊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关原一役,逆贼德川主力尽丧,其爪牙分崩离析,此乃天佑我军,人心所向。然,百废待兴,尤需定鼎之策。” 他停顿一下,抛出了石破天惊的构想: “为安天下之心,复旧日之礼,我决意,推行‘王政复古’之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王政复古? 魏渊无视众人的震惊,继续阐述其核心内容: “其一,天下土地,本应归于天皇。然,为酬有功,安地方,特设恩典。凡在德川乱政期间,因忠于朝廷或遭德川迫害而失去领地之旧藩大名、名门之后,无论其现今流落何处,只要肯亲赴清州城,向王师宣誓效忠,经朝廷核准,均可获赐其祖上曾经拥有过的一块领地(须为目前无主之地)!领地大小,依其祖上功勋及现时忠心酌情而定。分完为止,过时不候!” 这一条,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那些失去领地、流落四方、或寄人篱下的旧大名后裔,如关原西军战败者后代、丰臣旧臣后代、以及被德川改易的家族,瞬间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 魏渊此举,不仅迅速笼络了这部分对德川有深仇大恨的势力,将其转化为新政权的支持者,更巧妙地将大量无主土地以“恢复旧礼”的名义分配出去,避免了中央直接管理的巨大压力,同时制造了一批对新政权感恩戴德的“新”藩主。 “其二。” 魏渊的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为昭示天皇威仪,确立王土之基,特将京都、山城国全境,以及近江国琵琶湖以西、丹波国、丹后国一部,总计约百万石土地,划为天皇陛下直辖之‘王土’!由朝廷设机构直接管辖,赋税徭役,皆入内帑,用以奉养皇室,维系朝廷运转,推行仁政!” 百万石王土! 这是前所未有的举措! 直接划出如此庞大富庶的区域归皇室直辖,不仅极大地增强了天皇的经济基础和权威,更是彻底打破了武家政权垄断土地和赋税的局面,从根基上削弱了未来可能出现的“新幕府”土壤。 三条晴川激动得浑身颤抖,这意味着公卿集团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实权和地位! “其三。” 魏渊的目光投向一旁激动不已的织田秀信。 “织田右府,结束战国乱世,功在千秋!其嫡系血脉,更应重光!本督在此宣布,将清州城及尾张国内原德川直辖地十万石,赐予织田秀信大人!望织田家恪守忠义,护卫王化!” 将织田家的龙兴之地清州城赐予织田家! 这不仅仅是厚赏,更是最强烈的政治信号!象征着德川时代的彻底终结和织田的复兴! 织田秀信老泪纵横,伏地叩谢,泣不成声。在场的织田旧臣和感念信长恩义的武士无不热血沸腾。 魏渊的“王政复古”三策,如同三把精准的手术刀。 “赐还故土”收买人心,分化瓦解潜在反对者,快速稳定地方,建立广泛支持基础。 “百万石王土”,确立天皇(及自身)的绝对经济与政治核心地位,釜底抽薪,防止武家专权重演。 “赐封织田”,树立标杆,强化自身“恢复旧礼、匡扶正统”的正义性,并给予象征性重击。 这一系列组合拳,瞬间为战后日本勾勒出一个以天皇,其实就是魏渊为绝对核心、公卿势力提升、旧武家势力被重新洗牌并纳入可控框架的新秩序蓝图。 与清州城内的意气风发、运筹帷幄形成地狱般反差的,是德川家光狼狈不堪的逃亡之路。 关原战场上,在家光本阵被立花忠茂和真田幸次撕开缺口、王师蜂拥而至的千钧一发之际,是数名忠心耿耿的旗本武士,用血肉之躯死死拖住了复仇者,并用自己的身体为家光挡住箭矢刀枪。 一名小姓将一件沾满血污的足轻号衣套在家光华丽的具足外,拉着他混入崩溃的溃兵人流之中。 丢弃了象征征夷大将军无上权威的金扇马印,丢弃了名刀“日光一文字”,丢弃了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曾经睥睨天下的德川将军,此刻如同最卑贱的逃兵,蓬头垢面,满身血污泥泞,在亲信死士的拼死护卫下,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向东亡命奔逃。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深山密林、荒僻小径中昼伏夜行。 饥饿时只能啃食野果,甚至偷窃农家地里的生薯;口渴时只能饮用浑浊的溪水。 追捕的告示贴满了沿途的关隘和村落,王师和倒幕武装的搜索队如同梳篦般扫荡着通往江户的道路。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家光心惊胆战,疑为追兵。护卫他的旗本武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或死于追兵,或死于伤病,或死于绝望的自戕。 途中,他们曾试图向沿途的幕府小据点或亲藩求援。然而,关原惨败的消息早已传开,伊达政宗倒戈、东北关东纷纷“尊王”的消息更是如同雪上加霜。 曾经对德川家毕恭毕敬的地方小吏和藩兵,此刻要么闭门不纳,要么冷眼相待,甚至有人试图擒拿他们去向王师请功!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让家光尝尽了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极致屈辱。 第518章 大政奉还 当他终于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仅存的最后两名形容枯槁、伤痕累累的旗本搀扶下,远远望见江户城那巍峨的轮廓时,心中没有半分回家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 江户城,这座德川家经营了数十年的巨城,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稀稀拉拉,士气低迷。 城下町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店铺关门,行人稀少,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气息。 护城河里漂浮着垃圾,无人清理。曾经象征德川武运昌隆的“葵纹”,此刻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如此黯淡无光。 出征时,他是统率八万雄师、意气风发、誓要踏平京都的“征夷大将军”。 归来时,他是丢盔弃甲、形如乞丐、仅以身免的孤家寡人。 巨大的落差,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家光早已崩溃的神经。 他知道,江户城并非安全的避风港,而是他最后的囚笼,是德川幕府落日余晖下的最后剪影。 幕府的落日,已然无可挽回地沉入了关原的血海之中。 江户城,天守阁深处。 德川家光蜷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身上仅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小袖,曾经的华丽具足如同耻辱的象征被丢弃在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关原的硝烟与逃亡的恐惧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窗外是死寂的城下町,城内弥漫着末日将至的绝望气息。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将、将军大人!” 仅存的忠仆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 “城外、城外来了王师的使者!” “什么?!” 家光猛地坐起,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王师的使者?这么快就兵临城下了?是来劝降,还是来下达最后通牒?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切腹、被俘游街、枭首示众等种种不堪的结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来、来了多少人?” 他声音嘶哑。 “只、只有一队骑兵,约二十人,打着使节旗号,为首者自称国公特使,要求、要求面见将军。” 不是大军压境?只是使者? 家光惊疑不定,心中升起一丝极其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侥幸。 他强自镇定,命令道: “更衣,不,就这样!让他们到、到偏殿等候。” 他放弃了穿戴体面的想法,此刻的狼狈或许正是他唯一的“资本”。 偏殿内,气氛凝重。 德川家仅存的几位重臣如同惊弓之鸟,簇拥在家光身后。门被拉开,几名身着明军精悍札甲、腰佩雁翎刀的护卫簇拥着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使者目不斜视,对殿内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对着形容狼狈的家光微微一揖: “大明晋国公、总制讨逆军事魏渊帐下特使,有马义次见过德川大人。” “德川大人”而非“将军大人”? 这个称呼让家光心头一刺,但也让他确认了对方并非来羞辱。 他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声音干涩: “贵使此来,所为何事?若是劝降……”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有马义次微微一笑,笑容中并无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和: “德川大人误会了。国公深知大人乃一时受困于奸佞,并非不可救药。如今王师已定乾坤,天皇陛下仁德广布,国公亦非赶尽杀绝之人。特命下官前来,为德川家指一条明路,亦是保全之道。” “保全……之道?” 家光愣住了,身后的家老们也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正是。” 有马义次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偏殿。 “国公提议,德川家即刻向天皇陛下及魏国公上书,行‘大政奉还’之礼!正式宣告将幕府所掌之政权、兵权、司法权等一切权柄,奉还于天皇陛下!德川幕府,自即日起,永久废除!” “大政奉还?!” 家光如遭雷击!这比战败投降更彻底!这是要他亲手终结德川家的基业!他身后的家老们更是瞬间炸锅: “荒谬!此乃亡我德川之毒计!” “将军!万万不可!此乃魏渊欲使我德川自绝于天下!” “假意奉还,实为夺权!将军切莫中计!” 然而,有马义次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作为德川家顺应天命、主动奉还大政的回报。” 有马义次目光直视家光,一字一句道。 “国公以天皇陛下名义承诺,德川家可保留其三河故地,领地石高定为百万石!德川家将以外样大名之首的身份,永镇三河,祭祀先祖,传承家名!” “百……百万石?!冈崎?!” 家光彻底懵了!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也幻想过最渺茫的宽恕,但绝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 保留祖地,百万石!虽然远不及昔日幕府将军掌控的天下,但这意味着德川家并未灭亡,还能作为一个顶级大名延续下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还是致命的陷阱? 家老们的反对声浪更高了: “将军!此乃缓兵之计!待我放下武器,必遭清算!” “三河贫瘠,百万石定有虚报!魏渊包藏祸心!” “德川家岂能屈居人下,做一介大名?!” 家光听着家老们激动的声音,看着有马义次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环顾这死气沉沉的江户城,逃亡路上的种种屈辱和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悲凉,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嘲。他缓缓抬起手,止住了家老们的喧哗。 “够了……” 家光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陷阱?清算?呵……” 他看向有马义次,又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所有人: “我现在,还有的选吗?” 家光的选择,已是必然。 在生存与毁灭之间,在保留一丝家族火种与彻底灰飞烟灭之间,答案显而易见。 数日后,在魏渊特使有马义次的“见证”下,德川家光身着素服,在江户城本丸御殿,以极其隆重的仪式,向天皇陛下的特使关白三条晴川呈上了《大政奉还表》。 这份表文宣告了德川幕府统治的正式终结,将一切权柄“奉还”于天皇。 江户幕府,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虽在意料之中,但其正式性和由德川家光亲自奉还的象征意义,彻底断绝了所有保幕派的最后幻想。 京都朝廷立刻颁布诏书,嘉许德川家光“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并正式确认了魏渊之前的承诺。 德川家改封冈崎城,领三河故地百万石。 曾经的“征夷大将军”,如今成为了三河德川藩的藩主。 随着德川大政奉还,日本正式进入了由魏渊主导的战后秩序重建阶段。 回到京都,魏渊以其无上的权威和铁腕手段,开始对整个日本的版图和政治结构进行彻底的改造。 兑现“王政复古”承诺。 流落各地的旧大名后裔蜂拥而至京都。 经过严格的审核,主要看其家族历史、对德川的“仇恨值”以及魏渊对其忠诚度的判断,一批“幸运儿”获得了他们祖上曾经拥有过的部分领地。 如长宗我部后裔获封四国部分领地;小早川家被确认恢复备中部分领地,这些领地大小不一,但都足以使其成为一方藩主。 魏渊的嫡系和倒幕功臣获得了最丰厚的回报。松浦家继续扩充在九州的势力,肥前及九州要冲,巨港,均为松浦家节制;细川家则转封江户,守关东要地,监视东北;毛利家获得丹后全境及但马部分,成为近畿强藩;连那个自称是太阁后裔的丰臣家传人,也获得了相应封赏。 当然,还有商人松浦善卫门,被魏渊赐名松浦忠明,破格提升为大名,建立了平户松浦分家,领地足有十万石。他和天草四郎时贞一南一北,一个商人国,一个宗教国,也算是魏渊革新的创举。 织田秀信则陆续被加封领地,坐拥清州,一直涨到了百万石,成为老武士家族的象征。 对于伊达政宗这样实力强大、主动投靠的枭雄,魏渊给予了优渥但谨慎的安排。确认其保有陆奥大部分领地,约六十万石,并加封部分原会津领地,使其成为东北屏障,但同时在其周边安插了多个新封或复活的亲京都小藩,如上杉、最上等被加强,形成制衡。 皇室直辖“王土”。 京都、山城、近江西部、丹波、丹后一部,总计约百万石的富庶土地,被划为天皇直属“王土”,由朝廷直接管理,设“王土奉行所”负责税收、治安等,成为新政权的核心财源和权力基础。 分封只是第一步。 魏渊深知,仅仅依靠分封,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武家割据、威胁中央的问题。 他借鉴了大明治理西南土司的“改土归流”思路,结合日本实际,创造性地推出了“公武共治”制度,并以天皇诏书形式强力推行。 在各藩领地内,实行“武家治事,公家理财监人”的双轨制。 藩主(武家),依然是大名,拥有领地名义上的所有权,负责领地的日常行政管理、司法裁判(初级)、军事防御(维持藩兵)、以及执行中央(朝廷)的政令。 第519章 东瀛事了 朝廷派遣公卿(“国司”),由京都朝廷直接任命公卿或亲近朝廷的武士文官担任,常驻各藩主城。 其拥有两项核心权力。 财政监察权,领地的年贡征收、仓库管理、财政收支,必须由“国司”或其下属官吏主导或监督。藩主无权私自决定重大财政支出和税率调整。赋税收入按比例上缴京都“王土奉行所”。 中下层官吏任命与监察权,领地内郡代、代官等中层行政官吏的任免,需经“国司”审核批准或直接由“国司”推荐任命。国司有权监察所有官吏行为,直接向京都朝廷汇报。 此举如同在武家大名的心脏地带插入了一根由中央控制的导管。 它极大地削弱了大名对领地经济命脉和人事组织的绝对控制权,使其无法再像幕府时代那样,成为完全独立的“国中之国”。 大名保留了体面和军事力量,但核心权力被分割、制约。 公卿集团则借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入到地方基层的实权,极大地提升了其地位和影响力,也使其利益与中央政权高度绑定。 这套制度,有效地将潜在的割据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确保了新政权对全国的基本控制力,同时避免了过于激烈的中央集权可能引发的全面反弹。 魏渊站在京都新建的“天朝上使府”的高台上,俯瞰着这座象征着新时代起点的古都。 关原的血腥已成往事,德川的落日已然沉没。 他通过精妙的权术、雷霆的手段和超越时代的制度设计,将一个即将陷入混乱的日本,强行纳入了他规划的轨道之中。 分裂被控制,秩序得以重建,天皇被高高供奉,公卿得到实权,武家被分化制约。 一个以他为实际掌控者、表面尊奉天皇、实行“王政复古”与“公武共治”的新日本,已然诞生,这个政权由于内部复杂的分散势力,将在表面上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随着“王政复古”与“公武共治”的深入推行,日本的政治版图在魏渊的铁腕与智慧下被重新塑形。 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凝聚核心力量,并建立一套相对稳定的决策机制,魏渊在京都召集重臣与新贵,颁布了最终的顶层架构。 魏渊钦定九位领地在百万石及以上的顶级大名为“九大老”,组成一个类似后世元老院的最高咨议机构。 他们代表着日本武家的核心力量,拥有对涉及国家根本,如对外宣战媾和、重大律法修订、天皇继承等事务的投票权,最终决定权需天皇御准。 入选者及其石高如下: 德川家(三河藩主),领冈崎城及三河故地核心,110万石,作为大政奉还的象征性安抚与旧势力的代表。 织田家(尾张藩主),领清州城及尾张要地,100万石。王政复古的旗帜与精神象征。 松浦家(北九州藩主),领平户、唐津及北九州战略要地,掌控对明、对朝贸易门户,140万石,魏渊嫡系,海权核心。 细川家(关东藩主),转封至原德川根基江户城及关东平原精华地带,130万石,监视东北,镇守关东,魏渊陆权柱石。 伊达家(陆奥藩主),保有仙台及陆奥大部,并加封原会津部分领地,105万石,东北屏障,实力雄厚。 毛利家(周防长门藩主),获封其祖地周防、长门大部,120万石,西国名门代表。 有马家(纪伊藩主),被转封至纪伊国,原德川御三家之一纪州德川领地,领和歌山城及纪伊富庶之地,118万石。有马义次是魏渊一手提拔的自己人,忠诚度极高。 前田家(加贺藩主),保留其加贺根基(金泽城),但石高被重新核定,100万石。虽在关原暧昧,但实力犹存,纳入体系以安北陆。 田川七左卫门(常陆藩主),郑森之弟,因郑森功勋卓着且需平衡关东,特赐常陆国(水户以北)大片土地,筑新府城,150万石,代表新兴势力与大明背景。 九大老石高总计近千万石,虽非绝对均等,但形成了相互牵制、各有侧重的格局,共同拱卫京都王权。 为处理国家日常政务、执行天皇意志、协调“公武共治”,魏渊设立了更具实权的“七人议会”,相当于后世的内阁。 首席议政,三条晴川(京都公卿),代表朝廷与公卿集团,象征“王政复古”的权威,负责礼仪、文教、部分财政审计。 海防商贸议政,松浦忠明(原商人松浦善卫门),主导对外贸易,尤其是对大明的外贸生意。 关东镇守议政,细川尚兴,负责关东防务、协调东北事务,代表强大武家势力。 畿内王土议政,有马义次,负责协调京都王土周边(近畿)事务,监督王土奉行所运作。 宗教外交通商议政,天草四郎时贞,负责管理基督教事务、协调与南蛮(葡、西)、红毛(荷)关系,兼管部分新兴工坊。 财政监察议政,松浦英介,凭借其贸易网络与金融能力,负责国家财政预算、税收统筹及对各藩“国司”的财政监察。 天皇特使议政,近卫信寻,常驻议会,代表天皇听取汇报,传达御意,确保议会决策符合皇室根本利益。 七人议会融合了公卿(三条、近卫)、实力武家(细川、有马、松浦本家)、特殊势力代表(天草)、专业人才(松浦分家),并由天皇特使监督,确保权力牢牢掌握在魏渊信任的圈子内,高效执行其意志。 就在魏渊紧锣密鼓地构建新秩序的关键时刻,京都御所传来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明成天皇陛下,有孕在身!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位一向清冷矜持的年轻女天皇,在朝会之上,面对满朝公卿与新晋大名,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宣布: “朕之身孕,乃承天意,感神明之恩!此子之父,非是旁人,正是上国天使、匡扶社稷之魏国公、魏渊大人!其血脉,融天朝神威与皇国尊贵于一体,乃天命所归之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随即陷入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恭贺之声! 三条晴川率先伏地高呼: “天佑皇国!神子降世!此乃我日本万世之基!” 织田秀信、细川尚兴等亲近魏渊的大名无不欣喜若狂,这无疑是最强有力的定心丸! 德川、伊达等旧势力代表则心中凛然,深知这意味着未来的天皇血脉将流淌着魏渊的基因,魏渊对日本的影响将真正融入法统,根深蒂固! 明成天皇此举,既是公开确认若为男,取名魏子浚,以及其继承权正统性,更是将魏渊与日本皇室的命运彻底绑定。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然成为魏渊政治遗产最核心的象征和未来日本稳定的关键锚点。 不仅如此,明成天皇还向自己的“夫君”送上了一份具有政治法理性的大礼包。 自她的孩子魏子浚始,所有日本天皇的册封必须经过大明朝魏家的认可。注意!不是大明朝皇帝,而是魏家的认可,明成天皇的解释很简单也很直接,以后的天皇都将是魏氏子孙与天皇血脉的结合。 不仅如此,她还在京都为魏渊建立了一座明国风的寺院,取名“大明恩寺”,不仅如此,明成天皇还直接尊崇到给魏渊赋予了同样的“神格”,大明恩寺内供奉的主神竟然就是魏渊本人,尊称“汉德明尊渡海护应神”。 这里也成为百年后日本香火最胜,崇尚汉文化的有志青年们的聚集之所。 新秩序已立,九大老各安其位,七人议会运转初成,血脉的延续也已昭告天下。 魏渊知道,他离开的时刻到了。他终究是大明的晋国公,他的根基和牵挂,在万里之外的故国。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戴克,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来到了京都。 王师展现的武力、日本新政权展现的开放态度,以及那个庞大而诱人的市场,让荷兰人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在魏渊的授意和松浦英介、松浦忠明的积极运作下,一支规模空前的船队迅速集结。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数艘大型武装商船、松浦家倾力提供的十数艘朱印船、细川家、有马家等“七人议会”成员为表忠心提供的护航舰只、甚至前田家、毛利家也象征性地派出船只,以期在未来的贸易中分一杯羹。 这支混合了荷兰技术、日本木材与人力、以及王师威势的庞大船队,足以跨越东海的风浪。 魏渊将乘坐其中最大、最坚固的旗舰“定远号”启程。 临行前夕,魏渊独自登上京都新建的望海楼。 脚下是初具规模的“王土”京都,远处是即将载他归乡的点点帆影。 他手中摩挲着那柄伴随他征服日本的唐刀,剑身冰凉,映照着漫天星光。 回首过往,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以雷霆手段摧毁幕府,重塑日本秩序,将皇室推向前台又牢牢掌控核心,留下了一个分裂可控、相互制衡、且血脉相连的未来。 他留下了“九大老”的平衡,“七人议会”的框架,“公武共治”的枷锁,以及那个尚未出世、却注定不凡的孩子——魏子浚。 “此地之事已了……” 魏渊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西方,深邃如海。 “天下之局,方兴未艾。” 他转身,将京都的灯火与日本的未来留在身后,大步走向码头。 庞大的船队升起风帆,在朝阳的金辉中,缓缓驶离堺港,向着大明故土的方向破浪前行。 船头,魏渊迎风而立,衣袂猎猎。 他的传奇在日本暂时落幕,但属于大明的篇章,或许才刚刚翻到惊心动魄的一页。 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磅礴升起,照亮了归途,也预示着前方未可知的波澜壮阔。 第520章 济州岛 海天相接处,那看不到的故土,轮廓似乎已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魏渊独立于“定远号”高耸的船艏,海风猎猎,吹拂着他玄色的国公蟒袍。 距离他离开大明已半年有余,此刻故国在望,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他胸腔中翻涌,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是近乡情怯?还是对即将面对朝堂风云的预判?这位在日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明晋国公,此刻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唐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郑森!” 魏渊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已经换上身着水师将官服饰、英气勃勃的郑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国公爷,有何吩咐?” “船队行至何处了?” 魏渊目光依旧投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回禀国公爷。” 郑森迅速答道。 “前方已见济州岛轮廓,按海图与航速推算,此刻当在济州岛以南约五十海里处。” “济州岛……” 魏渊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身着精良山文甲的李定国也来到了船头。 他顺着魏渊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抱拳道: “国公爷,前方即是朝鲜所属济州岛。为免节外生枝,是否令船队稍稍偏航,绕开此岛,直驱登莱或天津卫?毕竟,我们此番归国,船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庞大的船队。“阵仗颇大,恐引起朝鲜方面不必要的猜疑和麻烦。” 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李定国并未明说,这也是所有大明人的痛,朝鲜此时已经不再是大明的藩属,其宗主国已经是辽东的清国了。 “麻烦?” 魏渊猛地转过身,方才那一丝紧张仿佛被李定国这句话瞬间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傲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如刀锋。 “定国!小小朝鲜,蕞尔藩邦,何来‘麻烦’二字?昔日壬辰倭乱,若非我大明王师力挽狂澜,其宗庙社稷早已不存!如今,我魏渊,率王师之威仪,携横扫日本之赫赫战功归国,途经其境,还需避让绕行?”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传令下去,船队调整航向,目标——济州岛!我要在此地,宣示天威!” 突然,魏渊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语气中突然有了几分神秘的说道: “定国,我顺便送你一个礼物。” “啊?” 郑森转身去传令。 李定国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他深知国公爷的脾气秉性,遂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按紧了腰刀,眼神警惕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岛屿。 济州岛,大静县码头。 当这支由荷兰盖伦大帆船、日本朱印船、朝鲜龟船以及大明制式福船、广船混合组成的庞然大物,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般遮蔽了海平面,缓缓压向简陋的码头时,整个济州岛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震撼。 “定远号”打头,巨大的船体、密布的炮窗、高耸的桅杆和大明日月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紧随其后的武装商船和护航舰只,更如同择人而噬的海上巨兽。 码头上原本懒散的朝鲜兵卒和渔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县令闻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什么?如此巨舰?从未见过!是哪国水师?倭寇?红毛?亦或是海盗?” 县令声音都在发颤。 “看旗帜嘛,似乎是明国日月旗,船型极为古怪庞大,绝非寻常商船或水师!” 报信的小吏吓得面无人色。 “明国?祸事了!祸事了!” 县令急得团团转。 “快!快派人去码头打探!务必问清楚来意!记住,态度要恭敬!万不可激怒对方!若真是强敌,我济州这点兵力,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这“背锅”的差事,毫无意外地落到了大静县衙里一个叫朴德欢的小吏头上。 朴德欢,人如其名,在朝鲜语中,“德欢”谐音“得欢”,暗含“总得欢”即总得背锅之意。 他头脑灵活,精通汉话,写得一手好字,办事也算利索,偏偏因为出身寒微又不会钻营,在衙门里就是个“万能背锅侠”——好事轮不到,坏事跑不了。 上次倭寇小股袭扰,是他被推出去“谈判”;上上次上官贪墨事发,是他被推出来顶罪罚俸;这次面对前所未见的恐怖船队,自然又是他。 朴德欢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脸上还得挤出最卑微恭敬的笑容,带着两个同样吓得腿软的小卒,战战兢兢地挪到了码头上。 望着那些黑洞洞的巨大炮口和高大如城墙般的船舷,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上、上国贵使。” 朴德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汉话听起来清晰标准,对着旗舰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小吏朴德欢,奉济州牧使金大人之命,恭迎贵使莅临!敢、敢问贵使从何而来?驾临鄙岛,有何贵干?若有、若有需要效劳之处,鄙岛上下,定当竭尽全力!”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是来打劫的!千万别开炮! “定远号”甲板上。 魏渊看着下面那个穿着朝鲜低级官吏服饰、努力挺直腰板却掩饰不住浑身发抖的小吏,觉得有些滑稽。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下跳板。 很快,朴德欢被“请”上了甲板。 踏上这钢铁巨舰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巨人宫殿的蚂蚁,周围是高大健壮、甲胄鲜明的士兵,以及几位气势迫人、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将领。 他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强撑着再次深深作揖。 魏渊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让他自报家门第二遍,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朴德欢和所有竖着耳朵的朝鲜人耳中: “我乃大明晋国公、当今圣上钦封的辽东督师魏渊!” “哗——!” 朴德欢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巨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大明国公?!还是辽东督师?!这比什么倭寇海盗王恐怖一万倍!他身后的两个小卒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魏渊无视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此番前来,听闻尔朝鲜,久疏于宗藩之礼?” 朴德欢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结了: “公……公爷……国公爷在上!小……小吏……”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说“是”?那不是承认朝鲜不敬?说“不是”?国公爷这口气分明是问罪啊! 魏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电,盯着朴德欢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和领议政(朝鲜首相),大明,回来了。” “宗主国的地位,自今日起,恢复如初。” “藩邦之礼,岁贡之仪,一样,都不能少。” “本国公在济州岛暂歇,等你们的答复。记住,” 魏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的船,炮多,性子急。” “扑通!” 朴德欢再也支撑不住,终于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甲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声道: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下官姓朴,朴德欢!一定将国公爷的金玉良言,一字不漏地禀报给牧使大人和……和朝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塌了!这口锅,比济州岛还大!砸下来会死人的! 魏渊一听他的名字就乐了。 “朴德欢?哈哈哈,可以可以!这名字够快乐的!” 郑森则一本正经地对旁边的书记官说: “记下,朝鲜济州岛接洽吏员朴德欢,态度尚可,就是胆子小了点,名字……嗯,挺喜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朴德欢欲哭无泪:我名字喜庆有什么用?这差事要命啊! 魏渊挥挥手,像打发一只小虫子: “去吧。我累了,要在你们岛上最好的地方歇息。另外,船队补给,尔等速速备办,要最好的,莫要怠慢。” “是!是!下官告退!下官立刻去办!” 朴德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船,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一边跑一边绝望地想:最好的地方?牧使大人的官邸?补给?还最好的?这济州岛怕是要被刮掉一层皮啊!牧使大人这回怕是要把自己当柴火烧了才能给国公爷“取暖”了! 可尽管如此,当远离“定远号”的视线后,朴德欢又再次恢复了一名朝鲜官吏该有的冷静,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不仅是一口大锅,更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 济州岛,这个宁静的海岛,因为大明船队的强行进驻和大明宗主权的宣告,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背锅侠朴德欢的“传奇”职场生涯,似乎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魏渊则站在船头,看着岛上鸡飞狗跳的景象,方才那点近乡的紧张,早已被掌控一切的强势所取代。 归途的第一站,便已如此“热闹”,这让他对接下来的大明风云,更添了几分“期待”。 第521章 小吏德欢 济州岛,大静县衙。 回到县衙,朴德欢几乎又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大门。 县衙正堂光线昏暗,几缕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木窗棂,勉强照亮了浮尘。 堂内陈设简陋,一张磨损严重的案几,上面摆着几卷文书、一个粗瓷笔洗和几支秃了毛的毛笔;两侧是几张供胥吏坐的矮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老鼠打洞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汁、汗味和一种淡淡的、像是腌菜放久了的酸腐气息。 县令崔永浩正盘腿坐在一张半旧的草席上,面前摆着个小矮桌。 桌上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小碟黑乎乎的豆酱,几片腌萝卜,还有一小块烤得焦黑的明太鱼干——这就是他作为一县之尊的“丰盛”早餐。 他穿着褪了色的青色圆领常服,这是一种朝鲜官员常服,非正式官袍,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蘸着豆酱,试图在萝卜片上涂抹均匀。 听到朴德欢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他手一抖,那点珍贵的豆酱“啪嗒”掉在了桌上。 “什……什么?!” 崔永浩猛地抬头,粘在胡子上的几粒粟米都忘了擦,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明国公?!辽东督师?!魏……魏渊?!率……率巨舰数几十艘?!强……强占了码头?!还……还要恢复宗藩之礼,索要补给?!” 朴德欢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带着哭腔把魏渊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炮多性子急”和“要最好的地方歇息”。 崔永浩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那块焦黑的明太鱼干掉进了粥碗里也浑然不觉。 他哆嗦着手想去端粥碗压压惊,却差点把碗打翻。 “祸、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他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在原地转了两圈,踩到了自己常服的下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老书办扶住。 “快!快备笔墨!不,用最好的纸!用我珍藏的‘清心纸’!磨最浓的墨!” 崔永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朴德欢!你!你亲眼所见,你来执笔!务必写清楚!巨舰!大炮!国公威仪!还有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差!写完立刻以六百里加急!不!八百里!不!用最快的马,日夜兼程!送往全罗道观察使衙门!再抄一份,直送汉城兵曹和议政府!快啊!再晚,国公爷的炮就要轰过来了!” 他感觉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摇摇欲坠,不,是脑袋都快要搬家了! 大静县衙 朴德欢忍着恐惧和饥饿,在崔县令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用颤抖的手在珍贵的“清心纸”上写下惊心动魄的文书。崔永浩亲自盖上大静县印,手抖得印章都盖歪了。文书被塞进加急的油布防雨袋,由县里仅有的两匹快马(其中一匹还瘸了条腿)驮着,两名驿卒(其中一个就是跟着朴德欢去码头吓瘫的小卒)带着死囚上路般的表情,绝尘而去。 全罗道观察使衙门 文书送达时,观察使金大人正在后堂欣赏新得的青花瓷瓶。拆开一看,内容太过骇人听闻,他第一反应是“荒谬!”、“崔永浩和那个叫朴德欢的小吏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或是想讹诈朝廷钱粮?” 他嗤笑一声,将文书丢给幕僚: “查!先查查这个魏渊是谁?大明何时有个晋国公?再查查济州岛最近可有海寇作乱?这文书,语焉不详,危言耸听,恐有不实!暂存待查!” 文书被丢进了“待核实”的文书筐,压在了几份关于春耕和赋税的例行报告下面。这一“待查”,就是三天。 汉城。兵曹院 另一份抄送件终于抵达。兵曹判书李大人刚结束一场关于北方边境防御的冗长会议,身心俱疲。 看到这份来自最南端海岛的“加急”文书,内容更是匪夷所思——“大明国公率巨舰强占济州索贡”,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荒唐!大明自身难保,流寇遍地,建虏虎视,哪有余力派国公率巨舰来我朝鲜?还强占济州?定是倭寇假扮!或是海商虚张声势!此事、此事当由礼曹或备边司处置更为妥当!”他大笔一挥,在文书上批了“事涉藩礼,转礼曹核办”,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文书转了出去。 礼曹院 礼曹判书接到兵曹转来的文书,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恢复宗藩?索要岁贡?大明自顾不暇,怎会如此?何况,我朝鲜对大清亦是,咳咳。” 他想到丙子胡乱后朝鲜对清的臣服,顿感棘手。 “此事涉及天朝上国,关系重大,非我礼曹一曹可决。况济州岛驻防、舰船核查,兵曹、水师皆有责任。且此文书来源偏远,仅凭一小吏之言,真伪难辨。应转交备边司,由诸堂上官共议!” 于是文书又被踢到了备边司。 备边司院 这里汇聚了朝鲜王朝的核心重臣。文书在各堂上官手中传阅一圈。有人嗤笑: “定是济州县令无能,守土失责,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推卸责任!” 有人忧虑: “万一是真的呢?最近倭国那边,似有耳闻……” 但更多人选择: “兹事体大,需详查。先发文斥责济州方面,命其详细再报!同时,嗯,可密令全罗道水军佥节制使,派一二小船,远远观察,切勿靠近,以免冲突。待确认真伪,再行定夺!” 一份要求“详查再报”的指令和一份“谨慎观望”的密令被发出。 至于那份加急的原始报告?被归入了“非紧急待议”的卷宗堆里,等待下一次冗长的备边司会议讨论。这一等,又是七八天。 汉城,昌德宫,秘苑暖阁。 时间已悄然滑过半个月。 朝鲜国王仁祖李倧,此刻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暖炕上。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外界的秋寒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沉香的馥郁气息,混杂着酒香和脂粉香。仁祖穿着舒适的明黄色常服,敞着领口,显得有些慵懒。 他年近五旬,脸上带着长期纵情酒色和忧患国事留下的疲惫与浮肿。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宫廷御膳。热气腾腾的参鸡汤、烤得金黄酥脆的整只雉鸡、五颜六色的九折坂、晶莹剔透的冷面、还有各色糕点和时令水果。 几个身着艳丽宫装的年轻宫女跪坐在旁,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斟酒。 仁祖似乎胃口不佳,只用银箸随意拨弄着盘中佳肴,更多的兴趣似乎放在旁边一个正在弹奏玄琴的伶官身上。 琴声悠扬,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这时,一名内侍官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份略显陈旧的文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下方,低声道: “主上殿下,备边司呈上济州岛加急文书一份,言及海疆异动,已搁置半月有余,请殿下御览。” “济州岛?” 仁祖懒洋洋地睁开眼,眉头微皱,带着被打扰雅兴的不悦。 “又是那些倭寇骚扰?还是哪个不开眼的海商闹事?备边司那群人,整日里小题大做。” 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把文书拿近些。 内侍连忙膝行上前,将托盘高举过顶。仁祖漫不经心地拿起文书,展开。目光扫过开头,当看到“大明晋国公魏渊”、“巨舰数十,炮口森然”、“强令恢复宗藩之礼”、“索要岁贡及补给”等字眼时,他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大,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啪嗒!” 他手中的银箸掉落在精美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参鸡汤的热气氤氲中,仁祖李倧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大……大明?!魏渊?!他……他不是死了吗?!怎会……怎会到了孤的济州岛?!还……还要恢复宗藩?!索……索贡?!” 暖阁内,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所有宫女内侍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刚才还弥漫着享乐气息的暖阁,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所笼罩。 仁祖猛地看向那份已经迟到了半个月的文书,又惊又怒地吼道: “混账!如此紧急军情,为何今日才呈到孤的面前?!备边司是干什么吃的?!礼曹!兵曹!都该问罪!” 然而,咆哮归咆哮,一个更冰冷刺骨的现实问题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 这位朝鲜国王当然也听说了有一名大明勇者在日本翻云覆雨、手段狠辣的故事,但同时大明朝廷方面也有明文为晋国公魏渊举办了国葬。 目前姑且不论魏渊生死,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带着能摧毁幕府的武装力量,此刻就停在距离朝鲜本土不远的济州岛上,并且明确地索要着朝鲜已经疏远甚至背叛了许久的“宗主之礼”! 那他该怎么办呢? 半个月的推诿扯皮,官僚主义的低效,终于酿成了直面巨兽的恶果。仁祖李倧的奢靡享乐,被这份迟来的报告彻底打断,取而代之的是对迫在眉睫危机的深深恐惧和茫然无措。 第522章 民心所向 汉城,昌德宫,紧急御前会议。 仁祖李倧的惊怒咆哮还在暖阁中回荡,内侍已连滚带爬地召来了备边司的核心重臣。暖阁内的享乐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慌。 在众臣一片“主上息怒”、“臣等有罪”的告罪声中,一个身材瘦削、目光锐利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便是领议政金自点。金自点是仁祖朝后期权倾朝野的重臣,更是坚定的“事大”(亲大清)派领袖。 丙子胡乱后,朝鲜被迫臣服清朝,金自点便是主导与清廷媾和、维系“事大”关系的关键人物。 在他眼中,明朝早已是日薄西山、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而新兴的清朝才是朝鲜必须依附的强权。 “主上殿下。” 金自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冷静。 “臣等失察,致使惊扰圣听,罪该万死。然事已至此,惊慌失措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定策应对这‘天降’的大明国公。”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忧惧的同僚,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仁祖身上,缓缓分析道: “其一,魏渊此人,确有其人。据零星商旅传闻,此人乃大明新晋权贵,于日本搅动风云,手段狠厉,覆灭幕府,挟持天皇,已成日本无冕之王。其麾下兵锋之盛,绝非虚言。其二,其所言‘恢复宗藩’,看似尊明,实则包藏祸心!大明如今是何光景?流寇李闯肆虐中原,大清雄踞关外,其朝廷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庇佑藩邦?此乃魏渊欲借‘大明’旧帜,行挟制我朝鲜之实!” 金自点上前一步,语气更加笃定: “殿下,清兴明亡,此乃天命!我朝鲜于丙子之后,已向大清称臣纳贡,得保宗庙社稷。若此时因魏渊一纸狂言便动摇国策,重启对明事大,岂非授大清以柄?清主多尔衮雄才大略,兵锋正锐,若闻我朝鲜背约亲明,盛怒之下,挥师南下,我三千里江山将重蹈丙子覆辙,生灵涂炭!此乃取死之道也!”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仁祖和众臣心上。想到丙子年清军铁骑的恐怖,众人无不色变。 “那……那依卿之见,当如何?” 仁祖声音发颤地问道。 金自点眼中精光一闪: “虚与委蛇,拖延待援!立刻派出位高权重、善于辞令之特使,携带丰厚仪礼,火速前往济州岛,面见魏渊。言辞务必极尽恭顺,感念大明旧恩,对其功勋大加颂扬,满足其一切补给要求,甚至可承诺‘考虑’其部分请求,但涉及宗藩名分、岁贡额度等核心问题,则以‘兹事体大,需禀明国王,召集百官详议,非旬日可决’为由,尽力拖延!与此同时,立刻挑选心腹重臣,携带国书与重礼,以八百里加急,秘密北上沈阳,面见睿亲王多尔衮,详陈魏渊率巨舰强压济州、意图胁迫朝鲜背清亲明之危局!恳请大清为藩属做主,速发天兵震慑!再密令全罗、庆尚两道水军及沿海守军,暗中戒备,加固城防,但绝不可主动挑衅魏渊船队,以免授人口实,招致雷霆之怒!一切,待大清决断!” 仁祖听着金自点的分析,尤其是提到清军可能南下时,脸色更加苍白。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拍板: “就依领相之言!速办!特使人选,就由礼曹判书亲自前往!礼物要厚!言辞要恭!务必稳住那魏渊!求援使者由兵曹判书亲往沈阳!要快!” 在汉城紧锣密鼓地执行“拖延+求援”策略的同时,济州岛上的气氛则更加微妙。 朝鲜礼曹判书郑太和,这位平日里在汉城养尊处优的高官,带着一支规模不小但难掩仓促之色的使团,以及几十车勉强凑出来的“厚礼”,包括济州特产柑橘、马匹、高丽参、布匹以及一些金银器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济州。 他脸上堆满了最谦卑、最热情的笑容,在朴德欢的引导下,登上了“定远号”。 在装饰威严的船舱内,郑太和对着端坐主位的魏渊行了大礼,口中颂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下国小臣郑太和,奉我主仁祖大王之命,特来叩见天朝上国公爷!国公爷神威赫赫,东渡扶桑,匡正乾坤,功盖寰宇!今驾临鄙岛,实乃济州万民之幸,朝鲜三千里江山之荣光!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万望国公爷笑纳,权作舟车劳顿之慰藉……”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魏渊的脸色。 魏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听着郑太和天花乱坠的吹捧,偶尔微微颔首,却并不急于切入正题。 当郑太和终于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恢复宗藩”和“岁贡”时,他立刻摆出一副既惶恐又为难的样子: “国公爷明鉴!此事关乎国体,牵动社稷,实非小臣所能擅专。我主仁祖大王闻听国公爷金玉之言,深感天恩浩荡,亦万分重视! 然!此等邦交大事,按我朝鲜祖制,需召集议政府、备边司诸堂上官及两班重臣详议,并最终由主上殿下圣裁,此非推诿,实乃制度使然,恐需、需费些时日,方能给国公爷一个满意的答复。在此期间,国公爷及天朝雄师在济州岛所需一切,下国定当竭尽全力供奉,绝无半分怠慢!” 整个过程中,朴德欢作为随行小吏,恭敬地侍立在下首,低眉顺眼,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眼睛的余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郑太和带来的礼物确实比县衙能拿出的强百倍,但朴德欢注意到,其中并无真正能体现“宗藩”诚意的东西,比如象征性的土地图册、正式请求册封的国书副本等,更多的是消耗性的土产和可量化的财物。 这更像是一种“花钱买平安”的贿赂,而非重启宗藩关系的郑重表态。 郑判书的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但朴德欢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高官眼神深处并无真正的敬畏和恐慌,反而有一种刻意表演的痕迹。 尤其在提到“需召集重臣详议”、“需费时日”时,他虽然语气惶恐,但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显然是早有腹稿,目的明确——拖! 使团人数虽多,但除了郑太和本人,并无其他真正位高权重、能代表国王立刻做出承诺的重臣。这进一步印证了拖延的意图——派个礼曹判书来,正好负责礼仪接待和“研究讨论”,但拍不了板! 朴德欢瞥见郑太和带来的所谓“国王亲笔问候信函”,所用的函匣并非最高等级的玉轴金泥匣,而是次一等的紫檀木匣,封印也只是普通官印。 这微小的细节,在朴德欢这种常年混迹底层、熟知衙门规矩的人眼里,透露出汉城方面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恐怕远没有郑判门口中说的那么高。 朴德欢算是看明白了,汉城那帮老爷们,根本就没打算真心认回大明这个“宗主”!派郑判书来,就是唱一出“拖”字诀的大戏!他们真正指望的,恐怕是北边那位“新主子”! 在等待朝鲜官方正式回应的这些天里,魏渊并未一直待在“定远号”。 他换上了普通的儒生或富商便服,只带着少量精锐护卫,深入济州岛的市井乡野。 济州岛方面得了严令,不敢有丝毫怠慢。 虽然岛上官府穷困,物资匮乏,但县令还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每日供应最新鲜的海鱼、岛上最好的黑猪肉、稀罕的柑橘;官邸里铺上了仅存的几块上好莞草席;甚至咬牙征调了几名略懂汉话、稍有姿色的官婢去“伺候”,当然这都被魏渊婉拒。 虽然这些“最好的”在魏渊眼中依然显得寒酸,但他并未苛责,反而饶有兴致地体验着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漫步在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市集,看渔民叫卖刚捕获的海产,听小贩用带着浓重方言的汉话讨价还价,济州岛因历史原因,汉文化影响较深,不少商贩能说简单汉语。 他走入低矮的茅屋农舍,与满脸风霜的老农攀谈收成和赋税。他甚至在村口的大树下,听须发皆白的老儒生用生涩的官话讲述当年壬辰倭乱时,大明援军如何英勇抗倭,拯救朝鲜的故事。 “天兵李如松将军的大军,就是从北边海上来的。” 老儒生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枯瘦的手指指向大海的方向。 “没有大明,就没有朝鲜啊。” 周围的老人纷纷点头附和,唏嘘不已。 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魏渊遇到一个曾在釜山做过生意的商人。 商人喝了几口村民自酿的土酒,趁着酒意,压低声音对魏渊抱怨: “这位先生,您看着像明国人?唉,现在汉城那些当官的,还有北边那位,哼,早忘了祖宗是谁了!只认鞑子的鞭子!我听说还要逼着我们剃发易服,还要年年给鞑子进贡无数珍宝美女!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小民!要是、要是天朝上国能像以前那样。。。”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警惕的同伴拉走了,但眼中那份不甘和期盼却留在了魏渊心里。 类似的场景,魏渊在几天的走访中遇到了多次。 虽然朝鲜官方迫于清朝压力而疏远明朝,但在远离政治中心的济州岛,在普通的底层民众、老儒生、甚至一些不得志的下层官吏心中,对“天朝上国”的认同感、对壬辰再造之恩的感念,以及对清朝高压统治的怨怼,依然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 第523章 小吏心声 魏渊站在济州岛着名的“独立岩”上,眺望着碧波万顷的大海和岛上宁静的村落,心中了然。 朝鲜这盘棋,民心可用,但汉城那些被清朝吓破了胆、习惯了左右逢源的肉食者们,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郑太和的拖延表演,金自点的“求援”算盘,他洞若观火。 “拖延?好啊。” 魏渊对着大海低语。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拖到几时。等沈阳的‘救兵’?呵,希望他们赶得上趟。” 月色如水,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铺着莞草席的地板上。 魏渊刚批阅完几份来自船队和日本方面的简报,正闭目养神,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门外传来护卫低沉的禀报声:“国公爷,那个朝鲜小吏朴德欢求见,说有要事密禀。” 魏渊睁开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让他进来。” 朴德欢几乎是佝偻着身子进来的,脚步轻得像猫,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难以掩饰的紧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 “小、小人朴德欢,深夜惊扰国公爷,罪该万死!但、但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哦?” 魏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说话。何事如此紧要?” 朴德欢没有起身,反而抬起头,借着月光,魏渊能看清他眼中压抑已久的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国公爷明鉴!” 朴德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人这几日,侍奉在礼曹判书郑大人左右,也、也斗胆留心观察了岛上各位大人接待国公爷的一举一动。小人虽位卑言轻,但在这衙门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看惯了官场百态,有些东西,骗不了小人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毕生的勇气: “郑判书带来的礼物,看似丰厚,实则无根!全是些吃用之物、金银俗物!没有象征宗藩归顺的图册印信!没有请求册封的国书副本!他口口声声感念天恩,言辞谦卑得能滴出水来,可小人看得清楚,他那眼神深处,没有敬畏,只有算计!他说的每一句‘需召集重臣详议’、‘需时日决断’,都是在演戏!都是在拖延!他们汉城的老爷们,根本就没把国公爷您的要求当真!他们只想用这些糖衣炮弹把您稳住,然后……” 朴德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悲愤: “然后他们转头就派人去沈阳求援了!去求他们的‘新主子’大清国来撑腰了!他们怕国公爷您,但更怕北边的辫子兵!他们宁愿做鞑子的奴才,也不愿真心认回大明这个旧主!为什么?因为认了鞑子,他们这些当官的还能保住头上的乌纱,还能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认了大明?他们怕!怕国公爷您像在日本一样,把他们那套腐朽的、只会欺压百姓、推诿扯皮的官场给掀了!” 说到此处,朴德欢的胸膛剧烈起伏,长期压抑的怨气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魏渊看着眼前这个一快吐真言的小吏,不带任何语气的说道: “朴德欢,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到朝廷去吗?” “国公爷!您知道小人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小人叫朴德欢,可小人一点都欢不起来!在衙门里,好事轮不到我,黑锅永远是我背!上官贪墨,拿我顶罪罚俸!倭寇袭扰,推我去‘谈判’送死!这次天降国公爷,又是派我去码头当炮灰!为什么?就因为我出身低微,不会钻营,只会埋头做事吗?” “那些坐在汉城高堂之上的大人们,他们懂什么?他们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媚上欺下!公文旅行半个月,屁事不决!有好处抢破头,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他们只会空谈礼法,苛责下官,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酷吏横行乡里,敲骨吸髓,他们管过吗?没有!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官位稳不稳,只在乎给北边主子的贡品够不够丰厚,别惹恼了人家!” “国公爷,您这几日走访,看到那些老人说起壬辰倭乱时大明援军的眼泪了吗?听到那个商人抱怨剃发易服、进贡鞑子的愤懑了吗?那才是小民的心声!可汉城的老爷们听不见!他们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只想着怎么在夹缝里苟且偷安,怎么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根本不配代表朝鲜!他们就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只认强权不认祖宗、毫无廉耻的蛀虫!” 朴德欢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长久以来被压制、被羞辱、被当做棋子和替罪羊的痛苦与愤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小吏,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终于发出呐喊的底层灵魂的代表。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交织的痕迹,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知道,这番话出口,他在朝鲜,再无立锥之地。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朴德欢粗重的喘息声。护卫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看向魏渊。 魏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如渊。 他没有打断朴德欢的控诉,只是任由这个小人物的血泪之言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当朴德欢瘫倒在地时,魏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说完了?” 魏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朴德欢艰难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雷霆之怒或是被拖出去的命运。 然而,魏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本公知道了。” 没有嘉许,没有承诺,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朴德欢这番用生命做赌注的控诉,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下去吧。” 魏渊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朴德欢愕然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渊。就这样?没有斥责?没有灭口?他浑浑噩噩地被护卫带了下去,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疑惑。 魏渊重新闭上眼,指节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有力。朴德欢的话,印证了他所有的判断,也让他看清了朝鲜腐烂躯壳下那尚未完全熄灭的民心火星。 这火星,或许能燃起燎原之火。 “蛀虫……该清一清了。” 汉城,崇礼门 就在朴德欢去找魏渊袒露心迹之前,一支风尘仆仆、规模不小的商队已经来到了汉城高大的崇礼门下。 商队打着“全罗道珍岛海商”的旗号,车上满载着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散发出浓重的海腥味和腌渍物的气息。 队伍里人员混杂,有精壮的苦力,有看似精明的管事,还有几个穿着朝鲜服饰却沉默寡言的护卫。 守城的军士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的阴凉处,为首的哨官打着哈欠,用长矛随意地挑开几辆车上的油布,瞥了一眼下面露出的成筐成筐的腌鱼、干海带和粗糙的麻布,刺鼻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 “哪来的?运的什么?” 哨官不耐烦地问,眼睛却瞟向商队管事手里掂量着的钱袋。 领头的“管事”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操着一口地道且略带全罗道口音的朝鲜话,陪着笑脸上前,熟练地将一小串铜钱塞进哨官手里: “军爷辛苦!小的是珍岛来的,运点不值钱的海货和土布进城,换点粮食盐巴回去糊口。您看这大热天的……” 哨官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撇撇嘴,嫌少。管事立刻又加了一小串,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哨官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动作快点,别堵着门!现在城里查得严,别惹事!” 他所谓的“查得严”,不过是例行公事般的恐吓,最近除了防备北边可能的使节,汉城承平日久,防务松弛得如同筛子。士兵们的心思都在怎么从过往商旅身上多刮点油水上,对货物的检查敷衍至极,更别说仔细盘查人员了。 “谢军爷!谢军爷!” 管事点头哈腰,连忙招呼车队进城。 商队缓缓通过高大的门洞,混入了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散发着鱼腥味的腌鱼筐深处,藏着精心包裹的短刀和火铳;更没有人注意到,在几个沉默寡言的“苦力”和“护卫”那低垂的斗笠下,是李定国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座朝鲜王京街道、防御工事和官署位置的眼睛。 他身上的朝鲜平民服饰掩盖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和精悍。 这支数百人的“商队”,正是李定国奉魏渊密令,从船队精锐中挑选出的敢战之士,伪装身份,分批分次,利用朝鲜边防空虚和汉城守备的松懈,如同水滴渗入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汉城的心脏地带。 汉城,这座沉浸在虚假安宁中的王京,丝毫未曾察觉,致命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它的头顶。 第524章 宗主之争 汉城,议政府廊下 魏渊进驻济州岛并强硬要求恢复宗藩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朝鲜朝廷内部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和分裂。 原本在清朝高压下表面维持的“事大”共识被彻底打破,朝堂之上,泾渭分明地形成了两大阵营。 亲清派(事大派) 以领议政金自点为核心,囊括了备边司大部分重臣、兵曹、户曹等实权部门的高官,以及众多与清朝有密切商贸往来或惧怕清军报复的世家大族。 他们势力根深蒂固,掌握着军国大权。其论调核心便是金自点那套“清兴明亡”的现实主义,明朝自身难保,朝鲜若背清亲明,必将招致灭顶之灾。 他们主张坚决拖延魏渊,全力依赖清朝援救,必要时甚至不惜与魏渊虚与委蛇直至撕破脸。 金自点在朝会上慷慨陈词,唾沫横飞: “尔等莫要被那魏渊的船坚炮利吓破了胆!其根基补给线漫长,岂能久持?我朝鲜只需稳住他,大清天兵一到,必令其灰飞烟灭!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毁我三百年社稷!” 支持者纷纷附和,声浪颇高。 亲明派(北伐论者) 这一派则以一个名为吴达济的年轻官员为代表。 吴达济,年方三十,官居承文院校理,是掌管文书档案的中层官员,他出身书香门第,其祖父曾在壬辰倭乱中追随明军作战。 他学识渊博,性情刚烈,热血未冷,身边聚集了一批同样年轻、对现状不满、深受儒家华夷之辨思想影响的中下层官吏、不得志的儒生、以及部分对清朝高压统治心怀怨怼的士族子弟。 魏渊的出现,尤其是其“恢复宗藩”的宣言和王师展现的强大武力,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吴达济在散朝后,于僻静处对同僚们激动地说: “诸君!天不亡我朝鲜!大明虽遭逆境,然气数未绝!晋国公神兵天降,摧枯拉朽于日本,今陈兵济州,此乃上天赐予我朝鲜挣脱胡虏桎梏、重归华夏正朔之良机!金自点之流,只知苟且偷安,认贼作父,实乃国贼!我辈读圣贤书,岂能坐视宗庙蒙尘,衣冠沦丧?当效法先贤,迎奉天兵,廓清朝堂!” 两派在朝堂上、在衙门廊下、甚至在汉城的酒肆茶楼中,都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和互相攻讦。 亲清派斥责亲明派“不识时务”、“引狼入室”、“空谈误国”;亲明派则痛骂亲清派“数典忘祖”、“奴颜婢膝”、“祸国殃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彼此视若仇寇。吴达济等年轻官员因魏渊的到来,腰杆明显硬了许多,眼神中充满了久违的希望和斗志。 汉城,吴府后宅密室。 这天,恰逢吴达济之父六十寿辰。 吴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表面上是一派喜庆祥和。然而,在府邸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守卫森严的密室中,却进行着一场惊天密谋。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而坚毅,却又带着紧张和决绝的面孔。除了吴达济,还有兵曹佐郎朴仁熙、司宪府监察李时白、以及几名禁军中的低级武官和心腹家臣。 “诸位!” 吴达济压低声音,眼神灼灼。 “金自点老贼及其党羽,已决意将朝鲜绑死在满清的战车上!他们一面敷衍晋国公,一面已密遣使者前往沈阳求援!若等清虏大军南下,或与国公冲突爆发,无论谁胜谁败,我朝鲜都将沦为战场,百姓再遭涂炭!且国公若因此震怒,迁怒于我朝鲜,后果不堪设想!” 朴仁熙接口道: “不错!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国公王师就在济州,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我们手中亦有可用之力!” 他指了指在座的禁军武官。 “汉城戍卫,外紧内松,诸多兄弟早已对金党专权、媚虏求安深恶痛绝!只要计划周详,猝然发难,并非没有胜算!” 李时白补充道: “据可靠消息,沈阳的清使不日便将抵达汉城,金自点必会率其党羽及朝中重臣,于慕华馆(接待中国使臣的馆驿)设宴款待,以示隆重。此乃天赐良机!” 吴达济眼中寒光一闪,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 “就在慕华馆!我们动手!” 计划残酷而大胆,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都知道,此计若成,则朝鲜翻覆;若败,则九族尽诛! “此计……可行!” 沉默片刻,朴仁熙率先打破沉寂,眼神决绝。 “为了朝鲜,为了衣冠正朔,纵死何妨!” 李时白咬牙道。 “好!” 吴达济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成败在此一举!诸君,谨记今日之誓!待清使到日,便是金党覆灭之时!”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年轻而充满殉道者光芒的脸庞。一场针对朝鲜最高权力核心的血腥风暴,在寿宴的掩饰下悄然酝酿完成。 汉城,慕华馆。 夜色如墨,却被馆内辉煌的灯火硬生生撕开一道奢靡的口子。 几天前,来自沈阳的清使,那位出身满洲正黄旗、官拜梅勒章京的额尔图,带着一身关外的寒气和骨子里的倨傲,踏入了朝鲜王京。 对于这个在丙子胡乱后臣服于八旗铁蹄之下的藩属,他眼神中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轻慢。 然而,在朝鲜领议政金自点眼中,这位上国天使的降临,却是巩固自身权势、彰显对清忠诚的绝佳舞台。 于是,慕华馆——这座专门用以款待“天朝上使”的华美馆驿,被妆点得前所未有的富丽堂皇。 朱红的廊柱缠绕着新采的松枝与彩绸,精致的宫灯如繁星般点缀着庭院与回廊,将夜色驱散,映照得馆内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沉香的馥郁、珍馐佳肴的诱人香气以及一丝丝紧张而谄媚的气息。 盛大的夜宴已然开场。宽阔的正厅内,铺设着光洁的莞草席,其上摆放着数十张矮几。 朝鲜的达官显贵们,身着最隆重的朝服,按照品秩高低,肃然端坐。 身着艳丽宫装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轻盈地穿梭其间,奉上来自济州的柑橘、南海的海味、以及温在银壶中的醇厚米酒。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一队精心挑选的乐师和舞姬正在厅堂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摇曳,竭力营造着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金自点无疑是今晚最耀眼的中心。 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紫色蟒袍,那是朝鲜一品大员朝服,胸前象征着位极人臣的仙鹤补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仿佛年轻了十岁,亲自陪坐在主宾席上那位身形魁梧、面容冷硬的清使额尔图身旁。 “天使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下国略备薄酒,不成敬意,万望天使赏光。” 金自点双手捧起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银杯,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最谦卑、最热忱的笑容,那殷勤劝酒的姿态,几乎要将“谄媚”二字刻在额头上。 他身旁的几位核心亲信,如兵曹判书、户曹判书等,也纷纷举杯附和,谀词如潮,将额尔图捧上了云端。 额尔图端坐如山,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矜持与傲慢。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厅中众人,带着审视猎物的意味,对金自点的奉承和满桌的珍馐似乎兴趣缺缺,偶尔用生硬的汉话简短地回应几句,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的几名护卫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其身后,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在宴席的下首,靠近门口的不起眼位置,坐着吴达济、朴仁熙、李时白等几位年轻的亲明派官员。他们同样穿着官服,却显得格外沉默,刻意收敛着气息,低眉顺眼,仿佛被这满堂的“亲清”主流压得抬不起头来。 吴达济偶尔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主宾席上谈笑风生的金自点,以及那位倨傲的清使,眼底深处是冰封的恨意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他与身旁的朴仁熙、李时白交换的眼神,短暂而锐利,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转瞬即逝,却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决绝信号。 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宴席在推杯换盏中进行到了高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 金自点妙语连珠,额尔图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尽管那笑意也带着施舍的意味。 舞姬的旋转更加急促,乐声也更加欢快激昂,似乎要将这虚假的繁华推向顶点。 就在这酒酣耳热、人人微醺,警惕性降至最低的刹那!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如同鬼魅的利爪,骤然撕裂了这层奢靡的帷幕,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走水啦!走水啦!后厨库房走水啦——!” 这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瞬间让所有丝竹管弦、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紧接着,仿佛为了印证这声呼喊的恐怖,慕华馆后方的夜空中,猛地窜起数道刺眼的红光! 浓烈的黑烟如同翻滚的魔龙,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就遮蔽了部分明亮的宫灯! 火光在浓烟中扭曲跳跃,将馆后方的建筑轮廓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剪影! “什么?!” “失…失火了?!” “快!保护大人!保护天使大人!” “走水了!快跑啊!” 厅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前一刻还沉浸在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中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蚂蚁,惊恐万状! 第525章 慕华馆之变 杯盘碗碟被惊慌失措的手臂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桌椅被撞翻,菜肴美酒泼洒一地,污秽不堪;舞姬乐师尖叫着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所有人都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危险的源头,朝着各个出口涌去。 金自点的脸色在灯光下瞬间变得煞白,刚才的红光与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老狐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猛地站起身,对同样皱紧眉头、在护卫簇拥下起身的额尔图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天使大人受惊了!些许意外,定是下人失察!万勿担忧,请大人速速移步馆外安全处暂避!下官即刻命人全力扑救,定保大人无恙!” 他的语速极快,额头已渗出冷汗。 额尔图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后方的火光浓烟,又看了看眼前混乱的人群,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们立刻收缩阵型,将他严密地保护在中心。 金自点不敢怠慢,立刻转向自己的心腹党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保护上使!随本相出去!从侧门走,那里空旷!” 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确保清使的安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大群惊魂未定的亲清派核心人物——兵曹判书、户曹判书、礼曹判书等七八位重臣,连同他们各自带来的、此刻也显得惊慌的家丁护卫,足有数十人之众,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乱哄哄、你推我搡地簇拥着被严密保护的清使额尔图,在金自点的带领下,急匆匆地朝着慕华馆西侧的角门涌去。 那里连接着馆驿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演武场空地。 吴达济、朴仁熙、李时白等人也夹杂在汹涌的人潮中,跟着“惊慌”地向外跑。 他们刻意放慢脚步,坠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眼角余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锁定着前方金自点那紫色的身影和额尔图魁梧的轮廓。 他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轰鸣,但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锐利。每一步,都踏在通往不归路的边缘。 侧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金自点率先踏出门槛,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外面是否安全。眼前是一片被馆驿高墙和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勉强照亮的空旷场地,地面是夯实的沙土地,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轮廓。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似乎比混乱的馆内安全得多。 他心中稍稍一松,正欲回头请额尔图放心移步。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金自点、额尔图以及那七八名位高权重的亲清派大臣,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刚刚完全踏出狭窄的侧门,双脚踩在开阔地的沙土地上,那紧绷的神经因环境的转换而出现一丝本能的松懈之际—— “放!” 一声短促、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低吼,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词,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哪个屋檐的阴影下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杀意! “咻咻咻——!!!” “砰砰砰——!!!” 回应这声号令的,是死神骤然奏响的狂暴乐章! 箭雨!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无数支涂抹了黑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的箭矢,如同嗜血的毒蜂群,带着凄厉的死亡尖啸,从两侧高耸的屋顶、从围墙角落的阴影、从前方不远处的稀疏树丛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铺天盖地地攒射而下! 目标精准地指向人群核心——金自点、额尔图和那几位重臣! 火铳! 几乎是同时,几处看似毫无异样的黑暗角落,一堆废弃的木料后、一个半塌的柴草垛旁、甚至是一处低矮的墙头豁口——猛地爆发出刺眼的橘红色火光! 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铅弹裹挟着灼热的死亡气息,撕裂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呼啸而至! “呃啊——!” “噗嗤!” “有埋伏!保护大……” “额尔图大人!!” “敌袭!结阵!快结阵!!” 惨叫声、利器入肉的闷响、惊骇欲绝的呼喊、绝望的怒吼、以及金属盔甲和兵器仓促碰撞的刺耳刮擦声…… 所有声音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内轰然爆发,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瞬间将这片开阔地变成了阿鼻地狱! 冲在最前面、试图用身体为主子们构筑人墙的护卫们,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他们身上的皮甲在近距离攒射的劲矢和威力巨大的火铳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箭矢贯穿喉咙、胸膛、眼窝,带出大蓬血雾;铅弹轰碎头颅、撕裂胸膛,将内脏搅得一塌糊涂! 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瞬间泼洒在沙土地上,浓稠而温热。尸体如同被砍倒的麦秆,成片地倒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呃!” 金自点只觉得左肩胛骨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支力道强劲的狼牙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紫色蟒袍的肩部,箭头深深楔入骨肉!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眼前发黑,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捂住肩膀,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华贵的衣料。惊骇!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 “噗!”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只见那位刚才还神色倨傲、不可一世的清使额尔图,胸前那象征勇武的补子上,猛地炸开一团碗口大小的血花! 一枚铅弹以无坚不摧之势,将他胸前的护心镜连同肋骨一起打得粉碎! 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和茫然,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血液。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恐怖的血洞,又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茫然地投向黑暗的夜空,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轰然栽倒!“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尘土!那双曾经睥睨朝鲜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充满了不甘与惊疑。 “大人!!” “金相!” “朴判书!” 就在额尔图倒下的同时,金自点身边也响起了几声短促而绝望的惨叫! 户曹判书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太阳穴,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礼曹判书被火铳近距离击中腹部,肠穿肚烂,倒在地上发出非人的惨嚎;另一位重臣被数支箭矢钉成了刺猬……仅仅一轮打击,亲清派的核心高层,便如同被割倒的韭菜,瞬间倒下了近半! “杀——!诛国贼!迎天兵!!” 如同地狱之门被彻底打开!震耳欲聋、充满血腥杀气的怒吼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狂暴涌来! 伴随着这怒吼,无数道黑影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手持明晃晃的利刃、长矛、甚至还有几把闪烁着寒光的朝鲜士兵,从屋顶跃下! 从墙头翻过!从树丛中、柴垛后、阴影里疯狂地冲出!他们面目狰狞,眼神赤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狠狠地撞进了已经彻底混乱、死伤惨重的护卫群和官员群中!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疯狂闪烁,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溜血珠!长矛捅刺,发出沉闷的入肉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武士刀劈砍,带起残肢断臂!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曲! 开阔的演武场,彻底沦为人间炼狱!沙土地被粘稠的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踩在血浆和尸体上。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内脏碎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灯笼被打翻、熄灭,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远处慕华馆的火光将这片杀戮场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扭曲、更加恐怖! 吴达济、朴仁熙、李时白等人此刻也不再掩饰,他们抽出藏在袍袖中的短刃,眼中燃烧着狂热与决绝的光芒,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他们认定的国贼——那个捂着肩膀、脸色惨白如纸、在护卫拼死保护下试图后退的金自点! “金自点老贼!纳命来!!” 吴达济嘶吼着,手中的短刃直刺对方心窝! 朝鲜王朝的天空,被这慕华馆外骤然爆发的血腥屠杀,彻底撕裂! 权力更迭的序幕,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拉开了!汉城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混乱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整座王京蔓延! 当金自点被吴达济亲手刺中肋下奄奄一息,当清使额尔图的尸体在血泊中逐渐冰冷,当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亲清派护卫被乱刀砍倒,整个慕华馆外的修罗场终于被亲明派武装彻底控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遍地狼藉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宫廷政变的残酷代价。 吴达济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 第526章 清兵入城 他环顾四周,看着同样浴血但眼神狂热的朴仁熙、李时白等人,以及那些从黑暗中涌现、此刻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现场、收缴武器、控制俘虏的禁军士兵和死士。 “时间紧迫!” 吴达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金党虽除,但蛇无头不行!必须立刻控制王宫,请出主上殿下!迟则生变!” 计划的后半部分即刻启动。 朴仁熙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清理、封锁慕华馆区域,并按照原计划在汉城几处关键地点点燃柴堆,制造更大的混乱,散布“清使遇刺”、“明军入城”的谣言,搅乱视听。 吴达济和李时白则带着最精锐、最可靠的数十名禁军和死士,换上相对干净的衣甲,押着被简单包扎却面如死灰、精神崩溃的金自点作为“人证”和威慑,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激流,朝着夜色中巍峨耸立的景福宫疾驰而去! 景福宫,康宁殿。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仁祖李倧早已就寝。 慕华馆方向的骚乱和隐约传来的喧嚣,并未能穿透深宫的重重帷幕直达他的耳畔。他正沉浸在一个模糊的梦境中,梦里似乎有巨舰压境,有朝臣争吵,有……火光? 突然! “砰!砰!砰!” 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撞击声,如同丧钟般在寂静的深宫中炸响! 紧接着是内侍惊恐的尖叫和侍卫仓促拔刀的铿锵声! “什么人?!胆敢夜闯康宁殿!” 值宿的侍卫统领厉声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奉王命!紧急军情!速开宫门!” 殿外传来吴达济刻意拔高的、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密集声响和众多沉重脚步声,形成巨大的压迫感! 殿内的仁祖被彻底惊醒,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惊怒: “外面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只听得殿外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器落地的声音!随即,沉重的殿门被“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瞬间灌入温暖如春的寝殿! 摇曳的宫灯下,吴达济、李时白一身血污,眼神凌厉如刀,带着数十名杀气腾腾、甲胄染血的士兵,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大步踏入这象征着朝鲜最高权力的寝宫! 他们身后,两名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架着肩膀缠着渗血绷带、面无人色、眼神涣散的金自点。 殿内的内侍宫女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侍卫统领和仅剩的几名侍卫,看着对方手中滴血的兵刃和那压倒性的气势,以及被擒获的金自点,手中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你……你们……吴达济!李时白!你们想造反吗?!” 仁祖李倧指着闯入者,手指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他看清了金自点的惨状,也闻到了那刺鼻的血腥,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吴达济上前一步,无视仁祖的质问,单膝跪地,动作却带着逼人的气势,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响彻寝殿: “臣等救驾来迟,惊扰圣躬,罪该万死!然国贼金自点及其党羽,勾结清虏,祸乱朝纲,更于慕华馆宴席之上,意图加害清使额尔图,嫁祸于我国,引清虏大军南下,毁我社稷!幸赖忠义之士洞悉其奸,奋力格杀叛逆!金贼及其党羽大部伏诛,清使额尔图亦死于乱军之中!” 他语速极快,将一顶天大的“勾结清虏、意图引狼入室”的帽子死死扣在金自点头上。 仁祖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混乱。 金自点勾结清使?这……这怎么可能?!但他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士兵,看着马上就要咽气的金自点,看着吴达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明白了,无论真相如何,眼前这些人已经掌控了局面! “主上殿下!” 李时白也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 “金党虽除,然清使身亡,清虏震怒之下,大军旦夕可至!朝鲜危如累卵!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唯有重归大明正朔,迎奉天朝魏国公入京主持大局,方能震慑清虏,保我三千里江山无恙!臣等恳请殿下即刻下诏!” 吴达济紧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草稿,高高举起,目光如炬地逼视着仁祖: “请殿下用印!昭告天下:朝鲜自今日起,摒弃与清虏之一切屈辱条约,重归大明藩属!迎魏国公入京,奉为‘监国’,匡扶社稷!此乃救国之唯一生路!” “你、你们……” 仁祖看着那份诏书,又看看眼前杀气腾腾的士兵,再看看瘫在地上、眼神绝望的金自点,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哪里还有半分选择的余地?拒绝?恐怕下一秒,这康宁殿就要变成第二个慕华馆! 他颓然地瘫倒在御榻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准、准奏,用印、用印吧…” 内侍官在士兵刀锋的逼视下,颤抖着捧来了国玺。 当那方沉重的玉玺重重地盖在诏书之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为朝鲜王朝的命运盖下了一个屈辱而无奈的烙印。 吴达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收起诏书,厉声下令: “传诏!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济州岛,恭迎晋国公!朴仁熙将军,速持诏书与殿下口谕,接管汉城四门及武库!李时白大人,即刻控制议政府、备边司,缉拿金党残余!封锁消息,严防清虏细作!” 景福宫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充斥着紧张和肃杀的气氛。 亲明派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迅速接管这座王京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亲明派掌控汉城的喜悦,甚至未能持续到黎明破晓。 就在诏书刚刚送出,吴达济等人正忙于分头行动,试图在混乱中稳固这脆弱的胜利果实之时,一个更加致命、更加迅疾的危机,已然兵临城下! 那位随同清使额尔图一同抵达汉城的梅勒章京,并非孤身一人。按照清廷对藩属的“惯例”和此次“宣示威严”的目的,额尔图此行还带了一支由两百名精锐正黄旗巴牙喇组成的武装卫队! 这支卫队并未入驻汉城城内,而是驻扎在汉城北郊的慕华馆附属营地,由额尔图的一名得力副手,甲喇章京海兰察哈统领。 当慕华馆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骤起时,营地中的海兰察哈立刻被惊动。 他登上哨塔,眺望汉城方向,只见火光映红夜空,绝非寻常失火!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命令全体巴牙喇披甲持械,集结待命。很快,几名从混乱中侥幸逃出的、隶属于金自点派去“保护”清使的朝鲜士兵,连滚带爬地逃到营地,带来了令海兰察哈目眦欲裂的消息。 慕华馆遭叛军突袭!额尔图大人……可能已遇害!叛军打着“诛国贼、迎明军”的旗号! “什么?!额尔图大人?!” 海兰察哈双眼瞬间赤红!额尔图不仅是他的上司,更是正黄旗的悍将,深得多尔衮信任! 他若死在朝鲜,自己作为护卫统领,百死莫赎!滔天的怒火和凶戾的杀意瞬间淹没了海兰察哈! “狗奴才!竟敢弑杀天使!” 海兰察哈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咆哮声响彻营地。 “全体听令!目标汉城王宫!杀光叛贼!为额尔图大人报仇!让这些高丽棒子知道,背叛大清的代价!” 两百名早已按捺不住杀气的正黄旗巴牙喇,如同出笼的猛虎,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翻身上马,动作迅捷如风,在海兰察哈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朝着汉城北门,彰义门的方向狂飙突进! 而此刻的汉城,虽然已被吴达济等人“控制”,但新秩序尚未建立,人心惶惶,守军更是混乱不堪。 朴仁熙刚刚拿着诏书赶到北门,守门的将领还在半信半疑地查验诏书,试图理解这惊天剧变。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如闷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狠狠敲击在城门守军的心上! 紧接着,城门外响起了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用的是生硬却充满杀气的汉话: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大清国甲喇章京海兰察哈!速开城门!交出杀害额尔图大人的逆贼!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守城士兵借着火把的光芒,看清了城下那支杀气冲天、装备精良、如同地狱魔军般的清军铁骑!那冰冷的铁甲,那闪着寒光的兵刃,那狰狞的面容,无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尤其是为首那名如同铁塔般的巨汉,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眼神凶戾得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清……清兵!!” “是海兰察哈!那个杀神!”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城头蔓延! 守将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诏书都掉在了地上!朴仁熙也是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清军的反应如此迅疾!他厉声高呼:“不许开城!放箭!快放箭!” 然而,他的命令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 第527章 海兰察哈 守城的士兵早已被丙子胡乱的恐怖记忆和眼前这支凶神恶煞的军队吓破了胆!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哭喊着: “开门!快开门啊!不开门我们都得死!” 几名士兵竟然手忙脚乱地去搬动沉重的门闩! “混账!住手!” 朴仁熙拔刀怒吼,试图阻止。但一切都太迟了! “轰隆隆——!” 沉重的彰义门,在守军自己绝望的混乱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门缝刚刚能容一骑通过,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海兰察哈便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策马冲了进来!他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试图阻拦的朴仁熙! “挡我者死!” 汉城,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政变的王京,城门竟在清军的怒吼声中,被自己人惊恐地打开了! 海兰察哈率领的复仇铁骑,兵不血刃,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瞬间涌入城中,马蹄声震天动地,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势,沿着宽阔的御道,朝着灯火通明的景福宫方向,狂飙突进! 汉城的夜空,再次被战争的阴云和死亡的咆哮所笼罩! 吴达济等人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飘摇! 危机,以远超他们想象的速度,降临了! 汉城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在城南一处隐蔽的货栈内,李定国和他带领的数十名精锐明军死士,正屏息凝神地倾听着外面街道上越来越响的混乱喧嚣。 “将军!北城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像是、像是打起来了!”一名负责了望的哨探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报告。 李定国剑眉紧锁,快步走到窗边缝隙处。远处慕华馆方向映红了半边天,隐约的厮杀声、爆炸声如同闷雷滚动,绝非寻常骚乱。 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之前掌握的亲明派动向以及金自点宴请清使的情报,一个惊人的结论呼之欲出。 “吴达济他们,难道动手了!?” 李定国身边的心腹副将低呼,语气中充满了惊愕。 他们的任务本是潜伏,等待魏渊大军抵达汉江口时再里应外合,制造混乱,接应主力入城。 李定国眼中精光爆射,那是一种猎豹发现战机时的锐利光芒。 “天赐良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朝鲜亲明派已行险一搏!无论成功与否,汉城必乱!清使若死,清军必至!这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策应国公之绝佳时刻!” 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不能再等!传令!所有人,立刻换上准备好的朝鲜军服!目标:武库和粮仓!趁乱夺取!制造更大混乱,吸引清军和残余金党兵力!同时,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向国公大人报信,汉城有变,机不可失,请火速进兵!” 李定国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吴达济他们搅动了这潭死水,现在,该我们把这水彻底搅浑!让建虏和那些首鼠两端之辈,都尝尝我大明的刀锋!行动!”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明军死士,迅速换上混杂的朝鲜军服,融入汉城混乱的夜色中。 李定国亲率一队直扑最近的武库,他深知,只有掌握武器,才能在这乱局中拥有撬动乾坤的力量。 汉城的混乱,因这支意外加入的生力军,变得更加狂暴而难以预测。 景福宫内,吴达济刚刚分派完任务,正欲亲自坐镇中枢,指挥全城布防,一个浑身浴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斥候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不、不好了!清兵!正黄旗巴牙喇!由海兰察哈率领,已、已突破彰义门!正朝王宫杀来!朴仁熙将军、将军他殉国了!”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什么?!” 吴达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他预料到清军会报复,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彰义门竟被轻易突破?朴仁熙战死?那可是两百名最精锐的满洲巴牙喇! 他深知这些从白山黑水中杀出来的战士是何等恐怖,尤其是在这狭窄的街巷和混乱的王宫之中,己方这些刚刚经历血战、建制不全的“胜利之师”,绝无可能正面抗衡。 “海兰察哈……” 吴达济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狠厉。他猛地看向同样惊骇的李时白和瘫软在御榻上的仁祖李倧。 “王宫守不住了!” 吴达济当机立断。 “带上主上殿下!立刻从后苑秘道出宫!去南别宫!快!” 他根本不给仁祖任何思考和反对的机会,几名如狼似虎的死士立刻上前,几乎是架起瘫软的仁祖。 李时白也反应过来,知道此刻唯有保住国王性命,才有未来翻盘的希望。 “保护殿下!撤!” 吴达济亲自断后,带着最核心的一批死士和亲兵,簇拥着惊恐万状、衣冠不整的仁祖,仓皇逃离了康宁殿。 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满洲兵特有的战吼声就已如同死亡的浪潮般,拍击在景福宫的正门前。 宫门在重武器的撞击下发出呻吟,象征王权的华丽门扇轰然倒塌!海兰察哈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如同魔神降世,冲入了这座朝鲜的心脏! 景福宫内的抵抗微乎其微。留守的侍卫和宫人面对这群杀红了眼、如同钢铁洪流般的满洲精锐,如同螳臂当车。 海兰察哈的狼牙棒每一次挥下,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所过之处,尸横遍地,殿阁精美的门窗被砸得粉碎,珍贵的瓷器玉器化为齑粉。 复仇的怒火和杀戮的快感在他胸中燃烧。 “搜!给老子搜!把那个狗屁朝鲜王揪出来!还有杀额尔图大人的逆贼!一个不留!” 海兰察哈的咆哮在空旷的宫殿群中回荡。 然而,吴达济等人早已挟持仁祖遁走。 海兰察哈带着亲兵踹开一间间奢华的宫室,除了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宫女内侍,以及一些试图反抗被瞬间格杀的侍卫外,一无所获。 一番杀戮发泄后,海兰察哈的暴怒稍稍平息,另一种原始的欲望却升腾起来。 他出身索伦部,生于苦寒之地,崇尚力量与生命力,审美也偏向丰腴健硕。 此刻,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匍匐在地、因极度恐惧而抖如筛糠的朝鲜宫女,眉头紧紧皱起。 这些女子,无不穿着宽大的宫装,以符合朝鲜“以瘦为美”的宫廷风尚,在索伦勇士海兰察哈看来,简直像是一群“没长开的豆芽菜”,苍白、纤细、毫无生气,更谈不上什么“韵味”。 “妈的!” 海兰察哈烦躁地啐了一口。 “这高丽王宫里养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风一吹就倒!看着就没劲!” 他想象中的“战利品”,该是像草原上那些能挤奶、能骑马、体态丰盈、充满活力的女子。 强烈的失望和无处发泄的征服欲让海兰察哈更加暴躁。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鎏金的香炉,对着手下吼道: “这破地方没一个像样的娘们!老子要女人!要肉乎的!能生养的!” 他狰狞的目光扫过宫墙之外,那里是陷入混乱和恐惧的汉城民居。 “都听好了!” 海兰察哈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 “这王宫里的没意思!去!去外面给老子找!找那些胸大屁股圆的!抢!抢回来!让爷们好好乐呵乐呵!谁抢来的好,爷有赏!”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本就嗜血狂暴的巴牙喇们,在复仇和杀戮之后,压抑的兽欲彻底被点燃。 得到主将的默许甚至鼓励,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纷纷调转马头,如同出笼的恶鬼,冲出了景福宫,冲向那些毫无防备的街巷民宅。 汉城,这座刚刚经历了血腥政变的王京,瞬间又坠入了更深的地狱。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与惨叫声、房屋被砸破的声音、满洲兵粗野的狂笑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胆俱裂的悲歌。 海兰察哈坐在仁祖的御座上,脚踩着一卷撕碎的朝鲜典籍,听着宫墙外传来的哭喊与狂笑,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满足的狞笑。 对他而言,这才是征服者应有的享受。 而城市的另一隅,李定国已带人成功突袭了一处武库,将武器分发给混乱中愿意跟随的朝鲜军民,这支队伍越聚人越多,开始向着王宫方向挺近。 李定国率领的明军死士夺取武库后,迅速武装起来。 他们并未急于向王宫方向冲击,而是选择在城南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竖起了一面连夜赶制、虽显简陋却异常醒目的明字大旗! 同时,李定国登上高处,以洪亮的声音用汉语和简单的朝鲜语向混乱中惊惶失措的百姓和溃散的官兵宣告: “大明将士在此!奉国公之命,靖难讨逆,护我藩属!朝鲜忠义之士,速速聚集,共抗建虏,保卫家园!大明,与尔等同在!” 这声音如同惊雷划破混乱的夜空,也如同定海神针般瞬间稳住了无数颗惶恐的心。 “明军!是明军!天朝王师来了!” “大明!是大明的旗帜!我们没有忘记大明啊!” “王师来救我们了!杀鞑子啊!” 广场周围,无数躲藏在屋舍内、瑟瑟发抖的朝鲜百姓,闻声纷纷推开门窗,探出头来。 当他们看到那面猎猎作响的明字旗,看到李定国等人虽身着朝鲜军服却气势凛然、身姿挺拔,尤其是听到那熟悉又久违的“大明”二字时,积压了十余年的屈辱、恐惧和期盼瞬间爆发了! 先是零星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家门,朝着明旗的方向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 “天朝!天朝终于没有抛弃我等!小民叩谢天恩啊!” 他们的哭声撕心裂肺,饱含着丙子胡乱以来深重的苦难和对故国衣冠的无限眷恋。 第528章 力挽狂澜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上街头。 男人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甚至有人拾起地上的木棍、石块,自发地聚集到明旗之下;女人们抱着孩子,也走出藏身之所,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面旗帜,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许多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大明”、“王师”这样的字眼,泪水混合着烟尘在脸上流淌,那是积压太久的情绪宣泄。 更令人动容的是,一些原本溃散、茫然无措的朝鲜官兵,在听到“大明”的号令后,眼神中的迷茫迅速被一种久违的、仿佛找到主心骨的坚定所取代。 他们整理着残破的衣甲,捡起丢弃的武器,默默地汇入到广场上那支迅速壮大的队伍中,自觉地站在了明旗之后。 人数如同滚雪球般激增,从数十,到数百,再到上千!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名为“忠义”和“复国”的力量,在李定国这面小小的明旗召唤下,正在汉城混乱的废墟中重新凝聚、沸腾! 这支由明军死士为核心、裹挟着无数朝鲜忠义军民组成的队伍,带着滔天的怒火和重燃的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流,开始向着王宫,那正被清军铁蹄蹂躏的方向,坚定地压去! 城南出现明军的消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传到了正仓皇逃往南别宫的吴达济耳中。 “李定国将军?明军已在城南聚义?!” 吴达济闻讯,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天助我也!快!调转方向,去城南!与大明上使汇合!”仁祖李倧,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象征着“正统”的筹码,是他吴达济在这场豪赌中翻盘的关键。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在狭窄混乱的街巷中穿行。 仁祖被裹挟在人群中,精神几乎崩溃,长时间的惊吓和奔逃让他筋疲力尽。 途经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看管他的死士因前方出现小股乱民而稍稍分神。 仁祖心中陡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也许可以趁乱逃走?逃离这些把他当作棋子的乱臣贼子,也逃离即将到来的清军?他猛地挣脱了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向旁边一条更黑暗的小岔路冲去! “殿下!” 死士大惊,立刻追赶。 然而,仁祖没跑出多远,就一头撞上了几个正在砸抢一家米铺的乱民! 这几个泼皮无赖,趁着城中大乱,正肆无忌惮地发泄着破坏欲,抢夺着一切能拿走的财物。 他们看到一个身着明黄色内衬、形容狼狈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突然闯入,先是一愣。 “哟?这人一看就是个大官?” 其中一个眼尖的泼皮,语气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这位老爷,不在自己府上享福,跑这黑巷子里跟咱们抢食儿来了?” “哈哈哈!是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另一个泼皮放肆地大笑起来,言语刻薄至极。 仁祖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指着他们: “你…你们这些刁民!放肆!” “放肆?老子今天就放肆了!” 为首的泼皮胆子更大,看着仁祖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着金线的明黄内衬,眼中露出贪婪的光。 “这身衣服不错,扒下来给爷们换酒喝!” 说着,几人一拥而上,竟真的开始撕扯仁祖的衣物,抢夺他腰间悬挂的玉佩、荷包! “住手!反了你们!” 仁祖拼命挣扎,嘶声力竭,但养尊处优的他哪是这些市井无赖的对手? 瞬间被按倒在地,华丽的衣袍被撕破,象征身份的玉佩被粗鲁地拽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昔日的王上,此刻竟如同待宰的羔羊,在乱民的哄笑声和污言秽语中,尊严被践踏得粉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吴达济带着死士及时赶到! “大胆狂徒!找死!” 吴达济厉声怒喝,手起刀落,瞬间砍翻了那个正骑在仁祖身上扒衣服的泼皮!其余死士也如狼似虎地扑上,将那几个乱民砍翻在地。 吴达济上前,一把拉起惊魂未定、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迹的仁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声音冰冷: “殿下!您受惊了!这汉城已非昔日王京,乱民如蝗,您万金之躯,岂可轻离臣等护卫?若非臣等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刻意加重了“护卫”二字,仿佛刚才那场羞辱性的抢劫,反而证明了他挟持国王的必要性。 仁祖看着吴达济,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乱民尸体,以及周围死士那冷漠的眼神,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失魂落魄地被死士重新架住,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一刻,他不仅失去了王宫,更在乱民面前彻底丧失了作为君王的最后一丝威严。 汉城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的混乱。 海兰察哈的巴牙喇在王宫及周边区域疯狂地烧杀抢掠,寻找女人发泄兽欲;失去约束的乱兵、地痞、暴民则在城市的其他角落趁火打劫,砸开店铺,抢夺财物,甚至互相斗殴残杀;惊恐的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火光映照着无数绝望的脸庞。 李定国率领着迅速壮大的队伍一路向北推进。 他深知,欲抗强敌,必先安内!面对沿途遇到的任何抢劫、纵火、趁乱施暴的行为,他的处理方式简单而残酷: “凡持械抢劫、奸淫掳掠、祸害百姓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他麾下的明军死士和那些被忠义感召的朝鲜官兵,严格执行着这道铁血命令。 一支正在纵火焚烧绸缎庄的乱兵团伙,被李定国带人迎面撞上,短暂的冲突后,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街口的木桩上示众;几个企图强掳民女的溃兵,被当场射杀在巷口;一伙地痞刚砸开一家酒肆,就被汹涌而来的“明”字旗下军民冲散,为首者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李定国如同一位冷酷而高效的清道夫,以雷霆手段涤荡着汉城的混乱。 他的队伍所过之处,暴行被强行终止,火势被组织扑灭,惊恐的百姓被收拢安抚。 秩序,以一种带着血腥味的强力方式,被重新建立起来。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和溃兵,选择加入这面带来秩序和安全感的明字旗下。 当李定国的队伍推进到距离景福宫宫墙不远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官衙附近时,迎面遇上了正狼狈不堪、簇拥着仁祖前来的吴达济一行。 吴达济远远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旗,看到旗下那位年轻却气度沉凝、甲胄染血却目光如炬的明军将领,以及他身后那支虽显混杂却士气高昂、秩序井然的庞大队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同样狼狈的衣冠,拉着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仁祖,几乎是半强迫地快步走到李定国马前。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吴达济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最隆重的叩拜大礼,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和如释重负: “朝鲜罪臣吴达济,叩见大明上使!赖天朝神威,我等已诛杀国贼金自点,清使额尔图亦毙命!然建虏凶顽,其悍将海兰察哈率精兵突入王宫,臣等力战不支,护主上殿下脱险至此!今幸得上使天兵降临,朝鲜社稷有救矣!主上殿下,请!” 他用力拉了拉旁边呆立着的仁祖的衣角。 仁祖李倧,这位不久前还在康宁殿接受百官朝拜的一国之君,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明将军,看着对方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再回想起自己刚刚经历的逃亡、羞辱和彻底的无力感,心中五味杂陈,屈辱、恐惧、羞愧、一丝渺茫的希望交织在一起。 在吴达济的催促和周围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最终缓缓地、僵硬地弯下了膝盖,对着李定国,这位代表着大明宗主国威严的将领,深深地叩拜下去,声音干涩而微弱: “朝鲜国王李倧,拜见上国天使。。。” 这一拜,拜的不仅是大明的威仪,更是拜给了残酷的现实,拜给了将他从乱民手中“救”出、此刻却掌控着他命运的吴达济,也拜给了眼前这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突然出现的年轻明将。 朝鲜王室的尊严,在这一刻跌入了谷底。 李定国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跪拜的国王和重臣,又望向不远处火光冲天、杀声未歇的王宫方向。 他沉稳地抬了抬手: “殿下、吴大人请起。建虏未灭,王京未靖,此刻非叙礼之时。当务之急,是合兵一处,驱逐鞑虏,光复宫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军民眼中的火焰。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汉城上空的硝烟,映照在景福宫这片朝鲜王权象征的建筑群上时,呈现出的已非往日的庄严肃穆,而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战争疮痍。 宫墙之上,精美的鸱吻和瓦当被砸得粉碎,留下狰狞的缺口,如同怪兽残缺的利齿。 昨夜被清军用重物撞开的几处宫门,门扇扭曲变形,无力地敞开着,露出门内狼藉的景象。 第529章 单挑 宽阔的御道和庭院,布满了杂乱的马蹄印、凝固发黑的血泊、散落的兵器和甲胄碎片。 几处偏殿仍在燃烧,浓黑的烟柱笔直地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劫掠后的混乱气息。 象征着至高王权的勤政殿前,华丽的丹陛石阶上溅满了暗红的血迹,几具身着朝鲜宫廷侍卫服饰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态倒伏其上,无人收殓。 殿内更是一片狼藉,仁祖的御座被推倒,精致的屏风被撕烂,案几翻倒,奏折、典籍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一些珍贵的瓷器、玉器被打碎,碎片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后苑的花园里,奇花异草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精心修剪的松柏枝桠折断,假山石上沾染着喷射状的血迹。 几处嫔妃居住的宫室,门户洞开,帘幕被扯落,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镜子和凌乱的衣物,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暴行。 整个王宫,除了少数几处被清军占据作为临时据点、传出粗野笑声和饮酒作乐声的地方外,大部分区域死寂一片,只有未熄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盘旋在上空的乌鸦发出不祥的啼鸣。 昔日庄严神圣的王权中心,此刻就像一具被剥光了华服、暴尸于野的巨兽残骸,在破晓的微光中散发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康宁殿旁一处装饰最为奢华的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汗味和一种令人不适的腥膻气息。 海兰察哈打着赤膊,露出精壮如熊、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心满意足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走了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脸上带着一种饕餮盛宴后的慵懒与餍足。 寝宫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锦榻上凌乱不堪,几个不着寸缕、身上布满淤青和伤痕的朝鲜女子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绝望,如同被玩坏的布偶,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兰察哈索伦部出身的粗犷“审美”,昨夜在这王宫深处得到了最野蛮的满足。 “章京大人!” 一名正黄旗巴牙喇什长疾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探马来报!城南出现大批敌军!打着明军旗号!人数恐有上万,已推进至宫墙之外,列阵待战!” 海兰察哈正用一块丝绸,显然是刚从某个嫔妃宫中抢来的,擦拭着胳膊上沾染的血迹和不明液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明军?” 他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哼,一群被咱们八旗铁骑撵得满山跑的丧家之犬罢了!装神弄鬼!还有那些高丽棒子,不过是些拿锄头的农夫,穿上件破甲就以为自己是兵了?绵羊聚得再多,也还是绵羊!” 他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丝绸丢在地上,仿佛丢掉一块破布。 “弟兄们昨晚都乐呵够了吧?银子、女人,该抢的都抢了!额尔图大人的仇,也报得差不多了!” 海兰察哈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破王宫也搜刮干净了,留着也没意思。传令!所有人,立刻集合!吃饱喝足,备好马!咱们从他们那个什么,光化门杀出去!” 他脸上露出一种残忍而轻松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开大路,列阵两边?想堵老子?做梦!咱们巴牙喇的铁蹄,就喜欢从绵羊群里碾过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再砍他几百颗脑袋当回程的盘缠!让那些不知死活的明狗和高丽棒子,再尝尝大清勇士的厉害!集合!” 命令迅速传开。王宫内各处劫掠正酣或宿醉未醒的巴牙喇们,听到主将的命令,虽然有些不舍眼前的财货,但长期的严苛训练和绝对服从的本能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丢下一些笨重的财物,将抢来的金银细软揣进怀里,拿起武器,牵出战马,在王宫前宽阔的广场上快速集结。虽然只有两百骑,但那股子百战余生的凶悍煞气,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清晨的寒风都似乎被冻结了。 他们看着紧闭的宫门,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和轻蔑,仿佛门外不是上万大军,而是待宰的羔羊群。 沉重的景福宫正门——光化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里面的清军缓缓推开。 门外的景象瞬间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李定国率领的大军,在距离宫门约两百步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厚实的、以长枪兵和刀盾手为主的防御阵型。 阵前,是临时用宫墙废墟石块和废弃车辆构筑的简易矮墙。上万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人数虽众,但阵型初成,许多刚刚加入的朝鲜军民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紧张。 他们看着那洞开的宫门,看着门内影影绰绰、人马皆披重甲、如同铁铸雕像般的清军骑兵,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当光化门完全洞开,海兰察哈一马当先,缓缓策马而出。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身披两层精良的镶铁棉甲,头戴插着黑缨的尖顶盔,手中那柄沾满血污、布满尖刺的沉重狼牙棒斜指地面,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身后,两百名正黄旗巴牙喇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排成锋矢阵型,沉默地鱼贯而出。 他们人高马大,战马膘肥体壮,身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充满轻蔑的眼睛。 他们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煞气,如同有形之墙,狠狠撞向对面的联军阵列。 一些站在前排的朝鲜士兵,被这股纯粹的、毁灭性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阵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他们想起了丙子年满洲铁蹄践踏家园的恐怖回忆,想起了昨夜这些恶魔在城中的暴行。 清军阵列中,甚至传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充满嘲弄的嗤笑声。在他们看来,对面这庞大的阵列,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草人。 唯有阵列最前方,那杆迎风招展的明字旗下,李定国岿然不动。 他一身染血的明军制式山文甲,外罩半臂罩甲,头戴凤翅盔,红色的盔缨在风中飘动。 他面容沉静如水,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海兰察哈。他左手稳稳控着缰绳,右手紧握着一柄厚重的长柄朴刀,刀尖斜指地面,姿态沉稳如山岳,仿佛对面那冲天的煞气对他毫无影响。 他感受到了身后士兵的恐惧,也看到了清军的轻蔑。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穿透了死寂的战场,传入每一个联军士兵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 “稳住阵脚!记住你们为何而战!为父母妻儿!为故国衣冠!为大明!今日,以我血肉,筑尔长城!后退者,斩!杀敌者,赏!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他身边最核心的明军死士和部分被激出血性的朝鲜军官,立刻齐声怒吼,声音虽不及清军的气势,却带着一股决死的悲壮,瞬间点燃了部分人的勇气。 李定国催动战马,向前缓缓踱了几步,脱离阵列,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如同钢铁洪流般蓄势待发的清军锋矢。 他手中的朴刀缓缓抬起,刀锋直指海兰察哈,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战场上炸响: “建虏!汉家疆土,岂容尔等肆虐!今日,李定国在此,尔等休想踏出此门一步!要战,便来!” 他的举动,如同定海神针!那单骑出阵、直面强敌的无畏身影,瞬间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阴霾! 恐惧,正在被一种名为“决死”的勇气所替代。联军阵列中,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和武器握紧的摩擦声,原本有些松动的阵脚,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海兰察哈看着阵前那个敢于独自挑战的年轻明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暴戾和杀意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举起了那柄令人胆寒的狼牙棒。 “有点意思!小崽子们都别动!老子碾碎他!” 两百名巴牙喇同时一阵哄笑声。 海兰察哈不再废话,他的冲锋如同山崩地裂!沉重的马蹄践踏着王宫前染血的石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找死!” 海兰察哈眼中凶光毕露,狞笑着催动战马加速,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兜头盖脸便向李定国砸去! 这一棒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显然是想一击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将砸成肉泥! 阵后的吴达济、李时白,乃至无数朝鲜军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已经看到李定国连人带马被砸碎的惨状!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李定国动了! 他没有硬接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棒,甚至没有后退! 他胯下那匹看似普通的战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就在狼牙棒临头的瞬间,猛地一个灵巧至极的侧向滑步! 马蹄在石板上擦出火花,整个马身几乎贴地侧移了半个马位! 这精妙绝伦的控马之术,让那势在必得的一棒擦着李定国的甲胄边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轰!” 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第530章 朝鲜归宗 海兰察哈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微微一晃,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 他万没想到,这个明将的马术竟如此精湛,反应如此迅捷! “好马术!” 海兰察哈暴喝一声,眼中轻蔑稍减,但凶戾更盛。 他勒转马头,巨大的狼牙棒如同狂风暴雨般再次向李定国攻去!横扫、竖劈、斜撩……每一击都势若奔雷,带着要将空间都撕裂的威势! 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招式大开大阖,充满了索伦勇士的野蛮与力量。 李定国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闪避开去。 他的朴刀并不与对方硬碰,刀光如银蛇吐信,专走偏锋! 刀锋贴着沉重的狼牙棒杆身滑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或点向海兰察哈甲胄的薄弱关节处,或削向其战马的马腿! 刀法刁钻、迅疾、狠辣,充满了实战的杀伐之气!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骤雨! 两人在宫门前狭小的空间内高速缠斗,战马嘶鸣盘旋,兵器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海兰察哈越打越是心惊!他自负勇力冠绝三军,马术亦是顶尖,寻常将领在他手下撑不过三合。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明将,不仅马术超绝,身法灵动如鬼魅,刀法更是刁钻狠辣,每每攻其必救,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对方的力气或许不如他,但技巧、反应和那份临阵的冷静,竟隐隐在他之上! “痛快!再来!” 海兰察哈被激起了凶性,也打出了真火,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攻势更加猛烈,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招招搏命!狼牙棒舞动如风车,带起一片死亡的风暴,要将李定国彻底吞噬! 李定国眼神如冰,心静如水。 他敏锐地捕捉到海兰察哈因狂怒而露出的细微破绽。在全力挥出一记横扫千军后,对方巨大的身体因惯性而有了一瞬间的迟滞,中门微开! 就是此刻! 李定国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那尚未完全收回的狼牙棒直冲过去! 在双方即将撞上的刹那,他身体猛地后仰,一个近乎贴在马背上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棒头! 同时,借着战马前冲的势头,他手中的朴刀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凄厉至极的银弧!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与速度,快!准!狠! “噗嗤——!” 刀锋精准无比地切入了海兰察哈因挥棒而抬高的腋下!那里,正是两层重甲连接处最薄弱的缝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海兰察哈狂野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腋下的朴刀刀身,感受着生命正随着滚烫的血液疯狂涌出。 巨大的力量瞬间抽离,那柄令无数人胆寒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地。 李定国猛地抽刀!一股滚烫的血箭随着刀锋的拔出,喷溅出数尺之远! 海兰察哈庞大的身躯在马上剧烈摇晃了一下,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定国,充满了惊愕、不甘,以及一丝……对死亡的茫然。 他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涌出大股的血沫。 “呃……” 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后,这位凶名赫赫的满洲甲喇章京,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从马背上栽落! 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激起一片尘埃。他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全场皆惊惧! 死寂! 无论是正在看热闹的清军巴牙喇,还是严阵以待的联军士兵,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不可一世、如同魔神般的海兰察哈……竟然被阵斩了?!被那个年轻的明将,单骑斩杀?! 清军的巴牙喇们看着主将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 主将的死亡,如同抽掉了他们狂傲的脊梁! 而联军这边,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和沸腾的勇气! “万胜!李将军万胜!!” “建虏大将死了!杀啊!!” “大明万胜!!” “人在恐惧时还能勇敢吗?” 李定国策马立于海兰察哈的尸体旁,染血的朴刀高高举起,指向那因主将阵亡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清军骑兵。 他想起了魏渊在辽东面对数倍于己的大军时,曾经说过。 “人只有在恐惧时才能勇敢!” 突然,李定国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因目睹神迹般斩杀而热血沸腾、却又因清军凶名而本能恐惧的士兵耳中: “拿起你们的刀枪!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你们脚下的土地!为了大明!随我——杀!!” “杀——!!!” 这声怒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积压的恐惧被瞬间转化为决死的勇气! 亲眼目睹主将神威的明军死士和朝鲜官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 那原本因恐惧而显得单薄的阵列,此刻如同苏醒的猛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主动向着那失去了主心骨的清军发起了反冲锋! “为章京大人报仇!” 少数悍勇的清军什长试图组织抵抗,但失去统一指挥的巴牙喇,虽然个体战力依旧强悍,却已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复仇的怒火与求生的本能,在联军士兵心中熊熊燃烧! 长枪如林,狠狠刺向奔驰的战马;刀盾手悍不畏死地顶上前,用盾牌和血肉之躯阻挡着铁蹄;弓箭手在后方抛射出密集的箭雨! 更重要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杀鞑子!”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精神力量! 清军引以为傲的锋矢阵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散、分割、包围! 每一名巴牙喇都被数倍、甚至十数倍的联军士兵疯狂围攻!他们左冲右突,狼牙棒和重刀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走几条生命,但四面八方涌来的刀枪箭矢,如同无穷无尽的浪潮! 战马哀鸣着倒下,重甲的勇士被拖下马背,淹没在愤怒的刀光剑影之中! 这是一场意志与勇气的碾压!当恐惧被转化为勇敢,当数量优势在决死的意志下被发挥到极致,即便是天下最精锐的巴牙喇,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失去了冲锋的势头和统一的指挥,陷入重围的清军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挣扎越来越无力。 当最后一名浑身插满箭矢、依旧挥舞着弯刀咆哮的清军什长被十几杆长枪同时刺穿钉死在地上时,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王宫区域! 景福宫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两百名最精锐的正黄旗巴牙喇,无一生还! 李定国策马缓缓行过战场,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满洲勇士,眼神冷冽。他沉声下令: “割下所有建虏首级!用石灰腌好,装箱!连同那海兰察哈的首级,一并送往辽东,送给多尔衮!告诉他,大明回来了!朝鲜,回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遵命!” 立刻有士兵领命而去,开始执行这冷酷而极具震慑力的命令。 当李定国在景福宫前浴血奋战,阵斩敌酋,全歼清军之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 汉江口,烟波浩渺。 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乘着晨风,溯江而上! 高大的福船如同移动的山峦,上面飘扬的明字大旗,在朝霞的映照下,猎猎招展,金光夺目! 舰船数量之多,几乎铺满了宽阔的江面,樯橹连云,帆影蔽日!船上的火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甲板上站满了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的明军将士! 旗舰“定远”号的船楼上,魏渊身披猩红大氅,按剑而立。 他目光如炬,遥望着汉城方向。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冲天的烟柱和隐隐传来的、此刻已然平息的喊杀声,都清晰地昭示着,昨夜至黎明,那座王京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剧变。 一名浑身湿透、显然是泅渡而来的传令兵被带到魏渊面前,激动地汇报着汉城内发生的一切:金自点伏诛、清使毙命、吴达济政变、海兰察哈突入、李定国力挽狂澜阵斩敌酋…… 魏渊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唯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精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沐浴在朝阳与硝烟中的汉城轮廓,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传遍整个旗舰,也仿佛传向那支庞大的舰队。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汉城!” “大明的旗帜,该重新插上景福宫的宫墙了!” 朝阳如火,映照着汉江上千帆竞渡的壮丽景象,也照亮了汉城上空正在渐渐散去的硝烟。 大局,已定! 朝鲜的天,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即将迎来新的黎明。 汉城,这座饱经摧残的王京,在血与火的洗礼后迎来了新的清晨。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街道上随处可见焚烧的残骸、散落的兵器和未及清理的血迹。 侥幸逃过昨夜浩劫的百姓们,惊魂未定地躲在家中,或从残破的门窗缝隙中胆怯地窥视着外面。 恐惧、茫然、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写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 就在这死寂与不安交织的时刻,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起初是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处传来的闷雷,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 明军!真正的大明天兵!规模远超昨夜那支带来希望的小股明军!他们队列森严,步伐坚定,如同移动的山脉,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压,缓缓逼近汉城! 震撼!难以言喻的震撼! 昨夜的血战与混乱,虽然惨烈,终究是发生在朝鲜内部的剧变。 而此刻,这支来自原宗主国、铺天盖地的庞大军团,才是真正代表着秩序重塑和天威降临的力量! 所有残存的混乱、侥幸、以及潜藏的不轨之心,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无论是劫后余生的普通百姓,还是昨夜刚刚被收拢、心有余悸的朝鲜官兵,甚至包括吴达济等亲明派核心,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明军阵列,心中只剩下一种情绪——深深的敬畏与臣服。 这是足以碾压一切、决定生死的绝对力量! 汉城残破的南大门、崇礼门被缓缓打开。 在吴达济、李时白以及一众官员的簇拥下,仁祖李倧身着临时更换、却依然显得凌乱不合体的王袍,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走出城门。 他身后,是昨夜被乱民抢劫后仅存的、象征王权的仪仗,此刻也显得残破不堪,毫无威仪可言。 当看到那支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大军最前方,那位端坐于神骏战马之上、身披玄色大氅、按剑而立的威严统帅——魏渊时,仁祖李倧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示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还沾染着昨夜血迹的城门前大道上,额头深深触地。 “罪藩之主李倧,恭迎天朝上国晋国公大军入城。” 第531章 再回辽东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恐惧和认命。他身后的朝鲜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山呼: “恭迎晋国公!” 魏渊端坐马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朝鲜君臣,扫过城墙上、街道旁那些惊恐又带着一丝好奇窥视的百姓。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 “免礼。入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即,魏渊轻轻一磕马腹。他那匹雄骏异常的黑色战马迈开步伐,在无数道敬畏目光的注视下,踏着坚实的蹄声,缓缓穿过跪拜的人群,踏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亟待新生的朝鲜王京。 他身后,是如同钢铁森林般沉默而威严的大明军团,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了汉城。 天威,已然降临。 景福宫内,经过士兵们仓促的清理,主要道路和勤政殿前的血迹已被沙土覆盖,但破碎的门窗、倒塌的梁柱、墙壁上触目惊心的刀痕箭孔,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焦糊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 魏渊仍未下马,他策马直入勤政殿前广场,在象征王权的丹陛石阶前勒住缰绳。 他身后,是甲胄鲜明的亲兵卫队,以及刚刚被请入宫的李定国、吴达济、李时白、朴德欢等核心人物。 仁祖李倧则被两名士兵“搀扶”着,站在一旁,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盔甲轻微的碰撞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背上那位如同山岳般的身影上。 魏渊的目光扫过残破的宫殿,掠过神情各异的朝鲜重臣,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仁祖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朝鲜国王李倧,身为一国之主,不思忠义报国,反在丙子之年,背弃大明,屈膝事虏!致使三千里江山蒙尘,百万黎民受难!此乃不忠不义,失德失道之大罪!如此昏聩懦弱之君,岂可再居王位,统御藩邦?”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虽然众人心中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魏国公如此直白地宣布废黜国王,还是让所有朝鲜大臣心头剧震! 仁祖更是眼前一黑,若非被士兵架住,几乎当场瘫倒。 魏渊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目光转向人群后方一位同样身着王族服饰、面容与仁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难以掩饰激动之色的中年人。 李倧之弟,麟坪大君李淏。 “今,本督特罢黜李倧王位!即由尔弟,麟坪大君李淏,承袭朝鲜国王之位!望尔能痛改前非,谨守藩臣之礼,尊奉大明正朔,勤政爱民,不负天朝重托!” 李淏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立刻上前几步,扑通跪倒在魏渊马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臣李淏,叩谢天朝再造之恩!必当竭忠尽智,永世效忠大明,恪守藩职,不负国公厚望!不负大明皇帝陛下天恩!” 魏渊微微点头,算是认可。随即,他抛出了一个更为重磅、彻底改变朝鲜权力结构的决定。 “为保朝鲜社稷永固,免遭建虏侵扰,本督决定于朝鲜设立‘将军’一职!开府平壤,总揽朝鲜全境兵马防务、练兵征伐之权!凡朝鲜境内兵马,皆归将军节制!将军府直属大明,不预朝鲜内政,专司御外安邦!”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相当于在朝鲜设立了一个掌握绝对军权的太上皇! 但魏渊接下来的话,又让惊疑不定的朝鲜大臣们稍稍松了口气。 “首任朝鲜将军,由昨夜力挽狂澜,阵斩建虏,保全汉城社稷之明将——李定国担任!” 李定国闻令,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李定国,领命!必当鞠躬尽瘁,护卫朝鲜,拱卫大明!” 魏渊与李定国视线相交,知己无需多言。 魏渊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继续道: “朝鲜国政,仍由国王及议政府、六曹依循旧制处理。将军府只掌军务,不涉民政,不扰地方。望尔等君臣同心,共御外侮,安境保民!” 这个安排,巧妙至极! 朝鲜本身军备废弛,毫无尚武之风,屡遭欺凌。 如今由战功赫赫、已被民间神化为“天将”的李定国坐镇平壤,手握重兵,既能有效抵御北方清军威胁,又能震慑内部宵小,保障亲明政权的稳固。 同时,将军府不干预内政,保留了李氏王朝在民政上的“自治”颜面,大大减少了朝鲜内部的抵触情绪。 毕竟,对普通百姓而言,谁来收税、谁来断案可能区别不大,但能有一个强大的保护者让他们免遭兵灾,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果然,当魏渊宣布李定国担任将军后,广场上一些昨夜见证了李定国神勇的朝鲜官兵和侍从,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敬畏和一丝安心。 英雄来保护他们,这似乎是可以接受的。 最后,魏渊的目光落在了激动得面色通红的朴德欢身上。 “另设‘大明驻朝官’一职,常驻汉城,专责沟通联络大明与朝鲜之一切事宜,上达天听,下察民情。首任驻朝官,由朴德欢担任!” 朴德欢!这位在济州岛就坚定追随魏渊、积极联络朝鲜亲明派、提供重要情报的朝鲜小吏,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巨大的惊喜和荣耀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一个在济州岛不得志的小吏,一跃成为代表天朝、沟通两国的驻朝官!这是何等的光宗耀祖,何等的权势! 他踉跄着扑到魏渊马前,涕泪横流,额头将地面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下、下臣朴德欢!叩谢、叩谢国公爷天高地厚之恩!国公爷知遇之恩,如同再造!下臣、下臣定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为天朝效力,为朝鲜尽忠!国公爷但有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近乎失态,却也无比真实。这个任命,不仅是对他忠诚的回报,更是将他推向了朝鲜权力核心的边缘,成为了魏渊和大明在朝鲜的耳目与代言人。 魏渊看着伏地痛哭的朴德欢,微微颔首。 至此,朝鲜新的权力格局,在他这马上宣旨之中,已定下基调:废昏立明,军权直掌于驻平壤的李定国,民政由亲明新君李淏及议政府主持,而沟通枢纽则掌握在绝对忠于大明的朴德欢手中。 朝鲜,已彻底纳入大明的掌控体系之内。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皇帝朱由检正伏在堆积如山的奏疏案牍之后,眉头紧锁,眼窝深陷。辽东战局胶着,流寇此起彼伏,国库空虚,朝堂党争…… 无尽的烦忧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拿起一份来自兵部的例行塘报,疲惫地扫了一眼,准备像往常一样批阅。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封夹在塘报中、标注着“八百里加急”、“晋国公密奏”字样的火漆密信上! 魏渊?!他不是、不是早已殉国于海上了吗?! 一股混杂着惊疑、难以置信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朱由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是魏渊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信中详细禀报了在日本和朝鲜所做的一系列石破天惊的举动! 随信附上的,还有两份盖着鲜红印玺的国书副本——朝鲜新君李淏恭请归藩、永世效忠大明的国书,以及日本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代表日本西国诸藩,表示“仰慕天朝威仪”、“愿通商睦邻”、“奉大明正朔”的臣服国书! “嘶……” 朱由检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拿着信笺,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魏渊!是魏渊!他没死!他、他竟然没死!还、还拿下了朝鲜!日本、日本也、也上表了?!” “好!好!好一个魏爱卿!好一个力挽狂澜!!” “诛杀国贼!驱逐建虏!复我藩属!扬我国威于海外!此乃…此乃社稷之幸!祖宗庇佑啊!!” “朝鲜归心!日本臣服!朕、朕的威望!大明的威望!回来了!回来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连日来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捷报一扫而空!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仿佛垂死之人注入了强心剂!他反复地看着那两份国书副本,手指激动地摩挲着上面的印玺,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中兴的希望,看到了自己挽狂澜于既倒的明君形象! 然而,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几天之后,言官们的弹劾便接踵而至。。。 “臣等惊闻魏国公魏渊未死,且在朝鲜擅行废立、诛戮大臣、擅开边衅!此等行径,骇人听闻,臣等不得不冒死弹劾!” “魏渊海上遇险,未死而隐匿不报,此乃欺君罔上!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朝鲜虽藩属,然其国王废立,自有法度!魏渊身为外臣,竟敢挟兵威擅行废立,此乃僭越神器,大逆不道!破坏天朝与藩属之纲常!” “悍然诛杀朝鲜重臣金自点,袭杀清国使臣额尔图!此乃蓄意挑衅!必将激怒清国,引来大军报复!使我辽东本已艰难之局面雪上加霜!扰乱邦交,祸国殃民!” “擅自在朝鲜设立‘将军府’,任命李定国掌其兵权,又设‘驻朝官’,名为沟通,实为监国!此乃专权擅断,割裂藩国,有损我天朝仁义宗主之名!长此以往,藩属离心离德,国将不国!” “擅自接受日本藩邦所谓‘臣服’之书,倭寇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此举恐引狼入室,遗祸无穷!魏渊未经朝廷允准,擅自定夺,实乃专权跋扈,目无君上!” 一顶顶“欺君”、“僭越”、“擅权”、“祸国”、“引寇”的大帽子,如同冰雹般砸向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魏渊。 朝堂言官纷纷附议,引经据典,言辞激烈,仿佛魏渊所做的一切,非但无功,反而是滔天大罪,足以祸乱天下! 崇祯的兴奋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阴晴不定。 不久前还沉浸在狂喜之中的他,此刻却被这些刺耳的弹劾拉回了现实。 言官们的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多疑而敏感的心上。 魏渊确实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未死的消息,废立国王、诛杀使臣也确实太过惊世骇俗。。。他会不会真的。。。尾大不掉? 看着御案上那份字字惊雷的捷报和沉甸甸的国书,再看看那些言官的奏疏,崇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微妙。 最终,崇祯缓缓坐回了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他没有像言官们期望的那样勃然大怒,下旨严惩魏渊,也没有完全无视这些弹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传旨,魏卿之事,朕已知晓。其海上遇险,情有可原。朝鲜之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金自点勾结建虏,证据确凿,死有余辜!清使额尔图,助纣为虐,死于乱军,咎由自取!至于设立将军府、驻朝官,乃至日本通商臣服。皆是为保朝鲜社稷,震慑建虏,通联外援之策!魏卿临机专断,虽有逾越,然其心可悯,其功,甚伟!日后再有言官弹劾魏渊,定不轻饶!”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王承恩说道: “这些言官所奏,全部留中。” 最终,崇祯将那份弹劾奏章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他选择相信魏渊,至少,在辽东大局未定之前,他需要这把锋利的刀。 辽东,小凌河入海口。 寒风凛冽,吹拂着枯黄的芦苇荡。 简陋的渔港码头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闻讯赶来的祖大寿、武安国、以及众多辽东将官,早已在此翘首以盼。 远处海平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劈波斩浪,缓缓驶来。 为首旗舰“定远”号那巍峨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峦,越来越清晰。 甲板上,那面巨大的魏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主人的归来。 魏渊一身戎装,披着玄色大氅,按剑立于船头。 他目光深邃,越过浩渺的海面,投向那片熟悉而又满目疮痍的土地——辽东。 终于,他回来了! 舰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魏渊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和辽东特有寒意的空气,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恭迎晋国公凯旋!” “恭迎督师大人!” 码头上,以祖大寿为首的辽东文武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敬畏与期盼。 他们身后的将士们,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传奇统帅,看着他身后那支军容鼎盛、从血与火中归来的庞大舰队和精锐士卒。 一股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气息,开始在辽东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魏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小凌河城轮廓,最后投向更北方的、那片被建州女真占据的广袤土地。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破那层笼罩在辽东上空的阴霾。 脚下,是大明的土地。 前方,是未尽的征途。 新的风暴,正在这白山黑水间酝酿。 本卷完 第532章 白莲起事 襄阳城总兵府 雕梁画栋的总兵府邸,此刻灯火通明,丝竹靡靡。 襄阳总兵杨谷一身簇新便服,笑容满面地举杯,宴请着城内大小官员。 席间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如同地火般在暗处奔涌。 府邸深处,一处守卫森严的密室。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香烛的馥郁、汗水的酸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数十名身穿粗布白衣、头扎红巾的汉子跪伏在地,神情狂热而扭曲。 他们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口中念念有词,诵着晦涩难明的经文。 密室中央,一个巨大的白莲图案在地面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光影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老道士张显德,一身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站在幽蓝火焰旁,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魔力: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降世,扫除孽障!明王再临,光明普照!今夕何夕?改天换日!今夕何夕?吾辈登极!”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降世!光明普照!” 狂热的口号声浪瞬间压过了前厅的丝竹,如同沉闷的雷声在府邸深处滚动。跪伏的信徒们身体剧烈颤抖,有的涕泪横流,有的用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信仰之火。 突然,密室厚重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在摇曳的蓝火和烛光中缓步走入。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袍角绣着精致的金色莲花纹路,脸上覆盖着一张纯银打造的、毫无表情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来人正是白莲教尊主——徐少谦。 所有的喧哗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信徒们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因极致的敬畏而僵直。 徐少谦走到幽蓝火焰前,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共振,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脑海: “时辰已至,秽土当焚!吾奉天命,执掌光明!自今日起,吾乃——光明帝君!” 他的手指向火焰,那幽蓝的光芒骤然暴涨,几乎照亮整个密室,映得那张银面具熠熠生辉,宛如神只临凡。 “光明帝君!光明帝君!光明帝君!” 狂热瞬间被点燃至顶点! 信徒们不顾一切地嘶吼着,如同最虔诚的羔羊见到了牧主。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身份,只剩下对“光明帝君”的绝对臣服和对“光明世界”的无限渴望。 就在这时,府邸前厅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和几声短促的惨叫! 那是约定的信号! 杨谷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狰狞。 他猛地摔碎手中酒杯,厉声吼道: “动手!起事!” 府邸内隐藏的白莲教精锐瞬间暴起,刀光剑影瞬间取代了觥筹交错。 前厅的大小官员惊恐尖叫,瞬间沦为待宰羔羊。 府门洞开,早已埋伏在外的无数白莲教徒,如同决堤的洪水,在震天的“光明普照!帝君万岁!”的呼号声中,涌向襄阳城的各座城门和内城要地! 火光,在襄阳的夜空下骤然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一场弥勒降世,光明白莲的燎原之火,正式点燃! 成都郊外 与襄阳的狂热喧嚣截然不同,成都城郊外的孙可望大营,气氛肃杀而压抑。 没有火光通明的仪式,没有震耳欲聋的呐喊。 只有连绵的营帐在黯淡的月光下投下沉默的阴影,以及巡营士兵甲胄摩擦发出的冰冷声响。 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 孙可望一身精良的锁子甲,外罩半旧战袍,正俯身仔细看着案几上摊开的成都城防图。 经过几年的锤炼,他的面容更加精悍,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护城河、瓮城、箭楼的位置,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急躁。 身边的副将都是粗豪汉子,此刻却有些按捺不住,瓮声问道: “大帅,襄阳那边已经起事!咱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动真格的了?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想打进成都府去快活快活!” 孙可望头也没抬,手指点在成都西门标注的“弱”字上,声音平淡无波: “快活?老五,打进成都,血流成河,死的是我们自家兄弟。守军困兽犹斗,就算打下来,我们还能剩几个人马?拿什么去应付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军?” 那名叫“老五”的副将一愣: “那…那个命令?” 孙可望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终于抬起头: “尊主令我等‘呼应襄阳,震动蜀地’,可没说一定要拿下成都这块硬骨头。命令嘛,自然要执行。” 他敲了敲地图。 “打,当然要打。而且要打得热闹,打得让整个四川都听见,让尊主知道我们没闲着。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由我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成都城墙上隐约的灯火: “传令!寅时三刻,西门、南门同时‘猛攻’!声势要大,擂鼓要响,火箭、火把给我可劲儿招呼!告诉攻城的弟兄,箭矢往城垛子上射,喊杀声往天上吼,云梯搭上去做个样子就撤下来!谁要是真敢第一个爬上城头,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老五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又有些心寒的笑容: “大帅高明!虚张声势,既交了差,又保存了实力!” 孙可望哼了一声,眼神更加幽深: “保存实力?这是本钱!四川这么大,何必在成都一棵树上吊死?让官军知道我们不好惹,又让他们觉得成都还能守。等他们焦头烂额,等尊主在南方站稳了脚跟,这蜀地的肥肉,还怕没我们一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 “现在流血流汗去拼命?那是蠢材。我们要等,等到潮水真正转向的时候。” 寅时三刻,震天的战鼓果然在成都城下响起,喊杀声撕裂夜空,火箭如流星般射向城头,火光映照下人影憧憧,攻势似乎极其猛烈。 然而城上的守军很快发现,这看似凶猛的攻击如同撞在礁石上的浪花声势浩大,却缺乏致命的后劲。 箭矢大多射偏或钉在城墙上,云梯刚搭上就被推倒或点燃,真正攀爬的寥寥无几。 孙可望站在后方的高坡上,冷眼旁观着这场他精心导演的“雷霆”攻势,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冰冷的笑意。 呼应任务?完成了。 至于成都城,就让它再苟延残喘一阵子吧。 金陵城外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深沉的海面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庞大的“飞虹”号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停泊在江海交汇之处。 海风带着咸腥和湿冷,吹拂着猎猎作响的郑字帅旗。 郑芝龙身披一件昂贵紫貂,双手扶着冰凉的船舷,眺望着西方。 那是内陆的方向。 此刻郑芝龙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锐利。 一名心腹家将快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大帅,八百里加急!襄阳杨谷反了!白莲教妖人徐少谦裹挟流民数十万,已经拿下襄阳城,自号‘光明帝君’!四川孙可望也在猛攻成都,声势不小!” 郑芝龙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仿佛听到的只是邻家走失了鸡鸭。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从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那波涛翻涌的江海交汇处。 家将有些急切: “大帅,这天下要大乱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动一动?尊主,哦不,那徐少谦派来的使者还在金陵城里候着呢,许了‘靖海王’的封号,还有东南沿海的专营之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郑芝龙终于缓缓转过身,大氅在海风中翻飞。他瞥了家将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海浪拍打船舷般的韵律。 “什么机会?是上岸去跟那些泥腿子抢地盘的机会?还是给那装神弄鬼的‘光明帝君’当马前卒的机会?” 他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脚下坚实厚重的甲板,又指向身后桅杆如林、火炮森严的庞大舰队: “我们的根基在哪里?在海上!在船上!在炮口里!岸上的龙椅,今天姓朱,明天姓李,后天又不知姓什么徐,换来换去,与我何干?” “孙可望?跳梁小丑,虚张声势。徐少谦?借神佛之名行聚众之实,能成多大气候?李自成嘛,倒是条真龙,可惜,他懂得怎么驾驭大海吗?” 郑芝龙的话语充满了海上霸主的自信与对陆上纷争的疏离。 他再次望向西方,那里,大陆深处正燃起冲天的烽烟。 “急什么?” 郑芝龙的声音带着一种老辣的精明。 “让他们闹,让他们打,让他们把血流干!等岸上的老虎们都打残了,打累了,需要我们这海上的蛟龙去‘安定’局面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告诉城里的使者,就说本帅偶感风寒,需要静养。至于‘靖海王’呵,大海,本就是本帅的封地!何须他人来封?”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各船,各守其位,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一船一炮,不得妄动!这潮水,还没到该我们动的时候。” 家将凛然领命:“是,大帅!静观其变!” 自从得到魏渊活着回到辽东的消息后,郑芝龙变的更加谨慎起来,他为上次贸然接受白莲教的建议而懊恼,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作为海盗出身的他更是不会纠结这些。 郑芝龙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将衣服裹紧了些,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旗舰的船头。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黎明前的薄雾,仿佛要看透那大陆上正在上演的滔天巨变,又仿佛只是在计算着下一次季风到来的时间,又好像在计算,下一个能让他的舰队满载而归的航程。 中原的烽火在远方,而他,只属于这片波涛诡谲的大海。 静观其变,待价而沽,这才是海上枭雄的生存之道。 第533章 断饷三月 小凌河的水,裹挟着上游未化的冰凌,呜咽着撞向朽烂的船板。 风,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阴冷,无声无息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魏渊踩着跳板踏上辽东的土地,脚下的泥土冻得梆硬,硌着靴底。 眼前,便是义州城了。 城,还在。但那股气,似乎散了。 残破的城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着,许多处垛口塌陷,裸露出里面夯土和碎石的本色,像被啃噬过的朽骨。 城墙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褪色的明字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旗角在寒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 城门洞开着,不见守兵盘查,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进出,像被寒流驱赶的蚂蚁。 魏渊没有立刻入城,他勒住马缰,目光沉沉地扫视着。 城门口不远,一队巡哨的士兵正沿着城墙根挪动。 他们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本色,灰败破旧,棉花从裂口处钻出来,沾满了污黑的泥尘。 盔甲,大多是残缺不全的,甚至有人只在头上扣了一顶破毡帽。 更刺目的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深陷在眼窝里,如同蒙尘的玻璃珠子,映不出半点活气。 脚步拖沓,腰刀在破鞘里晃荡,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仿佛不是活人在巡逻,而是一队会移动的、失了魂的泥塑木雕。 一股浓重的诧异和随之而来的冰冷怒意,瞬间攫住了魏渊的心脏。 他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一年前,松山会战时,大明辽东军的军容整肃,兵卒眼中尚有血气,市井间犹存烟火。 何以短短一年,竟凋敝至此?这寒意,绝非仅来自天气。 “督师?” 身后亲兵统领牛金瓮声瓮气地提醒。 魏渊收回目光,那深沉的诧异和怒意被他强行压入眼底深处,面上只余下惯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 “进城。” 督师行辕并未设在之前皇太极的驻地。 李奉之提前选定的,是城内靠近西城墙根的一处废弃官仓。 此地远离喧嚣街市,便于警戒,也方便随时策应城防。 魏渊一行抵达时,仓房外已有人等候。 为首者正是李奉之,他一身素衣,脸色较之在京城时红润了些,显是伤势已愈,但眉宇间却积着比辽东风雪更重的忧虑。 他接到魏渊的密令后早早便赶来了义州,安排着督师行辕的相关工作。 他身后,站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材精悍,面容普通到丢进人堆就找不到,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锐利,正是魏渊的徒弟赵信。 右边一人则截然不同,身量挺拔,穿着干净的朝服,腰佩绣春刀,气质冷冽如出鞘寒锋,正是沈炼。 见魏渊下马,三人立刻躬身行礼: “恭迎督师!” 赵信甚至激动的喊出:“师傅!” 魏渊见到故人也很是激动,他用力拍了拍赵信的肩膀,目光扫过三人。 然后看向李奉之问道: “宇文公子呢?” 李奉之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督师,宇文公子在京城操劳过度,染了风寒,病势颇沉,实在无法长途跋涉。卑职离京时,他已卧床静养。其余几位先生,对军务涉猎不深,卑职思虑再三,恐其随行反增督师烦扰,便斗胆做主,请他们暂留京师,以备咨询。”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魏渊的脸色。 “此事未及先行禀报,请督师责罚。” 魏渊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些许了然。他摆摆手:“奉之虑事周全,军旅之地,非儿戏之所。不懂的人来了,徒增掣肘。宇文公子安心养病便是。” 他目光转向那座巨大的、用厚重条石垒砌的废弃官仓。 “就这里?” “是。” 李奉之引路。 “此地坚固,空间也大,稍加清理便可使用。卑职已令人先行整理出一片区域。” 仓库大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混杂着陈年谷物霉味、尘土和淡淡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果然已被简单收拾过,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四周堆积的杂物用油布草草覆盖。 空地上支起了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几个半旧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是这巨大空间里唯一的热源和光源。 一张巨大的辽东舆图用木钉固定在旁边一根粗大的立柱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行军床铺直接铺在角落干燥的草垫上,被褥也是半旧的军用品。 魏渊环视一周,对这极致的简陋似乎颇为满意。他走到木桌旁,随手将马鞭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子硬气。奉之,说说情况。” 几人围桌坐下。炭火噼啪作响,在众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李奉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督师,最急迫者,是饷!朝廷已有整整三个月,未拨发辽东一两饷银,一粒米粮!” 魏渊握着椅背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那冰冷之下,是翻涌的怒涛。 他沉默着,目光锐利地投向李奉之,示意他继续说。 “更棘手的是。。。” 李奉之的声音更沉。 “自督师您失踪的消息传回,朝廷中枢混乱,至今未任命新的经略或督师。辽东实际上已是一盘散沙!”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锦州和山海关的位置。 “锦州,祖大寿。” 李奉之的手指在锦州城上画了个圈。 “他以锦州总兵身份,拥兵自重,名义上还挂着朝廷旗号,但粮饷器械,皆由其自行筹措支应,关内文书,多被其搁置。俨然已成独立之势!” 魏渊对此深以为然,祖大寿之前仅仅在小凌河码头迎接督师的时候露过一面,随后便以军情紧急为由赶回了锦州。 当然,魏渊对此也理解。历史上的祖大寿本就不是个善主,自由散漫习惯了。 “山海关,吴三桂!” 李奉之手指又猛地划向山海关。 “他掌控雄关险隘,收拢流散兵将,亦不受祖大寿节制。两边虽未明面冲突,但互不往来,军令不通,甚至,连基本的协防呼应都几乎断绝!鞑子若此刻大举来攻…” 李奉之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沈炼接口,声音冷冽如冰: “卑职所领暗桩回报,建虏细作近来活动异常频繁,恐已知晓我辽东内情。此番督师回归,他们必会有所动作。” 他微微一顿。 “另有一事,卑职安插在皮岛旧部的眼线传回模糊消息,似乎有身份不明的海商,绕过封锁,与建虏有所接触,详情尚在查证。” 赵信则补充道: “卑职手下的夜不收回报,建虏近期在义州以北的广宁、大凌河一线增派了游骑,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似有试探之意。我方斥候已与之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 仓库内一时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紧绷的空气。 朝廷断饷,督师空悬,两强割据,强敌窥伺。 这辽东,已然是个随时可能爆裂的火药桶! 魏渊缓缓靠回椅背,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磨砺出的刀锋。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只是伸出食指,在那粗糙的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那敲击声,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熔岩。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分裂的锦州与山海关,扫过义州以北那片代表着建虏铁蹄的阴影,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辽东的寒风,卷着冰碴,猛烈地撞击着仓库厚重的木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片苦难的土地哀鸣。 仓库里炭火哔剥,寒气却依旧顽固地从石缝墙隙里钻进来。死寂在巨大的仓库里蔓延,只有魏渊那一下下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如同冷硬的鼓点,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魏渊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些沉郁的线条竟奇异地舒展了一些。他环视了一圈围在桌旁、面色凝重的众人。 李奉之的忧虑,赵信的沉静,沈炼的冷冽,牛金憋着的火气,还有武安国、秦牧阳、张大强、莫笑尘这些辽东旧部们无声的紧绷。 “都绷着脸做什么?” 魏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松,甚至还有点笑意。 “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顶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洪亮: “奉之!我记得你让人准备了东西?” 李奉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督师,卑职想着您一路劳顿,备了些米粮菜蔬…” “光米粮菜蔬多没意思!” 魏渊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他。 “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脆了!去!把后院那口最大的铜锅给我支起来!切羊肉!要最肥的!再烫几壶烧刀子!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吃涮锅子!” 张大强第一个跳起来,眼睛都亮了: “涮羊肉?!督师英明!”他搓着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沈炼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仓库后门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一口黄澄澄的大铜锅被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通红的炭火在锅底呼呼作响,滚烫的开水顶着锅盖噗噗翻滚,白茫茫的蒸汽混着诱人的肉香,顽强地撕扯着刺骨的寒意。 第534章 义州困局 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成了临时的桌子,众人围坐。 一盘盘切得薄如纸、红白相间的新鲜羊肉片端上来,还有冻豆腐、大白菜、粉丝。 粗瓷大碗里倒满了滚烫的烧刀子,辛辣的酒气混着肉香,瞬间点燃了这冰天雪地里的一角。 魏渊率先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在滚沸的汤里一涮,肉片瞬间变色蜷曲,散发出最原始的鲜美。 他蘸了点浓稠的韭花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脸上却露出久违的畅快: “痛快!都动筷子!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劲儿跟鞑子、跟老天爷斗!” 冰凉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滚下去,像一道火线,瞬间烧暖了四肢百骸。 仓库里的凝重气氛,被这铜锅的热气、羊肉的香气、烧刀子的烈气一冲,顿时消散了大半。 张大强啃着一条羊腿骨,满嘴油光,瓮声瓮气地说: “三爷,您是不知道,您不在这些日子,兄弟们可想死您了!俺老张做梦都梦见您,还是您在南阳的日子!” 李奉之也笑道: “是啊大人,您家那两个小公子,是越来越调皮了!” 提到孩子,魏渊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一旁的郑森,年轻的面庞被炭火映得发红,借着酒意,忍不住插话道: “咱们大人老厉害了!你们知道不,东瀛那边的皇帝叫天皇,还是个女的,他跟咱们大人啊!哎——” 没等郑森说完,牛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这话一出,众人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魏渊瞪了郑森一眼,笑骂道: “臭小子,喝点酒就敢编排老子了?我那属于国事往来,为了大义明白不!” 他嘴上否认,但那神情分明带着几分自得,举起酒碗。 “喝酒!少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哄笑声中,酒碗碰撞,肉片翻滚。 张大强讲起当年,魏渊还是魏府少爷的时候,帮他还债的故事;赵信不动声色地说了个探子如何伪装成卖炭翁混入敌营的趣事;连一向冷脸的沈炼,也难得地说了两句他在锦衣卫时抓贪官时遇到的啼笑皆非的场面。 粗豪的笑声、辛辣的酒气、滚烫的食物,暂时驱散了辽东的酷寒和压在心头的大山。 这一刻,没有督师,没有将军,只有一群在绝境边缘抱团取暖、暂时忘却烦恼的袍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昨夜的酒气和喧嚣仿佛还在仓库角落里残留,魏渊已然起身。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跟随,只带上了沉默如铁塔的贴身侍卫牛金。 两人换上最普通的士兵号衣,裹紧棉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义州城灰蒙蒙的晨色中。 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军营驻扎在城西一片空旷地,远远望去,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和歪歪扭扭的帐篷,死气沉沉。 没有晨操的号令,没有兵刃交击的铿锵,只有寒风卷过营区时,拉扯着破帐篷布和朽木发出的呜咽怪响。 魏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走进营区深处。 几个士兵蜷缩在一个避风的土墙根下,身上裹着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破烂棉絮,正哆哆嗦嗦地分食着几个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做的粗粝窝头。 窝头冻得梆硬,他们用冻得开裂、布满黑紫色冻疮的手,费力地掰着,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怀里抱着他那杆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鸟铳,枪管都歪了。 更深处,一处透风的破马棚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正围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锅里翻滚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几乎看不到米粒。 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破布包里,捻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撒进锅里,试图让那糊糊看起来稠一点。 饥饿、寒冷、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像冰冷的淤泥,死死缠绕着这座军营。 魏渊的脚步停住了。牛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就在这时,一个正费力啃着冻窝头的老兵,无意中抬起了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魏渊的脸,随即猛地一凝!手中的半块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魏大人!督师魏大人?!”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难以置信的、嘶哑的惊呼。 这一声,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督师?!” “真的!我在小凌河之战的时候见过大人,肯定是魏大人?!” “魏大人来了?!” 附近的士兵,如同被惊醒的雕塑,纷纷抬起头。 那些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在看到魏渊身影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火焰!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救赎之光! “督师!是督师啊!” “督师来救我们了!” “督师!军饷!军饷啊!兄弟们快撑不下去了!” 呼啦一声,士兵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激动地、踉跄地围拢过来。 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士兵们,带着哭腔,不顾地上冰冷的泥泞和冻土,重重地跪倒在魏渊面前! 他们仰着脸,脏污的脸上涕泪横流,眼中燃烧着最卑微也最强烈的期盼,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督师!发饷吧!” “督师!给口吃的吧!” “督师!我们信您!只有您能救兄弟们了!” 无数双粗糙皲裂、沾满污垢的手伸向魏渊,仿佛要抓住希望本身。 那绝望中的期盼,那濒死边缘的信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魏渊的心上! 魏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晨凛冽的寒风卷起他号衣的下摆。他看着眼前跪倒一片、如同枯草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全然的信任和寄托。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楚、愤怒和如山重责的洪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 他那双昨夜还带着酒意暖色的眼睛,此刻一点点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星在凝聚、在旋转,锐利得刺破寒风,直刺向这令人窒息现实的根源! “督师!”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从营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跪求场面。 两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将领滚鞍下马,正是武安国和秦牧阳。 两人显然刚得到消息,一路疾驰而来,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惶恐。 他们拨开跪着的士兵,快步走到魏渊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喘息和不安: “末将武安国、秦牧阳,参见督师!不知督师亲临巡营,有失远迎,怠慢军务,请督师治罪!” 魏渊的目光从跪倒的士兵身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 那眼神里的冰冷锐利并未褪去,但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他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 “安国、牧阳,你们起来说话吧。治什么罪?治你们让兄弟们饿肚子、穿不暖的罪吗?” 这话如同鞭子,抽得武安国和秦牧阳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站起身,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武安国性子更直,脸上那道刀疤都因激动而扭曲,他梗着脖子,嘶声道: “督师!末将无能!愧对督师信任,愧对兄弟们!可、可这粮饷…” “行啦!你俩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是什么人,我魏渊清楚,说说这个事吧。” 秦牧阳相对沉稳些,但声音同样苦涩: “督师明鉴!断饷三月,营中存粮早已告罄!我们四处筹措,变卖了些许军械,甚至、甚至将营中仅存的几匹老马都杀了充饥!可依旧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愤懑。 “末将等也曾多次派人,星夜兼程前往锦州,向祖总兵陈情告急,恳求拨付粮饷,哪怕只是暂借!可、可…” “可他不给,是不是?”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是!派去的人,要么被敷衍搪塞回来,要么…连祖总兵的面都见不到!” 武安国抢着说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最后一次,祖总兵麾下一位亲兵统领倒是见了我们派去的兄弟,只丢下一句话:‘锦州自有锦州的难处,尔等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魏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话语中只有彻骨的寒意。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颓败的军营,扫过士兵们褴褛的衣衫和绝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锦州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疑问,瞬间缠绕上魏渊的心头。 “不对,你们没粮,那他祖大寿的军饷是从哪来的?” 督师行辕那间巨大的废弃官仓里,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 魏渊端坐于粗糙的木桌后,听完武安国关于祖大寿粮饷来源的汇报,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昨夜涮锅时的暖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冻土般的冷硬。 “布匹换粮?”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青石板上,带着刺骨的锐利。“祖大寿,这倒还真符合他的风格,和满清做买卖,他还真是养虎为患,也不怕被反咬一口?”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紧盯着武安国,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还有呢?光靠这点买卖,养不活他锦州那几万张嘴。” 武安国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显出极度的为难和愤懑。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三个带着血腥味的字: “还…还有‘打草谷’!” 砰! 魏渊猛地一掌拍在厚实的木桌上! 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又重重落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巨大的力量让整张桌子都晃了晃。 第535章 刮骨疗毒 “‘打草谷’?!” 魏渊霍然站起,声音如同炸雷,震得空旷的仓库嗡嗡作响,连炭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焚毁。 “他祖大寿!堂堂一个大明总兵!国之柱石!竟然还在干这种丧尽天良、自掘根基的勾当!抢掠自家百姓!这和那些关外的豺狼有何区别?!那些被抢掠的村庄,那些被屠戮的百姓,他们是谁的子民?!又是谁的兵源粮仓?!短视!愚蠢!该杀!” 魏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 官仓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奉之、沈炼、赵信等人皆垂手肃立,脸色凝重。张大强更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喷着和魏渊同样的怒火。 良久,魏渊才缓缓坐回椅子。那滔天的怒火并未熄灭,而是被强行压入了更深的冰层之下,凝结成一种更可怕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腑。 “等我解决了饷银的事,再去收拾他!” 魏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直,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心悸。 “定国那边,信送出去了?” “是,督师!” 李奉之立刻回答。 “八百里加急,昨夜已发往长山群岛。以李将军之能,接信后必会全力筹措,走海路运抵义州。只是海路迢迢,风浪难测,最快恐怕也需一月有余。” “一个月?” 魏渊眼中都是焦虑。 “再过一个月,足够义州的兄弟们饿死一半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空,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他划动的手指停住了。 一丝极其古怪的、甚至带着点邪气的笑意,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悄然爬上了魏渊的嘴角。 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在他眼中凝结成两点锐利而疯狂的光芒。 “远水不解近渴…” 魏渊低声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味道,随即猛地抬眼,那邪魅的笑意如同刀锋出鞘。 “那…咱们就自己凿口井!喝点近的!” 两天后。宁远城。 作为曾经的督师驻地,宁远城远离前线烽火,多年经营之下,早已不复战时紧张,反而显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高大的城墙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天气虽寒,街面上依旧人流如织,穿着厚实皮裘的商贾、挎着腰刀的军汉、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混杂其中,喧嚣的人声驱散了几分寒意。 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富春坊”的金字招牌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却挡不住里面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浪。 富春坊内,乌烟瘴气。 巨大的厅堂里挤满了人,汗味、劣质烟草味、脂粉味、酒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暖流。 骰子在粗瓷大碗里疯狂跳跃撞击的清脆声响,骨牌拍在硬木桌面上的“啪啪”声,庄家嘶声力竭的吆喝“买定离手!”,赌徒们赢钱时的狂笑、输钱后的咒骂、红了眼的咆哮、以及角落里陪酒女郎腻人的娇笑…… 各种声音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地撕扯着人的耳膜和神经。金钱在这里翻滚、易手,散发出一种病态的、令人迷醉的魔力。 一个穿着半旧鸳鸯袄的军官,显然输红了眼,将腰间最后一块玉佩狠狠拍在“大”字上,嘶吼着: “开!开!老子就不信邪了!” 就在这狂热达到顶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庄家那只即将揭开骰盅的手时—— 轰隆! 富春坊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撞开!冰冷的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雪粒子,狂暴地涌入,瞬间冲散了室内的乌烟瘴气,也吹熄了赌徒们狂热的火焰! 数十名顶盔掼甲、手持明晃晃腰刀长矛的明军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轰然涌入! 冰冷的铁甲摩擦声、沉重的脚步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魁梧,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摇曳的灯火下如同蜈蚣般蠕动,正是武安国! “奉督师令!” 武安国声如洪钟,炸响在死寂一片的大厅中,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整肃社会治安!查禁聚赌!所有在场人等,一律拿下!赌资赌具,全部封存充公!反抗者,格杀勿论!” “抓!” “不许动!” “蹲下!” 士兵们如狼似虎,凶狠地扑向那些还愣在当场的赌徒、庄家、看场打手。 哭喊声、求饶声、桌椅被撞翻的稀里哗啦声瞬间爆发,又被士兵们粗暴的呵斥和刀鞘砸在身上的闷响迅速压制下去。 那个刚刚押上玉佩的军官,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沾满酒渍和痰迹的地板,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同一时间,相似的场景在定远、小凌河、甚至一些较大的关隘堡寨中上演! 魏渊的命令如同雷霆,精准而冷酷地劈向了辽东这片冻土上滋生出的毒瘤——赌坊! 一场规模空前的、代号“刮骨”的统一抓捕行动,在悄无声息中部署完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发动! 仅仅两天后。 义州城,那座巨大的废弃官仓前,临时辟出了一片空地。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空地上,黑压压地蹲着、跪着数百号人! 他们大多衣着光鲜,甚至不乏穿着锦袍皮裘的商贾、戴着儒巾的文人、以及穿着各色号衣的军官! 此刻,他们全都灰头土脸,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惊恐、屈辱和茫然。 他们就是在“刮骨”行动中被从宁远、定远、小凌河等地赌坊里一锅端来的赌徒! 周围是密密麻麻、持刀肃立的明军士兵,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魏渊裹着大衣,站在官仓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奇景”。他身边站着武安国、秦牧阳,以及脸色有些发白的李奉之。 “督师,人数太多了,关押、看管、饮食都是大问题啊!”武安国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魏渊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戏谑: “关?谁说要关他们了?本督师向来仁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恐抬头的面孔,如同看着一堆行走的银锭。 “放人,很简单。”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敲诈意味。 “拿钱来赎!” “普通百姓,一人十两!” “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一人五十两!” “军职在身者…” 魏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人群中那些穿着军服的家伙,声音陡然变得森寒。 “按品级,翻三倍!守备以上的,本督师亲自‘款待’!” 轰! 下面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十两!五十两!翻三倍!这简直是明抢!是赤裸裸的勒索!无数愤怒、屈辱、甚至带着哭腔的抗议声爆发出来。 “督师!这…这是勒索啊!” “凭什么?!” “我们是冤枉的!” 魏渊对下面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朝武安国使了个眼色。 武安国立刻会意,猛地拔出腰间雪亮的腰刀,刀尖直指天空,厉声咆哮: “肃静!再敢聒噪者,视为抗命!罪加一等!罚金翻倍!督师说了,这些‘赎金’,正好充作义州将士的军饷!你们在赌坊里挥金如土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将士在忍饥挨饿?!现在,就是你们报效国恩的时候!”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砸得许多抗议的人哑口无言。尤其是那些被抓的军官,看着周围士兵们冰冷而充满鄙夷的目光,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炼不知何时出现在魏渊身后,低声道: “督师,各地汇总,此次‘刮骨’,抄没赌资、加上预估‘赎金’,数目相当可观,解义州燃眉之急,绰绰有余。且消息传开,辽东各城镇赌风必将为之一肃!” 魏渊望着阶下那一片绝望的“肉票”和即将流入军需金库的滚滚银流,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烤羊肉的香气,听到了士兵们领到饷银时那劫后余生的欢呼。 刮骨疗毒?不,他这是刮别人的骨,来给自己疗伤!至于痛?让那些蛀虫们痛去吧! 督师行辕那间巨大的废弃官仓里,炭火依旧烧得旺,空气却比辽东的寒风更冷硬几分。 桌案上,摊开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锦州,祖大寿亲笔,字迹雄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一封来自山海关,吴三桂手书,笔锋看似圆润,实则暗藏机锋。 魏渊斜倚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铜钱,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那两页薄薄的纸上反复刮削。 信纸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边。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先是冠冕堂皇地表达了对魏督师整肃军纪、匡扶社稷之举的“钦佩”与“支持”,紧接着笔锋一转,便是“情非得已”、“恳请督师念在旧情、体恤地方”云云。 信纸下方,附着几个名字,如同嵌在华丽锦缎上的几根刺眼的线头。 第536章 加钱督师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指尖在那几个名字上重重一敲。 “宁远卫指挥佥事,赵秉忠?锦州大粮商王百万的独子,王德福?还有这个、山海关副总兵李茂春的小舅子,钱贵?” 他抬眼,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李奉之、沈炼和赵信。 “祖大寿和吴三桂,这是在跟本督师亮家底呢。这些名字背后,连着的不是人,是银子,是粮食,是他们在辽东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 他拿起朱笔,在那几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如同滴落的血珠。 “沈炼,赵信。” “卑职在!” 两人肃然应声。 “把这几个人。”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从关押的人堆里,给本督单独拎出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别缺胳膊少腿。但是——” 他顿了顿,朱笔的笔尖悬在半空,目光锐利如刀锋。 “告诉看管的人,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谁要是敢私下传一句口风出去,或是让这几位‘贵客’往外递一个字,本督师就让他全家,都去陪他们蹲号子!” “遵命!” 沈炼和赵信领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督师这一手,是捏住了祖大寿和吴三桂的七寸,更是把那些辽东地头蛇的软肋攥在了手心! 这些“贵客”在魏督师手里一日,锦州和山海关投鼠忌器,就不敢轻举妄动。 义州城西,那片低矮破败的军营,今日却像是滚沸的油锅! 巨大的喧嚣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散了连日来的死寂与绝望! 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结实的木案。 案子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黑硬的窝头或稀薄的糊糊,而是一串串用麻绳穿好的、黄澄澄的铜钱! 还有一堆堆切割整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银光的碎银子! 更令人疯狂的是,木案旁边,架起了十几口熊熊燃烧的大锅,锅里翻滚着浓郁的肉汤,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勾动着他们胃里沉寂已久的馋虫! 而在肉汤锅不远处,几只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滋滋作响的肥硕全羊,正被架在粗大的木架上缓缓转动! “发饷了!” “督师发饷了!还有肉!” “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士兵们像潮水般涌向发饷的木案,又忍不住贪婪地望向那些翻滚的肉汤和喷香的烤羊。 他们脸上不再是麻木和菜色,而是涨得通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 他们像野狗一样在饥饿和寒冷的边缘挣扎,舔舐着绝望的滋味!而今天,那冰冷的、沉重的铜钱和银子,真真切切地落入了他们粗糙、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冰凉触感! “我的!是我的饷银!” “哈哈哈!有钱了!老子有钱买药了!” “娘。。。儿子能给您捎点钱回去了。。。” 有人紧紧攥着刚到手的铜钱,跪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有人则像个孩子般,把铜钱串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又哭又笑。 更多的人,则是迫不及待地涌向那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肉锅和烤羊!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分开激动的人群,走到了最前方。正是督师魏渊! 他没有穿威严的官袍,只套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径直走到一只烤得最是油亮喷香的全羊旁,拿起旁边一把锋利的解手尖刀。 在无数双炽热目光的注视下,魏渊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一大块连着脆骨、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羊肋排被他干脆地切了下来! 他没有递给任何将领,而是目光扫过人群,直接走向一个离得最近、衣衫最破、脸上冻疮最重的老兵油子—— 正是那天清晨在城墙根认出他、激动下跪的老兵! “拿着!”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那块滚烫、喷香的羊排塞进了老兵那双因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手中! 老兵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块沉甸甸、香得让他头晕目眩的羊肉,又抬头看看近在咫尺、脸上甚至还沾了点炭灰的督师,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淹没!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冻土上! “督师…督师恩德…小的…小的…” 他语无伦次,只能死死抱着那块羊肉,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的希望。 “起来!都起来!”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沙场点兵的豪迈。 “今天,本督师请兄弟们吃羊肉!管够!都给我放开肚皮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子守好这辽东!守好咱们的活路!” “督师万岁!” “誓死追随督师!” “跟着督师有肉吃!” 整个军营彻底沸腾了!震天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铅灰色的天幕掀翻! 士兵们不再拥挤,他们大口咀嚼着分到的羊肉,喝着滚烫的肉汤,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近乎癫狂的满足和幸福! 看着那个挽着袖子、亲自为他们分肉的督师,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一种超越了军饷、超越了温饱的、发自内心的、全然的归属和效忠! 人心所向,如百川归海,势不可挡! 锦州城,总兵府邸。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名贵的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祖大寿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云和一丝隐隐的焦躁。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脚步沉重。 几天了?信送出去快五天了吧?如同石沉大海!魏渊那边,别说放人,连个屁都没放回来! 这魏屠夫,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大寿啊!” 一个苍老却带着明显不满和颐指气使的声音响起。 暖阁里还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老者。 此人姓周,曾是巡抚衙门的一位老经历,早已致仕,但在辽东官场人脉极深,祖大寿早年也曾受过其提携。 此刻,周老员外正端着茶盏,却无心品茗,脸上满是愠怒。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过是去宁远访友,一时糊涂进了那劳什子赌坊!魏渊小儿,竟敢不分青红皂白,连同其他赌徒一并抓了,还要老夫拿银子去赎?!简直是岂有此理!目无尊长!跋扈至极!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为辽东流过血汗的老家伙?!” 祖大寿听得心头一阵烦躁,却只能强压着性子,赔着几分小心: “周老息怒,息怒!魏督师新官上任,锐气正盛,行事是、是急切了些。我已去信说明情况,想来很快就会有回音,令郎定能安然归来。” “哼!锐气?我看是匪气!” 周老员外重重将茶盏顿在几上,茶水溅出。 “大寿,你可是这辽东的擎天柱!难道就任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此胡作非为?他抓赌?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冲着你我这些人来的!你得拿出点总兵的威风来!” 祖大寿正被这倚老卖老的老家伙聒噪得头昏脑涨,暖阁外又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闯进来三名顶盔掼甲的将领,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是祖大寿的心腹参将兼族弟祖成材。 “总兵!” 祖成材抱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派去西边‘筹粮’的弟兄们回来了!刚过界河就被一队明军骑兵给堵了回来!领头的说是奉魏督师将令,严禁任何官军擅离职守、滋扰地方!违令者,军法从事!他娘的,那帮泥腿子丘八,仗着魏渊的势,竟敢对我们锦州兵动刀子了!” “什么?!” 祖大寿脸色一变。 另一个将领也忍不住嚷道: “总兵!不能再忍了!魏渊这是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断了咱们的饷路,不让咱们打草谷!还抓咱们的人!再这么下去,锦州弟兄们的心就散了!他魏渊算个什么东西?松山捡了条命回来,就真当自己是辽东王了?总兵,您发句话,弟兄们这就点齐兵马,去义州跟他说道说道!他要是敢不放人、敢挡咱们的财路…” 那将领眼中凶光毕露,手按刀柄。 “连他一块‘弄’了!” “放肆!” 祖大寿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厉声呵斥!暖阁内瞬间死寂。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几个杀气腾腾、只知争利夺食的部将,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只关心自己儿子前程的老官僚…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就是他祖大寿的辽东!这就是他赖以生存、也深深束缚着他的根基! 一群只知眼前私利、目光短浅的蠹虫和莽夫!魏渊那刮骨疗毒的刀,还没真正砍到锦州,只是吹来一阵风,就已经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掣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那丝对未知风暴的恐惧,声音沉得像铁块: “都给本将闭嘴!传令下去,各部严守防区,没有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锦州一步!违令者——斩!” 他目光扫过祖成材等人愤愤不平的脸,又扫过周老员外惊愕的表情,最终投向窗外锦州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义州城那个挽着袖子给士兵分羊肉的身影。 “至于督师那边…” 祖大寿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再等等。” 他心中那杆秤,在魏渊雷霆般的手段和眼前这群乌合之众的短视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第537章 首次会议 盛京,睿亲王府 地龙烧得滚烫,暖意如春,却驱不散多尔衮眉宇间骤然凝结的冰霜。 他手中那份来自义州方向的密报,薄薄几页纸,却重逾千钧! “魏渊已至义州!” 多尔衮的声音低沉,如同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暖阁内侍立的范文程等心腹重臣,闻声无不色变,空气瞬间凝滞。 “什么?!” “他、他竟真的回来了?!” 多尔衮猛地将密报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几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起身,玄色绸袍下的身躯紧绷如弓,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深沉算计,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带着惊怒的锐利! “传本王令!”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寂静。 “即日起,各旗各部!所有越境哨探、袭扰之举,一律停止!严加约束部众,无本汗亲笔手令,胆敢擅越界一步者——斩!其所属牛录额真,连坐!” 这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暖阁内一片哗然! “哥!” 多铎第一个站出来,满脸的不服与不解。 “那魏渊不过是个侥幸取胜之辈!如今辽东是祖大寿和吴三桂的天下!他魏渊在义州,手下兵不满万,将不过数员,与丧家之犬何异!何必如此忌惮?反倒显得我大清怕了他!” “是啊,王爷!” 另一位宗室将领也附和道。 “义州穷困潦倒,听说他们连军饷都发不出,士兵都快哗变了!此时正该趁他立足未稳,狠狠敲打!让他知道我大清的厉害!怎能龟缩不出?” “闭嘴!” 多尔衮猛地转身,双目如电,直刺杜度等人! 那目光中的寒意和暴怒,让久经战阵的悍将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懂什么?!丧家之犬?你们可知这条‘丧家之犬’,在松山是如何一口咬断了我大兄的咽喉?!你们可知他手中那点残兵,是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噬人的凶性?!” 多尔衮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在咆哮,带着刻骨的痛楚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 “祖大寿?吴三桂?不过是两条互相撕咬的看门狗!魏渊!他才是真正能领着狼群扑上来撕肉的饿虎!他敢来,就绝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他在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给他机会,让他重新把辽东这盘死棋盘活!收起你们的傲慢和无知!在真正摸清他的底牌、找到他的死穴之前,谁再敢轻举妄动,坏我大事——” 多尔衮的手按在了腰间冰冷的刀柄上,杀气瞬间弥漫。 “休怪本王刀下无情!” 暖阁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多铎等人脸色涨红,却再不敢出一言。自从多尔衮独自摄政以来,是越来越具有大汗的威严了。 范文程垂首,眼中精光闪烁。多尔衮的震怒和前所未有的忌惮,像冰冷的铁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个名字带来的阴影,比盛京的寒冬更加凛冽。 深夜,睿亲王府寝殿。 烛火摇曳,映照着织金锦帐。 大玉儿身着柔软的寝衣,依偎在多尔衮宽阔却紧绷的胸膛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胸腔里那无法平息的、沉重的心跳。 “十四郎。。。” 大玉儿柔声轻唤,玉手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心。 “何事让你如此烦忧?自午后议事后,你便心神不宁,连晚膳都未曾动几口。” 多尔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闭上眼,将大玉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玉儿,魏渊回辽东了。” 大玉儿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松山的硝烟,皇太极的陨落,都与这个名字紧紧相连。那是缠绕在盛京上空,挥之不去的阴云。 “就是,那个击败了先帝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 “是。” 多尔衮的声音沉重。 “他去了义州。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更兼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他此刻立足义州,看似困顿,却如同受伤的猛虎归山,随时可能亮出獠牙!辽东,恐将再起滔天巨浪!” 大玉儿抬起美丽的眼眸,带着一丝困惑和天真的敏锐: “既然,这个人如此厉害,如此难对付,那我们为何一定要与他为敌呢?”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多尔衮的胸口。 “为何,不能像对待祖大寿、孔有德他们那样,与他合作?” “合作?” 多尔衮猛地睁开眼,看着大玉儿清澈的眸子,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缓缓摇头。 “玉儿,你不懂。祖大寿、孔有德之流,是墙头草,是豺狼,为了活命和富贵,可以摇尾乞怜。但魏渊,他骨子里流的是大明最顽固的血!他是‘正统’!他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会向我大清低头!在他眼里,我们就是窃国篡位的蛮夷!大明与大清,是死敌!绝无合作的可能!” 大玉儿似懂非懂,但看着多尔衮眼中那深沉的、近乎无解的忧虑,她不再追问,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在他胸膛上,试图传递一丝温暖。 然而,“合作”这两个字,却如同两颗微小的、带着奇异魔力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多尔衮心海深处那片被忌惮和杀意冻结的土壤。 虽然他自己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诞的想法,但那念头一旦升起,便顽固地盘踞不去,在黑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涟漪。 辽东的寒风愈发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义州城斑驳的城墙上。 但城内的气氛,却与这酷寒截然相反,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烟火气的活泛。 督师行辕前那片巨大的空地上,临时设置的“赎人处”成了义州城近期最热闹的地方。 几张粗糙的木桌后,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军需官。 木桌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个个衣着光鲜,绫罗绸缎、皮裘锦帽,与周围肃立警戒、穿着半旧军袄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是来自宁远、锦州、甚至更远地方的富商、地主、士绅,带着沉甸甸的钱箱或银票,来赎回他们那些在“刮骨”行动中被抓的子弟亲眷。 “下一个!” 军需官的声音毫无波澜。 一个穿着紫貂皮大氅、脑满肠肥的粮商,在两个健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桌前。 当军需官面无表情地报出他那个不成器儿子的赎金数额,整整五百两白银时,粮商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仿佛那冰冷的寒风是假的。 “官爷、官爷,这、这太多了!能不能通融。。。” 他哆嗦着,试图讨价还价。 “督师明令,概不还价!” 军需官眼皮都没抬,声音冷硬。 “交钱,领人。没钱,继续蹲着。” 他朝旁边空地上一指,那里蹲着十几个还没被赎走、垂头丧气的家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粮商看着自己宝贝儿子那副凄惨样,心都在滴血,最终只能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大叠银票,又让仆人抬上一个沉重的木箱。 军需官点验清楚,挥了挥手。一个士兵粗暴地将那个哭哭啼啼的纨绔子弟从人堆里拖出来,推到粮商面前。 “爹、爹啊!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纨绔扑过来抱着粮商的大腿嚎啕。 “混账东西!败家子!五百两!整整五百两啊!” 粮商又气又心疼,狠狠抽了儿子一个耳光,在士兵们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狼狈地拖着儿子,几乎是逃离了现场。 负责看守和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幕“银钱换人”的戏码。 一个老兵掂量着手里刚发下来的饷银,又瞥了一眼那些富商抬着的沉重钱箱,啐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听见: “呸!这帮蛀虫!在赌桌上挥金如土,给儿子赎命倒是肉疼了!五百两?够咱们兄弟在义州吃半年的羊肉了!” 周围的士兵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鄙夷和一种莫名的畅快。 督师这一刀,刮得痛快! 刮掉了这些蛀虫的油水,填饱了他们的肚子,更让他们看清了谁是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 人心,就在这一车车拉进军需金库的银子旁,在士兵们满足的饱嗝和鄙夷的嗤笑声中,悄然凝聚。 废弃官仓改造的督师行辕内,气氛肃然。 巨大的辽东舆图前,魏渊负手而立。炭火映照着他沉静而锐利的侧脸。 李奉之低声汇报: “督师,各地‘赎金’已陆续入库,加上抄没赌资,数目惊人。义州军需之困,短期无忧。只是。。。锦州祖大寿、山海关吴三桂处,虽未再派人前来赎人,但其私下遣人打探、施压的动作,明显频繁了许多。” 魏渊嘴角浮起冷笑。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锦州和山海关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坐不住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那就对了。本督师等的,就是他们坐不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肃立一旁的李奉之、沈炼、赵信、张大强、牛金,以及闻讯赶来的武安国、秦牧阳。 “传令!” 魏渊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仓库的沉寂。 “以本督师名义,即刻发函锦州祖大寿、山海关吴三桂!” “辽东经略、蓟辽督师魏渊,将于三日之后,在义州行辕,召集辽东诸将,共议御虏守边大计!事关国运,军情如火,着令尔等,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凡辽东卫所守备以上将官,无令不至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命令掷地有声,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第538章 首次交锋 郑森眼中精光一闪: “督师高明!此乃阳谋!祖、吴二人,此刻只怕早就盼着得到命令来跟督师汇报了,恐怕那些求他们放人的关系户,此刻已经把他俩的府门都踏平了!” 魏渊冷冷一笑,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厚重的石墙,看到了锦州和山海关那两个此刻必定焦躁不安的身影。 “他们当然着急。”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本督师倒要看看,这两位辽东的‘擎天柱’,在我这小小的义州官仓里,能唱出什么戏来!这盘棋,该换本督师来执子了!” 锦州,总兵府。 祖大寿捏着那份措辞强硬、盖着鲜红督师大印的“召议令”,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坐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几位心腹将领。 “总兵!这魏屠夫分明是摆下了鸿门宴!不能去!” 祖成材拍案而起,眼中凶光毕露。 “是啊,总兵!他手里还扣着我们的人!此去凶多吉少!”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光杆督师,也敢对总兵发号施令?!” 祖大寿猛地将手中的令函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下了所有的聒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闭嘴!这令,是召集诸将共议御虏!军国大义压顶,谁敢不去?不去,便是抗命!便是给魏渊递刀子!再说了,我去了正好跟督师解释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给捞回来!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去义州!”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走向内室的脚步,沉重异常。 山海关,吴三桂府邸。 书房内烛光明亮。 吴三桂一身便服,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绢,细细擦拭着手中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 他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名亲信幕僚垂手侍立,低声禀报着义州传来的消息和那份措辞强硬的督师令函。 吴三桂擦拭剑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共议御虏?呵…” 他轻轻吹去剑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寒光映照着他俊朗却深沉的眉眼。 “这位督师大人的手段倒是雷厉风行,刚刮完赌坊的油水,这下只怕是要给我们立威了。” 他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尖遥指虚空,寒光吞吐不定。 “告诉来人。” 吴三桂的声音平淡无波。 “本镇知道了。备马,明日一早,赴义州,拜会督师大人。”他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正好,那几个混小子还在义州,本镇正好去要人。” 手下刚要离开,吴三桂又喊住了他。 “对了,明日出发前点齐人马,咱们多带点人去,给督师助助兴!” 废弃官仓改造的行辕内,炭火明明灭灭,在粗粝的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阴影。 魏渊独坐案前,粗糙的手指捻着一份来自关内的军报,薄薄的纸张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捏得卷曲发毛。 “李闯贼众号称五十万,兵发潼关,与洪承畴、孙传庭隔关对峙,战况胶着,胜负难料。” “襄阳白莲妖孽徐少谦,自号‘弥勒转世’,妖言惑众,裹挟流民数十万!贼势滔天,连陷衡州、长沙、吉安,兵锋已近安庆!江南震动,留都危殆!” 魏渊看到白莲教三个字,瞬间就想到了杨谷!想到了那神秘的高手。 特别是杨谷,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魏渊的心口!那个在武平卫时,与他并肩作战、畅谈天下、甚至救过他命的挚友! 那个曾目光炯炯说要“涤荡乾坤,再造朗朗人间”的杨谷! 如今,竟成了席卷半壁江山的滔天巨寇!一股混杂着痛楚、愤怒和被至交背叛的苦涩洪流,猛烈冲击着魏渊的理智。 他早有察觉,却终究未能阻止,更未想到杨谷同白莲教竟然已经捆绑的如此之深! 他猛地将那份军报攥成一团。 大明,这个他为之浴血奋战、试图力挽狂澜的庞然巨物,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解体的崩裂之声! 中原糜烂,江南告急!而辽东,这仅存的、还握有相对精锐武装的最后堡垒,绝不能乱!一丝一毫都不能! “三爷!” 张大强走了进来,话语中带着一丝紧张,打破了行辕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探马来报!锦州总兵祖大寿、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距义州城已不足二十里!只是、只是。。。” 张大强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俩都带着兵来的!锦州兵约千骑,山海关兵有三千余!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魏渊缓缓抬起头。 炭火的光映照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方才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冻结,只剩下冰封万载寒潭般的深邃与平静。 “哦?带兵来了?” 魏渊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如同在谈论天气。 “路上不太平,护卫周全,也是情理之中。祖总兵和吴总兵,果然谨慎。” 他站起身,炭火微光中带起一道沉重的阴影。 他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眺望着义州城灰暗的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两支正在逼近、带着威慑意味的滚滚铁流。 “传本督师令!” 魏渊的声音清亮,如同金铁交鸣,斩断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行辕内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大开义州四门!准许锦州、山海关两路兵马入城!”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张大强惊愕的脸,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狷: “本督倒要看看,他们这区区几千人马,在我这义州城里,能掀起什么风浪!” 义州城北,十里长亭。 寒风卷着残雪,在枯黄的官道两旁打着旋儿。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带着剽悍气息的洪流,在长亭附近缓缓汇合、停下。 东面来的,是锦州兵。 清一色的高头辽东骏马,骑士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的棉甲或锁子甲,外罩半旧但浆洗得硬挺的鸳鸯战袄,刀矛弓弩齐备,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百战老兵的沉凝煞气。 为首大将,正是锦州总兵祖大寿。 他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披玄色大氅,内衬精良山文甲,面容沉毅,须发已见斑白,眼神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西面来的队伍。 西面来的,是山海关兵。 战马同样雄健,骑士装备更为精良齐整,许多人身着新制的布面甲或镶铁棉甲,武器擦得锃亮,队伍行进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锐气。 为首者,正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 他身披一领猩红的织锦斗篷,内衬银光闪闪的明光铠,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虽年轻,但顾盼之间已具大将威仪,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傲气与审视。 两支队伍隔着数十步停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吴三桂率先动作。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流星走到祖大寿马前数步处,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带着晚辈应有的礼数: “甥男吴三桂,拜见舅父大人!一路辛苦!” 祖大寿坐在马上,目光深沉地打量着这个位高权重、已隐隐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外甥。 他脸上挤出一丝长辈应有的、却并不热络的笑容,微微颔首:“长伯不必多礼。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托舅父洪福,一路无事。” 吴三桂直起身,目光与祖大寿在空中短暂交汇。 舅甥二人眼神碰撞的刹那,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凝重与警惕。 魏渊!这个共同的、强大而不可测的对手,此刻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短暂的沉默中,一种心照不宣的、临时性的同盟意味,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一骑快马自义州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高举一枚盖有督师大印的令箭,声音洪亮: “奉督师大人钧令!锦州总兵祖大寿、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可率所部兵马入义州城安置!督师大人体恤路途凶险,允护卫随行入城!” 轰! 这道命令,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祖大寿和吴三桂的心头!两人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破裂,同时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带兵入城?还是魏渊主动下令?! 这、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想! 他们带兵前来,本意是展示实力,施加压力,让魏渊有所忌惮。 可魏渊非但不设防,不阻拦,反而大开城门,让他们带兵进去?! 这哪里是忌惮?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视! 是引狼入室般的极度自信!更是将他们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若真带兵入城,形同武力逼宫,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不敢入,则显得自己心虚胆怯,气势上已先输一城! 祖大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 他纵横辽东数十年,何曾被人如此反将一军?!一股被看穿、被戏弄的怒火直冲顶门,但更深沉的,却是一丝寒意,这个魏渊,行事完全不按常理! 吴三桂俊朗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阴霾,他下意识地看向祖大寿。 祖大寿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传令!锦州兵马,城外择地安营扎寨!无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义州城一步!违令者,斩!” 第539章 反击开始 吴三桂看着祖大寿的反应,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舅舅都认栽了,他还能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屈,也沉声对自己的部将下令: “山海关兵马,同样城外扎营!不得擅动!” 两支气势汹汹而来的铁流,在这道出人意料的督师令前,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硬生生停在了义州城外。 旌旗依旧招展,甲胄依旧寒光闪烁,却平添了几分进退维谷的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小人之心的窘迫。 祖大寿和吴三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忌惮,以及一丝被魏渊这记反手耳光抽出的火辣辣的耻辱感。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少数亲随卫队,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策马缓缓走向那洞开的义州城门。 城墙上,冰冷的垛口后,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城下这一幕。 义州城督师府的大堂,此刻被一种刻意营造却又暗流汹涌的氛围笼罩。 辽东地面上,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将领,几乎全数到齐。 文官绯袍青袍,按品秩肃立;武将顶盔掼甲,按镇分列。空气中弥漫着炭火气、熏香、皮革与铁锈混合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浓重的人心叵测的气息。 大堂内,嗡嗡的低语声不绝于耳。 几个武将聚在一角。 “他娘的,这魏督师架子不小,让咱们这么多人干等着!” “嘘!慎言!看看祖帅和吴帅都没说话。这位魏督师手段可不一般。” 一个瘦高的知府,正和旁边人耳语: “听闻这位督师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前些日子在关内,可是杀得人头滚滚。” 一名文官满脸堆笑,四处拱手: “哎呀,王都司,久仰久仰!此番督师驾临,必能涤荡乾坤,重振我辽东雄风啊!” 对方也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正是正是,以后就全赖督师神威了。” 一个面色阴郁的参将,声音压得极低,但附近几人听得清楚:“哼,说得轻巧!涤荡乾坤?先把咱们的饷银发下来再说!空着肚子涤荡谁去?朝廷派来个杀星,指不定是来拿咱们开刀立威的!”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将领脸上也露出深以为然的不忿之色。 祖大寿端坐前排左侧,闭目养神,如同入定的老僧,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偶尔眼皮微抬,精光一闪即逝。 吴三桂端坐前排右侧,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期待,腰背挺直,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身后半步,站着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桀骜的将领,正是他的心腹副将,山海关副总兵胡彪。 这大堂之中,人人脸上都挂着或真或假的笑容,言语间皆是客套恭维,但眼神交汇处,却藏着试探、算计、忧虑,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敌意。 虚假的寒暄掩盖不住那层对魏渊铁腕手段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以及对那拖欠了三个月的粮饷的切齿焦虑。 这汇聚一堂的热闹,更像是一场风暴来临前的诡异平静。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大堂内虚伪的喧嚣!炮声在空旷的庭院和威严的大堂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震得所有人心头一凛。 嘈杂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督——师——升——仗——!” 随着中军官拖长了调子、充满威严的高唱,大堂侧门轰然洞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魏渊出现了。 他并未穿华丽的蟒袍玉带,而是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只在腰间束了一条象征督师身份的玉带。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那张被边关风霜刻下深刻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心怀鬼胎的将领,还是惴惴不安的文官,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那巨大的、象征着辽东最高权力的帅案之后,缓缓落座。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开场白,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魏渊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帅案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督奉旨抚辽,首务便是整顿军务,以御强敌。然,” 他话音一顿,那平静的语调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 “本督查阅粮台卷宗,惊闻我辽东各镇军饷,竟已拖欠三月之久!” 此言一出,大堂内气氛骤然紧绷!积压了三个月的怨气和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引信,在无数将领心中嘶嘶作响。 “将士浴血戍边,朝廷竟断饷三月!”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此乃动摇军心,自毁长城之举!本督不解,是何缘由,竟至如此?!是户部无能?还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前排的祖大寿、吴三桂,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还是我辽东军中,有人中饱私囊,层层克扣,以致军需不济?!”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欠饷怨气冲天,又隐隐觉得督师可能拿他们开刀的将领,更是气血上涌。 “督师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粗豪,带着明显不服和挑衅的声音猛地炸响,打破了帅案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只见吴三桂身后,那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山海关副总兵胡彪,猛地一步踏出队列!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直视魏渊: “俺胡彪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还望督师别往心里去!督师初来乍到,可能对辽东的事不太清楚。这欠饷之事,可是辽东皆知!乃是朝廷国库空虚,调度不灵所致!非是我辽东将士之过!我等将士日夜枕戈待旦,守卫国门,何曾有过懈怠?督师疑我等克扣军饷,岂不是要寒了辽东数十万将士的心!未免有失偏颇!” 胡彪这番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在场的文官都是一惊,他们想到了会有人对魏渊不满,可没想到会议刚开始就有人站出来说话了!而且还如此不给新督师面子! “胡总兵所言极是!” “朝廷不发饷,我等拿什么打仗?拿什么养家糊口?!” “就是!督师不去质问户部,倒来质问我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是何道理!” “三个月了!弟兄们啃着窝头咸菜守城,朝廷可曾想过我们?!” 一时间,锦州系、山海关系,甚至一些辽西本土的中低级将领纷纷出声附和。 大堂内顿时群情激愤,不满和委屈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矛头看似指向朝廷,实则暗含对魏渊这“下马威”的强烈抵触和反弹。 祖大寿依旧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只是嘴角的肌肉似乎更紧绷了些。 吴三桂则微微蹙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无奈”,转头低声呵斥了一句: “胡彪!不得无礼!” 但这呵斥声在嘈杂的声浪中显得如此微弱,更像是一种姿态。 他本人并未真正起身制止,目光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想看看这位新督师如何应对这汹涌的“众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群起发难,魏渊端坐帅位,脸上那冰封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拍案怒斥,也没有解释安抚,只是任由那些不满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发酵,甚至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将领,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在表演。 直到喧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目光时,魏渊才缓缓地、极其从容地伸出手,拿起了帅案上那本他刚才敲击过的、毫不起眼的蓝皮小册子。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本小册子上。 魏渊翻开册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读诗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大堂内最后的窃窃私语: “胡彪。” 他第一个念出的,正是方才跳得最凶的山海关副总兵的名字。 胡彪一愣,随即挺起胸膛,梗着脖子: “末将在!” 语气依旧硬气。 魏渊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册子,只是用平淡无奇、仿佛在念账本的语调,缓缓念道: “天启七年,置良田八百亩于永平府抚宁县,白银一万二千两。” “崇祯元年,于山海关内城购三进大宅一座,白银八千两。” “崇祯二年春,纳蓟镇富商刘氏女为第五房妾室,收嫁妆纹银五千两,上好辽东貂皮三十张。” “另,于锦州、宁远两地,各有商铺三间,估值约...白银六千两。” 魏渊每念一句,胡彪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那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如同被冻僵的泥塑,寸寸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苍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魁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将领们,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面如土色,眼露骇然! 他们看向魏渊手中那本不起眼小册子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哪里是什么册子?分明是勾魂索命的阎王簿! 魏渊没有停顿,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枯燥的点名工作,手指滑向册子下一页。 第540章 老兵 “锦州游击,张勇。” 一个刚才跟着胡彪叫得挺响的锦州将领猛地一哆嗦。 “名下田产一千二百亩,分散于锦州、大凌河堡。去岁秋,以市价三成,‘购’得军户抵押田产三百亩。家中窖藏白银…约一万五千两。上月新购镶宝石腰刀一口,耗银三百两。” “锦州守备,王振。” 又一人脸色惨白。 “辽西参将,李茂才。” 魏渊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入被点名者的心脏。 他念出的每一个数字——田亩、房产、商铺、金银、珠宝、甚至纳妾收的嫁妆——都清晰无比,证据确凿! 这些数字,与他们平日里在兵部哭穷喊饿的奏报,与他们克扣军饷、倒卖军资、侵占屯田的行为,形成了最直接、最残酷、也最令人胆寒的对比!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抽气,或是一下不受控制的腿软。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指责朝廷断饷寒了军心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魏渊依旧平静地念着,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 他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过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的众人,扫过祖大寿那终于睁开、瞳孔微缩、精光闪烁的眼睛,扫过吴三桂那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变得极其凝重和忌惮的俊朗面庞。 那本薄薄的蓝皮册子,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重逾千钧,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它无声地宣告着:这位新任督师,对辽东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龌龊,了如指掌! 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尚方宝剑,更是一柄能精准剜出他们心头腐肉的锋利手术刀! 刚才那看似冲动的“下马威”,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 魏渊合上那本令人胆寒的蓝皮册子,清脆的“啪嗒”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被点名将领的心头。 大堂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无数道目光,或惊恐、或骇然、或心虚地聚焦在帅案之后那个如同山岳般的身影上。 魏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将领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冷汗涔涔的狼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达到顶点时—— “带上来!” 魏渊猛地一声断喝!这声音如同平地炸雷,蕴含着无上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瞬间击碎了死寂! “扑通!”“哎哟!” 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刚才被点名、尤其是跳得最凶的胡彪、张勇、王振等人,在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威压下,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倒! 胡彪反应稍快,硬生生用脚撑住了,但身形也是一个剧烈的趔趄,脸色由白转青,豆大的汗珠滚落。 张勇则没那么幸运,半个身子都矮了下去,反应过来后,才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挣扎着站直,狼狈不堪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极度的羞耻。 其他人也多是如此,仿佛魏渊这一声喝令,是专门针对他们索命的咒语。 满堂文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令惊得心脏骤停,纷纷循声望向大堂侧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并非甲胄铿锵,而是带着一种虚浮和拖沓。 在两名亲兵引领下,十几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当他们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整个大堂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十几个怎样的士兵啊! 他们身形枯槁,如同秋风中摇曳的芦苇,脸颊深陷,颧骨高耸,蜡黄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 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带着长期饥饿和困顿留下的麻木与疲惫。 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洗得发白,浆得发硬,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针脚粗陋。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战袄明显不合身!有的过于宽大,罩在嶙峋的骨架上如同套了个破麻袋;有的又过于短小,露出冻得青紫、布满皴裂的手腕和脚踝。 脚上的鞋子更是破烂不堪,有的露出了脚趾,有的鞋底用草绳勉强捆扎着。 他们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会被这大堂内无形的重压压垮,唯有那偶尔抬起、带着一丝茫然和畏惧的眼神,证明他们还活着。 他们在堂中站定,枯瘦的身影在满堂衣冠楚楚、红光满面的文武官员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凄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诧异、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隐隐不安地看着他们。 魏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报上你们的姓名、出身、战功、军饷、田产!” 一个站在最前头,年纪看起来最大,脸上有一道伤疤的老兵,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挺直了那几乎无法挺直的脊梁,用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开了口: “小、小人赵铁柱,辽阳人,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战后入的伍,跟过熊经略,守过沈阳、辽阳,退到广宁。又、又跟着孙督师守大凌河,大小仗打了。。。记不清了,几十次总有。亲手砍过、砍过三个鞑子首级,伤、伤疤有七处。军饷,本该是月粮一石二斗,折色银三钱四分,可、可已经三年没领全了,去年、去年只发了三斗陈米,家里、家里原有祖上传下的薄田三亩,万历四十六年被鞑子毁了,现在、现在给、给城西李老爷家当佃户,租了、租了七分地。。。” 他的声音不高,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诉说着一个普通辽东老兵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命运。 那“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凌河”这些地名,每一个都浸透了辽东的血泪! 而那“三年没领全”、“三斗陈米”、“佃户”、“七分地”的数字,则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向在场每一个将领和官员的良心!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带着哭腔: “小人王二狗,锦州左屯卫军户,天启元年顶了我爹的缺守过锦州、松山,浑河血战,我、我哥没了,我背上挨了一箭,军饷月粮一石,折银三钱,去年、去年就发过一次粮,还是、还是掺了沙土的,家里、家里早没地了,老娘、老娘去年冬天、饿、饿死了。。。” 他说到老娘饿死时,终于忍不住,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三个,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的年轻人: “小的、小的李栓,广宁逃难来的,崇祯元年入的伍,在、在杏山驿当守兵,没、没打过仗,饷、饷说是月粮八斗,折银二钱,从、从来没拿过银子,粮、粮也只够、只够半饱,家里没地,爹娘在、在义州城里要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枯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士兵,用他们沙哑、卑微、带着血泪的声音,报着自己的姓名、入伍年份、经历过的惨烈战役、身上的伤疤、本该拥有却从未足额发放、甚至完全断绝的微薄军饷,以及他们那赤贫如洗、家破人亡的悲惨现状! 他们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微小得可怜,却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 满堂文武,鸦雀无声! 祖大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些他麾下或曾经麾下的兵卒,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吴三桂脸色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在暗暗发力,他身后的胡彪等人,早已面无人色,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羞耻! 那些没有被点名的官员,也无不冷汗直流,不敢再看场中那些枯瘦的身影。 当最后一名老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报完自己的情况后,魏渊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那十几名老兵,在满堂惊愕、不解、甚至有些惶恐的目光注视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异常整齐地,开始解开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鸳鸯战袄的衣带! “嘶——!” 当那十几件破袄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破旧单薄、甚至打着赤膊的上身时,整个议事大堂瞬间被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淹没! 震撼! 那是怎样的一副副身躯啊! 肋骨根根凸起,清晰得如同搓衣板,一层薄薄的、毫无血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就在这瘦弱得如同骷髅般的躯体上,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刀疤、箭疤、枪疤、烫伤的疤… 如同一条条狰狞扭曲的蜈蚣,爬满了他们的前胸、后背、手臂! 有新伤叠着旧伤,有深可见骨的凹陷,有扭曲的增生组织…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场血战的见证,一次死里逃生的印记!这些疤痕与他们那极度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身躯形成了最残酷、最刺眼、也最令人灵魂颤栗的对比!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像一尊尊用苦难和忠诚铸就的、沉默的雕像。 那累累的伤痕和嶙峋的瘦骨,无声地诉说着辽东边军最底层的血泪、牺牲和被彻底遗忘的绝望! 这无声的展示,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在场每一个锦衣玉食、脑满肠肥的官员将领的良知上! 魏渊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帅案后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笼罩了整个大堂。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恐惧和一种被彻底剥光伪装的茫然。 第541章 祖大寿求情 魏渊的目光如同燃烧的冰,缓缓扫过祖大寿、吴三桂,扫过胡彪、张勇等面无人色的将领,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冰冷,而是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带着一种低沉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看看!都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 他猛地一指堂中那十几具布满伤痕、瘦骨嶙峋的躯体! “这些!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要为之请命、为之抱屈的‘辽东将士’!这些!就是你们嘴里那些‘日夜枕戈待旦、守卫国门’的弟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悲怆,狠狠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们!一个个!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高门大院!名下良田千顷!窖藏金银如山!怀里搂着娇妻美妾!嘴里吃着山珍海味!!” “你们!口口声声说朝廷断饷!说户部无能!说寒了你们的心!!” 魏渊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他猛地一步踏前,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帅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牍笔砚齐齐一跳! “可面对这些弟兄的时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质问: “你们他妈的!心里就不臊得慌吗?!脸上就不觉得火辣辣的吗?!你们的良心!都他妈的让狗吃了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前排将领的脸上! “朝廷是没发饷!可那点微薄的粮饷,经过你们这些层层扒皮、喝兵血、吃空饷的蛀虫之手!能有一粒米、一文钱落到他们嘴里吗?!!” “朝廷的钱袋子是空了!可你们的钱袋子呢?!你们家里的粮仓呢?!他妈的比老鼠洞还满!!” “吃肉的时候!克扣军饷的时候!倒卖军资的时候!侵占屯田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冲得比鞑子还快!!” 魏渊的声音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整个大堂,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斥: “到了要出力的时候!到了要保家卫国的时候!到了要给你们手下这些卖命的弟兄一口饱饭吃、一件暖衣穿的时候!!” “人呢?!!”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剐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 “都他妈死绝了吗?!说话啊!!刚才不是一个个都挺能说的吗?!不是义愤填膺吗?!不是觉得本督偏颇吗?!!” “现在!怎么都哑巴了?!嗯?!!!” 整个议事大堂,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窖!魏渊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暴怒,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兵、副将、参将、知府、同知… 此刻无不浑身剧颤,两股战战,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滚落,浸透了衣领。 祖大寿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吴三桂俊朗的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眼神深处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惧! 胡彪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魏渊的怒吼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在死寂的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胆俱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达到顶点时,魏渊猛地一甩袍袖,如同挥下一把无形的铡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来人!!” “将刚才本督念到名字的那些硕鼠蛀虫——”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狠狠扫过胡彪、张勇、王振等人瞬间绝望的脸: “统统拿下,推出去斩了!!!” “遵令!!!” 早已等候在堂外的如狼似虎的亲兵,轰然应诺!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冰冷的铁甲摩擦声和刀鞘碰撞声瞬间涌入大堂! “督师开恩啊!” “饶命啊督师!” “末将知罪!末将知罪了!” 绝望的哀嚎瞬间充斥大堂。 胡彪还想挣扎,被两名彪形亲兵反剪双臂,死死摁住,挣扎中头上的头盔都歪斜掉落,露出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其他几人更是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骄横跋扈的模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督师息怒!且慢动手!” 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只见锦州总兵祖大寿缓缓站起身。 这位辽东宿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闭目养神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身为辽西将门领袖的责任感。 他推开座椅,大步走到帅案前,对着魏渊,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异常清晰有力: “督师雷霆之怒,皆因这些蠹虫贪墨军饷,苛待士卒,实属罪有应得!大寿亦深恨此等败类!” 他先定下调子,表明立场,紧接着话锋一转。 “然!督师明鉴!当下辽东,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锦州、山海关,乃我大明关宁防线之锁钥,不可一日无将!此辈虽罪不容诛,然其麾下兵马尚需人统领,仓促处置,恐生哗变,动摇防线根基,反为鞑虏所乘!” 祖大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渊,声音带着一丝恳切: “大寿斗胆,恳请督师暂息雷霆之怒,暂缓处置!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们在阵前以血洗刷罪孽,将功折罪!若再有半分差池,无需督师动手,大寿第一个砍了他们的脑袋!”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的血性,同时再次深深一拜:“大寿这张老脸,今日就豁出去了!求督师法外开恩!” 祖大寿这一番话,情、理、势三者兼备,姿态放得低,道理讲得透,分量更是十足!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吴三桂也立刻起身,动作干净利落,紧随其后,对着魏渊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 “督师明察!舅父大人所言,句句肺腑!三桂亦知此辈罪责难逃,然值此危殆之时,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若因处置将官而导致军心浮动,防线松动,实非朝廷之福,辽东之福!三桂亦恳请督师,念在他们往日微功,更念在辽东数十万军民安危的份上,法外施仁,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三桂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严加约束,令其戴罪图功,若有再犯,甘当同罪!” 吴三桂的表态同样滴水不漏,既附和了祖大寿,又点明了自己“以身家性命担保”的责任,更隐隐点出“同罪”的威慑。 随着辽西两大巨头、关宁军实际的掌控者祖大寿和吴三桂同时出列求情,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转变了! “求督师开恩!” “督师息怒,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值此用人之际,还请督师三思啊!” 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一大群原本噤若寒蝉的文官武将,无论是祖大寿的旧部、吴三桂的亲信,还是辽西本地盘根错节的勋贵子弟、沾亲带故的官员,此刻纷纷离座,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他们未必真心为胡彪等人求情,但此刻的“团结”,是辽西将门勋贵集团面对外来强权时一种本能的抱团取暖! 这牵扯的不仅仅是几个将领,更是整个辽西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人心向背! 大堂内,黑压压跪倒一片,只剩下魏渊如同孤峰般矗立在帅案之后,以及堂中那十几个依旧赤裸上身、茫然看着这一切的老兵。 魏渊面无表情,冷眼俯视着眼前这一幕。 祖大寿的恳切,吴三桂的机敏,众官员的“同气连枝”,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敲山震虎,撕开脓疮,然后,逼出真正的“虎王”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任由那求情之声在大堂内回荡,让压力充分发酵。 直到祖大寿保持着深揖的姿势,吴三桂也躬身不动,堂下跪着的众人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时,魏渊才终于动了。 他脸上那冰封般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副极其“为难”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的表情,快步绕过帅案,亲自走到祖大寿面前,伸出双手,用力地、仿佛带着无限感慨地搀扶起这位老将。 “哎呀呀!祖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快请起!快请起!” 魏渊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责备和“深厚”的情谊,“你我是什么交情?当年在小凌河,在松山,刀尖上舔血,死人堆里打滚的交情!为了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你何必如此!折煞魏某了!” 他双手紧紧握着祖大寿的手臂,用力摇晃着,眼神“恳切”地注视着对方,语气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 “老哥!你的面子,在我魏渊这里,比金子还重!比圣旨还管用!” 他刻意加重了“老哥”、“金子还重”、“圣旨还管用”这几个词,声音洪亮,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而在这个过程中,魏渊的身体微微一侧,仿佛不经意间,用后背挡住了旁边同样躬身行礼的吴三桂,将他晾在了一旁! 这个细微的动作极其微妙,却清晰地传达出了一种态度:在魏督师心中,祖大寿的分量,远重于你吴三桂!这份“情谊”,只给祖老将军! 吴三桂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俊朗的脸庞微微低垂,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骤然冰冷,一丝被刻意忽视和压制的屈辱与怒意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更加深沉的平静。 魏渊“动情”地扶着祖大寿站直,这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旁边还躬着身的吴三桂,以及堂下跪倒一片的官员,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目光转向那几个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胡彪等人,眼神瞬间又变得冰冷如刀,声音也恢复了威严。 第542章 借一点 “哼!若非看在祖将军的金面,还有诸位同僚苦苦求情,今日定要尔等人头落地,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等贪墨军饷,苛待士卒,罪证确凿!即刻起——” “胡彪、张勇、王振……尔等一干人等,每人重责军棍八十!罚没此次所报家产田亩之半,充作军饷,补偿士卒!” “杖责由本督亲兵执行!就在这督师府辕门外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贪墨军饷、刻薄士卒的下场!” “罚没家产,由督师行辕经历司会同地方官员,三日内清点完毕,造册入库!若有半分隐瞒,罪加一等!” “至于尔等性命……” 魏渊的目光扫过他们绝望的脸。 “暂且保留,戴罪留任!以观后效!若再敢有丝毫劣迹,定斩不饶!你们,好自为之!” “谢、谢督师不杀之恩!谢祖将军!谢吴帅!谢各位大人!” 胡彪等人如同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服。 处置完毕,魏渊不再看他们,仿佛处理了几只碍眼的苍蝇。 他重新走回帅位,开始布置具体的防务、屯田、整训事宜。 这一次,大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无论文官武将,无论祖系吴系,全都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再无一人敢有丝毫懈怠或异议。 魏渊的命令清晰明确,条理分明,每一项都直指要害,显示出他对辽东事务绝非纸上谈兵。 众人唯唯诺诺,应承之声不绝于耳,态度恭谨得如同面对君王。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期间,辕门外清晰地传来沉闷的军棍击打皮肉的声音,以及胡彪等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那一声声惨叫,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堂内每一个官员将领的心上,让他们额头的冷汗始终未曾干过,也让魏渊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烙印般刻入他们的脑海。 终于,各项事务安排妥当。魏渊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平淡: “若无他事,今日会议,就此……” 他话音未落,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祖大寿和吴三桂,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哦,对了。祖将军,还有三桂,你们两个留一下。本督还有些细务,要与你们单独商议。” “其他人,散了吧。” “遵命!” 堂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很快,偌大的议事大堂便空荡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以及辕门外隐约传来的、已经变得微弱的呻吟声。 祖大寿和吴三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和警惕。 单独留下?这位手段雷霆、心思难测的督师,又要做什么? 两人重新坐定,目光都聚焦在帅案之后,那个正慢条斯理整理着文牍的督师的身影。 空旷的大堂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随着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之外,督师府议事大堂内,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魏渊脸上冰封般的严厉和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轻松。 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哎呀,总算清净了!” 魏渊脸上绽开一个极其随和,甚至带着点市井气息的笑容,对着祖大寿和吴三桂招招手。 “老哥,三桂,坐,坐!站了半天,肚子都饿瘪了吧?来人!” 随着他的呼唤,几名亲兵迅速而无声地抬进来一张方桌,几把交椅,摆放在帅案前方的空地上。 紧接着,又有几人抬进来一个烧得通红的、特制的炭火铜盆,盆上架着铁网。 随后,几名伙夫端着几个大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赫然是切成厚薄均匀、巴掌大小、红白相间的新鲜羊肉片和牛肉片,旁边还摆着几条已处理干净、抹了粗盐的鲜鱼。 调料碟里,是研磨得细细的椒盐、捣碎的蒜泥、浓稠的酱汁,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葱花和芫荽末。 另有几坛泥封的好酒,酒坛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挖出来的陈酿。 明代军营烤肉,讲究一个粗犷实在! 伙夫麻利地将肉片和鱼平铺在烧热的铁网上,顿时发出“滋滋啦啦”的诱人声响!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阵阵带着焦香的青烟。 肉片迅速变色卷曲,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炭火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原本充满肃杀之气的大堂,形成一种极其怪诞又诱人的反差。 “来来来,别愣着!趁热!” 魏渊热情地招呼着,自己先一屁股在主位坐下,拿起特制的长铁筷,动作娴熟地翻动着网上的肉片。 他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羊肉片,看也不看,直接放到了旁边祖大寿面前的粗瓷碟子里。 “祖老哥,尝尝!这可是咱们义州本地刚宰的羔羊,嫩得很!” 接着,他又夹起一块同样烤得焦香的牛肉片,这才仿佛“想起”旁边还有个吴三桂,顺手也放进了吴三桂的碟子里,笑道: “三桂,你也来!年轻人,多吃肉,长力气!” 祖大寿和吴三桂面面相觑,都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可以说是受宠若惊! 刚才还是剑拔弩张、杀伐决断的督师,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热情好客、不拘小节的好哥们? 这转变太快,太诡异!尤其是魏渊那先给祖大寿夹肉、再“顺手”给吴三桂的动作,以及那声亲热的“祖老哥”与稍显客套的“三桂”称呼,其中的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两人压下心中的惊疑和警惕,连忙道谢,学着魏渊的样子,也拿起筷子。 祖大寿是老行伍,对这种军营粗犷吃法自然熟悉,夹起羊肉蘸了点椒盐蒜泥,大口咀嚼起来,点头赞道: “嗯!督师这里的羊肉,确实地道!火候正好!” 吴三桂则显得斯文些,他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才将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也点头附和: “鲜嫩多汁,督师好品味。” 心中却更加狐疑。 这魏督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真是为了缓和关系?可方才那雷霆手段,又岂是轻易能揭过的? 酒坛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四溢。 亲兵给三人面前的粗瓷大碗斟满了酒。魏渊端起碗,豪爽地笑道: “今日议事,多有得罪,也是为辽东大局着想!这一碗,算是魏某给老哥和长伯赔个不是!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咕咚咕咚,一碗烈酒瞬间见底,喝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 祖大寿和吴三桂哪敢怠慢,连忙也端起碗,口中连称“不敢当”、“督师言重了”,也跟着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人胃里暖烘烘的,也似乎冲淡了些许刚才的紧张气氛。 几轮酒肉下肚,气氛似乎真的“融洽”了不少。 魏渊吃得满嘴油光,又亲自给祖大寿夹了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鱼,仿佛老朋友闲聊般,语气轻松地说道: “老哥,三桂,今日这酒肉吃得痛快!不过,魏某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还望两位将军,能赏个薄面?” 来了! 祖大寿和吴三桂心中同时一凛,放下了筷子,神情也凝重起来。 肉也吃了,酒也喝了,客套也做了,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祖大寿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极快,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带着十二分的“诚意”: “督师这话就见外了!您奉旨总督辽东,但有吩咐,我祖大寿和锦州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什么赏脸不赏脸的!督师但说无妨!只要大寿能做到,绝无二话!” 吴三桂也立刻跟上,姿态放得极低: “舅父所言极是!督师但有驱策,三桂与山海关将士,定当效犬马之劳!” 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这魏渊,到底要什么?要钱?要粮?还是要他们表态彻底效忠? 魏渊嘿嘿一笑,那笑容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憨厚”又带着点“狡黠”,他搓了搓手,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听说,两位将军这次来义州,是‘带着兵’来的?锦州千骑,山海关三千余?好家伙,都是精锐啊!” 他啧啧赞叹着,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义州城小兵寡,防务空虚,我这心里啊,实在是有点不踏实!鞑子说不准哪天就来了。所以,嘿嘿,魏某想厚着脸皮,跟老哥和三桂打个商量,能不能。。。把你们带来的这些精锐,暂时‘留’在我这义州城?帮兄弟我充实充实力量,壮壮声势?放心!粮饷,我魏渊负责!绝不亏待弟兄们!等义州防务稳固了,或者鞑子真打来了,你们随时可以调回去嘛!怎么样?” “……” 祖大寿和吴三桂脸上的“豪爽”和“恭谨”瞬间凝固了! 借兵?! 而且是要把他们带来的、本意是展示实力施加压力的四千精锐士兵,全部扣下?!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江湖气”?! 这哪里是借兵?这分明是釜底抽薪!是变相地收缴他们的直属精锐武力! 将他们置于义州城魏渊的直接控制之下!而且,粮饷由魏渊负责?那这些兵听谁的,还用说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魏渊的手段,简直比直接杀人还狠!刚才饶了胡彪等人,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呢!用你的人,壮我的势,还要你心甘情愿地“借”! 祖大寿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年轻的脸庞上也是一片铁青,眼神深处充满了震惊和强烈的抵触! 第543章 豪格过江 这四千人,尤其是他那三千山海关精骑,可是他的心头肉!是他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轻易予人? 可…… 魏渊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眼神里那看似“憨厚”的笑意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刚才那本蓝皮册子、那十几名枯瘦老兵、辕门外胡彪等人的惨嚎……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两人脑中闪过! 拒绝?用什么理由拒绝? 督师要兵充实防务,名正言顺!刚才他们还口口声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更何况,魏渊手里还捏着他们那些部将贪墨的证据!以及,那随时可能落下的尚方宝剑! 巨大的压力让祖大寿感到一阵眩晕。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知道,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魏渊这是用刚才的“人情”和此刻的“强势”,逼他们就范! “咳!” 祖大寿重重咳嗽一声,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爽朗”甚至带着点“肉痛”的笑容。 “督师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借不借的!您总督辽东,调兵遣将,天经地义!这些兵,能留在督师麾下听用,是他们的福气!大寿岂有不从之理?锦州那一千骑,就留在义州,任凭督师驱策!粮饷,既然督师说了,那自然由督师行辕调拨,大寿绝无二话!”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占了多大便宜。 吴三桂的心在滴血! 他紧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看到祖大寿已经表态,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同样“恭敬”甚至带着点“荣幸”的笑容:“舅父所言甚是!督师坐镇义州,正需强兵拱卫!山海关那三千兵马,能得督师亲自统领,乃三桂之幸!亦留于督师麾下,听候调遣!只是。。。” 吴三桂思量再三,还是说出了后半句话。 “只是,其中有不少是我府上的私兵。。。”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渊立刻明了,他爽快的答应道: “私兵好说,人数少我不要!哈哈哈!你俩就是痛快!” 魏渊抚掌大笑,仿佛做成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亲自端起酒坛,又给两人满上。 “我就知道,祖老哥和三桂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之人!来!为了辽东,为了大明,再干一碗!” 又是一碗苦涩的烈酒下肚。 这顿滋味复杂的“烤肉宴”,终于结束了。 祖大寿和吴三桂带着满身的烤肉味和满心的憋屈,离开了督师行辕。 刚走出大门,被外面凛冽的寒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酒意也醒了大半。 吴三桂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阴森的督师府大门,苦笑着对祖大寿低声道: “舅父……早知道……就不带那么多人来了……” 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不甘。 祖大寿也是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位督师……行事……当真是……唉……”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憋出一句带着浓浓江湖气的评价: “……怎么……怎么这么‘江湖’呢?这一手借花献佛,空手套白狼,玩得也太……太溜了!” 他感觉自己半辈子在辽东积累的威望和经验,在这位新督师面前,似乎有点不够用了。 不过,魏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讲“江湖道义”。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督师行辕传出命令。 之前被魏渊以“聚赌扰民”为由抓起来的那些辽西勋贵子弟、将门亲戚,一律释放!而且,没有索要任何赎金或罚银!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祖大寿和吴三桂耳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魏渊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给我面子,我也会给你们面子的。 咱们,两清了。 或者说,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换。 只是,祖大寿和吴三桂都清楚,那四千精锐家丁,想要再“借”回来,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这顿烤肉,代价着实不菲。 而魏渊在义州城内的力量,却实实在在地暴涨了一大截。 辽东局势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 可随着魏渊的到来,三足之势渐成,到出人意料的平稳了下来。 山海关那边,作为关宁防线的核心节点和直面关内的门户,吴三桂麾下兵力最为雄厚。 其核心是赖以成名的1万余关宁铁骑,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是辽东明军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 此外,他还收编了不少勇猛剽悍的蒙古骑兵,总数亦在数千之众。 剩余兵力则是由经验丰富的步兵、火器营以及负责后勤保障的辅兵构成。 山海关兵强马壮,总兵力在5万左右,粮饷相对充足,至少吴三桂嫡系如此。 锦州,祖家世代镇守辽西,根基深厚。 祖大寿麾下虽总数不如吴三桂,兵力总数在3万左右,但同样拥有1万余精锐的关宁铁骑,这些老兵油子跟随祖大寿多年,忠诚度高,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是祖家在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其余兵力多为步卒和守城部队,依托锦州坚固城防,构成了关宁防线的中流砥柱。 然而,锦州直面清国兵锋,常年压力巨大,加之祖大寿年事渐高,其势力虽强,进取之心已显不足。 而进驻义州的魏渊,作为新任辽东督师,根基最浅,兵力也最少,却是最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原有义州守军约5千人,多为卫所兵和本地招募的乡勇,战力参差不齐,守土有余,野战不足。 小凌河城张大强部约3千余人,这些人经历过战火考验,忠诚度值得肯定,是魏渊的有效班底。 李定国部精兵约3千人,这是魏渊带来的真正精锐,士气高昂,装备精良,作风剽悍,是魏渊手中最锋利的尖刀。 还有就是“借”自祖、吴的骑兵,约4千人。 包括祖大寿的1千锦州精锐骑兵和吴三桂的3千山海关精锐骑兵。 这支部队虽然暂时归魏渊节制,粮饷也由督师行辕发放,但其忠诚度存疑,是魏渊以雷霆手段和江湖手腕“硬借”来的力量,既是助力也是隐患。 义州总计1万5千人,兵种混杂,来源不一,魏渊正以铁腕手段和极高明的政治手腕进行整编融合,力图将其锻造成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的劲旅。 其核心目标,是稳固以义州为中心的辽西走廊西翼,并伺机向辽东腹地拓展影响力,形成对清国的侧翼威胁。 鸭绿江,这条中朝界河,在隆冬时节失去了奔腾的咆哮,化作一条死寂的、泛着幽蓝寒光的巨大冰带。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如同刀子般刮过两岸光秃秃的山峦和萧索的村落。 在靠近朝*鲜平安北道一侧,一个名为“碧潼”的临江小城寨,此刻正沉浸在不安的睡梦中。 城寨的木墙低矮破旧,哨塔上只有寥寥几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朝*鲜兵丁,抱着老旧的火绳枪,昏昏欲睡。 他们习惯了鸭绿江的冰封,却并未习惯冰封带来的致命威胁。 江对岸,一片稀疏的树林后,无数双嗜血的眼睛正透过夜幕,死死盯着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寨。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穿镶铁棉甲,外罩厚实的貂裘,腰间挎着沉重的虎牙刀。 正是被多尔衮驱逐、剥夺了部分牛录、心中郁结难消的肃亲王豪格。 他今晚喝多了。 劣质的烧刀子非但没能驱散心头的烦闷和屈辱,反而像油浇在火堆上,将那股暴戾的杀意烧得更加炽烈! 他需要发泄!需要鲜血和惨叫来证明自己的勇武!需要战利品来填补被剥夺的损失!眼前的朝*鲜城寨,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猎物。 “嗝……” 豪格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眼中血丝密布,狞笑着抽出虎牙刀,刀锋在雪地反射的月光下闪烁着寒芒。 “儿郎们!朝*鲜棒子,一群绵羊!杀进去!男人杀光!女人财货,抢光!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混蛋看看,我豪格,依旧是满洲的巴图鲁!杀——!” “呜——!” 凄厉的号角骤然划破夜空! “杀啊——!”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早已按捺不住的满洲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数千铁蹄狠狠踏上光滑坚硬的冰面,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冰屑四溅,战马嘶鸣,骑兵们伏低身体,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沉重的狼牙棒和致命的骑弓,如同黑色的死亡洪流,瞬间冲过宽阔的江面,直扑碧潼城寨! “敌袭!敌袭!是……是满洲鞑子!” 哨塔上的朝*鲜士兵终于惊醒,惊恐的尖叫撕心裂肺。他们手忙脚乱地点燃火绳,胡乱地朝着汹涌而来的黑影开火。 “砰!”“砰!” 几声稀疏的枪响,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显得如此微弱。铅弹要么打空,要么无力地嵌在满洲骑兵厚重的棉甲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慌乱中,有士兵试图拉开那许久未用的硬弓,箭矢却软绵绵地射出,尚未飞到江心便无力坠落。 绝望!彻底的绝望! 低矮的木墙在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满洲骑兵如同虎入羊群,瞬间淹没了城寨! 屠杀开始了! 火光冲天而起,映照着人间地狱。 朝*鲜守军完全崩溃了。 他们缺乏训练,装备落后,意志薄弱。 面对如狼似虎、武装到牙齿的满洲精骑,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无法组织。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被呼啸而过的马刀砍掉了头颅,或被沉重的狼牙棒砸碎了胸膛。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惨叫声与满洲骑兵兴奋的吼叫、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第544章 扫荡 豪格一马当先,挥舞着虎牙刀,如同疯魔。 他不需要战术,只需要杀戮! 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喷溅在他狰狞的脸上和貂裘上,更增添了几分恐怖。 他专门寻找那些穿着稍好、试图反抗的朝*鲜军官,一刀一个,砍瓜切菜。 看着那些惊恐扭曲的面孔在刀下破碎,他心中郁积的怒火仿佛得到了宣泄,发出野兽般的狂笑。 城寨内,火光映照着凄惨的景象。 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街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朝*鲜士兵和无辜百姓的尸体,鲜血在寒冷的土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女人和孩子被像牲口一样驱赶、捆绑;粮食、布匹、金银细软被疯狂劫掠…… 满洲骑兵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生命和尊严,将碧潼变成了炼狱。 就在碧潼城寨陷于血与火之时,距离边境数百里外的平壤城,边境斥候的加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送到了负责整顿朝*鲜防务的明将李定国手中。 “豪格?!带兵越境屠戮碧潼?!” 李定国拍案而起,年轻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他深知朝*鲜军队的孱弱,更清楚豪格的凶残。 碧潼陷落只是开始,若不及时阻止,这股肆虐的满洲骑兵必将如蝗虫般深入朝*鲜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丝毫犹豫! “擂鼓!聚将!” 李定国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骑兵营即刻集结!带足三日干粮,一人双马!目标——碧潼!务必在鞑虏继续深入前,将其击溃于鸭绿江畔!” 平壤城内瞬间沸腾起来。 李定国带来的明军精锐展现了极高的效率。 马蹄声如雷,火把照亮夜空。 不到半个时辰,一支以2千精锐骑兵为核心,辅以1千装备精良火铳的步兵(乘骡马快速机动)的快速反应部队,在李定国亲自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平壤城门,沿着官道,向着西北边境方向,星夜兼程,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冰雪,卷起一路烟尘,目标直指那仍在燃烧的碧潼! 而此刻,沉浸在杀戮与掠夺快感中的豪格,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碧潼已被彻底洗劫,能抢的、能杀的,几乎都已完成。按常理,满洲骑兵“打草谷”讲究速战速决,一击即走,避免陷入缠斗或被朝*鲜、明军主力围困。 许多部下也纷纷建议,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俘虏,趁着夜色和明军反应不及,迅速撤回鸭绿江北岸。 然而,豪格被酒精和杀戮刺激得头脑发热,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战果”,听着部下们“杀得太痛快”、“还没抢够”的喧嚣,再想到自己被多尔衮斥责贬斥的屈辱,一股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获取更大功勋的贪婪与狂妄压倒了他的理智! 他骑在马上,用沾满血污的刀尖指向南方更富庶的朝*鲜城镇方向,醉眼朦胧却充满野心地吼道: “撤?现在撤?笑话!区区一个碧潼,还不够塞牙缝!朝*鲜棒子如此不堪一击,明军远在平壤,鞭长莫及!儿郎们,随本王继续南下!前面还有更大的城池,更多的金银财宝,更水灵的女人!抢他个盆满钵满!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豪格,走到哪里,都是战无不胜的满洲雄鹰!继续前进!” 在豪格狂妄的驱使下,这支沾满鲜血的满洲骑兵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押解着俘虏,驱赶着抢来的牲畜财物,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离开已成废墟的碧潼,沿着鸭绿江南岸,向着朝*鲜腹地更深、更富庶的区域,继续蠕动、深入…… 洗劫碧潼,完全无法满足豪格那颗被屈辱和酒精灼烧的心。区区边寨的收获,在他眼中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贪婪地投向了鸭绿江南岸更深处——那座以富庶和人口众多闻名的朝*鲜北部重镇:保州。 只有攻陷这样的城池,掠取堆积如山的财货,用无数朝*鲜人的头颅和哭嚎来装点他的“凯旋”,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的愤懑,才能向盛京那个高高在上的多尔衮证明,他豪格,依旧是满洲最勇猛的巴图鲁! 于是,这支嗜血的队伍,押解着哭嚎的俘虏,驱赶着抢来的牛羊牲畜,驮着沉甸甸的包裹,如同一条臃肿而贪婪的毒蛇,沿着南下的道路蠕动。 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白地,田野被践踏成泥泞。豪格纵容甚至鼓励手下的暴行。 朝*鲜男人,稍有反抗或仅仅是眼神不对,便被视为威胁,当场格杀。 青壮年被用绳索串成长串,像牲口一样驱赶,稍有迟缓便是一顿皮鞭,甚至直接被砍倒。 一些村庄的男丁被集中起来,成为满洲骑兵练习骑射的活靶,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纷纷倒下。 朝*鲜女人,则更是遭遇了地狱般的噩梦。 年轻貌美的被当场掳走,年老的、姿色稍逊的则往往在遭受凌辱后被残忍杀害。 哭喊声、哀求声在道路上此起彼伏,却只换来满洲骑兵野兽般的哄笑和更肆无忌惮的暴行。 一些被蹂躏致死的女子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旁,任由乌鸦啄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这支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暴戾气息的队伍抵达保州城下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保州城远比碧潼高大坚固,城墙上也布满了守军。然而,朝*鲜军队的孱弱本质和毫无准备,在凶悍的满洲铁骑面前暴露无遗。 守城的朝*鲜将领看到城外黑压压、杀气腾腾的满洲骑兵,尤其是那面代表肃亲王的旗帜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试图组织防御,命令放箭、投石。但射出的箭矢软弱无力,稀疏地落在冲锋的骑兵前方;滚木礌石也稀稀拉拉,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阻击。 “哈哈哈!一群绵羊!” 豪格在阵前狂笑,酒气混合着血腥气喷涌而出。 “儿郎们!给本王踏平保州!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杀——!” 根本不需要复杂的攻城器械。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守军崩溃的意志面前,简单的云梯就够了! 凶悍的满洲步卒顶着稀疏的箭雨,嚎叫着将云梯架上城头,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城头的朝*鲜守军早已吓破了胆,许多人扔下武器,抱头鼠窜。 顷刻间,城破! 如同洪水决堤,满洲骑兵顺着被打开的城门和攀上城头的缺口,狂暴地涌入城内! 保州,这座朝*鲜北部重镇,瞬间变成了更大的人间地狱! 街道上,抵抗的朝*鲜士兵被成片砍倒,血水染红了青石板路。溃散的士兵和惊恐的百姓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却被后面涌来的骑兵无情地撞倒、践踏。 哭喊声、惨叫声响彻全城。 民居商铺被疯狂砸开、点燃。 满洲士兵冲进去,见值钱的东西就抢,见反抗的男人就杀。丝绸、瓷器、金银首饰被粗暴地塞进麻袋。来不及逃跑的妇女被拖拽出来,当街遭受凌辱。 官衙府库成为重点洗劫目标。 粮仓被打开,粮食被哄抢或付之一炬。库房里的金银铜钱、布匹绢帛被席卷一空。 朝*鲜官员被拖出来,稍有不满便被砍杀。 寺庙学堂亦不能幸免。 佛像被推倒砸碎,经卷被焚毁。学堂里的夫子学生被驱赶出来,年轻的被掳走,年老的被杀死。 火光映照着保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浓烟遮蔽了天空。 昔日繁华的街市变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断壁残垣和绝望的哭嚎。 豪格策马在混乱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这种掌控生死、予取予夺的快感,让他暂时忘却了盛京的不快。 夜幕降临,保州城依旧在燃烧,痛苦的呻吟和零星的哭喊在废墟中回荡。 大部分满洲士兵沉浸在劫掠的快感和酒精的麻醉中,在抢来的豪宅里搂着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头脑。 几名较为清醒的部将聚集在豪格临时下榻的原保州府衙,忧心忡忡地再次进言。 “王爷!” 一名老成持重的甲喇额真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焦虑。 “保州已破,收获颇丰!然此地深入朝*鲜腹地,距平壤已不甚远。明将李定国就在平壤!此人骁勇,不可不防啊!我军连续作战,人困马乏,又携带着大量俘虏和辎重,行动迟缓。万一明军主力赶到,恐、恐有覆没之危!还请王爷速速下令,趁着夜色,全军撤回鸭绿江北岸,方为上策!” “是啊王爷!多尔衮严令在前,不得擅启边衅!如今我们已连破两城,掳掠甚多,足够向盛京交代了!再滞留下去,风险太大!”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正抱着酒坛豪饮的豪格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酒精和胜利带来的愉悦感被这些“聒噪”的劝诫瞬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狂怒! “闭嘴!” 豪格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碎片和残酒四溅! “一群没胆的鼠辈!李定国?区区一个明国小将,算什么东西!本王在辽东杀得明军屁滚尿流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平壤到这里几百里,他飞过来吗?就算来了,本王正好拿他的人头祭旗!” 他越说越怒,指着跪在地上的甲喇额真骂道: “撤军?撤军?!本王还没抢够!还没杀够!保州这么大,好东西还没搜刮干净!女人还没玩够!谁敢再言撤军,动摇军心,本王就砍了他!” 那甲喇额真还欲再劝: “王爷!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 豪格怒极,竟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抽在那甲喇额真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再敢多言一句,定斩不饶!” 豪格如同暴怒的狮子,咆哮着。 第545章 伏击 几名将领噤若寒蝉,看着满脸是血、痛苦呻吟的同僚,再不敢多言,慌忙搀扶着退了出去。 豪格余怒未消,抓起另一坛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醉眼朦胧地倒在抢来的锦缎软榻上,很快响起了鼾声。 于是,这支凶残的军队,在保州又肆无忌惮地劫掠了一天一夜! 直到将这座曾经繁荣的城市彻底榨干、变成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废墟,直到每一个满洲士兵的马背上、包裹里都塞满了沉甸甸的“战利品”,直到他们蹂躏够了掳来的朝*鲜女子,直到他们自己也感到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隐隐的不安…… 豪格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地下令: “拔营!回师!” 此时,距离他踏过鸭绿江冰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满载着血腥战利品和俘虏的队伍,行进速度比来时更加缓慢、臃肿。 豪格骑在马上,看着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心中充满了“凯旋”的满足感,尽管内心深处,多尔衮的禁令和部下的担忧,像一根小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队伍行至一处险要之地。 此地名为——鬼哭谷。 谷如其名,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 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蜿蜒穿过,仅容数骑并行。 谷中常年风声凄厉,呜咽作响,如同鬼魂哭泣,故而得名。 豪格策马来到谷口,抬头望去,只见山崖耸峙,林木幽深。那凄厉的风声钻入耳中,配合着“鬼哭谷”这个不祥的名字,让他心头莫名地一跳。 他素来悍勇,不信鬼神,但此刻身处异国,刚刚犯下滔天杀孽,又违抗了军令,一丝久违的、属于“凡人”的谨慎和疑惧,悄然爬上心头。 “停!” 豪格勒住马缰,沉声下令。 队伍缓缓停了下来,士兵们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的王爷。 豪格眯起醉意未消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两侧的山崖和幽深的谷道。 他派出数队精锐斥候,小心翼翼地进入谷中探查,搜索两侧山林。斥候们攀上山坡,深入林间,仔细搜索了许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只有风声呜咽。斥候们陆续返回禀报: “禀王爷,谷内道路通畅,无异常!” “两侧山林仔细搜索过,未见伏兵踪迹!” “谷口谷尾,皆无异状!” 听着斥候的回报,看着平静的山谷,豪格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嘟囔道: “妈的,真是喝多了!怎么变得跟那些胆小的汉人一样疑神疑鬼了?一个破名字就把本王吓住了?笑话!” 他随即下令: “全军加速通过鬼哭谷!过了谷,离江边就不远了!” 在他的催促下,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进入狭窄的谷道。 车马辎重、俘虏牛羊,将本就狭窄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行进速度更加缓慢。 士兵们经过连日抢掠和行军,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阴森的地方,回到安全的江北。 队伍拉得很长,首尾难以相顾。 豪格在亲兵的簇拥下,处于队伍的中前部。 当他即将走出谷口,看到前方相对开阔的地形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鬼哭谷,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放松、队伍最为混乱、队形拉得最长的这一刹那——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声,如同地狱的丧钟,猛然从谷口外左侧的山坡密林中炸响!瞬间压过了凄厉的风声! “杀鞑子!!!” “日月山河永在!杀——!!!” 如同平地惊雷!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和雷鸣般的马蹄声,一支如同神兵天降的明军骑兵,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从山坡密林后狂飙而出! 他们高举着“明”字大旗和“李”字将旗,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带着滔天的杀意和复仇的怒火,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入了豪格队伍那毫无防备、混乱不堪的侧翼! 为首一员年轻骁将,白马银枪,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电,正是星夜兼程、三天三夜人不解甲、马不停蹄、终于在此刻截住仇敌的李定国! 他手中的长枪,如同出洞的毒龙,直指队伍中那个身穿华丽盔甲、满脸惊愕的魁梧身影——豪格! “贼子!纳命来——!” 突如其来的伏击,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豪格头上! 看着侧翼瞬间被撕裂,麾下精锐骑兵在混乱中被砍倒刺穿,他先是惊愕,随即一股被戏弄的狂怒直冲顶门! “混账!!” 豪格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咆哮!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满洲巴图鲁,骨子里的凶悍和战场本能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慌乱。 “不要乱!结阵!杀光他们!” 豪格的怒吼如同炸雷,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清晰!他身边的亲兵摆牙喇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豪格护在核心,同时挥刀格挡、弯弓搭箭,凶狠地反击冲来的明军骑兵。 混乱给了豪格喘息之机。 被掳掠的朝*鲜百姓在惊恐中四散奔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迟滞了明军后续骑兵的冲击速度。 豪格抓住这宝贵的瞬间,利用自身强悍的个人威望和亲兵的奋力拼杀,迅速收拢了周围被打散的部众。 人数优势和单兵战斗力的差距开始显现! 明军骑兵的突袭虽然凌厉,打了豪格一个措手不及,但豪格麾下毕竟是满洲八旗的精锐! 他们人数更多,约四千余骑,而李定国带来的骑兵仅两千,个体战斗经验丰富,凶悍异常。 一旦稳住阵脚,结成小股战阵,其反扑的力量极其可怕! 明军的冲击势头被遏制,甚至开始被局部反推。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马嘶鸣着倒地,双方士兵在狭窄的谷口外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 李定国一杆银枪如蛟龙出海,连挑数名冲近的满洲骑兵,但他目光如电,早已看清战场态势。 豪格的主力正在快速集结,反扑力度越来越强! 己方兵力处于劣势,若在此地缠斗下去,一旦被豪格彻底稳住阵脚,甚至调动后续部队包抄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撤!” 李定国当机立断,手中银枪虚晃一招,拨开侧面刺来的长矛,勒转马头,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向谷内撤退!快!” 帅旗舞动,发出撤退的信号。 正在苦战的明军骑兵闻令,立刻脱离接触,拨转马头,向着刚刚通过的、幽深狭窄的鬼哭谷内“溃败”而去! 队形显得有些散乱,旗帜也略有歪斜,俨然一副突袭受挫、力战不支、仓皇败退的模样! “想跑?!给老子追!” 豪格见状,怒发冲冠,杀意沸腾!被偷袭的耻辱感和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要飞走的愤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哪里肯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全歼这股胆大包天明军的机会?更关键的是,他看到了那杆在撤退队伍中依旧显眼的“李”字帅旗! “李定国!休走!” 豪格眼中凶光毕露,目标极其明确,擒贼先擒王! 只要宰了或者活捉这个明军主将,不仅是大功一件,更能洗刷被偷袭的耻辱!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黑色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 “摆牙喇!随本王杀!取李定国首级者,赏牛录,赐巴图鲁称号!杀——!” 数百名最精锐的贴身摆牙喇亲兵,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豪格,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一柄淬毒的尖刀,狠狠刺入“溃退”的明军尾部!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气势汹汹地追着李定国的帅旗,一头扎进了阴森狭窄的鬼哭谷! 李定国策马奔逃在谷道之中,银枪斜指身后,看似狼狈,实则眼神冷静如冰。 他一边控马疾驰,一边留意着身后的追兵和两侧的地形。 豪格率领摆牙喇冲在最前面,距离李定国的帅旗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到李定国那银甲白马的背影。 “放箭!射死他!” 豪格怒吼。 嗖嗖嗖!密集的箭雨泼向李定国及其亲卫。 李定国伏低身体,银枪舞动如轮,拨打雕翎。身边亲卫也奋力格挡,但还是有数人中箭落马,发出凄厉的惨叫。 “哈哈哈!明狗!看你往哪里跑!” 豪格见状更加兴奋,催马猛追。 李定国“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被追兵的气势所慑,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加速前冲,同时帅旗也摇动得更急,命令前方“溃兵”加速逃命。 整个明军队伍“溃散”得更快,丢盔弃甲的景象随处可见,更增添了败军的狼狈感。 谷道狭窄曲折,光线昏暗。 豪格眼中只有那杆“李”字帅旗和李定国的背影,心中杀意炽盛,早已将之前的谨慎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断地催促战马,摆牙喇们也嗷嗷叫着,奋力追击。 不知不觉中,他们这支追在最前面的精锐,已经深入鬼哭谷腹地,与后面被俘虏、辎重拖累的大部队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而震人心魄的战鼓声,如同从地狱深处响起,猛然在两侧陡峭的山崖上炸开! 鼓点密集,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谷中的风声和马蹄声! “杀——!!!” “诛杀鞑虏!杀啊——!!!” 伴随着山崩海啸般的怒吼!鬼哭谷两侧的山坡密林、巨石之后,如同变戏法般涌出无数明军士兵!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箭矢如飞蝗般遮天蔽日地射下! 更可怕的是,滚木礌石如同山洪暴发,轰隆隆地从陡坡上滚落下来,砸向谷底狭窄道路上拥挤的追兵! 伏兵!真正的伏兵!而且数量远超想象! 李定国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两千骑兵! 他的一千精锐火铳步兵,早已在李定国佯装败退、吸引豪格主力追击的同时,由副将率领,抄小路提前埋伏在了鬼哭谷两侧最险要、最利于伏击的地段! 第546章 阵斩豪格 就等着豪格这条大鱼,带着他最强悍的鱼饵,一头钻进这死亡陷阱! “中计了!!” 豪格身边的摆牙喇头目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绝望! 豪格也瞬间脸色煞白,酒意全消! 看着两侧山崖上如同蚂蚁般涌出、居高临下杀来的明军,听着耳边同伴被滚木礌石砸中、被箭矢射穿的惨叫声,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结阵!防御!冲出去!” 豪格毕竟是悍将,危急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凶性,他挥舞着虎牙刀,厉声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狭窄的地形是骑兵的噩梦! 滚木礌石和密集的箭雨极大地迟滞和杀伤了他们。伏兵从两侧山坡俯冲而下,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切断了豪格前锋与后续部队的联系,将他们这数百精锐死死包围在谷底一段不足百步的绝地之中! 残酷的肉搏战瞬间爆发! 谷底狭小的空间里,人挤人,马挨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明军士兵凭借着人数优势和地利,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用长矛攒刺,用刀盾劈砍,用火铳抵近射击! 满洲摆牙喇虽然悍勇绝伦,个个以一当十,但在这种狭窄混乱、无法发挥骑兵冲击力的环境下,如同陷入泥潭的猛虎,空有力量却难以施展,只能凭借个人武勇苦苦支撑,伤亡急剧增加! “冲出去!随本王冲!” 豪格眼睛血红,状若疯魔。 他明白,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他集结身边最精锐的数十骑,如同受伤的猛兽,朝着谷口方向,他们进来的方向发起了第一次决死冲锋!虎牙刀挥舞如风,挡者披靡! 然而,明军早有准备! 谷口方向,早已被李定国事先安排的拒马和长矛兵死死堵住! 滚木礌石和火铳的攒射如同铜墙铁壁! 豪格冲在最前,战马被长矛刺中,悲鸣着将他掀翻在地!他身边的亲兵瞬间倒下七八个!第一次冲锋,被硬生生打了回来! “走另一边!” 豪格翻身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指着山谷更深处的方向。 他再次集结残部,发起第二次冲锋!试图从包围圈相对薄弱的另一侧突围。 但另一侧,是李定国亲自率领的骑兵和精锐步兵组成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依托临时堆砌的障碍和有利地形,弓弩火铳齐发,长矛如林! 豪格冲杀到近前,再次被密集的火力和顽强的抵抗挡住,身边亲兵又倒下十余人!第二次冲锋,再告失败!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噬咬豪格的心脏! 他环顾四周,身边能站着的摆牙喇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 而明军的包围圈却越收越紧,喊杀声震耳欲聋! “王爷!跟他们拼了!” 仅存的摆牙喇们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好!随本王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豪格彻底疯狂了,他丢掉已经卷刃的虎牙刀,从一个战死的明军士兵手中夺过一杆沉重的狼牙棒,准备发起第三次、绝望的冲锋! 目标,直指那杆在混乱中依旧屹立不倒的“李”字帅旗! 鬼哭谷底,血泥翻涌,尸骸枕藉。绝望的第三次冲锋,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 豪格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状若疯魔,每一次砸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巨力,将挡在前方的明军刀盾手连人带盾砸得骨断筋折! 他身上那华丽的甲胄早已被血污和泥泞覆盖,多处破损,露出内里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身边的摆牙喇如同扑火的飞蛾,一个个在明军长矛攒刺、火铳轰鸣中倒下,人数锐减。 “挡我者死!” 豪格嘶吼着,声音因剧痛和疯狂而沙哑变形。他眼中只有那杆在明军阵后猎猎作响的“李”字帅旗!那是他最后的执念,是洗刷耻辱的唯一希望! 就在他即将冲破眼前摇摇欲坠的明军防线,距离帅旗不足二十步时—— “唏律律!”一声悲鸣! 豪格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在连续冲撞和主人疯狂的催逼下,终于力竭,前腿一软,猛地向前栽倒! 巨大的惯性将豪格狠狠甩了出去! “噗通!” 这位满洲的巴图鲁,肃亲王,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进了一片泥泞的血洼之中! 冰冷的泥浆混合着粘稠的血液,瞬间糊满了他的口鼻!沉重的狼牙棒脱手飞出老远。 “王爷!” 仅存的几名摆牙喇目眦欲裂,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想要救援。 然而,一道银色的闪电,比他们更快! 李定国早已蓄势待发! 他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在豪格落马的瞬间,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神骏的白马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从斜刺里电射而至! 手中的亮银枪,枪尖在昏暗的谷底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如同毒龙出洞,直刺那在泥泞中挣扎起身的身影! 豪格刚从泥血中挣扎着抬起头,甩掉糊住眼睛的血污,看到的便是那一点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冰冷刺骨的寒星!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本能地想要翻滚躲避,想要去抓腰间的佩刀,但连日鏖战的疲惫、失血的眩晕、泥泞的迟滞,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 李定国那灌注了全身力量与复仇意志的亮银枪,如同穿透一层薄纸,精准无比地从豪格因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巴刺入! 锋锐的枪尖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瞬间洞穿了咽喉、颈椎,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骨渣和血肉的猩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豪格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咆哮、愤怒的嘶吼、求生的欲望,都被这冰冷的一枪彻底冻结在喉咙里。 他那双曾经充满暴戾、狂妄、此刻却只剩下无尽惊愕和茫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面容冷峻如冰的李定国。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粘稠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曾经不可一世的肃亲王,满洲的巴图鲁,此刻像一条被钉死在泥泞中的野狗,只剩下身躯在神经反射下无意识地抽搐。 那身沾满泥血、象征着亲王尊荣的甲胄,此刻显得如此破败而讽刺。 一代枭雄,最终以如此狼狈而落寞的方式,倒在了异国他乡的阴森山谷,倒在了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明军小将枪下。 “王爷!!!” 仅存的几名摆牙喇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号,如同受伤的孤狼。 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李定国,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但很快就被周围涌上的明军淹没,砍成了肉泥。 随着主将的阵亡,谷底被围困的满洲精锐彻底崩溃。 抵抗迅速瓦解,残存的士兵要么被斩杀,要么跪地投降。鬼哭谷内,终于只剩下明军胜利的欢呼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战斗结束,硝烟未散。 李定国勒马立于豪格的尸体旁,看着那具倒在泥血中、死不瞑目的魁梧身躯,眉头微蹙。 此人甲胄精良,身边的护卫也异常精锐,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但激战中,对方头盔掉落,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时难以辨认。 “仔细搜查!辨认身份!” 李定国沉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清理战场,搜查俘虏。很快,一个被俘的、浑身筛糠的满洲通译被拖到了李定国马前。 “说!此人是谁?” 李定国用枪尖指着豪格的尸体,厉声喝问。 那通译早已吓破了胆,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他、他是、他是我们大清的肃亲王!先帝皇太极的长子!豪、豪格啊!” “肃亲王豪格?!” 李定国瞳孔猛地一缩,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阵斩的,竟然是位王爷!皇太极的长子!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此乃泼天大功!足以震动天下! “快!立刻清理战场!将豪格首级硝制好,连同他的印信、佩刀、盔甲标识,火速送往义州督师行辕!用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 李定国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但命令却无比清晰果断。 “其余人等,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押俘虏,清点缴获!加固谷口防线,提防满洲报复!” 一匹快马,驮着装有豪格首级的特制木匣和证明其身份的信物,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鬼哭谷,向着西北方向的义州城,绝尘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天,相隔数百里的两座雄城,被同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所震撼! 盛京(沈阳),大政殿。 多尔衮正在与诸贝勒大臣商议针对蒙古的方略。 一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的信使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王爷!不好了!肃、肃亲王他、他在朝*鲜鬼哭谷遭遇明军主力伏击,力战、力战殉国了!” “什么?!” 多尔衮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种骇人的铁青!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继而转化为一股莫名的怒火! 尽管他素来与豪格不合,但豪格毕竟是先帝长子!当今皇帝的大哥,竟然死在了朝*鲜!死在了明军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多尔衮更清楚了! 整个大殿死寂得如同坟墓。所有贝勒大臣都惊呆了,多铎、范文程等人脸上更是神色变幻,震惊、复杂,难以言喻。 “啊——!” 正黄旗的索尼、鳌拜等人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悲吼!他们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多尔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且充满杀意: “王爷!您得为肃亲王报仇啊!” 豪格的死直接打乱了多尔衮的部署,如果不出兵,那他将面临的会是整个满洲贵族的唾弃与不齿,此时此刻,多尔衮只能硬着头皮立刻下达军令。 第547章 潼关失陷 “即刻!整军!备战!” “传皇帝陛下旨意!八旗动员!所有牛录,十五岁以上男丁,尽数披甲!粮草辎重,十日之内,务必齐备!” “目标朝*鲜!本王要亲提大军,踏平朝*鲜!用李定国的头颅,用明军的血,祭奠肃亲王英灵!让他们为为豪格陪葬!!” 一股凛冽的、如同寒流般的战争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盛京城! 义州,督师行辕。 魏渊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张大强侍立一旁。 一名风尘仆仆、几乎虚脱的信使被亲兵架了进来,颤抖着双手,将那个沉重的木匣和信物呈上。 “督师……李将军急报……阵……阵斩……满洲肃亲王……豪格……” 魏渊拆开李定国的亲笔信,又亲自验看了木匣中那颗经过简单硝制、依旧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以及那象征着亲王身份的黄金虎头腰牌和刻有满文的佩刀! “哈哈哈!干得漂亮!” 魏渊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快意、狂喜和一种棋手落子屠大龙的酣畅淋漓!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好!好一个李定国!国之柱石!阵斩满洲亲王!此乃国朝未有之大捷!足以彪炳史册!” 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山雨欲来的凝重与决断! “传令!” “末将在!” “即刻!整军!备战!” “传本督师令!义州、小凌河、所有归附堡寨,进入最高战备!加固城防,清点武库,征召民夫!所有将领,即刻到行辕听令!” “飞鸽传书吴三桂、祖大寿!告诉他们,豪格首级在此!满洲必然震怒,大军不日就会展开行动!让他们即刻整军,星夜前往义州集结!若有半分拖延,休怪本督师军法无情!” “同时,六百里加急,将豪格首级及捷报,火速送往京师!请朝廷速发援兵粮饷!” 魏渊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决战前夕的亢奋。 他知道,斩杀豪格是一柄双刃剑。泼天大功的背后,必定是多尔衮倾国之力的疯狂报复!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严寒中。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崇祯皇帝朱由检心头的寒意。 一封来自辽东督师魏渊的八百里加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颤抖着双手,用激动得变调的声音念出“阵斩满洲肃亲王豪格”时,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什么?!阵斩豪格?皇太极的长子?!” 崇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连日来因流寇肆虐而紧锁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他一把抢过奏报,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仿佛要从中汲取无穷的力量。 “好!好!好一个李定国!好一个魏渊!” 崇祯激动地在暖阁内踱步,龙袍的袖口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萨尔浒!辽沈!广宁!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大明终于……终于斩获如此大捷!阵斩敌酋亲王!此乃太祖、成祖庇佑!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 他仿佛看到了辽东局势逆转的曙光,看到了满洲痛失亲王后的仓皇,看到了魏渊挥师东进、收复失地的壮丽图景!连日来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一扫而空,他甚至觉得身上沉重的龙袍都轻快了几分。 “王承恩!拟旨!重重封赏!李定国擢升……不!封伯!朕要封他为平虏伯!魏渊……加太子太保!辽东将士,重重有赏!将此捷报,明发天下!让万民同庆!” 崇祯的声音高亢,带着一种久违的亢奋。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太监宫女们脸上也露出了喜色,仿佛大明的春天真的随着这捷报到来了。 然而,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另一份来自陕西的六百里加急,如同九幽吹来的阴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送到了崇祯的御案前。 送信的驿卒形容枯槁,满面风尘,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崇祯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抢过那份奏报,撕开火漆。 目光扫过奏报上的文字,崇祯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狂喜凝固,继而化为一片死灰! 他拿着奏报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紧张而失血到发白。 “潼……潼关……丢了?!” 崇祯的声音如同梦呓,带着无尽的茫然和惊恐,“洪承畴……孙传庭……败了?下落不明?!” 奏报上冰冷的文字如同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臣万死泣血急奏:洪督师、孙抚台于潼关外与流贼李自成决战……贼势浩大,狡诈异常……我军……全军溃败……潼关已陷……洪、孙二公……不知所踪……贼酋李自成……恐已兵临西安城下……西安……危在旦夕……”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崇祯口中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和手中那份带来噩耗的奏报!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皇上!皇上!” 王承恩和周围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搀扶。 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 炭火依旧烧得通红,却再也无法温暖崇祯那颗瞬间坠入冰窟的心。 前一刻还在云端狂喜,下一刻便已跌落深渊绝望! 辽东的捷报如同讽刺,映衬着西北塌陷的万丈深渊。他仿佛看到,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开进了西安,那座象征着大明在西北最后统治的雄城,正燃起熊熊大火…… 而大明的江山,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濒临崩裂的呻吟。 “天……亡……朕……乎……” 崇祯在昏迷前,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绝望的字眼。 潼关,这座天下雄关,此刻已易主。 关城上飘扬的不再是大明的日月旗,而是闯王李自成的“闯”字大旗。 关外原明军大营,如今成了闯军的中军所在。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李自成高踞主位,身穿简单的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棉甲,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草莽王气。 他下首坐着谋士牛金星、宋献策,大将刘宗敏、李过等分列两旁。 帐帘掀开,几名闯军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浑身血污泥泞、官袍破碎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兵部尚书、中原督师,名震天下的洪承畴。 他虽形容狼狈,被俘多日,但依旧竭力挺直着脊梁,脸上带着不屈的傲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跪下!” 士兵厉声呵斥。 洪承畴恍若未闻,只是冷冷地扫视着帐中诸人,最后目光定格在李自成身上,带着审视和鄙夷。 李自成挥了挥手,制止了士兵。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洪承畴面前几步远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曾让他数次损兵折将、头痛不已的劲敌。 “洪大人?” 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洪承畴冷哼一声: “正是本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洪承畴屈膝于流寇,休想!” “流寇?” 李自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环视了一下帐中诸将,又看向洪承畴。 “洪督师,你看看这帐中之人,看看关外那成千上万跟着我李闯的兄弟,他们是什么?是天生就想造反的贼寇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沉痛的质问: “不!他们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是交不起皇粮国税、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是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的边军!是这吃人的世道,把他们逼成了‘流寇’!也把我李自成,逼到了这里!” 洪承畴眼神微动,嘴唇紧抿,没有反驳。他深知大明现状,李自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李自成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洪承畴: “洪督师,你是聪明人,更是明白人!这大明朝,从上到下,还有救吗?皇帝猜忌,百官贪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辽东鞑虏虎视眈眈,内部烽烟四起!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洪亨九为之殉葬吗?” 他放缓语气,带着一丝诚恳: “我李自成,起于草莽,深知百姓疾苦!所求者,不过推翻这腐朽的朱明王朝,建立一个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的新朝!洪督师,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剿抚并用,治军有方,天下皆知!何必为那昏聩的朱由检陪葬?何不弃暗投明,助我闯王,拯万民于水火,创一番真正的不世功业?” 洪承畴身体微微一震,李自成这番话,句句诛心,直指他内心深处对大明现状的绝望和对自身抱负的无奈。 他紧闭双眼,内心天人交战。忠君思想、士大夫气节与对天下大势的清醒认知,激烈地撕扯着他。 李自成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他沉声道: “本王知你忠义。但忠义,也要看值不值得!为那即将倾覆的破船殉葬,是愚忠!为天下苍生谋一条生路,才是大义!洪督师,本王敬你是条汉子,是位能臣!只要你点头,本王愿以军师之位相待,共谋大业!你麾下降卒,本王绝不滥杀,妥善安置!你意下如何?”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洪承畴身上。牛金星捋着胡须,眼神闪烁;刘宗敏抱着膀子,面带审视。 良久,洪承畴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那曾经锐利不屈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释然。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坚持。 他抬起头,看向李自成,声音嘶哑而低沉: “闯王……所言……洪某……受教了……” 第548章 大顺!永昌! 他没有明确说“降”,但这声“闯王”和“受教”,已然表明了一切。 李自成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亲自上前,拔出佩刀,割断了洪承畴身上的绳索,朗声道: “好!得洪大人相助,如虎添翼!来人!备酒!为我们的洪军师接风洗尘!” 洪承畴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位草莽枭雄,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大明的西北擎天柱,轰然倒塌。 当潼关失陷、洪承畴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到西安时,这座千年古都瞬间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陕西巡抚衙门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坟墓。 孙传庭一身戎装,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与悲愤,潼关之战,他也是仅以身免,此刻正在收拢残兵败将。 但西安,已成孤城绝地。 “抚台大人!流贼前锋已过华阴!不日即抵西安城下!城中人心惶惶,守军士气低落……这……这西安……守不住了!”一名将领声音带着哭腔。 “守不住?” 孙传庭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 “守不住也要守!陛下将陕西托付于我,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本抚……当与西安共存亡!” 他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股决绝的死志弥漫开来。 城破殉国,似乎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他作为大明忠臣最后的体面。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用力拔出佩剑的刹那,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人影,一段话语——那是一年前,他离京赴任陕西前,魏渊在京城一处僻静茶馆里对他的密谈。 当时魏渊指着简陋地图上的潼关和西安,语气异常严肃: “伯雅兄,此去陕西,千斤重担!然,弟有一言,兄务必谨记:潼关若失,西安必不可守!切莫存侥幸之心,更不可效张巡守睢阳之故事!西安虽重,然关中平原无险可凭,四面受敌,困守孤城,徒耗精锐,于事无补!若事不可为……当果断放弃西安,收拢精锐,向西!向甘肃!联络甘凉诸镇,据守河西走廊,扼守嘉峪关,保住西北一隅生力军!以待天下之变!切记,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渊当时恳切而忧虑的眼神,以及那番在当时看来有些“危言耸听”、甚至“动摇军心”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孙传庭濒临绝望的心海中炸响! “潼关若失,西安必不可守……”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向西!向甘肃!保住西北生力军!以待天下之变!” 字字句句,如同醍醐灌顶! 孙传庭拔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死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是啊!死守西安,除了多添几千乃至上万具尸体,成就自己一个“忠烈”的虚名,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不过是让李自成多一场轻易的胜利,让大明在西北彻底失去翻盘的希望! 魏渊看得比自己远的多的多! “呼……” 孙传庭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缓缓将佩剑按回鞘中,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传令!” 孙传庭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即刻通知秦王及宗室,速速收拾细软,由王府护卫护送,从北门出城,向延安府方向转移!” “第二,城中所有能动用的骡马车辆,全部征调!优先装载武库中所有火器、火药、箭矢、粮草!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第三,收拢城内所有能战之兵!包括本抚标营、西安卫所残余、以及皇家近卫营!告诉他们,不想白白送死的,想为大明保留最后一点火种的,就跟本抚走!” “第四,张贴安民告示,告知百姓,流贼将至,本抚无力守城,望百姓。。。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说到最后一句,孙传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愧疚。 “一个时辰后,西门集合!目标兰州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西安城陷入了最后的混乱与悲鸣。有人哭喊着追随官军,有人仓皇躲入家中,有人则趁机劫掠…… 孙传庭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一个时辰后,西安西门。 一支约两万余人的队伍集结完毕,虽显疲惫慌乱,但核心的数千孙传庭嫡系和收拢的皇家近卫营残部,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纪律。 队伍中满载着粮草辎重和重要的军械。 孙传庭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却已弥漫着绝望气息的西安城楼,夕阳的余晖为它镀上了一层凄美的金色,却也像是最后的挽歌。 “晋国公……但愿你是对的……” 孙传庭喃喃自语,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孙传庭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保存下来的、大明在西北最后的精锐力量,踏上了西去的漫漫长路。 马蹄踏碎了护城河冰面上映照的残阳,也踏碎了大明王朝在关中平原最后的统治象征。 他们身后,西安城巨大的阴影,正被来自东方的、李自成大军掀起的滚滚烟尘,一点点吞噬。 而他们的前方,是更加荒凉、却也蕴含着未知生机的——河西走廊。 崇祯十五年(1642年)春,凛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西安城内外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喧嚣。 曾经象征大明宗室威严的秦王府,此刻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只是那喜庆的颜色下,掩盖不住一股草莽而躁动的气息。 李自成的大军,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在几乎没有遭遇像样抵抗的情况下,开进了这座西北第一雄城。 城门洞开,残余的明军早已逃散,少数试图抵抗的士绅被迅速碾碎。 迎接闯军的,是城中贫民、小贩、乃至部分底层官吏复杂而热切的目光,有对旧秩序的恐惧,更有对新天地的茫然期待。 称帝的呼声,在牛金星、宋献策等谋士的推波助澜下,在刘宗敏、李过等大将的拥戴中,在底层士兵“闯王万岁”的狂热呐喊里,日益高涨,最终汇成一股不可违逆的洪流。 这一日,春阳初暖。 秦王府承运殿,仿照紫禁城规制建造的主殿的前广场,旌旗蔽日,甲胄生辉。 李自成麾下大小将领、新归附的明朝降官、以及部分被“邀请”观礼的西安士绅代表,黑压压跪倒一片。 李自成身着一身赶制出来的、尚显粗糙的明黄色龙袍,头戴同样不甚合规格的冕旒,在牛金星、宋献策的引导下,缓缓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面容依旧粗犷,眼神却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威严,步伐沉稳,竭力模仿着记忆中皇帝的模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耳欲聋,回荡在古老的秦王府上空,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鸟雀。 李自成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众生,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权力巅峰。 胸中豪气顿生,他深吸一口气,用洪亮而略带乡音的声音宣布: “朕!顺天应人,承天景命!即皇帝位!定国号大顺!建元永昌!” “自今日起,改西安为西京!定为国都!” “大封功臣!牛金星、洪承畴为天佑殿大学士,宋献策为军师,刘宗敏为权将军、汝侯,李过为制将军、毫侯……” 一道道敕封旨意颁布下去,引发阵阵叩谢和欢呼。 称帝大典虽然仓促简陋,缺乏真正的皇家威仪,但那股席卷天下的草莽王气,却实实在在地宣告了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大明王朝在西北的最后一块基石,被彻底撬动、粉碎。 登基后的李自成,并未沉醉于皇帝的虚名。 他深知,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还在,大明的根基尚未完全崩塌。他心中那团推翻朱明、一统天下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诸卿!” 李自成目光扫视群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北京未下,崇祯未擒,大明未亡!朕意已决,即刻挥师东征!直捣黄龙,覆灭明朝!” 东征!这个决定无人反对。 但如何东征?路线选择至关重要。 殿内众将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历史上农民军常走的北路,出潼关,经山西大同、宣府,直逼居庸关。 这条路相对熟悉,但沿途关隘众多,明军,尤其是边军,抵抗可能激烈。 就在此时,新任大顺天佑殿大学士的洪承畴,缓步出列。 他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气度沉稳,与周围那些粗犷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 洪承畴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 “臣以为,北路虽熟,然山峦叠嶂,关隘重重,且大同、宣府乃九边重镇,边军悍勇,恐迁延时日,徒增伤亡。臣有一策,或可事半功倍,直抵京师!” 李自成精神一振: “洪爱卿速速道来!” “陛下请看舆图。” 洪承畴指着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 “臣建议走南线!” 他手指划过: “大军出潼关后,不向北,而向东,直入河南腹地!河南连年灾荒,赤地千里,官府糜烂,人心尽失,我军可传檄而定!过河南后,择机于开封府附近南渡黄河,进入山东、直隶南部!” 洪承畴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南再向北画了一个弧线: “渡河之后,大军可沿运河北上,或直趋保定府!此线一马平川,利于我大顺铁骑驰骋!更关键的是。。。” 洪承畴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洞悉时局的光芒: “据臣所知,如今白莲教匪首徐少谦正纠集数十万众,猛攻南直隶!江淮防线明军主力,如史可法、黄得功、刘良佐、高杰等部,皆被死死牵制在南京、扬州、安庆一线,自顾不暇!北直隶、山东、河南腹地,兵力极度空虚!朝廷纵使想调兵勤王,亦无兵可调!” 第549章 辽东之战(一) 他总结道: “走南线,避实击虚,可绕过明军重兵布防的九边!借白莲教牵制江淮明军之机,以雷霆之势直扑京畿!沿途阻力最小,速度最快!必能出其不意,一举成功!” 洪承畴的分析鞭辟入里,条理清晰,将敌我态势剖析得明明白白。尤其是利用白莲教牵制江淮明军这一点,堪称神来之笔! 李自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大盛!他猛地一拍御案(临时找来的大桌): “好!好一个避实击虚!洪爱卿真乃朕之子房也!就依此计!大军即日准备,兵发河南,走南线,直取北京!” “陛下圣明!” 牛金星、宋献策等人也纷纷附和。 刘宗敏等武将虽对洪承畴这个“降臣”心存芥蒂,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计确实高明。大顺东征的路线,就此定下。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安庆城,这座长江北岸重要门户,此时已被白莲教攻占,气氛却远没有西安那般“喜庆”。 临时改作“光明圣殿”的原安庆府衙内,气氛凝重。 一身素白锦袍、头戴莲花冠的“光明帝君”徐少谦,端坐于上首,面容依旧俊朗出尘,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他面前站着几位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将领。 “帝君。” 一名负责东线战事的将领汇报。 “我军在铜陵、芜湖一线,遭遇明军黄得功、刘良佐部顽强抵抗!明军依托水师和坚固城防,火器犀利,尤其是黄得功部下的‘铁头兵’,异常凶悍!我军数次强攻,伤亡颇重,进展。。。甚微。” 将领的声音越来越低。 另一名将领补充道: “高杰的兵马也出现在滁州方向,虽未大举进攻,但对我军侧翼构成威胁。史可法坐镇南京,调度有方,各地援军和粮草正源源不断汇聚。。。” 将领们的汇报,勾勒出一幅白莲教东进势头被严重阻滞的图景。 初期势如破竹的锐气,在明军缓过神来、依托长江天险和富庶的江南后勤进行抵抗后,迅速消磨。 战局陷入了胶着和消耗。 然而,这些战场上的挫折,似乎并非徐少谦此刻最深的忧虑。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杨谷……那边,最近有何动向?” 徐少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殿下将领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轻易回答。最后还是负责联络西线的一位老成将领硬着头皮开口: “禀帝君,杨帅在荆襄,依旧忙于整饬吏治,清丈田亩,编练新军,他麾下那支‘铁甲军’,每日操练不辍,却、却始终未向武昌以东,更未向南京方向,派出过一兵一卒。。。” 将领顿了顿,声音更低: “据闻,杨帅在襄阳大修府邸,广纳贤良,俨然、俨然以荆襄王自居,各地官员任命,赋税收缴,皆出自他手,只、只在名义上尊奉帝君。。。” “孙可望呢?” 徐少谦的声音更冷了。 “孙大帅占据四川大部后,忙于清剿残余明军和地方土司,也、也暂无东进之意。其往来文书,虽称臣,但、但措辞颇见倨傲。。。” 殿内一片死寂。 将领们都低下了头。 谁都清楚,名义上徐少谦是共主的光明帝君,但实际的控制范围,仅限于他亲自统帅的、正在江淮与明军苦战的这一部。而真正的实力派杨谷,坐拥富庶的荆襄之地(湖北大部、河南南部),手握最精锐的“铁甲军”,却一心经营自己的独立王国,将徐少谦的东征令置若罔闻,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更让徐少谦如鲠在喉的是,杨谷还是他名义上的妹夫!这层关系非但没成为助力,反而成了杨谷拥兵自重、甚至可能反噬的隐患! 看来他还是把杨谷想的太简单了,看来此人并不是个甘于居于人下的角色! 孙可望,盘踞天府之国四川,尽管还未攻下成都,但也算得上割据一方,对徐少谦也只是表面恭敬。 还有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郑芝龙。。。 “这些都在预料,当自身进展不顺利时,外部助力就会消失。。。” 徐少谦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而冰冷的苦笑。 他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重的忧虑。 前有明军重兵堵截,后方根基却被两大枭雄割裂架空。 他这“光明帝君”的宝座,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 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的消息更如同警钟,这逐鹿天下的棋局,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复杂。 他手中的棋子,似乎正在失控。 辽东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过义州城斑驳的城墙。 这座辽西走廊西端的关键堡垒,此刻如同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药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随着山海关方向烟尘滚滚,吴三桂亲率一万余最精锐的关宁铁骑,终于抵达义州! 这支生力军的到来,标志着魏渊筹划的战略集结终于完成。 义州城内外的军营连绵不绝,人喊马嘶,旌旗蔽日。 各色旗帜代表着不同的来源。 魏渊嫡系的“魏”字大旗,迎风招展,核心是麾下3千精兵、以及张大强小凌河部3千守军,还有经过整编的5千义州本地精锐。 锦州兵马的“祖”字旗,祖大寿带来了他麾下最核心的8千精锐步骑。 山海关兵马的“吴”字旗最为显赫,吴三桂带来了他压箱底的一万两千余精锐骑兵,铁甲铮铮,气势逼人。 还有那面特殊的“督标”旗,代表着魏渊从祖、吴手中“借”来的4千精锐骑兵,如今已初步打散混编,成为魏渊直属的机动力量。 总计兵力约5万左右,其中,精锐骑兵数量达到惊人的两万之众! 这是自松山会战之后,明军在辽东集结的最强大、最精悍的一支野战力量! 士兵们沉默地擦拭着刀枪,检查着弓弩火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 各级军官行色匆匆,口令声此起彼伏,督师行辕更是灯火彻夜不息。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巨大的辽东沙盘前,魏渊身披战甲,目光如电,扫视着麾下济济一堂的将星。 锦州总兵祖大寿面色凝重,带着宿将的沉稳、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与警惕、小凌河守将张大强,显得神情激动、义州守将武安国以及魏渊一手提拔的数位新锐将领。 “人都到齐了。”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废话不多说。满洲死了哥亲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化倾国之怒!我辽东,已成风暴之眼!此战,关乎国运,关乎辽东百万军民存亡!胜,则辽东可复,鞑虏气焰可挫!败,则山河破碎,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话音未落,一名浑身被汗水浸透、几乎虚脱的夜不收被亲兵架了进来,嘶声喊道: “报——!督师!急报!盛京……盛京方向!多尔衮亲率正白、镶白两旗精锐,并蒙汉八旗附庸,步骑总计五万余!已出盛京,直奔朝*鲜方向而去!日夜兼程,气势汹汹!”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多尔衮!可是现在满洲实际上的统治者,大清最狡诈善战的统帅!5万大军直扑朝*鲜!目标不言而喻,李定国!为豪格复仇! 夜不收喘息稍定,继续道: “还有!郑亲王齐尔哈朗,率正蓝、镶蓝两旗及部分汉军旗,步骑亦5万余!已进驻辽阳!正在加固城防,广布哨探!” 辽阳!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上!辽阳位于盛京以南,是辽东平原的腹心重镇,更是连接盛京与辽南旅顺、金州等地、以及通往朝*鲜陆路的重要枢纽!其战略地位极其关键! “嘶……” 祖大寿倒吸一口凉气。 “多尔衮入朝……齐尔哈朗坐镇辽阳……好大的手笔!看来这鞑子是下血本了。” 吴三桂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佩刀: “10万人!鞑子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多尔衮入朝,必是冲着李将军去的,要一战定乾坤,既复仇,也彻底解决朝*鲜这个后顾之忧!齐尔哈朗进驻辽阳……” 他看向魏渊。 “督师,辽阳位置太关键了!进,可威胁我锦州、义州侧翼!退,可屏护盛京!更可随时策应朝*鲜的多尔衮!这是、这是堵在我们家门口,防备我们出击啊!” 魏渊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代表辽阳和朝*鲜的方位,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在急速推演。 “不错!” 魏渊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多尔衮入朝,是主攻,是雷霆一击!他要以绝对优势兵力,速战速决,彻底打垮朝*鲜的抵抗,剿灭李定国部,一劳永逸解决东顾之忧!” “而齐尔哈朗坐镇辽阳,就是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魏渊的手指重重点在辽阳的位置上。 “他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防御和威慑!五万大军,依托辽阳坚城,进可攻,退可守。有他在辽阳,我军主力若想东进救援朝*鲜,或者北上威胁盛京,就不得不考虑这柄悬在侧翼的利剑!多尔衮是要自己在朝*鲜行动时,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帐内一片沉寂。 多尔衮的布局清晰而毒辣,将巨大的压力抛给了魏渊。 救,则要面对辽阳齐尔哈朗的威胁,甚至可能陷入两面作战。不救,则朝*鲜必亡,李定国这支魏渊苦心经营的精锐可能覆灭,辽东也将彻底失去侧翼屏障,陷入三面合围! “不能坐视!” 年轻将领霍然起身,眼中燃烧着战意和愤怒。 “督师!咱们应该东进朝*鲜!与多尔衮决一死战!绝不让鞑虏在朝*鲜肆虐!” “不可冲动!” 祖大寿沉声道。 第550章 辽东之战(二) “多尔衮5万精锐,兵锋正盛!孤军深入,正合其意!辽阳齐尔哈朗虎视眈眈,我军主力若动,他岂会坐视?” 吴三桂也开口: “此时入朝,无异于羊入虎口。齐尔哈朗在辽阳,如同一根钉子,钉死了我军东进或北上的通道。强行突破,风险太大!” 争论声在帐内响起,是救是守,如何破局,每个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军情如火!当夜,督师行辕灯火通明,核心将领再度齐聚。压抑的气氛比白天更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经过一段时间的激烈讨论,战术上大致分成了两派。 一是以祖大寿为首的稳固派。 祖大寿沉吟道: “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固根本,伺机破盾!齐尔哈朗的5万大军屯于辽阳,对我锦州、义州侧翼威胁巨大!我军主力应集结于锦州、义州一线,依托城池,深沟高垒,严阵以待!同时,派出精锐骑兵,不断袭扰辽阳外围,打击其粮道,疲其军心!齐尔哈朗若按兵不动,则我军可稳步消耗其锐气;他若敢主动来攻,则正中下怀,依托坚城和预设战场,将其重创于城下!只要打掉齐尔哈朗这面盾牌,多尔衮在朝*鲜便成孤军,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 这是老成持重之策,以静制动,立足于不败之地。不少老将纷纷点头,觉得此计稳妥。 可吴三桂却有着不同的想法,他指着沙盘上辽阳与朝*鲜之间的广阔区域: “督师,诸位将军!三桂以为,祖将军之策虽稳,却略显被动。我们应该分兵掎角,攻敌必救! 他手指点向沙盘: “第一路,由我率领本部精兵,并配属部分督标精锐骑兵,合计1万5千人,不必深入朝*鲜腹地,而是迅速抢占鸭绿江畔的险要隘口,如镇江堡、九连城一带!依托江防,构筑坚固防线,深沟高垒,广布疑兵!这一支的目的并非与多尔衮决战,而是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鸭绿江边!多尔衮若要彻底解决朝*鲜,必先拔除这颗钉子!如此,便可有效牵制、迟滞多尔衮主力,使其无法全力扫荡朝*鲜腹地,为平虏伯李定国争取喘息和抵抗时间!” “第二路,由祖总兵率领主力骑兵,约两万余人,不必强攻辽阳坚城,而是向辽阳以北方向运动!目标,十里堡!” 吴三桂的手指划向辽阳与盛京之间的开阔区域。 “这里是是辽阳通往盛京的北路要冲!我军占据此地,切断辽阳与沈阳的直接联系!并摆出随时可能绕过辽阳、直扑沈阳的态势!齐尔哈朗坐镇辽阳,职责是屏护盛京,岂能坐视我军威胁沈阳的北路门户?他必分兵来争!如此,便可调动辽阳之敌,迫使其离开坚固城防,在野外与我军周旋!我军以逸待劳,依托地利,寻机歼其一部!” “第三路,由督师亲率剩余主力,坐镇义州核心地带,总督全局,同时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支援两路!此策核心在于‘钉’、‘调’、‘歼’!以我部钉住多尔衮,以祖将军调动齐尔哈朗,创造战机,歼其一部!只要两路达成战略目的,辽东僵局自破!” 吴三桂的策略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避免了孤注一掷的冒险,又比单纯防守更为主动,试图通过制造两个关键点上的压力,迫使清军做出不利的调动。 帐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一直沉默观察沙盘、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魏渊身上。 这位辽东督师,将如何在这看似无解的死局中,落子破局?他的决定,将决定五万将士的命运,乃至辽东的未来! 沉默片刻后,魏渊打破沉寂,他指着沙盘上代表盛京的位置: “多尔衮倾巢而出,盛京必然空虚!齐尔哈朗5万人驻守辽阳,看似稳固,实则将其主力钉死在了辽南!我军应避实击虚,集结主力精锐,绕开辽阳,以雷霆之势,直扑盛京!盛京乃鞑虏根本,多尔衮必不敢有失!一旦我军兵临盛京城下,多尔衮在朝*鲜必然军心大乱,齐尔哈朗也定会回师救援!如此,朝*鲜之围自解,我军更可趁势在沈阳城下重创回援之敌!我决定,由我亲率精锐骑兵,实现‘围魏救赵’的战略目的!” 魏渊的“直捣盛京”之策,如同在压抑的帐内投下一颗惊雷!祖大寿、吴三桂等所有将领,无不被这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构想所震撼! 这已不仅仅是行险,而是将整个辽东、乃至国运都压上的一场豪赌! “督师!万万不可!”祖大寿须发皆张,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盛京乃鞑虏巢穴,即便齐尔哈朗带走5万,留守兵力也绝非等闲!更有无数包衣阿哈、旗丁可充作守军!骑兵纵是精锐,如何能撼动坚城?此乃以卵击石啊!” 吴三桂也急声道: “督师三思!此去盛京,路途遥远,需绕过辽阳,跋涉数百里!沿途堡寨无数,一旦行踪暴露,必遭层层截击!粮道如何保障?若盛京久攻不下,齐尔哈朗回援断我后路,多尔衮又从朝*鲜杀回……督师恐将陷入十面埋伏,万劫不复!” 刘文秀虽战意高昂,此刻也面露忧色: “督师!此策太过凶险!末将愿为先锋死战!您千万不能涉险啊!” 面对众将激烈的劝阻,魏渊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如同利剑,在代表盛京、辽阳、朝*鲜的点位上划过,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睿智: “诸位所言,皆是常理。然,此战若循常理,则必陷于被动,处处受制于人!多尔衮以朝*鲜为饵,齐尔哈朗以辽阳为盾,就是要逼我们打一场他们预设好的、呆板的攻防战!我们要破局,就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必须跳出这方寸棋盘,在更广阔的天地间,调动他们,疲敝他们,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在运动中歼灭敌人!不打呆仗、死仗!”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盛京,就是最好的诱饵!是满洲的龙兴之地,是八旗的根基所在!更是多尔衮如今实际统治的核心!它丢不起,更不敢丢!我率铁骑,看似孤军深入,实则是插向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这把刀悬在那里,多尔衮在朝*鲜还能安心扫荡吗?齐尔哈朗在辽阳还能稳坐钓鱼台吗?” 魏渊的语气陡然激昂起来: “我要的,不是攻下盛京!而是逼他们动!逼多尔衮放弃朝*鲜,星夜回援!逼齐尔哈朗离开辽阳坚城,仓促北上!只要他们动起来,离开了预设的坚固阵地,在长途奔袭、仓促应战之中,其破绽必现!而我辽东主力,以逸待劳,便能抓住战机,或截击多尔衮于归途,或趁虚夺取辽阳!此乃‘围魏救赵’之精髓,亦是后世兵家所言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主动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 更让众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魏渊猛地一拍沙盘边缘,斩钉截铁: “此役,本督亲自领军!只带8千精骑!” “督师不可!”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跪倒在地!督师亲率孤军,还只唷8千人,深入敌后,这风险太大了! 魏渊却一挥手,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近乎睥睨的自信弥漫开来,那眼神,仿佛蕴藏着莫名的豪气与笃定! “无需多言!本督心意已决!此役,非本督亲往,不足以震慑敌胆,不足以调动多尔衮!更不足以让那8千铁骑,爆发出决死一战的冲天锐气!” 他目光转向祖大寿,语气郑重: “祖将军!” “末将在!” 祖大寿肃然应道。 “本督走后,由你坐镇义州,总督全局!统领吴总兵及剩余大军!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死辽阳!若齐尔哈朗按兵不动,则加强袭扰,使其不得安宁!若探得齐尔哈朗主力离开辽阳北上救援盛京……” 魏渊眼中寒光一闪。 “则倾尽全力,猛攻辽阳!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督夺回这座战略重镇!断了鞑虏的腰眼!” 他又看向众位将士。 “朝*鲜方向,暂无需大动!本督相信,只要我扑向盛京的消息传到多尔衮耳中,他作为满清实际的最高统治者,绝不敢坐视根本之地有失!他必定回军!届时,朝*鲜之危自解!” 魏渊的决断,如同狂风骤雨,瞬间定下了整个辽东战局的走向! 那份舍我其谁的霸气,那份洞察全局的自信,深深感染了帐内诸将! 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共赴国难的悲壮与激昂! 计划既定,雷厉风行! 魏渊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点兵选将! 8千精锐铁骑! 这是从5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的绝对核心力量: 核心骨干是魏渊嫡系中的嫡系——金鹰卫队!这支由他亲自训练、装备最精良、忠诚度最高的3千铁骑,是此次远征的锋刃! 中坚力量是从祖大寿、吴三桂“借”来的4千精锐骑兵中,挑选出最悍勇、最可靠的2千骑! 再从吴三桂带来的山海关精锐骑兵中,精选3千最剽悍善战者! 总计8千铁骑,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人马俱披精甲,刀弓火铳齐备,杀气腾腾! 李奉之沉默如影,腰间悬挂一柄修长倭刀,眼神锐利如鹰,步伐轻盈如猫,是魏渊最信赖的护卫,精于刺杀、格挡、拔刀术。 牛金,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如同铁塔,手持一柄碗口粗、布满狼牙尖刺的巨型狼牙棒,力大无穷,声如洪钟,经历过东瀛之旅后,他是冲锋陷阵、开山劈石的猛将。 随行战将更是有郑森、刘文秀、武安国、莫笑尘、秦牧阳等一众嫡系爱将。 第551章 辽东之战(三) 后勤保障方面,1人配3匹上等辽东战马!轮换骑乘,保证长途奔袭的速度和持久力!携带炒面、肉干、盐巴等耐储存的干粮,足够半月之需! 轻装简从,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甲胄、少量火药箭矢和必备药品!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义州城门悄然洞开,没有喧天的鼓角,没有送别的壮行酒。 8千铁骑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在魏渊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 马蹄包裹着厚布,人衔枚,马勒口,只有沉闷的马蹄踏地声和甲叶偶尔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魏渊一马当先,玄甲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幽光。 李奉之如影随形,牛金扛着狼牙棒紧随其后。 郑森、刘文秀、武安国等将分列左右。8千精锐,人人眼神坚定,杀气内敛,如同即将离弦的利箭! 他们绕开辽阳的警戒范围,一头扎进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辽东平原深处。 目标直指北方那座象征着大清权力核心的盛京! 一场以8千铁骑撬动10万敌军、决定辽东乃至明清国运的大纵深战略奇袭,就此拉开帷幕! 义州城头,祖大寿、吴三桂等人目送着这支孤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心情复杂,既有担忧,更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激动与期盼。 辽东的天平,随着这8千铁骑的蹄声,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魏渊率领的8千铁骑,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射入了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辽东平原。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喧天,只有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被刻意压抑在包裹着厚布的马蹄下,在寂静的旷野中滚动。 行军纪律严苛到极致。 数十队精锐的夜不收,如同敏锐的触角,被莫笑尘撒向大军周围十数里范围。 他们轻装快马,熟悉地形,利用丘陵、树林、沟壑隐蔽行进,如同幽灵般穿梭。 莫笑尘本人更是神出鬼没,往往能提前发现极远处的烟尘或鸟群异动。 当遇到清军的小股斥候或巡逻队时,明军斥候的应对只有一个字——杀! 信号短促而隐秘,附近几队斥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无声地合围。 弓弦轻响,弩箭破空,或是短促而致命的近身搏杀!力求在对方发出警报前,将其彻底清除! 沿途发现的零星村落,大军更是远远绕开,不留一丝痕迹。 大军主力则沿着斥候清理出的安全通道,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一人三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骑士们轮换骑乘,战马得以喘息。 白天隐蔽休整,夜晚和清晨加速赶路。 干粮就着冷水下咽,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魏渊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玄甲上沾满露水和尘土,眼神却始终锐利如鹰。 这支沉默的钢铁洪流,在清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辽阳防线侧翼,如同一条在丛林中高速游走的巨蟒,利用地形和夜色的掩护,灵活地避开清军主要据点和大路,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腹地急速挺进! 辽阳城内的齐尔哈朗,对这支擦着他眼皮底下溜过去的致命尖刀,竟毫无察觉! 经过一天不眠不休的强行军,8千铁骑如同从地底钻出,奇迹般地出现在了盛京城南十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 疲惫被即将见到的盛京城所驱散,将士们眼中燃烧着兴奋与决死的火焰。 魏渊勒住战马,目光越过低矮的丘陵,已经能看到远处盛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和袅袅炊烟。 他正欲下令稍作休整,派出斥候详细侦察城防,异变陡生! “报——!督师!前方五里,发现鞑子!一支打猎的队伍!人数约百余骑!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来!” 一名前出斥候飞马回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打猎的队伍?魏渊眉头一皱。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竟然在这里撞上了! 此刻,从盛京城方向,一支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队伍正迤逦行来。 为首者是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穿华丽的亲王常服,身边簇拥着同样衣着光鲜的宗室子弟和剽悍的戈什哈。 马鞍上挂着刚猎获的野兔、野鸡,显然是一次惬意的郊游狩猎,正满载而归。 “阿玛,今日收获不错啊!” 一个年轻贝子笑着奉承。 老亲王捋着胡须,志得意满: “哈哈,老了,筋骨不如当年了!想当年在赫图阿拉。。。” 他话未说完,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不远的丘陵缓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只见那缓坡之上,不知何时,如同潮水般涌出无数黑压压的骑兵! 清一色的明军装束!刀枪如林,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为首一将,玄甲玄盔,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一面巨大的“魏”字帅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明……明军?!” 老亲王身边的戈什哈头目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都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这里可是大清国的腹心之地! 距离盛京城只有十里!怎么可能出现如此规模的明军铁骑?! “跑!!!” 老亲王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瞬间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猛地一鞭抽在坐骑臀上,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仪态,调转马头,玩命似的朝着盛京城方向狂奔! 那些宗室子弟和戈什哈们更是魂飞魄散,丢下猎物,紧跟着狂奔逃命! “追!” 魏渊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既然暴露,那就索性把动静闹到最大!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前一指: “杀光他们!直扑盛京城下!擂鼓!吹号!把声势给老子造起来!” “杀啊——!!” “咚咚咚!呜呜呜——!” 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猛然炸响! 八千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瞬间启动,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那支仓皇逃窜的猎骑队伍席卷而去!马蹄踏地,声震四野!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明军骑兵如同猛虎扑羊,瞬间追上了落后的清兵。刀光闪烁,箭矢如雨!惨叫声、落马声响成一片! 那老亲王和几个宗室子弟在精锐戈什哈的拼死护卫下,亡命狂奔,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冲进了盛京的德胜门! 而魏渊率领的大军,则紧随其后,如同黑色的风暴,一路追杀溃兵,直抵盛京城下! 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才勒住战马,排开阵势! 盛京城头,瞬间炸开了锅! 城墙上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旗丁、包衣,看着城外黑压压、杀气腾腾的明军铁骑,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帅旗,无不目瞪口呆,面露惊恐!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明军敢出现在盛京城下了?! 更震撼的是城内的汉人百姓! 他们被巨大的喧嚣吸引,不顾清兵阻拦,纷纷涌上城头或靠近城墙的房屋高处张望。 “看!是、是大明的旗帜!” “魏?是关内的官军?他们、他们打回来了?!” 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望着那熟悉的日月旗和汉家衣甲,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激动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老天开眼啊!有生之年、有生之年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看到大明的旗帜,看到咱汉家的军队,打到这盛京城下啊!!” 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和期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城头汉民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骚动。 与百姓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的满洲贵胄! 留守的诸王、贝勒、大臣们闻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地冲上城楼。 看着城外那支兵甲鲜明、杀气冲霄的明军精骑,看着那面刺眼的“魏”字大旗,尤其是看到那位在城下立马横刀、气定神闲的明军主帅,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魏渊!是那个杀星魏渊!他怎么敢?!他怎么过来的?!” “快!快关城门!拉起吊桥!所有旗丁上城!火器!滚木礌石!快!!” “派人!八百里加急!给睿亲王和郑亲王报信!盛京危急!盛京危急啊!!” 盛京城,这座大清国的都城,在8千明军铁骑的兵锋下,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惊恐之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慢,此刻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8千铁骑兵临盛京城下,如同乌云压城,却没有立刻发动山崩海啸般的强攻。 魏渊勒马于中军,冷静地观察着这座在恐慌中躁动的“巨城。 城墙上人影幢幢,旗帜慌乱摇动,隐隐传来守军的呼喝和金属碰撞声。 “传令!” 魏渊声音冷峻。 “郑森、武安国、刘文秀!” “末将在!” 三将齐声应诺。 “郑森领一千骑,携号角战鼓、引火之物,攻盛京东门!武安国领一千骑,攻南门!刘文秀领一千骑,攻西门!记住,声势要大!攻势要猛!但绝不真攻!给本督演一出好戏!” “遵令!” 三支千人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分别扑向盛京东、南、西三门!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城墙,而是在守军弓箭射程边缘地带,迅速展开。 郑森部骑兵绕着城墙外围高速奔驰,卷起漫天烟尘! 数十面巨大的旌旗被故意高高举起,来回挥舞,远远望去,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数十名号手鼓起腮帮,吹响凄厉绵长的冲锋号角,鼓手则将战鼓擂得震天动地! 更有士兵点燃浸透油脂的草球,奋力抛向城墙方向!燃烧的草球拖着黑烟,有的落在护城河里嗤嗤作响,有的撞在城墙根下熊熊燃烧! 城头守军只见烟尘蔽日,火光点点,号鼓震耳,无数骑兵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动总攻!箭矢如雨点般盲目地射下,却大多落空。 武安国部则更显“暴烈”!士兵们将携带的火油罐点燃,用简易的投石索或强弓,奋力抛射向城门楼和城墙上的箭楼! 虽然距离较远,命中率不高,但一个个燃烧的火罐砸在城墙、城楼附近,爆裂开来,火焰四溅,浓烟滚滚! 第552章 辽东之战(四) 更有悍卒策马冲到壕沟边缘,朝着城头射出火箭!整个南门方向火光闪烁,浓烟弥漫,伴随着士兵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营造出一种明军正在不惜代价猛攻城门的假象! 守军惊慌失措,纷纷躲避火箭和溅射的火油,灭火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刘文秀部则玩起了“虚实结合”。他们分成数股小队,轮番做出冲击姿态。 一股骑兵突然加速,直冲吊桥方向,引得城头弓弩火铳齐发,箭矢铅弹如雨! 然而冲到半途,这股骑兵又猛地转向,划出一道弧线避开火力,同时向城头抛射箭雨。 紧接着另一股又从不同方向发起冲击,如此循环往复,让守军疲于奔命,精神高度紧张,完全摸不清明军的主攻方向。每一次佯冲都伴随着震天的喊杀,仿佛总攻随时会来。 效果立竿见影! 城内的恐慌被这来自三个方向的“猛烈攻势”瞬间推到了顶点!留守的诸王、大臣们站在城楼,看着城外烟尘火光,听着震耳欲聋的号鼓喊杀,感受着脚下城墙仿佛都在颤抖,一个个面无人色! “信!信使出发了没有!加急!快啊!!” “盛京危在旦夕!明军魏渊部主力正在猛攻三门!攻势如潮!城墙多处起火!守军伤亡惨重!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请睿亲王、郑亲王火速回援!迟则晚矣!!!” 一封封用词极度夸张、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烟灰和“血迹”的告急文书,被塞进信使的怀里。 稍显“平静”北门,城门悄悄打开缝隙,数十名精悍的信使,怀揣着沉甸甸的“催命符”,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城门,分头朝着辽阳和鸭绿江方向亡命狂奔!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盛京即将陷落的恐怖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魏渊早已料到城内会疯狂求援。 就在三面佯攻开始的同时,他麾下最擅长潜伏、猎杀的精锐——莫笑尘统领的数百名“金鹰夜不收”以及秦牧阳率领的千余轻装快马骑兵,如同幽灵般撒了出去。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封锁官道,猎杀信使! 莫笑尘的人如同鬼魅,提前占据了官道沿途的制高点、树林、废弃驿站、桥梁两端等关键位置。 他们设置绊索、挖掘小型陷坑、布置简易的响箭报警装置。 秦牧阳的骑兵则分成十数支数十人到百人不等的机动小队,在官道两侧数里范围内来回巡弋,如同嗅觉灵敏的狼群。他们与莫笑尘的暗哨保持信号联系。 一旦暗哨发现疾驰的信使,立刻发出信号。附近的骑兵小队迅速从侧翼包抄合围! 弓弩是首选武器,力求在远距离无声狙杀。若信使护卫顽强,则小队一拥而上,利用人数和速度优势,进行短促而致命的围杀! 镶黄旗的额勒登,是郑亲王府里出了名的快马好手。他伏在马背上,鞭子疯狂地抽打着坐骑,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把消息送到辽阳! 刚出城二十里,还算顺利。但越过一个缓坡后,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官道上异常安静,连鸟叫都稀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盛京城方向,浓烟似乎更大了…… 突然! “咻——!” 一支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他左前方的树林中射出!几乎是擦着他的马耳朵飞过! “有埋伏!” 额勒登亡魂皆冒!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噗嗤!噗嗤!” 两支劲弩从右侧的土沟里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他胯下战马的前胸和脖颈!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额勒登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刚想爬起拔刀,几道黑影已经从树林和土沟中窜出!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只沾满泥土和草屑的靴子重重踩在他的胸口。 “搜!” 为首的黑影冷声道。信件被粗暴地搜出。 “处理掉。” 冰冷的命令下达。 额勒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看到的,是对方眼中毫无感情的杀意。 下一刻,喉头一凉,意识陷入黑暗。 并非所有信使都如此“幸运”地被迅速解决。 魏渊的命令是:放走少量,且必须是“侥幸”逃脱的! 一支由三名信使组成的小队,正前往鸭绿江方向,在遭遇伏击时,护卫拼死抵抗。 明军骑兵“故意”射术“失准”,只射杀了其中两人和他们的马匹。 最后一名信使扈从被“流矢”擦伤手臂,惊恐万状,连滚爬爬地躲进路边的深沟,竟然奇迹般地未被仔细搜索。 他听着明军骑兵马蹄声远去,才敢爬出来,抢了一匹无主伤马,带着箭伤和满身血污泥泞,如同惊弓之鸟般继续亡命奔逃。 他虽然没有信件,但心中却时刻浮现着盛京城头那冲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追杀经历。 鸭绿江一侧。 多尔衮的大营刚刚扎下,连绵的帐篷如同白色的海洋。 五万大军正在休整,准备明日渡江,以雷霆之势扫荡朝*鲜,剿灭李定国。 多尔衮端坐于大帐之中,正与心腹将领商议进军路线,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峻。 突然! “报——!睿亲王!盛京、盛京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仆仆、几乎累瘫的信使被架进大帐,声音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多尔衮心头猛地一跳!盛京?八百里加急?! “信呢?!” 信使强撑着用最后一口气说道: “信使在路上都被截杀了,奴才是装死逃过来的!明军、明军打到盛京城下了!” 说完这话,传信的人昏死了过去! 听闻此言,多尔衮那张英俊而阴鸷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明军?!在盛京城下?!”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军大部队不是在义州吗?辽阳的齐尔哈朗还干什么! 明军怎么可能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盛京城下?! 这还没完! 几乎前后脚,又陆续有几名传信人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其中一人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封带血的信。上面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魏渊至,盛京危,速归!” 当这些零星、狼狈不堪、精神几近崩溃的“幸存”信使,将“盛京正在被魏渊主力猛攻,危在旦夕,信使队伍遭遇惨烈截杀”的模糊而恐怖的消息,断断续续地带到多尔衮面前时,其造成的心理冲击,远比任何详细的战报都要强烈! 明军兵临盛京城下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多尔衮的心头! 他精心策划的朝*鲜攻势,他“围点打援”的布局,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在魏渊这惊天一击面前,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混账!!” 多尔衮暴怒如狂!他猛地将手中的信件狠狠摔在地上,英俊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几步冲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死死盯着盛京的位置,又猛地看向辽阳方向,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齐尔哈朗!他是干什么吃的?!他眼瞎了吗?!5万大军!5万大军坐镇辽阳!竟然让魏渊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了盛京城下?!废物!饭桶!” 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所有将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睿亲王如此失态! 多尔衮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盛京!那是大清国的根本!是八旗的根基!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他多尔衮统治的核心所在! 绝不能有失! 一旦盛京有个闪失,哪怕只是被围困,其政治影响和军心士气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却又透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疯狂: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后队变前队!回师盛京!” 多尔衮原本就不想为豪格报仇,此番出兵不过是碍于形式,不得不发兵而已。盛京被围,他正好就坡下驴。 冷静下来的多尔衮想了想,又下令道: “多铎!你先率镶白旗出发,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口粮!昼夜兼程回救盛京!注意,要小心明军的埋伏伏击。” 安排完多铎,多尔衮又下令道: “告诉齐尔哈朗!让他立刻、马上!率领精锐兵马!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回援盛京!拦截魏渊!若盛京有失,本王扒了他的皮!” 多尔衮的怒吼在鸭绿江畔回荡。 五万正准备扑向朝*鲜的清军,在最高统帅歇斯底里的命令下,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调转方向,仓皇地、混乱地开始拔营北返。 朝*鲜?李定国?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辽阳城,齐尔哈朗大营 齐尔哈朗握着那封来自盛京、字迹潦草、墨迹仿佛还带着惊恐余温的八百里加急,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魏……魏渊……兵临盛京城下?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地图就在眼前,从义州到盛京,中间横亘着他亲自坐镇、5万大军驻守的辽阳! 这魏渊难道是插翅飞过去的不成?!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紧急着,多尔衮的军令也到了。可此刻多尔衮严厉的措辞,在齐尔哈朗看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盛京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齐尔哈朗猛地一个激灵,作为大清国的亲王,他深知盛京失陷的可怕后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来啊!点兵!集结所有能战的骑兵!立刻!随本王回师盛京!快!!” 第553章 辽东之战(五) 大营内瞬间鸡飞狗跳,传令兵狂奔而出。辽阳城内的清军也感受到了主将的恐慌,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然而,就在齐尔哈朗心急火燎地披挂甲胄,准备亲率主力驰援时—— “报——!王爷!急报!!” 一名斥候统领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何事惊慌?!” 齐尔哈朗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禀王爷!义州方向!祖大寿的军旗动了!数万明军倾巢而出,旌旗蔽日,正、正朝着辽阳城猛扑过来!前锋骑兵已抵近城郊,开始袭扰我外围哨所!” “什么?!祖大寿?!” 齐尔哈朗如遭雷击,猛地冲上城墙,果然看到远方烟尘滚滚,代表着锦州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 祖大寿这个老狐狸,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军出动,猛攻辽阳?! 犹豫,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齐尔哈朗的心脏! 他为人本就以谨慎持重着称,甚至有些优柔寡断。此刻,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救盛京?多尔衮严令,盛京乃国本,不容有失!但若自己主力尽出,辽阳空虚,祖大寿趁虚而入,拿下辽阳……这同样是塌天之祸! 辽阳是连接盛京与辽南的枢纽,是遏制明军东进北上的锁钥!丢了辽阳,盛京的南大门就彻底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守辽阳?坐视盛京被围?万一盛京有个闪失……多尔衮回来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齐尔哈朗的脑袋!而且盛京若失,辽阳孤悬又有何用? 冷汗浸透了齐尔哈朗的内衫。 他焦躁地在厅内踱步,目光在地图和城外远方祖大寿掀起的烟尘之间来回扫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最终,那份根植于性格深处的谨慎压倒了冒险救援的冲动。他不能赌!他不敢赌!辽阳太重要了!祖大寿的威胁太近了! “传令!” 齐尔哈朗猛地停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决断,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两全其美的决定: “命图赖!点齐5千精骑,一人双马,即刻出发,星夜兼程驰援盛京!告诉图赖,不惜一切代价,突破魏渊封锁,进入盛京城!告诉守城诸王,援军不日即可抵达,让他们务必坚守待援!” “其余各部,严守辽阳四门!加固城防!滚木礌石火油准备充足!祖大寿敢来攻城,就给本王狠狠地打!”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分兵。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去象征性救援,自己则留下主力,确保辽阳这个“腰眼”不失。 正午时分,辽阳北门洞开。 镶蓝旗悍将图赖,一脸凝重地率领5千精骑冲出城门。他深知此行凶险万分,但军令如山。齐尔哈朗的严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驰援盛京”! 为了速度,图赖下令:轻装疾进!沉重的步甲、多余的辎重全部抛弃!骑士们只穿轻便的棉甲或锁子甲,甚至许多人连头盔都没戴稳,只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盛京城下! “快!快!再快一点!” 图赖不断催促,五千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的盛京狂飙! 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烟尘。士兵们伏在马背上,只想着赶路,对周围的地形几乎无暇细看,警惕性降到了最低。在他们看来,这里是自家腹地,魏渊那点人肯定在围攻盛京,哪还有余力在半路设伏? 黄昏时分,狂奔了大半天的队伍人困马乏,抵达了辽阳与盛京之间重要的驿站和休整点,十里堡。 十里堡并非城堡,而是一个依托官道形成的较大集镇,有几家客栈、酒肆和马厩,是往来商旅和军队中途歇脚补水的地方。 此刻,可能因为临近天黑的原因,堡内稍显安静。 “下马!休整一刻!饮马!吃干粮!” 图赖勒住汗流浃背的战马,嘶声下令。 连续的高速奔驰,连人带马都到了极限。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滚鞍下马,解开甲胄透气,瘫倒在地,取出冰冷的干粮和水囊,贪婪地吃喝起来。 战马被牵到堡内水井旁饮水。整个队伍完全松懈下来,毫无阵型可言,疲惫和放松取代了警惕。 图赖也跳下马,靠在一堵土墙边,摘下头盔,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他望着西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心中盘算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能看见盛京城的灯火了…… 就在这最松懈的一刻! “咻咻咻——!!!” 凄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尖啸,陡然从十里堡两侧的丘陵、树林、甚至废弃的房屋中响起!密集如蝗的箭矢,铺天盖地,瞬间覆盖了整个休息中的清军队伍! “噗嗤!” “啊——!” 利箭入肉声、战马悲鸣声、士兵猝不及防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无数正在喝水、吃东西、解甲休息的清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鲜血在尘土中迅速洇开! “敌袭!有埋伏!!!” 图赖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抓起头盔扣在头上,想去拔刀,却发现刚才解甲时把佩刀也解下放在一旁了!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杀鞑子——!!” “杀——!!!” 震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两侧的丘陵坡地上,涌出无数明军铁骑! 当先一面巨大的“魏”字帅旗,在残阳的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帅旗之下,主将玄甲玄盔,面容冷峻,手中长刀直指混乱的十里堡! “是魏渊!!” 图赖肝胆俱裂!他终于明白了!魏渊根本没在全力攻城,他早就料到了会有援兵,就在这里等着!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上马!结阵!冲出去!!” 图赖不愧是悍将,强压下恐惧,嘶吼着下令。幸存的清兵手忙脚乱地想爬上马背,寻找武器,但混乱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明军的骑兵已如潮水般从两侧坡地俯冲而下,狠狠地撞入了混乱不堪的清军队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明军骑兵以严整的队形,如同锋利的梳子,反复冲击、切割着乱成一团的清军。 长矛突刺,马刀劈砍,火铳在近距离喷射出致命的铅弹!失去速度、失去阵型、甚至很多人连武器都没拿稳的清军,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徒劳地抵抗着,却如同螳臂当车,被成片砍倒、刺穿、践踏! 图赖在几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抢到一匹战马,挥舞着刚捡起的弯刀,试图集结一小股力量向北突围。 “挡住他们!给老子冲开一条路!” 图赖双眼血红,状若疯魔。 然而,一支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如同战车般碾过阻挡的清兵,直冲图赖而来!正是魏渊的亲卫猛将——牛金! “鞑子头目!拿命来!” 牛金声如炸雷,碗口粗的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而至! 图赖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图赖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震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就在他眩晕失神的一刹那—— 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悄无声息却又快到了极致! 是李奉之!他如同影子般从牛金巨大的身影后闪出,倭刀出鞘的瞬间,寒光一闪而逝! 图赖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突然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穿着镶蓝旗甲胄的无头身躯,在马上摇晃了一下,轰然坠地。 而那面熟悉的“魏”字帅旗,在血色残阳中猎猎飘扬,越来越近,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5千镶蓝旗精锐骑兵,在毫无防备、人困马乏的状态下,于十里堡遭遇毁灭性伏击! 全军覆没!悍将图赖,授首! 翌日,清晨。 辽阳城头,守军刚刚完成疲惫的换防。连续一夜的紧张戒备,防备着城外祖大寿可能的进攻,祖大寿的佯动袭扰,让士兵们精神萎靡。 突然! “看!那是什么?” 一名眼尖的守军指着城下远处。 只见一队约百余人的明军骑兵,不急不缓地从晨雾中走出,停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他们都武器归鞘,为首一人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使者的旗帜。 城头守军立刻紧张起来,弓弩上弦,火铳瞄准。 “城下何人?!止步!否则放箭了!” 守城军官厉声喝道。 那队明军骑兵停了下来。 为首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巨汉,正是牛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沉甸甸、渗着暗红色血迹的粗布口袋。 牛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投掷石炮般,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将那口袋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辽阳城头狠狠地甩了过来! 那口袋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带着沉闷的破风声,越过护城河,“噗通”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城头垛口附近的地面上,滚了几滚。 “什么东西?” 守城士兵惊疑不定地围了上去。一名胆大的什长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挑开袋口。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瞬间划破了辽阳城头的宁静! 只见袋口滚出的,赫然是一颗血淋淋、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人头! 那头颅的面容虽然因死亡和愤怒而扭曲,但城头许多镶蓝旗的老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他们昨日派出去驰援盛京的悍将,镶黄旗的巴图鲁,图赖将军! 人头脖颈的断口处,血液已经凝固成暗黑色,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控诉着昨天的惨烈与绝望。 “是、是图赖大人!” “图赖将军……死了?!” “全军、全军覆没?!”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头守军中迅速蔓延!图赖的勇猛在镶蓝旗中无人不知! 他率领的5千精骑更是镶蓝旗的精华!竟然、竟然一夜之间,就被明军给宰了?连人头都被扔了回来?! 这不仅仅是战败的消息,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极其残酷的心理震慑! 第554章 辽东之战(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整个辽阳城。 当郑亲王齐尔哈朗看到那颗被亲兵呈上来的、图赖那熟悉而狰狞的头颅时,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猛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他知道,自己彻底掉进了魏渊的陷阱! 分兵救援,不仅没能救到盛京,反而白白葬送了五千精锐,更让辽阳守军的士气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魏渊……这个魔鬼!他到底想干什么?! 凤凰城,这座扼守辽阳通往朝*鲜陆路要冲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浓烟与混乱之中。 这里并非主战场,却是清军生命线的咽喉! 一支约千人的明军轻骑兵,如同围猎的狼群,在魏渊的战略部署下,早已悄然渗透至此。 他们的目标明确:焚毁粮草!破坏桥梁!迟滞朝*鲜清军回援! 一处位于城郊、依托河流码头设立的临时粮仓,此刻火光冲天! 数百名明军骑兵如旋风般冲垮了薄弱的守卫,将浸满火油的箭矢、火把疯狂投向堆积如山的粮袋草垛! 干燥的谷物、草料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风势,如同咆哮的巨兽,吞噬着维系数万大军命脉的物资!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清军运粮队远远望见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调头就跑,再不敢靠近。 通往朝*鲜方向的几座关键木桥、石桥,或被浇上火油焚毁,桥面塌陷,燃烧的残骸坠入河中;或被用简易地雷炸断桥墩;或被砍伐的巨大树木堵塞了桥头通道! 湍急的河水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 一支奉命从朝*鲜前线押送部分辎重回辽阳的清军辎重队,望着断桥和对岸隐约可见的明军骑兵,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明军骑兵分成小股,神出鬼没。 他们时而突袭落单的清军巡逻队,射杀军官,驱散士兵;时而出现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朝着行进中的清军后勤队伍抛射火箭,制造恐慌;时而利用夜色的掩护,摸到清军临时营地附近,吹响凄厉的号角,投掷火把,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搅得清兵彻夜难眠。 整个凤凰城地区,清军的补给线如同被无数毒蜂叮咬的血管,处处漏洞,运输效率锐减,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消息传到正在仓皇北返的多尔衮耳中,他气得七窍生烟,却分身乏术,只能严令地方守军清剿,然而明军骑兵滑不留手,利用复杂地形与之周旋,效果甚微。 这条至关重要的“咽喉”,被魏渊派出的“小刀”狠狠切断、搅乱! 先行回援盛京的多铎也好不到哪去。 他率领着两万前锋精锐,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盛京。 然而,他的归途却变成了一场充满羞辱和焦躁的骚扰者的游戏。 就在他离开鸭绿江不久,踏入辽阳与盛京之间的开阔地带时,一支约五百人的明军骑兵,如同跗骨之蛆般出现在他的侧翼! 这支明军并不硬撼,而是如同狡猾的鬣狗。 他们突然加速,冲到距离清军前锋不远的地方,朝着多铎的中军方向射出一轮稀稀拉拉的箭雨,甚至有人大声叫骂挑衅。 当多铎被激怒,派出数千骑兵气势汹汹地扑来时,这五百明军立刻“惊慌失措”,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向西北狂奔! 但他们的速度控制得极好,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既不让你追上,又不让你脱离视线。 追兵快,他们就快;追兵慢下来,他们也慢下来,甚至回头再射几箭,或者分出小股绕到侧翼袭扰一下殿后的辎重队,然后又“狼狈”逃窜。 清军追兵疲于奔命,却连对方一根毛都摸不到。一天下来,看似追出了五六十里,实则毫无战果,人马俱疲。 如果多铎强压怒火,命令部队不理睬,加速赶路。 那么这五百“苍蝇”立刻变本加厉!他们分成数股,轮番袭扰。一股袭扰前锋,一股骚扰中军,一股甚至绕到后队去放冷箭、抢夺掉队的马匹! 夜间宿营时,他们则在营地外围吹号角、放冷箭、点篝火制造混乱,让清军无法安眠。 多铎气得暴跳如雷,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次都想不顾一切,率领全军扑上去碾碎这些讨厌的苍蝇! 但一想到盛京危急,兄长的严令,又不得不强压怒火。 他分兵去追,对方利用地形轻易摆脱;他设下埋伏,对方狡猾地绕开;他命令全军加速强行军,对方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持续消耗着部队的精力和时间。 “魏渊!你这卑鄙小人!有种出来与本王爷决一死战!” 多铎对着空旷的原野无能狂怒。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行军,而是在进行一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屈辱的游行!每一天的拖延,都让他对盛京的担忧加深一分,心中的焦躁如同野火般燃烧。 疲惫不堪的多尔衮主力,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了距离盛京约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连日行军,士兵们早已人困马乏,营地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多尔衮刚在自己的金顶大帐中坐下,连盔甲都未及卸下,一名来自辽阳的信使,带着满身尘土和极度惊恐的神情,被侍卫几乎是拖了进来。 “睿、睿亲王!辽阳、辽阳八百里加急!” 信使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多尔衮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夺过信件,撕开封漆,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信件是齐尔哈朗的亲笔,字迹潦草,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臣万死!前遵王命,遣图赖率五千精骑驰援盛京……不料……不料该部于十里堡遭明军魏渊主力伏击!全军……全军覆没!图赖……图赖将军力战殉国……其……其首级被明军掷于辽阳城下……臣……臣愧对王爷重托……” “噗——!” 多尔衮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一晃,手中的信件飘然落地!他猛地用手撑住帅案,才勉强没有栽倒! “图……图赖……死了?全军覆没?!” 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锥心刺骨的剧痛!图赖!那可是镶黄旗的巴图鲁! 是他麾下仅次于鳌拜的骁将!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竟然……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魏渊的伏击之下?! 巨大的悲痛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所取代!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魏渊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盛京城下,不是有“主力”在日夜猛攻吗?那猛烈的攻势,那冲天的火光,那无数被截杀的信使描述的恐怖景象……难道都是假的?! 辽阳方向,祖大寿的数万大军不是正在围攻辽阳吗?齐尔哈朗被逼得不敢动弹,甚至分兵救援都遭了埋伏! 而在这十里堡,魏渊竟然还能集结“主力”伏击图赖?! “这……这不可能!” 多尔衮失声低吼,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迷雾之中! 魏渊!这个魔鬼!他仿佛拥有分身术!他的军队仿佛无处不在!盛京、辽阳、十里堡、凤凰城……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猛地看向帐中悬挂的地图,那代表明军的红色箭头,仿佛不再是具体的军队,而是一只从黑暗中缓缓张开的、覆盖了整个辽东的恐怖巨口! 这只巨口,正对着盛京,对着辽阳,对着他多尔衮倾巢而出的十万大军,露出了森然獠牙! 盛京的围困是诱饵?辽阳的压力是牵制?凤凰城的袭扰是迟滞?多铎被骚扰是拖延?而图赖的覆灭……就是这只巨口第一次真正咬下的血肉?! 多尔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如坠冰窟!他第一次,对那个对手魏渊,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在对方更高明、更诡谲的手段面前,正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这只名为“魏渊”的怪兽,似乎正等着吞噬掉他的一切——他的大军,他的盛京,他的权力,乃至他的性命! “魏……渊……” 多尔衮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他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第一次感到,这场战争的结局,或许已不再是他所能掌控。 辽阳城下,战鼓声陡然变得密集而狂暴! 如同滚雷般碾压着城头守军紧绷的神经! 从下午开始,明军的攻势陡然升级! 不再是之前零星的袭扰和试探性的炮击。祖大寿显然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倾尽全力! 数十门新式弗朗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沉重的炮弹呼啸着砸向辽阳城头、城门楼和垛口!砖石碎屑横飞,烟尘弥漫!几处年久失修的城墙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和坍塌! 数万明军步卒,在震天的呐喊声中,扛着云梯,推着盾车、冲车,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辽阳城墙汹涌扑来!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压制着城头的反击!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在战场两翼高速奔驰,不断用弓箭抛射城头,并随时准备截杀任何敢于出城反击的清军! 一时间,辽阳城四面告急! 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响彻云霄!城头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猛攻打得抬不起头,伤亡急剧增加!多处城墙段岌岌可危! “顶住!给本王顶住!” 郑亲王齐尔哈朗在亲兵护卫下,冒着纷飞的箭矢和滚落的碎石,踉跄着冲上南门城楼。他须发凌乱,甲胄上沾满烟灰,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焦虑和难以置信!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城外黑压压的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攻势之猛烈远超以往!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在明军主攻方向的阵后,一面巨大无比的旗帜正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第555章 辽东之战(七) 那旗帜底色玄黑,镶着明黄边,中央一个巨大的、气势磅礴的“魏”字!而在“魏”字帅旗旁边,赫然还矗立着一面更加威严、更加令人心悸的旗帜——玄黄龙旗! 那是皇帝亲征或代表皇帝出征时使用的仪仗旗帜,象征着最高权威! “魏……魏字帅旗?!还有……玄黄龙旗?!” 齐尔哈朗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这不可能!魏渊不是在围攻盛京吗?!他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辽阳城下?!还带着玄黄龙旗?!”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老亲王! 如果魏渊的主力在盛京,那眼前辽阳城下这排山倒海的攻势是谁指挥的?祖大寿?吴三桂?他们能打出如此犀利的配合,让整个辽阳都摇摇欲坠? 可那面“魏”字帅旗和代表天子亲临的玄黄龙旗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魏渊会分身术?! “快!快发信!八百里加急!给睿亲王!” 齐尔哈朗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辽阳危在旦夕!明军主力猛攻!攻势前所未有!魏、魏渊帅旗及玄黄龙旗已现于城下!城池恐难久守!速救!速救啊!!!” 他彻底慌了!齐尔哈朗已经察觉,盛京的围困可能就是陷阱,魏渊“主力”的目标乃是辽阳城下! 这仗还怎么打?!他感觉自己和整个辽阳,都成了魏渊掌中的玩物! 当这封字字泣血、充满惊恐和“魏渊现身辽阳”这一爆炸性消息的告急文书,历经波折,终于送到多尔衮手中时,这位大清国的实际掌控者,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大帐里,借着昏黄的烛光,面无表情地读完了信件。 没有暴怒的咆哮,没有摔东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帐内诸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多尔衮只是缓缓放下信件,目光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苦涩而自嘲的笑意。 “呵……魏渊……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知。“一会儿在盛京,一会儿在十里堡杀图赖,一会儿又到了辽阳城下……还有玄黄龙旗?呵……本王现在就是收到报告说他在赫图阿拉祭天,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连续的被戏耍,连续的噩耗,连续的迷雾重重,已经让多尔衮从最初的暴怒、震惊,变成了如今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魏渊用兵,神鬼莫测,虚实难辨,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随时会消失。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和一个影子搏斗,空有十万大军,却处处挨打,疲于奔命。 盛京的围困真假难辨,但压力巨大。 图赖的覆灭是切肤之痛。凤凰城的补给线被搅得天翻地覆,多铎被骚扰得寸步难行。 如今辽阳又告急,还出现了魏渊的帅旗……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现实,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在魏渊手中了! 后勤断绝,士气低落,部队被拖得疲惫不堪,再深入朝*鲜已无可能,甚至能否安全撤回都是问题。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军转向!目标——辽阳!”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辽阳的位置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魏渊!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到底!不管你在盛京还是在辽阳,或者你他妈的是个鬼魂!本王就在辽阳城下,集结我大清所有力量,与你决一死战!一战定乾坤!看看是你的诡计多,还是我八旗的刀锋利!” 他彻底放弃了救援盛京的想法,也放弃了与魏渊玩捉迷藏。他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在辽阳这块棋盘上,压上所有的筹码,逼魏渊进行一场他无法回避的决战!他要以力破巧! 辽阳城下,激战正酣。 祖大寿指挥的明军攻势如潮,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那面“魏”字帅旗和玄黄龙旗,如同定海神针般矗立在阵后,极大地鼓舞了明军士气,也深深震慑了城头的清军。 然而,就在这鏖战正烈的深夜。 明军大营深处,一片肃杀。 白天还矗立在阵前的“魏”字帅旗和玄黄龙旗,此刻已被悄然收起。魏渊一身戎装,再次立于帅帐之前。 他面前,不再是8千铁骑,而是整整2万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和本部精锐骑兵金鹰卫队! 包括吴三桂本人及其最核心的将领,李定国、郑森、刘文秀、武安国等骁将也悉数在列!牛金扛着狼牙棒,李奉之怀抱倭刀,侍立左右。 空气中弥漫着铁血与即将再次远征的亢奋。 “督师!辽阳激战正酣,此时抽调所有精锐……” 祖大寿看着眼前这支即将被带走的、几乎囊括了明军所有精华骑兵的队伍,脸上充满了忧虑。 他知道魏渊必有奇谋,但这也太冒险了!辽阳前线剩下的主要是他的锦州步卒和部分辅助骑兵,压力巨大! 魏渊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支钢铁洪流,声音斩钉截铁: “祖将军!辽阳城,就交给你了!务必给本督钉死在这里!做出主力仍在、随时可能破城的姿态!让多尔衮相信,他的决战之地就在这里!” 他指向北方,眼中闪烁着更加狂野和智慧的光芒: “多尔衮已中计!他以为集结主力于辽阳,就能逼我决战?哼!本督偏要再送他一份大礼!本督要的,是彻底打断鞑虏的脊梁!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猛地一挥手: “出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鼓角,只有低沉的马蹄裹布声。 2万精锐铁骑,在魏渊的亲自率领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火光冲天的辽阳前线大营! 祖大寿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铁骑洪流,又看了看远处依旧在火光和喊杀声中苦战的辽阳城墙,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一场规模更大、赌注更高的惊天奇袭,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的任务,就是用剩下的部队,在辽阳城下,为这支“消失”的铁骑,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当豫亲王多铎率领他那被骚扰得疲惫不堪、憋了一肚子邪火的两万前锋精骑,终于遥遥望见盛京城那熟悉的城楼轮廓时,他心中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狂怒! 预想中尸山血海、硝烟弥漫的攻城战场呢?预想中魏渊主力那黑压压的围城大军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盛京城外一片寂静! 只有残破的拒马、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土地、以及一些尚未燃尽的草灰黑迹,无声地诉说着前几日那场惊天动地的“猛攻”是何等虚张声势。 城墙完好无损,守军虽然依旧紧张,但显然已无大战临头的恐慌。 “人呢?!魏渊的人呢?!!” 多铎勒住战马,英俊的脸庞因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扭曲,他对着空旷的原野发出不甘的咆哮! 一路上的憋屈骚扰,让他憋足了劲要跟魏渊决一死战,洗刷耻辱!可到头来,敌人连影子都没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魏渊牵着鼻子,在辽东大地上白白狂奔了数百里! 这还不是最让他抓狂的。 当他憋着一肚子火进驻盛京,安抚了惊魂未定的守城宗室后不久,一个如同毒刺般尖锐、充满侮辱性的传闻,如同瘟疫般在盛京城内迅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个明国督师魏渊,听说只带了3千人!” “3千人?不可能吧?他可是围了咱们盛京好几天!” “千真万确!据说是睿亲王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那魏渊就用3千精骑,在咱们大清腹地纵横驰骋!一会儿在盛京放火,一会儿在辽阳杀图赖将军,一会儿又跑到凤凰城烧粮草……把睿亲王和郑亲王十几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何止是耍!听说那些明军斥候都私下说,咱们的王爷们,被魏督师像……像遛狗一样,在辽东遛了多尔衮哥俩一大圈!哈哈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遛狗”这个极具侮辱性的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多铎敏感而高傲的自尊心上! “混账!!!” 多铎在自己的府邸内,听到心腹小心翼翼地汇报这个传闻时,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英俊的面孔狰狞如鬼,双目赤红,恨不得择人而噬! “魏渊!3千人?!遛狗?!放屁!全都是放屁!!” 他无法接受!他堂堂大清豫亲王,勇冠三军的巴图鲁,竟然被区区3千明军当猴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是对他们兄弟赤裸裸的、最恶毒的嘲讽和羞辱! 他感觉整个盛京城的人都在背后嘲笑他! 就在多铎被这恶毒的流言气得七窍生烟,几乎要丧失理智之时—— “报——!!!” 一名戈什哈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禀、禀王爷!城外!城外发现大量明军!正在集结!看、看那帅旗,是‘魏’!魏渊又回来了!看架势,跟、跟前几天围攻盛京的阵仗差不多!” 多铎的狂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名戈什哈: “你再说一遍?魏渊?回来了?在城外集结?” “是、是的王爷!烟尘很大!旗帜很多!还有号角声……” “哈!哈哈哈!!” 多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洞察”感! “好!好一个魏渊!真拿我们兄弟当白痴了?!刚遛完一圈,还想故技重施?!还想用这点虚张声势的伎俩,再把本王当狗遛一次?!做梦!” 第556章 辽东之战(八) 他彻底“想通”了!什么“3千人遛狗”,就是魏渊放出来扰乱军心、激怒他的毒计! 目的就是让他失去理智!现在魏渊肯定是知道多尔衮主力正在回援辽阳,他自己在盛京这边兵力不足,所以又想玩老把戏,摆出攻城的架势,吓唬他多铎,拖延时间! “想激怒本王?想让本王当缩头乌龟?本王偏不上当!” 多铎眼中闪烁着凶狠而“睿智”的光芒,他感觉自己终于看穿了魏渊的伎俩! “你不是以为我不敢追吗?好!本王就追给你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来人!” 多铎猛地站起,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将计就计”的豪迈。 “点起城内所有能战的骑兵!不!只要精锐!本王亲率8千主力出城!其余人等,严守城池!” “本王倒要看看,这魏渊的‘主力’,到底是真老虎,还是纸糊的!” 盛京城门再次打开。 多铎一马当先,率领着8千憋足了劲、同样被“遛狗”传闻激怒的镶白、正白旗精锐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气势汹汹地冲出城门,朝着城外远处那烟尘弥漫、旗帜招展的“明军大阵”扑去! 果然! 当多铎的大军吹响进攻的号角,列阵前压时,远处那看似严整的“明军阵线”瞬间骚动起来! 号角声变得凌乱,旗帜开始歪斜,烟尘更加弥漫。 那是大规模快速移动的迹象!紧接着,如同排练好的一般,那支“大军”开始慌乱地调转方向,朝着西南方向狼狈“溃退”! 速度极快,队形散乱,丢盔弃甲的景象依稀可见! “哈哈哈!果然如此!果然是个纸老虎!给本王追!一个不留!!” 多铎看到这“预料之中”的溃败景象,心中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感觉自己“识破”了魏渊的诡计,并且即将用铁蹄碾碎这些只会耍阴谋诡计的明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渊在自己马前狼狈逃窜、跪地求饶的景象! “追!杀光他们!!” 多铎兴奋地挥舞着战刀,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8千精锐清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着他们的王爷,朝着“溃逃”的明军,狂追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将盛京城抛在了身后。 多铎的8千镶白、正白旗精锐,如同饥饿的狼群,正沿着“溃逃”明军留下的烟尘轨迹,狂飙突进。 马蹄声如雷,士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仿佛胜利唾手可得。视野逐渐开阔,进入一片相对平坦但略有起伏的荒野。 就在多铎志得意满,准备下令全军加速,彻底咬住“溃军”尾巴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陡然从他们追击方向的两侧——东北和西北的丘陵阴影中响起! 这号角声不同于明军惯用的凄厉冲锋号,它更加厚重,更加绵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瞬间压过了清军的喧嚣! 多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勒紧马缰,举目四望。 “怎么回事?!” “王爷!看那边!” 身边的戈什哈声音带着颤抖,指向东北方的缓坡。 只见那原本沉寂的、笼罩在黯淡月色下的缓坡顶端,如同变魔术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排排、一列列……无穷无尽的骑兵剪影! 他们沉默地矗立在坡顶,如同钢铁浇筑的森林。 月光勾勒出他们整齐划一的轮廓。高耸的缨盔,厚实的镶铁棉甲,长枪如林,马刀映着寒光。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队列中央缓缓升起——底色深蓝,中央一个硕大的、狰狞咆哮的关宁铁骑特有的兽首徽记! 紧接着,更多熟悉的旗帜在两侧展开,魏字帅旗!还有那面令人望而生畏的玄黄龙旗! “关……关宁铁骑?!” 多铎身边的将领失声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轰隆隆隆——!!!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爆发!那沉默的钢铁森林动了!先是缓步,随即加速!2万匹披甲战马同时启动,沉重的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滚雷碾过天际,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胸腔!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呻吟! 烟尘如同海啸般从坡顶席卷而下! 月光下,那钢铁洪流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带着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的威势,朝着多铎追击部队的侧翼和前方,以雷霆万钧之势,狂冲而下! 目标,正是要将他们这8千孤军,彻底淹没、碾碎! 多铎脸上的狂喜和“睿智”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死灰!他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虚张声势?不……这……这他妈的……” 他终于明白了!那支“溃军”是诱饵!魏渊的主力根本不在辽阳! 他们在这里!等着他多铎这条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鱼,主动咬钩!什么3千人遛狗?那是魏渊故意放出的毒饵,就是为了激怒他,引他出城,踏入这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地! 看着那如同天崩地裂般压过来的钢铁洪流,感受着那足以让灵魂颤栗的压迫感,多铎的心,彻底死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数量是己方两倍以上!而且是天下闻名的关宁铁骑!以逸待劳!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冲击优势! 退?此刻掉头逃跑,把后背暴露给高速冲锋的关宁铁骑? 那将是彻头彻尾的屠杀!溃散的骑兵在平原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降?骄傲的豫亲王,大清国的巴图鲁,岂能向明狗屈膝?! 唯有战!死战!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属于满洲勇士的凶悍血性,混合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猛地冲垮了多铎心中的绝望! 他双目瞬间赤红,如同受伤的疯虎,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 “大清的勇士们!!”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决绝。 “后退即是地狱!唯有向前!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血!让这些明狗知道,我八旗铁骑的尊严不容亵渎!随本王——杀!!!” 没有退路,没有犹豫!多铎猛地一夹马腹,拔出雪亮的佩刀,刀锋直指那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 他不再看身后的盛京,不再想兄长的援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撕碎他们!或者,光荣地战死! “杀——!!!” 8千镶白、正白旗精锐,同样被逼入了绝境!在主将决死的怒吼下,他们骨子里的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义无反顾地发起了最后的、悲壮的冲锋! 两支代表着东亚最强悍骑兵力量的洪流,在盛京外的旷野上,在惨白的月光和冲天的烟尘中,轰然对撞! 轰——!!!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无数声巨响汇聚成的、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音爆!如同两座移动的钢铁山脉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名镶白旗牛录额真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关宁铁骑狰狞的面甲。 他能看到对方长矛上闪烁的寒光,能感受到对方战马鼻孔喷出的灼热气息。 恐惧被疯狂的杀意取代!他伏低身体,将长矛夹在腋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同样高速冲来的关宁骑士刺去! “噗嗤!” 长矛似乎刺中了什么!但巨大的冲击力也同时传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腿瞬间折断!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飞出去! 在空中翻滚时,他看到无数同样的景象在身边上演。战马惨嘶着撞在一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骑士如同破麻袋般被长矛刺穿、被马刀劈落、被巨大的冲击力震下马背!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仅仅一个照面,前锋接触线就变成了一片死亡漩涡! 魏渊立马于中军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目光如冰,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修罗场。没有指挥若定的优雅,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绞杀。 “传令!两翼包抄!合围!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令旗挥动。原本如同尖刀般直插的清军前锋,在撞上关宁铁骑厚实的中央阵线后,速度骤减,攻势为之一滞。 而关宁铁骑的两翼如同巨大的铁钳,开始加速合拢! 吴三桂、郑森、刘文秀、武安国等骁将,如同锋利的刀刃,率领各自的精锐,狠狠切入清军逐渐散乱的侧翼! 牛金如同人形凶兽,挥舞着那柄碗口粗的狼牙棒,在敌阵中横冲直撞! 沉重的狼牙棒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风雷之声!无论是坚固的盾牌,还是精良的镶铁棉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如同纸糊!沾满血肉和脑浆的狼牙尖刺,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和清兵绝望的惨叫! 他身边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清兵望之胆寒,纷纷避让! 李奉之的战斗则如同优雅而致命的舞蹈。 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他不与敌人硬撼力量,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马蹄间穿梭、腾挪。 每一次刀光闪烁,都精准地划过清兵铠甲的缝隙——咽喉、腋下、关节!刀锋入肉无声,却致命异常。 他如同冰冷的死神,所过之处,清兵纷纷捂着喷血的伤口栽落马下。 多铎身先士卒,早已杀得浑身浴血!佩刀早已卷刃,换上了一柄夺来的长柄战斧。 他状若疯魔,战斧狂舞,接连劈翻数名冲近的关宁骑兵,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 他试图集结身边的亲兵,发起一次反冲锋,撕开一个缺口。 然而,四面八方都是汹涌的明军!关宁铁骑如同铜墙铁壁,镶白旗的精锐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不断被粉碎、吞噬! 第557章 辽东之战(九) 他环顾四周,曾经悍勇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厚。绝望和力竭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盛京城头,守城的清军和胆大的百姓,远远望着城外那片被烟尘、火光和喊杀声笼罩的死亡之地。 月光下,他们只能看到无数蚂蚁般的身影在疯狂地绞杀在一起,听到那震耳欲聋、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和惨叫。 “老天爷,那、那是关宁铁骑!真正的关宁铁骑!” 一名老旗丁声音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 “完了,豫亲王他。。。” 一名将领面无人色。 他们看到清军的阵型被彻底冲散、分割。 看到代表镶白旗和正白旗的旗帜,在如林的关宁旗帜和玄黄龙旗的挤压下,如同风中残烛,不断倒下、消失。 看到战场上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中悲鸣狂奔。 惨烈!太惨烈了!这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明军的强悍与战斗意志,让他们从心底感到彻骨的寒意! 城中守军也试着出城去增援,可多铎带走了绝大多数的骑兵,这些步兵就算再精锐,出了城,到了平原地带,那就是骑兵攻击的靶子,出去就是送死!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喊杀声渐渐平息,烟尘缓缓落下,月光重新照亮大地时,那片曾经平坦的荒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血肉磨盘! 尸骸枕藉,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破碎的旗帜、折断的兵器、倒毙的战马、流淌成小溪的鲜血。。。 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内脏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8千镶白、正白旗精锐,大清国最核心、最勇悍的力量之一,连同他们的统帅——豫亲王多铎,在这场毫无花哨、纯粹是实力与意志碰撞的骑兵决战中,全军覆没! 魏渊立马于尸山血海之上,玄甲已被染成暗红。 他目光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脸上无喜无悲。 牛金拄着沾满红白之物的狼牙棒,大口喘息。 李奉之默默擦拭着滴血的倭刀。吴三桂、李定国等将肃立一旁,眼中既有胜利的亢奋,也有一丝对这场惨烈杀戮的凝重。 盛京城,如同一个被吓傻的孩子,在月光和血色的映照下,瑟瑟发抖。 城头一片死寂。魏渊2两万关宁铁骑的雷霆一击,彻底碾碎了清军在辽东腹地的脊梁,也敲响了多尔衮的丧钟! 辽阳城下,残阳如血 当多尔衮率领他那3万疲惫不堪、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大军,浩浩荡荡出现在辽阳城外时,看到的不是预想中尸山血海的攻城战场,也不是祖大寿严阵以待的阻击阵地。 祖大寿很识趣地退兵了。 这位老将深知手下近这几万步兵的斤两,野战硬撼多尔衮回援的绝对主力?那是找死。 他果断而迅速地收缩防线,如同退潮的海水,将部队全部撤回了坚固的义州城内。 留给多尔衮的,只有一片被遗弃的、空空荡荡的前沿营垒,满地狼藉的拒马鹿砦,以及被刻意点燃、尚在冒着缕缕青烟的营寨废墟。 多尔衮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干净”得令人窒息的战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紧攥着马鞭。这一路上被魏渊的“苍蝇”骚扰得烦不胜烦,好不容易赶到辽阳,憋足了劲要狠狠砸碎明军的攻城部队,结果……又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没想到明军溜得比兔子还快! “哼!” 多尔衮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挥鞭指向辽阳城。 “进城!” 辽阳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不到哪里去。即便这里是郑亲王济尔哈朗亲自坐镇的“稳固后方”,也难以逃脱魏渊奇兵和祖大寿围城带来的破坏。 街道两侧,不少房屋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一些被投石机或火箭击毁的房舍尚未清理,断壁残垣诉说着前几日的激烈。 街面上散落着来不及清理的碎石、折断的箭矢和破损的兵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味、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守城的士兵虽然依旧站岗,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魂未定。 城中百姓更是行色匆匆,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当多尔衮带着一身煞气进入作为临时指挥所的辽阳府衙时,一个更让他心头火起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郑亲王济尔哈朗。 这位素来沉稳的亲王,此刻脸色灰败,神情萎顿,华丽的亲王袍服上也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身边还跪着一个风尘仆仆、浑身颤抖的盛京使者。 看到济尔哈朗这副狼狈模样,多尔衮心中那点对“后方不稳”的轻视瞬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取代,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摄政王的威严和一丝不耐烦。 “郑亲王辛苦了。” 多尔衮的声音冰冷,听不出多少慰问之意,目光直接扫向那个匍匐在地的使者。 “盛京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了不成?值得你们如此惊慌失措,扰我大军回援?!”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在他看来,盛京那些勋贵大臣们,面对魏渊那点骚扰部队,实在是太过小题大做,以至于让前线也人心浮动。 那使者听到多尔衮的问话,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带着哭腔的声音: “睿、睿亲王!大事不好了!盛京、盛京正被魏渊主力围攻!攻势极其猛烈!城内人心惶惶!守军伤亡惨重!奴才奉王公大臣们死命,冒死突围出来求援!王爷!求您速速回师救援盛京啊!晚了、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祖宗社稷,危在旦夕啊!” “什么?!” 多尔衮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厉声喝道: “胡说八道!魏渊主力不是在辽阳城下吗?!就算他分兵,我已令多铎率2万精骑星夜驰援盛京!有豫亲王在,区区明军,何足挂齿?!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多尔衮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被“无谓恐慌”打扰的愤怒。 在他看来,盛京守军加上多铎的两万铁骑,足以粉碎任何骚扰。这些人的惊慌,简直是对他决策的侮辱! 然而,那使者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多尔衮的头顶! “王、王爷!豫亲王他、他。。。” 使者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豫亲王抵达盛京后,听闻那魏渊、那魏渊只带了3千人就敢如此猖狂,又被城中流言激怒,他、他率领城内8千主力精骑出城、出城野战了!”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多铎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冲动、高傲、受不得激!他预感到大事不妙,厉声追问: “然后呢?!说!” 使者几乎要晕厥过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嚎道: “中了埋伏!中了魏渊的埋伏啊王爷!城外、城外突然冒出数万关宁铁骑!是魏渊的主力!真正的关宁铁骑啊!铺天盖地!豫亲王、豫亲王他血战不敌,全军、全军覆没!连豫亲王本人也、也被生擒了啊!盛京、盛京的两白旗精锐尽、尽失了!” “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耳边炸开! 多尔衮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先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被无边无际的狂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吞噬! 多铎,他的亲弟弟,大清最骁勇的亲王之一,麾下最精锐的8千两白旗铁骑全军覆没?!连人都被生擒了?! 这怎么可能?! 魏渊的主力怎么可能在盛京?! 难道围辽阳也是假?! 多铎、多铎这个蠢货!竟然被激怒出城?!中了埋伏?! “噗——!” 急怒攻心之下,多尔衮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他强行压了下去,但嘴角还是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死死盯着那个抖如筛糠的使者,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撕碎。整个府衙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济尔哈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将领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魏……渊……” 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屈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盛京危矣!大清的根基,正在被那个可怕的敌人疯狂动摇! “传令!!!” 多尔衮猛地转过身,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仓皇。 “辽阳全城!即刻动员!所有能战之兵,随本王出发!回援盛京!立刻!马上!延误者,斩!”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面如死灰的济尔哈朗: “郑亲王!本王留2万兵马与你,死守辽阳!记住!无论明军如何挑衅,哪怕他们指着你的鼻子骂娘!也绝对、绝对不许再出城迎战!给本王牢牢钉死在城里!辽阳再失,你提头来见!” “嗻……” 济尔哈朗的声音干涩无力,充满了绝望和沉重。 当夜,辽阳城彻底沸腾,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 在多尔衮近乎疯狂的催促下,5万余清军主力仓促集结,人喊马嘶,火把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来不及做任何休整,这支疲惫之师带着惊惶和救主的急切,在多尔衮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出辽阳城门,向着盛京方向,连夜狂奔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卷起的烟尘在月光下弥漫,多尔衮骑在马上,脸色铁青,眼神死死盯着盛京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而辽阳城头,济尔哈朗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大军背影,又看了看城外祖大寿退去方向那深沉的夜色,一股彻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558章 辽东之战(终) 多尔衮的5万大军,愤怒却又疲惫不堪的,在通往盛京的官道上前行。 连夜奔袭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高度紧张。将士们盔歪甲斜,眼中布满血丝,马蹄声杂乱,队伍拉得很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为困顿松懈之时。 大军前锋刚绕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咻——咻咻咻——!” 毫无征兆!一阵极其刁钻、迅疾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林间和前方的土丘后响起! 不是铺天盖地的箭雨,而是精准、致命的点杀! 目标极其明确——队伍前列的军官、掌旗手、以及负责探路的斥候! “噗嗤!”“呃啊!” “保护掌旗!” “敌袭!有埋伏!” 惨叫声和惊呼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几名镶黄旗的军官和一名牛录章京几乎同时被劲弩射中面门或咽喉,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 掌旗手被一支重箭穿透胸膛,象征王旗的明黄大纛摇晃着倒下,引起一片更大的恐慌! “不要乱!结阵!弓箭手反击!” 一名甲喇额真声嘶力竭地大吼。 清军毕竟是百战精锐,短暂的混乱后,外围的盾牌手立刻竖起大盾,弓箭手仓促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漫射。 长枪兵挺枪向前,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伏击者如影随形。 他们的攻击快如闪电,一击得手,绝不恋战! 林间和土丘后只传来几声短促的唿哨,随即是马蹄快速远去的闷响。 等清军的箭雨覆盖过去时,只射中了空荡荡的林木和泥土,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只有那倒毙的军官尸体和染血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魂一刻。 损失不大,十几名军官和精锐士兵而已。 但这精准的斩首、这神出鬼没的方式、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骚扰,像一根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每一个清兵的心头。恐惧和疲惫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多尔衮铁青着脸策马赶到前锋。 他看着地上那几名穿着精良甲胄、死不瞑目的军官尸体,看着那面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王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阴险的明狗!” 多尔衮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他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慑人的寒芒。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般扫过负责前哨警戒的那一队士兵。 领队的牛录额真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奴才……” “饶命?” 多尔衮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警戒不力,致使本王麾下弟兄遇害,王旗蒙尘!要你这废物何用?!”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牛录额真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周围士兵一身!无头的尸体重重栽倒在地。 “啊!” 周围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都给我听着!” 多尔衮提着滴血的腰刀,声音响彻全军,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残酷。 “再有不察敌情、懈怠警戒者,形同此人!再有临阵慌乱、动摇军心者,杀无赦!全家为奴!都给本王打起精神来!再有伏击,给本王咬住他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撕碎!” 血腥的镇压暂时压住了恐慌,但也让整个队伍的气氛更加压抑和绝望。 士兵们噤若寒蝉,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伏击又发生了数次。 有时是几支冷箭,有时是小股骑兵从侧翼猛然冲杀一阵,砍翻几个倒霉蛋后又迅速消失在丘陵沟壑之中。 每一次都如同毒蛇的噬咬,虽不致命,却让多尔衮的归途充满了鲜血和屈辱,也让这支大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当多尔衮带着一身风尘、满心焦灼和压抑不住的怒火,终于遥遥望见盛京城那熟悉的轮廓时,他心中没有一丝回到“家”的放松,反而被一种巨大的不祥预感攫住。 太安静了! 预想中震天的喊杀声呢?弥漫的硝烟呢?激烈的攻防战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盛京城外,一片死寂! 只有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土地,散落着一些破损的拒马、烧焦的草料、折断的箭矢,以及…… 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焦糊和血腥的恶臭,无声地诉说着几天前那场惨烈至极的骑兵决战。 城墙完好无损,城头飘扬的依旧是八旗的旗帜。 守城的士兵看到大军归来,似乎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人呢?!魏渊的人呢?!!” 多尔衮勒住战马,声音嘶哑地对着空旷的原野咆哮!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魏渊耍得团团转,从辽阳狂奔数百里回来,结果敌人又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从马上栽倒。身边的亲兵慌忙上前搀扶。 “王……王爷……” 一名留守的将领连滚爬爬地冲出城门,跪倒在多尔衮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明……明军……昨天夜里,就……就撤走了!撤得干干净净!” “多铎呢?!” 多尔衮猛地抓住那将领的衣领,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 “我弟弟呢?!” 那将领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豫亲王……被……被俘了……奴才们亲眼看见……魏渊的中军大纛……押着……押着王爷……往西南方向去了……奴才等无能!不敢出城啊王爷!” 他指向城外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心,那里似乎有一片区域被刻意清理过,只留下几件残破的、沾满血污的白色盔甲碎片,其中一块护心镜上,镶白旗的徽记清晰可见。 多尔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染血的甲胄碎片上,仿佛看到了弟弟多铎浴血奋战、最终力竭被擒的景象。 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马鞍上。 “王爷!” 众将大惊失色。 “魏……渊……!” 多尔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盛京之围是假,调他回援是假,让他疲于奔命、后方空虚是真! “进城……” 多尔衮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颓然。 他明白,大军一路被袭扰,粮草辎重损失不小,士兵们早已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此刻别说追击,就连维持基本的战斗力都困难。他必须进城休整,补充给养。 坐在盛京城内临时清理出来的王府中,面对满桌索然无味的食物,多尔衮食不下咽。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辽阳……齐尔哈朗……”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渊……他带着主力,带着多铎……消失的方向是西南……西南……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他刚在盛京打完一场大战!他哪来的力气……” 多尔衮猛地站起,在厅中焦躁地踱步,脸色变幻不定。但理智告诉他,以魏渊用兵之诡谲狠辣,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调走自己,盛京之围解除,那魏渊的下一个目标,除了兵力被自己抽走大半、只剩下齐尔哈朗和2万惊弓之鸟的辽阳,还能是哪里?! “快!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通知辽阳齐尔哈朗!死守!绝对不许出战!给本王死死守住!” 多尔衮对着亲兵咆哮,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多尔衮的预感,不幸成真。 辽阳城外,随着多尔衮主力仓惶西去回救盛京,祖大寿这只老狐狸立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率领他那近几万步兵,再次从义州城倾巢而出,迅速重新包围了辽阳城! 起初两天,明军的攻势显得有些“敷衍”,像是在“磨洋工”。投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抛射着石块,弓箭手稀稀拉拉地放着箭,攻城梯只是象征性地推近城墙又被守军的擂木滚石轻易击退。 城头的清军士兵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甚至有人私下议论: “看来这祖大寿又出工不出力了,估计是军饷又不足了!” 郑亲王济尔哈朗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望着城外看似散漫实则阵型严整的明军大营。 多尔衮临走前“死守不出战”的严令如同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平静之下,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果然,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辽阳城头的薄雾时,震天的战鼓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咚!咚!咚!咚——!” 比之前密集猛烈十倍的炮火如同冰雹般砸向辽阳城头!碎石横飞,烟尘弥漫! 守城的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火力打得抬不起头,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嘹亮而充满杀气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杀啊——!!!” 如同黑色的潮水!数不清的明军步兵,推着密密麻麻的云梯、冲车、盾车,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辽阳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箭矢如同飞蝗般遮蔽了天空! 祖大寿显然动用了全力! 他手下的老兵们展现出惊人的战斗意志,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城头的清军压力陡增,滚木礌石、金汁沸油如同不要钱般倾泻而下,城墙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城砖碎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济尔哈朗亲临一线指挥,嗓子都喊哑了,不断调集预备队堵住一个个被突破的缺口。 汗水浸透了他的甲胄,心中充满了绝望。 第559章 勤王密诏 守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士气更是在得知盛京惨败、多铎被俘后跌至冰点。 面对明军如此疯狂的进攻,防线摇摇欲坠! “顶住!给本王顶住!后退者斩!” 济尔哈朗挥刀砍翻一个试图溃退的佐领,声嘶力竭。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光靠血腥镇压,又能维持多久? 就在辽阳城防岌岌可危,守军身心俱疲、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呜——————!!!” 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号角声,陡然从战场西南方向响起! 这号角声穿透了震天的厮杀声,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严和力量! 城上城下,无数人下意识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黄色巨龙!一面巨大的、玄底金边的帅旗,在烟尘中猎猎招展,上面一个斗大的“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随其后的,是如林的关宁铁骑特有的兽首战旗,以及那面象征着大明皇帝亲征的玄黄龙旗! 一面残破的、沾满血污的镶白旗旗帜被高高挑起,绑在一根长矛顶端,在魏字帅旗旁边,迎风飘荡,如同无声的嘲讽和宣告! “魏……魏渊!是魏渊!关宁铁骑来了!” “天啊!他……他真的来了!” “那……那是豫亲王的王旗?!!” “完了……彻底完了……” 城头上的清军士兵,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卒,在看到那面“魏”字帅旗和那面残破的镶白旗王旗的瞬间,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如同被抽干的空气,彻底崩溃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盛京惨败的阴影,豫亲王被俘的耻辱,此刻被这面旗帜无限放大! “噗通!” 有心理脆弱的士兵直接瘫软在地,武器脱手。 “魔鬼……他是魔鬼……” 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绝望的哭嚎声开始在城头蔓延。 而城外的明军,则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 “督师威武!!” “万胜!万胜!万胜!!” “杀鞑子!破辽阳!!”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明军阵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原本就猛烈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士兵们双眼赤红,如同打了鸡血,攀爬云梯的速度更快,冲击城门的冲车更加疯狂!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魏渊,如同死神的化身,在最关键的时刻,携盛京大胜之威,降临辽阳战场! 他带来的不仅是生力军,更是彻底压垮辽阳清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济尔哈朗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魏”字帅旗,又看了看城头一片绝望哀嚎、几近崩溃的守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吞噬。 他背靠着冰冷的箭垛,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城砖上。 他知道,辽阳。。。守不住了。。。 贯穿肩胛的伤口在颠簸的马背上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酷刑。 冰冷沉重的镣铐磨破了手腕的皮肤,渗出的血水混合着汗水,黏腻而肮脏。 多铎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大清国尊贵的豫亲王,镶白旗旗主,勇冠三军的巴图鲁,如今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粗鲁地捆缚着,横搭在一匹劣马的鞍鞯上,在无数明军士兵鄙夷、嘲讽、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中穿行。 视野是颠倒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耳边充斥着明军嘈杂的呼喝、马蹄的轰鸣以及远处那令人心悸的攻城声浪。 屈辱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比肩上的伤口更痛百倍。 他试图挣扎,换来的是押送士兵更粗暴的呵斥和皮鞭的抽打。 一口带血的唾沫哽在喉咙,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无尽的愤恨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咆哮咽回肚子里。 他被粗暴地拖拽到辽阳城下,靠近明军攻城大阵的前沿。 几个明军士兵像丢破麻袋一样将他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多铎挣扎着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望向那座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如此陌生的辽阳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剧震,甚至暂时压过了屈辱和伤痛。 之前他也见识过明军的攻城战,攻势里总会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迟滞。 而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场完全不同的、近乎疯狂的进攻! 炮火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城头,硝烟弥漫,碎石横飞! 无数蚂蚁般的明军士兵,顶着城上如雨般落下的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前仆后继地攀爬着密密麻麻的云梯! 他们嘶吼着,面目狰狞,眼中燃烧着一种多铎从未在明军身上见过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一种看到胜利曙光、被强大统帅彻底点燃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碎敌人的疯狂意志! 城墙下已经堆积起层层叠叠的尸体,但后续的士兵依旧踩着同伴的尸骸,悍不畏死地向上冲锋! 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绞肉机,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 “万胜!督师万胜!!”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明军阵中爆发出来,压过了所有的厮杀声。 多铎艰难地转动脖颈,顺着士兵们狂热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坡上,一杆玄色大纛迎风猎猎! 斗大的“魏”字如同定海神针,矗立在硝烟之中! 魏渊身披玄甲,端坐马上,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若隐若现,却散发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正是这面旗帜,这个人,让这些明军士兵变成了疯狂的野兽! 紧接着,多铎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面残破不堪、沾满了他自己和他亲卫鲜血的镶白旗王旗,被一名明军军官用长矛高高挑起,如同战利品般,在“魏”字大纛旁边,在辽阳城下,在数万双方将士的目光中,肆无忌惮地招展! “啊——!!” 多铎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他的旗!是他镶白旗的象征!是他亲王身份的荣耀!此刻却被敌人如同破布般展示,这是对他本人、对整个镶白旗、对整个大清最赤裸、最恶毒的羞辱!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想撕碎那面旗帜,想咬死那个举旗的明军! 但沉重的镣铐和肩胛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徒劳地扭动,屈辱和愤怒的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城头上,他能隐约看到守军士兵惊惶失措、面如死灰的脸。他知道,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王旗被辱的景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辽阳城内清军残存的士气。 夜幕降临,辽阳城外的喊杀声并未停歇,只是变得更为压抑和沉闷。 祖大寿的部队轮番进攻,保持着持续的压力。魏渊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沙盘上,辽阳城的模型已被各种代表进攻方向的红色小旗插满。 魏渊眉头微锁,正与吴三桂、祖大寿等核心将领推演着明日总攻的细节。 此战志在必得,必须一举收复辽阳这个重镇! “报——!” 帐外传来赵信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急促的声音。 魏渊头也不抬: “进。” 赵信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服、浑身尘土、狼狈不堪的身影。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师傅。” 赵信快步走到魏渊身边,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帐中诸将。 “有紧急军情,需单独禀报督师。”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等人都是人精,看到赵信如此郑重其事,还带着一个明显刻意隐藏身份的人,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寻常。祖大寿率先起身: “督师,末将去看看攻城器械准备情况。” 吴三桂等人也纷纷会意,拱手告退。 很快,大帐内只剩下魏渊、赵信和那个神秘人。 魏渊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借着烛光仔细打量。 那人脸上沾满泥灰,嘴唇干裂,但眉眼间依稀可见一丝养尊处优的痕迹,尤其是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 当那人抬起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拂尘的动作时,魏渊瞳孔猛地一缩——太监! 而且是宫里有品级的大太监才有的做派! “督师在上!” 那人见再无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尖细的嗓音再也掩饰不住。 “奴婢司礼监随堂太监张诚,奉王公公之命,冒死突围,特来传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颤抖着打开几层,露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正是皇帝的勤王诏书!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呈给魏渊。 “勤王?!” 魏渊心中咯噔一下!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因即将攻克辽阳而有些亢奋的神经! 他一把抓过诏书,心中电转。 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的消息他早已通过情报网知晓,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和斥候回报,闯军主力应该还在山西、宣大一带动荡,被边军和关隘阻挡,短期内绝无可能威胁京师! 难道历史改变了?还是情报有重大疏漏?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展开诏书。 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句,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诏书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和绝望! 核心只有一个、京师危急!命魏渊火速统帅关宁铁骑,放弃一切辽东战事,星夜勤王护驾! 落款日期: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 魏渊猛地抬头,看向赵信,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赵信!今日是几号?!” 赵信也被魏渊的反应惊到了,立刻回道: “回督师,今日是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 魏渊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一片! 诏书是三月初一发出,张诚用了六天时间才送到前线!这六天,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意味着什么?! 第560章 辽阳谈判 他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的太监张诚,一步上前,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抓住他脏污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魏渊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恐怖压迫感,死死盯着张诚惊恐的眼睛: “说!你离京之时,李自成的贼军前锋,已经打到何处了?!” 张诚被魏渊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尖声哭喊道: “回……回督师!奴婢……奴婢离京突围时……闯贼……闯贼的先锋大将刘宗敏,率数万精骑正在围攻定州!距离京师……不足三百里了啊督师!!” “定州?!刘宗敏?!!” 魏渊如遭五雷轰顶,抓住张诚的手瞬间松开! 定州!那是京师的南大门! 距离京师仅仅三百余里!而且是骑兵先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自成的主力很可能已经放弃了山西硬啃的路线,选择了防御更空虚、地势更平坦的河南、直隶南线,以骑兵高速突进! 而京师周边的防御力量,除了被抽调的关宁精锐外,根本没有不足以抵挡刘宗敏这样的悍将和数万闯军精骑的狂飙突进的武装力量! “完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魏渊脑海中炸响。 “京师……危在旦夕!历史……竟然真的提前了?!” 他踉跄一步,扶住沙盘的边缘才稳住身形。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苦心经营的辽东战局,即将到手的辽阳城,歼灭多尔衮主力的宏图…… 在这一刻,在京师那岌岌可危的烽火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勤王!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回师勤王! 否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大明,可能真的就要在今天之后的某一天,轰然倒塌! 三月初七夜 沉沉地压在岌岌可危的辽阳城上。 城外的喊杀声虽因夜色稍歇,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白天更加沉重,压得城内每一个清军士兵喘不过气。 郑亲王济尔哈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临时府邸,盔甲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心中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他心力交瘁之际,亲兵通传: “王爷,明军使者求见,声称是魏督师派来。。。谈判的。” “谈判?” 济尔哈朗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屈辱。他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残破的甲胄,端坐堂上,尽力维持着亲王的威严。 “带进来。” 进来的是一名身着明军低级军官服色的中年人,神情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他对着济尔哈朗只是略一抱拳: “见过郑亲王。” “哼!” 济尔哈朗冷哼一声。 “魏渊派你来做什么?劝降?告诉你家督师,本王是大清的郑亲王!我大清只有战死的亲王,没有投降的亲王!要战便战,无需多言!辽阳城就是本王和两万将士的坟墓!” 他的声音带着困兽犹斗的决绝,却也难掩一丝色厉内荏。 使者并未被激怒,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亲王息怒。我家督师遣我来,并非劝降,而是谈判。” 他刻意加重了“谈判”二字。 “谈判?谈什么?” 济尔哈朗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谈这座城。” 使者直视着济尔哈朗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督师大人说了,辽阳城,破在旦夕。但他不忍见城内城外再添无谓伤亡。故此,只要城。” “只要城?” 济尔哈朗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使者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如同重锤敲在济尔哈朗心头。 “只要大清军队放弃抵抗,和平撤出辽阳城,我军保证绝不追击,任由你们北归。而我军,只要这座空城。” 这个条件太诡异了! 济尔哈朗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魏渊在玩什么花样?诱我出城围歼?还是……他有什么更大的图谋?但无论如何,这似乎给绝境中的他和这两万残兵,打开了一条生路! 虽然屈辱,但至少保全了实力! 正当济尔哈朗惊疑不定,权衡利弊之际,使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抛出了那个足以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的、无法拒绝的筹码。 “当然,为表诚意,待贵军安全撤出辽阳城后,我家督师会将豫亲王多铎殿下,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们。” “什么?!” 济尔哈朗如遭电击,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使者。 “你……你说什么?!多铎?!魏渊肯放回多铎?!” 多铎!那可是多尔衮的亲弟弟!镶白旗旗主!大清国最尊贵、最勇猛的亲王之一!他被俘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已经成了压垮士气的最重一块巨石! 如果能把多铎活着带回去……这不仅是巨大的政治资本,更是对多尔衮、对两白旗、对整个大清军心士气的莫大挽回! 其价值,远非一座注定守不住的辽阳城可比!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冲昏了济尔哈朗的头脑,但旋即又被巨大的疑虑取代: “魏渊……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会有这么好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此事……容本王考虑一下。” 使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但随即笑容一敛,语气变得强硬而急促: “郑亲王,时间不等人。我家督师是顶着祖大寿、吴三桂等诸位将军的滔天怒火,才力排众议派我前来的。您应该清楚,他们对辽阳,对贵军,尤其是对满洲朝廷是什么态度。一个时辰!我家督师只给您一个时辰考虑!时辰一过,明日拂晓,玉石俱焚!” 一个时辰?! 济尔哈朗的心猛地揪紧!他当然知道祖大寿等人对清军的刻骨仇恨!魏渊能压下他们的杀意,争取到这个“谈判”的机会,恐怕已是极限。 一个时辰……这分明是逼他立刻做出抉择! 济尔哈朗脸色变幻不定,在厅中来回踱步。 一边是全军覆没、亲王殉国的绝路;一边是屈辱撤军、但能带回多铎、保存两万精锐的生路…… 窗外,隐隐传来守城士兵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他闭上眼,仿佛看到了明日城墙被攻破后,那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 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好,告诉魏督师,明日、明日一早,我军自北门撤出辽阳。希望、希望他言而有信。” 使者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 “郑亲王明智!明日贵军出城之时,豫亲王殿下定当奉还!” 三月初八清晨 天色微明,辽阳城北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济尔哈朗率领着不足2万、垂头丧气、丢盔卸甲的清军,如同一条负伤的恶犬,缓缓出城。 每一个士兵都低着头,不敢看两旁列阵的明军。 明军士兵们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这支败军之师,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鄙夷和压抑的杀气。 祖大寿、吴三桂等明将立马阵前,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济尔哈朗的脸,让他如芒在背。 明军果然信守承诺,在包围圈外留出了一个狭窄的通道,任由清军撤离。 与此同时,辽阳南门大开。 魏渊亲率精锐的关宁铁骑,如同一股沉默的玄色洪流,踏着初升的朝阳,浩浩荡荡地开入这座刚刚易主的辽东重镇! 二十年,弹指间!辽阳时隔二十年,城头上再次飘扬起大明的旗帜! 城头残存的清军旗帜被迅速拔下,扔下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帅旗和大明玄黄龙旗! 多铎被解除了沉重的镣铐,肩胛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 他被带到辽阳北门内侧,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一名明军军官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套普通清军士兵的破旧棉甲和一匹瘦弱的驽马,冷冷道: “穿上这个,骑上它,出城。有人接应。” 多铎默默地换上那身散发着汗臭和血腥味的破烂棉甲,耻辱感如同毒虫噬咬着他的心。 他翻身上马,这匹劣马几乎承受不住他的体重,踉跄了一下。 他握紧粗糙的缰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刚刚陷落的城池,也没有看那些在城楼上冷冷注视着他的明军士兵。 他低着头,如同一个最卑贱的溃兵,催动胯下的驽马,缓缓走出了辽阳北门。 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旷野的土腥气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阳光有些刺眼。他看到了城外远处,正在缓慢北撤的清军大队尾部扬起的烟尘。 也看到了距离北门不远处,一小队属于郑亲王济尔哈朗的亲兵卫队,正焦急地向他这边张望。 当多铎单人单骑,孤零零地出现在北门外的空地上时,那队亲兵立刻策马迎了上来。 为首的军官看清是多铎,激动地滚鞍下马,跪倒在地: “奴才叩见豫亲王!王爷您受苦了!” 多铎没有回应。他勒住缰绳,那匹瘦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他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越过空旷的原野,投向了那座刚刚陷落的辽阳城。 城头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明军士兵。 一面巨大的、崭新的“魏”字帅旗,正在最高的城楼顶端,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招展! 那玄色的旗帜在金色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个巨大的烙印,深深烙在了辽阳城头,也烙在了多铎的心上。城楼上似乎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欢呼声,那是胜利者的宣告。 屈辱、不甘、愤怒、劫后余生的茫然……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那面飘扬的“魏”字大旗,仿佛要将它刻入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用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第561章 倒计时 瘦马驮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豫亲王,汇入了北撤的清军那一片灰暗颓败的洪流之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北方的地平线下。 只留下辽阳城头那面崭新的玄色旗帜,在春风中傲然飘扬。 三月初八正午 辽阳城,督师行辕。 刚经历易主的城池尚未完全平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战斗的硝烟和血腥。 然而,在行辕内,气氛却与外表的喧嚣截然不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张和肃杀弥漫在空气中。 斥候风尘仆仆地冲进大堂,单膝跪地: “禀督师!郑亲王济尔哈朗所部,已确认全数渡过太子河,正加速向盛京方向撤退,沿途未发现任何埋伏或回师迹象!” “知道了,再探!”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却片刻未离面前巨大的辽东舆图。 他背对着众人,玄色的披风纹丝不动,但那紧绷的肩线,却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斥候退下,大堂内只剩下魏渊最核心的将领:吴三桂、祖大寿、郑森、刘文秀、武安国、牛金、李奉之,以及侍立一旁的赵信。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魏渊的背影上。 除了赵信,别还不知道勤王诏书和京师危急的消息。 魏渊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攻克辽阳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凝重和深不见底的焦虑。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 “诸将听令!”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上。 “祖大寿!” “末将在!” 老将祖大寿精神一振,立刻出列。 “命你统领本部兵马,并节制锦州、义州等地驻军,总计步兵两万,驻守辽阳、锦州一线!” 魏渊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辽阳和锦州位置。 “你的任务是稳固防线,安抚地方,清理残敌,恢复秩序!严防建奴反扑!辽阳城,绝不能有失!你可能做到?” “末将遵命!人在城在!” 祖大寿抱拳,声若洪钟,眼中闪烁着被赋予重任的坚毅。 “吴三桂!” “末将在!” 吴三桂心头一跳,也立刻出列。 “命你节制山海关、宁远等地驻军,总计步兵一万,驻守山海关、宁远一线!” 魏渊的手指划向山海关。 “你的任务是扼守雄关,整饬防务,严密监视关宁走廊,确保万无一失!山海关,是我军命脉,不容有失!” “末将遵命!誓死守住山海关!” 吴三桂抱拳领命,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只留步兵守关?督师他…… 魏渊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似乎看穿了吴三桂的念头,但他没有解释,继续下达命令,语速越来越快: “郑森、刘文秀、武安国!” “末将在!” 三将齐声出列。 “命你三人,即刻整顿本部骑兵!牛金、李奉之为副将!随本督——”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疯狂紧迫感,“亲率关宁铁骑主力,两万精骑!即刻启程!目标——京师!勤王护驾!” “两万精骑?勤王护驾?!” 饶是众将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可能出大事了,但是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勤王! 魏渊眼神凌厉如刀。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京师危殆,就在旦夕之间!多耽搁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赵信!” “在!” 赵信立刻上前。 “你负责殿后,统筹剩余粮草辎重!拣选最精良的战马、最充足的箭矢火器、只带五日干粮!其余一切笨重之物,全部抛弃!轻装!轻装!再轻装!务必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一切准备,追上大军!延误者,军法从事!” “领命!绝不敢误!” 赵信深知责任重大,咬牙应下。 “诸将!” 魏渊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托付的沉重。 “辽东大局,暂时托付于祖、吴二位将军!守土之责,重于泰山!勤王之事,由本督一力承担!即刻行动!解散!” 命令如山倒! 整个辽阳城,乃至周边明军大营,瞬间以一种外松内紧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表面上,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搬运物资,似乎在进行常规的战后休整。 祖大寿、吴三桂的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城防和关隘防务,发布安民告示。 但暗地里,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集结! 魏渊直属的关宁铁骑精锐营地,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士兵们接到命令后,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作。 他们默默地为战马披上最轻便的护甲,检查蹄铁,鞍袋里只塞入最硬的干粮和最满的水囊,箭壶插满羽箭,火铳装填完毕。 所有的帐篷、不必要的辎重、甚至部分备用的盔甲,都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军官们压低声音,急促地传达着简短的命令,眼神中只有赶赴战场的急切和凝重。 两个时辰!仅仅两个时辰后! 辽阳城南门再次洞开!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激昂的鼓角。 魏渊一马当先,玄甲玄盔,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身后,是沉默如山的关宁铁骑洪流! 两万精骑,只听得见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 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卷起漫天烟尘,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西南方向——京师所在,狂飙而去! 他们抛下了刚刚浴血攻克的城池,抛下了亟待休整的疲惫,甚至抛下了部分粮草辎重。 只带着最精良的武器,最饱满的战意,和对京师危局刻不容缓的焦虑,踏上了这条与时间赛跑、与国运竞速的千里勤王之路!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很快便吞没了这支南驰的铁骑洪流。留在辽阳城头的祖大寿和吴三桂,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心头都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督师带走的是关宁军最锋利的刀刃,而他们肩上的担子,也同样沉重如山。 三月初八夜 定州城 曾经还算齐整的城墙此刻多处坍塌,烟火在断壁残垣间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 这座京畿南面的重镇,在刘宗敏数万精骑狂风骤雨般的猛攻下,仅仅支撑了三天便宣告陷落。 城内,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火光映照下,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同被飓风席卷过。店铺的幌子被扯下,门窗被砸得稀烂,货物被洗劫一空,散落一地。 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杯盘破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末日交响。 刘宗敏,这位李自成麾下第一骁将,此刻正志得意满地坐在原知府衙门的大堂上。 他敞着胸襟,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一手拎着个硕大的酒坛,一手抓着一条油汪汪的羊腿大嚼。 堂下,是他麾下如狼似虎的大小头目和亲兵,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吆五喝六。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宗敏将啃光的羊腿骨随手一扔,抹了把嘴上的油,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虐的光芒。 “定州这鸟地方的富户,油水还真不少!都给老子搜刮干净了没?” “大哥放心!” 一个头目谄媚地凑上来。 “弟兄们正在挨家挨户‘借粮’呢!那些个盐商、粮商、绸缎庄的东家,一个都没跑掉!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堆得跟小山似的!” “操!叫谁大哥!咱现在是侯爷!哈哈哈!” 刘宗敏满意地大笑,随即又露出一丝淫邪。 “光有钱粮可不够!美人呢?定州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们,可都是水灵灵的!给老子挑最标致的,送到后宅去!老子要好好犒劳犒劳兄弟们!”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和挣扎声。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推搡着七八个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进来。 她们有的钗环散乱,有的甚至只穿着亵衣,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恐惧和绝望写满了她们年轻的脸庞。 “侯爷!您瞧!这几个可都是上等货色!” 一个头目邀功似的指着其中一个容貌姣好、气质温婉的女子。 “这可是城里王举人家的千金小姐,有名的才女!” “哈哈哈!才女?好!老子就喜欢有学问的!” 刘宗敏淫笑着,目光在女子们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李自成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依旧戴着那顶标志性的毡笠,披着斗篷,脸色却有些阴沉。 他扫了一眼堂内乌烟瘴气的景象,目光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和堂角堆砌如山的珠宝箱笼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宗敏。” 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堂内的喧闹瞬间小了许多。 “闯王!” 刘宗敏虽然喝了不少,但对李自成还是保持着表面的恭敬,站起身,大咧咧地笑道。 “您来得正好!瞧瞧,定州这点家当,都在这儿了!还有这些美人儿,您先挑几个?” 李自成没有看那些女子,目光落在那些打开的箱笼上,里面金珠耀眼,绸缎生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 “宗敏,弟兄们辛苦,犒赏是应该的。但。。。适可而止。我们打的是‘闯王来了不纳粮’的旗号,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来做强盗的。别忘了,前面就是京师!民心不可失!”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闯王教训的是!是俺老刘太高兴了,有点忘形!嘿嘿,俺这就约束手下!” 他转身对着堂下吼道。 “都听见没?闯王有令!收敛点!别他娘的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把抢来的东西都登记造册,统一上交!美人儿也先押下去看管起来!” 李自成看着刘宗敏那明显敷衍的态度,心中掠过一丝无奈和忧虑。 第562章 千里回师 他知道刘宗敏的秉性,更知道这支庞大的军队内部山头林立,刘宗敏、田见秀、李过等人与其说是他的部将,不如说是实力强大的“合伙人”,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盘算。 所谓的“军纪”,在巨大的财富和权力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需要这些悍将为他攻城略地,此刻也只能暂时容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将目光投向北方,声音转为严肃: “好了!定州已下,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目标——涿州!直逼京师!务必抢在狗皇帝调集援军之前,拿下京城!” 三月初九正午 涿州城 与定州的惨烈不同,涿州城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恐慌之中。 城门紧闭,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穿着杂乱号衣、甚至只是普通百姓服饰的守军,个个面无人色,握着简陋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真正的官军,在得知定州失陷、闯军前锋已近在咫尺的消息后,早已在守将的带领下,裹挟着府库的钱粮,连夜弃城而逃了! 留下这座空城和数万惊恐无措的百姓。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身影登上了涿州城最显眼的南城门楼。 他叫高天铭,四十余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是涿州城有名的乡绅,世代书香,家资颇丰。此刻,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同样面有忧色但眼神坚定的乡老。 “涿州的父老乡亲们!” 高天铭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城头传开。他指着城外官道上尚未散尽的、官军溃逃时留下的狼藉痕迹,痛心疾首: “看看!这就是我们指望的朝廷官军!贼寇未至,他们便闻风丧胆,弃城而逃!丢下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任人宰割!” 城下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脸上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但是!” 高天铭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朝廷可以弃我们!官军可以逃!我们却不能坐以待毙!这里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所在!李闯贼寇是什么人?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定州惨状,想必大家都有耳闻!若让他们进了涿州城,我们的家财会被抢光!我们的妻女会被凌辱!我们的性命会如同草芥!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涿州百姓的心上,激起了他们最原始的恐惧和对家园的眷恋。 “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 高天铭猛地张开双臂,指向身后。 “某不才,愿散尽家财!变卖田产!已购得粮草兵刃!愿与我涿州热血男儿,共组护城义军!守卫家园,保护妻小!” 随着他的话音,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粮食口袋,旁边是成捆的刀枪,大多是粗劣的民间武器和简易的盾牌。 几十个由高家仆役和受过他恩惠的青壮组成的核心队伍,手持武器,昂首挺胸地站在粮草旁。 “乡亲们!是男人就站出来!拿起武器!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亲人!跟闯贼拼了!” 高天铭声嘶力竭地呼喊,苍老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开始骚动。有血性的青壮被激起了血气,想到家中的父母妻儿,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人群,默默地走向那堆武器。 他们中有农夫,有伙计,有书生,甚至还有半大的少年。七百余人,拿着锄头、镰刀、菜刀、削尖的木棍…… 在高天铭和几位乡老的带领下,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武器,仓促地填补了官军逃跑后留下的巨大真空。 他们将粮食搬上城头,加固城门,用石头和砖块堵塞街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赴死的悲壮,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勇气,在涿州城头弥漫开来。 三月初九夜 涿州城外 刘宗敏部悍将谷可成率领的数千闯军前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兵临城下。 看着城头那稀稀拉拉、装备简陋的守军,谷可成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笑容。 “妈的,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也敢挡老子的路?” 他啐了一口唾沫,拔出腰刀。 “弟兄们!破城就在今夜!杀进去!金银财宝,女人粮食,随你们抢!给老子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涿州宁静的夜空!如同潮水般的闯军士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向着涿州城墙发起了猛攻!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 高天铭和他的七百义军,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他们用石头砸,用滚木撞,用开水烫,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抵抗。 城头上,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人后退!高天铭挥舞着一柄长剑,在城头奔走呼喊,激励士气: “顶住!乡亲们!为了涿州!为了家人!顶住啊!” 然而,勇气无法弥补绝对的差距。 义军缺乏训练,武器粗劣,面对如狼似虎、身经百战的闯军精锐,防线很快被撕开数道口子。 云梯架上了城墙,凶悍的闯军士兵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上! “杀啊!城破了!” 谷可成狂笑着,亲自带队冲上了一个突破口。 最后的巷战爆发了! 义军们依托着街垒和房屋,与闯军展开了惨烈的搏杀。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高天铭身边最后的亲随一个个倒下,他自己也被几支长矛逼到了城门附近。 “贱种!骨头还挺硬!” 一个闯军小头目狞笑着,一刀劈飞了高天铭手中的长剑,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倒在地,用粗粝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呸!狗贼!” 高天铭挣扎着,一口血痰吐在那头目脸上。 “妈的!找死!” 头目暴怒,狠狠一脚踹在高天铭胸口,将他踹得几乎背过气去。 “把他给老子吊起来!吊在城门上!让城里那些不知死活的贱民都看看,反抗咱闯王的下场!” 高天铭被粗暴地拖拽着,悬吊在了刚刚被撞开的涿州南城门之上! 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窒息的痛苦和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散乱的头发和染血的青衫。 弥留之际,他模糊的视线透过城门洞开的缝隙,望向城内。 他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闯军士兵如同出笼的野兽,疯狂地砸开每一户紧闭的大门,抢夺着一切值钱的东西,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男人的怒吼和惨叫,女人和孩子的哭嚎,响彻夜空。 然而,就在这片人间炼狱的背景下,高天铭那逐渐涣散的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些让他心如刀绞、又感到无比荒诞和悲凉的一幕。 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甚至是……期待的神情? 他们畏畏缩缩地躲在街角,当看到打着“闯”字旗号的队伍经过时,有些人竟然……跪了下去? 甚至有人小声地、带着一丝怯懦的欢呼: “闯王来了……闯王来了……不纳粮了……” 就在这时,一支更加庞大、装备更精良的队伍,簇拥着一面巨大的、在火光下猎猎招展的“闯”字王旗,缓缓开进了城门。 在旗帜下方,一匹雄健的乌骓马上,端坐着一个头戴毡笠、身披斗篷的身影。 那身影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高大而威严,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身边将领的汇报。 他并未看向城门上悬挂的“蝼蚁”,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座刚刚陷落的城池和那些跪伏在地的贫苦百姓。 那就是……闯王李自成? 高天铭的嘴唇翕动着,想发出最后的呐喊,想质问苍天,想痛斥这世道的不公和百姓的愚昧…… 但最终,所有的力气和意识,都随着那冰冷的绳索,彻底抽离了身体。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面巨大的“闯”字王旗在涿州城头缓缓升起,取代了曾经的大明日月旗。 而城下,是依旧在燃烧的房屋,是依旧在发生的暴行,以及……那些对着“闯王”旗帜跪拜下去的、麻木而卑微的身影。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从高天铭失去神采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涿州城下冰冷的土地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像一片枯叶,悬挂在象征着他忠诚与抗争的城门之上,在血色与火光交织的夜幕中,微微摇晃。 三月十二夜 山海关外驿道 一轮冷月高悬,将关城巍峨的剪影和蜿蜒的驿道照得一片清冷。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深夜的寒意和尘土的气息。 山海关副将陈勇,带着数百名本地守军,如同标枪般肃立在驿道两旁。 他们盔甲整齐,刀枪出鞘,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气氛肃杀凝重,如临大敌!并非防备敌人,而是迎接一支……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敬畏甚至恐惧的队伍。 道路中央,临时用木板和石块搭起了几个简陋的长桌。 上面堆满了用大箩筐盛放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以及一桶桶刚从附近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 旁边还堆着一些草料。这就是他们能为那支即将到来的大军,准备的所有“犒劳”。 “都打起精神来!” 陈勇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督师大军片刻即到!动作要快!递水,递饼,加草料!不许喧哗!不许耽搁!” 士兵们齐声应是,但握着兵器的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们知道即将经过的是谁,刚刚在辽东打得建奴丢盔弃甲、生擒豫亲王的辽东督师魏渊!还有他麾下那支威震天下的关宁铁骑!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声音。 突然,地面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紧接着,这震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密集,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大地上! “来了!” 第563章 绝望的前夜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望向驿道尽头那被月光笼罩的黑暗。 先是几点微弱的火把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出现,如同鬼火。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光连成了一条线! 然后,这火线迅速膨胀、蔓延,变成了一片无声移动的、闪烁着点点寒光的黑色洪流! 没有震天的鼓角,没有喧嚣的呐喊。 只有一种低沉到令人心悸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般的轰鸣,那是数万只包裹着厚布的马蹄,踏在坚硬官道上发出的声音! 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灵魂震颤的压迫感! 近了!更近了! 借着火把的光芒,士兵们终于看清了这支传说中的军队。 战马!清一色的辽东骏马,此刻却口鼻喷吐着浓重的白沫,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汗水浸透了鬃毛,在月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马背上的骑士,人人玄甲玄盔,沉默得如同雕像。厚重的铁甲上沾满了厚厚的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握着缰绳的手套也被磨破,露出渗血的手指。 他们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微微起伏,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陷在阴影中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马背上栽倒! 勇武!刻入灵魂的勇武!那种历经血火淬炼、百战余生的彪悍气息,即使隔着老远,也扑面而来! 如同一群沉默的、伤痕累累却又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钢铁猛兽! 黑色洪流的前锋,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毫不停留地掠过山海关守军。 早有准备的守军士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动作迅捷地将粗面饼子和盛满水的葫芦塞进经过骑兵的手中。 骑兵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和动作,接过东西,有的直接塞进嘴里干嚼,有的仰头猛灌几口冰水,然后将空葫芦随手丢在路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后续的大队源源不断。整个驿道都被这沉默的黑色洪流填满。只有马蹄的闷响、战马粗重的喘息、士兵咀嚼干粮的轻微声响,以及守军士兵传递物资时急促的脚步声。 陈勇站在路边,看着这无声疾驰的铁流从眼前掠过,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和疲惫交织的气息,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这就是在辽东杀得建奴胆寒的关宁铁骑!他们不是在赶路,他们是在燃烧生命!为了一个渺茫而沉重的目标,勤王! “督师……” 陈勇的目光越过队列,试图寻找那个传说中的身影。 终于,在队列的中部,他看到了!魏渊身披玄甲,坐骑也是一身汗湿,但他腰背挺直如标枪,目光如炬,直视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他身边簇拥着同样沉默而彪悍的将领,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的锋刃! 这支大军,来得如此匆匆,去得也如此匆匆。 如同掠过山海关的一道黑色闪电,只留下满地的马蹄印、丢弃的空水囊和粗饼碎屑,以及守军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的敬畏和…… 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们是为救火而去,可那京师的火,真的还来得及扑灭吗? 三月十三日清晨 紫禁城乾清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奏报,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溃散!又是溃散!” 崇祯猛地将奏报狠狠摔在御阶之下,声音嘶哑尖锐,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通州守军溃散!良乡守军溃散!房山守军溃散!这就是朕的王师?!这就是朕每年耗费百万粮饷养出来的铁军?!贼寇未至,望风而逃!丢城弃地,如弃敝履!朕、朕要你们何用?!!” 他的咆哮在大殿内回荡,阶下跪伏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内阁首辅魏藻德,这位素来圆滑的老臣,此刻也面无人色。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陛……陛下息怒……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是……” 他斟酌着用词,最终艰难地吐出。 “是……圣驾安危!据报,李闯前锋已近在房山……京师……京师恐……恐难久守……为……为大明江山计,恳请陛下……暂移圣驾,巡狩江南,徐图恢复……” “住口!” 崇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魏藻德。 “移驾?巡狩?说得好听!不就是让朕逃跑吗?!朕乃大明天子!太祖成祖‘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犹在耳边!京师是朕的根基!是朕祖宗的陵寝所在!朕,哪、里、都、不、去!”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悲凉。群臣闻言,无不悚然,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勤王!朕的勤王之师呢?!” 崇祯猛地转向跪在武将前列的兵部尚书张缙彦,声音充满了最后的、疯狂的期待。 “说!各路勤王兵马到哪里了?!山西总兵周遇吉呢?居庸关总兵马岱呢?!他们是不是还在路上慢悠悠地散步?!是不是要等到李闯坐到这金銮殿上,他们才来给朕‘勤王’?!” 张缙彦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周总兵、马总兵皆已接到勤王诏书,正、正在全力集结所部兵马,星夜兼程赶来。。。” “集结?!还在集结?!”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一个砚台就砸了下去,墨汁和碎片四溅。 “等他们集结好,朕的骨头都凉了!贼子!全都是贼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张缙彦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陛下!还、还有一路!辽东督师魏渊!魏督师的勤王大军,按行程推算昨夜、昨夜应已过山海关了!” “魏渊?” 崇祯的咆哮戛然而止。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狂怒的阴云。 他愣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迟来的、沉重的悔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 崇祯缓缓地坐回龙椅,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大臣的耳中: “魏渊。。。山海关。。。昨夜。。。辽阳到山海关,八百里路,他只用了四天?”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殿顶的藻井,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四天八百里,一天至少要跑两百余里,这才是、这才是来勤王的模样啊!”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压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魏渊,朕、朕以前对不住你啊。。。”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乾清宫!更是狠狠砸在那些曾经无数次弹劾魏渊“跋扈”、“养寇自重”、“耗费国帑”的言官御史的心头!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朝服的补子里,再也不敢抬头。 整个大殿,只剩下崇祯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回荡,充满了末路帝王的无尽悲凉与悔恨。 三月十三日夜 京师德胜门城楼 初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城头。 城墙上插着的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幢幢鬼影,更添几分凄凉。 城头上值守的明军士兵,三三两两地蜷缩在避风的垛口后面。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许多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手中的兵器也是锈迹斑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疲惫、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一个老兵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低声咒骂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外。 城外,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景象! 目力所及之处,一直到遥远的地平线,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布满了篝火! 如同地上的星河,又如同无数贪婪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将京畿平原映照得一片诡异的光亮! 那是李自成百万大军的营盘!无边无际!人喊马嘶的声音如同闷雷,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隐隐传来,敲打着每一个守城士兵脆弱不堪的神经。 “看、看这架势,怕是、怕是真有百万大军吧?” 一个新兵蛋子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百万?哼,就算没有百万,几十万总是有的!”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眼神灰暗。 “咱们呢?咱们有什么?粮饷欠了半年!兵器锈得连鸡都杀不死!城里的老爷们还在花天酒地!这城怎么守?” “是啊!听说闯王那边。。。不纳粮。。。” 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咱们在这挨饿受冻,替那些老爷们卖命,图个啥?” “嘘!小声点!” 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但眼神里同样充满了迷茫和动摇,他烦躁地挥挥手。 “都少说两句!小心军法!” 但他自己却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城外那望不到边的营火,重重叹了口气。 军法?此刻的军法,在这绝望的城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心,早已散了。 城墙根下,阴暗的角落里,几个士兵聚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魅私语: “老王,想好了没?再不下决心,等闯王开始攻城,咱们可就。。。” “李哥说得对,守是肯定守不住了,与其等死,不如。。。” “听说西直门那边的兄弟也在合计,开城门,迎闯王,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说不定还能分点粮食。。。” “干了!就今晚!找机会!” 这些密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寒冷的夜风中悄然蔓延。 而此刻,本应坐镇城头、弹压军心、鼓舞士气的军官们,又在何处? 德胜门守备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守备大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家仆,将一箱箱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打包。他的夫人哭哭啼啼,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装满珠宝首饰的紫檀木匣子。 “快!快!都装好!马车备好了吗?!” “老爷,这、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守备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恐。 “城破就在眼前!再不走,等着被闯贼抄家灭门吗?!这些可都是咱们的命根子!动作快点!” 类似的场景,在京师九门各个守将的府邸内悄然上演。军官们早已无心守城,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财产。 军心?士气?在这灭顶之灾面前,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德胜门城楼上,寒风依旧呼啸。 蜷缩的士兵们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营火,听着城内隐约传来的打包箱笼的碰撞声和军官家眷的哭泣声,眼神中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绝望和背叛的冰冷气息,如同这寒夜一般,笼罩着整个京师九门。 第564章 大明!亡了! 三月十四日清晨 紫禁城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龙榻上猛地惊醒! 他昨夜听奏报至子时,心力交瘁,连龙袍都未脱,只是和衣小憩了片刻。噩梦缠绕着他,尽是城破宫倾、贼寇狞笑的景象。 “万岁爷!万岁爷!大事不好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连滚爬爬地冲进寝殿,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扑倒在龙榻前,浑身抖如筛糠: “闯、闯贼入城啦!!!” “什么?!” 崇祯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榻上弹起,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布满血丝。 “不可能!九门呢?!九门还有几万守军!他们、他们难道都是纸糊的不成?!” 他一把抓住王承恩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奴婢、奴婢不知啊万岁爷!” 王承恩涕泪横流。 “只听说、听说宣武门、阜成门都、都开了!贼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了!万岁爷!快、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逃?朕往哪里逃?” 崇祯猛地推开王承恩,踉跄几步,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王承恩!传旨!撞景阳钟!召集百官!立刻!马上!早朝议政!” “万岁爷!这。。。” 王承恩还想劝阻。 “快去!” 崇祯厉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末路帝王的歇斯底里。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景阳钟声,带着不祥的预兆,一遍遍响彻在紫禁城的上空,也响彻在已然陷入混乱的北京城上空。 钟声悠长,回荡不息。 崇祯独自一人,一步步,如同走向刑场般,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太和殿。 他走过空无一人的丹陛,走过寂静无声的广场。晨光熹微,映照着他孤独而瘦削的身影,在巨大的汉白玉石板上投下长长的、绝望的影子。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昔日百官肃立、山呼万岁的殿堂,此刻空空荡荡,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没有一个人!一个也没有! 那些平日里慷慨激昂、忠君爱国的阁臣尚书们呢?那些动辄引经据典、弹劾忠良的言官御史们呢?那些世代勋贵、食君之禄的国公侯爷们呢? 全都消失了!如同阳光下的露水,在这灭顶之灾来临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崇祯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他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破碎的山河之上。 终于,他走到了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前。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扶手,仿佛在抚摸一个垂死的亲人。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空荡荡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金銮宝座,面朝着同样空无一人的、象征着忠诚与臣服的巨大殿堂。 目光所及,只有冰冷的金砖,高耸的蟠龙金柱,以及透过高窗射入的、惨淡的晨光。 一股巨大的、无边的孤独感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瞬间将他吞噬! “呵。。。呵呵。。。” 崇祯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凄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他那因操劳过度而深陷的脸颊。 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至少,不用再夜不能寐地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了。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口是心非、争权夺利的朝臣了。 至少,不用再为那永远填不满的国库和四处烽火的江山日夜忧心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软弱被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所取代! 他是大明的皇帝!他绝不能让他的血脉落入贼寇之手!更不能让他的妃嫔遭受侮辱! “王承恩!” 崇祯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奴婢在!” 王承恩一直跪在殿外,此刻慌忙爬进来。 “去坤宁宫!” 崇祯大步走下御阶,背影决绝。 “召集皇子!还有袁妃、周皇后,都叫到坤宁宫来!快!”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是这位末代帝王生命中最为悲怆、最为血腥、也最为决绝的时刻。 在坤宁宫,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对着尚且年幼的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厉声嘱托: “尔等今日是皇子,明日便是平民!切记!切记!隐姓埋名,混迹民间!见到老者呼之为翁,见到少者呼之为伯叔!保全性命,以图将来!若天命未绝,祖宗有灵,他日或可中兴社稷。。。” 话语未尽,已是哽咽难言。 随后,他转向他深爱的皇后周氏。周皇后早已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地跪下: “妾事陛下十八年,今日同死社稷,亦无所恨!” 崇祯心如刀绞,却只能狠心点头。 他又看向袁贵妃等妃嫔,声音冰冷: “城破在即,尔等,自行了断吧!莫要辱及皇家体面!” 妃嫔们哭成一团,哀声震天。 周皇后第一个站起,对着崇祯深深一拜,然后决然地走入内室。 很快,内室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袁贵妃等人也在宫女的帮助下,悬梁自尽。。。 最后,轮到年仅十五岁的长平公主和更年幼的昭仁公主。 两个女儿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 崇祯看着女儿们天真而恐惧的脸庞,肝肠寸断!他拔出佩剑,手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们为何生在帝王家?!” 他闭上眼睛,狠心挥剑!长平公主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锋利的剑刃瞬间斩断她的左臂! 她惨叫着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昭仁公主则被一剑刺穿胸膛,当场香消玉殒。。。 做完这一切,崇祯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中走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血腥和绝望的宫殿,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踉跄而出。 最终,他选择了煤山。 登高远眺,崇祯看到了自己的江山,以及自己的命运。。。 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这位一生勤勉、多疑、刚愎却又在最后时刻展现出惊人决绝的帝王,在王承恩的帮助下,将腰带系上树枝,自缢殉国。 临死前,他在自己的衣襟上,用鲜血写下最后的遗诏: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风起,吹动他那散乱的头发和染血的龙袍。 在王承恩悲愤的喊出:“恭送大明皇帝上路!”后,一代帝王,就此陨落,以最悲壮的方式,实践了“君王死社稷”的祖训。 三月十四日午后 京东重镇遵化 魏渊率领的关宁铁骑洪流,裹挟着漫天的烟尘,如同狂暴的飓风,冲入了这座拱卫京畿的军镇。 战马口鼻喷吐着浓浓的白沫,汗水浸透了厚重的马铠,许多战马已经摇摇欲坠。骑士们更是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趴在马背上,几乎要昏睡过去,只有紧握兵器的手,还透着一股不肯松懈的狠劲。 “传令!全军下马!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喂马!饮水!吃干粮!” 魏渊的声音嘶哑,却依旧清晰有力。他勒住同样汗流浃背的坐骑,玄甲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 遵化守将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惶恐和敬畏,在城外迎接。道路两旁堆放着草料和清水。 士兵们默默地下马,动作僵硬而迟缓。 他们顾不上卸甲,第一时间冲到水桶边,捧起冰冷的清水猛灌,然后掏出怀里早已硬如石块的干粮,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靠着城墙根就沉沉睡去,鼾声如雷。战马也贪婪地咀嚼着草料,打着响鼻。 魏渊没有休息。他站在遵化城头,目光死死地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京师所在。 距离……已经不远了! “赵信!派出所有能动的斥候!轻装简行!以最快速度探明京师情况!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疯狂紧迫感。 “领命!” 赵信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一个时辰,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当集合的号角再次凄厉响起时,士兵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眼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抵达目标的执念。他们默默地重新跨上战马,整队。 “将士们!” 魏渊的声音响彻全军,带着一种最后的激励。 “京师!就在眼前!陛下!正在等着我们!再坚持一下!随本督全速前进!!” 黑色的铁流再次启动,带着更加决绝的气势,冲出了遵化城,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北京城,狂飙而去!魏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三月十四日黄昏 北京皇城 当外城陷落,九门守军或溃或降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城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和绝望。宫女太监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寻找藏身之处。 然而,就在这末日般的混乱中,一支特殊的队伍却在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的组织下,迅速集结起来! 他们大多是司礼监、御马监以及东厂番役中的精壮太监,还有一些忠于职守的锦衣卫,总数约三千余人! 他们穿上了库房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盔甲,拿起了刀枪、弓箭,甚至一些老旧的火铳。 “弟兄们!” 曹化淳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悲愤。 “万岁爷已经殉国了!但皇城还在!宫里的贵人们还在!咱们这些没卵子的阉人,平日里被人瞧不起!可今天!咱们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的骨头,不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老爷们软!” “守护皇城!为万岁爷尽忠!” 曹化淳举刀怒吼。 “守护皇城!为万岁爷尽忠!” 三千余名太监和锦衣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他们知道,这是必死之战,但他们要用自己的血,为那位刚刚自缢殉国的君王,争取最后一丝尊严和体面,让他的大行,不至于在贼寇的喧嚣和侮辱中进行! 闯军如潮水般涌向内城,涌向皇城! 皇城的东华门、西华门、午门……成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战场! 太监们没有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他们有保卫家园的勇气和必死的决心! 他们利用宫墙的掩护,用弓箭、火铳、滚木礌石,疯狂地阻击着攀爬云梯的闯军! 刀砍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许多太监抱着点燃的火油罐,直接从城墙上跳下,与攀爬的闯军同归于尽! 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宫墙,染红了金水桥!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城门内外!太监们的抵抗异常顽强,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闯军凶猛的攻势阻滞了数个时辰! 直到夜幕降临,皇城各处城门才相继被攻破。 最后的抵抗发生在乾清宫前广场。数百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太监和锦衣卫,在曹化淳的带领下,组成了最后的方阵,迎向潮水般涌来的闯军精锐! 没有投降!没有求饶! 只有刀剑碰撞的铿锵!只有濒死的怒吼和惨嚎! 曹化淳力战不退身中数箭,依旧挥舞着绣春刀,砍翻了两名闯军,最终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胸膛,最终被乱刀分尸! 三千忠魂,几乎全部战死!用他们卑微的生命,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忠烈悲歌! 他们的死,与那些躲在家中瑟瑟发抖、或忙着向新主子献媚的文臣武将们,形成了最刺眼、最讽刺的对比! 三月十五日清晨 京师承天门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喊杀声、哭喊声终于渐渐平息。北京城,这座煌煌帝都,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李自成头戴毡笠,身着箭袖戎装,外罩一袭象征性的明黄色龙纹披风,骑在他的乌骓马上,在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缓缓穿过被硝烟熏黑、血迹斑斑的承天门。 城门洞开。道路两旁,跪满了被迫出来“恭迎新主”的京师百姓。 他们脸上充满了恐惧、麻木,甚至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末世尘埃落定的压抑。 李自成缓缓策马前行,目光扫过这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城。 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展现着它无与伦比的壮丽。 曾几何时,他还是陕西驿卒李自成,如今,他却踏入了这座无数帝王曾主宰天下的紫禁城!亲手终结了一个延续了二百多年的王朝! 百感交集!有狂喜!有激动!有睥睨天下的豪情! 但内心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迷茫。打天下易,坐天下难。这满目疮痍的江山,这惶惶不安的民心,这虎视眈眈的关外强敌,未来的路,绝不会平坦。 他勒住马缰,停在金水桥前,仰望着承天门上那块巨大的匾额“承天之门”。 这四个大字,象征着皇权天授,承天应运。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征服者豪情和对旧王朝蔑视的意气,涌上李自成的心头。 他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他那张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强弓!搭上一支雕翎箭!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开弓如满月!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咻——!” 第一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钉在了“承天之门”匾额上“天”字的正上方!箭羽剧烈颤抖! “咻——!” 第二箭紧随而至,精准地射中了“天”字的中心! “咻——!” 第三箭!带着李自成全部的霸气和宣告,如同雷霆般射出!不偏不倚,正中“天”字的核心! 三支利箭,如同三枚血色的楔子,深深地钉入了那象征着大明王朝天命所归的匾额之中!箭杆兀自嗡嗡作响! “从今日起!” 李自成放下长弓,声音如同洪钟,响彻在承天门广场。 “这天下!姓李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面巨大的、崭新的“闯”字王旗,在承天门城楼最高处,迎着初升的朝阳,冉冉升起!猎猎招展! 大明,亡了! 第565章 魏渊进京(一) 三月十五日正午 蓟县城外官道 魏渊率领的2万关宁铁骑,如同一条疲惫不堪却依旧执着前行的黑色巨龙,卷着漫天烟尘,奔腾在通往京师的官道上。 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士兵们眼中那最后一丝支撑着他们狂奔了七天七夜的光芒,也因身体的极度透支而微微黯淡,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的坚持。 然而,当大军行进至蓟县附近时,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官道,以及两旁的原野,完全被黑压压的人潮堵塞! 那不是军队,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来的,难民! 成千上万,扶老携幼,推车挑担,哭喊声、呼儿唤女声、绝望的哀嚎声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海洋!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如同无头苍蝇般仓惶地向东、向北奔逃,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魔! 军队的行进瞬间受阻。魏渊的心猛地揪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 “赵信!立刻带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魏渊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赵信带着几名亲兵,如同尖刀般插入混乱的人群。 很快,他脸色煞白地策马狂奔而回,声音带着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几乎是嘶吼着报告: “师傅!大事不好!难民、难民说、说京师、京师昨日已陷!万岁爷、万岁爷在煤山自缢殉国了!李、李闯贼寇已经、已经进了紫禁城了!!” “轰——!!!” 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每一个大明铁骑的头顶! “什么?!” “万岁爷殉国了?!” “京师丢了?!” “那我们、我们。。。” 瞬间的死寂后,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瘟疫般在军队中爆发开来! 士兵们脸上的麻木瞬间被难以置信、茫然、恐惧和巨大的失落所取代! 许多人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马背上,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们千里奔袭,燃烧生命,就是为了这一刻! 可当他们终于抵达时,却发现要守护的君王已经殉国,要保卫的京城已经陷落!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被命运嘲弄的悲愤,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陛下啊!” “完了,全完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 士兵们的悲鸣和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整个队伍士气瞬间跌至冰点,陷入一片混乱的悲怆之中。 连郑森、刘文秀等久经沙场的悍将,此刻也面无人色,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措。 唯有魏渊。 在听到噩耗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眩晕感袭来,让他几乎栽下马背。 他紧紧抓住缰绳,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崇祯会自缢,知道大明会亡,但当这一切真真切切、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迟到的时刻,那种冲击和无力感,依旧让他痛彻心扉! 然而,灵魂深处那份对“历史”的认知,以及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钢铁意志,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神,却未能将他彻底击垮。他强迫自己冷静!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但,我还有要守护的人!” 魏渊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悲痛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锐利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穿透了全军的悲鸣和混乱: “肃静!!!” 蕴含着无上威严和内力的怒吼,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数万双充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统帅。 魏渊的目光如同寒冰,扫过众将: “陛下殉国,京师陷落,此乃国殇!然,我大军仍在!大明血脉未绝!哀痛无济于事,慌乱只会自取灭亡!”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众将心头一凛: “郑森、刘文秀、武安国!” “末将在!” 三将强忍悲痛,出列。 “命你三人,统领全军!即刻掉头,全速撤回山海关!不得有误!”魏渊的命令斩钉截铁。 “撤回山海关?” 郑森惊愕。 “督师,那您……” 魏渊的目光转向身边两位最忠诚、最勇悍的亲随: “牛金!李奉之!” “末将(属下)在!” 如同人形凶兽的牛金和沉默如影的李奉之立刻应声。 “点齐一百名最精锐的亲卫!要最精锐的!随本督——” 魏渊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回京!” “回京?!” 众将大惊失色!刘文秀急道: “督师不可!京师已陷,闯贼数十万大军盘踞!您只带百骑回去,无异于飞蛾扑火!请督师三思!” “是啊督师!太危险了!” 武安国也连忙劝阻。 魏渊猛地一摆手,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将,最终落在郑森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托付。 “本督心意已决!家人尚在京城,生死未卜!为人夫,为人父,岂能坐视妻儿陷于贼手?!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本督也必亲往!此乃私心,亦是本督不可推卸之责!” 他顿了一顿,目光紧紧锁定郑森,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郑森!” “末将在!” 郑森心头一震,出列抱拳。 “你心思缜密,素有担当。本督命你,率本部兵马,随大军一同撤回山海关后……” 魏渊的目光意味深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暗示。 “协助吴总兵,稳固关防!山海关,乃我军根本,亦是未来希望所在!务必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明白吗?” 郑森何等聪明!瞬间明白了魏渊的深意! 这是让他回去后,要提防甚至必要时架空吴三桂,确保山海关这支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明军力量,牢牢掌控在督师手中! 这托付,重逾泰山! “末将……明白!” 郑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重重抱拳。 “请督师放心!人在关在!绝不负督师所托!” 魏渊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后他将随身携带的督师印信交于郑森。 “有此信物,你在山海关内便有了最高便宜行事的权利!” 他最后看了一眼麾下这些疲惫而悲愤的将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诸将!保存实力,以待天时!山海关,就交给你们了!撤!” 军令如山! 在郑森等人复杂而担忧的目光中,魏渊不再犹豫。牛金和李奉之动作极快,迅速从魏渊最核心的家丁护卫中,挑选出一百名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且骑术精湛的死士。 他们人人双马,只携带最精良的贴身兵刃、强弓劲弩和少量火铳、弹药,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辎重。 更关键的是伪装! “所有人,立刻脱下外罩的明军制式甲胄和号衣!” 魏渊命令道。 “换上百姓的粗布衣服!或者将百姓衣服套在锁子甲外!兵器用布包裹!马匹卸掉显眼的马铠!我们要扮成从李闯手下的流兵!潜入京师!” 士兵们立刻执行。 很快,这支原本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摇身一变,成了一支看起来装备七拼八凑、穿着随意的“李闯队伍”。 虽然他们身上难以完全掩盖的彪悍气息和精良的马匹可能会引起注意,但在如此庞大混乱的难民潮中,这已经是最好的伪装。 魏渊也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色棉袍,用布巾包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正缓缓掉头、带着沉重悲怆气氛撤回山海关的大军,又望向西方那被烟尘和血色笼罩的京师方向。 那里,有他在这乱世中,最深的牵挂! “走!” 魏渊低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一百余骑,混杂在滚滚东逃的难民洪流中,如同几滴逆流而上的水珠,义无反顾地向着那座已然沦陷的死亡之城,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很快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与初春的烟霭之中。 三月十五日午后 京师外城东便门 这座位于外城东北角、规模较小的城门,此刻正经历着权力交接特有的混乱和松懈。 城头上,象征大明的日月旗已被粗暴地扯下,胡乱丢弃在墙角。 一面崭新的“闯”字旗有气无力地挂在旗杆上,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仿佛还没适应自己的新位置。 守卫城门的,是原明军九门守备部队的一部分。 他们早已换下了破旧的明军号衣,但还没来得及领到大顺军的新号坎,穿着五花八门的杂色衣服,显得不伦不类。 带队的原明军把总,正靠坐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头儿,你说这新朝……能长久不?” 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低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娘的!那谁知道,管他呢!” 把总吐掉牙签,斜了他一眼。 “能发饷银,能吃饱饭就成!管他是姓朱还是姓李?咱们这些当兵的,给谁卖命不是卖?以前给皇帝老子守门,现在给闯王守门,有啥区别?”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世故。 “就是!听说闯王那边真的不纳粮!要是真的,那可比以前强多了!” 另一个老兵接口道,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以前当差,饷银拖半年都是常事,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不纳粮?嘿,话是这么说,可这几十万大军进了京,吃喝拉撒从哪来?还不是得刮地皮?” 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什长冷笑一声。 第566章 魏渊进京(二) “等着瞧吧,好日子?我看悬!听说皇城里都杀疯了,那些没卵子的太监倒是硬气,死战不退……” “嘘!小声点!” 把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别瞎议论!新主子还没正式派人来接管呢!咱们现在就是混一天算一天,等新上司来了,让干啥就干啥,别惹事就行!” 几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从城内的巨变、太监死守皇城、新朝的前景,到哪家粮店可能开门、自己这点微薄的“反正”功劳能换多少赏银。 气氛沉闷而懈怠,完全没有战时的紧张感。 大顺军的主力此刻正忙着接收内城、皇城,清点府库,弹压可能的不稳,像东便门这样位置偏僻、战略价值不大的小门,根本不在优先序列。 派来接管防务的队伍?连影子都还没见着。这就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宝贵的权力真空。 就在守军们闲得发慌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附近的沉闷! “嗯?有马队!” 把总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探头向外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微起,一队约莫百余人的骑兵正朝着东便门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这些骑兵的装束有些奇怪,外面套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内里似乎隐约有甲胄的轮廓,马匹虽然卸掉了华丽的马铠,但骨架雄健,神骏异常,绝非普通驽马! 尤其为首几人,虽用布巾包着头脸,但那股子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和策马奔腾的凛冽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站住!来者何人?!” 一个愣头青似的新兵,大概是急于在新朝表现,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阻拦盘问。 “啪!” 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狠狠拽了回来,低声呵斥道,声音都变了调: “你他娘的找死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人家骑的那是什么马?!那是上等的战马!再看那气势,是咱们这些降兵能比的吗?!这肯定是闯王手下哪个大将的亲兵!有紧急军务!你上去拦?嫌命长了?!” 老兵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那新兵瞬间吓出一身冷汗,腿肚子都软了。 “快!快!把拦马桩推开!都跪下!低头!别乱看!” 把总也反应过来了,慌忙下令,声音带着惶恐。他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宁可不作为,也绝不能得罪惹不起的人! 几个守兵手忙脚乱地将挡在城门洞前的简易拒马和木桩推开,然后和把总一起,齐刷刷地跪倒在城门两侧,头深深地埋下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马蹄声如雷,瞬息即至! 魏渊一马当先,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路边跪伏如鹌鹑的守门降兵。 看着他们那副诚惶诚恐、畏缩如鼠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们在闯军兵临城下时开城投降的“壮举”,魏渊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些兵卒毫无血性,笑的是乱世之中,小人物的生存智慧有时就是这么卑微和直接。 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毫无波澜,连马速都未曾稍减,如同一阵风般,带着身后百余骑精锐,轰然冲过了敞开的东便门! 一进入外城区域,魏渊立刻沉声下令: “加速!保持队形!目标内城晋国公府!不得停留!” “是!” 牛金、李奉之低声应命,立刻将命令传递下去。 百余骑猛然提速! 沉重的马蹄踏在外城相对宽阔但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发出更加密集的轰鸣! 他们保持着紧凑的冲锋队形,无视了街道两旁偶尔出现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行人目光,如同一条黑色的利箭,直插内城方向! 魏渊的策略非常明确:灯下黑!快刀斩乱麻! 他深知李自成军队的现状。 数十万大军骤然涌入京城,内部派系林立,刘宗敏、田见秀、李过等各领强兵,权力结构尚未稳固,指挥系统必然混乱。 加上忙着接收皇宫、府库、弹压内城、清点战利品、安抚或镇压勋贵大臣,对外城尤其是非主干道的控制力必然薄弱。 许多小股部队可能还在认路,或者忙着“打粮”劫掠富户。 他这支伪装成“有紧急军务”的“闯军精锐”小队,只要速度够快,气势够足,不主动招惹大股部队,反而能在混乱的缝隙中穿行无阻!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外城的景象与内城、皇城的惨烈不同,呈现出一种畸形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大部分商铺都紧闭着大门,门板上贴着歪歪扭扭的“顺民”字样。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面带惶恐。偶尔能看到一队队穿着杂色衣服,部分是原明军降兵,部分是闯军二线部队的士兵在巡逻,或者围在一些大户人家的门口,吵吵嚷嚷,显然是在“接收”或“征用”。 当魏渊这队气势汹汹、目标明确的骑兵高速掠过时,那些巡逻队或正在“办事”的士兵,大多只是疑惑地抬头看一眼。 看到对方彪悍的气势、精良的马匹以及那种目中无人、直奔某个重要目标的架势,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刘侯爷或者哪位大将的亲兵在执行紧急任务,根本无人敢上前盘问阻拦! 甚至有些机灵的,还主动让开了道路。 “快!再快一点!” 魏渊心中默念,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越来越近的内城城墙和隐约可见的晋国公府方向。 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在更大的混乱爆发或者闯军彻底掌控全城之前,找到他的家人! 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巨变的北京内城。 崇文门外,田见秀麾下负责把守这座重要内城入口的士兵们,正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肉食,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真晦气!让咱兄弟守这破门,风吹日晒的!你看看人家刘侯爷的人,这会儿不定在哪家大宅子里搂着娇小姐快活呢!” “就是!听说老营(李自成亲兵营)的人直接进了皇城,那金银财宝,啧啧……” “田将军也是,太老实!跟刘侯爷争一争啊!再不济,让咱们去抄几个大户也好啊!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屁油水没有!” “少说两句吧!让田将军听见,有你好果子吃!……诶?有动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在夜色中显露出轮廓,速度不减,直奔城门而来! “站住!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小头目立刻站起身,厉声喝道,同时示意手下几个士兵上前阻拦。 他心里也憋着火,正好拿这不开眼的家伙撒撒气。 然而,那队骑兵恍若未闻,速度丝毫未减! 马蹄声越来越响,如同闷雷滚近!一股无形的、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小头目心头一凛,这气势……绝非普通散兵游勇! “抄家伙!拦住他们!” 小头目瞬间收起轻视,拔出腰刀,厉声下令!几十名守城士兵立刻紧张地拿起长矛、弓箭,在城门洞前勉强列阵,拦住了去路。 两股人马在崇文门外对峙起来,气氛陡然紧张! 牛金握紧了藏在粗布袍下的沉重狼牙棒,肌肉紧绷,眼神如野兽般扫视着拦路的士兵,只等魏渊一声令下,就要大开杀戒! 李奉之的手也悄然按在了腰间倭刀的刀柄上,气息变得冰冷而危险。百余名伪装的家丁亲卫,虽未亮兵刃,但人人挺直了腰背,一股肃杀之气无声弥漫。 城防小头目看着对方虽衣着混杂,但队列森严,人人目光锐利,尤其是为首那几人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心里直打鼓。 这架势,不像是散兵,倒像是……精锐!而且这些骑兵能进入到内城,还能大摇大摆的往内城里闯,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不敢再托大,强压下怒气,客气地抱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兄弟,你们是哪部分的?深夜入城,可有旗号或信物?职责所在,还请见谅,也好让小的们交个差不是?” 魏渊驱马上前一步,越过牛金。他依旧用布巾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明显不悦和质问的语气,沉声反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这一句反问,中气十足,充满了上位者的自信和审视,仿佛在质问自己的下属! 那小头目被这气势所慑,态度更加谦卑,腰弯得更低了:“回……回将军的话,小的们是田见秀田将军麾下,奉命在此守卫崇文门……” “田见秀?” 魏渊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浓浓的不满和一丝讥讽。 “哦,原来是田副爷的人啊,我当是谁呢,都敢拦我了?看来进了京,胆子都肥了?!我大哥李过,我姓高。” “啊?!” 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对方直呼田将军的外号,语气如此不敬,还带着问责的意味! 而且还提到了李过,这身份……绝对不一般!他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闯营高层有哪位将军是这般脾气和口吻?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想借着火光看清对方的面容,但夜色和布巾的遮挡,只让他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睛。 就在他惊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再问清楚时,魏渊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作势就要狠狠抽下!同时厉声喝道: “狗东西!找死!”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小头目条件反射般地抱头躲闪,魂都快吓飞了!对方这暴烈脾气,这说打就打的架势……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刘宗敏?!不,刘侯爷的声音不是这样……难道是……他猛然想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第567章 魏渊进京(三) 他不敢再想,也顾不上确认了,保命要紧!他连滚爬爬地对着城门洞内嘶声大喊: “开门!快开门!放将军过去!快啊!” 沉重的内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被里面的士兵慌忙推开了一条缝隙。 “哼!” 魏渊冷哼一声,收回马鞭,看也不看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头目,一夹马腹,带着百余骑如风般冲进了崇文门,瞬间消失在通往内城的街道黑暗中。 直到马蹄声远去,城门重新缓缓合拢,那城防小头目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头儿!头儿你没事吧?” 一个心腹士兵赶紧过来搀扶,愤愤不平道。 “他妈的!什么人啊这么横!就这么放他走了?连个名号都不留!” “放屁!” 小头目惊魂未定地骂道,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刚才那位是谁吗?!” “谁啊?这么牛逼?” “李过李将军麾下,姓高的那位!” 小头目压低声音,带着敬畏。 “姓高的?李过将军麾下……啊!难道是闯王夫人高桂英的弟弟,高立功高将军?!”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小头目心有余悸。 “你没听他那口气?‘我大哥是李过’!敢这么叫李将军‘大哥’的,老营里能有几个?!” “不对啊。” 另一个士兵疑惑道。 “李过将军是闯王的亲侄子,高将军是闯王的小舅子,他俩……这辈分?” “你懂个球!” 小头目啐了一口。 “那是老营起家时候的交情!高将军打小就跟在李过将军屁股后头玩大的!他俩那是过命的交情,各论各的!懂不懂?高将军那脾气,跟刘侯爷有得一拼!那是真敢杀人的主儿!刚才要是惹毛了他,咱们哥几个现在脑袋都搬家了!”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回想起刚才那队骑兵沉默中蕴含的恐怖杀气,一个个后怕不已,冷汗涔涔。再也没人敢抱怨放人走了,只觉得捡回了一条命。 同样一身冷汗的,还有紧随魏渊冲进内城的牛金和李奉之。 “大人!您刚才真他娘的……太牛了!” 牛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魏渊的无限佩服。 “俺老牛刚才都准备抡棒子开干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您咋就知道能唬住他们?” 李奉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眸里也充满了震撼和疑惑,显然同样对魏渊如何精准把握住“高某人”这个身份并成功冒充感到不可思议。 这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魏渊策马疾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内城相对更加混乱的街道,这里勋贵大臣府邸集中,正是闯军重点“光顾”的地方,听到牛金的话,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 “怎么会穿帮呢?越是混乱,越是大胆,对方反而越不敢深究。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谁,而是我们可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可是大人。” 李奉之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您。。。您怎么知道那个姓高的和李过将军的关系?这情报也太精准了!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魏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在昏暗的街道和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他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轻声道: “因为我真的认识李过。”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在牛金和李奉之心头炸响!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渊的背影! 认识李过?这怎么可能?! 但魏渊没有解释。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忧: “快!再快一点!” 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内城的情况比外城更加混乱和危险! 街道两旁,不少高门大户府邸的大门都被砸开,里面传出哭喊声、叫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甚至还有兵刃交击的厮杀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疯狂气息! 李闯军队的纪律,在巨大的财富和权力诱惑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尤其是刘宗敏的部队,素来以凶悍和贪婪着称,他们绝不会放过晋国公府这样的顶级勋贵府邸! “驾!” 魏渊心急如焚!家人安危,悬于一线! 他必须争分夺秒!百余骑在混乱的内城街道上不顾一切地加速,马蹄踏碎青石板,朝着晋国公府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去! 百余骑在魏渊的率领下,如同黑色的幽灵,在混乱不堪的北京内城街道上疾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却瞬间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 内城,这座昔日王公贵胄、六部重臣云集之地,此刻已沦为真正的人间地狱!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并非照亮道路的灯火,而是焚烧、劫掠的烈焰! 一座座朱门大户的府邸,大门洞开,或被暴力砸毁。 府内精美的亭台楼阁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变形,雕梁画栋被浓烟熏黑。 哭喊声、尖叫声、狂笑声、兵刃碰撞声、瓷器玉器碎裂声……交织成一首疯狂而绝望的交响乐,撕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 有穿着华丽绸缎、死不瞑目的勋贵;有衣衫不整、受尽凌辱的仆妇丫鬟;更多的是穿着各色号衣、在混乱中被杀或被杀的闯军士兵和原明军降兵。 鲜血在青石板的缝隙中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焦糊和一种末日狂欢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一队队闯军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他们扛着、拖着、抬着从各府抢来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甚至桌椅板凳! 有些人怀里还搂着哭哭啼啼、衣衫不整的女子。他们脸上带着贪婪、暴戾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肆意挥霍着这“翻身做主”的权力。 “哈哈哈!这金佛!归我了!” “滚开!这箱子是老子先看上的!” “小娘子,别哭啊,跟了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魏渊的骑兵队伍在疾驰中,目光如电,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尽收眼底。 他们看到一座府邸门口,几个闯军士兵正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拖出来,老者身上华丽的锦袍被撕破,口中兀自哀嚎:“老夫是当朝侍郎!尔等安敢……” “侍郎?老子抢的就是侍郎!” 一个粗豪的闯军头目一脚将老者踹翻在地,狞笑着从他怀里搜出一沓银票。 “妈的,老东西!跟老子哭穷没银子,自己倒藏了这么多!兄弟们!给我进去搜!刮地三尺!” 另一处府邸,火光冲天,隐约可见里面人影幢幢,正在疯狂地打砸抢掠。 女人的尖叫声凄厉得划破夜空,随即被更狂野的笑声淹没。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汪洋中,唯独皇城方向,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宫门紧闭。 宫墙之外,可以看到打着“闯”字旗号、甲胄相对整齐的精锐士兵在严密巡逻,警惕地注视着内城的混乱。 他们显然得到了严令,禁止任何人冲击皇城,确保这座新王朝的心脏不被混乱波及。 皇城,成了这片地狱图景中,唯一一块暂时被“保护”起来的禁地,与周围的血火炼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魏渊的心不断下沉。每一幕惨状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家人……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晋国公府的方向! 快!必须更快! 内阁首辅魏藻德的府邸。 这座昔日门庭若市、象征权力巅峰的府邸,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美的家具被砸得稀烂,珍贵的瓷器、玉器碎片铺满了地面,墙上价值连城的字画或被撕毁,或被随意踩踏。 魏藻德,这位曾经在崇祯面前哭穷、坚称家无余财、无力助饷的“清流”阁老,此刻正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跪倒在堂屋冰冷的地面上。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华丽的蟒袍被扯开,露出里面同样价值不菲的丝绸里衣。 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闯军将领。 “将军!将军饶命啊!” 魏藻德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哪里还有半分首辅的威仪?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元宝和一把散碎银票,高高举起。 “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点、这点心意,请将军笑纳!只求将军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家眷。。。” 那闯军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看都没看魏藻德手中的金银,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呸!老狗!” 将领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现在知道拿钱买命了?当初皇帝老儿让你捐银子打仗,你不是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吗?”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陈演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惊恐的脸。 “现在,你的命,你全家的命,还有你藏起来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老子的了!老子想杀就杀!用得着你来献?!” 魏藻德吓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将军……饶命……饶命啊……” “杀你?” 将领狞笑着松开手,任由陈演再次瘫软在地。 “那太便宜你了!老子不杀你,老子要榨干你!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老狗和他的家眷,都给老子押到西厢房去!上夹棍!上烙铁!给老子狠狠地拷!不把他家地窖里藏的银子、房梁上塞的金子、还有那些田产地契都吐干净,就别想死!” “不——!!” 魏藻德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的妻妾儿女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从角落里拖拽出来,哭喊声震天。士兵们粗暴地将他们推搡着押向西厢房,那里很快传来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和皮鞭烙铁的噼啪声! 第568章 魏渊进京(四) 府中其他仆役丫鬟,也未能幸免。 稍有姿色的女子被士兵拖到暗处施暴;男丁则被强迫搬运财物;稍有反抗或动作稍慢,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格杀! 昔日显赫的阁老府邸,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上演着权力倾覆后最残酷的清算与掠夺。 当魏渊率领百骑终于冲到晋国公府所在的街巷时,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 晋国公府那巍峨的府门虽然紧闭,但尚未被破坏! 门口也没有闯军士兵聚集的迹象! 显然,这片顶级勋贵聚集的区域,暂时还未被刘宗敏那帮红了眼的“打粮”部队重点光顾,或者因为某些原因被暂时“忽略”了。 “吁——!” 魏渊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用力拍打门环!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显然,府内的人早已被外面的乱象吓破了胆。 “开门!是我!魏渊!” 魏渊沉声喝道,声音穿透门板。 门内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过了片刻,一个带着极度惊恐和迟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谁?国公爷?不可能,国公爷在辽东。。。” “蠢材!连本国公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快开门!” 魏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急迫。 门内的声音似乎顿住了,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真、真是国公爷?!快!快开门!!” 沉重的门栓被迅速拉开,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门内,管家周义那张布满惊恐、泪痕和难以置信惊喜的脸露了出来!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正是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的魏渊时,眼泪瞬间涌出: “师傅!真的是您!老天开眼啊!!” 他猛地拉开大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呢?孩子们呢?!” 魏渊一步跨进府门,急声问道,目光急切地扫向府内。 府内虽然气氛紧张,仆役们手持棍棒刀枪,显然是临时武装起来的,躲在影壁后,但秩序尚存,没有遭受劫掠的痕迹,为首的是一身戎装的徐飞燕。 “夫君!” 一个温婉而带着无尽担忧和惊喜的声音传来。晋国公夫人苏月娥,在两名贴身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出内院。她发髻有些散乱,脸色苍白,显然也经历了巨大的惊吓,但看到魏渊的瞬间,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魏渊一把抱住月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在这末日般的乱世,在这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奔袭之后,能见到家人平安无恙,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温情,瞬间冲垮了魏渊所有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 魏渊抱着月娥,轻声安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而月娥这位坚强的国公夫人,此刻也到了绷不住的时刻。 她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魏渊的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魏承志也靠了过来,两人紧紧依偎在府门内的影壁前。 仆役们看着这温情的一幕,也忍不住偷偷抹泪。 这一刻的团聚,是乱世烽火中唯一的光亮,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力量源泉。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温情与宁静,脆弱得如同晨露。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里面的人听着!奉大顺权将军刘侯爷之命!查抄逆产!识相的立刻开门!否则格杀勿论!!” 一阵更加粗暴、更加嚣张的砸门声和叫嚣声,如同惊雷般在府门外炸响!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开始用东西撞门了! 府内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冻结!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苏月娥的手瞬间变得冰凉,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魏渊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刀! 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带孩子们退后。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扇正在被猛烈撞击、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府门,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凛冽杀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是刘宗敏的人! 京师 原田弘遇宅邸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弥漫着酒气和一种暴发户式的奢靡。 大顺权将军、汝侯刘宗敏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正与心腹悍将谷可成对饮。 上好的官窑瓷碗里盛着不知从哪个王府抢来的陈年佳酿,却被他们如饮白水般灌下。 “他娘的!” 刘宗敏将酒碗重重顿在嵌螺钿的紫檀木桌上,震得碗中酒液四溅。 “都说京城是花花世界,娘们儿赛天仙!这才几天?玩来玩去也就那么回事,没劲!比咱在西安玩的花魁强不了多少!” 他脸上带着一股子意兴阑珊的戾气。 谷可成脸上挂着谄媚又带着点下流的笑容,凑近了些: “大哥,你这眼光啊,得往高处抬抬!不能还跟咱们刚起事那会儿,打进个县城就盯着那些土财主家的闺女。” 刘宗敏斜睨他一眼,笑骂: “兔崽子!再往上抬?那不就抬到皇宫里去了?老子再浑,也不能跟闯王大哥抢食啊!那不是找死吗?” “哎哟我的大哥!” 谷可成忙不迭地摇手,挤眉弄眼。 “咱哪敢有那心思!我是说…你往下看那么一点点。。。” 他用手指比划着。 “就一点点!得往那些王公大臣、顶了尖儿的勋贵府邸里去掏啊!我跟你说,今天我手下崽子们掏了好几家尚书、侍郎的府邸,啧啧啧!那里面藏着的娘们儿,俺的亲娘哎!真他娘的水灵!带劲!那皮肤白的,那身段软的,啧啧啧……” 刘宗敏被他说得心痒难耐,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双眼放光: “真有这事?!你小子就顾着自己快活!也不想着点大哥我?不够意思!” 谷可成哈哈大笑,拍着胸脯: “大哥莫慌!兄弟我能忘了你?早安排好啦!晋国公府!听说过没?江南来的那个头牌,叫陈圆圆的,就在他府上!那可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还有那个才女柳如是,据说也是人间绝色!今晚,兄弟就给大哥来个‘双响炮’!保管让大哥舒坦!” “哈哈哈!好!好兄弟!还是你懂我!靠谱!” 刘宗敏顿时心花怒放,端起酒碗跟谷可成重重一碰,仰脖干了,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淫笑。 他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忽然又皱起眉头: “晋国公?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谷可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大哥,这京城里的国公、侯爷多如牛毛,死一个少一个,管他是谁呢!金银财宝和美人儿才是正经!” “对!管他娘的是谁!干他!” 刘宗敏的疑虑被美色冲散,再次举碗,眼中只剩下贪婪的火焰。 “干!今晚老子要尝尝这京城顶级花魁的滋味!” 紫禁城武英殿 昔日崇祯皇帝召见臣工、批阅奏章的地方,此刻气氛压抑。龙椅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但坐在上面的李自成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远不如他骑在马背上那般从容威严。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新主入主的生疏与紧张。 仅存的少数老太监垂手侍立角落,大气不敢出,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新主子。 殿门内外,肃立着李自成最核心的老营亲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警惕地注视着一切。 李过站在御阶下,正向李自成汇报着内城的情况,脸色凝重:“叔父,情况很糟。刘侯爷的‘追赃助饷’搞得太狠了!他手下那些兵,尤其是谷可成那几营,简直像饿疯了的狼!见府就闯,见人就抓,拷打勒索,杀人放火,抢夺妇女……内城已经乱成一锅粥,哭声震天!魏藻德、陈演这些前明阁老被拷打得死去活来,家眷也遭了殃,再这样下去,人心就彻底散了!我劝过,但刘侯爷根本听不进去!” 李自成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拳头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 “这个刘宗敏!” 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 “朕说过他多少次!要收敛!要安抚人心!这才进城两天,他就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如此酷烈,是要把前明官绅都逼跑吗?!”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吓得旁边的太监一哆嗦。 “陛下息怒!” 洪承畴适时地站了出来,他穿着大顺的官服,但神态依旧带着前明重臣的沉稳。 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李过将军所言极是。陛下初登大宝,定鼎京师,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收拢人心,特别是那些前明勋贵大臣。若一味以酷刑追索,恐生大变,失尽北地士绅之心啊!”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晋国公魏渊!老臣听闻,其家眷尚在城中。魏渊此人,非同小可!他坐拥辽东近十万精锐铁骑,扼守山海关外咽喉要道,实乃辽东霸主!其态度,直接关乎我大顺东北边防之稳固,甚至,关乎京师之安危!陛下,对晋国公府,万不可等闲视之,当以最高规格礼遇安抚,绝不可使其家眷有丝毫损伤!否则,恐招致滔天之祸!” 牛金星和宋献策闻言,脸色都是一变,立刻上前附和: “洪大人所言甚是!陛下,晋国公魏渊乃国之柱石,其家眷安危,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立刻妥善保护!” 宋献策更是急切,他想起了当年魏渊对其家族的援手之恩: “陛下!微臣深知晋国公为人,重情重义。若其家眷在京有失,必成死仇,再无转圜余地!恳请陛下速速下旨!” 李岩等一些与魏渊有旧交的将领也纷纷点头。 李自成眉头紧锁,洪承畴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第569章 魏渊进京(五) 魏渊!这个名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那支在辽东令建虏都头疼的铁骑,如今成了悬在大顺头顶的一把利剑。 而且,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李自成一直没有忘记过。 绝不能让刘宗敏闯下捅破天的大祸! “传旨!”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派一队老营精骑,持朕的令牌,火速赶往晋国公府!传朕口谕:晋国公乃国之重臣,其府邸及家眷,任何人不得侵扰!违令者,斩立决!务必确保魏夫人及阖府上下,安然无恙!” “遵旨!” 一名亲卫将领领命,转身飞奔出殿。 晋国公府门外 “砰!砰!砰!哐!” 沉重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轰击着晋国公府坚固的朱漆大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上的铜钉都在剧烈震颤。 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里面的缩头乌龟听着!奉大顺权将军、汝侯刘宗敏刘大帅钧令!查抄逆产!识相的快快开门献出金银财宝和美人儿!否则等老子砸开门,鸡犬不留!格杀勿论!!” 刘宗敏麾下悍将谷可成的得力干将章宝凉,挥舞着腰刀,扯着破锣嗓子在门外疯狂叫嚣。 他身后的几十个兵卒,个个眼冒绿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狗,兴奋地鼓噪着,仿佛府内的金山银山和绝色佳人已是囊中之物。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凑到章宝凉身边,舔着嘴唇,压低声音淫笑道: “头儿,听说里面那娘们,叫什么圆圆的,还有那个柳、柳啥的,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弟兄们,嘿嘿,是不是也能,先过过。。。”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贪婪。 章宝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 “闭上你的臭嘴!那是谷将军点名要给刘大帅送去的‘大礼’!你也敢惦记?活腻歪了!” 他眼神凶狠地扫过手下,“都给我听好了!里面最好的货色,谁也不准碰!那是大帅的!至于其他的嘛……”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狞笑。 “等办完了差事,搜刮干净了,自然有你们乐呵的时候!少不了你们的!” 被打的小头目非但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哈腰: “得嘞!头儿放心!兄弟们明白!干活干活!先把门撞开!” 他转头对着撞门的士兵吼道: “都他妈没吃饭啊?给老子使劲撞!金子银子美人儿就在门后面等着呢!” 士兵们闻言,更加卖力地嚎叫着,推动着沉重的撞木,一次次轰向那扇象征着顶级勋贵尊严的大门。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门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晋国公府门内 门外疯狂的叫嚣、沉重的撞击、士兵们下流的议论,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门内那劫后余生、尚未捂热的温情。 苏月娥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如纸,紧握着魏渊的手变得冰凉,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柳如是、陈圆圆等女眷的名字被如此污言秽语地提及,更让她感到一种锥心的屈辱。 仆役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简陋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魏渊脸上的柔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冰封空气的凛冽杀意! 他眼中寒芒爆射,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示意徐飞燕等人保护她退到影壁之后安全处。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在猛烈撞击下剧烈震动、发出痛苦呻吟的府门。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山岳将倾、火山欲爆前的死寂。 他左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右手则悄然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特制的精钢手弩,弩箭早已上弦,淬着幽蓝的寒光。 百余名亲卫骑兵无声地在他身后列阵,拔出了马刀,冰冷的锋刃反射着府内摇曳的火光。 他们曾是辽东战场上令建虏闻风丧胆的铁骑,此刻,为了守护主母和国公府最后的尊严,杀意凝聚如实质! 门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章宝凉在外面狂笑: “兄弟们加把劲!门快开了!里面的金银美人儿都是咱们的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明显训练有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压过了门外的喧嚣! 这蹄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迅猛地冲到了晋国公府门前!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大顺皇帝陛下圣旨在此!晋国公府受皇命庇佑!所有人等立刻停手!违令者斩!!” 府门内外,无论是疯狂撞门的士兵,还是门内蓄势待发的魏渊及其亲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声“圣旨”与“皇命庇佑”所震惊! 章宝凉举着刀,愕然回头。 魏渊紧握刀柄的手,微微一滞。 门内门外,一片死寂,只有那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还在发出细微的呻吟。 圣旨?皇命庇佑? 这突如其来的“护身符”,让血腥的劫掠与绝望的抵抗,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门外那队新到的、高举着大顺旗帜和皇帝令牌的精锐骑兵,如同磐石般挡在了章宝凉一伙人与晋国公府之间。 晋国公府门外 那声“圣旨在此”和“皇命庇佑”如同惊雷,让疯狂撞门的章宝凉手下动作一滞。 但章宝凉本人,这个谷可成的亲信悍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非但没有敬畏,反而浮起一丝混不吝的痞笑和满不在乎。 他斜眼瞅了瞅那队手持令牌、神情肃杀的老营精骑使者,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用刀尖随意地指了指那代表皇权的令牌,嬉皮笑脸地说道: “哟!闯王的命令?俺知道!俺知道!俺们兄弟最听闯王的话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无赖的狡黠。 “可是这位兄弟,俺们也是奉了刘侯爷,刘宗敏刘大帅的将令来办差的!刘侯爷可是权将军!他的命令,俺们也不敢不从啊!” 他摊摊手,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俺们也不为难你。俺们就进去抓两个娘们儿!就是那个陈圆圆和柳如是!抓完人,俺们立马就走!绝对不动府里其他人一根汗毛!金银财宝?俺们碰都不碰!这总行了吧?刘侯爷点名要的人,俺们空手回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回头对手下吆喝道: “弟兄们!别停啊!继续给老子撞!闯王是体恤俺们,可刘侯爷的军令也不能耽误!” “你!放肆!” 手持令牌的使者气得脸色铁青,手按刀柄,但看着章宝凉身后那几十个眼神凶狠、蠢蠢欲动的兵痞,以及章宝凉那副油盐不进、后台硬实的滚刀肉模样,一时竟真不知该如何强行制止。 他带来的老营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并不占绝对优势,若在此刻火并,后果难料。 章宝凉见状,更是得意,反而“好心”地劝说道: “我说兄弟,你也别在这儿跟俺们耗着,犯不着为难不是?你赶紧的,快马加鞭去找一趟俺们刘侯爷!把闯王的旨意亲自告诉他老人家!只要刘侯爷亲口说一声‘停手’,俺们立马就撤!绝无二话!俺章宝凉说话算话!” 他拍着胸脯保证,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他知道刘宗敏此刻正在兴头上,闯王的旨意传过去,一来一回,时间足够他把事情办成了! “哼!你等着!” 使者知道纠缠无益,狠狠瞪了章宝凉一眼: “我这就去找刘宗敏!”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朝着刘宗敏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使者远去的背影,章宝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急迫,他厉声吼道: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使者大人去请旨了!咱们手脚麻利点,在侯爷新命令下来前把事儿办完!给老子使劲撞!门开了,除了那两个娘们,里面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快!” “轰!轰!轰!” 在章宝凉的催促和重赏刺激下,撞击声变得更加疯狂和密集!那扇象征着顶级勋贵尊严与最后庇护的大门,在蛮力的冲击下,门栓终于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呻吟! “咔嚓——轰隆!!!” 巨大的朱漆府门,带着门框上碎裂的木屑和崩飞的铜钉,如同被巨兽推倒的墙壁,轰然向内倒塌!烟尘弥漫! “小的们!门开了!给老子冲进去!抓人!抢……” 章宝凉狂喜,挥舞着腰刀,第一个就想冲过弥漫的烟尘,他那扭曲着贪婪、暴戾和即将得逞兴奋的脸,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然而,他最后一个“抢”字,连同他脸上所有生动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了! 一支精钢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地狱射出的毒蛇,精准无比地从弥漫的烟尘中射出,瞬间洞穿了他大张的喉咙! “呃……” 章宝凉所有的狂吼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自己喷涌着鲜血和碎肉的脖子,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后软倒。 就在他倒下的同时,烟尘之后,如同鬼魅般现身的,是黑压压一片沉默的杀神! 魏渊站在最前方,左手还保持着发射手弩的姿势,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后,是百余位早已在门内列阵完毕的亲卫铁骑!他们如同钢铁浇铸的雕塑,手持早已上弦的强弩,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经历过无数次血火淬炼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放!”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如同死神的宣判。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密集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瞬间从门洞内泼洒而出!刚刚涌到门口、正准备冲进去烧杀抢掠的闯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在凄厉的惨嚎声中成片倒下! 第570章 魏渊进京(终) 许多人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被数支弩箭贯穿了身体! “杀!”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魏渊的亲卫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在弩箭离弦的瞬间,便已弃弩拔刀! 雪亮的马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森冷的寒光!他们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无声而迅猛地从倒塌的大门缺口处席卷而出!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到极致的屠杀! 刚刚还沉浸在破门狂喜中的闯军士兵,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高效的杀戮彻底打懵了!恐惧压倒了贪婪,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太晚了。 魏渊的亲卫是百战余生的辽东铁骑,步战亦是顶尖!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光如网,封死了所有逃窜的路线。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晋国公府门前的石阶和地面上。 那些试图反抗的,被一刀毙命;那些跪地求饶的,冰冷的刀锋同样毫不留情地抹过他们的脖子;那些转身逃跑的,没跑出几步就被背后飞来的短矛或追上来的刀锋砍翻在地。 冷酷!高效! 如同农夫收割庄稼,如同屠夫宰杀牲口!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最纯粹、最彻底的毁灭!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章宝凉带来的几十个兵痞,连同他自己,已经全部变成了倒在血泊中、姿态扭曲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之前弥漫的烟尘,令人作呕。 魏渊面无表情地踏过章宝凉尚在抽搐的尸体,冰冷的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泊中。 他扫视着门前这片修罗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清理了一堆碍眼的垃圾。 “大人!” 李奉之快步上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杀气,但语气恭敬。 “抓紧时间!”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果决,不容置疑。 “把尸体拖开,堵住门洞!清理出一条能通马车的路!动作要快!刘宗敏的人随时会再来!” “是!” 亲卫队长立刻领命,招呼手下开始麻利地搬运尸体,将那些还温热的躯体粗暴地堆叠在倒塌的大门废墟上,形成一道临时的、散发着血腥气的障碍。 魏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府内。 苏月娥在徐飞燕等人的护卫下,正焦急地等待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魏渊平安归来,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月娥!” 魏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京城已成绝地,片刻不能停留!立刻集合府中所有家眷、心腹仆役!只带最紧要的金银细软和干粮!一盏茶时间,所有人必须到后园集合!我们连夜突围!” 苏月娥看着丈夫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重重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她立刻转身,强压着心中的惊悸,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管家周义和丫鬟们,召集人员,准备行装。 府内瞬间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充满了逃生的紧迫感。 魏渊的目光扫过火光冲天、哭喊声隐隐传来的混乱京城,最后定格在皇城那依旧沉默、却仿佛随时会张开巨口的阴影方向。 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冲出去,冲出这座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地狱之城,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成了他们唯一的掩护。 突围,刻不容缓! 李自成的使者快马加鞭赶到刘宗敏占据的华丽府邸,却被刘宗敏的亲兵侍卫毫不客气地拦在了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外。 “兄弟!闯王急旨!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面见刘侯爷!” 使者高举令牌,急声道。 守门的将领是刘宗敏的心腹,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敷衍: “哦,闯王的旨意啊?知道了。不过,侯爷今儿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正睡得香呢!天大的事儿也得等侯爷醒了再说!谁敢去叫?侯爷的起床气你担待得起?” 使者强压怒火: “军情如火!闯王严令,必须立刻传达!还请通融。。。” “通融?” 守将嗤笑一声。 “兄弟,不是我不通融。侯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睡下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里面还有侯爷刚得的美人儿伺候着呢,谁敢去触这个霉头?你且安心等着吧,侯爷醒了,自然第一个见你!” 说完,竟不再理会使者,转身和手下说笑起来。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 他望着那紧闭的、隐隐传来丝竹靡靡之音的内院,只能狠狠一跺脚,翻身上马,带着满心的憋屈和无力感,再次疾驰回紫禁城复命。 当李自成听完使者愤懑而无奈的回报,得知刘宗敏竟然醉酒高卧、连圣旨都敢拖延时,这位新登基的顺帝彻底暴怒了! “刘宗敏!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大顺!” 李自成猛地将御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 洪承畴、牛金星等人脸色也极其难看,刘宗敏的跋扈和短视,让他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过!” 李自成的声音如同寒冰。 “朕命你,即刻点齐两百老营精骑!持朕金牌!火速赶往晋国公府!若有人胆敢抗旨不遵,无论是谁的人,格杀勿论!务必确保晋国公夫人及阖府上下,毫发无伤!快去!” “末将领旨!” 李过深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冲出武英殿。 当李过率领着杀气腾腾的两百老营精锐,风驰电掣般赶到晋国公府所在的街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预想中可能还在进行的对峙或混乱并未出现。 府门洞开,巨大的门板倒在地上。 府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堆叠着几十具尸体,正是章宝凉及其手下!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诡异的光泽,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府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把摇曳,映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和狼藉的景象。 “搜!” 李过脸色铁青,挥手命令。 精锐的老营士兵迅速冲入府内。 很快,回报来了。 府中只剩下十几个吓得魂不附体、实在走不动路的老仆和粗使婆子。 晋国公夫人苏月娥、陈圆圆、柳如是等主要家眷,以及府中精干的仆役、护卫,全部消失无踪! 李过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把抓过一个抖得像筛糠的老仆,厉声喝问: “人呢?!国公夫人呢?!府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老仆吓得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将、将军饶命,走、走了,都走了…” “走了?!谁带走的?!什么时候走的?!” 李过急问。 “是、是国公爷!国公爷回来了!带、带着夫人少爷们……还、还有好些人……从后园走的……走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仆结结巴巴地说着。 如同五雷轰顶!李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手脚冰凉! “魏渊!他回来了?!还带走了家眷?!” 这个消息比晋国公府被洗劫还要可怕百倍!这意味着魏渊不仅知道了京城的惨状,更是在他李过眼皮底下,在刘宗敏的人血洗之前,亲自出手,不仅杀了闯军的人,还成功带走了自己的家眷! 这等于是在大顺的心脏狠狠捅了一刀!更意味着魏渊与大顺之间,恐怕再无转圜余地! “追!!!” 李过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立刻传令九门!封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我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晋国公魏渊和他带走的人找出来!快!!!” 他带来的精锐立刻分头行动,有人快马奔向各城门传令,有人开始在附近街道展开搜索。 就在李过在晋国公府前惊怒交加、下达封城令的之前,魏渊的队伍,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远离了北京内城那一片血火地狱。 他们的路线与来时一致,先过的崇文门。 当魏渊那标志性的黑色披风再次出现在守门士兵的视线中时,白天经历过那场无声震慑的士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开门!” 守门小校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魏渊身后那沉默肃杀、明显经历过战斗甚至带着血腥气的百余骑,以及队伍中几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他连问都不敢问一声。 这位爷白天刚走,晚上又回来了,还带着马车?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重要的军资?也许是掳来的……?他不敢想,更不敢拦! 沉重的城门在魏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被迅速推开。 整个队伍,包括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了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都城。 守城士兵们低着头,目送着这支队伍消失在通往通州的官道夜色中,心中只有庆幸——瘟神终于走了! 当李过下达的紧急封城令,由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送到崇文门时,守门将领正打着哈欠,准备换岗休息。 “什么?封城?搜捕晋国公魏渊?” 守将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魏……魏渊?!那人竟然是大明晋国公!魏渊!” “什么?!!” 传令兵如遭雷击,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混账!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拦?!!” 守将哭丧着脸: “拦?怎么拦?那位爷……他……他白天才刚大摇大摆进来的……杀气腾腾的……刚才又带着人马回来,还……还带着几辆马车……谁敢问啊?兄弟们……兄弟们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啊……” “废物!!” 传令兵气得眼前发黑,知道事情彻底大条了,立刻调转马头,疯狂地往回冲去报信。 当李过得知魏渊竟然在封城令下达前,大摇大摆地从崇文门出城,而且守军连问都没敢问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第571章 王室血脉 他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棵树上,怒吼道: “蠢货!一群蠢货!!误我大事!!”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通州 疾驰的马蹄踏碎了官道的宁静。 魏渊的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东方狂奔。京城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的哭喊声,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但每个人心中的惊悸仍未散去。 其中一辆相对较小的马车内,颠簸异常。 柳如是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而温柔。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丽却带着巨大的惊恐和未干的泪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正是崇祯皇帝的长平公主朱媺娖! 柳如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公主别怕……别怕……我们出来了……安全了……晋国公在保护我们……” 另一辆稍大的马车内,气氛同样凝重。 苏月娥一手揽着一个约莫六岁、已经在她怀中疲惫睡去的男孩,那是永王朱慈炤,另一只手则轻轻握住旁边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冰冷颤抖的手,那是太子朱慈烺。 少年的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身体因恐惧和巨大的变故而不停地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摇晃的车厢顶棚。 他显然还无法完全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剧变——从尊贵的太子,到亡命天涯的逃犯。 “殿下,没事了,暂时安全了。” 苏月娥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试图给这惊魂未定的少年一丝依靠。 “有国公在,定能护得殿下周全。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车厢角落,陈圆圆抱着一个更小的、在颠簸和疲惫中已然熟睡的孩子,那是魏渊的次子魏子洋,她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曾经的秦淮绝艳,此刻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尽力守护幼小生命的女子。她看着苏月娥安抚两位皇子,看着怀中稚嫩的脸庞,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悲悯,有坚定,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魏渊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夜风猎猎,吹拂着他冰冷的脸颊。 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眼神锐利如刀,蕴含着无尽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京城的大火还在燃烧,而复仇的种子,已经在这位辽东霸主的胸中,深深埋下。 他不仅要带着家人和这几位前朝最后的血脉活下去,更要积蓄力量,等待清算这一切的那一天! 李过站在晋国公府前,看着堆积的尸体和空荡荡的府邸,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魏渊不仅回来了,还杀了闯军的人,更带走了全部家眷!这无异于对大顺朝廷的公开挑衅和致命一击! “立刻飞马禀报陛下!” 李过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嘶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晋国公魏渊秘密潜回京城,现已携其家眷及不明人员潜逃出城!方向极可能是山海关!请求陛下决断!” 传令兵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紫禁城。 李过眼中寒光闪烁,他猛地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杀气腾腾的两百老营精骑怒吼: “追!给老子追!目标通州、山海关方向!魏渊带着家眷和马车,跑不快!务必在他们进入山海关之前截住!追!!!” “喏!” 两百精锐骑兵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马蹄如雷,铁流滚滚,李过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大顺最核心的战力,冲出东便门,沿着通往通州的官道,疯狂追击!当下的通州城已是一座死城。 得知李闯大军攻破北京的消息后,这里的守军和官员早已作鸟兽散,城门洞开,城内一片死寂,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 魏渊的队伍风驰电掣般冲入城内,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废弃驿站旁停下。 “快!给马饮水喂料!人补充干粮饮水!动作要快!我们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解开马鞍,取水喂马,分发干粮。 几辆马车也停了下来,苏月娥、陈圆圆、柳如是等人带着惊魂未定的孩子们下车透口气。 魏渊走到那辆最大的马车旁,掀开车帘。 太子朱慈烺依旧脸色苍白,蜷缩在角落,眼神惊恐未定。看到魏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魏渊对着朱慈烺抱拳,声音放缓但依旧带着威严: “太子殿下,方才情势危急,行事仓促,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看到是魏渊,朱慈烺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他连忙摆手,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晋、晋国公言重了!若非国公神兵天降,力挽狂澜,我等……我等此刻恐怕已落入贼手,生死难料……国公救命之恩,慈烺……没齿难忘!”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魏渊抬手制止。 “殿下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贼兵追兵随时会到。殿下稍作休息,我们马上启程。” 魏渊沉声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 当魏渊下定决心要连夜突围时,一个极其重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转向管家周义: “周义!我记得嘉定伯周奎的府邸,离此不远吧?” 周义一愣,立刻回答: “回大人,不远!就在皇城根儿东边,骑马来回,用不了一刻钟!” 魏渊眼中精光爆射! 后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前,将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以及长平公主朱媺娖,秘密托付给了他的岳父,嘉定伯周奎! 而这位自私贪婪、毫无骨气的国丈爷,在城破后,为了保全自己的富贵甚至性命,竟然亲手将自己的亲外孙和外孙女献给了李自成! 历史绝不能重演! “点二十名精锐!随我走!” 魏渊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 嘉定伯周奎府邸外 魏渊率领二十名杀气腾腾、刚刚经历过血战的亲兵,如同黑夜中的死神,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周奎府邸那依旧紧闭、却透着无尽惶恐的大门。 “砸门!” 魏渊压低声音命令。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在寂静的皇城根下显得格外刺耳。 “谁……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带着极度惊恐、几乎哭出来的声音。 “闯王麾下!奉刘侯爷军令!让周奎立刻滚出来回话!再不开门,破门之后,鸡犬不留!” 一名亲兵按照魏渊的指示,模仿着闯军士兵的粗野口吻厉声喝道。 “啊?!是是是!开……开门!快开门!” 里面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门栓被慌乱地拉开。 大门打开一条缝,肥胖的嘉定伯周奎,穿着凌乱的便服,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门前的石阶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周奎,恭迎将军!不知刘侯爷有何吩咐?小的……小的无不从命啊!” 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可能认出戴着覆面头盔、站在阴影里的魏渊。 魏渊刻意改变声线,用沙哑而威严的声音喝道: “周奎!闯王神机妙算,早已知晓崇祯的三个孽种和那个断臂的小丫头片子就藏在你府上!识相的,立刻把他们交出来!闯王念你献俘有功,或可饶你全家性命!否则……哼!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周奎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最大的秘密,竟然被对方一口道破!他最后的保命筹码,瞬间变成了催命符!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啊?!这……这……” 周奎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魏渊冷哼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杀气压迫过去: “怎么?想抗命?!” “不敢!不敢!!” 周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献出外孙外孙女虽然不仁,但总好过全家死光光! 他立刻爬起来,对着府内尖叫道: “快!快把太子殿下、两位王爷还有公主请出来!快啊!!”声音凄厉而绝望。 很快,在周府仆役同样惊恐的目光中,太子朱慈烺、永王朱慈炤、定王朱慈炯,以及断臂未愈、脸色惨白的长平公主朱媺娖,被带到了府门前。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如同丧家之犬的外祖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和彻底的绝望。 魏渊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和鄙夷,一挥手: “带走!” 亲兵们立刻上前,将惊魂未定的太子公主四人迅速带上准备好的马匹。 魏渊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劫后余生般喘着粗气的周奎,心中冷笑:蠢货!你以为你献出他们就能活命?等着李闯的“厚报”吧! 他不再废话,调转马头,带着这至关重要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直奔晋国公府与大队汇合。 周奎看着“闯军”带走太子公主,竟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冷汗,喃喃自语: “走了……终于走了……献出去就好……献出去就好……这下安全了……闯王会放过我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亲手将最后的护身符送了出去,更将自己推向了真正的深渊。 通州城 短暂的休整结束,魏渊的队伍再次启程,向着山海关的方向疾驰。 马车内,气氛压抑而沉默。朱慈烺靠在车厢壁上,回想着外祖父周奎那卑躬屈膝、毫不犹豫将他们献出的丑态,巨大的屈辱和背叛感几乎将他淹没。 长平公主朱媺娖在柳如是怀中无声地流泪,断臂处的伤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 魏渊策马在队伍最前,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他知道,李过绝不会放弃,真正的追兵,随时可能从身后的夜幕中杀出!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与死神赛跑!目标只有一个——山海关!只有到了那里,才能为这流亡的皇明血脉,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第572章 迁安阻击 迁安县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负责殿后侦察的骑兵哨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魏渊马前,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喷着粗重的白气。 “大人!后方发现追兵!人数百骑以上,清一色轻骑,打‘李’字旗号!据此已不足二十里!速度极快!” 哨探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凝重。 魏渊勒住马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迁安县轮廓,再望向更东方,过了迁安,便是青龙河,再往东,就是山海关那如同巨龙般盘踞的巍峨身影! 希望近在咫尺,但身后追兵的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几辆马车,成了沉重的负担,严重拖慢了整体速度。 “李奉之!” 魏渊果断下令。 “末将在!” 李奉之立刻策马上前。 “你率五十骑!护送所有马车及家眷,立刻启程!目标迁安县城东门,穿城而过,不要停留!直奔青龙河渡口!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进入山海关防区!”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您……” 李奉之看向魏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执行命令!” 魏渊不容置疑地打断他。 “我率另外五十骑留下断后!为你们争取时间!另外,立刻派出两名最快的骑手,持我印信,火速赶往山海关求援!告诉他们,危在旦夕,请他速发精骑接应!快去!” “末将领命!” 李奉之深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抱拳应诺,立刻点齐人马,护着马车队,扬起一片烟尘,加速向迁安县城方向冲去。 看着马车队渐渐远去,魏渊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目光投向身后那条烟尘初起的官道,眼神冰冷如铁。 “弟兄们!” 他对着留下的五十名亲卫铁骑喝道。 “随我来!找个‘好地方’,请后面的‘朋友’吃顿‘断头饭’!” 迁安县衙废墟 魏渊选择的“好地方”,是迁安县衙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 县城早已十室九空,县衙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也经历了洗劫。 魏渊并未选择伏击,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官道正中央列阵!五十名铁骑,如同五十尊钢铁雕塑,在县衙残破的飞檐斗拱映衬下,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下马!” 魏渊下令。 “给马喂水喂料,让它们歇足脚力!半个时辰后,我们要靠它们冲杀!” 士兵们立刻执行。卸下马鞍,取出精料豆饼和水囊,精心照料着这些生死与共的伙伴。 战马们打着响鼻,贪婪地咀嚼着食物,恢复着长途奔袭消耗的体力。 魏渊则带着几个人走进了空荡荡、一片狼藉的县衙大堂。 昔日象征朝廷威信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散落的公文、破碎的桌椅和厚厚的灰尘。 “搜搜看,有没有能吃能喝的。” 魏渊吩咐道。 士兵们很快有了发现。 后衙厨房的灶台虽然冰冷,但角落里居然还藏着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肥鸡!米缸里也有些残余的糙米。更令人惊喜的是,在县太爷卧房的床底下,翻出了两瓶尚未开封的瓷瓶酒! 看标签,竟是上好的高粱烧! “嘿!大人!有肉有酒!” 士兵们喜出望外。 魏渊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 “好!架火!做饭!吃饱了再砍人,有劲!” 残破的县衙后院很快升起了炊烟。 士兵们麻利地宰杀肥鸡,拔毛洗净,剁成大块。 有人找来一口还算完好的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 没有油,就用现成的猪皮润润锅,然后煮鸡,撒上一把从废墟里翻出的粗盐。糙米也被淘洗干净,煮了一大锅饭。 虽然简陋,但在经历了连夜的奔逃和即将到来的血战前,这热腾腾的食物香气,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那两瓶好酒被魏渊亲自打开,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给每个士兵的碗里都倒上一点,不多,刚好够润喉暖身。 “弟兄们!” 魏渊端起粗瓷碗,碗中是清澈烈性的酒液。 “此酒,敬过往!敬大明!敬我们死去的袍泽!也敬我们自己!” “干!” “干!” 五十个粗粝的声音低沉地应和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众人仰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驱散了寒意,更点燃了胸中压抑的怒火和战意! 随后是沉默的进食。 鸡肉煮得有些柴,米饭带着焦糊味,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只有咀嚼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部压抑而肃杀的默片。 没有人说话,都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碗筷被随意丢在地上。 魏渊第一个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战马旁。 他仔细地检查着马鞍的每一个搭扣,抚摸着战马油亮的鬃毛。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头盔——那是一顶精铁打造、带有狰狞面甲的明将兜鍪,缓缓戴在头上。 面甲落下,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如同深渊寒潭般的眼睛。 “披甲!” “上马!” 命令简短有力。 五十名士兵如同被按下了开关,动作整齐划一。 沉重的山文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精良的雁翎刀、长柄斩马刀纷纷出鞘,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们沉默地翻身上马,牵动缰绳。 五十匹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辽东骏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沸腾的杀意。 魏渊一夹马腹,战马越众而出,停在官道的最中央。 身后,五十名铁骑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在他两侧一字排开,形成一道钢铁的壁垒。 晨风掠过残破的县衙,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魏渊横刀立马,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钢长刀,刀尖斜斜指向地面,冰冷的光泽仿佛能冻结空气。 他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战神塑像,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注定到来的血色风暴。 李过心急如焚! 他率领的两百老营轻骑,如同锋利的箭矢,在官道上狂飙突进。 沿途询问零星逃难的百姓,都证实了确实有一支带着马车的队伍刚刚经过,方向直指迁安、山海关! “快!再快!一定要在他们渡河前追上!” 李过不断催促,他知道一旦让对方渡过青龙河,进入山海关守军的视野范围,再想拦截就难如登天了。 前方就是迁安县城。 官道在此变得开阔平坦。李过正欲下令加速穿过县城,前方的尖兵斥候队伍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怎么回事?!” 李过心头一凛,厉声喝问。 一名斥候百户脸色凝重地策马奔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将军!您……您快去前面看看!” 李过眉头紧锁,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冲到队伍最前方。 当他的视线越过前方略显慌乱的斥候,看清官道上的景象时,饶是李过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瞳孔也骤然收缩,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迁安县城外,官道最开阔的正中央! 五十骑! 仅仅五十骑! 他们如同钢铁浇筑的壁垒,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与尘埃之中。清一色明军制式的精良山文甲,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马匹高大雄健,骑士端坐如山。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默杀气,如同无形的浪潮,扑面而来! 而为首那人! 头戴狰狞的覆面铁盔,只露出一双冰冷如万年寒冰的眼睛。 身披玄色大氅,内衬精良锁子甲,手持一柄造型古朴却杀气四溢的长柄战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马背上,却仿佛是整个战阵的灵魂,是这五十骑凝聚而成的杀戮意志的化身! 李过的呼吸为之一滞! 他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对危险和气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仅仅一眼,他就知道,挡在前面的,绝非等闲之辈!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真正的百战精锐! 为首那员将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渊渟岳峙、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气势,更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魏……渊?” 李过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其实李过是见过魏渊的,只不过他当时丝毫没有在意,在那个破庙、那个雨夜,同他交手的年轻人,正是如今的魏渊。 但李过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除了这位传说中的辽东霸主,还有谁能仅凭五十骑,就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横亘于两百精骑之前?还有谁能拥有如此迫人的威势? 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李过心头。 他知道恶战就在眼前!而对手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时间仿佛凝固。 五十名披坚执锐的辽东铁骑,如同沉默的礁石,横亘在两百名大顺轻骑的洪流之前。 无形的杀气在空气中碰撞、激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过紧握着缰绳,手心沁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如渊渟岳峙的五十骑,尤其是为首那员覆面铁将。 对方装备精良,甲胄厚重,显然是能冲阵破坚的重骑兵核心。自己这边虽有两百轻骑,速度占优,但若贸然发起冲锋,在开阔地正面硬撼这支以逸待劳、装备碾压的重骑,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 更遑论对方主将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气势,让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需要时间思考,权衡利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面阵中,那员覆面铁将,魏渊,似乎看穿了李过的犹豫。 他忽然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征兆。 魏渊轻轻一磕马腹,他那匹神骏异常的黑马,踏着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步伐,缓缓地、独自一人,从钢铁壁垒中踱了出来。 阳光洒在他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李过和他手下骑兵的心头,瞬间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绝对焦点! 第573章 山海关 “将军!” 李过身边的亲卫紧张地低呼。 李过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猛地一挥手,制止了手下可能的动作,同样一夹马腹,驱使自己坐骑,迎着魏渊,独自上前! 两匹战马,两位统帅,在空旷的官道中央缓缓靠近,最终在相距仅五步的距离停下。 晨风吹拂着他们的战袍和鬃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战意和无声的较量。 李过稳住心神,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 “我乃大顺皇帝陛下驾前制将军,李过!来将通名!” 他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 覆面头盔下,传来一个冰冷、清晰、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魏渊。” 两个字,重若千钧!李过心头剧震,果然是他!辽东的霸主,真的亲临此地,仅率五十骑断后! 李过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带上了一丝质问和指责: “原来是晋国公!久仰!只是……国公爷悄悄潜入京城,又匆匆离去,杀我将士,这事做得,未免太过局气了吧?” 魏渊面甲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李过: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将军,烦请回去,代我向闯王问声好。”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李过眼神一凝,试图挽回: “晋国公何不亲自随末将回去,面见闯王陛下?陛下求贤若渴,以国公之才,必得重用!共襄大业,岂不美哉?” 他抛出了橄榄枝,也是最后的试探。 魏渊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冰碴的嗤笑: “改日吧。今日,魏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 李过一时语塞,气氛再次陷入冰冷的僵持。他能感受到魏渊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气息。 魏渊似乎厌倦了这无谓的对话,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五十名如同雕塑般静默、却散发着冲天战意的铁骑,再转回李过身上,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怎么?李将军若是执意要‘请’魏某回去,不妨来试试看。只是,我手底下这些儿郎,性子急,手里的刀……恐怕不会答应。”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以五十骑,威胁两百骑!但李过却丝毫不觉得可笑。因为他知道,魏渊有这个底气! 这五十骑一旦发起冲锋,其破坏力绝对恐怖! 更重要的是,魏渊背后是山海关,是十万辽东兵马!在这里和他死磕,无论胜负,对大顺而言,都是灾难性的开始! 李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权衡,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朝着魏渊,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歉意: “明白了,晋国公。府上之事,皆因宵小作乱,非陛下本意,还望国公海涵。” 魏渊面甲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 “如果昨夜我妻儿伤了一根汗毛……”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废话。 魏渊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蹄声嘚嘚,沉稳而决绝地返回本阵。 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傲而不可侵犯。 李过望着魏渊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至少此刻此地,拦不住。 他同样调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阵前,迎着部下们或疑惑或愤怒的目光,艰难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撤!” 当李奉之护送的马车队仓皇抵达青龙河东岸,看到远处山海关那如同巨龙脊背般蜿蜒起伏、在晨曦中勾勒出雄浑剪影的轮廓时,几乎所有人都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孩童的啜泣声渐歇,女眷们紧握的手也微微松开。但李奉之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他勒住马缰,频频回首,焦灼的目光死死钉在西岸烟尘弥漫的方向,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 终于,在朝阳奋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泼洒向大地,将奔腾的青龙河水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时,西岸的官道上,出现了那支熟悉的身影! 魏渊率领着五十名铁骑,保持着严整得近乎苛刻的楔形冲击队形,不疾不徐地向着横跨河面的浮桥而来。 他们身上的山文甲被朝阳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枪尖刀锋闪烁着刺目的寒星,马匹的步伐沉稳有力。 从远处看,这支队伍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清晨的巡弋,而非经历了京城地狱般的混乱、周府智取的血腥、迁安城前与数倍之敌的生死对峙。 唯有当马蹄踏上浮桥厚重的木板,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如同巨人擂响的战鼓,才隐隐透露出他们身上沉淀的铁血与刚刚压下的惊涛骇浪。 就在魏渊的坐骑稳稳踏足东岸坚实土地的瞬间,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更为雄浑、更为磅礴的震动!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一支规模庞大的精锐骑兵,如同从山海关那巨大门洞中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席卷而来!阳光在他们林立的枪矛和精良的甲胄上跳跃,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身披银光闪耀的锁子甲,头戴凤翅兜鍪,面容英挺如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率部来接应的郑森! 郑森一马当先,冲到魏渊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他在马背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对眼前这位传奇统帅的由衷敬意: “督师!郑森率山海关驻军前来接应!督师家眷已由李奉之将军护送入关,安置妥当,万无一失!请督师放心!” 魏渊勒住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郑森身后这支气势如虹、装备精良的辽东兵,这是大明在北方最后的脊梁。 他们眼神坚毅,队列森严,战马喷吐着白气,显然早已枕戈待旦。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郑森,投向更西边的天际,那里,李过退兵卷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如同一条不祥的灰蛇,蜿蜒在通往京畿的道路上。 魏渊眼神中那因安全抵达而稍稍融化的冰冷,瞬间被更加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紧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对着郑森微微颔首,动作沉稳有力,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风声: “郑森,做得好。” 随即,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如同点燃烽火的号令: “但此刻非松懈之时!传令!各部即刻整军,清点器械,加固城防,哨探前出五十里!备战!” 他猛地抬起手臂,那指向西方的动作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划破了暂时的平静,目光如炬,穿透虚空,直指那烟尘消散的方向: “李自成,要来了!” 命令既下,山海关这座沉寂片刻的战争机器,瞬间发出了更加剧烈的轰鸣! 魏渊不再多言,策马穿过洞开的、如同巨兽咽喉的关城大门。甫一入关,景象骤变。 关内并非想象中的混乱,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紧绷的、高效运转的“平静”。 宽阔的瓮城之内,兵甲铿锵,旌旗猎猎。 一队队顶盔掼甲的步卒正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马道推上城墙垛口,沉重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火器营的士卒在军官的呵斥下,紧张地检查着弗朗机炮和鸟铳的引药与火绳,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 成捆的箭矢被辅兵们小跑着运送到各个箭楼,堆积如山。 铁匠铺里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正在抢修损坏的兵刃和甲片。骑兵们则在校场边缘给战马刷洗、喂料,检查鞍具,沉默中透着即将出征的肃杀。 整个关城,如同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强弓,每一个部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而蓄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马粪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气压。 魏渊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宽阔的马道,策马登上雄踞于燕山余脉与渤海之滨的山海关主城墙,镇东楼。 站在这座“天下第一关”的至高点上,视野豁然开朗。 身后,是层峦叠嶂、如同天然屏障的燕山山脉,蜿蜒的长城巨龙般盘踞其上,烽燧遥相呼应。 身前,则是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渤海! 深蓝色的海水在朝阳下翻滚着雪白的浪花,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关下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猛烈地吹拂着他玄色的披风和冰冷的铁甲,猎猎作响。 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 那无垠的蔚蓝,蕴含着宇宙的浩渺与时光的永恒。 脚下,是枕戈待旦、杀气腾腾的雄关与铁军;远方,是即将席卷而来、欲吞噬一切的流寇狂潮。 魏渊静静地伫立在垛口,手扶冰冷粗糙的城砖,任凭强劲的海风吹乱鬓角。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这深邃的大海,平静地注视着西方那片孕育着风暴的大地。 没有焦躁,没有彷徨,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洞察了世事变迁后的沉静。 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一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统帅威仪。 每临大事有静气。 这静气,源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掌控,源于对战场态势的清晰判断,更源于守护身后家国血脉的钢铁意志! 海风呼啸,惊涛拍岸,关城肃杀。 一场决定中原气运、王朝更迭的滔天风暴,已然在短暂的“平静”表象下,于这山海交汇之地,酝酿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而手握重兵、挟持着前明最后正统血脉的魏渊,如同定海神针般屹立于这风暴之眼,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搅动历史的洪流! 第574章 齐尔哈朗 盛京 大政殿十王亭 盛京皇宫,大政殿前象征八旗共治的十王亭,此刻气氛凝重如铁。殿内,满洲亲贵、各旗旗主贝勒济济一堂,但议政的主题却只有一个,声讨郑亲王济尔哈朗! 摄政睿亲王多尔衮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响彻全场: “郑亲王济尔哈朗!你可知罪?!” 多尔衮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下首的济尔哈朗身上。 “辽阳!辽西锁钥!我大清耗费多少血汗才夺下的重镇!你竟敢如此轻易地拱手让与魏渊?!简直是愚蠢至极!丧权辱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济尔哈朗: “你也不动动你那颗脑袋想想!那魏渊为何如此‘好心’?他为何放你走?为何放我十五弟多铎回来?!嗯?!”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讥讽和愤怒: “那是因为李自成的流寇已经打破了北京城!大明朝廷完了!他魏渊在辽东腹背受敌,自顾不暇!他是被逼无奈才跟我们谈条件!他是在用辽阳换他喘息之机!如此浅显的缓兵之计,你堂堂郑亲王,竟看不透?!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你简直就是我大清的耻辱!” 多尔衮的咆哮如同点燃了引线,殿内立刻炸开了锅。 脾气火爆的阿济格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济尔哈朗的鼻子怒骂: “济尔哈朗!你丧师辱国!辽阳一失,门户洞开,魏渊随时可以威胁我盛京腹地!你该当何罪!” 多铎虽然是被魏渊放回的,此刻也脸色铁青,沉默不语,但看向济尔哈朗的眼神也充满了不满。 其他依附于多尔衮的贝勒、大臣,如刚林、祁充格等,纷纷出列,言辞激烈: “郑亲王怯战畏敌,有负先帝重托!” “擅自与敌议和,割让疆土,形同叛逆!” “应削爵夺旗,严惩不贷!”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济尔哈朗淹没。 济尔哈朗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花白的须发微微颤动,脸色灰败。 他心中如同明镜。辽阳之失,自己指挥调度确有失误,给魏渊抓住了空子,这无可辩驳。 但多尔衮如此兴师动众,借题发挥,其根本目的绝非辽阳一城一地! 自皇太极驾崩,他与多尔衮同为幼帝顺治的辅政叔王,共同执掌朝纲。 然而多尔衮野心勃勃,欲独揽大权,他济尔哈朗就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今日这场“议政”,名为追责辽阳,实为政治清算,要将他彻底踢出权力核心! 辩解?徒增羞辱。争论?只会让满洲亲贵更加分裂。 面对如潮的指责和鄙夷的目光,济尔哈朗缓缓地、异常平静地站了起来。 他环视一周,那曾经叱咤风云、与皇太极并肩作战的虎将眼神,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辩解或请罪时,济尔哈朗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抽出腰间象征亲王身份的佩刀!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那锋利的刀刃便朝着自己苍老的脖颈狠狠抹去! “王爷不可!” 侍立在他身后的一名白甲巴牙喇反应快如闪电,惊呼声中合身扑上,死死抓住了济尔哈朗握刀的手腕! “嗤啦——” 刀刃终究是划过了皮肤,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出现在济尔哈朗的脖颈上!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宝蓝色的亲王蟒袍前襟!若非那侍卫拼死阻拦,力道稍偏,这一刀绝对能割断他的喉咙!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刚才还喧嚣沸腾的十王亭,瞬间被冻结! 多尔衮脸上的愤怒凝固了,阿济格张着嘴忘了合上,多铎惊得站了起来,所有弹劾者都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惨烈而决绝的一幕! 济尔哈朗任由侍卫夺下佩刀,按住他脖颈的伤口止血。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空洞地扫过一张张惊骇的脸,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平静,如同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 “诸位说得都对。辽阳之失,罪在济尔哈朗一人。我老迈昏聩,不堪驱使。” 他顿了顿,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辅政之位,我无颜再居。自今日起,辞去一切差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代表正蓝旗的方位,那是他的根本: “这正蓝旗旗主之位,也请睿亲王,另择贤能吧。” 说罢,济尔哈朗不再看任何人,推开搀扶的侍卫,用一块汗巾捂住脖颈的伤口,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却又无比决绝地,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独自走出了十王亭。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留下满殿死一般的沉默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多尔衮脸色变幻不定,济尔哈朗这决绝的一刀,用鲜血堵住了所有继续攻讦的口,也彻底斩断了他与权力中心的联系。 目的达到了,但这代价和场面,却让这场胜利显得如此……不堪。 十王亭内,济尔哈朗离开后,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最终还是多尔衮最先恢复了常态,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清理血迹,也仿佛要将刚才那惨烈的一幕从脑海中抹去。 济尔哈朗的退出已成定局,现在,他多尔衮才是这大清国真正的主宰! 他重新坐回主位,深邃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诸王贝勒,将话题拉回到更关键的战略层面,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好了!郑亲王既已引咎去职,此事便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议定我大清下一步的方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李自成已入主北京,崇祯自缢,明朝已亡!天下格局,剧变在即!”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核心问题: “你们说,盘踞在辽东、手握重兵的魏渊,会作何选择?” 殿内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还用说?” 阿济格粗声道。 “魏渊是汉人!李自成也是汉人!如今明朝没了,他除了投降李自成,还能投奔谁?难道来投奔我们满洲不成?笑话!” 另一位宗室贝勒接口道: “英亲王所言极是!李自成势大,已据有中原,魏渊若不识时务,难道想以辽东一隅之地对抗整个大顺?他没那么蠢!投降是必然!”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我看未必!李自成在那些明朝遗老遗少、士绅眼里,终究是流寇反贼!魏渊贵为国公,又是明帝重臣,岂能甘心屈膝于贼寇?我看他很可能拥兵自立,割据辽东,观望风色!” “自立?他有那个实力吗?辽东苦寒,人口稀少,如何支撑?李自成大军若至,他挡得住?” 争论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冷眼旁观着众人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飞速盘算。 投降李自成?拥兵自立?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但多尔衮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范文程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此刻见多尔衮目光扫来,便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 “王爷,诸位贝勒。依奴才浅见,魏渊此人,心高气傲,绝非甘居人下之辈。投降李自成,可能性有,但绝非上策。拥兵自立,亦是险棋。然其手握雄兵,扼守山海关咽喉,实乃天下棋局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无论他作何选择,对我大清而言,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范文程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多尔衮的心头!他眼中精光爆射,一个更大胆、更宏伟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胸中酝酿成型。 山海关!中原!那无主的万里江山! 魏渊的选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多尔衮,该如何落子,才能将这盘乱局,导向对大清最有利的方向? 李自成独自伫立在武英殿高高的宫墙之上,初升的朝阳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深锁的凝重。 身下,是金碧辉煌却空荡得令人心悸的紫禁城,远处,是刚刚苏醒、却弥漫着不安气息的北京城。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墙砖,那触感陌生而坚硬,如同他此刻坐着的龙椅。 “坐江山比打江山难百倍啊。。。” 他低声喟叹,声音消散在晨风里。初入皇宫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几十万张嘴要吃饭,混乱的秩序要整肃,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 他深知,刀枪能打下城池,却打不下人心。他必须让百姓看到“新朝气象”,看到他的“仁义”! 东四牌楼刑场,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压抑的兴奋。 两名被扒去军服、只着单衣的大顺军士兵被死死捆在行刑柱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冤枉啊!将军!俺们就拿了点小玩意儿……”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嘶喊,却被刽子手粗暴地塞住了嘴。 监刑官高声宣读罪状: “劫掠民财,殴伤店主,罪大恶极!奉大顺皇帝陛下旨意,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闪着寒光的薄刃小刀在刽子手熟练的操控下,开始了残酷的舞蹈。 第一片肉被削下时,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恐地闭上眼,有人伸长脖子,更多的则是麻木地看着。 随着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当鲜血浸透刑柱,当受刑者的身体开始不成人形地抽搐时,人群中竟渐渐响起零星的、压抑的叫好声,最终汇聚成一片并不响亮却异常刺耳的掌声! “杀得好!” “活该!” “看他们还敢抢!” 宫墙上的李自成,远远望着那片攒动的人头和隐约传来的掌声,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丝疲惫的欣慰浮上心头。 第575章 京师阴云 “民心终究还是向着‘公道’的。。。” 他喃喃自语,仿佛给自己打气。 与此同时,位于西城原驸马府、如今新被刘宗敏占据的“汝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雕梁画栋的大厅里,彻夜的狂欢刚刚散场,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刘宗敏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一只脚还踩在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抢来的羊脂玉杯。 他的心腹大将谷可成,带着一身酒气和戾气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狞笑: “侯爷!您猜怎么着?兄弟我刚从陈演那老狗府上回来,嘿!痛快!” 刘宗敏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 “哦?那老东西又吐银子了?” “银子算个屁!” 谷可成凑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那老狗有个闺女,才十六,水灵得跟嫩葱似的!兄弟们当着那老狗和他婆娘的面,就在他家那黄花梨大桌上……嘿嘿!” 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发出刺耳的笑声。 刘宗敏终于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嗤笑道: “没出息!一个丫头就乐成这样?值钱的玩意儿呢?” 谷可成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那老狗家有个御赐的玉壶,兄弟们嫌不够透亮,看着碍眼,砸了!改天给您寻摸个更好的!” “砸得好!” 刘宗敏哈哈大笑,抓起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流下。 “这他娘的是老子们用命换来的江山!不享受,难道留给那些酸腐的官老爷?李大哥就是太讲究!兄弟们流血流汗,拿点用点,玩个把女人,天经地义!”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自成“约束”的不屑和对自己“功劳”的无限膨胀。 前门大街,“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赵百万,此刻正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店铺里。 他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浑身冷汗淋漓,但他更痛的是心。 三天前,他几乎是跪着将毕生积蓄五千两银票,捧给了第一批进城的“义军”,换回一张薄薄的“安民”告示。 他以为破财消灾,能保住祖业和一家老小。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再次踹开了大门,为首的小校一脚踢开赵百万哆嗦着奉上的“安民告示”,皮笑肉不笑地掂量着他新凑出的几百两银子: “赵掌柜,打发叫花子呢?听说,你家藏着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翡翠屏风?还有……” 小校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赵百万新纳的小妾。 “这娘们儿,挺水灵啊?弟兄们正好缺个暖床的!” 赵百万魂飞魄散,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小校的腿,涕泪横流:“军爷!军爷开恩啊!屏风、屏风是祖传的命根子啊!拙荆、拙荆粗鄙,伺候不了军爷啊!求您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士兵不耐烦地抡起刀鞘,狠狠砸在他腿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赵百万凄厉的惨叫。 “给脸不要脸!” 小校一脚踹开他,狞笑道。 “屏风抬走!人,带走!”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向尖叫挣扎的小妾。 “不——!秀娘!!” 赵百万目眦欲裂,拖着断腿向前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粗暴地拖出门外,只留下绝望的哭喊在空荡的店铺里回荡。 价值连城的翡翠屏风被抬走,货架上精美的绸缎被随意践踏撕扯。 曾经宾客盈门的“瑞福祥”,顷刻间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个断了腿、心已死的男人,在血污和泪水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定国公府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朱漆大门,被粗壮的撞木轰然撞开! 年逾七旬的老国公徐允祯,强撑着病体,在家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来,试图用残存的威严呵斥: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国公府邸!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领头的一个队正,不过是个刚提拔起来的流民头目,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巴掌扇在徐允祯苍老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徐允祯被打得一个趔趄,象征国公身份的七梁冠滚落在地,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 “老东西!醒醒吧!明朝亡了!” 队正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国公脸上。 “国公?老子打的就是国公!兄弟们,给我搜!值钱的拿走!男人吊起来问银子藏哪了!娘们儿……嘿嘿,随你们乐呵!” 士兵们欢呼着冲了进去。 顷刻间,府内哭喊声、打砸声、狞笑声交织成一片。 徐允祯珍藏了一辈子的几十幅宋元名画,被士兵们像扯破布一样从墙上扯下,嫌碍事,直接撕成碎片扔进取暖的火盆里当引火柴! 价值连城的官窑瓷器,被一个士兵随手拿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只为听那一声脆响取乐!女眷的尖叫声从内院不断传来,伴随着士兵们粗野的调笑…… 徐允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祖辈的荣耀、一生的珍藏、家人的尊严在自己眼前被肆意践踏、焚烧、砸碎…… 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他颤抖着手,想去捡起地上的冠冕,那曾代表大明最高勋贵的象征,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显得如此讽刺和卑微。 刘宗敏及其爪牙的暴行,如同瘟疫般在京城每一个角落蔓延、肆虐。 李自成在宫墙上看到的那一丝“民心”的微光,早已被这滔天的血泪和仇恨彻底淹没。 百姓们眼中的希望之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刻骨铭心的怨恨。 那刑场上短暂的掌声,成了这血色京城最荒诞、最悲哀的注脚。 李自成试图建立的“新秩序”,在刘宗敏的骄横跋扈和底层士兵失控的贪婪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一滴露珠,瞬间蒸发殆尽,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尽的绝望。 三日后的黄昏,煤山脚下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歪脖子树,在料峭的春风中沉默地伸展着枝桠,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惊天剧变。 树下,几个穿着褪色旧宫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在几名闯军士兵冰冷目光的监视下,正哆哆嗦嗦地进行着一项令人心碎的工作。 崇祯皇帝的遗体被缓缓从树枝上解下。 尸身已经僵硬,曾经象征无上威严的明黄色龙袍沾满了泥土和夜露,变得污秽不堪。 那张曾经忧国忧民、此刻却凝固着无尽绝望与痛苦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惨白和扭曲,依稀还能辨认出往日的轮廓,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帝王的生气。 一个老太监脱下自己破旧的外袍,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盖在皇帝的遗体上,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旁边,王承恩的尸身也被抬了下来,雪白的长发散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奉命处理此事的李自成部将李大友,看着这一幕,脸上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虽为“流寇”将领,但终究保留着对“天子”最后一点朴素的敬畏。 他没有下令凌辱尸体,而是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找副薄棺抬去昌平,闯王有令,与周皇后合葬在田贵妃的墓里吧。动作麻利点!” 天寿山麓,田贵妃墓。 这本是崇祯为宠妃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修建得颇为精致。 然而此刻,墓门大开,露出里面阴冷的墓室。 没有繁复的仪轨,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沙尘,吹打着墓前几棵孤零零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几个老太监,佝偻着如同风干的虾米,麻木地看着闯军士兵粗暴地将两具刷着劣质黑漆、薄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棺材,推进那冰冷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墓穴。 棺木撞击石壁发出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其中一个最老的老太监,姓马,曾是乾清宫的洒扫,此刻正死死攥着手中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抹布,那是他唯一能带走、属于旧日宫廷的念想。 他浑浊得如同蒙尘琉璃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望向东南方紫禁城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他一生的寄托,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冰凉。 他想起了停灵那两日。 在紫禁城一个偏僻、阴冷的偏殿里,帝后的灵柩孤零零地停放着。 没有香烟缭绕,没有诵经超度,只有几盏昏暗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殿外,是改朝换代后的喧嚣与新贵们的觥筹交错;殿内,只有他们这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太监,像守着最后烛火的飞蛾,默默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马公公您说,那些阁老大臣会来吗?” 一个年轻些的太监曾怯生生地问。 老太监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那些昔日里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口称“君父”、“愿为社稷死”的阁老尚书们呢? 那些满腹经纶、以忠义自诩的翰林学士们呢? 人影都没见一个! 宫门依旧大开,却再也等不来一个真心祭拜的旧臣。新朝的官位、前程,如同诱饵,让他们避这“晦气”如避蛇蝎,生怕沾染一点旧王朝的余烬,烧断了攀附新枝的藤蔓。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莫此为甚! 老太监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眼前正被士兵用铁锹匆忙填埋的黄土上。 冰冷的土块砸在薄棺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仿佛又看到了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前,那最后回望紫禁城时,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悲凉;仿佛看到了周皇后在坤宁宫平静地整理好衣冠,悬梁自尽前那决绝而凄美的侧影。 再看着眼前这方连墓碑都没有、草草掩埋的坟茔,老太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滚烫的老泪,混着风沙,无声地砸落在新翻的、带着寒意的泥土里。 这大明……是真的亡了。 第576章 报应不爽 亡得如此仓促,如此狼狈,亡得连它的主人,都只能在这为宠妃准备的墓穴里,潦草地寻得最后的容身之地,连半分帝王的尊严与体面,都被这改天换地的狂风吹得干干净净,碾落成泥。 与此同时,武英殿内,李自成焦躁地踱着步。 搜寻崇祯三位皇子的行动毫无进展,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这三个前朝血脉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隐患!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鼻青脸肿、锦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浑身抖如筛糠的老头扔了进来,正是嘉定伯周奎。 “闯王!闯王饶命啊!饶命啊!” 周奎连滚带爬地扑到李自成脚下,抱着他的靴子,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 “小的全说!全说!太子、太子朱慈烺!还有永王、定王!还、还有我那可怜断了臂的外孙女长平公主,他们、他们……” 李自成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周奎: “他们在哪?!” “被、被带走了!” 周奎吓得一哆嗦,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交代。 “就在城破后第二天的夜里!一伙穿着咱们大顺军服、打着‘闯王’旗号的人,凶神恶煞地闯进我府里!口口声声奉了闯王的圣旨,要提拿‘前朝余孽’!小的、小的哪敢阻拦啊!他们就、就把太子爷和几位殿下强行带走了啊!千真万确!小的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他为了活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闷响。 “我的人?第二天夜里?”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个关键信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怒火,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刘宗敏虽然跋扈,但还没蠢到、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去抓前朝太子!这手法,这时机…… “魏——渊——!!”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饱含着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一脚踹开抱着他腿的周奎,力道之大,让周奎惨叫一声滚出老远。 又是他! 只有那个如同幽灵般潜回京城、胆大包天的魏渊,才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胆识,玩出这样一手“李代桃僵”! 在他李自成的眼皮底下,在京城最混乱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大明最后的正统血脉! 周奎的哀嚎还在殿内回荡,李自成却已充耳不闻。 他紧握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太子朱慈烺落在魏渊手中,这消息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这意味着,他与魏渊之间,那最后一点因为山高路远而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彻底消失了。 冲突,再无转圜!这根刺不拔,他李自成的江山,永远坐不安稳! 武英殿内,李自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最初的蓝图,温和安置前明官员,换取人心归附,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撞得粉碎。 几十万嗷嗷待哺的大顺军将士,如同张开巨口的饕餮。 京城府库?抄查勋贵所得?杯水车薪!巨大的粮饷窟窿,像无底深渊般吞噬着他的耐心和理想。 权将军刘宗敏大步流星地闯入殿中,带着一身酒气和血腥气,他大喇喇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靴子毫不客气地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嗤笑道: “大哥!还跟那些酸腐官老爷、奸猾富商们客气啥?他们骨头里都流着油!崇祯那会儿让他们掏点军饷跟要他们命似的,一个个哭爹喊娘说家无余财!如今咱们的刀架在脖子上,你看他们吐不吐?!” 谋士牛金星也在一旁捻着胡须,阴恻恻地附和: “陛下,刘将军所言极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追赃助饷’,名正言顺!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军,解燃眉之急啊!” 李自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催饷文书,听着城外军营隐约传来的骚动,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现实的铁拳击碎。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就依你们所言。但。。。需有度!” 这最后三个字,在刘宗敏响亮的狂笑和牛金星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刑部一间临时充作“赃物登记处”的值房里,空气污浊,弥漫着血腥、汗臭和墨汁混合的怪味。 一个负责登记的小吏,脸色惨白,握着毛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污迹。 他面前的账册堆积如山,每一页都沾着无形的血污。 值房外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我说!我说!地窖……东墙第三块砖后……有……有夹层!三万两……银票!全给你们!饶命啊!!” 小吏抬头望去,只见前户部侍郎王大人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按在地上,十根手指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形状诡异。 他想起就在月前,崇祯皇帝在平台召集群臣募饷,这位王侍郎还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地哭诉: “陛下!臣家徒四壁,实在、实在拿不出一两银子了啊!” 当时他那副“清廉”模样,骗过了多少人?如今在这夹棍下,那藏在墙缝里的三万两银票,吐得倒是痛快! 隔壁院子传来皮鞭呼啸和压抑的闷哼。透过窗棂,小吏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被紧紧绑在冰冷的石柱上——竟是那位以“两袖清风”、“铁面无私”着称的御史张清! 盐水浸泡过的皮鞭,每一下抽打都带起一片血雾和皮肉。 一个闯军军官叼着草根,慢悠悠地问: “张大人,您这清名在外,家里就真没点‘积蓄’?十万两,不多吧?” 张御史起初还咬牙硬撑: “本官……为官清廉……天地可鉴……”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狠鞭抽在旧伤上!他终于崩溃嘶喊: “我认!我认赃!十万两!……变卖祖产……凑给你们!” 小吏想起张御史在朝堂上弹劾同僚贪腐时那义正词严的模样,再看看此刻石柱下蔓延的血迹,只觉得无比讽刺。 更远处传来非人的哀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小吏知道,那是专门对付富商的“狴犴笼”。 一个肥胖的山西钱庄大掌柜被塞在里面,只露出一个汗如雨下、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脑袋。 笼子下方炭火熊熊,热浪扭曲了空气。 “我说!我说!太原……平遥……苏州……十八处银窖!地址……钥匙……我都画!都画!饶了我!快放我出去!!” 那晋商的声音已经不成人调。 就在不久前,崇祯派太监去他府上“劝捐”,他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孝敬”了五百两银子,口口声声“倾家荡产,报效君恩”。 如今,在炭火的烘烤下,他恨不得把祖宗埋在地下的银子都挖出来! 阴暗潮湿、如同地窖的临时牢房里,珠宝商人孙掌柜蜷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隔壁刑房里传来的惨叫声、皮鞭声、哀求声如同魔音灌耳,每一次响起都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已经被关进来三天了,如同经历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第一天,他战战兢兢地献上五千两银票,对着看守的小头目谄媚地笑: “军爷……小小心意……求您行个方便……” 小头目掂量着银票,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满是污秽的地上:“五千两?打发要饭的呢?不够诚意!再想想!” 第二天,他被拖进刑房,几鞭子下来皮开肉绽。他哭嚎着又“捐”出一万两和几匣子名贵珠宝。 “这……这真是小的全部家当了……” 第三天,冰冷的夹棍套上了他的双腿。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他痛得快要晕厥过去时,审问官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钻进耳朵: “孙掌柜,听说……你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姿色倾城?刘侯爷府上,正缺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把她送来,抵个十万八万两银子,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掌柜!他眼前一黑,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无边的绝望和悔恨! 他想起了崇祯十五年,朝廷为抵御建虏加征“练饷”,他串通行会,想方设法隐匿了大半家产,只象征性地缴了几百两…… 如今报应来了!这哪里是“助饷”?这分明是无底的地狱!他宁愿当初被崇祯抄了家,也好过现在眼睁睁看着女儿也要被推进火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彻底崩溃。 七日后 牛金星站在户部银库前,这里早已被堆积如山的箱子、口袋、匣子塞满,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银钱特有的金属味、檀木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个书吏颤抖着将最终汇总的清单呈上。 牛金星展开清单,饶是他见惯风浪,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清单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在跳动着: 抄没助饷总录: 纹银:柒仟万两整 黄金:壹佰万两整 各色珍宝、古玩、字画、房产地契……(折银无算) “七……七千万两白银……” 牛金星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想起了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前,国库能拿出的现银恐怕连十万两都不到! 为了几十万两军饷,崇祯放下帝王尊严,近乎哀求地向这些大臣、富商们“募捐”,换来的却是装穷卖惨、推诿搪塞! 如今,在李自成简单粗暴的钢刀和酷刑之下,短短七日,榨出的财富竟比大明鼎盛时期一年的岁入还要恐怖! 他环顾着这金山银海,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每一锭银子、每一块金子、每一颗宝石上,都浸透了前明权贵们的血泪、屈辱和迟来的、被迫的“慷慨”。 这巨大的财富,暂时堵住了大顺军的粮饷缺口,却也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京城乃至天下士绅的心窝! 第577章 宗敏误事 那点刚刚因为处死扰民士兵而燃起的、对“新朝秩序”的微弱期待,在这滔天的血债和仇恨面前,彻底化为了灰烬。 京城上空,笼罩的不再是希望,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刻骨铭心的怨毒。 李自成亲手用这沾血的七千万两,为自己掘好了坟墓的第一铲土。 尽管心中那根名为“魏渊”的刺隐隐作痛,李自成还是想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选择了降将唐通,原明密云总兵,居庸关不战而降,以其圆滑世故、善于钻营着称,作为使者。 四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纸许诺“晋国公、世袭罔替”的华丽诏书,便是他抛出的橄榄枝。 山海关总兵府,气氛凝重。 魏渊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吴三桂坐在下首,眉头微蹙,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年轻的郑森则按剑侍立,目光锐利如鹰。 桌上摊开着山海关防务图,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 唐通带着一脸近乎谄媚的笑容踏入堂中,身后亲兵吃力地抬着沉重的银箱。 “晋国公!吴总兵!许久未见啊!” 唐通声音洪亮,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之前在松山会战时,唐通曾和魏渊、吴三桂并肩作战过。 “末将唐通,奉大顺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拜会!陛下对国公爷您,那是仰慕已久,常言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如今大明气数已尽,大顺承天受命,陛下求贤若渴,特命末将带来薄礼,聊表心意!” 他一挥手,银箱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的堂内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只要国公爷与吴总兵点个头,开关迎王师,陛下金口玉言:晋国公之位,世袭罔替!辽东,仍是您的辽东!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 唐通舌灿莲花,极力描绘着归顺后的美好图景: “李闯王……哦不,大顺皇帝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天命所归!国公爷您雄踞关外,何必为那已死的朱明殉葬?识时务者为俊杰……” 魏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如寒潭,看不出喜怒。 吴三桂的目光则在那耀眼的银箱和魏渊冷峻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喉结微动。 四万两白银,世袭罔替的国公……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他内心挣扎着:死守山海关,前途未卜;投降李自成,或许能保全身家富贵?父亲和家眷还在京城……李自成会善待他们吗? 一丝犹豫和侥幸,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就在唐通口若悬河,试图瓦解吴三桂最后一丝顾虑,说到“陛下定会优待吴老将军及府上亲眷……”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撕裂了堂内的气氛! 一名浑身浴血、衣袍破烂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吴府的老管家吴安!他扑倒在吴三桂脚下,双手死死抓住吴三桂的袍角,老泪纵横,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少……少将军!祸事!天大的祸事啊!老爷……老爷他……还有府上三十七口!全……全被刘宗敏那杀千刀的抓走了啊!!” 吴三桂浑身剧震,猛地站起: “什么?!你说清楚!” “就在前天!刘宗敏亲自带兵围了府!说老爷是……是前朝余孽!当街……当街就用马鞭抽打老爷啊!逼问家产藏在哪!老爷一把年纪……被打得遍体鳞伤……” 吴安泣不成声。 “还有……还有王姨娘、李姨娘……她们……她们被那些禽兽当着老爷的面……就……就拖走了啊!府里被抄得底朝天!值钱的不值钱的,全抢光了!家人……都被关进了大牢,生死……生死不知啊!老奴……老奴是拼死才逃出来报信的啊!!少将军!您要为老爷、为阖府上下做主啊!!!” “刘——宗——敏!!李——自——成——!!” 吴三桂的双眼瞬间被血丝充满,目眦欲裂! 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被这血淋淋的噩耗彻底碾碎!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无尽的屈辱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狂吼一声,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咔嚓!!!” 厚重的紫檀木桌案被他一剑劈成两段!木屑纷飞! “我吴三桂在此立誓!不杀刘宗敏!不灭李闯!誓不为人!!” 狂怒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持剑的手青筋暴起,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目光死死盯向京城方向,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 魏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看向吴三桂的眼神,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冰冷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痛与决绝。郑森等将领也无不义愤填膺,手按刀柄,怒视唐通。 唐通脸上的笑容早已僵死,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 手中的礼单变得滚烫无比,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吴三桂,再看看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魏渊,心知肚明,所有的花言巧语在此刻都成了最恶毒的讽刺,招抚大计彻底完蛋了! 他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发颤: “晋……晋国公……吴……吴总兵……息怒!息怒!此……此事定有误会!定是刘宗敏那厮胆大妄为,瞒着陛下所为!待……待末将星夜回京,禀明陛下,定严惩不贷!还吴老将军和府上一个公道……” “误会?” 魏渊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瞬间冻结了唐通所有辩解的话语。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目光如两把冰锥,直刺唐通心底。魏渊打定主意,借这个机会好好鼓舞一下近期低沉的士气。 “当街鞭打朝廷命官,强掳命妇,抄家灭门……这就是你大顺的‘仁德’?这就是你口中的‘天命所归’?!”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彻骨的嘲讽与杀意。 他抬手,指向那箱在惨剧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白银: “带着你的花言巧语,滚回去告诉李自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山海关,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屈膝的降卒!吴总兵的家仇,便是山海关之仇!血债——” 魏渊的目光扫过悲愤欲绝的吴三桂和杀气腾腾的众将,最后定格在唐通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 “必、用、血、偿!” 就在唐通如蒙大赦,转身欲逃时,魏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唐通浑身一僵。 “银子。” 魏渊嘴角浮现出冷酷而讥诮的笑容,目光扫过那箱白银。 “留下。正好,给将士们添些盔甲箭矢,用来招待李闯的‘王师’!” 这举动充满了赤裸裸的羞辱和实用主义的冷酷,仗要打,仇要报,但送上门来的军饷,不要白不要! 唐通哪敢有半句废话,连滚爬爬地冲出大殿,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带着亲兵仓皇逃离了这杀意冲天的山海关。 消息传回北京武英殿,李自成听完唐通添油加醋、着重描述吴三桂疯狂和魏渊杀气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老高! “刘——宗——敏!!”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怒火熊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我大事!!” 他深知,吴三桂的彻底倒向魏渊,山海关这块硬骨头更难啃了!最后一丝和平解决的幻想彻底破灭。 “传旨!”李自成厉声喝道。 “命权将军刘宗敏,即刻点齐本部精兵,统兵十万,东征山海关!讨伐魏渊、吴三桂!” 然而,旨意传到正在自己奢华府邸中左拥右抱、饮酒作乐的刘宗敏耳中时,这位跋扈的权将军的反应却让传旨官目瞪口呆。 “啥?让老子去打山海关?” 刘宗敏一把推开怀中美妾,醉眼惺忪,脸上满是不耐和鄙夷。“不去!老子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美人儿搂着,舒坦着呢!凭什么去关外吃那风沙?他魏渊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亲自去?”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挥着手臂,仿佛在驱赶苍蝇。 “要打?让李大哥自己去!老子没空!” 就在他叫嚣“魏渊算什么东西”时,他搂着的一个新抢来的美妾,被他因烦躁而下意识加重的力道掐得痛呼一声,花容失色。 刘宗敏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烦躁地一把将那女子推开,动作粗暴,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心虚。 魏渊!那个在辽东让八旗铁骑都头疼的煞星!吴三桂的关宁军也不是善茬! 真要离开这纸醉金迷的安乐窝,去关外和那些硬骨头拼命?他心里其实没底! 骨子里,他仍是那个惧怕真正强敌、只敢在弱者身上耀武扬威的流寇头目。 这份恐惧,被他用更大的嗓门和跋扈的姿态掩盖了。 传旨官看着公然抗命、醉醺醺的刘宗敏,又惊又惧,只能狼狈地回宫复命。 李自成听完回报,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指着殿外刘宗敏府邸的方向,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尾大不掉!骄兵悍将!刘宗敏的跋扈,已成了大顺身上的毒瘤! “好……好……好个刘宗敏!” 李自成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此刻不是清算刘宗敏的时候,山海关的威胁迫在眉睫。 “传令!”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集结老营精锐!点兵!朕,要御驾亲征!踏平山海关!” 他必须亲自去拔掉这颗钉子,否则,他这大顺皇帝,永远坐不安稳! 四月的北京,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578章 闯王东征 东四牌楼刑场,这片曾经见证过无数市井喧嚣的十字街头,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几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人被反绑双手,强按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的官袍,曾是权力与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而狼狈。 有的被撕扯开大口子,露出里面肮脏的衬里;有的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更讽刺的是,其中不少人身上还穿着象征归顺大顺后新得的、尚未捂热的低级官服。 他们如同被剥去所有伪装的祭品,被推上了新朝祭旗的断头台。 围观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麻木、恐惧和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 几个胆大的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眼睛,抱在怀里瑟瑟发抖。 卖炊饼的老汉低着头,仿佛地上有金子。昔日高谈阔论的读书人,此刻也缩在人群后,脸色惨白如纸。 监刑官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黄绫诏书,声音干涩地宣读,如同在念一份催命符: “查前明旧吏人等,虽经归顺,然附逆之心未泯,行迹叵测,附逆不诚!奉大顺皇帝陛下谕旨:尽皆处斩!以儆效尤!” 罪名只有冰冷的四个字,“附逆不诚”!没有具体指控,没有审判程序,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意志。 跪在最前排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前明户部侍郎赵江华。 他身上那件簇新的、象征大顺从四品的青袍格外扎眼,袖口还精心绣着表示归顺的云纹。 就在月前,为了活命,他不仅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名,更主动献出了几乎毕生积蓄的十万两白银!他以为破财消灾,能换来新朝的宽容甚至一官半职。 此刻,赵侍郎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面前那摊不知是谁留下的暗红血污,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突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字字泣血的悲鸣: “悔啊——!!悔不当初!!” 声音凄厉,划破死寂。 “早知今日,落得身首异处,受此奇耻大辱……老夫……老夫宁可随先帝煤山殉国!留一个忠臣之名!也好过如今……身败名裂,猪狗不如!!” 老泪纵横,冲刷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那件崭新的青袍被泪水打湿,紧贴在佝偻的背上,仿佛一座压垮了他所有尊严的耻辱碑。 他献出的十万两白银,成了他背叛旧主的铁证,也成了新主子嫌他碍眼的催命符! 旁边,一个身着七品绿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是曾为李自成起草《奉天讨罪檄》、文采斐然的翰林院编修陈子明。 他本是寒窗苦读的士子,城破时被恐惧压倒,选择了“识时务”,以为凭借文笔能为新朝所用,搏个前程。此刻,他看着刽子手手中那柄磨得雪亮、正往下滴着冷水珠的鬼头刀,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尖利、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归顺是死!不归顺也是死!捐银子是死!不捐银子更是死!这大顺……这大顺朝的‘诚’字……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写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状若疯魔。 “好一个大顺!好一个‘新天新地’!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跳进了另一个更黑的地狱!哈哈哈哈哈!” 他的狂笑,像一把尖刀,戳破了所有试图在新朝寻求苟活者的最后幻想。 监斩台上,负责行刑的闯军将领,是刘宗敏的心腹谷可成。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完成任务的不耐烦。 对他来说,杀几个前朝降官,和踩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甚至连那些哭喊和狂笑都懒得细听,只是机械地、高高举起了手中代表死亡的红漆令旗。 “斩!” 令旗猛地挥下!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数十柄沉重的鬼头刀在同一瞬间,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劈落! “噗嗤——!”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密集响起!血光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衫,溅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汇集成粘稠的小溪。 数十颗头颅带着各异的表情——惊恐、悔恨、茫然、癫狂——滚落尘埃,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断裂的脖颈处,血沫还在汩汩涌出。 围观的百姓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自己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更多的人则是浑身发抖,眼中最后一丝对新朝的、哪怕是恐惧下的微弱期待,如同风中的残烛,被这冲天血光和刺鼻腥气彻底吹灭、熄灭了。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民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刑场上浓重的血腥气尚未被寒风吹散,德胜门外,李自成的大军已然开拔。 巨大的“顺”字大纛和“李”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号称二十万,核心精锐约六万的军队排出绵长的队列。 盔甲闪烁,刀枪如林,鼓号喧天,表面看气势如虹。然而,仔细看去,却处处透着诡异与离心离德。 许多士兵脸上并无多少战意,只有疲惫和对前途的茫然。他们留恋着在京城的短暂放纵,畏惧着山海关的恶战。 被强征来的民夫推着粮车,脚步沉重,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队列中段,几辆囚车格外刺眼。吴襄披头散发,身上带着鞭痕,被锁在囚笼里,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地看着这支即将走向深渊的军队。 他身旁的囚车里,关押着其他吴家亲眷,低声的哭泣在军鼓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刘宗敏骑着高头大马,被亲兵簇拥在相对靠后的位置。 他盔甲鲜明,脸色却有些不自然的阴沉,目光不时飘向东方,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魏渊……晦气!” 骨子里的畏惧,被表面的跋扈强行掩盖。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否则李自成饶不了他,但他心中毫无战意,只盼着快点结束这场倒霉的差事。 李自成端坐在黄罗伞盖下的御辇上,面色冷峻。 他望着这支庞大却如同被抽走了魂灵的军队,望着京城方向那尚未散尽的刑场血腥气,心中是否掠过一丝不安? 他亲手点燃了京城的怨恨,又带着这份怨恨和内部的裂痕,去挑战那座雄踞山海、凝聚着血仇与不屈意志的雄关。 山海关的方向,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春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无力的暖意,洒在“天下第一关”巨大的匾额上,却驱不散笼罩关城的肃杀寒意。 魏渊独立于镇东楼最高处的垛口,身影如同钉在雄关脊背上的标枪。 他玄色的披风被强劲的“海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不屈的战旗。 目光所及,关城上下。旌旗猎猎下的低靡,“明”字大旗和“魏”字帅旗在风中奋力招展,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然而,城墙上值守的士兵们,盔甲虽然鲜亮,眼神却难掩疲惫与茫然。 有人抱着长枪,背靠着冰冷的城砖打盹,被军官的低喝惊醒,慌忙站直,眼中却无神采。 搬运滚木礌石的辅兵,脚步沉重,号子声有气无力。远处营房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几声烦躁的争执。 崇祯殉国、大明已亡的消息如同瘟疫,侵蚀着这支曾经骄傲的边军。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比深秋的寒意更刺骨。 士兵手中长矛的锋刃、火铳的铳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森然。 但这寒光之下,是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每一个了望哨兵望向西方地平线的眼神,都充满了焦虑。 烟尘!任何一点扬起的烟尘,都可能预示着死神大军的降临。 亲兵快步登上城楼,脚步刻意放轻,却依旧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双手呈上一封带着汗渍和尘土的信函: “督师,锦州八百里加急!祖大帅回信!” 魏渊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信件,迅速撕开封泥展开。 目光如电般扫过字迹,眉头瞬间锁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信很短,祖大寿的笔迹刚劲却透着无奈: “已率主力拔营,星夜兼程!然路途艰远,粮秣转运需时,最快,七日可至关下!望督师务必坚守!大寿叩首!” “七日。。。” 魏渊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手指无意识地、重重地敲击在垛口冰冷粗糙的花岗岩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仿佛在给这地狱倒计时敲响丧钟。 他身后的吴三桂,手按剑柄,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却也夹杂着一丝兵力悬殊带来的凝重。 年轻的郑森紧抿着嘴唇,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督师。”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旧伤疤的老参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 “李闯贼势浩大,号称二十万,其锋锐不可轻撄。关内兵力……不足三万。末将斗胆,是否……暂避锋芒?” 他手指向东,划过舆图上的宁远、锦州。 “退守辽西纵深,依托坚城要塞,节节抵抗,消耗贼寇锐气,待祖帅大军汇合,再……” “不可!” 魏渊猛地转身,斩钉截铁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他目光如炬,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山海关,不仅仅是一砖一石!它是北地万千汉家儿郎心中不倒的长城!是天下人观望我大明最后一口元气所在!崇祯陛下殉国,流言四起,军心已如风中残烛! 第579章 是狼是狗 此刻若弃守此关,不战而退,便是自毁长城!人心顷刻土崩瓦解,辽东千里沃土,顷刻间便会沦为贼寇与建虏的猎场!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带着海腥的空气似乎能压下胸中翻腾的巨浪。 他猛地指向关外那片广袤而即将被血染的土地,语气沉重如铅,却又激昂如金戈交鸣: “此战,关乎国运存续!关乎人心向背!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唯有一条路可走——背倚雄关,手握利刃,聚三军必死之志,与李闯决一雌雄!毕其功于此役,一战定乾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所有犹豫: “胜!则逆贼丧胆,天下忠义之士闻风响应,大明气运不绝如缕,犹可复燃!败!” 魏渊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则我辽东儿郎,当血染雄关,魂归九泉,亦不负我大明将士忠魂烈骨!不负这巍巍华夏衣冠!” 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吴三桂眼中复仇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低吼道: “督师!末将愿为先锋!血债血偿!” 郑森等年轻将领热血沸腾,齐声低喝: “愿随督师死战!不负忠魂!” 连老参将,浑浊的眼中也燃起战意,抱拳道: “末将糊涂!愿随督师死守雄关!” 魏渊以自身为铁砧,以山海关为铁锤,更以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宣言,强行凝聚起这支濒临涣散之军的魂魄! 关城深处,一处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内。 太子朱慈烺站在窗前,望着高耸的关墙轮廓,稚嫩的脸上交织着超越年龄的沉郁与一丝不安。 永王朱慈炤和定王朱慈炯在角落里安静地摆弄着几件简单的木制玩具,长平公主朱媺娖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断臂处包裹着白布,眼神空洞。 脚步声传来,魏渊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朱慈烺立刻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依赖。 “晋国公!” 魏渊微微颔首,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他与太子。他走到朱慈烺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位流亡的储君,声音低沉而郑重: “殿下,您的身份,乃国之重器,社稷命脉所系。此刻关外贼寇环伺,关内人心浮动,若贸然亮明身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恐招致贼寇更加疯狂的围攻,更会扰乱我军本就不稳的军心。奸佞小人,亦可能趁乱生事。” 朱慈烺抿着嘴唇,用力点头,小拳头微微握紧: “孤明白!孤忍得住!” 魏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继续道: “殿下需暂忍一时之隐,静待天时。待到逆贼气焰受挫,我军士气高昂,天下忠义之士翘首以盼之时……” 他目光灼灼。 “便是殿下以大明储君之尊,登高一呼,光复河山之日!那才是您真正扭转乾坤之时!” 朱慈烺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坚定取代: “孤,信晋国公!孤,静待天时!” 他明白,自己此刻不仅是前朝太子,更是魏渊棋盘上一枚足以撬动天下的暗子。 安抚好太子,魏渊回到自己简朴却弥漫着硝烟气息的书房。窗外,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和马蹄声。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素笺,提起了那支沉重的紫檀狼毫笔。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如同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他蘸饱了墨,笔锋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沉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那饱含墨汁的笔锋终于落下,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迹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谦卑”: “大清国摄政王殿下睿鉴: 逆贼李闯,僭号窃鼎,荼毒中原,神器蒙尘,生灵涂炭。渊,本明室罪臣,才疏德薄,今困守孤城山海关,外有流寇百万之众压境,内乏粮秣援兵,势如累卵,危在旦夕!伏惟殿下:雄才大略,冠绝当世;仁德广布,泽被苍生。八旗劲旅,所向披靡,寰宇咸钦!今冒死泣血,顿首百拜,恳求殿下垂怜: 念及唇齿相依之谊,体恤天下苍生倒悬之苦!望殿下速发仁义之师,遣精骑劲旅,星夜兼程,东出辽西,袭扰流寇侧后,缓其攻我之势!只需牵制旬日,待我朝稍聚溃卒,重整旗鼓,必与殿下天兵内外夹击,共灭此獠!渊,虽万死不足以报殿下再造之恩于万一!若蒙殿下不弃,鼎力相助,助我大明光复宗庙社稷,渊在此指天誓日。一、必奏请新天子,将山海关以东,辽阳、沈阳、锦州、广宁等辽东膏腴之地,尽数划归大清版图,永世不移!二、我大明与大清,约为兄弟之国!大明皇帝尊大清皇帝为兄,永世修好,互通有无,绝无相侵!三、岁输金帛,以酬大德!此心昭昭,天地可鉴!若违此誓,人神共戮,万箭穿心!临书涕零,不知所言。唯盼殿下,早定乾坤!罪臣魏渊泣血顿首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拜”字,魏渊手腕一沉,笔锋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仿佛一滴凝固的黑血。 他缓缓放下笔,凝视着这封字字谦卑、句句泣血,却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的“求援信”,眼神深处没有屈辱,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潭,潭底是翻涌的杀机与隐忍的算计。 “多尔衮……此饵,够肥否?”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是冷酷到极致的自信。 这封信,是他抛向北方巨鳄的剧毒诱饵,也是他争取那致命增援的钓钩! 他深知,这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的条件,对志在天下的多尔衮来说,恰恰是暴露其更大野心的试金石。 他魏渊在赌,赌多尔衮的贪婪会驱使他咬钩,也赌自己能在这凶险的夹缝中,为祖大寿争取到那生死攸关的七日! “来人!” 魏渊声音恢复冷硬。 “以八百里加急,密送盛京,面呈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信使揣着这封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密信,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山海关,没入北方的暮色之中。 几乎在信使离开山海关的同时,盛京皇宫,十王亭内。 多尔衮已经收到了关宁军异常调动、魏渊死守山海关的情报。 他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反复摩挲,眼神锐利如鹰。 当魏渊那封言辞“恳切”、条件“丰厚”的密信被恭敬呈到多尔衮的寝宫时,多尔衮没有立刻拆开。 他拿起信,掂量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山河之重。他缓缓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容在嘴角扩大。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他看向侍立一旁、风华绝代的大玉儿,扬了扬手中的信笺。 “玉儿,你看到了吗?” 多尔衮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魏渊,这条辽东的猛虎,终于向本王低头了!摇尾乞怜!你当初所言‘合作之机’,果然应验!” 大玉儿莲步轻移,温婉一笑,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 “十四爷,魏渊此信,字字泣血,条件不可谓不优厚。辽东千里沃土,唾手可得。‘兄皇帝’之名分,更是前所未有之尊荣。” “优厚?” 多尔衮猛地将信笺拍在舆图上魏渊承诺割让的辽东区域,随即,他的手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拍在整个大明疆域图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玉儿!魏渊太小觑我多尔衮了!他以为本王是那满足于白山黑水的部落酋长吗?!辽东?哼!本王要的是这——” 他的手指狠狠划过黄河、长江,直抵南海。 “是整个天下!是这万里锦绣江山!”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吞噬一切的野心之火,脸上却带着虚伪至极的温和笑意: “合作?当然要合作!魏渊想利用本王替他牵制李自成,好让他苟延残喘,等待援兵?本王就成全他!让他和李自成这两条恶狗,在山海关下拼死撕咬!流尽最后一滴血!” 多尔衮的笑容变得狰狞而残忍,如同盯着猎物的秃鹫: “待他们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 他五指猛地收拢,仿佛要将整个山海关捏碎。 “便是我大清八旗铁骑,席卷天下,定鼎中原之日!至于魏渊……” 他拿起那封“谦卑”的信,如同看着一张废纸,语气轻蔑而冷酷: “他以为自己是条狼,其实在我这他就是一条狗!事成之后?他若识相,本王或许开恩,封他个‘恭顺王’,让他做条看门的狗,若是不识相……” 多尔衮眼中寒光爆射,将那信笺狠狠揉成一团,掷于地上,“那就让他和他那苟延残喘的‘大明’,一起灰飞烟灭!”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无比。 “八旗各部,即刻拔营!秘密向辽西杏山、塔山一线集结!不得延误!再以本王的名义,给魏渊回信!告诉他,大清念及旧谊,感其诚意,允其所请!即日发兵!让他务必死守山海关,拖住李闯主力!待我天兵一到,内外夹击,必可一举荡平流寇,助他‘光复’大明!信中言辞,要恳切!要让他深信不疑!” 一封同样“情真意切”、满纸“兄弟情谊”、“共襄义举”的回信,从盛京发出,飞向山海关。 与此同时,八旗的精锐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在盛京与辽西之间无声而迅疾地涌动、集结。 多尔衮的野心,如同张开的遮天巨网,悄然笼罩向那座即将成为巨大坟场的雄关。 山海关内外,三股洪流——困兽犹斗、意图背水一战的魏渊;气势汹汹、却根基不稳的李自成;磨刀霍霍、准备坐收渔利的多尔衮——都紧盯着那象征着天下归属的棋盘,落下了自己的棋子。 第580章 魏渊的信 每个人都是棋手,挥舞着千军万马;每个人也都是棋子,被更大的野心和历史的洪流所推动。 决战的风暴,已然在死寂般的平静中酝酿到了极致,只待一个火星,便会爆发出焚天灭地的能量! 后世史家对决定华夏命运的“山海关大战”确切爆发时间争论不休,但对大战前夕那一连串的信件均出自魏渊之手、堪称“厚黑学巅峰之作”的信函,其争议性与对历史走向的操纵力,却有着惊人的共识。 这些信,如同精准投下的毒饵,彻底引爆了李自成与多尔衮的猜忌与贪婪,也奠定了魏渊“十七世纪厚黑学鼻祖”的“赫赫声名”。 大顺军庞大的队伍如同臃肿的巨兽,在四月中旬的密云地区缓慢蠕动,等待后续粮秣辎重的补给。 李自成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黄罗伞盖大帐内,眉头紧锁,烦躁地听着关于粮草延误和军心浮动的汇报。山海关如同一根骨鲠,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属于他的第一封信,快马送来了一封火漆密封、署名“罪臣魏渊”的信函。李自成狐疑地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大顺皇帝陛下万岁: 罪臣魏渊,顿首百拜!前有唐通将军代传圣意,渊本应倒履相迎,献关归顺。然关内将弁,多受明室旧恩,愚顽不化,更有吴三桂等辈挟私怨而阻挠。渊需时日,恩威并施,收拢人心,整肃部伍,方能开关迎驾,不负圣恩!恳请陛下暂缓兵锋,宽限数日!待渊处置妥当,定当亲缚吴三桂等顽抗之徒,开山海关门,箪食壶浆,恭迎王师!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渊,惶恐待命,伏乞圣裁!” 字里行间,充满了“情非得已”的苦衷和“诚心归顺”的迫切,甚至不惜以吴三桂为投名状! 李自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浮上嘴角。他将信递给一旁的牛金星: “哼!魏渊终是识时务!看来是被朕的大军吓破了胆,在找台阶下!” 牛金星捻须细看,虽觉有些突然,但信中“献关”、“缚吴三桂”的承诺太过诱人,也点头附和: “陛下天威!魏渊既已松动,给他三五日也无妨,正好我军粮秣未齐,可借此休整。” 李自成大手一挥: “传令!就地休整三日!待魏渊献关!” 三天休整期将满,李自成志得意满,正准备拔营接收山海关。 又一封魏渊的信如同冷水般泼来! 这一次,信纸的质地似乎更硬挺,字迹也少了些惶恐,多了几分疏离与审视。 “大顺皇帝陛下: 前信所言,乃渊为求一时之安,仓促所诺。然形势瞬息万变!今有确切军情:建虏摄政王多尔衮,亲统八旗倾国之兵十余万,已破墙入关,星夜兼程,直扑山海关而来!其势汹汹,意在趁火打劫,与陛下争雄!陛下明鉴,建虏之兵,弓马娴熟,悍不畏死,乃百战之师。其甲胄之精良,远胜流、远胜寻常。反观陛下之军,虽号称百万,然入京以来,军纪弛废,骄奢之气日盛,更有刘宗敏等跋扈之将,不听号令。以疲敝之师,当新锐之虏,胜负之数,恐未可知也!渊,困守孤城,如风中残烛。前番归顺之议,条件似有不足。若陛下仍念及渊尚有微力,愿开关相助,则请陛下明示:事成之后,裂土封王之诺,可否兑现?辽东之地,可否由渊世镇?若陛下能允此请,渊必效死力,助陛下拒虏寇于关外!否则,渊为求自保,恐不得不另寻他途矣。望陛下三思,速复为盼!魏渊字” 这封信,如同毒蛇吐信! 前半段极尽渲染多尔衮的强大和八旗的恐怖,同时毫不留情地贬低大顺军的“疲敝”与“骄奢”,字字句句戳在李自成最心虚的地方! 后半段则赤裸裸地坐地起价,将之前的“归顺”变成了“合作”,甚至“要挟”! 语气中的傲慢与对李自成和大顺的轻视,跃然纸上!与第一封信的谦卑惶恐,判若云泥! “混账!魏渊狗贼!安敢如此戏弄于朕!!” 李自成勃然大怒,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疲敝之师?骄奢之气?刘宗敏跋扈?他魏渊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藐视朕!”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另寻他途?他敢!传令!全军拔营!急行军!目标山海关!朕要亲手剐了魏渊这反复无常的小人!” 李自成彻底被激怒,不再等待,下令全军不顾疲惫,全速扑向山海关! 就在李自成收到第二封信暴跳如雷的同时,率领八旗精锐已秘密抵达塔山附近的多尔衮,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山海关的“急报”——同样署名魏渊! 多尔衮带着掌控一切的笑容拆开信,以为又是魏渊催促他进兵或表达“感激”的陈词滥调。 然而,信的内容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滔天怒火! “大清摄政王殿下: 前番泣血求援之书,实乃渊困厄绝望之下的昏聩之言!今情势陡转!大顺皇帝李自成,感念渊守关不易,更慑于殿下兵威,已遣使携重诺而来!其许以裂土封王,世镇辽东之权!更允诺共治天下,地位尊崇!渊,本汉家苗裔,深受国恩。此前与殿下结盟之议,实为权宜之计,情非得已。然静心思之,华夷有别,终非一路。渊若引虏、引贵部入关,驱虎吞狼,纵然功成,亦恐遭天下汉人唾骂,遗臭万年!故此,渊痛定思痛,决定悬崖勒马!前番所请殿下出兵之事,就此作罢!渊已决意归顺大顺,共抗,共保中原安宁。殿下雄才大略,威震塞北,自当坐拥满洲,福泽绵长。关内之事,不劳殿下费心矣。前约皆因时势所迫,万望殿下海涵,勿以为念。汉夷殊途,各自安好,方为上策。罪臣魏渊顿首再拜” 这封信,堪称杀人诛心! 背信弃义,直接撕毁刚刚达成的“盟约”,宣布倒向李自成! 挑拨离间,暗示李自成给的条件好是因为“慑于殿下兵威”,在李自成和多尔衮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民族大棒,高举“华夷有别”、“汉家苗裔”的大旗,将之前的“合作”定性为“权宜之计”和“耻辱”,站在道德制高点“痛悔”,狠狠抽打多尔衮的脸! 轻蔑羞辱,“坐拥满洲,福泽绵长”、“关内之事,不劳费心”、“汉夷殊途,各自安好”,字字句句充满了对多尔衮“偏安一隅”的轻蔑和划清界限的决绝! 尤其那句“引虏入关”的“口误”,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魏——渊——!!!” 多尔衮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一把将信笺撕得粉碎! “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无耻之尤!!” 他气得在大帐内疾走,一脚踹翻了沉重的兵器架! “华夷有别?汉家苗裔?坐拥满洲?好!好得很!” 多尔衮眼中燃烧着被愚弄的狂怒和冰冷的杀意。 “本王大军已然至此,耗费无数粮秣,岂容你一句‘作罢’就打发?!你想投靠李自成做狗?本王偏要打断你的脊梁!”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全军!立刻拔营!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以最快的速度!目标——山海关!本王要在李自成之前赶到!本王要亲手将魏渊这背信弃义、狂妄自大的狗贼,碎尸万段!!” 被彻底激怒和羞辱的多尔衮,也下达了急行军的死命令! 就在李自成和多尔衮被魏渊三封信撩拨得怒火冲天、不顾一切地扑向山海关的同时,山海关的城头上,魏渊正迎风而立。 关内,祖大寿亲自率领的辽东铁骑先头精锐一万余人,已经悄然入城,极大地增强了守军实力和底气。 后续的2万步兵也陆陆续续的进抵山海关。 疲惫但士气被强行凝聚起来的关宁军,加上生力军辽东铁骑,构成了山海关最后的钢铁脊梁。 看着西方和北方地平线上几乎同时扬起的、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魏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知道,他抛出的剧毒诱饵已经生效。李自成的愤怒之师,多尔衮的狂怒铁骑,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这座他精心选择的决战之地。 “都来了。。” 魏渊低声自语,声音湮没在越来越强劲的风中。 他缓缓抬起手,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兴奋与玩味。 “取笔墨来,又到了写信的时间了。” 连山城并不高大,但此刻却承载着足以撼动天下的重量。 多尔衮身披貂裘大氅,独立于略显斑驳的城楼之上,深邃的目光如同盘旋的苍鹰,扫视着城外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八旗营盘。 8万大军!这是他能抽调出的、最精华的力量! 5万满八旗铁骑,人马俱甲,沉默中透着百战余生的彪悍杀气,他们是撕碎一切障碍的尖刀;3万汉八旗劲旅,装备精良,熟悉火器与攻城战法,他们是攻坚拔寨的重锤。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战马嘶鸣汇成低沉的雷鸣。这是一股足以碾碎任何敢于阻挡在前的力量! 然而,多尔衮脸上却不见多少得意,反而笼罩着一层阴沉的思索。 从塔山接到魏渊那封“深情背刺”的信后,他确实暴怒欲狂,下达了急行军的死命令。 但疾驰一天抵达连山后,深秋的寒风似乎也吹散了他部分怒火。 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杰出军事家,冷静下来的多尔衮,开始本能地审视整个局势。 “魏渊……此人绝非庸碌之辈。” 多尔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垛。 “第二封信,言辞刻毒,羞辱至极……这不像是一个穷途末路、只求自保之人所为。倒像是……” 第581章 三方混战(一) 他眼中寒光一闪。 “故意激怒本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许多疑点便豁然开朗。 时机太过巧合,李自成大军压境,他多尔衮刚秘密抵达辽西前线,魏渊就送来一封几乎等同于宣战的信? 内容太毒,“汉夷有别”、“逍遥王爷”、“引虏入关”……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和野心上,简直是为激怒他量身定做! 目的可疑,激怒他多尔衮,除了让他不顾一切冲向山海关,还能有什么好处?难道魏渊想让他和李自成在山海关下撞个两败俱伤?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多尔衮喃喃自语。 “好个魏渊!好毒的算计!差点着了你的道!”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若真被愤怒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猛攻山海关,无论胜负,他这8万精锐必然损失惨重,到时拿什么去收拾李自成?拿什么去夺取天下?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全军,于连山城外扎营!深沟高垒,严密警戒!哨探前出五十里,严密监视山海关及李闯动向!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他决定暂缓攻势,静观其变,让魏渊和李自成先斗个你死我活! 就在多尔衮刚刚调整好战略,准备稳坐钓鱼台时,一匹快马带着魏渊的第三封信,风尘仆仆地冲进了连山城。 当亲兵将信呈上时,多尔衮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他几乎可以预见又是一封充满挑衅或诡计的文书。 然而,拆开信后,内容却让他大感意外——这封信的语气,竟与那第一封“求援信”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情真意切”和“委屈巴巴”! “大清摄政王殿下尊鉴: 前番第二封书信,字字句句,皆非渊之本意!实乃城中宵小作祟,吴三桂等顽固之辈,勾结部分不明将吏,趁渊不备,竟以刀兵相胁,逼渊写下那悖逆狂言,意图断绝殿下驰援之路,陷我山海关于绝境!彼等鼠目寸光,只念私仇,不顾大局,险些酿成大祸!幸赖将士忠义,渊已雷霆手段,将为首作乱之吴三桂党羽尽数擒拿镇压!如今关内肃清,上下同心,皆翘首以盼殿下天兵!渊,对殿下之忠心,天地可鉴!前番割让辽东、约为兄弟之国、永世修好之诺,字字真心,绝无更改!殿下乃当世雄主,必能明辨忠奸,洞察渊之苦心与无奈!时机紧迫,李闯大军已近在咫尺!恳请殿下速发天兵,即刻入关!渊已在关内扫榻相迎,备下犒军之资,只待王师驾临,里应外合,共破流寇!若再迟疑,恐生变故,悔之晚矣!万望殿下明察速断!切切!您忠贞不渝的盟友魏渊,泣血顿首,再拜” 信写得“情真意切”,解释了第二封信是“被逼无奈”,强调现在“叛乱已平”、“上下同心”,并急不可耐地催促多尔衮“即刻入关”! 仿佛山海关的大门已经为他敞开,就等他来摘桃子了。 多尔衮的狐疑:催命符还是请柬? 看着这封信,多尔衮非但没有被“感动”或“说服”,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一股比之前更深的疑云笼罩心头! 信中的解释太过儿戏,“吴三桂党羽胁迫”?吴三桂在山海关有多大能量,能胁迫手握重兵的魏渊写下那样一封足以引发国战的信?这借口简直是把多尔衮当三岁小孩糊弄! 态度急转直下,从第二封信极致的羞辱,到第三封信极致的热情,这转变快得离谱,毫无铺垫,透着浓浓的虚假! 催促的又过于急切,“即刻入关”、“扫榻相迎”、“只待王师”……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陷阱的气息! 仿佛山海关不是一座雄关,而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强调“里应外合”,魏渊越是强调他会在关内“接应”、“里应外合”,多尔衮就越觉得这是个圈套! 谁知道山海关内等着他的是“犒军之资”,还是早已埋伏好的刀斧手和火器阵? “呵呵呵……” 多尔衮发出一阵低沉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魏渊啊魏渊,你这戏,演过头了!” 他随手将那封“深情呼唤”的信丢在案上,眼神锐利如刀。 “先是激怒本王,想让本王去和李闯拼命。见本王不上当,按兵不动了,又立刻换了副嘴脸,装成无辜的小白兔,急吼吼地催本王入关?” 多尔衮踱到窗边,望着远处山海关隐约的轮廓。 “你越是催,就越说明你心虚!说明你害怕本王和李闯联手,或者说明你根本没把握单独对付李闯,想拉本王下水替你挡刀?甚至关内根本就没平定,你想引本王入关,让本王和李闯在你家门口打起来,你好坐收渔利?”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多尔衮感到极度的危险! “传范文程!” 多尔衮沉声道。 很快,这位最重要的谋士赶到了。 多尔衮将三封信依次递给他看。 范文程看完,捻须沉吟,眉头紧锁: “王爷明鉴!魏渊此人,狡诈如狐!此三封信,态度反复,言语矛盾,绝非正常!第三封信看似诚恳,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和急切!催促王爷‘即刻入关’,更是其心可诛!恐有大诈!” 范文程继续道: “王爷,魏渊用兵,素来奇正相合,诡计多端。他如此急切地催促王爷入关,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山海关内情势已极度危急,他需要王爷救命,但以他的性格,不到绝境不会如此卑微;二就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他想将王爷和李闯都引入山海关这个绝地,一网打尽!无论哪种,此刻贸然入关,都绝非上策!” 多尔衮听着范文程的分析,眼神愈发冰冷坚定。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既然他魏渊这么‘热情’地邀请本王入关,那本王偏要晾着他!”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斩钉截铁。 “全军!继续在连山城驻扎!加固营盘,操练兵马!哨探加倍,不仅要盯紧山海关,更要严密监视李闯大军的动向!没有本王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山海关一步!本王倒要看看,魏渊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毒药!也让李闯,先去试试山海关的刀锋有多利!”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兵峰直抵山海关的清国大军,突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在连山暂缓了入主中原的脚步。 寒风卷过关城,吹动着魏渊玄色的披风。 他如同山岳般矗立在镇东楼的最高处,目光沉静地听着斥候的回报: “报!多尔衮8万大军于连山城外扎营,深沟高垒,按兵不动,哨探严密,毫无进军迹象!” “报!李闯主力已进抵永平府!其6万老营精锐于核心区域布防,外围由十余万胁从军及二线部队联营数十里,声势浩大!前锋距关已不足百里!” 斥候退下,吴三桂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焦灼: “督师!多尔衮在连山看戏,李闯大军压境,围困已成!我军虽有6万,然困守孤城,久守必失啊!末将请命,率精骑趁其立足未稳,出关夜袭!挫其锐气!” 魏渊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吴三桂预想中的凝重,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然笑意: “三桂稍安勿躁。出击?时机未到。” 他走到巨大的城防图前,手指坚定地点在山海关的位置:“传令!” “全军6万,分作两部!” “祖大寿、郑森听令!率所部及关宁铁骑共3万精锐,集结于城内校场及藏兵洞!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备足三日干粮箭矢!养精蓄锐,随时待命!无本督帅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吴三桂、武安国听令!率剩余3万步卒及火器营,登城据守!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火药铳弹,务必充足!加固城防,昼夜轮值!死守关墙!同样,无本督帅令,绝不许出城半步!” 吴三桂闻言更急: “督师!如此岂非坐以待毙?任凭贼寇围困?李闯外有十余万之众,虽多为乌合,然蚁多咬死象啊!更何况还有多尔衮在侧虎视眈眈!” 魏渊深邃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永平府李自成的大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冷酷: “坐以待毙?非也。三桂,你可知,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有时并非精钢,而是人心中的猜忌?” 他看着吴三桂依旧困惑的眼神,轻声道: “李自成与多尔衮,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更无信任可言。他们之间那条名为‘猜疑’的链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脆弱得多。我们只需守好这座城,当好这个‘饵’,他们自己就会把链子绷断,甚至互相撕咬起来。” 他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执行命令!全军唯一宗旨。死守山海关!绝不出城!把李闯的兵锋,牢牢钉死在这关墙之下!耗其锐气,乱其军心!时机一到,自有雷霆之击!” 吴三桂虽仍有疑虑,但见魏渊神色不容置疑,且话语中透出深意,只能压下心中焦躁,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 几乎在魏渊下达死守命令的同时,李自成在永平府临时设立的中军大帐内,也接到了魏渊的第三封亲笔信。 李自成阴沉着脸看完,信的内容与前两封风格迥异: “大顺皇帝陛下圣鉴: 前番第二信,言辞悖逆,实非渊之本心!乃吴三桂那贼子,挟私怨而丧心病狂,竟率其亲兵挟持于渊,以刀斧相逼,迫渊写下那大逆不道之言!其意在断绝陛下圣恩,陷山海关于绝地!幸赖将士忠义,渊已设计将吴三桂及其死党擒获,打入死牢!如今关内澄清,上下军民,无不翘首以盼王师,如盼甘霖!渊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前番允诺献关归顺、箪食壶浆之言,字字肺腑,绝无更改!然形势危急!建虏多尔衮已率八旗虎狼之师,陈兵连山,距关咫尺!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时机稍纵即逝!恳请陛下速发天兵,入关主持大局!渊已肃清关内叛逆,扫榻以待!只待陛下龙旗所指,山海关门即刻洞开,迎王师入城,共御外虏!若再迟延,恐虏骑先至,或关内生变,则万事休矣!万望陛下明断速行!切切!罪臣魏渊,惶恐泣血再拜” 第582章 三方混战(二) 信写得“情真意切”,解释了第二封信是“被吴三桂胁迫”,强调现在“叛乱已平”、“上下归心”,并极度急迫地催促李自成“速速入关”,以应对近在咫尺的多尔衮威胁。 李自成将信递给帐下心腹谋臣,洪承畴、宋献策、牛金星。 洪承畴看完,立刻进言: “陛下!魏渊此信,虽反复无常,然其所言多尔衮陈兵连山,确为实情!建虏八旗,弓马娴熟,战力远非流寇胁从可比。若让其抢先入关,或与山海关守军合流,则我大军危矣!为今之计,当趁魏渊‘反正’、开关迎我之际,速速入关,抢占山海关!凭借雄关之利,方可拒虏寇于门外!野战对决,胜负难料,风险太大!臣以为,当速行!” 宋献策也捻须点头: “洪大人所言甚是。机不可失!魏渊既已擒拿吴三桂,开关相迎,此乃天赐良机!入关据守,可立于不败之地。若迟疑不决,待多尔衮反应过来,或魏渊再生反复,则悔之晚矣!臣附议,即刻入关!” 牛金星却眉头紧锁,摇头道: “陛下!洪、宋二位大人所言虽有道理,然魏渊此人,狡诈异常!其前两封信态度判若云泥,如今又急不可耐催促陛下入关,此中蹊跷,不可不察!焉知这不是魏渊与多尔衮演的一出双簧?或是魏渊设下的请君入瓮之局?万一关内有埋伏,我军前锋入关,岂非羊入虎口?臣以为,不可不防!” 牛金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李自成心头。 他本就多疑,魏渊的反复和信中透出的急切,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牛金星的“稳妥”之策,正合他意。 “嗯,牛卿所言,老成谋国。” 李自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魏渊反复小人,不可轻信!然入关之机,亦不可错失。这样……”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点了一人: “制将军刘体纯听令!” 刘体纯出列: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3千步卒,即刻启程,前往山海关!持朕手谕及魏渊信函,以‘接收防务、清查叛逆’为名,先行入关!” 李自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谨慎。 “入关后,仔细查探关内虚实、守军状态、魏渊动向!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示警!若无异样…则占据要害,等待朕大军抵达!记住,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末将遵命!” 刘体纯抱拳领命,心中明白,自己这3千人,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甚至是试探陷阱的炮灰。 但军令如山,他不敢有违。 很快,刘体纯率领着3千名装备相对简陋、士气不算高昂的步卒,离开永平大营,向着山海关方向开拔。 山海关巨大的西门缓缓洞开,放下了沉重的吊桥。 城门口,看不到想象中“箪食壶浆”的欢迎人群,只有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利刃的明军士兵肃立两旁,气氛肃杀而压抑。 城楼上,旗帜招展,士兵林立,刀枪的寒光在秋阳下闪烁。 魏渊并未亲自出现,而是派了参将莫笑尘在城门口迎接。 莫笑尘是一派传统的辽东武将做派,一边爽朗大笑一边迎着刘体纯走去: “刘将军,哈哈哈!欢迎欢迎啊!奉督师之命,在此迎候。督师有要务在身,不便亲迎,请将军海涵,可别往心里去啊!叛逆吴三桂等已肃清,道路畅通。请将军率部入城,按督师安排,接管指定区域防务。” 刘体纯看着洞开的城门和城内深邃的街道,又望了望城楼上那些沉默而警惕的守军,心中警铃大作。 这气氛,绝不像“归顺欢迎”,倒像是龙潭虎穴!但他肩负试探使命,且军令在身,只能硬着头皮。 “有劳莫将军。” 刘体纯回礼,强作镇定。 “入城!” 3千闯军士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列,踏上了吊桥,穿过幽深的门洞,进入了山海关这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吊桥也随之嘎吱嘎吱地升起。 刘体纯的心,随着城门关闭的声音,猛地一沉。 他感觉自己带着3千兄弟,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未知的牢笼。 关内的街道空旷,两侧房舍门窗紧闭,只有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在指定的路线和区域警戒,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支“先遣队”。 莫笑尘依旧是一副热心肠,很健谈的样子,这倒是让刘体纯的心里宽松不少。 “刘将军,请随我来。督师为贵部安排的驻防区域,在东城便们附近。” 东城便们附近?刘体纯的心稍安了些,看来魏渊并没有打算把他们控制起来。 在莫笑尘声声“吃好喝好玩好的”的应承里,刘体纯的戒备之心稍稍放下了。 而在远处一座不起眼的高楼上,魏渊正透过窗棂,冷冷地注视着这支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渺小的队伍。 “鱼儿……咬钩了。李自成,多尔衮,你们的‘猜疑链’……该动起来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西方李自成大军的方向,又扫向北方连山城多尔衮的营盘,如同一位等待大幕拉开的导演。 山海关与永平府之间,那条被车马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在这几日成了乱世中最繁忙也最危险的神经。 尘土飞扬中,快马信使往来如梭,带着三方主帅的意志与试探,在死亡边缘狂奔。 官道两侧的山林,则成了阴影的巢穴。 在距离官道约半里地的一处隐秘山涧里,枯黄的蒿草和嶙峋的怪石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个身影伏在冰冷的岩石后,如同两块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头。 他们穿着用兽皮和粗布缝制的简陋袄子,外面胡乱裹着些枯草,脸上涂抹着泥灰,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官道的动静。 他们是多尔衮撒出去的“探子”——满洲八旗最精锐、最剽悍的探马斥候,图海里和扎木苏。 图海里是老手,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扎木苏年轻些,是图海里的族侄,第一次执行这种深入敌后的任务,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新奇。 “叔,看!又一个!” 扎木苏压着嗓子,指向远处官道扬起的一股烟尘。一个穿着明军号衣的信使,正拼命抽打着坐骑,向永平府方向疾驰。 图海里眯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身旁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又划了一道浅浅的痕。石头旁边,已经划了七道。 “第七个了,今天。” 图海里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全是往李闯那边跑的。山海关里的魏老狗,是真急了?还是憋着坏水?” 扎木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叔,你说,王爷为啥让我们盯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大仗在连山那边呢。” “蠢!” 图海里低斥一声,却没回头。 “连山那边,王爷自有王爷的打算。这里,才是关键!魏渊和李自成勾勾搭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王爷要的是他们往来的证据!是魏渊亲笔写的信!” 他指了指山下。 “看见没?这些跑腿的,都是送信的。谁能拿到那封信,谁就是王爷面前的头功!” 扎木苏的眼睛亮了起来: “头功?” “嗯。” 图海里的眼神更加锐利。 “李闯那边也派了不少探子出来,不过都是些土鸡瓦狗,没咱们利索。但咱们不能大意,魏渊的关宁军里,也有好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小块递给扎木苏。 “省着点吃,不知道还要蹲多久。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扎木苏接过饼子,小口啃着,冰冷的饼渣刮着喉咙。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问: “叔,打完这仗,咱们能回家吗?我想额娘了。” 图海里沉默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扎木苏的肩膀,没回答。 乱世之中,回家是个太奢侈的念想。 他岔开话题: “盯着点,下一个,很可能就是咱们要等的‘大鱼’。” 山风呜咽,卷起枯叶。两人缩在岩石后,忍受着饥饿和寒冷,像两只等待猎物的孤狼。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开始西斜,给山野镀上一层昏黄。 突然,图海里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他猛地按下扎木苏的头。 “来了!” 图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官道远处,一骑快马绝尘而来!与之前那些普通信使不同,这骑手不仅速度更快,而且身上的号衣更为鲜明,显然是李自成中军派出的重要信使! 更重要的是,图海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那信使的背上,斜插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那形状,极像是装信函的竹筒! “大鱼!就是他!” 图海里眼中凶光毕露。 “扎木苏,准备!按之前说的,你从左边那片矮林冲出去拦马惊他,我右边山石后射箭!记住,一定要拿到那个油布包!死活不论!” 扎木苏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用力点了点头。 信使策马狂奔,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他肩负重任,要将大顺皇帝最新的指令火速传回山海关魏督师处,丝毫不敢耽搁。 就在他经过那片乱石嶙峋的山涧下方时,异变陡生! 左侧矮林中,一声怪异的呼哨响起,紧接着一个裹着枯草的身影怪叫着猛地窜出,直扑马头! 正是扎木苏!他挥舞着手中的木棍,试图惊吓战马。 那信使也是老手,临危不乱,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几乎在同时,他右手已闪电般拔出了腰刀! “找死!” 信使怒喝,刀光一闪,狠狠劈向扑到近前的扎木苏。 扎木苏毕竟经验不足,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刀光及体才慌忙举棍格挡。 “咔嚓!” 木棍应声而断!锋利的刀刃在他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皮袄瞬间被染红! 第583章 三方混战(三) “啊!” 扎木苏惨叫着向后跌倒。 就在信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注意力被扎木苏吸引的刹那,右侧一块巨石后,弓弦崩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簇重箭,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信使坐骑的前胸! 战马惨烈地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将背上的信使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官道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图海里如猎豹般从藏身处跃出,手中寒光闪闪的顺刀直扑倒地的信使! 那信使摔得七荤八素,口鼻流血,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眼见图海里扑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顾伤痛,挥刀便砍!刀法狠辣,显然是军中精锐。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山涧旁炸响!图海里刀沉力猛,势大力沉;信使刀法精妙,韧性十足。两人在狭窄的官道上瞬间过了七八招,火星四溅! 图海里心中暗惊,这信使的功夫比预想的硬得多!他眼角余光瞥见扎木苏正捂着胸口艰难地试图爬起来,不能再拖了! 图海里猛地卖个破绽,故意让刀势一缓。 信使果然中计,以为对方力竭,刀光暴涨,直刺图海里心窝!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图海里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一刀,同时反手一刀,狠狠劈在信使持刀的右臂上! “噗嗤!” 血光迸现!信使惨叫一声,右臂几乎被砍断,腰刀脱手飞出。 图海里毫不留情,猱身而上,沉重的顺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捅进了信使的胸膛! “呃……” 信使双眼圆瞪,充满了不甘和惊愕,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软倒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图海里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灰从额角流下。他迅速蹲下身,在信使身上摸索。终 于,在对方紧贴后背的内衬里,摸到了那个油布包裹的竹筒!他一把扯下,紧紧攥在手里,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攥着一团火。 “扎木苏!” 图海里回头急喊。 年轻的扎木苏挣扎着坐起来,胸前伤口很深,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 “叔……我……我没事……” 他声音虚弱。 图海里冲过去,撕开自己内衬的布条,快速给扎木苏包扎止血。 看着侄儿痛苦的样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取代。 “听着,小子!” 图海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信,必须立刻送回连山大营!交给王爷!这是天大的干系!你伤太重,走不快,留在这里找个地方藏好,等我带人回来接你!” “叔。。。我。。。” 扎木苏想说什么。 “忍着点扎木苏!你可是八旗的好儿郎!” 图海里厉声道,将竹筒仔细塞进自己怀里,又检查了一下扎木苏的伤口。 “挺住!叔一定回来找你!记住,藏好,别出声!” 他最后用力拍了拍扎木苏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信使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侄儿,猛地转身,像一头矫健的山豹,一头扎进官道旁的密林,沿着崎岖难行的山间小路,向着连山城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将悲伤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把信送到! 无名的山涧内,扎木苏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冷。。。 连山城外,清军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王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多尔衮脸色铁青,捏着那张刚从油布竹筒里取出的、还带着山野寒气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正是魏渊写给李自成的那封“情真意切”的告急信——催促李自成速速入关,以防多尔衮抢先! “好一个魏渊!好一出双簧!” 多尔衮的声音冰冷得能冻裂空气,他将信狠狠拍在帅案上。 “本王差点被他蒙蔽了!他假意与本王爷虚与委蛇,实则早已暗中投靠李闯,催促其尽快入关!什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魏渊是想把本王挡在关外,让李闯坐收渔翁之利!” 帐下,肃立着几位满洲亲贵大将,多铎、阿济格、代善、范文程等。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王爷。” 老成持重的代善眉头紧锁,谨慎地开口。 “此信……来得蹊跷。会不会是魏渊的诈术?故意让我们截获,引我们入彀?” 他素来稳重,对魏渊的诡计深怀戒心。 多尔衮尚未答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是汗的探马被侍卫引入帐中。 “报——!紧急军情!” 探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禀王爷!半个时辰前,李自成部已从山海关西门入城!关城之上,部分旗帜确已更换,隐约可见李自成‘顺’字旗号混杂其中!关内未见大规模厮杀迹象!看样子是和平进城!” 探马的禀报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帐内炸开! “什么?闯贼入关了?!” “这么快?!” “魏渊果然献关了!” 多铎脾气火爆,立刻嚷道: “十四哥!还等什么?代善你多虑了!证据确凿!魏渊那贼人和李自成勾搭成奸,想据关自守!咱们再不动手,等李闯大军全进去,把山海关堵得严严实实,咱们八旗勇士就只能望关兴叹了!必须立刻发兵叩关!” 阿济格也沉声道: “老十五说得对。李闯前锋已入关,后续大军必源源不断。若让他们站稳脚跟,凭借山海关天险,再想拿下就难了。王爷,当断则断!” 范文程紧锁的眉头却忽然舒展开来,他盯着多尔衮拍在帅案上的那封“密信”,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常人忽略的关键。 “王爷!” 范文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此信虽证实了魏李勾结,却也暴露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哦?” 多尔衮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范文程。 “范先生有何高见?” 范文程快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猛地越过山海关,点向西南方那标注着“北京”的醒目位置: “王爷请看!魏渊此信,字字句句都在催促李自成速速入关,甚至不惜以‘建虏虎狼之师咫尺之遥’相恐吓!这恰恰说明,李闯为了抢占山海关,对付我们,必然是倾巢而出!其后方,尤其是北京城,必然空虚至极!”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范文程的手指,聚焦在“北京”二字上! 多尔衮眼中寒光暴涨,如同两道利剑!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舆图前,死死盯着北京的位置,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冒险,却也充满了致命诱惑力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范先生所言,甚合本王之意!” 多尔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自成被山海关这个诱饵牢牢吸引,他的数十万大军,此刻都猬集在永平至山海关一线!其后方必然空虚!北京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他猛地回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句地下令: “传本王军令!” “多铎!阿济格!” “在!” 多铎和阿济格精神大振,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率正白、镶白两旗精锐,以及蒙古科尔沁部骑兵,总计5万精锐铁骑!即刻准备!人衔枚,马摘铃!携带十日干粮!” 多尔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划出一条令人心惊胆战的弧线——“绕过山海关正面!放弃强攻!取道北面群山,从喜峰口!突入长城!” “喜峰口?!” 多铎和阿济格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那是一条极为险峻、常人难以逾越的路径,但也正因为如此,守备必然松懈! “对!喜峰口!” 多尔衮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突破长城!然后,马不停蹄,直扑——北京城!” “喳!” 多铎、阿济格轰然领命,脸上满是兴奋与嗜血。 “代善!”多尔衮看向礼亲王。 “在!” “你率剩余的3万大军,以及所有汉军旗、朝鲜火器营,留守连山大营!给本王把声势造足!营盘加固,旌旗不撤,每日操练照旧,灶火加倍!要做出本王主力仍在,随时可能大举进攻山海关的假象!务必拖住李自成和魏渊的目光!让他们以为,本王还在关外逡巡!” 多尔衮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只要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调动兵力回援,你们就是大功一件!” “明白!定不负王爷重托!” 代善郑重领命。 “范文程!随本王中军行动!” “喳!” 多尔衮最后看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关山,看到了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紫禁城。 他的语气中满是兴奋,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李自成以为占了山海关就能挡住我八旗铁骑?魏渊以为用这点诡计就能玩弄本王于股掌之间?哼!本王偏要掀翻这棋盘!北京空虚,正是天赐良机!拿下北京,断了李闯的后路根基,则山海关之敌,不战自溃!这盘棋的胜负手,不在山海关,而在北京城!” 帐内诸将闻言,无不热血沸腾! 多铎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十四哥!这招釜底抽薪,直捣黄龙!大手笔!天大的手笔啊!” 阿济格也咧嘴大笑: “哈哈哈!等咱们拿下北京,坐在他李闯的金銮殿上,看他还在山海关喝西北风!到时候,他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断了粮道,抄了老窝,李自成几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王爷英明!此计定鼎乾坤!” 兴奋的笑声和充满杀伐之气的议论在王帐中回荡。多尔衮眼神冰冷而坚定,如同盯住了猎物的苍鹰。 第584章 三方混战(四) 四月二十七日夜 连山城外清军大营 中军王帐的灯火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压抑着声响、如同鬼魅般集结的身影。 多尔衮一身轻便皮甲,站在营门暗影处,最后回望了一眼灯火依旧、旌旗招展的连山大营—— 那是礼亲王代善为他精心布置的疑兵。 他随即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走!” 5万精锐铁骑,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在多铎、阿济格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山,一头扎进北方燕山山脉那莽莽苍苍、险峻崎岖的群山之中。 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毛毡,士卒口衔枚,马匹摘掉了銮铃,只余下山风呼啸和林间夜枭的啼鸣。 他们沿着猎人踩出的隐秘小径,在陡峭的山崖间艰难穿行,目标直指那座被岁月侵蚀、早已被明廷遗忘的古老关隘——喜峰口。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这支承载着满洲野望的铁流,以惊人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熟悉,硬是在崇山峻岭间劈开了一条通路。 四月三十日 喜峰口残破的关墙,终于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轮廓。 正如多尔衮所料,曾经象征大明边陲的雄关,此刻寂静得可怕。关城上蒿草丛生,垛口坍塌,守军的营房早已破败不堪,人去楼空。 只有几只乌鸦在城头聒噪,更添几分凄凉。明廷的崩溃,在此刻显露无遗。 “好!天助我也!” 多铎眼中凶光毕露,兴奋地低吼。 “动手!” 阿济格更是不耐烦,大手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工兵营精锐,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扑向关墙的薄弱处。 沉重的铁镐、撬棍狠狠砸向早已松动的基石和夯土。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石块滚落的哗啦声,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关墙,在多尔衮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眼前! “大清的勇士们!” 多尔衮拔出腰间的宝刀,刀锋直指豁口之外那片广袤的华北平原,声音如同滚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长城已破!中原就在脚下!随本王入关!” “杀!杀!杀!” 压抑了数日的5万铁骑爆发出震天的咆哮!战马嘶鸣,铁蹄翻腾,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喜峰口的豁口中倾泻而出! 钢铁洪流碾过残垣断壁,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南方——迁安以西,李自成数十万大军的身后腹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狂飙突进! 几乎就在多尔衮大军离开连山大营的同一时刻,数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的山林小道中冲出,直扑山海关镇东楼! 他们是魏渊布下的最精锐“夜眼”,早已将清营的异动尽收眼底。 “报——!急报督师!连山清营,多尔衮主力已于昨夜悄然拔营,去向不明!营内只留部分疑兵虚张声势!” 斥候跪在魏渊面前,声音急促却清晰。 一直站在城防图前闭目沉思的魏渊,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精光暴涨,如同沉睡的猛虎终于等到了最佳的扑击时刻! 他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那是一种掌控全局、棋局终盘的冷酷笑意。 “终于动了吗?”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传令!收网!” 命令迅速下达。目标就是那三千颗被“请”进来的探路石子——刘体纯部。 此刻,一处临时划拨给闯军的营区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和劣质烧刀的辛辣气味。营房中央燃着熊熊篝火,几只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闯军士兵们大多喝得面红耳赤,东倒西歪。连日来的提心吊胆,在酒精和看似“友军”的款待下,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负责“陪同”的明军将领莫笑尘,更是这场宴席的中心人物。他身材结实,面容清秀,此刻正举着个大海碗,搂着刘体纯的肩膀,唾沫横飞,嗓门洪亮: “刘将军!喝!再喝一碗!咱们关宁军最敬重的就是英雄好汉!你们跟着闯王打天下,不容易!来,干了这碗,以后就是自家兄弟!在这山海关,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哈哈哈!” 刘体纯被灌得晕头转向,勉强挤出笑容,心中那点警惕在酒精和莫笑尘豪爽的表演下,已经消磨了大半。 他手下那些兵卒更是不堪,早就和陪酒的明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整个营地一片“其乐融融”。 就在酒酣耳热、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刻,营区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声音迅速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莫笑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川剧变脸。 他一把推开还靠在他身上的刘体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豪爽被冷酷和戏谑取代。 他环视着惊愕的闯军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 “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兄弟也认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动手!” 莫笑尘一声暴喝! “哗啦!” “呛啷!” 篝火旁那些刚刚还在勾肩搭背、推杯换盏的“明军兄弟”,瞬间如同换了个人! 他们猛地掀翻面前的桌案,踢开酒坛,动作整齐划一地从桌下、身后、甚至烤羊的架子底下,抽出了早已藏好的雪亮腰刀和强弩! 营房四周的阴影里,无数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明军甲士如同潮水般涌出,弓上弦,刀出鞘,冰冷的锋刃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将整个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变故来得太快!刘体纯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他踉跄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莫笑尘,声音颤抖: “莫…莫将军!你…你这是何意?!” “何意?” 莫笑尘嗤笑一声,拍了拍手,像是在掸掉灰尘。 “奉督师令,请刘将军和你的兄弟们,暂时‘歇息’一下!拿下!” 根本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大部分闯军士兵还醉醺醺地没反应过来,就被如狼似虎的明军用刀背砸倒,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数几个试图反抗的,瞬间被数倍的明军淹没,刀光一闪便血溅当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千闯军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缴械捆绑,丢在冰冷的瓮城地上,哀嚎声、怒骂声、哭泣声响成一片。而刘体纯,则被两名如铁塔般的明军壮汉反剪双臂,死死按住。 莫笑尘掸了掸衣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神冰冷: “刘将军,走吧?督师有请!” 镇东楼内,灯火通明。 魏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关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赏一幅绝妙的画卷。 莫笑尘押着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的刘体纯走了进来。 “督师,刘体纯带到!” 魏渊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戏谑的从容笑意,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刘体纯身上。 “刘将军,这几日在我这山海关,酒肉可还尽兴?” 魏渊的声音温和,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刘体纯心上。 刘体纯又惊又怒又惧,声音都变了调: “魏…魏督师!你这是何意?!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奉大顺皇帝之命前来接收防务,你为何扣押我军将士?!你…你就不怕我大顺天兵踏平你这山海关吗?!” “踏平山海关?” 魏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踱步到刘体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将军,看来这几天的酒,还没醒透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调侃: “这次,本督师没有信笺要劳烦你带给闯王了。就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替我传个话吧。” “传…传话?” 刘体纯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对,传话。” 魏渊的笑容加深,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回去告诉闯王李自成,山海关,乃国之重器,本督师守土有责,是断然不会献出去的。” “什么?!” 刘体纯如遭雷击,彻底懵了!不献关?那之前的信?那热情款待?都是假的?! 魏渊无视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刘体纯心上: “不过嘛,看在你家闯王如此‘配合’,把几十万大军都拉到这山海关下,替本督师挡住了多尔衮视线的份上,本督师送你一个天大的消息!”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你告诉闯王,让他最好立刻回头看看!看看他的背后!算算时间,睿亲王多尔衮的八旗主力,怕是已经绕道破关而入了!此刻,说不定已经出现在他永平大营的身后了!” 魏渊直起身,看着刘体纯瞬间变得死灰、瞳孔急剧放大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让他好好看看,他的粮道还在不在?他的后勤辎重,还安不安全?还有,他心心念念,刚刚坐上去还没捂热乎的——北京城!还在不在他手里?!” “轰隆!” 刘体纯只觉得五雷轰顶!多尔衮绕后?粮道?北京城?!每一个词都如同最恐怖的噩梦!他双腿一软,若非被两旁军士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你…你…你说什么?!” 他语无伦次,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本督师言尽于此。” 魏渊收敛笑容,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威严。 “莫笑尘,给他一匹快马,开西门,放他走!让他去给他的‘大顺皇帝’报信!” 片刻之后,山海关西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开启。 一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马背上,正是魂飞魄散、几乎伏在马鞍上的刘体纯! 他拼命抽打着马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回永平!告诉皇上!天塌了! 当这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载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刘体纯,疯狂地冲进永平府外围闯军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让开!快让开!紧急军情!我要见皇上!紧急军情啊!”刘体纯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如同厉鬼的嚎哭,划破了营地的喧嚣。 第585章 三方混战(五)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甚至顾不上行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狂奔而扭曲变形: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山海关、山海关是陷阱!魏渊根本没想献关!他把我们都骗了!多尔衮、多尔衮的大军,已经绕道、绕道破关,从喜峰口杀进来了!现在、现在可能就在我们身后啊!粮道、北京、北京城危矣!皇上!快撤!快撤兵回援啊!晚了就全完了!”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自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洪承畴、宋献策、牛金星,所有文臣武将,全都僵立当场,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刘体纯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再说一遍?!多尔衮绕道破关?!在、在我们身后?!” “千真万确啊皇上!是魏渊亲口说的!他、他放我回来报信!还说、还说让您看看粮道,看看北京城还在不在!” 刘体纯哭喊着,语无伦次。 “魏——渊——!!!” 李自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和末日降临的绝望!他猛地将刘体纯掼在地上! “报——!!!” 几乎是同时,帐外传来数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喊!几个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闯军探马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急报!迁安以西发现大队建虏精骑!打着多尔衮、多铎的旗号!人数、人数铺天盖地!正、正朝着通州、北京方向疾驰!沿途、沿途我军的粮队、哨卡,全、全被摧毁了!” “报——!蓟州方向急报!发现大批清军游骑!疑是前锋!” “报——!三河、三河失守!守军全军覆没!” 一道道如同丧钟般的急报,彻底证实了刘体纯带来的恐怖消息! “噗!” 李自成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帅案才没摔倒。 他苦心经营,眼看就要入主中原的宏图霸业,他刚刚坐上去的龙椅,他视为囊中物的北京城,瞬间变得摇摇欲坠,甚至可能已经灰飞烟灭! “多尔衮!魏渊!你们、你们好毒啊!” 李自成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血。 整个大帐彻底炸了! “完了!后路被抄了!” “北京!我的家眷还在北京!” “粮道断了!我们几十万人吃什么?!” “快撤!快撤兵回援北京啊!” “回援?多尔衮的八旗铁骑在前面,魏渊的关宁铁骑在后面!怎么撤?!” “天亡我大顺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永平大营! 将领们面无人色,争吵不休;士卒们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刚刚还气势如虹、准备入主山海关的数十万闯军,顷刻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混乱和绝望的深渊! 永平府大营的混乱如同沸水,李自成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心中的滔天巨浪,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将是灭顶之灾! 北京,绝不能丢!那是他大顺政权的象征,更是维系几十万大军军心的根本! “都闭嘴!” 李自成一声暴喝,压下了帐内惊慌失措的争吵,他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猛兽,扫视着帐下诸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宗敏听令!”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刘宗敏上前一步,他是李自成麾下第一猛将,也是大顺政权的权将军。 “命你率本部精锐,并抽调五万人马,负责全军殿后!务必死死钉在永平,挡住山海关魏渊狗贼!为大军回援北京争取时间!” 李自成盯着刘宗敏,眼神锐利如刀。 然而,刘宗敏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眉头一拧,脸上横肉抖动,竟直接梗着脖子嚷道: “啥?!让老子殿后?!送死的事老子可不干!李大哥!你当了皇帝也不能这么坑自家兄弟吧?魏渊那老狗的关宁铁骑是好惹的?多尔衮的刀子砍过来,你让老子顶在前面当垫背?没门儿!”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 李自成本就处在爆发的边缘,此刻被最倚重的大将公然抗命,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笔墨纸砚乱跳,指着刘宗敏的鼻子咆哮: “刘宗敏!都他妈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跟老子讲条件?!北京要是丢了,咱们全他妈完蛋!殿后是死,被多尔衮和魏渊前后夹击更是死路一条!你他妈分不清轻重吗?!” 刘宗敏也豁出去了,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李自成!少他妈拿皇帝架子压我!老子跟你刀山火海打天下的时候,你还没登基呢!现在让老子去送死?凭什么?!要去你去!老子去北京跟多尔衮拼命!” “我去殿后?!” 李自成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好啊!刘宗敏!你有种!那你来!你带着你的兵,去北京跟多尔衮的八旗铁骑决战!你行吗?!你他妈有那个胆子正面硬撼多尔衮吗?!” 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顺皇帝和权将军如同两只红了眼的斗鸡,在数十万大军生死存亡的关头,竟为了谁去断后而撕破脸皮,当众对骂! 洪承畴、宋献策等人面如土色,想劝又不敢劝。底层军官和士卒的恐慌,因为高层的分裂而急剧蔓延。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内讧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权将军!二位息怒!这殿后的差事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过大步走出队列。 他身材不算魁梧,但眼神坚毅,脸上带着风霜之色。 “过儿!你……” 李自成看着自己的侄子,眼神复杂。 刘宗敏也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李过对着李自成抱拳,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陛下,北京乃国本,不容有失!您必须亲率主力回援!权将军勇冠三军,当随陛下左右,以抗建虏!末将不才,愿领一支偏师,留守永平,拖住魏渊!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关宁军一兵一卒轻易西进,干扰陛下回师之路!” 他这番话,既给了李自成和刘宗敏台阶下,又主动揽下了最危险的任务。 李自成看着侄子眼中那赴死的决心,心中又痛又愧,但更多的是绝境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庆幸。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李过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 “好!好侄儿!朕、朕就把这后背,托付给你了!” 他转向刘宗敏,眼神依旧冰冷。 “权将军,随朕拔营!即刻回师北京!” “哼!” 刘宗敏虽有不甘,但李过主动揽下死局,他也无法再反对,只能悻悻抱拳。 “遵旨!” 当夜,永平大营人喊马嘶,一片混乱的撤退景象。 李自成亲率六万老营核心精锐,裹挟着十万惊魂未定的二线军卒,如同一条巨大的、慌乱的长蛇,丢弃了大量辎重,仓惶地踏上了回援北京的道路。 留下的,是李过和他麾下不到两万的殿后部队,以及一片狼藉的空营,如同被潮水抛弃在沙滩上的孤石,即将独自面对山海关方向汹涌而来的滔天巨浪。 山海关西门,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 没有喧嚣,没有鼓噪,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即将喷薄而出的肃杀之气在空气中弥漫。 城门前,3万精锐骑兵列成森严的方阵。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骑士们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正是魏渊雪藏多日,养精蓄锐的绝对主力——以原关宁铁骑为骨干的核心力量! 魏渊一身玄色山文甲,猩红披风垂于马后,他默默带上那顶象征着统帅权威的凤翅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眼神更加锐利。 他策马缓缓行至阵前,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坚毅而充满渴望的脸庞。 “弟兄们!” 魏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十三年前!袁崇焕袁督师,也曾率领着关宁铁骑,星夜兼程,回援京师!在广渠门外,浴血奋战,击退了皇太极的八旗铁蹄!保住了我大明国都!” 提起袁崇焕,这支军队的灵魂人物,许多老兵的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光芒,有崇敬,有悲愤,更有无尽的追忆。那是关宁军的辉煌,也是心底最深的痛。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我们!将重走一遍袁督师走过的路!但这次,我们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击退强敌后,只能默默退回辽东!因为这次,我们要从龙入关!再造乾坤!” “从龙?” “哪来的龙?” “督师莫不是要自立?” “……” 魏渊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军阵中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疑惑的议论。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自立?在这强敌环伺的绝地? 魏渊并不急于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深邃地望向城门的阴影处。 直到军阵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充满困惑地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缓缓抬起手,对着城门阴影处示意。 嗒…嗒…嗒… 清脆而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驮着一个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的少年,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沐浴在城门口火把的光芒之下。 少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魏渊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夜空,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 “诸位将士!尔等可识得此乃何人?!”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他!便是先帝崇祯皇帝陛下的嫡长子!当朝皇太子朱慈烺殿下!” 第586章 三方混战(六) “太子殿下?!” “朱慈烺?!” “他不是……” 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军阵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马背上的少年,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几位须发皆白、曾有幸在多年前的典礼上远远见过太子仪容的老将,如祖大寿等,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出队列,来到少年马前,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像…太像了!这眉眼…这气度…” “是太子殿下!真的是太子殿下啊!” “苍天有眼!大明国祚不绝啊!” 确认无疑!几位老将滚鞍落马,扑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嘶哑: “老臣…老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发自肺腑的叩拜和哭喊,如同最有力的证明! 瞬间点燃了三万将士心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焰! “太子!真的是太子!” “太子还活着!” “我们有主了!” 魏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猛地拔出腰间宝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那足以震动山河的宣告: “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乾坤倒悬、社稷危亡之际!本督师魏渊,奉天命,顺人心!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 “即日起!皇太子朱慈烺殿下,继皇帝位!承续大明国祚!改元永熙!永熙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熙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渊率先高呼,单膝跪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祖大寿等老将涕泪交加,叩首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3万铁骑,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所有的疑惑、彷徨、恐惧,在这一刻被狂热的忠诚和重获主心骨的巨大希望所取代! 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万岁欢呼声,如同滚滚惊雷,响彻山海关的夜空!刀枪高举如林,寒光映照着每一张激动到扭曲的脸庞!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朱慈烺——此刻已是永熙皇帝,看着眼前山呼海啸般的忠诚将士,看着魏渊那坚毅的背影,他挺直了腰背,努力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着大军,缓缓抬起了手。 这个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欢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战马不安的嘶鸣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魏渊站起身,翻身上马,立于新君身侧。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巍峨的雄关,眼中再无半分留恋。他猛地拔出宝剑,剑锋遥指西方永平府的方向,声音如同金戈交鸣,带着席卷天下的气势: “全军听令!目标永平!出击!荡平流寇!光复神京!” “荡平流寇!光复神京!” 3万铁骑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 “出发!” 魏渊大手一挥!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在山海关空旷的城头回响,每一个鼓点都击打在世人的心上! “呜——!” 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 早已按捺不住的关宁铁骑洪流,如同挣脱了锁链的钢铁巨龙,轰然启动! 铁蹄踏碎关城的寂静,卷起漫天烟尘,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冲出山海关西门,踏上了通往中原腹地的官道!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魏渊亲自统帅的三万铁骑先锋! 他们憋屈了太久,此刻复仇的烈焰在胸中燃烧,只待用闯军的鲜血来洗刷! 永熙皇帝朱慈烺被最精锐的侍卫,牛金、李奉之等悍将形影不离地护卫在核心位置,紧随魏渊之后。 在奔腾的铁骑洪流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 祖大寿全身披挂,须发戟张,如同愤怒的雄狮,率领着另外3万步卒精锐(包括火器营),组成了坚实的第二梯队! 刀盾如墙,长枪如林,火铳在肩,迈着坚定而迅疾的步伐,紧紧跟随在骑兵掀起的烟尘之后! 6万大军!一骑一步!两个强大的攻击梯队! 带着新君登基的万丈豪情,带着复仇雪耻的冲天怒火,如同两柄出鞘的绝世利刃,沿着官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李自成遗留在永平府的殿后部队,李过部! 更远的终极目标,是那经受磨难的北京城! 一场决定华夏未来命运的西征,在“永熙”龙旗的指引下,已经启动! 永平府外,昔日喧嚣的闯军大营如今一片狼藉。 丢弃的辎重车歪斜在泥地里,熄灭的灶台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降临前的死寂和恐慌。 李过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墙上,极目远眺东方,山海关的方向。 他身边虽说有3万多人,其中真正能称为“老营”核心、愿意死战的,不过七八千人。 其余大多是临时强征的流民、被裹挟的明军降卒,此刻人心惶惶,眼神游移不定,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将军,哨骑回来了!”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墙,脸色煞白。 “明军铁骑!铺天盖地!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了!” 李过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二十里,对于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土墙上下: “弟兄们!怕什么?!咱们跟着闯王,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魏渊的骑兵是厉害,可咱们也不是泥捏的!今天,咱们就钉死在这里!为闯王,为北京城的兄弟们,杀出一条血路!让那些明狗看看,咱们大顺男儿的骨头有多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悲壮的感染力,让一些老营兵卒的眼神重新燃起凶悍的光芒,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但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站着,或者偷偷地向后张望,寻找着可能的退路。 与此同时,二十里外。 大地在微微震颤。 沉闷的、如同滚雷逼近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出现了,带着席卷一切的威势,迅速扩大、蔓延。 魏渊一马当先,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头盔下的眼神冰冷如铁,扫视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闯军临时营垒。 他身边的关宁铁骑,排着整齐得令人窒息的墙式冲锋队列。人和马都披着精良的甲胄,只露出冰冷杀意的眼睛。 长枪如林,斜指向前方,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他们沉默着,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铁蹄踏碎大地的轰鸣,汇聚成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声浪。 这是一支憋了太久、渴望用鲜血证明自己价值的复仇之师! “传令!”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位将校耳中。 “祖大寿步军压阵,火器营前出!骑兵——”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破阵!!!”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杀!!!” 3万铁骑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轰然爆发!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马蹄的轰鸣!整个黑色的钢铁洪流骤然加速! 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关宁铁骑的冲锋,精准、冷酷、高效得如同机器。 他们甚至没有试图绕开那些简陋的拒马和壕沟,前排的重装骑兵如同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了上去! “轰隆!咔嚓!” 木质的拒马在沉重的马蹄和铁甲撞击下瞬间粉碎!土墙被撞塌!守在最外围、由新附军和胁从兵组成的闯军第一道防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开! “啊——!” “我的腿!” “跑啊!挡不住!”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折断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一个闯军新兵,是进北京前入的伍,手里拿着不称手的长矛。 他看着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碾压过来的钢铁洪流,裤裆瞬间湿透,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样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来,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瞬间没了声息。 他旁边一个试图举盾的老兵,连人带盾被一匹披甲战马撞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关宁铁骑前锋毫不减速,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深深楔入闯军阵中! 沉重的长枪借助马速,轻易地洞穿单薄的皮甲甚至棉甲,将人体像糖葫芦一样串起! 刀光闪烁,如同死亡的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雾弥漫!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挥砍,仅仅依靠战马冲击的动能和密集的阵型,就能将挡在前方的一切活物碾碎! “稳住!长枪手上前!给我顶住!” 李过在土墙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亲自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百户。 在老营军官的弹压和督战下,一部分核心的老营兵终于组织起一道较为密集的长枪阵,试图遏制骑兵的冲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天下最强的骑兵之一! “变阵!凿穿!” 关宁骑兵的基层军官冷静地下令。 锋矢阵瞬间变化,如同拥有生命的钢铁巨兽,灵活地避开正面的枪林,从侧翼薄弱处狠狠凿了进去! 沉重的马刀借着马速,凶狠地劈砍在枪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闯军士兵虎口崩裂! 更有悍勇的关宁骑兵,直接策马撞向枪阵,用披甲的战马和自己的身体为后面的战友硬生生撞开缺口! 一个关宁老骑兵,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的家小当年就是被流寇所杀。 他盯住一个挺枪刺来的闯军什长,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长枪擦着胸甲刺空,同时手中的厚背马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战马的冲力,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噗嗤!” 刀锋从肋下切入,几乎将那个什长斜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李麻子一脸,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继续冲向下一目标。 关宁铁骑的每一次冲击,都如同重锤砸在脆弱的玻璃上。 闯军的阵型在绝望的抵抗中不断崩解、碎裂。 第587章 三方混战(七) 军心,如同雪崩般瓦解。督战队砍杀逃兵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士兵溃逃的速度。 “顶不住了!跑啊!” “将军!撤吧!兄弟们死光了!” “魏杀神来了!快逃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胁从军和大部分二线部队彻底崩溃了,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甚至冲垮了后方试图组织抵抗的老营方阵。 整个战场一片混乱,如同人间地狱。 李过的心在滴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维持的防线在关宁铁骑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他身边的老营精锐,像礁石一样被汹涌的黑色铁流不断拍打、侵蚀、吞噬,数量在急剧减少。 “将军!左翼被冲垮了!张将军战死!” “将军!后营的降兵哗变了!在抢辎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李过双眼赤红,他知道败局已定,回天乏术。 但他不能退!他答应过闯王,要钉死在这里! 他拔出佩剑,砍断了身后象征帅旗的旗杆,对着身边仅存的数百名死忠亲兵和老营核心,发出最后的怒吼: “弟兄们!我李过无能,带大家走到了绝路!今日,唯死而已!随我杀——!多拖住一个明狗,闯王那边就多一分希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 他如同疯虎,亲自跃下土墙,带着这最后的、决死的数百人,逆着溃散的人流,向着关宁铁骑最密集的地方,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向那钢铁洪流! “保护将军!” 李过的亲兵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怒吼着挡在李过身前,用身体硬抗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骑枪突刺! 长枪透胸而出,他死死抓住枪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将军…走…啊!” 随即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 李过睚眦欲裂,手中大刀舞动如风,接连劈翻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关宁骑兵。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就在这时,一支冰冷的箭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射来!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噗!” 利箭深深扎入了李过没有重甲防护的左肩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放箭的正是魏渊身边的亲卫神射手。 魏渊在远处冷冷地看着,看到李过中箭踉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棋局即将结束的了然。 “将军!” 仅存的几个亲兵拼死扑上来,架住摇摇欲坠的李过。 “走…带将军走!”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亲兵,眼中含着泪,却无比坚定地挡在后面,用瘦弱的身体迎向冲来的铁骑,瞬间被淹没。 李过看着为他赴死的兄弟,看着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明军铁骑和步卒,此时祖大寿的步军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分割包围残敌,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将他吞噬。 他知道,自己这股军队已经被彻底吃掉了。他甚至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住,他辜负了闯王的信任,也辜负了这些追随他至死的兄弟。 他眼前一黑,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再也无法压制,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面高高飘扬的“魏”字帅旗,以及那如同乌云般遮蔽了天空的关宁铁骑洪流。 他精心构筑的殿后防线,在魏渊绝对的力量和关宁铁骑无情的碾压下,彻底化为齑粉。 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垂死的哀嚎。 关宁铁骑如同梳子般来回扫荡,无情地收割着残敌。 祖大寿的步军开始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押解俘虏。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残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染得一片凄艳。 魏渊策马缓缓踏过尸山血海,李过部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他挥了挥手,冰冷的声音传遍战场: “清理战场,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火头军埋锅造饭!今夜子时,全军开拔,继续西进!” 永平府外的血腥厮杀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但死亡的阴影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李过和他仅存的几名亲兵。 夜,漆黑如墨,寒风刺骨。 李过伏在亲兵队长杨制政的背上,左肩的箭伤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知道必须远离那片被关宁铁骑主宰的修罗场。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僻小路,跌跌撞撞,凭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终于看到了滦州城模糊的轮廓。 城墙在熹微晨光中沉默矗立,城门紧闭,城头旗帜模糊难辨,根本分不清此刻盘踞其中的是大顺、大明还是刚刚破关的清军。 “将军,城门关了,看不清是谁的旗号,咱们…怎么办?” 一个亲兵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贸然上前叫门,万一撞上明军或清军,就是自投罗网。 李过虚弱地抬了抬眼皮,看着紧闭的城门,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他堂堂大顺制将军,竟落得如此境地。 “不能冒险…找…找户人家…” 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亲兵们搀扶着李过,在城外寻摸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院墙低矮,柴扉紧闭。 亲兵杨制政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上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谁…谁啊?”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警惕而苍老的声音,门缝微微打开一条线,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紧张的脸。 昏暗的光线下,老农浑浊的眼睛扫过门外几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尤其在看到被搀扶着的、脸色惨白如纸的李过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是当兵的吧?” 老农的声音带着恐惧。 杨制政心中一沉,知道瞒不过去了,硬着头皮低声道: “老丈,行行好,我们、我们兄弟受了伤,只想借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天亮就走。” 老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尤其在他们的发髻上停留片刻,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穿着,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们是大顺的人?还是大明的人?还是大清的?瞅着不像大清的,没辫子!” 杨制政和亲兵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乡野老农竟也知道分辨三方势力。 事已至此,杨制政只能咬牙承认: “我们…是大顺的兵。” “大顺的?” 老农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门缝开大了一些,光线照亮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 他仔细打量了李过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唉…造孽啊…进来吧,快进来!别在门口杵着了!” 亲兵们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赶紧扶着几乎昏迷的李过进了院子。 老农把他们引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厢房,又拿来些热水和干净的布条。 杨制政感激涕零,一边小心地帮李过处理伤口,由于箭头不敢贸然拔,所以只能先止血包扎,一边拿出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子塞给老农: “老丈,救命之恩,这点心意您收下,给我们弄点吃的吧,兄弟们饿坏了。” 老农默默接过银子,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糊糊和几个粗面饼子。 饿极了的亲兵们也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起来。 李过在昏沉中也勉强喝了几口热糊糊,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巨大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在确认暂时安全后,加上伤痛的折磨,李过和几个亲兵都支撑不住,很快就在简陋的土炕上沉沉睡去。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突然! “哐当!”一声巨响! 房门被猛地撞开! “呼啦”一下,十几支燃烧的火把瞬间将小小的厢房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线让刚刚惊醒的亲兵们睁不开眼。 “别动!” “都趴下!” “敢动打死你们!” 嘈杂的呼喝声伴随着棍棒、锄头、扁担的挥舞! 杨制政等人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兵器,却发现早已不翼而飞! 白天还一脸慈悲的老农此刻站在门口,脸上全是刻骨的仇恨和鄙夷,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呸!大顺的狗兵!老天开眼,让你们落到我们手里!你们这帮天杀的畜生!强抢粮食,拉壮丁,糟蹋大姑娘小媳妇!无恶不作!比土匪还土匪!我们村的二丫就是被你们这些畜生糟蹋后跳了井!我呸!还装可怜?报应!报应来了!” “打死他们!” “给乡亲们报仇!” “对!打死这些祸害!”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群情激愤,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就要冲进来。 “等等!等等!” 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村民借着火光,指着蜷缩在炕角、脸色惨白、肩头还渗着血的李过喊道: “老六叔!你看那个!那个受伤的!瞅着不像小兵,像个当官的!打死了不值钱!捆起来!活的能换赏钱!听说不管是明军还是清军,都悬赏抓大顺的官儿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部分村民的怒火。 那个被称作老六叔的老农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李过,又想起白天杨制政塞银子时那副恭敬的样子,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对!捆起来!特别是那个当官的别打死了!捆结实点!明儿一早送官!换银子给大伙儿分!其他人,都往死里打!” 在绝望的挣扎和咒骂声中,重伤的李过被村民们用麻绳捆成了粽子,丢在冰冷的泥地上。 李过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和咒骂,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悲凉。 他李过,堂堂大顺制将军,没有战死沙场,没有死在关宁铁骑的刀下,却栽在了一群被他所效忠的政权深深伤害过的农民手里,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第588章 三方混战(八) 这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讽刺。 而杨制政等其他几个士卒,则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迁安县衙 与上次仓惶逃离时的萧瑟破败截然不同。 此刻的县衙虽谈不上焕然一新,但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破损的门窗用木板临时钉好,庭院的杂草被铲除,甚至还移栽了几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青翠松柏,显出几分生气。 魏渊一身常服,负手站在重新修葺过的二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神情平静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迁安,这个他曾经风尘仆仆逃离北京时临时落脚的“福地”,如今成了他挥师西进、问鼎天下的坚实跳板。 “督师,县衙各处已简单修葺,按您的吩咐,并未大兴土木,只求整洁可用。” 一名亲随恭敬地禀报。 魏渊微微颔首: “嗯,此地乃我军转折之地,略作修整,以示不忘根本即可。前线军报如何?” 亲随立刻呈上几份文书: “禀督师,第一份急报:据多方探马及逃难士绅确认,睿亲王多尔衮已于五月初五,兵不血刃,正式占据北京内城!李贼自成离京时,带走了大量精锐,城中守备空虚,几无抵抗。清军入城后,虽未大掠,但已占据紫禁城及各处要害,并开始张贴安民告示,俨然以主人自居。” 魏渊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空城一座,多尔衮倒是捡了个现成便宜。不过,他这‘主人’,怕是坐不安稳。” 这消息完全在他预料之中,李自成主力尽出,北京就是一块肥肉。 “第二份军报。” 亲随继续道。 “李贼自成闻听北京失陷,暴跳如雷!其主力约16万已进抵通州外围。据探,李贼并非为夺回北京而战,其核心意图在于夺回其藏于北京城内库及各处勋贵府邸未能及时带走的巨额金银财宝!自五月初七起,其前锋刘芳亮部已与多尔衮派驻通州的清军前锋阿巴泰部多次发生遭遇战!双方在通州、张家湾、漷县一带反复拉锯,战况胶着激烈!李贼主力正源源不断压上,多尔衮亦在调集入关兵马增援通州方向,大战一触即发!” 魏渊眼中精光闪烁: “好!狗咬狗,一嘴毛!李闯舍不得他的金山银山,多尔衮也绝不会吐出来!让他们在通州好好打!打得越惨烈,越持久,对我军越有利!”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第三份军报…” 亲随的声音依旧谨慎。 “是关于李过的。” “李过?” 魏渊转过身,有些意外。 “他在哪?说!” “是!李过与其残部数人,在滦州城外被当地村民擒获!村民认出其乃大顺军官,为泄愤并图赏钱,将其五花大绑,现已押送至我军迁安大营!人就在外面,等候督师发落!” 魏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感慨: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过!没死在千军万马之中,竟栽在了乡野村夫手里!这倒真是出人意料!带进来!” 片刻后,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李过被两名军士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伤显然未得妥善处理,肩头的箭伤处隐隐渗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他努力挺直腰杆,冷冷地看着魏渊,不发一言。 魏渊挥挥手,示意军士退下。 他踱步到李过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这副狼狈却硬气的模样,眼神中并无太多胜利者的嘲弄,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欣赏。 “李将军,永平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只是这方式…着实令人唏嘘。” 魏渊的声音平和。 李过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沙哑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要假惺惺!” “杀你?” 魏渊轻轻摇头。 “本督师若要杀你,在永平城外便可一箭了结,何须等到今日?你虽为贼将,但忠勇可嘉,为李闯殿后,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算尽忠职守。本督师敬你是条汉子。” 李过身体微微一震,显然没想到魏渊会说出这番话。他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渊。 “来人!” 魏渊不再看他,对门外吩咐道。 “解开绳索。请军医来,好生为李将军诊治伤势。安排一处清净营房,好生看顾,饮食不得怠慢。李将军” 他转向李过, “你且安心在此养伤。待你伤愈,是去是留,再做计较。” 李过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他活动着被捆得麻木的手臂,看着魏渊,眼神复杂至极。 有不解,有屈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在军士的引导下,踉跄着走了出去。 看着李过离去的背影,魏渊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恢复了深沉的谋算。 留下李过,既是对其忠勇的些许尊重,更是为下一步做准备。 此人深得李自成信任,知晓大顺内部虚实,未来或许有用。即便无用,善待一个被俘的敌将,也能彰显他魏渊的气度,瓦解部分流寇的抵抗意志。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地盯住北京、通州的位置。 李自成和多尔衮在通州的缠斗,如同两只争夺腐肉的鬣狗。而他魏渊,手握新君这张大义之旗,麾下六万养精蓄锐、士气如虹的百战之师,正如同蛰伏的猛虎,即将向着那权力与混乱的中心,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通州,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拱卫京师的东大门。 此刻,这座繁华的漕运枢纽,却成了数十万大军殊死搏杀的修罗场。 初夏的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河水的湿润和商贾的喧嚣,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尸体腐败的恶臭。 运河以西,清军大营连绵十余里,旌旗招展,营盘森严。多尔衮将他的中军设在了一座坚固的土堡之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深知己方优势在于精锐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劣势则是兵力相对较少,且深入敌境,补给线拉长。 “传令!” 多尔衮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手指在地图上运河几处关键渡口和桥梁划过。 “阿巴泰、鳌拜!率正黄、镶黄旗精骑,为左翼锋矢!沿张家湾至漷县一线游弋,寻机突破贼寇防线,直插其侧后,断其粮道!” “多铎!你率正白、镶白旗主力为中军铁拳!正面强攻刘芳亮部核心阵地!务必击穿其车营!” “孔友德!率你部蒙古轻骑及汉军旗火器营为右翼策应!压制贼寇左翼,掩护多铎进攻!记住,以骑射袭扰为主,保存实力,待中军突破后,立刻扩大战果!” “各旗务必紧密配合,以快打慢,以点破面!本王要的是雷霆一击,打垮李自成的脊梁!” 运河以东,李自成的大顺军营盘更为庞大,却也显得杂乱无章。 核心区域由刘宗敏率领6万老营精锐依托着临时构筑的土墙、拒马和缴获明军的战车固守。 外围则是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十余万二线部队和胁从军,营帐蔓延,人喊马嘶,气势汹汹却难掩混乱。 李自成坐镇中军,脸色阴沉。他身边站着怒气冲冲的刘宗敏和忧心忡忡的宋献策。 “陛下,多尔衮的辫子兵不好啃啊!他们的骑兵太快,太狠!” 刘宗敏指着地图。 “咱们的人多,但挤在一起施展不开!依我看,让刘芳亮顶住正面,我亲率老营精锐从右翼压过去,吃掉孔友德那一路!只要打掉他一条胳膊,多尔衮就蹦跶不起来!” 宋献策却摇头: “权将军勇猛,然清军右翼以骑射、火器见长,机动灵活,我军若主力压上,正中其下怀,恐被其游斗消耗!不如稳守营盘,深沟高垒,以车营、长枪、火铳固守,耗其锐气!待其疲惫,再以精锐反击!我军粮秣尚能支撑月余,而建虏远来,粮道漫长,久拖必乱!” 李自成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战线,最终拍板: “刘芳亮!给朕钉死在运河边上!一步不许退!宗敏,你率3万老营精锐作为总预备队,随时策应各方!其余各部,依托营垒,层层设防!用咱们的人堆,也要把多尔衮堆死在通州城下!北京城里的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便宜了建虏!” 他的策略简单而残酷,利用绝对的人数优势,构筑血肉磨盘,以空间换时间,耗死清军! 战斗在第一缕阳光刺破硝烟时便骤然爆发。 通州城南 张家湾渡口 阿巴泰的镶黄旗精骑如同金色的怒涛,沿着河岸席卷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由大顺军二线部队驻守的薄弱渡口。 守卫这里的是一个名叫赵老栓的把总,手下只有千余惊慌失措的新兵。 “稳住!长枪手在前!火铳手装填!快!” 赵老栓声嘶力竭地喊叫,看着那越来越近、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手心全是汗。 他虽说参加过十几次小战斗,但从未面对过如此恐怖的八旗铁骑。 清军骑兵在距离百步时突然加速! 没有呐喊,只有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弓弦崩响的嗡鸣!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噗噗噗!” 缺乏甲胄保护的闯军士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四起,阵型大乱! “杀!” 清军骑兵趁势撞入!锋利的马刀借着马速,轻易地劈开单薄的躯体! 赵老栓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一个年轻的长枪手被一匹高头大马撞飞,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怒吼着挺枪刺向一名清军佐领,却被对方轻松格开,反手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 渡口瞬间失守! 阿巴泰的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开始沿着河岸向西穿插,试图包抄刘芳亮主阵地的侧后。 第589章 三方混战(九) 运河正面,战斗瞬间进入绞肉机模式。 多铎亲率的正白旗重骑,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轰然撞向刘芳亮精心布置的车营核心! “放箭!覆盖射击!” “火铳营!三轮急速射!给老子打光铳子!” “长枪手!抵住车辕!死也要给老子钉在地上!拒马!推上去!堵住缺口!” 刘芳亮站在一辆高大的战车上,须发戟张,吼声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他的老营兵是真正的硬骨头。车营连环相扣,如同钢铁刺猬。火铳手在车盾后机械地装填、射击、再装填,硝烟浓得呛人,密集的弹丸形成死亡风暴! 冲在最前的清军重骑连人带马轰然栽倒,血雾弥漫!长枪如林,从车阵缝隙中狠狠刺出,将试图靠近的轻骑捅翻在地!惨烈的白刃战在每一辆战车周围爆发! 一名身披三重厚甲、手持沉重狼牙棒的清军牛录额真,多尔衮钦封的巴图鲁,如同人形凶兽,硬生生砸开拒马,撞飞挡路的士兵,狂吼着冲向一辆战车! 他盯住车后一个脸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铳的少年,狞笑着策动披甲战马,狠狠撞了上去! “轰!” 战车剧烈摇晃,木屑纷飞,但结构未散!车后的少年吓得瘫软在地。 “刺!” 刘芳亮身边一名亲兵队长厉声断喝!数支丈八长矛毒蛇般从不同角度攒刺而出! “噗嗤!噗嗤!” 矛尖穿透坚韧的马铠,深深扎入马身!战马惨烈嘶鸣,轰然倒地! 这位巴图鲁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落地,狼牙棒带着恶风横扫,“咔嚓!” 砸断几根枪杆!但更多的长矛带着无情的杀意刺来! “噗!” 一支长矛刁钻地刺穿了他大腿的甲叶缝隙!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杀!” 几名悍勇的闯军刀牌手如同饿虎扑食,乱刀砍下!巴图鲁狂吼着挥舞狼牙棒,砸碎了一个刀牌手的头颅,但乱刀如雨,瞬间将他淹没! 这位正白旗的巴图鲁,最终化作车营前一堆破碎的肉块,成为这片巨大血肉磨盘中一朵转瞬即逝的、猩红的浪花。 右翼,孔友德的蒙古轻骑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杀戮艺术。 他们像幽灵般游弋在大顺军庞大而混乱的外围营盘边缘。尖锐的呼哨声是死亡的序曲,紧接着便是密集如雨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入营中。 营帐被点燃,牲畜惊逃,士兵在睡梦中被射穿,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当愤怒的闯军将领组织起大队步卒,扛着简陋的长矛阵像笨拙的巨兽般涌出来驱赶时,蒙古骑兵早已呼啸着退走,只留下空旷的原野、燃烧的帐篷和倒毙的人畜,以及闯军将领徒劳的咆哮。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在永无休止的杀戮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通州战场这台巨大的绞肉机,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投入其中的生命。 每一天都在重复:进攻的号角,防守的嘶吼,绝望的反扑,无意义的拉锯。 每一寸焦黑的土地都浸透了血浆,被反复践踏成暗红色的泥泞。乌鸦成群结队,聒噪着盘旋在尸山之上,黑压压如同不祥的阴云。 多尔衮的战术如同精密的屠刀,初期确实砍得大顺军血肉横飞。阿巴泰的左翼精骑如同手术刀,屡屡切开大顺军侧翼脆弱的“皮肤”,深入其“肌体”,焚烧粮草辎重,截杀信使传令,制造恐慌的“炎症”。 多铎的中军重锤也数次在付出高昂代价后,短暂地砸开了刘芳亮车营的“硬壳”。 清军白甲兵的单兵战力堪称恐怖,一个悍勇的白甲,往往能在局部掀起一阵小型屠杀风暴,让数倍于己的闯军非死即残。 然而,李自成的人海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潭。 无论清军撕开多大的伤口,立刻就有数倍、十倍的闯军士兵,像毫无知觉的工蚁,用血肉之躯填补上来,用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砌成新的堤坝。 刘芳亮的老营核心如同淬火的顽铁,在巨大的伤亡下依然死战不退,每一次防线被撕开,都伴随着更疯狂的反扑。 刘宗敏的预备队则如同救火的疯牛,哪里告急就红着眼冲向哪里,用蛮横的冲撞和悍不畏死的凶性,一次次将突入的清军精锐硬生生顶回去,代价是尸横遍野。 战至第五、六日,疲惫成为主旋律,消耗露出狰狞獠牙。 清军方面,锋芒磨损。连续高强度的冲锋、搏杀,即便是最精锐的巴牙喇也露出了疲态。 披甲战马喘着粗气,冲锋的速度与冲击力肉眼可见地衰减。那种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谨慎的试探和更注重配合的绞杀。 士兵们眼神中的狂热被深重的疲惫取代。 粮道同样堪忧,从北京城延伸而来的补给线,如同暴露在狼群面前的血管。 虽然未被完全切断,但小股闯军骑兵和当地义军的袭扰从未间断。 运粮队需要重兵护送,效率大减。新鲜肉食、蔬菜早已是奢望,士兵们只能啃着干硬如石的面饼,嚼着咸得发苦的肉干,体力在持续消耗中滑坡。 伤兵营里,缺医少药,坏疽和热病开始蔓延。 焦躁的情绪在蔓延,多尔衮站在土堡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速战速决的幻想破灭,李自成这块“硬骨头”远超预期。 军议时,多铎公然抱怨伤亡过大,质疑为一座北京空城和流寇的银子死磕是否值得。 孔友德也报告蒙古轻骑的袭扰效果锐减,闯军似乎开始麻木。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在营中悄然滋生。 多尔衮严厉的斥责只能压制表面,他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时间,站在敌人那边了吗? 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魏渊…… 大顺方面也好不到哪去,尸山血海的代价是惨重的,人海战术的代价是天文数字的伤亡。 外围的杂牌军如同被投入磨盘的麦粒,成建制地消失。 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声日夜不息,蝇虫滋生,恶臭熏天。 士气跌落谷底,开小差、向清军零星投降的事件越来越多。 督战队砍下的脑袋堆成了小山,也难以遏制弥漫的绝望。 饥饿的威胁日益临近,“支撑月余”的豪言成了最残酷的笑话。 后方本就脆弱的粮道在清军游骑的持续撕咬下濒临断绝。十几万张饥饿的嘴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存粮飞速耗尽。 士兵每日的配给缩减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抢夺食物、偷杀战马成了常态。 饥饿像无形的瘟疫,迅速抽干了士兵的力气,也吞噬着最后一点斗志。面黄肌瘦的士兵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最为致命的是崩裂的军心。中军帐内,刘宗敏与刘芳亮为了兵力调配、粮草分配拍桌子对骂,几乎拔刀相向。 刘宗敏指责刘芳亮“畏敌如虎”,刘芳亮反唇相讥斥责刘宗敏的预备队“见死不救”。 底层的怨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士兵们窃窃私语: “为了北京城那点带不走的银子,让咱们在这里送死?” “西北老家还能回去吗?” “辫子兵太凶了…打不过的…” 思乡、绝望、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李自成暴躁地在帐内踱步,眼中布满血丝,放弃?那如山财宝如割肉剜心!继续?看不到一丝胜利的曙光! 而那个距离通州不远的魏渊,如同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让他寝食难安。 大帐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通州战场已彻底沦为一片人间鬼蜮。 运河水泛着诡异的暗红泡沫,原野上尸骸堆积如山,引来遮天蔽日的蝇群和食腐乌鸦,聒噪之声令人疯狂。 交战双方的士兵,眼神都变得麻木而空洞。 战斗仍在继续,刀枪的碰撞、火铳的轰鸣、垂死的哀嚎依旧刺耳,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机械的重复。 清军凭借着更高的组织度和单兵素质,依然能在局部制造优势,取得一些战术性的小胜,但每一次推进都异常艰难,如同在粘稠的血浆中跋涉,始终无法取得那决定性的突破。 大顺军则依靠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刘芳亮、刘宗敏等核心将领如同困兽犹斗般的疯狂支撑,勉强维系着战线不至于彻底崩溃。 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都用人命去填,每一次击退进攻,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 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疲惫不堪的血沼,双方都在泥泞中挣扎,消耗着最后一丝气力。 多尔衮和李自成,这两位枭雄,都在死死咬牙坚持。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惨烈的消耗战,谁先露出哪怕一丝疲态,谁就会被对方抓住机会撕得粉碎。 或者……更可怕的是,被那个一直在迁安冷眼旁观、默默积蓄力量的第三者魏渊,像收拾残局一样,轻松地吞噬殆尽! 而就在这通州绞肉机将双方最后的力量和意志都拖入深渊之际—— 通州会战进行到第十天,迁安方向,尘烟冲天! 魏渊的6万大军,3万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关宁铁骑在前,3万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步卒在后,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已轰然开拔! 他们沿着官道,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通州这片血肉沸腾的炼狱,滚滚而来! 那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正由远及近,敲响在这片绝望战场的天际线上! 第590章 三方混战(终) 大顺军营 “报——!!急报陛下!迁安方向!发现大队明军!魏…魏渊的明军!6万之众!正向通州杀来!前锋已过蓟州!” 传令兵几乎是滚爬着冲进李自成中军大帐,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 帐内死寂! 李自成已经知道了永平府李过兵败的事,可他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幻想魏渊来的能再迟一些。 可如今。。。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什么?!魏…魏渊?!” 刘宗敏的咆哮声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他要是来了!咱们可就玩完啦!” 宋献策手中的羽扇“啪”地掉在地上,面无人色,喃喃道:“完了…完了…腹背受敌…这是绝杀之局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散开!帐内诸将无不色变! “魏阎王来了!他肯定是来给崇祯报仇的!” “关宁铁骑!咱们后面还有关宁铁骑!前面是辫子兵,后面是关宁军…” “这仗还怎么打?!跑!快跑啊!” “往哪跑?前后都是死路!”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从中军大帐蔓延至整个营盘! “魏渊来了!关宁军杀过来了!” “在咱们屁股后面!要包饺子了!” “快跑啊!再不跑没命了!” “粮食都没了,还打什么打!逃命要紧!” 原本就因连番血战和粮草断绝而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崩塌! 士兵们丢下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军官的呵斥、督战队的刀锋再也无法遏制这席卷一切的绝望浪潮。 营地里一片混乱,哭喊声、咒骂声、抢夺声交织在一起,大顺军营盘如同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蚁穴,彻底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几乎在同一时间,清军大营的土堡上。 多尔衮正对着地图沉思,试图寻找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一名镶白旗的探马斥候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上土堡,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 “禀…禀王爷!西面…西面发现大军!距通州不足百里!旗号…旗号是‘明’!领军大纛…是‘魏’!关宁铁骑!步卒无数!正…正急速向我军与流寇战场扑来!” “魏渊?!” 多铎失声叫道,手中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他…他不会是来支援李自成的吧?!” 代善也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关宁军…六万人…养精蓄锐…完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孔友德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魏渊此来,必是坐收渔利!他虽与流寇乃死仇,但与我大清…恐怕也未必是友啊!” 多尔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垛口上,指节瞬间迸裂出血! 他死死盯着西方那隐约升腾起的烟尘,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不甘、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好一个魏渊!好一条咬人的狼!” 多尔衮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本王与李闯在此血拼十日,筋疲力尽,他倒好…在迁安休养生息,如今以逸待劳,直扑这血肉磨盘而来!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土堡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因掌握战场主动而稍显轻松的清军将领们,此刻个个面沉似水,眼中充满了忧虑。 魏渊这六万生力军,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无论是李自成先崩溃,还是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最终的胜利果实,都可能被这柄突然出现的“第三把刀”轻易摘走!一股沉重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整个清军大营。 首当其冲的李自成,感到了灭顶之灾的临近! 他的大军被夹在通州这片狭窄的战场,前面是如狼似虎的清军,后面是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关宁军!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军心崩溃…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快!快给朕派使者!去魏渊军中!” 李自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吼着下令。 “带上重礼!不!把朕…把朕私库里的那对夜明珠!还有那匣子东珠!都带上!去求和!快去!告诉魏渊,只要他肯罢兵,或者…或者掉头去打多尔衮!朕…朕愿意让出北京!不!河南、河北也给他!快啊!” 很快,一名李自成的心腹文官,带着价值连城的珠宝和满心的惶恐,被蒙着眼睛带进了魏渊位于大军行进途中临时设立的营帐。 营帐内,魏渊一身常服,正慢条斯理地烹茶,氤氲的茶香与帐外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甚至亲自给惊魂未定的使者斟了一杯茶。 “贵使远来辛苦,请用茶。” 魏渊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敌意。 使者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却不敢喝,只是急切地传达李自成的“诚意”: “国公!陛下…哦不,闯王…闯王深知与大明仇深似海!然…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建虏入寇,肆虐中原,此乃我汉家江山之大劫!闯王愿捐弃前嫌,与国公…与大明联手抗虏!只要国公罢兵,或…或共击多尔衮,闯王愿奉上北京、河南、河北之地,并…并献上重礼,以表诚意!” 他颤抖着奉上那装着夜明珠和东珠的锦盒。 魏渊看都没看那锦盒,只是轻轻吹着茶盏上的浮沫,微笑道: “闯王有此心意,本督师甚慰。汉夷有别,此乃大义所在。多尔衮狼子野心,觊觎我华夏神器,确为我等心腹大患。”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使者。 “合作?并非全无可能。” 使者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国公深明大义!我主…” “不过。。。” 魏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合作,需要诚意,更需要实力。闯王如今身陷通州泥潭,自身难保,拿什么来合作?空口许诺的疆土?还是这些…死物?” 他瞥了一眼锦盒。 使者脸色一白,正要辩解。 魏渊抬手止住他: “回去告诉闯王,想要本督师信他,先拿出点真本事来。多尔衮就在他对面,若他能重创建虏,展现其‘合作’的价值与实力,一切…都好谈,本督给他时间。” 他挥了挥手。 “送客。” 使者带着魏渊这模棱两可却又透着一丝“希望”的答复,晕乎乎地被送出了大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有转机!魏渊松口了!陛下有救了! 使者刚走,屏风后转出一身明黄常服的少年天子,永熙皇帝朱慈烺。 他稚嫩的脸上满是困惑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国公!此是何意?!闯贼李自成,乃颠覆我大明社稷、逼死父皇母后的元凶巨恶!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您…您怎能与他和谈?还说什么‘合作’?父皇的大仇,难道不报了吗?!” 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中含着悲愤的泪光。 魏渊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他站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目光沉静而锐利,深深一揖: “陛下息怒。先帝之仇,国破家亡之恨,魏渊刻骨铭心,无一日敢忘!” 他直起身,眼神如同深潭: “然陛下,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非仅凭血气之勇,更需审时度势,运筹帷幄!李自成如今已是困兽,多尔衮亦是强弩之末。若我军此刻全力猛攻李自成,固然能报血仇,却只会让多尔衮坐收渔利,轻松收拾残局,甚至可能调转枪头,以逸待劳对付我军!” 魏渊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通州位置: “陛下请看!李自成与多尔衮,如同两只争夺肉食的疯狗,已撕咬得遍体鳞伤,筋疲力尽!我军此刻介入,若逼得太急,他们可能狗急跳墙,甚至…暂时联手!此乃大忌!” 他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臣假意允诺李闯,许以‘合作’之望,就是要给他一丝‘生’的错觉,让他以为还有与我联手对抗建虏的可能!如此,他必会拼尽全力,在通州战场上与多尔衮死磕到底!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魏渊看向年轻的皇帝,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陛下,坏人奸猾,可好人…更要‘奸’!此‘奸’,非为私利,乃是为国为民之大智!为彻底扫除这两大祸患,光复大明江山,臣…必须做这个‘奸’臣!让他们斗得更狠,死得更透!待其两败俱伤,油尽灯枯之时,便是我王师雷霆出击,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二寇,为先帝复仇,为陛下正名之时!” 朱慈烺看着魏渊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杀意,听着他剖析局势的冷酷与精准,心中的愤怒和困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震撼所取代。 他明白了魏渊的深意,那是一种为了最终胜利而不惜背负骂名、行“诡诈”之事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朕…明白了!一切…全凭国公运筹!” 得到魏渊“模糊保证”的李自成,如同在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巨大的压力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快!传令刘芳亮、刘宗敏!给朕往死里打!打多尔衮!狠狠地打!” 李自成在中军帐内近乎癫狂地咆哮。 “魏渊答应朕了!只要咱们能打疼多尔衮,他就跟咱们联手!绝不在背后偷袭!给朕冲!不惜一切代价!击溃建虏!” 这道命令如同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濒临崩溃的大顺军中! 虽然士兵们依旧饥饿疲惫,虽然伤亡惨重,但“生”的希望被点燃了! 刘芳亮的老营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刘宗敏更是如同疯虎,亲自率领预备队发起了一波又一波不要命的反冲锋! 大顺军的攻势,在绝望的尽头,竟诡异地变得更加疯狂和猛烈!他们死死咬住多尔衮的主力,用血肉之躯硬撼八旗铁骑,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到对面的清军身上! 第591章 潜龙出击 而几乎就在同时,清军大营也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魏渊派出的密使。 密使在多尔衮戒备森严的亲卫监视下,只说了几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话: “睿亲王明鉴!闯贼李自成,乃弑君篡逆、祸乱天下之元凶!国公誓灭此獠,为先帝复仇!国公命在下转告王爷:王爷只需专心剿灭闯贼,大明军队,必为王爷掠阵,绝不与王爷为敌!待闯贼授首,大明愿与王爷,共商北疆之安宁!而且。。。” 使者故作神秘状,继续道: “李闯麾下悍将李过已于滦州被我军俘虏,先就羁押在我军大牢,王爷不信的话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军与李闯绝对是水火不容的!” 多尔衮听完,眼中精光爆射! 心中的一块大石仿佛瞬间落地!原来魏渊的目标是李自成!是来报仇的!不是冲着他来的!甚至…还有合作的可能? “好!好!好!” 多尔衮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畅快笑容。 “回去告诉晋国公!本王定当全力剿贼!闯逆之头,便是本王送予大明的贺礼!待功成之日,本王愿与国公,把酒言欢!” 密使悄然离去。 多尔衮立刻召集诸将,意气风发: “诸将听令!魏渊非为敌,乃为友!其志在灭闯复仇!我军再无后顾之忧!传令各旗,给本王全力猛攻!务必在魏渊大军抵达之前,彻底击溃李闯!取其首级!此乃天赐良机,不容有失!杀——!” 清军的攻势,也因这“盟友”的“保证”而骤然变得更加凌厉和凶猛! 八旗精锐再无保留,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困兽犹斗的大顺军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最坚决的冲击! 通州战场,这巨大的血肉磨盘,因为魏渊这看似矛盾实则阴狠至极的“双面承诺”,瞬间被注入了更疯狂的燃料! 李自成和多尔衮,这两只被魏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狗”,为了各自虚幻的“希望”和“承诺”,红着眼,流着血,撕咬得更加惨烈,更加不死不休! 他们都以为自己得到了魏渊的支持或默许,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却不知,他们拼尽全力的每一口撕咬,都在为那个在后方冷眼旁观、磨刀霍霍的“收割者”,铺平通往最终胜利的血色之路! 后世史官,在汗牛充栋的典籍中,为这场通州决战留下了简练却重若千钧的记录: 《明史·本纪·永熙帝》: “(永熙元年)五月辛丑(二十一日),魏渊大破李自成于通州,斩首二万级,俘五万众。壬寅(二十二日),复破多尔衮军,斩首八千,俘二万。乙巳(二十五日),兵围北京。丙午(二十六日),京师光复。戊申(二十八日),帝御奉天殿,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改元永熙。诏以帝礼厚葬思宗烈皇帝于思陵。” 《明史·魏渊本纪》: “…(通州)当是时,闯、虏相持十日,俱疲敝。渊率铁骑六万,星夜驰至。二十日夜,渊亲擐甲胄,执长刀,一马当先,直贯闯贼后阵!所向披靡,连破七重营垒,贼众披靡,望风瓦解。渊突入中军,贼帅刘宗敏阻道,骁勇绝伦,持巨斧来战。渊叱咤如雷,声震三军,战不三合,矛起处,宗敏授首!三桂取其首,啖其肉,以报家仇。渊生擒伪相洪承畴、贼将李岩。闯逆自成仅以身免,遁走…翌日,渊复引兵击虏,虏酋多尔衮方收闯溃卒,骄怠不备。渊麾军大进,势若奔雷!虏阵动摇,溃不能止…渊每战必身先士卒,矛锋所指,虏骑辟易,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真万人敌也!…” 《魏渊本纪》中的描述,将魏渊塑造成了近乎的“万人敌”,其勇武过于夸张,在后世史学界引发了长久争议。诸多学者认为这是明史官溢美之词,近乎演义,难以采信。这种争议,直到近代一座满洲贵族墓葬中出土了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才尘埃落定。 书信的作者是时任清军镶白旗梅勒章京(副都统)的富察·阿克墩,他在写给盛京家兄的信中,以震撼甚至带着恐惧的笔触,真实记录了通州之战的最后时刻: “…兄台在上:弟自随睿亲王入关,大小数十战,自谓见惯沙场,然通州末战,实乃平生仅见之修罗地狱,亦见那魏渊,真如魔神降世!…五月二十日夜,闯营后方忽地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我等初以为闯贼内讧,正欲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不料斥候飞马来报,非是内讧,乃是那明国魏渊,亲率数万铁骑,如天降神兵,直插闯贼后心!其攻势之猛,骇人听闻!我于土堡远眺,但见一杆‘魏’字大纛,如黑龙翻滚,所过之处,闯贼营盘如沸汤泼雪,层层崩溃!传闻那魏渊身披玄甲,手持长刀,当先冲阵,挡者无不披靡,竟真似那史书所载‘万人敌’!…闯贼数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竟被其生生凿穿!李自成仓皇南遁,仅率数十轻骑…其悍将刘宗敏,亦被魏渊阵斩于万军之中!…翌日清晨,我等尚在收拢闯贼溃卒,屠戮泄愤,以为魏渊力战一夜,必当休整。岂料!辰时未过,运河对岸,号角再起!‘永熙’龙旗与‘魏’字大纛并立,遮天蔽日!那魏渊,竟马不停蹄,挟大胜之威,引军渡河,直扑我大清营垒!…其军势如狂澜,锐不可当!我军血战十日,早已疲惫,又猝不及防…(此处字迹潦草,墨点斑驳,似心有余悸)…溃败如山倒,睿亲王亦不能止…弟侥幸得脱,然思之犹自股栗。那魏渊之勇,非虚言也!其用兵如神,更兼悍不畏死,真乃我大清劲敌!京师…恐难保矣!…” 富察·阿克墩作为亲历者且是敌方将领,其书信中对魏渊的恐惧与描述,极大地佐证了《魏渊本纪》中关于其勇武的核心记载,后世史家方始信服,那“万人敌”之誉,虽有渲染,却非空穴来风。 五月二十日夜,深沉如墨。 通州西岸,大顺军营盘深处,疲惫和饥饿的士兵大多已沉沉睡去,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巡逻队有气无力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 权将军刘宗敏的心腹副将张黑虎,刚刚巡视完外围防线,正靠着中军大帐附近的辕门打盹。连续十日的血战和魏渊大军压境的阴影,让他心力交瘁。 突然! “呜——呜——呜——!!!”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号角,如同地狱的丧钟,毫无征兆地从东南方向——大顺军防线的最纵深处,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和惊天动地的马蹄轰鸣!那声音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侧翼,而是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后方,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汹涌而来! “敌袭!后方敌袭!是关宁铁骑!魏阎王来了!” 凄厉的警报瞬间响彻营盘! 张黑虎一个激灵跳起来,睡意全无,浑身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看到,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已被无数火把映得一片血红!一条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黑色狂龙,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大顺军最混乱、最脆弱的后营! “顶住!快顶住!” 张黑虎嘶吼着,试图组织身边的亲兵。但一切都太晚了! 关宁铁骑的冲锋,精准、冷酷、高效到了极致!他们根本无视外围杂牌军的营垒,如同烧红的尖刀刺入黄油,瞬间就将后营搅得天翻地覆! 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出无数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闯军士兵。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将大营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张黑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冲在最前方的“魏”字大纛之下! 火光中,一个身影格外醒目:身披玄色山文重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狂舞如血旗,手中的长刀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正是魏渊本人!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挡在他面前的拒马、营栅、乃至试图结阵的闯军小队,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贯穿、碾碎! “第一道防线…破了!” “第二道…挡不住!” “第三道…被凿穿了!” “天啊!第七道!第七道防线也崩了!魏阎王…魏阎王朝着中军大帐杀来了!” 绝望的呼喊声在张黑虎耳边此起彼伏。 他亲眼看着魏渊率领着那支钢铁洪流,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和力量,连续击溃、贯穿了七道由老营兵仓促构筑的防线! 那杆“魏”字大纛,如同死神的旌旗,距离中军大帐已不足百丈! 李自成在震天的喊杀和亲兵惊恐的呼唤中猛然惊醒!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陛下!是魏渊!魏渊从后面杀进来了!已经…已经快到大帐了!” 亲兵统领声音带着哭腔。 李自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那双枭雄的眼睛里,在极致的恐惧后,却爆发出一种困兽般的决绝和狠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披甲,猛地抽出枕边的宝刀,厉声吼道: “备马!最快的马!亲兵队!随朕突围!” 他太清楚了,大势已去!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这一刻,什么财宝,什么皇图霸业,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李自成能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就能再爬出去! 当李自成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般冲出中军大帐,试图从西北角撕开一条生路时,迎面正撞上了一条如同疯虎般杀来的身影——权将军刘宗敏! 刘宗敏同样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他刚刚拼死击退了一股试图包抄的关宁军,得知陛下要突围,立刻带人赶来接应。 “大哥!快随我走!” 第592章 一鼓作气 他挥舞着门板般的巨斧,狂吼道。 然而,就在此刻! “李自成!拿命来——!” 一声如同雷霆般的怒吼炸响! 魏渊!他竟单枪匹马,甩开了身后的亲卫,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混乱的战场,直扑李自成和刘宗敏而来! 长刀上,鲜血淋漓,杀气冲天! 刘宗敏看到魏渊,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狂暴的战意! 他深知李自成是最后的希望,必须挡住这个煞星! “大哥快走!我挡住他!” 刘宗敏狂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催动战马,挥舞着巨斧,如同发狂的巨熊,迎着魏渊冲了上去! 这是一场古代战场上极其罕见的、双方主帅级的正面单挑! 两匹神骏的战马在火光与血海中高速对撞! 刘宗敏力大无穷,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风声凄厉! 魏渊眼神冰冷如铁,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竟不闪不避!他单手紧握长刀,以刀背作棍,自下而上,迎着巨斧的轨迹,用尽全身之力猛地一抡!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巨响!火星四溅! 刘宗敏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斧柄传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 那沉重的巨斧竟被硬生生荡开,高高扬起,中门大开! “死!” 魏渊的怒吼如同死神的宣判!借着两马错镫的瞬间,那沾满鲜血的长刀如同飞龙翱天,快如闪电! 精准无比地从刘宗敏胸前重甲的薄弱缝隙处,一捅而入! “噗嗤!” 刀尖透背而出! 刘宗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狂暴的战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和极致的痛苦取代。 他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柄,张了张嘴,却只涌出大股鲜血。随即,被魏渊猛力一甩,沉重的尸身轰然坠马! “宗敏!!!” 李自成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疯狂地冲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刘宗敏倒地的瞬间,一个身影如同疯虎般扑了上来,正是双眼赤红、状若癫狂的吴三桂! 他手中长刀疯狂地劈砍着刘宗敏的尸体,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还我父亲命来!还我家小命来!狗贼!狗贼!” 直到将尸体砍得血肉模糊,他才猛地割下刘宗敏的首级,高高举起,泪流满面,仰天悲啸! 魏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看到了被亲兵护着、试图趁乱逃跑的洪承畴,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岩,正带着一小队人马,试图稳住阵脚,却被汹涌的溃兵冲散。 “拿下洪承畴!生擒李岩!不得伤其性命!” 魏渊沉声下令。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洪承畴面如死灰,束手就擒。李岩看到魏渊,眼神复杂,长叹一声,掷剑于地。 五月二十一日,黎明。 通州东岸战场,伏尸遍地,硝烟未散。 大顺军主力,一夜崩解。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勉强穿透弥漫的硝烟和尘埃,照亮通州东岸清军营垒时,这里的气氛却与昨夜的紧张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懈和得意。 镶黄旗的一个普通步甲,名叫乌勒登,正和几个同伴在刚清理出来的营区边缘,看守着一群昨夜抓到的数百名大顺军俘虏。 这些俘虏个个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呸!一群废物!” 乌勒登啐了一口,一脚将一个试图讨水喝的俘虏踹翻在地。 “你们那狗屁皇帝呢?不是要跟咱大清天兵死磕吗?怎么被魏阎王吓得屁滚尿流,连营盘都不要了?哈哈哈!” 周围的清兵也跟着哄笑起来,充满了胜利者的优越感。 他们昨夜亲眼目睹了对岸闯营的崩溃,听到了那震天的喊杀和绝望的哭嚎。 虽然魏渊的突然袭击让他们也心惊肉跳,但看到李自成被打得如此之惨,一种“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窃喜和轻松感油然而生。 睿亲王已经下令,收拢溃兵,清点缴获,休整待命。 许多人甚至觉得,魏渊血战一夜,必定人困马乏,今日该轮到他们大清坐看魏渊如何收拾残局,甚至可以谈谈条件了。 乌勒登踢打着俘虏取乐,看着他们恐惧瑟缩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 他揪住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俘虏,狞笑着举起腰刀: “说!你们营里还有没有藏银子?不说?老子先剁你一根手指头!” 那俘虏名叫王三娃,原是陕西的流民,被裹挟入闯军。 他惊恐地看着明晃晃的腰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没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这屈辱的折磨下… 乌勒登的腰刀即将落下,那尖锐、雄浑、如同催命符般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微光与清营虚假的安宁! 这号角声不再是昨夜对岸的远雷,而是近在咫尺、来自运河上游的死亡咆哮! “呜——呜——呜——!!!” 乌勒登的狞笑瞬间冻结在脸上,化作无法置信的惊恐。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 晨雾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无数面猎猎作响的旌旗如同钢铁森林般破雾而出! 那面巨大的明黄龙旗,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旁边那面仿佛浸透鲜血、散发着无边煞气的“魏”字大纛,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刺眼夺目,如同神只降下的审判之旗! 紧接着,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那不是闷雷,是无数铁蹄整齐践踏大地发出的死亡节奏! 如同天河倾泻,一道由钢铁、怒火与复仇意志组成的洪流,沿着运河河岸,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向着毫无防备、沉浸在“坐收渔利”美梦中的清军营垒,碾压而来! “明军!是魏阎王!他…他渡河了!杀过来了!!” 凄厉的尖叫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清营。前一秒还在踢打俘虏取乐的清兵,此刻脸上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如见鬼魅般的恐惧。 王三娃也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明光铠,看到了如林般挺进的长枪,看到了雪亮如匹练的马刀,更看到了那冲在最前方、玄甲红袍的身影——魏渊! 他昨夜刚刚如同地狱修罗般踏平了闯营,身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竟马不停蹄,连一口气都不曾歇息,又带着这支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钢铁之师,悍然杀向了他们! 关宁铁骑,这支被压抑了太久、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劲旅,此刻如同挣脱枷锁的复仇飓风,狠狠地撞入了清军松懈的营垒! 疲惫不堪、阵型散乱的清军,面对这蓄谋已久、雷霆万钧的突袭,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脆弱的营栅如同纸糊般被撞飞,拒马鹿砧被沉重的铁蹄踏成齑粉! 魏渊依旧一马当先,手中那柄仿佛能劈开山岳的长刀挥舞,每一次寒光闪过,必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所过之处,清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他身后的关宁铁骑,目睹主帅神威,胸中积郁的国仇家恨彻底爆发,士气如火山喷涌,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鞑子!复大明!” “永熙皇帝万岁!魏帅万岁!” 乌勒登魂飞魄散,手中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但迟了!一名疾驰而来的关宁骑兵,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轻易地刺穿了他单薄的棉甲,将他整个人高高挑起! 乌勒登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腿,至死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魏渊的军队,在经历了一夜地狱般的鏖战后,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这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整个清军大营,瞬间陷入了比昨夜闯营更加彻底的、雪崩式的崩溃!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八旗兵们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中军大帐内,睿亲王多尔衮脸色铁青,昨夜目睹闯营崩溃时那一丝“鹬蚌相争”的窃喜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推开试图为他披甲的亲兵,冲到帐外,眼前所见让他心胆俱裂:营盘如同被巨锤砸开的蚁穴,那道玄甲红袍的身影如同死神之镰,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犁开他的军队! “快!顶住!组织反击!多铎!阿济格!” 多尔衮嘶吼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兄弟多铎、阿济格等悍将也是面无人色,他们试图集结身边的巴牙喇护军,但关宁铁骑的冲击速度太快、太猛了! 排山倒海的攻势下,任何仓促的抵抗都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钢铁洪流吞没。他们亲眼看到,一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刚举起刀,就被魏渊身边一员猛将一矛洞穿,挑飞出去! “王爷!挡不住了!魏阎王…魏阎王他直奔中军来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固山额真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他的兵…不是人!是恶鬼!一夜没睡还能冲得这么猛!”恐惧,一种对绝对力量、对不死不休意志的恐惧,深深烙印在每个清军将领心头。 魏渊的名字,此刻在他们心中已与不可战胜的魔神划上了等号。 兵败如山倒! 多尔衮知道大势已去,再坚持下去,他这位大清的摄政王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撤回北京!” 他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恨。他一把夺过亲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甚至顾不上自己最喜爱的玉扳指掉落在地,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地向西逃窜。 五月二十二日,通州通往北京的路上,多尔衮上演着比李自成更加狼狈的逃亡。 第593章 永熙新朝 多尔衮率领的残兵败将,丢掉了几乎所有辎重、火炮,连掳掠来的金银财宝也大多遗弃在路上,只来得及带上少量最珍贵的细软和象征权力的印信。 旗帜歪斜,盔甲不全,士兵们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马蹄踏起的尘土中弥漫着失败和恐惧的气息。 一路上,关于逃亡路线的争执在残存的将领中爆发。 有人主张直接退往关外,回到盛京再图后计,声音中带着绝望的哭腔: “王爷!北京守不住了!魏阎王转眼就到!回老家吧!” 也有人不甘心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北京,提议固守北京待援,或者退往山西与已投降清廷的明将的姜镶汇合,声音嘶哑而激动: “北京城高池深,岂能轻易放弃?烧了宫殿也不能留给明狗!” 提到“烧宫殿”时,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戾气,他回头望向越来越近的北京城廓,又看看身边稀稀拉拉的残兵,最终这疯狂的念头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怕彻底激怒魏渊和汉人,引来不死不休的追杀。 “来不及了!魏贼追得太紧!直出居庸关,回盛京!” 多尔衮嘶哑地吼道,脸上肌肉抽搐,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不甘。他明白,这次入关的宏图霸业,竟被那个叫魏渊的人,生生碾碎了! 他恨李自成的不堪一击,更恨魏渊的狠辣决绝。 五月二十五日,魏渊的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那面“魏”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城头稀稀拉拉的清军守兵,他们多是投降的汉军旗和少量真满洲,看着城外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明军,吓得两股战战,面无血色。 北京城内,早已暗流汹涌。 自大顺军入城以来,连续的高压统治让百姓苦不堪言,人心思明。 当“永熙皇帝”的旗号在通州战场响起,并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北京时,犹如在死水中投入巨石! 那些躲藏起来的前明官员、士大夫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秘密聚集,焚香祷告,对着皇宫方向叩拜。 “苍天有眼!太子殿下…不,是永熙皇帝!正统回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在家中密室对着南方老泪纵横。 “崇祯爷啊,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大明气数未尽啊!” 他们开始暗中串联,准备迎接王师。 普通百姓也深有感触,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听说了吗?是太子爷!在魏大将军保驾下打回来了!” “魏阎王…不,魏大将军把鞑子和闯贼都杀败了!” “永熙…永熙…这年号好!咱们的皇上回来了!” 许多人偷偷将珍藏的崇祯皇帝牌位、画像重新请了出来,供奉在隐蔽之处。 一种期盼正统、渴望结束异族统治的强烈情绪在城内弥漫。 而清廷任命的伪官们惶惶不可终日,紧闭府门。 原本嚣张的八旗兵们也收敛起来,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市面萧条,但人心却前所未有地凝聚在“永熙”这面旗帜下。城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那最后的爆发。 五月二十六日,决定性的时刻来临。 魏渊并未立刻强攻,只是陈兵城下,强大的军威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城内的守军和人心。 城内的明朝遗民力量在“永熙”旗号的感召下,暗中联系了部分尚有良知的降将和守城军官。 当看到城外军容鼎盛、士气如虹的明军,再想想魏渊在通州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降者免死”的承诺,以及城内汹涌的民意,留守的极少数清军将领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 午时,德胜门在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注视下,缓缓地、沉重地打开了!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玉石俱焚的抵抗。 城门洞开的那一刻,阳光洒入城内,仿佛驱散了笼罩已久的阴霾。 守城的士兵丢下武器,跪伏在道路两旁。自发聚集起来的百姓涌上街头,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高喊着: “王师进城了!” “大明万岁!” “永熙皇帝万岁!” 场面悲壮而感人。这是人心向背的胜利,是“永熙”正统招牌下凝聚力的体现。 当魏渊亲率精锐甲士,护卫着永熙帝朱慈烺的车驾进入北京城,穿过熟悉的街道,最终抵达承天门时,朱慈烺掀开车帘,望着眼前巍峨的宫墙,百感交集。 两个月前,他逃离这座已经陷落的都城,那是何等的绝望与凄凉。 如今,他以帝王之尊,在万民欢呼和铁血雄师的簇拥下归来,身份已是天壤之别。 他看到了残破的宫阙,也看到了劫后余生、饱含热泪望着他的百姓。 少年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凝重,他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中默念: “父皇…儿臣回来了…这江山,儿臣定要守住!” 按照极其特殊的恩典和彰显不世之功的荣耀,魏渊被特许骑马直至紫禁城核心区域! 在无数军民敬畏的目光中,他身着玄甲,外罩象征统帅身份的大红织金蟒袍,腰悬御赐宝剑,骑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缓缓穿过午门,踏上了太和门广场的御道! 马蹄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响声。 阳光照射在他冰冷的玄甲上,反射出肃杀的光芒,大红蟒袍在风中翻飞,如同燃烧的火焰。这一刻,他不是臣子,而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再造乾坤的盖世英雄! 他的身影与巍峨的宫殿融为一体,象征着这个新生王朝最坚实的武力柱石。所有在场官员、将士、宦官,无不屏息凝神,被这无上的威仪所震慑。 五月二十八日,紫禁城,奉天殿。 这是经过宫人日夜紧急清扫布置后的庄严时刻。 天未亮,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九重宫阙,宣告着新帝登基。 丹陛之下,卤簿仪仗陈列整齐,旌旗猎猎。 幸存的、新归附的以及紧急从南方赶来的文武百官,身着根据新朝礼仪赶制的朝服,按品级肃立于御道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硝烟尚未散尽的混合气息,提醒着所有人这权力更迭背后的血与火。 吉时到,礼乐大作。 少年天子朱慈烺,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肃穆,在魏渊及一干经历了血火淬炼的重臣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丹陛,步入奉天殿。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坚定,虽显稚嫩,但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威仪。 当他最终坐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髹金雕龙宝座时,殿内殿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尚书庄严宣读即位诏书,昭告天下,改次年为“永熙”元年。诏书中痛陈国难,褒扬忠烈,宣布大赦、蠲免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等新政。 一个在血与火中涅盘重生、寄托着中兴希望的“永熙”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同日晚些时候,一场迟来的、盛大的葬礼在昌平天寿山思陵举行。 这是以帝王之礼重新安葬先帝崇祯皇帝及周皇后。 那位曾跟安排崇祯入殓、侥幸活下来的老太监,此刻穿着整洁的孝服,捧着先帝的牌位,默默的走在送葬队伍之中。 看着眼前规制远超当初草草下葬时的梓宫、浩大的仪仗、肃穆的百官,他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了煤山的歪脖树,想起了先帝自缢前那绝望而刚烈的眼神,想起了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 如今,太子登基,国贼败退,先帝终于能享帝王身后之尊荣,他心中积压的悲愤、屈辱和压抑,终于化作了此刻的恸哭和一丝欣慰。 梓宫缓缓放入精心修葺的地宫。 新帝朱慈烺亲临主祭,率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哀乐低沉,白幡招展。 礼部官员宣读追谥册文,尊崇祯皇帝为“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庙号“思宗”。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这位末世天子复杂命运的感慨和对其以身殉国气节的崇高敬意。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阳光穿透乌云,照耀在新立的巨大石碑上,仿佛在告慰这位刚烈皇帝的在天之灵。 登基大典结束,奉天殿内喧嚣渐歇。永熙帝朱慈烺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的朝贺。 而那位一手托起这新朝基业的魏渊,则静静地侍立在新君御座旁侧稍后的位置,与皇帝一起接受着百官的朝贺。 奉天殿的钟鼓余音似乎还在紫禁城上空萦绕,新帝登基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份份加急军报便如同冰冷的铁锥,接连不断地刺破了这初生的希望,重重砸在刚刚草创的永熙朝廷案头。 乾清宫西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 少年天子朱慈烺身着常服,眉头紧锁,目光在巨大的舆图上来回扫视。 他的对面,魏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影依旧挺拔如山,但眼神深处,是比战场更深邃的忧虑。 “陛下,诸位大人,局势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险恶。” 新任兵部尚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他手中的塘报仿佛有千钧之重: “多尔衮败归盛京后,并未消沉,反以雪耻为名,大肆整军!趁我主力回师京师,辽西空虚之际,清军悍然东进!辽阳、锦州接连陷落!守军或死战殉国,或力竭溃散清虏如入无人之境,劫掠焚烧,迁民实边!如今,我大明辽东防线,已被压缩至山海关一隅!宁远、前屯等堡孤立无援,危如累卵!整个辽河平原,膏腴之地,几尽沦于胡虏之手!辽东几乎丧失殆尽矣!” 兵部尚书的指尖重重戳在舆图上辽西那片迅速被象征清军的黑色标记覆盖的区域,声音悲愤。 魏渊沉声道: “如果不是远在朝鲜的李定国出兵过江策应,吸引多尔衮的火力,只怕山海关方向的压力会更大!” 第594章 插标卖首 朝堂之上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许多刚从河南、山东赶来,还沉浸在“京师光复”喜悦中的官员,脸色瞬间煞白。 山海关,这座曾经坚固的屏障,此刻竟成了直面清军铁蹄的最前线! 失去辽西走廊的缓冲,京师东北门户洞开! 多尔衮的报复来得如此迅猛而凶狠,利用的就是魏渊主力入关的时机、无暇北顾的致命时间差。 魏渊听着塘报,目光扫过舆图上被黑色迅速吞噬的辽西,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多尔衮倒是会捡便宜。”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屑的嘲讽。 “趁我们入关收拾时局的机会,偷了我的辽西?”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山海关的位置。 “无妨。他占了地,未必守得住人心。这山海关,我亲自去坐镇几天。倒要看看,他多尔衮的牙口,啃不啃得动我新铸的关墙!” 魏渊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强大的威慑力,仿佛清军占据辽西的滔天凶焰,在他眼中不过是疥癣之疾。他的这一反应,也让不少大臣们的心稍安了一些。 兵部尚书继续汇报着塘报内容: “李自成虽于通州惨败,主力崩解,然其狡诈,率精锐亲卫遁入山西!据查,其已退守老巢西安!陕西全境、山西大部、河南一部,仍在其党羽控制之下!伪顺政权未灭!闯逆在陕、晋等地根基深厚,裹挟流民甚众,正大肆征粮抓丁,重整旗鼓!其麾下刘芳亮、田见秀等部,尚有可战之兵数十万,盘踞险要,窥伺中原!此獠不除,西北永无宁日!” 塘报中透露出对大顺军残余力量的忌惮。 李自成,这个亲手葬送了大明中枢的“闯贼”,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退回经营多年的陕西,无疑获得了喘息之机。数十万军队,哪怕战力参差不齐,也是一个足以搅动天下、牵制永熙政权大量兵力的巨大威胁。 尤其想到山西、河南这些靠近京畿和南方的要地还在其手,更让人寝食难安。朱慈烺看着舆图上标着“顺”字的广阔西北区域,感到一阵窒息。父皇的仇,京师的陷落,无数臣民的苦难,源头皆在此獠! 魏渊眼中掠过一丝寒芒,但随即化开,竟带着几分玩味。 “李自成?”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通州一战,他几十万大军被我打得如丧家之犬,仓皇鼠窜,如今不过是在他陕西的老鼠洞里舔舐伤口罢了。” 他转向朱慈烺,语气笃定。 “陛下,此獠已是惊弓之鸟,强弩之末。他手下那些大将,刘芳亮、田见秀之流,哪个不是被我关宁铁骑杀破了胆的?正好,派几个机灵点、嗓门大的,带着陛下的恩旨,去他地盘上吆喝几圈。愿意放下刀枪回家种地的,既往不咎;冥顽不灵的……” 魏渊顿了顿,随意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伐决断。 “等我腾出手来,去西安城下,亲自送他上路!正好,也让陕西的父老乡亲,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王师!” 言语间,将数十万大顺军视若无物,充满了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 朝廷之上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晋国公威武!” “对!有晋国公在,我大明社稷无忧啊!” 塘报继续,这是一份来自南京的“通报”,而非奏报,措辞微妙: “南京留守诸臣,惊闻先帝龙驭上宾,国本动摇,天下无主。为安社稷、系人心,乃以祖宗法度、伦序亲亲,奉福藩世子朱由崧于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即皇帝位于南京,昭告天下,改元弘光!诏令已发,号召天下臣民共尊新主,勤王讨贼,克复神京。。。” 塘报中还委婉的提及南京方面对北京突然出现“永熙皇帝”的“惊疑”和“有待查证”的态度。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朝堂在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的哗然!“荒谬!” “岂有此理!” “先帝有太子在,何须另立!” 愤怒的斥责声响起。许多忠于正统的官员气得浑身发抖。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另立中央,这是对朱慈烺法统的赤裸裸挑战! 福王系与光宗一系的旧怨,在此刻爆发。 更严重的是,这意味着大明的财赋重地、半壁江山,至少在名义上已不归永熙朝廷节制! 江南的财富、兵源、人才,将被弘光政权截流。一个统一抗敌的局面尚未形成,内部的分裂却已先至。 朱慈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寒意。魏渊的眼神则更加冰冷,他深知,政治上的分裂,往往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弘光朝廷的存在,将成为掣肘北伐、整合力量的巨大障碍。 听到“弘光皇帝”四个字,魏渊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呵,福藩世子?”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 “当年洛阳城破,老福王的下场……啧啧,他这儿子倒是心大,还敢坐那把椅子?” 他看向群情激愤的官员们,抬手虚按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喧哗瞬间平息。 “诸位大人何必动怒?跳梁小丑,沐猴而冠罢了。” 他语气淡然,却字字千钧。 “陛下乃先帝嫡脉,奉遗诏登基,于京师正位大宝,光复神京,此乃煌煌天日,天下共鉴!南京那帮人,要么是吓破了胆,要么是存了私心。” 他转向朱慈烺,微微躬身,姿态从容。 “陛下,臣以为,这倒是个机会。派个能说会道的重臣,带上陛下的亲笔信和通州大捷、京师光复的捷报,去趟金陵。给那位‘弘光皇帝’讲讲道理,说说谁才是这大明江山真正的主人。他若识相,去帝号,奉正朔,给他个富贵王爷当当也无妨。若是不识抬举……” 魏渊直起身,目光扫过舆图上富庶的江南,语气中充满了杀意。 “待我扫平北方,正好带陛下南下巡幸江南,顺便清理一下门户。想必江南的士绅百姓,也盼着真正的天子仪仗呢。”言语间,已将弘光政权视为囊中之物,其去留全在他一念之间。 满朝大臣纷纷点头称是! 更让人揪心的塘报内容还在继续: “湖广、江西、四川等地急报!妖人徐少谦,自号‘光明帝君’,以邪教蛊惑人心,趁天下大乱,攻城略地,气焰嚣张!其势力已明控江西大部、湖南湖北一部,四川亦有其党羽呼应!此獠行径诡异,所到之处,毁孔庙,焚典籍,立‘光明神祠’,行血祭邪法!僭越称帝,建元‘永耀’!其兵挟裹流民,凶悍不畏死,且多习诡异妖术,官军屡剿不利!其檄文竟妄称奉天承运,代明而兴,实乃国之大患!” 塘报的描述充满了对这个“异端”政权的厌恶和对其破坏力的警惕。 徐少谦的“白莲教”政权,在士大夫眼中完全是离经叛道、祸乱纲常的妖邪!他不仅割据一方,称帝建制,更在精神信仰和文化根基上对传统秩序发起了最彻底的挑战。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舆图上,象征着不同势力的标记犬牙交错。 群臣脸上的浮现的惊惶不安,在魏渊这番举重若轻、睥睨天下的言语中,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舆图上那犬牙交错的五色标记,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哼!这些宵小之辈,不过插标卖首罢了!” 魏渊最后瞥了一眼舆图,语气平淡地给这场“逐鹿”定了性。他转向旁边侍立的小太监,随意吩咐道: “茶凉了,换盏热的来。” 仿佛刚刚决定的不是天下大势,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慈烺看着魏渊,心中的惊涛骇浪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信心。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登基以来最舒展的笑容: “善!魏卿真乃朕之定海神针!一切部署,皆依卿言!” 他知道,有魏渊在,这看似四分五裂、危机四伏的天下,不过是一盘等待他这位军神去收拾的残局。 魏渊微微颔首,接过小太监新奉上的热茶,揭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优雅。 他啜饮了一口香茗,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投向暖阁之外如血的残阳,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然笑意始终未曾消失。 暖阁之外,残阳如血,映照着紫禁城巍峨的宫殿。殿内,新生的永熙政权,在开国大典的余晖中,已然直面乱世棋局。然而,有魏渊这尊再造社稷、睥睨天下的军神坐镇,那笼罩的阴霾仿佛也被他无形的霸气冲淡。 魏渊放下茶盏,目光最终落在舆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却如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陛下,京畿之事,臣已安排妥当。明日,臣便启程去山海关。多尔衮既然伸了爪子,总得让他留下点‘念想’长长记性。”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真正的战争,在他眼中,不过是下一场即将开始的、注定胜利的狩猎。 待到朝会结束,诸位大臣退出之后,魏渊朝着永熙皇帝深深一拜道: “魏渊还请陛下赎罪!” 永熙有些诧异。 “爱卿何罪之有?” “臣方才口大气粗,实为大不敬!但臣所言,皆是为了稳定朝局,稳定百官之心,还请陛下体谅!” 永熙闻言甚是感动,其实刚才他也感觉魏渊说话有些放肆,但碍于魏渊的身份地位,他不便多说,可当下听了魏渊的解释,永熙只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他也深深朝着魏渊一拜道: “魏渊大哥!没有你就没有我朱慈烺的今天,你放心,我一定全心全意的信任你!支持你!” 逐鹿中原的号角已响,而他魏渊,便是那执掌猎弓、锁定群兽的猎王。 第595章 新的权臣? 朝会散去,魏渊在太监恭敬得近乎谄媚的引领下,走出乾清宫。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早已见惯风浪的统帅也略感一丝新奇,甚至荒诞。 他的仪仗队伍,一队盔明甲亮、杀气内敛的亲兵,竟已直接开到了太和门前的广场上等候!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宫规森严,外臣仪仗顶多停在午门外。 而此刻,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论品级高低,远远见到他的身影,便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金砖,大气不敢出,只留下“恭送国公爷!”的齐声低呼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魏渊脚步微顿。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奉诏入宫觐见崇祯皇帝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崭露头角的中低品阶的武将,在巍峨的宫阙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失仪,对那繁复的宫廷礼仪充满了敬畏甚至局促。 而如今……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这句古语毫无征兆地跳入他的脑海。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是自嘲,也是明悟。 是啊,如今的自己,哪里还是一个简单的晋国公?他是再造社稷的擎天巨擘,是手握数万虎狼之师的大帅,是这新生永熙政权实际上的掌控者! 那个端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朱慈烺,聪慧是有的,但终究只是个十六岁、毫无根基、只能依靠自己的帝王罢了。 没有他魏渊,这“永熙”的年号,恐怕连北京城都出不去。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眼前仿佛掠过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身影。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气,刘裕代晋建宋的决绝,宇文邕连杀三帝的霸道…… “这便是权臣的心境么?” 他暗自思忖。 “位极人臣,权柄煊赫,却也如履薄冰,高处不胜寒。” 但随即,这丝感慨便被更深沉的意志取代。 他,魏渊,来自后世,洞悉历史长河的走向,岂会甘心只做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权臣?他要的,是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重塑一个强盛、清明、不再受外侮的华夏! 如今,这滔天的权柄握在手中,不正是实现这宏图伟业的最佳工具吗? 机会,就在眼前!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明悟与决心,魏渊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仪仗。 翻身上马,蟒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亲兵扈从如林,马蹄踏着御道金砖,发出清脆威严的回响,一路穿过宫门,直向位于内城核心的晋国公府而去。 然而,离府邸还有半条街,魏渊就远远望见府门前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塞道。 黑压压一片,足有上百号身着各色官袍的文武官员,将整个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翘首以盼,脸上混杂着焦急、期待、谄媚与不安。显然,朝堂上那番定鼎乾坤的发言和魏渊如今的权势地位,让嗅觉灵敏的官僚们立刻行动起来——拜码头的时候到了! 魏渊的队伍甫一临近,眼尖的官员立刻如同打了鸡血,呼啦啦跪倒一片,各种谄媚逢迎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卑职恭迎晋国公回府!” “魏国公万安!下官是吏部陈主事啊,您还记得吗?老陈我啊!” “国公爷!下官有要事禀报!求您拨冗一见啊!” “魏大人开恩啊!犬子……” 魏渊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乌泱泱的人群。 他心知肚明,这些人所求,无非是“权、钱、命”三字。求升迁的、求庇护免罪的、求疏通关节捞人的、甚至想靠上他这棵大树发财的。 若换了个一朝得志便猖狂的权臣,此刻或许会端足架子,甚至厉声呵斥驱赶,享受这前呼后拥、生杀予夺的快感。 但魏渊不同。 他深知,打天下靠武力,治天下靠人心。尤其是在这强敌环伺、根基未稳的时刻。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才是至理名言。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稳固的、能支撑他改革大业的统一战线,而非一个孤家寡人的权臣。飞扬跋扈,只会自掘坟墓。 于是,在百官期盼又忐忑的目光中,魏渊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没有丝毫的倨傲之色,反而脸上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笑意,对着跪倒一片的官员们,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清晰,瞬间压过了嘈杂: “诸位大人!辛苦了!都起来吧!” “魏某何德何能,劳烦诸位同僚在此久候?既然来了,便是看得起我魏渊!” “来来来!都别在门口杵着了!今日府中设宴,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府,咱们边吃边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欢呼! “谢国公爷恩典!” “晋国公仁义啊!” “国公爷体恤下情,下官感激涕零!” 魏渊一声令下,国公府的大门彻底敞开。 管事仆役们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原本准备的精致小宴显然不够,索性大开中庭,在宽敞的前院和回廊下,迅速摆开了数十张方桌长凳! 厨房火力全开,不求山珍海味,但求量大管够,热气腾腾的炖肉、烧鸡、蒸鱼、时蔬、白面馍馍流水般端上。大坛的美酒被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一场规模浩大的“流水席”在权倾朝野的晋国公府邸内,以一种极其接地气的方式开场了! 魏渊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主位,却并未高高在上。他端着酒杯,如同最寻常的主人,在各桌间随意走动、敬酒、交谈。 他记忆力惊人,竟能叫出不少中低级官员的名字,或者准确点出他们家乡、履历中的某个细节,让受宠若惊的官员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份看似随意的“礼贤下士”,效果比任何封官许愿都来得震撼。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中年官员,借着敬酒的机会,满脸通红,带着七分酒意三分胆怯,凑到魏渊近前: “国公爷,卑职在吏部考功司熬了十几年,兢兢业业,您看…能否…能否动一动啊?” 魏渊看着他眼里的渴望和鬓角的白发,拍了拍他肩膀,笑道: “老陈啊,考功司是清苦,也是要害。你在那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记得你是北直隶人?这样,保定府同知出缺,你先去历练历练,把地方民政搞明白了,如何?” 陈主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七品京官直接升任正五品府同知?而且保定府不属于前线,还是很安全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被魏渊一把扶住: “好好干,别辜负了朝廷,也别辜负了家乡父老!” 一个衣着华贵却面带愁容的年轻人,是个被李自成清算的旧勋贵旁支子弟,家产被抄没大半,如今又怕被新朝清算。他战战兢兢地找到魏渊,带着哭腔: “国公爷…家父…家父当年糊涂,降过闯逆…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家中如今…求国公爷开恩,给条活路…” 魏渊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 “你父亲的事,自有朝廷法度评判。只要你们没跟着为虎作伥,祸害百姓,过去的事,新朝可以既往不咎。家产?按律该发还的,我会让人核查清楚。记住,以后安分守己,做新朝的顺民,没人会为难你们。” 年轻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一位素来以耿直闻名的御史,他的同僚借着酒劲,壮着胆子向魏渊求情: “国公爷明鉴,张御史为人刚直,之前弹劾您…呃…也是出于公心,如今身陷囹圄…恳请国公爷念其一片赤诚…” 魏渊放下酒杯,正色道: “张御史?我记得他。骨头是硬了点,话也难听,但说的未必没道理。谏官风闻言事,只要不是恶意构陷,纵有失察,也不该获罪下狱。明日我便让刑部复核他的案子,若无大恶,放出来,官复原职!朝廷,需要敢说话的人!” 周围官员闻言,无不肃然,对魏渊的胸襟气度暗自佩服。 魏渊游走席间,对所有合理的、不过分的请求,几乎是有求必应。他话语简洁有力,承诺掷地有声。 不能立刻办的,也明确告知会交有司核查办理。他展现出的是一种高效、务实、甚至带着点“江湖气”的痛快,与以往那些层层推诿、吃拿卡要的官僚作风截然不同。 酒酣耳热,气氛热烈到了顶点。当最后一道压轴的红烧肉被端上桌,百官们已是吃得心满意足,喝得满面红光。 他们看着那位依旧精神矍铄、言笑晏晏的晋国公,心中充满了感激、敬畏和一种奇妙的归属感。 宴席终了,官员们带着微醺的醉意,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走出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国公府大门,许多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好人啊!晋国公真是好人啊!” “谁说魏帅是阎王?我看分明是活菩萨!” “有国公爷主事,咱们这官,当得有盼头!” “办事痛快!不摆架子!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赞誉之声在夜风中飘散,汇聚成对魏渊个人魅力和政治手腕的最高肯定。 魏渊站在府门前的高阶上,目送着人群散去,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深邃的平静。 他深知,今日撒下的这些“恩惠”,不过是维系权力、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权臣?” 他低声自语,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不,我是要做那执棋破局,再造乾坤的人。” 他转身回府,背影融入国公府辉煌的灯火之中,留下一个关于野心、责任与时代变革的深沉背影。 同以后魏渊要做的事对比起来,今天的小恩小惠的确不值一提。 第596章 蓝图 送走最后一波感恩戴德的官员,喧嚣的国公府终于重归宁静。魏渊脸上的温和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没有丝毫倦怠,反而因方才宴席间对官僚生态的近距离观察和权势带来的明悟,心思愈发澄澈通明。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进了深邃的书房。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挂满舆图的墙壁上。书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魏渊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了真正关乎国运的彻夜谋划。权力在手,不是享乐的资本,而是变革的杠杆! 魏渊深知,太监制度是皇权异化的毒瘤,但其盘根错节,骤然废除必生大乱。 于是魏渊提笔写下“内廷改制的方案。 一、现有太监留用,专司天子饮食起居,不得干政;二、暂停新太监入宫;三、裁撤司礼监、御马监等所有宦官衙门,权责尽归外朝;四、增设‘内务府’,由可靠内臣或低阶文官执掌,统管宫廷事务、财务、营造等,直接对皇帝负责;五、逐年增加入宫宫女数额,扩大其服务范围,如文书、库管、礼仪等,逐步以宫女取代太监职能。” 这招釜底抽薪,目的就是让太监群体自然萎缩消亡,断绝其干政根基。内务府的设立,既满足宫廷运转需求,又将管理权置于可控的“外朝”体系内。 面对如何高效执政,同时确保权力过渡平稳及自身合法性的问题,魏渊参考了后世的智慧。 “中枢总枢设‘柱国太宰’一人,总揽军国机要,统摄内外文武。内阁大学士制保留,然其职能转变,内阁为柱国太宰之幕僚参赞机构,直接向柱国太宰负责并汇报。内阁大学士,分兼各部‘大臣’衔,如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大臣例,位在六部尚书之上,既参与国策议定,亦负有督导、协调所兼部务之责。六部构架职司不变,然尚书受内阁大学士(兼部大臣)节制。” “皇帝陛下为天下共主,国之象征。柱国太宰定期向陛下奏报军国大事概要。陛下保留对柱国太宰之最终罢免权,需昭告天下,明示缘由。” 魏渊以“柱国太宰”之名,行“总理内阁制总理”之实,兼“三军总司令”。皇帝成为虚位元首,保留象征性否决权,但实际操作空间极小。 内阁成为他意志的延伸和执行中枢,六部则在其指定的“大臣”督导下运作。这是一套高度集权、运转高效的新中枢架构。 中枢架构既定,魏渊笔走龙蛇,开始点将: 他的亲弟弟魏明“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大臣。”钱袋子必须绝对可靠,魏明与黄轩经营远东商会多年,在搞钱这方面还是很精通的,魏渊相信自己这个聪明的亲弟弟能研究明白。 李岩“内阁大学士,兼刑部大臣。”魏渊深知其才具与良知,破格提拔。此任命一出,必令天下归附者感其胸襟。李岩闻之,定当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在李自成处受猜忌,在此处得高位,知遇之恩重于山! 宇文腾启,魏渊本欲用其见识与才干,写下“宇文腾启,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大臣”。可没想到宇文腾启说什么也不干!他的理由很简单,不能自在的睡觉和饮酒,不痛快!不痛快!魏渊无奈,摇头苦笑,只得答应了他。 洪承畴,宇文腾启的拒绝,给了魏渊一个意外的人选空间。“洪承畴,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大臣!”此任命极具震撼力!洪承畴本人必惊愕万分,继而狂喜,最后是沉甸甸的感动与赎罪之心。贰臣竟能重入中枢,掌吏部铨选大权?魏公胸襟,深不可测!此招既能用其理政之才、熟悉旧制之能,亦能安抚一批前明降臣,更向天下昭示:只要肯为永熙效力,过往可恕。 郑森,“擢郑森为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大臣!赐名‘成功’,寓‘社稷一统,万事成功’!”这是魏渊对未来海军统帅、经略东南的关键投资。改名之举,意义非凡,既是期许,亦是绑定。同时,魏渊这也是在向东南沿海的郑芝龙传递一个信号,你不仁,但我并非不义,新朝的大门永远为郑芝龙敞开! 两位德高望重老臣,填入剩余内阁席位,兼工部、礼部大臣等职,平衡各方,稳定人心。内阁六人班子成型,集亲信、干才、降臣、新锐、元老于一体,兼顾能力、平衡与象征意义。 军事方面,是魏渊要面临的重点,于是他决定改革实施战区制度。 “设战区总督,总揽辖区军务、部分民政,直接对柱国太宰负责,权同前朝督师,然职责更专。” 辽东战区,“总督祖大寿。率关宁精锐两万,进驻山海关!固守国门,伺机反击!多尔衮若敢来,给本帅打回去!”祖大寿熟悉辽事,部下多为辽西子弟,是关宁系核心,守关重任非他莫属,战意也最为高昂。 宣大战区,“总督吴三桂。率兵一万,收复宣府、大同!进而扫荡山西全境,挤压李闯空间!”,这是魏渊有意之举,即利用其悍勇和熟悉西北地形,同时也将吴三桂调离京畿及山海关这些熟悉区域,也算是打防一体了。 中原战区,“总督:曹变蛟。率兵一万,肃清直隶(河北)、河南、山东境内流寇溃兵及地方割据武装!确保京畿外围及漕运命脉安定!”曹变蛟此将勇猛忠诚,善打硬仗,同时极其擅长骑兵突进,对于稳定大后方作用明显。 甘陕战区是魏渊后来设置的。当他听到:“急报!孙传庭未死!仍在甘肃聚众抗闯时。” 即刻下令!“孙传庭忠勇可嘉!即令孙传庭为甘陕战区总督!许其便宜行事,整合甘肃、陕西抗闯义军,袭扰李闯后方,牵制其主力!” 孙传庭是深受魏渊赏识的当世名将,他的存在是意外之喜,也是插入李自成腹地的一把尖刀。 京畿卫戍,“武安国为京畿卫戍营总兵,驻军两万于丰台大营!拱卫京师,弹压不轨!”武安国作为魏渊的绝对心腹,掌握着核心武力来确保京师安危。 京城防务,“张大强为京师九门提督!负责京城治安、巡防、缉盗!”作为早在魏府时就跟着自己的旧部,魏渊那是一百个放心。 新兵招募与训练的职责,这可是当下重点。 “莫笑尘、秦牧阳为新兵团练总兵!于北直隶、山东、河南光复区,广募新兵!严加操练!兵员、粮饷优先保障!半年内,本帅要看到五万可战新军!” 魏渊深知6万老兵撒出去后,扩军是生存之本!莫、秦二人细致沉稳,是练兵好手。 与军事并行的,则是情报机构。 锦衣卫,“保留!沈炼复任锦衣卫指挥使!掌侦缉百官、监察京畿、仪仗护卫之职。”作为老牌特务机构,恢复其部分职能,安抚旧势力,沈炼是老锦衣,熟悉业务,没的说。 黑衣卫,“原‘黑衣司’改组为‘黑衣卫’,赵信任指挥使!职司侦缉敌国、监察军情、刺探机密、执行特殊使命。与锦衣卫互不统属,直接对柱国太宰负责!” 这是魏渊真正的耳目与利剑,更隐秘,更高效,赵信那更是魏渊绝对心腹。 还有科技、外交与未来。 “设‘万国闻馆’,范尼(神父)、宋应星、吴又可领衔!专司:一、搜集、翻译、研究泰西(西方)及海外诸国典籍、技艺(火器、造船、历法、机械、医学等);二、改良军械火器;三、培育医官,推广防疫;四、刊行新知。所需经费、人手,优先拨付!” 魏渊深知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对抗内外敌的利器,要想不落后挨打,就要研究科技,与世界同步。 天津开埠,“敕令天津卫开埠通商!设市舶司,招徕海外商贾!凡遵纪守法,公平贸易者,皆予保护,税赋从优!” 还有宗教! 魏渊特批圣玛利亚大教堂。 “特批:拨内帑银及部分海关税收,于天津卫择地,助范尼神父兴建‘圣玛利亚大教堂’!许其传播教义,然须遵大明律法,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司法!” 魏渊写下此条时,露出一丝深邃的笑意。教堂不仅是安抚范尼,更是向西方世界释放的强烈信号——这里开放、包容、有利可图! 他甚至可以想象范尼接到消息时老泪纵横、狂写书信召唤欧洲、东南亚、日本商人朋友的情景: “快来吧!这里有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有开明的魏柱国!财富就在东方!” 这步棋,是为未来贸易、技术引进乃至潜在的外交联盟埋下种子。 烛泪堆积,窗外天色已微明。 魏渊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案头厚厚一叠文稿,墨迹未干,勾勒出一个新生政权从内廷到中枢,从中央到地方,从军事到情报,从内政到外交的初步骨架。 每一个名字,每一项任命,每一处改动,都凝聚着他的深思熟虑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柱国太宰”四个字,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权力与责任。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号,更是他撬动时代、重塑华夏的支点。内阁、战区、万国闻馆、天津开埠……这些架构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他的意志下缓缓咬合转动。 “路还很长……” 魏渊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自满,只有如磐石般的坚定和燃烧的斗志。李闯、多尔衮、弘光、徐少谦……群雄环伺的棋盘已经摆开。而他,手握这初步成型的国家机器,即将落子。 他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书房陷入黎明前的朦胧。 而一个属于“魏柱国”的时代,正随着这新生的曙光,磅礴展开。 魏渊静静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的空气,他仿佛已经嗅到了新时代的气息。 第597章 一旗退敌 残阳如血,挣扎着将最后几缕猩红涂抹在辽西走廊荒芜的原野上,寒风卷起枯草,呜咽着掠过裸露的岩石和冻硬的土地。 一处避风的土坡后,一队约二十人的镶蓝旗清军斥候,如同疲惫的狼群,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 他们铠甲上沾满尘土,面颊被朔风吹得皴裂,正麻木地啃着硬得硌牙的冰冷肉干,水囊里的水也结着薄冰,只能小口地润着干裂的嘴唇。 他们是奉命前出,试探那座横亘在群山之间、如同巨兽蛰伏的山海关虚实。 连日来,关城上旌旗林立,刁斗森严,箭垛后闪烁着金属的寒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铁锈与硝烟的味道,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咀嚼都显得格外艰难。 “头儿。” 一个年轻的斥候,脸上稚气未脱,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惊惶,忍不住凑近领头的拨什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说……那‘魏阎王’…真在关里?”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眼神飘向远处那巍峨的、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的关城轮廓。 那拨什库——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狠厉的老兵——闻言猛地一僵,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带着粘稠的血丝砸在冻土上,厉声低吼: “闭上你的鸟嘴!提那煞神作甚!想死别拖累老子!晦气!” 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神经质地紧紧按在自己左胸护心镜的位置,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通州那夜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呐喊和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铁蹄震动。 辽阳城下那宛如地狱的景象更是在脑中挥之不去,祖大寿的反击如同狂澜,而在那血与火的漩涡中心,那个玄甲红袍的身影,挥舞着染血的长刀,如同从九幽爬出的魔神,轻易地将己方引以为傲的军阵撕裂、粉碎…… 那身影,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巨兽喉间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黄昏的寂静,从山海关方向滚滚传来! 所有斥候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紧接着,在无数惊骇欲绝的目光聚焦下,关楼最高处——那座如同巨兽犄角的敌楼顶端,一面巨大的、猩红如血的旗帜,如同浸饱了鲜血的裹尸布,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扯起! 旗帜在凛冽的朔风中狂野地展开、翻卷,发出“猎猎”的、如同催命符般的撕裂声!旗帜中央,一个斗大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寒铁千锤百炼铸就的“魏”字,在残阳如血的余晖映照下,竟似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刺骨的凛冽光芒! 那光芒,仿佛能刺穿皮肉,直抵骨髓深处,带来彻骨的寒意! “魏……魏字旗!” 一个老兵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得不成人形。 “是魏阎王!他真来了!!” 年轻的斥候瞬间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 “跑!快跑啊——!” 如同惊雷在死水中炸开! 那拨什库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如同屁股底下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整个人怪叫一声,以近乎痉挛的动作猛地从地上弹起! 刹那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和无边无际、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几乎是扑向自己拴在坡下的战马,动作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八旗勇士的威风?地上的肉干、水囊、甚至那顶象征身份的暖帽,都被他弃之如敝履。 其他斥候更是魂飞魄散,如同被猛虎驱散的羊群,争先恐后地扑向自己的坐骑。 慌乱中有人被绊倒,有人撞在一起,马匹也因主人的惊恐而嘶鸣、人立。 没人顾得上整队,没人顾得上回头看一眼。鞭子疯狂地抽打在马臀上,发出“啪啪”的爆响,伴随着粗野而变调的嘶吼,二十骑如同离弦之箭,不,更像是被无形恶鬼追逐的丧家之犬,卷起漫天呛人的烟尘,头也不回地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奔逃! 马蹄声杂乱如鼓点,敲打着大地,也敲碎了辽西走廊黄昏的宁静,只留下那片狼藉的营地,以及那面在血色夕阳和凛冽朔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地狱招魂幡般的“魏”字柱国大纛,孤傲地宣告着它的降临。 消息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瘟疫,乘着寒风,以惊人的速度飞回了锦州。 摄政王多尔衮正在府邸书房内,对着巨大的辽东舆图,听取范文程关于辽东汉民安置的棘手报告。 摇曳的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案头堆满了卷宗。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书房门几乎被撞飞!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歪斜,甲叶散乱,脸上混杂着尘土和极度的恐惧,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地刺破了书房的凝重: “王爷!大事不好!山海关……山海关升起‘魏’字大旗了!是魏渊!是魏阎王!魏渊亲自到了山海关!” “什么?!” 多尔衮手中的青花瓷茶杯“啪嚓”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靴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通州那夜被关宁铁骑如同驱赶羔羊般追亡逐北的噩梦场景,带着血淋淋的细节,无比清晰地再次在他脑中炸开!那个玄甲红袍、如同般的身影,仿佛就站在他面前,冰冷的视线穿透了时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过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心悸和恐慌,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来人!即刻传令!锦州、辽阳、宁远、塔山、杏山……一线所有哨骑、所有前出堡寨驻军、所有巡逻游骑,不管他们在哪里!立刻!马上!给本王撤回来!放弃所有前哨据点!所有人,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备足滚木礌石!火器上城!没有本王的金批令箭,任何人胆敢擅自西进半步,哪怕只是对着山海关方向射出一支响箭——斩立决!全家连坐!” 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暴,但那尾音深处,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惊惶,如同毒蛇般缠绕在每一个亲兵的心头。 太可怕了!魏渊的可怕,早已超越了兵力和城池的范畴! 此人用兵,神鬼莫测,动如雷霆,静如深渊!他出现在山海关,绝不仅仅是巡视城防那么简单!这面沉寂已久的“魏”字旗突然升起,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其下必然酝酿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多尔衮不敢赌,他刚刚从惨败的泥沼中勉强挣扎出来,舔舐着伤口,满洲八旗的元气远未恢复。他再也经不起魏渊的雷霆一击了!那将是灭顶之灾! 命令下达后不久,锦州城内最高级别的军议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紧急召开。 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长案上,多尔衮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侧坐着阿济格、多铎、岳乐、鳌拜、范文程等满洲亲贵和重臣。烛火跳跃,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十四叔!何至于此!” 年轻的岳乐,这位努尔哈赤之孙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拍案而起,脸上写满了不服。 “不过是一面破旗!那魏阎王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我八旗勇士何曾如此畏敌如虎?放弃数百里疆土,前出将士如同丧家之犬般撤回,军心士气何在?祖宗的脸面何在?” 他年轻气盛,并未经历过通州之败的切肤之痛。 “住口!” 多尔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岳乐脸上,声音如同寒冰。 “你懂什么?!祖宗的脸面?在通州,在辽阳,我镶白旗的精锐巴牙喇,被那魏阎王亲率的关宁铁骑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戮的时候,祖宗的脸面就已经丢尽了!你问问鳌拜,问问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没见识过那‘阎王’的手段?!” 被点名的鳌拜,这位以勇猛闻名的悍将,此刻脸色也异常难看。他闷哼一声,粗声道: “安亲王,王爷说得对。那魏渊……不是人。他冲阵时,身边跟着的好像不是兵,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刀砍上去,他们的血好像都是冷的!他的旗指向哪里,哪里的阵线就必然崩溃!通州那一晚……我身边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一个照面,就倒了一半!那面‘魏’字旗……就是催命的符咒!” 多铎也沉着脸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出现在山海关,绝非无的放矢。此人用兵,惯于示弱诱敌,而后雷霆一击。他突然亮出旗号,必有惊天动地的后手!十四哥的决断,是保存实力,避其锋芒。我们赌不起。” 范文程捋着胡须,忧心忡忡地补充: “王爷明鉴。魏渊此人,深谙人心,尤擅借势。他升起这面旗,其意有三:一为震慑我军,动摇军心,正如斥候所见;二为鼓舞明军士气,山海关守军此刻必定士气如虹;三……恐是诱饵!诱使我军因恐惧而仓促调动,或是不忿而轻兵冒进,他便可趁隙而入,再演一场‘辽阳大捷’!以静制动,固守坚城,确是上策。” 阿济格虽未发言,但紧握的拳头和阴鸷的眼神,也表明了他内心的忌惮。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魏渊的名字和那面血红的“魏”字旗,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任何轻视和冒险的念头,在这沉重的氛围下,都被碾得粉碎。 多尔衮环视一周,看到众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恐惧和认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一丝,但寒意却更深了。 第598章 大同晚宴 就在锦州城内的满洲权贵们因一面旗帜而惊惶失措之时,山海关东罗城的城楼上,那面猩红的“魏”字柱国大纛之下,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魏渊。 他并未穿戴那身令清军闻风丧胆的玄甲红袍,只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磨得有些发亮的玄色大氅。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高大却略显清瘦的身形,两鬓已染上明显的风霜,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印在饱经风霜的脸上,那是无数次风沙侵袭、忧思煎熬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神,远眺着关外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深邃如古井寒潭,里面沉淀着数十年征尘、无数场血战后的沧桑与凝重。 这双眼睛,曾让最凶悍的敌人肝胆俱裂,此刻,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沉的忧虑。 他没有看那面代表着他无上威权与赫赫凶名的旗帜,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关城内靠近城墙根的一处临时区域。 那里,是收容此次清军短暂袭扰后逃难至此的辽西百姓和部分伤兵的营地。低矮破败的窝棚密密麻麻,炊烟在寒风中艰难地飘散,孩童的啼哭声、伤员的呻吟声、妇孺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随风隐隐传来。 魏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城楼,拒绝了亲卫的搀扶,径直走向那片混乱与苦难交织的营地。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 在一个散发着劣质金疮药和血腥味的简易伤兵棚前,他停住了脚步。棚内光线昏暗,挤满了缠着肮脏布条、脸色蜡黄的伤兵。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断了一条腿的小兵,正疼得满头冷汗,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魏渊示意亲卫噤声,默默走了进去。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秽,仔细查看小兵的伤口。那伤口包扎得潦草,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化脓。 “疼吗?”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完全不同于战场上那如同惊雷裂空的咆哮。 小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认出眼前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被魏渊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他回头,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医官何在?为何伤口未得妥善处置?消炎的草药呢?干净的布呢?” 被点名的军医官连滚爬爬地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魏渊没有立刻责罚,只是冷冷道: “即刻去取药,重新包扎!若再敢怠慢伤兵,军法从事!” 他语气中的寒意让整个伤兵棚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又走向一片聚集着难民的角落。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一个几乎哭干了眼泪的老妇人,地上躺着一个用破席子盖着的人形,显然已经冻饿而亡。 魏渊的脚步沉重了。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一个冻得瑟瑟发抖、鼻涕都结了冰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大眼睛,让魏渊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传令。”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兵统领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痛惜。 “一,即刻开仓,增设粥棚,确保每一个入关的百姓,今日都能喝上热粥!米粮若有短缺,先从我的亲兵营口粮中扣除!二,调拨御寒衣物、被褥,优先供给老弱妇孺!三,严查军需吏员,凡有克扣赈济粮饷、中饱私囊者,无论官职大小,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告诉所有人,我魏渊在此,绝不容忍饿死冻死一个我大明子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绝望而麻木的面孔,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 “关外的土地,是用血换来的。关内的百姓,是用命守住的。他们,才是这山海关真正的基石!”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是铁血统帅的冷硬威严,一半是对这片土地和子民深沉如海的悲悯。 那面高高飘扬的“魏”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此刻在关内军民眼中,不仅是抵御外侮的象征,更如同在绝望中撑起一片天空的脊梁。 就这样,在魏渊本人甚至未发一兵一卒、未放一箭一矢的情况下,仅仅凭借那面象征着他赫赫凶名、无上威权以及此刻如山岳般庇护着关内军民存在的“柱国魏”字大旗,整个辽西走廊,从宁远以西直到山海关脚下,所有被清军凭借机动优势短暂占据的土地、堡寨、烽燧,如同遭遇了无形的神罚,又如退潮般被清军仓皇地、彻底地放弃。 斥候、驻军,乃至一些依附的小股蒙古部落,都争先恐后地向东奔逃,唯恐落后一步,便成为那“阎王”苏醒后第一个祭旗的牺牲品。 大明的辽东防线,在经历了漫长的收缩和屈辱之后,竟奇迹般地、兵不血刃地向前推进了数百里! 战略纵深被大大拉长!关宁锦防线的心脏——山海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喘息之机和缓冲地带。魏渊的威名,已不仅仅是战功,它早已化作了清军从统帅到士兵心头那挥之不去、深入骨髓的梦魇,一面旗帜,便足以令千军辟易。 而关内,那在寒风中裹紧了魏渊大氅的小女孩眼中,第一次映出了温暖的火光。 大同总兵府,雕梁画栋,灯火煌煌如昼,却驱不散深秋夜里的凛冽寒意。 丝竹管弦之声在暖阁内流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欢愉。 宣府总兵姜镶满面春风,高踞主位,宴席之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乐声旋动水袖,彩带翻飞。然而,这表面的觥筹交错之下,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油,压抑、沉闷,暗流汹涌。 席间三位主角,心思各异:东道主姜镶,眼神深处藏着狡黠与不安;新近被永熙朝廷任命为宣大战区总督的吴三桂,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鹰隼;而坐于下首的宣府总兵唐通,则如坐针毡,眼神躲闪,额角隐隐见汗,他名义上还挂着大顺的旗号,驻防于大同附近,此刻却夹在几股势力之间,进退维谷。 姜镶举起镶金的酒杯,脸上堆砌着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吴总督!少年英雄,国之柱石!深得魏柱国信重,总督宣大,实乃我宣大边军将士之福啊!姜某不才,日后还需总督多多提携!来,这一杯,敬总督前程似锦,也敬我宣大从此安泰!” 他刻意强调了“宣大边军”和“安泰”,眼神紧紧锁住吴三桂,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一丝松动。 吴三桂微微抬手,象征性地举了举杯,薄唇只是轻轻沾了一下杯沿,动作透着疏离与审视。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丝竹声: “姜总兵盛情,三桂心领。奉柱国太宰钧令,总督宣大,职责唯在扫清流寇余孽,收复失陷州县,保境安民,拱卫京畿。此乃朝廷大计,非吴某一人之功。”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姜镶,最后落在唐通身上,意有所指。“宣大能否靖平,百姓能否安居,全赖二位总兵能否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唐通被吴三桂的目光刺得一哆嗦,慌忙挤出干瘪的笑容,举起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 “吴、吴总督言重了!唐某……唐某也是……唉,身不由己啊!闯王……哦不,李自成虽新败,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陕西尚有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我宣府孤悬在外,实在是……” 他语无伦次,既怕李自成的报复,又慑于吴三桂背后魏渊的赫赫威名,更担心眼前这两位随时可能拿他这个“外人”开刀祭旗。 酒过数巡,暖阁内的气氛愈发紧绷。姜镶见吴三桂始终滴水不漏,只谈朝廷法度、柱国钧令,对自己的暗示与拉拢全然不理,心中焦躁如焚,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借着几分酒意,猛地将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琉璃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屏风后、暖阁门外,数十名早已埋伏多时、甲胄鲜明的刀斧手如狼似虎般涌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靡靡之音,森冷的刀光剑影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寒芒闪烁,杀气腾腾!乐师吓得瘫软在地,舞姬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场面一片大乱! 姜镶“腾”地站起,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剥落,露出狰狞的本相。他指着吴三桂,厉声咆哮,唾沫横飞: “吴三桂!收起你那套官腔!少拿魏柱国压我!这宣大,是老子姜镶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从流寇手里、从鞑子眼皮底下抢回来的!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你想凭朝廷一纸空文,就想坐享其成,夺老子基业?做你娘的清秋大梦!识相的,乖乖合作,这宣大总督的名头归你,实权还在老子手里,大家面上好看!否则……” 他眼中凶光爆射,手猛地一挥。 “今日就叫你血溅五步,魂断大同!” “呛啷啷——!” 吴三桂带来的几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战阵,将吴三桂护在中心,刀刃直指逼上来的刀斧手。 双方兵刃相向,杀气弥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火药桶,一点即爆!唐通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刀锋环伺的吴三桂,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几乎要戳到他鼻尖的刀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另一只酒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嗤啦”一声,竟将自己的锦袍前襟用力撕开! 精壮、布满古铜色肌肉的胸膛赤裸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下。那上面,赫然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如同盘踞着无数毒蛇般的伤疤! 第五百九十九 征兵掠影 刀伤深可见骨,箭创如同恶眼,枪痕扭曲狰狞……新痂覆盖着旧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每一道,都仿佛在无声地嘶吼着沙场的惨烈与死亡的擦肩! 吴三桂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金石之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姜镶、唐通,以及每一个握着刀、却被他这一身伤疤震慑住的刀斧手: “姜镶!唐通!还有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睁开你们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了!”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疤!哪一道不是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身后万千百姓留下的?!锦州血战,老子带三百骑冲阵,为大军撕开缺口!宁远突围,老子殿后,身中七箭!松山断后,老子和曹变蛟将军并肩死战,多少袍泽埋骨他乡!还有通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火,猛地指向胸前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最为狰狞可怖的巨大刀疤。 “这道疤!就是通州血战时,老子跟着魏柱国,亲手砍下刘宗敏那狗贼的脑袋后,追击多尔衮,为柱国挡下的致命一刀!老子连多尔衮的八旗铁骑都不放在眼里,连李自成的闯贼精锐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凛冽的气势如同出匣的绝世凶兵,带着尸山血海般的血腥味,狂暴地压向姜镶: “你问老子凭什么?!就凭这一身伤!凭老子跟着魏柱国,把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打得土崩瓦解!把多尔衮从通州城下像撵狗一样赶回了关外!更凭魏柱国亲口对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大厅里: “‘三桂,宣大之地,关乎京畿安危,社稷存续!老夫把它交给你了!记住,你是大明的总兵,是我魏渊的袍泽!此去,凡有不遵号令、心怀叵测、阻挠军务者……’” 吴三桂的声音在这里陡然一顿,眼神变得如同极北寒冰,冰冷地刺入姜镶的眼底: “‘……无论是谁,皆视为叛国逆贼!格杀勿论!其罪,等同与我魏渊为敌!’!” “魏渊”二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刀斧手,握刀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姜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唐通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 魏渊的威名,那通州城下的尸山血海,那“魏”字旗下望风披靡的恐怖传说,是悬在所有人心头、足以碾碎一切勇气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吴三桂环视全场,看着那些被恐惧攫住的敌人,语气稍缓,但那压迫感却如同实质的山岳,丝毫未减: “姜总兵,唐总兵。”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与不容置疑的警告。 “魏柱国胸怀如海,求贤若渴,意在恢复山河,重整乾坤。今日之事,若你们迷途知返,真心归附朝廷,助我吴三桂整饬军务,收复宣大失地,扫荡顺贼余孽……柱国太宰有言在先,过往种种,皆可既往不咎!朝廷自会颁下明旨,正式任命尔等为宣府、大同总兵,荣华富贵,功名荫庇,唾手可得!”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住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姜镶: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想想通州城外闯贼主力的下场!想想多尔衮望见‘魏’字大纛时的仓皇!你们觉得,凭宣大这区区几座城池,凭你们手下这点兵马,能挡得住柱国太宰的雷霆之怒?挡得住我吴三桂手中这把——为大明流过血、砍过无数贼酋的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暖阁内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火烛燃烧的噼啪声。那浓重的杀气,已被更深的、名为“魏渊”的恐惧彻底碾碎。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唐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末将唐通!糊涂!罪该万死!愿归顺朝廷!愿奉吴总督号令!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彻底倒向了吴三桂,或者说,倒向了吴三桂身后那尊不可撼动的神只——魏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姜镶身上。 这位宣府总兵脸色灰败,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不甘、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微微颤抖。 他环顾四周,自己的刀斧手们眼神飘忽,握刀的手早已垂下,再无半分战意;唐通已经跪地投降;而对面,吴三桂那身狰狞的伤疤和冰冷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抵在他的咽喉。 “唉——!” 一声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的长叹从姜镶口中溢出。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干涩: “退……退下……都退下吧……” 刀斧手如蒙大赦,慌忙收起兵刃,潮水般退了出去,仿佛逃离什么洪荒猛兽。 姜镶看着吴三桂,眼神复杂至极,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他缓缓地,艰难地,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颗曾桀骜不驯的头颅: “末将……姜镶……有眼无珠,冲撞总督……愿……愿奉总督号令!归顺朝廷,收复宣大,以赎前愆……” 一场精心策划、杀机四伏的鸿门宴,在吴三桂以一身战伤为勋章、以魏渊之名作利剑、以朝廷恩义为归途的雷霆手段之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剑拔弩张的杀机,最终消弭于对那面无形“魏”字大纛的无边恐惧与臣服之中。 宣府、大同,这两座扼守北疆、举足轻重的雄镇,兵不血刃,重归大明版图!吴三桂的名字,连同他背后那尊如山的阴影,将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之上。 京东,开平卫 这座蜷缩在燕山余脉褶皱里的小小卫所,夯土的城墙早已被岁月和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低矮得仿佛一个佝偻着背、疲惫不堪的老人。 平日里,除了几声懒洋洋的犬吠和卫所军户们麻木的劳作,难见多少生气。然而今日,卫所校场旁那片光秃秃的泥地上,却意外地挤满了人声,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杂烩粥。 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杆子撑起一块破旧的油布,勉强算是个棚子。 棚子下,几张缺角掉漆的长条桌拼在一起,便是招募新兵的“衙门”了。 新上任的新兵团练总兵莫笑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军服,像棵老松树般坐在主位上。 他身旁是卫所里一个愁眉苦脸的老书办和两个同样穿着朴素、但眼神精干的亲兵。 桌上摊着磨秃了毛的毛笔、裂了缝的砚台和一叠粗糙的黄麻纸。 招募的条件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在旁边一块破木板上: “募兵: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恶疾,有力气!管吃住,月有饷,杀敌立功赏钱粮!” 这简单的承诺,在凋敝的乱世里,却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吸引着无数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飞蛾。 围拢过来的,是卫所里那些面有菜色、眼神茫然的军户子弟,是附近村庄逃难而来、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青壮,还有一些被苛捐杂税压垮了脊梁、指节粗大却握不住希望的破落农户。 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尘土气、饥饿的肚鸣声,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对活下去的卑微渴望。 莫笑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官威,反倒透着一种老兵油子的实在和久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烟火气。 他嗓子有点沙哑,但声音洪亮,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围拢过来的、带着怯懦和期盼的面孔。 “军爷……俺、俺想当兵!” 一个瘦得像麻杆、顶多十五六的半大孩子,拼命从人缝里挤到桌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却死死盯着旁边亲兵筐里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杂面馍馍,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俺……俺能吃饱饭就成!不要饷也行!” 他身上那件破袄子,补丁摞补丁,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莫笑尘没立刻答应,他探身过去,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又伸手捏了捏他那细得可怜的胳膊,眉头微皱: “小子,多大啦?家里人呢?” 孩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十……十六了。爹……去年修河堤,塌方……没了。娘……娘饿病了,开春也……也没熬住。就剩俺一个了……” 他说着,眼圈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 莫笑尘沉默了一下,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孩子晃了晃,却让那冰凉的身体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暖意。 “行!是条汉子!登记上名字,籍贯!” 他转头对老书办吩咐,声音不容置疑,然后又指着馍筐。 “先去那边,领两个馍馍,热乎的,吃饱了再过来量身高!别急,慢慢吃,管够!” 孩子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馍馍,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伸脖子。 “军爷!俺!收俺吧!俺力气大!能扛包!能挑担!” 一个皮肤黝黑、骨架粗壮的汉子挤过来,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砰砰响,震起一阵尘土。他敞开的破褂子下,是虬结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 莫笑尘咧嘴一笑,指了指棚子旁边一个灰扑扑、看着就死沉死沉的石锁: “力气大?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试试这个!举起来,让大伙儿瞧瞧!” 汉子“嘿”地吐气开声,腰马一沉,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牢牢抓住石锁柄,青筋暴起,猛地发力!那百十斤的石锁竟被他稳稳地举过了头顶!虽然脸憋得通红,但动作干脆利落。 第600章 新的气象 “好!” “真有力气!”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稀稀拉拉却真诚的叫好声,沉闷的空气似乎也松动了一丝。莫笑尘满意地点点头: “好!是块当兵的好料子!登记上!明儿一早来校场报到!” 场面虽然简陋寒酸,甚至有些混乱,却透着一股顽强的、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生气和微弱的希望。 莫笑尘看着这些被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却依然挣扎着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面孔,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些汉子,就是未来新军的骨血,是他手里仅有的、能用来打磨利刃的粗胚铁料。他得把他们拢住,练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个身影引起了莫笑尘的注意。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青色长衫,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肩背舒展,腰杆挺得笔直如松,站在一群或佝偻、或粗犷的汉子中,如同鹤立鸡群。 他的脸庞清瘦,带着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沉稳,像两口深潭,平静下似乎蕴藏着力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往前挤,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目光扫过招募点,扫过莫笑尘,也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新兵。 他分开人群,步履从容地走到长桌前。没有粗声大气,而是先对着莫笑尘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教养。 “学生杨寅,开平卫军户子弟,幼读诗书,侥幸得中秀才。” 青年的声音清朗平和,在嘈杂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莫笑尘耳中。 “今闻朝廷募兵,旨在抗虏御边,靖难安民。学生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家国蒙难,匹夫有责。愿效班定远投笔,请大人收录,投效军前,以绵薄之力,报效家国!” “秀才?” 莫笑尘着实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上下仔细打量着杨寅。乱世之中,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本就金贵,更别说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大多想着如何保全自身或钻营出路,主动投军吃粮的,凤毛麟角。 “读书人好啊!军中正缺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人才!不过……” 莫笑尘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带着审视。 “杨秀才,当兵可不是在学堂里念‘之乎者也’,是要实打实吃苦的!风吹日晒,摸爬滚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要紧的是,上了阵,是真刀真枪,要豁出命去拼的!你这身子骨……”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寅那身显得过于文弱的长衫上。 杨寅闻言,并未急于辩解,只是嘴角露出充满自信的笑意。他再次拱手: “大人,学生虽习文,亦未敢忘强身健体,请大人一观。”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个刚刚被黑壮汉子举起的石锁。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一个穿长衫的秀才要举石锁?不少人都带着看笑话的神情。 杨寅在石锁前站定,并未像那汉子般吐气开声,他只是缓缓调整呼吸,眼神沉静如水。 然后,他沉腰屈膝,左脚向前半步,重心下移,双手稳稳握住冰冷的石锁柄。 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背脊如弓弦般绷紧,一声低沉而短促的“起!”,双臂肌肉贲张,那百十斤的石锁竟被他稳稳当当地举过了头顶! 动作虽不如那汉子迅猛爆裂,却异常沉稳、流畅,显示出极好的协调性、核心力量和一种举重若轻的掌控感。 他稳稳地举着,手臂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片刻后才缓缓放下,气息也只是略有些急促。 “好!” 莫笑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精光爆射,满是惊喜和赞赏。 “好小子!好个文武双全的杨秀才!不简单!真不简单!” 他绕过桌子,走到杨寅面前,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拍那瘦小子时还重了几分。 “杨寅是吧?本官收下了!就凭你这身力气和胆气,还有这份功名!先委屈你做个书记官,负责登记造册,管理新兵营的文书档案!不过,” 莫笑尘话锋一转,带着老兵特有的促狭笑意。 “操练队列、打熬筋骨这些,你也得跟着新兵蛋子们一起练!别以为识几个字就能躲懒耍滑!咱这新军,要的是能文能武的真汉子!” 杨寅放下石锁,脸上并未因赞赏而露出得意,只有一种沉稳的喜悦和眼底深处那抹被点燃的、不易察觉的锐利锋芒。 他再次拱手,声音依旧清朗,却多了一份铿锵: “学生遵命!谢大人收录!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莫笑尘看着杨寅走到老书办身边,拿起笔,蘸饱墨,开始一丝不苟地登记名册。 那握笔的姿势标准有力,落笔稳健,字迹清晰工整,与老书办那歪歪扭扭的蟹爬字形成鲜明对比。莫笑尘心中暗自点头,甚至有一丝捡到宝的窃喜。 这绝对是个好苗子! 不仅有文墨功底,更有筋骨力气,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和主动投军的志气决心。 这样的人,稍加磨练,前途不可限量。莫笑尘甚至隐约觉得,这杨寅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像一块尚未完全开凿的璞玉,内里蕴藏着的光华,远非一个普通秀才那么简单。只是这光华具体是什么,莫笑尘一时也看不透。 开平卫的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慷慨地洒落在这片简陋而充满生机的招募点上。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忙碌的人群,笼罩着那个埋头登记名字的青衫身影——杨寅。 这光芒,仿佛不仅温暖了他的身躯,更悄然点亮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蛰伏已久、亟待破土而出的力量。 历史的车轮碾过尘埃,一个时代的画卷,正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于平凡与困苦交织的底色上,悄然落下了新的一笔。 这一笔,将由谁来书写,又将绘就怎样的波澜壮阔? 莫笑尘不知道,开平卫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天,或许能吃饱饭,明天,或许能活下去。 而这,在乱世之中,已是最大的奢望与希望。 杨寅笔尖流淌的墨迹,无声地记录着这些卑微的希望,也悄然埋下了搅动未来风云的种子。 河南,汝州地界。 此刻的田野本该生机盎然,此刻却被浓烟与哭嚎笼罩。 一处名为“小王庄”的村落正经历着地狱般的劫掠。 数百人名打着“闯”字破旗、实则是本地流窜的悍匪与溃兵混杂的贼寇,正狂笑着挥舞刀枪,驱赶着惊恐的村民。 粮食被粗暴地抢掠,牲畜被拖走,稍有反抗者便被一刀砍翻,血水染红了村口的泥地。 几个贼寇正拖着一名哭喊的少女,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正得意地掂量着抢来的银镯子。 “哈哈,痛快!这庄子看着穷酸,油水还不小!兄弟们,加把劲,抢完了女人,烧了庄子,去下一个……” 独眼龙的话音未落。 “呜——呜——呜——!” 三声凄厉尖锐的号角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陡然撕裂了喧嚣!声音来自村外的矮丘之后! 紧接着,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撼动了大地! “官军!是官军!” 有眼尖的贼寇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晚了! 村口唯一的土路两侧,以及他们刚刚经过的、看似平静的麦田里,瞬间竖起无数面猩红的战旗! 旗帜中央,斗大的“曹”字与“刘”字在烟尘中猎猎招展!如同凭空出现的钢铁丛林,密密麻麻的长枪、雪亮的马刀、森寒的箭簇,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放箭!”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矮丘上传来,正是大明总兵曹变蛟!他身披玄甲,手持长槊,如同铁塔般矗立,眼神冰冷地俯瞰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贼寇。 “咻咻咻——!” 箭矢如雨,带着死神的尖啸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贼寇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一片,那拖着少女的贼寇被一支重箭穿透脖颈,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结阵!快结阵!”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吼着,试图聚拢残兵。 然而,官军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杀——!” 另一侧,副总兵刘文秀率领的精锐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麦田中怒吼着冲出!他们阵型严整,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狠狠撞入贼寇混乱的人群! “噗嗤!咔嚓!” 刀锋入肉、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刘文秀身先士卒,一柄长刀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贼寇纷纷毙命。他的指挥精准而狠辣,步卒在他的调度下,不断分割、挤压着贼寇的生存空间。 与此同时,曹变蛟动了! “儿郎们,随我破敌!” 他长槊一指,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乌骓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领着数十名身披重甲、人马俱甲的精锐骑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了贼寇最为密集的中央! 铁蹄踏碎血肉,长槊挑飞残躯!曹变蛟如同战神下凡,槊影翻飞,挡者披靡!他身后的铁骑更是如同绞肉机,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残肢断臂。 独眼龙试图抵抗,被曹变蛟一个照面,长槊如毒龙般洞穿胸膛,高高挑起,再狠狠掼在地上! 第601章 抵抗之力 “曹将军神威!刘将军威武!” 步骑协同,士气如虹!贼寇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却被外围包抄的官军无情截杀。 战斗结束得极快。 除了少数腿快钻入山林逃走的,大部分贼寇伏尸当场。村庄得救了,劫后余生的村民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的官军,看着曹变蛟和刘文秀的身影,纷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曹变蛟收槊立马,看着满地贼尸和哭泣的村民,浓眉紧锁,对刘文秀沉声道: “文秀,清点战场,救治百姓,把缴获的粮食分还给他们。这些杂碎,杀不绝,但见一个,就得剿一个干净!告诉儿郎们,休整半日,继续扫荡!” 刘文秀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对这位上司勇武的敬佩和对匪患的痛恨。铁与血的气息,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悲喜,弥漫在硝烟未散的村庄上空。 甘肃,陇西 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只有望不到头的、被烈日和狂风反复蹂躏的黄土塬。 沟壑纵横,草木稀疏,连天空都仿佛被砂砾染成了灰黄色。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着几顶破败不堪的帐篷,这就是大明陕甘总督孙传庭和他麾下“皇家近卫营”的临时驻地。 曾经皇家贵胄的鲜亮衣甲,早已被风沙磨砺得黯淡无光,布满了破洞和污渍。 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缺水!这是最致命的敌人。 水囊早已干瘪,嘴唇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又被风沙糊住。每天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泥浆水。 为了这点水,士兵们要轮流去十几里外一条几乎断流的小河沟里,在可能遭遇流贼袭击的危险下,用破布一点点过滤渗出的泥汤。 缺粮!最后一点杂粮混合着挖来的草根、剥下的树皮,熬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便是全营的口粮。 士兵们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努力延长着这微不足道的饱腹感。饥饿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们的肠胃和意志。 然而,比饥饿和干渴更折磨人的,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李自成的游骑如同秃鹫,时刻在荒原上游弋。 号角声随时可能响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就要立刻抓起武器,扑向简陋的矮墙或沟壑。 “敌袭!北面!准备迎敌!” 嘶哑的喊声划破沉闷的午后。 刚刚端起破碗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跳起,丢下碗,抓起身边的刀枪弓弩,扑向预定位置。动作因饥饿而迟缓,眼神却异常凶狠。 孙传庭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沿的矮墙后。 他比士兵们更瘦,脸颊深陷,颧骨高耸,花白的胡须上沾满尘土,那身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袍服早已破旧不堪,与普通士兵无异。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沉稳如山,扫视着远处扬起的烟尘。 “弓弩手预备!火铳装填!稳住阵脚!让他们靠近了打!”孙传庭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来袭的是一股百十人的闯军轻骑,意图骚扰试探。 箭矢破空,火铳轰鸣,疲惫的近卫营士兵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战斗力。 他们依托着简陋工事,精准地射杀着靠近的敌人。孙传庭手持一把强弓,亲自引箭,弓弦每一次震动,都有一名冲在最前的闯军骑兵应声落马。 战斗很快结束,闯军丢下十几具尸体退去。近卫营也付出了几名士兵伤亡的代价。 士兵们默默地将阵亡的袍泽抬到一边,没有眼泪,只有麻木的哀伤和更深的疲惫。 孙传庭走到一名重伤的士兵身边。那士兵腹部中箭,痛苦地呻吟着。 孙传庭蹲下身,解下自己腰间那个同样干瘪的水囊——那是他作为主帅的特供,里面也只剩浅浅一层浑浊的水。他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凑到士兵干裂的唇边,喂了他几口。 “大人……您……” 士兵虚弱地挣扎。 “别说话,省点力气。” 孙传庭声音低沉,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但认真地帮士兵按住伤口止血。 他看着士兵痛苦的脸,又环视周围那些在饥饿、干渴、死亡威胁下依然坚守的年轻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钢铁般的决绝。 他站起身,迎着漫天风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兄弟们,苦!我知道!但我们是大明在西北最后的屏障!脚下是祖宗的土地!背后是万千黎民!李闯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做梦!只要孙传庭还有一口气,只要你们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大明的旗,就不能倒!挺住!朝廷的增援,一定会到!魏渊魏柱国,没有忘了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一股微弱却滚烫的岩浆,让士兵们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又生出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们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望向风沙弥漫的远方。 在这片炼狱般的黄土塬上,饥饿、干渴、死亡如影随形,唯有“忠义”二字,如同不灭的星辰,支撑着这支伤痕累累却铁骨铮铮的孤军。 河南西部,宜阳县 这里曾是李自成“大顺”政权稳固的领地,县衙门口挂过“永昌”的牌子,街面上也曾有过“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喧嚣。 然而,随着京师光复、永熙皇帝登基的消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吹进这座闭塞的小城,一种微妙而强烈的变化,在压抑的沉默中迅速酝酿。 县衙里,那个由闯军任命的“县令”——一个原本的地痞无赖,此刻正焦躁地在堂内踱步。 他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街上行人匆匆,眼神躲闪,窃窃私语声仿佛无处不在。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一去不回。 粮税越来越难收,甚至有人公然抗税。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天清晨,事情终于爆发了。 县城中心的鼓楼,那面沉寂已久、落满灰尘的旧鼓,突然被擂响!鼓声沉闷而有力,如同压抑许久的心跳,瞬间传遍全城! “咚咚咚——!” “父老乡亲们!”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旧儒衫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在鼓楼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激动而发抖。 “京城光复了!太子继位了!是大明的永熙皇上!大明回来了!魏柱国太宰打跑了闯贼和鞑子!咱们……咱们是大明的子民啊!” 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越聚越多。 有沉默的农夫,有忐忑的商户,有激动的读书人,更多的是眼神中带着期盼和怒火的普通百姓。 李自成“均田免粮”的许诺早已破产,取而代之的是比明朝更甚的横征暴敛和兵痞的肆意欺压。 “赶走大顺的贼官!” “我们拥护大明天子!” “咱们自己选个主心骨!” 群情激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找陈先生!陈先生是好人!以前在县衙当过书吏!” “对!找陈先生!” 呼喊声瞬间连成一片。 人群涌向城西一处破旧的小院。 院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曾因不满李自成部下暴行而辞去书吏职务的陈廷玉。 他看着眼前黑压压、饱含期望的人群,一时怔住。 “陈先生!您读过书,明事理,心肠好!以前就帮过我们!您领着大伙儿干吧!赶走那些狗官,咱们归顺朝廷!” “是啊陈先生!您出头,我们听您的!” “给皇上写奏疏!咱们宜阳,心向大明!” 陈廷玉看着一张张熟悉而充满苦难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对“大明”这个曾经遥远却代表着秩序与希望的符号的渴望,胸中一股热血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眼神变得坚定: “好!父老乡亲信得过我陈廷玉,我……我陈廷玉豁出去了!为了宜阳的乡亲,为了重归大明!” 在陈廷玉的带领下,愤怒的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县衙。 那个“县令”和几个爪牙还想负隅顽抗,被乱棍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象征“大顺”的破旗被扯下,丢在地上践踏。 有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一面珍藏的、褪色却依然完好的大明旗帜,颤抖着挂上了县衙的旗杆! 消息像长了翅膀。邻近的村庄闻讯,也纷纷效仿。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被大顺小股部队控制的地方,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反抗之火熊熊燃烧。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驱逐或擒杀那些作威作福的“大顺”官吏和兵痞。 简陋的县衙内,陈廷玉和几个乡老、士绅,在无数百姓的见证下,用最工整的楷书,饱含热泪地在一份黄绢上书写: “臣等草芥小民,久陷贼氛,日夜泣血,翘首王师。今闻圣主返跸,日月重光,魏柱国扫荡群丑,神威远播。宜阳阖县父老,感念皇明深恩,不甘为贼驱使,共逐伪官,复我汉家衣冠。谨奉表归诚,伏乞天恩浩荡,早降纶音,复置县治,拯生民于水火……” 这封沾着泥土气息、带着血泪与希望的奏疏,由数名精壮汉子怀揣着,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星夜兼程,向着京师的方向奔去。 在河南、山西广袤的土地上,类似宜阳这样“星火燎原”的故事,正在越来越多的角落上演。 民心,这看似最柔弱的力量,在“大明”的旗帜和魏渊威名的感召下,正汇聚成颠覆乾坤的洪流。 第602章 稳住时局 凛冽的北风依旧在燕山群峰间尖啸,卷起枯枝败叶,却再也吹不进紫禁城那高耸的红墙。 墙内,一种截然不同的暖意正在凝聚、升腾,驱散了数月前国破家亡的阴霾。 这暖意,是劫后余生的喘息,是力挽狂澜的决心,更是大明虎贲枕戈待旦带来的、沉甸甸的希望。 新入宫不久的小宫女福香,正屏息凝神地用拂尘掸拭着御座上的微尘。 她记得刚来时,这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绝望气息,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醒了什么。 如今不同了。虽然陛下依旧面容清癯,但眉宇间的郁结已化开不少。透过半开的殿门,他能听到几位重臣沉稳有力的奏对声,其中那个被称作“魏柱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落地,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福香偷偷抬眼,瞥见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出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不再是告急的文书,而是河北、河南、山西、山东四省源源不断传来的“安民复耕”、“厘清田亩”、“流民渐归”的消息。 这四省,真如巨人复苏的四肢,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输回京师这颗重新搏动的心脏。福香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连掸尘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千里之外的辽西走廊,寒风如刀。 老卒王铁柱裹紧身上半旧的棉甲,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刚立起不久的哨堡间巡夜。 脚下的土地,几个月前还是大清游骑耀武扬威的地方。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从通州血战留下的伤疤,又抬头望向更北方的黑暗。 魏柱国“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名,王铁柱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他亲眼见过:几队凶悍的蒙古骑兵押着几个满洲探子的尸体来到营前,用生硬的汉话喊着“归顺魏帅!”,然后放下人头和几匹好马就走了。 营里懂蒙语的兄弟说,草原上都在传魏渊的名字,说他用兵如神,是“天狼星下凡”,专门克那些满洲鞑子。 王铁柱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粗糙的手指紧紧按在冰冷的刀柄上。这向前推进的几百里,每一寸都是用血和魏帅的威名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觉得格外踏实。能活着,能守住,就是最大的福气。 西北的寒风格外刺骨,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 破旧的营帐里,火头军老张头正费力地搅动着大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糊糊。 柴火湿,烟大,呛得他直咳嗽。锅里翻腾的,与其说是粮食,不如说是信念。 几个月前,他们几乎断了粮,连马皮都煮了吃,是孙传庭将军硬生生用军令和身先士卒稳住了快要溃散的军心。 “老张头,省着点柴!这鬼天气,还不知道下一批粮秣啥时候能到!” 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兵抱着胳膊缩在角落嘟囔。 “省?再省就喝西北风了!”老 张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搅动的勺子还是下意识沉了沉锅底。 就在这时,营帐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裹满冰霜、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嘶哑地喊道: “信!北线信使!京师的粮……军械……到了!还有……蒙古人……归附……送来了马匹皮毛!” 整个营帐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角落里那个年轻士兵猛地跳起来,冲到信使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裹。 孙传庭闻讯大步走来,他身上的铁甲同样布满寒霜,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接过包裹,借着昏黄的篝火,迅速扫过那份由朝廷印信封缄的文书。 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因长期缺粮和操劳而深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封带着京师暖意的文书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京畿的支援虽少,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是活下去、打下去的希望! 他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张头,今晚,锅里多放一把米!” 京东卫所的校场上,杀声震天。 莫笑尘,这位辽东基层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操练的新兵方阵。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悬佩剑,背着手在队列中穿行。 “腿!站稳!腰腹发力!想象你面前就是鞑子的咽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新兵的心上。 一个年轻士兵动作稍慢,莫笑尘的手闪电般探出,在他膝弯处不轻不重地一点,那士兵顿时一个趔趄,脸涨得通红,却咬着牙立刻站稳,动作更加用力。 莫笑尘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些新兵蛋子,底子差,但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知道魏渊在后方殚精竭虑整顿工部、开埠通商,运来的崭新制式刀枪和棉甲正一批批送到营中。 有了这些,再加上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他们才能从农夫蜕变成战士。 与此同时,在山东大营,秦牧阳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 他更像一个严厉的师傅,亲自示范着每一个格挡、刺击的动作,讲解着战场上的生存之道。 他嗓门洪亮,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但新兵们私下却服他,因为他教的都是保命的真本事。 他时常拍着新兵的肩膀,指着远处操练的、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老兵队伍说: “看见没?那是从通州、京师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爷们!想活命,想和他们一样成为朝廷的倚仗?那就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练!” 10万大军!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永熙朝廷的基石上,也点燃了每一个知晓内情者的心火。这不再是溃散的流民,不再是绝望的孤军。 6万百战老卒,他们是朝廷的脊梁。在辽东,他们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过建奴铁蹄;在通州,他们曾与敌人展开激烈的肉搏战。他们的铠甲上布满刀痕箭孔,沉默寡言,眼神却像淬火的刀子。 他们是魏渊整合各方力量的核心,是莫笑尘、秦牧阳训练新兵时最好的榜样。一个眼神,一个新兵就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场。 4万新锐之师,他们是未来的希望。在莫笑尘的冷酷鞭策和秦牧阳的严厉教导下,在崭新的刀枪铠甲武装下,他们褪去了青涩。 虽然还未经历大战的洗礼,但严格的军纪已刻入骨髓,高昂的士气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们看着身边那些伤痕累累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兵,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薪火,正在悄然传递。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京畿的薄雾,洒在巨大的校场上。数万将士披甲执锐,肃立如林。 刀枪如麦穗,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旌旗蔽日,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肃杀之气凝结成无形的屏障,比燕山更巍峨,比北风更凛冽。 老兵的目光沉稳如古井,新兵的眼神炽热如火炭。 他们共同构成的,是永熙朝廷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舵轮后,最坚实、最无畏、足以让整个北国为之侧目的底气! 这艘巨舰,终于再次扬起了风帆,朝着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深蓝驶去。 天津卫,这座曾因海禁而略显萧索的北方门户,此刻仿佛被魏渊的“开埠通商、兼收并蓄”八字符咒点醒了沉睡的魂魄。 短短半年光景,它便脱胎换骨,成了一个沸腾着五洲四海气息的奇幻熔炉。 海风裹挟的不再仅仅是咸腥,而是金钱、梦想、新奇与碰撞的喧嚣热浪。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大沽口码头已如苏醒的巨兽般吞吐不息。 粗粝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压过了海浪的拍岸。 力巴老三,赤着古铜色的精壮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正扛着巨大的檀木箱,脚步沉稳地踏过颤巍巍的跳板。 汗水在他脊背上汇成小溪,滴落在沾满鱼鳞和碎木屑的甲板上。 箱子里散发的奇异香料味直冲鼻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来旁边一个正指挥水手卸货的红毛番商不满的嘟囔。 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用浓重的天津腔吼回去: “嚷嚷嘛呀?爷们儿扛得动!加钱管够,千斤顶也给您扛家去!” 那红毛商贾显然听懂了“加钱”二字,耸耸肩,摸出几枚亮闪闪的西班牙银币抛了过去。 叮当脆响中,老三的笑容更灿烂了,脚下的步子也仿佛轻快了几分。 桅杆如密林刺向灰蓝的天空,各色旗帜猎猎招展。梳着月代头、腰挎长短刀的日本浪人武藏,紧抿着嘴唇,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自家货船。 他并非商人,而是受长崎豪商所托,护送这批珍贵的精铜和漆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码头上随处可见张贴的告示,上面是大明律令的条款和魏渊的画像。 每当看到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宫本便会微微低头,心中默念着故土流传的神话: “魏柱国……平定东瀛、扶立女皇的‘神君’……” 他身旁一个年轻武士正生涩地用刚学的汉语与税吏交涉:“大、大人,倭国铜,上品!请、请关照!” 税吏板着脸,却指着告示上清晰的税率条目,示意他看。年轻武士慌忙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造次。对“神君”治下的律法,他们奉若神明。 离开喧嚣的码头,步入天津卫新拓的街衢,一股更复杂、更诱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建的货栈连绵不绝,高大气派。店铺门前幌子招摇,写着“苏杭绸缎”、“闽粤香料”、“泰西奇珍”、“东洋漆器”……琳琅满目,晃花人眼。 “顶好的法兰西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赛过龙宫水晶宫喽!”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广东牙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唾沫横飞地向一位衣着光鲜的本地士绅推销。 那士绅矜持地用扇子拨开几乎戳到脸上的镜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镜中清晰的自己吸引。 第603章 局势变化 旁边,“张记杂货铺”的老掌柜张老西儿,则捻着山羊胡,眯着眼打量一匹呢绒。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捻了捻料子,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摇头晃脑地用纯正的天津话对伙计说: “嗯,这‘哆啰呢’是地道!比前儿个那批‘佛朗机’的密实。跟那红毛鬼说,价儿嘛……再让半成,老主顾了!” 他精明的目光扫过街面,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商人笨拙地比划着讨价还价,嘴角勾起一丝老江湖的笑意。 茶馆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除了传统的京韵大鼓、抑扬顿挫的评书《三国演义》,临河的“望海楼”二层雅座,今日竟飘出了悠扬的异域琴声。 一个裹着头巾的阿拉伯琴师,闭目拨弄着乌德琴,如泣如诉的旋律引得不少茶客侧耳。 楼下天井里,几个南洋来的杂耍艺人正表演着“口中喷火”、“柔骨穿环”,引来阵阵喝彩和铜钱雨点般落入铜锣。 跑堂的小二穿梭如飞,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托着热气腾腾的“狗不理”包子、刚出锅的煎饼馃子,也熟练地为洋客送上“cktea”和奇怪的、冒着气泡的“汽水儿”。 海河之滨,那座拔地而起的圣玛利亚大教堂,无疑是这座新生港口最震撼的图腾。 巨大的巴洛克式穹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向天国。 汉白玉的立柱上,雕刻的天使圣像衣袂飘飘,栩栩如生,引得无数路过的市民驻足仰望,啧啧称奇。 教堂前宽阔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有虔诚的天主教徒,划着十字,低声祷告;更多的是纯粹来看稀奇的百姓。 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小贩,敏锐地嗅到商机,在人群外围吆喝得格外起劲。 几个梳着抓髻的小童,仰着脖子,指着那色彩斑斓、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巨大玻璃花窗,兴奋地叫嚷: “娘!快看!那玻璃是彩色的!里面画的小人儿会发光!” 阳光透过花窗,在地面投下梦幻迷离的光影,连一个蹲在墙角啃着硬面饽饽的老乞丐,也看得痴了。 范尼神父站在教堂那扇巨大的、雕刻着葡萄藤与天使的橡木正门前。 他身披崭新的、镶着金边的祭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十字架,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 指尖触摸着冰凉而光滑的汉白玉石柱,那坚实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滚烫。 十几年的漂泊,在遭遇冷眼、驱逐甚至迫害,无数次在破败的草棚里望弥撒的情景,如同潮水般涌来。 “主啊……感谢您的恩典!” 他哽咽着,用颤抖的声音对着周围好奇、敬畏、或茫然的人群大声说道,夹杂着浓重的佛兰芒口音。 “这座殿堂的基石,不仅由石头砌成,更是由大明皇帝陛下的仁德,和柱国魏渊大人如大海般包容的胸怀所铸就!这是天主的荣光,更是这片土地拥抱世界的明证!” 他的话语,通过旁边一位年轻中国修士的翻译,在广场上回荡,引来一片嗡嗡的议论和更多好奇的目光。几个路过的日本商人,闻言更是深深鞠躬,态度谦卑至极。 天津卫的脉搏,在这半年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强劲而多元。 空气中混杂着官话、吴侬软语、闽南腔、粤语、蹩脚的“洋泾浜”英语、葡萄牙语、日语,甚至夹杂着几个荷兰水手的粗话,在讨价还价、吆喝、交谈中碰撞融合。 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甚至学会了一句“verysweet!”来招揽洋主顾。 大明的铜钱、碎银子、官铸银元、西班牙的“本洋”、荷兰的“马剑”、日本的“宽永通宝”,在商贩的钱匣子里叮当作响,奏响着国际贸易的序曲。 士大夫们对奇技淫巧依旧鄙夷,却又忍不住对精准的自鸣钟、清晰的千里镜暗暗称奇;保守的乡绅看到女子抛头露面与洋人交谈,摇头叹息“世风日下”,而精明的商人已开始琢磨如何仿制西洋的玻璃器皿;码头力巴的儿子,可能正跟着一个葡萄牙水手学几个单词,梦想着有朝一日去看看大海那边的世界。 这座曾经的卫所军镇,在魏渊撬开的国门缝隙中,正贪婪地呼吸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气息。 它像一个初尝烈酒的少年,有些晕眩,有些莽撞,却充满了不可抑制的、野蛮生长的活力。 紫禁城的暖意是朝堂的定鼎,而天津卫蒸腾的烟火气,则是这个帝国在惊涛骇浪后,重新向世界张开的、带着海腥味和无限可能的蓬勃胸膛。 每一艘靠岸的帆船,都载着未知的故事;每一枚流通的异国钱币,都刻着变革的印记;每一声生硬的汉语问候,都在编织着属于大航海时代末期的、独特的天津叙事。 冬夜的寒风卷着细雪,扑打着柱国府高大的窗棂。 书房内,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报和军情密函堆叠如山,几乎要将案头那盏摇曳的孤灯淹没。 刚从辽西冰天雪地中归来的魏渊,甚至来不及掸去大氅上的风霜,便已被这无形的重压包围。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他拾起最上面那份来自金陵的“弘光朝廷”邸报——与其说是朝廷文书,不如说是醉生梦死的浮世绘。邸报上充斥着“天降祥瑞”、“万国来朝”的粉饰之词,以及弘光帝朱由崧新纳妃嫔、大修宫苑的旨意。 更刺眼的是,对京师光复、太子(永熙帝)登基的诏书和魏渊的檄文,只字未提,仿佛北方的惊涛骇浪与江南的靡靡丝竹存在于两个世界。 “哼,‘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还真是把江南当成世外桃源了!” 魏渊冷笑一声,将邸报掷于案上,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目光扫向另一叠来自江北四镇前线的密报,眉头锁得更紧。 千里之外的金陵,正是华灯初上。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与脂粉香气混杂,飘荡在湿冷的空气里。 一座最奢华的画舫内,暖意熏人。弘光朝权臣马士英正设宴款待刚刚“凯旋”归来的江北四镇总兵之一,兴平伯高杰。 高杰敞着胸襟,露出浓密的胸毛,一只脚踩在锦墩上,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如何“大破白莲妖匪”: “那些泥腿子,看着乌泱泱一片,老子带兵一个冲锋,就跟砍瓜切菜似的!什么‘光明帝君’徐少谦?屁!要不是襄阳城高,老子早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了!” 他粗鄙的狂言引来周围几个依附马士英的佞臣谄媚的附和。 马士英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深知这些骄兵悍将才是金陵城真正的“柱石”,也是最大的隐患。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这江北四镇拥兵自重,名为朝廷屏障,实则割据一方,索要粮饷如狼似虎。 此次击退白莲教,与其说是为朝廷解忧,不如说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地盘和影响力。 他们甚至私下放言: “北方那个‘永熙’?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子!就算是,也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弘光朝廷的所谓“法统”,在四镇的刀锋面前,脆弱得如同画舫上的薄纱。 荆襄大地,寒风凛冽如刀。 襄阳城头,残破的“光明”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布满了箭孔和灼痕。 城下,是连绵不绝的江北四镇营盘,刁斗森严,杀气腾腾。 光明帝君徐少谦,这位曾经席卷中原、令官军闻风丧胆的白莲教主,此刻却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倚在冰冷的城垛上。 他华丽的“帝袍”早已沾染了血污和尘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身边的亲信武将右臂缠着厚厚的渗血绷带,声音嘶哑地禀报: “尊主……箭矢将尽,火药用磬,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三千了。江北军又在城外挖掘地道,恐……” 徐少谦望着城外如潮的敌军灯火,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甘的怒火。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在江北四镇这群虎狼之师的猛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若非杨谷凭借襄阳城高池深,以及城中白莲教徒最后一点狂热信念拼死抵抗,他这“光明朝廷”早已灰飞烟灭。 他恨江北军,更恨那个远在京师的魏渊!若非魏渊在短时间内光复京师,江南何至于人心重聚!他何至于落到如此绝境? “魏渊……你坏我好事!” 他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砖缝里。 与此同时,在层峦叠嶂的蜀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支规模庞大、纪律却异常严明的军队,如同赤色的铁流,正沿着蜿蜒的山路,源源不断地涌向成都平原。 中军大纛上,一个巨大的“孙”字迎风招展。骁将孙可望,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成都城郭。 他身后的大军,士卒虽多着布衣,甚至打着赤脚,但眼神狂热,步伐坚定,扛着缴获或自制的简陋武器,沉默地行进,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剽悍之气。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至。 “大帅!成都四门紧闭,护城河已引活水灌满!蜀王府征发全城丁壮上城死守,城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孙可望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困兽犹斗?蜀王以为凭他那点王府护卫和临时拼凑的民壮,能挡得住我营下儿郎?” 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前军扎营,打造器械!三日内,我要看到成都城头插上我的旗帜!” 他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四川膏腴之地,眼看就要成为他争霸天下的根基。 第604章 东瀛使团 一旦成都陷落,天府之国易主,孙可望顺江而下,无论是与荆襄残存的白莲教合流,还是与江南弘光暗通款曲,都将对北方的永熙朝廷形成巨大的战略压力。 柱国府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魏渊深沉如渊的面容。来自四川巡抚和蜀王府的求救文书,字字泣血,尤其是蜀王那句“本王已备白绫鸩酒,唯愿朝廷速发天兵!” 更是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绝望。 幕僚长史侍立一旁,忧心忡忡: “柱国,四川乃天府之国,财赋重地,万不可失!然……若调京畿精锐入川,一则路途遥远,杯水车薪;二则辽东建奴、江北四镇虎视眈眈,京师空虚,恐生巨变!” 魏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枝。 江南弘光装聋作哑,钝刀子割肉,慢性放血;江北四镇借剿匪之名坐大,已成肘腋之患;徐少谦岌岌可危,一旦被灭,江北军锋将直指中原;孙可望在蜀地鲸吞蚕食,势成燎原……而自己手中虽有十万虎贲,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 这锁链,名为“大义”。 同室操戈,兄弟阋墙,无论谁先动手,在天下人眼中都是自毁长城,徒令建奴渔翁得利。 弘光可以无耻地装作不知,但他魏渊,背负着“柱国”之名,肩负着光复社稷、抵御外侮的重任,却不能不顾及这悠悠众口,不能不顾及一旦内战爆发,那将流尽的汉家最后一腔热血! “江南……钝刀子割肉,最是难熬。”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蕴藏着风暴。 “看来,是时候给金陵那边,下一剂猛药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暴涨,不再是困顿,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既要敲山震虎,慑其肝胆;又要占尽大义,收拢人心;还不能立刻点燃战火……这剂药,必须够狠,够准,够奇!”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关于江北四镇跋扈的密报上,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深邃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与此同时,四川的烽火,也必须找到一条“四两拨千斤”的解决之道。 这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局棋谱,容不得一步行差踏错。 就在魏渊为江南的装聋作哑、西南的烽火告急而案牍劳形、眉峰紧锁之际,北京城却迎来了一抹色彩迥异、带着浓郁东洋风情的亮色。 一支服饰华美、仪仗庄严的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导引下,穿过略显肃杀的帝都街巷。 他们的到来,仿佛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个欢快的音符。 使团成员身着狩衣、直衣等东瀛正式礼服,色彩庄重,纹饰繁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引得京城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觐见永熙皇帝朱慈烺的场面,堪称将敬畏演绎到了极致。 使团正使,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公卿,在恢弘的金銮殿上,以近乎匍匐的姿态,献上了明成女天皇亲笔誊写的贺表与琳琅满目的贡品。 寒光凛冽的备前长船名刀、流光溢彩的轮岛涂漆器匣、璀璨的南洋珍珠、成箱的金银……其言辞之谦卑,姿态之恭顺,远超藩属国常例,仿佛面对的并非新近光复、根基尚浅的年轻皇帝,而是威加海内的盛世雄主。 “天朝上国,光复神京,太子殿下(指永熙帝)承继大统,实乃天命所归,寰宇同庆!我东瀛小邦,僻处海隅,得沐天恩,不胜惶恐!天皇陛下及幕府将军,谨奉贺表贡礼,恭祝吾皇万岁,大明国祚永昌!” 苍老的声音带着激动而真诚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般精准地表达着臣服。 年轻的永熙帝朱慈烺端坐龙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身为天子受万邦来朝的满足,也清晰地感受到——这份远超规格的敬畏,九成九是冲着他身后那位柱国去的。 使团的重头戏,无疑是前往柱国府。 当这支衣冠楚楚的队伍抵达那座由前晋王府改建、威严更胜往昔的府邸时,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宗教般的虔诚。 正厅之内,烛火通明。 魏渊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不怒自威。那正使踏入厅堂,目光触及魏渊身影的刹那,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崇敬光芒。 他疾步上前,竟在距离主座尚有数步之遥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以最标准的姿态,一丝不苟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额头每一次都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清晰可闻的闷响。其恭敬程度,远超方才在紫禁城面见皇帝! “尊贵无上的大明柱国、大将军魏渊阁下!外臣……外臣今日得见尊颜,死而无憾!” 声音哽咽,激动得浑身微颤。他身后所有使团成员,亦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 魏渊神色平静,抬手虚扶: “贵使远来辛苦,请起。”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量。 正使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无比珍重地捧起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函,函上缠绕着金线,散发着清雅而独特的樱花幽香。 “此乃天皇陛下亲笔家书,命外臣务必亲手呈于柱国大人驾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使命的庄重。 亲卫李奉之上前接过木函,呈于魏渊案头。魏渊亲手解开金线,取出内里用上好和纸书写的信笺。使者并未退下,而是得到魏渊示意后,当众朗声诵读起来。 信是明成女天皇的亲笔,字迹娟秀而有力。前半段是例行的问候与对魏渊功业的倾慕,随后,笔锋一转,以温柔又带着一丝母性骄傲的语气写道: “自君别后,东瀛诸事初定,赖君之余威,宵小敛迹。今有一喜讯相告:数月前,朕已平安诞下一麟儿。啼声洪亮,眉眼颇有几分肖似其父。” 此句念出时,使者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朕不敢忘君临行所嘱,谨遵约定,为儿取名——魏子浚。附上浚儿胎发一缕,盼君睹物思人。此子乃天赐之宝,亦为联结大明与东瀛之血脉纽带。妾身必悉心抚育,待其长成,使其知父之伟业,明母邦之渊源……” 信还未念完,厅堂内已是落针可闻! 在场众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幕僚将领,无不屏住呼吸,眼神在魏渊平静无波的脸上和那封“家书”之间飞快游移。 这哪里是普通的家信?这是在最正式的外交场合,由一国天皇使者当众宣告:威震东瀛的大明柱国魏渊,留下了一个拥有东瀛最高皇室血脉的儿子!并且,这个孩子姓魏!其政治含义,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饶是魏渊定力超群,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放下,目光深邃地扫过堂下恭谨肃立的使团,以及身后神色各异的亲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混合着震惊、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八卦气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雀鸟,瞬间飞遍了柱国府的后宅。 当晚,当魏渊踏入书房准备处理公务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书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苏月娥端坐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恬淡,只是翻书的指尖略显用力,眼神掠过魏渊时,深处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微澜——那是属于正室的、对丈夫血脉外延的本能反应,但更多的是对大局的审慎。 陈圆圆侍立在侧添茶,低眉顺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徐飞燕性格爽利,此刻也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偶尔抬眼瞪魏渊一下,又飞快地别开脸去,鼻子里还轻轻“哼”了一声。 才女柳如是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也拿着一封信,似笑非笑地看着魏渊,眼神里充满了促狭的探究,仿佛在说:“哟,柱国大人,您这‘征夷’,征得可真够彻底的呀?” 魏渊看着眼前这“四美图”,心中了然。 他并未如常人般尴尬或急于辩解,反而从容地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关于江南税赋的奏疏,似乎打算开始办公。 “咳……” 柳如是终究没忍住,用团扇掩口,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老爷,听说今日府上来了贵客?还带了……‘特别’的信?” 她特意加重了“特别”二字。 魏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妻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放下奏疏,拿起案头那个还散发着樱花香的紫檀木函,从里面小心取出那缕用红绳系好的、柔软乌黑的婴儿胎发。 他没有看胎发,而是看向苏月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月娥,这缕胎发,你收好。” 这一举动,瞬间让苏月娥的眼神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托付重任的郑重。 然后,魏渊才看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将私人情感完全置于宏大叙事之下: “今日之事,非关风月,乃系邦国。”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封“家书”,“东瀛一隅,孤悬海外,然其位置紧要,可牵制建奴,亦可通商利国。明成女皇之子,名魏子浚,此名乃我亲定。 其血脉,半出魏氏,半承天照。此子之存在,便是一条活生生的锁链,将东瀛之未来,与我大明之兴衰,牢牢系在一起! 其母为天皇,其子未来于东瀛之地位,举足轻重。此非我魏渊私情,乃朝廷经略东洋之百年大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位妻子,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依旧站在高处: “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无需遮掩,亦不必苛责。你们皆是聪慧明理之人,当知其中利害。子浚远在东瀛,此生未必能踏足中土半步。他在彼处地位越尊,对我大明之助益越大。他在东瀛为‘贵子’,只会巩固我魏氏门楣,稳固尔等在府中之地位,绝无动摇分毫之理。此乃化‘私’为‘公’,以‘情’固‘国’之道也。” 第605章 新官制 这番解释,格局宏大,坦荡从容,将一件本可能引发内宅风波的私密情事,硬生生拔高到了国家战略和家族长远利益的高度。 苏月娥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理解与当家主母应有的气度。 陈圆圆绞着手帕的手指松开了,悄悄松了口气。徐飞燕虽然还是有点气鼓鼓,但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哼,便宜那倭国小妈妈了……” 倒也没再发作。柳如是眼中的促狭化为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她摇着团扇笑道: “老爷深谋远虑,以‘情’为锁链,以‘子’为棋局,妾身等唯有叹服。只是……这‘锁链’的另一端,牵动人心呢。”话虽如此,语气已轻松不少。 魏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份税赋奏疏。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处理国事过程中的一段小小插曲。 家事?国事?在他心中,早已如这盘根错节的天下棋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东瀛使团的朝拜与那封特殊的“家书”,非但不是烦恼,反而是他经略东洋初见成效的最佳注脚,以及……一枚未来可撬动更大格局的、活生生的棋子。 这份“家国两不误”的从容,正是柱国魏渊立于惊涛骇浪中的底气所在。 凛冬的朔风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锋芒,化作漫天晶莹的瑞雪,温柔地覆盖了京师大地。 腊月的尾声,这座饱经战火蹂躏的巨城,终于被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包裹。 永熙元年的春节,在满城期盼和小心翼翼的喜悦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昔日被鲜血浸染、被铁蹄践踏的街巷,此刻被一层厚厚的、洁净的白雪温柔地抚平了伤痕。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上了崭新的桃符,红纸黑字,寄托着驱邪纳福的朴素愿望。 一串串红纸糊的灯笼,在屋檐下、在街角处次第亮起,映照着积雪,晕染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新点燃的爆竹特有的硝烟味、家家户户灶台上飘出的炖肉烩菜的浓香,尽管肉量可能有限,多是些下水杂碎,但那浓郁的香气足以让饥肠辘辘了一年的肠胃欢欣鼓舞,蒸年糕的甜糯气息,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清冽的雪的味道。 街市上,人流明显比往日稠密了许多。 尽管物资依旧紧俏,但人们脸上那层长久笼罩的惊惶与麻木,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劫后余生的笑容所取代。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特有的京片子韵味: “哎——冻得梆硬的脆梨儿,化开赛蜜甜嘞!” “红头绳儿,绒花儿,给姑娘小子添点喜气儿喽!” “刚出锅的驴打滚儿,豆面儿喷香!” 孩子们是最高兴的。许多孩子穿着崭新的粗布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着歪歪扭扭的雪人,或是捂着耳朵又忍不住凑近看大人点燃的爆竹。 一声声“噼啪”脆响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新年最动听的背景乐章。 几个老兵围在街角的热汤摊子前,捧着粗瓷碗,吸溜着滚烫的杂碎汤,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布满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眼神中既有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不敢相信,这和平的烟火气,真的又回来了。 紫禁城内,庆典的规模与规制远非昔日全盛时可比,却有着一种别样的庄重与希望。 太和殿广场上,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平整的金砖地面。 身着簇新朝服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肃立。尽管不少人官袍下的身体依旧瘦削,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礼乐悠扬,仪仗鲜明,在白雪红墙的映衬下,透出一股新朝初立、万象更新的气象。 年轻的永熙帝朱慈烺,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努力保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眼神深处依旧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激动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清晰而有力地宣读着新年诏书:大赦天下、减免京畿及光复各省部分赋税、犒赏有功将士……每一个字都引动殿下百官的深深叩拜和山呼万岁。 魏渊身着超品柱国蟒袍,位立百官之首。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接受着皇帝亲自举杯的敬贺和身后百官发自内心的躬身礼拜。 “柱国大人劳苦功高,实乃社稷之幸!”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他微微颔首回礼,姿态从容,气度渊渟岳峙。只有离得最近的皇帝和少数心腹重臣,才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如同这喜庆日子下未曾融化的坚冰。 盛大的朝贺结束后,魏渊并未立刻回府,而是独自登上了承天门高大的城楼。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凭栏远眺。 脚下,是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的北京城。 一片片温暖的橘黄光晕,从无数窗棂中透出,融化了覆盖屋顶的白雪,勾勒出街巷的轮廓。 孩童的笑闹声、隐约的爆竹声、甚至谁家飘出的饭菜香,都被风断续地送上来。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半年前那死寂、血腥、被绝望笼罩的京师,恍如隔世。 魏渊的心中,百感交集。 通州城下与建奴铁骑的惨烈搏杀、京师巷战中每一寸染血的砖石、在府中殚精竭虑的无数个不眠之夜…… 一幕幕血与火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短短一年,从大厦将倾到如今疆域初定、万民稍安,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呕心沥血,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这满城的祥和灯火,是他和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然而,这份祥和,如同覆盖在废墟上的新雪,美丽却脆弱。 他的目光穿透璀璨的灯火和纷飞的雪花,锐利地投向南方那片依旧阴云密布的天空。 金陵的“弘光”小朝廷醉生梦死,如同附骨之疽;江北四镇骄兵悍将,磨刀霍霍;四川蜀王的求救信如同泣血悲鸣,孙可望的野心如燎原之火;关外建奴虽暂退,却如受伤的猛兽,随时可能反扑;百废待兴的国土上,流民待抚,田亩待垦,疮痍待复……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在心头。 “瑞雪兆丰年……” 魏渊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祈愿。 他摊开手掌,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被体温融化,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 这覆盖京畿的瑞雪,能否涤荡江南的阴霾?能否熄灭蜀地的烽烟?能否冻毙关外的豺狼?能否真正滋养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让它重焕生机? “但愿这瑞雪,能涤荡乾坤,佑我大明,否极泰来!” 他对着苍茫的南方,再次低声祈念,声音里蕴含着沉甸甸的责任与如铁的意志。 就在这时,古老的钟楼上,浑厚悠扬的新年钟声,穿透风雪,在京城上空悠然回荡。 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这钟声,既是对过去一年血火洗礼的告慰,更是对崭新岁月的召唤。 魏渊深吸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挺直了脊梁。 深邃的目光从南方收回,重新投向脚下这片在瑞雪和灯火中复苏的都城。 前路艰险,荆棘密布,但永熙年间的故事,正如这钟声所预示的,已然翻开了更加波澜壮阔、吉凶未卜的新篇章。 而他,魏渊,注定是这新篇章中最浓墨重彩的执笔人。 雪花落在他肩头,无声地堆积,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银色的战袍。 柱国府议事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山川河流仿佛在烛光下流淌。 厅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一种沉凝肃杀的气氛。魏渊麾下核心文武济济一堂,莫笑尘如铁塔般沉默伫立,吴三桂眼神锐利,秦牧阳若有所思,文臣如洪承畴等则屏息凝神。 魏渊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舆图前,指尖划过刚刚光复、尚显脆弱的北方疆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保皇’二字,于京师血战、帝室蒙尘之际,乃凝聚人心之旗号。然今,太子殿下已承大统,号永熙,光复神京,此责已成!”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然社稷倾颓,百废待兴,江南伪立,建奴窥伺!我等岂能只满足于‘保’一姓之皇位?当有更宏阔之志!” 他大步走到厅堂中央,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决绝: “今日起,保皇党更名——中华党!”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厅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何谓中华?” 魏渊自问自答,声震屋瓦。 “华夏正统,衣冠礼乐,汉家河山,文明薪火!此乃吾辈毕生守护、誓死复兴之根本!党之宗旨,非为一家一姓,乃为保华夏衣冠不绝,复汉家山河一统,兴中华文明永昌!此名,即吾辈之魂,复兴之剑!” 他环视众人,目光所及,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更名非换汤,乃铸魂!自即日起,军中行之有效的保皇组织架构,当如血脉经络,贯入所有光复区之行政衙门!自六部堂官至州县胥吏,凡食朝廷俸禄者,皆需明党纲、守党纪!中华党之精神,当为我大明新政之基石!” 山东巡抚衙门,气氛同样凝重。 新任巡鲁传嗣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是魏渊在户部精心挑选的干吏,深谙钱粮民政,亦是中华党最早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面前坐着省内三大巨头。 主管民政财政的布政使赵秉德。 一个面团团似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紧绷。他精于算计,擅长在各方势力间游走,是典型的“老油条”。 他刚刚在魏渊的严令下,极不情愿地在入党誓词上按了手印。 第606章 土地现状 主管司法监察的按察使周铁崖。 身材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人称“冷面判官”。他对“党”字天然抵触,认为司法应独立于党派之外,但在魏渊的威势和“共赴国难”的大义名分下,也只能屈从。 他此刻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审视。 主管军务的都指挥使陈勇。 吴三桂旧部,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一脸虬髯。他是典型的军人,对魏渊的忠诚近乎狂热。军中已经按照魏渊的要求先期进行了党组织构架,他本人现在就是山东中华党方面在军方的负责人。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眼神睥睨,对即将到来的变化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巡抚鲁传嗣下首的那个身影——山东督查专员林默。 林默约莫四十岁,面容平凡,甚至有些木讷,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自武平期间就追随着魏渊,算的上是老牌嫡系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官袍,没有任何象征品级的补子或纹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玄黑的令牌。 令牌中央,是三个凌厉的篆字:“中华党督查”,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透着森然寒气。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安静地坐在那里,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鲁传嗣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今日召集,是为传达柱国大人钧令,设立山东督查行署。” 他看向林默。 “林专员,请宣示柱国钧旨。” 林默缓缓起身,动作没有丝毫多余。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奉柱国大人令。即日起,山东行省设立督查行署。本署专司:一,监察各级官吏操守,贪渎、怠政、结党、悖逆,皆在纠察之列;二,审核各项政务得失,钱粮、刑名、工程、教化,凡有不合律例、不符章程、不利民生者,皆可质询;三,纠劾不法情事,无论品级高低,查有实据,即刻上报柱国府,并有权先行羁押!”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第一次扫过赵秉德、周铁崖和陈勇的脸,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本署不涉具体行政,唯察与报。省署驻济南,州府设督查室,县设督查站。所有督查官吏,必为中华党忠诚党员,熟稔党章党规,以‘公正、严明、忠诚’六字为圭臬!行署只对柱国大人一人负责,不受地方节制!” 厅内死寂一片。 赵秉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管辖民政财政,油水丰厚,如今头顶悬起这样一把利剑,只觉后颈发凉。 周铁崖眉头紧锁,脸色更加阴沉。他执掌刑名,向来以刚直自诩,如今却要被一个“党”的机构监察?这对他专业的权威是巨大的挑战! 唯有陈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粗声道: “末将领命!军中必全力配合林专员!” 林默对陈勇的表态毫无反应,继续用他那冰冷的语调宣布魏渊的第二道铁令: “另奉柱国钧令:山东行省,自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以下,至府、州、县佐贰官、胥吏,中华党成员比例,须于半年之内,达到三分之二以上!此后官吏考绩、升迁黜落,党籍身份、忠诚度及对党纲之践行,将为重要依据!限期未达者,主官问责!” “三分之二?!” 赵秉德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掩饰,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这意味着他手下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班子,一大半都要被逼着加入这个党!这简直是要挖他的根基! 鲁传嗣适时开口,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藩台、周臬台、高军门!此乃柱国大人定鼎国本、肃清吏治、凝聚人心之百年大计!中华党乃我大明复兴之中流砥柱,督查行署为国政清明之明镜高悬!此策关乎山东稳定,更关乎朝廷大业!望诸公摒弃门户之见,戮力同心,共襄盛举!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莫怪柱国大人铁腕无情,亦休怪本抚与林专员,不讲情面!” 赵秉德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抚台大人言重了,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促下属,积极向党靠拢!” 话语间满是苦涩和无奈。 周铁崖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司法独立,乃国朝祖制,然,国难当头,铁崖遵命便是。”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陈勇则再次洪声道: “请抚台、林专员放心!军中皆是柱国大人忠勇之士,入党之事,末将即刻去办,定超额完成!” 深夜,柱国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魏渊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手中正翻阅着鲁传嗣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山东会议的过程、三巨头的反应,以及林默行署的初步筹建情况。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密报上“林默宣读钧令,字字如铁”、“赵秉德失声惊呼”、“周铁崖不甘遵命”、“陈勇全力配合”等字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三分之二”、“只对钧座负责”几个字上,深邃的眼眸中,那掌控一切的冷光如同寒潭深处的星芒,幽深而锐利。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卷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窗外,是沉睡在瑞雪中的京师,万家灯火如同星海。 “中华党……督查行署……” 魏渊低声自语,声音在寒夜中几不可闻。 “这根系,终于扎下去了。”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山东的博弈不会如此顺利,赵秉德的老滑,周铁崖的倔强,地方胥吏的盘根错节,都将是林默要面对的挑战。 但他更相信,自己亲手锻造的这柄“党”与“督查”的双刃剑,以及林默这把冰冷而锋利的“剑锋”,足以劈开任何阻碍。 权力网络的经纬,正在他的意志下,以“中华党”为名,以前所未有的精密和强势,编织进大明帝国的肌体深处。 而他,作为无可争议的党魁和帝国的实际掌舵人,正站在权力的中心,感受着这庞大机器开始按照他的意志,缓缓启动的脉动。 残冬的寒气仍如跗骨之蛆,死死纠缠着河北大地。 官道两旁,本该萌发新绿的田野,却被一片令人窒息的枯黄覆盖。 蒿草疯长,足有半人多高,在早春依旧料峭的风中起伏,发出悉悉索索的呜咽,仿佛这片土地在无声地哭泣。 目光所及,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废弃的村落如同大地上一块块腐烂的伤疤。 偶尔一缕孤烟升起,也显得那般虚弱无力,挣扎着,旋即被空旷的寂寥吞噬。 魏渊勒马伫立在一处坡顶。 他早已换下蟒袍玉带,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风尘仆仆,沾满了长途奔波的泥点。 那张惯于在庙堂之上不动声色的脸,此刻线条绷得极紧,下颌微微抽动。 千里沃野,尽付蒿莱。眼前这幅由绝望、荒芜和死寂织就的图景,远比任何敌国军报更触目惊心,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战争噬咬过的土地,竟是如此满目疮痍。他身后,几名同样便装、目光锐利的亲卫沉默地控着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旷野。 马蹄踏过荒草覆盖的小径,发出沉闷的声响。转过一处坍塌的土墙,前方景象让魏渊猛地勒住了缰绳。 几户流民,如同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枯草,聚在一小片勉强清理出来的土地上。 两个枯瘦如柴的男人,挥舞着豁了口、绑着木棍的锈锄头,一下一下,艰难地刨着脚下板结如铁的硬土。 每一次锄头落下,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锄头与顽石碰撞的刺耳刮擦声。 一个老妪跪在翻起的土块旁,用开裂如树皮的手,徒劳地掰着那些顽固的土坷垃。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肚子却异常鼓胀的孩子,裹在破布片里,吮吸着干瘪的手指,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魏渊翻身下马,动作轻缓得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他走到那片开垦地旁,蹲下身。枯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凉。 他伸出手,五指用力,深深插进那刚被翻起、却依旧坚硬冰冷的泥土中。 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几乎要磨破皮肤。他攥紧了一把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泥土,本该是孕育生命的温床,如今却坚硬、冰冷、了无生气。 他缓缓松开手,土块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硬块。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仍在机械劳作的流民,投向远处。 在那些被精心丈量、圈占的“熟地”上,同样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只有界石孤零零地立着,如同为这片死亡之地竖立的墓碑。 一个老汉,脸上沟壑纵横如刀刻斧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拄着锄头喘息。 他的目光撞上魏渊,那里面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绝望,如同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 “这位爷…也逃难来的?” 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魏渊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老汉浑浊的双眼,又扫过旁边孩子那因饥饿而鼓胀的肚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他站起身,指向远处那些被圈占的荒地,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 “那些地为何也荒着?” 老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满是自嘲。 “好地?那是贵人们的田产!贵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嘿嘿,哪还有力气顾得上这地?更别提我们这些泥腿子,早就跑光了,没跑掉的,也饿得拿不动锄头啦!老天爷不开眼,这地,是铁了心要荒下去,荒到死喽!” 第607章 新旧礼法之争 他摇着头,佝偻着背,重新举起那沉重的锄头,狠狠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在敲打着绝望的丧钟。 魏渊沉默地站在那里,老汉那绝望的“荒到死喽”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远处界石旁那片同样死寂的熟地,和眼前流民徒劳的挣扎,在脑海里反复碰撞、撕裂,最终轰然点燃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炽热而清晰。 柱国府议事堂内,巨大的牛油蜡烛烧得滋滋作响,将悬挂在中央的巨幅北方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图上,大片代表荒芜的深褐色阴影如同恶疮,触目惊心地覆盖着河北、河南、山东的核心区域。 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魏渊站在舆图前,背对着烛光,身影被拉得巨大而沉默。他的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敲击在那片代表深重苦难的阴影中心。 “民以食为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铜钟上,嗡嗡地在每个人耳畔震荡,震得烛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 “土地荒芜,则国本动摇!流民遍地,则祸乱之源!诸位大人,”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扫过端坐的户部、工部重臣以及他核心幕僚一张张或凝重、或茫然的脸。 “告诉我,旧法何用?可曾填饱一个流民的肚肠?可曾唤回一丝田垄间的生气?” 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噼啪作响。户部老尚书胡知远,须发皆白,此刻身体微微前倾,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 魏渊不再等待回答。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旧法已死!不足以应对此等凋敝!今日,非破釜沉舟,无以救万民,无以续国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语速放缓,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凿斧刻,将早已在心底酝酿千遍的方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抛出: “以村,或数村合并,为根基,组建‘合作农庄’!广纳无地、少地之农,收拢四方流民!” “土地何来?一,清查无主荒地;二,抄没通敌叛国者田产;三,” 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明显出身士绅的官员。 “鼓励无力耕种之地主,以其土地‘入股’农庄!” “农庄之内,统一规划,集中耕种!劳力,集中使用!耕牛、种子、农具,由官府借贷,或由农庄统一调配——其中部分,正来自‘入股’地主之贡献!” 他刻意加重了“贡献”二字。 “所有产出,扣除必要赋税及农庄公储后,按劳力投入——记工分!按土地入股比例!公平分配!” “以五年为期!” 魏渊竖起五根手指,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个明确的终点。 “五年!开垦荒地,恢复地力,积累生产资本!五年期满,土地开发成熟之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承诺感, “以参与农庄之农户为根基,结合其历年所挣工分、及原土地入股之份额,进行最终土地再分配!使耕者,终有其田!” 最后,他指向舆图旁侍立的一位面容冷峻、身着深色劲装的年轻官员——直隶督查行署督查专员吕锋: “吕峰!让行署专司监察农庄!全程监督农庄组建、土地分配、生产计划、收益分配!严查豪强侵吞、胥吏盘剥!务求,”他斩钉截铁,“相对公平!”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旋即被骤然爆发的声浪冲破! “妙!妙啊!妙极!” 户部老尚书胡知远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浑身颤抖,雪白的胡须簌簌抖动,松弛的眼皮下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他几乎要手舞足蹈。 “聚沙成塔!化朽为奇!此乃千古良策!既可解流民倒悬之困,又可复荒芜膏腴之土,更能安民心、固国本!柱国大人真乃社稷之肱骨,苍生之救星!”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朝着魏渊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然而,另一道尖利的声音说道: “柱国大人!” 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官员霍然起身,正是礼部侍郎崔文博,他脸色涨红,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直指舆图。 “此策、此策分明是变相均田!古有井田,今有均田,皆因扰民太甚而废弛!此乃动摇国本,违背祖宗成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自有其主,岂能强令‘入股’?岂能五年后再行分割?此非治国,实乃乱政!祸乱之源!” 他声音激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近处同僚的脸上。 “崔侍郎此言差矣!” 胡知远立刻反唇相讥,须发皆张。 “祖宗成法?祖宗之法可曾预见这千里蒿莱、饿殍遍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好,如今这‘王土’荒着,陛下吃这蒿草吗?百姓啃这界石吗?柱国大人此策,正是为陛下收回失地,为万民再造生天!何来乱政?实乃大治之基!”他毫不示弱地瞪着崔文博。 “胡闹!简直是胡闹!” 另一位保守派官员拍案而起。 “集中耕种?统一调配?此乃重蹈王莽覆辙!人心各异,如何能齐?劳逸不均,岂能不生怨怼?工分?如何计量?如何确保公平?此策看似美妙,实则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必生大乱!” “人心各异?那是你们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 一位出身寒微的工部年轻郎中忍不住插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乡野之间,农忙时节,左邻右舍互助换工,古已有之!集中力量,方能开垦这板结荒地!至于工分计量、公平监督,这不正是督查行署之责?柱国大人思虑周详,岂是你一句‘镜花水月’可以抹杀?” 朝堂之上,瞬间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 赞颂之声与攻讦之语激烈碰撞,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保守派引经据典,痛斥违背祖宗法度,扰乱纲常;支持者则立足现实,力陈民生凋敝,非猛药不可救。 争论的焦点死死咬在“入股”的强制性、“五年后分田”的最终归属,以及那前所未有的“集中劳作、工分分配”模式上。 魏渊立于舆图之前,风暴的中心,却如礁石般岿然不动。 他冷眼扫视着争论的双方,任由那些或激昂或愤懑的话语在堂中激荡。 直到争论声浪稍歇,他才缓缓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狂热的、忧虑的、还是愤怒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法度,为生民而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冰冷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祖宗之法,亦为解当时之困。今日之困,千里荒芜,饿殍枕藉,此为燃眉之急!若法度不能救民于水火,反成枷锁,要这法度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崔文博等人。 “至于尔等忧心之‘乱’…哼,民有恒产,方有恒心!分田于民,使其自食其力,此乃固本培元!难道任其冻饿而死,揭竿而起,才是尔等口中的‘不乱’?!” 他不再看那些脸色煞白的保守派,目光转向舆图上那片深褐色的阴影,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下烙印: “此策,非议可听,但必行!北方凋敝至此,已无退路!本督心意已决!户部、工部,即日拟定细则!督查行署,吕锋!” “吕锋在!” 那年轻官员踏前一步,抱拳肃立,眼神锐利如鹰。 “持本督令牌,领精干吏员,即刻分赴各道!遇阻挠者,无论何人,严查速报!有侵吞盘剥者,就地锁拿,先斩后奏之权,本督予你!” “遵命!” 吕锋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铿锵有力。 魏渊最后环视全场,那目光中的决绝与威压,让所有剩余的反对声都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散了吧。明日此时,本督要看到细则初稿。”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内堂,靛青的袍角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留下满堂死寂和一颗颗剧烈跳动的心。 一场席卷北方的变革风暴,已在这死寂中,轰然拉开了序幕。 永熙次年仲春,一道盖着柱国大印和朱红户部关防的政令,如同平地惊雷,在刚刚经历战火蹂躏的北方大地上炸响。 那关于“合作农庄”和“五年分田”的消息,起初只在小吏和驿卒的口耳间传递,但很快,它便像燎原的野火,借助着流民绝望的奔走、乡野间苦熬的农人那点残存的希望,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残破的城镇和荒芜的村庄。 “听说了吗?给柱国老爷种五年地,就能有自己的田了!” 消息在每一个残存的窝棚、每一处流民聚集的破庙里炸开。 浑浊的眼睛里,熄灭已久的光,被这消息猛地拨亮了一丝。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如同野草般飘零的流民。 在通往永熙政权控制区的官道、小径、甚至是被踩踏出来的野路上,开始出现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的身影。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挑着全部家当——一口破锅和两个瘦小的孩子,妻子背着更小的婴儿,踉踉跄跄地走着。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娃他爹…撑住,快到了…听人说,那边有农庄…有粮…熬过五年…咱就有自己的地了…” 女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给丈夫,也给自己打着气。男人只是麻木地点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望向远方的目光里,有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这样的人流,从涓涓细流,迅速汇聚成汹涌的潮水,不顾一切地涌向那渺茫却唯一的希望之地——挂着“合作农庄”招纳牌子的地方。 第608章 试点一瞥 青州,高阳县。 曾经显赫一时的李家大宅,如今也透着破败。高大的门楼依旧,朱漆却已斑驳剥落。花厅里,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几个身着绸衫、面色或蜡黄或阴沉的地主乡绅围坐,中间炭盆里的火有气无力地燃着,映着他们脸上复杂的阴霾。 “入股?哼!说得好听!” 一个满脸横肉、眼袋浮肿的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乱响。 “那魏屠夫…柱国大人,这是明抢!我王家祖传三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凭什么白白‘入股’他那个什么农庄?五年后还要分出去给那些泥腿子?做梦!” 他是王有财,县里有名的土财主,仗着族里有人在伪朝做过小吏,往日横行乡里。 “王老爷,消消气,消消气。” 旁边一个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慢悠悠开口,他是李家族长李守仁,也是这高阳县士绅的领头羊。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魏柱国那是什么人物?连鞑子的王爷都砍了不知多少。他那督查行署,听说都是些活阎王,先斩后奏!咱们这点家业…” 他苦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窗外荒芜的田垄。 “再看看咱们的地,荒了多少年了?佃户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守着这些荒地,除了长草,还能长出金元宝来不成?”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柱国大人这策,虽说…是割咱们的肉,可好歹留了条活路。五年内,按地入股,总还能分到些粮食。总比守着荒地饿死强吧?再者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农庄开垦,恢复地力,用的可都是官府的牛、种、还有那些流民的力气。五年后分田,咱们毕竟还有‘入股’的份额在,分到的也是熟地,总比现在强上百倍。至于分出去的那点…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买条活路了。” 王有财梗着脖子,还想反驳: “可…可那督查行署…” “督查行署盯着,未必是坏事!” 李守仁截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告诫。 “盯着咱们,也盯着那些泥腿子,盯着下面那些惯会敲骨吸髓的胥吏!有他们镇着,至少这‘入股’的章程,明面上大家得按规矩来。若真让那些泥腿子自己乱来,或是让旧日的胥吏插手,怕是连这点汤水,咱们都喝不上热的!” 他环视众人。 “诸位,时移世易,该低头时,就得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五年,咱们就勒紧裤腰带,认了!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总好过…被当成通敌叛产,抄家灭门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刺得在座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王有财张了张嘴,看着窗外自己那片荒草丛生、界石都半埋进土里的“良田”,又想起传闻中督查行署那些冷面煞星的手段,终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颓然道: “罢了…罢了…就按李老说的办吧…入股…唉!” 济水之畔,新挂牌的“清河合作农庄”总部——一座征用的、还算完好的祠堂院子里,人头攒动,喧嚣震天。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新翻茅草的气息。 祠堂正厅门口,摆开几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几个身着深青色吏服、胸前绣着小小“督”字的年轻人。 他们正是新成立的督查行署青州督查室高阳督查站的吏员。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正,眼神锐利沉稳,正是督查行署派驻此地的站长,名叫陈恪。 他原是魏渊帐下一名精干文书,因心思缜密、不惧权贵而被擢拔至此。此刻,他正手持一本厚厚的册簿,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王老栓!带你家七口人,过来登记!” 一个年轻吏员高声喊道。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像老虾米的老农,带着一家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陈恪放下册簿,亲自拿起一根崭新的、标着清晰刻度的丈杆。 “王老栓,按你昨日自报,西河洼那二十亩荒地,是你家祖上垦的?界石可还在?” “在…在!大人,小的带路,带路!” 王老栓激动得声音发颤。 “好,张书办,带两人,带上丈杆、测绳,随王老栓去实地勘界!仔细核对旧册,界石拍照留档!一尺一寸都给我量清楚,登记造册!” 陈恪语速飞快,指令清晰。几个年轻吏员立刻应声,拿着工具,跟着王老栓匆匆而去。 另一边,登记人口的桌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焦急地向前张望。 负责登记的年轻吏员赵平,额头冒汗,却仍保持着耐心,提高嗓门喊道: “别挤!排好队!姓名?原籍何处?家里几口人?有手艺没有?” 他一边问,一边在粗糙的黄麻纸上飞快记录。 “俺…俺叫刘二家的,原籍…沧州逃难来的…当家的…没了…就剩俺和这娃了…”妇人声音带着哭腔,“俺…俺会纺线,手脚快得很!” 赵平迅速记下: “刘王氏,携幼子一名,沧州流民。善纺。” 他抬头,指了下旁边一个抱着厚厚册子、正低头快速翻找核对名单的同伴: “李录事!查下昨日李家集报上来的‘入股’地册,李家三房那三十亩‘入股’的旱田,边界与赵庄的争议地块,核对结果出来没有?陈站长等着汇总!” “快了快了!在核最后一遍!” 那李录事头也不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地名和人名间快速滑动。 祠堂角落,专门划出了一片区域,堆放着刚刚从县库调拨来的崭新农具:铁锹、锄头、镰刀,寒光闪闪。 还有十几包用麻袋装着的粮种。几个农庄选出来的“工分计员”,他们多是略识几个字、在流民中有些威望的人,正围着一个督查行署派来的年轻吏员学习如何登记“工分簿”。 “看仔细了,” 那年轻吏员拿着一本蓝皮册子和一块削尖的炭笔,声音洪亮。 “张三,今日卯时上工,开垦东岗荒地,至午时,计…嗯,开垦生地,任务量一亩,完成半亩,质量合格,记…三个工分!李四,同一时段,负责运送翻起的土块,运送二十担,记两个工分!记清楚,时间、地点、活计、完成量、质量、工分!每日收工,本人按手印确认!若有异议,当场找我,或找陈站长申诉!记分不明,分配不公,督查行署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半大孩子钻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着吏员手中的炭笔和册子。 那吏员笑了笑,竟招手让孩子过去,把炭笔塞到他手里,指着册子上一处空白: “来,试试,写个‘一’字。以后农庄里,想学认字算数,收工了找我!” 孩子怯生生地,笨拙地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扭的横线,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紧张的气氛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陈恪站在稍高的台阶上,目光扫视着整个嘈杂却充满生机的院子。 他看到了王老栓家小儿子领到一把新锄头时那珍视无比、反复抚摸的模样;看到了刘王氏登记完后,抱着孩子偷偷抹去眼角泪水的瞬间;也看到了角落里,几个明显是本地富户派来的管事,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一切,交头接耳,却终究没敢上前生事。 他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这混乱、庞杂、充满未知的开端,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紧了紧手中那本盖着柱国大印的章程,那深红的印鉴仿佛带着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到这片由希望、忐忑和崭新秩序交织的洪流之中。 柱国耳目,百姓青天——这沉甸甸的八字,正从纸面,一寸寸刻入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清晨,巨大的清河合作农庄东岗垦区。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意弥漫在空气中。目光所及,是望不到尽头、刚刚被翻开的深褐色土地,如同大地袒露出新生的肌肤。泥土湿润的气息,浓烈而清新,是生命蛰伏后苏醒的味道。 数百名农人,如同出征的士兵,在辽阔的荒原上散开。 男人居多,也有不少健壮的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也跟在后面捡拾草根碎石。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却浆洗干净的衣裳,手中紧握着崭新的锄头、铁锹——那是农庄统一配发的“武器”。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而充满力量: “嘿——哟!加把劲哟——!” “刨开这——板结土哟——!” “来年长出——金麦浪哟——!” 锄头起落,带着风声,狠狠砸进板结的泥土里,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噗噗”声。 铁锹翻飞,将深翻的泥土整齐地垒起。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在早春的凉意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泥点混着汗水,却掩不住眼中那久违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每一次锄头落下,每一次泥土翻起,都像是在叩问大地,也像是在叩问自己那沉沦已久的命运。 王老栓干得格外卖力。他挥舞着那把视若珍宝的新锄头,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年轻人般的狠劲。 开垦出的土地在他身后延伸。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望着眼前新翻的、散发着潮润气息的泥土,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对旁边同样汗流浃背的儿子喊道: “栓柱!看!这土…多肥!攥一把,油汪汪的!五年!就五年!这地,就是咱自家的炕头!使劲干!给柱国老爷…不,给咱自家的地,攒力气!” 不远处,刘王氏也在奋力挥动着锄头。 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背上用布带缚着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振奋,竟也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手。 刘王氏偶尔停下,侧头看看孩子,疲惫的脸上便绽开一个温柔而充满希冀的笑容,低语着: “儿啊,看见没?这地,有咱的份!好好长,娘给你挣工分,挣咱自己的地!” 第609章 出使金陵(一) 在垦区边缘稍高的土坡上,陈恪和几个督查行署的吏员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幅恢弘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无垠的新垦地上,也洒在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上,勾勒出一片跃动的、充满力量的金边。 号子声、锄头破土声、人们的喘息声和偶尔爆发出的、带着痛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澎湃的声浪,冲破了荒野多年的死寂,直冲云霄。 这声音,是泥土苏醒的呻吟,是筋骨舒展的呐喊,更是被绝望碾压过的生命,重新抓住希望之绳时,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带着痛楚却无比嘹亮的欢鸣。 它回荡在沉寂太久的田埂间,回荡在刚刚翻开的、散发着无限生机的泥土气息里,如同一声声震撼人心的春雷,宣告着一个漫长寒冬的终结,和一个艰难却充满可能的新生的开始。 千里沃野,蒿草退却,希望正在这片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土地上,顽强地扎下深根。 柱国府内,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跃,将墙上巨大的南直隶舆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版块。 长江如一条银鳞巨蟒,横亘中央,金陵城盘踞南岸,被魏渊用朱砂狠狠圈住,红得刺眼,像一块未愈的疮疤。 “秦淮风月醉,建康笙歌沉。” 魏渊的声音低沉,指尖重重叩在金陵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击在在场每个心腹的心头。 “一山不容二虎,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个苟延残喘的弘光伪庭,是扎在大明脊梁上的毒刺!一日不除,关外的狼,陕西的虎,就多一日觊觎我汉家山河的借口!” 他猛地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肃立的郑成功、宇文腾启等寥寥数人。 宇文腾启慢声说道: “挥师南下?硬撼江北四镇十几万兵马,强渡长江天堑?那是莽夫所为!是自毁长城,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钝刀子割肉,割的是我大明的元气!如今,该换我们给金陵下一剂猛药了。” 魏渊深以为然,他的手指从金陵移开,沿着长江缓缓上溯,最终停在象征京师的方位。 “先礼后兵,以智破力。遣使!” 空气瞬间凝重。遣使入龙潭虎穴,人选关乎成败,更关乎生死。 “使团规格,必须压过金陵伪庭的傲慢!正使,需是文华鼎盛、清望素着之臣,方能彰显我京师正朔之威严,在金陵朝堂之上,以煌煌正论,斥其苟且,揭其僭越!” 魏渊的目光锐利如电,内阁吏部大臣洪承畴进言道: “臣推举翰林院编修,陈名夏!” 片刻后,陈名夏被引入殿内。 他年约三十许,身着六品鹭鸶补服,身形挺拔如松竹,面容清俊,眼神明亮而坚定,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风骨。面对权倾朝野的柱国,他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名夏,”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直刺人心, “此去金陵,非为寻常邦交。你是大明正朔之使节,更是本督刺向伪庭心窝的一把软刀子!”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入对方灵魂, “当以浩然正气,斥其偏安之懦;以天下汹汹大势,晓以覆巢之危;以同宗同源之情,动其未泯之良知!若能令其幡然悔悟,束甲归顺,你便是再造乾坤之功臣!若不能……” 魏渊的声音转冷, “也要让江南的士绅百姓,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天命所归、社稷正统!谁又是醉生梦死、误国殃民的蠹虫!” 陈名夏的身体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胸中一股激越澎湃的热血直冲头顶。 他霍然抬头,迎向魏渊的目光,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眼中燃烧着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柱国大人!”他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 “名夏虽才疏学浅,然忠义之心,天地可鉴!此行,必效古之苏秦张仪,凭此三寸舌,扬我京师天威于江南!纵使刀斧加身,亦要叫那金陵伪庭,上下震怖,肝胆俱裂!” “好!” 魏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文刃已备,还需暗刃。 “副使,” 魏渊转向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需文武兼备,胆大心细,机敏果决!明则护正使周全,应对突发;暗则为我京师耳目,联络忠义,窥探虚实!甚至…必要时,可断然处置!” 几位重臣纷纷举荐心腹干将,或勇猛有余智计不足,或老成持重却失之灵动。魏渊的眉头始终紧锁。就在气氛凝滞之际,角落阴影里,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 “柱国,末将举荐一人,我帐下白户,杨寅。” 魏渊目光如电,射向发声处。是一直沉默如石的练兵总兵莫笑尘。 “杨寅?” 魏渊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是。” 莫笑尘踏前半步,身形依旧隐在烛光边缘,话语却清晰有力,“此人乃末将新招之人,年岁不大,但文武兼修,他是崇祯朝的秀才,而且武艺也很是不错,可以说有勇有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据我所知,此人曾随南直隶商队游历江淮三载,通晓吴语、淮语、金陵官话,江南地理人情、市井帮派、水路暗道,皆如掌上观纹。” 魏渊眼中精光爆射: “哦?如此全才?速唤!”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个身影步入烛光笼罩的核心。 来人穿着普通的校尉罩甲,身量并不魁梧,甚至略显单薄,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褪的书卷气,乍看之下,更像一个落第的秀才而非赳赳武夫。 但他步伐沉稳,落地无声,抱拳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双清澈的眼眸抬起时,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和沉淀的锋芒。 “末将杨寅,参见柱国大人!” 魏渊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孙子》有云,‘上兵伐谋’,此去金陵,谋在何处?” 杨寅略一沉吟,语速平稳: “谋在人心。金陵伪庭,根基浮于马阮,人心散于奢靡。江北四镇,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正使大人以正朔大义斥之,如惊雷灌耳,必使忠义之士心潮暗涌,使昏聩之辈惶惶难安。末将以为,当趁此人心浮动之机,明察暗访,厘清各派系脉络、将领好恶、兵备虚实。若能寻得一二心存故国、手握兵权之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或可使其暗通款曲,为我所用。此乃‘伐谋’之上策。” “若遇险情,如身份败露,遭人围捕,当如何?” 魏渊追问,目光如鹰隼锁住杨寅。 “金陵城大,水路纵横,坊市如棋。” 杨寅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首要,护正使大人脱险。可利用秦淮画舫、城南密织之水道脱身,或混入三山街喧嚣市集,借人流隐匿。末将熟知数处早年布下之隐秘联络点及逃生通道。若事急不可为……” 他声音微微一顿,依旧平静。 “当断则断,以雷霆手段清除首恶,制造混乱,趁隙远遁。断不可恋战,陷正使于死地。” “好一个‘当断则断’!” 魏渊抚掌,眼中激赏更浓。 “杨寅听令!本座命你为出使金陵副使,辅佐陈翰林。明面上,你是使团卫队指挥;暗地里,” 魏渊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肃杀。 “你是我京师刺入金陵心脏的一支暗箭!收集一切军情民情,联络可能的忠义之士,绘制城防要塞图!若遇危局,或发现可一击毙敌、动摇伪庭根基之良机,准你……便宜行事!此行九死一生,你,敢接吗?” 杨寅单膝跪地,甲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慷慨激昂,只有一片磐石般的沉静: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父仇国恨,夙夜在心!更蒙柱国与莫帅信重,寅,虽万死,不敢辞!定竭尽所能,护陈大人周全,搅动那金陵死水,不负使命!” 魏渊的目光在陈名夏的慷慨激昂与杨寅的沉静如渊之间来回扫视。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一柄堂皇正大的软刀子,一支淬毒无声的暗箭。 他仿佛已看到这两枚棋子落入金陵那滩浑浊的泥潭,必将激起惊心动魄的涟漪。 他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却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刺眼的朱红。 “去吧。三日后,使团启程。本督在京师,静候佳音……或是惊雷。” 三日后的黎明,京师永定门外。薄雾弥漫,将旌旗仪仗晕染得影影绰绰。高大的正使节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大明正朔的威严。 陈名夏身着簇新的五品白鹇补服,头戴乌纱,立于装饰华贵的马车前。 他最后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肃立的仪仗卫队,望向南方天际,眼神中燃烧着义无反顾的使命感。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低声吟哦: “风萧萧兮易水寒……” 随即毅然转身,登上马车。 副使杨寅,已换上一身精干的青灰色箭袖武官常服,外罩半旧皮甲,腰悬制式长刀,背负一张不起眼的骑弓和一壶雕翎箭。 他正立于马旁,亲自检查着几名核心护卫的装备。手指在一柄小巧的臂张弩的机括上灵巧地拨动、检查,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拿起一支弩箭,指尖在闪着幽蓝暗光的菱形箭镞上轻轻一抹,确认其锋利与淬毒痕迹的完美隐藏。眼神专注而冰冷,与昨日那清癯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弓弦上油,弩机簧片检查三遍。暗刃贴身,毒囊封口。” 杨寅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地吩咐着身边几个同样眼神锐利、气息内敛的护卫。 “此行非比寻常,金陵非善地。眼要亮,耳要尖,手要稳。正使大人的安危,系于我等一身。” “喏!” 护卫们低喝应命,声音短促有力。 杨寅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矫健。 他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师城墙,目光掠过城楼上隐约可见的柱国府方向,随即勒转马头,清喝一声: “启程!” 第610章 出使金陵(二) 车马粼粼,碾过覆盖着薄霜的官道。使团的队伍在肃杀中缓缓南行,旌旗在渐亮的晨光中招展,如同投向南方醉梦的一柄利剑。 车中的陈名夏闭目养神,心中默诵着准备好的雄辩之词;马上的杨寅,眼神则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清冷的晨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着他心中那张无形的金陵城防与人际脉络图。 京师城楼之上,魏渊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目送着那支承载着他破局希望的使团,消失在通往金陵的茫茫雾霭之中。 金陵的笙歌,还能唱响几时?一场不见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智斗,已然拉开序幕。 车轮碾过坑洼的官道,扬起经年不散的尘土。 十余日的跋涉,使团队伍终于踏入了弘光朝廷名义上的控制区——江北四镇之一,东平伯刘泽清镇守的淮安府地界。 官道两旁,景象与北方初步恢复秩序相似却又不同:田野虽有耕种痕迹,却透着一股疏于管理的荒疏;村舍尚存,但墙垣上残留的刀劈斧凿和焦黑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兵匪的肆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抑。 陈名夏端坐车中,闭目养神,心中反复推敲着抵达金陵后如何陈词、如何应对可能的诘难。 杨寅则策马于队伍侧翼,目光锐利如鹰陨,扫视着官道两侧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右手习惯性地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和陈名夏在路上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的刁难、伏击乃至刺杀,自认准备充分。 然而,现实给他们上的第一课,远比预想的荒诞而赤裸。 车队刚绕过一处长满衰草的土坡,远处淮安城灰蒙蒙的轮廓依稀可见。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中央,突兀地出现了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个,穿着早已褪色破烂、勉强能看出是明军制式的鸳鸯战袄,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长矛、豁了口的腰刀,甚至还有锄头木棍。 他们松松垮垮地站着,脸上混杂着麻木、凶狠和一丝贪婪,像一群饿极了的豺狼,拦住了去路。 “站住!哪来的车队?懂不懂规矩?” 为首一个敞着怀、露出黝黑胸膛的疤脸汉子,斜睨着眼,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车轮毂,声音嘶哑。 杨寅勒住马,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驱马上前几步,沉声道: “我等乃大明京师永熙皇帝陛下遣往金陵的特使!尔等何人麾下?为何阻挠天使车驾?” 他刻意提高了“永熙皇帝”和“天使”的音量,目光扫过对方那混乱不堪的装束,试图找出一点归属的标识。 “京师?金陵?” 疤脸汉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发出一阵怪笑。 “嘿嘿,老子管你是哪个皇帝老子的使臣!到了咱这地界,就得按咱的规矩来!” 他身后那群兵痞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愈发不善。 “规矩?什么规矩?” 杨寅耐着性子追问,手已悄然握紧了刀柄。 “买路钱!”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浓痰,刀鞘指向车队。 “看你们这排场,油水足得很!一千两!现银!少一个子儿,爷爷们今天就在这官道上放放血,给这黄土地添点颜色!” “放肆!” 陈名夏在车内听得真切,怒火中烧,猛地掀开车帘站了出来。 他身着官服,面容因激愤而涨红,指着那疤脸汉子厉声斥道:“尔等身为大明军士,不思保境安民,竟敢公然拦路劫掠天使!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纲纪?!速速退下,否则定按军法严惩不贷!” 他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正气凛然。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放肆的哄笑和嘲弄的口哨声。 “王法?纲纪?” 疤脸汉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穷酸官儿,念你娘的经呢!老子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刀头舔血混口饭吃,谁管你什么王法纲纪!有钱就过,没钱就滚!再啰嗦,信不信老子先给你这身官皮放放血?” 他晃了晃手中那把缺口卷刃的腰刀,身后那群兵痞也纷纷举起手中破烂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护卫们的手也按上了兵器,目光投向杨寅。陈名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还要再斥,却被杨寅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寅心中一片冰冷。 这群人,连自己属于哪支部队都说不清楚,纯粹是乱世中溃散出来、啸聚为匪的兵痞。跟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强行动手?对方人数占优,又是在对方熟悉的地盘,即使能胜,也必是惨胜,使团暴露实力不说,更会耽误大事,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势力。 电光火石间,杨寅已做出决断。 他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对着那疤脸汉子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兄弟们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他转头对随行的账房沉声道: “取一千两银票来。” 账房愣了一下,见杨寅眼神坚决,不敢怠慢,连忙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几张盖着大印的银票。杨寅接过,看也不看,直接递向那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银票,仔细辨认了一下数额和印信,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贪婪的喜色。 “哈哈!上道!还是这位军爷懂规矩!” 他胡乱地将银票塞进怀里,大手一挥。 “弟兄们,让路!祝各位天使大人一路顺风!” 那群兵痞欢呼一声,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般聚拢过来,又在疤脸汉子的呵斥下,乱哄哄地让开道路,转眼间就如退潮般消失在官道旁的野地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岂有此理!简直是…简直是无法无天!什么世道啊!” 陈名夏望着那群兵痞消失的方向,气得连连跺脚,胸中的浩然正气被这赤裸裸的抢劫憋得无处发泄,只剩下满腔的悲愤和无力。 杨寅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声道: “陈大人息怒。豺狼当道,秀才遇兵。此地不宜久留,先进城再说。” 陈名夏长叹一声,颓然坐回车内。然而,他的愤怒显然还是发得太早了。 当使团队伍终于抵达淮安城高耸却略显破败的城门下时,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 只是这一次,拦在城门口的士兵,衣甲虽旧却相对整齐,旗帜上也清晰地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站住!入城费!” 一个小军官模样的汉子抱着膀子,斜倚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懒洋洋地开口。 陈名夏的心又沉了下去。杨寅驱马上前,耐着性子问: “军爷,我等乃京师永熙皇帝陛下特使,奉命出使金陵。这入城费……” “知道!” 小军官不耐烦地打断。 “刘大帅的规矩!管你哪来的皇帝使臣,到了淮安地界,就得守刘大帅的规矩!车队,一百两!进城费!” “那…个人呢?” 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小军官嗤笑一声,目光在使团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穿着体面的文吏和陈名夏的马车车厢上多停留了几秒: “看有没有钱了。有钱的主儿,自然也得孝敬点,给弟兄们买碗酒喝不是?” 杨寅彻底无语。这种近乎明抢的“过路费”和“进城费”,连盘剥都懒得找个像样的借口,其肆无忌惮的程度,是他们行前推演了无数遍也未曾料到的。 这刘泽清麾下的军纪,已不是涣散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彻底烂到了根子里! 淮安城,东平伯府。 这府邸占地颇广,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往日豪奢,但许多地方漆色剥落,廊柱也显陈旧,透着一股金玉其外的衰败气。 正厅内,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中年大汉,正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由两个侍女捶着腿,一边啃着一条油汪汪的羊腿,一边听着手下亲兵的汇报。 此人正是江北四镇之一,拥兵自重、以贪婪残暴闻名的东平伯刘泽清。他面色赤红,眼袋浮肿,一双三角眼开合间闪烁着狡狯与凶狠的光芒。 “哦?京师的使团?永熙皇帝的?” 刘泽清丢掉啃光的羊腿骨,油腻的大手在侍女递上的绸布上胡乱擦了擦,三角眼眯了起来,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他娘的,魏屠夫…哦不,魏柱国派来的?看来北边是真腾出手了,想探探南边的虚实?” 他摸着虬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弘光小朝廷醉生梦死,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只顾争权夺利,江北四镇也是各怀鬼胎。 他刘泽清能在乱世立足,靠的就是有奶便是娘和左右逢源的本事。眼下这北边的使团,未必不是一条退路? “王八蛋!”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侍女一哆嗦。 “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子安排!好酒好肉,把城里最好的厨子叫来!把花厅收拾出来!老子要亲自会会这帮京师来的大人物!哎,都安排好了点啊!别给老子丢人!” 他粗声大气地吩咐着,脸上却露出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狞笑。 当夜,东平伯府花厅。 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靡靡响起,却掩盖不住一种虚张声势的浮华。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许多菜肴烹饪得极为油腻,堆叠得如同小山。 刘泽清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锦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举起粗瓷海碗,声如洪钟: “来来来!陈翰林,杨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俺老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先干为敬!欢迎诸位天使莅临俺这穷乡僻壤!” 说罢,咕咚咕咚将一大碗烈酒灌了下去,酒水顺着虬髯往下淌。 第611章 出使金陵(三) 陈名夏忍着不适,端起面前小巧的官窑瓷杯,姿态优雅从容: “东平伯盛情,名夏感激不尽。此次奉陛下旨意南来,一为通问江南宗亲,二为共商抗虏大计。伯爷坐镇淮安,屏蔽东南,劳苦功高,实乃我大明砥柱。” 他引经据典,措辞文雅,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 刘泽清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通问”、“砥柱”,他只听懂了个大概意思,脸上堆着笑,嘴里却应和着: “对对对!陈翰林说得对!俺老刘别的没有,就是忠心!保境安民,那是俺的本分!来,吃菜吃菜!别客气!” 他直接用手抓起一只肥腻的蹄髈,啃得满嘴流油,汤汁溅到了锦袍上也不在意。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陈翰林刚才说…抗什么?驴?咱淮安驴肉可不错!改天给各位尝尝!” 此言一出,席间刘泽清的几个粗鄙手下忍不住哄笑起来。陈名夏脸色一僵,准备好的满腹经纶被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噎在了喉咙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杨寅端起了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容,朗声道: “伯爷豪爽!末将敬伯爷!方才陈大人所言,是‘抗虏’!北边鞑子虎视眈眈,才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伯爷镇守淮安,让那些北边的豺狼不敢南下牧马,这份功劳,京师也是知道的!末将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头,也将杯中烈酒饮尽,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人的豪气。 刘泽清这下听懂了,哈哈大笑,对杨寅的“识趣”很满意: “哈哈哈!杨将军说得对!鞑子!他娘的!俺老刘的刀也不是吃素的!想当年老刘也在辽东砍过鞑子!来来,杨将军,再干一个!” 气氛在杨寅的圆场下,总算没有彻底冷掉。 酒过三巡,陈名夏想起白日之事,心中郁结,忍不住带着讽刺开口道: “伯爷治军有方,今日入城前,倒是见识了一番伯爷麾下的‘规矩’。” “哦?啥规矩?” 刘泽清啃着鸡腿,茫然抬头。 杨寅接口,语气平淡地将城外遭遇兵痞勒索一千两,以及城门口被索要一百两“进城费”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刘泽清听完,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拍着大腿,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他娘的!这群兔崽子!真他娘的有出息!连天使的钱都敢要!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笑了半晌,他才抹了抹眼角,喘着粗气道: “陈翰林,杨将军,别见怪!都是些没见识的丘八!穷疯了!这样,” 他大手一挥,对着旁边侍立的管家吼道: “去!给老子拿…嗯…一千一百两银子来!还给天使!他娘的,就当老子替这群混蛋给诸位赔罪了!” 他掏银子“赔偿”的动作无比自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点炫耀自己财大气粗的意思,丝毫没有觉得部下勒索天使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更遑论去追究处理了。 杨寅与陈名夏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刘泽清带兵,已不是军纪涣散,而是彻底纵容、甚至默许部下以各种名目盘剥敛财,上行下效,已成痼疾! 宴席终了,杯盘狼藉。 刘泽清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名夏和杨寅。他脸上的醉意似乎浓了几分,眼神却透着一丝清醒的狡黠。 “陈翰林,杨将军,” 刘泽清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带着浓重的酒气。 “俺老刘是个粗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南边…嘿嘿,” 他指了指金陵方向,撇了撇嘴。 “花花架子,不顶事!整天就知道唱曲儿玩女人!能成什么气候?北边…柱国大人,” 他提到魏渊时,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 “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风!俺老刘…佩服!” 他搓着粗大的手指,眼神闪烁着: “这世道乱啊…俺老刘就想带着兄弟们,混口安稳饭吃。将来…若是柱国大人那边…有用得着俺老刘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但那投靠、留条后路的意思,已经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陈名夏心头一震,没想到刘泽清竟如此直白地表露骑墙之意。他身为正使,代表的是朝廷体统,对这种私下交易极其敏感,更不敢擅自应承。 他正襟危坐,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冠冕堂皇的套话搪塞过去:“伯爷忠义之心,天地可鉴。朝廷自有法度,只要伯爷一心为国,陛下与柱国大人必……” 刘泽清脸上期待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失望。这酸秀才,还在打官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杨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伯爷深明大义,心向社稷,柱国大人若知,必感欣慰。” 他迎着刘泽清瞬间又亮起来的目光,沉稳地说道: “伯爷今日款待之情,坦诚之言,末将定当一字不漏,禀明柱国大人。伯爷只需稳守淮安,约束部众,便是大功一件。来日方长,自有伯爷大展宏图之时。” 这番话,既肯定了刘泽清的“深明大义”,暗示了会将他的“心意”传达给魏渊,又给了他一个“稳守淮安”的台阶和“来日方长”的希望,却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把柄承诺。既满足了刘泽清的需求,又给未来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刘泽清仔细咀嚼着杨寅的话,三角眼里的精光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杨寅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杨寅身子微微一沉,哈哈大笑: “好!好!杨将军痛快!是个人物!比那些掉书袋的强多了!俺老刘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哈哈!” 他心中大石落地,极为满意。 “来人!” 他高声吩咐。 “调一队精骑!护送京师天使前往金陵!务必保证诸位大人一路周全!” 他特意加重了“周全”二字,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翌日清晨,淮安城门再次开启。 使团队伍在刘泽清一队盔甲鲜明、却眼神飘忽的精骑“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再次踏上南下的官道。回首望去,淮安城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灰暗陈旧。 陈名夏坐在车内,心情复杂。 刘泽清的粗鄙贪婪、军纪败坏让他忧心,而其赤裸的骑墙姿态更让他感到这南明根基的腐朽不堪。他看了一眼车外策马而行的杨寅,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稳。 昨夜杨寅那番应对,既解了围,又未失朝廷体面,更在刘泽清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其机变与担当,远超他这个正使。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钦佩交织在陈名夏心头。 杨寅的目光则越过前方“护送”的骑兵,投向南方更遥远的天际。 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波澜翻涌。刘泽清只是第一关,是这腐朽泥潭的一个缩影。 金陵城,那六朝金粉之地,秦淮笙歌之所,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软刀子要磨得更利,暗箭要藏得更深。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 官道在身后延伸,尘土依旧飞扬。几日后,当官道两侧的景色逐渐变得繁茂湿润,水网纵横,一座雄浑壮阔、却又仿佛笼罩在烟水繁华与无形暮气中的巨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金陵城,到了。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六朝古都披上了一层流金溢彩的华丽外衣。高耸的城墙如灰色的巨龙盘踞,垛口连绵,望楼巍峨,沉默地诉说着昔日的雄浑。 然而,当使团队伍随着稀疏的人流车马靠近巍峨的聚宝门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喧嚣。 城门口人声鼎沸,车马骈阗。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轿夫的号子声、骡马的嘶鸣、士子高谈阔论的清音、夹杂着脂粉香气的莺声燕语,汇成一股巨大而混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这与淮安城门口那赤裸的勒索带来的死寂压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城门洞深邃,青石路面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 守门的士兵穿着还算齐整的鸳鸯袄,但站姿松垮,眼神涣散,有的甚至靠着墙根打盹,任由人流自行进出。 象征性的盘查只针对看起来明显贫寒的行人,对于衣着光鲜的车马,尤其是打着使团仪仗的队伍,反而带着一种谄媚的疏漏。 那面代表着刘泽清势力的“刘”字旗,在城门守卒眼中似乎比使节旌节更有分量,守城小军官远远看到,便懒洋洋地挥手放行,连上前询问的兴致都欠奉。 “戒备竟如此松懈?” 陈名夏在车内看得真切,眉头紧锁。这金陵门户,竟似不设防一般。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剑拔弩张,全然不见踪影。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幕布,瞬间投入一个光怪陆离的繁华世界。 宽阔的御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瓷器店中琳琅满目,酒楼食肆飘出诱人的香气,更有数不清的茶楼、书肆、古玩店,顾客盈门。 行人摩肩接踵,士子摇着折扇高谈阔论,商贾衣着锦绣步履匆匆,贵妇人乘着香车软轿,珠帘半卷,环佩叮当。 秦淮河支流穿城而过,一艘艘张灯结彩的画舫点缀其间,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婉转的歌声,袅袅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酒香和食物的香气。 “真乃…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陈名夏纵然心怀使命,也不禁被眼前的繁华盛景所震撼,低声吟哦。这表面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几乎让人忘却了国破家亡的隐痛。 然而,杨寅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在繁华的锦缎上,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刺目的破绽与褶皱。 第612章 出使金陵(四)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他们的长衫或许洁净,但脚下的靴子却沾满了泥泞,腰间悬挂的玉佩也多有磨损。 街角巷尾,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着,伸出枯瘦的手,目光麻木。 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追着一个衣着光鲜、啃着鸡腿的胖少爷跑了几步,被家丁粗暴地推开,摔倒在地,无声地啜泣。 不远处,一家粮店前排着长队,人们脸上带着焦虑,店伙计有气无力地吆喝着“今日限量!明日请早!”。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被繁华刻意掩盖的角落。 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民房,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空,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无人修缮。 几个穿着破旧军服、面有菜色的老卒,抱着锈迹斑斑的长矛,倚在一处废弃的衙署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已被这浮华的世界彻底遗忘。 他们的存在,与不远处画舫上飘来的靡靡之音形成了残酷的讽刺。 杨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内侧。 一些关键位置的垛口后面空空如也,并无士兵值守。几处本应架设火炮的炮台,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基,旁边散乱地堆着些杂物。 城墙根下,排水沟淤塞,散发着淡淡的腐臭气味。他甚至看到一处城墙的修补痕迹,用的竟是劣质的夯土和碎砖,敷衍了事,与雄伟的城墙主体格格不入。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杨寅心中默念,一股寒意沿着脊椎升起。 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其防御竟如同筛子一般!军备废弛至此,士兵懈怠至此,若强敌真的兵临城下,这十里秦淮的笙歌,又能持续几时? 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杨寅的注意。 一群瘦小少年,举着几张粗劣“邸报”,正大声叫喊着“朝廷大捷!江北将士浴血奋战,斩获无算!”的口号。相比这是弘光朝廷鼓舞士气的把戏。 几个路人麻木地走过,无人问津。 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上前,粗暴地将少年们轰走,并呵斥道: “滚远点!别挡道!” 少年瑟缩了一下,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这小小的插曲,如同一个精准的注脚,印证了杨寅心中的判断。这金陵城,看似烈火烹油,实则根基朽烂。 它的繁华,是浮在巨大脓疮之上的一层薄薄脂粉。军事孱弱,防备松懈,民生凋敝,吏治腐败,人心离散。支撑着这座巨城表面繁华的,只剩下惯性、醉梦和谎言。 使团的马车碾过御道平整的石板,车轮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陈名夏尚沉浸在对这“帝王州”复杂而沉重的感慨中,而杨寅的神经已如拉满的弓弦。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边护卫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吩咐: “进城了,眼睛都放亮些。留意所有视线,尤其是暗处的。”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的茶楼窗口、熙攘人群中某些看似随意站立的身影。 金陵的繁华表皮之下,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真正的较量,从踏入这城门的第一步,便已悄然开始。 金陵驿馆,蜷缩在城南一条幽僻陋巷的尽头。 夕阳残照下,院墙的斑驳如同老人脸上的褐斑,大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 门楣低矮得近乎压抑,朱漆早已褪尽,只剩下干裂的木纹,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腐朽气息。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霉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咳嗽。 几间厢房歪斜地立着,窗棂破损,糊窗的纸早已泛黄发脆,在风中瑟瑟发抖。 最不堪的是供随行卫队驻扎的偏院,狭窄得几乎转不开身,地面坑洼,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 负责接待的礼部小吏,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半旧青色吏服的中年人,下巴颏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仿佛抬一下都费劲。 他用那带着浓重金陵腔调的官话,慢悠悠地拖着长腔道: “就这儿了,诸位‘天使’老爷们,将就住着吧。” 他刻意加重了“天使”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如今这金陵城里头,人满为患,能腾出这么个齐整地儿,已是天大的不易喽。” 他袖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名夏看着眼前这与其身份地位极不相称的寒酸落脚处,一股灼热的怒火“腾”地一下从脚底直冲顶门。 他白皙清瘦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猛地抬手指向驿馆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字迹模糊不清的旧匾“会同馆”(明代专门接待外藩属国使节的机构),声音因极度的激愤而抑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此乃安置番邦蛮夷之馆驿!我陈名夏,乃大明永熙皇帝陛下钦差正使,代表朝廷正朔!安能受此奇耻大辱?!速去回禀尔等上官,另换合乎规制的馆驿!立刻!” 他胸脯剧烈起伏,宽大的官袍袖口都在微微抖动。 那小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夸张地向下一撇,终于舍得抬起那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轻蔑: “哟呵?朝廷?正朔?” 他故意拔高了声调,带着浓重的市井油滑气。 “京师是朝廷,那我们金陵是什么?行啦,我的陈大人!醒醒吧!” 他拖长了尾音,充满了揶揄。 “能住,您就住下,安安分分地。不能住啊?” 他嗤笑一声,肩膀一耸,竟抱着膀子,斜斜地倚靠在腐朽的门框上,摆出一副无赖泼皮的架势。 “您请自便!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咱这小庙,伺候不起您这尊大佛!如今这光景,能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哼!” 说罢,竟扭过头去,只用眼角的余光乜斜着陈名夏,一副“你奈我何”的惫懒相。 陈名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 他指着对方,修长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的满腹经纶、引经据典的斥责之词,在这赤裸裸的市侩嘴脸和无赖行径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大人息怒。” 杨寅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轻轻按住了陈名夏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脸上如同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 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小吏,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倚着门框的小吏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既如此,” 杨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劳了。我们自寻住处便是。” 那小吏被杨寅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撇了撇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刻薄话,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踱回驿馆昏暗的门洞内,再不理睬门外这群“不受待见”的北来之人。 最终,在杨寅的亲自奔走与一番不卑不亢的交涉下,使团包下了城中一家名为“悦来居”的上等客栈的整个二层。 客栈虽非官驿,但胜在窗明几净,被褥干燥,位置也相对便利,闹中取静。 然而,刚安顿下来,杨寅便如同瞬间换了一个人。 方才的沉稳内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和高效。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脚步无声地在二层狭长的走廊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巡视,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角落。 他迅速而低声地唤来几名最精干、眼神最机警的护卫: “虎子!” 杨寅的声音低沉而短促。 “属下在!”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 “带两人,守住楼梯口。凡上楼者,无论何人,一律盘查清楚身份、事由。非使团核心人员,一律拦下,先行通报于我,不得擅自放入!” “是!将军!” 虎子抱拳,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带着两人迅速占据了楼梯口的有利位置。 “钱冲!” “属下在!” 一个身形精瘦、眼神灵活的护卫应声。 “你负责后窗和楼下后巷的动静。尤其注意对面屋顶、巷口拐角等易于藏匿之处。发现任何可疑人影、异响,立刻吹短哨示警,不得迟疑!” “明白!”钱豹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通往客栈后窗的走廊尽头。 “孙鹰!” “属下听令!” 一个目光如电、动作矫健的青年护卫躬身。 “带两人,轮值!在走廊两端最暗的拐角处警戒。佩弩上弦,机括打开!记住,遇异常情况,先吹哨示警,确认威胁后,方可动手!以保护大人和文书安全为第一要务!” “是!将军放心!” 孙鹰的声音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气,迅速挑选人手,隐入阴影之中。 杨寅语速飞快,指令清晰明确,没有丝毫冗余,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所有房间门窗,入夜后必须从内闩死!窗纸,用簪子戳几个不易察觉的小孔,用于观察外间动静。饭菜饮水送上来后,必先验毒!用银针,试饭菜,也试盛器边缘。夜间口令——”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定为‘山河’与‘永固’。答错者,即刻拿下!” 护卫们低声领命,神情肃穆,行动间迅捷如风,悄无声息地各就各位,整个客栈二层瞬间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外松内紧的严密警戒网,透出一种训练有素的精悍与肃杀之气。 忙碌完毕,已是华灯初上,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勾勒出秦淮河畔的繁华轮廓。 陈名夏与杨寅在杨寅那间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房间内,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样客栈厨房送来的时令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气氛有些沉闷,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隔阂感。 第613章 出使金陵(五) 陈名夏拿起筷子,对着眼前的菜肴却毫无食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重的叹息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打破了他强压着的郁结: “杨将军行事周密,临危不乱,名夏深感佩服。”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失望。 “只是…这金陵,这所谓的‘朝廷’…”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挫败与苦涩。 “名夏出身寒微,十年寒窗,悬梁刺股,幸得皇恩浩荡,高中进士,所求为何?不过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扶保社稷,延续我大明国祚!可如今…这江南半壁,远观之下,秦淮灯影,画舫笙歌,何等繁华!然近看方知,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糜烂至此!竟连朝廷正朔、天子钦差都敢如此轻慢折辱!这…这根基何在?人心何在?”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迷茫与痛心,仿佛信念的支柱正在遭受猛烈的撞击。 杨寅默默地扒了几口饭,动作沉稳有力。闻言,他抬眸看向陈名夏,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陈大人一片赤子之心,忠君体国,令人感佩。” 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真诚的分量。 似乎想驱散心头的阴霾,也为了更了解这位沉默寡言的搭档,陈名夏转换了话题: “听闻杨将军年少时,曾游历过金陵?” “是,” 杨寅放下碗筷,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朦胧的灯火,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 “崇祯十年,随家中一位行商的叔父南下贩货,曾在此地盘桓过月余光景。” “哦?” 陈名夏的兴致被勾起,追问道。 “那时节的金陵,比之今日如何?想必亦是繁华鼎盛之地吧?” 杨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棂,望向了记忆中秦淮河的方向。那里此刻正隐隐传来缥缈的丝竹管弦和女子的娇笑声。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咀嚼着回忆与现实的重叠,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商铺鳞次栉比,画舫如织,人流摩肩接踵…表面的繁华景象,似乎与前几年别无二致。” 他顿了顿,语气中悄然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甚至…因北方战乱,避祸南迁者众,更显‘热闹’喧嚣。笙歌达旦,醉生梦死,当真如一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 陈名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猛地放下筷子,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 “哼!好一个‘世外桃源’!若无魏柱国在北面砥柱中流,亲冒矢石,浴血拼杀,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建奴的铁蹄!若无万千将士在北疆冻土之上埋骨黄沙!他们这秦淮河上的靡靡笙歌,这脂粉堆里的温柔醉梦,能做得如此安稳香甜?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忘却国仇家恨,视北方生灵涂炭如无物?这所谓的‘繁华’,不过是坐享其成,粉饰太平的海市蜃楼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杨寅深深地看了陈名夏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而清晰的语调,平静地复述道: “柱国大人曾言:‘你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轰!”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陈名夏耳边炸响! 他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得近乎刺目的光芒,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所有的郁结、愤懑、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和共鸣的出口!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 “好!好!好一个‘岁月静好,负重前行’!柱国此言,字字千钧,振聋发聩,直指人心!道尽了这金陵城虚假浮华之下的虚妄、麻木与不堪!也道尽了我等北来之人心中块垒!”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胸中那股因受辱而淤积的闷气,似乎被这八个字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魏渊更深的敬仰和对自己所肩负使命更加坚定的信念。 那沉重的“负重前行”之责,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铠甲,披挂在了这位年轻钦差的身上。 窗外的靡靡之音,似乎也遥远了许多。 悦来居的二楼,成了陈名夏的囚笼。 窗外金陵城的喧嚣依旧,秦淮河上的笙歌夜夜不休,仿佛在嘲弄着他们的徒劳。 请求觐见弘光皇帝的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一连数日,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礼部衙门如同铁板一块,递进去的消息杳无音信,连个敷衍的回执都没有。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陈名夏在狭小的客房内来回踱步,步履沉重,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清瘦的脸庞上,焦虑如同刻刀般留下痕迹,眉头紧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桌上的茶水早已冰凉,他却浑然未觉。终于,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窗棂外那片虚假的繁华,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和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 “柱国大人将北地安危、朝廷尊严系于我一身,交付如此重任!岂能在这秦淮脂粉堆里空耗时日,坐困愁城?!北面战局瞬息万变,粮饷、军情、陛下的旨意…哪一样耽误得起?若因我在此蹉跎,误了军国大事,我…我纵有百死,亦难赎其罪啊!” 他的拳头紧紧攥起,眼中既有对使命的执着,更有对前途无望的深深恐惧。 杨寅站在一旁,他的焦虑并不比陈名夏少半分。 柱国魏渊临行前的嘱托犹在耳边,北方面临的巨大军事压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与陈名夏不同,他的焦灼是内敛的,是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这几日,当陈名夏在斗室中困兽般踱步时,杨寅早已悄然行动。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靛蓝细布直裰,褪去了使团护卫统领的锐气,如同一个寻常的南来北往客商,融入了金陵城熙攘的人流。 凭借早年游历的记忆和对江南方言的熟悉,他像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市井的各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竖起耳朵捕捉着邻座关于朝局的只言片语;秦淮河畔的画舫码头,他扮作寻亲的北客,与看似消息灵通的船夫、小贩攀谈;甚至在一些官员府邸后门出入的采买杂役口中,他也试图套取一丝半缕有用的信息。 他的眼神锐利依旧,却收敛了锋芒,只留下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此刻,杨寅关上房门,确认无人窥听,才走到陈名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市井探听来的烟火气: “大人,有些眉目了。” 他顿了顿,确保陈名夏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如今这金陵朝堂,看似陛下在上,实则真正执掌权柄的,是内阁首辅马士英,以及…兵部尚书阮大铖。弘光陛下深居宫苑,鲜少露面,大小政务,几乎皆决于马、阮二人之手。尤其是那阮大铖…” 杨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此人贪财好货,权欲熏心,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其心腹管家更是其贪渎索贿的‘白手套’。朝中大小关节,若想打通,十有八九,最终都绕不开这位阮尚书。他,才是眼下我们叩开宫门的关键钥匙。” “行贿?!” 陈名夏猛地转身,眼中瞬间燃起被羞辱的怒火,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再次涨红。 “杨将军!你让我去向这等蠹国奸佞行贿?此乃小人行径,卑劣龌龊!有辱朝廷体面!有负圣上清名!更是玷污了柱国大人交付的使命!本官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岂能自甘堕落,与这等魑魅魍魉同流合污?!绝无可能!” 他声音虽低,却字字铿锵,充满了文人的清高与对原则的坚守,仿佛触碰贿赂便是触碰了他立身的根本。 “大人清誉风骨,末将深知,亦深为敬重。” 杨寅并未因陈名夏的激烈反应而动摇,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磐石,目光坦然地迎上陈名夏愤怒的视线。 “然大人,此乃非常之时!北地烽烟告急,朝廷正朔危机四伏,时间不等人!我等肩负的,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是社稷江山的延续!与这泼天大的干系相比,些许污浊手段,不过是渡河之筏,过墙之梯。若拘泥于小节而误了大事,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愧对柱国,愧对陛下,愧对北地浴血的将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此等污浊之事,大人身份贵重,乃朝廷正使,清流典范,出面确实大大不妥,亦会授人以柄,有损正使威严与柱国大人清望。此事,交给末将便是。柱国大人临行前,亲授末将‘便宜行事’之权,正是用于此等…不得不为的关节之处。”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为达目的、不惜弄脏双手的钢铁般的决断与担当。 这决断并非源于对权术的喜好,而是源于对北方面临绝境的清醒认知和对使命的绝对忠诚。 陈名夏如遭重击,怔怔地看着杨寅。 杨寅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锤,敲打着他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他脑海中闪过魏渊疲惫而坚毅的面容,闪过北疆烽火连天的景象,闪过万千将士在寒风中浴血的身影… 与这些相比,自己这点清高和洁癖,似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的内心,一边是根深蒂固的道德准则,一边是沉甸甸的、关乎存亡的责任。 他痛苦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内心挣扎如同惊涛骇浪。良久,他才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颓然的长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杨寅,肩膀微微垮塌下来,挥了挥手,声音干涩而疲惫: “罢了…罢了…一切…由将军…酌情…处置吧…” 这声叹息,如同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标志着他某种坚持的崩塌。 第614章 出使金陵(六) 默许,已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杨寅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陈名夏僵硬的背影,无声而郑重地抱拳一礼。他深知这份默许背后,陈名夏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行动迅疾而隐秘。 杨寅动用了使团秘密携带的、原本预备用于特殊外交场合的贵重储备。他精心挑选了一对通体无暇、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白玉如意——此乃宫廷御制之物,价值连城,足以彰显“诚意”。 又准备了五百两压得实实的、黄澄澄的金叶子,装在特制的、毫无标记的紫檀木匣内。 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数日前在市井中物色到的一个可靠的、背景干净的中间人,以“北地豪商欲拜码头”的名义,辗转数道,最终将这沉甸甸的“拜帖”,悄然送进了阮大铖心腹管家的私宅。 那管家是个精瘦的老狐狸,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 当他打开紫檀木匣,看到那对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的玉如意,再掂量着那盒沉甸甸的金叶子时,他那张刻板的老脸瞬间松弛,眼角眉梢都透出贪婪的笑意,连带着那稀疏的眉毛都跳动了几下。 他不动声色地盖上盖子,眼皮都没抬,只对着送东西的人含糊地说了句: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心意阮老爷收到了。等着听信儿吧。”那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钱与珍宝的魔力,在金陵的权贵圈子里,永远是最有效的通行证。效果之快,甚至超出了杨寅的预料。 仅仅三天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悦来居略显冷清的二楼楼梯口,守卫虎子拦住了一个身着礼部低阶官服、神情倨傲的小吏。 那小吏鼻孔朝天,将一份盖着鲜红礼部大印、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正式谕旨,“啪”的一声拍在楼梯扶手上,拖长了腔调,用带着金陵官话的口吻宣道: “礼部谕令:着京师使臣陈名夏、杨寅等,于明日巳时正刻,陛见!地点,武英殿!不得延误!” 宣完,也不等虎子通报,便趾高气扬地转身下楼,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刺耳的“噔噔”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二楼走廊里回荡,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紧闭多日的宫门之锁。 陈名夏闻声冲出房门,看着虎子呈上的谕旨,双手微微颤抖。 杨寅则站在他身后,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朱红的印章,眼神深处,一丝锐利的寒芒一闪而过。 宫门将启,但门后的,绝不会是坦途。 翌日,巳时正刻。 武英殿,这座曾经在洪武年间象征大明帝国无上权威的殿堂,在初夏的阳光下,依旧金碧辉煌得刺眼。 蟠龙金柱高耸,仿佛要撑破苍穹,琉璃瓦顶流光溢彩,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色泽。 然而,当陈名夏与杨寅身着崭新的钦差官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一步步踏上冰冷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便如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殿宇依旧巍峨,却仿佛失去了灵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仿佛要掩盖什么的檀香,但在这香气之下,敏锐的嗅觉却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隔夜酒气和廉价脂粉的甜腻气味。 侍立在丹墀两侧的太监宫女人数众多,衣饰也算光鲜,但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般飘忽不定,仪态松散,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懈怠。 殿内班列的朝臣们,冠冕堂皇,袍服锦绣,看似秩序井然。然而,那看似低垂的眼帘下,目光交错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与毫不掩饰的冷漠,嗡嗡的低语声如同无数苍蝇在耳边萦绕,将本该庄严肃穆的朝堂,变成了一个嘈杂而压抑的市集。 龙椅之上,弘光皇帝朱由崧臃肿的身躯几乎要将那宽大的御座填满。 明黄的龙袍包裹着他肥胖的身躯,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绽开线头。 他面色浮肿,眼袋深重发青,一双浑浊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污垢,显露出长期纵欲无度的疲惫与萎靡。 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压在他虚浮的头上,他似乎很不自在,肥胖的身体在龙椅里不安地扭动着,仿佛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是一张布满针毡的刑椅,让他坐立难安。 当陈名夏与杨寅昂首步入大殿中心,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 好奇、审视、轻蔑、敌意…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威压并非来自皇权的威严,而是源于一种对“异类”的排斥和对既有秩序的维护。 第一步考验,猝然而至,带着刻意的刁难。 “大胆狂徒!” 一声尖利的呵斥如同淬毒的匕首划破殿内的嗡嗡声。礼部尚书张捷,一个颧骨高耸、眼神刻薄的老者,率先从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指戟指,声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刺耳。 “见天子竟敢不跪!尔等眼中还有没有君臣纲常?!还有没有上下尊卑?!此乃大不敬!该当何罪?!” 他身后的几名马党官员也立刻鼓噪起来,形成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陈名夏停下脚步,与杨寅并肩而立。 他清瘦的身躯在巨大的殿堂中显得单薄,却如劲松般挺拔,毫无弯曲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檀香与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反而激起他胸中一股凛然正气。 他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磬击鸣,穿透了殿内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梁柱之间: “下官陈名夏,乃大明永熙皇帝陛下钦差正使!永熙皇帝,乃先帝崇祯皇帝血脉,先太子朱慈烺殿下!奉正朔之命,持节出使江南,宣谕陛下恩德!君臣之礼,天地纲常,当行于正朔天子驾前!岂有正朔之使,屈膝于僭越之主之理?” 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永熙帝承继大统的法理依据、崇祯帝传位于太子那是天经地义,阐述得清晰无比,字字如金石掷地,不容辩驳。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马士英一系的官员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立刻群起而攻之。 “弘光陛下乃神宗皇帝嫡脉,福藩之后,承继大统,名正言顺!有南京诸臣拥立诏书为证!” 一个侍郎模样的官员涨红了脸嘶吼。 “荒谬绝伦!弘光陛下继位,乃人心所向,天下共知!尔等北来伪使,才是真正的僭越乱臣!” “正朔在北!永熙陛下承先帝遗志,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亲率将士浴血抗虏,收复失地,方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唯一的希望所在!” 陈名夏面对潮水般的攻讦,毫不畏惧,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加高亢激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与坚定。 “尔等偏安于这江南一隅,醉卧于秦淮笙歌,坐视北地生灵涂炭,山河破碎!有何面目在此妄称正统?!有何资格质问忠良?!” 他本就学识渊博,口才便给,此刻为扞卫心中至高无上的信念,更是气势如虹,引经据典,词锋犀利如刀,将对方那些苍白无力的拥立理由驳斥得体无完肤。 一时间,他那清瘦的身影仿佛迸发出巨大的能量,竟压得殿内喧嚣为之一滞,不少反对者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眼看在法理和道义的辩论上渐落下风,兵部尚书阮大铖阴恻恻地接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毒蛇吐信,直指核心,试图将水彻底搅浑。 “太子殿下早已在京师殉国!尸骨无存!京师所立,谁知真假?焉知不是魏渊那跋扈武夫,挟持一少年,行那王莽、曹操之事,假借太子之名以令天下?!” 他狭长的眼睛闪烁着狡诈的光芒,目光在陈名夏和杨寅身上来回逡巡。尽管他收了钱,可在阮大铖看来,他收的只是见面的钱,其他事与他无关。 一个蓄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的御史也跳出班列,厉声喝道: “阮阁老所言正是!就算你们说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谁又能证明?!”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名夏的鼻尖。 “谁能证明那远在京师龙椅上坐的,就是真正的先太子朱慈烺?!魏渊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他随便在民间找个年岁相仿、眉目清秀的少年郎,说是太子,天下人就都得信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环视四周,试图煽动情绪。 “前些时日,我金陵城内,还冒出过好几个自称是先太子殿下的人呢!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结果如何?最后不都被查明是些市井无赖、骗子流寇?!你们又如何自证清白?!拿出铁证来啊!” “对!空口无凭!拿出证据来!” “就是!红口白牙就想混淆视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一个冒牌货!” “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质疑的声浪再次汹涌而起,这一次,直接指向了永熙皇帝身份的真伪,直击使团此行最核心、也最难以完全自证的软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陈名夏,带着幸灾乐祸的逼迫。 陈名夏对此早有预料,胸有成竹。他面色沉静,正欲从怀中取出那份由数位在北方的前朝遗老重臣、避难的宗室成员亲笔签名画押、详细描述太子容貌特征与旧事的证词文书,以及太子随身信物的拓印图样。 “行啦——!” 龙椅之上,一直昏昏沉沉、仿佛置身事外的弘光帝朱由崧,终于被这没完没了的争吵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皱着眉头,那张肥胖浮肿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厌倦与不耐,如同一个被吵醒的、脾气暴躁的孩童。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宿醉未醒的沙哑,粗暴地打断了这场在他看来既无聊又头痛的争论: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吵吵嚷嚷,没完没了!听得朕脑仁儿都要炸开了!烦死个人!”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眯缝着浑浊的小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阶下那个挺立的身影。 第615章 出使金陵(七) “那个谁?穿蓝袍子的?” 他显然连陈名夏的名字都没记住。 “回陛下,臣陈名夏。” 陈名夏强忍着心中的荒谬感,躬身行礼。 “嗯,陈…陈什么夏,” 朱由崧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显得意兴阑珊至极。 “甭管你是哪个皇帝派来的了,也甭管你跪不跪了。吵得朕头都疼了!你就直说,大老远跑来,到底想干嘛?赶紧说完!朕、朕还要去听教坊司新排的《牡丹亭》呢!” 他语气随意轻佻,仿佛在打发一个上门讨债的无关紧要之人,那“听曲”的优先度,竟远远高于这关乎国体、关乎正统的惊天大事。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刚才还在激烈争吵的官员,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名夏身上。连檀香的烟气都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 陈名夏心知,决定性的时刻终于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殿内浑浊的空气都置换出去。 他整了整因激烈辩论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挺直脊梁,目光如电,直视御座上的朱由崧,朗声道,声音洪亮而清晰,如同宣告: “臣奉永熙皇帝陛下旨意,特来晓谕皇叔福王殿下!” “皇叔福王殿下”六个字,如同六记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数官员脸色剧变!御座上的朱由崧,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了些,里面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意动”的贪婪光芒!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那沉重的龙冠都晃了晃。 陈名夏无视那一道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继续宣告着那石破天惊的旨意: “陛下念在皇叔福王殿下于国难之际,受奸佞蒙蔽,为宵小拥立,僭越称帝,虽有悖纲常,然究其情由,或有可悯之处!陛下仁德宽厚,感念宗室血脉之情!特颁恩旨:若皇叔殿下能幡然醒悟,自去帝号,率江南军民,归顺朝廷正朔,则朝廷将正式册封殿下为江南王!世镇江南!永享尊荣!江南一切军政民政,皆由殿下主理,朝廷不加干预!唯奉正朔,共尊京师!永熙陛下愿与皇叔殿下,摒弃前嫌,叔侄同心,共扶社稷,中兴大明!”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头! “江南王!世镇江南!一切军政民政皆由己出?!” 这条件、这条件简直是太丰厚了!丰厚到令人眩晕!朱由崧肥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那浑浊的小眼睛里,贪婪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盖过最初的惊愕! 他本就是个懦弱无能、贪图享乐之人,被马士英等人强行推上皇位,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整日提心吊胆,又沉迷于酒色无法自拔。 若能摆脱这烫手的山芋,丢掉这顶沉重的、随时可能招来灭顶之灾的皇冠,做一个手握实权、富贵无极、逍遥自在的江南王… 这诱惑,对他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巨大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龙袍的下摆,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些,嘴唇嗫嚅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答应下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得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嘶吼,如同冰水兜头浇下!首辅马士英面无人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班列中扑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尖锐得刺破耳膜: “陛下!此乃魏渊与那伪帝的毒计!是离间君臣、乱我江南根基的绝户计啊!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岂能自降身份,听信这乱臣贼子的伪诏?!若陛下应允,则名分尽失,法统崩坏,江南顷刻瓦解!陛下与臣等,皆…皆成他人砧上鱼肉,死无葬身之地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仿佛要以死相谏。 “马阁老句句泣血,字字诛心!陛下明鉴!” 阮大铖紧随其后,声音阴冷如毒蛇,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魏渊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拥立伪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又抛出这看似香甜的诱饵,不过是想兵不血刃,瓦解我江南军民抵抗之心!陛下若受其蛊惑,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江南半壁江山,拱手送于豺狼!陛下!此乃乱命!绝不可听信!” 他虽然没有像马士英那样磕头,但那冰冷的、如同毒蛇盯住猎物般的眼神,死死锁在朱由崧那张惊疑不定的胖脸上。 钱谦益也站了出来,他之前同魏渊打过交道,此时也是神情激动: “陛下!那魏屠夫在金陵整顿税务期间,就屡有僭越之举,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角色!陛下不可轻信其言啊!” “伪帝之言,岂能轻信!此乃乱命!” “臣等誓死扞卫陛下正统!扞卫江南!” “陛下若受奸人蛊惑,臣等唯有血溅金殿,以死明志!” 马士英一系的官员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彻底疯狂了! 他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声嘶力竭地哭喊、威胁、诅咒! 各种危言耸听、扣帽子的话语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扑向御座,要将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点意动彻底淹没、窒息! 他们深知,一旦朱由崧动摇,他们这些拥立者、既得利益者,将面临灭顶之灾! 朱由崧肥胖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情绪激动到近乎疯狂的心腹大臣,尤其是马士英那涕泪横流的惨状和阮大铖那冰冷刺骨、隐含杀机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无措瞬间攫住了他。 刚刚那点“做个逍遥快活江南王”的美好幻想,在现实权力的威逼、既得利益的捆绑以及失去一切的恐惧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的一声,彻底破灭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肥胖的脸上只剩下茫然、畏缩和一种被惊吓过度的呆滞。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搅扰了雅兴的烦躁: “此事…此事重大…容…容后再议!使臣…使臣一路辛苦…先…先退下吧!” 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心惊肉跳的闹剧。 陈名夏看着御座上那个在臣子逼迫下瑟缩退让、毫无帝王气度的肥胖身影,再看看阶下那群如狼似虎、为维护私利而颠倒黑白的所谓“忠臣”,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与深沉的悲凉。 一股郁结之气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据理力争,哪怕唤醒对方一丝良知…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轻轻而坚定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是杨寅。 他微微侧首,对着陈名夏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般的平静,以及洞悉一切的了然。 那眼神在说:多说无用,徒争无益。 陈名夏浑身一震,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半壁江山的倾颓。 他只得与杨寅一同,对着那御座上惊魂未定的“皇帝”,深深地、带着无尽讽刺意味地躬身行了一礼。 在满朝文武或毫不掩饰的敌视、或毫不留情的嘲弄、或事不关己的冷漠目光注视下,两人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退出了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武英殿。 殿外,午后的阳光异常刺目,白晃晃地照射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然而,这炽烈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却丝毫驱不散陈名夏心头那沉甸甸的、如同铅块般冰冷的阴霾。 不过尽管没有什么进展,但魏渊交待的任务目的已经初步达成,动摇江南弘光政权的效果已经初现了。 回到“悦来居”那间略显局促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房间,陈名夏胸中那股在武英殿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激愤与悲凉,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脱下厚重的官服,换上一身轻便的襕衫,拍开客栈掌柜珍藏的一坛上好花雕泥封。 “杨将军!今日虽未尽全功,未能说动那、那‘皇叔’,但这一番唇枪舌战,针锋相对,将那马、阮一党的虚伪、贪婪、色厉内荏,揭露得淋漓尽致!当真是痛快!痛快啊!” 陈名夏举着粗瓷大碗,酒液晃荡,映着他因酒意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庞,眼中闪烁着白日里力战群儒时的神采。 “若非他们以势压人,以利相胁…哼!” 他仰脖,将一碗烈酒饮尽,辛辣感直冲喉头,却压不住心中的块垒。 杨寅只着一身深色劲装。他看着眼前这位虽为文士却胆气过人、敢于在金殿上直斥伪帝的正使,眼中也流露出少有的敬佩。 他端起碗,沉声道: “陈大人今日舌战群佞,引经据典,正气凛然,末将佩服。为大人胆识,为柱国大人期望,干!” 两人碗沿一碰,酒水四溅。 几碗黄汤下肚,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愤怒似乎都融化在这微醺的酒意里。 两人从武英殿的刀光剑影、慷慨陈词,聊到北地的风霜铁血、家乡的山川美景,再谈及少年时的志向抱负,气氛渐渐热烈融洽,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窗外秦淮河的喧嚣渐渐沉寂,只余下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陈名夏不胜酒力,带着几分醉意和畅快后的疲惫沉沉睡去。 第616章 出使金陵(八) 杨寅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觉。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杯盘,吹熄了外间的蜡烛,只留内室一盏如豆油灯。 他并未立刻躺下,而是如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细缝,凝神向外望去。 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街道上。 客栈对面的巷口,白日里那个卖针头线脑的老妪摊位早已收走,此刻却诡异地换成了一个卖梨的小贩。 那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阴影里,面前摆着一筐梨,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更远处,悦来居斜对角的一个茶棚下,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却影影绰绰坐着三四个身影,似乎在低声交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客栈二楼,尤其是他们这间房的窗户方向。 杨寅的心猛地一沉。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太安静了! 连平日里夜间偶尔响起的犬吠声都消失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悄然缠绕而来。 “不对劲!” 杨寅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全身肌肉绷紧。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内室床榻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陈名夏的被子,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大人!快起来!情况不对!有危险!” “嗯…嗯?” 陈名夏被粗暴地摇醒,醉意和困意交织,脑子一片混沌。 “杨…杨将军?何事惊慌?莫不是有贼?” 他揉着眼睛,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不是贼!是杀局!” 杨寅语速极快,一边迅速帮陈名夏抓起外袍套上,一边压低声音解释。 “外面多了不该有的摊位,多了不该有的人!太安静了!有埋伏!快走!” 文官出身的陈名夏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闻言瞬间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 “埋伏?何人如此大胆?杨将军,我们…我们…” “来不及解释了!走!” 杨寅不容分说,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动作迅捷却不失力道。 他迅速拉开房门,门外值守的虎子和孙鹰显然也察觉了异常,正警惕地按着刀柄。 “虎子!孙鹰!” 杨寅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战场上下令的决断。 “不要声张!不要吹灭任何灯火!立刻去通知所有文书、随员,分批次,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厨房通道溜走!记住,动作要轻,分批,间隔开!目标,城东土地庙后的小树林,我们之前踩点过的聚头点!走的时候,互相照应,留意身后!发现任何可疑尾巴,立刻甩掉或标记!” “是!将军!”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身影如同狸猫般迅速消失在走廊两侧的阴影中。 “大人,您跟我走!” 杨寅拉着陈名夏就要往后楼梯去。 “不可!杨将军!” 陈名夏猛地站住,脸上虽还带着惊惶,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是正使!首当其冲!我若先走,你怎么办?他们目标很可能是我!我不能丢下你!” “大人!” 杨寅直视着陈名夏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正使身份贵重,关乎柱国大人大计!您活着,使命才有希望!末将职责便是护您周全!至于我,自有脱身之法!无需多言,速速离开!” 他用力推了陈名夏一把,对早已守在楼梯口的钱冲低喝: “钱冲!带两人,护送大人从后门走!快!不惜一切代价,保大人安全!” “遵命!” 钱冲和两名精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住了还想说话的陈名夏。 “杨将军!保重!” 陈名夏眼中含泪,他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咬着牙吐出保重两个字。 “大人保重!快走!” 杨寅目送着陈名夏被护卫簇拥着消失在黑暗的后楼梯口,这才松了口气。 他需要时间,为撤离的众人争取时间! 杨寅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轻松甚至略带几分慵懒的神情。 他整了整衣襟,闲庭信步般踱下楼梯,走向客栈大堂。 值夜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杨寅没惊动他,径直推开客栈大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寒意。 杨寅仿佛一个夜不能寐、出来透气的寻常住客,伸了个懒腰,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他溜溜达达地走向那个深夜卖梨的小摊。 “喂,你这梨怎么卖?” 杨寅用带着点北方口音的金陵话问道,声音不高不低。 那裹着棉袄的汉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瓮声瓮气地回道: “三文钱一斤,客官要多少?” 眼神却警惕地打量着杨寅。 “这么晚了还卖?生意不好做吧?” 杨寅随意拿起一个梨掂量着,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梨身,撇到对方虎口处那明显不同于小贩的厚厚老茧。 “给我来两斤。” 他掏钱付账,眼角余光已将斜对角茶棚下那几个看似闲聊、实则腰杆笔直的身影尽收眼底。 其中一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军中传递信号的暗记! 杨寅心中冷笑,提着梨,又慢悠悠地踱回客栈,甚至还和值夜醒来的伙计随意寒暄了两句,才不紧不慢地重新上了二楼,回到陈名夏的房间。 夜渐深。 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窗棂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杨寅没有点灯。 他和衣而卧,躺在床榻外侧,右手紧握着一柄藏在枕下的精钢短刀,刀身冰冷,如同他此刻的眼神。 他呼吸绵长,如同熟睡,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震动和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死寂得令人窒息。就在杨寅几乎以为对方要放弃时,异变陡生! 不是从门,也不是从窗!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油脂气味的青烟,竟然从房间角落的地板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紧接着,是“嗤嗤”的引燃声! 火攻!而且是从楼下放火!目标是将整个二楼烧毁! 杨寅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狠毒!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毁尸灭迹,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 浓烟迅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桐油味! 火苗如同毒蛇的信子,开始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的门板和地板,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着火了!快来人啊!” 客栈内外瞬间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但这呼喊声中,杨寅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呼喝在指挥混乱,显然是在封锁出口,防止有人趁乱逃脱! 杨寅没有丝毫慌乱。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翻身下床,动作迅捷无声。他冲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他迅速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是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这是他入住后,以防万一,让钱冲秘密准备的。 他将湿漉漉、沉甸甸的棉被披在身上,只露出眼睛。 同时,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特制的火镰和一小块包裹着硫磺硝石、浸了油的油布条。 他将油布条缠在火镰上,然后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间中央那张木桌的边缘,靠近已经窜起火苗的帘幕。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延时引火装置,火苗蔓延过来,很快就会点燃油布条和火镰,产生一次小规模的爆燃。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到房间另一侧——靠近后巷的窗户边。 他没有立刻跳窗,而是猛地拉开窗户,故意将窗框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迅速蹲下,用湿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蜷缩在窗下的死角阴影里,屏住呼吸。 果然!几乎在窗户被拉开的瞬间,几道凌厉的破空声从窗外对面屋顶和楼下暗处响起! “嗖!嗖!嗖!” 几支淬毒的弩箭精准地射入房中,钉在杨寅刚才站立位置附近的墙壁和床板上!如果他是跳窗逃生,此刻已被射成了刺猬! 浓烟越来越重,火势迅速蔓延,整个房间已成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湿棉被上发出“滋滋”的水汽蒸发声。杨寅强忍着高温和窒息感,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闷响!房间中央那张桌子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 是那延时引火装置被点燃了!剧烈的爆燃瞬间引燃了周围的可燃物,火焰冲天而起,将房间彻底吞噬! 火光映红了窗外杀手们的脸,他们清晰地看到窗边一个被火焰包裹、剧烈挣扎然后倒下的模糊人影! “成了!” 窗外传来一声得意的话语。 爆燃产生的巨大火光、浓烟和声响制造了混乱,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聚集过来,城内的火兵(专门防治走水的)也陆续赶来开始救火。 杨寅一直等到外面足够骚乱之后,才强撑着身体出逃,他用双手抓住窗框上沿,腰腹用力一荡,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向上翻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栈那倾斜的、铺着瓦片的屋顶上! 他伏低身体,在浓烟和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屋脊迅速向隔壁更高的建筑移动。 下方后巷里,果然有几个黑影正持刀戒备,目光死死盯着客栈的窗户和可能跳下的位置,期间有多名客栈内的伙计和旅客,刚刚冲出火海便被这些黑衣人一刀解决,这些人自鸣得意,却浑然不知目标已在他们头顶悄然脱身。 杨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烈焰熊熊、即将坍塌的“悦来居”二楼,火光映照着他冰冷如铁的脸庞。 看到那些无辜被杀的人,杨寅心头一沉,因为使团的入住,才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真是苦了客栈的伙计和其他住客了,看样子杀手们是一个活口也不会留的。 他不再停留,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金陵城鳞次栉比的屋脊暗影之中,向着城东约定的聚点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这就是弘光朝廷的都城金陵,荒唐到可以当街杀人的地步。 第617章 出使金陵(九) 夜风如淬了冰的剃刀,刮过杨寅布满烟灰、汗渍和几道细小血痕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火辣辣的痛楚。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砂砾,灼痛的肺部剧烈地抽搐着,提醒着他在“悦来居”火海地狱中吸入的致命浓烟。但他不敢停,更不能咳出声来! 他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浑身浴血的孤狼,在金陵城这头沉睡巨兽的筋骨缝隙间亡命穿行。 脚下是冰冷的屋脊瓦片,稍有不慎便可能滑落万丈深渊;前方是深不见底的窄巷,如同巨兽的肠道,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巡城兵丁灯笼昏黄的光晕如同鬼火,在远处的街口游弋晃动,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哗啦”声和压低却清晰的呼喝: “仔细搜!客栈跑掉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封锁各门!严查可疑人等!” 一队兵丁的脚步声就在下方巷口响起! 杨寅猛地缩身,紧贴在飞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体几乎与冰冷的砖石融为一体。 他能清晰地听到兵丁们沉重的呼吸和佩刀碰撞的声响,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灯笼的光晕扫过巷口对面墙壁的上缘,离他藏身的檐角只差毫厘! 他屏住呼吸,灼痛的肺部如同被烙铁炙烤,额角的汗水混着烟灰滑落,刺痛了眼睛,却不敢擦拭。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直到那队兵丁骂骂咧咧地转向另一条街道,脚步声渐远,他才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弹出,足尖在湿滑的瓦片上一点,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无声地掠向对面更高一重的屋脊,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带起几片碎瓦滚落。 “啪嗒!” 碎瓦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 “上面!房上有人!” 下方另一条巷子里立刻传来警觉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 杨寅心头一紧,暗骂自己大意! 他毫不犹豫,不再追求绝对无声,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在屋脊上纵跃狂奔,瓦片在脚下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咔哒”声! 身后,灯笼的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扫射上来,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脚踝钉在瓦片上,溅起几点火星! “什么人!追!别让他跑了!” “放信号!” 尖锐的鸣镝声撕裂夜空!整个城东区域仿佛被惊醒!更多的灯笼火把在远处亮起,犬吠声此起彼伏,如同拉响了围猎的号角!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紧追不舍!杨寅咬紧牙关,将肺部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一个方向——城东! 土地庙后的小树林!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柱国大人托付的重任所在,是同袍们可能还在等待的生路! 他猛地折向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气味的死胡同,利用杂物堆的掩护,一个鱼跃翻过矮墙,重重摔进墙外冰冷的泥地里! 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狂奔,将身后的追兵暂时甩开一个街区。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但那个汇合点的方位,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死死钉在他的意识里,支撑着他榨干身体最后一丝力气,在追捕的罗网彻底收紧之前,亡命狂奔! 终于,那片熟悉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小树林出现在视野中。 土地庙破败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杨寅没有立刻现身,刻骨的战场本能让他如同鬼魅般伏在树林边缘一处高坡的乱石和灌木丛后。 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穿透稀薄的夜色,仔细扫视着预定的汇合点——土地庙后墙根下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空无一人! 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杨寅紧绷的神经。 预想中劫后余生的同僚身影、焦虑的等待、低声的商议…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像幽灵的手指,拨弄着枯枝败叶,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远处,几声零星的犬吠有气无力,更衬得这片小树林深处如同被遗忘的坟墓。 土地庙那破败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座墓地。 杨寅的心,猛地从胸腔沉坠下去,直落冰窟!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遍全身,激得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详的预感! 那感觉如此强烈,如同无数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毒藤,骤然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勒紧他的脖颈,扼住他的呼吸! “难道…他们也…” 当这个可怕的念头钻入脑海时,他猛地甩头,仿佛要将这念头甩出去!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刺破皮肉,带来一丝血腥味,也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清醒。 冷静!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像一块埋入冻土的顽石,将所有的惊惶、恐惧、悲愤死死压在心底,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最后的希望与警惕,如同受伤野兽的瞳仁。 他伏在冰冷的乱石与腐叶之间,身体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压得几近于无。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他必须靠近!必须确认!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渊!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冒险靠近探查时。 “沙…沙…哒…哒…” 一阵急促、杂乱、带着明显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从树林边缘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径上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亡命奔逃的仓皇! 杨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瞬间辨认出那个身影——钱冲! 此刻的钱冲,浑身浴血,那身精良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内衬。 他一手紧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刀,另一只手死死搀扶着一个几乎站立不稳的文官——是使团中那位负责誊录机密文书的李主事! 两人形容狼狈到了极点,脸上糊满了泥污、汗水和凝固的血迹,眼神涣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正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向土地庙后那片平坦的空地。 希望的火苗在杨寅心中猛地窜起! “钱冲!” 两个字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化作一声呼喝!他几乎要站起身,向他们挥手示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那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全身汗毛倒竖!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呼喊死死咽了回去!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按下,伏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冰冷的泥土里!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晚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钱冲和李主事两人,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踉跄着踏入那片空地边缘,距离土地庙那堵布满苔藓、摇摇欲坠的后墙仅仅只有几步之遥的刹那—— 空地边缘那几丛看似人畜无害、在夜风中摇曳的深草丛里! 土地庙那扇早已腐朽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窗棂内! “唰!唰!唰!” 七八条鬼魅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动作迅猛、精准、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仿佛是从黑暗本身中凝聚而出!数道雪亮的刀光,在惨淡的月色下骤然亮起,划破死寂的空气,带着刺骨的杀意,交织成一张致命的死亡之网,精准地罩向空地中央那两个毫无防备的身影! “噗嗤——!” 那是利刃撕裂皮肉、贯穿身体的沉闷声响! “呃啊——!” 钱冲的怒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化作了濒死的惨嚎!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的最后爆发,猛地将搀扶着的李主事向后狠狠一推! 同时挥刀格开了正前方劈来的一道寒光! 然而,侧面和背后,至少三把长刀,如同毒蛇的獠牙,毫无阻碍地、凶狠绝伦地捅进了他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口中喷涌出大股滚烫的鲜血,溅射在李主事惊恐扭曲的脸上! 那双曾经坚毅、警惕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滔天的愤怒,以及最后一丝未能完成任务的深深不甘! 随即,那具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钱…” 被推开的李主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旁边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地滑至,雪亮的刀锋在他喉间轻盈而冷酷地一抹! “嗤——!” 细微的割裂声后,是鲜血喷溅的“嘶嘶”声! 李主事所有未出口的呼救和恐惧都被瞬间截断! 他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睛却已迅速失去了神采,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杀戮过程,快!狠!准!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两个刚刚还在亡命奔逃、带着最后一丝生机的活人,就在杨寅的眼皮底下,在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变成了两具尚有余温、鲜血汩汩流淌的尸体! 那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几个黑影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得如同处理屠宰场的牲口。 他们毫不拖泥带水,抓住钱冲和李主事的脚踝或手臂,如同拖拽两袋沉重的垃圾,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两道蜿蜒刺目的血痕,迅速消失在土地庙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门洞内。 整个过程,除了刀刃破风、尸体倒地、拖拽摩擦的声音,再无一丝多余的声响! 杨寅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的血气猛地从脚底直冲顶门! 眼前瞬间一片血红,紧接着是令人眩晕的黑暗!愤怒!如同熔岩般灼烧脏腑的愤怒!悲痛!如同万箭穿心般的悲痛! 深入骨髓的自责!完了!全完了! 汇合点竟然被敌人洞悉!这是一个精心策划、守株待兔的死局! 是谁?是谁泄露了消息?! 还是撤离时有人被跟踪而不自知?还是…使团内部出了叛徒?!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剧痛,成了他此刻维系理智的最后绳索。 冲出去!冲出去和这群畜生拼了!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不能!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用更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般,死死钉在冰冷的阴影里! 冲出去毫无意义!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其他同僚因为迷路、因为躲避追兵、因为任何原因耽搁了,还未抵达这片死亡之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第618章 出使金陵(终) 杨寅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他的耳朵捕捉着树林里任何一丝异响——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犬吠的起伏… 他期盼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又恐惧着听到任何靠近的动静。 幸运的是,或许是钱冲和李主事这两条鲜活生命的惨死,已经满足了这血腥陷阱的“诱饵”需求;或许是其他人在金陵城混乱的追捕和封锁中,终究未能突破重围抵达这里。 直到东方天际那惨淡的鱼肚白,如同死人苍白的脸孔,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黑暗,预定的汇合时间早已过去许久,这片被诅咒的空地,再未迎来任何一个使团成员的身影。 只有愈发浓重的血腥味,在黎明的寒风中无声地飘散。 天亮时分,浓重的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 土地庙那扇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十几个黑影鱼贯而出,站在空地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脸上带着执行完任务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奶奶的!蹲了大半夜,冻死老子了!差不多了吧?天都快亮了!”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劲装、头目模样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开口,声音粗嘎。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在晨曦微光中更显凶悍。 “客栈那边传回信儿了,头儿!” 另一个瘦小的黑影凑上前,谄媚地报告。 “火势冲天!姓杨的那个武官头子,被炸得尸骨无存,肯定烧成灰了!跑不了!” “嗯。” 刀疤脸头目满意地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行了!清点一下‘货’,准备收工!回去等着领赏钱吧!” “是!” 手下们应和着,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接下来的场景,让伏在暗处的杨寅目眦欲裂,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和彻骨的悲凉瞬间吞噬了他! 只见两个黑影走进庙里,很快拖出来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麻袋口被粗暴地解开,倒提着往空地上一倒! “噗通!”“噗通!” 一颗颗…一颗颗血污凝固、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或紧闭的人头…滚落出来!在冰冷的泥地上堆成一片! 整整十七颗! 杨寅的视线瞬间模糊,又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到了虎子那刚毅不屈的脸庞,看到了孙鹰那年轻却充满警惕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文书、随员…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滚落到最边缘的那颗头颅上! 那是陈名夏! 那个在武英殿上慷慨陈词、铁骨铮铮的汉子! 那个不久前还在与他畅饮、痛斥江南糜烂的朝廷正使!此刻,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不堪,凝固的血污沾满了鬓角和脖颈,那曾经闪烁着智慧与信念光芒的头颅,此刻如同破败的玩偶般滚落在泥泞里! “一、二、三…十六、十七!” 一个喽啰蹲在地上,毫不在意地拨拉着人头,大声报数。 “对上了!客栈烧死一个姓杨的,加上这十七个,一共十八个,一个不少!齐活儿!” 瘦小喽啰兴奋地嚷道。 “妈的,总算完事了!累死老子了!把这堆晦气东西打包带走!收工!” 刀疤脸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在清理一堆垃圾。 后面的话,杨寅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血泊中堆积的人头,只剩下陈名夏那双紧闭的眼睛。 一股冰冷到极致、又灼热到极致的杀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咆哮!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爆响。 冷静!杨寅!冷静! 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嘶吼。愤怒会让人盲目!复仇需要智慧!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陈名夏的头颅上移开,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般开始分析眼前的局势: 敌人有十三人,装备精良,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为首者气息沉稳,是劲敌。 但一夜蹲守,精神松懈,体力消耗,此刻正是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浓雾弥漫,树林边缘地形复杂,有乱石、灌木、斜坡。敌在明,我在暗! 自身体力消耗巨大,有伤在身,但悲愤化为力量!武器有精钢短刀一把,弩箭七支。 一个疯狂而缜密的伏击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杀手们开始懒散地收拾现场,两人一组,准备将人头重新装回麻袋。刀疤脸头目抱着膀子站在空地中央,警惕性明显降低。 就是现在! 杨寅动了! 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乱石灌木的阴影中暴起! 他没有冲向人群,而是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杀手们侧翼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后。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 他抬起左手,袖中隐藏的袖珍手弩对准了空地边缘一个正背对着他、弯腰去捡人头的杀手。 “嘣!”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声! 淬毒的弩箭精准地没入那杀手的后颈!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 “嗯?老六怎么了?” 旁边的杀手发现同伴倒地,疑惑地走过去查看。 “噗!” 又是一支弩箭!这次是侧面射来,直接贯穿了查看者的太阳穴! “敌袭!有埋伏!” 刀疤脸头目反应极快,厉声嘶吼,瞬间拔刀出鞘!剩余的杀手们也立刻惊觉,纷纷抄起武器,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树林。 杨寅没有给他们喘息和判断方向的机会! 他如同鬼魅般在浓雾和林木间高速移动,借助地形和雾气完美隐藏身形。每一次停顿,必有一支弩箭射出! “啊!” “在那边!” “小心暗箭!” 惨叫声和惊呼声接连响起。杨寅的弩箭刁钻狠辣,专射面门、咽喉等要害!瞬间又有三人毙命! “妈的!是个高手!散开!找出他!” 刀疤脸又惊又怒,指挥手下向弩箭射来的大致方向包抄。 就在杀手们散开队形,试图搜索的刹那,杨寅如同捕食的猎豹,从一棵大树后猛然扑出! 目标直指侧翼一个落单的杀手!那杀手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冰冷的刀锋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溅! “在这!” 旁边的杀手立刻挥刀劈来! 杨寅身形一矮,短刀贴地横扫,精准地削断了对方的小腿肌腱!那杀手惨叫着倒地!杨寅看也不看,脚尖一点,扑向另一个目标! 他充分利用了地形!在乱石间翻滚腾挪,利用灌木丛遮挡身形,每一次出手都如同毒蛇吐信,狠辣致命! 他绝不与多人硬拼,一击即退,利用速度和地形不断袭扰、分割! 杀手们虽然凶悍,但在浓雾弥漫、敌暗我明、同伴接连倒下的巨大心理压力下,阵脚大乱。 他们看不清敌人的确切位置,只能胡乱地向雾气中挥舞兵器,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刀疤脸头目又惊又怒,他看出杨寅的意图,试图稳住阵脚: “别乱!向我靠拢!背靠背!” 然而,为时已晚! 杨寅如同附骨之疽,专挑落单和慌乱者下手。每一次短刀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在破晓前的树林里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惨烈无比。 当最后一名喽啰被杨寅从背后一刀捅穿心脏,无力地倒下时,空地上只剩下刀疤脸头目一人。 他背靠着一块巨石,双手持刀,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在那种状态下,是如何将他们这十几名精锐杀手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的! 杨寅从浓雾中缓缓走出,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他手中的短刀还在滴血,冰冷的眼神死死锁定着最后的猎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刀疤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杨寅没有回答,只是步步紧逼。他需要活口!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自己绝无生路,猛地举刀,竟是要自刎! “想死?没那么容易!” 杨寅的速度更快!短刀脱手飞出,如同闪电般击中刀疤脸的手腕! “当啷!” 长刀落地! 杨寅已如狂风般扑至,一脚狠狠踹在刀疤脸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刀疤脸惨嚎一声,跪倒在地! 杨寅毫不留情,一脚踩住他受伤的手腕,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的脸凑近刀疤脸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孔,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一字一句地问道: “说!谁派你们来的?!目的何在?!” 刀疤脸眼中闪过怨毒和恐惧,死死咬着牙关。 杨寅眼神一厉,脚下猛地用力碾动! “啊——!” 刀疤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感觉手腕的骨头都要被碾碎了! “说!否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寅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刻骨的杀意。 剧烈的疼痛和杨寅身上那如同实质的恐怖杀意彻底摧毁了刀疤脸的心理防线。 “是…是马阁老!是马士英马阁老!” 他涕泪横流,嘶声喊道。 “他…他说你们是伪帝使臣,意图扰乱江南,挑拨离间!必须…必须全部除掉,以绝后患!一个活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还要…还要把你们的脑袋带回去复命!说…说是给阮尚书和朝廷诸公一个交代!断绝…断绝与北方的任何联系!” “马士英…阮大铖…” 杨寅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他们! 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势和谎言,不惜屠戮朝廷使臣!栽赃陷害!此仇不共戴天!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呃…” 刀疤脸还想求饶,杨寅扼住他喉咙的手猛地一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 刀疤脸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眼中还残留着惊恐和绝望。 杨寅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浓雾渐渐散去,晨曦微光穿透林梢,照亮了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空地。 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他走到陈名夏的头颅前,缓缓蹲下。 他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和烟尘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颗曾经承载着大明希望的头颅,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他默默地走向其他同袍的头颅,目光扫过每一张曾经鲜活、如今却永远凝固的面孔,朝着摆好的十七颗首级拜了三拜,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杨寅形如孤狼,身后是安息亡魂的火焰,他要继续未尽的事业,为了其他十七个人,活下去! 本卷完 第619章 永熙之怒 深秋的寒意已渗入紫禁城的红墙,皇城东面的柱国府内,议政会议正在召开,此时殿内气氛凝滞,比殿外更冷几分。 那份来自金陵、印着弘光朝廷玉玺的“告知书”,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魏渊死死攥在手中。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魏渊猛地将那份轻飘飘、措辞敷衍的文书狠狠摔在厚重的紫檀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点乌黑。 “匪徒?!” 魏渊的声音不再沉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爆炸的、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如同淬火的寒铁骤然砸入冰水,嘶嘶作响,震得侍立两侧的侍从腿肚子发软,也让下首肃立的几位重臣心头猛地一颤。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阁臣、尚书、将军,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金陵城内!光天化日,闹市之中!我堂堂永熙朝廷的使团,代表着永熙皇帝的脸面,被一群‘匪徒’给屠戮殆尽?!哈!这种鬼话,他们弘光朝廷上下是集体失心疯了吗?还是觉得我的脑子跟他们一样进了水?!编!接着编!他们自己信吗?这群鼠辈,以为拿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借口就能搪塞过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交换着忧虑的眼神。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柱国息雷霆之怒!我等感同身受,使团罹难,实乃国之大殇!然……眼下李闯盘踞西陲,关外建虏虎视眈眈,若此时再与弘光朝廷大动干戈,恐……恐陷我朝于两面受敌之险境啊!大局为重,或可暂忍一时之愤,严词诘问,令其交出真凶便是……” “大局?!” 魏渊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洪阁老!他们杀的不是几个无关紧要的随从!是整个使团!是把天子的脸面、把永熙朝廷的威严踩在金陵城的烂泥里!今日若忍了,明日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后天就敢派兵过江!国威不立,何谈大局?!民心离散,何以安邦?!忍?我今日若忍了这口气,天下人怎么看?将士们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咱们永熙朝廷连为他效死的臣子都护不住!” 兵部尚书也小心翼翼开口: “柱国,弘光虽弱,然据有江南财赋之地,江北四镇拥兵数十万,若其拼死抵抗,我军纵能胜,亦必元气大伤,恐为他人所乘啊……” “元气大伤?” 魏渊冷笑一声,带着绝对的自信。 “我看他们是色厉内荏!一群被酒色财气掏空了骨头的蠹虫,靠着几个拥兵自重的军阀维持门面,也配让我投鼠忌器?他们敢杀我的人,就要有承受我怒火的觉悟!” 他不再给任何人劝阻的机会,斩钉截铁,声音响彻暖阁: “我意已决!谕令!” 他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神情同样激愤的兵部侍郎: “即刻八百里加急,传令河南!” 魏渊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令曹变蛟、刘文秀!停止剿匪休整!立刻!马上!在江北前线——给我把声势造起来!有多大造多大!战鼓要日夜不停!旌旗要给我插满江岸!营盘要连绵不绝!马队要尘土飞扬!我要整个长江北岸,变成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让对岸那些弘光的兵、弘光的官、弘光的皇帝,睁大眼睛看着,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的大军,随时准备踏平长江,血债血偿!” “遵旨!” 兵部侍郎大声应诺,眼中燃着战意。 河南归德府 曹变蛟大营 几天后,远在河南归德府休整的军营,接到了那份来自京师的、盖着柱国大印和兵部火漆的紧急谕令。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 “砰!” 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拍在案几上,震得地图和令箭都跳了起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 曹变蛟豹眼圆睁,虬髯戟张,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他死死攥着那份告知书,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金陵城里,闹市之中,匪徒能屠了武装护卫的使团?当老子是第一天当兵?!这他妈是赤裸裸的谋杀!是弘光那群王八蛋在打皇上的脸!打我们所有军人的脸!” 他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凝神细读谕令的刘文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文秀!柱国怎么说?!是不是让咱们立刻过江,宰了那群狗娘养的!” 刘文秀年岁虽然不大,但性子沉稳,此刻他放下密旨,素来平静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立刻回答曹变蛟,而是将密旨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却带着金铁之音: “老曹,你看。柱国的意思,不是立刻过江。” 曹变蛟一把抓过谕令,快速扫过,眉头紧锁: “‘大张旗鼓,集结重兵’,‘制造即将大举南下态势’……嗯?不是真打?是……吓唬他们?” 刘文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外面天色阴沉,风势凛冽。 他望着南方长江的方向,缓缓道: “柱国的怒火,是真的。但柱国的心思,更深。”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精光: “弘光朝廷,就是一盘散沙。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贪生怕死,黄得功等人或有血勇但受制于人。陛下让我们‘大张旗鼓’,就是要利用他们的恐惧和内斗!把他们的胆子吓破,把他们的矛盾彻底激出来!让他们在战战兢兢中自乱阵脚!” 他指着谕令上“务必将兵临城下、即将大举南下的汹汹之势,清晰地烙在对岸弘光守军的眼底心间”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 “老曹,下令吧!从此刻起,全军进入战时状态!把所有的军旗都打出来,不够就现做!鼓号手轮班,十二个时辰不许停!骑兵营每天沿着江岸跑,把尘土给老子扬到天上去!营盘多扎,篝火多点,晚上要映红半边天!做戏?不!我们要让对岸的探子、哨兵、将领、甚至他们的皇帝老子,都深信不疑——我永熙天兵,下一刻就要踏浪而过,碾碎他们的乌龟壳!” 曹变蛟恍然大悟,脸上的怒容化为狞笑,猛地一拍大腿: “高!柱国这招真高!敲山震虎!行!老子这就去办!保证让对岸那群软蛋,连觉都睡不安稳!让他们知道,动了咱们的人,就得时时刻刻活在刀口下!” 他大步流星冲出营帐,吼声如雷: “传令!擂鼓!聚将!都给老子动起来——!” 随着曹、刘两军的号令传下,原本处于休整状态的江北永熙军,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 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首先撕裂了江岸的宁静,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急促,仿佛永熙皇帝愤怒的心跳,隔着宽阔的江面,狠狠砸在南岸守军的心坎上。 紧接着,无数面猩红的“曹”、“刘”字军旗、绣着猛兽图案的各营将旗,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连绵的营盘上空竖起。 猎猎寒风之中,旗帜招展,遮天蔽日,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红色怒涛。 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大队大队的步兵开始沿着江岸进行武装拉练,长矛如林,刀光映日。 骑兵营更是掀起漫天烟尘,如黑色的风暴沿着漫长的江岸线反复席卷,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入夜,景象更为骇人。 北岸连绵数十里的营盘,燃起了难以计数的篝火,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火光中,士兵巡逻的身影、马匹的轮廓、甚至兵器反射的寒光,都清晰可见。 鼓声虽稍歇,但低沉的号角声和巡营的口令声此起彼伏,营造出一种大战前夕山雨欲来的极致压迫感。 战云,从未如此浓重地笼罩在长江之上。 凛冽的杀机,随着北风,肆无忌惮地刮过江面,直扑南岸,让每一个弘光守军都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窒息般的恐惧。 魏渊的震怒与江北骤然升腾的冲天杀气,如同晴天的一个霹雳,狠狠撼动了弘光朝廷这潭早已腐臭的浑水。 金陵城,这座纸醉金迷的“都城”,瞬间被恐慌和争吵的沸水淹没。 武英殿内,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那份来自北京的严厉斥责文书,以及江北探子发回的、关于永熙军“旌旗蔽日,鼓号震天,营火映红江岸”的急报,像两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大臣的心头。 “魏渊匹夫!欺人太甚!”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破了死寂。江北四镇之一的靖南侯黄得功,须发戟张,双目赤红,猛地跨出武将班列,甲胄铿锵作响,他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指到御阶之上。 “使团之事,尚在查证!他便陈兵江北,耀武扬威!这是视我江南无人吗?陛下!臣请旨,即刻点兵北上!他敢过江一寸,臣便砍下他先锋的脑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激起一片武将低沉的附和。 “黄侯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个尖利而带着惶恐的声音立刻响起。 内阁首辅马士英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御前。 “江北四镇刚刚经历过战事,粮饷匮乏!那魏渊麾下的曹变蛟、刘文秀是何等人物?那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我们……我们如何抵挡?当务之急,是平息魏渊的怒火!一旦开战,玉石俱焚啊陛下!” 他身后,阮大铖等一干文臣更是面无人色,连连点头,口中喃喃着“大局为重”、“忍辱负重”。 第620章 魏渊出征 “放屁!” 黄得功怒目圆睁,瞪着马士英。 “马阁老!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未战先怯,我江南男儿的血性何在?他魏渊再强,能飞过长江不成?!我看你是被吓破了胆!” “黄侯爷!你…你血口喷人!” 马士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得功。 “老夫一心为国!难道要看着社稷倾覆,陛下蒙尘吗?魏渊要的是交代!给他交代便是!” “交代?拿什么交代?拿你我的人头去交代吗?” 黄得功冷笑。 “够了!” 御座上,一直瑟缩着、脸色蜡黄的弘光帝朱由崧终于忍不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尖叫道。 “吵!吵!就知道吵!魏渊的大军都要打过来了!你们快给朕拿个主意啊!” 他肥胖的身躯在龙椅上不安地扭动,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永熙军的刀锋。 朝堂彻底沦为菜市场。 主战派以黄得功为首,慷慨激昂,力主强硬;主和派以马士英、阮大铖为轴心,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唾沫横飞,指摘攻讦,甚至有人开始翻起对方贪墨、结党的旧账。 御座上的皇帝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被争吵的漩涡卷得晕头转向,只能徒劳地喊着“安静!安静!”,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最终,在皇帝近乎崩溃的催促和马士英一派的强势运作下,一个仓促、愚蠢、散发着浓浓血腥味的“交代”方案被强行通过:几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抓来的倒霉囚犯,被草草安上“袭击使团凶徒”的罪名,验明正身都显得多余。 刽子手的鬼头刀带着风声落下,几颗还带着惊愕表情的首级被硝制后,装入精致的紫檀木盒。 一份由马士英亲自润色、措辞卑微到几乎匍匐在地的求和文书被誊写工整。 “八百里加急!一刻不许耽搁!送往北京!务求平息魏渊的雷霆之怒!” 马士英几乎是嘶吼着对信使下令,仿佛送出这盒首级和文书,就能送出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原本他想着不过是杀几个使者,可却没想到这魏渊竟然如此看重使团,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哎!早知今日,当初说啥也不能动那使团的人了!” 马士英追悔不已,可为时已晚。 数日后,北京。 柱国府内,魏渊处理军机的殿内,气氛肃杀。 炭盆燃着,却驱不散那股子寒意。 弘光朝廷的使臣,一个身着五品文官袍服的中年人,此刻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托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以及一份用黄绫包裹的文书,膝盖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 “柱…柱国太宰钧鉴…此乃…此乃我朝陛下及马首辅…呕心沥血…查获之真凶首级…及…及恳请太宰息怒之…国书…” 使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念着文书上那些极尽谦卑、推卸责任、祈求宽恕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恐惧。 魏渊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案后,背脊挺直如松。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并未着甲,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威压,却比任何甲胄都更令人窒息。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散发着淡淡怪味的木盒,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听着使臣那令人心烦的、颤抖的念诵。 殿内里只有使臣结巴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实乃…实乃地方匪类…丧心病狂…非…非朝廷本意…恳请柱国…明察秋毫…宽…宽宥…” “够了。” 魏渊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瞬间扼断了使臣的话语。 使臣吓得浑身一哆嗦,文书差点脱手,惊恐地抬头看向魏渊。 魏渊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潭,锐利的目光如冰锥,刺向阶下的使臣,让他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 “首级?” 魏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要的是真凶,是幕后那只敢对我使团下黑手的贼人。拿几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阿猫阿狗来顶缸……”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力陡然倍增。 “朱由崧,马士英,是觉得我魏渊眼瞎啊,还是觉得我永熙将士的刀不够快?” “柱…柱国息怒…这…这确系真凶…” 使臣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息怒?” 魏渊冷冷打断。 “我永熙使团,代表朝廷颜面,竟在你金陵闹市之中,被屠戮殆尽!血债,只能用血来洗!” 他猛地一拂袖,带起的风几乎扑灭了近处的烛火。 “滚回去!告诉朱由崧,告诉马士英!他们送来的不是交代,是羞辱!我魏渊——不受此辱!” “是…是…下官…告退…” 使臣如蒙大赦,又似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间令他肝胆俱裂的宫殿,连那个装着首级的木盒都忘了带走。 斥退使者的消息和魏渊那句冰冷彻骨的“不受此辱”,如同在已经烧到极致的炭盆里又浇上了一桶猛火油。 江北前线,曹变蛟和刘文秀接到了由兵部签发的、措辞更为严厉的谕令: “施压!加倍施压!令其日夜不宁!” 一时间,江北永熙军的动作更加凌厉。 小股精锐骑兵开始明目张胆地越过双方默认的“界限”,进行武装侦察,甚至故意制造摩擦,与南岸的弘光军哨卡发生零星交火。 箭矢破空声、斥候追逐的马蹄声、以及隔江对射的零星铳响,成为长江两岸新的“背景音”。 这种持续不断的、刀锋抵在喉咙上的压力,让弘光朝廷和江北四镇的将领们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金陵城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随时会点燃整个江南战火的对峙中,一个沾满尘土、带着浓重血腥气味的油布包裹,在深夜被黑衣卫,以最隐秘的渠道,悄然送到了魏渊的案头。 殿内烛火摇曳。魏渊屏退左右,亲自拆开那染血的包裹。里面是杨寅用暗语写成的密报,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危险和仓促中完成。 随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魏渊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冷峻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密报详尽地揭露了使团覆灭的真相:绝非什么“匪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动手的虽然是伪装的地痞亡命,但背后指使的黑手,其势力脉络直指金陵城内权力的核心——内阁首辅马士英! 当读到杨寅已经为陈名夏一干人等报仇雪恨之后,魏渊也忍不住为他拍手叫好! 愤怒的火焰在魏渊眼中燃起,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炽烈。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密报的最后几行时,那燃烧的怒火中,却悄然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和激赏。 杨寅在信末,用坚定无比的字迹写道: “臣当日所请‘便宜行事’之权,时效未过。使团诸君未竟之使命,如山之重。今虽荆棘密布,豺狼环伺,臣亦当效荆轲之志,承张骞之勇,竭力周旋,以身为棋,深入虎穴,务求达成!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伏乞柱国,明察圣断,允臣…便宜行事!” 读罢,魏渊久久凝视着那“便宜行事”四个字。 他仿佛能看到杨寅在金陵那龙潭虎穴之中,带着满身伤痕,眼神却依然如孤狼般坚定锐利的模样。 “好…好一个杨寅!” 魏渊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里响起,带着一种棋手看到关键棋子迸发出意料之外光彩的赞许。 “忠勇坚毅,临危不惧…真国士也!我没有看错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密报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份沉甸甸的密报,不仅揭开了血案的真相,更在魏渊心中那盘宏大而复杂的复仇与战略棋局上,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活子。 朔风卷过京畿平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如同无数战魂在咆哮。 巨大的校场上,3万训练完成的新军精锐肃然列阵,黑压压的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长矛如林,刀剑出鞘,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点将高台之上,魏渊一身玄色铠甲,猩红披风在身后如怒涛般翻卷。 他没有戴兜鍪,任由寒风吹拂着两鬓的发丝,深邃的目光扫过台下这片由他亲手锻造的钢铁洪流。 巨大的“讨逆复仇”帅旗在他头顶狂舞,仿佛一团燃烧的怒火。 “将士们!” 魏渊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金陵城中的血,还未干!我永熙使团的忠魂仍在,尸骨未寒!此仇不报,天理难容!此恨不雪,军魂难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东南方向: “今日,我亲率尔等,出兵南下!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是为了——讨还血债!让那些躲在长江南岸、以为可以逍遥法外的鼠辈看清楚,犯我永熙天威者,虽远必诛!纵有长江天堑,也阻不住我复仇之师!全军开拔!” “讨还血债!虽远必诛!” “讨还血债!虽远必诛!”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瞬间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3万大军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旌旗蔽日,烟尘滚滚,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向进发! 当然,这一消息很快被混杂在围观人群中的弘光密探、大顺细作、满洲探马、甚至白莲教眼线传播回各自的情报网络。 “魏渊亲征了!” “他带着3万精锐,御驾…不,是亲自统兵,杀奔河南来了!” 消息如同瘟疫般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金陵城。 瞬间,这座六朝金粉之地陷入了末日般的恐慌。 第621章 目标潼关 朝会上,弘光帝朱由崧闻讯,肥胖的身躯直接从龙椅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完了…完了…他来了…他亲自来了…爱卿…爱卿们…快…快想办法啊…” 马士英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快…快!八百里加急!传旨江北四镇!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死守江防!征发所有民夫!加固所有营垒!挖掘壕沟!布设鹿角铁蒺藜!一只鸟也不许飞过来!” 他仿佛看到魏渊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主战派的黄得功等人虽然依旧梗着脖子,但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凝重。 魏渊亲至,这压力与之前曹、刘二将的威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可是魏渊啊!辽东戏耍多尔衮,通州血战连败大顺与大清的魏渊啊!那个是魏屠夫!要说不怕,都是假话! 江北前线,气氛更是紧张到了爆炸的边缘。烽燧狼烟日夜不息,探马流星般穿梭。 四镇总兵,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刘泽清亲自坐镇江防,声嘶力竭地亲自督战。 无数民夫被驱赶上堤岸,在皮鞭和呵斥声中拼命挖掘着又深又宽的壕沟,加固着营寨。 士兵们枕戈待旦,眼窝深陷,神经绷得如同满月的弓弦,死死盯着北岸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方向。 整个东南防线,被这“魏渊亲征”的恐怖压力,拉紧到了极限。全国的焦点,无论敌友,都死死锁定在了这即将爆发的东南战场。 十余日后,魏渊亲率的大军,在万众瞩目之下,抵达了河南腹地的预定集结区域——开封府附近。 庞大的营盘扎下,连绵不绝,“魏”字帅旗和“讨逆复仇”的大纛在开封城头高高飘扬,气势磅礴,仿佛一头盘踞在此、随时准备扑向东南的猛虎。 所有明里暗里的探子,都确认无疑。永熙主力,已屯兵河南,目标直指淮南! 然而,就在抵达后的第一个深夜,开封城外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气氛却截然不同。 魏渊一身戎装未卸,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莫笑尘、秦牧阳是此次随军出征的主要将领,由于新军皆为此二人训练,因此这次他们是主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莫笑尘、秦牧阳神情凝重中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在他们身后,则是各营的主将。 “诸位。” 魏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关键的隘口。 “戏,演够了。该办正事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弘光鼠辈,已被我虚张声势吓得肝胆俱裂,缩在乌龟壳里瑟瑟发抖。他们的目光,被牢牢钉死在东南。现在……” 他的手指猛然向西滑动,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重重敲击在黄河与秦岭交汇处的一个点上。 “这里!潼关!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帐内众将虽已隐隐猜到,但当魏渊亲口说出“潼关”二字时,仍不免心头剧震! 西进潼关,意味着直扑李自成的大顺政权腹地!这是一个何等大胆、何等出人意料的转折! “李闯贼寇,据潼关天险,自以为高枕无忧,目光多在北方建虏与防备我东线。” 魏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们绝想不到,我大军会舍近求远,千里奔袭,直捣其心腹门户!此乃天赐良机!” 他斩钉截铁地下令: “传本相最高密令:自即刻起! 一、所有显眼旗帜,包括帅旗、大纛,全部收起!各营只留必要联络小旗! 二、全军化整为零!以营、哨为单位,分散行进!昼间择隐蔽处休整,夜间全速开拔!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严禁任何不必要的灯火、声响! 三、放出少量疑兵,伪装主力仍在开封附近活动迹象,迷惑各方眼线! 四、曹变蛟、刘文秀继续进行袭扰,将各路军阀的关注重点都集中到江北四镇区域! 五、目标:潼关!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秘密疾进!我要在李自成反应过来之前,打到潼关,把刀架在李自成的脖子上!” “得令!” 众将压抑着激动,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狂热的战意。这才是他们追随的柱国太宰!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直击要害! 命令如山崩海啸般传达下去。 白日里,开封附近依旧能看到“魏”字旗号和一些部队活动的烟尘。 但到了夜晚,整个庞大的军营如同影子般神秘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一支支精锐的部队,如同融入大地的暗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盘。 没有震天的鼓号,没有招展的旌旗,只有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被厚布包裹的马蹄踏地声、以及甲叶偶尔摩擦发出的轻微悉索。 士兵们口含木枚,沉默行军,军官低声的口令在黑暗中传递。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小路、荒野,如同一条条无声的黑龙,在河南平原的阴影里,向着西方——潼关的方向,急速蜿蜒而去! 魏渊本人也弃了显眼的车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裹在普通的斗篷里,随着中军精锐一同疾驰。 寒风扑面,他的眼神却比寒星更亮。翻云覆雨,乾坤挪移,战争的主动权,从未如此清晰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当弘光君臣还在为东南防线焦头烂额,当李自成的主力还在关注着北方的满清,以为永熙军仍在河南时,当满洲的多尔衮收到“魏渊亲征东南”情报尚在研判其意图时,当白莲教的眼线还在传递着开封大军云集的“准确”消息时…… 这支承载着魏渊雷霆之怒和绝杀意志的奇兵,已经如同最致命的毒刺,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间和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了那个扼守关中咽喉、被大顺军视为固若金汤的雄关,潼关! 魏渊亲率的3万新军精锐,如同夜幕下席卷平原的无声风暴。严格的灯火管制和高效的分散行军,让这支庞大的力量在河南大地上近乎隐形。 他们绕过坚固的城池,专挑守备松懈的州县和关隘。 当大顺政权的地方官吏和守军还沉浸在“永熙主力陷在河南对付弘光”的“可靠”情报中,做着太平美梦时,永熙军的刀锋已经猝然抵近! 陈留城下,黎明的薄雾中,一队伪装成商旅的先头精锐突然发难,控制城门。 后续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甲胄都来不及披挂,便在“跪地不杀!”的怒吼中纷纷弃械。县令的早茶还没凉透,官印已换了主人。 巩县渡口,大顺军一个辎重营正在渡河,毫无防备。永熙军斥候发现后,魏渊当机立断,命一支骑兵绕过山梁,如神兵天降般冲入渡口。 箭如飞蝗,刀光闪烁,大顺军措手不及,辎重尽数落入永熙军之手,残兵狼狈逃窜,连警报都未能及时发出。 陕州城,作为潼关前最后一道稍具规模的屏障,守将还算警惕。 但当夜半时分,城墙上哨兵发现城外树林中似乎有黑影攒动,刚想喝问,无数带着钩索的弩箭已呼啸而至! 同时,数处城门被提前潜入的死士猛地打开!喊杀声震天动地,永熙军主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守将只来得及组织起一次象征性的抵抗,便在乱军中被斩落马下。 兵贵神速! 魏渊深谙此道。他严令部队不得恋战,不得贪图财物,以最快速度清理通道,直扑最终目标。 沿途州县,几乎是望风而降或一触即溃。大顺军在河南西部的防御体系,在永熙军这柄无声却致命的尖刀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一般,真可谓一溃千里! 魏渊的帅旗甚至未曾在这些小城上空飘扬,大军已如幽灵般掠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恐的传言。 潼关东门,雄踞黄河与秦岭之间,号称“百二秦关”。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城楼上值夜的哨兵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望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理论上也是最不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然而,今天的地平线有些异样。 没有金红的晨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蠕动的……铁灰色! 如同大地本身在移动,又如同钢铁的潮水正无声地漫过平原。初升的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反射出无数冰冷的寒光——那是枪尖、刀锋、甲胄! 哨兵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用手指着东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旁边的同伴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瞬间也僵住了。 “敌……敌袭!!!” 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终于划破了潼关清晨的宁静,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座关城! “铛!铛!铛!铛——!” 急促得令人心胆俱裂的警钟声疯狂响起! “明军!是明军!东边!东边来了!好多!数不清!”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头蔓延。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潼关,乃至后方西安的大顺朝廷都懵了! 西安大顺皇宫(原秦王府) “什么?!魏渊?!在潼关外?!” 大顺皇帝李自成,刚刚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听到急报,惊得豁然起身,粗瓷大碗“哐当”一声摔得粉碎,汤汁溅满了龙袍下摆。 他那张饱经风霜、带着草莽霸气的脸上,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 “不可能!探子呢?都是吃干饭的吗?!不是说他在河南跟弘光那帮怂货对峙吗?怎么一夜之间飞到潼关来了?!” 李自成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咚咚作响。 殿内侍立的文武大臣,也个个脸色煞白,面面相觑,显然也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打懵了。魏渊可是他们的苦主,权将军刘宗敏被魏渊杀了、制将军李过被魏渊俘虏,那可是魏屠夫! 第622章 再见安达 “陛下!千真万确!” 潼关守将派来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殿的,声音带着哭腔。 “铺天盖地!全是精兵!看旗号,就是魏渊的帅旗和大纛!前锋已经逼近关下了!千真万确啊!” 短暂的死寂后,李自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震惊迅速被一种被愚弄的狂怒和枭雄的狠厉所取代。 “好!好一个魏渊!声东击西!玩得真他娘的高明!我李自成小瞧你了!” 他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把我李自成当猴耍!以为这样就能拿下潼关?做梦!”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怒吼: “传令!!” “令潼关守军!给老子死守!敢退一步者,杀无赦!” “令田见秀!立刻放弃华阴防务,火速率部增援潼关!” “令刘芳亮!从蓝田大营给老子抽兵!能抽多少抽多少!跑步去潼关!” “西安城!全城戒严!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丁,都征发起来!上潼关!守城!” 李自成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魏渊小儿,以为偷袭就能得手?咱李自成要让你看看什么叫铜墙铁壁!” 他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文官的领子: “去!马上清点!潼关内外,现在能调动的,还有西安能抽出来的,全都算上!有多少人马了?!” 那文官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算了片刻: “陛…陛下…潼关原有守军3万…田将军部能调1万…刘将军部能抽8千…西安城内紧急征召…约…约莫4万预备部队,在加上老营的6万人…合…合计…当有…15余万众…” “足够了!” 李自成猛地推开文官,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凶戾和近乎盲目的自信。 “15万大军全部给我压上,我倒要看看他魏渊有多少筹码?” 这时,另一名浑身浴血的探马连滚爬爬冲入大殿: “陛下!看…看清了!敌军…敌军主力约…约3万上下!全军步兵为主,辅以少量骑兵!后续…暂无发现更多部队!” “3万?!还是步兵为主?” 李自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被彻底轻视的、极致的羞辱和暴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火星四溅。 “3万?!他魏渊就带着3万人,就敢来打我的潼关?!就敢来摸老虎的屁股?!!” 他咆哮着,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狂妄!狂妄至极!真当我李自成是泥捏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闪闪,指向潼关方向,对着满殿惊惶的将领嘶吼道: “都给朕听着!魏渊只有3万人!他是长途奔袭,已成疲兵!咱们有潼关天险!15万大军!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传令各军!给朕死死钉在潼关!耗!也要耗死他!等他的兵疲马乏,等他的粮草耗尽!朕要生擒魏渊,报通州一箭之仇!” “守住潼关!人人有赏!后退半步!诛灭九族!!” 李自成的自信的命令在皇宫中回荡,充满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要在潼关,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地利,将魏渊这三万胆大包天的孤军,彻底碾碎! 战争的阴云,瞬间从东南转向了西北,在潼关这座千古雄关的上空,凝聚成一场即将爆发的、惨烈至极的风暴。 而魏渊,正冷静地站在潼关东门外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能够打开西北门户的雄关。 潼关,这座扼守秦、晋、豫三省咽喉的千古雄关,在明末的烽烟中更显其峥嵘险峻。 它雄踞于黄河大拐弯处,背靠巍峨秦岭,面朝涛涛黄河,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城主体依托山势而建,城墙高大厚重,皆由巨大的青石条垒砌,饱经战火与风霜,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青色。 关城周长数里,设有东、西、南、北四门,其中东门最为雄伟坚固,直面中原方向,是魏渊大军兵锋所指。 城门楼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此刻却挂满了大顺军的旗帜和备战的鹿砦滚木。 城墙之上,垛口密集如齿,每隔数十步便设有敌台、箭楼,黑洞洞的炮口和密密麻麻的弩箭从射击孔中探出,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关城并非孤立。其东面,紧邻着黄河天堑,浊浪排空,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而南面,则是着名的“十二连城”体系,十二座依山势修建的烽燧堡垒,沿着禁沟南北排开,与主关城互为犄角,控制着通往关中的崎岖山道。 每一座连城都驻扎着守军,点燃烽火即可瞬间联动。禁沟深不见底,乱石嶙峋,只有狭窄的栈道相连,易守难攻。 关内空间并不算十分开阔,此刻却塞满了李自成的守军。营帐连绵,人喊马嘶,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和生铁兵器的混合气味。 临时搭建的工事随处可见,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士兵们神情紧张,在军官的呵斥下奔跑调动,加固着每一处可能被突破的薄弱点。 关城中心,原本的官署成了李自成临时行辕,信使穿梭如织,气氛压抑凝重。黄河的咆哮声、军队的嘈杂声、金铁交鸣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战争交响。 秦岭余脉在此形成陡峭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屏障护卫着关城的侧翼和后方。 黄河水汹涌澎湃,断绝了从北面大规模渡河绕击的可能。 而李自成在得知魏渊兵临城下后,更是不惜代价地征发民夫,在关前开阔地带挖掘了纵横交错的壕沟,布设了大量拒马、陷坑和铁蒺藜。 15万大军挤在关城及周边险要之地,人头攒动,刀枪如林,旌旗招展,营造出一种困兽犹斗、誓死一搏的骇人气势。 整座潼关,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浑身披挂尖刺的钢铁巨兽,盘踞在通往关中的唯一坦途上,对着东方的来敌发出无声的咆哮。 就在魏渊紧锣密鼓部署围城、仔细勘察潼关这头巨兽的弱点时,一骑快马如飞般冲入中军大营。 “报——!柱国!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约千余骑,极其剽悍,正向大营方向疾驰!看旗号,是‘明’字大旗!”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 “‘明’字旗?” “是的柱国!骑哨询问,对方称是猛如虎总兵!” 正在沙盘前凝思的魏渊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连日来的风尘仆仆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冲散。 “猛如虎?!” “回太宰!正是!看装束,是蒙古骑兵无疑!为首大将,魁梧异常,正是猛如虎将军!” 另一名斥候确认道。 “哈哈哈!如虎添翼!我虎兄来了!” 魏渊放声大笑,连日行军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备马!快给我备马!我亲自去迎!” 魏渊甚至来不及披挂整齐,仅着轻甲,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快马加鞭,迎着斥候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他的心也如同这马蹄般激越。 行不过十余里,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一条黄色的怒龙席卷而来。 很快,一支彪悍绝伦的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他们人马皆雄健,控马技术出神入化,虽在奔驰中却队形不乱,带着草原特有的剽悍与狂野气息。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如山,满脸虬髯,身着半旧的蒙古皮甲,腰挎长刀,背负强弓,正是魏渊阔别多年的结义兄弟——猛如虎! “吁——!” 猛如虎也远远看到了魏渊那熟悉的身影,猛地勒住战马。 他滚鞍下马,动作矫健如昔,大步流星向前奔了几步,在距离魏渊数丈之外,突然停下,右手抚胸,单膝重重跪地,用带着浓重蒙古腔的汉语,声音洪亮而饱含感情地高呼: “长生天在上!猛如虎,拜见安达!” 魏渊早已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在猛如虎的膝盖尚未完全触地时,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虎兄!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魏渊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两人目光相触,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无需更多言语,这对阔别五载有余的生死兄弟,同时张开双臂,如同当年在南阳时一般,狠狠地拥抱在一起! 互相用力捶打着对方的后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是蒙古勇士间表达最真挚情谊的方式! “安达!可想死我了!” 猛如虎声音有些哽咽,用力拍着魏渊的背脊。 “虎兄!一别多年,风采更胜往昔!” 魏渊也用力回捶,眼中闪烁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些年,苦了你了!” 豪迈的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冲淡了战前的肃杀。 周围的亲卫和蒙古骑兵们,无不被这真挚热血的兄弟情谊所感染。 当晚,魏渊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巨大的烤羊在篝火上滋滋作响,烈酒倒满了粗瓷海碗。魏渊与猛如虎相对而坐,仿佛时光倒流。 魏渊端起酒碗,神色肃然: “虎兄,我此次率军西来,目的就是光复西北。李自成盘踞关中,僭号称帝,更逼死先帝,此乃国仇家恨!我誓要拔除潼关这颗钉子,光复西安,还关中父老安宁!更要为先帝讨还血债!” 猛如虎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啪”地一声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水四溅!他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好!安达!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在辽东杀鞑子,在京城挽狂澜的事迹,弟兄们传得神乎其神!我猛如虎带着这些草原儿郎,在豫南东躲西藏,憋屈够了!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大手一挥,指向帐外篝火旁那些剽悍的蒙古骑兵: “看到没有?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刀头舔血的好汉子!他们的马刀,他们的弓箭,他们的性命,从今天起,就交给我安达魏渊了!这潼关,我猛如虎愿为先锋!替安达踏平这第一道门槛!” 第623章 老朋友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疑虑,只有对义兄绝对的信任和追随的万丈豪情! 仿佛五年的分离只是昨日小别,那份肝胆相照的情谊,在烈酒与热血中瞬间沸腾燃烧! 魏渊心中激荡,也站起身来,端起酒碗: “好!有虎兄相助,如虎添翼!这先锋大将,非你莫属!你我兄弟同心,何愁潼关不破,闯贼不灭?干!” “干!” 两只酒碗重重相碰,酒液飞溅,如同他们心中澎湃的战意。 帐外,得知猛如虎率千余精锐蒙古骑兵来投,并被柱国亲命为先锋大将的消息后,整个永熙新军大营士气大振! 尤其是看到那些剽悍绝伦、人马如龙的蒙古骑兵,更是给这支本就精锐的部队注入了一股狂野强悍的生力军。 全军上下,对即将到来的潼关血战,充满了必胜的昂扬斗志! 酒过三巡,肉食过半,帐内气氛更加热烈。 猛如虎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压低了声音道: “安达,这次来投奔你,路上还得了两个老朋友的消息,或许……对安达的大业有些用处。” 魏渊放下酒碗,目光炯炯: “哦?虎兄请讲。” “第一个是刘国能。”猛如虎道。 “安达还记得吧,这老小子,当年跟咱们在杨嗣昌杨督师手下一起打过流寇,后来部队被打散了,现在被指弘光朝廷给诏安了,当了个总兵官,领着万把人,在豫南的桐柏山、大别山一带活动。他那人,你知道,虽然出身是‘流寇’,但讲义气,治军也有一套。现在弘光朝廷乌烟瘴气,马士英那帮人未必容得下他。我估摸着,他心里也憋着火呢。安达若能给他递个信儿,许他个前程,他未必不会动心。” 魏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国能……此人确有能力,当年在杨嗣昌督师麾下也算一员悍将。若能为我所用,可稳固豫南,甚至牵制湖北。”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接触刘国能。 “第二个……” 猛如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是贺人龙。” 听到这个名字,魏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贺人龙,同样是当年杨嗣昌麾下的悍将,绰号“贺疯子”,勇猛有余,但桀骜不驯,贪暴好杀。 最重要的是,当年在围剿张献忠时,贺人龙因争功和保存实力,与魏渊发生过激烈冲突,甚至有过见死不救的嫌疑,两人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他现在如何?” 魏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贺疯子现在更‘疯’了。” 猛如虎哼了一声。 “弘光朝廷管不到他,他自己在湖北北部的郧阳一带割据,手下也有万把人马,都是些骄兵悍卒。他仗着地形险要,左右逢源,既不真心归附弘光,也不搭理闯贼,更不把白莲教那波乱贼放在眼里,就想着当他的土皇帝。 不过,他日子也不好过,北面要防着闯贼南下,南面是那个瘟神杨谷,东面要防着弘光朝廷,我看他,是坐在火药桶上了!” 听到杨谷的名字,魏渊心里一颤,尽管早已接受杨谷起兵的消息,可想到不久之后可能会兵戎相见,他心里还是对这位曾经的好兄弟,有那么一丝牵挂。 猛如虎不知道魏渊心中所想,也不清楚他和杨谷的交情,继续凑近了些,眼中闪着光说道: “安达,我知道你跟贺疯子有过节。但这家伙手底下是真能打!他那支兵,是块硬骨头。现在潼关是硬仗,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哪怕只是让他按兵不动,或者从南边给李自成找点麻烦,对我们都是大好事!用人之际,些许旧怨……安达何不试试?我猛如虎愿意当个说客,去探探他的口风!” 魏渊的眼神深邃。 贺人龙……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疼又极具诱惑力的名字。收服他,能极大减轻侧翼压力,甚至打开新的局面;但此人性情反复,贪婪暴虐,稍有不慎,反受其害。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潼关的阴影之外,河南的刘国能,湖北的贺人龙,如同两枚若隐若现的棋子,被猛如虎摆上了魏渊心中那盘宏大的棋局。 如何落子,将直接影响潼关之战的走向,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魏渊的目光,越过帐门,仿佛穿透了夜色,投向了更广阔的战场。 桐柏山深处 刘国能山寨 山寨内,气氛凝重。 刘国能一身半旧的明军总兵甲胄,坐在虎皮交椅上,眉头紧锁。他面前站着风尘仆仆却依旧剽悍的猛如虎。 “老虎,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直来直去。” 刘国能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眼神复杂地看着猛如虎,“魏柱国……他让你来,是想要我刘国能这颗项上人头,还是想要我手下这万把兄弟的性命去填潼关?” 猛如虎哈哈一笑,声震屋瓦,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老刘!你还是这么爱绕弯子!安达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当年在杨督师帐下,咱们并肩杀贼,他何曾亏待过兄弟?何曾让兄弟白白送死?” 他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国能: “弘光朝廷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马士英、阮大铖那帮蠹虫,只顾争权夺利,搜刮民脂民膏,可曾把你这个‘降将’出身的放在眼里?可曾给过你粮饷?可曾信任过你?你窝在这穷山沟里,名为总兵,实为草寇!憋屈不憋屈?” 刘国能脸色微变,猛如虎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朝廷……唉,是让人寒心。可魏柱国他……如今拥立永熙,与弘光亦是水火不容。我若投他,岂非背主求荣?天下人如何看我?” “背主?” 猛如虎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指着南方金陵的方向。 “朱由崧那肥猪算哪门子主?他这皇帝怎么来的,天下人谁不知道?马士英、阮大铖才是真正的主子!他们何曾把你当臣子?安达不同!他是真正做大事、要廓清寰宇的人!他念旧情,记得当年杨督师麾下的情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闯塌天’的本事,不该埋没在这山沟里。随他西征,光复关中,驱逐闯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事成之后,关中之地,必有你一席之地,堂堂正正,封妻荫子!” 刘国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杨嗣昌的名字触动了他心中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忠义和抱负。 他回想起当年在杨督师麾下,虽艰苦却目标明确、受人重用的日子。再看看现在这朝不保夕、被人猜忌的处境…… 猛如虎看出他的动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老刘,机不可失!安达亲率3万精锐已兵临潼关,气势如虹!李自成那厮,蹦跶不了几天了!此时不投,更待何时?难道真要等安达破了潼关,扫平关中,你才带着这点人马去摇尾乞怜?那时,情分可就淡了!” 刘国能猛地抬起头,眼中挣扎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好!老虎!冲你这份情谊,冲魏柱国还记得杨督师!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更冲他敢打潼关的这份豪气!我刘国能……干了!这就整军,随你去潼关!” 湖北郧阳府 贺人龙“帅府” 与刘国能的山寨不同,贺人龙的“帅府”金碧辉煌,却又弥漫着一股血腥和暴戾之气。 堂下甚至立着几根沾着暗红血迹的刑柱。贺人龙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一身华服却掩不住草莽匪气,眼神凶狠而多疑地盯着走进来的猛如虎。 “哟呵?这不是猛如虎吗?什么风把你这个蒙古蛮子吹到老子的地头上了?” 贺人龙阴阳怪气地开口,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手指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 “怎么?魏渊那小子在潼关碰得头破血流,想起老子来了?想求老子出兵救他?” 猛如虎浓眉一竖,强压着怒火,他知道跟这疯子不能客气,直接亮出魏渊的信物和亲笔信,声音洪亮,毫不示弱: “贺疯子!少他娘的废话!安达让我给你带句话。别在郧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缩头乌龟了!” “放屁!” 贺人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眼露凶光。 “他魏渊算什么东西?敢骂老子是乌龟?!” “骂你怎么了?” 猛如虎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看看你四周!北边李自成恨不能扒了你的皮!东边弘光朝廷天天盯着你的地盘流口水!瘟神杨谷现在刚刚打退刘良佐,等他腾出手来下一个会收拾谁?就是你贺人龙!” 他指着贺人龙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美梦: “你以为你这万把人能守住这夹缝?做梦!到任何一方缓过神来,你这颗‘贺疯子’的脑袋,挂在郧阳城头风干,老子一点都不会奇怪!” 贺人龙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周围的亲兵也紧张地握住了兵器。 猛如虎视若无睹,反而冷笑一声: “我安达念在当年同袍之谊,给你指条明路!立刻点齐兵马,随我去潼关!打李自成!你贺疯子不是自诩能打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在安达麾下,凭真本事挣功劳!打下关中,少不了你的富贵!若还缩在这里当土皇帝……” 猛如虎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安达让我告诉你,等他破了潼关,下一个,就亲自来郧阳,跟你好好‘叙叙旧’!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他麾下精锐的火铳快!” 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贺人龙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闪烁,死死盯着猛如虎。 他知道魏渊的厉害,更知道李自成和杨谷的虎视眈眈。在绝对的势力和被三面夹击的困境面前,他那点疯狂和桀骜,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624章 下马威 良久,贺人龙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椅子,发出一声不甘又无奈的咆哮: “他娘的!魏渊……好!算他狠!老子……老子去!” 他猛地抬头,眼中又泛起一丝赌徒般的凶光。 “不过你告诉魏渊!老子去是去打李自成的!别想拿老子当炮灰!该老子的功劳,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潼关东 时值晌午,阳光正好。 魏渊军大营辕门大开,鼓号齐鸣,却并非战时那种肃杀,而是带着一种庄重与欢迎的意味。 魏渊一身常服,仅带着猛如虎、莫笑尘等数位核心将领,亲自站在辕门口等候。 远处烟尘起处,一支军容尚算严整,但装备略显陈旧、士兵面带风尘的队伍迤逦而来。 为首大将,正是刘国能。他远远看到辕门外的阵仗,尤其是看到魏渊亲自出迎的身影,心中一震,连忙翻身下马。 魏渊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在刘国能刚要躬身行礼时,魏渊已抢先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国能兄!一路辛苦!” 魏渊的声音洪亮而亲切,目光直视刘国能略显忐忑的眼睛,“当年杨督师帐下,‘闯塌天’的威名,我至今难忘!今日得兄来助,如得十万雄兵!潼关何愁不破?” 这“杨督师帐下”的旧情,“闯塌天”的旧号,瞬间击中了刘国能心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他本以为魏渊已经贵为柱国太宰,自己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降将”,能得收留已是万幸,未曾想竟受到如此礼遇! 魏渊的双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尊重。 “柱……柱国!” 刘国能声音有些哽咽,堂堂七尺汉子,眼圈竟有些发红。 “败军之将,蒙柱国不弃,亲迎辕门……国能……国能愧不敢当!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太宰知遇之恩!” “哎,国能兄言重了!” 魏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更盛。 “你我同袍情谊,岂分彼此?来,随我入营!” 魏渊亲热地携着刘国能的手,并肩向营内走去。早有亲兵捧上一套崭新的、代表着永熙朝廷高级将领身份的精良甲胄和印信。 “国能兄,这是朝廷授予你的总兵印信和甲胄。从今日起,你部仍由你统领,为我直辖!粮秣军械,优先供应!望你重振‘闯塌天’雄风,随我共破潼关,立不世之功!” 魏渊的声音充满了激励和期许。 刘国能看着那崭新的印信甲胄,感受着魏渊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重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感激和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印信甲胄,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刘国能,谢柱国信任!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周围将士看到这一幕,无不感佩柱国的恩义与气度。 刘国能部下的士兵们,原本因前途未卜而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点燃,看向魏渊的目光充满了敬仰和归属感。 与迎接刘国能的晴空暖阳不同,贺人龙率部抵达时,已是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寒风萧瑟。 永熙军大营辕门依旧敞开,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鼓乐,没有列队欢迎,甚至没有魏渊。 最前面只有李奉之一人,手握长刀,如同铁铸般伫立在辕门中央。 他身后,是全身披挂、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兵卫队。更后方,是大量精锐士卒,人人披坚执锐,杀气腾腾,如同出鞘的利刃,沉默地列成森严的阵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贺人龙带着他那些同样桀骜不驯的亲信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大大咧咧地来到辕门前。 看到这阵仗,他脸上的狂傲之色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挑衅和不驯。 他勒住马,并未立刻下马。 “贺将军,别来无恙?” 李奉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寒冰般冷冽,穿透了傍晚的冷风,清晰地传入贺人龙耳中。虽然直呼其官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贺人龙心头一凛,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 “你是何人?” “李奉之,奉大明柱国太宰魏渊令,问贺人龙话,下马!” 贺人龙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 “贺人龙奉命前来听调!” “听调?” 李奉之冷冷说道: “柱国问:贺将军,本相记得当年在谷城围剿献贼时,杨督师曾传令你部火速驰援。结果如何?你部迷路了三天,致使友军伤亡惨重!这次,贺将军准备如何‘听调’?”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揭开了贺人龙最不愿提起的旧疮疤!贺人龙脸色瞬间涨红如同猪肝,眼中凶光毕露,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他身后的亲信也一阵骚动。 “魏……” 贺人龙刚要发作。 “放肆!” 李奉之猛地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步踏前,电光火石见长刀已经出窍,寒光之间,已经横到了贺人龙的脖颈之上,凶悍的气势毫不掩饰地压向贺人龙。 “柱国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几乎同时,后方肃立的亲卫营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铿!”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起,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反射出令人心寒的光芒!一股铁血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贺人龙及其亲信! 贺人龙和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在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下,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他们这才深刻意识到,这里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郧阳,他们要参拜的可是大明朝廷实际的掌控者,那个高高在上的魏渊魏柱国,而不是那个在南阳时初出茅庐的小总兵! 那是已经纵横了北中国的不败将军,杀敌无数的魏阎王!不是他们可以轻慢的对象! 就在此时,魏渊缓缓迈步走了出来,仅仅是看到魏渊,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贺人龙喘不过气。 贺人龙额头渗出冷汗,按刀的手微微颤抖,最终颓然松开。他脸上的桀骜之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惧和强压下的屈辱。他近乎瘫软的双膝跪地,声音干涩: “末将……末将见过柱国!” 原本他还想说一些“必唯柱国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有违令,甘受军法!”之类的话,可此时却干巴巴的动了几下嘴唇,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身后的将领也慌忙跟着跪下。 魏渊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贺人龙,那股无形的威压并未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贺人龙等人如坐针毡。 魏渊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起来吧。你部暂由猛如虎将军节制。粮秣供应,按例拨付。贺人龙,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潼关城下,用李自成贼军的首级,来洗刷你过去的污点,证明你的价值。” “末将……遵命!” 贺人龙艰难地应道,站起身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丝毫放肆,看向魏渊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他知道,自己的脑袋和前程,此刻都牢牢攥在这位魏柱国的手心里了。 魏渊用一场毫不掩饰的下马威,彻底慑服了这头桀骜不驯的“贺疯子”。 潼关东 魏渊中军大帐 随着刘国能率万余步卒、贺人龙率8千余部相继率部抵达潼关东的永熙军大营。 魏渊麾下兵力骤增至近5万人,营盘连绵十数里,声势浩大。 然而,中军大帐内的军事会议,气氛却并不乐观。 巨大的潼关沙盘摆在中央,清晰地展示着这座雄关的可怕:高墙深壕,十二连城体系,黄河天险,以及沙盘上代表李自成守军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刘国能眉头紧锁: “柱国,潼关天险,名不虚传。闯贼又调集重兵死守,兵力数倍于我。强攻……恐非上策,伤亡必巨。” 他性格沉稳,习惯稳扎稳打。 贺人龙很是难得的在椅子上规矩的坐着,眼神也透着凝重: “这鸟关看着就瘆人!硬啃骨头,硬打的话,兵怕是要折损不少!” 他虽暴虐,但对自己手下的战斗力很珍惜。 连素来勇猛的莫笑尘也沉声道: “柱国,末将连日勘察,正面强攻确无把握。十二连城拱卫南翼,互为犄角,牵制我军大量兵力。黄河水急,北面绕击几无可能。” 秦牧阳补充道: “我军长途奔袭,又新汇合两部,虽士气可用,但协调、攻坚器械仍需时日整备。而李自成坐拥雄关,粮草充足,耗下去于我不利。” 众将的目光都聚焦在魏渊身上,充满了疑虑和担忧。5万对15万守险关,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魏渊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众将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所虑,皆在情理之中。潼关之险,李贼之众,我岂能不知?”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视众人: “但诸位可知,本相为何要星夜兼程,兵临城下?又为何要你们火速前来汇合?” 他自问自答: “就是为了让李自成看到!看到我魏渊的大旗就在潼关之外!看到我们的军队越聚越多!让他以为,我要在这里,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力量,与他决一死战!”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潼关上: “李自成现在,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看到笼子外拿着火把的人越聚越多,他会怎么做?他会恐惧,会焦躁,会想趁‘人还没到齐’,先下手为强,冲出来撕咬!” 魏渊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 “我要的,就是把他这头困兽引到潼关决战!消耗他的有生力量!挫其锐气!让他这所谓的‘铜墙铁壁’,从内部开始动摇!” 第625章 潼关之战(一) 他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强攻潼关?不急!我的王牌……还在路上!时机未到!” “王牌?” 众将面面相觑,疑惑更深。还有什么力量能撼动这座雄关? 魏渊却不再解释,只是神秘一笑: “诸位只需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李自成……他沉不住气的!很快,他就会给我们机会!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多设疑兵,营造大军云集、即将总攻的假象!静待困兽出笼!” 魏渊的判断极其准确。 当李自成在潼关城头,看到关外永熙军的营盘每日都在扩大,旌旗蔽日,烟尘滚滚,其中多是魏渊布置的疑兵,尤其是看到“刘”、“贺”等原本在河南、湖北割据的明军旗号也出现在魏渊阵中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和恐慌。 “不能再等了!” 李自成在行辕内焦躁地踱步。 “魏渊这厮,是在收拢旧部!打着永熙的旗号,那些墙头草都会被他吸引过去!等他真把潼关周边所有残兵败将都收拢了,兵力大增,这关还怎么守?必须趁他立足未稳,先打掉他的气焰!” 手下也赞同: “陛下英明!魏渊远来,又新收降兵,军心未附,正是出击良机!” 李自成眼中凶光一闪: “好!刘芳亮!” “末将在!” 大将刘芳亮出列。 “命你率精骑1万,步卒2万,出东门!试探魏渊虚实!若其阵脚松动,给朕狠狠咬一口!若其严整,速速退回!” 李自成下令。 “遵旨!” 刘芳亮抱拳领命。 “田见秀!” 李自成又看向另一员大将。 “末将在!”田见秀应道。 “命你率本部人马,自禁沟南出,依托十二连城,袭扰魏渊军南翼!务必牵制其兵力,策应刘芳亮主攻!” 李自成意图两路出击,让魏渊首尾难顾。 “得令!” 田见秀领命。 很快,沉重的潼关东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吊桥轰然落下!刘芳亮一马当先,身后是如潮水般涌出的大顺军精锐!铁甲铿锵,刀枪如林,“闯”字大旗迎风招展!他们迅速在关前列阵,战鼓擂动,杀声震天,矛头直指魏渊大营! 几乎同时,禁沟方向也传来号角和喊杀声!田见秀的部队依托十二连城的掩护,开始向南翼的永熙军发起试探性进攻!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战争的号角,终于在这千古雄关之下,凄厉地吹响! 魏渊早已登上前沿高台,望着关下汹涌而来的大顺军,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熊熊战意: “困兽出笼了!传令!按预定方略,迎敌!让李自成看看,他只要敢伸出爪子,我魏渊就给他砍断在此处!” 潼关之战,序幕拉开! 李自成的中军大纛猛地向前一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4万大顺精兵,分别从潼关城中与十二连城两个方向杀出,如同决堤的洪流,裹挟着烟尘与杀意,向着魏渊的军阵汹涌而来。 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和震耳欲聋的杀声,足以让最坚韧的老兵也心生寒意。 站在魏渊身侧,新近归顺的刘国能和贺人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两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比谁都清楚李自成麾下老营兵的凶悍——那是一群被饥饿和仇恨淬炼出的亡命之徒! 看着那无边无际、如怒涛般涌来的人潮,听着那仿佛要撕裂心肺的呐喊,一股本能的、源自骨髓的畏惧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更让他们心头打鼓的是,魏渊会如何用他们这些“降将”?会不会让他们这新降之部,去正面硬撼闯军最锋锐的矛头,当那消耗敌军锐气的炮灰? 乱世之中,这几乎是新附者的宿命。 刘国能的手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雁翎刀柄,贺人龙则眯起了那双惯于在刀光血影中审视战局的鹰眼,紧抿着厚实的嘴唇,腮帮子微微鼓起,那是将翻腾的不安和疑虑狠狠压下的表现。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忧惧——他们不怕死战,却怕死得毫无价值,成为别人棋盘上随手可弃的弃子。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魏渊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带有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传遍中军: “传令!莫笑尘率新军第一镇,出阵!迎敌!” 命令一出,刘国能和贺人龙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魏渊招募训练的新军共分六镇,一镇八千人左右。 让嫡系精锐,那八千装备最为精良的第一镇,去正面硬撼数倍于己的敌军? 而且是在这开阔地带打野战?这……这简直是以卵击石!不合兵法常理! 两人心头那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巨石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所取代——至少,不是让他们带着本部人马去填那无底的血肉磨盘! 几乎是本能反应,两人同时抢步上前,抱拳躬身,异口同声地请命: “督师!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前锋,挫敌锐气!” 这是乱世武将的生存智慧,必要的姿态,也是对新主试探的最后一搏。 魏渊缓缓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那笑容在肃杀凛冽、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稳操胜券的自信。 他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的戏谑: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今日之战,无需二位劳烦。我请二位,看一场好戏!且在一旁观战,静待佳音即可。” 那“戏”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别有深意。 眼中闪烁的光芒,不是面对强敌的紧张,而是近乎孩童展示心爱玩具般的神秘与期待,仿佛真的在准备一场盛大的、颠覆认知的表演。 刘国能和贺人龙面面相觑,心中疑窦如野草般疯长。 军令如山,只得拱手应诺: “末将遵命!” 退到一旁,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那八千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的新军第一镇士兵身上。 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这区区八千人,如何能在这旷野之上,挡住对面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狂潮? 魏渊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更深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块开阔平坦、一览无余的战场,正是他精心挑选的舞台,用来向天下,尤其是向身边这两位桀骜的降将,展示他手中那足以撕裂旧时代战争帷幕的利器——由他提出天马行空般的构想,宋应星等顶尖工匠呕心沥血、反复试错改良而成的新式火铳:“崇祯式”燧发火铳!以及那名为“铁马”的奇巧之物。 当这些黝黑修长的火铳第一次分发到新军士兵手中时,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习惯了沉重、笨拙、雨天基本成烧火棍的火绳枪的老兵油子们,摸着光滑如镜的加长枪管,敲打着那精巧的黄铜药池翻盖,尤其是看到那取代了麻烦火绳的燧石夹和钢片击发机构时,无不啧啧称奇。 “乖乖,这玩意儿…不用点绳了?” “这铁疙瘩碰一下就能响?唬人的吧?” 最初的训练场上,充满了疑惑和笨拙。 装填那预制的油纸药包时,有人手忙脚乱撕不开;使用铁制通条压实时,有人用力过猛差点杵弯了枪管;最震撼的是燧发击发测试——扣动扳机,“咔哒”一声脆响,燧石狠狠刮擦钢片,一簇耀眼的火星迸射而出,紧接着“轰”的一声爆鸣!枪口喷出火焰和白烟,远处的木靶应声炸裂! “成了!真成了!比火绳快多了!” “老天爷,下雨天也能打?!” 射程测试更是让所有老兵瞠目结舌。 原本火绳枪百步开外准头就靠天意,而这“崇祯式”,一百五十步外还能保持相当的杀伤力和精度! 更别提那令人发指的射速——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军官的口令下,能打出三轮、甚至四轮整齐的齐射! 那沉闷、凝聚、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齐射轰鸣,第一次在靶场响起时,连旁边观摩的将领们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套筒上闪着寒光的刺刀,更是无声地宣告着:近身搏杀?它同样不惧! 如果说“崇祯式”带来的震撼是武器性能的飞跃,那么“铁马”的出现,则彻底颠覆了士兵们对“行军”和“防御”的认知。 当第一批用熟铁锻造、结构精炼的“铁马”推到校场时,士兵们围着它,像看天外来物。 “这…这是个啥?两个轮子一根棍?” “没马拉的车?能自个儿跑?” 莫笑尘亲自示范。 他跨上那藤条编织的车座,双脚蹬上铁制圆盘脚踏,熟铁链条哗啦啦地带动着裹着厚牛皮的巨大木轮转动起来!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交替发力,这古怪的铁架子竟真的载着他在校场上飞驰起来! 速度之快,远超步行,甚至不亚于小跑的战马! “我的娘咧!真能跑!” “快看快看!将军飞起来了!” 新鲜感过后是实用性。士兵们很快爱上了这“铁马”。 平路行军,轻松省力,速度倍增,背负的弹药粮袋可以捆在车架横杆上。 更重要的是它的战术价值——当教官下令进行防御演练时,士兵们迅速将“铁马”倒置,车轮朝天,车架斜撑深深插入泥土。 多辆并列,间距三十厘米,那三角结构的横杆和斜撑瞬间形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低矮却异常坚固的金属荆棘带! 早有准备的士兵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熟铁打造的可拆卸铁刺,“咔哒”一声卡在车架顶端,寒光闪闪的尖刺瞬间让这临时工事变得狰狞无比! “拒马桩!活的拒马桩!” “老天爷,这玩意儿倒过来就是墙啊!” 训练中,模拟的“骑兵”冲击在这道由“铁马”构筑的简易防线前纷纷“人仰马翻”。 第626章 潼关之战(二) 士兵们躲在后面,依托这钢铁屏障进行火铳射击,安全感和效率倍增。 牛皮包裹的木轮在各种路况下表现出的适应性,以及单辆仅二两白银的造价,更是让后勤官和军需官们喜笑颜开。 此刻,面对汹涌而来的闯军洪流,新军第一镇的士兵们展现出了数月严苛训练的成果。 他们行动迅捷如风,丝毫不乱。 “铁马拒马阵!布!” 军官的吼声穿透烟尘。 士兵们如同精密的齿轮般运转起来。倒置“铁马”,插入泥土,连接首尾,安装铁刺!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在“铁马”本身带来的机动性辅助下,效率远超传统拒马的搬运和布置。 短短时间内,一道低矮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金属荆棘带,便横亘在了冲锋的闯军骑兵面前! 与此同时,士兵们在“铁马”防线之后,迅速列成了严整的三排齐射阵型。 修长的“崇祯式”被稳稳端起,黑洞洞的枪口森然指向前方。 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了初领武器时的惊奇,只剩下经历无数次训练和实弹射击后的沉稳与专注。 他们信任手中这能在风雨中咆哮的利器,也信任身旁这能瞬间化作壁垒的“铁马”。 “稳住!听令开火!” 基层军官的声音沉稳,压住了大地传来的马蹄轰鸣。 李自成的骑兵先锋越来越近,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烟尘,如同裹挟着毁灭意志的飓风。 他们看到了那道奇怪的“矮墙”,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嗜血的兴奋。 步兵的拒马?在这等开阔地,能挡得住几时?冲过去,碾碎他们!用铁蹄踏平这些不知死活的官兵! 一百五十步!闯军狰狞的面孔已清晰可见。 在闯军先锋骑兵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轰鸣时,让我们把视线第一镇的新军已经依托“铁马”构筑起了一道简易却致命的防线。 梅征,这个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男孩,此刻正和同袍们一起,手脚并用地将沉重的“铁马”倒置、插入泥地、首尾相连。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湿透的粗布手套传来,他咬紧牙关,奋力将一根寒光闪闪的可拆卸铁刺“咔哒”一声卡进车架顶端的凹槽。 看着眼前迅速成型的、低矮却布满狰狞尖刺的金属荆棘带,梅征心里涌起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这名为“铁马”的奇物,几个月前刚发下来时,他还觉得骑着它满校场跑像个滑稽的猴子,如今却成了他和数千同袍赖以活命的壁垒。 “快!列阵!” 什长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耳边。 梅征顾不得喘息,迅速退到“铁马”防线之后,挤进属于自己的位置——第三排中间。 他学着老兵的样子,将沉重的“崇祯式”火铳杵在地上,冰凉的枪管紧贴着大腿外侧,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梅征是从豫西逃难出来的,家里原本有些田产,后来闹流民,举家出逃,家里人都饿死了,为了口吃的,懵懵懂懂地在河北参加了新军。 几个月地狱般的操练,练就了肌肉和队列,却练不掉此刻面对死亡洪流时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大地在震颤!越来越近! 如同滚雷碾过地面。透过“铁马”的间隙和弥漫的烟尘,梅征终于看清了那席卷而来的恐怖景象——无边无际的骑兵,像一片沸腾的、带着尖啸的铁色怒潮! 狰狞的面孔、挥舞的马刀、喷着白沫的战马……那纯粹的毁灭意志扑面而来,让他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握着枪杆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 “稳住!听老子号令!进入射程再开火!” 百户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像一根钉子,暂时钉住了梅征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一百五十步! 敌人头盔下的眼睛都清晰可见,那眼神里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和……轻蔑! 梅征甚至能看到前排一个闯军骑兵咧开大嘴,露出黄牙的狞笑,仿佛在嘲笑他们这道可笑的“矮墙”。 “第一排!举枪!瞄准!” 哗啦!身旁第一排的数百名士兵如同一个整体,动作整齐划一,修长的“崇祯式”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般指向奔腾的死亡洪流。 梅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放!” 轰——!!!! 平地惊雷! 不,是无数道惊雷汇聚成一股撕裂天地的恐怖声浪! 梅征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瞬间失聪,只剩下那沉闷、整齐、仿佛要将他灵魂都震出窍的轰鸣在颅腔内疯狂回荡! 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冲在最前面的闯军人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 血雾如同妖异的红花,瞬间在冲锋的锋线上成片爆开! 人仰马翻! 一匹雄健的战马头颅中弹,整个炸开,连带着背上的骑士像破麻袋一样甩飞出去! 另一个骑兵胸口绽开巨大的血洞,身体诡异地扭曲着栽倒,随即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踏成肉泥! 惨嚎声、战马的悲鸣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狂潮,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猛地一顿,前排瞬间化为一片血腥狼藉! 梅征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那飞溅的鲜血、破碎的肢体、临死前扭曲的面孔……视觉和嗅觉带来的冲击远比训练场上的木靶恐怖千万倍! 他杀人了?不,是第一排杀的……但他知道,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第二排!上前!放!” 轰——!!!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排士兵如同精密的零件般迅速退后开始装填。 第二排士兵已然踏前一步,举枪、瞄准、击发! 动作行云流水,冷酷得如同机器!又一片更加密集的死亡风暴席卷而去! 刚刚被第一轮齐射打得晕头转向、队形散乱的闯军,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秆,成片倒下!断臂残肢在空中飞舞,鲜血混着泥浆四处流淌。 “第三排!上前!放!” 什长粗粝的吼声在梅征耳边炸响!轮到他了! 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手脚冰凉麻木。但几个月刻入骨髓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身体几乎是本能地驱动着——他猛地踏前一步,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枪托,透过简易的照门和准星,他看到了一个目标:一个满脸横肉、挥舞着弯刀、正试图勒住受惊战马的闯军骑兵。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在梅征的视野里无比清晰。 “稳住……瞄准……” 他脑海里只剩下训练时教官的咆哮。 手指扣动扳机! “咔哒!” 燧石撞击钢片的清脆声响。 “轰!!!”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梅征的肩膀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枪口喷出的火焰和浓烟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他剧烈咳嗽。透过烟雾,他看到那个目标……消失了。 不,是连人带马都倒在了血泊泥泞之中,一动不动。 “我……我杀了他?” 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念头钻入脑海。没有想象中的豪情,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恶心感。 他亲手抹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酸水灼烧着喉咙。 就在这混乱与血腥达到顶峰时,老天爷似乎也看不过眼这场屠戮。 乌云翻滚,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天地苍茫,视线一片模糊,脚下的泥地迅速变得湿滑泥泞。 “雨!下雨了!!” “天助我也!官兵的火绳枪废了!” “弟兄们!冲过去!剁了他们!” 原本被那恐怖火铳打得魂飞魄散的闯军,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喜呼喊! 雨水是火绳枪的克星,这是他们坚信不疑的救命稻草! 连后方观战的刘国能也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火绳遇水即灭!魏督师这新铳再利,怕也……” 他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然而,梅征身边的什长却发出一声短促而粗野的嗤笑: “废了?做梦!” 雨水顺着什长满是横肉的脸颊流淌,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抹了一把脸,露出狰狞的笑容: “给老子装填!快!让这些土包子开开眼!” 梅征强忍着呕吐感和肩膀的酸痛,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油布包里掏出预制的油纸药包。 冰冷的雨水打在手上,流进袖口,刺骨的凉。 他用力撕开那层坚韧的油纸——感谢宋应星宋博士!这油纸防水极好! 火药干燥地倒入枪管,铅弹塞入,再用铁通条狠狠压实。 整个过程在风雨中虽然狼狈,却并未受阻。 “第一排!瞄准!放!” 轰——!!! 那象征着死亡收割的整齐轰鸣,穿透厚重的雨幕,再次震撼了战场! 没有丝毫减弱!没有丝毫迟滞!甚至因为雨声的衬托,那沉闷的齐射声显得更加清晰,更加稳定! 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敲打在每一个闯军的心头! 梅征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他透过雨幕,看到前排的士兵在军官口令下,再次举起了“崇祯式”。 雨水打在黄铜的药池翻盖上,溅起水花,却丝毫无法侵入内部。 燧石撞击钢片的“咔哒”声在雨声中依旧清脆可闻,紧接着就是爆鸣! “第二排!放!” 轰——!!! 又是一轮!风雨无阻!收割不止! 梅征看着对面冲锋的闯军,在雨水中,在连绵不断的恐怖齐射下,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反复切割,一片片地倒下,挣扎,然后被泥泞和血水淹没。 惨叫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和绝望。一个年轻的闯军士兵,看起来可能比他还要小,胸口被铅弹撕开,倒在泥水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灰暗的天空,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嘴里涌出……这一幕深深烙进了梅征的脑海。 第627章 潼关之战(三) 最初的恐惧和恶心,在持续不断的杀戮节奏和冰冷的雨水中,渐渐被一种麻木和冰冷的专注所取代。 他的手不再那么抖了,装填的动作也流畅了一些。 呕吐感被一种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他只想活着,只想跟着这死亡机器的节奏,扣动扳机,然后活下去。 “不……不可能!妖法!这是妖法啊!” 一个浑身是血的闯军小校在阵前崩溃地嘶吼着,随即被下一轮齐射的铅弹撕碎。 刘国能和贺人龙在后方早已看得面无人色,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流下,也浑然不觉。 那风雨中持续不断的、高效冷酷的杀戮景象,彻底粉碎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梅征不知道身后督师大人和将军们的心思。 当什长再次吼出“第三排!上前!放!”的命令时,他机械地踏前一步,再次举起了沉重的“崇祯式”。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年轻的脸庞,也冲刷着枪管上的血迹。 他透过准星,瞄准了下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手指扣动了扳机。 “轰!” 后坐力依旧猛烈,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呕吐。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他那颗刚刚经历生死洗礼的年轻心脏上。 他不再是那个豫西逃荒的懵懂少年梅征了。 他是新军第一镇,站在第三排的一名火枪手。 他活过了第一轮冲锋,在暴雨中杀死了敌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真好。 而这一切,都源于手中这把能在风雨中咆哮的“崇祯式”,和身边这道由“铁马”构成的、沾满敌人血肉的钢铁壁垒。 雨还在下,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弥漫不散。 梅征喘息着退后,再次开始装填。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已成血肉磨盘的战场,扫过那些在泥泞中哀嚎或死去的敌人,最后落在了远处魏渊那风雨中挺拔如山的背影上。 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和莫名归属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整个战场之上,明军指挥体系内的武官口令不时发出,急促而清晰! “第一排!瞄准!” 哗啦!第一排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黝黑的“崇祯式”,动作如同一个人,枪口稳稳地指向奔腾而来的死亡洪流。 “放!” 轰——!!! 平地惊雷!不是以往火绳枪那杂乱无章的噼啪爆响,而是数百支“崇祯式”燧发枪同时怒吼汇聚成的、沉闷、整齐、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恐怖轰鸣! 宛如天神的震怒,死神的丧钟! 刹那间,冲在最前面的闯军人马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人仰马翻!血雾在冲锋的锋线上成片炸开! 加长枪管赋予了铅弹恐怖的动能,轻易撕裂皮甲,洞穿薄铁,将血肉之躯搅得粉碎!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为之一滞! “第二排!上前!放!” 轰——!!!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排士兵如同演练了千百次般,迅速退后开始装填那油纸药包。 而第二排士兵已然踏前一步,举枪、瞄准、击发! 动作行云流水!又一片整齐的死亡风暴席卷而去!刚刚被第一轮齐射打得晕头转向、队形散乱的闯军骑兵,再次遭受毁灭性打击!残肢断臂横飞! “第三排!放!” 轰——!!! 三轮齐射,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冷酷地运转,节奏稳定得令人窒息! 每一次齐射都像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在闯军的先锋队伍中狠狠刮过,留下一片片狼藉的死亡地带! 那恐怖的、连绵不绝的打击效率,让后面跟进的闯军步兵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茫然。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明军!这火器的威力与射速,闻所未闻! 乌云翻滚,雨越下越大起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顷刻间天地苍茫,战场一片泥泞,能见度急剧下降。 “大雨!!” “天助我也!官兵的火绳枪废了!” “弟兄们!冲啊!杀光他们!” 原本被那恐怖火铳齐射打得有些胆寒的闯军,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般的狂喜呼喊! 雨水是火绳枪的克星,这是深入骨髓的常识!更何况是这种大雨!连后方观战的刘国能也心头猛地一沉,暗道: “糟了!火绳遇水即灭!魏督师这新铳再利,怕也……” 然而,他担忧的话音未落,战场上那象征着死亡收割的整齐轰鸣,穿透雨幕,再次响起! 轰——!!! 轰——!!! 轰——!!! 风雨之中,那声音非但没有减弱、迟滞,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稳定!如同死神的脚步,坚定不移地踏着固定的、催命的节奏,一步步碾碎闯军的希望和狂喜! 雨幕中,新军第一镇的士兵们岿然不动。 雨水打在“崇祯式”的黄铜翻盖药池上,溅起朵朵水花,却丝毫无法侵入内部那干燥的火药。 燧石与钢片猛烈撞击,“咔哒”一声脆响,迸发的金色火星依旧精准地引燃引火药! 撕开防水油纸包,装填、压实、举枪、瞄准、击发! 整个流程在士兵们手中流畅无比,仿佛那瓢泼大雨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那整齐的举枪、那撕裂雨幕的轰鸣、那在灰暗天地间弥漫开的大片硝烟,构成了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面——仿佛一群来自炼狱的使者,在风雨的洗礼中,更加冷酷高效地执行着收割生命的任务。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闯军小校,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看着那风雨中依旧稳定喷吐着死亡火焰的明军阵列,发出了绝望而崩溃的嘶吼。 他的勇气,连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那风雨无阻的燧发齐射,彻底轰成了齑粉! 刘国能和贺人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连雨水打湿了衣甲都浑然不觉! 他们离得更近,看得更清!那风雨无阻、持续不断、精准高效的齐射,那在雨中依旧清脆可闻的燧石击发声,那闯军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浪般成片倒下的惨烈景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这简直就是……神迹!或者说,是凡人掌控了神罚之力! 贺人龙这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悍将,此刻握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魏渊那在风雨硝烟中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背影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万仞高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他心中翻江倒海,过往的骄横、对新主若有若无的轻视和试探,在这一刻被那风雨中的死亡轰鸣,彻底碾得粉碎!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了魏渊那句“看一场好戏”的真正份量! 这不是戏,这是赤裸裸的、碾压一切的、无可匹敌的武力宣示! 是在告诉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所谓的骄兵悍将、百战骁勇,都不过是移动的靶子,弹指可灭! 刘国能更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敬畏。他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归顺,而不是愚蠢地站在那死亡镰刀的对立面。 他更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督师,不仅智谋深沉如海,更掌握着足以倾覆天下、再造乾坤的恐怖力量! 这力量,足以让任何心怀异志者,瞬间化为齑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因震惊而有些佝偻的腰杆,望向魏渊的目光里,再无半分疑虑与权衡,只剩下了彻底的、心悦诚服的臣服。 魏渊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两道目光的变化——从最初的疑惑、担忧,到中期的震惊、难以置信,再到此刻那如同目睹神迹般的恐惧,最终彻底化为高山仰止般的敬畏与绝对的臣服。 他负手而立,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甲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那片在风雨和硝烟中已然化作血腥屠宰场的战场。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却冲刷不掉他眼中那掌控一切的冷冽光芒。 他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戏”,达到了它最核心的目的。 这不仅仅是一场击退李自成大军的战斗,更是一场震慑人心的“肌肉秀”。 他要让刘国能、贺人龙这些在乱世血火中挣扎求生、桀骜不驯的武将清楚地看到:归顺于他魏渊麾下,绝非仅仅是政治上的权宜之计,更是向一种足以粉碎一切旧有战争规则、重塑天下秩序的绝对力量,低首臣服! 在这股力量面前,任何所谓的骄横、悍勇、小心思、小算盘,都如同那风雨中徒劳冲锋的闯军骑兵一般,可笑、可悲、且毫无意义! 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彻底弹压这些骄兵悍将,让他们收起獠牙,死心塌地。 而今日这场风雨无阻、由“崇祯式”燧发火铳的死亡齐奏与“铁马”的机动壁垒共同演绎的杀戮盛宴,就是魏渊铸就的、最坚不可摧的力量基石! 刘芳亮眼看骑兵试探失败,立刻调整战术,步骑协同攻击的命令被很快下达。 中路步军如潮水般压上,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其后弓弩手的身影在泥泞中若隐若现。 密集的箭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蝗群般越过前排步卒的头顶,狠狠地砸向明军阵地! “起盾!” 莫笑尘的吼声穿透雨声,清晰而冷峻。 早已严阵以待的明军步兵阵列中,发出沉重而有序的金属摩擦声。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取出盾,安装在已经搭建好的带有倾斜角度的铁马防御工事上。 拼接、加固,榫卯结构咬合紧密,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转瞬间,一道连绵的、泛着冰冷光泽的低矮盾墙便在明军阵前矗立起来,如同一道钢铁长城,将大部分步兵遮蔽其后。 “笃笃笃笃……叮叮当当!” 箭雨如期而至。 大部分箭矢狠狠钉在倾斜的木板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撞击声,力道大的箭矢甚至让木板微微震颤,箭头在木板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凹坑,却无法穿透。 第628章 潼关之战(四) 少数高抛射入阵中的箭矢,则被阵内士兵用随身携带的藤牌或圆盾格挡、拨开。 即便如此,仍有不幸的士兵被刁钻角度或力道强劲的弩箭射中臂膀、大腿等未被铁马完全遮蔽之处,闷哼与惨叫声在屏障后响起,但整个阵型依旧稳固,无人慌乱后退。 “目标,敌弓弩手!自由射击!压制!” 莫笑尘的命令果断下达。 “得令!” 明军阵型迅速变化。 不再是之前对抗骑兵冲锋时严整的三段式轮替射击。 位于铁马射击孔后的火枪手,以及铁马间隙处负责掩护的士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崇祯式”。 他们依托铁马的掩护,冷静地寻找着雨幕中弓弩手闪动的身影。 “砰!砰!砰!砰!” 燧石击发的声音不再追求齐射的震撼,而是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硝烟在铁马后方弥漫,又被雨水快速压下。 自由射击模式赋予了火枪手最大的灵活性和火力持续性。 他们精准地狙杀着暴露的敌军弓弩手。 每一次火光闪烁,雨幕中几乎就有一个大顺弓弩手应声倒下,或者被逼得缩回步兵身后,其抛射的箭雨密度和精度肉眼可见地减弱。 明军的火力压制,让大顺军的远程优势荡然无存。 就在中路佯攻和弓弩对射吸引明军注意力之际,刘芳亮真正的杀招发动了!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从左右两翼同时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顺骑兵,如同两股奔腾的泥石流,踏碎泥浆,卷起漫天水雾,以惊人的速度绕过中央的步军纠缠,狠狠撞向明军两翼!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避开正面的铁马壁垒,从相对薄弱的侧翼撕开缺口! “骑兵两翼!稳住!” 莫笑尘的眼神锐利如鹰。 两翼的明军并未因骑兵的突然冲击而动摇。 负责侧翼防御的部队早已将部分铁马以一定角度斜向布置,构成了简易的拒马和障碍区。 刘芳亮眼中寒光一闪,手中令旗狠狠劈开雨幕。 中军号角顿时变调,原本散乱的步卒开始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在这泥泞的战场上,中路步军推进的队伍里,一个身影挺在了最前面,陈五,大顺军中的一名把总,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着身后嘶吼: “弟兄们,压上去!让官军尝尝咱们的厉害!”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推进。雨水顺着破旧的铁盔边缘流进领口,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胸中那团火。 这些年,他跟着闯王从陕西杀到河南,从一个小兵爬到把总,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官军的火铳是厉害,可只要冲近了,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弓弩手!放箭!” 身后传来嘶哑的命令。 陈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听着箭矢破空的尖啸从头顶掠过,如同死神振翅。 他亲眼见过被明军火铳打中的弟兄,那才叫一个惨,碗口大的血窟窿,肠子流了一地。 相比之下,箭矢倒是仁慈多了。 前方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连绵不绝。 陈五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明军阵前发生了什么。 雨太大了,只隐约见到一道矮墙似的黑影在移动,泛着不祥的冷光。 “那是什么鬼东西?” 身旁的年轻士卒颤声问道。 陈五啐了一口泥水: “管他什么玩意儿!冲过去剁了便是!” 他嘴上强硬,心里却莫名一沉。那东西看上去……太整齐了,太坚固了,完全不像以往遇到的明军。 箭雨噼里啪啦砸在那道铁墙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却几乎没什么效果。 偶尔有几支箭越过墙头落入明军阵中,引起的骚动也很快平息。 “自由射击!” 明军阵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命令,即使隔着雨声也听得真切。 下一刻,陈五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道墙突然睁开了无数只眼睛,那是射击孔后闪烁的火光。 砰砰砰的枪声不再齐整,却更加致命,如同毒蛇吐信,连绵不绝。 他亲眼看到一个正在拉弓的弟兄猛地向后仰倒,额头多了个血洞;另一个蹲在地上装箭的弩手突然捂住胸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散开!都散开!” 陈五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子弹打在他前方的泥地里,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他的信心第一次动摇了。这些明军,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不该在箭雨下抱头鼠窜吗?不该在骑兵冲击下溃不成军吗? 就在这时,左右两翼突然传来海啸般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陈五精神一振!是咱们的骑兵!杀招来了! “弟兄们!骑兵冲阵了!杀啊!” 他重新鼓起勇气,挥刀向前。只要骑兵撕开口子,胜利还是他们的! 然而预想中的崩溃没有发生。明军两翼非但没有混乱,反而响起了更加可怕的撞击声、惨叫声、金属撕裂声…… 透过雨幕,陈五隐约看到骑兵们人仰马翻,那些该死的矮墙竟然也出现在了两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些明军是怪物吗?怎么毫无破绽?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明军阵中突然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射击。 显然,正面的明军开始全力压制,为两翼分担压力。 陈五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一击,低头看去,鲜血正从崭新的破口中涌出,迅速染红了破旧的战袄。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仰面倒在泥泞中。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让意识格外清晰。他想起老家陕西那片龟裂的黄土,想起活活饿死的爹娘,想起带头抗粮被官府砍头的哥哥……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他喃喃唱着,嘴角溢出鲜血。 跟着闯王造反,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杀官军,分粮食,让那些老爷们也尝尝苦头。他以为终于要改天换地了,以为能打下一个不让百姓饿死的世道…… 可为什么……这些明军不一样了呢?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啃? 视线开始模糊,雨声、喊杀声、火铳声都渐渐远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无尽的雨丝。 “要是……不纳粮了……多好” 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眼睛望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方向,终于不动了。 泥水慢慢浸透他的遗体,血水稀释成淡红色,流向更低洼处。 在这场宏大的战役中,一个普通把总的死,微不足道。 明军的铁马阵依然屹立,火枪声依旧轰鸣,战争还在继续。 当大顺骑兵如狂风般冲至近前时,迎接他们的不仅是刺刀林立的步兵方阵,更有这些冰冷坚固的障碍。 “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令人难忍的骨裂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撞在铁马上! 高速带来的巨大动能瞬间释放,战马悲鸣着翻倒,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撞入明军阵中,迎接他们的只有数柄毫不留情刺下的刺刀。 铁马在猛烈的撞击下剧烈摇晃,甚至有些被撞得移位,但厚重的木板和巧妙的结构使其并未散架,有效地迟滞了骑兵的冲击锋锐。 后续的骑兵试图从铁马间隙或上方跃过,但狭窄的空间和明军士兵冷静而精准的刺刀突刺,让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火枪手此时已来不及射击,但他们与长矛手紧密配合,利用铁马形成的障碍,将冲入阵中的骑兵分割包围。 刺刀如毒蛇般从铁马射击孔或盾牌间隙刺出,专攻马腹和人腿。 失去速度的骑兵在严密的步兵阵型面前,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被迅速绞杀。 一时间,明军两翼战况激烈异常。 大顺骑兵凭借悍勇和机动性不断冲击、试探,试图寻找突破口。 明军则依托铁马工事和严密的配合,如同一块布满尖刺的礁石,任凭惊涛拍岸,自岿然不动。 木板上的撞击凹痕、飞溅的血肉和倒毙的人马,无声地诉说着防御的有效与战斗的残酷。 后方高坡上,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敲打在铁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侍卫躬身递上蓑衣,魏渊却只是摆了摆手,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盔甲纹路流淌,浸透内衬。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的黄铜望远镜稳稳举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重重雨幕,牢牢锁死在前方那片沸腾的杀戮场。 硝烟与雨雾混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其间不断闪烁着火铳击发的橘红色光芒,箭矢如同飞蝗般穿梭不息。 隐约传来的不再是模糊的喧嚣,而是能够分辨出的垂死战马的悲鸣、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人类濒死时发出的凄厉惨嚎。 泥泞的土地已被鲜血染成一片片暗红的沼泽,倒伏的尸体扭曲着,承受着后来者无情的践踏。 秦牧阳按着剑柄的手掌握得紧紧的,他能清晰地看到两翼的明军阵列在骑兵浪潮冲击下发生的轻微变形和晃动,甚至能看到有小的缺口被撕开,又被舍生忘死的士兵用身体和刺刀拼命堵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雨水从他盔檐成股流下: “柱国!贼势猖獗,两翼已呈疲态!卑职请命,率第二镇精锐直插其左翼,必可缓解第一镇压力!” “不准!” 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他甚至没有放下望远镜,姿势未有分毫改变。 “传令莫笑尘!” 他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新军第一镇,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那里!一步不退!我要的不只是一场击退,我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什么是大明的新军!此战,就是要用闯贼的血,来铸我‘天下第一镇’的赫赫凶名!告诉莫笑尘,这是军令,更是他第一镇的荣耀!” 话语中的钢铁意志和磅礴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身旁的将领们无不凛然。 第629章 潼关之战(五) 此刻,阵中的莫笑尘仿佛置身于风暴眼。 传令兵嘶哑地重复着柱国的命令,雨水冲刷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狰狞而炽热。 “回复柱国!第一镇,死战不退!必不负‘天下第一’之名!”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局。 中路的敌军步卒在铁马和精准的自由射击下,攻势已然疲软,士兵们畏缩不前,军官的呵斥也显得有气无力。 “中路威胁已弱!丙营,向两翼机动,加固结合部!” 他的命令简洁清晰。 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两翼。 他看到大顺骑兵一次冲击受挫后,后续部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犹豫,而几股步军为了抢夺功劳,竟然脱离了大部队掩护,冒进突出了出来。 “机会!” 莫笑尘眼中寒光爆射。 “丁营长矛手!前出五步!列阵!锁死他们左翼!火器队乙组,给我集中火力,打掉他们和后军之间的空地!阻断援兵!” 旗语疯狂舞动,号角发出短促而激烈的变调。 一队队长矛手怒吼着从铁马间隙中猛地刺出,他们踏着泥浆和血水,毫不犹豫地向前推进,长矛瞬间组成一道死亡的篱笆,与中央的铁马阵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夹角陷阱。 几乎同时,数十名火枪手在军官的口令下同时开火。 “砰!” 一轮齐射,弹幕精准地覆盖了那支冒进敌军和后续主力之间的区域,将十几个试图冲过来接应的敌兵打翻在地,瞬间制造出了一片死亡真空地带。 那数百冒进的大顺军卒骤然惊觉,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三面包围之中! 正面是冰冷坚固的铁马和不断刺出的刺刀,左侧是如林般推进的长矛,右侧和后方则被炽热的铅弹彻底封锁。 “官军围上来了!” “完了!被包了!”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明军士兵则士气如虹。 “杀!” 在基层士官的带领下,刺刀阵如同活动的铁墙般稳步向前推进,长矛手们协同刺击,每一次整齐的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 火枪手们则在掩护间隙冷静地装填,专门狙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头目。 包围圈内的战斗残酷而高效。 泥浆飞溅,血光四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呻吟声响成一片。 大顺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层层倒下,绝望地挣扎,却无法突破这铁与火构成的死亡磨盘。 很快,这片区域就被彻底肃清,只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和肆意横流的血泥。 莫笑尘根本不给敌人喘息之机。他的指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 “左翼铁马,向右偏移三尺,加固!” “右翼火器队,三发急速射,覆盖敌军骑兵集结点!” “中路预备队,前压!保持压力!” 刘芳亮后续发动的几次调整和反扑,无论是步兵的强攻还是骑兵的迂回骚扰,都仿佛撞上了一张无形而富有弹性的网。 明军的阵型在莫笑尘的指挥下灵活变幻,时而收缩集中火力,时而突出反击咬下一口,时而又变阵为圆阵抵御四面压力。 整个新军第一镇仿佛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钢铁巨人,各部分配合默契,行动流畅,将强大的防御力和致命的攻击性完美结合。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硝烟,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 战场上的尸体堆积得更高了。 然而,明军的战旗始终在雨幕中高高飘扬,那道由铁马、火枪和刺刀组成的死亡防线,非但没有被撼动,反而在莫笑尘冷静到极致的指挥下,变得更加森严,更加致命,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刘芳亮的大军深陷泥潭,血流成河。 震天的喊杀声渐渐被滂沱雨声和伤兵的哀嚎所取代。鏖战了近一个时辰,大顺军前线那些百战余生的老营劲卒,此刻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战意,而是彻底的恐惧和绝望。 任凭刘芳亮麾下凶悍的督战队如何挥舞钢刀,如何声嘶力竭地催促,甚至接连砍翻了几名退缩的士卒,溃退的浪潮已然无法阻止。 “娘啊!别再逼俺了!对面那不是人,是一群怪物!冲上去就是送死啊!”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瘫坐在泥地里,指着前方那道在雨幕中巍然不动、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钢铁防线,哭嚎得像个孩子。 “退!快退!咱们石头沟出来的乡亲,一百多号人,全死绝在那儿了!连个整尸首都找不回来!” 另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左臂无力垂下,声音嘶哑而悲怆。 “这仗没法打了!快撤吧!” 哀兵之声汇聚成潮,军心已溃,无可挽回。 刘芳亮脸色铁青,望着前方尸横遍野的战场和那道如同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金属壁垒,他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再逼下去,恐怕就不是败退,而是全军倒戈的哗变了。 “鸣金……收兵!” 这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 凄凉的锣声终于响起,早已魂飞魄散的大顺军残兵如蒙大赦,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奔逃,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丢弃的军械。 这一战,大顺军可谓伤筋动骨,4万健儿魂断沙场,战死1万多,伤残者更是不计其数,哀鸿遍野。 反观明军阵地,虽然也付出了代价,战死152人,受伤376人,但相比取得的战果,损失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新军第一镇的信念发生了质变。 士兵们擦拭着燧发枪上的血污,望着狼狈逃窜的敌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狂热。 “柱国大人说的是对的!我们真的能赢!” “以一当十!天下第一镇!” “必胜!必胜!必胜!” 欢呼声浪穿透雨幕,直冲云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接下来的三天,不甘失败的李自成又连续派出部队出城进行试探性攻击,妄图寻找明军防线的弱点。 然而,魏渊从容不迫,麾下六镇精锐轮番出战。 每一镇都憋着一股劲,渴望证明自己不比第一镇差。 无论是第二镇的重步兵推进,第三镇的骑兵侧翼掠阵,还是第四镇的强弓硬弩远程覆盖,皆配合默契,战术执行坚决,当然,每一镇的杀招都是围绕“崇祯式”和“铁马”打造的攻守体系。 大顺军每一次试探,都撞得头破血流,丢下更多尸体仓皇退回关内。 连吃败仗,损兵折将,李自成最后一点野战决胜的信心也被彻底打没了。 他登上潼关城墙,望着城外连绵不绝、士气如虹的明军大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传令!紧闭关门!高挂免战!所有兵马,给老子牢牢守住关墙!” 他咬牙切齿地对麾下诸将吼道。 “他魏渊不是能打吗?老子看他的粮草能撑多久!这潼关天险,就是困死他的囚笼!耗也要耗死他!” 潼关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山河之间,试图用时间和险要拖垮明军。 明军大营内,连胜之下,诸将求战之心愈发急切,纷纷涌入中军大帐请命。 “柱国!士气正盛,末将愿为先锋,强攻潼关!” “是啊,柱国,一鼓作气,拿下此关!” 端坐主位的魏渊,却只是平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地图上的潼关位置。 待到诸将情绪稍平,他方才抬起眼,嘴角露出一丝神秘而自信的笑意,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声。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跃跃欲试的将领,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强攻雄关,徒增伤亡,非智者所为。本督的耐心,等的就是现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我的……王牌,已经到了。”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都屏息凝神,疑惑又期待地看着他。 魏渊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潼关方向,雨不知何时已停,夕阳的余晖刺破云层,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传令各镇,好好休整,饱餐战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决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日拂晓……” “准备攻城!” 这一次,魏渊要给他的敌人,乃至给这个时代的战争模式,上一节题材新颖的科学课。一门关于绝对火力与钢铁纪律的全新学科。 当潼关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潼关城墙上的大顺守军揉着惺忪睡眼,习惯性地望向城外明军连日来列阵的方向时,他们看到的景象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也没有蓄势待发的骑兵集群。取而代之的,是在明军阵前一字排开的、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本能感到心悸的庞大阵仗。 魏渊的王牌,终于毫无保留地亮出了它冰冷的獠牙。 低沉的号角声中,伴随着骡马沉重的响鼻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一门门闪烁着青铜幽光的火炮,被一种结构精巧、由双马牵引的专用炮车拖拽着,进入了预设发射阵地。 这正是万国闻馆工匠们根据魏渊超越时代的草图,精心改进的野战炮机动装置。 炮手们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卸下挽马,推开炮车,利用杠杆和垫木熟练地调整着炮身俯仰角度,整个过程充满了工业时代般的精确与效率,与这个时代战场上常见的混乱格格不入。 这正是魏渊倾注心血打造的战略力量,他的王牌——大明新军炮兵! 后世军事史学家普遍认为,正是从潼关之战起,炮兵作为一个独立的、决定性的战略兵种,而非步兵的附属品,正式登上了人类战争的历史舞台,这比欧陆的拿破仑·波拿巴系统性地运用炮兵,足足早了一百五十年! 此役,因其压倒性的火力展示,在后世又被尊称为“三炮营之战”。魏渊一次性投入了三个齐装满员的整编炮营,这几乎是他全部的战略预备队。 第630章 潼关之战(六) 每一个炮营都下辖整整三十六门焕然一新的“改进型弗朗机”速射炮。 这种火炮经过万国闻馆能工巧匠的再造,炮身更轻,加强了膛压,改进了闭气结构,尤其是采用了预装填的子铳,射速远超传统火炮。 三个营,共计一百零八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呼吸孔,森然对准了雄伟却古老的潼关城墙。 炮身下,是堆积如山的弹药箱,里面装满了撼山碎石的实心铁弹和专门用于杀伤人员的霰弹。 炮兵阵地上,旗语兵肃立,观测手通过简陋却实用的象限仪测算着距离,装填手扛起沉重的子铳待命,所有人都沉默而高效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 城墙上的大顺军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变为莫名的恐慌。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些器械的效用,但那上百个黑洞洞炮口所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还是让他们脊背发凉。 魏渊手中的这张王牌,拥有一个承载着无限期望的名字,“光复大将军”。 这并非简单的佛郎机仿制品,而是融合了当代最高工艺与魏渊超越时代见识的杀戮艺术品。 它以佛郎机炮的子母铳结构为蓝本,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通过精密计算加长了炮管,优化了身管比例,并使用简陋但有效的镗床打磨内壁,使得炮弹运行阻力更小,初速更高。 其最大射程从原版的五六百米骇人地提升至一千五百米,而能精准轰击城墙或军阵的有效射程,也达到了惊人的六百至八百米。 除了标准的实心铁弹,更配备了恐怖的霰弹,以生铁铸造的空心弹体,内填无数碎石、铁钉、铅子,炮口以木塞密封。 在两百至三百米内,一炮射出便是横扫一切的钢铁风暴,足以将密集冲锋的步兵骑兵打成筛子。 同时,发射药严格根据炮弹重量和炮身自重进行科学配比,百斤炮配一斤半到两斤颗粒化火药,确保了威力的稳定输出,避免了炸膛或威力不足,整体效能提升超两成。 针对子铳与母铳间隙大、漏气严重的痼疾,工匠们在子铳口部加装了精心车制的黄铜密封圈,极大减少了燃气泄露,让每一分能量都用于推动炮弹。 子铳壁厚从脆弱的两三毫米增加到四五毫米,采用熟铁反复锻打并经退火处理,韧性强度远超过去的铸铁,炸膛风险骤降。 这使得每门炮标配的子铳数量得以增加到五到六个,在训练有素的炮手操作下,理想射速可达每分钟两到三发,持续火力投送能力飙升。 轻型“光复大将军”重量在六十斤上下,且安装在灵活的双轮炮架上,两三名士兵便能推着随步兵前进。 重型版本重量在一百五十斤上下,配备了可拆卸的尾架,射击时放下深深扎入土中,配合底部的防滑木垫,有效抵消骇人的后坐力,保障了射击精度和连续作战能力。 当潼关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明军阵前推出那一排排黑黝黝的铁家伙时,最初的确引起了一阵骚动和不安。探马飞快报与李自成。 李自成闻报,先是皱眉,随即竟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魏渊是打胜仗打昏头了?想把那些笨重铁疙瘩拉到城下来当靶子?莫非忘了我潼关的城头上也是有炮的?” 他确实无法理解。在他的认知里,火炮从来是守城的利器,架在高处轰击攀爬的敌军。 拉到平地来攻城?简直就是笑话!城上的红衣大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正好拿来练手! “传令炮营!给老子瞄准那些不知死活的官军炮阵,轰他娘的!” 李自成下令,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城头上,操作红衣大炮的炮手们紧张地装填、测算、调整角度。 一声令下,几门沉重的红衣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实心铁球呼啸着飞出,划出沉重的抛物线,砸向远方的明军阵地。 然而,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沉重的炮弹远远飞来,却在距离明军炮阵尚有百余步的地方,便无力地坠下,深深砸进冻土里,除了扬起一片泥水,毫无建树。 城头上的炮手不死心,又试了几轮,结果依旧,最远的一发也未能威胁到明军炮阵分毫。 看到这一幕,城头上的大顺军官兵们,从最初的紧张,一下子变得放心起来,继而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嘲弄。 “哈哈哈!瞅见没?官军的炮是样子货!拉出来吓唬人的!” “就是!摆放那么远!打到谁了!白费力气!” “让他们摆着吧!等咱们王爷的大军杀出去,全是咱们的战利品!” “弟兄们别怕!那玩意儿打不着咱们!” 李自成在亲卫簇拥下,远远看到这一幕,也彻底放下心来,捋须笑道: “虚张声势!看来魏渊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是否要派一支骑兵出城骚扰,趁机夺他几门炮回来。 就在这片轻松甚至带着欢快的氛围中,明军炮阵的准备已然就绪。 魏渊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冷静地俯瞰着这一切。他身后,是无数明军将士好奇、敬畏又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可置疑的权威,穿透清冷的空气,下达了那道注定要写入所有军事教科书命令: “目标,潼关正面城墙及敌楼……” “各炮营,装定诸元!” “第一轮齐射……” “放!” 观测手通过象限仪最终确定了诸元,旗语兵猛地挥下手中的旗帜。 下一刻,天地为之变色! “轰隆隆——!!!”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整整一百零八门“光复大将军”近乎同时发出的惊天怒吼! 声音汇聚成一道实质般的音波洪流,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狠狠撞击在潼关厚重的城墙上,甚至传出去数十里远! 大地剧烈地颤抖,明军阵前弥漫开一片巨大而浓密的白色硝烟,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潼关城头,所有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守军们只觉得脚下的城墙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无数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扑面而来! 它们的目标并非城上的人员,而是那巍峨的关墙本身! “嘭!!!”“咔嚓!!!” 沉重的实心铁弹狠狠地砸在包砖的墙体上! 砖石瞬间粉碎、炸裂!烟尘混合着碎屑冲天而起!有的炮弹深深嵌入墙体内,留下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痕;有的则以刁钻的角度砸中女墙垛口,瞬间将一段垛口连同后面的士兵一同砸得粉碎,血肉横飞! 一轮齐射刚过,还没等吓傻的守军反应过来,明军炮阵的白色硝烟尚未散尽,第二轮恐怖的呼啸声又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光复大将军”恐怖的射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炮弹如同冰雹般连绵不绝地砸向潼关!不再是试探,而是有组织、有重点的毁灭性轰击!集中火力轰击一段城墙、一座敌楼、一段马面! “妈呀!!” “趴下!快趴下!” 城头上彻底乱了套。刚才还在嘲笑的士兵们此刻魂飞魄散,哭喊着寻找掩体,或者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被直接命中的地方,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被飞溅碎石砖块击中者不计其数,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刚才笑得最大声的老兵,眼睁睁看着一枚铁弹将他身旁三尺外的一个垛口连同后面藏着的一个年轻伙子砸成了漫天血雾,只剩下半截残肢掉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扭曲成极致的恐惧,裤裆一热,整个人瘫软下去,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李自成被亲兵死死按在安全的藏兵洞里,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头顶簌簌落下灰尘。 他透过射击孔,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坚固的潼关城墙在剧烈颤抖、崩裂! 他引以为傲的红衣大炮,此刻如同哑火的烧火棍,徒劳地指着前方,却根本无法触及敌人分毫!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们的炮……怎么能打这么远?!这么狠?!这么快?!” 他赖以生存的坚城,他自信能拖垮魏渊的最大依仗,在对方这种完全不合常理、超越认知的恐怖火力面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这种只能挨打,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镇定和侥幸。 炮击还在持续。 实心弹反复捶打着同一段墙体,裂缝越来越大,砖石不断剥落。 终于,在一阵特别密集的集火射击后,一段饱经摧残的城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坍塌了一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尘的缺口! 透过缺口,甚至能看到城内惊慌失措奔逃的守军和百姓。 潼关,这颗曾被李自成视为铜墙铁壁的钉子,在“光复大将军”科学而冷酷的锤击下,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门户洞开! 城内,军心士气如同被炮火撕裂的城墙,彻底崩溃了。 幸存的大顺军士卒面如土色,手脚发软,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 军官声嘶力竭的弹压毫无作用,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战争!这是天罚!是屠杀! 魏渊用一场教科书般的炮兵运用,给李自成和这个时代的所有军事家,上了一节名为“科技碾压与战术代差”的鲜血淋漓的课。 潼关之战,注定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载入史册。 李自成不愧为乱世枭雄,在城池将破、军心溃散的绝境下,他没有选择像地鼠一样缩回洞里,更没有仓皇弃城而逃。 第631章 潼关之战(七) 血液中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被彻底激发,他选择了最疯狂,也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搏命! “集合老营的骑兵!随朕冲锋!” 皇帝的吼声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穿透了城墙坍塌的轰鸣和伤兵的哀嚎。 号角凄厉,旌旗招展。 李自成那面醒目的“顺”字大旗再次竖起!残存的老营精锐——这些追随他转战南北、最为核心也最悍不畏死的骑兵们,用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了他们的皇帝身边。 潼关残破的城门被奋力推开,李自成一马当先,如同黑色的箭头,率领着这股决死的洪流,悍然冲向城外那片吞噬了无数兄弟的死亡之地! 他们的目标明确——摧毁那些正在无情撕裂潼关的铁怪物!这是绝望的反扑,也是最后的豪赌。 高台之上,魏渊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李自成的决死冲锋并未让他意外,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光芒,以及一丝猎人看到猛兽终于落入最后陷阱的从容。 “猛如虎!刘国能!贺人龙!” 魏渊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点将如同点名。 三位早已摩拳擦掌的将领轰然应诺: “末将在!” 声如洪钟。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军功的渴望,尤其是刘国能、贺人龙这些新附之将,更需要一场大功来证明价值、站稳脚跟。 “集中你们本部所有骑兵,做好冲锋准备。” 魏渊的手臂抬起,指向正疯狂涌出城门的大顺骑兵。 “军功,就在眼前。别浪费了我送你们的这份‘大礼’!” “是!谢柱国栽培!末将等必不负厚望!” 三人激动抱拳,连猛如虎这位结义兄弟,在公开场合也恪守着绝对的上下尊卑,此刻更是对魏渊这份“厚礼”心领神会,感激万分。 这份大礼的名字,就叫大顺皇帝李自成! 就在大顺铁骑如同黑色旋风,不顾一切地扑向明军炮阵,眼看就要凭借速度冲过最后几百步距离,将那些脆弱的炮兵屠戮殆尽之时—— 炮阵前沿,那些轻型的“光复大将军”早已在军官急促的口令下,被炮手们以惊人的效率推转炮口,沉重的轮子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弧线。 装填手撬开预装的子铳,换上了另一种令人胆寒的弹药——内部填满了死亡、炮口以木塞封死的霰弹子铳。 刘好骑紧跟着皇帝那熟悉的身影,他是老营的老兵,是皇帝的亲卫之一。 战马奔腾,风声呼啸,他能感受到座下骏马肌肉的力量和身边同伴们同仇敌忾的决死之气。 眼看前方明军炮兵阵地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看清那些官军炮手脸上紧张的神情。 “杀!碾碎他们!” 他和其他人一样发出怒吼,挥舞着战刀,准备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城墙被辱的耻辱。 然而,就在距离对方阵前大约两百多步(约300米)时,异变陡生! 那些调整好角度的轻型火炮炮口,再次喷吐出了致命的火焰和浓烟! 但这一次,声音似乎没有那么震耳欲聋,却更加密集,仿佛无数爆竹同时炸响。 紧接着,刘好骑听到了一种他永生难忘、如同地狱传来的嘶鸣声——那不是一两颗实心弹划破空气的沉重呼啸,而是成千上万颗细小铁丸、碎石、铅子撕裂空气形成的恐怖合奏! 一片肉眼可见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风暴,如同一面巨大的、无形的镰刀,瞬间横扫了整个冲锋队列的前锋! “嘭!” “噗嗤嗤——!” 刘好骑只觉得座下爱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猛地向前一栽!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冻结,肝胆俱裂! 他心爱的战马,脖颈、胸腹处出现了数十个密密麻麻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倒在地上抽搐哀鸣。 而他的周围,更是如同修罗屠场! 冲在最前面的弟兄们,连人带马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过! 战马被打得千疮百孔,嘶鸣着翻滚倒地。骑士们更是惨不忍睹,有人半个脑袋不翼而飞,有人胸膛被打成了筛子,有人手臂被打断,残肢和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 仅仅一次齐射,冲锋的锋锐就被硬生生抹去了一层!哀嚎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不……不!” 刘好骑绝望地嘶吼,试图爬向他的皇帝方向。 然而,更大的噩梦接踵而至。 就在大顺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霰弹风暴打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速度骤降的当口,大地再次开始震动! 这一次,是从明军阵地的两翼传来!如同滚雷逼近! 刘好骑艰难地扭过头,只见明军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终于动了! 他们养精蓄锐已久,此刻以逸待劳,抓住了大顺军冲锋受挫、陷入混乱的完美时机! “杀!!!” 震天的喊杀声扑面而来! 猛如虎、刘国能、贺人龙三员大将一马当先,如同三把尖刀,率领着庞大的骑兵集群,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入了已经支离破碎的大顺军阵中! 刘好骑眼睁睁看着一名明军骑兵狰狞着脸,手中长长的马槊借着战马冲刺的巨大动能,轻而易举地将一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有些晕头转向的大顺骑兵捅了个对穿!槊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另一侧,贺人龙部下的刀骑兵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将落马受伤的大顺士卒劈翻在地。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大顺骑兵,在养精蓄锐、士气如虹的明军骑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他们被分割、包围、冲撞、砍杀……战场彻底沦为一边倒的杀戮场。 刘好骑拖着断腿,徒劳地向后爬行,试图躲避这钢铁洪流。死亡的阴影紧紧笼罩着他。 一名明军骑兵注意到了这个还在蠕动的目标,面无表情的拨转马头,手中的狼牙棒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刘好骑最后看到的,是布满铁刺的棒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以及远处,皇帝那面孤独的大旗,正在无数明军的围攻下,艰难地、绝望地挥动…… “闯王……快走……”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狼牙棒结结实实地砸碎了他的头颅,红白之物飞溅开来。 他的尸体如同破布般被紧随其后的无数铁蹄践踏,迅速融入泥泞和血污之中,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这,就是李自成老营精锐骑兵,以及无数像刘好骑这样的亲卫,在这场注定失败的绝望冲锋中,共同的命运。 李自成,这位大顺的皇帝,此刻正深陷于修罗杀场之中。 耳畔是永无止境的轰鸣与嘶嚎。远处,“光复大将军”仍旧在有节奏地咆哮,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抖;近处,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哀鸣与战马的悲嘶交织声令人疯魔。 浓重的硝烟混合着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窒息般地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 这位大顺皇帝,昔日的闯王,此刻甲胄破裂,发髻散乱,汗水和血水糊满了那张曾令明廷闻风丧胆的面庞。 他双目赤红如血,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如同一头被无数猎犬围攻、身陷绝境的猛虎,虽力竭却犹自咆哮挣扎。 他手中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花马剑,锋刃已布满缺口,卷曲如锯,每一次挥砍都变得异常滞涩沉重。 那身象征帝王身份的织金披风,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的血和黑色的泥浆,沉重地拖拽着他的肩膀。 “闯王!左边!小心左边!” 一声熟悉的、声嘶力竭的吼叫炸响。 李自成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侧身,一道冰冷的寒光贴着他的胸甲擦过,带起一溜火星。 他的一名亲卫,一个从米脂起兵就跟着他的老兄弟,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名试图偷袭的明军骑兵,但他自己却被另一支从侧面刺来的长矛精准地洞穿了胸膛! 矛尖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碎肉从他背后猛然透出,温热的血喷溅了李自成满头满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啊——!” 李自成发出一声混合着悲痛与暴怒的狂吼,视野一片血红。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剑劈去,势大力沉,竟将那偷袭得手的明军骑兵连人带盔劈落下马,剑身卡在对方的锁骨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他奋力拔出剑,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环顾四周。 心,如同坠入冰窖,不断下沉,沉入无底深渊。 原本紧紧簇拥着他、试图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屏障的老营精锐,此刻如同烈阳下的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每一个心跳的间隙,都有熟悉的身影惨叫着倒下。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叫得出他们的绰号,知道他们家乡在何处。 明军的骑兵洪流仿佛无穷无尽,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盔甲,组成严密的阵型,一波接着一波,冷漠而高效地挤压、切割、吞噬着他们这支越来越小的孤岛。 活动的空间被压缩得极小,马蹄践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每一下都溅起血色的泥浆。 “护驾!护驾!向朕靠拢!” 李自成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因吸入硝烟和用力过度而变得嘶哑破裂。 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明军凶狠的扑杀和更加响亮、更加逼近的呐喊: “活捉李自成!赏万金,封万户侯!” 他猛地抬头,恰好看见那面一直在他身旁飘扬的、绣着巨大“顺”字的皇帝龙旗,被数名凶悍的明军骑兵同时用马刀砍中! 旗杆咔嚓一声断裂,那面承载着他野心与梦想的旗帜,如同失去了生命般,无力地、缓慢地飘落,最终跌入污浊的血水泥泞之中,瞬间就被无数奔腾的铁蹄践踏得面目全非。 第632章 潼关之战(终) 这一幕,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李自成的心脏。 绝望,那条冰冷的毒蛇,终于彻底缠紧了他,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闯王!不行了!顶不住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是他的弟弟李自敬,此刻满脸是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一道可怕的伤口从他额头划过眉骨,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弟兄们…弟兄们快死光了!必须突围!再晚一刻,就全完了!” 李自成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百十来名死士个个带伤,许多人身上插着箭矢,断手断脚者倚靠着同伴,但他们的眼神却依旧燃烧着最后一丝决绝的火焰,死死地盯着他们的王。 他知道,李自敬说的是唯一渺茫的生路。 “好!” 李自成猛地一咬牙,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与狠厉,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个字。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 “跟紧朕!” 他咆哮着,声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杀出一条血路!为了大顺!” 剩余的亲卫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勇气和力量,如同一群自知必死却依旧亮出獠牙的狼群,以李自成为最锋利的箭头,不计任何代价,朝着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这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用血肉进行的献祭。 他们根本不再格挡,只是用身体去硬扛刀枪,为身后的同伴,为中间的李自成,争取哪怕一瞬的机会。 不断有人被长矛刺穿,被马刀砍倒,被战马撞飞。每前进一步,脚下踩着的都是层层叠叠的尸体,道路由生命铺就。 李自成如同疯魔,疯狂舞动着卷刃的战刀,凭借天生神力和久经沙场的搏杀本能,劈、砍、扫、砸,硬生生在这密不透风、刀枪如林的钢铁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小小的、不断开合、血淋淋的缺口! 高台之上,魏渊岿然不动,如磐石般镇于喧嚣的战场中心。 他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弥漫的硝烟与尘沙,将下方惨烈的厮杀尽收眼底。 当看到李自成及其残部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战力,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合围中撕开一道血口时,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战士对勇士的一丝赞赏,但旋即化为统帅冰冷的决断。 他知道,收割的时刻到了。 困兽最后的挣扎往往最凶猛,但也最短暂。这股锐气一过,便是彻底的崩溃。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缓缓抬起右臂。身旁的号令官屏息凝神,等待那决定性的手势。 手臂猛然挥下! “呜——呜——呜——!” 代表总攻的号角声陡然炸响,其声苍凉、穿透、激昂,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名明军将士的耳中。 紧接着,是传令兵们声嘶力竭、近乎破音的咆哮,接力般响彻阵线: “柱国令!全军——出击!拿下潼关!”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彻底爆发! “万胜!万胜!万胜!” “杀啊!杀进潼关!” 积蓄了太久的力量、目睹了袍泽鲜血、被胜利和功勋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明军主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步、骑、炮三军如同经过了精密校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又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发出了震碎云霄的咆哮! 钢铁的洪流开始向前涌动,起初是快步,继而变成了奔跑,最后化作了无可阻挡的冲锋狂潮! 重甲步兵如墙而进,长矛如林,刀盾闪烁寒光;骑兵两翼掠出,马蹄声如奔雷,卷起漫天尘土;甚至还有轻便的炮车被骡马和强壮的士兵拖着,紧随其后,准备提供抵近火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座巍峨却已残破、仿佛在呻吟的潼关雄关! 在这股毁灭性的洪流之中,新兵梅征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巨浪裹挟的沙子。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杆沉甸甸的“崇祯式”,冰冷的铳身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滑腻。 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耳膜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恐惧依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燃烧——那是被周围无数疯狂冲锋的袍泽所点燃的集体狂热,是对功勋和赏银最原始的渴望,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懦夫的狠劲! 他所在的哨队,像一把尖刀,正对着那段被“光复大将军”反复蹂躏、最终坍塌的巨大缺口。 那里,是通往胜利和荣耀的大门,也是通往死亡的大门! 缺口处,残存的大顺老营兵自知无路可退,爆发出了最后的凶性。 他们依托着堆积如山的砖石瓦砾、断裂的梁木,用弓箭、弩机、甚至捡起的石头,做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 零星的箭矢和檑石带着死亡的气息从上方落下,不时有冲锋中的明军惨叫着倒地。 “弟兄们!跟我上!富贵功名,就在今日!” 哨长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他嘶哑地怒吼一声,将盾牌顶在头上,第一个迎着坠物向上攀爬! 那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梅征脑子一热,所有的恐惧都被暂时压下。 他学着哨长的样子,吼叫着为自己壮胆,手脚并用地跟在后面,在尖锐破碎的砖石上艰难攀爬。 耳边是箭矢呼啸而过的嗖嗖声,身旁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同伴中箭后的惨嚎,以及身体滚落陡坡的沉闷声响。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向上、向上! 突然,一块沉重的滚石裹挟着风声擦着他的头皮砸落,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猛地一缩头,身体紧贴在斜坡上。就是这下意识的一低头,他看到了挂在腰间的三颗黑黝黝的铁疙瘩。 那是战前才配发下来的“震天雷”,据说威力惊人,是攻坚的利器。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福至心灵!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摘下一颗,用颤抖的手取出火折子,猛吹几下点燃引信。 嗤嗤燃烧的白烟瞬间冒出,带着死亡的气息。他心中疯狂默数着心跳,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一…二…!” 数到二,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吃奶的力气,抡圆了胳膊,将滋滋作响的震天雷朝着缺口后方那些仍在疯狂放箭、投石的大顺兵聚集处狠狠扔了过去! 黑铁疙瘩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随即—— “轰!!!” 一声剧烈而沉闷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火光一闪而逝,破片和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向四周疯狂溅射! 缺口后方顿时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和惊呼,原本密集的箭雨和落石为之一滞,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好小子!干得他娘漂亮!” 头顶上方传来哨长又惊又喜的狂吼! 机会! 就趁这爆炸制造的、转瞬即逝的空隙! 梅征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勇力灌满全身,他嘶吼着,声音扭曲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手脚并用,像一头敏捷的豹子,猛地向上窜去!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他第一个跃上了缺口顶端!破碎的城垣就在他的脚下! 他成功了!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被碎石划破淌出的,还是飞溅上的敌人或袍泽的,模样狰狞如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手中的“崇祯式”早已上了明晃晃的刺刀,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面前一个被炸懵了、刚刚抬起头的大顺兵就胡乱地捅刺过去! 他疯狂地挥舞着步枪,为自己在这死亡之地争取着立足的空间! “我上来了!我上来了!!” 他激动得声音完全变了调,疯狂地重复嘶喊着,既是向身后的战友宣告,也是向自己证明! 这一刻,他,新兵梅征,成为了大明官军第一个成功突入潼关城墙缺口的勇士!这,便是足以光宗耀祖、记录在军功簿最顶端的——“先登”之功! 后续的明军看到了那面在缺口顶端疯狂舞动的、代表着己方身影的旗帜,即使那只是一杆带刺刀的步枪,听到了那激动到破音的呐喊,所有人士气瞬间爆棚! “冲啊!缺口打开了!” “杀进去!抢头功!” 如同堤坝彻底崩溃,汹涌的赤色浪潮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疯狂地从梅征打开的这个血口子汹涌而入! 战况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阶段。 缺口处,双方士兵短兵相接,挤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厮杀。 刀刀见肉,枪枪捅穿,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洒满了滚烫的鲜血。 但任谁都能看出,胜利的天平,伴随着这决堤般的洪流,已不可逆转地、彻底地倒向了明军! 午后惨淡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潼关残破的城垣与狼藉的街巷上。 持续了整日的激烈巷战声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兵压抑的呻吟、胜利者清扫战场的呼喝,以及乌鸦在低空盘旋时发出的不祥啼叫。 一面残破但仍可辨认出日月徽记的大明旗帜,被一名浑身浴血的明军把总奋力插上了潼关主城的最高处。 旗帜在带着焦糊味的微风中缓缓舒展,宣告着这座天下雄关的易主。 魏渊在一众铁甲铮鸣的亲卫簇拥下,策马缓缓穿过巨大的、尚余烟尘的缺口,踏入了这座浸透了鲜血的城池。 战马铁蹄之下,尽是破碎的砖石、扭曲的兵器和层层叠叠、面目全非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火药硫磺味以及房屋烧焦后的呛人气息。 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零星的抵抗者被从藏身处拖出,旋即被就地处决。 更多的是面如死灰、双手抱头被驱赶到空地上的大顺降卒,他们垂头丧气,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15万大顺军,土崩瓦解。 第633章 进驻西安 战死者尸积如山,填满了沟壑,堵塞了街巷,其状惨不忍睹。投降者被分批看押,如同待宰的牲口。 而更多的溃兵,早已丢弃甲胄,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钻入了潼关四周的密林山壑,逃得无影无踪。 中军临时设在了原大顺军一处尚未完全毁坏的衙署内。 战果清点、俘虏审讯、缴获登记……各项事宜在将领和文吏的主持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然而,在所有汇报中,魏渊最关心的那个消息却始终空缺。 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微微皱眉: “还没找到李自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兵秦牧阳大步上前,甲叶铿锵,沉声禀报: “禀柱国。多方查证,有数名被俘的贼军头目和溃兵均供称,李逆自成在最后关头,率其最核心的百余骑老营兵,自东北角一处薄弱点拼死突围。我军拦截部队与之发生激战,斩首数十,但仍被其冲破,遁入商洛山方向。末将得知后,已即刻派遣最精锐的夜不收哨骑,由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循迹追剿。” 魏渊闻言,先是默然片刻,随即不由失笑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棋差一着的无奈,却也隐隐藏着一丝对这位老对手那蟑螂般顽强生命力的奇异赞赏: “商洛山……那是他当年龙困浅滩时的老巢穴了。这‘闯王’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果然极善于闯荡逃命,真真是不好抓啊!” 不过,这点小小的遗憾,如同阳光下的露水,很快便被席卷而来的巨大胜利狂潮所蒸发。 潼关已破! 这座扼守陕豫、天下闻名的坚城,这座李自成和大顺政权最大的依仗,已然踩在了他的脚下! 西安门户洞开,整个西北的战局瞬间明朗化,压在他肩头那副关乎国运的千斤重担,仿佛瞬间被卸去了大半。 他步出衙署,午后的阳光正好穿透一层薄薄的烟霭,温暖地照在他染满风尘却难掩英挺的脸庞上。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暖意,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轻松而真切的笑意。 代价不小,但目标,终于达成了。 大军在潼关城内及周边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士兵们清理战场,掩埋尸体,清点堆积如山的缴获粮草军械,医官们竭尽全力救治着潮水般涌来的伤员。 对数量庞大的降卒,则采取分化策略,精锐敢战者打散编入辅兵营,老弱伤病患者则发给些许口粮就地遣散。 仅仅两日后,潼关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魏渊便已整合大军,携大胜之威,率领着士气高昂到了极点的明军主力,誓师西进! 旌旗遮天蔽日,兵甲反射着寒光,队伍如钢铁长龙,浩浩荡荡,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直逼大顺政权的都城——西安。 消息比军队更早一步抵达西安。 潼关失陷、皇帝生死不明、阵斩数万、降者无算……一个比一个骇人的消息如同丧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留守的大顺官员和军卒心头。 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在魏渊那无敌的兵锋传言面前,彻底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未等明军那令人绝望的军阵出现在地平线上,西安那高大的城门便已从内部洞开。 以原明朝降官和地方豪强为首的留守官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携带着户籍册和府库钥匙,出城跪迎,献城投降。 曾经的大顺王朝都城,象征着李自成巅峰权力的所在,就这样兵不血刃,不战而下。 西北平定,已近在眼前。 西安城内,昔日的大顺皇宫,原明朝秦王府,此刻虽未遭大规模破坏,却难掩经历战乱与易主后的颓唐与诡异气氛。 朱门上的金漆已然剥落,门前石狮沾染着未能洗净的血污。魏渊在亲卫的簇拥下,踏过依旧华丽的门槛,步入其中。 府内景象光怪陆离,雕梁画栋犹在,却可见刀劈斧凿的痕迹;精美瓷器与破烂的军械堆放在一起;李自成仓皇离去时未能带走的金银珠宝散落各处,与干涸的血迹和撕破的旗帜共同构成了一幅混乱的图景。 一些原属于王府的宦官、宫女面无人色地跪伏在道旁,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与少数被打发来清点接收的明军文吏形成了鲜明对比。 魏渊漫步于深深的殿宇廊庑之间,目光扫过这集奢华、权力、战乱于一身的建筑,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见证了明朝藩王的极盛,经历了闯王登基的喧嚣,最终又回到了大明的手中,其间轮回,令人唏嘘。 但他并未沉溺于感慨。很快,在王府银安殿内,这里曾是李自成称帝的场所,巨大的西北舆图被铺开。 魏渊目光锐利,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令,猛如虎部向西追击,清剿凤翔、陇州一带流寇!” “令,刘国能部向北,扫荡延安、榆林,不得有误!” “令,莫笑尘、贺人龙部东进,渡黄河,入山西平阳、潞安,剿灭伪官,恢复秩序!” “八百里加急传令大同吴三桂,命其自大同、宣府方向策应山西战事,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语气不容置疑: “三个月!本督只给你们三个月!务必肃清陕、晋境内所有大顺残余!逾期不克,军法从事!” 诸将领命而去后,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魏渊独自立于图前,目光却投向了南方。眼下,他面前摆着两道难题。 一是西进入川,剿灭盘踞四川、自称“大西王”的张献忠义子孙可望,收复天府之国;二是南下出秦岭,与盘踞荆襄、裹挟百万之众、势头正凶的白莲教大军决战,打通南下湖广的通道。 如果选择第二条路,魏渊将不得不与昔日的好兄弟杨谷兵戎相见。 两者皆关乎重大,需要他做出艰难的抉择。 正当魏渊凝神思索之际,亲卫入内禀报: “柱国,秦王殿下与孙传庭孙大人已在殿外求见!” 魏渊闻言,精神一振: “快请!” 片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但整洁亲王袍服、面容憔悴却难掩激动之色的中年男子,与一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神色间饱含沧桑与愧赧的将领,一同步入殿内。 那亲王正是这座王府的原主人,秦王朱存极。 而身旁那位将领,便是魏渊期盼已久、在陕甘孤军苦战、独抗李自成主力长达年余的督师孙传庭! 孙传庭一见魏渊,未等开口,眼眶已然通红。他疾行数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颤抖: “柱国!传庭……传庭有亏圣恩,有负国托!未能守住西安,致使宗庙蒙尘,陛下……陛下蒙难!传庭万死难赎其罪!” 说罢,竟以头触地,久久不愿抬起。这一年多的苦战、败退、坚守,所有的压力、委屈和自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魏渊急忙上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 “将军!快起来!你所做的一切,我皆知,天下皆知!” 他凝视着孙传庭苍老了许多的面容,诚挚地说道: “西安之失,非战之罪,实乃大势倾颓,非一人之力可挽。你在绝境之中,犹能收拢溃兵,退守陇右,保全实力,屡挫贼锋,使李闯不得全力东顾,此乃大功!是你,为朝廷,为大明,守住了西北最后一点元气和希望!若无你牵制,局势恐早已不堪设想!何罪之有?!” 孙传庭抬起头,虎目中泪光闪烁: “然……然陛下殉国,山河破碎,传庭身为督师,未能死社稷,苟活至今,每每思之,心如刀绞……当日闻噩耗,传庭几欲自刎以谢天下……” 他话语中透出的痛苦极为真切,那是一种源自士大夫忠君思想最深处的煎熬。 魏渊叹了口气,他理解这种情感,但也需开导这位国之干城。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真诚的说道: “将军,死节固然壮烈,然绝非尽忠之唯一方式,有时甚至是更轻松的选择。活着,在逆境中坚守,在绝望中奋争,为复兴社稷保存火种、积蓄力量,其所需要之勇气与担当,远胜于一死百了。” “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如何结束,而在于如何运用它去完成使命。陛下殉国,是为保持君王尊严,激励后人。而我辈存活者之责任,便是继承其志,光复山河,使陛下之死变得有意义,而非徒然效仿其形式。你若当时轻生,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令西北抗贼大业彻底崩解,岂非更负圣恩,更亏臣节?” “如今大局渐朗,正是我等戮力同心、再造乾坤之时!你的战场不在过去,而在当下与未来!我需要你,大明需要你!” 一番话语,既肯定其功,又深刻理解其痛,更指明了未来的价值所在,如同拨云见日,渐渐驱散了孙传庭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与死志。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再次深深一揖: “传庭……谨受教!愿附柱国尾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正在魏渊与孙传庭、秦王朱存极叙话,商议安抚地方、筹措粮饷等事宜之时,亲卫再次入内,报称有两位年轻人于府外求见,自称是魏渊的侄儿。 魏渊微微一怔。 “侄儿?” 他在记忆中搜索着可能与这两个词有关的讯息,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可魏渊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既有亲情,更有一份沉重的期待: “先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名青年低着头,略显局促地步入这曾经的王宫大殿。 他们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之色,与殿内的辉煌和在场人物的身份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在此时所有在场者看来,这不过是两个因战乱来投奔权贵亲戚的、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人,其重要性根本无法与刚刚经历生死重逢的督师孙传庭或是身份尊贵的秦王朱存极相提并论。 第634章 文诏 银安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名被引入的青年身上。 只一眼,无论是魏渊本人,还是他身旁的孙传庭、秦王朱存极乃至一众亲卫,心中都再无半分疑虑——这两个孩子,绝对是魏家血脉,如假包换。 魏家的遗传特征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年长的那位,眉宇间的英气、鼻梁的线条乃至抿嘴时的神态,竟与魏渊年轻时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稍显稚嫩和长期的营养不良。 年幼些的虽轮廓未完全长开,但那眼神和脸型,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与魏渊是一家人。 无需任何信物,血缘的纽带在此刻显得无比直观和强大。 魏渊心中已是波澜涌动,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他向前一步,声音放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们……就是文正和文诏?” 年长的青年,即魏文正,拉着弟弟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侄儿魏文正、魏文诏,拜见三叔!” 这声“三叔”叫出,魏渊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快起来,起来说话。” 魏渊亲手将他们扶起,目光在他们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衫上扫过,心头一紧。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大哥他……” 提到早已逝去多年的长兄,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魏文正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简练清晰的语言,讲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回三叔,那年家中遭难前,因父亲早年在西安经营有些产业,恰逢母亲思乡,父亲便让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二人来西安小住……谁知,这一别,竟与父亲成了永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与恨意: “我们躲过了秋平乡的血案,却在西安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父亲在西安布匹行的掌柜,欺我们势弱,先是谎称店铺亏损,霸占了父亲的家当铺面,后来……后来更是强行霸占了母亲,将我们兄弟二人赶出家门……那时,我虽已十五岁,却无力反抗。文诏他,才刚满十岁……”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魏文正压抑着悲愤的叙述声。孙传庭等人闻言,无不面露恻然与愤慨。 “我们兄弟二人,无家可归,只得在西安城里流浪。我替人抄书写信,换些微薄铜钱,文诏他……有时也能帮人跑跑腿。乞讨……也是常有的。” 魏文正的声音平静,却道尽了乱世之中底层挣扎的辛酸。 “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竟就这样,捱过了闯贼围城、官军反扑、再到、再到闯贼进城称帝、三叔您破城的这几次动荡,活了下来。” “直到前几日,明军入城,满城都在传颂柱国大将军的威名。” 魏文正说到这里,眼中才重新燃起光彩。 “我……我依稀记得三叔的样貌,但实在不敢想,名震天下的柱国,竟真的是您!我连着好几日,远远地躲在街角,等着您的仪仗经过……直到那天,终于看清了,真的是三叔!我们……我们才敢来相认!”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魏渊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大哥魏祖,想起了自己年少惹祸后,大哥偷偷塞给他盘缠、顶撞父亲送他出府的场景。 故人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他的骨血,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受了如此多的磨难! 一股强烈的愧疚与责任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眼眶也不禁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柔和地看向魏文正:“文正,你告诉三叔,你今年多大了?” “回三叔,侄儿今年十八了。” 魏文正恭敬回答,又补充道。 “文诏他十三。” “十八……好年纪。” 魏渊点点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那你告诉三叔,如今找到了三叔,你想做点什么?读书,还是从军,或是做些别的?” 魏文正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诚: “侄儿全凭三叔安排!无论是读书习武,还是做些实务,侄儿定当刻苦用心,绝不敢丢三叔和魏家的脸!” “好!好孩子!” 魏渊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有后如此,令他倍感宽慰。他略一沉吟,随即朗声道: “传秦牧阳来见我!”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秦牧阳风风火火地大步进殿,甲胄铿锵,单膝跪地: “末将秦牧阳,参见柱国!” 魏渊看着他,这个自己从微末家仆中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沉声问道: “牧阳,此次追击残敌,诸将皆有任务,唯独你没有安排,你可知为何?” 秦牧阳连头都未抬,声音洪亮而毫无迟疑: “柱国深谋远虑,心思岂是末将所能揣测!末将只知一条,柱国让牧阳干什么,牧阳就干什么,柱国不让牧阳干的,必定有柱国的道理!按照柱国的吩咐去干,准没错!” 魏渊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就是秦牧阳,或许缺乏独当一面的大军团指挥之才,但其绝对的忠诚、严格的执行力以及不畏权贵的铁面无私,却是他最看重的品质。 “是啊。” 魏渊仿佛陷入回忆。 “当年我因你在武平,为维护军法,敢杖责你原先的老东家,而不顾私谊,破格提拔你。我看重的,就是你这份‘执法必严,铁面无私’的秉性。如今天下北境渐平,刀兵之事或将稍歇,但纲纪重整、吏治澄清更是当务之急。牧阳,你可有松懈之心?可还提得动那根执法如山的‘杀威棒’?” 秦牧阳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回柱国!牧阳之心从未松懈!只知道柱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半点别的念头!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整肃纲纪,牧阳这双手,这把刀,永远为柱国,为大明而握!” “好!” 魏渊赞许一声,终于下达任命: “既然如此,我现在便任命你为‘大明督查行署’署长,总揽全国督查事务,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骚动。 孙传庭等人面露惊异之色。他们都知道,这个“督查行署”是魏渊力主设立的新机构,旨在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整顿吏治,权力极大。 目前仅在直隶、河南、山东三省试点设置了分署,而总署署长一职一直空缺,无人料到魏渊会在此刻,将此重担交给一员纯粹的武将秦牧阳! 但这仔细一想,以秦牧阳的忠诚和铁面,确又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牧阳显然也明白这个职位的分量,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必不负柱国重托!” “很好。” 魏渊点点头,然后拉过身边的魏文正,对秦牧阳道: “还有一事。这孩子叫魏文正,是我的亲侄儿。从今日起,他就跟着你,进入督查行署做事。官衔高低无所谓,从最基础的做起。我希望你,不仅仅把他当作下属,更要如同子侄、弟子般严加管教,悉心栽培。我要你教会他如何做事,更教会他如何做人,让他真正成材,可能做到?” 秦牧阳目光转向魏文正,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再次抱拳,声音沉稳: “柱国放心!牧阳明白!定当竭尽所能,督促文正公子成长!” 魏渊这才放心,又看向一旁一直紧张得不敢说话的魏文诏,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文诏啊,你还年少,这一阵子就先跟在我身边,读书识字,打熬一下身体。等回了京城,我让你四叔亲自带着你,可好?” 魏文诏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声音细弱却带着感激: “好……好的,谢谢三叔!” 与兄长魏文正的沉稳流畅相比,他显然更加内向和拘谨。 魏渊看着眼前的两个侄儿,一个即将踏上严苛的历练之途,一个还需细心呵护,心中感慨万千。 大哥的血脉,总算得以延续,而他们的未来,也将在这新时代的浪潮中,徐徐展开。 潼关惨败,如同一道惊雷,不仅粉碎了数十万大军,更将李自成那短暂而虚幻的帝王梦劈得支离破碎。 他率领着仅存的百余骑残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遁入西安城东南方向三百余里外的商洛群山之中。 山路崎岖坎坷,林木幽深茂密,仿佛一张巨大的、暗绿色的网,吞噬了这支败军之旅。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崇祯十一年,他就在这片山野中被洪承畴杀得几乎全军覆没,仅带十八骑仓皇逃入此地。 那时,他虽然落魄如丧家之犬,但胸膛中燃烧着的是不甘失败的熊熊火焰,眼中闪烁的是卷土重来的炽热豪情,坚信自己能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然而,时隔五年,再次踏上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逃难之路,他的心境却已坠入冰窟,再无半分往日气象。 这五年,他鲤鱼跃龙门,尝过了那九五至尊、口含天宪的无上滋味;坐过了北京紫禁城金銮殿那冰冷的龙椅,接受过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拥有过三宫六院、如云美女和堆积如山的财富。 这五年,仿佛是一场极致辉煌、绚烂到不真实的黄粱大梦。 如今梦醒,留下的只有巨大的落差带来的无尽空虚、一败涂地的深刻挫败,以及身边日益稀疏、人人带伤的追随者。 他想起了忠心耿耿、虽跋扈却勇冠三军、最终战死沙场的刘宗敏;想起了被俘后生死未卜、如同己出的侄儿李过,左膀右臂,尽数折损。 一种众叛亲离、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悲凉感,如同山间的寒雾,彻彻底底地淹没了他,冰冷刺骨。 他颓然跌坐在一块冰凉而布满青苔的大石上,身心俱疲的感觉如同滔天巨浪般袭来,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连再次站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第635章 闯王殒命 抬眼向山下望去,景象令人绝望。 官军搜山的火把汇成的长龙,蜿蜒盘旋,如同无数条狰狞的火焰毒蛇,将整个山麓照得亮如白昼。 呐喊搜捕声、战马的嘶鸣声、猎犬的狂吠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形成一张巨大的、催魂索命的声网,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断压缩着他们这支残兵可怜而逼仄的藏身空间。 “闯王!快走!有一队官军从西边陡峭的小路上摸上来了!距离不到一里!”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亲卫,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嘶哑。 李自成猛地从颓丧失神中被惊醒,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情绪。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凭借意志力艰难地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只是用刀鞘狠狠抽打了一下马臀,再次催动这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向着更加荒僻、更加幽暗的密林深处亡命奔去。 在过去漫长的征战岁月里,无论遭遇何等惨重的失败,李自成身上似乎总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天生的乐观魔力。 他总能用几句带着陕北口音的粗犷笑话、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或者一番关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鼓动,就让沮丧绝望的部下重新点燃希望,死心塌地地相信,跟着闯王,就一定能杀出一条活路,打出一个新天地。 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仰和凝聚力,是他能够一次次从绝境中复活、一次次滚雪球般壮大队伍的关键所在。 但这一次,每一个跟随在他身边的老营兵都清晰地感觉到,闯王身上那种神奇的魔力消失了,彻底熄灭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寡言,眉头终日紧锁成一个“川”字,那双曾经闪烁着灼人野心和不屈智慧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空茫。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一种无声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无精打采和彻底绝望的情绪所笼罩。 仿佛那短短数月的紫禁城帝王生涯,已经耗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气运和心气。 曾经的“闯王”,如今更像一个被命运无情掏空了灵魂、在迷雾中徘徊的迷途者。 在阴冷潮湿的深山老林中饥寒交迫、辗转躲藏了三日之后,眼见官军大规模、拉网式的搜捕似乎有所松懈,加之随从们个个面黄肌瘦、人困马乏、几近极限,李自成枯寂的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依稀记得,这商洛深山之中,似乎有一座年代久远、香火稀疏的关帝庙。 或许,他该去拜谒一下武圣关公,在那位以忠义和勇武着称的神只面前上一炷香,祈求神明能保佑自己武运重现,度过此番劫难? 他点了十余名还算走得动路的亲信,嘱咐其余人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中等候,随即前往记忆中关帝庙的方向。 来到那座破败小庙所在的山脚下,为免人多眼杂、目标过大,李自成让大部分亲兵留在山下警戒等候,自己只带着两名最为信任贴身的侍卫,徒步拾阶而上。 恰在此时,一个身着蓝色绸衫、看似是本地富户人家的年轻公子哥,正从山上慢悠悠地踱步下来。 此人正是本地地主家的少爷,名叫吴承霖,因在家中排行老四,乡里人都习惯唤他“吴阿四”。 吴阿四方才在关帝庙里虔诚地焚香叩拜,祈祷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早日结束,家乡能重归太平。 他与李自成三人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抬眼打量了一下。 只见中间那人虽衣衫破损不堪,满面风尘倦色,但身形魁梧,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破损衣物的料子细看也非寻常百姓所能穿戴。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低声急促交谈的口音,是地地道道、难以模仿的陕北腔! 吴阿四心中猛地一咯噔!他立刻想起近日来山下大队官军频繁调动,风传正是在追剿潼关大败后溃逃的流寇…… 再结合此人的气度、口音和狼狈之态…… 一个极其大胆且令人震惊的猜测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吴阿四素来以机敏伶俐着称,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依旧装作悠闲散步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地向山下走去。 直到确信对方三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山道上方茂密的树丛之中,再也看不见了,他这才猛地弯下腰,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豹子般,爆发出全身力气,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山下亡命狂奔! 他记得很清楚,附近就有一支为了自保而临时组建起来的乡勇队伍! 不多时,吴阿四就找到了那支由十余名胆大精悍的本地猎户和强壮村民组成的乡勇,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激动地说明了自己的怀疑和惊天发现。 富贵险中求! 擒杀流寇头目可能获得的巨额赏金和或许能博得的功名,如同巨大的诱饵,驱使着这群同样渴望改变命运的乡野汉子。 他们迅速拿起锄头、柴刀、猎叉等简陋武器,在吴阿四的带领下,根据他的判断,悄无声息地潜至李自成下山必经的一处狭窄、陡峭且易于隐藏的路段,紧张而兴奋地设下了致命的埋伏。 再说李自成,在那座破败冷清的关帝庙里草草上香之后,心中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安宁,反而愈发心惊肉跳,右眼皮跳得厉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 他无心久留,立刻决定折返下山。 就在行至半山腰一处草木特别茂密、路径尤为狭窄的地方时,伏击猝然发生! 一支粗糙但锋利的猎箭从密林中疾射而出,“噗”地一声率先射穿了一名侍卫的咽喉!那侍卫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另一名侍卫反应极快,“仓啷”一声刚拔出腰刀,还未来得及摆开架势,两侧草丛中便猛地扑出四五名粗壮的乡勇,嚎叫着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双方立刻翻滚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李自成虽身经百战、武艺不俗,但连日的逃亡、饥渴和精神折磨早已耗尽了他的大部分体力,加之未携带长兵器,手中只有一把随身的佩刀。 绝境之下,他爆发出最后的悍勇,侧身躲过劈来的柴刀,反手夺过武器,怒吼如雷,如同受伤的猛虎,挥舞着夺来的柴刀接连劈翻两人,勇悍之气仍令人生畏。 但一直在后面冷静观察、寻找时机的吴阿四,此刻瞅准了一个绝佳的空档——李自成全力向前劈砍,整个后背空门大开! 他毫不犹豫,双手紧紧攥住长长的锄头木柄,用尽吃奶的力气,抡圆了从背后狠狠砸向李自成的后脑勺! “嗙!”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巨响传来。 这位纵横天下十余年、几度倾覆大明社稷、曾登上九五之尊宝座、搅动了整个华夏乾坤的闯王李自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或一句遗言,便眼前骤然一黑,所有意识瞬间消散,沉重的身躯如同被砍断的巨木般,一声不吭地重重向前栽倒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吴阿四等人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如同擂鼓,他们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盯着地上的尸体,起初只是为了搜掠些值钱的财物。 直到吴阿四颤抖着双手,从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贴身衣物深处,摸沉甸甸、冰凉坚硬的一方玉玺,就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上面清晰无比的“大顺皇帝之玺”几个篆字时,所有围观的人才如同被雷击中般,僵立在原地,随即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之中! 他们竟然……竟然误打误撞之下,杀死了鼎鼎大名、威震天下的闯王李自成! 巨大的恐惧和瞬间涌上的、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群原本普通的乡野小民。 当盛放在木盒中、经过石灰处理的李自成首级,连同那些确凿的印信被快马送至西安时,整个官场为之震动。 魏渊看着那曾经熟悉、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复杂的伤感。 虽为敌手,亦算有一面之缘。一代枭雄,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不免令人唏嘘。但天下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 很快,他命人带来了被俘的李过。 李过带着镣铐,面容憔悴,不知魏渊突然召见所谓何事,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死寂。 “李过兄弟。” 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的叔父,李自成,在商洛山中被当地乡民伏击,已然身亡了。” 如同晴天霹雳! 李过猛地抬头,双眼瞬间充血,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镣铐哗哗作响。 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然而,魏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我准备,放你走。” 李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魏渊,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戏弄或阴谋的痕迹。 “放我去哪里?为何放我?” “去收拢你叔父的旧部。” 魏渊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希望,你能带领他们,归附朝廷。” “你说什么?” 李过觉得这简直荒谬透顶。 “你放我走,去收拢人马?你就不怕我李过重整旗鼓,成为第二个闯王,来找你报仇雪恨吗?” 魏渊闻言,竟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强大的自信: “严格来说,你最多只能成为第三个。第一个是高迎祥,第二个是李自成。至于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过。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 李过被这种近乎漠视的态度激怒了。 “闯王的产生,需要土壤。” 魏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安城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 “当老百姓都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家里有余粮,身上有闲钱,官府能主持公道,无人欺压他们之时,你说,他们还会再去‘迎闯王’吗?” 第636章 大明军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相信,只要我们按照现在的路子走下去,让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好。那么,你这‘闯王’,就算想当,也无处可闯了。” “……” 李过沉默了。魏渊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起义的初衷,不正是因为活不下去吗?如果真能天下太平,谁又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去吧,李过。” 魏渊挥了挥手,语气坦然。 “你自己选择。是带着旧部归顺,开始新的生活;还是选择与我为敌,走你叔父的老路。我魏渊,都接着。” 魏渊深谙人性与局势。 他明白,李自成虽死,其散布各地的旧部仍是一股巨大的破坏性力量。 若无人统领,必将陷入各自为战、流窜劫掠的境地,给刚刚光复的地区带来无尽灾难。 而李过,作为李自成的侄子和重要将领,有能力也有威望收拢这些势力。 更重要的是,魏渊赌李过的人品和理智,更赌自己施行的新政能给百姓带来希望,从而从根本上瓦解“流寇”的根基。 一只被引导回正途的“虎”,远比一群失控的“狼”要好得多。 事实证明,魏渊赌对了。 不久之后,一封印有李过将印的亲笔信被送到了西安。 信中,李过表示已收拢了大量溃散的大顺军旧部,并愿意率众归降朝廷,请求朝廷予以安置。 西北的天际,最大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了久违的清明曙光。 随着李自成身死,大顺政权这艘曾撼动大明根基的巨舰终于彻底瓦解。 其残部如溪流四散,部分溃兵惶惶然窜入蜀地,投奔了盘踞四川的“大西王”孙可望,而更多的人,则在李过的带领下,选择向魏渊投降,寻求一条生路。 魏渊对投降的军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再编与重组。 他遴选其中最为精壮悍勇、背景相对简单的战士,以其为骨干,补充部分降卒,组建了新军“第七镇”。 此举既消化了降军,又增强了自身实力。其余兵卒则被打散后,分别补充给了猛如虎、刘国能等部,以弥补此前战役的损耗。 至于性情莽撞、虽勇却失于韬略的贺人龙,魏渊深思熟虑后,将其部划归到老成持重的孙传庭麾下,以期用孙传庭的沉稳来压制贺人龙的骄悍。 与此同时,为平衡力量并进一步整合资源,魏渊从原本全部由朱明子弟血统构成的“皇家勇卫营”残余中,精选出颇有战斗经验的官兵,组建了另一支新军“第八镇”。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出身“根正苗红”,自视甚高。 然而,问题很快显现。两支新军同驻西安城外大营操练,“第七镇”的士卒多为大顺降兵,出身草莽,带着浓厚的农民军习气;而“第八镇”则多是朱明贵胄,自诩为“皇家亲军”,看不起这些“降贼”。 血统与出身的差异,加上日常操练的摩擦,使得两镇之间隔阂日深,冲突时有发生。 这一日,校场之上,烈日炎炎。两镇士兵因争夺饮水区域再起争执。 “呸!一群降虏,也配跟爷们抢水喝?” 一个“第八镇”的百总斜着眼,他出身秦王一脉,对大顺军颇为记恨,故意将唾沫吐在水桶旁。 “你说什么?!狗娘养的!这里本来就是饮水区,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喝!” 一个“第七镇”的老兵毫不示弱,梗着脖子骂了回去。 言语迅速升级为推搡,继而演变成数十人的殴斗。 双方拳脚相加,甚至动用了操练的木棍,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虽然闻讯赶来的军官很快弹压了下去,但双方士兵互相怒视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恨。 冲突事件很快被报至魏渊处。 他深知,这种基于出身和历史恩怨的内耗,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加危险。他并未急于处罚任何人,而是决定召开一次全军大会,从根本上化解这股戾气。 翌日,西安城外最大的校场之上,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新组建的第一镇至第八镇,共计八镇精锐,悉数到场,依序列阵,军容极盛,鸦雀无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天地,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检阅。 魏渊并未身着华丽的甲胄或官袍,而是一身素色战袍,未佩过多饰物,在众将簇拥下登上了点将台。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凭借数十名传话兵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将士们!”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来自京畿,有人来自中原,有人来自西北;有人曾是官军,有人曾随流寇;有人出身勋贵之家,有人起于陇亩之间!” “就在昨日,甚至就在刚才,你们可能还因为过往的恩怨、出身的差异,互相看不对眼,甚至拳脚相向!” 台下微微有些骚动,许多士兵低下了头。 魏渊话锋一转: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那些东西,在如今这个时代,屁都不是!” “看看你们的身旁!看看你前后的同袍!你们手中的刀,身上的甲,吃的粮,拿的饷,来自何处?来自大明!来自万千渴望太平的黎民百姓!” “我们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某家某姓的私仇旧怨,不是为了争论谁出身更高贵!我们为的是扫清寰宇,再造太平!为的是让我华夏子孙,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为的是让这煌煌青史,记住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民族之大义,华夏之存续!”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日起,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不论你来自哪里,曾经是谁,你现在只有一个名字,大明军人!是我魏渊的兵,是护卫这天下苍生的盾,是开辟太平盛世的剑!” “你们的荣耀,不在过去,而在未来!在下一场战斗的胜利里,在你们为身后百姓流下的血汗中!内部的些许摩擦,兄弟阋墙,只会让真正的敌人耻笑!” “我要的不是一团和气,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竞争!比谁训练更刻苦!比谁军纪更严明!比谁战场更勇猛!比谁立的功勋更多!这才是好汉子该争的东西!” 魏渊的演讲,没有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家国民族的高度,并给出了明确的、正向的竞争方向。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台下,许多原本互相敌视的士兵,眼神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反思和羞愧,继而燃起新的火焰。 操演结束后,弥漫在校场上空的肃杀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略显尴尬的缓和。尽管“第七镇”和“第八镇”的士兵之间仍然存在着看不见的隔阂,像一道浅浅的沟壑,但先前那种剑拔弩张、怒目相视的敌意已然消弭大半。一种新的、基于共同身份的理解正在无声地萌芽。 这种变化体现在许多细微之处,搬运沉重的训练器械时,若见身旁之人吃力,无论对方衣甲颜色,总会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托一把。 高强度越野跑结束后,精疲力竭的士兵瘫倒在地,看到旁边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对头”,有人会沉默地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对方愣一下,也可能只是低声道句“多谢”,便接过去猛灌几口。 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这些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地消融着坚冰。 一种同为军人、共历艰苦而产生的朴素认同感,开始悄然取代过去狭隘的出身偏见。 第七镇的百总刘好骑(原李自成部老营兵)和第八镇的总旗朱辅煜(原秦王一脉的镇国将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几天前那场饮水区的群殴,就是由他俩的争吵引发的。 刘好骑嘲笑朱辅煜这些“少爷兵”是花架子,朱辅煜则反讽刘好骑他们是“流寇习气难改”,两人几乎当众动起手来,被各自上官严厉喝止。 今日操演的最后一项是角抵训练,意在锻炼士兵的近身格斗勇气和技巧。 无巧不成书,教官偏偏将刘好骑和朱辅煜分到了一组。 “哼,来得正好!” 刘好骑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眼中冒着火。 “怕你不成?” 朱辅煜冷哼一声,优雅地脱下外罩的战袄,露出精悍的肌肉,摆开了架势。 两人如同斗牛般冲撞在一起,扭打、角力、试图将对方摔倒。 周围两镇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无声地为各自“代表”鼓劲,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他们都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刘好骑力气更大,经验丰富,招式野路子但实用;朱辅煜则技巧更娴熟,下盘更稳,接受过系统训练。 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汗水浸透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面颊,却谁也无法轻易放倒对方。 在一次激烈的纠缠中,朱辅煜使出一个漂亮的绊腿,刘好骑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但他却在倒地瞬间猛地一拉朱辅煜的胳膊,两人同时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停!” 教官吹响了哨子。 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都累得近乎虚脱,胸膛剧烈起伏,挣扎着想爬起来,却都因为脱力而一时难以站起。 他们互相瞪着,眼神复杂,有不服,有疲惫,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对方实力的认可。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抓着一个水囊,递到了朱辅煜眼前。 朱辅煜一愣,抬头看去,竟是刘好骑手下的一名老兵,那天打架时还被他揍过一拳。 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努了努嘴。 几乎是同时,一条干净的汗巾也被递到了刘好骑面前。 拿着汗巾的,是朱辅煜队里的一个年轻士兵,显得有些紧张,小声说: “擦……擦擦吧,总旗,一脸泥。” 刘好骑和朱辅煜都愣住了。他们看看对方手下士兵递过来的东西,又看看彼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第637章 三个月后 片刻沉默后,朱辅煜先接过了水囊,哑着嗓子说了声: “谢了。” 刘好骑也抓过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闷声回道: “嗯。” 没有更多的话。朱辅煜喝了几口水,竟然顺手把水囊又递还给了还坐在地上的刘好骑。刘好骑看了看,也没犹豫,接过来也灌了几大口。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相互拉了一把,借着对方的力气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们迅速松开了手,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再看对方,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 但那一刻的互助,却被周围所有士兵看在了眼里。 一场原本可能再次激化矛盾的比试,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了化解隔阂的契机。 从那以后,第七镇和第八镇虽然依旧存在竞争,但那种充满恶意的对抗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健康、更倾向于在训练和战功上较劲的氛围。 那无声递出的水囊和汗巾,比任何训话都更有效地告诉所有士兵,他们现在是同袍了。 光复西安三个月后,曾经被战火蹂躏的西北大地终于喘过一口气来。残破的城垣开始修缮,荒芜的田地重现绿意,流散的百姓陆续返乡,市集间也渐渐有了稀落的人声交易。尽管民生复苏缓慢如蜗行,但秩序已然重建,希望的微光开始穿透厚重的阴霾。 稳住了后方,魏渊深邃的目光便越过秦岭,投向了西南方向那片被群山环抱的肥沃盆地,四川。 情报如雪片般传来,张献忠的义子孙可望,如今正打着“大西”旗号,割据巴蜀,闭关自守,虽然仍未攻下成都,但孙可望俨然已经是一方土皇帝。 此患不除,西南难宁。 军事部署雷厉风行地下达,西安帅府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而紧绷。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以装备最为精良的莫笑尘部新军第一镇为核心中坚,配属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第六镇,再加上由李过旧部整编而成、全军上下都亟需用一场辉煌战功来洗刷过去并证明忠诚与价值的第七镇。 三镇合计2万4千精锐,迅速集结,组成入川先锋兵团。 任命沉稳如山、作战悍勇的莫笑尘为主帅,熟悉秦岭巴蜀山地作战的刘国能为副帅。 魏渊责令他们即刻清点军械、筹备粮草、多方勘探入蜀路径,必须克日启程,不惜代价凿穿险峻的蜀道,为后续主力大军打开入川的门户。 魏渊自己则坐镇西安,统筹西北全局政务与后勤,并亲率3万主力作为战略后继部队,将严密关注先锋军的进展和蜀中孙可望部的抵抗强度,择机以泰山压顶之势,大军挺进。 在这股席卷全军的出征浪潮中,新晋升为第一镇总旗(从七品)的梅征,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军令下达时,他正带着手下的兵士擦拭火铳,听到自己的队伍将列入出征序列,一股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这是建立功业、光宗耀祖的绝佳机会!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在巴蜀战场上再立新功的景象。 但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忧虑便悄然爬上心头。 他听说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也听说过孙可望的军队在四川据险顽抗、作战凶悍。 战争的残酷,他已在潼关见识过,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冲锋是否就是永别。 更让他揪心的是,就在半月前,他因军功受赏入城时,偶然结识了一位在西安府衙担任书吏之职的孙姓官员家的女儿。 姑娘温婉知礼,眉眼清秀,几次短暂的相见,已让梅征这个年轻军官魂牵梦绕。 他怀里还揣着姑娘偷偷塞给他的一个平安符……此刻,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符包,既渴望在心上人面前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英雄,又无比害怕辜负这份刚刚萌生的情愫,甚至……再也回不来。 而在第七镇的营地里,气氛同样凝重。 士兵们检查着刀枪,气氛沉默中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不安。曾经在摔跤场上大打出手的第七镇的刘好骑和第八镇的朱辅煜,此刻却意外地坐在同一段残破的土墙根下。 朱辅煜用肩膀撞了一下刘好骑,语气依旧带着那股让人火大的倨傲: “喂,刘泥腿,听说你们要打头阵进四川了?出去打仗注意点,别死在那鬼地方了,真要那样,小爷我可更看不起你了!” 刘好骑没好气地回怼: “你他妈的!朱辅煜你小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老子刚对你印象好了点!会不会说点人话?” “跟你一个泥腿子有什么好话可说。” 朱辅煜撇撇嘴,看似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软甲,塞到刘好骑手里。 “对了,这个,拿着。” 刘好骑一愣,入手一片冰凉丝滑,还带着对方的体温:“这……这是啥?” “这是我们秦王府……呃,家里传下来的一件贴身软甲,听说是西域金丝混合寒铁打的,关键时候,兴许能挡一下,救你这泥腿子一命。” 朱辅煜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尽量装作平淡。 刘好骑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这件显然极其珍贵的护具,又看看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昔日“对头”,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这玩意对武将之家意味着什么。 “拿走!” 刘好骑猛地想塞回去,语气粗鲁掩盖着感动。 “老子命硬得很!你自己留着吧!你朱辅煜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你们老朱家的宝贝,自己收好!” 朱辅煜太了解刘好骑这驴脾气了,他根本不去接,只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少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小爷我本事比你大,用不着这玩意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朱辅煜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声音,那股别扭的劲头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叮嘱: “出去小心点。” 土墙下的刘好骑没有回答,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朝着朱辅煜的背影,高高举起了紧握的右拳。 朱辅煜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也抬起手臂,同样紧握拳头,向着空中重重一挥。 两个拳头,隔空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入川先锋兵团即将誓师出征、旌旗猎猎作响之际,魏渊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核心将领都瞠目结舌、被认为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独自站在节堂那幅巨大的坤舆全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东南方向——荆襄之地。 那片广袤的平原与汉水流域,如今已被声势浩大的白莲教军盘踞。 他将秦牧阳和孙传庭召至跟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交代: “入川之事,一切按既定方略进行。筹备妥当后,莫笑尘便可发兵。” 孙传庭躬身领命,随即察觉魏渊话中有异,谨慎问道: “柱国似乎另有安排?” 魏渊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位重臣,缓缓道: “在大军开拔之前,我要先行离开西安一段时间。” 孙传庭心中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 “柱国欲往何处?” “去襄阳。” 魏渊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如同平地惊雷。 “襄阳?!” 即便是以沉稳着称的秦牧阳,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差点惊呼出来。 “杨谷的老巢?!柱国,您……您没说错吧?这……这太危险了!白莲教妖人诡诈异常,行事不循常理,内部盘根错节,且对我朝廷极度仇视!您万金之躯,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入如此虎狼之地?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焦虑。 魏渊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反而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 “正是要去虎穴,才能见到那只真正的老虎。” 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既有深思熟虑的权衡,也有一丝近乎赌徒般的锐利。 “有些话,有些判断,必须当面和杨谷谈一谈,方能清楚。书信往来,使者传话,终究隔了一层,难辨真伪,易生误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襄阳的位置: “若能借此行,窥得其虚实,甚至寻得一线契机,以非战之道消弭一场大战,岂不是能为日后南下荆襄减少无数阻力,挽救万千生灵?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自言自语。 “杨谷,我们是旧相识了,他绝非寻常人物,或许有可谈之处。” 这是一个远超常规军事谋略的计划,其大胆和冒险的程度,在孙传庭和秦牧阳看来,近乎疯狂! 完全不符合魏渊的风格。 但魏渊的决心已然下定,如同秦岭山岩般不可动摇。 他力排众议,决意要抛下大军统帅的显赫身份与重重护卫,只率领一支人数极少却绝对忠诚的精锐小队,微服潜行,亲自去赴一场惊心动魄的约会——他要见的,是那位正盘踞荆襄、搅动风云,让整个大明朝廷都为之头疼不已的故交旧人,荆襄大地实际的主宰杨谷。 凝视着地图上襄阳的位置,魏渊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柱国大将军,杨谷也并非什么“白莲将军”。 他们曾同在南阳军中效力,并肩对抗过阴险狡诈的京山侯崔克诚。 他记得杨谷那时还是个满腔热血、战术刁钻的低阶军官,虽然性子偏激了些,但作战勇猛,屡立奇功,对麾下士卒也极为爱护。 他们曾共饮过一囊烧刀子,对着冰凉的城墙垛口,痛骂过朝中奸佞,也畅想过驱逐鞑虏、恢复河山的壮志。 正是这些共同的记忆,让魏渊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一丝矛盾与不甘。 他无法将记忆中那个眼神锐利、心怀家国的青年军官,与如今那个装神弄鬼、煽动民变、割据一方的“妖教护军”完全重叠。 众人皆言杨谷已彻底堕落,其心可诛,唯有大军征剿一途。但魏渊却总隐隐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他愿意相信,在那层层叠叠的宗教外衣和权力欲望之下,杨谷的骨子里,或许还残留着几分昔日那个大明军人的血气与底线。 第638章 献祭 陕西与湖北交界之地,群山层叠如巨兽脊背,终年雾气氤氲不散,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压抑。 扼守要冲的上津城,如今已彻底沦陷于白莲教的掌控之中,城墙之上,昔日的大明旗帜已被尽数撤换,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绣着妖异莲花的白色幡旗,在潮湿的山风中无力地荡漾,如同招魂的幡。 魏渊一行人伪装成一支来自关中的小型盐铁商队,风尘仆仆。 在城门处,他们被一队头裹白巾、眼神亢奋的教众武装拦下。 “站住!打哪儿来?干什么的?” 为首的小头目斜着眼打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队中负责交涉的侍卫赶忙上前,堆起笑脸: “军爷辛苦,俺们贩些铁器糊口。” 说着,不动声色地递上一袋沉甸甸的铜钱。 小头目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却仍拉长了声音: “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俺们这‘净土仙城’。看你们还算懂规矩,按教坛规矩,每人再缴三百文‘香火钱’,敬奉无生老母,保你们平安!” 这无疑是敲诈。 侍卫眼角瞥了瞥身后披着斗篷、低调沉默的魏渊,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忍痛又掏出一把碎银递上: “应该的,应该的,孝敬老母,祈求平安。” 小头目这才满意地一摆手: “进去吧!记住,城内不得驰马,不得喧哗,宵禁提前!违者按奸细论处!” 白莲教众这才挪开路障,眼神依旧在商队货物上逡巡不去。 一进入城内,一股奇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檀香焚烧的呛人味道、底层民众聚集的体味,以及一种难以言状的、因狂热信仰和未知恐惧交织而产生的躁动不安。 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白莲教众武装,他们衣着杂乱,甚至有些褴褛,但人人头裹白巾,臂缠或胸佩白莲标识,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们盘查行人时,口中时常念念有词,似乎是某种教义口诀或咒语。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低沉的诵念声此起彼伏,如同某种催眠的魔咒,让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莫名的宗教氛围中。 然而,在这片躁动的“白色浪潮”中,却兀立着一些截然不同的身影。 他们人数较少,但如同礁石般稳固醒目,清一色身着保养良好的制式明军铁甲,盔甲虽染征尘却依旧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队列肃整,沉默如同雕像,主要驻守在城门洞、衙署大门、粮仓以及城内高地等真正关乎城防存亡的关键要点。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冷静地扫视着四周,无论是过往百姓还是那些喧嚷狂热的教众,其目光中都带着一种职业军人的审慎,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淡淡的不屑。 次日,小雨淅沥。 城外汉水江畔,更显空旷寂寥。 魏渊披着一件寻常的蓑衣,独自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持钓竿,仿佛真是一个沉浸于垂钓的闲人。 江水微涨,雨丝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 而在不远处草木茂密的河岸林地里,李奉之、牛金等精锐侍卫则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们全身湿透,却丝毫不敢松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可疑的动静,手指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或铳柄上。 雨势渐大,敲打着树叶,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紧张压抑。 突然,一队骑兵的身影穿透雨幕,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他们速度不快,但队形严整,为首的骑士同样披着蓑衣,却掩不住其挺拔的身姿。 “来了!” 李奉之压低声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队骑兵在距离魏渊垂钓处百余步外停下,唯有为首一人继续策马缓行,直至魏渊身后不远处方才下马,一步步走来。 正是杨谷。他果然来了。 两个穿着蓑衣的男人,一坐一站,背影在苍茫的江面和雨丝中显得格外萧索。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声和水流声。 最终,是魏渊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穿透雨幕: “杨兄,西北已定。接下来,便是荆襄,是四川。你知道我的意思。” 杨谷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兄弟,你现在……不就是‘朝廷’么?看来,你我终究还是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 魏渊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 “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杨谷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没有了。路,是我自己选的。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可是杨兄!” 魏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 “只要你愿意回头,我以性命担保!过去种种,皆可不予追究。而且,只要杨兄你愿意,咱们兄弟联手,必能重振山河!有。。。” “谢了,兄弟。” 杨谷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回头,不是怕死,也不是不信你。只是……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活条性命,还得活个明白,活个心甘情愿。” “我不明白!” 魏渊猛地转头,看向昔日好友。 “这到底是为什么?!” 杨谷望向烟雨朦胧的江面,仿佛在看自己迷雾般的过去: “如果非要说,或许就是一场献祭吧。” “献祭?” “不错。” 杨谷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沉痛。 “当年卢象升卢公战死巨鹿,我恨!恨朝中奸臣误国,恨关外鞑虏凶残!后来南阳饥民作乱,我奉命弹压,却恨自己官卑职小,救不了更多人,恨那些官员尸位素餐,视民如草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自嘲而冰冷。 “直到后来,我自己也做到了经略使的位置,我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徐少谦利用我,我知道。白莲教利用我,我也清楚。但我、我是真的爱祉妍,也是真的迷恋那种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权在握之感!我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我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选择献祭我自己,来燃烧这个世界!” “杨兄,人生漫长,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魏渊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安排你和祉妍姑娘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远离这一切,安稳度日……” 杨谷抬手,坚决地制止了魏渊继续说下去: “兄弟,你能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真挚。 “当初听闻你葬身大海的消息,我恨不得杀光那些装神弄鬼的白莲教神棍……现在看到你还活着,真好,真的。” “杨兄。” 魏渊知道,一切言语都已苍白无力。 心意已决,去意已定。 两人不再谈论归顺、战争与天下大势。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南阳并肩时那样,只是默默走回江边那座早已荒废的凉亭。 亭中,不知是魏渊还是杨谷的手下,已悄然摆上了一壶温酒,几碟简单的小菜。 两个蓑衣未脱的男人相对而坐,默然无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 仿佛要将这多年的分别、复杂的情谊、无奈的对立,都融在这辛辣的液体中,一饮而尽。 桌上的菜,一筷子未动。 直到壶空酒尽,两人都酩酊大醉,伏案不起。 亭外雨声未歇,江水长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人世间的无奈与悲欢。 回西安的路途上,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魏渊大部分时间都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沉默寡言,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个令人揪心的荆襄结局。 连一向神经大条的牛金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柱国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低气压。 在一次短暂的休整间隙,牛金凑到李奉之身边,压低粗嗓门问道: “李老哥,柱国这是咋的了?从那个什么上津城出来,脸就耷拉着,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李奉之叹了口气,摇摇头: “别多问。柱国他心情不好。” “因为那个姓杨的?” 牛金瞪圆了眼睛。 “嗯。” 李奉之简短地应了一声。 牛金一听,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 “嗨!我当多大个事!那姓杨的不识抬举,柱国心里不痛快,咱弟兄们这就折返回去,摸进襄阳城,神不知鬼不觉把那姓杨的绑来献给柱国,给他出出气不就行了!” 李奉之被他这简单粗暴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 “你快别在这儿添乱了!那是千军万马之中,是说绑就绑的?赶紧歇着,柱国有他自己的考量。吩咐下去,抓紧时间修整,一刻钟后继续赶路!” 牛金挠挠头,虽然不解,但还是悻悻地走开了,嘴里还嘟囔着。 “绑个人多大点事嘛”。 随着魏渊在西安军府大堂中下达最终指令,一幅巨大的川陕地图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第639章 孤城成都 莫笑尘统领的入川先锋兵团2万4千精锐,在渭水河畔举行誓师大典时,正值北地深秋,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全军沿千年古道金牛道南下,这条开凿于悬崖绝壁间的栈道,此刻回荡着整齐的马蹄声与铠甲碰撞之声。 由于孙可望虽据成都平原,但时日尚短,其势力犹如浮萍未定,盆地周边险隘大多处于权力真空。 许多关隘守将仍在观望,而散处各地的明军残部与乡勇团练,听闻王师南征,无不暗中联络。 大军首至关隘五丁关,只见关城高耸于斧劈刀削般的绝壁之间,本是一夫当关之险地。 然守军早已闻风遁逃,关楼之上只剩几面破败的旗帜在秋风中飘摇。 莫笑尘令前锋部队占据关城时,只在营房中寻得尚未熄灭的灶火与散落一地的兵械。 至七盘关时,景象更为微妙。 关守带着十余名亲兵早早候在关前,身后士卒皆解甲弃戈。那守将跪献关印时直言: “末将等日夜期盼王师,今见旌旗蔽空,方知天命仍在。” 莫笑尘亲自扶起守将,但见关墙之上,守军士卒皆探头张望,眼中既有惶恐亦有释然。 最险要的剑阁关矗立在剑门山绝险之处,李白曾叹“剑阁峥嵘而崔嵬”。 孙可望在此本驻有3千兵马,然多数被抽调回援成都。 留守副将见大军压境,夜间在关楼燃起三堆烽火为号,竟引百余名心腹打开关门。 莫笑尘遣一支精兵衔枚疾进,趁夜夺取关楼时,许多守军尚在睡梦中惊起。 葭萌关的降顺最具戏剧性——关守早已暗中与明军联络,待先锋军至,不仅开关迎降,更献上精心绘制的蜀中兵力部署图。 关城百姓自发箪食壶浆,老者涕泣道: “两年未见大明旗号矣!” 深秋的秦岭巴山层林尽染,大军在曲折的栈道上蜿蜒行进,犹如一条鳞甲鲜明的巨蟒游走在崇山峻岭之间。 当先锋部队终于穿越最后一道险隘,眼前豁然开朗——富庶的四川盆地在晨雾中展现开来,稻田阡陌纵横,村落炊烟袅袅。 兵锋直抵盆地北缘重镇绵州时,城头守军竟不知所措。 只见城外平原上,明军阵列如云,枪戟如林,朝阳照在玄甲上反射出万点金光。知府与守将紧急商议后,开城请降,献上粮草册籍。 快马将捷报传回西安时,正值魏渊与诸将议事。 信使满身风尘呈上军报,魏渊展读良久,忽然击案而起,声震梁宇: “天佑大明!蜀道已开!” 满堂文武顿时欢动,数月来的忧思顷刻化为沸腾的斗志。 而在千里之外的绵州城头,莫笑尘正远眺成都方向,下一步的作战地图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与此同时,在四川盆地腹地,成都府的攻防战已进入尸山血海的阶段。 孙可望亲率十万大军,连营百里,将这座千年古城围得铁桶一般。 城下旌旗蔽日,营火夜夜映红天际,攻城车、云梯、冲车如巨兽般环伺四周,日夜不休的猛攻让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在震颤。 成都城防历经秦汉唐宋历代经营,形成了堪称天下罕见的防御体系。 城墙高四丈有余,基宽达六丈,全部用糯米灰浆浇铸巨型条石砌成,城头可容四马并行。 东、西、北三面城墙外皆开凿有宽达十丈的护城河,引岷江活水充盈其中,河底密布竹签铁蒺藜。 唯独南门一带因临近锦江支流,地下水位过高,城壕既浅且窄,最窄处不过三丈,成为这座坚城唯一的软肋。守城老将李国平早已洞察此节。 六十二岁的将军将花白的长发束在铁盔内,亲自坐镇南城敌楼。他将城中最精锐的三千川兵全部调集南墙,沿垛口密集部署二百余门虎蹲炮、灭虏炮,又在女墙后隐藏五百名火铳手。 城楼两侧高耸的箭楼上,弩手们操控着需用脚力开弦的神臂弩,这种强弩可贯穿三重铁甲。 这日黎明,孙可望再度发动猛攻。 战鼓震天动地,数以万计的大西军如潮水般涌向南城。冲在最前的是扛着沙袋填壕的辅兵,他们赤裸上身,在箭雨中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将一段城壕填平。 随后而来的攻城车缓缓推进,车顶覆盖着浸水的牛皮,数不清的士兵躲在下面推动巨车。 “放!” 李国平一声令下,城头火炮齐鸣。虎蹲炮射出霰弹,如同铁雨般扫过人群,顿时血肉横飞。 灭虏炮发射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敌阵,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一个年轻士兵被炮弹带走的半边身子还在向前奔跑,另外半边却已化作漫天血雾。 云梯终于靠上城墙,蚂蚁般的敌军开始攀爬。守军推出早已准备的夜叉擂——裹满铁钉的巨木从城头滚落,所到之处惨叫不绝。 沸腾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被浇中的士兵皮肉瞬间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凄厉的哀嚎声甚至盖过了战鼓。 城内的景象同样惨烈。 流矢不时越过城墙,射中在屋檐下躲避的百姓。一颗偏离的火炮炮弹击穿民房,将躲在里面的全家老小炸成碎肉。 老弱妇孺挤在潮湿的地窖里,听着头顶不断的震动和惨叫,婴儿的啼哭被母亲用干瘪的乳房死死堵住。 在南门瓮城内,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队。 一个老妇端着破碗接取稀薄的米粥,突然一支流矢穿透她的咽喉,浑浊的米粥与鲜血一起洒在泥土中。 守军来不及收拾尸体,只能将死难者简单堆在墙角,苍蝇很快黑压压地聚成一片。 夕阳西下时,孙可望终于鸣金收兵。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高达丈余,护城河完全被染成暗红色,断肢残骸在血水中载沉载浮。 幸存的守军靠着垛口瘫坐在地,机械地咀嚼着发硬的饼子。李国平巡视城防时,脚下的砖缝都在向外渗血。 老将军俯身拾起半块被血浸透的家书,上面稚嫩的字迹还写着“爹爹早日归来”。 夜幕降临,城头火把次第亮起,照见城外连绵敌营如同星海。 城内传来隐隐哭声,而更多的百姓默默拿起铁锹,开始清理街道上的瓦砾残骸。 明日太阳升起时,这座浴血古城又将迎来新的厮杀。 夜色笼罩下,孙可望的大西军连营数十里,篝火如繁星般闪烁。中军大帐外,燃着巨大的篝火,火上炙烤着整只的牛羊,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军营,试图驱散连日攻城失利的阴霾。 孙可望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阴沉地撕扯着一只半生不熟的羊腿,犬齿凶狠地撕咬着还带着血丝的羊肉,粗暴地咀嚼着。他嗜好这种带血腥味的食物,认为这能激发他原始的野性和力量,让他找回当年跟随义父张献忠流窜天下、快意恩仇的血勇。 帐下诸将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劝阻他食用未熟的食物,谁都清楚,这位“大西王”的脾气暴戾无常,相较于之前的八大王“张献忠”,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一言不合便有杀身之祸。 一名探马头目小心翼翼地禀报: “大王,探得确切消息,伪明的魏渊派了先锋人马入川,主帅叫莫笑尘,约有两万多人,现已过了剑阁,快到绵州了。” 孙可望闻言,嗤笑一声,将啃得乱七八糟的羊腿骨随手扔进火堆,溅起一串火星。 “哼,两万多人?还真是瞧不起人啊!这点人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他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环视帐中诸将,狂妄地说道。 “他魏渊在北方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别以为打败了那个李自成,自己就是真龙了,话说回来,敢来四川这地界,是龙得给老子盘着,是虎得给老子卧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指着远处在夜色中显出巨大轮廓的成都城墙,特别是南门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的光芒: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老子砸开成都这座乌龟壳!李国平那老匹夫,没几天蹦跶头了!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老子准他们快活三日!城里的金银财宝、女人粮帛,谁抢到就是谁的!”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大王威武!大王万岁!”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魏渊那两万来人,先让他们在绵州凉快几天。等本王拿了成都,得了府库钱粮,收编了降兵,再以逸待劳,回头一口吃了他们!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四川,是老子孙可望的地盘!”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帐内充满了骄狂之气,仿佛成都已是囊中之物,而远道而来的明军,不过是一盘稍后享用的点心,有他们的大西王在,弟兄们顿顿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烤肉香气与战争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成都平原的夜空之下。而在更远处,则是饿殍遍地,乌鸦成群,十室九空的惨状。 第640章 江淮脚夫 与此同时,在魏渊征战西北之际,那位从江北死局中侥幸生还的副使杨寅,正于烽火乱世中悄然书写自己的传奇。 《明史·列传第二百七十一·杨寅》曾载其年少旧事。 杨寅,京东开平人,父业摆渡,寅自幼随父舟楫往来,修船补桥,勤勉不怠。其父尝诫之曰:“木桥御洪,桩必深植;欲承重载,在交叉之榫。”寅谨记于心,更常翻检家藏《农桑衣食撮要》,于其中桥梁简图构架之法略窥门径。某年河水暴涨,木桥崩毁,两岸隔绝,西岸老妪延医不得,东岸农人困守田畴。众人惶急无措时,少年杨寅慨然曰:“桥为要津,岂可一日中断?吾请修之!”或劝水急危险,他却昂然应道:“京东之民,世代靠河而生,岂畏水哉!”遂率村民各家取木,远赴邻村求绳,旋即持斧凿率先下河。寒水没腰,凛冽刺骨,而他神色自若,依父所传深埋桥桩,凿交叉榫卯务使咬合坚牢,复以麻绳缠木为缆,环桥固防洪流。经两昼夜奋力,桥复通达,病者得医,耕者赴田,乡人无不感佩,谓其“少年有志,能承父业、济乡邻”。 由此可见,这位表面文弱实则刚毅的外交能臣,既有胆识过人之处,亦具极强的学习悟性。而他投效新军后所作“万里江山车书同,孤竹塞北意更浓。提师百万滦河上,立马燕山第一峰”一诗,更透出此人身处乱世而欲开创局面的雄浑气魄。 在得到魏渊“见机行事”的密令之后,杨寅并没有急着拉起人马硬干,反而沉下心来,选中了淮河中游的寿州、怀远到五河这一带“潜伏”下来。 他心里清楚,要想在这乱世中扎下根、做成事,光靠一腔热血不行,还得有真章法。 于是他日夜研读魏渊留下的兵书和文章,反复揣摩其中的用兵之道,最终下定决心:就在这儿,打游击! 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块地方?杨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是三大军阀势力的“三不管”地带。 北边寿州是刘良佐的地盘,他一心想要控制淮河航运,捞取油水;怀远和五河一带则是高杰的控制区,从徐州运来的粮船都要经过这里,是他的命脉所在;而南边的五河以南地区,又被黄得功牢牢盯着,生怕高杰趁机向东扩张。这三股势力互相猜忌、彼此牵制,常常因为抢粮船、占码头的事情闹到南京朝廷那里去打口水仗。 他们之间的矛盾,正好给了杨寅在夹缝中生存发展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地形太适合打游击了! 淮河主干流在这里分出无数支流,什么涡河、浍河等河流纵横交错,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沼泽湿地。尤其是五河附近的“浍河洼”,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简直就是天生的藏兵洞。 在这里打仗,杨寅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水路快速机动,而敌人的主力多是步兵骑兵,根本不熟悉水战。一旦敌人来围剿,游击队往芦苇荡里一钻,大军根本施展不开,甚至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潭里。再加上沿河小码头络绎不绝的商船粮船,队伍的补给也能就地解决。 这一片水乡泽国,俨然就是为游击战量身打造的天然战场。淮河的梅雨黏稠而晦暗,像是天上垂下的灰色裹尸布,将整个怀远码头笼罩在压抑的水汽之中。杨寅身披半旧蓑衣,蹲在芦苇荡里,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些在码头上艰难谋生的人们身上。 这些力工脚夫,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会说话的牲口。他们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岸边,脊背被沉重的粮包压成了弯弓,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渗出浑浊的血水。 三文钱一包米,一天若能扛上二十包,便是天大的幸运。更多的人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咳血、患病,最后像破麻袋一样被扔进淮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先生,我们真要在这里落脚?” 随行之人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杨寅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向那片窝棚区。 那里散发着粪便和腐烂物的恶臭,女人们在漏雨的棚屋里煮着看不出内容的糊粥,孩子们赤身裸体在泥地里爬行,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你看那个老人。” 杨寅的声音平静却沉重。 “他扛包时跌倒了,监工的鞭子抽裂了他的眼角。你看那个少年,他的肩膀已经溃烂流脓,却还在扛包,因为不干活就会饿死。” 不久之后,在码头的破庙内,出现了一位讲《三国》、《水浒》的杨先生,这里被他称为“夜学”,来的都是力工和脚夫,大家在寒冷的梅雨中获得了难得的轻松时光。 几天后,破庙里的“夜学”中,杨寅的声音在雨声中回荡。 他讲述着《水浒》中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故事,力工们听得入神。就在这时,老力工冲了进来,扑通跪地: “杨先生,求您写个状子!码头的人说我儿子偷粮,吊在码头上快打死了!” 庙内死一般寂静。杨寅缓缓起身,目光如刀: “状子?写给谁?这世道已经没有王法了!他们认的只有刀和粮!” 老力工绝望地捶地痛哭。杨寅突然拍案而起,声音如惊雷炸响: “既然他们只认这个道理,那我们就用这个道理教他们做人!他们有权贵的刀,我们有团结的力量!今天我就问你们一句:是想继续做任人宰割的牲口,还是随我争一个做人的尊严?” 人群骚动起来。老力工颤声问: “杨先生,我们这些苦力,怎么争啊?” 杨寅大步走到庙堂中央,声音激昂: “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折不断!我们一个人去要人,会被打死。但我们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起去呢?” 他猛地抓起一根木棍: “不想再看着亲人惨死的,不想再被当作牲口的,就拿起你们身边的家伙!今天我们去要回的不仅是一个兄弟,更是我们做人的尊严!” 杨寅第一个冲出庙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衫。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跟上,但随着他坚定地向码头走去,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庞大。棍棒、扁担、铁钩,这些平日里的劳动工具,今夜成了争取尊严的武器。 码头粮营前,守兵见状厉声呵斥: “反了你们这些苦力!快滚!” 杨寅毫不畏惧: “我们来要人!放人!” 当守兵提刀恐吓时,杨寅突然出手,木棍精准地击打在守兵头上,鲜血顿时涌出。 “还有谁想试试?” 杨寅的声音冷如寒铁。 “我们今日敢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守兵们被这群突然爆发的力工震慑住了。平时这些唯唯诺诺的苦力,今夜眼中却燃烧着可怕的火焰。 被吊打的青年终于被解救下来。消息一夜之间传遍码头每个角落。 “杨先生带人打了官兵!” “他们真的把小李子救出来了!” “原来团结起来真有力量!” 两天后,当码头的守备调集人手前来捉拿杨寅时,破庙里正在上演另一幕。 杨寅站在破败的神像前,手中捧着一碗浊酒: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害怕!但害怕能改变什么?能让我们的父母有病可医?能让我们的孩子有书可读?能让我们不再像牲口一样活着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乃永熙朝廷特使杨寅,奉柱国太宰魏渊之命前来!魏大人有令:凡助义军者,将来人人分田分地,再无苛捐杂税!” 人群中惊呼四起。杨寅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这世道已经让人不敢轻易相信什么了!但我杨寅今日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猛地把酒碗举高: “从今日起,没有大人老爷,只有兄弟同胞!愿随我杀出一条生路的,饮下这碗酒!让我们的父母老有所养,让我们的子女读书识字!让这淮河之水,见证我们的誓言!” 老力工第一个跪下: “我这条老命是您给的!跟您干了!” 又一个声音吼道: “妈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汉子!” “反了他娘的!这鬼日子过够了!” 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官兵的叫骂声已清晰可闻。 杨寅猛地摔碎酒碗: “兄弟们!拿起家伙!让那些欺压我们的人看看,力工脚夫也不是好欺负的!” 庙门轰然打开。官兵们原本气势汹汹,却瞬间愣在原地——面前是上百名眼含热泪却目光坚定的力工,他们手中的棍棒、铁钩、扁担在雨中闪烁着寒光。 杨寅站在人群最前方,声音穿透雨幕: “今日,我们要为自己而战!” “战!战!战!” 力工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连淮河的波涛似乎都为之一震。 夜色如墨,淮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波光。 怀远码头边的窝棚区里,一群刚下工的力工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 老王头用力捶打着酸痛的后腰,声音嘶哑地骂道: “他娘的,从鸡叫干到鬼叫,扛了一天包挣的这点铜钱,连漕帮的份子钱都不够交!“ “官府要税,老板克扣,漕帮还要抢,这三座大山是要把咱们的骨髓都榨干啊!“ 另一个中年汉子朝火堆啐了一口,火星噼啪作响。 这时,脚夫老赵掀开破草帘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同往日的神采: “各位老少爷们,今天我老赵把话撂这儿。那位杨先生,真是永熙皇帝派来的特使!他是来给咱们穷苦人找活路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一个满脸不信的年轻人冷笑道: “又来一个说大话的!去年不也有人说要分田分地,结果呢?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就是!“ 另一个声音接话道。 “这年头,身份都是自己封的。俺要是有点钱,也去买身行头,说自己是哪个王爷的后人!“ 第641章 攻略寿州 老赵却不急不躁,压低声音说: “杨先生说了,今夜他要亲自去江北的朝廷大营,每个工棚都可以派一个代表跟着去,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窝棚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淮河的流水声。 当夜子时,十余条小舟悄然滑过淮河。 杨寅亲自掌舵,船上的力工代表们个个神情紧张。老赵头蹲在船头,双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发白。 “看!“ 突然有人低呼。只见江北一处隐蔽的河谷中,赫然出现连绵的营帐,数以千计的营火将山谷照得通明。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守营士兵见到杨寅后立即单膝跪地: “杨大人!刘将军已在中军大帐等候多时了。“ 中军大帐内,刘文秀大笑着迎上来,用力拍了拍杨寅的肩膀: “杨使官!魏大帅来信特意交代,你在江淮的行动,我军定当全力配合!“ 他转头对副将下令: “立即调拨五百石粮食,明日天明就送往南岸支援杨大人!“ 回程的船上,力工代表们仍然处在震惊中。终于有人颤声问道: “杨、杨大人,您真是。。。。。。“ 杨寅站在船头,任夜风吹动他的衣襟: “现在你们可信了?永熙朝廷不仅要分田分地,还要让咱们穷苦人当家做主!“ 第二天,消息像野火般传遍整个码头。 第三天,“是真的!朝廷来人了!““亲眼所见,江北驻扎着千军万马!““杨大人一句话,就调来了五百石粮食!“ 三天后,破庙里挤得水泄不通。 杨寅站在香案上,目光如炬: “诸位兄弟!咱们被欺压得太久了!今日,我们‘脚夫的抗争‘就此开始!我们要让那些欺压我们的人知道,穷苦人团结起来的力量!“ “愿随杨大人!“ 上千人的呐喊震天动地,惊起芦苇荡中栖息的水鸟。 从此,一支头戴斗笠、手持扁担鱼叉的特殊军队,出没在淮河沿岸的芦苇荡中。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专挑欺压百姓的官兵和漕帮下手。 月黑风高之夜,淮河上雾气弥漫。 三条轻舟如鬼魅般滑过水面,船桨都用布包裹,悄无声息。杨寅蹲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锐视前方。 “大人,高杰的粮船就在前面,共有五艘,护卫约五十人。“ 探子低声禀报。 杨寅嘴角微扬: “按计行事。记住,务必‘失落‘几面刘良佐部的旗号。“ 霎时间杀声四起。 游击队员们如猛虎般跃上粮船,与护卫厮杀在一起。 混乱中,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大喊: “寿州的弟兄们,抢了粮食好过年啊!“ 战斗很快结束。 杨寅站在装满粮食的船上,对部下吩咐: “把这几面刘字旗扔在甲板上,要扔得像是匆忙间落下的。“ 接着又对另一人道: “你去怀远散播消息,就说刘良佐部下索饷不成,劫了高杰的粮船。“ 三日后,高杰大营内气氛紧张。 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夫跪在帐前,哭诉道: “将军明鉴!那日小的在打鱼,亲眼看见船上的人穿着寿州兵服色,还听见他们喊‘刘将军有令‘!“ 高杰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案上: “好个刘良佐!竟敢动我的粮船!传令下去,扣留所有寿州方向的商船!“ 几乎同时,在五河一带,杨寅又策划了另一次行动。 夜色下,黄得功部的前哨营地里,哨兵正在打盹。突然,几支火箭射入营中,顿时火光四起。 “敌袭!敌袭!“ 混乱中,一队黑衣人迅速冲杀一番后撤离,故意在地上留下几柄刻有“寿州官造“字样的腰刀。 次日清晨,黄得功骑着战马,面色铁青地视察被袭击的营地。 守将跪地禀报: “将军,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呈上的正是那些腰刀。 “刘良佐!“ 黄得功咬牙切齿。 “看来你是活腻了!“ 一个月内,三镇将领之间的猜忌愈演愈烈。 高杰扣留了刘良佐的商船,刘良佐则派兵拦截黄得功的粮队,黄得功又加强了与高杰边境的防务。 而此刻的杨寅,正悠闲地坐在浍河洼的芦苇荡中,听着部下汇报三镇动向。 “大人神机妙算!“ 一个脚夫敬佩地说。 “现在他们狗咬狗,根本没空管我们了。“ 杨寅微微一笑: “让他们互相猜忌去吧。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壮大力量。“ 他望向远方的淮河,轻声道: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起初,当刘良佐在寿州总兵府中接到境内出现“流民作乱”的禀报时,他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文书掷于案上。 “不过是些饿疯了的泥腿子,聚众抢粮罢了。” 他对着麾下将领笑道。 “让地方团练去处置便是,何须大惊小怪。” 然而一个月后,当战报显示这伙“流民”已发展至上千人,并且接连袭击了三处漕运码头时,刘良佐再也笑不出来了。 “整整一千多人!” 他暴怒地拍案而起。 “就在本镇眼皮底下,聚集了上千叛军!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伙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组织严密、战术刁钻。 他们专挑粮船和军饷下手,得手后就消失在淮北错综复杂的河汊沼泽中,根本无从追击。 “是个叫杨寅的秀才在统领。” 参军战战兢兢地禀报。 “听说他自称是永熙朝廷的特使。。。。。。” “放屁!” 刘良佐怒吼道。 “不过是个落第秀才,也敢在本镇的地盘上撒野!传令张黄盖,率三千精兵,给我把这个杨秀才的人头提来!” 梅雨方歇,淮北平原尚未完全摆脱泥泞。 张黄盖率领的三千官兵浩浩荡荡开进怀远地界,旌旗遮天蔽日。 杨寅早已得到消息。他本欲率军渡过淮河支流,夺取南岸村庄作为缓冲,但连续三次尝试都被当地团练击退。 这些地主武装虽然不敢野战,但凭寨死守却格外顽强。 “先生,张黄盖主力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探马来报,那些力工都习惯称呼杨寅为先生。 杨寅当机立断: “传令,全军转入守势,依托北岸沼泽布防!” 张黄盖用兵老练,分兵两路:一路自江北迂回,企图包抄游击军后路;另一路沿河南岸部署,形成夹击之势。 两日后,南岸官兵率先发起强攻。数十条渡船直扑北岸,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游击军阵地。 “稳住!” 杨寅在阵中大喝。 “放他们近些再打!” 当渡船距岸边仅三十步时,杨寅猛地挥下令旗: “放箭!” 埋伏在芦苇荡中的弓手突然现身,箭雨倾泻而下。官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水,渡船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另有力工率领一支精兵沿河岸疾行,突然出现在敌军侧翼,发起猛烈突袭。 整整一日,官兵发动七次进攻,每次都被杨寅以灵活机动的战术击退。 时而诱敌深入,时而侧翼突袭,时而诈败设伏。张黄盖的部队在这片沼泽地带举步维艰,反而屡屡中计。 日落时分,官兵终于溃退。南岸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河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张黄盖站在南岸高地,远远望见北岸游击军阵中那面“杨”字大旗依然屹立,不禁咬牙切齿: “好个杨寅,本将倒是小看你了!” 而对岸的杨寅,虽然取胜,眉头却紧锁着。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雨水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一个月,将淮北大地泡得泥泞不堪。张黄盖的围困日渐收紧,游击军的粮草也开始见底。 每个夜晚,都能看见官兵营地的篝火如同繁星般密布,将游击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先生,再这样下去,不等官兵进攻,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手下忧心忡忡地说道,他的铠甲是之前缴获的,如今上面沾满了泥浆,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杨寅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目光穿透雨幕,凝视着远方洛涧一带的地形。那里河道曲折,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传令下去。” 杨寅突然转身,声音坚定。 “今夜子时,全军突围,转进寿州!” 雨越下越大,夜色如墨。 游击军将士们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用布包裹马蹄,给车轮缠上草绳。每个人都明白,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 子时整,游击军突然向东南方向发起猛冲。张黄盖果然中计,立即率主力渡河追击。 “快!别让杨寅跑了!” 张黄盖在雨中大吼,亲自督军过河。官兵们冒雨强行渡河,队伍拉得老长。 而此时,杨寅早已亲率两千伏兵,埋伏在洛涧两侧的山林之中。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滴落,每个人都在雨中瑟瑟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先生,敌军前锋已过洛涧,中军正在渡河!” 探马悄声来报。 杨寅点点头,举起右手。所有伏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就在这时,雨势突然加大,河水暴涨。官兵的火绳枪全部湿透,成了烧火棍。 “天助我也!” 杨寅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手: “杀!” 霎时间,杀声震天。 两千伏兵从两侧山林中杀出,如猛虎下山。与此同时,七百精锐突然出现在官兵后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张黄盖大惊失色: “中计了!快撤!” 但为时已晚。官兵前后被夹击,火器又无法使用,顿时乱作一团。游击军将士如入无人之境,大刀阔斧地砍杀。 “不要恋战!” 杨寅在乱军中大喝。 “直取中军大帐!” 杨寅一马当先,率一队精兵直扑张黄盖的帅旗。官兵见主帅遇险,更是军心大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雨势渐歇,战场上尸横遍野。 张黄盖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连帅印都遗落在地。 游击军乘胜追击,一连踏破数十座营盘,缴获的军械辎重堆积如山。 “先生,前方就是寿州!” 探马来报,声音中带着兴奋。 杨寅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寿州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鼓作气,拿下寿州!” 第642章 杨谷出阵 守城官兵根本没想到游击军会突然杀到,仓促应战。 而城内百姓听说杨秀才来了,竟然纷纷响应,有人甚至偷偷打开城门。 日上三竿之时,“杨”字大旗已经插上了寿州城头。 站在城楼上,杨寅远眺着广袤的淮北平原。 这一战,他们不仅突破了重围,更夺取了一座重镇。 寿州城破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出三日便已传至驻守淮安的刘泽清耳中。 这位以骑墙着称的军阀正在府中听曲宴饮,闻报时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琼浆溅湿了华贵的锦袍。 “什么?杨寅占了寿州?“ 他猛地起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就是那个永熙的使团副使?他竟然带着一帮泥腿子造反了?还打下了寿州?“ 参军战战兢兢地禀报: “是的,而且前去镇压的张黄盖败走洛涧,三千兵马折损过半,如今退守凤台。。。“ 刘泽清挥手屏退歌姬,在厅中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时而皱眉,时而沉吟。这个消息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一个书生,带着千余乌合之众,不仅突破了重围,还夺取了重镇寿州?这简直匪夷所思! “大人。“ 心腹参将低声道。 “这个杨寅不简单啊。听说他背后有永熙朝廷的支持,此次作战,用兵如神。。。“ 刘泽清冷哼一声: “什么用兵如神!不过是侥幸罢了。但,那小子之前来过咱们这,确实是个人物!“ 他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三日后,当杨寅的使者秘密抵达淮安时,刘泽清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立即接见使者,也没有将其扣押,而是安排在一处别院暗中款待。 夜深人静时,刘泽清才悄悄来到别院。使者不卑不亢地呈上杨寅的亲笔信: “刘将军,杨先生说,如今朝廷更迭,正是英雄择主之时。将军坐拥淮安重镇,若肯相助永熙朝廷,他日必定位列公侯。“ 刘泽清默不作声地看完信,忽然冷笑: “杨寅好大的口气!他以为拿下寿州,就能说动本镇吗?“ 使者从容应答: “杨大人说,将军是聪明人。如今南京朝廷内斗不休,弘光帝昏庸无能。而永熙朝廷如日东升,魏渊大将军已定西北,不日即将东进。将军此时若肯相助,雪中送炭之功,远胜他日锦上添花。“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刘泽清的心事。 他确实没对南京朝廷报多大的期望,但又不敢轻易改换门庭。如今杨寅在寿州站稳脚跟,永熙朝廷在淮北有了立足点,这盘棋确实不一样了。 “回去告诉杨寅。“ 刘泽清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本镇可以与他暗中往来,粮草军械也可通融。但要明面上易帜,还需从长计议。“ 使者心领神会地笑了: “杨先生说了,只要将军行个方便,他日必有厚报。“ 送走使者后,刘泽清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他取出一幅地图,在寿州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淮安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最后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也罢。“ 他喃喃自语。 “先留条后路,总不是坏事。“ 襄阳总兵府内,暮色渐深。 杨谷风尘仆仆,刚踏入府门,官靴上的征尘还未及拍落,便见妻子徐祉妍已提着灯笼,款款迎至廊下。 “相公。” 她轻声唤道,眼中流转着欲言又止的柔光。 杨谷微微一笑,伸手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落叶,语气温和却了然: “兄长来过了吧。” “嗯。” 徐祉妍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她深知自己夫君的敏锐,也明白兄长徐少谦每每借她之口请托,实是令杨谷为难。 她顿了顿,轻声道: “兄长说如今前线吃紧,各处都要用人……他希望夫君能……” “好了,我知道了。” 杨谷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我正好也有事要同兄长商议。晚上让厨房多备几个菜,请兄长过来一叙吧。” 徐祉妍闻言,眼中忧虑顿消,泛起一丝欣喜,连忙应声去安排。 入夜,总兵府的花厅里只摆开一张方桌,所谓家宴,果真如杨谷一贯的俭省作风,不过四菜一汤,一壶薄酒。 徐少谦匆匆赶来,袍角还沾着官署的墨尘。 他近来心力交瘁,原本以为趁乱起事、振臂一呼便可应者云集,孰料天下瞬间冒出诸多政权,彼此攻伐不休,他昔日擅长的纵横捭阖、阴谋算计,在真刀真枪的鏖战中竟显得有些无力。 刚一落座,寒暄未及三句,徐少谦便按捺不住,直奔主题: “我说妹夫,这次你可真得帮帮为兄了!孙可望那边急报,说魏渊的先锋已经进入四川了,让我们出兵增援。” 得知妹妹已通过气,他心中有了底,说话也少了往日的迂回。 杨谷神色不动,只抬手执箸,夹了一筷青蔬,细细咀嚼后却道: “今日这菜,盐似乎重了些,回头记得提醒厨下。” 徐少谦一怔,深知这位妹夫从不虚言,此言必是暗指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手伸得太长了。 他正待开口,杨谷已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兄长,孙可望坐拥十万兵马,早已不听我荆襄调度。他此番求援,非为解困,实欲驱虎吞狼,令我军与明军在蜀地相互消耗,他好坐收渔利。” 他稍作停顿,语气斩钉截铁。 “故而,西进四川,我不会去。” “可这……四川若失,我侧翼危矣!” 徐少谦急道。 “兄长莫急。” 杨谷抬手止住他。 “我不向西,却欲向东。” “向东?” 徐少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难不成你要……直取南京?!” “正是。” “哎呀!我的好妹夫啊!” 徐少谦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你可是真想通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怎能不激动?当初白莲教势起,兵锋一度直逼南京城下,他数次恳求杨谷出兵东进,趁势夺取江南根本之地。 然而杨谷始终按兵不动,致使战力薄弱的白莲教众终被江北四镇击溃,一路败退至荆襄,最后还是靠杨谷出手才稳住阵脚。 如今杨谷竟主动提出东出,这无疑是他们争夺天下棋局中,他期盼已久的那步绝杀之棋! “此乃天赐良机!” 徐少谦兴奋地搓着手,脑中已开始盘算兵马粮草。 “妹夫你只管放手去做,粮秣军需,为兄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杨谷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重新拿起筷子: “菜要凉了,兄长,先用饭吧。” 夜色渐深,襄阳总兵府内的灯火却仍亮着。 送走了兄长徐少谦,徐祉妍回转内室,见丈夫杨谷独立窗前,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格外凝重。 她缓步上前,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杨谷肩上,柔声问道: “夫君,你没事吧?我看你今晚席间,似乎心事重重。” 杨谷转过身,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祉妍。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也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些事情。” 他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徐祉妍轻叹一声,眼中忧虑未散: “我知道你与魏渊交情匪浅,心底不愿与他为敌。可是哥哥他、他的压力也很大,天下的局面……” “我知道。” 杨谷轻轻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兄长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我们,为了荆襄这方基业能在这乱世中立足、壮大。你放心,这次东出,我并非全无准备,也并非意气用事。我知道该如何做。”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徐祉妍望着丈夫眼中久违的锐利光芒,知道他已经做出了不容更改的重大决策。 数日后,襄阳城内战鼓雷动,号角连天,大军开拔的肃杀之气弥漫全城。 杨谷终于尽起精锐,誓师东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城门,铠甲鲜明,旌旗如云,军容之盛,令人震撼。 这支东征大军,堪称杨谷多年心血之结晶。 1万重甲兵。 这是杨谷倾注大量资源打造的核心精锐。士卒皆百里挑一的力士,身披由精铁反复锻打而成的全身甲胄,甲片厚重,寻常弓弩刀剑难以穿透。 他们不仅装备长柄重斧、铁锤、狼牙棒等破甲利器,更人手配备一杆改良过的重型火铳,能在近距离喷射致命的弹丸或火焰,是兼具超强防护、恐怖冲击力和凶猛火力的移动堡垒,专为撕裂坚固敌阵而生。 1万方阵兵。 杨谷深入研究魏渊提供的西洋战法,并结合中原实际仿效、改良西班牙方阵而成的混合兵种。 每个方阵以长枪兵为坚核,长枪如林,有效克制骑兵冲击;火铳手分层环绕,轮番射击,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网;阵中还配有刀盾手和轻型火炮,灵活护卫侧翼、填补空隙。阵势严谨,变化灵活,尤其擅长在野战中结阵对抗优势敌军。 5千精锐骑兵。 完全仿照并旨在超越卢象升麾下名震天下的“天雄军”骑兵模式打造。骑士皆选自善骑射、精马战的悍勇之士,装备优良,训练有素,兼具极高的机动性、强大的冲击力和独立的作战能力,是战场上的决定性突击力量。 2万5千嫡系战兵。 皆是杨谷多年来一手带出的老兵,忠诚可靠,经验丰富,战术执行能力强,是全军的中坚骨干。 此次东出,杨谷可谓是拿出了全部家底,精锐尽出。这与他和魏渊不同的统帅风格密切相关。 如果说魏渊是天生的战场主宰,如同项羽再世,临阵指挥、冲阵斩将无人能及,那么杨谷则是岳飞、戚继光式的统帅,他更擅长的是选拔、编练和锻造一支强军。 若单论练兵之能,或许魏渊亦要稍逊一筹。加之昔日两人相交甚密,杨谷深受魏渊那些超乎时代的军事思想和组织理念熏陶,其练兵之法更是融汇古今,效率与成效远超同侪。 第643章 武昌战役 武昌府,左良玉府邸。 清晨,左良玉一如往常般在庭院中练习拳法,虎虎生风,这是他几十年军旅生涯雷打不动的习惯。 一套拳法尚未打完,其子左梦庚便神色慌张地疾步闯入。 “父帅!大事不好!襄阳的杨谷点齐兵马,朝我们来了!探马报称,至少有5万之众,皆是其麾下精锐!” 左良玉闻言,动作丝毫未乱,直至一套拳法打完,才缓缓收势,气息匀长。他瞥了一眼惊慌的儿子,冷哼一声: “慌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过是仗着昔日魏渊的举荐得以跻身行列,后又借白莲教残势站稳脚跟,他能有什么真本事?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无妨,莫怕!” 左良玉的淡定并非毫无缘由。他麾下兵马号称十余万,虽多为收拢的各路溃兵、散勇,成分复杂,但凭借如此庞大的数量,据守坚城武昌,他自认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通拳毕,他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依旧沉稳。年近五旬的左良玉,仍旧雄姿英发,精神矍铄,尤其一双虎目,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威势逼人。 “来啊!升帐,点兵!”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武昌城高厚的城墙上,这座雄踞长江之滨、控扼江汉咽喉的巨城,在秋日晨光中更显巍峨。 城墙高近四丈,基厚近六丈,皆以巨砖砌就,环城的护城河引江水灌注,宽达十余丈,波涛微兴。 城头垛口如齿,箭楼耸立,滚木礌石、火油铁汁一应俱全,更有大小火炮数十门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左良玉拥兵十余万据守于此,自诩固若金汤。 此刻,城东外的原野上,黑压压的襄阳军阵如同凭空生出的一片铁森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军阵最前方,杨谷立马于帅旗之下,一身银甲,目光冷静地扫视着眼前的坚城。 他身后,5万大军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作响,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无声地积聚。 左良玉亲自登上了东城楼,望着城外军容严整的襄阳军,脸上轻蔑之色稍敛,但依旧自信: “阵势倒还齐整,可惜,欲破我武昌,无异于痴人说梦!传令各炮位,待敌进入射程,便给杨谷小儿一个下马威!”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杨谷军阵中,率先发难的不是步兵,而是集中于阵后的近百门各式火炮。随着杨谷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爆发! “轰!轰!轰——!” 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冰雹般砸向武昌城墙及城头守军。 实心铁弹重重撞击墙砖,碎屑纷飞;开花弹凌空爆炸,破片四射,城头顿时惨叫声四起。 左军部署在城头的火炮试图还击,但射程、精度与火力密度远逊于杨谷精心打造炮队,往往才发射一两轮,便被对方更猛烈的炮火覆盖、摧毁。 剧烈的炮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武昌东城墙面已是伤痕累累,多处垛口被毁,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左良玉没想到对方火力如此凶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炮火准备稍歇,杨谷的第二步棋已然落下。 “重甲兵!前进!” 中军官旗语挥动。 约5千名全身披挂、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甲兵,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向着护城河推进。 他们巨大的身躯和厚重的铠甲形成一堵移动的铁墙,压迫感十足。 守军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叮当作响,却难以穿透。部分重甲兵背负土袋,在同伴掩护下,迅速填充护城河的一段区域,为后续进攻开辟道路。 其余重甲兵则用手中重型火铳向城头持续射击,压制任何敢于露头的敌人。 与此同时,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坚固的冲车,在“方阵兵”的掩护下,开始向前移动。 方阵兵们保持严整队形,长枪如林指向城外可能出现的反击骑兵,火铳手则随时准备仰射城头。 左良玉见状,急调预备队增援东城,并命令骑兵出侧门,试图冲击襄阳军侧翼。 然而,左良玉的骑兵刚冲出城门,迂回至预设位置的杨谷麾下5千精锐骑兵便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截杀过来! 这些仿天雄军练就的铁骑,马快刀利,冲击力极强,瞬间就将左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将其牢牢钉死在城墙脚下,无法对攻城部队形成威胁。 杨谷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命令左翼方阵向前五十步,火力覆盖城楼右侧!” “炮队集中火力,打击敌军西南角楼,那里是其指挥所在!”“重甲兵第二队,加强攻城力度!” 他的指挥精准而高效,仿佛能洞察战场每一处细微变化,总能先左良玉一步做出应对。 左良玉虽也算沙场老将,但在杨谷这种融入了近代军事理念的、系统而高效的指挥体系面前,竟显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他庞大的兵力在杨谷有针对性的打击和压制下,难以有效协调和展开。 战场焦点集中于东城门。 重甲兵们已经冒死将云梯靠上城墙,开始悍不畏死地攀爬。城头守军疯狂地倾泻滚木礌石、沸油金汁,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断有重甲兵从高处摔下,非死即残。但后续者依旧前仆后继,他们厚重的铠甲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了伤害,一旦有人登上城头,便立刻挥舞重兵器左右劈杀,艰难地扩大立足点。 方阵兵的火铳手们则持续进行齐射,密集的弹雨压制得城垛后的守军难以有效阻击登城部队。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襄阳军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终于在城东段打开了几处缺口,越来越多的士兵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杨谷看准时机,下达了总攻命令! 预备队全部压上,战鼓声震天动地。襄阳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左良玉见局势危急,亲率家丁精锐上城督战,企图将登上城头的襄阳军赶下去。 他确实勇猛,刀下斩杀数名襄阳士卒,暂时稳住了局部阵线。 然而,就在他奋力拼杀时,城下杨谷目光一冷,对身旁的神射手队下达了命令: “瞄准敌酋左良玉,狙杀!” 数支精心打造的重型火铳同时瞄准了城头那个显眼的身影。 “砰!”“砰!” 几声并不起眼的铳响混杂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正在挥刀的左良玉身体猛地一震,胸前爆出几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又望向城外杨谷帅旗的方向,眼中充满惊愕与不甘,随即重重倒地。 “大帅死了!大帅阵亡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守军中蔓延开来。 主帅突然战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苦战多时、伤亡惨重的左军顿时土崩瓦解,纷纷弃械逃窜,或跪地求饶。 武昌东门被从内部打开,杨谷麾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巷战仍在继续,但已无悬念。左梦庚试图收拢残兵抵抗,很快便被击溃擒杀。 至日落时分,武昌全城基本平定。 是役,杨谷以5万精锐,一日之内强攻克复号称有10余万大军驻守的武昌重镇,阵斩左良玉父子,自身伤亡虽也不小,但战果极其辉煌。 城中街巷尸骸枕藉,血流处处,战争的残酷体现得淋漓尽致。 杨谷踏入硝烟尚未散尽的武昌城,站在城楼上,眺望着滚滚长江。他的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沉静。 此战不仅检验了他练兵的成果,更证明了他的指挥能力。东进的大门,已被他用最强硬的方式一脚踹开。 天下的棋局,因他这雷霆一击而骤然改写。 武昌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惊雷,瞬息间传遍大江南北。 南京弘光朝廷闻讯,举朝骇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金銮殿上,龙椅中的弘光帝朱由崧面色惨白,肥硕的身躯因惊惧而微微颤抖。 左良玉,这位拥兵自重、连把持朝政的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都不敢过分逼迫的强藩,竟在一天之内被杨谷彻底击垮,身死军灭! 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震得南京小朝廷头晕目眩。 “这…这如何可能?左良玉十余万大军,武昌坚城,怎会一日即陷?” 弘光帝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兵部尚书史可法出班奏对,语气沉重: “陛下,消息确凿。杨谷所部火器犀利,兵甲精良,战术刁钻,更兼其用兵如神,左良玉轻敌猝败…如今襄阳兵锋已出荆襄,直逼江东,东南震动啊!” 马士英急声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即刻调兵阻截!杨谷下一个目标,必是南京!” 阮大铖也连忙附和: “马相所言极是!须立刻敕令江北诸镇,发兵御敌!” 经过一番仓皇失措的商议,弘光朝廷终于做出反应。 急调靖南侯黄得功、广昌伯刘良佐两部精锐,火速沿长江下游的采石矶至芜湖一带布防,构筑防线,企图凭借长江天堑,阻挡杨谷东进的铁蹄。 同时,朝廷檄文四出,严令其他各路兵马向南京靠拢,一副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的景象。 杨谷之名,一夜之间成为悬挂在弘光朝廷头顶的利剑。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崎岖入蜀古道上的魏渊,也收到了来自东线的急报。 展开军报,魏渊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越锁越紧。 “一日克武昌…阵斩左良玉…” 他喃喃自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震撼与了悟。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位好友的身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魏渊深吸一口气,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杨谷兄…你这是要抢先一步,以雷霆之势,与弘光朝廷拼个鱼死网破啊!这难道就是你当初所说的‘献祭’?以旧朝的覆灭,作为新生的祭礼?” 第644章 大西东逃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好友惊人战绩的赞叹,也有对其选择如此激烈方式的担忧,更有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他明白,杨谷此举,不仅是为了徐少谦的白莲教基业,更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为他魏渊扫清障碍,或者说,在逼迫天下大势加速演变。 “传令全军!” 魏渊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加快进军速度!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平定四川!” 他知道,时间变得无比宝贵,他必须尽快稳定西线,然后才有余力东顾,去争取、去应对他那位做出了惊人之举的好友,杨谷。 武昌城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徐少谦志得意满地骑着高头大马,在麾下白莲教将领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开进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雄城。 看着城头飘扬的己方旗帜,以及街道两旁那些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徐少谦只觉得扬眉吐气,心胸畅快无比。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用力拍着身旁将领的肩膀。 “瞧瞧!瞧瞧!这才叫用兵!一天!就一天呐!左良玉那老匹夫就灰飞烟灭了!看来这天下大事,终究还得靠我妹夫啊!” 他此刻对杨谷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杨谷用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彻底奠定了他在白莲教军中乃至整个天下格局中的赫赫威名。 而“杨谷”这个名字,也随着武昌之战的传奇战绩,以各种形式在民间飞速流传,越传越神: 有说他是“武曲星”下凡,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人一骑就能冲垮万军大阵; 有说他精通兵法,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武昌之战时曾唤来天雷劈碎了城门; 有说他爱兵如子,麾下士卒都肯为他效死力,所以才能攻无不克; 还有更离奇的,说他身怀异术,能一眼看穿敌军虚实,左良玉就是被他瞪了一眼才心神失守被杀的… 这些荒诞不经却又广为流传的传说,虽然夸张,却实实在在地反映出杨谷此战带来的巨大震撼。 “襄阳杨谷,一日克武昌”。 已成为天下皆知的谚语,其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天下人皆知,江南之地,又一位足以搅动风云的枭雄,已然崛起。 川北的秋风已带了些肃杀之意,吹过刚刚收割过的稻田,卷起阵阵尘土。 新军第七镇总旗官刘好骑勒住战马,立于一处矮坡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略显混乱的村庄,金堂县的外围据点。 作为前闯营老卒,对眼前这种场面再熟悉不过。远处烟尘起处,一队打着“大西”旗号的兵马正乱哄哄地涌出村庄,看样子是发现了他们,试图列阵,但那阵型松垮,喧哗声远远就能听见。 “呸!还是老样子!” 刘好骑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更有一丝复杂的感慨。他曾几何时,也是这般模样。 “总旗,打不打?” 身旁的哨长请示,脸上跃跃欲试。 “打!为何不打?” 刘好骑拔出腰刀,提高了音量。 “弟兄们!让对面那些还没开眼的瞧瞧,什么才叫打仗!弩手上前,火枪队准备!骑兵两翼展开!别给咱们第七镇丢了份!” 命令清晰下达。新军第七镇的将士们瞬间动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 弩手冷静地装填、瞄准,火枪队分成三列,准备进行标准的轮番射击。 骑兵如同灵动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向两翼包抄。整个队伍如同一台突然启动的精密机器,沉默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对面的大西军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头目模样的将领还在呼喝着试图整队,甚至有人乱哄哄地向前冲来。 “放!” 刘好骑的刀猛地挥下。 崩!崩!崩!弩弦震响,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敌阵。 紧接着,砰砰砰——!密集的“崇祯式”火枪声响起,白烟弥漫,铅子如雨点般泼洒过去。 冲锋的大西军前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装备简陋,许多人甚至没有盔甲,在新军的远程火力打击下损失惨重。 “杀!” 不待对方从这波凶狠打击中回过神来,新军两翼的骑兵已经猛地撞入其侧翼! 马刀挥舞,血光四溅。正面,刘好骑亲自带领长枪手和刀盾手发起了冲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大西军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顷刻间便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后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刘好骑率队追击了一阵,砍杀数十溃兵后便下令收兵。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跪地求饶的俘虏,心中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他踢了踢脚边一具大西军士兵的尸体,那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娘的!想当年,老子也是这幅熊样…”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环视着自己麾下那些装备精良、神情坚毅的士兵。 “同是苦哈哈出身,这命,还真是不一样。” 他心中感叹。 “跟着闯王,是快意恩仇,可终究是流寇,朝不保夕。还是如今好啊,堂堂正正的大明新军,吃皇粮,领饷银,打胜仗,这才叫活出个人样!” 这一战,不仅轻松击溃了孙可望的外围部队,更让刘好骑这样的“回头浪子”再次坚定了成为大明军人的自豪感。 金堂惨败的消息,很快由溃兵带回了成都城下的大西军主营。 此刻的孙可望,还在做着攻下成都的美梦。 听说一支打着“明”字旗号、装备极其精良、战力强悍无比的百人队伍突然出现在金堂,并且一个照面就将他派去的数千人马杀得片甲不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百十人就能把我上千人打散!对方是什么人物?” 孙可望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厉声喝问。 “探马看清楚了,就是魏渊的兵,火力太猛了!兄弟们根本挡不住啊!” 孙可望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虎皮椅上。 魏渊!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虽未与魏渊直接交过手,但关于此人横扫西北、用兵如神的传闻早已听得他耳朵起茧。 金堂这支先锋军的战斗力,更是印证了传闻非虚。 “怪不得,怪不得李国平这老匹夫这么能扛…” 孙可望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围攻成都,久攻不克,师老兵疲,如今魏渊的虎狼之师已然入川,兵锋直指自己后背! 再联想到刚刚传来的、同样石破天惊的消息,杨谷一日克武昌,阵斩左良玉,白莲教势力大举东进,而非如他最初计划的那样西入四川来助阵。 局势瞬间明朗,却也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 东面的杨谷暂时不会来,但北面的魏渊却已经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成都…不能再打了!” 孙可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流寇特有的狡黠与果断。他深知自己绝非魏渊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流寇最擅长的是什么?不是固守,不是决战,而是流动!是避实击虚! “传令全军!” 孙可望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坚决。 “立刻停止攻城,收拾营帐,拔寨起营!” 部下将领愕然: “大王,我们去哪儿?” 孙可望走到地图前,手指快速划过: “向东!过重庆,进夔门,去湖广!杨谷东出,湖广兵力空虚,正是我等用武之地!那里水网纵横,地势复杂,正是我等发挥所长之处,魏渊大军想要追也没那么容易!” 孙可望绝非庸才,他深知与魏渊的铁军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在成都城下被随后赶到的明军主力碾碎,不如重拾流寇起家时最擅长的本事,流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果决,保存实力、寻找新的血食之地、并将魏渊这把烧得正旺的野火引向他处,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沿途会留下什么,他根本不在乎。 “传令!各营立即拔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他娘的给老子烧了!” 孙可望的声音冷酷而急促。 “粮秣抓紧装车!动作快的,沿途自有‘补给’!” 命令一下,整个大西军营顿时如同炸开的蚁窝,陷入疯狂而混乱的撤退潮中。 人喊马嘶,锣鼓乱响,毫无章法。许多士卒趁机砸开营库,哄抢物资,军官弹压的鞭子和呵斥声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来不及带走的帐篷、辎重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天际,仿佛在向成都城宣告他们的离去,也像是在发泄败退的怨气。 孙可望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成都那巍然不动、让他损兵折将却无可奈何的城墙,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走!” 他猛抽一鞭,率先向东驰去。 他麾下这支庞大的军队,或者说武装流民集团,瞬间化作一股裹挟着毁灭的浊流,开始向东奔涌。 所谓的“流窜”,绝非简单的行军,而是一场移动的灾难。 他们离开成都平原,闯入川中丘陵地带,如同蝗虫过境,又如瘟疫蔓延。 为了抢时间,为了抢夺补给,更为了发泄围城失败的憋闷与对未来的恐惧,孙可望默许甚至纵容了部下们的暴行。 沿途的村镇倒了大霉。 军队所过之处,粮食财物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刀剑相加,房屋被点燃,浓烟与火光成为这支军队移动的注脚。 精壮男子被强掳入营,充作苦力或炮灰;女子遭遇不堪言说的凌辱;老弱病残则被无情地抛弃甚至杀戮,尸骸遗弃于道旁,任由野狗啃噬。 哭喊声、哀嚎声、狞笑声与军队的喧嚣混杂在了一起。 他们根本不顾什么队形后勤,只求速度快,抢在魏渊反应过来封堵之前,冲入那看似广阔、可以周旋的长江中游地区。 至于身后留下多少废墟和仇恨,他们不在乎。这种深入骨髓的流寇习性,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们就像一股破坏性的洪流,急于冲垮一切障碍,寻找下一个可以暂时喘息、也可以肆意掠夺的洼地。 第645章 追剿的战术 当魏渊亲率的主力大军,那玄黑色的旌旗如同破开阴云的曙光,终于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成都城下时,这座被孙可望十万大军围困数月、饱经血火蹂躏的千年古城,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积郁已久的火山,从城墙每一个垛口、从城内每一条街巷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丢下手中的兵器,相拥而泣;城中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许多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们拿出家中仅存的一点粮食、一壶浊酒,甚至只是一碗清水,箪食壶浆,争相慰劳王师。 那哭声里,是数月来日夜煎熬的恐惧,是目睹亲友惨死的压抑,是濒临绝望后的狂喜,是所有情绪最终汇成的、撼天动地的解脱。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人群中,老将军李国平在两名亲兵部将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破损不堪,凝固的暗褐色血迹与新的伤痕交织在一起,花白的须发被硝烟尘土染得灰黄,面容憔悴得如同深秋的落叶,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屈的锐光,挺直的腰杆依旧支撑着将军最后的尊严。 他看到立马于军阵之前的魏渊,挣扎着推开搀扶,想要依照最隆重的礼节下拜。 然而,他透支殆尽的身体已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魏渊早已飞身下马,一个箭步上前,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老将军即将倾倒的身形。 “老将军!使不得!” 魏渊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带着发自内心的深深敬意。 “您辛苦了!成都得以保全,满城生灵免于涂炭,老将军居功至伟!巍巍之功,天地可鉴!本帅必即刻上奏陛下与朝廷,为将军及所有守城将士请功!” 李国平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汇报军情,或许是感慨万千,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只化作一声漫长到极致的、仿佛将肺腑中最后一丝浊气都吐尽了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是数百个日夜不眠不休的焦灼,是无数次亲冒矢石的惊险,是看着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的悲恸,是肩负一城存亡的巨大压力。 此刻,紧绷了数月的神经骤然松弛,那股支撑他死战到底、玉石俱焚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离出这具苍老的身躯。 他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黑,若非左右部将和魏渊及时扶住,几乎就要瘫软在地。 “柱…柱国大人…” 老将军的声音变得气若游丝,微不可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成都…幸不辱命…接下来…就…就交给您了…” 话音未落,他那双曾坚定指挥若定的眼睛缓缓闭上,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位令敌人胆寒、让士卒信赖的钢铁统帅,只是一个油尽灯枯、疲惫到了极点的老人。 魏渊面色一凛,立刻沉声下令: “快!小心扶住老将军!即刻以本帅的软轿送回府邸,传唤随军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材,务必精心调养,不得有误!” 兵士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老将军抬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魏渊目送着老将军被护送离开,目光沉重。 他深知,这座城市的坚守,耗光的不仅是时间与兵力,更是这位老将最后的心血与生命。成都的每一块砖石,都铭记着他的忠勇与坚韧。 成都衙门大堂内,火把噼啪作响,将诸位将领凝重而又急切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结束大战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新的焦虑,孙可望跑了,带着十万人马向东流窜而去。 “柱国!给末将一支精骑,末将定星夜兼程,追上孙可望,砍了他的狗头!” 猛如虎抱拳请命,声如洪钟。 “是啊,柱国!流寇溃散,正是追击的好时机,绝不能放虎归山!” 刘国能也附和道,堂内顿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诸将大多认为,就该以雷霆万钧之势,追上去痛打落水狗。 端坐主位的魏渊却沉稳地摆了摆手,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川疆地图前。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手指精准地点在孙可望逃窜的东路。 “诸位的心情,我明白。但你们想过没有,孙可望为什么跑?又为什么往东跑?”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他这不是溃败,是主动撤退,玩的是流寇的老把戏!他那十万人里,真正能打的不过几万,其他都是被裹挟的百姓,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他们的优势是跑得快,打不过就跑。但劣势更明显,人心不齐,像无根的浮萍,没有稳固的地盘,走到哪抢到哪。” “我们要是派大军跟着屁股后面猛追,正好中了他们的下怀!” 魏渊加重了语气。 “四川东部山多水多,地形复杂,他们可以轻易利用地形跟我们捉迷藏,甚至反过来设埋伏打我们的追击部队。我们的大军拖着补给线,在山地里追着一群一心逃命的人,会非常疲惫,很容易出事。” 看到众将陷入沉思,魏渊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对付这种流寇,不能光靠追,得有一套组合拳,核心就是三条:限制他们流动、断绝他们粮食、瓦解他们军心!” “首先,要给他们下绊子,让他们跑不快、跑不顺。” 魏渊下令。 “立刻传令给夔州、重庆这些东边要害关口的守军,命令他们不必出城和孙可望死拼,就给我依托险要地形,牢牢守住城池关隘!任务不是歼敌,是迟滞!是给他制造麻烦,让他没法顺畅地通过,拖延他东窜的速度!” “同时。” 他看向麾下以机动力见长的将领。 “命令莫笑尘将军,从他的先锋里抽调出最精锐的轻骑兵,像嗅觉灵敏的猎狗一样,死死咬住孙可望大军的侧翼和尾巴!不需要打大规模歼灭战,就是不断地骚扰、偷袭。他们睡觉时敲锣打鼓,他们吃饭时放冷箭,他们过河时半渡而击!总之,要让他们日夜不宁,精神紧绷,永远提心吊胆,无法全力赶路!” “第二招,掐断他们的命根子,粮食!” 魏渊的目光变得冷硬。 “流寇不事生产,全靠抢掠沿途的村镇来维持。传我帅令,孙可望东窜路线沿途所有州县、乡镇、村寨,立刻执行最高级别的‘坚壁清野’!把所有粮食、牲畜、能用的物资,全部转移进有城墙保护的城池或者坚固的山寨堡坞里!老百姓也全部暂时撤离家园,躲起来!我要让孙可望这十万人马,一路走过去,找不到一粒粮,抢不到一口吃的!我倒要看看,十万张嘴,没吃没喝,他们能撑几天!” “第三招,攻心!” 魏渊的声音放缓,却带着更强的渗透力。 “孙可望的队伍里,大部分都是被胁迫的穷苦人,没几个真心给他卖命。我们要把他们争取过来,从内部搞垮他!” “立刻广派能言善辩、机灵胆大的使者,想办法混进孙可望的队伍里,或者靠近他们散播消息。内容就两点:一是散布谣言,就说官军势大,孙可望末日到了,跟着他死路一条;二是直接招降,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投降,过去的事一概不追究!想回家的,我们发路费;想留下来当兵吃粮的,通过考核我们欢迎!记住,我们是解救他们,不是屠杀他们!” “最后,我们的主力大军,”魏渊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湖广交界区域,“不必急着去追。好好休整几天,恢复体力士气。然后,沿着嘉陵江、长江,水陆并进,稳扎稳打,一步步向东推进,像一堵墙一样压过去。” “等孙可望的军队被我们前面的关卡拖得筋疲力尽,被轻骑骚扰得心烦意乱,因为抢不到粮食而军心涣散,甚至内部开始互相猜疑、不断有人逃跑投降的时候……” 魏渊的拳头猛然握紧。 “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选择一个有利的地形,集结主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他们彻底包围、歼灭!” 魏渊的策略清晰透彻,不再是单一的军事追击,而是将军事、政治、经济、心理手段紧密结合,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旨在一步步消耗、困顿、最终彻底解决流寇问题。 众将听完,脸上的急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信服和跃跃欲试,纷纷抱拳:“柱国英明!末将等遵命!” 随着魏渊一道道军令的传出,川府之国内各地都开始行动起来。 夔州 守军小旗王三和弟兄们趴在夔门冰冷的垛口后,看着远处漫山遍野涌来的流寇,手心全是汗。但上头传来了死命令:不准出战,死守关隘!当孙可望的前锋试图快速通过时,城头上箭矢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虽然没能杀死太多敌人,却成功地将庞大的队伍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足足拖延了大半天。王三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敌军,啐了一口:“妈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容易!” 重庆外的村庄 地方巡检司兵卒赵小五和同袍们嗓子都喊哑了,挨家挨户催促乡亲们转移。“快走吧,土匪要来了!粮食藏地窖里,猪羊赶进山里!”看着乡亲们含着泪拖着家当撤离,看着原本热闹的村庄变得空无一人,灶膛冰冷,井口被封,赵小五心里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是饿死那些狗娘养的流寇的最好办法。几天后,孙可望的溃兵经过,果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翻,却一无所获,只能饿着肚子继续赶路。 密林中的孙可望营地 李丹换上了一身破破烂的衣服,脸上抹着泥,趁着夜色摸近了孙可望部驻扎的外围营地。他像幽灵一样,把一张张写满招降话语和承诺的纸条,塞进草棚、丢在路边,甚至用箭射进营地。他听到营地里不时传来压低的争吵声和叹息声。第二天天亮,他就看到三三两两的溃兵偷偷跑出来,按照纸条上说的地方来找寻投降的路。李丹躲在暗处,心里默数:“又一个,又救了一个。” 第646章 治理川地 成都平原的深秋,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寒意。 新军第一镇总旗官梅征带着手下二十来个弟兄,例行在成都府以南的安仁县地界巡逻。 上头下了严令,大军休整期间,需全力协助地方安抚民生,尤其是保障那个新成立的“督查行署”能顺利办事。 这“督查行署”,梅征在山东时就听说过,是柱国搞的新花样,专门派能干文官到地方上清查账目、整顿官吏、落实新政。没想到这么快就推到四川来了。 正想着,就见前方一片开阔的荒地上,围着不少人。几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但臂缠“督查”袖章的人,正带着几个当地里长模样的人,拉着绳子、打着木桩,热火朝天地丈量土地。 旁边还围着许多衣衫褴褛、但眼中充满期盼的流民和几个伤退的老兵。 梅征知道,这就是柱国新颁布的《垦荒安民令》里说的“土地集体耕作”了,把无主荒地和抄没来的恶霸田地分给没地的人一起种,官府借给种子农具,头几年还少交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很快被一阵嚣张的呼喝打断。 “住手!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动老子的地!” 只见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胖子,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恶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瞬间就把督查官员和流民们围住了。 为首那胖子,正是本地有名的村霸刘志鹏。 领头的督查官员是个年轻的书生,姓王,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挺身上前,亮出公文: “刘志鹏!你看清楚了!这是成都府签发的公文,还有安仁县督查行署的告示!这片荒地已查明无主,依法收归官有,分配于这些流民及退伍将士垦殖!你在此咆哮公堂,阻挠公务,该当何罪!” “我呸!” 刘志鹏一口唾沫差点啐到王官员脸上。 “老子说这地是老子家的,就是老子家的!你们这些外来的酸丁,拿张破纸就想抢地?给我打!把这群穷骨头轰走,把他们的破桩子都给老子砸了!” 恶仆们闻言就要动手,流民们吓得往后缩,王官员和几个里长被推搡得踉跄后退。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大人!稳住!我们这就求援!” 王官员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奋力拉响。 咻——啪!刺耳的尖啸声在半空炸开。 正巡逻到附近的梅征脸色一凝: “是督查行署的求援信号!就在前面!全体都有,跑步前进!” 几十名士兵立刻跟着梅征,朝着事发地点疾奔而去,甲叶铿锵作响。 赶到现场,梅征立刻看到对峙的场面。 他大手一挥,士兵们立刻散开,刀出鞘、弩上弦,将刘志鹏一伙人反包围起来,森然的杀气顿时镇住了那些嚣张的恶仆。 “怎么回事?” 梅征上前,目光扫过王官员和刘志鹏。 王官员赶紧上前,出示证件和公文,快速说明情况。刘志鹏则抢着叫嚣: “军爷!您来得正好!这群人强占民田,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啊!” 梅征仔细查验了王官员的证件和盖着大红关防的公文,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刘志鹏那伙人手里的凶器,心里已然明了。 他记得非常清楚,上峰多次严令。凡督查行署办事,遇有阻碍,附近驻军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确保政令畅通,新政落实! “刘志鹏是吧?” 梅征声音冷硬。 “督查行署依法丈量分配无主荒地,是有柱国钧令的!你聚众持械,威胁官员,阻挠国策,形同谋反!来人!” “在!” 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将此獠及其为首恶仆,立刻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梅征命令斩钉截铁。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刘志鹏和他那帮恶仆平时欺负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等正规军的架势。 稍有不从就被枪杆刀背砸翻在地,瞬间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梅征转向惊魂未定的王官员和那些目瞪口呆的流民,抱拳道: “王大人,受惊了。奉军令,新军全力保障督查行署推行新政。此地安全了,请继续公务。若有需要,可随时至营地求援。” 王官员长舒一口气,感激地回礼: “多谢总旗及时援手!若非大军震慑,今日新政恐难推行!” 流民和退伍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磕头,感谢军爷做主。 梅征摆了摆手,留下两名士兵协助维持秩序,然后押着面如死灰的刘志鹏等人返回营地。 他看着身后重新开始忙碌的丈量土地的人群,看着那些流民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心中了然。 柱国这“督查行署”加上“集体耕作”,一文一武,一破一立,是真的要把这乱世被打碎的地方,重新一点点粘合起来。 而他手中的刀,守护的就是这来之不易的新秩序和希望。想到新生活,梅征又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梦中倩影。 “真希望早些抓住孙可望,我们也好回西安!” 在四川新政如火如荼推进的同时,魏渊的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新旧交替、暗流涌动的动荡时局下,仅凭明面上的军队镇压和官府的文告,远不足以彻底掌控地方、防范暗中破坏、揪出他方细作,以及确保《垦荒安民令》等新政能真正扎根落实。 原有的黑衣卫和锦衣卫体系虽各司其职,但其行动模式或过于刚猛,或局限于特定领域,缺乏一种能如流水般渗透进市井街巷、无声无息地掌握民间脉搏、并能执行隐秘任务的力量。 深思熟虑后,魏渊决定整合现有资源,打造一把新的、无形的“匕首”。 他亲自从黑衣卫的侦察老手和随军锦衣卫中,遴选出一批头脑灵活、身手敏捷、尤其熟悉三教九流、江湖规矩的精干人员,组建了一支全新的秘密力量“散衣卫”。 与身着华丽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令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不同,也与纪律森严、主要活跃于战场针对敌国阵营的黑衣卫迥异。 “散衣卫”如其名,平日皆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形貌打扮与市井小民无异。 他们仿佛水滴汇入大海,彻底融入市井生活:茶馆里闲聊的茶客、码头扛活的苦力、客栈殷勤的伙计、田间耕作的老农都可能是散衣卫的伪装。 他们的职责更为隐秘和关键。秘密收集民间舆情,探听百姓对新政的真实反应、对官府的评价、有无骚动或不满苗头。 监控地方豪强及可疑人员,监视那些可能对新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的旧势力,以及形迹可疑的外来人员。打击破坏新政的势力,对胆敢武力破坏集体农庄、刺杀督查官员、散布谣言惑众者,进行隐秘的打击和清除。进行反间谍活动,侦查并抓捕他方势力派来的细作。执行特殊抓捕或肃清任务,处理一些不宜公开动用军队的“脏活”。 至此,魏渊麾下,“黑衣卫”主外,重点针对敌军动态和境外情报;“锦衣卫”(职能扩展后)主内,监督朝堂百官和勋贵动向;而“散衣卫”则深入民间,编织起一张无形的监控之网。 明朝历史上令人闻之色变的“一厂三卫”制度中的“三卫”雏形,已在魏渊手中初步构建起来。 安仁县最大的粮店“丰裕号”后院密室中,老板钱贵正与一外地口音的神秘人低声交谈。 “刘爷折了,但他手下人还是把消息送出来了。那帮泥腿子真分到了地,官家还贷种籽,秋后要是真让他们种出粮食,我们以后还怎么抬高粮价?” 神秘人冷笑: “放心,他们种不出来。我已派人混了进去,过几日,他们的耕牛会莫名其妙病死,粮种也会被换掉…”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密室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身影如猎豹般扑入,动作迅捷无声。 钱贵和神秘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冰冷的麻袋套头,嘴巴被破布死死塞住,双手被反剪捆牢。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多余声响。 为首的汉子穿着伙计的粗布衫,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密室,从桌上收起几封密信,低声道: “清理干净,带走。” 次日清晨,“丰裕号”照常开门,但伙计换成了生面孔。街坊间偶尔有人嘀咕钱老板好像一夜之间举家迁走了,再无音讯。 而几十里外的集体农庄里,一场潜在的灾难消弭于无形,流民们依旧满怀希望地在地里劳作,丝毫不知昨夜发生过什么。 在县城茶馆角落,一个看似普通的老茶客慢慢呷着粗茶,他的耳朵捕捉着关于钱老板“突然搬迁”的各种猜测和议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就是散衣卫安仁县的小头目,昨夜的行动干净利落,有效震慑了那些试图暗中对抗新政的宵小,而他继续潜伏于此,如同蜘蛛,守候着下一只撞上网的飞蛾。 不久之后,散衣卫的模式便开始在永熙朝廷控制的地区展开,其发展形式甚是迅猛。 至于那更为神秘、权柄更重的“一厂”,此刻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可能连魏渊都不知道,之后一件小事的发生,激发了他的灵感,从而彻底构造起了“一厂三卫”的情报体系。开启一个传说机构的传说,当然,那是后话了。 第647章 武侯启示 这一日,天光晴好,魏渊难得从繁杂的军政事务中抽身,只带了寥寥数名亲随,轻车简从,出了成都城,前往南郊的武侯祠。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渐闻松涛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巍峨古朴的建筑群掩映在参天古柏之中,朱红色的围墙历经风雨,色泽沉静,却自有一番庄严肃穆之气。 祠与一旁的汉昭烈庙比邻而立,飞檐斗拱在阳光下勾勒出深沉的轮廓,覆盖其上的深色筒瓦更显岁月沧桑。 正门匾额上,虽赫然书写着“汉昭烈庙”四个大字,但无论是引路的向导还是沿途的百姓,口中无不以“武侯祠”相称,诸葛亮千秋之下在蜀地民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步入祠内,仿佛瞬间隔绝了尘世的喧嚣。 庭院深深,静谧异常,只闻风吹柏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清脆鸟鸣。 碑碣林立,无声地诉说着历史,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通着名的“三绝碑”——唐相裴度撰文,书法家柳公绰运笔,名匠鲁建镌刻,文、书、刻皆臻化境,堪称瑰宝。 祠中道士早已得信,恭敬迎候。 祭祀的流程庄重而简洁,却丝毫不失礼数。魏渊于偏殿净手,水温恰到好处,盆中是采自附近山涧的清泉。 随后,他缓步至正殿诸葛亮塑像前的香案。案上已摆好整猪、整羊、时鲜果品等祭物。 他亲手接过三道精心制作的高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檀香气味,弥漫在殿堂之中。 魏渊神情肃穆,双手持香,躬身下拜,一连三揖。随行的成都文武官员以及祠内道士分列两侧,低声吟诵着早已准备好的祭文,词藻古朴,腔调悠扬,无非是颂扬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以及“神机妙算”的智慧。 钟磬之声偶尔敲响,余音在殿梁间萦绕,更添空灵神圣之感,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无声对话。 祭拜礼成,气氛稍缓。 一位颇善言辞的成都文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谄笑道: “柱国亲临祭拜,武侯有灵,亦必感欣慰。观柱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匡扶社稷于倾颓,此等经天纬地之才,忠贞体国之志,真乃诸葛武侯再世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另一名官员更是迫不及待地提高声调,语气极为夸张地说道: “何止是再世!下官愚见,柱国之功业,早已远超诸葛丞相!丞相虽贤,终究未能克复中原,兴复汉室,抱憾而终。而柱国您,自山海关骑兵以来,横扫群雄,定鼎中原,今又光复蜀中,解民倒悬,此乃再造玄黄、复国兴邦之不世奇功!匡扶之功,旷古烁今啊!” “是啊是啊!” “王大人所言极是!” “柱国功业,确非武侯所能及!” 一时间,马屁如潮,涌向魏渊。 魏渊闻言,脸上的肃穆之色并未变为欣喜,反而微微蹙了下眉头。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满脸堆笑的官员,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奉承: “诸位,言重了。” 他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葛武侯千古楷模,其忠其智,其志其节,光照汗青。我魏渊不过一凡夫俗子,恰逢其会,略尽臣职而已,安敢与武侯相提并论?更遑论‘远超’?差得远了,此话休要再提。” 他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刚才还在争先恐后拍马屁的官员们顿时噤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殿堂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烟依旧袅袅,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魏渊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尊饱含智慧与沧桑的塑像,陷入更深沉的思索之中。 祭祀礼毕,随行的官员与道士们恭敬地退至廊下等候,殿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缭绕的青烟和弥漫的肃穆。魏渊独自一人,负手立于诸葛武侯的塑像前,静静瞻仰。那塑像中的孔明,羽扇纶巾,面容清癯,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洞悉着人世间的所有智慧与挣扎。 凝视着这位千古贤相,魏渊的心中波澜骤起,再无方才应对谀词时的平静。 他取得的诸多成就——自新军制的创立、火器的革新、超前的战术战略,到如今强力推行的督查行署与土地集体耕作之策——在旁人看来,无疑是雄才大略,足以比肩先贤。 然而,唯有他自已深知,这一切的根源,并非自己真是天纵奇才,而是站在了后世数百年无数巨人知识的肩膀之上。 他所凭借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眼界和认知的“降维打击”,是一种近乎作弊的先知。 然而,随着四川平定,版图扩张,一个全国性政权的雏形渐显,他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知识焦虑”却日益强烈。 军事征伐,他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和对历史大势的模糊把握,尚能游刃有余。 但下一步呢?治国理政,彻底终结乱世,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真正长久太平、繁荣昌盛的盛世,所需要的是一套极其复杂、精密、系统性的庞大知识体系。 这涉及政治结构的优化、经济规律的把握、文化教育的复兴、律法的修订、工程的兴建……方方面面,千头万绪。 这绝非仅靠零星几个超越时代的“金点子”就能支撑起来的。 “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是有限的啊…我终究不是诸葛武侯那般,自身便具备经天纬地之才的全才…” 魏渊在心中默默叹息,感到了自身力量的边界。他想到自己的官职——柱国太宰。 柱国掌武,太宰掌文,一武一文,如同车之双轮。如今四川已定,西部粗安,挥师东向、底定东南半壁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是时候必须认真思考如何真正去“治天下”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武侯塑像那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的眼神,那眼神似乎跨越时空,给予他某种无声的指引,让他注意到大殿角落一隅——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蚁穴。 出于一种微妙的好奇,魏渊俯身细看。 只见蚁穴入口处,生命的热潮正在涌动。 无数蚂蚁进进出出,忙碌却秩序井然。 它们有着清晰的分工:机警的“哨兵蚁”不断摆动触角,探查着外界最细微的动静;体型强壮的“兵蚁”恪尽职守,威严地守卫着家园的入口;而数量最为庞大的,是无数细小的“工蚁”,它们孜孜不倦、协同劳作,搬运着远超自身体积的食物碎屑。 没有一只蚂蚁懈怠,也没有出现混乱,它们各司其职,配合无间,共同维系着这个微小却惊人高效的王国。 魏渊看得入了神,一个深刻的比喻在他脑海中轰然形成。 自己此刻,不正像一个偶然发现了这庞大蚁群的巨人吗? 或许拥有轻易摧毁或保护它们的力量,却难以真正理解、更无法有效管理其中每一个细微环节的运行逻辑。 治理一个庞大的国家,其复杂程度远超这蚁巢万倍! 它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依靠一个高高在上的“巨人”(执政者)的智慧去事必躬亲、洞察一切;更需要的是建立一套精巧而稳固的制度与体系,这套体系能够确保成千上万的“工蚁”(各级官吏与广大百姓)能够明确自身的职责(各安其位),能够自发地努力完成工作(各尽其责),并且能够高效地协同配合(高效协同),从而让整个国家机器良好地运转起来。 “我需要,不,我必须建立一个体系,” 一个模糊而至关重要的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一个能够主动汇聚、整合天下英才智慧,并能将这些智慧有效筛选、转化、落实为具体治国方略的体系!” 这一刻,在武侯祠的静谧之中,面对先贤的凝视和渺小蚁群的启示,魏渊正在向一名合格的政治家进行转变。 是夜,成都魏渊临时下榻的府邸内灯火通明,与窗外静谧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花厅中,一口特制的黄铜大火锅正架在炭火上,翻滚着赤红油亮的汤底,密密麻麻的花椒与辣椒在其中沉浮,散发出霸道浓烈的辛香,几乎要凝成实质,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来来来!都别愣着!入了蜀地,就得尝尝这地道的老油火锅!今日只有兄弟,没有上下,都放开了吃!” 魏渊朗声笑着,亲手将一盘鲜切的牦牛肉倒入锅中,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汤中瞬间蜷缩变色,香气愈发诱人。 他率先夹起一筷,在油碟里一蘸便送入口中,吃得豪气干云,尽显其不拘小节的气度。 李奉之作为贴身侍卫首领,即便在宴席上也保持着职业性的沉稳。 他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先细心观察了火锅的火候和大家的动作。 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夹起几片薄肉,在清汤区稍稍涮烫,又在自己那小碟香油蒜泥里仔细蘸匀,方才安静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任务。 刘国能流寇出身,早年混迹四方,见识颇广,他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这蜀椒虽烈,却也是驱寒除湿的一宝啊。” 他熟练地用筷子在红汤中划拉着,精准地捞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火候掌握得极好,既显其能适应环境,又不失分寸感。 “味道确是地道,柱国有心了。” 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捧了场,又不得罪任何人。 莫笑尘则是全然放开,他早已甩开膀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边吸着气一边大呼: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这辣味够劲!” 他甚至直接拿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 “都吃啊!是爷们就别怂!吃辣的!” 第648章 巴图的故事 唯独猛如虎和牛金两人,对着那一片“红海”,如临大敌。 牛金瞪着铜铃大眼,喉结上下滚动,小声嘀咕: “这、这红彤彤一片,吃下去怕是肚里要闹龙王……” 而猛如虎则拧着粗黑的眉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额格勒呀,汉人吃的东西,比草原上的风雪还吓人!” 但武将的尊严岂容在饭桌上认输?猛如虎把心一横,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 “不就是吃辣嘛!有啥!草原的雄鹰还能怕了这红汤水!” 说罢,夹起一大片厚厚的毛肚,也顾不上什么“七上八下”的诀窍,在红汤里胡乱涮了几下,便猛地塞进嘴里。 下一秒,只见他嚼了两下,整张黑红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成紫红色,眼睛瞪得溜圆,额头青筋暴起。 他死死闭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硬是靠着一股蛮力梗着脖子咽了下去,然后抓起酒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张开嘴哈着灼热的气,声音都变了调: “痛…痛快!像…像烧刀子一样痛快!” 牛金见同伴如此“勇猛”,也不甘人后,咬着牙夹起一筷子牛肉卷照做。 结果刚吃进去,就被辣得倒吸冷气,龇牙咧嘴,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在原地直跺脚,还含糊不清地嘴硬: “唔…好…好味道!够劲!俺…俺觉得还能再来点!” 魏渊看着两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滑稽模样,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他知道这两人明天必有苦头吃,便意味深长地打趣道: “好吃就多吃点。不过啊,我劝你们俩省着点劲,明天…明天还有更‘难受’的等着呢。” 猛如虎和牛金正被辣得头晕耳鸣,脑瓜子嗡嗡的,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 “啊?柱国,明天还有任务啊?我们没问题!” 一旁的莫笑尘早已看穿一切,坏笑一声,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 “柱国说的不是打仗!是说这辣子吃多了,明天你们‘出恭’的时候,那‘出口’的地方,也得跟下了火海一样,火烧火燎,爽翻天!这叫‘两头辣’!懂不懂?哈哈哈!” 众人先是一愣,待明白过来这粗俗却极其形象的比喻后,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刘国能笑得直拍大腿,李奉之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猛如虎和牛金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哭笑不得,捂着仿佛已经在隐隐作痛的肚子,感觉那股强烈的辣意似乎真的正兵分两路,一路向上冲天灵盖,一路向下猛攻… 厅内火锅依旧翻滚,辛辣的蒸汽混合着酒气,让每个人都面色潮红,气氛愈发酣畅热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话也少了些许顾忌,多了几分随意与坦诚。 魏渊夹起一箸烫好的青菜,似乎不经意间想起旧事,看向对面面红耳赤、正与一块蹄筋较劲的猛如虎,开口问道: “虎兄,说起来,旧日在军中我就问过你,你一个堂堂蒙古勇士,为何会在我大明军中效力,还带了那么多草原上的好汉子?当时你说有难言之隐,不便多讲。今日都是生死与共的弟兄,可能说说?” 此话一出,热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向了猛如虎。只见这位平日豪迈不羁的蒙古汉子,神色明显一僵,举着酒杯的手停顿在半空,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清醒了几分,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 他沉默了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长叹: “哎!罢了!柱国问起,在座的又都是换命的安达,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微红的双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草原: “我的蒙古名字,叫巴图·阿尔斯楞。‘巴图’在我们的话里,是英雄、勇士的意思,‘阿尔斯楞’是狮子。我并非寻常牧民生子,我出身于漠南蒙古察哈尔部下属的‘兀鲁特’贵族家族。我的祖上,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布图·哈撒儿。”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骄傲。 这番话让在座众人,包括魏渊,都微微动容。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裔,这个身份非同小可。 我们家族世代担任察哈尔部的‘怯薛歹’统领。” 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而肃穆。 “‘怯薛歹’你们可能不懂,就是大汗最亲近、最精锐的护卫军。家族里的每一个男子,从小就要学习最精湛的骑射,钻研兵法,我们生来的使命,就是‘以血护主’,向部落的领主献上绝对的忠诚。” “我的父亲,曾追随当时的察哈尔部大汗,林丹汗,多次与后金女真作战。” 提到父亲和林丹汗,猛如虎的眼神黯淡下去。 “后来、后来林丹汗兵败西逃,我父亲死于后金之手,我不愿臣服于满洲人,便率领一部分族人,南下归附了明朝。蒙大明皇帝恩典,授予我‘指挥佥事’的职衔,允许我保留家族荣誉和部分部众。我、我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了大明的军人,带着这些同样不愿对建州奴低头的草原儿女,为大明征战。只是,国仇家恨啊!” 一番话说完,席间一片寂静,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 众人无不感叹世事无常,一代天骄的后裔,雄踞草原的霸主部落,最终竟落得如此飘零分散,依靠曾经敌人的庇护。 猛如虎又猛灌了一口酒,带着七八分醉意,望着窗外南方的夜空,眼神迷离,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怀念与感伤: “真想…真想再回到草原上策马奔腾啊!听着风吹过草浪的声音,看着天上的雄鹰…可惜,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自林丹汗死后,强大的察哈尔部分崩离析,大部分最终归顺了皇太极,蒙古草原已基本臣服于大清。 如今,漠南蒙古早已成为清军的盟友和兵源,他们这些坚持不降的察哈尔旧部,确实早已有家难回。 魏渊静静地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安达,不要悲伤。我也有一笔血债没和满洲算清呢。” 魏渊想起了司川,那个追随他左右的忠义汉子,最终埋骨辽东。 猛如虎醉眼朦胧地看向他。 魏渊的目光沉静而坚定,用异常坚定的口吻说道: “安达,我送你回家。” “什么?!” 猛如虎通红的双眼瞬间瞪得如同铜铃,酒似乎醒了一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安达?!不…柱国大人!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要与已经暂时恢复和平的大清开战! “当然,” 魏渊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魏渊,从来不说酒话。”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李奉之放下了酒杯,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柱国一言九鼎,从无虚言。” 他环视了一下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猛如虎脸上。 “猛将军,你可能不知。当初柱国与我等初至金陵,一次酒后,柱国问我有何挂念,我说最放不下的就是年幼的女儿,柱国当即表示要与我结为儿女亲家。” 李奉之说到这里,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眼圈有些发红: “我当时、我当时只当是柱国酒酣之时的玩笑话。我李奉之不过一侍卫头领,卑贱之人,岂敢妄想与柱国高攀?谁知…谁知返回京师后,柱国竟真的立刻请了中人,备下厚礼,与我那懵懂无知的女儿和柱国家的大公子定下了娃娃亲!” 这件事其实在座不少人都知道,甚至听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听李奉之再次提起,依然感到震撼。 在那个极端讲究门第出身、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位手握重权、地位显赫的柱国,与一个贴身侍卫结为儿女亲家,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李奉之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我…我李奉之何德何能!蒙柱国如此看重,此等知遇之恩、信义之情…我…” 他举起酒杯,对着魏渊深深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故事,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有力地证明了魏渊的为人。 猛如虎看着激动的李奉之,又看向目光真诚的魏渊,这个铁打的蒙古汉子,鼻头一酸,重重点头,端起酒碗: “安达!我信你!我猛如虎、不!我巴图和我的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说罢,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宴席的气氛,在短暂的感伤后,再次变得热烈而激昂,更添了几分肝胆相照的豪情。 新军第六镇总旗官刘好骑压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感受着战马肌肉强劲的律动和耳边呼啸的风声。 他和他麾下的一百名精锐轻骑,如同影子般穿梭在川东的丘陵林地间。 按照先锋大将莫笑尘的严令,他们这支小队,连同其他二十九支同样精锐的百人队,如同被撒出去的三十群猎犬,死死咬住了孙可望那庞大溃军的侧翼和尾巴。 他们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如影随形地折磨。 “旗总!前面河谷,贼兵正在埋锅造饭!” 一名哨骑飞驰而来,低声禀报。 刘好骑眼中寒光一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机会!弟兄们,老规矩,冲近了一轮弩箭,放完就走,不准恋战!” 百骑如风,悄无声息地逼近河谷。果然看到大量疲惫不堪的大西军士卒正乱糟糟地聚在一起,等着锅里的食物煮熟。 “放!” 刘好骑一声令下。 崩!崩!崩!密集的弩箭如同毒蜂般从林间射出,精准地落入人群。 顿时惨叫声四起,饭锅被打翻,滚烫的米粥溅得到处都是。等大西军的军官气急败坏地组织起兵力反扑时,刘好骑早已带着人马远遁,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敌军。 第649章 断尾求生 夜晚,他们又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大西军营地的外围,突然敲响锣鼓,发射火箭,制造出大军夜袭的假象,引得整个营地炸营,一夜数惊。 过河时,他们又会选择在敌军半渡之际突然杀出,一阵箭雨倾泻,造成最大混乱后便立刻撤离。 刘好骑对这种战术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如今的得心应手。他看着原本庞大的敌军在他们的持续骚扰下,变得如同惊弓之鸟,行军速度大减,士气愈发低落,一种猎手般的快感油然而生。 “就像柱国说的,钝刀子割肉,这才最疼!” 他对自己麾下的弟兄们说道。 “哼!又是一股骚扰的!” 中军大帐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牛油蜡烛摇曳不定的火光,将孙可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帐壁上,宛如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 他的气色极差,多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眼眶深陷乌青,嘴角因焦虑而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但那偶尔浮现的笑意却更加骇人——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杂着疯狂与算计的诡异表情。 每当这时,他枯瘦的手指便会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这匕首的鞘是朴素的牛皮,却掩不住其经常出鞘的锋芒。它有两个明确的用途:一是用餐时割取肉食,二是杀人后刨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能让他躁动的心绪稍作平复,却也提醒着他所处环境的残酷。 帐外,军队的喧嚣从未停止,但那不再是出征时的豪迈,而是充斥着惊恐、抱怨和疲惫的哀鸣。 那些阴魂不散的明军轻骑,就像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士兵们刚端起饭碗,冷箭就可能从林间飞来;深夜好不容易合眼,震耳欲聋的锣鼓喊杀声便骤然响起,引得营啸连连。 每一次袭击造成的直接伤亡或许有限,但这种无止境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折磨,正像滴水穿石般快速侵蚀着这支军队的最后一丝意志。 士兵们眼珠赤红,听力变得过度敏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激,行军速度因此慢如蜗牛,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一触即溃的恐慌。 孙可望死死盯着粗糙的军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匕首锋刃上轻轻划动。 他比谁都清楚,再这样被耗下去,根本等不到魏渊的主力铁骑来最后一击,他这支庞大的军队就会从内部彻底瓦解、崩溃。 他猛地用一种与他平日枭雄姿态不符的、近乎女子般焦躁的细碎步子在帐内快速踱起步来,目光闪烁不定,手中那柄出鞘的匕首寒光四射,被他无意识地提在胸前,仿佛那不是杀人利器,而是一盏在黑暗中为他照路、却又随时可能灼伤自己的诡异灯笼。 “不行…不行!” 他突然停住脚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我得跑了,再这样下去,真他娘的要留在这儿见阎王了!”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焦躁和疯狂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凝聚成一种极致的冷酷和狡诈。 他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一个无比残忍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毒计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断尾求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立刻召来心腹,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全军转向,在一处看似易守难攻的山谷地带大张旗鼓地扎下坚固营寨,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摆出一副要在此地凭借地利与追军决一死战的模样。 然而,在这固守的姿态背后,却是另一番冰冷无情的部署。 他亲自指挥,将大量非嫡系的杂牌部队、以及沿途裹挟而来、早已疲惫不堪的无数农民和家眷,全部强制安置在营地的最外围和最显眼的区域。 这些人,连同他们简陋的帐篷和辎重,被他毫不犹豫地当成了吸引明军火力和注意力的肉盾。 而与此同时,他最为核心、装备最精良、也最忠诚的2万余精锐嫡系部队,则被秘密集结在营地核心区域,秣马厉兵,悄无声息地做好了随时脱离大队的准备。 一场冷酷的抛弃,就在这看似备战正酣的营地里悄然完成。 是夜,月黑风高。 当外围的营地再次因为明军轻骑的骚扰而陷入混乱和恐慌时,孙可望亲自率领他的精锐嫡系,从营地后方一条隐秘的米仓道小路悄然离开,丢弃了所有的辎重和绝大部分队伍,如同壁虎断尾,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这条米仓道古道,穿越巴山,虽然崎岖难行,但却是通往湖北西北部、进而直趋荆襄大地的一条相对快捷的路径。 孙可望赌的就是明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在大营和主力溃兵身上,赌他自己能凭借对小路地形的熟悉,抢出时间差! 果然,刘好骑等轻骑的注意力都被那依旧喧闹庞大、实则已是空壳的大营所吸引,等到他们发现异常时,孙可望早已带着他的核心力量,消失在茫茫巴山夜色之中,朝着荆襄方向狂奔而去。 成都,柱国太宰行辕。 巨大的四川山川地形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壁,其上河流、山脉、关隘、城池标注得细致入微。 魏渊负手立于图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这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刻入脑中。 一名文书官正躬身站在一旁,高声念诵着各路传来的最新战报,每念一句,堂内侍立的文武官员脸上的喜色便浓上一分。 “报——先锋莫笑尘将军军报:我军派遣之各支轻骑,如猎犬逐兔,日夜不休袭扰孙逆所部。贼兵行军迟缓如蜗牛,士气体力消耗极大,军中怨声载道,逃亡日增!” “报——新军第一镇军报:我部于通江多处河谷窥得贼兵造饭之机,骤然突袭,弩箭齐发,毙伤其士卒甚众,贼寇锅灶尽翻,人马惊惶,未能得一餐饱食!” “报——前线八百里加急捷报!” 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闯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巴中以北山谷,孙可望所据之大营,已被我大军攻破!阵斩溃兵数千,俘获敌军兵将、随军妇孺家眷,总计逾数万人!粮秣辎重无数!” “好!” “大捷!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 “恭喜柱国!贺喜柱国!孙可望主力尽丧,已是穷途末路,釜底游鱼了!”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欢腾之声,众官员纷纷向魏渊躬身道贺,脸上洋溢着胜利在望的喜悦。连日来的紧张气氛似乎一扫而空。 然而,处于欢呼中心的魏渊,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 他的目光非但没有离开地图,反而更加锐利地聚焦其上,死死锁定了巴中地区向北延伸而出的一条细微却关键的路线标识:“米仓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巴中”点出,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古道一路向北,然后猛然向东一划,直指湖北西北部的郧阳府! 那里,已是沃野千里、兵力却相对空虚的荆襄大地的边缘门户,而且,那里已经是孙可望同盟白莲教的地盘了! “不对!” 魏渊突然出声,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散了满堂的喧哗与热切。 所有道贺声戛然而止,官员们愕然地看着主帅那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寒意的侧脸。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孙可望这不是穷途末路!他这是壮士断腕,玩了一手漂亮的金蝉脱壳!” 他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米仓道”上: “他将数万疲惫之师、无用累赘的妇孺家眷、还有那些不堪用的杂牌,像丢破麻袋一样丢在巴山大营,吸引我军注意,拖延我军追兵!而他自己——” 魏渊的声音陡然提高。 “必定亲率其最精锐、最核心的嫡系部队,轻装简从,正沿着这条隐秘难行的米仓古道,像地老鼠一样拼命钻山沟,直扑郧阳!” 他环视众人,看到一些官员脸上仍存有疑窦,语气愈发严峻:“他是要跳出四川这个围笼!一旦让他窜入郧阳,就等于一脚踏进了荆襄大地!那里如今是白莲教的底盘,兵力分散,防务远非铁板一块!若让这只狡诈凶残的狐狸带着数万精兵流窜进去,不需多久,他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重新坐大!届时,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官员们瞬间清醒,冷汗涔涔而下,意识到局势竟在顷刻间逆转,潜在的危机远超他们的想象。 魏渊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面向传令官,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以柱国太宰行辕最高指令发出!” “急令:米仓道东出口沿线所有关隘、州县、卫所守将!自接令之时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非仅满足于固守城池,必须立刻主动派遣精锐兵马,前出至米仓古道沿线所有险要之处——山隘、峡谷、渡口、密林——据险设伏,多梯队、多批次地阻击、袭扰孙可望残部!”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迟滞其行动,消耗其兵力!务必在孙可望逃出四川盆地,进入荆襄平原之前,将其主力彻底拦截、击溃、剿灭于群山之中!” “绝不能让此獠流窜出去!违令者、纵敌者,军法从事!同时,令距离米仓道最近的新军第一镇3千追击部队整合成一股,沿米仓道追击孙可望!” “是!” 传令官凛然受命,快步奔出。 一道代表着最高警报和决心的加急军令,立刻被盖上魏渊的鲜红大印,由快马信使带着,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成都,奔向东北方向的群山。 除了以上部署,魏渊又悄悄写了一封密信,交由手下嫡系黑衣卫送出,那个是他对孙可望的最后一个杀招。 第650章 可望突围 冰冷的山风如刀,刮过米仓古道嶙峋的石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可望裹紧了他的织锦战袍,却仍觉得一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他回头望了望身后蜿蜒如长蛇、沉默行军的队伍——这是他最后的本钱,2万余名核心嫡系,大多是他起家时的老营弟兄,装备精良,眼神凶悍,却也难以掩饰连日奔波的疲惫。 自从那夜舍弃大营、钻入这崇山峻岭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天。最初的兴奋和庆幸如同被山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消散。 “大王,看来魏渊的追兵真被咱们甩掉了!” 一名心腹将领凑过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低声道。 “这米仓道果然隐秘,明军定然还被咱们留下的‘大礼’拖在巴山呢!” 孙可望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嗯了一声,心中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能甩开那些如影随形、烦不胜烦的明军轻骑,总算能喘口气。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郧阳府的轮廓,看到富庶的荆襄大地在向他招手。 只要冲出去,海阔天空! 然而,他这份侥幸并未持续太久。 第四日正午,当队伍艰难地行进在一段一侧是陡峭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幽谷的狭窄路段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毫无征兆地,一阵密集的弩箭如同毒蜂般从头顶的悬崖密林中暴射而下!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落入行军队列之中。 “敌袭!举盾!举盾!”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但太突然了! 队伍拉得太长,地形太窄,根本来不及有效反应。瞬间,惨叫声、中箭的闷响、坠崖的惊呼响成一片。 精锐的老营兵反应极快,立刻用旁牌护住要害,或用刀剑格挡,但仍有数十人顷刻间毙命,更有十余人被挤落或被箭矢直接射落深谷。 “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 孙可望在亲兵盾牌的严密护卫下,厉声大吼,眼睛赤红。他看得分明,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占据地利,射击极其刁钻。 弩箭只持续了三轮便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惊魂未定的大西军组织兵力试图攀爬搜索时,山上早已人影俱无,只留下几处凌乱的脚印和空箭匣。 “是郧阳兵的制式弩!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设伏?!”一名见识广的老营军卒捡起一支弩箭,声音发颤。 孙可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郧阳兵?他们不是应该守在城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魏渊的手,难道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不安的阴影开始笼罩全军。接下来的路程,仿佛变成了无尽的噩梦。 第五天,在一处必经的溪流浅滩,当他们半渡之时,两岸林中突然响起爆豆般的火铳声! 第六天,白烟弥漫,铅子横飞,正在涉水的士卒成片倒下,清澈的溪水瞬间被染红。 第七天,这一次,袭击者甚至动用了小型火炮,虽然只有一两门,发射的霰弹却给了渡河部队毁灭性打击。混乱中,又有数百人伤亡,大量辎重遗弃河中。 第六天夜里,他们刚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营火才起,外围哨卡便接连发出凄厉的警哨和惨叫。 小股装备精良的明军夜不收悄悄摸近,用强弓硬弩精准狙杀哨兵,甚至突入营地边缘纵火,制造了极大的混乱,导致营啸,自相践踏而死者又不计其数。 整整一夜,全军无人敢安眠。 孙可望的焦虑与日俱增。 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次伏击都打在行军的关键节点上,每一次袭击都精准狠辣,绝不恋战,一击即走。 这绝不是小股地方守军的自发行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精确情报支持的层层阻击! 他的军队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士兵们走路都打着晃,眼窝深陷,听到一点异响就紧张地举起兵器,看谁都像明军。行军速度被迫一慢再慢。 第七日,最坏的消息传来了。 后队斥候拼死来报,身后烟尘大起,发现了大量明军正规军的旗号! 看衣甲和行军阵势,绝对是魏渊的主力精锐追赶上来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孙可望几乎失态地咆哮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舍弃大部、轻装简从,钻山沟抄近路,竟然还是没能甩开魏渊?! 他绝对无法想象,就在他自以为金蝉脱壳、钻入米仓古道的同时,一张基于精确计算和高效执行的天罗地网,早已在他前方悄然张开。 魏渊在成都识破其意图的第一时间,并非仅仅下令追击。 他深知兵贵神速,更贵在先知。 于是,一道盖着柱国太宰鲜红大印、标注“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级别军令,通过早已铺设好的驿传系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米仓道东出口沿线所有府、州、县、卫所及重要关隘。 这道命令的核心并非简单的“固守待援”,而是极具前瞻性和攻击性的“主动阻击,迟滞敌军,并及时通报敌踪”! 这意味着,从孙可望踏入米仓道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潜行匿迹的狡狐,而是撞入了一个早有准备的预警和猎杀体系。 沿途各地的守军,在明确指令下,不再消极地缩在城里,而是大胆地派出精锐小队,前出至古道沿线所有已知的险要节点设伏。 更重要的是,这些守军还承担着一项关键任务,作为魏渊的“眼睛”。 他们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侦查孙可望部的行踪、规模、速度和士气,并将这些宝贵的情报通过同样的快马信道,持续不断地向后方的追击部队进行汇报。 因此,追击部队根本不需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复杂山地里去艰难地追踪孙可望的具体脚印。 大军只需要朝着米仓古道最终的出口方向,沿着相对好走的大路快速推进即可。 他们如同移动的大脑,不断接收着来自前方“神经末梢”传来的实时信息,从而能够精准地判断形势,调整进军路线和速度,甚至指令前方的伏兵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发动袭击。 这种信息上的单向透明,让孙可望的逃亡之路变成了一场被全程监控的死亡竞速。 而魏渊布下的,远不止是官军的罗网。他深刻地理解人性的驱动力,为此颁布了一份极其详明、诱惑力极强的赏格公告,并广为张贴传播。这份赏格从高到低,明码标价: 擒斩或献上“伪王”孙可望首级者,赏银万两,授官爵! 擒斩其麾下主要将领,赏银千两至数千两不等! 擒斩其基层头目、军官者,赏银百两! 即便是最低级的普通士卒,每擒杀或俘获一名,也赏银五两! 这纸赏格瞬间引爆了整个地区。 对于地方团练乡勇而言,这是获取军资、立功受赏的天赐良机;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百姓和山民猎户而言,这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五两银子可足以让一个普通农户维持数月生计了。 在他们眼中,孙可望那2万多“精锐”,不再是可怕的流寇,而是一座移动的、闪烁着银光的巨大宝库,是行走的提款机! 于是,不仅仅是官军,无数渴望赏银的力量也被自发地动员起来,加入了这场全民狩猎。 孙可望大军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之下。他们不仅要面对官军的正规伏击,还要提防随时可能从山林中射来的冷箭、陷阱,甚至来自内部的告密和背叛。 魏渊的这一系列组合拳,将军事指挥、情报网络、后勤激励和人心向背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织就了一张让孙可望插翅难逃的死亡之网。 前有层层埋伏消耗,后有主力大军穷追不舍。孙可望彻底慌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紧勒着他的心脏。 “冲!不顾一切!冲出去!” 他歇斯底里地命令道,再也顾不得保存实力,命令麾下将领带领最悍勇的死士作为前锋,不计伤亡地向东猛冲。 最后的战斗在米仓古道东出口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一线天”峡谷爆发了。 郧阳副总兵亲自率领在此等候多时的两千精锐,凭借狭窄的地形,结成了坚固的车阵和枪盾防线,死死堵住了出口。 身后,魏渊追击部队新军第一镇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如同雷鸣般从后方迫近。 退路已绝,唯有死战求生! 孙可望的红了眼,亲自督战。 大西军最后的精锐发起了绝望的、一波又一波的亡命冲击。箭矢如同暴雨般对射,火铳轰鸣声响彻峡谷,双方士兵在狭窄的通道内惨烈地厮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尸体堆积如山,几乎要堵塞通道。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 郧阳兵虽然占据地利,但兵力终究远逊于拼命的大西军,伤亡惨重,防线多处被突破。 终于,在付出了超过五千人的惨重代价后,孙可望在亲兵队的拼死护卫下,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了“一线天”峡谷!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压抑的群山,而是地势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甚至能看到稀疏的村落和炊烟。 “冲出来了!大王!我们冲出来了!” 身旁的将领带着哭腔喊道,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孙可望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跟着他冲出来的士卒,个个带伤,衣甲破损,神情惊惶,队伍稀稀拉拉,人数已不足万人,而且几乎丢掉了所有的辎重和火炮。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群残兵败将,显得格外凄凉。 虽然暂时逃出了生天,但孙可望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魏渊的追兵绝不会停止。荆襄大地,对他而言,绝非乐土,而是另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猎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巨兽嘴巴般的“一线天”峡谷入口,里面似乎还回荡着震天的杀声和部下临死前的哀嚎。 他猛地一抽马鞭,嘶哑地喊道: “走!快走!” 带着这最后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丧家之犬,仓皇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丘陵之中。 第651章 仇人见面 冲出米仓古道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峡谷,眼前骤然开阔。郧阳府以东的丘陵地带,虽仍是山峦起伏,但相比古道内的逼仄险峻,已算得上是坦途。夕阳的余晖洒在枯黄的草坡和疏落的树林上,竟显出几分凄凉的宁静。 孙可望和他身后那支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蹒跚着踏上这片土地时,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和不真实感。 许多人衣衫褴褛,甲胄破损,身上带着干涸的血污和新的伤痕。他们眼神空洞,却又在极度疲惫深处藏着一丝野兽般的求生欲望。 连续数日在死亡线上挣扎,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此刻骤然脱离那噩梦般的环境,强烈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大多数人的意志。 他们像一群迷失方向的饿狼,本能地寻找着可以歇脚和掠夺的地方。 很快,前方山坳里,一个看起来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的村落进入了他们的视线。那平静祥和的景象,在他们眼中无异于一顿丰盛的美餐。 “冲进去!占了这个村子!” 不知是谁先嘶哑地喊了一声,这支残军最后的一点纪律也荡然无存,如同决堤的浊流般涌向那个无辜的村落。 村子里瞬间鸡飞狗跳,哭喊声、惊叫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村民们哪里想得到,灾祸会从天而降?面对这些如狼似虎、杀红了眼的溃兵,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就孙可望和他手下这群已完全沦为暴徒的军队而言,村民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粮食被抢掠一空,牲畜被当场宰杀,稍微值钱点的物件被搜刮干净,而村民惨遭荼毒。 火焰开始在一些屋舍上升起,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孙可望对部下的暴行视若无睹,甚至默许。 他需要这群野兽恢复一点体力和凶性,才能继续逃命。他选择了一处村里最大的宅院作为临时行辕,下令在此休整一天一夜。 接下来的时间,这个曾经安宁的村落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残兵们如同真正的蝗虫过境,榨干着这里最后一点价值。 他们砸开每一扇门,搜刮走最后一粒粮食;他们在院子中央升起篝火,切割抢来的猪羊,大口咀嚼着半生不熟的肉块;他们随意找地方躺下,裹着抢来的棉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而更多不堪言说的恶事,在火光未能照亮的角落和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不断发生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狂笑是这片地狱的主旋律。 孙可望在自己强占的堂屋里,确实难得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身体的极度疲惫压倒了精神的不安。然而,即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肌肉不时抽搐,峡谷中震天的喊杀声、弩箭破空的尖啸、士兵坠崖的惨嚎,依然化作梦魇,在他的脑颅内一遍遍重演。 然而,这支残暴军队用他人鲜血和苦难换来的、“偷”来的短暂“舒坦”日子,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天的光景。 就在孙可望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磨盘面上划动,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是该向北进入河南搅动风云,还是向南突入看似富庶的襄阳腹地大肆劫掠,以补充几乎损失殆尽的兵员和物资时——他全然不知,一场精心为他准备的、足以致命的危机,已如同酝酿已久的夏季风暴,携着雷霆万钧之势,骤然降临在他刚刚停歇的头顶! 次日午后,阳光略显慵懒地洒在残破的村落上,多数贼兵酒足饭饱后正东倒西歪地打着盹,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抢掠留下的血腥与焦糊气。 突然,一骑斥候如同被滚油泼了屁股般从村东土路上狂飙而来,马蹄砸起滚滚烟尘! 那斥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人还未冲到近前,凄厉变调的嘶吼声已经劈开了短暂的宁静: “大王!不好了!祸事了!东面…东面来了大队骑兵!无边无沿!看那迎风招展的旗号…是…是‘刘’字大旗!小的冒死抵近瞧看了,那、那为首擎旗的将军…豹头环眼,像是…像是刘文秀啊!” “谁?!” 孙可望正对着地图沉思,闻言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地从磨盘上弹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水囊。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连日惊恐出现了幻听。 “千真万确!大王!是刘文秀!是刘文秀的人马!” 斥候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全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兵,披甲执锐,烟尘遮天蔽日,粗略看去至少四五千骑,如同一片铁乌云,正朝着咱们这边压过来!距离…距离已经不到十里了!” “刘文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魏渊放在淮北,应付这江北四镇吗?!” 孙可望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先是极度的惊愕,继而转为深深的疑惑,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冰彻骨髓的恐惧! 手中的水囊“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汩汩流出,浸湿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刘文秀!这个名字,像一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淬满了怨恨之毒的尖刺,在这一刻被猛地拔出,又狠狠地扎了进去,痛得他几乎痉挛! 瞬间将他拉回了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他和刘文秀,还有李定国,昔日同为义父“八大王”张献忠麾下最骁勇、最倚重的义子,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曾并辔冲杀,浴血奋战,在尸山血海中结下了堪比手足的情谊。 那是真正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然而,权力的欲望如同最腐蚀人心的毒药。在野心和猜忌的驱动下,他孙可望最终选择了最残酷、最卑劣的道路,雨夜趁机弑杀了待他们如亲生父亲一般的义父张献忠,篡夺了大西军的最高权柄。 为了掩盖罪行、巩固权力,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弑父的滔天罪责栽赃泼给了当时在外的刘文秀和李定国,发动清洗,逼得这两位昔日兄弟不得不仓皇远遁,最终投靠了他们曾经誓要推翻的大明朝廷。 这笔混合着弑父之仇、栽赃之恨、背弃之痛的血海深仇,早已深深刻入骨髓,根本无从化解,唯有不死不休! 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成都的魏渊,用兵竟然能狠辣刁钻到如此地步! 这简直是非人的算计! 魏渊不仅精准预判了他金蝉脱壳的路线,在米仓道布下天罗地网,用地方守军和无穷无尽的骚扰伏击层层消耗他的兵力、拖慢他的速度、折磨他的军心;竟然还能眼光毒辣地调动起刘文秀这颗原本远在淮北、看似无关的棋子! 显然,魏渊早已算准了他突围后的最终流向就是米仓道东出口外的这片区域。 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命令,是让刘文秀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直扑这片区域进行堵截! 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要在这里,用他最不想面对的宿敌,给他这疲敝之师最后一击,彻彻底底地将他置于死地!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早已编织完毕、正等他自投罗网的死局! 孙可望的吼声在混乱的村落上空嘶哑地回荡,却如同投入汹涌洪流中的石子,瞬间被更大的喧嚣吞没。 他的部下们刚刚从惨烈的突围战中挣脱,此刻正如溃堤的洪水般四散在废弃村庄的每个角落,砸门破户,争抢着微不足道的食粮和财物,试图用劫掠的短暂快感麻痹疲惫不堪的肉体和濒临崩溃的神经。 马匹耷拉着头,口吐白沫,骑士们歪倒在墙根,连卸甲的气力都无。所谓的阵型,在此刻根本是天方夜谭。 然后,那致命的震颤就从脚下传来了。 起初是微弱的,像是远处闷雷的余波,但迅速变得清晰、密集,最终化为铺天盖地的轰鸣,如同无数面战鼓在同一瞬间被疯狂擂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孙可望猛地转头,视线越过残破的土墙,投向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扩大,吞噬着枯黄的原野。 那不是潮水,是骑兵! 无数身披征尘却锋芒毕露的精锐骑兵! 他们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终于出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狂涌而来。 队伍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如同一面索命的魂幡,旗下那员玄甲大将手中的长枪,在昏黄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刘文秀!” 孙可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遭遇,这是等待已久的猎杀! 魏渊那厮,竟然还藏了这样一支生力军,在这他以为终于能喘息的废墟之地,为他备下了这最后的绝杀宴席! “敌袭!结阵!快上马!” 孙可望的声音因绝望而更加嘶哑,他甚至能感到喉间的腥甜。亲兵们反应稍快,惊慌失措地试图将他簇拥上马,拉扯着缰绳。 但太晚了,绝大多数士兵还沉浸在劫掠的混乱或是休憩的懵懂中,等他们听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头顶的怒吼时,死亡的阴影已经将他们彻底笼罩。 “孙可望!拿命来!为我义父报仇雪恨!” 刘文秀的怒吼压过了一切嘈杂,那声音里积郁的仇恨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的箭矢刺入每个听闻者的心脏。 下一刻,钢铁洪流便以最狂暴、最残忍的方式,狠狠地撞入了这片毫无准备的混乱之地! 轰隆! 巨响并非一声,而是连绵成一片的、令人牙酸的碰撞、撕裂和惨叫。 疲惫的步兵、散乱的骑兵,在养精蓄锐、蓄势而发的精锐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墙壁。 高速冲锋的战马直接将挡路的一切撞飞、踏碎,长枪如同毒龙般突刺,将人体轻易洞穿;马刀挥舞出死亡的弧光,带起一蓬蓬血雨;密集的箭矢从飞驰的骑兵群中泼洒而出,覆盖了那些试图集结的小股队伍。 第652章 落水狗 村落狭窄的街道和残破的院落,此刻成了死亡陷阱。 孙可望的部队被轻易地分割、撕裂、包围。许多人甚至还没找到自己的武器,就被马蹄踏翻在地;有的刚爬上马背,就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试图结阵的军官们,转眼就被汹涌而来的敌骑淹没。 “挡住!给我挡住他们!” 孙可望目眦欲裂,在亲兵舍生忘死的护卫下,挥舞长刀格开一支射来的流矢。 他看得分明,刘文秀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滔天巨浪般拍打过来,让他心底发寒。 他知道,这不是战场较量,这是不死不休的复仇!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亲兵队长大吼着,率领最后几十名悍勇的老兵,试图反冲锋,为孙可望争取一线生机。 他们像礁石一样短暂地挡住了汹涌的黑色浪潮,但旋即被更多的敌人淹没、撕碎。马匹哀鸣着倒下,战士的血染红了黄土断壁。 孙可望看到刘文秀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挑飞了他一名亲兵的咽喉;他看到那杆“刘”字大旗如同死神的指引,所到之处,己方的抵抗迅速瓦解。 他的军队,他最后的依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变成待宰的羔羊。 村庄彻底化作了修罗场。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火焰不知何时被点燃,开始在茅屋和木棚上蔓延,浓烟夹杂着血腥味,直冲云霄,景象凄惨宛如地狱。 一支流矢擦着孙可望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猛地一哆嗦,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大王!走!快走啊!” 仅存的几名亲兵死死护着他,用身体替他挡开攻击,声音凄厉。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可望环顾四周,尽是溃散和死亡。他的将旗倒了,队伍散了,败局已定。无尽的屈辱、愤怒和恐惧攫住了他。但他不想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血腥屠场,也不再看那越来越近的“刘”字大旗和那双仇恨的眼睛。 他在最后十余名忠心亲兵的拼死掩护下,如同丧家之犬,朝着村庄另一侧人马相对稀少的方向亡命冲去。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用生命为他拖延着哪怕一瞬的时间。箭矢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刘文秀愤怒的咆哮和追击的马蹄声紧追不舍。 他伏在马背上,不顾一切地抽打着战马,冲过燃烧的房屋,踏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撞开零星的阻拦,甚至能感到身后追兵刀锋划破空气的寒意。 终于,他冲出了村庄,冲进了村外那片枯树林。 身后追兵的呼喝和马嘶仍未断绝,但他凭借对地形的微弱熟悉和麾下用命换来的短暂迟滞,拼命打马,向着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逃去。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同风箱般剧烈的喘息心跳。 他不敢停歇,直到战马口吐白沫踉跄倒地,他才狼狈地滚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 环顾四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和稀疏的林木。身边,再无一人相随。 寒风刮过他染血的脸庞,带来刺骨的冰冷。他的大军,他的野心,他的一切……在这一天,在这片无名的废墟村落,被刘文秀复仇的铁蹄彻底碾碎。 孙可望望着来路的方向,那里火光隐约映红了一片天穹,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不甘和极致恐惧的粗重喘息,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孙可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坡,茂密的树丛和荆棘立刻将他包裹,枝叶抽打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得这些,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沿着那几乎被荒草淹没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车辙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奔跑。 高可及腰的草丛被他剧烈地拨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林中,这无异于为追兵指明了方向。 果然,坡顶上传来几声呼喝和马匹不安的嘶鸣,几支箭矢“嗖嗖”地射落在他身后的树干和泥土里。 “下面有人!追!” “妈的,这破地方马下不去!下来几个人!” 孙可望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奋力地向密林深处钻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刮擦树木的声音,追兵下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但他们显然极不情愿,咒骂声清晰地传来: “真他娘的倒霉!摊上这苦差事!” “这鬼地方,兔子都不拉屎,能有什么大人物?肯定是吓破了胆的小喽啰。” “快点搜完回去复命,别让大部队跑远了!” 这些抱怨给了孙可望一丝微弱的机会。 追兵并不确定他的身份,且心思浮躁。 他利用复杂地形,在枯木缠绕、沟壑纵横的林地间穿梭,时而匍匐,时而急转,竭力拉开距离。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追逐和周旋,凭借着一股狠劲和绝境下的爆发,孙可望终于利用一处深沟的掩护,先后解决掉了这几个徒步追来的、心不在焉的明军士兵。 过程短暂而血腥,他甚至能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脱力地靠在潮湿的树干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不敢久留,他剥下一套相对完整的明军号衣套在自己狼狈不堪的内衬外,捡起一把腰刀,辨认了一下西方,便开始了他长达一整夜的亡命穿行。 清晨,冰冷的河水拍在脸上,短暂地驱散了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孙可望趴在小河岸边,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河水划过喉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味道。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游望去。 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本该是一幅宁静的景象。然而,一具肿胀、漂浮着的尸体,正顺着水流缓缓而下,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安宁。 那身破烂的衣衫,那背上触目惊心的雕翎箭簇,孙可望瞳孔一缩,啐出口中残留的河水,恶狠狠地骂道: “妈的!老子就说这水的味道怪怪的!” 说完这话,孙可望猛地一怔,这个场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尸体越漂越近,当那张被水泡得惨白浮肿、却依旧残留着几分熟悉轮廓的脸映入眼帘时,孙可望浑身一僵,那是林子!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亲兵之一!昨夜突围时还曾拼死护在他身前! 巨大的惊悸和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也没想,“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朴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芦苇丛。 河岸寂静,只有流水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响。 就在这时,身后一股恶风猛然袭来! 孙可望汗毛倒竖,用尽全身气力向前猛地一扑! “噗通!” 他重重砸进河里,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也恰恰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河面上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孙可望挣扎着从水中冒出头,呛咳着,抹去脸上的水。 只见河岸边上,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几个汉子!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色凶狠,手持棍棒、草叉、锈蚀的刀剑,看装束绝非官军,倒像是啸聚一方的土寇或者逃难的乱民。 这些人根本不问青红皂白,见他露头,立刻骂骂咧咧地举起手中的长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水中的他狠狠拍打过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落水狗!” “打!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哎!瞅准点打!别让他上来!” 这是一个不太大的声音传出。 “他好像穿的是官军的衣服,乡亲们咱们看看...” 孙可望本就不善水性,身上湿透的衣物更是沉重无比。 他在水中拼命扑腾,躲避着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棍棒,河水被他搅得一片浑浊。 几记沉重的敲击落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呛进去更多河水。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他脑中飞速旋转,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是身上这套抢来的明军号衣! 这些人应该是恨极了官军的百姓或者与官军为敌的武装! 他急忙在水中奋力挣扎,试图大喊解释: “误会!兄弟们误会了!我不是官军!我不是官军啊!自己人!” 然而,他的喊声在混乱中显得微弱而可笑。岸上的人听完这话,先是一愣,而后有人试探的问道: “你不是官军?” “不是!我不是!我是大西军!大。。。” 孙可望的话还没有说完,话音未落,一根特别粗重的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下,孙可望躲闪不及,额角猛地一痛! “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呸!狗流贼!打的就是你!” “乡亲们,就是这伙人霍霍了林家铺子!打!往死里打!” 溺水的孙可望听到岸上有人在高喊: “大哥!他说他不是官军!”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恶狠狠地回应: “奶奶的!那就对了!不是官军,定是溃散的流贼!弟兄们,使劲打!拿了首级说不定还能换点粮食!”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孙可望。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河水不断涌入鼻腔和口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挥舞的手臂越来越无力,岸上的叫骂声和棍棒拍打水面的声音仿佛也越来越远…… 他最后的念头是无比的荒谬和讽刺。 刚从官军精锐的追杀中侥幸逃生,难道竟要莫名其妙地死在一群不明来历的乡民乱棍之下? 原本无法呼吸的孙可望突然变的不那么难受了,他仿佛看到了义父张献忠,正在骂骂咧咧的朝他走来。。。 人生。。。命运。。。还真是。。。龟儿子啊。。。 第653章 隆昌疑案(一) 冰冷的黑暗,无尽的窒息感,还有那逐渐远离的喧嚣……孙可望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模糊的暖意将他从彻底的虚无中缓缓拉扯回来。 那是一种粗糙的、跳动的温暖,像是靠近了一堆篝火。他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浑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额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跳跃的火焰,以及被火光照亮的、潮湿的地面。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的湿衣服被剥去了,换上了一件粗糙肮脏的囚服,手脚都被冰冷的镣铐锁住。 他……没死?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远比河水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那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一道目光。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向上看去。 火堆旁,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着,玄甲未卸,征袍染血,正是刘文秀。 他正低着头,那双眼睛,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毫无感情地、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猫捉老鼠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蔑视。 孙可望猛地一颤,彻底清醒了。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被那些乡民从水里捞起来,然后被当作俘虏交给了官军! 而显然,他的身份已经被认出来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冻结了。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刘文秀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语调平直得可怕: “原本,我日夜想着,抓到你这悖逆忘恩之徒后,该如何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能稍解我心头之恨。” 孙可望的心猛地一抽,但强烈的自尊和穷途末路的悍勇让他猛地昂起头,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他仍嘶哑地吼道: “刘文秀!废什么话!成王败寇!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孙可望要是眨眨眼,哼,那就不是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 刘文秀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你也配提这四个字?背主求荣,陷害同袍,为一己私利致万千将士于死地,令义父基业毁于一旦!孙可望,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 “你现在,连被我杀的资格都没有!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孙可望的心上。 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轻蔑的断言,这种彻底的否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孙可望难以忍受。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刘文秀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对旁边的看守厉声道: “看紧了!若有何闪失,唯你是问!”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孙可望僵在原地,镣铐冰冷刺骨,而刘文秀那最后的话语和眼神,比镣铐更冷,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高傲击得粉碎。 生擒贼酋孙可望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飞驰,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成都,呈报至柱国魏渊的案头。 消息瞬间在整个成都乃至周边军营炸裂开来!起初是难以置信的寂静,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狂喜。 “抓住了!孙可望被刘将军生擒了!” 报捷的信使几乎是滚鞍下马,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向所有围上来的人嘶吼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闻言,当即老泪纵横,朝着北方京师的方向连连作揖。 “祸乱川蜀的巨寇,终于伏法了!大明中兴有望!中兴有望啊!” 军营之中,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直冲云霄。 士兵们,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刚刚招募的新丁,无不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兵器,甚至将头盔抛向空中。 压抑了太久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胜利的喜悦和巨大的自豪感充盈在每个胸膛。 “赢了!我们赢了!” “柱国算无遗策!刘将军威武!” “四川太平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将领们同样喜形于色,互相捶打着胸膛,畅快地大笑。 多少日的枕戈待旦,多少次的浴血拼杀,终于换来了这决定性的胜利。 中军大帐内外,道贺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 一直以来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魏渊,在详细核实了消息后,这次也难得地抚掌大笑,沉稳的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欣慰与豪情,他对着帐内诸多欣喜若狂的部将连声称赞道: “好!好!文秀不负众望,勇冠三军,此役当居首功!天佑大明,川局定矣!诸位将士,辛苦了!” 四川战事,随着孙可望主力的彻底覆灭和其本人的被生擒,已然尘埃落定。 巨大的喜悦过后,一个更为宏大的念头在魏渊脑中迅速形成。 如此空前大捷,必须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以极大振奋全国军心民心! 尤其是要让这饱受张献忠、孙可望等蹂躏、战乱之苦长达多年的四川百姓,亲眼看到祸国殃民的首恶伏法,以此宣告天府之国真正太平盛世的到来!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将孙可望加上重枷镣铐,派最精锐的心腹部队严加看管,择黄道吉日,押解至成都! 他要在成都北郊设坛,举行盛大的献俘告捷仪式,然后于万众瞩目之下公审此獠,明正典刑,以国法论处,告慰所有死难的将士和无辜百姓的在天之灵,为他们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命令下达,整个前线军营和后方成都府衙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般高速运转起来。 兵士们擦拭盔甲,整备仪仗;官吏们布置场地,撰写告示,发放安民文书。 成都城内,百姓闻讯亦是奔走相告,翘首以盼,准备迎接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盛典。 魏渊更是兴致高昂,亲自过问献俘仪式的诸多细节,从路线规划到安保布置,务求尽善尽美,彰显天朝威仪。 这一日,魏渊在众多顶盔贯甲、刀枪闪亮的亲兵护卫下,从城外军营视察完献俘仪式的准备工作完毕,骑着高头大马,返回成都城内的临时行辕。 仪仗威严,队伍肃整,沿途百姓纷纷敬畏地避让道旁,偷偷瞻仰这位平定川蜀的大明柱国。 眼看队伍就要抵达戒备森严的行辕门口,气氛庄重而平静。突然,街角猛地冲出两个身影! 他们踉踉跄跄,如同疯魔了一般,竟不顾一切地直扑向魏渊的马前!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 凄厉至极、几乎不似人声的哭嚎骤然撕裂了街道的秩序! 那是一对衣衫褴褛、满头白发散乱如同枯草的老夫妇,他们面色蜡黄,形销骨立,显然饱经风霜磨难。 此刻他们完全不顾危险,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街心石板路上,高高举起颤抖枯瘦的双手,向着端坐马上的魏渊疯狂叩拜,沙哑的哭喊声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一丝拼死一搏的疯狂,瞬间引得周围所有百姓和军士纷纷惊骇侧目。 护卫的亲兵统领反应极快,猛地勒住魏渊的马缰,同时厉声呵斥,数名亲兵立刻拔出半截雪亮的佩刀,迅疾上前试图驱赶: “大胆刁民!惊扰柱国仪驾!冲撞队伍,你们有几个脑袋?!还不快闪开!” 那老妇却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见护卫逼近,非但不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 “砰”地一声将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流过她布满皱纹和污垢的脸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抬起血泪模糊的脸,死死望着端坐马上面露诧异的魏渊,声音泣血般哭喊道: “老爷!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们做主啊!天大的冤枉!求您看看吧!只有您能为我们申冤了!” 魏渊端坐马上,看着跪在尘埃中、额头渗血的老夫妇,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沉稳: “你们有何冤情,状告何人?不惜要拦下我的去路?” 那老翁抬起浑浊的泪眼,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青天大老爷!我们、我们状告四川督查行署!求老爷为我们小民做主啊!” “四川督查行署?” 魏渊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这个机构是他数月前为了战后重建、清丈土地、安抚流民、推行新政而特意设立的,意在打破旧有官僚体系的桎梏,提高效率,直接贯彻他的政令。 如今竟有人不顾性命拦街状告,还是告的这个新设衙门? 他面色不变,对身旁的亲随吩咐道: “将他们带至行辕,交由有司,录下口供。” 随即,在亲兵的护卫下,驭马进入了行辕,不再看那对仍在磕头的老夫妇。 回到府中书房,魏渊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时,眉头才深深锁紧。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疑云丛生。 四川督查行署是他一手推动成立,选拔的也多是他认为干练或是背景相对简单之人,旨在雷厉风行地处理战后痼疾。 这才短短几个月,竟然就闹到民怨沸腾、需要百姓冒死拦驾告状的地步? 问题出在哪里?是某个环节执行歪了,还是整个设计就有缺陷?亦或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虽然忧心,但以他的身份,不可能亲自去审理一桩具体的民告官案件,这既不合体制,也过于骇人听闻。 他需要的是机制和程序。 略作思忖后,魏渊下达指令。 此案提级处理,直接交由四川按察使司,由按察使邵捷春亲自督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并限期回报。 半个月后,四川按察使邵捷春抱着一厚摞卷宗,早早便候在柱国府门外,神色凝重。 第654章 隆昌疑案(二) 直到魏渊处理完紧急军务,才得以召见他。 书房内,烛火通明。 魏渊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邵臬台,隆昌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邵捷春躬身行礼,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沉重地回禀: “回柱国大人,案情基本已查清楚了。经臬台衙门派员多方查证,问题出在四川督查行署下辖的隆昌站。该站站长姚广兴,借督办清丈土地、筹建‘合作农庄’之机,大肆向当地百姓索贿。” 他翻开卷宗,指着一处处证言和记录: “勒令百姓缴纳所谓‘丈量费’、‘登记银’,数额不等,若有不从,便在其田亩房产勘测文书上做手脚,或刻意低估,或直接将其地产划入需强制征收以充作‘合作农庄’公田的范围。民怨极大,隆昌当地甚至有、有童谣流传。” 邵捷春说到这里,有些迟疑。 “什么童谣?” 魏渊目光锐利起来。 “童谣说:‘督查天下事,广积世间财’。” 邵捷春低声回道。 魏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这童谣直指督查行署,更是将姚广兴的名字嵌了进去,讽刺和怨愤之意溢于言表! 他设立督查行署的本意是廓清吏治、普惠百姓,如今却成了新的盘剥之源,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邹胡与邹周氏,也就是那日拦驾告状的老夫妇。” 邵捷春继续道。 “便是因家贫无力缴纳姚广兴索要的十两‘保宅银’,其祖传的宅院和仅有的几亩薄田便被强行罚没,纳入了所谓的‘合作农庄’。老两口顷刻间一无所有,求生无门,告状无路,才不得不拼死来成都,惊动了柱国。” “竟有此事!岂有此理!” 魏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作响。 “姚广兴何在?” 邵捷春面露难色,拱手道: “回柱国,四川督查行署虽在地方设置站点,但其人事、职权皆直属四川督查行署,与我地方按察使司并无隶属关系。按制,臬台衙门无权直接拿问督查行署的官员。” 魏渊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体制上的规矩确实存在,他设立的督查行署为了高效和独立,赋予了其相当大的自主权,某种程度上也超然于地方司法体系之外。 他沉思片刻,沉声道: “即刻行文四川督查行署,将隆昌站姚广兴涉嫌贪墨索贿、激起民变之情据实告知。令其立刻派员,与你按察使司所派干员一同前往隆昌,将姚广兴及其一应涉案吏员,全部带回成都!本督要亲自过问,一查到底!” “是!下官遵命!” 邵捷春连忙躬身领命,心中明白,柱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场针对这新设衙门的整顿风暴,恐怕就要从这姚广兴开始。 魏渊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四川官场。 四川按察使司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按察使邵捷春亲自点将,选派了司内最为老练精干的刑名夫子、办案书吏以及十数名身手矫健的衙役。 另一边,通州四川督查行署总办接到严令,虽感颜面无光,也不敢袒护,即刻指派了两名以铁面着称的稽查员。 两队人马在成都城外汇合,顾不上寒暄,便怀着不同的心思,打马扬鞭,顶着渐热的日头,马不停蹄地直扑隆昌县而去。 沿途百姓只见这队官差神色肃穆,马蹄声急,心知必有大事发生。 一路无话。当这一行风尘仆仆的省城上官抵达隆昌县,未作停歇,便亮明身份符牌,要求当地县衙配合,准备直扑督查行署隆昌站,拿下站长姚广兴,彻查索贿一案。 然而,他们刚刚在县衙前下马,脚还没站稳,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便由一名连滚带爬赶来报信的隆昌站小吏,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惊恐,猛地砸了过来—— “各、各位上官……不好了!姚站长……姚广兴他……他昨日晚间在自家书房……服、服毒自尽了!” 那小吏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说话时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臬台衙门的官员和督查行署的稽查专员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就在他们这支奉了柱国严令的联合调查组抵达的前夜,“畏罪自杀”? 这时间点掐算得未免也太精准、太巧合了!巧合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尸体何在?现场可曾破坏?带我等立刻去现场查验!” 按察使司领头的刑名老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 但当这一行官员在小吏和县衙差役的引导下,急匆匆赶到督查行署隆昌站那座颇为普通的院落外时,更令人震惊、甚至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闻讯赶来的不仅仅是看热闹的闲人。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无形的号角召集,他们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积压已久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戒备。 人群迅速汇聚,竟自发地手挽手,组成了一道厚实的人墙,死死堵住了督查站的大门,坚决不让这些省城来的官员们进去。 “滚出去!你们这些督查署的狗官!还没害够我们吗?”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指着马上的官员骂道。 “督查行署没一个好东西!滚出我们隆昌!” “对!滚出四川!我们不要你们假惺惺地来丈量土地!都是骗局!都是来抢地的!” 愤怒的、带着哭腔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的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越来越激动。 他们开始推搡试图上前驱散人群、维持秩序的当地县衙差役。差役们人数太少,面对汹涌的民愤,显得力不从心,节节后退。 督查行署派来的那两名稽查专员,因其与众不同的服饰,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他们试图高声解释,表明自己是来查案而非包庇,声音却被巨大的声浪彻底吞没。 在极度愤怒的百姓眼中,这身衣服就是原罪,就是姚广兴的同党,就是来继续欺压他们的象征!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从人群中飞出,“啪”地一声,精准地砸在了一名正在试图解释的稽查员的官帽上,帽缨顿时歪斜,泥土四溅。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打!打这些狗官!” 积压了数月的屈辱、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人群瞬间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朝那几名穿着督查行署服饰的官员猛冲过去。 拳脚、石子、木棍如同疾风暴雨般落下。 差役们拼死组成脆弱的防线,试图保护上官,却瞬间被人潮冲散、淹没。 那几名来自省城的官员,平日里高高在上,何曾见过这等如同暴民蜂起的恐怖阵仗? 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官威体面,只得夺路逃跑。 隆昌知县得到消息,吓得魂飞天外,立刻点齐了县衙内所有能动的衙役、捕快,甚至动员了部分民壮,倾巢而出,拼着老命,连拉带拽,甚至动用了水火棍胡乱挥舞,才勉强在那一片混乱之中,将几名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官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省城官员从愤怒的人群里抢了出来,仓皇逃回县衙紧闭大门。 即便如此,劫后余生的几人躲在相对安全的县衙二堂,依旧惊魂未定,浑身发抖。 他们听着衙门外远远传来的、依旧未曾平息的、如同海啸般的怒吼和咒骂声——“滚出去!”“狗官偿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后怕,以及那更深重、更令人不安的疑惑:这隆昌县,这督查行署,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民怨,为何会沸腾至此? 眼前的一切,仿佛一团巨大而浓重的迷雾,将真相紧紧包裹,令人不寒而栗。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由信使换马不换人地星夜疾驰,带着隆昌县的惊变,火速传回了成都,最终被呈报至柱国魏渊的案头。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魏渊愈发阴沉的脸庞。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急报上的内容,当读到“姚广兴服毒自尽”、“民情汹汹、围殴官差”、“险些酿成民变”等字眼时,胸腔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砰!” 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坚硬厚重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乱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下颌线条紧绷,胸膛因剧烈的愤怒而明显起伏着。 畏罪自杀?偏偏死在调查组抵达的前夜?群情激愤到敢于公然围殴朝廷命官? 这一切看似合理却又极端反常的事件串联起来,透着一股精心策划、欲盖弥彰的浓重不寻常! 姚广兴的死,绝非简单的自杀谢罪!这更像是一场丢车保帅、死无对证的灭口! 这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隐情! 有一只,甚至多只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正在巧妙地利用底层百姓积压的怨气,搅动浑水,试图掩盖不可告人的真相,甚至将祸水东引,将矛头直接指向他苦心设立、寄予厚望的整个督查行署体系! 其心可诛! 直觉,以及多年宦海沉浮的经验都在尖锐地告诉他,隆昌这潭水,远比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危险得多! 片刻的震怒之后,强大的自制力让魏渊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干扰判断。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 第655章 隆昌疑案(三) 他知道,此刻若再大张旗鼓地派更多的官员、甚至军队下去强压,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让隆昌百姓更加坚信官府勾结、官官相护,彻底失去信任。 这恰恰正中那幕后操纵者的下怀! 他需要真相。而真相,往往藏在最底层。 他需要跳出这重重汇报和文书,亲自去看,亲耳去听,去触摸那真实的风向和温度。 “李奉之!牛金!” 魏渊沉声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音未落,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候在书房外间的贴身侍卫已无声地步入室内,动作迅捷而矫健。 他们身形挺拔,目光沉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精干气息。二人齐齐躬身抱拳: “属下在!” “立刻准备,轻车简从,一切从简。再去叫上督查行署的专员顾寒过来。” 魏渊吩咐道。顾寒是他较为赏识的一名年轻官员,头脑清晰,处事机敏,更重要的是背景干净,早在武平卫时期就作为文书小吏追随在魏渊帐下,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靠苗子,如今被他任命为四川督查行署的专员,正是用人之际。 不久后,四人汇聚于书房。魏渊并未言明自己的全部意图,只以巡察暗访为由,命令顾寒随行,前往隆昌查明姚广兴一案真相及民变的实情。 “柱国,隆昌如今民怨沸腾,局势诡谲,您万金之躯,亲赴险地,此事……此事太过危险!” 顾寒听闻要去的是如今如同火药桶般的隆昌,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试图劝阻。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魏渊抬手打断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三人。 “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穿透迷雾,知其真假。你熟悉督查行署内部运作和人员,正好从旁协助,提供线索。” 与此同时,一道绝密的指令已悄无声息地从柱国府传出。 奉命之人是先锋大将莫笑尘,此时四川尚处于军事管制状态,因此莫笑尘也是新成立机构散衣卫的临时负责人。 命令简洁而严厉,亲率五百精锐,全部换上商队护卫、脚夫、流民等各式便装,秘密尾随柱国一行之后,保持十里左右的距离,利用沿途驿站、城镇作为节点,交替掩护前行。 非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绝不可暴露行踪。 唯一要务:务必保证柱国大人的绝对安全!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未散。 成都城的侧门悄然开启,四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驰出,马上骑士皆作普通行商打扮,风尘仆仆,很快便汇入官道上的稀疏人流,朝着东南方向、那依旧暗流汹涌的隆昌县疾驰而去。 一场关乎真相、人心与权力博弈的微服暗访,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官道上,数支规模不一、看似互不相干的队伍——有的像是押运货物的商队,有的像是迁徙的流民,有的像是走亲访友的车马—— 也都不紧不慢地循着相同的方向迤逦而行。 这些队伍看似松散,实则彼此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联系,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时刻留意着前方那四骑快马的动向,如同无声的暗影,融入了这片刚刚经历战火、渴望安宁却依旧躁动不安的土地。 四骑快马一路疾行,越靠近隆昌县境,空气中的氛围便愈发凝滞。 魏渊端坐马上,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沿途景象。 这里的民生凋敝,远非成都周边可比。 田野里虽有些许绿意,却透着一股挣扎求存的孱弱,大片土地抛荒,杂草丛生,显是久乏人力精心照料。 三三两两的流民蜷缩在破败的窝棚边,面黄肌瘦,眼神大多空洞麻木,见到他们这几匹健马和略显精干的骑手,纷纷下意识地蜷缩避让,只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一瞬难以捕捉的警惕与审视,仿佛受惊的野兔,随时准备窜入更深密的草丛。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弥漫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及至隆昌城下,但见城墙虽高,却布满刀劈斧凿、火燎烟熏的痕迹,几处坍塌的垛口用粗糙的木石勉强填补,无声诉说着不久前战事的惨烈。 城门口的盘查森严异常,守军数量远超寻常州县,甲胄齐全的官军面色冷峻,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夹杂其间、数量几乎与官军持平的另一群人。 他们统一身着靛青色劲装短打,腰挎样式统一的狭锋腰刀,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动作干练麻利,对往来行人,尤其是陌生面孔,盘查得极为严苛,几乎到了翻箱倒箧、寸寸摸索的地步。 其态度之倨傲,气焰之嚣张,竟隐隐将身旁的正规官军都压了下去,仿佛他们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这些人……” 魏渊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青衣壮丁,声音压得极低,问向身旁的顾寒。 顾寒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同样低声回道: “公子,看其服饰统一,器械精良,举止训练有素,绝非县衙募集的那种散漫乡勇。倒像是某家势豪巨族豢养的私兵部曲!” 他久在地方为吏,对这类游离于朝廷规制之外的武装力量更为敏感熟悉。 魏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眸中深处却已寒芒凝聚,心中警兆大作。 一行人凭借莫笑尘早已备下的、天衣无缝的行商身份文牒和货物清单,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堪比关防重镇的盘查,缓缓踏入城内。 城内市面看似比城外稍显活络,商铺大多开着门,行人往来亦不算稀少。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到一种根植于骨髓里的异样。 百姓大多行色匆匆,目光低垂,彼此间交谈声细若蚊蚋,仿佛怕惊扰到什么,脸上罕见笑容,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之中。 更显眼的是,街巷之间,不时有三五成群的青衣壮丁按刀巡逻而过,他们步伐统一,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街面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其巡视之频密,掌控之严密,仿佛这隆昌城不仅是朝廷治下的县邑,更是某个无形巨擘的私产庄园,每一寸土地都呼吸着他们的意志。 魏渊在马上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城内低矮杂乱的屋檐,望向城外东南方向。 只见远处山峦之上,一座巨大的寨堡依仗险峻山势拔地而起,宛如一头盘踞的巨兽! 其墙高壕深,以巨石垒砌,坚固无比;望楼箭塔林立,如同锋利的獠牙,在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下,投下庞大而令人心悸的阴影,那森严的规制、凛然的军事气象,竟将脚下这座府县所在的隆昌县城对比得黯然失色,透出一股雄踞一方、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和深厚实力。 “那是什么地方?” 魏渊看似随意地勒马停在一个卖炊饼的摊贩前,一边递过铜钱,一边貌似好奇地指向那远处的堡垒。 那卖炊饼的老者抬头循着方向望了一眼,干瘦的脸上立刻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敬畏、难以言说的恐惧以及一丝压抑的厌恶。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 “客官是打外地来的吧?唉,那是云顶寨!是……是咱们隆昌郭家的堡子!嘿,您瞧瞧,多气派……比县太爷的大堂可威风多了去了!” “郭家?” 魏渊接过炊饼,故作茫然。 “可不是嘛!” 老者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积压了太多的东西不吐不快,他紧张地四下飞快瞟了几眼,才凑近些许,用更小的气声道: “咱们隆昌这地界,天高皇帝远,说话顶用的不是县尊老爷,是郭家!始祖孟四公爷,那可是洪武年间从湖广麻城迁过来的老祖!二百多年了!您想想,这得多深的根,多密的叶?说是川南第一豪族,那是一点都不掺假!良田千顷,阡陌相连;商铺矿坑,数都数不过来!您瞧见满街这些穿青衣服、横着走的爷了吗?那都是郭家养的健仆私兵!说句杀头的话,在这隆昌,县太爷想办什么事,保不齐都得先派人去那云顶寨里递帖子、看脸色呢!” 老者说着,又恐惧地缩了缩头,声音几不可闻。 “现如今当家的郭老太爷郭允厚,听说病了好一阵子了,眼下里外主事的,是他的长子郭孟启郭大爷……那位,可是个手眼通天、说一不二的真阎王……” 魏渊默默听完,谢过老者,策马缓缓前行。 手中的炊饼温热,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心中已然雪亮:这小小的隆昌县,根本就是一个微缩的独立王国! 朝廷新政如同试图降服地头蛇的强龙,而盘踞于此二百余年、枝繁叶茂、爪牙锐利的郭家,便是那条深潜于潭中的猛蛇! 姚广兴的暴卒,督查行署遭遇的激烈民变,这重重迷雾之后,必然晃动着这条地头蛇庞大而恐怖的阴影! 一场硬仗,已在眼前。 在莫笑尘麾下散衣卫无声无息的运作下,魏渊四人并未选择城中那些迎来送往、人多眼杂的大客栈,而是悄然入住了一家位于背街小巷、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刘记车马店”的后院。 此处位置极佳,前门临着一条不甚起眼的小巷,后门却连通着另一条可快速通往城外的僻静通道,且院墙高深,院内还有一口废弃的老井,可谓进退有据。 更妙的是,它虽隐蔽,却与前方熙攘的市集仅一街之隔,市井之声隐约可闻,极便于伪装身份、打探消息。 这车马店早已被散衣卫不动声色地彻底掌控。 真正的店家夫妇被“请”到内院“休息”,前堂掌柜、后院伙计乃至灶房厨子,都已换上了精干机警的散衣卫缇骑。 他们动作麻利,神态自然,与寻常伙计无异,但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时刻保持着鹰隼般的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 第656章 隆昌疑案(四) 刚一安顿下来,魏渊甚至来不及喝口热水,便立刻在简陋的客房内下达指令。 “李奉之、牛金”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二人即刻分头行动,混入前面市集、城内茶楼酒肆、以及人流汇聚之处。不必主动询问,只需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重点关注百姓对督查行署、对云顶寨郭家、以及对姚广兴突然暴毙一事的各种议论。记住,尤其是那些欲言又止、交头接耳、不敢明言的牢骚和隐喻,往往是真话所在。” “是,公子!” 牛金、李奉之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外袍,换上更符合市井身份的粗布衣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车马店。 魏渊目光转向顾寒: “顾寒,你身份特殊,对衙门里的道道熟悉。想办法,以州府督查室核查案卷的名义,尝试接触县衙里的刑房书吏、仵作或是那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吏。不必强求拿到正式卷宗,只需套问关于姚广兴死亡的细节,比如尸体情况、现场有无异常、官府初步判断等。金银开路,谨慎行事。” “属下明白!” 顾寒面色凝重地点头,他知道这是险棋,但也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捷径。 布置完毕,魏渊独自留在房中。 他推开一扇狭小的木窗,望着隆昌城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他需要在这里,将这即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零碎而可能充满矛盾的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勾勒出隆昌乱局背后那隐藏的真相脉络。 而就在魏渊一行人踏入隆昌城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却极其高效的情报网络便已随之全面启动。 城中,那些看似再普通不过的贩夫走卒——卖炊饼的汉子、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那些混迹于茶馆酒楼的江湖艺人、说书先生;甚至包括“刘记车马店”斜对面那家绸布庄新来的伙计、以及更远处乞丐窝里几个不起眼的乞儿——他们的眼神都在瞬间变得不同。 依旧是那副庸碌模样,但眼底深处却锐光隐现,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动声色地扫描着街面上的每一丝异动。 他们的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空气中流淌的每一句闲谈、每一个可疑的音节,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外地来的行商”、“郭家”、“云顶寨”、“官差”相关的词汇。 市集一角,一个卖梨的小贩一边漫不经心地吆喝,一边对旁边补锅的老头低语,嘴唇几乎不动: “刚过去四个生面孔,骑马的,看着不像普通买卖人,住进刘记了。” 补锅的老头敲打着手里的铁锅,声音叮当响,仿佛随口回道:“瞅见了,领头的气度不凡……上边说了,别瞎打听,那是朝廷的人,咱们护住就好。” “了解!” 不远处茶馆里,一个看似喝得微醺的江湖客,趴在桌上嘟囔着醉话,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邻桌一个同样看似无聊的茶客耳中: “妈的,这隆昌地界,郭家的青衣狗真是越来越多了,刚才西街好像又吵嚷了,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又触霉头了。” 那茶客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指尖在桌上极轻极快地敲了几下,表示信息收到。 无数条这样琐碎、即时、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通过看似偶然的接触、特定的标记、或是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的快速低语,如同涓涓细流,沿着预设好的隐秘渠道,飞速汇聚到伪装成收山货的商队管事莫笑尘那里。 由他再进行筛选、分析、判断,将最有价值、或涉及安全威胁的情报,第一时间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呈报给车马店里的魏渊。 整个隆昌城,看似依旧在郭家青衣健仆的巡逻下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平静,水面之下,却因大明柱国的秘密莅临和他的精锐暗卫的全面激活,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一场关乎真相与阴谋的无声较量,在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茶楼酒肆的喧嚣声、以及那些无人听懂的秘密讯号中,已然全面展开。那种无处不在的紧迫感,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笼罩在隆昌城的上空。 夜色如墨,将隆昌县城紧紧包裹。 刘记车马店后院那间唯一的客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魏渊负手立于一张粗糙的县境草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几个被炭笔圈出的地名和人名。 牛金与李奉之带回的市井流言、顾寒从衙门旁敲侧击得来的碎片信息、以及散衣卫无声无息呈报上来的各类观察…… 所有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筛选、重组。 最终,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三个名字上,这是他初步怀疑的对象,也是下的第一批铆钉。 范石头:隆昌县衙资格最老、手艺最精的仵作。姚广兴死后第一个接触尸身的人。任何精心伪装的死亡,都可能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留下破绽。 邹闯:那对不惜性命拦驾告状的老夫妇的侄儿,虽说是侄儿,但是大小在邹老头家长大,被收为了养子,作为直接的受害者家属,也是风暴的中心,必然知晓更多未曾向外人道的屈辱、威胁与内情。 尹志刚:隆昌县丞,一个在本地官场沉浮十余年的老油条。此类官员,媚上欺下,嗅觉灵敏,最擅长的便是在强龙与地头蛇的夹缝中攫取利益。他们往往既是被势力裹挟的卒子,又是深知各方龌龊的“活账本”。撬开他的嘴,等于拿到了打开隆昌官场黑幕的万能钥匙。 目标已然清晰。魏渊深知,在这郭家势力根深蒂固的龙潭虎穴,时间每流逝一刻,变数便增加一分,证据也可能被更快地湮灭。 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房中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角落,低沉而清晰地唤了一声: “莫笑尘。” 话音甫落,阴影仿佛蠕动了一下,一身夜行衣的莫笑尘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魏渊身后三步之外,躬身抱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属下在。” “将这三人。” 魏渊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寒意。 “都‘请’过来吧。记住,要快,要隐秘。分开带,分开问。”命令简洁至极,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雷霆万钧的力量。 “遵命!” 莫笑尘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隆昌县的宁静夜色,就此被几支无声的利箭划破。散衣卫的缇骑们动了。 他们像是早已潜伏在城中的幽灵,对目标人物的作息、居所环境、乃至其左邻右舍的规律都了如指掌。 行动时间被精准卡在更深人静、警惕性最为松懈的时刻。 老仵作刚从县衙值夜归来,脱下外袍,正准备喝口冷酒驱寒,后窗便被人无声推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在其颈后轻轻一按,他便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随即被一条黑布袋罩头,如同包裹般被迅速从后窗递出,落入窗外接应的同伴手中。 整个过程不过数次呼吸的时间,屋内那盏油灯的灯苗甚至没有晃动几下。 青年邹闯劳累一天,睡得正沉。窝棚的破帘被轻轻挑起,两个黑影潜入,一人迅速用破布塞口,另一人用麻利的手法将其双手反绑,同样套上头套。 从潜入到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前后不过片刻,连窝棚旁的看家狗都只是不安地呜咽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县丞府后院,相较于前两者,潜入这里显然需要更高超的技巧。 但散衣卫的精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精准地避开了打瞌睡的家仆。 尹志刚正在小妾房中酣睡,甚至打着鼾。缇骑用迷香稍稍加重了屋内的睡眠气息,随后潜入,将这位八品县丞同样手法制住、装袋。离去时,甚至细心地将窗户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不过大半个时辰,三辆看似运泔水的臭烘烘的平板车,便沿着不同的路线,“吱呀吱呀”地先后驶入了刘记车马店那从不开启的后门。 后院深处,三间原本堆放杂物的仓房已被临时清空。墙壁上挂上了厚厚的毛毡以隔音,中间只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两把椅子。 桌上孤零零地点着一支粗大的牛油烛,昏黄跳动的火苗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显得诡异莫测。 空气中混杂着陈年草料的霉味、牲畜遗留的腥臊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三个被黑布袋罩头、捆缚结实的人,被分别拖入这三间压抑的囚室,绑在了冰冷的椅子上。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何处,身边是何人,极致的恐惧伴随着黑暗,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散衣卫办事,如鬼似魅,高效得令人胆寒。 头上的黑布套被猛地扯下,昏黄的烛光对习惯了黑暗的范石头来说也刺目无比。 他眯着昏花的老眼,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散发着霉味和隐隐铁锈气的阴暗房间。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坐在阴影里的椅子上,身后似乎还立着几个沉默如岩石的轮廓。 “啊——!” 范石头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出溜下来瘫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老儿就是个验尸的,没钱没势啊!” 阴影中的人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范石头,姚广兴的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是是!我说!我什么都说!” 范石头磕头如捣蒜,几乎要把额头磕破。 “小老儿确实验过姚站长的尸身……口鼻、指甲缝里确有黑色污血,据我多年的验尸经验,应该是中了乌头碱这种恶毒。” 第657章 隆昌疑案(五) “应该?” 阴影中的声音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 范石头浑身一激灵,眼神恐惧地四处乱瞟,仿佛怕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颤抖得厉害: “但是……但是……那尸身的脸色……青中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灰白……不像寻常乌头碱那般……还有那僵直的程度,来得太快了些……关节硬得反常……小老儿心里嘀咕,这……这好像有点不对路……” 他猛地吞了口唾沫,几乎要哭出来: “可、可上面当时催得急啊!尹县丞亲自盯着,让务必尽快定案,就说是畏罪自尽,不准节外生枝!小老儿、小老儿人微言轻,家里还有几口人要吃饭,不敢、不敢多嘴啊大人!” 他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旁边的散衣卫飞速记录着,尤其是关于尸体异常特征的每一个字。 邹闯被摘掉头套时,黝黑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露出庄稼汉被侵犯时的本能倔强和惊恐,身体紧绷,像一头受困的小兽。“你们是郭家的人?!抓我干啥!俺没犯王法!” 但当阴影中的人缓缓开口,提及他养父母邹胡与邹周氏拦驾告状,非但未被治罪,反而惊动了“柱国大人”时,青年愣了片刻,随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崩溃。 这个一直被压迫、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涕泪横流,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姓姚的狗官不是东西!变着法地要钱!什么‘丈量银’、‘保宅钱’,开口就是十两!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啊!他就真敢把我们祖传的田地和破宅子硬生生划进了那什么‘合作农庄’!我爹娘气不过,去县衙想讨个公道,反倒被衙役用棍子打了出来……” 他哭得喘不上气: “后来、后来听说那姚广兴突然死了,我们还以为是老天开眼,收了这祸害。可没想到,没过两天,满城都在风言风语,说是我爹娘逼死了官老爷,是刁民反天,官家马上就要来抓我们去顶罪偿命!我爹娘吓坏了,他们都出去躲着了,到现在我爹娘和妹妹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啊!老爷!” 他的哭诉充满了绝望和冤屈。 问话的散衣卫探子沉声问道: “你说的这些勒索钱财、强占田宅之事,可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当然啦!” 邹闯激动地抬头。 “那狗官派来的差役凶神恶煞,话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给钱就收地拆房!村里好多人家都交了!” “你可见过姚广兴本人?他亲自来过你家?” 探子追问,这是一个关键细节。 邹闯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那倒没有。他那么大的官老爷,怎么会亲自来我们这种破落户家里……都是他手下那些穿号衣的差爷来传的话……” 探子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按照督查行署严令,清丈土地、评估房产、尤其是涉及罚没或强制征收,主办官员必须亲自到场核实,至少也需要派出有品级的吏员持文书办理,绝不可能仅凭底层差役口头传话就定案! 姚广兴没有出现,要么是极其严重的玩忽职守,将所有权力下放甚至纵容手下胡作非为;要么就是……这一切所谓的“索贿”,可能根本就并非出自姚广兴本人的直接指令! 一个更大、更令人不安的猜想渐渐浮现出来:如果姚广兴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或者他的死是为了掩盖更深的东西…… 那这隆昌的水,就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不见底,凶险百倍!探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与前两人的恐惧和崩溃完全不同,县丞尹志刚被摘掉头套、看清自身处境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随即是暴怒! 他好歹是堂堂朝廷八品命官,在这隆昌地界,除了郭家和顶头上司,谁不对他客客气气? “混账东西!你们是什么人?!瞎了你们的狗眼!胆敢私自绑架朝廷命官!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他挣扎着,试图挺起被绑住的身体,色厉内荏地咆哮着,目光凶狠地试图刺破阴影,看清主导者的面目。 “识相的立刻放了本官!否则……” 阴影中的顾寒懒得与他浪费唇舌,只是对着旁边微微摆了摆手。 侍立一旁的散衣卫立刻上前,动作迅捷而沉默。没有呵斥,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无声地取出了几件小巧、奇异、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工具——它们看起来并不像常见的残酷刑具,反而更接近医者或工匠的器械,但其设计的微妙弧度与尖端,却莫名让人联想到人体最脆弱的经络与穴位。 这便是散衣卫处理硬骨头时,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记忆回复术”的前奏。 而且,大记忆回复术这个词是柱国亲封的。 尹志刚的嚣张咆哮戛然而止。他身为官场老油条,见识远比范石头和邹闯多得多。 他或许不怕皮鞭烙铁,但这种冷静到极致、精准到极致的专业感,反而散发出一种更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涌出,瞬间浸透了里衣。 “你……你们究竟是哪路……”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话未说完,一名散衣卫已经出手。 动作快如闪电,并非粗暴的殴打,而是精准地用手指和一件奇特工具在他脖颈、肋下某处轻轻一按一刺。 “嗷——呜!!!” 一种完全不同于普通疼痛的、难以形容的剧烈酸麻胀痛感瞬间席卷了尹志刚的全身,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撕裂又灌入了滚烫的铁水!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但嘴巴立刻被一块臭烘烘的破布死死堵住,只剩下喉咙里绝望的“呜呜”声和因极致痛苦而剧烈扭曲的身体。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这位养尊处优的县丞大人便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旅程。 他涕泪横流,裤裆处迅速洇湿扩散开一片腥臊的污渍,眼中所有的官威、算计、侥幸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彻底的恐惧,如同待宰的猪羊。 顾寒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之前的冰冷更令人胆寒: “尹县丞,‘大记忆回复术’才刚开始。关于姚广兴的死,关于郭家,关于你是怎么欺上瞒下、糊弄省城大员的?我的耐心,很有限。”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们!别再来了!” 尹志刚崩溃地嘶鸣着,脑袋拼命点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知道的和猜测的内情疯狂倒出。 姚广兴如何与郭家大管家称兄道弟、如何坐地分赃;姚广兴死前下午还曾与郭家心腹密谈良久;死亡现场的书房看似整齐却有几处不自然的挪动痕迹;郭家如何第一时间派人施压县衙,必须按“自杀”结案,不得深究。 为了换取片刻的喘息,他甚至争先恐后地供出了几处他偷偷留下的“后手”——藏匿的账本副本、与郭家往来的一些密信存放地点等等…… 三间囚室的烛火依次熄灭,只留下满室压抑的寂静和未散尽的恐惧气息。 魏渊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散衣卫缇骑,始终沉默地游走在三个房间外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将内里的每一句问答、每一声哀嚎、每一次崩溃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寒快步从最后一间房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审讯得手的振奋,但看到负手立于院中、依旧作寻常护卫打扮的魏渊,立刻收敛神情,上前低声道: “柱国,三人均已审完,口供基本吻合,指向明确。是否……需要您再亲自复核一遍?” 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此重要的突破,柱国应当亲自掌眼。 魏渊却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你是督查专员,问案录供是你的专长。术业有专攻,你做得很好。” 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顾寒心中稍安,又请示道: “那……他们三人如何处置?” 他做了个囚禁的手势,意思显然是怕走漏风声。 “放回去。” 魏渊的回答轻描淡写。 “放回去?” 顾寒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柱国,万一他们回去后立刻向郭家或县衙告密,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尹志刚那种人,绝无信誉可言!” 魏渊转过头,黑暗中,顾寒似乎能看到他的沉思: “无妨。就是要让他们回去。尹志刚经此一吓,魂飞魄散,短时间内绝不敢乱说,甚至会拼命掩饰今晚的遭遇。而范石头和邹闯,一个胆小如鼠,一个牵挂家人,更不敢声张。放他们回去,正好可以让幕后那条真正的大鱼以为我们只查到了这一层,从而放松警惕,甚至主动露出破绽。” 顾寒略一思索,眼中闪过明悟: “属下明白了!柱国是要投石问路,引蛇出洞!” “嗯。” 魏渊微微颔首。 “去把口供整理好。” 片刻后,在魏渊那间简陋的客房内,顾寒将汇总整理好的三份口供笔录,详细地向魏渊禀报了一遍。 条理清晰,证据链看似已经能够闭合,姚广兴与郭家勾结,勒索百姓,事情败露后被郭家灭口伪造成自杀,并煽动民愤掩盖真相。 然而,魏渊听完,眉头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缓缓摇头: “不对,不对。” 顾寒一怔,心中刚有的那点成就感瞬间消散,谨慎问道: “柱国是觉得口供有假?尹志刚还敢隐瞒?” “口供本身或许不假。” 魏渊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是感觉不对。顾寒,你不觉得这一切的指向性,太明确了吗?明确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的一样。” 第658章 隆昌疑案(六) “太明确?” 顾寒有些跟不上魏渊的思路。 “不错。” 魏渊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尹志刚,一个小小的县丞,虽是地头蛇,但级别不高。按照官场常理,郭家若要与姚广兴做这等隐秘勾当,必然极度小心。连尹志刚都能知道姚广兴与郭家大管家秘密会面、坐地分赃的具体细节,甚至能猜到死亡现场有布置痕迹……那这姚广兴办事,是不是也太不谨慎、太肆无忌惮了?这不符合一个能坐到督查行署站长位置的人的城府。” 顾寒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柱国所言极是,是属下疏忽了。” 魏渊停下脚步,看向顾寒,忽然反问道: “撇开这些口供和流言,你怎么看姚广兴这个人?在你接手四川督查事务前,对他有何印象?” 顾寒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 “回柱国,属下只是在州督查室官员考评汇报中听过对他的评价。考语是‘办事公道,仔细谨慎,勤于任事,颇得民心’。印象中,推荐他出任隆昌站长的文书里,还特别提到他做事认真,条理清晰,并非莽撞之辈。” “那你今日暗中走访县衙和督查站,听到的关于他的评价呢?” 魏渊追问。 顾寒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和不自然: “这正是属下稍后想向柱国汇报的蹊跷之处。今日打听下来,发现对姚广兴的评价,非常两极,甚至可说是诡异。” “如何诡异法?” “县衙里的那些官吏,几乎众口一词,都说姚广兴此人‘跋扈专横’、‘苛索无度’、‘不听人言’、‘一意孤行方才激成民变’,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但是,” 顾寒话锋一转。 “属下设法接触了两位隆昌督查站里不得志的老吏,他们私下却表示,姚站长虽然要求严苛,但做事极有章法,从未见其有索贿之举,对下属也还算公正,并未听到站内人员对他有多少怨言。这与县衙那边的说法,截然相反。” 魏渊听完,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口供笔录,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县衙欲其死,督查站下属却无恶评……有意思。这隆昌的水,看来不只是浑,怕是底下还藏着互相冲撞的暗流啊。” 他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不急着下结论,更不要被尹志刚的口供牵着鼻子走。明天,我们不去县衙,也不去云顶寨。我们去村里,去田间地头,去找那些真正被‘合作农庄’波及、被索要过‘丈量银’的百姓家里看看。” 他看向顾寒,目光沉静而有力: “耳朵可能会骗人,文书可以造假,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到底是谁在横行乡里,是谁在欺压百姓,去听听他们怎么说。毕竟,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顾寒精神一振,立刻领命。他知道,真正的调查,现在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魏渊便带着李奉之、牛金和顾寒,扮作寻常的行商模样,牵着一匹驮着些杂货的瘦马,按照从尹志刚口中拷问出的、已推行“合作农庄”的村庄清单,按图索骥,直奔最近的八里村而去。 越是靠近村庄,魏渊的眉头皱得越紧。 田野间看似一片农耕繁忙景象,但氛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的源头—— 在那本该由村民自治管理的“合作农庄”的田埂地头,赫然有几个身着统一靛青色短打、腰挎腰刀的壮丁在来回巡逻! 他们目光倨傲,不时对田间劳作的农人指手画脚,呵斥几声。而那些埋头干活的村民,一个个面色愁苦,动作机械麻木,与其说是合作农庄的“股农”,不如更像是在监工皮鞭下劳作的长工或佃户! 这与魏渊设想中“互助合作、共享收益”的农庄模式截然不同,倒更像是一座被私人武装掌控的庄园! 魏渊与顾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里面猫腻大了! “牛金。” 魏渊低声唤道,朝那些青衣壮丁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去,弄出点动静来,把他们引开一会儿。” 牛金闻言,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摩拳擦掌道: “公子放心,惹是生非,这活儿俺老牛最拿手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绕向村子的东头。 不多时,只听得村东头猛地传来一阵激烈的叫骂声、嚷嚷声,夹杂着鸡飞狗跳的动静,似乎发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 “妈的!哪来的不长眼的!” “你说谁呢!小兔崽子!看爷爷不收拾你!” “东头打起来了!快去看看!” 田埂上那几个青衣壮丁闻声,脸色一变,互相招呼着,立刻提着刀棍,骂骂咧咧地快步朝村东头冲去。 眼见调虎离山计奏效,魏渊对李奉之和顾寒低声道: “走,去村西头,抓紧时间。” 三人迅速来到村西头,见几个老农正趁着监工不在,倚着锄头喘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愁苦。 魏渊示意分散上前搭话。 李奉之操着一口难以完全改变的异地口音,笑着凑近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老农,递上一袋烟丝: “老哥,歇歇脚?抽一口?” 老农警惕地看了看李奉之,又瞥了瞥他身后,见他只身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烟丝: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哪个村的?” 李奉之叹了口气,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 “唉,俺是北边五里口村的,这不是中原老家闹战乱,活不下去了,才逃难到咱们四川来的嘛,这口音难改喽。” “五里口?” 老农摇摇头。 “五里口咋样俺不知道,俺们八里村可是倒了大霉,被坑惨啦!” “被坑?咋的了老哥?” 李奉之顺势问道,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 老农猛地吸了口烟,仿佛要借那辛辣压下心头的苦楚,愤愤道: “这不明摆着嘛!当初官府来人,说得天花乱坠,啥‘合作农庄’,啥‘一起种地,一起分粮’,哄着咱们按了手印。可按了手印才说,要交十两银子的‘入伙钱’!我的老天爷,十两银子!俺们庄户人家刨一辈子食也攒不下十两银子啊!” 他越说越激动: “拿不出钱咋办?他们就说,用地契、房契抵!就这样,三下五除二,地也没了,房也没了!如今倒好,地还是俺们种,可收成大部分都得交给郭家!俺们这哪是啥‘股农’,分明就是郭家的佃户!比佃户还不如!” 李奉之故作惊讶: “不对啊老哥!我们五里口村搞合作农庄的时候,有督查行署的大老爷亲自在现场盯着呢,再三说了,朝廷新政,一分钱入伙钱都不许收!谁收就砍谁的脑袋!你们村怎么还要钱?” 那老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 “你们也被骗啦!啥督查行署的大老爷?那天来我们村逼着按手印、收地契的,根本不是什么行辕的人!领头的就是县衙的钱谷师爷,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我听说啊……”他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那几个青衣壮丁还没回来,才压得极低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说啊!你就当听个乐子就行了,可别往外说——听说督查行署的那几位大老爷,早就在这里面拿了郭家的钱了!他们才不会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呢!” “还有这事?” 李奉之配合地露出震惊表情。 “老哥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 老农朝地上啐了一口。 “郭家那些来收租的人亲口说的!上个月,村东头的小海子气不过,偷偷说要去县城里告状,结果被郭家的人知道了,抓起来好一顿毒打!当着全村人的面打的!打的时候就这么嚷嚷的,说‘告吧!看县太爷和督查老爷是信你们这些泥腿子,还是信我们郭家!’杀鸡给猴看呐!” “小海子?他现在人呢?” 李奉之追问。 “唉,别提了!” 老农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和恐惧。 “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现在、现在好像还被关在村头郭家那个收租的大院里吊着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造孽啊!” 李奉之将烟丝袋塞进老农手里,沉声道: “老哥,多谢了,这世道,都不容易,多保重。” 正说着,远处已经传来了青衣壮丁骂骂咧咧返回的嘈杂声。 李奉之不敢再多停留,牵着马,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村西头,朝着预先约定好的村外集合地点走去。 身后,是八里村依旧被沉重阴影笼罩的田野,和那些在郭家健仆监视下,默默承受着苦难的农民。 在村外僻静处的汇合点,魏渊、顾寒与先后返回的牛金、李奉之简短地交流了各自探听到的情况。 牛金那边,他故意撞翻了一个货摊,又和闻声赶来的青衣壮丁胡搅蛮缠了一番,成功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也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内情,只知道郭家在村里的势力极大,无人敢惹。 顾寒则在村里转了转,试图从其他村民口中套话,但村民们似乎被吓破了胆,见到生面孔要么躲闪,要么闭口不言,收获甚微。 汇总下来,最有价值的信息,反而来自李奉之与那老农的闲聊——那个因试图告状而被郭家毒打并关押的“海子”! “入伙钱、强占地契房契、假冒官差、污蔑督查行署、当众行凶关押……” 魏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愈发冰冷。 “郭家这是要把朝廷新政变成他们巧取豪夺的工具,甚至敢伪造官差,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而且,他们似乎有意将民愤引向督查行署。” 他看向李奉之: “奉之,你打听到的那个海子,是关键。他既然敢去告状,必然掌握了某些实证,或者知道更多内幕。郭家如此重手对付他,恐怕不仅仅是杀鸡儆猴,更是要堵住他的嘴。” 顾寒面露忧色: “柱国,您的意思是?” “救人!” 第659章 隆昌疑案(七) 魏渊斩钉截铁。 “今晚就去那个村头大院,把海子弄出来。他若还活着,就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是夜,月黑风高,四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再次潜近八里村。 村头那处郭家用来收租兼做临时牢房的大院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除了顾寒武功平平,主要负责在外围把风和策应,魏渊、牛金、李奉之三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几个看守庄院的壮丁家奴,简直是牛刀杀鸡。 魏渊略一打量院墙布局,打了个手势。 牛金无声息地贴近院门,耳朵微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即对魏渊比划了一个“两人,已睡”的手势。 李奉之则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丈高的院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确认了关押人的厢房位置和暗哨情况,对下方点了点头。 魏渊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过墙头,落入院中。牛金则用一把小刀熟练地拨开门栓,潜了进去。 院内果然只有两个守夜的家丁,正靠坐在正堂门廊下,抱着棍子打瞌睡。 牛金和李奉之如同鬼魅般贴近,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精准的手刀落下,两人便软软瘫倒,被迅速拖到角落捆结实堵上了嘴。 根据李奉之白天的描述和此时的观察,三人直扑西侧二间院落。 牛金抽出腰刀,运足内力,刀锋精准地插入锁簧处,轻轻一别,“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月光下,可见一个人被用麻绳捆着手脚,吊在空地上,脚尖堪堪点地,全身重量都吃在手腕上,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头无力地垂着。 这个应该就是海子,他浑身衣衫破烂,布满暗红色的血痂和鞭痕,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 魏渊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他又摸了摸颈脉,确认人还活着。 “快,放下来,小心点。” 魏渊低声道。 牛金和李奉之赶紧上前,一个托住身体,一个用刀割断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海子放平在地上。 魏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护心丹丸,撬开海子的牙关,喂了进去,并用少许清水助其咽下。 这丹丸虽不能立刻治愈重伤,但足以吊住他的性命。 “此地不宜久留,走!” 魏渊果断下令。 牛金二话不说,将气息微弱的海子背在背上,用准备好的布带固定好。 李奉之率先出门探路,魏渊断后。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与在外接应的顾寒汇合。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大路,专走小道,背着一名重伤员,一路疾行,在天亮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混在早起赶集的农户队伍中,悄然返回了隆昌县城内的刘记车马店。 莫笑尘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做好了接应准备。 海子被迅速安置在后院最隐蔽的一间房内,自有懂些医术的散衣卫为其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魏渊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海子,目光深沉。 翌日午后,海子在药力作用下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陌生的、略显破旧的房梁,随即感受到周身传来的剧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眼神瞬间被惊恐和绝望填满,挣扎着想坐起来。 “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魏渊端着一碗温水,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感觉好点没?” 海子猛地转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但气度沉稳不凡的中年人,声音沙哑而虚弱: “你……你是?” “我是朝廷的人。” 魏渊将水碗递过去,语气平和。 “听说,你之前想要状告郭家?” 海子一听“官差”和“告郭家”这几个字,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竟强忍着剧痛,用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急切地问道: “你真是朝廷的人?!你没骗我?” “如假包换。” 魏渊扶了他一把。 海子靠坐在床头,喘了几口气,上下仔细打量着魏渊朴素的衣着,脸上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一丝不信任,他摇了摇头,叹气道: “哎,官爷,你别骗我了。看你这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啥大官。谢谢你救了我,但是我的事……你管不了,你官太小了,斗不过他们的。” 魏渊被他这副“以衣取人”、直言不讳的样子给逗笑了,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哦?那你觉得,多大的官能管你的事?” 海子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起码……起码得比县太爷大吧?” “嗯。” 魏渊点点头。 海子眼睛亮了一下,又试探着问: “那……那比知府老爷还大呢?” 魏渊依旧平静地点点头:“也大的过。” 海子闻言,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把魏渊打量了好几遍,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个比知府还大的官儿。 他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官爷,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你这……真不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浑水你真蹚不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魏渊也不强辩,只是换了个方式: “那我官儿小,管不了,我总有上级吧?你总可以先跟我说说吧?没准我上报上去,我的上级能管呢?” 海子眨巴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话在理。 他憋了一肚子的冤屈和秘密,也确实需要找个人倾诉,更何况对方还是救命恩人,虽然官小,但好歹是个指望。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吧!那我就先告诉你!我还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接着,从海子略带激动和愤懑的叙述中,魏渊听到了关于隆昌“合作农庄”事件的、与之前所知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版本。 海子是个孤儿,从小被从外村抱来,吃八里村的百家饭长大,虽然没读过书,但极其机灵懂事,对村里有着深厚的感情。 自从官府开始推行“合作农庄”,他就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便总是多方打听各路消息。 有一次,他偷偷去云顶寨附近想捡些柴火,偶然躲在山石后面,偷听到了郭家大管家和县丞尹志刚的一段对话: 海子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尹志刚(声音忐忑): “……大管家,咱们这么干……能行吗?这要是被上头查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郭管家(声音倨傲):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更高的人顶着呢!你我,不过都是听令行事的小角色罢了。” 尹志刚(依旧担忧): “那……那督查行署那边怎么办?姓姚的那个站长,听说又臭又硬,可不是好对付的。” 郭管家(冷哼一声): “哼!姓姚的?我亲自去跟他谈!谈的来,大家一起发财;谈不来嘛……哼!”(一声充满威胁的冷哼) 尹志刚(似乎很吃惊): “这……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郭管家(语气转冷): “现在寨子里,是大爷说了算!” 尹志刚(叹气): “哎……我就是怕……” 郭管家(打断他,带着坏笑): “无妨!若是真有人不识相查起来,你就一口咬死,说这一切都是我郭家和那姓姚的相互勾结做的!把水搅浑!” 尹志刚(惊呼): “啊?那……那大管家您怎么办?” 对面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得意的坏笑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海子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了,怕被发现,就赶紧溜走了。 魏渊听完,心中大为震动! 尹志刚的口供果然有所隐瞒,甚至可能是刻意诱导! 他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死去的姚广兴和郭家,但根据海子听到的,尹志刚非但不是被迫,甚至是知情且深度参与其中的,并且还准备好了“弃卒保帅”的后路——关键时刻把郭家大管家和姚广兴一起抛出来当替死鬼! 但同时,一个巨大的疑惑也浮上魏渊心头。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海子: “你听到了如此隐秘的对话,知道了这么多内情,以郭家的手段,怎么可能只是打你一顿关起来?他们竟然没有杀你灭口?” 海子听罢,猛地一愣,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魏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问这个……你不是也要灭我的口吧?” 魏渊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小伙子机警得有些可爱: “我要灭你的口,何必浪费丹药救你?早让你吊死岂不是更干净?” 海子想了想,似乎真是这个道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讪笑道: “嘿嘿……也是哦。” 他这才放松下来,解释道: “我也不傻呀!我只跟他们吵,说他们强收‘入伙钱’不合理,是欺压百姓,我要去县里、去成都告状!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偷听到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敢跟他们露底!我知道,那要是说了,就真的死定了!” 魏渊赞许地点点头: “你小子,是块材料,还挺机灵。” “那是!” 海子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了,这些事先到此为止。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魏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哎,官爷!” 海子急忙叫住他,“你……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等我好了,也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 魏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小子,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海子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村里人都叫我海子,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有大名!我叫杨海龙!” 魏渊点了点头,淡淡地丢下三个字: “我叫魏渊。”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留下杨海龙一个人愣在床榻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巨大的茫然无措。 魏……魏渊?! 那个名字如雷贯耳,只在茶楼说书先生嘴里和朝廷告示上出现过的名字?魏渊?那个魏柱国?! 杨海龙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凌乱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660章 隆昌疑案(八) 自那夜从刘记车马店那间阴森恐怖的审讯室被放回来后,县丞尹志刚就如同换了个人。 往日里在县衙那份八面玲珑、欺下媚上的官僚气派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终日里魂不守舍、疑神疑鬼的惊惧。 他吃不下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跳动的烛光、冰冷的工具、以及阴影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那句“大记忆回复术”。 散衣卫!绝对是散衣卫! 只有那些柱国的鹰犬才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手段和令人绝望的狠戾!他们问得那么细,那么深,自己为了少受罪,几乎把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去…… 完了!全完了!事情肯定已经暴露了! 尹志刚感觉自己脖子上仿佛已经套上了冰冷的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巨大的恐惧煎熬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独自承受这一切太可怕了。 他必须找人商量,必须知道上面的意思!他现在唯一能指望、也唯一能联系的,就是郭家。 但他不敢再去云顶寨,也不敢让郭家的人来县衙。 他思前想后,决定兵行险着,用一种相对隐蔽的方式,通过城内一家他们偶尔用来传递消息的酒楼,试图联系郭家大管家郭六。 他派了一个绝对心腹的长随,以预定雅间为名,送去了一张看似普通的拜帖,但帖子的折叠方式和落款时间,却暗含着急需见面的求救信号。 煎熬地等待了大半日,回信终于来了,同意在酒楼后院最僻静的“听雨轩”一见。 傍晚时分,尹志刚做贼般悄悄溜出后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帽檐压得极低,心惊肉跳地来到了约定的酒楼。 他几乎是数着心跳声,被伙计引进了“听雨轩”。 雅间内,郭家大管家郭六已经在了,正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尹志刚反手关上门,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几乎是扑到桌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压低嗓子急声道: “六爷!出……出大事了!前几天,我……我被人给绑了!” 郭六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惊悚消息,而是“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他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 “哦?在隆昌这地界,还有人敢绑你尹县丞?哼,不用猜,肯定是散衣卫那帮阎王爷的手笔。最近这群鬣狗,鼻子灵得很,是挺嚣张。” 尹志刚见他如此平静,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六爷!您怎么还不明白!他们绑我,问的全是姚广兴的死,还有……还有咱们合作农庄的事!我怀疑……怀疑上面已经盯上我们了!事情已经漏了!” “漏了?” 郭六嗤笑一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真漏了点儿风声,又怎么样?咱们头上那位爷,” 他伸出食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 “可不是区区几个散衣卫就能动得了的。你啊,把心放回肚子里。” 尹志刚听到“头上那位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更加恐惧,他忍不住追问,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六爷!您一直不跟我交底,上头那位爷……到底是哪位尊神啊?您就透个风,也好让我死个明白啊!” 郭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毒蛇般盯着尹志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威胁: “尹志刚!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你不懂?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呢!” 尹志刚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但还是不甘心,哭丧着脸道: “话虽如此……可……可我已经被散衣卫提审过一次了!他们的手段……六爷,我是真的扛不住啊!只怕……只怕下一次,我就真的跑不了了!” 郭六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变得越发幽深冰冷。 他缓缓放下帕子,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尹志刚被他问得一愣,茫然道: “我……我……” 郭六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毛: “那你自己选吧。是自己一个人死,还是……拉着你全家老小,你的儿子,你那刚满月的小孙子,一起死。” “你……!” 尹志刚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郭六。 “你们……你们可不能逼我!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 郭六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松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慢悠悠地道: “我的尹大县丞啊,这怎么是逼你呢?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这事要是被官府彻底查出来,凭你干的那些,抄家灭族是跑不了的,到时候死得更难看,更痛苦。现在自行了断,还能走得痛快些,至少……能保住你尹家的香火不是?” 尹志刚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深知郭家的手段和势力,那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自己从一开始被拉上这条贼船,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 他原本就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终究是利欲熏心,再加上郭家的威逼利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无法回头的境地。 “哎——!”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悔恨、恐惧和绝望的叹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郭六见状,知道事情已定。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瓷瓶,轻轻放在尹志刚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尹志刚身边,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肩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宽慰”: “这个,是好东西,宫里流出来的方子,没什么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走好。” 说完,郭六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尹志刚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 雅间内,只剩下尹志刚一个人,对着那盏孤灯和桌上那个索命的小瓷瓶,仿佛化作了一尊绝望的雕塑。 当夜,隆昌县丞尹志刚家中传出消息,尹大人因“忧心公务,积劳成疾,旧病复发”,于家中书房骤然病故。 次日清晨,前去送茶水的小厮发现了尸体。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尹志刚衣着整齐地伏在书案上,表情“平静”,手边倒着一个空空的小瓷瓶,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 隆昌县上下,一片“震惊”与“哀悼”。 但所有知情人心照不宣,尹志刚这条线,到此为止,彻底断了。 尹志刚“忧劳成疾,暴毙家中”的消息,在天亮后不久,便被散衣卫第一时间报到了刘记车马店。 魏渊正在用早饭,一碗清粥,几碟小菜。听到莫笑尘的低声禀报,神色如常地继续用餐,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 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故意推动的结果。 从尹志刚昨夜偷偷溜出后门,到他与郭六在那家酒楼“听雨轩”雅间的密谈,一切尽在散衣卫的严密监控之下。 尹志刚,这本就可有可无的棋子,他的死,不过是对方狗急跳墙、开始清理门户的信号。 “看来,这郭家也开始出杀招了,倒是够狠够快。” 魏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平静。 侍立一旁的顾寒闻言,脸上露出凝重和急切之色,上前一步请示道: “柱国,尹志刚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郭家灭口的举动本身已是做贼心虚!我们是不是……该收网了?” 他担心再拖延下去,会有更多像海子那样的证人被灭口,甚至郭家会毁掉更多关键证据。 “收,当然要收。” 魏渊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云顶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但底牌,不能一次全都打出去。毕竟,咱们的对手,看来还藏着真正的王牌没亮呢。” “底牌?” 顾寒有些不解。 “柱国您的意思是?” 魏渊转过身,看向顾寒,吩咐道: “顾寒,你立刻以四川督查行署专员的名义,动用紧急调兵印信,但务必隐秘行事,调动驻扎在隆昌附近州府的新军,要求他们立刻开赴隆昌县城!记住,是以你督查行署办案的名义请求军方支援!” 顾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柱国您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郭家和其他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我们督查行署在按程序办案,因为遭遇阻力而不得已调兵,并非柱国您亲自在此主持大局!” “不错!” 魏渊赞许地点点头。 “唯有如此,才能让郭家觉得他们面对的只是普通的朝廷办案流程,他们才会认为还有周旋甚至反压一头的余地,才会动用手上那张他们认为能对抗甚至胁迫官府的、真正的王牌!我就不信,一个隆昌地区小小的土财主,就敢如此公然对抗朝廷新政,背后若没有更大的倚仗,岂能如此嚣张?” “属下立刻去办!” 顾寒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准备印信文书,通过散衣卫的特殊渠道秘密发出。 三十里之外,新军第一镇丙营驻地,尘土尚未在操练场上完全落定。 总旗官梅征卸下沾满汗渍的皮甲,刚将佩刀挂在架子上,准备喘口气喝碗凉茶,亲兵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随意,双手捧着一封密封严实的文书,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总旗!紧急军令!来自隆昌,四川督查行署,加急密件!送信的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梅征刚端起的茶碗顿在了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督查行署?他心下狐疑,虽说权势熏天,平时也多需军方支援,但与军队系统说到底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双方各有统属,怎会越过层层级级,直接向他一个小小的总旗发来紧急军令?这于制不合! 第661章 隆昌疑案(九) 然而,那文书上火漆封印的独特纹路和那股不容置疑的紧急气息,让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验火漆印信,那独特的利剑长城图案,确系督查行署最高等级印信无疑,绝非伪造。 “刺啦”一声,他撕开密封。信笺上的字迹不多,却字字如铁,透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隆昌县督查行署办案遭遇地方豪强武装暴力抗法,情势万分危急,恐有酿成大变之虞!兹令新军第一镇丙字营总旗官梅征:接令即刻起,全旗开拔,火速驰援隆昌县城,听候督查专员顾寒调遣,弹压乱局,清剿顽抗!遇有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此令,四川督查行署。」 文书末尾,那方“四川督查行署”的鲜红大印,如同溅开的血滴,触目惊心。 旁边还有一道用朱砂勾勒出的奇异符文,梅征认得,这是军中传闻里代表最高紧急程度和无限开火权的暗记! “地方豪强武装暴力抗法?竟到了需要调动我们新军去弹压的地步?还要格杀勿论?!” 梅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这隆昌县是反了天了吗?!那群地主老财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公然对抗朝廷衙门甚至动用武装? 他心下震惊且疑惑更甚。 按常理,地方治安事件,应先由县衙捕快、三班衙役处置;若事态扩大,也该是附近卫所的守军出动;怎会直接动用他们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通常用于野战或应对大规模叛乱的新军?!这不合规矩! 但,军令如山!印信无误!那朱砂暗记更是做不得假! 所有的疑虑被瞬间压下,军人服从的天职占据了上风。梅征猛地站起身,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瞬间释放,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营房内咆哮: “吹号!集结!” 他一把抓起刚刚挂上的佩刀,重新披甲,动作迅猛如电。 “全旗紧急集合!披全甲、备足铳弹箭矢、领取三日干粮口食!一刻钟!老子只给你们一刻钟!完不成军法处置!” “呜——呜呜——呜——” 急促而高亢的集结号角瞬间撕裂了营地午后的沉闷空气。 原本还有些松懈的营地瞬间炸开、沸腾! 训练有素的新军士兵虽不明所以,但长期的操练已将令行禁止刻入骨髓。 没有人多问一句,所有人如同精密的齿轮般疯狂运转起来:套上棉甲或锁子甲,检查鸟铳或弓弩,挎上腰刀,从辎重官那里领取分好的炒米、肉干和火药袋……整个营地烟尘弥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不到一刻钟,梅征已全身披挂,立于旗队之前。他麾下近百名精锐士兵列队完毕,刀枪出鞘,火绳点燃,虽经急迫集结,却阵型严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目标:隆昌县城!急行军!开拔!” 没有多余的动员,梅征大手一挥,队伍如同出闸的猛虎,浩浩荡荡开出营地,踏起漫天烟尘,向着隆昌县方向狂奔而去。士兵们沉默疾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凛冽的杀气惊得沿途乡野百姓纷纷惊恐避让,鸡飞狗跳。 经过大半日几乎不歇气的强行军,人人汗透重甲,腿如灌铅。临近隆昌县城时,梅征勒令队伍稍缓速度,整理军容,以免变成疲兵。 然而,就在此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异常。 通往县城的几条主要和次要道路上,竟是烟尘滚滚,蹄声隆隆!放眼望去,竟同时出现了其他好几支番号各异、服色不同的官军队伍! 东面来的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打着附近“泸州卫”的旗号,衣着略显杂乱,多是卫所兵。 南面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穿着青黑色的号衣,打着“捕盗营”的灯笼,显然是州府的治安力量。 更让人心惊的是,西面官道上,竟开来一队约三百人的精锐,衣甲鲜明,刀枪闪亮,队伍中还打着“巡按御史”的仪仗和旗号!这是直属中央监察体系的标营兵! 看他们的方向,竟然全都是朝着隆昌县城而去的! 梅征心中顿时疑窦丛生,甚至感到一丝不安:一个小小的隆昌县,豪强抗法,怎么会同时惊动这么多路、隶属完全不同的兵马? 卫所兵、捕盗营、巡按标营,再加上他们这支新军……督查行署的面子有这么大?能同时调动这么多互不统属的系统? 这阵仗,哪里像是去弹压地方豪强?这分明是如临大敌,简直像是要去围攻一座叛乱的重镇,或者进行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各路官军显然也发现了彼此,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络和交流,只是默契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投以警惕和审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从不同的城门涌入已然戒严的隆昌县城。 此时的隆昌县城,气氛早已变得无比紧张压抑! 城门处的守卫也发生了变化,不光是人数增加了数倍,且全是陌生面孔的官兵,盘查极其严厉。 至于郭家的那些青衣家丁,此刻早已没了踪迹,寻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人了。 城内街面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乎所有商铺都上了门板歇业。 一队队隶属不同、服色各异的官兵持械巡逻,刀枪的寒光在稀疏的日光下闪烁,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与叫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气,仿佛一根弦被绷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梅征按军令指示,率部在县衙外略显拥挤的广场上找到一块空地列队待命。 他手按着腰刀刀柄,环顾四周越聚越多、旗号林立、却各自为政的复杂兵马,眉头紧紧锁死,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隐隐感觉到,这次突如其来的任务,水远比文书上那冰冷的几行字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这小小的隆昌县,恐怕是真的捅破天了!而他们这些奉命而来的刀枪,似乎正被一只隐藏在成都乃至更高处的无形大手,操纵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卷入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政治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恐怕绝非一场简单的武力清剿。 云顶寨,郭家核心院落深处,一间布置奢华却门窗紧闭、气氛压抑的卧房内。 郭家老太爷郭允厚斜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绸被,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并未浑浊,反而因愤怒和焦虑而灼灼逼人。 他所谓的“身体不爽利”,更多是长子郭孟启对外放出的软禁借口。此刻,他正听着心腹老仆趴在门缝边,低声而急促地禀报着刚刚从山下秘密传回的消息。 “老爷,千真万确!城里现在已经乱了套了!到处都是兵!卫所的、州府的、还有看着就吓人的新军!听说连巡按御史的标营都来了!把县城围得跟铁桶似的,县衙外面广场上站满了当兵的,刀枪明晃晃的……” “够了!” 郭允厚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他。老仆连忙上前替他抚背。 咳喘稍平,郭允厚一把推开老仆的手,挣扎着就要下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反了!反了!这个逆子!他是要把郭家两百年的基业彻底葬送啊!去!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马上!他若不来,我就撞死在这门板上!”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出去传话。 过了好半晌,房门才被不紧不慢地推开。郭家现在的实际主事人,长子郭孟启,一身锦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更多的却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 “爹,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大夫不是说了让您静养吗?这么大动肝火,于身体无益。” 郭孟启走到桌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语气轻描淡写。 “我静养个屁!” 郭允厚见到儿子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个不肖子孙!逆子!蠢货!郭家两百年的基业!祖宗留下的这点家当,就要彻底毁在你的手里啦!” 郭孟启嗤笑一声,呷了口茶,浑不在意: “爹,您老人家就是爱瞎操心。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来了几队兵痞子,瞧把您吓的。” “没那么严重?!” 郭允厚几乎要从榻上跳起来,声音尖利。 “官军!那是朝廷的官军!不是县衙的差役!他们这么大规模开进隆昌,明摆着就是冲着我们云顶寨而来的!你当他们是来看风景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他情绪过于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得通红。 郭孟启皱了皱眉,上前假意替他拍了拍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哎呀,我说老爹,您还是消停点吧,别再自己吓自己,真背过气去,儿子我可担待不起。” “你小子……你小子不正巴不得我早点死吗!好让你无法无天!” 郭允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儿子。 “我告诉你!郭孟启!你捅了天大的窟窿啦!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土地问题了,你这是把天捅破啦!” “捅破天?” 郭孟启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脸上依旧是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不就是得罪了督查行署吗?有什么关系?爹,您老了,胆子也小了。您别忘了,咱们背后那位爷,他们惹不起!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阴狠的得意。 “郭六和尹志刚,这两个可能嚼舌根的,我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死无对证!他们就算怀疑,没有证据,又能拿我们郭家怎么样?” “我呸!” 郭允厚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儿子脸上,痛心疾首地骂道。 “蠢材!十足的蠢材!寻常的官司讼狱或许还要讲个证据确凿!可现在是什么光景?朝廷大军压境!这是摆出了犁庭扫穴的架势!到了这个份上,你以为朝廷还会跟你慢悠悠地讲证据、走流程吗?那是要杀人立威、涤荡地方的!” 第662章 隆昌疑案(十) 他越说越激动,捶打着床榻: “当初我就说,让你们适可而止!捞点好处见好就收!可你们呢?贪得无厌!弄巧成拙!非要玩什么火上浇油的把戏,怂恿那姓邹的老头夫妇去成都拦驾告状,想把水搅浑,把屎盆子扣到督查行署头上!这下好了吧!玩脱了吧!直接把真正的阎王给引来了!现在收不了场了吧!” 郭孟启被父亲连珠炮般的斥责骂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听到“真正的阎王”几个字,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但旋即被更强的自负掩盖过去。他猛地站起身,拂袖冷哼: “我看您才是老糊涂了!整日里就知道危言耸听!懒得跟您说!您就安安生生在这屋里待着,吃好喝好,等着看戏就行!放心好了,天塌不下来!咱们郭家,根深蒂固,倒不了!” 说罢,他不再看气得浑身乱颤的父亲,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哐当”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并从外面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郭允厚一个人无力地瘫倒在锦榻上,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着紧闭的房门,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造孽!造孽啊!列祖列宗……我郭允厚无能,生出如此蠢钝狂妄的逆子……郭家百年基业……休矣!休矣啊!” 绝望的哭嚎声被厚厚的房门阻隔,只能在奢华的囚笼里回荡,传不到那已然被野心和虚妄自信蒙蔽了双眼的儿子耳中。 山雨欲来,黑云压寨。 隆昌县城内,大军云集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的重压,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种阵仗是他们毕生未曾见过的。街面上往来巡梭的冰冷甲胄、雪亮刀枪,以及那些官兵脸上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强烈的信号: 朝廷动了真格,隆昌的天,要变了! 魏渊站在刘记车马店二楼的窗前,冷静地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他之所以让顾寒以督查行署的名义大张旗鼓地调兵,其深意绝非仅仅是为了武力清剿。 真正的目的,一是打草惊蛇,逼郭家及其背后的势力做出反应,亮出底牌;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借势”。 “势之所至,民心可用。” 魏渊对身旁的顾寒和李奉之低声道。 “郭家在隆昌盘踞两百年,积威已久,百姓长期处于其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即便我们掌握了一些证据,若没有强大的外力打破这种恐惧,很难让普通百姓站出来说实话,指证郭家。”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明显被军威震慑、却又暗中窃窃私语的百姓: “如今大军压境,声势造起来了。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郭家并非不可撼动的土皇帝,朝廷有决心、也有能力收拾他们!只有这样,那些被欺压已久的百姓,才可能敢鼓起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 顾寒恍然大悟: “柱国深谋远虑!此乃攻心之上策!” “光有势还不够,需要有人去点燃那把火。” 魏渊目光转向屋内经过救治、已能下地走动的杨海龙。 “小子,你怕不怕?” 杨海龙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和见识,早已对魏渊的身份和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憋着一股为乡邻报仇雪恨的劲儿。 他挺起胸膛,虽然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大人!我不怕!郭家把我害成这样,还把乡亲们欺负得那么惨,我早就想跟他们拼了!您吩咐吧!” “好!” 魏渊赞许地点点头。 “你现在立刻悄悄潜回八里村,还有附近其他被‘合作农庄’坑害的村子。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就利用你熟悉的环境和人脉,告诉乡亲们:朝廷大军来了,专门来查郭家和贪官污吏的!郭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仔细吩咐道: “你要发动那些受害最深、最有冤屈的村民,把郭家是如何勾结县衙,如何假冒官差,如何用虚假的‘合作’契约骗他们按手印,事后又是如何用‘入伙费’、‘借贷’等名目强占他们田宅,如何放高利贷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恶行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揭露出来!鼓励大家互相串联,互相作证!” “告诉他们!” 魏渊的声音斩钉截铁。 “以前他们势单力薄,告状无门,现在不一样了!朝廷派来的大官就在城里,外面都是朝廷的天兵天将!只要大家敢于站出来,联名具结,拿出真凭实据,就一定能扳倒郭家,讨回公道,夺回原本属于你们的土地和房子!” 杨海龙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头: “大人!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乡亲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呢,就差有人去点这把火了!” “小心行事,注意安全。若有紧急情况,可去县衙附近寻找我们的暗哨。” 魏渊又叮嘱了一句。 杨海龙郑重地行了个礼,随即在散衣卫的巧妙安排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车马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那片他熟悉而又充满苦难的乡村。 接下来的两日,隆昌县表面上看,是大军驻扎、紧张对峙的僵局。 郭家云顶寨紧闭寨门,气氛凝重,却按兵不动,似乎在观望。 县城内的各路官兵也只是维持秩序,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 然而,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炽热的潜流正在乡村野地里迅猛涌动。 杨海龙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信使和火种,穿梭于各个村庄。 他带来的“朝廷大军前来清算郭家”的消息,如同在干涸的草原上投下了一颗火种,迅速蔓延开来。 起初,村民们还将信将疑,恐惧依旧根深蒂固。但当他们看到县城方向的确驻扎着看不到头的官军,看到往日里作威作福的郭家青衣健仆们似乎也收敛了许多,龟缩在寨子里不敢轻易下山时,希望开始一点点战胜恐惧。 尤其是当杨海龙和几个最早被说动的受害者,开始逐条揭露郭家与县衙勾结的细节——那份根本看不懂却被迫按手印的契约、那强塞过来的“借贷”字据、那明目张胆的威胁恐吓……一桩桩、一件件,都唤起了村民们痛苦的记忆和压抑已久的愤怒。 “海子说得对!朝廷来人了!咱们有盼头了!” “郭家也有今天!” “走!去找青天大老爷告状!把咱们的地和房子要回来!” “对!联名!大家都按手印!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积压了太久的民怨,一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便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各村开始秘密串联,识字的人帮着写状纸,不识字的人则按上手印,人们互相鼓励,收集着地契副本、借贷字据、甚至是当初郭家派人来威胁时留下的物证。 一股无形的、却力量巨大的洪流,正在隆昌县的乡野间汇聚成形。 杨海龙带回的消息和城外黑压压的官军,点燃了隆昌县周边的乡村炸裂开来。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民怨,在确认了朝廷似乎真的要动真格之后,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起初是三五个胆大的,跟着杨海龙站了出来,痛诉家破人亡的遭遇;然后是十几户、几十户被强占田宅的苦主互相串联;最后,几乎整个八里村以及附近数个受害深重的村庄都沸腾了! 人们翻出被藏匿的、按了手印的假契约,拿出记录着郭家高利贷的账本,甚至有人抬出了被逼死亲人的棺材板! “乡亲们!朝廷派青天大老爷来给咱们做主了!” “不能再忍了!跟郭家拼了!” “走啊!去县城!告状去!” 不知是谁振臂一呼,成千上万的农民、佃户、手工业者,拿着简陋的“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手印,举着血泪控诉的状纸、抬着象征冤屈的物件,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群情激愤的请愿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隆昌县城滚滚而去! 沿途,以往那些嚣张跋扈、拦截道路的郭家青衣恶仆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躲得无影无踪。 面对这看不到头、人人眼中都燃烧着愤怒火焰的汹涌人潮,谁敢阻拦?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请愿的洪流毫无阻碍地涌到了隆昌县城下。此刻的县城,早已被各路官军戒严,但面对这支纯粹由苦难百姓组成的队伍,守城的军官在得到上级示意后,默默地让开了通道。 人群涌入县城,直接涌向了县衙! 喊冤之声震天动地,万民书和状纸如同雪片般递上。 时机已到! 一直隐在幕后统筹的顾寒,此刻不再有任何隐瞒。 他身着四川督查行署专员的正式官袍,在一队精锐新军的护卫下,于县衙大门前公开亮明身份,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全场: “本官!四川督查行署专员顾寒!奉朝廷之命,彻查隆昌县合作农庄弊案及郭家不法之事!今日起,隆昌县一应政务、刑名、防务,皆由本官暂行接管!所有冤情,皆可呈报!本官定当秉公处理,还尔等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全场百姓先是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而原本的隆昌知县、以及闻讯赶来的州府官员,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在督查行署的权威和新军的虎视眈眈下,只能灰溜溜地靠边站,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寒雷厉风行,当场下令:县衙三班六房全部动员,所有书吏衙役取消一切休假,腾空所有大堂、厢房,设立多个笔录点,昼夜不停,接待百姓,记录口供,接收状纸物证! 顷刻间,整个隆昌县衙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 灯火彻夜通明,人影幢幢。 第663章 隆昌疑案(十一) 无数支毛笔在纸上飞速滑动,记录着百姓的血泪控诉;无数张按满红手印的诉状被分类、整理、归档;各种地契、借据、账本等物证堆满了一张张桌案。 而在这片繁忙喧嚣之中,魏渊,这位大明的柱国,此刻却伪装成一名毫不起眼的督查行署低级书吏,穿着普通的青衫,抱着一摞文书,无声地穿梭在各个忙碌的堂口之间。 他时而驻足在一旁,静静地聆听一位老农泣不成声地诉说家产如何被夺; 时而拿起一份刚录好的口供,快速浏览,目光在关键的人名、数字上稍作停留; 时而又走到堆积如山的万民书前,看着那密密麻麻、代表着无数苦难与希望的红手印,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小吏”。 但他却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者,亲历着这民意沸腾的洪流,感受着这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与期盼。 每一份口供,每一件证物,都在他心中汇聚、勾勒,最终拼凑出郭家及其党羽在隆昌县无法无天、巧取豪夺的完整罪证图卷! 民意昭昭,铁证如山。 魏渊知道,清算的时刻,即将到来。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统计、录供、整理,隆昌县衙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文书工坊。 堆积如山的万民书、血泪控诉的口供笔录、以及那些伪造的契约、强塞的借贷字据、乃至记录着郭家巧取豪夺的私账…… 无数铁证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汇集到顾寒的案头。 看着眼前这足以将任何豪强巨族碾碎成齑粉的如山罪证,顾寒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民意汹涌,铁证如山,郭家之罪,罄竹难书! 假借朝廷新政之名,行欺压盘剥之实,与贪官污吏勾结,侵吞民产,逼死人命……任何一条,都足够抄家问斩! 时机已然成熟。 顾寒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代表着督查行署权威的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上,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那方鲜红的大印。 “传令!” 顾寒的声音在肃穆的大堂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向云顶寨郭家,下达拘传文书!命郭孟启及一应涉案管事,即刻至隆昌县衙投案,接受讯问!若敢抗命不从……” 他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军官和散衣卫头领,语气骤然转冷: “则以暴力抗法论处!授权新军第一镇、并协调各路官军,准备强攻云顶寨,缉拿所有案犯,遇有抵抗,格杀勿论!” “得令!” 军官与缇骑头领抱拳领命,声音铿锵。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整个隆昌县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城内的官兵们开始检查器械,分发弹药,做着临战前的最后准备。一架架攻城梯、撞木被从库房中推出。 所有人都清楚,云顶寨墙高壕深,郭家蓄养的家丁仆役据说有上千人之多,且不乏亡命之徒,若其真依仗山险负隅顽抗,必将是一场硬仗,血流成河几乎不可避免。 顾寒同样面色凝重,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向魏渊请示了强攻的具体方略。 魏渊只回了他一句话: “按律行事,不必顾忌。”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消息传来了。 拘传文书下发仅仅半日之后,一队人马竟从云顶寨的方向缓缓而来,直奔隆昌县城!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为首者,赫然便是郭家如今的实际主事人,那个在顾寒和所有人预想中必然会武力抗法的郭孟启! 他没有披甲,没有带大队武装家丁,只带了寥寥数名随从,穿着象征士绅身份的斓衫,神色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倨傲,仿佛不是来投案,而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他就这样,在无数官兵、衙役以及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惊愕、疑惑、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县衙大门前,对着守门的差役淡淡地说了一句: “隆昌郭孟启,应督查行署传唤,前来报到。”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入后堂,正与属下推演强攻方案的顾寒听到禀报,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什么?郭孟启……自己来了?还如此配合?” 顾寒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完全不符合郭孟启一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的作风,更与郭家之前逼死尹志刚的狠辣手段大相径庭!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寒立刻意识到,郭孟启此举绝非简单的认罪伏法。他要么是有着绝对的自信和底牌,认为即便到了公堂之上也能安然无恙;要么,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更大的阴谋的开端! “升堂!” 顾寒压下心中的惊疑,整理了一下官袍,面色沉凝地向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郭孟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隐藏在幕后的魏渊,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心静了下来。 “果然……沉不住气,要亮底牌了吗?也好,省得我再费手脚去攻那龟壳。就让我看看,你郭家背后站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隆昌县衙大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虽竭力挺直腰板,却难掩面对郭孟启时的那一丝习惯性的畏缩。 堂外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期盼已久的对质。 顾寒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一身督查行署专员的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严肃。 他目光如电,直视堂下那个神色倨傲、负手而立的郭孟启,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震彻公堂。 “堂下何人?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顾寒的声音带着官威,厉声呵斥。 按照律法,平民涉案上堂,必须跪听审讯。顾寒此举,既是程序,更是要在气势上先压住这个嚣张的豪强。 然而,郭孟启闻言,非但没有任何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 他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一名捧着个紫檀木长盒的随从示意了一下。 那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当众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事,小心翼翼地展开——赫然是一幅有些年头、边缘略显磨损,但保存完好的黄绫绢布,上面以端庄的楷书写满字迹,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圣旨?! 顾寒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紧! 堂内堂外,所有识得此物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普通百姓或许不明就里,但顾寒作为省级大员,太清楚这东西代表着什么了! 那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 郭孟启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顾大人息怒。非是郭某不敬朝廷法度,实乃身怀皇恩,不敢僭越。天启年间,我郭家先祖有幸,得献一只巧夺天工的‘木牛’于御前,蒙先帝爷圣心大悦,特颁下恩旨:敕封我郭氏一族为‘忠义贡士’,并特许郭家子弟,凡遇审案诉讼之时,可免其跪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顾寒,以及堂下哗然的百姓,继续道: “此乃先帝隆恩,郭某不敢或忘。今日顾大人升堂问案,郭某自当遵从律法,配合调查,但这跪拜之礼,有违先帝旨意,请恕郭某……难以从命。” 一番话,引经据典,抬出了前朝皇帝的圣旨,直接将了顾寒一军! 顾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万万没想到,郭家竟然还藏着这么一道护身符! 前朝皇帝的圣旨,在本朝虽效力大打折扣,而且由于崇祯殉国,天下尚处于动乱状态,效力肯定是比不上太平岁月的。 但毕竟代表着皇权尊严,除非当朝皇帝明确下旨废除,否则在明面上,谁也不敢公然说它无效。尤其是在这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强行逼迫郭孟启下跪,那就是对先帝不敬,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极易被政敌攻讦。 权衡利弊,顾寒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既有先帝恩旨,本官自当尊重。来人,看座!” 衙役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堂下侧方。郭孟启微微一笑,竟真的如同做客般,拂了拂衣袍,坦然坐下,那姿态,比顾寒这个主审官还要自在几分。 主审官的气势瞬间就矮了一截! 堂下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天爷!郭家竟然有圣旨!” “见了官老爷都不用跪?这得多大的恩宠!” “怪不得郭家这么横!原来手眼通天啊!” “这……这官司还怎么打?官老爷都奈何不了他?” 民众的议论声中,充满了震惊、畏惧以及对官司前景的担忧。 郭孟启这一手,不仅化解了顾寒的下马威,更在舆论上再次树立起郭家权势熏天、不可动摇的形象。 顾寒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能吏,初期的被动之后,他迅速调整了策略。跪不跪只是形式,关键还是要看证据! 他定了定神,不再纠缠虚礼,直接切入正题,将连日来收集到的如山铁证,一桩桩、一件件,开始凌厉发问。 从如何假冒官差推行所谓的“合作农庄”,到如何欺骗不识字的百姓在空白契约上按手印,再到如何以“入伙费”、“借贷”等名目强行夺走百姓田宅,甚至逼出人命……顾寒问得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言辞犀利。 然而,面对这些足以让任何普通人万劫不复的指控,郭孟启却始终面不改色,甚至懒得亲自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名早已等候多时、戴着方巾、眼神精明的中年状师。 那状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向顾寒行了一礼,然后开始代为答辩。 第664章 隆昌疑案(十二) 他的思路极其清晰且刁钻,将所有罪责,滴水不漏地全部推到了已经死无对证和“潜逃无踪”的人身上: “回禀大人!我家主人平日忙于族中大事与商事,对于具体田庄庶务,向来是交由管家郭六全权打理。大人所言诸般不法情事,皆系恶奴郭六欺上瞒下,勾结已然畏罪自尽的县丞尹志刚,二人狼狈为奸,背着我家主人所为!” “至于那些契约、借贷字据,虽或有郭六经手,但绝非我家主人授意!我家主人对此毫不知情!” “郭六此人,表面忠厚,内心奸猾,其恶行败露后,已卷款潜逃半月有余!我郭家亦深受其害,正在四处缉拿此獠,欲交予官府法办!” 每当顾寒试图将线索引向郭孟启本人时,状师总能巧妙地用“具体事务由郭六处理”、“主人不知情”、“需查问郭六”等话术挡回。 而郭孟启带来的几个账房和管事,也纷纷作证,口径一致,将所有脏水都泼给了那个“潜逃”的郭六。 一时间,公堂之上竟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局。 百姓们状告的具体执行者,确实是郭六及其手下,以及尹志刚及其爪牙。 这些直接作恶者,死的死,“逃”的逃,竟似乎真的形成了一道防火墙,将坐在堂上、稳如泰山的郭孟启,暂时隔离在了直接罪证之外。 顾寒眉头紧锁,他明知郭孟启才是幕后主使,但对方准备的如此充分,法律辩护做得近乎完美,就连账房流水也是毫无破绽,在现有的司法程序下,想要直接钉死他,竟变得异常困难。 堂下的百姓也开始躁动不安,他们听着状师巧舌如簧的辩解,看着郭孟启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看来这次郭家大爷又能逍遥法外了。 顾寒端坐堂上,面沉如水。 他深知,若继续在“郭孟启是否直接指使”这个细节上与对方纠缠,只会被那狡猾的状师用“死无对证”、“推给下人”的套路无限拖延下去,最终陷入僵局。 必须转换思路,从根源和结果上发起致命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肃静!” 待堂下稍安,顾寒不再追问具体作案过程,而是转而阐述法理,声音洪亮而清晰: “郭孟启!纵使你巧舌如簧,将诸般恶行尽数推于下人郭六与已故县丞尹志刚,然则,根据《大明律·户律》‘欺隐田粮’条及‘典卖田宅’条之释意,凡田土宅业之更易,必有主家之印信、业主之画押,方为有效!尔为郭家之主,云顶寨之实际掌控者,名下田庄店铺无数,纵是下人行事,岂能完全脱离尔之掌控、违背尔之意愿?” 他拿起一份汇总的田产变更文书,厉声道: “这一桩桩、一件件田宅过户契约,最终受益之人,皆是你郭孟启!所侵吞之田产,最终尽数归入你郭家名下簿册!此乃不争之事实!依据律法,你作为最终受益人及家族主事人,对名下产业发生如此大规模、非正常的产权变更,负有不可推卸之核查与管理失职之责!即便非你亲自指使,亦难逃‘纵容下人、谋夺民产’之罪!此乃‘管束不力,坐享其成’之过,律法明文,岂容你轻易狡脱?!” 顾寒这番论述,跳过了具体执行环节,直接从产权归属和家主责任入手,依据大明律中关于产业主人对其名下财产变动负有监管责任的原则,直指郭孟启作为最终受益人和家主,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 这一下,可谓打中了要害! 堂下百姓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官老爷说得在理,纷纷点头,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郭孟启即将哑口无言之时,他却再次露出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他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顾大人不愧是督查专员,精通律法,句句在理。” 郭孟启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受审。 “可是……大人,您又错了!”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顾寒骤然蹙紧的眉头。 “大人您口口声声说那些田产‘归入我郭家名下’、‘我乃最终受益人’……” 郭孟启摇了摇头,故作惊讶状。 “哎呀!这、这地它不是我的呀!您查证不清啊!” 顾寒心中冷笑,暗道:果然!还是要用这招!想把责任推给那个被你软禁起来、看似什么都不管的老太爷郭允厚吗?以为这样就能金蝉脱壳? 可郭孟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寒的心口,让他瞬间脸色大变! 只见郭孟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材质精美,盖着异常显赫的朱红大印,他将其高高举起,朗声道: “顾大人,以及各位父老乡亲请看!这隆昌县境内,凡大人所指控的那些所谓‘被巧取豪夺’的田地、山林、乃至部分宅基,其地契田册之上,白纸黑字,写明的业主人,并非我郭孟启,也非家父郭允厚,更非我郭氏一族任何子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公堂、乃至整个四川官场都为之窒息的名字: “这地,它属于蜀王府!是当今蜀王千岁朱至澍殿下的王庄产业!” “嗡——!” 整个公堂内外,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难以置信的哗然! 蜀王?!藩王?! 顾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郭孟启竟然来了这么一手!而且是如此致命的一手! 明末以来,土地兼并严重,许多地方豪绅为了逃避赋税、寻求政治庇护,常常将田产“投献”给藩王宗室。 名义上土地归了王府,成为“王庄”,但实际上仍由原主人管理,只需向王府缴纳一笔远低于朝廷赋税的“贡献”,即可获得藩王势力的庇护,从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而藩王们也乐于借此扩充自己的实际财富和影响力。 郭孟启,显然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早就将郭家巧取豪夺来的大量田地,通过“投献”的方式,挂在了蜀王朱至澍的名下! 蜀王不但免其重税,很可能还授予了郭孟启“管庄”之类的名头,让他名正言顺地管理这些产业。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皇明祖训》! 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皇明祖训》明确规定:藩王,除谋逆大罪外,不受寻常法律刑罚!其所犯罪行,仅由皇帝亲自裁决!地方司法机关,无权缉拿、审问任何一位藩王!其名下王庄产业若出现纠纷或犯罪行为,地方官府根本无法依常规司法流程对藩王展开调查或惩处!就算藩王纵容庄头为非作歹、证据确凿,地方官也只能上奏中央,由皇帝和朝廷来最终定夺处理。 也就是说,现在这些田地的“合法主人”变成了蜀王朱至澍!顾寒就算有再多的证据,证明这些土地是非法得来,他也根本无法去审问蜀王! 甚至连传唤都不可能!这个案子,在司法程序上,一下子就被抬到了一个大明官员根本无法触及的高度! 郭孟启看着顾寒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哑口无言的神情,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他这一手,不仅彻底撇清了自己的直接责任,连之前准备甩给父亲的退路都没用上,直接祭出了最大的护身符——藩王特权!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顾大人,” 郭孟启故作无奈地摊摊手。 “您看,这分明是蜀王府王庄管理上或许出了些纰漏,与下人沟通不畅,以至于产生了些误会,惊扰了地方。此事,依律,似乎不该由您这督查行署来审吧?是不是该行文上报朝廷,请皇上圣裁呢?” 他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上报朝廷?自大明开国,没没听说过哪个藩王因为土地的事栽跟头,这种地方田土纠纷,猴年马月才能有回音? 更何况,涉及藩王,其中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最后很可能就不了了之! 堂下的百姓也懵了,他们听不懂复杂的律法,但“蜀王”、“王爷”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 那是天上的星宿,是比知府、巡抚还要大得多的天潢贵胄!告郭家竟然变成了告王爷?这官司还怎么打?绝望的情绪再次弥漫开来。 顾寒死死攥着惊堂木,脸色发白。 他感觉自己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证据确凿,民怨沸腾,可偏偏……偏偏对方祭出了《皇明祖训》和藩王特权这把无人能撼动的尚方宝剑! 这天下,说到底还是老朱家的,所有的官员还都是臣子。 按照规矩,这案子,确实如郭孟启所言,算是审到头了。他一个督查专员,根本无权再继续下去。 就算、就算是当年权倾朝野、推行改革如张居正那般的人物再世,面对这太祖皇帝定下的、维护宗室特权的铁律,恐怕也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公堂之上,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审问,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彻底挡住。郭孟启悠闲地坐在那里,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就在顾寒被《皇明祖训》和蜀王名头压得哑口无言,郭孟启志得意满,堂下百姓陷入绝望之际,那个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巨石,再次从侧后方的屏风处响起: “《皇明祖训》?藩王特权?好,好得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依旧是一身毫不起眼的普通青衫,与堂上绯袍玉带的官员、堂下绫罗绸缎的郭孟启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第665章 隆昌疑案(十三) 然而,当他现身的那一刻,整个公堂的气场仿佛瞬间被其掌控! 顾寒一见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从主审官的高位上走下,躬身退至一旁,神态恭敬无比,竟是将那主位直接让了出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郭孟启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走出来的青衫中年人,又看看恭敬让位的顾寒,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人是谁?! 顾寒可是代表朝廷的督查专员,封疆大吏般的角色,为何对此人如此恭敬?甚至让出主位?! 堂下的百姓更是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骤起: “哎?那人是谁啊?怎么顾大老爷给他让座了?” “看着像个师爷书吏啊?怎么回事?” “不对!你看顾大人的态度,那么恭敬!” “我的天!该不会是……是比督查专员还大的官?” “比督查专员还大?那得是啥大官?巡抚?” “不像!巡抚也没这么大架子吧?直接让主审官让位?” “嘶……你们看那些官差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纷纷猜测之际,只听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之声! 如同早就准备好一般,莫笑尘率领一队全身笼罩在玄甲之中、只露双眼、煞气冲天的精锐侍卫,如狼似虎地涌入公堂,瞬间将内外彻底封锁隔离,冰冷的刀锋出鞘半寸,闪烁着寒光,将所有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紧接着,一名传令兵奔至堂口,运气开声,如同惊雷般的高喊响彻整个县衙乃至外面的街道: “大明柱国、太宰、晋国公、太子太傅、总督内外军政一切事务——魏渊魏大人,升堂!跪——!” “魏渊” 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县衙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百姓们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浪般,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颅深深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的名,树的影!魏渊!那是如今大明帝国实际上的擎天柱石,只手挽天倾、再造社稷的头号功臣!是传说中的人物!他竟然就在这里!就在隆昌县这个小地方! 郭孟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魏渊”两个字在疯狂回荡,震得他魂飞魄散!魏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成都吗?!完了!全完了! 还没等他从这极致的惊恐和震撼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膝弯处传来一阵剧痛! 原来是如铁塔般的牛金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翻了他坐着的那张凳子,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按住他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死死摁倒在地,行那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 “砰!” 郭孟启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魏渊!那是何等人物? 如今大明真正的掌权者,没有之一! 手握天下最强悍的雄兵,权势滔天,言出法随!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黄袍加身!圣旨?在他面前,前朝皇帝的圣旨就是个笑话!他若想要,自己随时可以写一百道!《皇明祖训》?藩王特权?那是对别人而言的!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力面前,这些规矩……恐怕真的就要变成他刚才嘲讽顾寒时说的“规矩”了! 因为魏渊,他本身就是“规矩”! 郭孟引以为傲的所有护身符、所有底牌,在“魏渊”这个名字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如同纸糊的一般可笑! 魏渊看都没看像烂泥一样瘫跪在地上的郭孟启,缓缓走到主审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瑟瑟发抖的郭孟启身上。 整个大堂静得可怕,只有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郭孟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然后,魏渊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生死的威严,问出了一个让郭孟启刚刚稍微清醒的头脑再次如同被重锤击中、几乎要炸开的问题: “土地的事,我自会回去问问朱至澍,看他如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冰锥般刺向郭孟启: “现在,你先跟我说说——” “你是如何,杀死姚广兴的?” 魏渊那平静却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问题,仿佛直接砸碎了郭孟启所有的心理防线。 面对顾寒,他还能巧言令色,搬出圣旨、抬出蜀王,可面对这位权倾天下、一言可决生死的大明柱国,他那些伎俩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郭孟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砖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绸衫。 他大脑一片空白,魏渊怎么会知道姚广兴?还如此肯定是他杀的?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狡辩、否认,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魏渊根本没有给他组织谎言的时间,继续用那平稳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语调说道,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你先别急着抵赖。我向来以德服人,也以理服人。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郭六,按照你的暗中指示,前去与姚广兴摊牌,威逼利诱,欲将其拉入伙,共分这侵吞民产的不义之财。可惜,你们看错了人。姚广兴虽脾气不好,但于此事上,却守住了为官的底线!他对尔等恶行强烈谴责,严词拒绝,并声称要立刻上报州府乃至朝廷!” 魏渊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郭孟启: “于是,郭六便按照你事先‘谈不拢便让他闭嘴’的吩咐,决意下毒灭口!姚广兴誓死反抗,挣扎剧烈!可惜,郭六并非一人前往,他与同党数人,残忍地将毒药强行灌入了姚广兴口中!” “由于激烈挣扎,姚广兴的手腕、脖颈处,留下了多处明显的抓痕和皮下淤伤!这便是那位或许有瑕疵、但最终尽忠职守的朝廷官员,被害的全部经过!每一处伤痕,每一分痛苦,都记录在仵作的验尸格目之中,铁证如山!” 魏渊这番绘声绘色、细节惊人的描述,如同重锤般一记记砸在郭孟启心上。 他确实不知道郭六具体是怎么动手的,他只是下达了一个模糊而冷酷的命令“让他闭嘴”。 但魏渊所说的激烈反抗、灌药、伤痕……这些细节如此真实,仿佛亲历,瞬间击垮了他最后的侥幸心理!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在魏渊眼中,竟如同透明一般! 看着郭孟启骤然惨变的脸色和无法抑制的颤抖,魏渊知道,自己根据仵作口供和现场痕迹推理出的场景,已经彻底炸中了真相! 他趁势追击,根本不给对方喘息思考的机会: “你也不必妄图再将所有罪责推给那个‘潜逃’的郭六!我不妨再告诉你,郭六的妻子,以及当日参与行凶的那两名恶仆,早已被拿下!他们的口供,与仵作的记录、以及本督方才的推断,完全吻合!你,就是幕后主使!” 这一下,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孟引以为傲的替罪羊策略,在魏渊绝对的力量和情报能力面前,彻底破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外壳的软体动物,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暴晒之下,无处遁形! “……” 郭孟启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狡辩、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依仗,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突然,魏渊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炸响,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 “郭孟启!事实俱在,人证物证俱全!你还不从实招来!” 这声断喝,如同最后一道霹雳,彻底劈碎了郭孟启紧绷的神经和心理防线。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如泥,带着哭腔嘶喊道: “我招!我招!柱国大人!我招!我没有!我没有明确让郭六杀死姚广兴啊!我就是、我就是暗示他,让姚广兴闭嘴,别挡我们的财路,哪知道、哪知道郭六那个杀才!他会直接下毒手弄出人命啊!大人明鉴啊!” 他终于承认了!虽然还在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责,但“暗示闭嘴”与“杀人灭口”之间的因果关系,已然清晰! 魏渊眼中寒光一闪,趁热打铁,立刻追问另一个关键问题:“那老邹头夫妇呢!他们现在何处?!” 郭孟启此刻心神已彻底崩溃,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他慌忙摇头,语无伦次: “我、我真不知道郭六怎么处置的他俩啊!当初……当初让这老两口去成都告状,是因为……是因为郭六抓了他们的女儿小红逼他们就范……可后来这老两口从成都回来后,就天天来寨子外面哭嚎着要找女儿……我嫌他们烦人,怕惹出是非,就……就让郭六去‘处理’一下,让他们别再来了……我是真不知道郭六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啊!可能……可能埋在后山了?我真不知道啊!” 魏渊心中一沉,果然!那对拼死告状的老夫妇,恐怕也已遭了毒手!他强压着怒火,继续逼问: “他们的女儿呢?!” 郭孟启脸上闪过一丝猥琐和慌乱: “那……那丫头……我本来见她有几分姿色,想纳了做个妾室……可她却不知好歹,抵死不从……我……我玩了她两次后,觉得没趣,便让郭六把她卖……卖去州府的青楼了……如今是死是活,啥样了……我……我是真不知道了……” 第666章 隆昌疑案(终) 听着郭孟启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语气,讲述着如何逼死忠良、如何欺辱民女、如何将人命视如草芥的罪行,魏渊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这不是愚蠢,这是纯粹的恶!是刻在骨子里的残忍与冷漠!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摊令人作呕的烂泥,面向堂外围观的那些屏息凝神、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积压太久太久的愤怒的百姓们。 魏渊的声音如同沉雷,响彻公堂内外: “老乡们!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看到了!这样的人,欺压你们田产,逼死你们亲人,辱你们妻女,视你们如猪狗!你们——恨不恨?!” 堂下一片死寂。积威已久的恐惧,让百姓们一时不敢回应。 突然,一个充满恨意和勇气的声音,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寂静: “恨!杀了他!” 是杨海龙!他挤在人群最前面,双眼赤红,拳头紧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星之火! 瞬间,所有被压抑的仇恨、所有积攒的屈辱、所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恨!!” “杀了他!” “杀了这个畜生!” “为爹娘报仇!” “为姚站长报仇!” “青天大老爷!杀了他!” 怒吼声、哭喊声、咒骂声汇聚成滔天巨浪,冲击着县衙的每一个角落,震耳欲聋! 百姓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魏渊看着眼前这群情汹涌的场面,感受着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民怨沸腾。 他缓缓转回身,瞥了一眼地上已经吓得失禁、如同烂泥般瘫软颤抖、连求饶都发不出的郭孟启。 魏渊的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绝对的厌恶和审判。 他轻轻一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声音平静却如同最终的判决: “拉下去,严加看管。” 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崩溃的郭孟启拖离了公堂。 这场波澜起伏、几度反转的会审,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但魏渊明白,黑幕才刚刚被撕开一角。 郭孟启在公堂之上彻底崩溃认罪,并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入大牢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高耸于山巅的云顶寨。 消息传来,原本就因为大军围城而人心惶惶的寨子,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主心骨倒了!最大的倚仗没了! 树倒猢狲散的氛围弥漫开来,家丁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一些参与过恶行的更是面如土色,琢磨着如何逃跑。 就在这混乱关头,一直被长子郭孟启软禁在深院、称病不出的老太爷郭允厚,终于被一些忠于老家主的老仆和意识到大祸临头的族老们趁机解救了出来。 郭允厚虽然被软禁多日,略显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迅速了解了外界发生的惊天巨变以及儿子认罪的全部经过。 这位历经风雨、掌控郭家数十年的老人,在短暂的震惊和痛心之后,立刻展现出了远超其子的决断力和政治智慧。 他没有像儿子那样妄想负隅顽抗,也没有试图销毁证据或组织抵抗。他比谁都清楚,在魏渊这样的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只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快!立刻打开寨门!解除所有家丁武装!” 郭允厚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将所有田产地契、账册文书、往来信件,分门别类,整理装箱,不得有丝毫隐匿毁坏!库房银钱贴好封条,等候官差清点!” 他看得无比透彻。郭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但要想尽可能保住家族血脉和一点根基,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配合,争取宽大处理!尤其是要将自己与儿子的罪行切割开来。 在下达一系列命令后,郭允厚让仆人伺候自己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象征士绅身份的正式斓衫,却未戴任何贵重首饰。 他命人搬来一张太师椅,就端坐在云顶寨那厚重的大门之外,静静地等待着。 当顾寒亲自率领大队官兵和新军,浩浩荡荡开赴云顶寨,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甚至强攻时,看到的却是寨门大开,所有武装家丁皆已卸甲弃械,垂手立于两侧。 而寨门外,须发皆白的老太爷郭允厚,正襟危坐,见到官军到来,竟颤巍巍地起身,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尘埃之中,朗声道: “罪民郭允厚,教子无方,致使逆子郭孟启犯下滔天罪孽,惊动朝廷,劳烦上官亲临。郭允厚率郭氏满门,恭迎王师,认罪伏法,绝无二心!所有田产簿册、账目文书、库藏银钱,均已整理封存,听候大人查验发落!” 这一幕,让所有准备大战一场的官兵都愣住了。 带队的军官立刻将情况飞马报回隆昌县衙。 魏渊听到汇报,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顾寒道: “这郭老爷子……倒是个明白人。可惜,生了个蠢钝如猪、狂妄自大的儿子。” 随后,魏渊又派人仔细走访了隆昌县及周边地区的乡绅耆老。 反馈回来的信息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在郭允厚执掌郭家的大部分时间里,郭家虽然也是地方豪强,但行事还算有分寸,注重乡誉,修桥铺路、赈济灾荒等事也偶有为之,社会风评虽非良善,但也绝谈不上恶贯满盈。 真正的剧变,是在郭孟启逐渐掌权之后,尤其是与蜀王府搭上线后,才变得愈发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魏渊做出了最终决定。 他对顾寒及负责清算的官员下达了明确指令: “祸首必究,协从必办,但也不搞扩大化,不搞株连。郭孟启是郭孟启,郭家是郭家。所有直接参与犯罪、手上沾了血、犯了王法的,无论是郭家人还是外姓仆役,一个都不准放过,依律严惩!但与此案无关、查无实据的郭家族人、旁支、以及普通仆役,一个也不准滥抓!抄没家产,只限于郭孟启一系及其犯罪所得,其余族人正当产业,予以保留,使其能继续生存。” “告诉他们,当今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柱国以法理昭公道。” 魏渊沉声道: “我等此行,是为涤荡污秽,铲除奸恶,为民伸冤,而非为了灭门绝户。明白吗?” “属下明白!” 顾寒及众官员心悦诚服地领命。 魏渊此举,既彰显了朝廷法度的威严,也体现了仁政的节制,足以安抚地方,赢得人心。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却又条理清晰的清算行动,在云顶寨内外迅速展开。 随着魏渊“祸首必究、协从必办、不搞株连”的明确指令下达,一场规模空前却又条理清晰、法度分明的清算行动,在巍峨的云顶寨内外迅速且高效地展开。往日里象征着郭家无上权威的堡垒,此刻变成了执行朝廷法度、偿还亏欠百姓血债的巨大办案现场。 一队队身着号衣、手持丈量工具和厚厚账册的文吏,在精锐军士的护卫下,进驻寨内档案库及各处田庄。 他们依据郭家主动交出的、以及从县衙副本中调取核对的田产地契文书,开始了极其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核对工作。 文书上的墨迹与红印,与田间地头的界碑、房舍的坐落一一对应确认。 凡是明确记录为通过欺诈、强占、高利贷逼迫等手段从百姓手中非法攫取的田产、山林、宅基,都被用朱笔重重圈出。 随后,官兵们持着盖有督查行署和大军印信的告示,分赴各个村庄,当众宣读,将一纸纸盖着官印的“清退发还文书”交到原主或其继承人手中。 许多百姓捧着那失而复得的地契房契,恍如隔世,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县城方向叩谢“青天大老爷”。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界址纠纷、年代久远难以确认等情况时有发生,但负责的官员秉持公道,耐心调解核查,务求将每一份产业都物归原主。 云顶寨那深幽的库房被依次打开。 里面囤积如山的金银锭、铜钱、珠宝古玩、绫罗绸缎,以及足以支撑大军数月消耗的粮米布匹,在无数火把和兵刃的寒光映照下,暴露在官员面前。 户部及军方派来的专员,会同督查行署的吏员,组成庞大的清点小组。 他们搬来桌案,摊开账本,现场登记造册。每一锭银子都需称重、验色、登记;每一匹绸缎都需查验品质、丈量长度;每一袋粮食都需抽样检查、估算成色。 整个过程公开进行,多方监督,防止任何贪墨或调换。沉重的箱笼被贴上封条,由军士们严密看守,随后一车车运往县城府库及军中大营,这些不义之财将被充公,部分用于补偿受害者,部分补充府库军需。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为冷酷的行动也在同步进行。根据郭孟启的口供、郭家账簿中的记录、以及百姓的指认,所有直接参与过杀人、伤人、暴力逼债、欺诈勒索的核心打手、恶仆、管事头目,被一一从藏匿的角落或人群中揪出。 冰冷的铁链套上他们的手腕脚踝,昔日里在乡间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恶徒们,此刻面如死灰,在官兵的厉声呵斥和推搡下,踉跄地被押出寨门,集中关押到临时设立的囚营之中,等待后续的审判和严惩。他们的哭嚎求饶声,与寨外百姓的欢呼叫好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对于那些与郭孟启罪行无关的郭家族人、旁支远亲、以及仅仅是在此务工谋生的普通仆役、丫鬟、长工,则经历了完全不同的程序。 他们被要求集中到指定的院落,由文书吏员逐一进行登记造册,并进行初步的讯问排查,核实身份与具体职责。 在确认其并未参与主要犯罪行为后,便会被告知:“尔等与此案无涉,暂留寨中配合调查,不得随意离开,但尔等身家性命、个人合法财货,皆受朝廷王法保护,无人可侵犯。” 官兵们严格约束纪律,禁止骚扰这些无关人员。他们的住所和个人物品未被胡乱搜查,其名下的正当产业也得以保留。 魏渊的法令如同一道护身符,在雷霆风暴之中,为他们划出了一片安全的区域,避免了常见的抄家扩大化所带来的惨剧。 整个云顶寨,仿佛一个巨大的病灶,正在被一场精密而彻底的外科手术所清除。腐肉被剜去,毒脓被挤出,而健康的肌体则被尽可能地保留下来。 官兵们纪律严明,各司其职;文吏们埋头案牍,一丝不苟。这场轰轰烈烈的清算,没有演变成一场发泄仇恨的狂欢,而是在一种近乎冷酷的法理秩序下进行着,彰显着朝廷此次不仅是要惩罚罪恶,更是要重建秩序和公信的决心。 整个清算过程,虽然规模庞大,却进行得相对平稳,并未出现大规模的血腥冲突或混乱。郭允厚的果断配合和魏渊的明确指令,起到了关键作用。 云顶寨,这座盘踞隆昌二百余年、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堡垒,终于在朝廷的铁拳和民意的浪潮中,被彻底撬开、清算。 它的倒塌,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也预示着隆昌县乃至整个四川,在魏渊的强力整顿下,即将迎来新的秩序。 第667章 魏屠夫 隆昌县的天空,仿佛被连日来的肃杀之气浸染,显得格外阴沉。城西的刑场周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期盼已久的快意。 今日,是清算血债的日子。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也是法场问斩的时辰。一队队盔明甲亮、面色冷峻的新军士兵,手持长枪,将刑场隔离出来,维持着秩序。监斩官高坐台上,面色肃穆。 沉重的镣铐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喧嚣。 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缓缓驶入刑场。最前面的,正是面如死灰、浑身瘫软、需要两名刽子手架着的郭孟启。 往日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恐惧和茫然。紧随其后的,是同样魂不附体的隆昌知县周文博,他贪赃枉法,与郭家沉瀣一气,此刻悔之晚矣。 再后面,是几名直接参与杀害姚广兴的郭家恶仆,他们手上沾着忠良的血,此刻面对寒光闪闪的鬼头刀,更是抖如筛糠。 验明正身,宣读罪状。监斩官的声音冰冷而洪亮,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引来台下百姓一阵愤怒的呼喊和咒骂。 “以上人犯,罪证确凿,律法难容!依《大明律》,判:斩立决!” “斩”字令签被猛地抛下! 鬼头刀扬起刺目的寒光,在午后的阴霾中划出死亡的弧线。 手起刀落! 数颗人头瞬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刑场的黄土。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叫好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祸害隆昌多年的元凶巨恶,终于伏法授首! 但这仅仅是开始。 针对整个“合作农庄”弊案及“假冒督查行署”案的大规模清算,在魏渊“从重从快”的指示下,以惊人的效率展开。审判程序简化但关键证据确凿,一旦定罪,绝无姑息。 除了县衙里那些与郭家勾结、为虎作伥的胥吏差役被纷纷揪出法办之外,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和郭家账册、信件的解密,一条条更深的黑线被牵扯出来! 叙州知府潘启良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收受郭家巨额贿赂,对隆昌县的乱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施加影响,阻挠州一级的调查。 然而,最让魏渊目光一凝,感到一丝痛心和凛冽的,是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四川按察使,邵捷春! 这位一省的司法最高长官,掌管刑名按劾,本该是正义的最后防线,竟然也早早被郭家所腐蚀! 卷宗显示,他不仅收受了贿赂,更在早期试图压下对隆昌县的举报,向郭家透露过省里的调查动向!甚至连那对老夫妇告状后一系列的事情,都有这位邵大人的影子。 “邵捷春……” 魏渊看着呈报上来的证据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冰冷,“没想到,连他这个一省臬台,也是这条线上的人。真是……好的很。” 至此,从县到府再到省,一条完整的腐败链条被彻底斩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魏渊没有丝毫犹豫。在他看来,乱世用重典,沉疴需猛药。这些人,在朝廷大力整肃吏治、平定乱局的背景下,尚且敢如此胆大包天,相互勾结,欺压百姓,鲸吞国帑民财,若不下狠手整治,将来必定遗祸无穷! “魏屠夫”的本色再次显现。 潘启良、邵捷春,以及所有查实涉案较深、罪责严重的府、省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被剥夺官身,锁拿问罪,经快速但合规的审讯程序后,与隆昌县的大量中层案犯一样,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一时间,隆昌县乃至成都府的刑场,血迹斑斑。官帽落地,人头滚滚。魏渊用最酷烈的手段,向整个四川官场宣告了何谓法不容情,何谓雷霆之怒! 血腥味尚未散尽,隆昌县的秩序却在快速重建。冤屈得以昭雪,田产得以归还,贪官恶霸得以清除,百姓们终于看到了朗朗青天的希望。 魏渊站在行辕窗前,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准备结束此次隆昌之行,返回成都处理更复杂的蜀王事宜。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 “柱国,那个叫杨海龙的年轻人,在门外求见,说想当面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还有……还有些事情想单独向您汇报。” 魏渊微微挑眉:“让他进来。” 杨海龙被亲兵引进行辕书房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全无平日里那股机灵跳脱的劲儿。 他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魏渊。 魏渊何等人物,历经风雨,洞察人心,一眼便瞧出这小子心里藏着事。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小子?平日里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这会儿倒磨磨唧唧,扭扭捏捏,不像你的风格啊。是来讨赏的,还是又闯了什么祸事?” 杨海龙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一咬牙,“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罪民杨海龙,欺瞒柱国大人,罪该万死!请……请柱国大人赎罪!” 这下倒让魏渊有些意外了。他看着地上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点混不吝的小子,今天竟然行此大礼,还自称“罪民”。 不由得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 “哦?你小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罪过?起来说话。今日不管你说出什么,看在你这番功劳和吃了那么多苦头的份上,本督恕你无罪便是。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得到了魏渊的保证,杨海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但依旧不敢抬头,只是讪讪地挠着脑袋,表情困惑又苦恼: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具体有啥罪过……都是……都是听那位散衣卫的大哥说的……” “散衣卫?”魏渊眉头微蹙。 “仔细说,怎么回事?” 杨海龙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 “就是前几日,我不是帮着柱国您和顾大人,还有散衣卫的各位大哥们,一起走访乡亲,收集郭家的罪证嘛。有一次,我带着一位散衣卫的探子大哥,走了好几个村子,天色晚了,回城不便,他就说顺便到我住的地方凑合一晚。”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有什么像样的住处啊,就是在村外山脚搭了个窝棚,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窝棚里除了铺盖,就只有一个我爹的牌位……” 魏渊静静地听着,示意他继续。 “那位大哥进了窝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牌位。他举着火把,凑近了仔细看……” 杨海龙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脸上带着茫然。 “他看着看着,脸色就有点不对了,突然很严肃地问我:‘你父亲叫杨梁栋?’” “我从小就没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这个爹根本没印象。我就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自打我懂事起,就知道家里有这个牌位让我供奉着,我就一直留着这个牌位了。’” “那位大哥听完,没再问我话,而是举着火把,特别特别仔细地看那牌位上刻的小字儿,嘴里好像还默默念了出来……”杨海龙努力回忆着。 “好像是什么……‘故显考播州杨氏五郎讳梁栋府君神位’?” 当“播州杨氏”这四个字从杨海龙口中说出时,魏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大明帝国的掌舵人,他对这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历史重量和血腥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 杨海龙没注意到魏渊的细微变化,还在继续说着: “那位大哥看完之后,脸色变得特别奇怪,也没在窝棚里睡,只说有急事要连夜回城禀报……柱国大人,‘播州杨氏’……是很大的罪过吗?村里老人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那场惨烈无比的西南战事之中。 明朝万历年间,有轰动天下的“三大征”:宁夏平定哱拜之乱、朝鲜抗击倭寇的壬辰战争,以及……万历二十八年,惨烈无比的播州之役! 而播州之役的对手,正是世袭统治播州(今贵州遵义一带)长达七百余年、最终起兵反明的播州杨氏!最后一任土司杨应龙兵败自焚,杨氏家族几乎被诛戮殆尽…… 半晌,魏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杨海龙: “播州杨氏五郎……杨梁栋……这么说,你……你难道是杨应龙的孙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杨海龙的耳边! 他虽然对家族历史一无所知,但“杨应龙”、“播州之役”这些词汇,即便是他这样的乡野小子,也从说书先生那里零星听到过一些,知道那是造反被剿灭的大反派! 他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我不知道啊!柱国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我……我不是反贼啊!” 他终于明白,那位散衣卫探子为何脸色大变,连夜离开了。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可能背负着一个多么可怕的身份烙印! 魏渊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与昔日造反枭雄扯上关系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看着眼前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杨海龙,魏渊眼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感慨,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淡然。 他如今身为大明实际上的掌权者,早已超脱了寻常律法和世俗眼光的束缚。 历史旧账、前朝恩怨,在他眼中,更多是权衡时局、稳定人心的筹码,而非不可逾越的铁律。 第668章 海龙覆天 有罪无罪,荣辱赏罚,往往只在他一念之间。一个懵懂无知、甚至对自己身世都全然不晓的杨氏旁支遗孤,又能算得什么罪过? 魏渊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行了,小子,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没事儿,起来说话。”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已渐趋平静的隆昌街景,仿佛在回忆什么,缓缓道: “若是前朝万历爷那会儿,你这身份确是泼天的大罪。不过嘛,时移世易。我记得,就在崇祯朝时,朝廷为了安抚西南,彰显仁德,就已经下旨,为你们杨氏一支名叫杨寿松的后人恢复了杨姓,还特许其领取五品官员的俸禄,算是给了个出身。”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忐忑不安的杨海龙身上,带着一丝考量: “若是论起辈分来,那杨寿松,恐怕还得算是你的堂兄或者族兄。” 听到这里,杨海龙惊魂稍定,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些朝廷典故、家族辈分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听明白了柱国大人似乎并没有要追究他“反贼之后”罪名的意思。 魏渊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心中已有决断,沉声道: “这样吧。我今日就以朝廷的名义,正式为你恢复杨氏后人的身份。这并非因你是杨应龙之后,而是鉴于你在隆昌一案中,不畏强暴,协助官府,揭露冤情,立有功勋,特予的奖赏和正名。你看如何?” 杨海龙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大的奢望就是不被当作反贼同党抓起来,没想到竟然还能因祸得福,得到柱国大人亲口许诺的正式身份!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立刻再次跪倒在地,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充满了激动和感恩,声音洪亮: “草民……不!杨海龙!谢柱国大人天恩!谢朝廷恩典!” 磕完头,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股子混不吝的机灵劲儿,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柱国大人,我看这样挺好!嘿嘿!” 魏渊被他这直白又带点憨气的回答逗得莞尔一笑,心中更是觉得此子心性质朴,未被那些沉重的历史包袱所污染,且胆大心细,是可造之材。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尤其是需要这种出身底层、懂得民间疾苦、又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年轻人。 于是,魏渊开口道: “既然恢复了身份,就别再回那破窝棚了。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军中、衙署里很多事务,你都可以跟着学,跟着看。多看,多学,少说话,吃点苦,长点本事。将来也好为朝廷,为百姓做些实事。” 这便是要将杨海龙带在身边栽培历练了! 杨海龙一听,更是喜出望外! 能跟在威震天下的魏柱国身边,这是何等机遇!他连忙再次磕头,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是!柱国大人!海龙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魏渊笑着摇了摇头,挥手让他起来: “行了,别贫了。去找莫笑尘报到,让他给你安排个住处,换身利索衣裳。明日随队启程,回成都。” “是!” 杨海龙响亮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又对着魏渊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脚步轻快、几乎是一蹦三跳地离开了书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深邃。 播州杨氏的这点历史余波,就此了结。而一个或许在未来能绽放些许光亮的年轻人,则被他纳入了羽翼之下。 乱世之中,人才难得,尤其是根底干净、心性尚可的苗子,值得花点心思打磨。 魏渊的车驾尚未完全踏入成都的柱国府邸,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紧张气氛便扑面而来。 刘国能、秦牧阳等人早已面色凝重地守候在门前,见到魏渊,立刻快步上前,低声道: “柱国,您可算回来了!江北八百里加急军情,已积压数份,皆标最高警示!参军司诸位大人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魏渊眉头一拧,隆昌案的顺利解决带来的些许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他深知,能让留守成都的参军司如此焦急,必定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海龙,先跟着牛金去安顿,熟悉一下环境。” 魏渊对身旁好奇打量四周的杨海龙简短吩咐了一句,便大步流星直奔议事厅,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风尘的衣袍。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几位核心参军和幕僚见到魏渊进来,纷纷起身,脸上无不带着震惊和忧虑。 “出了何事?” 魏渊径直走到巨大的江淮舆图前,沉声问道。 一位首席参军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柱国,事态紧急!就在您处理隆昌案的这月余时间里,江北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之上: “白莲教的杨谷亲率主力,自武昌出豫南,下淮西,攻势极其凌厉!黄得功、刘良佐、高杰三镇兵马,或败或溃,竟……竟无一能挡其兵锋!如今杨谷大军已突破长江防线,兵锋直指金陵城下!” “什么?!” 饶是魏渊知道杨谷的实力,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大吃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黄得功、刘良佐、高杰!这江北四镇中的三镇,虽然军阀习气深重,但皆是久经战阵之将,麾下兵力不俗,乃是弘光朝廷在江北赖以屏障的核心力量! 竟然在短短一个月内,被杨谷接连击破?!杨谷军队的战力,竟然恐怖如斯?! 还没等他从这第一个震惊消息中回过神来,另一位参军接着禀报,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 “还有一个好消息!就在杨谷主力吸引并击破三镇官兵之际,柱国您委派的特使杨寅利用江北防务空虚之机,以寿州为据点,不断壮大控制范围,并且成功劝降江北四镇中最后一位,拥兵自重的东平侯刘泽清!刘泽清不战而降,其所部大片控制区域,已尽数落入我军之手!” “与此同时。” 参军的手指移向江淮之间。 “一直徘徊在山东、伺机而动的曹变蛟部,见江北有机可乘,立刻挥师南下,兵不血刃,占领了重镇扬州!其兵锋,同样直指金陵!” 这绝对是一个大好消息!占据江淮重地,对于南下统一全国意义重大! 魏渊死死盯着地图,代表着白莲教、杨寅与曹变蛟部的箭头,已经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住了长江下游的那个点——金陵(南京)! 弘光朝廷所依赖的江北四镇体系,已然土崩瓦解,彻底不复存在! 弘光小朝廷,覆灭在即! 厅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即将统一全国机会把握在手中的成就感。 魏渊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图上那交织的箭头和“金陵”二字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之前的战略重心一直放在经营西南、稳定湖广。对于远在东南、看似有长江天险和四镇保护的弘光朝廷,虽知其腐朽,却也没料到竟会败亡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如今,与统一全国同时出现的,是一个比弘光朝廷棘手十倍、危险百倍的问题,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白莲教,原本被他视为疥癣之疾、主要活动于中原地区的白莲教,竟然在杨谷的领导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成了足以吞噬东南半壁江山的庞然巨物!并且已经兵临金陵城下! 一旦金陵陷落,杨谷整合了江南财赋重地,以其白莲教的煽动能力和军事力量,顷刻间便会成为一个拥有巨大体量和号召力的割据政权! 届时,他魏渊将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苟延残喘、内部倾轧的南明小朝廷,而是一个狂热、组织严密、且控制了最富庶区域的强大敌人! 更为重要的是,他将不得不面对自己曾经的挚友、战略能力极强的杨谷。 就在魏渊于成都的议事厅内,对着那幅巨大的江淮舆图凝神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长江天堑,权衡着与骤然崛起的白莲教巨头杨谷是战是和、是缓是急的利弊得失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外,战火已然冲天而起,将六朝古都的天空染成了不祥的赤红! 杨谷,这个从地狱深处崛起的枭雄,根本未曾给予天下任何人以丝毫喘息和权衡的时间。 在他的战略词典里,只有永不停歇的、一浪高过一浪的进攻、进攻、再进攻! 仿佛一头不知餍足的饥饿猛虎,每一次撕咬吞噬,只会激发它更狂暴的食欲。 连续击破黄得功、刘良佐、高杰这三根弘光朝廷倚仗的江北支柱,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迅如雷霆的胜利,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满足或谨慎,反而极大地刺激了他深藏的野心和战斗欲望。 江北的富庶之地和降卒资源,如同燃料般注入他战争的机器。 兵贵神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他要在所有人,尤其是西面那个他既敬且畏的“好兄弟”魏渊彻底反应过来并做出干预之前,以雷霆万钧、泰山压顶之势,一举拿下这座象征着江南正统、无尽财富与至高权力的帝王之都——金陵! 他要让整个天下,为他杨谷的速度和力量而颤抖! 金陵城高池深,虎踞龙盘,且有浩瀚长江作为天然屏障,若遇坚城死守,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乃兵家之忌。 杨谷深谙此理,故大军压境之初,并未立刻发动愚蠢的全面强攻。他的第一波攻击,无声无息,却直指人心。 他精心挑选出手下最精干狡黠的白莲教细作,命其混入因江北战乱而如潮水般涌入金陵城的难民队伍之中。 第669章 杨谷破城 这些细作如同病毒,潜入城内后,立刻在茶楼酒肆、市井街巷、甚至守军兵营旁,四处散布精心编织的谣言: “白莲圣军三十万已渡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黄闯子的人头都被挂在旗杆上了!” “刘良佐、高杰早已被打的不知去向!” “无生老母降下法旨,金陵城旦夕可破!抵抗者必遭天谴,死后堕入无间地狱;归顺者可得永生,共享真空家乡!”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守军的士气尚未接战便已开始动摇瓦解。 与此同时,杨谷的第二记阴狠招式已然发出。 他派出一支小股精锐,换上缴获的明军衣甲旗号,伪装成从江北溃败下来的残兵,仓皇凄惨地逃至长江南岸一处关键堡垒之下,哭喊着要求入城避难。 守军见是“自己人”,又听闻江北惨败,心下惶然,未及细查便打开了堡门。 门开一瞬,“残兵”骤然发难,如同饿狼扑入羊群,迅速控制了这座堡垒及其周边的江防要点。 杨谷主力得以在此处迅速搭建浮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渡过长江天险! 等金陵守军最高统帅部发现长江防线出现巨大漏洞时,为时已晚!杨谷的主力先锋已然如狼似虎地踏上了南岸土地,兵锋毫不迟疑,直逼金陵外郭城墙之下! 金陵城防体系庞大复杂,看似固若金汤,但弘光朝廷内部党争内耗不断,马士英、阮大铖与东林余孽斗得你死我活,防务早已废弛不堪,兵力部署漏洞百出。 杨谷通过早已重金收买或威逼利诱的内应,很快便摸清了守军的布防虚实。 他狡黠的目光并未投向防御最坚固、必然重兵囤积的朝阳门、聚宝门等处,而是如同毒蛇般,锁定了相对薄弱、且毗邻秦淮河水网、易于渗透接近的通济门和三山门方向。 总攻开始! 杨谷下令军中所有火炮、床弩、弓矢集中轰击城墙高厚、瓮城复杂的聚宝门! 刹那间,炮声震天动地,火箭如飞蝗般扑向城头,炸起漫天碎石烟尘!声势之浩大,俨然一副要不惜一切代价从此处突破的架势! 守将果然中计,眼见聚宝门遭受前所未见的猛烈攻击,惊惶之下,急忙从其他防区,尤其是通济门、三山门方向抽调兵力,火速增援聚宝门。 而就在聚宝门杀声震天、硝烟弥漫,吸引了大明守军几乎所有注意力之际,杨谷真正的致命杀招,动了! 早已趁着夜色,悄然潜伏在通济门、三山门外秦淮河茂密芦苇丛中的数千白莲教精锐,乘坐无数快船和小筏,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接近城墙! 一声令下,这些悍卒口衔利刃,身手矫健地登陆,对因为兵力被抽走而显得相对空虚的城门发起了闪电般的突袭! 与此同时,城内潜伏的内应也突然发难,攻击守门军士,试图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守军虽然慌乱,但凭借城墙地利和残余力量的拼死抵抗,暂时堪堪挡住了这波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 城下观战的杨谷见状,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死去的士卒不过是一串数字。 他冰冷地下达了第二条更显其冷血本色的命令,这条命令足以让任何尚有恻隐之心的人为之胆寒: 他下令将沿途俘获的大量江北三镇降卒驱赶到阵前,以刀枪弓箭逼迫他们扛着沉重的土袋、木板,冲向宽阔的护城河! 美其名曰“填壕”,实则是以无穷无尽的人命去消耗守军宝贵的箭矢、滚木礌石和守城官兵的体力与精神! 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彻战场上空,无数被逼迫的士卒如同割草般倒在血泊之中,护城河水几乎被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的守军射杀这些不久前还可能是并肩作战的同袍时,手在剧烈颤抖,心理几近崩溃,士气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就在守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下这惨绝人寰的人间地狱和正面聚宝门依旧激烈的佯攻所牢牢吸引时。 杨谷手中早已准备多时、一直引而不发的真正王牌——那支由最狂热信徒组成、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重锤、号称“铁甲军”的死士营,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这些战争机器,沿着被尸体和土袋勉强填出的几条狭窄通道,对着因为注意力分散而防御稍懈的通济门,发起了决死的、一往无前的冲击!巨锤疯狂地撞击着城门和墙砖,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金陵守军本就不高的士气,在杨谷这种层层递进、诡计多端、将人性利用到极致又极端冷酷无情的战术打击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绝望的呐喊,通济门那沉重的门栓终于被巨力撞断!城门被猛地撞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城门破了!!” “圣军进城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墙防线!潮水般的白莲教军如同嗜血的蚂蚁,疯狂地从缺口涌入城内! 一旦缺口被打开,接下来的战斗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和追击。 守军各自为战,纷纷溃逃。 弘光朝廷倚仗的京营兵马一触即溃,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争权夺利的勋贵武将,此刻不是死于乱军之中,就是仓皇脱去官服逃窜,或者干脆跪地请降,祈求饶命。 杨谷在一众狂热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骑着雄健的战马,缓缓通过残破不堪、尸骸枕籍的通济门,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城池。 他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冷漠如冰地看着街道上仍在进行的零星厮杀、冲天的火光和四处劫掠的部下,仿佛眼前这一切尸山血海、王朝倾覆的惨烈征服,并非什么值得激动的大事,而只是他通往权力巅峰之路上,理所当然、微不足道的归宿。 金陵城,这座大明曾经的留都,南方的政治心脏,江南财富与文化象征,在其脆弱不堪的防线和内部重重矛盾的分化瓦解下,在杨谷所展现出的惊人机智、果敢决断而又冷酷无情的复合攻势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真正有效的抵抗,便宣告易主,换了人间! 杨谷在心里默念道: “魏渊,这就是我的献祭。” 金陵陷落的消息如同致命的瘟疫般,凭借着快马、信鸽和人们惊恐的口耳相传,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天下为之震动,格局为之剧变! 而当这份带着浓重血腥气和硝烟味的紧急捷报,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被呈送到成都魏渊的案头时,魏渊所面临的,已经瞬间从一个需要权衡的战略选项,升级为一个迫在眉睫、无法回避的终极挑战。 他不再仅仅需要思考如何“对付”或“应对”杨谷,而是必须立刻开始谋划,如何与这个已然鲸吞了江南最富庶之地、势头正盛、锋芒毕露、且显然极具超凡军事才能和冷血枭雄本质的白莲教新霸主,进行下一轮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与较量。 他知道,局势的发展已经剥夺了所有转圜的余地,历史的车轮将他推到了必须直面抉择的关口。 是时候,要与自己那位曾并肩作战、如今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好兄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金陵城破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皇城之内更是乱作一团。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充斥着惊恐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声和器物倾倒的碎裂声。 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马士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沉稳威仪,他面色惨白如纸,帽歪袍斜,带着一群同样惊慌失措的心腹太监和少数残兵,连拖带拽地架着那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的弘光帝朱由崧,从皇城侧门仓皇逃出。 朱由崧一身龙袍早已被扯得破烂,金冠也不知丢到了何处,发髻散乱,肥胖的身体因恐惧而不断颤抖,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全靠旁人架着,嘴里不住地喃喃念叨: “爱卿……马爱卿……去何处?去何处安身啊?” 马士英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功夫细细安抚这位昏聩的皇帝,只急促低吼道: “陛下勿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柴!只要陛下在,大明正统就在!我们先往南走,过浙江,去福建,或去两广,总有忠义之士会勤王保驾!” 话虽如此,但马士英自己心里也清楚,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如今金陵已失,江北尽丧,天下虽大,何处才是他们这对昏君奸臣的容身之所?这不过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罢了。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惶惶如惊弓之鸟,好不容易避开主要道路,狼狈不堪地逃到了长江边的一处偏僻渡口。 只见江面上空空荡荡,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军队的号角声,更添几分凄惶。 好不容易,他们发现芦苇丛中藏着一条小小的破旧渔船,一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的老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马士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身份,急忙上前,掏出身上仅剩的一些金银首饰,塞给那船夫,压低声音道: “老丈!速速渡我等向南走!到了对岸,还有重谢!” 那老船夫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群人。 虽然他们衣着狼狈,试图掩饰,但朱由崧那身虽然破损却依旧能看出不凡材质的里衣、马士英那保养得宜的白胖手指和隐约的官威,以及身后那几个面白无须、嗓音尖细的“随从”,无不透露着极不寻常的气息。 老船夫默默接过金银,掂量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船。 小船吃水很深,摇摇晃晃地驶离南岸,向着烟波浩渺的江北而去。船上一片死寂,只有桨橹划水的声音和朱由崧压抑的抽泣声。 行至江心,老船夫忽然停下了摇桨,目光扫过这群惊魂未定的“贵人”,用带着浓重江北口音的官话,似无意般闲聊道: “几位客官是从金陵逃出来的吧?唉,真是造孽啊……听说城里的大官和皇上都跑啦?” 第669章 英灵可安 马士英心中一紧,如同被冰冷的毒蛇缠住,但他久经官场,勉强还能维持表面镇定,干咳一声,压低嗓音道: “老丈莫要胡说,莫要胡说!我等……我等只是遭了兵灾的寻常商贾,折了本钱,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乡苟全性命而已。”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掩饰的颤抖,听起来更加可疑。 那老船夫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嘲弄,那笑容在昏暗的江面上显得意味深长: “商贾?嘿嘿,俺老汉在这大江之上摇橹摆渡几十年,南来北往,啥样的人没见过?寻常遭了兵灾的商贾,要么惊惶失措如丧家之犬,要么心疼财物痛不欲生。可几位客官……”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朱由崧那虽然沾满污渍却依旧能看出是上好苏锦的袍角,又瞥过马士英即便狼狈仍下意识保持的官步仪态,以及身后那几个面白无须、身体下意识微躬的“随从”,慢悠悠地道: “可几位这通身的气派,这细皮嫩肉不像经风霜的手脸,倒让俺想起以前摆渡过的那些前呼后拥、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们……啧啧,尤其是这位胖老爷,这富态,这白净,可不是寻常买卖人能养出来的。” 朱由崧本就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更是浑身一抖,如同筛糠,腿软得几乎要瘫倒在湿滑的船舱里,全靠旁边一个小太监死死架着。 马士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腰间暗藏的短刃,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若非身在江心,只怕立刻就要杀人灭口。 然而,那老船夫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或呼喊。他重新开始不紧不慢地摇动船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目光望向迷雾茫茫的江面,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低语,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这世道啊……嘿嘿,今天是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明日里还不知身在何方、是死是活喽!就像这江里的浪头,起起伏伏,没个定数。说到底,啥龙袍玉带,啥宰相威仪,都是虚的……乱世里头,能安安稳稳吃饱一顿饭,喝上一口热汤,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番话,像是感慨,又像是警告,听得马士英和朱由崧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暂时未被戳穿的侥幸,又涌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冰冷的恐惧。 他们贵为天子宰辅,此刻却如丧家之犬,前途茫茫,生死未卜,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这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讽刺和报应?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船夫话语中的深意和自己的凄凉处境,小船已经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一处极其荒凉偏僻的滩涂。 这里芦苇比人还高,淤泥没过脚踝,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水鸟啼鸣,显得格外阴森。 老船夫将破旧的缆绳随意地在一块歪斜的木桩上绕了两圈,指了指前方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若有若无的小径,语气平淡无波: “几位客官,到地方啦。顺着这条小路往前走上二三里,大概就能见到人烟屯子了。” 马士英狐疑地极目四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地方荒芜得可怕,完全不像江南繁华之地,倒像是……像是传闻中江北荒僻的沼泽滩涂! 但他此刻逃命心切,如同惊弓之鸟,也顾不得深思其中诡异,连忙搀扶起几乎走不动路的朱由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冰冷的淤泥里,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连声道谢都忘了说,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不安的江边。 那老船夫站在船头,看着这一行昔日里跺跺脚江南都要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如同落汤鸡般在泥泞中挣扎前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冷笑。 他迅速解缆撑篙,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般滑入江心迷雾,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直到此时,马士英和朱由崧才猛地回过神来,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土地广阔荒凉,江水在身后奔流,方向分明是向北!他们根本没有向南渡江,而是被那该死的船夫送到了北岸!送到了刚刚经历战火、已经被曹变蛟控制的江北! “马……马爱卿……这……这究竟是何处?为何如此荒凉?我们不是要去浙闽吗?” 朱由崧踩在冰冷的烂泥里,昂贵的靴子早已湿透污秽不堪,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马士英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然化为冰冷的现实,冻得他四肢发麻。他强自镇定,环顾四周,只见荒草萋萋,芦苇荡荡,杳无人迹,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呜呜声,如同鬼哭。 与想象中江南的富庶繁华景象完全不同,这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陛……陛下勿慌,” 马士英的声音干涩无比,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此地……此地或许是江北僻静处。待臣……待臣寻人问清路途,再做计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四周茂密的芦苇丛中骤然响起一片尖锐的唿哨声!仿佛某种行动的号令! 下一刻,数十名手持明晃晃鱼叉、沉重锄头、甚至还有锈迹斑斑但刃口磨得雪亮腰刀的汉子,如同从地底钻出般,猛地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 他们衣着简陋,甚至打着补丁,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但眼神却异常锐利、警惕,并且充满了对这些“不速之客”的敌意,显然是在此巡逻警戒的江北民兵或是游击队。 为首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汉子,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般扫过这群形容狼狈、却透着诡异贵气的人,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此作甚!是不是南岸派来的探子?!” 马士英心头狂震,还试图狡辩蒙混: “壮……壮士误会了!我等是……” 但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弘光帝朱由崧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肝胆俱裂! 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手持“凶器”、面目“狰狞”的粗野之人?上一次还是李自成攻入洛阳的时候,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的泥地里,也顾不得天子威仪,双手抱头,发出杀猪般凄厉的哭喊哀嚎: “莫杀朕!莫要杀朕啊!朕是皇帝!朕是天子!朕是大明的皇帝朱由崧啊!饶命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惊雷,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 那群汉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充满鄙夷和愤怒的哄笑声! “皇帝?哈哈哈!就你这副熊样?趴泥地里哭爹喊娘的皇帝?” “呸!老子还以为皇帝是三头六臂呢!原来是个没卵子的怂包!” “就是你这狗皇帝!搞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还有脸说自己是天子!” 笑声很快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和滔天的愤怒。为首那汉子脸色一沉,大手一挥: “管他是不是真皇帝,先捆起来!押回去交给杨先生发落!” 如狼似虎的民兵们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朱由崧和试图挣扎的马士英等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用粗糙的麻绳勒得死紧,仿佛捆猪猡一般。 昔日里九五之尊的皇帝和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如同待宰的牲畜,在泥地里被拖拽着,走向他们未知的命运。 当衣衫褴褛、满身污泥、头发散乱如同乞丐般的弘光帝和马士英被重重推搡到杨寅面前时,经过简单的验明正身,随身携带的信物无疑证明了他们的身份。 杨寅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马士英身上。就是眼前这个奸佞,在朝中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更是杀害金陵使团夏名言等17人的罪魁祸首!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瞬间使他愤怒异常!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无需请示任何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佩刀! “马士英!你这祸国殃民、残害忠良的奸贼!拿命来——!” 刀光如同匹练,带着积郁已久的滔天恨意,猛然斩下! 伴随着一声极度恐惧和痛苦的凄厉惨叫,马士英那颗充满了权谋诡计的头颅瞬间离开了脖颈,滚落在尘土之中! 双目圆睁,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将旁边早已吓晕过去的朱由崧染成了一个血人! 杨寅手持兀自滴血的钢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他仰起头,望着江北那片因为战火初定而显得格外湛蓝辽阔的天空,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仿佛看到了夏名言在朝廷上慷慨激昂的身影、看到了虎子打盹被发现后憨厚的笑脸、看到了孙鹰一丝不苟执勤时充满希望的眼神。。。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咆哮声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有对友人无尽的追思和悲怆: “名言兄!你看到了吗!殉国的十七位弟兄!你们看到了吗!我杨寅!今日替你们!报仇啦!你们这滔天的冤屈,今日得以血偿!弟兄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啦——!” 声震四野,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周围的将士们无不被这充满悲愤与豪情的一幕所震撼,为之动容,一片肃静。 第670章 旧物 成都北郊,校场之上,旌旗蔽空,甲胄鲜明。 一场盛大而肃杀的献俘仪式,正在按照古礼进行。 这是魏渊刻意安排的,既是为了彰显朝廷平定四川叛乱的武功,更是为了震慑所有心怀叵测之徒,尤其是那位即将被“邀请”来的特殊观众。 校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大的献俘台。 台上,魏渊身着御赐的蟒袍玉带,神色肃穆,端坐于主位。 两侧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新军将士盔明甲亮,持戈环列,森严的气氛令人窒息。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队精锐的士兵押解着一长串垂头丧气、身戴重枷镣铐的俘虏缓缓进入校场。 这些多是孙可望军中的骨干将校,此刻皆如丧考妣。 而队伍的最前方,正是昔日不可一世、如今却形容枯槁、面色惨白的贼酋孙可望! 他被剥去了甲胄,穿着一身肮脏的囚服,沉重的木枷和铁链几乎压弯了他的腰,每一步都踉跄蹒跚,全靠两旁的军士架着拖行。 他的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刘文秀全身披挂,大步走到台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大仇得报的激愤与忠诚: “启禀柱国!末将刘文秀,奉令讨逆,幸不辱命!今已擒获贼酋孙可望及其党羽主要头目,献于麾下!请柱国示下!” 魏渊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俘虏和寂静的军队、百姓,声音通过扩音的号角传遍全场: “逆贼孙可望,悖逆狂狡,僭称名号,荼毒川蜀,罪孽滔天!今赖将士用命,天子洪福,元凶就缚!此乃朝廷之威,法度之严!凡有敢犯上作乱、祸国殃民者,这便是下场!” “依《大明律》,谋逆大罪,当处以极刑!本柱国宣布:将孙可望,处以剥皮实草之刑!悬首示众,以儆效尤!其余胁从,按律严惩!” “剥皮”二字一出,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即便是在律法严苛的明代,这也是最残酷的刑罚之一,非十恶不赦之大逆不道者不用此刑! 魏渊此举,无疑是要用最血腥的手段,彻底粉碎所有潜在的叛乱念头。 行刑的过程残酷而缓慢,剥皮公开进行,意在最大化其威慑效果。孙可望凄厉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校场,令人毛骨悚然。 许多官员和百姓都不忍地低下头或移开目光,校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感。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在高台一侧的特设席位上,一位特殊的观众正襟危坐,面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正是蜀王朱至澍。 他接到魏渊“邀请”时,便知宴无好宴。 隆昌县郭家“投献”土地、借他名号横行乡里之事早已传回成都,他知道魏渊必然要借此发难。 但他心中虽忐忑,却尚存一丝侥幸:自己毕竟是太祖皇帝钦封的蜀王,皇室宗亲,地位尊崇超然。 魏渊权势再大,说到底也是个臣子,难道还敢对一位亲王如何?最多是训诫一番,罚没些钱财田产罢了。 故而此刻,他虽被那残酷的刑罚所震慑,却仍强自维持着亲王的仪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与不满。 漫长的行刑终于结束。校场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魏渊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踱步,来到了蜀王朱至澍的面前。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王爷,” 魏渊的声音平静,甚至显得有些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今日这献俘仪式,让王爷受惊了。” 朱至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道: “柱国大人为国除害,严肃法纪,本王……本王亦是深感欣慰。” 他实在不想在此地多待一刻。 魏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客套,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远处那血腥的行刑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哦,对了。说起来,我倒是曾听闻一则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王爷府上,好像也珍藏着一张……人皮?”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朱至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猛地一僵,端着茶盏的手剧烈一颤,险些将茶水泼洒出来!他瞳孔骤然收缩,惊疑不定地看向魏渊。 魏渊说的,正是大明开国之初的一桩着名惨案——凉国公蓝玉被太祖朱元璋处以剥皮实草之刑后,其皮被传送各地藩王,以示警戒!而蜀王府,确实世代珍藏着一张被认为是蓝玉人皮的“文物”! 魏渊在此情此景之下,刚刚看完一场活生生的剥皮之刑,突然问起这个……其敲打、警告的意味,已经浓烈得近乎赤裸裸! 隆昌县的事,他果然清清楚楚!他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魏渊也能像太祖皇帝处置蓝玉一样,处置任何不法的勋贵宗室吗?! 朱至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狂跳不止。他极度不自在,如坐针毡,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那无异于承认自家有这种酷刑的遗存,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敏感和骇人。否认?那可是太祖爷赏下来的“警示”,他敢否认吗?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惧和一丝被臣子如此恐吓而升起的屈辱怒火,干涩地说道: “柱……柱国说笑了……那……那不过是祖上传来的一件旧物,是……是太祖高皇帝教诲后世子孙臣工,须恪守臣节之……之警示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全无。 魏渊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朱至澍身上停留了片刻,直看得这位亲王头皮发麻,这才缓缓移开。 虽然没有再说一个字,但那无声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朱至澍感到恐惧。 他原本那点“我是亲王,他不敢把我怎样”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魏渊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及身后那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刑场,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权臣,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王爷。在这位“魏屠夫”眼中,只有顺逆,只有是否碍事。 宗室的身份,或许能保他一时性命,但绝不足以成为他横行不法、挑战朝廷新政的护身符! 朱至澍坐在华丽的亲王座椅上,却感觉如同坐在针毡火山口,之前的矜持和不满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意和后怕。他知道,关于隆昌投献土地之事,他必须给魏渊一个极其深刻、极其顺从的交代了。 否则……否则那张藏在王府深处的、古老的人皮,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件“旧物”那么简单了。 校场上弥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官员士卒们开始有序退场,但那种肃杀压抑的氛围依旧笼罩着每个人。 魏渊掸了掸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四川战事已定,残寇肃清,民生待复。此间诸事,自有新任官员料理。我不日便将离开成都,挥师东进,中原糜烂,江淮危急,尚有太多大事待办。” 此言一出,朱至澍心中顿时如同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这个煞神、这个魏屠夫、魏阎王,终于要走了! 只要他离开四川,自己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富甲天下的蜀王!至于隆昌那点小事,日后总能慢慢周旋…… 他脸上甚至不由自主地挤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忙附和道: “柱国大人心系天下,辛劳为国,实乃我大明栋梁!小王……小王预祝柱国大人旗开得胜,早日平定中原!”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魏渊的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他,轻飘飘地接上了一个词: “不过……” 朱至澍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魏渊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用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这一去,山高路远,军饷粮秣耗费巨大。临行之前,希望王爷能慷慨解囊,送一份‘礼物’,也好让将士们感念王爷的深明大义。” “啊?礼物?” 朱至澍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强笑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柱国您……您这是说哪里话!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王便是!何须……何须如此客气……” 魏渊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朱至澍如坠冰窟: “王爷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当下国事艰难,天下崩乱,朝廷最缺的,无外乎两样:土地与金银。有了土地,方能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征收粮赋;有了金银,方能募集勇士,购置军械,支撑战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朱至澍身上,缓缓道: “王爷您久在藩国,想必也清楚。如今天下田产,近乎半数,都掌握在各家藩王宗室手中。这我感觉,似乎有点过多了。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大明朝廷,何来藩王尊荣?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轰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朱至澍的耳边!他瞬间全明白了!魏渊哪里是想要什么“礼物”,他这是要割藩王的肉,放藩王的血!他看上了蜀王府积累了近三百年的巨额财富和广阔田产! 蜀王府之富,天下皆知!嘉靖朝权相严嵩之子严世蕃曾搞出个“天下富豪榜”,蜀王府高居榜首!同时期的文人笔记、将领奏疏,无不称“蜀府之富,甲于天下”、“天下王府,惟蜀府最富”! 可他朱至澍,偏偏又是出了名的吝啬守财! 第671章 蜀王的选择 让他拿出钱粮,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当初孙可望为祸四川,成都危在旦夕,四川巡抚等官员跪求他出钱助饷募兵,他都能当着众人的面哭穷耍无赖,说什么“孤库中钱粮有数,只有承运殿一所,你们拆去变卖充饷”的混账话! 如今让他主动掏出真金白银、献出万顷良田,他如何肯答应? 朱至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着,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没有听懂魏渊的话中深意,更不敢接这个话茬。 让他主动献产?绝无可能!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尴尬和凝重。 魏渊看着他这副装聋作哑、一毛不拔的模样,脸上的那丝淡然笑意渐渐消失,目光逐渐变得阴沉冰冷,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再绕圈子,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爷看来还需时间思量。无妨。晚些时候,我会派得力之人,亲自前往王府,与王爷‘详细商量’此事该如何办理。” 他特意加重了“详细商量”四个字的读音。 “希望王爷……能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完这最后一句,魏渊不再看面如死灰、浑身微微颤抖的蜀王朱至澍一眼,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只留下蜀王朱至澍独自一人,僵立在逐渐空旷的校场上,远处那尚未清理干净的行刑台血迹斑斑,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孙可望临死前的惨嚎和魏渊那冰冷的最后通牒。 一阵寒风吹过,朱至澍猛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魏渊派来“商量”的人,绝对不会是来和他讨价还价的文官。 那很可能是刚刚执行完剥皮刑罚的刽子手,或是那些杀气腾腾的散衣卫! 要钱,还是要命? 这个他曾经在孙可望围城时用无赖手段躲过去的问题,此刻,以一种更残酷、更直接的方式,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提问的人,不再是那些他可以敷衍的地方官,而是手握天下兵马、生杀予夺的魏阎王! 翌日,蜀王府那朱漆铜钉、巍峨气派的大门前,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为首的正是新任大明督查行署署长秦牧阳,他身着二品仙鹤补子绯袍,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身后左侧跟着一位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目光敏锐的锦衣青年,乃是魏渊的侄子魏文正;右侧则是略显好奇、不住打量王府高墙的杨海龙,他换上了一身督查行署低级官员的青袍,倒也人模狗样,只是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野性难驯。 再后面,是几名捧着账册文书、表情严肃的督查行署官吏。 王府门房早已得到吩咐,虽心中忐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一行人引入府内。 一踏入蜀王府,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秦牧阳和出身高门的魏文正,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微微震撼。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汉白玉的栏杆,金丝楠木的梁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奇花异草遍布园圃,许多甚至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品种。回廊曲折,深不见底,仿佛一步一景,处处彰显着王府历经近三百年的积累与非凡的财力。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金钱堆砌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富贵气息。 杨海龙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低声咂舌: “娘嘞……这哪是王府,这怕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吧?这得花多少银子……” 魏文正轻轻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他噤声。杨海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嘴,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四处乱瞟。 一行人被引至偏殿等候。殿内布置更是奢华,紫檀木的家具,官窑的瓷器,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真迹,无一不是价值连城。 等待蜀王驾临的间隙,秦牧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陪同的王府长史淡淡道: “听闻府上珍藏有一件旧物,乃是太祖高皇帝时所赐,用以警示臣工。按柱国大人吩咐,我等既来王府公办,理当瞻仰一番,以示不忘祖训,恪守臣节。还请长史引路。” 长史脸色一白,自然知道指的是那骇人之物,但不敢违逆,只得战战兢兢地引着他们来到一间阴森偏僻的祠堂偏室。 室内烛火昏暗,正中一个紫檀木玻璃罩内,供奉着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物品”——一张被处理过、填入了草絮、基本保持人形、但颜色暗沉发黑的人皮! 面部轮廓依稀可辨,扭曲而痛苦,仿佛还在无声地嘶吼。玻璃罩前还有一块小牌位,上书“逆臣蓝玉”字样。 纵然是秦牧阳和魏文正,见到此物也不由得心头一凛,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残酷和威慑。 杨海龙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喃喃道: “这……这就是剥……” 魏文正一把拉住他,低喝道: “慎言!” 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微微出汗。此物在此,魏渊让他们来看的用意,不言自明——顺逆之分,生死之界,绝非儿戏!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 “王爷驾到!” 众人回到偏殿,只见蜀王朱至澍强打着精神,在一众宦官婢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分宾主落座后,寒暄不过三句,秦牧阳便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王爷,柱国大人心系国事,不日即将离川。然军中粮饷匮乏,朝廷度支维艰。柱国言道,王爷乃皇室宗亲,国之柱石,必能体谅朝廷难处。故特命下官前来,与王爷商议‘助饷’之事。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朱至澍心里早已骂翻了天,面上却只能干笑: “啊……助饷……自是应当,应当。不知柱国大人……需要小王捐献多少?” 秦牧阳微微一笑,从属官手中接过一份公文,却并不直接递出,而是道: “柱国之意,金银田产,皆是国之根本。听闻王府名下,有良田万顷,庄园无数,金银库藏,更是甲于天下……如今国难当头,王爷若能献出部分,必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功在社稷。” 朱至澍一听,心都在滴血,连忙叫起苦来: “秦署长明鉴!此皆外界误传!小王虽忝居王位,实则府中用度浩繁,入不敷出啊!哪有什么良田万顷?至于金银,更是……” 他开始习惯性地哭穷。 然而,他话未说完,一旁的魏文正却从容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稳重: “王爷过谦了。据督查行署与散衣卫初步查核,仅成都府周边,记在王府、各郡王、及王府属官、管事名下,且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的‘王庄’、‘勋田’,便有良田约八万七千余顷。此外,川内各州府,王府名下之盐井、矿坑、山林、宅邸、店铺,更是不计其数。去岁王府各项庄田、店铺、矿盐之入息,粗算应在白银二百三十万两以上。王爷……这‘入不敷出’四字,怕是言重了。” 这一连串具体而微的数字报出来,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朱至澍脸上! 他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魏渊的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将他蜀王府的老底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这……这……” 朱至澍支支吾吾,还想狡辩。 这时,杨海龙似乎憋不住了,他挠了挠头,一副“我很不懂但很好奇”的样子,插话道: “王爷,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我就知道,村里地主老财家有余粮,遇到荒年还得舍点粥呢。现在这天下都快打烂锅了,王爷您家里粮食堆得仓廪都溢出来了,银子多得怕是屋子都装不下,咋还能说没有呢?柱国大人又不是全要您的,就是‘借’点儿应应急嘛!等天下太平了,说不定皇上还能加倍赏您呢!” 他这话说得粗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但却歪打正着,戳破了朱至澍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朱至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把这个愣头青轰出去,却又不敢。 秦牧阳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最终通牒的意味: “王爷,文正所言,皆有账可查。海龙话糙理不糙。柱国大人并非竭泽而渔之人。此番所需,于王府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于朝廷而言,却是雪中送炭。柱国希望王爷能主动献出成都府及周边王庄田产五万顷,另捐银二百万两,以作军资。如此,柱国必感念王爷深明大义,朝廷亦会记下王爷之功。” 朱至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铺着锦绣软垫的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五万顷?!还要二百万两现银?!秦署长!这……这简直是……是在剜我的心肝脾肺肾啊!这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他挥舞着胖手,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我蜀藩一脉,自洪武爷时就藩以来,谨守臣节,辛辛苦苦两百多年,才攒下这点祖宗基业!每一寸田土,每一两银子,那都是先王们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岂能……岂能一朝尽弃啊!” 接下来的时间,便彻底成了蜀王朱至澍痛苦万分、绞尽脑汁的讨价还价过程。他仿佛一个掉进了钱眼里的守财奴,拼命地想从虎口中保住自己的财宝。 他先是打感情牌,哭诉祖宗创业维艰,声泪俱下,仿佛动了蜀藩田产就是掘了老朱家的祖坟: “秦署长,魏贤侄,你们想想!想想我蜀藩历代先王!若是知道后世子孙如此不肖,将家业败送,他们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息啊!”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拭着并不可见的眼泪。 第672章 柱国的决断 见秦牧阳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他又立刻转换策略,开始大倒苦水,诉说王府开销如何巨大: “你们只看到王府进项,却不知开销更大啊!王府上下数千口人要吃要喝,宗室子弟婚丧嫁娶要赏赐,宫殿苑囿要修缮,还要按时向朝廷进贡……这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去岁光是修缮被孙可望贼兵损坏的殿宇,就花了十好几万两!实在是入不敷出,囊中羞涩啊!”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真的没钱”的无赖模样。 他甚至试图偷换概念,想要蒙混过关: “要不这样……本王王府库藏中,还有不少前朝的古玩字画,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本王愿将它们捐出,充作军资!比如那幅唐伯虎的真迹,还有那尊宣德炉……” 他想用这些不易估价、且难以快速变现的物件来抵充巨额的银两和田产。 然而,他的所有表演和伎俩,在督查行署有备而来的三人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秦牧阳始终端坐如山,面色冷峻,如同庙里的金刚。他 根本不去接朱至澍那些哭穷诉苦的话茬,只是每当朱至澍试图压低数额或转换方式时,便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去,重复那句最核心的要求: “王爷,此乃柱国钧旨,亦是朝廷亟需。五万顷田,二百万两银,乃最低之数,不容折扣。”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读一道判决书。 魏文正则扮演了数据支撑和法理驳斥的角色。他举止依旧沉稳,但言辞犀利,每次朱至澍提出一个借口,他便能立刻从袖中或身旁属官手中接过一份卷宗,不紧不慢地予以回应。 “王爷言及修缮费用,据查,去岁王府营造司账面支出仅为八万两,且多数用于新建戏楼园林,而非修缮旧殿。” “王爷提及宗室用度,按《皇明宗禄条例》,郡王以下宗室俸禄皆由朝廷太仓支付,王府只需负担亲王本支,年例不过三万两。” “至于古玩珍品,柱国大人有令,军需紧急,只要现银与可即刻征收粮赋之田产。书画古玩,需耗时变卖,远水难救近火,恕不能接受。” 他引用的数据具体而微,引用的律法条条框框,堵得朱至澍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而杨海龙则在一旁,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看似无心、实则戳心窝子的话。他瞪着大眼睛,一副“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耿直模样: “王爷,您这王府比我们十个村子加起来都大,柱子都是金丝楠木的,谁哭穷你也不能啊!” “哎呀,王爷,钱没了还能再挣,这要是……咳咳,我听说那蓝玉当年也挺横的,结果皮都让人扒下来当鼓面了……当然我就是瞎说,王爷您别往心里去!” “您看您这茶杯,怕是够我们村吃一年了吧?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您就别跟我们这些小人物抠搜啦!” 他的话粗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失礼,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打破朱至澍试图营造的悲情气氛,把他拉回残酷的现实,气得朱至澍脸色铁青,胸口发闷,却又不好跟一个“粗人”一般见识,只得狠狠瞪他几眼。 最终,在参观了那阴森可怖的蓝玉人皮所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以及督查行署显然已经将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毫无转圜余地的双重压力之下,蜀王朱至澍感觉自己所有的防御都被彻底粉碎了。 他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失去了精气神,身体瘫软在那宽大的太师椅里,面色灰败如土,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华丽的藻井,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沙哑无力的声音,最终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走什么令人绝望的东西: “罢了……罢了……容我……容我再考虑考虑……此事……此事关乎重大,总得让小王……细细思量一番……筹措一二……可否……” 他知道硬抗下去绝无好处,但让他立刻点头答应这如同剜心割肉的条件,实在是做不到,只能试图拖延,期盼能有一丝转机。 秦牧阳见今日已将其心理防线彻底击垮,目的基本达到,也不好再过度逼迫,毕竟对方仍是亲王之尊。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既然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只是王爷,柱国大人军务紧急,还望王爷早做决断,以大局为重。下官明日再来聆听王爷示下。” 说完,便带着魏文正、杨海龙等人行礼告辞,留下蜀王朱至澍一人,如同泥雕木偶般瘫在椅中,对着满室奢华,感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绝望。 督查行署衙门内,气氛凝重。秦牧阳详细地将与蜀王朱至澍会面的全过程,包括蜀王的哭穷、狡辩、试图抵赖以及最后瘫软妥协却仍想拖延的姿态,原原本本地向魏渊禀报了一遍。 他本以为魏渊听完后会勃然大怒,或者至少会冷笑嘲讽几句蜀王的吝啬愚蠢。 然而,出乎秦牧阳的预料,魏渊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务。 直到秦牧阳汇报完毕,垂手而立等待指示时,魏渊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沉默持续了数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突然,魏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刺入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牧阳!” 猛地被直呼其名,秦牧阳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胸膛,双脚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朗声应道:“属下在!” 以他对魏渊的了解,这种语气,这种神态,绝非是要采纳蜀王那“考虑考虑”的拖延之策。他知道,蜀王要倒大霉了!而且恐怕不是破财就能消的灾! 果然,魏渊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道九天雷霆,轰然炸响在书房之内: “蜀王朱至澍,世受国恩,罔顾君父!吝啬妄为,聚敛无度;藐视国法,纵容豪奴;至江山社稷之危难于不顾,守一己之私情而废天下之公法!致使隆昌等地百姓流离失所,冤狱丛生;更致使朝廷命官姚广兴因此丧命!其行径恶劣,实乃宗室之耻,国法难容!” 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我魏渊,以大明柱国太宰、总督全国军政事务、摄行朝政之权宜,今日裁定:对蜀王朱至澍,施以‘除国’之严惩!” 除国?!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牧阳的心口!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惊人的决定震得头皮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除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撤销蜀藩封号!废除蜀王爵位!收回所有蜀王府的封地、田产、府库、仪卫…… 自洪武朝太祖皇帝分封第十一子朱椿为蜀献王以来,传承了近三百年的蜀藩一脉,就此断绝! 这可是大明开国之初便存在的一等藩国啊!说没就没了?! 这惩罚之重,远超秦牧阳的想象! 他原本以为最多是罚没大半家产、严词申饬、甚至圈禁了事,没想到魏渊竟然直接祭出了“除国”这柄对待宗室最严厉的铡刀! 魏渊的命令还在继续,冰冷而无情: “即刻褫夺朱至澍蜀王爵位、冠服!查封蜀王府一切资产、账册、府库!将其本人及其核心眷属,严密押送至京师,交由宗人府看管羁押,非诏不得出!” “并将此裁定,明发天下诸藩、各省府州县!昭告世人:国法如山,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宗室,凡有作奸犯科、祸国殃民者,皆一视同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秦牧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但他不愧是魏渊精心挑选的干吏,执行力超绝。尽管内心震撼得无以复加,脑子甚至还没完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决定,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再次猛地一磕脚跟,压下所有的震惊和杂念,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毫不犹豫: “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对于魏渊的命令,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质疑,只需要百分之百、不打折扣地执行!这就是他秦牧阳的信条! 他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擦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 他必须立刻调集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最雷厉的手段,去执行这道足以震动整个大明宗室、甚至改写历史的“除国”令! 书房内,只剩下魏渊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成都城的景象,目光深邃而冰冷。 拿下蜀王,除其封国,不仅是为了获取钱粮军资,更是为了杀鸡儆猴,彻底震慑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藩王宗室、豪强勋贵!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旧的秩序和特权已经行不通了,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而蜀王朱至澍,这只最肥、最吝啬、也最不识时务的“鸡”,正好用来祭旗! “既然你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好了。” 确实,在如今这个大明,没有人有和魏渊谈条件的资格。 第673章 除国令 秦牧阳领命而出,行动迅如雷霆。他立刻以督查行署和柱国行辕的双重名义,签发了最高级别的调兵手令。 在城外待命的新军第一镇第六镇火速集结,迅速开入成都城内,直扑蜀王府! 与此同时,莫笑尘也下令散衣卫缇骑控制了王府周边的所有街道要口,许进不许出。 魏文正和杨海龙也被点名随行。 临出发前,魏渊特意将他们叫到跟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神秘笑容,对他们说道: “这种亲眼目睹一座传承近三百年的藩王府邸被连根拔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好好去看看眼吧,对你们日后有好处。” 两人心中凛然,知道这绝非简单的“看热闹”,而是柱国要他们亲身感受何为权力的更迭、何为铁腕的执行。 当全副武装的新军士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将宏伟奢华的蜀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时,整个成都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远远地围观,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快意。 “我的天爷!这是要抄家啊?” “抄谁?蜀王府?不可能吧!那可是王爷啊!” “有什么不可能!没看见是柱国大人的兵吗?肯定是王爷犯了天条了!” “活该!让他那么吝啬!当初要是肯出钱助饷,成都也不至于被祸害成那样!”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王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宦官宫女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惊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秦牧阳、莫笑尘、魏文正、杨海龙在一队精锐的护卫下,径直闯入王府正殿承运殿。 此刻,蜀王朱至澍正瘫坐在他那张纯金打造的王座上,面如死灰,双目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当他看到秦牧阳去而复返,并且带着大批甲士闯入时,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了。 “王……王爷” 一名王府属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外面……外面全是兵!把我们围起来了!说……说是奉旨除国!” “除国……” 朱至澍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不认识一般。 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肥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他原本以为只是破财,没想到竟然是灭顶之灾!除国!意味着他失去一切!爵位、财富、权力……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从王座上滚落下来,涕泪横流,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本王是太祖血脉!是亲王!你们不能这样!不能啊!本王知错了!本王捐!五万顷!十万顷!二百万两!三百万两!全都捐!只求柱国开恩!保留王号啊!!” 然而,此刻的哭求已经太晚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新军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架了起来,剥去了他身上的亲王蟒袍和金冠,露出了里面华贵却显得异常可笑的中衣。 新军总旗梅征按刀立于殿门处,冷眼看着这昔日高高在上的王爷如同死狗般被拖走,此刻他的心中早已经是波澜万丈,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啊! 可梅征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冷酷,那是一种执行军令的冷酷。他挥手下令: “各队按预定区域,彻底清查!所有库房、地窖、夹墙、暗格,一处不准放过!所有财物登记造册,胆敢私藏隐匿者,军法处置!” 他麾下的士兵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砸开沉重的库房门锁,里面堆积如山的金银锭、铜钱如同小山般耀眼;他们打开粮仓,里面霉变的米麦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显然囤积已久;他们从地窖里抬出一箱箱蒙尘的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甚至从假山密室、佛像肚腹中搜出大量金票和地契。 已经升任百户的刘好骑,按着腰刀,面色严肃地站在蜀王府后宅那雕梁画栋的庭院中。 他面前,是一群花容失色、哭哭啼啼的王妃、郡主以及惊慌失措如同受惊雀鸟般的侍女们。 珠翠环绕的贵妇人们此刻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只剩下恐惧和绝望,低低的啜泣声和哀求声不绝于耳。 “军爷……行行好……这都是妾身的体己钱啊……” “那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 “求求你们,给留条活路吧……” 刘好骑对这一切哀告仿佛充耳不闻,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用沉稳而冰冷的声音重复着命令: “柱国钧令,王府一应财物,悉数抄没登记!任何人不得隐匿私藏!尔等退至一旁,不得阻挠公务!”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财物角落。 他麾下的士兵们虽然也是第一次进入如此奢华的王室内眷居所,显得有些拘谨和好奇,但军纪严明,行动却毫不迟疑。 他们尽可能小心地打开一个个精致的梳妆盒、翻检沉重的樟木衣柜、探查锦缎铺就的绣榻,避免不必要的破坏,这是上头反复强调的纪律。 收获很快便惊人地涌现出来:一名士兵从蜀王妃那张紫檀木千工拔步床的床头暗格里,摸出了厚厚几沓用油纸包好的金叶子,掂量一下,怕是不下万两之数! 金光闪闪,几乎晃瞎人眼。 另一名士兵疑惑地拿起一位郡主床榻上那个绣着鸳鸯的软枕,手感沉甸甸的,撕开一道口子,哗啦啦竟倒出几十颗圆润饱满、大小一致、闪烁着温润光泽的极品珍珠! 更离谱的是,在检查一个看似普通的恭桶时,一名细心的士兵发现其木质底座重量有异,用力撬开夹层,里面赫然藏着几只沉甸甸、做工精巧的金镯子! “百户大人!您看这……” 士兵们将这些发现一一呈上。 刘好骑一边拿着毛笔在清单上飞速记录着: “王妃寝宫,搜出金叶若干,估万两;六郡主寝阁,珍珠一袋;侍女房,恭桶夹层藏金镯三对……” 一边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暗自咂舌,心里嘀咕道: “这他娘的真是富得流油,也抠门吝啬到了骨髓里!都到这步田地了,眼看大厦将倾,还他娘的跟老鼠一样往洞里藏这些黄白之物!真是死都要抱着钱棺材!” 这场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几年前,他还跟着闯王李自成大军辗转征战的时候。 那时攻破洛阳,拿了福王府,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兄弟们眼睛都红了,一窝蜂地冲进去,见啥抢啥,绸缎撕了裹身,珠宝塞满裤兜,金元宝揣怀里硌得生疼都舍不得扔。 王府里的女眷?下场更是凄惨……那时候,叫抄家,更像是发泄仇恨的狂欢和掠夺。 再看看现在。 刘好骑直起腰,环顾四周。 虽然气氛紧张,士兵们面容冷峻,但一切都在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没有打砸抢烧,没有侮辱女眷,每一件物品无论贵贱都要登记造册。士兵们面对哭泣哀求,虽然面无表情,但动作间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克制。 “跟那时候比……” 刘好骑心里再次对比了一下。 “嘿,咱们现在绝对算得上是超级文明人了!柱国大人这规矩,立得狠!” 他甩开脑海里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沉稳严厉: “都动作快点!仔细搜查!梁上、椽子里、地板下、花瓶内胆,一处都别放过!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私藏一粒珠子,军法无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蜀王府两百多年的积累,其财富之巨,藏匿之深,恐怕远超想象。 而他们必须像梳头发一样,将这奢华的王府彻底梳理一遍,将每一分不义之财,都挖出来,充作军资,用于那个更加宏大和艰难的目标——重整这破碎的山河。 另一边,魏文正带着文吏们,迅速接管了王府的账房和档案库。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契、借据,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条理,指挥吏员们分门别类,快速筛选出关键账目和田产分布图,这些都是日后清退土地、充实国库的重要依据。 而杨海龙则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他拿起一个纯金打造的溺器,掂量了一下,瞠目结舌: “亲娘!拉屎的家伙事都是金子做的!这得换多少亩地啊!” 他又看到一匹匹堆积如山的、据说一寸千金的天鹅绒和蜀锦,忍不住摸了摸: “这料子,做衣裳都糟蹋了……” 查抄工作从白天持续到深夜,火把将蜀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一箱箱的金银、一册册的田契、一车车的古玩珍宝被源源不断地运出王府,送入官库。 具体的数字不断汇总到秦牧阳那里,连他这个见多识广的督查署长都感到心惊肉跳——蜀王府的财富,远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惊人! 蜀王朱至澍穿着单薄的囚服,被关押在偏殿一角,眼睁睁看着世代积累的财富被尽数抄没,听着家眷的哭泣,他悔恨交加,几次昏厥过去。 他终于明白,魏渊那看似随意的“暗示”,暗示的不是行为,而是他蜀藩一系的末日! 成都的百姓们围观的热情却持续不减,他们看着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财富从王府里运出来,议论着、感慨着、咒骂着、也隐隐期待着。 这一夜,蜀王府的倒塌,预示着四川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将迎来一场巨变。而魏渊的铁腕,也通过这次毫不留情的“除国”,深深地刻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第674章 东出中原 蜀王朱至澍被革除王爵、封国被废、家产尽数抄没、本人被械送京师囚禁的消息,如同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地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通过朝廷邸报、官府文书以及无数私下的渠道,迅速传遍了整个大明疆域! 举国震惊,天下哗然! 尤其是对于那些散落在各地、依旧享受着尊荣富贵、甚至暗中打着小算盘的藩王宗室而言,这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他们的头顶! 过去,纵然朝廷衰弱,流寇四起,但宗室亲王,尤其是蜀王这等太祖直系、传承近三百年的重量级藩王,其地位依然是超然的,被视为帝国根基的一部分,几乎无人敢动。 最多也就是被流寇攻破王府,那属于外患。 而如今,蜀王却是被朝廷自己的柱国大臣,以堂堂正正之国法,明诏天下,公开“除国”! 这释放出的信号,太过恐怖,太过清晰! 这不再是“杀鸡儆猴”,这简直是“杀猴儆鸡”! 连蜀王这样的庞然大物都说废就废,说抄就抄,其他那些实力远不如蜀王的藩王、郡王们,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各地藩王府邸内,皆是人心惶惶,寝食难安。 秦王府内,秦王朱存极急忙下令清点府库,主动上书朝廷,表示愿捐输粮饷以助国用; 周王府里,周王朱恭枵连夜召集幕僚,商讨如何应对,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偏远地区的藩王也坐不住了,纷纷上表,言辞恳切,表达对朝廷的忠心耿耿,绝无二志…… 所有藩王都彻底明白了,如今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大小王! 魏渊用蜀王的滔天财富和尊贵王爵,铸就了一柄悬在所有宗室头顶的利剑! 顺我者,或可保全;逆我者,蜀王便是前车之鉴! 旧有的宗室特权体系,在魏渊的铁腕之下,已然轰然崩塌,一个新的、以绝对武力和对国家资源的绝对掌控为基础的秩序,正在被强硬地建立起来。 处理完蜀王这件极具震慑意义的大事,扫清了内部最大的潜在障碍和财富黑洞,魏渊终于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向东方。 成都郊外,点将台上。 魏渊一身戎装,身后“魏”字大旗与大明龙旗迎风猎猎作响。 台下,是经过休整补充、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数万新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西北已平,李自成余孽肃清;四川已定,孙可望隐患剔除;湖广也在逐渐恢复秩序。 如今,他麾下的土地连成一片,拥有了稳固的战略后方和充足的粮饷供应。 天下大势,已然清晰。 眼前,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一个敌人——盘踞江南、鲸吞了弘光朝廷遗产、风头正盛、且与他有着复杂渊源的白莲教枭雄,杨谷! 魏渊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已经看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看到了那座被杨谷占据的金陵古城。 他知道,与杨谷的最终对决,将决定未来百年中国的命运。这不再是简单的军阀混战,而是两种理念、两条道路的终极碰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号角传遍全军,坚定而充满力量: “三军听令!” “目标,东出夔门,荡平荆襄,克复金陵!” “克复金陵,得胜还师!”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四野! 旌旗所指,铁流东向!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魏渊与杨谷,这对曾经的兄弟,如今的死敌,终于在历史的推动下,走向了不可避免的最终战场。 魏渊大军东出,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首要目标便是控扼长江中游、连通南北的军事重镇——襄阳。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由于白莲教主帅杨谷及其精锐主力皆已顺江东下,全力经营新占领的金陵及江南富庶之地,留在襄阳及鄂北地区的守军力量十分薄弱,且多为新附之众,军心涣散。 加之魏渊此番打出的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旗号,公告天下乃是征讨悖逆、恢复纲纪。 对于久经战乱、渴望秩序的百姓而言,朝廷王师显然比神秘宗教色彩浓厚的白莲教军更具正统性和吸引力。 沿途州县,往往大军未至,当地百姓乃至乡绅便已自发组织起来,驱逐或擒杀少数白莲教留守人员,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那些原本迫于形势投降白莲教的明朝旧吏,更是纷纷反正归降,带着户籍账册、府库钥匙前来请罪,并竭力协助维持地方秩序,以期将功折罪。 因此,魏渊大军几乎是兵不血刃,便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襄阳这座雄城。 进驻襄阳后,魏渊立刻以此处为前进基地,安抚民心,整顿防务,征集粮草,做继续东进的准备。 就在此时,来自江北的好消息传来。 杨寅派人飞马送来捷报:仓皇出逃的弘光帝朱由崧及其少量随从,在江北被当地民兵发现并擒获,现已严密看管起来! 对于如何处置这位昏庸的伪帝,魏渊并无太多兴趣。 此人虽庸碌无能,但毕竟是皇室宗亲,朱元璋的子孙。直接杀掉未免授人口实,留着也无甚大用。 略作思忖,魏渊便下令: “将其与蜀王朱至澍一并,妥善押解回京师,交由宗室看管圈禁便是。” 让他们这两个难兄难弟去做个伴,也算是对朱明皇室有个交代。 与此同时,来自西北方向的援军也浩浩荡荡开抵襄阳。 孙传庭、猛如虎、李过等将领,率领着平定西北后经过整编补充的新军其余各镇兵马,陆续赶到。 这些将士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他们的到来,极大地增强了魏渊的实力。 一时间,襄阳城内城外,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人喊马嘶,蔚为壮观。 魏渊麾下新军8镇,总计6万4千余百战精锐尽汇于此!军容之盛,士气之旺,可谓兵锋无两,锐气冲天! 魏渊并未急于立刻进兵,他一方面命令大军休整,熟悉南方水土气候,另一方面则向已控制淮北地区的曹变蛟和杨寅发出指令。 命他们不必等待主力,即刻在金陵以北区域展开积极攻势,袭扰粮道,攻击据点,尽可能多地吸引和牵制杨谷的注意力,为主力下一步行动创造时机。 然而,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了魏渊和他的谋士将领们面前: 襄阳帅府,临时充作军机大堂的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江淮舆图悬挂在正中央,那条蜿蜒东去、如同巨龙般的长江,被用朱笔醒目地勾勒出来,刺眼地横亘在整个战略态势之间。 魏渊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死死锁住长江沿线,特别是下游那座被标注为“金陵”的巨城,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堂下,孙传庭、秦牧阳、刘文秀、李过、猛如虎等核心文武分列两侧,皆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出声。 沉默最终由性急的猛如虎打破,他粗声道: “柱国!有何可虑?我军横扫天下,战无不胜!如今6万精锐齐聚襄阳,士气正盛!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前锋,直扑江岸!那杨谷贼子,不过是仗着江宽水阔,龟缩南岸罢了!我等打造木筏,征集民船,一鼓作气,必能强渡过去!” “不可!” 老成持重的孙传庭立刻出声呵斥,他指着地图,语气沉重。“猛将军勇武可嘉,但岂不闻‘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这可不是渭水、不是汉江!江面宽阔,水深流急,风浪无常!杨谷岂会坐视我等渡江?其水师战船游弋江上,我军若以木筏民船强渡,无异于以卵击石!尚未抵达南岸,便会被其楼船巨舰撞沉、拍竿砸碎,或被火箭焚毁!届时,江面将成为我军的坟场!” 刘文秀也补充道: “孙大人所言极是。末将在川时,亦知水战之利。我军将士皆北人,善骑射,惯步战,但十之八九不识水性,甚至畏惧登船。仓促征集之民船,大小不一,难以编队,更无法承载重型器械。面对敌军专业水师,毫无胜算。” 李过叹了口气,接口道: “更何况,打造一支堪用的水师,绝非易事。大型战船龙骨打造、帆索安装、水手训练,动辄以年计。我等缺时间,更缺精通此道的工匠和将领。” 魏渊终于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陆战,我军无惧天下任何对手。然此长江,却是我等之死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小旗,悬在襄阳上空,又拿起代表敌军水师的小旗,密密麻麻地布防在长江南岸及江心岛屿。 “我军如虎,然困于江北,望江兴叹。敌军水师如蛟,锁江而守,以逸待劳。强攻,必是尸横遍野,血染长江,纵有百万大军,亦难飞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昔日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南下,意气风发,却于赤壁折戟沉沙,为何?非兵不精,将不良,乃败于水火,失利于水战!” 这个例子举出来,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曹操赤壁之败,是每一个北方军事家南征时都会想起的惨痛教训。 “那我们……难道就止步于此,与那杨谷隔江对峙不成?”猛如虎不甘心地嘟囔。 “对峙?” 魏渊冷笑一声。 “杨谷不会给我们对峙的时间,他在金陵可以整合力量,消化江南财赋。时间拖得越久,他的根基就越稳,实力就越强!届时,他进可挥师西进、北上,退可划江而治,与我大明分庭抗礼!此消彼长,后患无穷!” 帅府内再次陷入令人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极端严峻性。前进,缺乏渡江手段,很可能重蹈赤壁覆辙;停滞不前,则等于坐视敌人壮大,错失战机。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秦牧阳沉吟道。 第675章 水战 “可否重金招募沿海渔民、船工?或与……与某些拥有船只的势力合作?”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显,指的是那些可能拥有海上力量、但态度暧昧的沿海势力,甚至是……盘踞台湾的荷兰人或某些海盗集团。 魏渊目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虽是远水,但也能解渴。与虎谋皮,风险大、收益也大!” 此时魏渊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合作目标,而且此人与永熙朝廷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魏渊立刻下令: “调郑成功来前线,共商南征事宜。” 有了远水,还要有近处的水源。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沉默思索的魏文正忽然开口,他指着地图上长江中游的一个点: “叔父,诸位将军,或许我们可以徐徐图之。” 他手指点向的地方,是武昌。 魏渊点点头,鼓励的说道: “文正,说说你的看法。” “武昌地处江汉交汇之处,历来亦是水陆要冲。我军可否先南下夺取武昌?若能控制武昌,则一方面可屏障上游,另一方面,武昌历来也有官办船厂和一些水军基础。或许能在此地更快地获得一些船只和水战人才?即便仍不足以与杨谷主力水师抗衡,但至少能获得一个立足点和突破口。” 这个提议让众人眼睛一亮。 是啊,相较于一头撞向金陵那块最硬的骨头?先取武昌,似乎是一个更务实、风险也更可控的选择。 魏渊看着地图上武昌的位置,沉吟良久,赞许的点点头。 “文正此议,颇有见地。” 他缓缓道。 “强渡长江,确需舟船之利。无舟楫之便,纵有雄兵百万,亦难为无米之炊。”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先锋部队即刻南下,目标——武昌!同时,通告全军,重金招募沿江熟知水性的船工、水手!凡有献船、献策、或精通水战者,不论出身,重重有赏!” “我们要在武昌,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渡过这条天堑的办法!” 魏渊在襄阳为水师问题殚精竭虑之时,一道加盖了柱国太宰印信的密令,也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北方京师。 京营总督、深受魏渊信任的年轻将领郑成功,在接到这份并非直接明确指令、而是详细阐述了当前东征态势、特别是缺乏水军无法渡江困境的文书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魏渊的深意。 柱国这是在向他暗示,或者说,是在点醒他——破局的关键,或许不在江北岸,而在海上! 而在当今世上,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提供一支足以改变长江战局的水上力量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父亲,郑芝龙! 那个雄踞东南沿海,掌控着从南洋到日本的庞大海上贸易网络,拥有大小船只三千余艘,麾下能征善战的水师士卒超过二十万,战将千员,其财富在明末乱世真正堪称富可敌国的海上巨枭! 郑成功握着文书的手微微颤抖,心情复杂难言。 他对父亲郑芝龙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父子亲情,掺杂了太多失望、愤怒,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羁绊。 当初魏渊崛起,主政金陵时期,郑芝龙也曾一度表现出合作与归附的意愿,并推荐自己的儿子去给魏渊帮忙。 然而,当白莲教杨谷势力急剧膨胀,开出难以拒绝的价码时,郑芝龙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弃魏渊,甚至暗中参与了对魏渊的谋害! 虽然阴谋未能得逞,但此举无疑是将郑成功置于了极度尴尬和危险的境地——一边是效忠的君主和朝廷,一边是生身之父。 那段时日,郑成功几乎是在忠义两难的煎熬中度过的。 如今,时移世易。 魏渊不仅挺过了危机,反而愈加强大,已然扫平西北、西南,剑指江南,统一天下的气势日益明显。 而父亲郑芝龙当初投资的白莲教,虽然占据了金陵,但其宗教治国的本质能否长久,以及当初许诺的空头支票能否兑现,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眼下,父亲手中那支庞大的水师力量,无疑成为了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最大筹码之一。柱国将此困境告知自己,其意不言自明。 郑成功在书房中独自沉思了良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自己那位雄踞福建的父亲写信。 这封信写得极其艰难,字斟句酌。 他既不能表现得像是替魏渊招降,以免触动父亲那敏感而骄傲的神经,又要清晰地剖析天下大势,指出白莲教的潜在危机和魏渊一方已然形成的巨大优势。 他更要以儿子的身份,恳切地劝说父亲为自己、为郑氏家族的长远未来考虑,不要再行险蹈误,应及时“改弦更张,重归正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远在京畿,戎马倥偬,然北望闽海,思虑难安。每念及父亲大人海上辛劳,支撑家门,儿心实感念,亦深怀愧疚,未能常侍左右,尽人子之孝道。 近日朝廷邸报频传,天下局势丕变,宛若云涌波诡。儿虽愚钝,忝居朝列,亦深感忧虑,有些许浅见,如鲠在喉,不得不诉与父亲大人知晓。 西陲已定,川蜀亦平。魏柱国挥师东指,旌旗所向,群雄束手。如今大军屯驻襄阳,甲兵精锐,粮秣充盈,更有西北百战之师为援,其势如日中天,锐不可当。此非虚言,父亲大人广布耳目,稍加探听便可知晓。朝廷正朔,人心所向,此乃大势之一也。 反观江南,虽得金陵旧都,然其根基未稳。白莲教义,迥异于华夏纲常,士林清议多有不齿,豪强大户岂能真心归附?其势如无根之木,虽暂显葱郁,然遇风雨,恐有倾覆之危。且其内部,派系纷杂,杨谷虽雄,能否长久弹压,犹未可知。昔日承诺,镜花水月,恐难兑现。父亲大人睿智,于利害权衡,远胜儿辈,当知与虎谋皮,终非长久之计。此乃大势之二也。 我郑氏一门,起于海上,威震寰宇,所赖者,非仅刀兵之利,更需稳固之依托。海上贸易,畅通无阻,需中原承平,需朝廷认可。若天下持续崩乱,或由不容商贾之教派得势,则我家族纵横四海之基业,必将如沙上筑塔,顷刻可毁。父亲大人毕生心血,岂愿见其毁于一旦?而今,永熙陛下在位,魏柱国执政,重开海贸,需我郑家之力。此正是我家重定乾坤,换取百年恩遇之良机!顺势而为,则富贵功名可保,家族基业可延;逆势而动,则……儿实不忍言。此乃大势之三也,亦关乎我家之根本存续。 儿深知,父亲大人昔日抉择,必有深意与不得已之处。然时移世易,岂可墨守成规?《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当今之势,非变不可之时乎? 儿身为人子,亦为明臣,常感忠孝难以两全,日夜备受煎熬。然儿更不愿见父亲大人因一时误判,而致家族于万劫不复之险地。若能改弦更张,重归正朔,于国于家,于公于私,皆为大善。魏柱国乃雄才大略之人,心胸非窄,父亲若肯弃暗投明,助朝廷克服长江天堑,儿在京中亦当竭力周旋,必能为父亲大人争取最为妥善之安排,保全我郑家之富贵与荣耀。 言不尽意,词不达情。儿一片赤诚,皆出于对父亲之敬爱,对家族之责任。万望父亲大人慎思之,明辨之,速断之!天下棋局,落子无悔。时机稍纵即逝,一念之差,或天堂,或地狱。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伏望父亲大人珍重金安,早赐回音。 儿森叩首再拜 写完信,他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最嫡系的亲卫首领,面色凝重地交代: “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我父亲手中。沿途若有任何闪失,即刻销毁!告诉你手下弟兄,此事关乎国运,亦关乎我郑家满门性命前程,万万谨慎!” “属下明白!” 亲卫首领重重点头,将信件贴身藏好,转身迅速离去,南下福建。 福建,安平镇。 郑氏家族的庞大宅邸依山傍海,气势恢宏,其奢华程度甚至远超许多内陆的藩王府邸。 一身富家翁打扮、实则威震四海的海上王者郑芝龙,正在欣赏着来自吕宋的珊瑚和倭国的刀剑。 当儿子郑成功的亲信风尘仆仆地将那封密信呈上时,他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收敛。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拆阅信件。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的内容,与他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的情况相互印证。 魏渊势大,已成一统北方之势,兵锋直指江南。 杨谷虽得金陵,但困守江东,且其白莲教义与士绅大户格格不入,能否长久统治实属未知。 自己当初的投机,现在看来,风险极大。 而儿子在信中的分析更是尖锐:郑家财富和力量的基础是海上贸易,需要一个稳定、统一且承认其地位的中原政权作为支撑。 与一个根基不稳、可能极端排外的宗教政权捆绑,绝非明智之举。 如今永熙朝廷已然站稳脚跟,魏渊更是表现出强大的统治力,此时回归,虽不如雪中送炭,但仍是锦上添花,足以换取未来极大的政治和商业利益。 更何况,他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如今已在朝廷身居高位,深受信任,这本身就是一道重要的护身符和沟通桥梁。 郑芝龙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港口中如林般的桅杆和他庞大的舰队。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流动的黄金。 他本质上是个商人,一个极其成功的、拥有强大武力的海商。 衡量利弊、计算得失是他的本能。之前投资白莲教,是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如今看来,赌赢的几率正在急剧缩小,而赌输的代价,可能是他积累了一生的庞大家业,甚至全家性命。 “此一时,彼一时啊……” 郑芝龙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情。他对着守候在门外的管家沉声道: “传令下去,召集各位头领,明日府中议事。”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沿海各寨,没有我的命令,近期任何船只不得与江北白莲教控制区进行军械、粮草交易。原有的,也暂缓执行。” 管家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 “是!老爷!” 郑芝龙重新拿起那封信,看着儿子熟悉的笔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改换门庭……是时候了。” 第676章 隐退的将军 金陵既定,江南半壁已入囊中,白莲教尊主徐少谦那可是相当的志得意满,坐镇昔日弘光朝廷的皇宫,号令四方。 而此时,杨谷却做出了令人讶异的决定。 攻克金陵的庆功酒宴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余温,杨谷便以连年征战、身心俱疲为由,将麾下主力军队的指挥权悉数交予了两位将领。 擅打硬仗、冲锋在前的“铁枪”王焕,他是杨谷麾下第一猛将;擅长妖法、调度有方的“智将”徐笑,他也是之前在金陵刺杀魏渊的主谋。 此后,杨谷便与爱妻徐祉妍(徐少谦的亲妹妹)离开了喧嚣的帅府与军营,乘一叶扁舟,入了金陵城内那片烟波浩渺的玄武湖,择了一处清幽僻静的湖心岛,建起几间竹舍,围起一圈篱笆,竟真过起了渔樵耕读、不问世事的隐逸生活。 初时,徐少谦对此颇为受用,甚至暗赞杨谷识趣知进退。 天下未定,但兵权最忌集中,杨谷主动交出兵权,深居简出,无疑是对他这位尊主权威最彻底的臣服与认可,也省去了他可能潜在的猜忌。 他厚赏了王焕、徐笑,将大军妥为安排,自觉江山稳固,可徐徐图之。 然而,好景不长。 当北方的巨擘,大明柱国魏渊,在彻底肃清西北李自成和四川孙可望后,终于挥师东征,剑指江南。 烽火再起,战报如雪片般飞入金陵。 首当其冲的襄阳重镇,虽经浴血奋战,终究寡不敌众,宣告失陷。 噩耗传来,金陵震动。 徐少谦还能强自镇定,督促王焕、徐笑整军备战。但随着魏渊大军沿江东下,兵锋锐不可当,连克数城,其先锋精锐竟已直逼长江中游要害、金陵上游屏障——武昌府时,徐少谦再也坐不住了! 武昌若失,金陵门户洞开,魏军水师便可顺流而下,直逼城下!届时,刚刚到手不久的荣华富贵、帝王美梦,都将如泡影般破灭。 王焕虽勇,但缺乏全局视野;徐笑虽智,却少了几分临阵决断的魄力。 一连串的败绩让徐少谦焦躁不安,他深夜在殿中踱步,看来还是得靠杨谷啊。 那些记忆汹涌而来,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习惯了依赖杨谷的军事才能。离了杨谷,他的霸业仿佛折断了最坚实的脊梁。 “不行!必须找他回来!” 徐少谦猛地站定,脸上闪过决断。他甚至等不到天明,即刻命人备船,在夜色与薄雾的笼罩下,心急火燎地驶向那片他本以为永远不会再主动踏足的湖心岛。 晨曦微露,玄武湖面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徐少谦的轻舟破开平静的湖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站在船头,锦袍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逐渐显现的湖心岛轮廓。 这座岛很小,不过几亩地大小,岛上竹林掩映间可见三两间简陋竹舍,与金陵城中的繁华宫殿判若两个世界。 徐少谦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卑微的姿态来求见曾经的下属和妹夫。 竹篱柴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杨谷正挽着袖子,在菜畦里给刚冒头的莴苣苗浇水。 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泞。旁边的徐祉妍正从井里打水,见到兄长突然造访,水桶差点脱手落地。 “尊主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杨谷直起身,平静地拱手行礼,手上还滴着泥水。 “只是此地简陋,恐污了尊主贵足。” 徐少谦环视这个简陋的院落:竹架上晾着野菜,石磨上还有未磨完的豆子,鸡笼里养着两三只母鸡。 这一切让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农夫打扮的男人与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联系起来。 “我说妹夫!” 徐少谦强压着怒火,声音却仍不免提高了几分。 “你倒真会躲清静!可知如今外面已是天翻地覆?魏渊已经破了襄阳,兵锋直指武昌!金陵危在旦夕!你就忍心看着我们辛苦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杨谷缓缓放下手中的水瓢,目光掠过徐少谦焦急的面庞,望向远处湖面上渐渐散开的雾气。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兄长,这里的莴苣长得正好,祉妍腌的小菜也别有一番风味。天下事,纷扰无穷,不如一碗清粥、一碟小菜来得实在。” 徐少谦几乎要勃然大怒,但他强忍住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杨谷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那绝对是真正沉醉于田园的农夫才能有的眼神。 “王焕勇猛有余,但战略眼光短浅,只会硬碰硬。”徐少谦急步上前,声音压低却更加急促。 “徐笑擅长旁门左道,刺杀埋伏以及妖法固然拿手,但大军团作战非他所长。魏渊这次亲率近十万大军东征,沿江而下,连战连克!襄阳守军全军覆没,武昌危在旦夕!” 杨谷轻轻摘下一片莴苣叶,在指间揉搓着: “尊主可还记得攻克金陵那日,您站在城楼上说的话?‘今日取金陵,明日取天下’。” 徐少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此一时彼一时!若非你。。。” “若非我交出兵权,安心在这小岛上种菜养鸡?” 杨谷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徐少谦读不懂的东西。 “兄长,白莲教能以宗教聚人心,却不能以宗教治天下。如今我们占据江南富庶之地,白莲教也不可能被士族大夫们所接纳。” 徐祉妍悄悄走到杨谷身边,挽着杨谷的手臂,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徐少谦突然意识到,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小岛,消息却并不闭塞,杨谷对局势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妹夫,你到底想要什么?” 徐少谦终于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更多的兵权?更高的地位?只要你回来,我可以。。。” 杨谷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要的,早已得到了。” 他望向身边的徐祉妍,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深邃,“兄长,您真的认为魏渊东征只是为了剿灭白莲教吗?” 徐少谦怔住了: “什么意思?” “李自成已败亡,孙可望被剥皮。魏渊此时大举东征,要的是全国一统,再复大明。。。” 杨谷轻轻抛下手中的莴苣叶。 “但是,冬季将至,北方士兵不习水战,更不耐江南湿冷。魏渊急于东进,必求速战速决。” 徐少谦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突然意识到,杨谷并非不问世事,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关注着战局。 “你是说。。。” “我说什么并不重要。” 杨谷转身拿起锄头,重新开始整理菜畦。 “重要的是,兄长是白莲教的尊主,是千万教众的领袖。该如何应对,您心中自有决断。” 徐少谦站在那里,久久无言。薄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 他看着杨谷弯腰劳作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妹夫并非真正归隐,而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徐少谦自己的醒悟。 “武昌不能丢。” 徐少谦最终说道,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那里有我们三分之一的水师和粮草储备。” 杨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徐笑的那个妖法在战场我不想他用,结果不容易控制。” 这次杨谷连回应都没有,继续着手里的农活。 徐少谦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你回来。” 锄头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松动土壤。 “不需要你亲自领兵。” 徐少谦急忙补充道,“只需要你。。。出谋划策。” 杨谷终于直起身,转头看向徐少谦,眼中那丝幽光更加明显了: “兄长为何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祉妍。” 徐少谦看向自己的妹妹,语气复杂。 “因为白莲教不只是你我的心血,更是千万人的身家性命。你可以在这里避世,但当真能眼睁睁看着教众家破人亡而无动于衷吗?而且。。。” 徐少谦望向徐祉妍。 “而且那是我们父亲的终生夙愿。。。” 徐祉妍轻轻握住杨谷的手臂,低声道: “夫君,兄长说得对。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徐少谦看着眼前的夫妻二人,长久地沉默着。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兄长,你已然创造了历史,放眼古今,兄长可以青史留名了,降了吧,还能换个好前程。”最终,杨谷缓缓说道。 “再帮我一次,求求你了。。。” 杨谷知道,徐少谦自视甚高,求这个词出来,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明日辰时,让王焕和徐笑来岛上见我,不要带随从,就他们两人。” 徐少谦终于松了一口气,点头道: “好,我亲自带他们来。” “你不必来了。” 杨谷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教之主,当坐镇金陵,稳定军心民心。” 徐少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杨谷一眼,转身离去。当他推开柴扉准备离开时,杨谷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兄长。” 徐少谦回头。 杨谷的目光如刀:“这是最后一次。” 徐少谦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推门离去。小船渐行渐远,湖心岛重新隐没在雾气中,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徐少谦知道,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已经回来了。 杨谷站在湖边,目送着小船消失在天际线。徐祉妍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夫君,你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是不是?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杨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接住一片从竹叶上滴落的露水: “露水再美,见不得日光。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做的。但是为了你,我愿意。” 第677章 武昌会战(一) 江风猎猎,寒风卷起。 武昌城头,白莲教的白色莲花旗在硝烟中飘摇。 城下,黑压压的明军阵列如铁桶般围住了三面城墙,只留下临江一面。孙传庭的中军大帐设在城东龟山上,俯瞰整个战场。 “报——!” 探马飞奔入帐。 “白莲教援军已过蕲水,距武昌不足百里!” 帐中,孙传庭抚须不语。身旁的贺人龙猛地站起: “来得正好!待某率铁骑截击,必叫这些邪教妖人有来无回!” 猛如虎却皱眉道: “援军分两路而来。前锋是王焕的八千精锐,其中三千是杨谷一手带出的‘铁甲军’;后队有一万五千人,由那个据说会妖法的徐笑统领。” 猛如虎一脸的不屑。 “杨谷多啥,这是他没来,他来了老子一块收拾了!”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 “确定杨谷没来吗?” “金陵的探子回报,杨谷仍在金陵。” 孙传庭微微颔首,心中却不敢怠慢。此番他为先锋,魏渊曾多次嘱咐,让他务必用兵谨慎,连柱国都如此重视的对手,其实力一定不俗。 “贺将军!” 孙传庭下令。 “你率五千精骑截击王焕,只许败不许胜,诱其至白沙洲一带。” 贺人龙愕然: “大帅,这只许拜不许胜,某…” “这是军令。” 孙传庭语气转冷。 “猛将军,你率新军第三镇埋伏在白沙洲芦苇荡中,待王焕追至,断其归路。” 二人领命而去。 孙传庭独自站在沙盘前,目光深沉。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恐怕不是眼前的王焕,而是那个尚未露面的徐笑。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一片惶惶。守将刘子坤日夜站在城头眺望,直到听到探马回报,援军已经逼近,才稍稍安心。 白沙洲外,旷野平展开阔,晨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泛起一层金辉。 远处蜿蜒的江水如练,近处零星散布着几处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 地势微微起伏,足以藏兵隐阵,又足够平坦让骑兵驰骋。秋风掠过原野,卷起几缕沙尘,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隐隐的血腥味,这是片天生的战场。 贺人龙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好个孙大帅,好不容易让老子打个头阵,还他娘的只许败不许胜!” 他粗糙的面庞因不满而扭曲。 “屁话!不胜哪里有军功?朝廷的赏银会因败仗发下来不成?” 周围的亲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闻言纷纷附和。 “将军说的是!这诱敌深入的活计,功劳全是别人的,苦头全是咱们的!” “可不是嘛!到时候报功簿上,怕是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铁甲军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假败变真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贺人龙瞪了部下们一眼,虽心有同感,却不得不压住火气:“都给老子闭嘴!孙大帅的军令,谁敢不从?”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这些部下多是当年随他转战各地的老兄弟,说话少了许多顾忌。 军队里讲究按功劳分配战果,这诱敌深入的差事,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但孙传庭治军之严,朝野皆知,贺人龙也就是敢私下抱怨几句,行动上半点不敢打折扣。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扬起一道烟尘: “将军,东北方向十里外发现王焕部!铁甲军在前,骁骑营分护两翼,正全速向我军推进!” 贺人龙精神一振,所有怨气瞬间压下,眼中闪过猎豹般的锐光: “来得正好!弟兄们,准备耍耍了!” 他猛地拔出战刀,阳光下刀锋闪着寒光。 “记住喽!咱们是演戏,但不是儿戏!要让王焕那厮觉得咱们是真打不过,不是不愿打!”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浮现,随即越来越清晰。 王焕的部队显然也早已发现了贺人龙部,两军没有任何试探和前奏,如同早有默契般,直接进入战斗状态。 “铁甲军!前进!” 王焕的吼声即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隐约听见。 3千重甲步兵即刻结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踏一步大地都似乎在震颤,宛如一堵移动的铁城墙。明军前锋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击打在铁甲上,大多无力地滑落,难伤分毫。 与此同时,五千骁骑营如灵蛇般分护两翼,始终保持夹击态势,随时准备扑向明军侧翼。 贺人龙看在眼里,心中暗惊。这王焕果然名不虚传,攻势如烈火,守势如泰山。他不敢怠慢,依照孙传庭的计策,下令部队且战且退。 “前锋营后撤!左翼骑兵佯攻右翼!” 贺人龙指挥若定,尽管心中憋屈,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节节败退的慌乱。 “快!丢些辎重!让他们觉得咱们是真的溃败!” 明军士兵依令而行,故意丢弃旗帜、粮袋,甚至有几辆粮车被“慌忙”中遗弃在战场上。 部队后撤的队形看似混乱,实则暗藏章法,始终保持着足够的战斗力。 王焕平时话不多,但一上战场就像变了个人,他见状大笑: “贺人龙不过如此!铁甲军,全面推进!骁骑营包抄两翼,别让他们跑了!” 铁甲军推进的速度加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敲击在大地上。两翼的骁骑营开始展开,如同雄鹰展翅,向明军侧翼包抄过去。 贺人龙边战边退,不时回头观察,心中暗忖:这王焕果然中计,但铁甲军的威力远超预期,假败可别成了真败。 他厉声喝道: “后军变前军,交替掩护后撤!弓箭手压制追击!” 明军依令而行,箭雨倾泻而下,虽然难以穿透铁甲军的重甲,但成功延缓了他们的推进速度。 旷野上,一场看似一边倒的战斗正在上演。明军节节败退,白莲教军队步步紧逼。尘土飞扬中,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 贺人龙退至一处缓坡,勒马回望,见王焕部队已经完全进入预定区域,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王焕啊王焕,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收拾你了!” 他高举战刀,声音如雷: “全军听令!向白沙洲方向全速撤退!” 明军闻令,终于放开手脚,真正开始“溃败”,向孙传庭设伏的方向奔去。 王焕见状,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力追击。铁甲军虽然行动相对迟缓,但在骁骑营的掩护下,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压力,紧追不舍。 旷野上,两支军队一追一逃,卷起漫天烟尘,向着白沙洲那片芦苇荡深处奔去。 而那里,猛如虎率领的新军第三镇早已埋伏多时,只待猎物入网。 贺人龙回头望了一眼紧追不舍的王焕部队,心中冷笑:王焕啊王焕,任你勇猛无敌,今日也要叫你尝尝我大明军威! 白沙洲地势低平,江滩与芦苇荡交织,泥泞的湿地随处可见。秋日的水位虽已下降,但不少区域仍隐藏着危险的沼泽,表面覆盖着枯黄的芦苇,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对于身披重甲的铁甲军而言,这种地形无疑是致命的。 每前行一步,铁靴都会深陷泥泞,行动愈发艰难。更不用说那些隐蔽的水洼,一旦失足,沉重的铁甲将使人迅速下沉,再无生还可能。 王焕勒紧马缰,目光如电扫过四周。 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高举右拳,喝道: “全军止步!” 8千精锐应声而立,纪律严明得令人咋舌。 铁甲军沉重的步伐戛然而止,骁骑营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地形不利。” 王焕对副将低声道。 “派出斥候,左右两翼各一队,探查芦苇荡中是否有伏兵。” 数十轻骑即刻分出,小心翼翼地驰入茂密的芦苇丛中。远处山坡上,贺人龙与猛如虎见状,心知不能再等。 “王焕这厮倒是谨慎!” 贺人龙啐道。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埋伏就全暴露了!” 猛如虎点头,面色凝重: “既然如此,只能强攻了。按原计划,你从北侧我自南侧,同时夹击!”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刹那间,白沙洲南北两侧杀声震天,伏兵尽出! 白沙洲南侧,猛如虎麾下的新军第三镇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军靴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一致的声响。 士兵们三人一排,组成长长的战线,手中的“崇祯式”火枪斜指前方,枪管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种新式火枪装有改良的火门和准星,射程可达百二十步,装填速度比传统火铳快上一倍不止。 猛如虎立马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光冷峻地观察着战局。他高举令旗,声如洪钟: “火枪队,预备!” 命令层层传下,第一排士兵齐齐举枪,动作整齐划一。枪托抵肩,目光透过新加的照门准星,瞄准了正在调整阵型的骁骑营。 “放!” 令旗猛地挥下。 砰——! 震耳欲聋的齐响声撕裂空气,白烟顿时弥漫开来。铅弹如疾风骤雨般射向王焕军南翼,正在后撤的骁骑营顿时人仰马翻。 战马凄厉的嘶鸣与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血花在空中爆开,染红了枯黄的芦苇。 “第二排,上前!”猛如虎毫不留情地继续下令。 烟雾尚未散尽,第二排火枪手已经踏前一步,举枪瞄准。 “放!” 又一轮齐射,更多的骑兵应声落马。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侧战场杀声震天。贺人龙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声如炸雷: “小儿们,随我冲啊!” 身后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向王焕军北翼。马蹄踏得泥水四溅,刀光闪烁如林,气势惊人。 面对南北夹击,王焕不惊反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狂傲与战意: “玩上伏击了?好!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铁甲军的厉害!” 第678章 武昌会战(二) 他勒转马头,声如洪钟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南翼骑兵全速收缩!以锥形阵迂回至北侧,集中所有兵力先破贺人龙!” 传令兵急忙挥动旗号。 紧接着王焕对铁甲军副将吼道: “李莽!你率主力向北猛攻,给我撕开贺人龙的步军阵线!务必一鼓作气击溃他们!” 他又转头对弩兵统领道: “赵统先带五百铁甲军分散南线,以强弩还击,务必拖住猛如虎的推进!” 命令迅速执行。 南翼的骁骑营虽然遭受两轮齐射损失惨重,但仍保持着纪律,迅速向北方转移。他们以锥形阵切割开战场,马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混合着血水的泥点。 铁甲军主力则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开始向北转向。 这些重甲步兵每踏出一步都深深陷入泥中,但又顽强地拔出,继续前进,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阳光下,铁甲反射着冷光,长枪如林,气势骇人。 沙洲南线,五百铁甲兵如磐石般钉在泥泞的滩涂上。 他们迅速分成五组,每组百人,借着半人高的芦苇丛和几处稍高的土丘布防。 每队二十人持巨盾在前,组成简易掩体;八十人分两列跪姿持弩,腰间皮囊里插满一尺二寸长的破甲弩箭。 “第一队!测距!” 赵统声如裂帛。 “一百二十步,仰角三分,放!” 嗡—— 五十张强弩同时击发,弩弦震动的闷响令人心悸。弩箭划出低平的弧线,直扑正在推进的新军火枪阵。 猛如虎麾下新军显然没料到敌军弩箭射程如此之远。 第一排火枪手应声倒下十余人,惨叫连连。中箭者无不当场毙命——这些特制弩箭的三角箭镞专为破甲而生,轻易撕裂了明军单薄的军服。 “散开!快散开!” 前线千总急忙下令。新军队列出现短暂混乱。 赵统抓住时机,厉声喝道: “轮射开始!一队射毕,二队续之!不得间断!” 训练有素的铁甲弩手立即执行战术。 第一组射完即刻后撤装填,第二组上前射击,接着是第三组……五组弩手循环往复,箭雨竟如连绵不绝的潮水般泼向明军。 装填强弩是个费力活。每个弩手用脚踏住弩臂,双手全力拉弦,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平均每息就有一组弩箭射出。 猛如虎在后方看得真切,怒喝道: “火炮呢?把轻炮推上来!” 三门轻便虎蹲炮被推到前线,炮手匆忙装填。 然而铁甲弩手早已盯上这些重要目标。赵统亲自瞄准,令道: “集中射击!目标敌方炮手!” 一组弩箭呼啸而至,三名炮手顿时被射成刺猬,倒在炮架旁。 新军火枪手试图还击,但在百步距离上,他们的火枪难以穿透铁甲军的重甲。 铅弹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最多留下个凹痕。相反,每轮弩箭袭来,必带走十数条性命。 更可怕的是铁甲弩手的精准度。这些老兵都是杨谷亲手训练出来的,每个都能在百步外射中铜钱大的目标。他们专门瞄准军官和炮手射击,给新军指挥系统造成极大困扰。 一刻钟过去,新军已伤亡二百余人,却未能前进半步。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鲜血染红了滩涂。 几个新军百户杀红了眼,率部发起冲锋,想靠人数优势冲垮弩阵。 但他们刚冲进八十步内,就遭遇更密集的弩箭洗礼。铁甲军故意放过前排,专射后方,造成冲锋队伍前后脱节。 当冲在最前的明军终于接近到三十步时,突然惨叫着陷入泥沼——铁甲军早已查探过地形,特意将防线设在了一片沼泽前。重装步兵尚可谨慎通过,轻装冲锋的明军却纷纷中招,挣扎着下沉。 “停止冲锋!停止冲锋!” 猛如虎看得目眦欲裂,急令鸣金收兵。 赵统见状,立即改变战术: “换火箭!烧他们的芦苇丛!” 数十支绑着油布的弩箭点燃射出,落入新军前方的芦苇荡中。时值秋干物燥,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迫使新军后撤整顿。 八千新军竟被五百铁甲弩手牢牢钉在原地,不得寸进。 每当他们试图组织进攻,就会遭到精准而致命的弩箭打击。铁甲军就像一块坚硬的骨头,卡在了明军咽喉,虽不能退敌,成功拖住了十倍于己的敌军。 硝烟与火光中,这些铁甲弩手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沉默地装填、瞄准、射击。 每个人脚下都堆着空箭囊,每个人脸上都溅满了血点和泥浆。 北侧战场已化作一片修罗杀场。王焕亲率骑兵如利剑出鞘,直插贺人龙军侧翼。 5千骁骑营将士马蹄踏碎泥泞,刀光织成死亡之网,瞬间将贺人龙部拦腰截断。 “贺人龙!拿命来!” 王焕的怒吼压过战场喧嚣,长枪如毒蛇出洞,连续挑翻三名敌骑。他所到之处,血雨纷飞,无人能挡其锋芒。 与此同时,铁甲军主力终于逼近战场。这 些重甲步兵虽然行动迟缓,但每一步都地动山摇。他们组成数个楔形阵,如移动的铁山般压向贺人龙军的步阵。长枪如林推进,所过之处,明军步兵如割麦般倒下。 “顶住!给我顶住!” 贺人龙声嘶力竭地大吼,手中大刀狂舞,连斩数名突到近前的铁甲军。 但这些重甲步兵太过难缠,他的刀只能在铁甲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斩痕,很难一击毙命。 更可怕的是铁甲军的配合。前排长枪突刺,后排刀斧手专攻下盘,专砍马腿。战马凄厉的悲鸣不绝于耳,骑士纷纷落马,随即被跟上来的铁甲军乱刀分尸。 贺人龙亲眼看见自己的副将试图率亲兵突围,却被三面合围的铁甲军困住。十数杆长枪同时刺出,将那员骁将连人带马捅成了筛子。 “将军小心!” 亲兵突然惊呼。 贺人龙猛回头,只见一杆长枪已然刺到面前。他急忙闪避,枪尖还是深深扎进了坐骑的脖颈。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落泥泞中。 “保护将军!” 亲兵队长嘶吼着带人扑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护住倒地的贺人龙。 王焕在远处看得分明,立即下令: “围上去!生擒贺人龙者,赏银千两!” 铁甲军闻令更加疯狂地挤压贺人龙部的生存空间。重甲步兵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踏着血肉前进。骁骑营则在两翼来回冲杀,阻止任何可能的援军。 贺人龙狼狈地爬起来,抓起一把染血的长刀,嘶吼道: “结圆阵!死战到底!” 残存的明军迅速靠拢,组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防御圈。但他们已经被完全分割包围,败局似乎已定。 然而就在此时,南线突然传来一连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如虎终于调来了火炮,开始轰击铁甲军的弩阵。 王焕脸色微变,厉声道: “加快速度!一炷香内必须解决战斗!” 他亲率一队精锐骑兵,如尖刀般直插贺人龙本阵所在。 战场呈现出诡异的态势:北线,王焕军几乎完全包围了贺人龙部,眼看就要取得全胜;南线,猛如虎军正在疯狂进攻,火炮轰鸣,火枪齐射,那五百铁甲军虽然仍在顽强抵抗,但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北线战场上,明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圆阵越缩越小。贺人龙身中三箭,仍持刀死战,亲兵已经伤亡殆尽。 南线战场上,铁甲弩手箭矢将尽,开始与冲上来的明军展开白刃战。这些重甲步兵虽然强悍,但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也在不断减员。 王焕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原本计划快速击溃贺人龙后回师南线,但贺人龙残部的顽强超出预期。而南线的崩溃速度又比预计的要快。 “传令!” 王焕终于做出决定。 “分兵三千,立即回援南线!其余人随我继续围攻,不惜代价,速斩贺人龙!” 北线战场已彻底沦为屠场。 贺人龙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三支箭矢,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着血。 他环顾四周,亲兵已十不存一,残存的明军被分割成数个孤立的小阵,在铁甲军如潮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将军!右翼彻底崩溃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 “王焕的亲骑已经突破防线,正在向中军杀来!” 贺人龙望向南方,只见猛如虎部虽然仍在猛攻,但推进速度远远不够。那五百铁甲兵如同钉死在滩涂上的顽石,任凭火炮轰击、火枪齐射,就是不肯后退半步。 “传令。。。” 贺人龙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全军向西南方向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信号箭,用尽最后力气射向天空。 一支凄厉的红色响箭划破长空,那是明军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残存的明军见到信号,最后一点斗志终于崩溃。 士兵们不再结阵抵抗,而是纷纷转身逃命。阵型彻底瓦解,溃败如山倒。 “想跑?” 王焕在乱军中看得分明,长枪一指。 “骁骑营听令!全线掩杀!一个不留!” 数千骑兵如脱缰野马般冲出,追杀溃逃的明军。 铁蹄踏过泥泞的土地,马刀挥舞间带起蓬蓬血雨。败退的明军完全失去了组织,成片成片地被砍倒在地,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贺人龙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向东突围,身边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脸颊,带走一块皮肉,鲜血顿时模糊了左眼。 他咬牙继续前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重整旗鼓! 王焕亲率一队精锐追杀了三里地方才止步。 望着贺人龙残部狼狈逃远的背影,他冷笑一声: “暂且留你一条狗命!” 随即勒转马头。“全军回师!南下围歼猛如虎!” 与此同时,南线战场上的猛如虎也收到了北线崩溃的战报。 “什么?贺人龙溃败?” 猛如虎脸色骤变。 第679章 武昌会战(三) “这个废物!这才坚持了多久!” 他望向眼前仍在顽强抵抗的铁甲弩手,这些重甲兵虽然伤亡近半,却依然死战不退。 就在刚才,他们甚至发起了一次反冲锋,险些夺回一处丢失的阵地。 “报——!” 探马飞驰而来。“王焕主力正在向南疾进,距此不足五里!” 猛如虎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眼看就要突破南线,却功亏一篑。但他深知,若等王焕主力杀到,与这些铁甲军前后夹击,自己的新军第三镇必将全军覆没。 “传令。。。” 猛如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各部交替掩护,向大营撤退。。。” 命令下达,新军开始有序后撤。火枪队轮番射击掩护,炮兵将所有炮弹倾泻一空,试图阻滞可能得追击。 赵统浑身是伤,左肩还插着一支断箭,见状立即下令: “敌军要跑!弩手全力射击!拖住他们!” 残余的铁甲弩手拼尽最后力气装填射击,又留下了数十具明军尸体。但终究人数太少,无法阻止大军撤退。 当王焕率主力赶到南线时,猛如虎部已经大部分撤退了。 王焕勒马远望,冷哼一声: “算你跑得快!” 他转身看向战场,只见尸横遍野,硝烟未散,那五百铁甲兵只剩下不足百人,个个带伤,却依然持弩而立,如同血染的雕塑。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王焕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看着那些尸体,王焕的眼神中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江面,也染红了这片浸满鲜血的沙洲。 明军对白莲教的第一次围剿,以惨败告终。但双方都明白,这仅仅是武昌之战的开始,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贺人龙和猛如虎败退的消息很快传回孙传庭大营。 孙传庭站在沙盘前,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 “杨谷练兵,果然厉害。。。传令各军,收缩防线,待我重新部署。” 武昌城头,守军将士们目睹了城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当看到王焕的铁甲军最终击退明军,向着城门方向开来时,压抑已久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 “赢了!我们赢了!圣教万岁!” “无生老母庇佑!王将军威武!铁甲军万岁!” 城头上顿时一片狂热的欢腾,白莲教教兵们相拥而泣,许多人面向城中的无生老母庙方向跪拜叩首,感谢神明庇佑。 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在这一刻化为激动的泪水与狂热的信仰宣泄。 守将刘子坤扶着垛口,他望着城外正在整队前进的铁甲军,眼中闪着泪光,声音哽咽地连声下令: “快!快开城门!迎接王将军!医官营全部出动,准备救治伤员!炊营立即生火造饭,熬肉粥,热馒头!”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门后的白莲教守军自发列队两旁,虽然个个面带饥色、甲胄残破,却努力挺直腰板,右手抚胸行着白莲教特有的礼节,齐声高呼: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然而在街道两侧的民居中,许多普通百姓却只是悄悄推开窗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一个老儒生摇头叹息,轻声对身旁的学徒道: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明军也罢,白莲教也罢,苦的都是百姓。” 学徒默默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几个商贾打扮的人聚在茶馆二楼,低声交谈: “这仗不知要打到何时,米价又得涨了。” “听说江西那边还是大明天下,物价平稳得多。。。” “嘘!小声点,让那些教徒听见可就糟了!” 王焕一马当先,率领部队向城门行进。 他身上的铁甲布满刀痕箭创,披风被撕裂多处,脸上混着血水和泥污,但目光如炬,身姿依然挺拔。 身后的铁甲军虽然队形依旧整齐,但明显能看出减员严重,每个士兵都带着伤,步伐沉重却坚定。 “进城!” 王焕举起长枪,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铁甲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过桥,沉重的铁靴踏在木桥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当先头部队进入城门时,狂热的景象达到了高潮。白莲教守军突然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恭迎圣使王将军!” “谢圣使救命之恩!” 许多狂热教徒挤在街道两旁,手举白莲旗帜,高喊着: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圣教必胜!”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清水挤到前面: “圣使大人,请饮圣水。。。” 王焕勒住战马,微微俯身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抱拳道: “谢老人家!” 这个举动顿时引来更加狂热的欢呼,教徒们几乎陷入癫狂状态。 刘子坤急忙迎上前来,深深一揖,行了个标准的白莲教礼:“圣使大人及时来援,救武昌圣城于水火,请受我一拜!” 王焕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狂热教徒,又瞥见窗后百姓冷漠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时,队伍后面的景象让人心头一紧:担架上抬着重伤员,彼此搀扶的伤兵蹒跚而行,每个人都浴血奋战,却无一人呻吟抱怨。铁甲军纪律之严明,让所有守军肃然起敬。 “快!帮忙抬伤员!” 刘子坤急忙招呼手下。 白莲教士兵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担架。有些狂热教徒甚至跪在地上为伤兵擦拭伤口,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 王焕边走边对刘子坤说: “明军虽暂退,但必会卷土重来。立即加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我的铁甲军需要休整,但可协助布防。” “谨遵圣使吩咐!” 刘子坤连声应道,随即看了看王焕身后的军队,表情显得有些诧异。 “徐将军他。。。怎么未见同行?” 王焕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污,语气冷淡地说道: “他行事与我不同,肯定有自己的打算罢。” 两人对话间,明显透露出白莲教内部的分歧。 杨谷嫡系出身的将领与白莲教本土将领一向相互看不惯,这种微妙的张力在战后更加明显。 刘子坤作为追随郭杨谷的武将,对徐笑这类“外来”将领本就心存芥蒂;王焕也是杨谷麾下,而且是实战派,与擅长术法的徐笑向来不合。 街道上的狂热欢呼仍在继续,但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普通百姓们的脸上却写满了忧虑与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胜利的会是哪一方。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大明还是白莲教,都意味着赋税、劳役和失去亲人的风险。 孙传庭站在营帐前,远眺着武昌城高耸的城墙,面色沉静如水。首战失利的消息并未让这位久经风霜的将领显露出丝毫沮丧,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更加锐利的光芒。 “传令各营,重整阵型。”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命各部将领即刻来中军帐议事。” 不到一个时辰,明军各营主将齐聚中军帐。 孙传庭站在武昌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山: “诸位,我军虽暂受挫,但优势仍在。明日拂晓前,火炮营必须全部转移至凤凰山。” 参将略显迟疑: “大帅,凤凰山虽地势佳,但距武昌城墙足有三里之遥,是否太过。。。” 孙传庭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 “正因如此,白莲教必不设防。况且。。。” 他转身指向帐外。 “别忘了,咱们这次带来的,可是柱国在潼关时用的新式火炮。” 众人随他走出帐外,只见十余门新式佛朗机炮整齐排列,炮身较传统火炮更显修长,炮架经过特殊加固,炮口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此炮射程可达四里,发射速度比旧炮快上一倍。” 孙传庭轻抚炮身。 “潼关大战时,柱国就是用这些宝贝让李自成吃了大亏。” 是夜,明军开始秘密调动。 火炮营士兵们用厚布包裹车轮,马匹衔枚疾走,所有行动都在夜色掩护下进行。孙传庭亲自督阵,站在凤凰山顶,远眺武昌城头的点点火光。 “此处正好俯瞰武昌全城。” 孙传庭对副将道。 “城墙西南角那段新修的墙体,就是最好的靶子。” 拂晓时分,十二门新式佛朗机炮已然在凤凰山上布置完毕。 每门炮周围都垒起了沙袋工事,炮兵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山腰处,两个新军步兵营依托地形构建防线,长枪如林,旌旗招展。 孙传庭登高远望,整个炮兵阵地尽收眼底: “传令,第一轮试射,目标武昌城西南角。” 炮营统领亲自校准射击诸元,炮兵迅速装填弹药。随着令旗挥下,震天动地的炮声骤然响起。 轰—! 轰—! 轰—! 十二门火炮依次怒吼,炮弹划破晨雾,精准地砸向武昌城墙。西南角那段新修的墙体顿时碎石飞溅,守军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 武昌城内,王焕刚刚巡视完伤兵营,听到炮声立即冲上城楼。当他看清炮火来自凤凰山时,脸色骤变: “快!调集所有城防炮还击!目标凤凰山!” 然而武昌城防炮的射程根本够不到明军炮兵阵地,炮弹徒劳地落在山脚下。王焕咬牙道: “刘子坤,带你的人出城突袭,务必端掉那个炮阵!” 刘子坤领命而去。在城门内,他对着集结的三千白莲教士兵高声呼喊: “无生老母庇佑!真空家乡就在眼前!今日若能破敌炮阵,人人皆可登仙籍!” 队伍中,老兵赵大头跟着众人狂热地呼喊口号,手中的长刀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从河南老家就跟着白莲教起事,亲眼见过“圣教”显示的种种“神迹”,深信无生老母会保佑圣教将士刀枪不入。 城门轰然打开,三千白莲教士兵如潮水般涌出,直扑凤凰山。冲在最前面的是号称“金刚不坏”的锐士营,他们赤膊上身,身上画满符咒,相信这样就能抵挡明军的箭矢。 第680章 武昌会战(四) 赵大头跟着大队向前冲,口中不停念着咒语。距离山脚还有二百步时,明军阵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连绵不绝。新军火枪队排成三列,轮流射击,弹丸如雨点般泼来。 冲在最前的锐士营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倒下。 那些号称能挡箭矢的符咒,在铅弹面前毫无作用。赵大头亲眼看见身旁的年轻教徒胸口爆开血花,眼中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倒地。 “不要怕!老母庇佑!” 督战队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呼喊。 赵大头咬牙继续前冲,明军的箭雨又至。这次是密集的弩箭,威力更大,轻易穿透了教徒们单薄的衣甲。 山坡上到处是惨叫和哀嚎。 狂热的口号声渐渐被痛苦的呻吟取代。赵大头腿部中箭,踉跄倒地。他抬头望去,只见明军阵前已经堆满了白莲教士兵的尸体,至少有数百人倒在血泊中。 “撤退!快撤退!” 刘子坤见势不妙,急忙下令。 残存的白莲教士兵狼狈后撤,明军并不追击,只是用火枪和弩箭继续收割着生命。 赵大头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逃回城门,回头望去,同袍的尸体铺满了山坡。 孙传庭在山上看得分明,冷笑道: “困兽之斗罢了。” 转身对炮营统领道。 “换燃烧弹,重点轰击敌军粮仓所在区域。” 新一轮炮击更加猛烈,燃烧弹在武昌城内引发多处火情。虽然王焕及时组织救火,但军心已经开始动摇。 “大帅妙算!” 副将们由衷赞叹。 “以此炮阵为依托,白莲教只能困守孤城。” 孙传庭却摇头: “还不够,火炮攻击只能挫伤其士气,步军决战才是胜负的关键。” 他远望着硝烟弥漫的武昌城,目光深邃。 “传令各营,加紧休整。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全军恢复战力。届时步炮协同,一举破城。” 孙传庭顿了顿,又道: “告诉将士们,白莲教妖人虽负隅顽抗,但终究邪不压正。此战关系江南安危,望诸位奋勇杀敌,不负柱国厚望!” 命令传下,明军各营开始紧张备战。 而武昌城内,白莲教士兵们望着凤凰山上不时喷吐火舌的炮口,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就连最狂热的教徒,在见识了新式火器的威力后,也不得不承认:信仰终究敌不过铅弹。 日落时分,当最后一缕余晖即将隐没在天际线之下时,徐笑率领的一万五千援军终于抵达武昌城外。 队伍蜿蜒如长蛇,旌旗在暮色中略显暗淡,但士兵们步履整齐,丝毫不见疲态。 王焕和刘子坤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 见到徐笑的身影,刘子坤急忙迎上前去,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不满: “徐将军,您可算到了!若不是王将军及时来援,武昌恐怕已经。。。” 徐笑身姿挺拔,那张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 “刘将军莫急,兵贵神速,但也贵在适时。” 王焕冷哼一声,铁甲上未干的血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适时?再晚几个时辰,你就可以直接给我们收尸了。” 徐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城墙上新添的弹痕和破损处: “看来孙传庭动用了火炮。” 刘子坤急切地汇报战况: “明军在凤凰山设置了炮阵,用的是新式佛朗机炮,射程极远!我们尝试突袭,但伤亡惨重根本无法靠近。城内粮仓也被击中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军心已经。。。” 徐笑静静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神秘的微笑。待刘子坤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莫慌,我自有破敌的仙法。” 王焕闻言翻了个白眼,显然早已见识过徐笑的“仙法”,却又不便当面质疑,只能别过头去啐了一口。 刘子坤则睁大了眼睛,既惊讶又期待: “徐将军,久闻您是尊主身边的高人,难道这次。。。” 徐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问话: “无需多言,你们静观其变就好。” 他转身对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而去。 入夜后,徐笑命手下将上百辆马车上装载的麻袋一一卸下。士兵们抬着那些沉重的麻袋,在城外一片空地上整齐排列。 麻袋中似乎装着什么重物,有些还在渗漏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刘子坤好奇地走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不禁皱眉问道: “徐将军,这些是。。。” 不等徐笑回答,王焕冷冷地插话道: “尸体。”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就是为了收集这些,才来得这么晚。” “尸体?!” 刘子坤瞪大眼睛,连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麻袋。 “这、这就是您说的仙法?”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原本对徐笑的期待瞬间化为恐惧和疑惑。 徐笑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忽不定: “明军有火炮,咱们有仙法。” 刘子坤茫然听着。 徐笑走向那些麻袋,亲手解开其中一个。 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明军士兵尸体滑了出来,军服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尽管刘子坤是个武将,也见惯了死人,可在这么一个月夜下,看着上百具摆的整整齐齐的尸体,还有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都是近日战死的明军士兵。” 徐笑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我要让明军尝尝自己人的味道。” 王焕抱起双臂,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这些把戏不灵,明天凤凰山上的火炮就会把我们全都轰上天。” 徐笑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王将军放心,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仙法。” 他转身命令士兵: “按计划布置,记住,每具尸体口中都要防止仙药!不可有误!”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抬着那些装满尸体的麻袋向四面八方散开。夜风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腐臭气息,夹杂着士兵们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 刘子坤看着这诡异的场面,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望向王焕,发现这位铁血将军虽然面露不屑,却并没有真正阻止徐笑的意思。 “王将军,这。。。” 刘子坤欲言又止。 王焕叹了口气: “由他去吧。虽然邪门,但有时候。。。确实有效。”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凤凰山,如今也只能依靠这种“仙术”来对抗明军的火炮了,不然明天一早,估计武昌城就守不住了。 徐笑站在一堆尸体前,开始一具一具的进行这某种检查,并且他还在低声吟唱着某种咒语。 他的声音似有似无,时而又双手向天高举,仿佛在召唤什么。 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刘子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隐约看到那些尸体上的符咒似乎开始发出微弱的幽光。 “今夜子时。” 徐笑停止吟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笑容。 “我要让整个凤凰山。。。变成人间地狱。” 夜幕低垂,武昌城外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而在不远处的凤凰山上,明军哨兵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子时将至,武昌城外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浓雾,这雾气不像寻常水汽,反而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臭混合的气味,在月光下隐隐泛着诡异的红光。 徐笑一袭白袍,独立城门之下,宛若降世的鬼仙。 他手中那支人骨制成的长笛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当第一声笛音划破夜空时,就连城头上的白莲教守军都不寒而栗——那声音不像人间应有,凄厉如冤魂哀嚎,诡谲如幽冥低语。 随着笛声起伏,红色的浓雾开始向着凤凰山方向弥漫。 雾中所过之处,大地仿佛被唤醒,一具具身穿明军军服的尸体竟从泥土中爬出,僵硬地站立起来。 他们眼中没有瞳孔,只有空洞的白翳,身上还带着战死时的惨状: 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胸口开着大洞,甚至还有头颅半掉的,却都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起初,凤凰山上的明军哨兵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那不是丁营的李棍子吗?” 一个哨兵颤抖着指向雾中。 “他前天战死在白沙洲,是我亲眼看见的!” 另一个哨兵突然尖叫起来: “鬼!白莲教召来鬼了!”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这些复生的尸体行动虽然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指明军炮兵阵地。 贺人龙闻讯赶来,即便是这位身经百战的猛将,看到眼前景象也不禁头皮发麻。 他亲眼认出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前几日战死的部下,此刻却成了行尸走肉向他们袭来。 “放箭!快放箭!” 贺人龙强压心中恐惧,厉声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射中那些行走的尸体。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中箭的尸体只是稍稍一顿,便继续前进,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有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如同活动的刺猬,却依然不停脚步。 猛如虎的新军第三镇更是阵脚大乱。这些新兵何曾见过这等妖异景象,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打不死的!他们打不死的!” 一个年轻士兵丢下火枪,转身就跑。 恐慌迅速传染,不少士兵纷纷丢盔弃甲,向后奔逃。军官连斩数名逃兵都无济于事。 孙传庭在山顶指挥所看得分明,他面色铁青,急令: “放火箭!那是妖术操纵的尸体,用火烧!” 然而命令传达到前线时,恐慌已经无法控制。 更可怕的是,这些行走的尸体并非单纯的幻象。 当他们逼近明军阵地时,竟然开始攻击活着的士兵!一具缺了半边脸尸体猛地抱住一个明军士兵,张口就咬,那士兵惨叫着挣扎,却被活活咬断了喉咙。 “他们吃人!这些鬼东西吃人!” 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第681章 武昌会战(五) 明军士兵不得不与这些往日的同袍厮杀,心理上的冲击远比物理上的伤害更可怕。每砍倒一具熟悉的尸体,都像是在屠杀自己的战友。 炮兵阵地上乱作一团,士兵们无法专心操作火炮。 一具小腹被剖开的尸体爬上一门佛朗机炮,任凭周围的士兵如何砍杀都不松手,最后竟然引爆了旁边的火药桶! 轰隆一声巨响,一门宝贵的新式火炮被炸成了碎片,周围的炮兵非死即伤。 孙传庭在山顶上目睹这一切,拳头重重砸在栏杆上: “妖人!妖人啊!” 他急令亲兵队上前督战,连斩十余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然而为时已晚。 徐笑的笛声越发凄厉,红色的浓雾已经完全笼罩了凤凰山前线。在雾中,明军士兵视线受阻,而那些尸体却如鱼得水,神出鬼没地发动攻击。 更令人恐惧的是,刚刚战死的明军士兵,在红雾中不久后竟然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但这些士兵不同于之前的行尸大军,他们进行的是无差别的攻击,而且明显这些新的行尸显得更加暴躁!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明军士气彻底崩溃。 王焕在武昌城头远眺,看到凤凰山上乱作一团的明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徐笑。。。果然邪门。” 就连一向不信邪的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超乎常理的战术,确实能在战场上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红雾,那些行走的尸体仿佛失去牵引的木偶,纷纷倒地,重新变回冰冷的尸身。 但明军炮兵阵地已经一片狼藉。十二门新式佛朗机炮被毁其四,伤亡超过两千人,更重要的是,士兵们的士气已经被这种超自然的恐怖彻底摧毁。 孙传庭站在残破的阵地上,面色阴沉如水。 晨曦微露,武昌城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刘子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奔向正在闭目调息的徐笑,脸上写满了近乎疯狂的崇拜。 “徐将军!不,徐天师!您真是神啦!” 刘子坤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就要跪下行礼。 “昨夜那场面,简直是。。。简直是无生老母显圣啊!明军被吓得屁滚尿流,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 徐笑缓缓睁开眼,脸上仍旧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轻轻摆手,白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区区小术,何足挂齿。” 刘子坤兴奋地搓着手,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这天要是趁着夜色咱们摸出去攻击,那还不直接灭了明军!天师,咱们今夜再施仙法,一举端掉孙传庭的老营如何?” 就在这时,王焕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如果敢出去,那群怪物也会攻击你。” 刘子坤猛地转头,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 “啊?这、这是为何?” 徐笑微微颔首,看向王焕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王将军不愧是杨帅手下第一将,见多识广,文武双全啊!” 他转向刘子坤,解释道。 “这些仙术召唤来的。。。勇士,不分敌我,只认施术者的气息。若不是我以笛声操控,任何人靠近都会遭到攻击。” 王焕冷哼一声,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徐将军说笑了!王某不过是记得杨帅曾经说过的话罢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 “杨帅常说,这些都是英勇战死的将士,逝者为大,再去糟践他们的遗骸,实属不应该。”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刘子坤这才想起,当初杨谷统兵时,徐笑的这些左道之术确实很少施展。原来不是不能,而是杨谷明令禁止过。 徐笑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杨帅仁德,自然看重这些。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骨笛。 “若不是这些。。。勇士,此时凤凰山上的火炮此刻恐怕已经在轰击武昌城墙了。” 刘子坤连忙打圆场: “是啊是啊,天师说得对!打仗嘛,哪能讲究那么多。。。” 正在这时,一骑探马飞驰入城,士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跪地禀报: “启禀将军!明军撤啦!凤凰山上的炮阵正在拆除,孙传庭主力已经开始向北撤退!” “什么?” 刘子坤又惊又喜。 “真、真的撤了?” 探马肯定道: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明军营地一片混乱,都在收拾辎重准备撤退!” 城头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守军士兵相拥而庆,许多人甚至跪地叩拜,感谢无生老母庇佑。 徐笑抚须长笑,声音中满是得意: “看来孙传庭也知道,与我圣教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转向刘子坤,语气越发神秘。 “仙术只有我能用,他们也只会听从我的号令。” 话语间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刘子坤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作揖: “天师神通广大,实乃圣教之福啊!” 唯有王焕眉头紧锁,远眺着凤凰山方向,喃喃自语: “孙传庭用兵老辣,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撤退?” 徐笑闻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王将军多虑了。任他孙传庭如何厉害,终究是凡夫俗子,怎能与仙术抗衡?” 他转身对刘子坤道。 “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庆祝大捷!” “且慢!” 王焕出言阻止道。 “立刻点起骑兵人马,我们要趁着孙传庭败退之际追击他!” 王焕早就受够了这几天的窝囊气,他要攻出去大杀一番! 刘子坤有些为难的看着徐笑,此刻他已经完全倒向了这位“天师”。 徐笑倒是显得毫不在意。 “无妨,你就按王将军说的做。正好,也为我多收集些能用的尸体。” 王焕冷冷瞥了徐笑一眼,并不接话,径直下城整军。 不过半个时辰,3千精骑已然集结完毕。这些骑兵大多是跟随王焕多年的老兵,虽然经历昨日苦战,但士气依然高昂。 “弟兄们!” 王焕跨上战马,长枪指向明军阵地方向。 “孙传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今日就让他们知道,武昌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杀!杀!杀!” 骑兵们齐声呐喊,战意沸腾。 城门大开,王焕一马当先,率部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铁蹄踏过昨日战场,随处可见双方士兵的尸体,但王焕顾不得这些,直扑明军撤退的方向。 前方探马回报: “将军,明军后卫部队正在五里外的一处隘口设防,看旗号是贺人龙的部队。” 王焕冷笑: “败军之将,也敢断后?全军突击,冲破他们的防线!” 三千骑兵加速冲锋,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响原野。然而当先锋部队接近隘口时,情况突然大变。 只见隘口两侧忽然竖起明军旗帜,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冲在最前的数十骑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 副将急呼。 “将军,我们中计了!” 王焕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战场。只见贺人龙率领一队精锐骑兵从隘口中杀出,虽然人数不多,但阵型严整,显然是早有准备。 “王焕!孙大帅早就料到你会来偷袭!” 贺人龙大笑。 “今日就让你有来无回!” 原来孙传庭虽然下令撤退,但对白莲教可能的追击早有防备。 他特意选择这处易守难攻的隘口作为后卫阵地,并留下贺人龙这支精锐断后。尽管昨夜损失惨重,但剩余的明军依然保持着严明的纪律。 王焕勃然大怒,长枪一指: “区区败军,也敢口出狂言!骁骑营,随我冲阵!” 双方骑兵顿时厮杀在一起。王焕的骁骑营虽然勇猛,但明军占据地利,箭矢如雨而下,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 更糟糕的是,隘口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充分发挥机动优势,战斗很快陷入胶着。 “将军,这样打下去损失太大!” 副将急道。 “明军显然早有准备,不如暂且撤退!” 王焕咬牙切齿地看着前方的战局。他亲眼看见几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倒在明军的箭雨下,心中痛如刀绞。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在经历昨夜那般恐怖的袭击后,竟然还能保持如此严整的军纪和战斗力。 “孙传庭。。。果然名不虚传。” 王焕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小看了这位明军主帅。 就在他犹豫之际,前方突然传来惊呼: “将军,明军的援兵!” 只见隘口后方尘烟大起,显然有大批明军正在赶来接应。 王焕长叹一声,知道今日已无胜算: “传令,撤退!” 鸣金声响起,骁骑营开始有序后撤。贺人龙见状也不追击,只是在原地高声嘲笑: “王焕!回去告诉徐笑那个妖人,孙大帅说了,歪门邪道终非正道,让他好自为之!” 王焕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清点人数,这一战又折损了五百余骑,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回程路上,副将低声道: “将军,孙传庭用兵有两下子,恐怕这番撤退另有所图啊。” 王焕沉默良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传书金陵,将此地战况详细禀报尊主。另外。。。” 他顿了顿。“安排专人去湖心岛,将徐笑所用之术和今日之战况,详细告知杨帅。” 夕阳西下,王焕带着残部悻悻而归。武昌城头,徐笑和刘子坤早已等候多时。 见王焕部队减员严重,刘子坤面露失望,徐笑却依然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将军辛苦了。” 徐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孙传庭狡诈,有此一败也在情理之中。” 王焕冷冷看他一眼,也不答话,径直入城而去。 这一战让他更加确信:打仗终究要靠真刀真枪的硬功夫,邪门歪道或许能逞一时之快,但决定胜负的,终究是实力与谋略的正面对决。 武昌西畔,明军大营如一条巨龙盘踞江岸,连绵十余里的营帐间旌旗猎猎,兵甲森然。 第682章 武昌会战(六) 中军大帐内,魏渊端坐虎皮帅椅,玄甲外罩猩红战袍,不怒自威。帐下众将分列两旁,鸦雀无声,唯有铠甲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当孙传庭单膝跪地请罪时,老将军的声音在寂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沉重: “柱国!传庭辜负信赖,先锋攻打武昌受挫!损兵折将,有负圣恩,还请治罪!” 他已经发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甲胄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魏渊立即起身,快步下阶亲手扶起老将军: “孙将军何罪之有?昨夜之事我已有细作详报,白莲教妖术诡谲,非战之罪。” 他环视帐中众将,声音沉稳有力。 “说起来,我在金陵时也吃过这徐笑妖术的亏。” 众将闻言皆露惊疑之色,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魏渊缓缓踱步,目光深远似在回忆: “那时我在江南总督税务,这个徐笑在金陵设伏于我。当时也是红雾弥漫,不同的是,那红雾能让活人瞬间发狂,见人就咬,状若疯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若不是奉之拼死相救,以身为盾,我险些命丧当场。” 猛如虎忍不住插话,粗犷的脸上写满震惊: “柱国,难道这徐笑真能驱尸驭鬼,让死人复生不成?” 孙传庭摇头叹息,接过话茬: “依老夫所见,不过是操纵尸体的邪术,绝非真正的起死回生。但这些行尸不惧刀枪,就连新式火枪打上去都毫无反应,实在棘手。” 老将军面露忧色。 “昨夜我军试过火烧,虽有效果,但在战场上实施困难。那些行尸力大无穷,又不怕死伤,我军将士难免心生恐惧。” 魏渊沉吟片刻,想起前世影视作品中的丧尸,心中已有计较。他走到沙盘前,执起指挥鞭: “据本帅分析,对付这种妖术有两种有效方法:一是火烧,彻底焚毁尸体;二是砍去头颅。”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莫笑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砍头?这。。。能行吗柱国?那些可是刀枪都不惧怕的怪物!” “必然可行。” 魏渊语气笃定,指挥鞭重重点在沙盘上。 “徐笑的妖术靠的是一种红色毒雾。本帅仔细观察过,那些行尸都是通过口鼻吸入红雾才被操纵。尸体若是没有了头颅,既不能呼吸雾气,也无法通过口部吸收,妖术自然失效。” 他环视众将,继续分析: “而且诸位注意到没有?徐笑两次施展妖术,都是在夜间。我怀疑这妖法需要黑暗环境,很可能只能在夜晚生效。” 孙传庭恍然大悟,击节赞叹: “柱国明鉴!昨夜那妖人确实是在子时作法,日出后,那些行尸就纷纷倒下了,原来如此!” 帐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将领们纷纷献计: “既然如此,我们可专挑白天攻城,避其锋芒!” “还要多备火油、火箭,见一个烧一个!” “传令各营,今后与白莲教作战,斩杀敌军后务必割取首级,以绝后患!” 这时莫笑尘犹豫道: “那我们自己的弟兄。。。阵亡后是否也要。。。”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魏渊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目光如炬: “此外,我还有一计。” 他扫视众将,而后进行布置。 孙传庭抚掌赞道:“柱国妙计!” 魏渊点头,又特别嘱咐: “各营要立即组建专门对付行尸的‘斩首队‘,配备大刀、斧头等重兵器。挑选臂力强的壮士,一旦遇到行尸,专攻颈部。” 猛如虎拍着胸脯道: “柱国放心!末将这就去挑选五百壮士,组他个斩首队!保证个个能力劈华山!” 军议持续到黄昏,详细制定了破敌之策。当将领们陆续离开时,每个人脸上都重拾信心,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魏渊独自站在帐外,远眺武昌方向。 “徐笑啊徐笑。” 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的妖术或许能吓唬古人,但对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人,还是太过时了。” 武昌城头,当“魏”字帅旗在明军大营中升起的消息传来时,一股无形的恐慌迅速在守军中蔓延开来。 “魏渊?那个魏屠夫!” 一个百户脸色煞白,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魏屠夫来啦!魏屠夫来啦!” 旁边的老兵颤声道: “李自成、孙可望的十万大军,在他手下都没撑过三个月!” “满洲的八旗兵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又一个士兵接口,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能守住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头蔓延,守军士兵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就连一些低级军官也面露忧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刘子坤急匆匆地找到正在城楼打坐的徐笑,语气焦急: “天师!大事不好!探马来报,魏渊亲临前线,明军士气大振,我军却。。。” 徐笑缓缓睁开眼,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无妨!魏渊也不过一凡人尔,当年在金陵,若不是杨帅有令,我已经把他收了!” 刘子坤闻言大惊,眼睛瞪得滚圆: “天、天师以前就认识魏渊?还交过手?” “哈哈哈!” 徐笑仰天长笑,长衫在风中飘动。 “何止认识!那夜在金陵破庙,红雾一起,魏渊身边亲卫尽数发狂。若不是杨帅有令在先,他早就命丧我手了!” 刘子坤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满脸崇拜地躬身行礼: “天师果然神通广大!连魏渊都险些栽在您手上!” 周围的守军士兵听到这番对话,恐慌的情绪稍缓,纷纷向徐笑投来敬畏的目光。 有些人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天师这么厉害!” “连魏屠夫都差点死在天师手上!” 然而在不远处的箭楼上,王焕却面沉如水。他正擦拭着手中的长枪,听到徐笑那番狂言,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手下擦拭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了。 作为杨谷的嫡系将领,王焕太了解魏渊了。 早在南阳练兵之时,他就见识过魏渊的厉害。那时杨谷还是魏渊的下属,王焕作为亲卫队长,亲眼目睹魏渊如何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如何以奇谋妙计化解危机。 “做事雷厉风行,出招出其不意,格局魄力那都是一等一的高人。。。” 王焕心中默念,手中的布巾几乎要将枪身擦出火花来。 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军中粮草被劫,众将皆慌,唯有魏渊镇定自若,不仅迅速组织追击夺回粮草,还顺势设伏全歼了来袭的敌军。 那种临危不乱、化危机为转机的能力,让年轻的王焕深感震撼。 “即便是杨帅在此,也不敢说必败魏渊。。。” 王焕抬眼望向城外明军大营,目光深邃。 “这徐笑太狂了!仗着些邪门歪道,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 副将悄悄走近,低声道: “将军,弟兄们听说魏渊来了,都有些。。。” “我知道。” 王焕打断他,声音冷峻。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值守增加一倍。告诉弟兄们,有本将在,有杨帅训练的铁甲军在,武昌就丢不了!” 副将领命而去。王焕继续擦拭长枪,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知道徐笑的妖术确实诡异,但魏渊既然敢来,必定已有应对之策。这场仗,绝不会像徐笑说的那么轻松。 王焕摇了摇头,他望向明军大营中那面醒目的“魏”字帅旗,轻声自语: “魏帅,别来无恙。这次就让我王焕好好领教你的高招吧。”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头上,将徐笑自信的身影和王焕凝重的面容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翌日黎明,凤凰山上再次竖起明军炮阵,但与孙传庭此前的布置截然不同。 魏渊将二十四门新式佛朗机炮分为三组,呈犄角之势相互策应,每组八门炮构成一个可独立作战的炮群。 每门炮周围都挖掘了深达五尺的壕沟,垒起了三层沙袋工事,炮兵阵地上还设置了移动式护板,可谓固若金汤。 然而出乎武昌守军意料的是,明军并未趁着白昼立即发动炮击。 日上三竿时,武昌城头守军突然一阵骚动,只见一支精锐骑兵自明军大营疾驰而出,为首的正是那面绣着金龙的明黄帅旗。 魏渊一袭玄甲,外罩猩红织金战袍,亲率三千铁骑,竟大摇大摆地在武昌城火炮射程之外巡视起来。 他策马缓行,时而扬鞭指点江山,时而与身旁将领谈笑风生,那从容姿态不像是在敌城之下,倒似在检阅自家部队。 当黄龙旗完全展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时,城头上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是魏渊!我看清楚了!那玄甲红袍,就是他!” “魏柱国!真的是他亲临前线!” “这气势。。。太有排面了!” 即便是在白莲教中,魏渊的威名也如雷贯耳。 守军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少人心生惧意。一个人的气质无法改变,特别是当有身份与威名的加持时,此时的魏渊便是如此,他只是在那里,就足以让敌军士气大跌。 徐笑在城楼上冷眼看着,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好你个魏渊,还敢如此张扬!看我今夜要你好看!” 入夜时分,在确认明军因夜色失去炮击视野后,徐笑故技重施,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尸体运至城下布置。 子时一到,那诡异凄厉的笛声再度响起,红雾弥漫中,无数行尸扭曲着从地上爬起,喉咙发出沙哑低吼,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明军炮兵阵地进发。 徐笑站在城头,白袍在夜风中飘动,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然而就在他得意之时,一声低沉雄浑的号角突然划破夜空! 紧接着,明军大营霎时间灯火通明! 数千支火把同时燃起,震天的战鼓声中,整个大地开始颤抖。更令人惊骇的是,阵地上的火把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移动,形成一条奔腾的火龙! “那、那是什么?” 城头守军惊慌失措。 第683章 武昌会战(终) 徐笑脸上的自信笑容渐渐凝固,他眯起眼睛极力远眺,却看不清对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着这边猛冲过来。 突然,城墙上有士兵尖声惊叫: “牛!是牛!火牛啊!” 只见上百头公牛蒙着眼睛,尾巴上绑着噼啪作响的鞭炮,如同移动的火山般向行尸群猛冲而来! 牛角上绑着利刃,牛身披着浸油的毛毡,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但这还不是全部!就在火牛群之后,魏渊亲率五百精锐骑兵,人披重甲,马覆皮革,如同离弦之箭般紧随而至! “放箭!快放箭!” 守将慌忙下令,声音已带颤音。 然而为时已晚。 火牛群已然冲入行尸阵中,那些不惧刀剑的僵尸在狂暴的火牛面前不堪一击,或被撞得四分五裂,或被践踏成泥,更有甚者被牛角上的利刃直接撕碎! 魏渊在乱军中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白袍身影。他张弓搭箭,臂力迸发,弓弦震响处,一支利箭如流星般破空而去! 徐笑正慌乱间,忽觉危机迫近,急忙举起骨笛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那支浸染了无数冤魂的骨笛应声而断!箭矢余势未消,直接穿透徐笑右肩,带出一蓬血花! “呃啊!” 徐笑惨叫一声,笛声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瞬间,红雾开始消散,那些仍在挣扎的行尸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倒地不起,再无声息。 妖术被破! 魏渊勒住战马,朝身边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 紧接着,数十支红色的“起火号箭”呼啸着升空,在夜空中划出耀眼的轨迹。骑兵们见状立即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向本方阵地撤去。 城头上下一片死寂,唯有火牛奔腾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徐笑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在守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时,对面的凤凰山上突然火舌四起!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夜空,二十四门佛朗机炮同时怒吼!炮弹划过漆黑的天空,如同陨石般砸向武昌城墙。 第一轮齐射就准确命中西南角城墙,那段新修的墙体顿时碎石横飞,守军惨叫着从城头跌落。 “明军。。。明军夜里也能打炮?” 刘子坤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明军炮兵显然经过了特殊训练,夜间射击的精度丝毫不逊白昼。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专门轰击城墙薄弱处和城内重要设施。 一轮又一轮的炮击接踵而至,武昌城内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粮仓被直接命中,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军械库中弹爆炸,储存的火药接连殉爆,巨大的冲击波震塌了附近的民房。 “救命啊!” “无生老母保佑!” 城内哭喊声、求救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王焕在城头指挥部疾声下令: “快组织救火!炮兵还击!还击啊!” 然而武昌城防炮射程不足,根本无法威胁到凤凰山上的明军炮阵。守军炮兵徒劳地发射着炮弹,却只能在凤凰山脚下炸起团团泥土。 魏渊站在炮兵阵地上,通过特制的“千里镜”观察着炮击效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白天时,他已经无数次训练炮兵进行了瞄准射击,就是为了这一刻。 “禀柱国,城内粮仓已被摧毁三处!” 观测兵大声报告。 “继续轰击,重点目标:城墙西南段、敌军炮兵阵地、所有疑似指挥所。” 魏渊下令冷静。 “让白莲教看看,什么叫火炮齐射,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原来,魏渊正是利用了优劣势转化的道理。 白莲教以为火炮夜间无法精准射击,魏渊就偏要在夜间进行炮击;白莲教以为行尸发挥作用的夜间是他们的主场,魏渊就是要在对方的主场占据绝对主导权。 这一夜,武昌城经历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炮击。直到东方发白,明军的炮火才渐渐停歇。 而此时武昌城内已是满目疮痍,城墙多处破损,城内火光冲天,守军死伤惨重。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凤凰山上时,明军将士们看到魏渊仍然屹立在炮兵阵地上,猩红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敬畏,这位柱国大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真正的实力和智慧面前,任何邪门歪道都不堪一击。 徐笑在亲兵的搀扶下,望着满目疮痍的武昌城,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仅仅是个开始。 天光破晓,硝烟未散。 魏渊根本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凤凰山上的炮火反而愈发猛烈。炮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武昌城头,那段昨夜被重创的西南城墙终于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轰然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铁甲军!随我来!” 王焕嘶哑的吼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他亲自率领最后的三百铁甲军,如同移动的铁壁般堵在城墙缺口处。重甲步兵结阵而立,长枪如林,与汹涌而入的明军轰然相撞。 “杀!” 王焕一夫当关,长枪如蛟龙出海,瞬间刺穿两名明军士兵的胸膛。铁甲军紧随其后,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防线。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鲜血很快染红了坍塌的砖石。 然而明军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王焕眼见铁甲军伤亡惨重,当即厉声喝道: “骁骑营!上马!” 数十亲兵迅速牵来战马,王焕翻身上马,长枪指向缺口: “冲出去!把他们压回去!” 骑兵从缺口处猛然冲出,瞬间冲散了正在涌入的明军步兵。 王焕一马当先,长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怒吼从乱军中传来: “王焕!拿命来!” 贺人龙挥舞大刀,率一队精锐骑兵直扑而来。 “来得好!” 王焕眼中燃起战意,拍马迎上。 两员猛将在乱军中激烈交锋,长枪与大刀碰撞出刺耳的火花。周围的士兵纷纷退避,为两位将领让出战场。 “贺人龙!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杨帅亲传的枪法!” 王焕大喝一声,枪法陡然变得凌厉无比,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贺人龙。 经过数十回合激战,贺人龙渐渐不支,终于被王焕一枪刺中肩胛,惨叫着跌下马去。明军见主将落马,顿时阵脚大乱。 “追击!” 王焕长枪一挥,正要乘胜扩大战果,一骑探哨却疾驰而来,声音凄惶: “将军!南门也被攻破了!明军大队正往这边杀来!” 王焕脸色骤变,立即拨转马头: “骁骑营随我来!其余人守住缺口!” 他率两百余骑疾驰向南门方向,却在一条宽阔的长街上被一队特殊的骑兵截住去路。 这些骑兵人人披着金边玄甲,头盔上插着鹰羽,正是魏渊的亲卫“金鹰卫队”。 更可怕的是,这些骑兵人人手持一种短管火枪——“崇祯式”骑枪。见王焕部队冲来,金鹰卫迅速分成两列,前列散开,后列立马举枪。 “放!” 指挥官令旗挥下。 砰—! 密集的弹雨扑面而来,王焕身边的亲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着倒下一片。 王焕侥幸躲过一劫,却也被流弹擦伤脸颊,鲜血直流。 他刚为自己躲过一劫而暗自庆幸,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玄甲红袍,坐骑神骏,手中长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虽然多年未见,但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丝毫未变。 “魏帅!” 王焕失声惊呼。 就在他认出魏渊的瞬间,大明柱国的长刀已经挂着风声劈斩而来!这一刀快如闪电,势如雷霆,王焕根本来不及格挡。 刀光闪过,血溅长街。 王焕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去,甲胄已被彻底劈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肩头直至胸腹。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呃。。。”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 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在意识渐渐模糊的弥留之际,王焕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校场。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旗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站在南阳新兵营的队列里。 年轻的魏渊刚刚升任总兵,前来巡视练兵情况。 阳光洒在魏渊崭新的将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你,出列!” 魏渊突然指向他,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焕心脏狂跳,忐忑不安地走出队列。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 “与我过两招!” 魏渊脱下披风,露出结实的臂膀,眼中闪着挑战的光芒。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王焕记得自己当时年轻气盛,虽然明知对方是总兵大人,却也不愿轻易认输。他摆开架势,使出自认为最拿手的擒拿手法,直取魏渊中路。 然而仅仅一个回合。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已经被重重摔在黄土场上,扬起一片尘土。 魏渊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魏总兵,我叫王焕。。。”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因为摔倒还是羞愧。 令他意外的是,魏渊并没有摆出胜利者的高傲姿态,反而大笑着伸出手来: “王焕!我记住了!” 那只手强健有力,一把就将他拉了起来。 “是条好汉!有胆色!”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洒在魏渊爽朗真诚的笑容上。 那一刻,王焕心中没有丝毫败北的屈辱,反而涌起一股奇特的敬佩之情。他记得魏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就是这个简单的鼓励,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只为不辜负那个人的期许。 就是从那天起,他王焕的名字开始被上级注意,一步步从旗总做到千总,再到参将。。。 可是现在,那些温暖的阳光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武昌街头冰冷的青石板。 魏渊的笑容在记忆中模糊,化作眼前马背上那个冰冷的身影。 王焕想要抬起手,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有殷红的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胡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江水。 “魏帅。。。” 他用尽最后气力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武昌城上空那轮模糊的太阳,与记忆中那个午后的阳光重叠在一起,然后渐渐熄灭。 街道上的厮杀声完全远去,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只有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身躯,还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回应。 大明柱国魏渊勒马而立,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敌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拨转马头,继续向前驰去。 随着王焕的死,武昌城的陷落,已经不可避免。 第684章 顺流而下 武昌城头,硝烟尚未散尽,混杂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铁蹄踏过满是瓦砾的街道,甲胄碰撞之声与零星的抵抗喊杀交织在一起,谱写着战争终结的悲怆乐章。 白莲教的白色旗帜被一面面扯下,扔在泥泞中任人践踏。那些绣着莲花的军旗,曾经在信徒眼中神圣不可侵犯,此刻却与垃圾无异。 城内到处是跪地投降的白莲教士兵,他们被明军押解着,垂头丧气地走向临时设立的俘虏营。 许多狂热教徒仍在高喊“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口号,但很快就被明军士兵用刀背击倒在地。 “报——!” 一骑快马飞驰至魏渊面前,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禀柱国,徐笑率数十亲信从东门突围逃脱!贺将军正在追击!” 魏渊眉头微皱,但随即舒展: “穷寇莫追。传令贺人龙,守住东门要道即可。” 他太了解徐笑这类人了,狡猾如狐,诡计多端,既然已经逃走,追击只会徒增伤亡。 这时又一队明军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过来: “禀柱国,擒获白莲教守将刘子坤!” 魏渊转身,目光落在那个满身血污、铠甲破损的将领身上。他缓步上前,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 “刘子坤?我记得你,原来杨谷麾下乞活营的。” 刘子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与羞愧交织的复杂神色: “柱国。。。还记得属下,属下惭愧!” “我记得你们所有人。” 魏渊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挥手让押解的士兵退开些。 “你们都是我南阳练兵时的兄弟。张麻子、李铁枪、赵瘸子。。。”他的声音略微低沉,“还有,王焕。。。” 刘子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柱国。。。我等辜负了柱国的栽培。。。” 魏渊示意他起身,并命人解开绑绳: “杨谷现在何处?” 刘子坤摇头: “自攻克金陵后,杨帅就交出兵权,与夫人隐居玄武湖中的小岛,再不问世事。” 魏渊沉默了,目光投向远方,果然,杨谷所做与他所想是相通的。这位曾经的好兄弟,终究还是选择了远离纷争。 这时,城楼上传来阵阵欢呼。 魏渊抬头望去,只见最后一面白莲教旗帜被抛下城头,大明龙旗在武昌城楼上冉冉升起,迎风招展。阳光洒在明黄的旗帜上,耀眼夺目。 孙传庭快步走来,躬身禀报: “柱国,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缴获粮草器械无数,俘虏三万余人。” 魏渊点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武昌城,语气凝重: “妥善安置俘虏,不得滥杀。张贴安民告示,开仓赈济百姓。” “遵命!” 孙传庭领命而去。 随着武昌陷落的消息传开,湖南、江西各地的守军纷纷望风而降。短短半月间,大明旗帜重新插遍长江中游各大城池。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莲教,如今只剩下金陵孤城一座。 就在魏渊整顿武昌防务,忙于安抚百姓、清点战利品之际,长江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先是天际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帆影,继而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缓缓驶入武昌江面,旌旗蔽空,帆樯如林。 这支水师规模惊人,大小战船不下二百艘,其中多艘巨型福船格外醒目,船体高耸如楼,炮口森然。船队阵型严整,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水师。 为首的一艘巨型福船率先下锚,舷梯放下,一位身着总兵官服、外罩猩红披风的中年将领在亲卫的簇拥下登岸。 正是威震东南沿海的海上枭雄——郑芝龙。令人注意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宇轩扬的年轻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正是永熙朝廷的内阁大学士、兵部大臣郑成功! 郑芝龙一路行来,面色凝重。来到魏渊面前三尺处,他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诚恳: “罪将郑芝龙,叩见柱国!昔日芝龙糊涂,受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今日特率水师主力前来请罪,愿听柱国差遣,将功折罪!” 在场众将无不震惊。郑芝龙雄踞东南沿海,拥兵数万,战船千艘,是名副其实的海上霸主。如今竟如此谦卑请罪,实在出人意料。 魏渊凝视着这位曾经加害过自己的海上枭雄,目光如炬,良久才缓缓开口: “郑总兵请起。乱世之中,各为其主,昔日之事不必再提。今日你能率水师来援,足见忠心可鉴。而且。。。” 魏渊将视线移向了他身后的郑成功。 “而且,还有郑卿的引荐,朝廷的大门,永远为郑氏敞开!” 然而郑芝龙仍然跪地不起,声音更加恳切: “芝龙不敢起身!昔日之过,非一言可蔽。今日愿亲为前锋,直取金陵,若不能破城,愿受军法处置!” 这时,站在郑芝龙身后的郑成功也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却坚定: “属下愿随父亲郑芝龙一同为前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魏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之所以一定要把郑成功从京师叫来,就是为了让郑芝龙彻底放心,彻底归顺朝廷。 于是,魏渊这才上前,亲手扶起郑芝龙: “好!既然你们父子有此决心,我便成全你们。” 他转向长江,挥手道。 “长江天堑,就交给郑总兵了。水师为先锋,直取金陵!” 郑芝龙激动不已,连声道: “必不负柱国所托!芝龙这就整顿水师,三日内必克采石矶,为大军打开通往金陵的水路!” 待郑家父子离去整顿水师后,孙传庭低声问魏渊: “柱国,郑芝龙反复无常,当真可信?” 魏渊目送远去的郑家父子,淡淡道: “郑芝龙或许不可全信,但成功我们情同手足,有他跟着,我放心。况且。。。” 他嘴角微扬。 “如今大势在我,郑芝龙是聪明人。” 水军已经就位,魏渊站在武昌城头,远眺东方。在那里,金陵城已经门户大开,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长江之上,明军战舰如云,帆樯如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观。 而此刻的玄武湖心岛上,杨谷正手持钓竿,静静注视着水面浮漂。徐祉妍轻步走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起风了,回屋吧。” 杨谷抬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那里乌云正在积聚。他轻轻叹了口气: “暴风雨要来了。” 湖面泛起涟漪,鱼儿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潜入水底。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长江之上,千帆竞发,郑芝龙的水师舰队如移动的城堡群,向着金陵门户采石矶压境而来。 时值东南风起,正是水师进攻的绝佳时机。 郑芝龙站在旗舰“镇海号”的指挥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采石矶防务。 这座自古兵家必争的江防要塞,此刻布满了白莲教的防御工事。江面上横着数道铁索,岸边炮台林立,数十艘白莲教战船在江面游弋。 “父亲,敌军以铁锁横江,强攻恐损失惨重。” 郑成功在一旁提醒道。 郑芝龙嘴角微扬: “森儿看好了,如今你虽然贵为阁臣,可这水上作战的功夫,还得看为父的。” 他当即下令: “福船在前,以红衣大炮轰击岸防炮台!艨艟快船分两翼包抄,火船准备!”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巨大的福船缓缓前出,侧舷炮窗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这些福船每艘配备红衣大炮二十余门,射程远超岸防火炮。 “放!” 郑芝龙令旗挥下。 震耳欲聋的炮声顿时响彻江面,炮弹如雨点般砸向采石矶炮台。白莲教守军显然没料到明军火炮射程如此之远,顿时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数十艘艨艟快船如离弦之箭,分两翼快速穿插。 这些灵活的小船避开主战场,专门袭击白莲教的水师战船。 接舷战中,郑家水师展现出丰富的海战经验,钩拒、火罐、弓弩配合无间。 最令人惊叹的是火船战术。 二十余艘装满火药和易燃物的小船,借着风势直冲铁索防线。船上的死士在接近目标时点燃火药,然后跳江逃生。 轰隆!轰隆! 接连的爆炸声中,横江铁索被炸断数处。郑家水师主力趁机突入,与白莲教水师展开激烈水战。 郑芝龙派出一队精锐,乘快船直取白莲教旗舰。接舷战中,郑家水军手持长刀,如入无人之境,连斩数名敌将,最终砍倒白莲教水师统领的将旗。 “好!” 郑芝龙在指挥船上看得分明,不禁击节赞叹。 水战持续不到两个时辰,白莲教水师已然溃不成军。 残存的战船或沉或逃,江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和尸体。岸防炮台也在福船的持续轰击下相继哑火。 郑芝龙见时机已到,下令: “登陆队进攻!夺取炮台!” 数百艘小船满载士兵,如蚁群般向岸边涌去。郑家军士兵冒着零星箭矢,迅速登陆,很快控制了大部炮台。 日落时分,采石矶要塞上升起了大明旗帜。 郑芝龙站在最高处的炮台上,远眺金陵方向,对身旁的郑成功道: “森儿,这场胜利才是咱们郑家的投名状,以后郑家的荣辱就靠你了。我知道你同柱国关系好,但切记,伴君如伴虎。” “孩儿谨记父帅教诲。” 此战,郑芝龙水师以伤亡不足五百的代价,全歼白莲教水师,毙敌两千余,俘虏三千多人,彻底打开了通往金陵的水路门户。 消息传回武昌,魏渊抚掌大笑: “好个郑芝龙!果然不负所托!” 长江天堑已破,金陵就在眼前。 最后的决战,即将在这座古城下展开。 第685章 金陵攻防战 金陵城下,战云密布,肃杀之气弥漫天地。 魏渊统帅的明军水陆并进,如铁桶般将这座白莲教最后的堡垒围得水泄不通。 长江江面上,郑芝龙率领的水师舰队铺天盖地,大小战船不下三百艘。 最引人注目的是二十余艘巨型福船,这些海上巨无霸每艘配备红衣大炮二十余门,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森森的炮口直指金陵城墙。 桅杆上郑字大旗猎猎作响,水兵们忙碌地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 陆地上,明军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中军大帐前,魏字帅旗与天子黄龙旗并立,在晨风中威严飘扬。各营将士披坚执锐,列阵以待。 孙传庭部镇守东线,猛如虎部扼守西线,莫笑尘的新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营中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一派大战将至的肃穆景象。 攻城战从黎明时分正式开始。 随着魏渊一声令下,明军火炮齐鸣。近百门各式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雨点般砸向金陵城墙。 新式佛朗机炮射速极快,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红衣大炮虽然装填较慢,但每发炮弹都势大力沉,轰击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郑芝龙水师也从江面发炮,形成交叉火力。 福船侧舷火炮齐射时,整个船身都会向后坐沉数尺,江面激起巨大波浪。水师炮火专门瞄准城墙薄弱处和箭楼,与陆军炮火形成完美配合。 金陵城墙虽坚,但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也开始出现裂痕。 最初是墙皮剥落,继而出现裂缝,最后大块城砖开始松动脱落。 守军试图用沙袋填补缺口,但在密集炮火下,修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坏的速度。 朝阳完全升起时,城墙已是千疮百孔。魏渊在指挥台上远眺战况,冷静下令: “传令郑芝龙,水师集中火力轰击仪凤门段城墙。孙传庭部准备攻城车和云梯。”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明军将士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涌去,金陵攻防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报!仪凤门段城墙出现裂缝,宽可容指!” 传令兵浑身尘土,踉跄入帐急报。 “报!水西门箭楼被毁,守军死伤惨重!” 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声音急促。 战报如雪片般传至中军大帐,诸将面色凝重,唯独魏渊依旧镇定自若。 他深知金陵城防坚固异常,六朝古都的城墙历经千年加固,墙基深达三丈,外包青砖内填夯土,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传令郑芝龙。” 魏渊声音沉稳。 “水师分兵佯攻下关码头,多张旗帜,广布疑兵,吸引敌军注意。” 他转身对孙传庭道: “孙将军率本部精锐,主攻仪凤门裂缝处,集中所有火炮轰击一点。” 又对帐下悍将莫笑尘吩咐说: “笑尘,你率新军第一镇强攻水西门。那里箭楼已毁,正是突破口。” 莫笑尘抱拳领命,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末将必破水西门!” 战至午时,烈日当空。 水西门处杀声震天,莫笑尘亲率八百新军敢死队,冒着箭雨滚石发起强攻。这些精锐换上了重甲,手持巨斧重锤,专门破坏城墙。 “放震天雷!” 莫笑尘大吼。 士兵们将装满火药的木桶推至城下,引信点燃。 轰隆巨响中,水西门段城墙终于坍塌出一个缺口。 “随我杀!” 莫笑尘一马当先,手持双斧跃上废墟。身后精锐如潮水般涌上,与守军展开惨烈厮杀。 城头顿时陷入惨烈的混战。 新军第一镇总旗梅征紧随着主将莫笑尘,第三个跃上水西门的废墟。 他刚站稳脚跟,一股热浪夹杂着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结阵!结阵!” 梅征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挥刀格开一支斜刺里杀来的长枪。他身后的士兵迅速以他为核心结成一个小型圆阵,长枪向外,火枪手居中。 白莲教徒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熟悉每一条街巷、每一处箭楼、每一个瓮城的构造,利用地形发起疯狂阻击。 梅征看到有个白发老翁竟然从箭楼暗窗中探出身子,用弩箭射倒了他麾下的一名火枪手。 “无生老母庇佑!” 狂热的口号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梅征亲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教徒不顾刺入胸膛的长枪,硬生生向前冲了数步,用牙咬住了一个明军士兵的喉咙。 最可怕的是那些身绑火药桶的死士。 梅征刚带队冲过一个街口,就看见一个双目赤红的年轻人咆哮着冲来,胸前绑着的火药桶嗤嗤冒着火花。 “散开!” 梅征厉声警告,同时举枪射击。 “崇祯式”喷出火焰,那名死士应声倒地,火药桶在数步外爆炸,震得梅征耳鸣不止。 街道上尸体很快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踩上去黏滑得令人作呕。 梅征的靴子早已被血浸透,每迈一步都会发出咕叽的声响。 “向前推进!不要停!” 莫笑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位从辽东尸山血雨中爬出来的将军飞舞着长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梅征率部紧随其后,他们采取车轮战术:长枪兵结阵前压,火枪手轮番射击,逐步清理每条街道、每座房屋。 有时刚清理完一个院落,转眼间又从地道中冒出新的敌人。 在一个十字路口,梅征部遭遇了顽强抵抗。白莲教徒利用街垒做掩护,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火枪手压制!长枪队左翼包抄!” 梅征冷静下令。他亲自带领一队士兵从侧面破墙而入,突然出现在敌军背后。 经过半个时辰的浴血奋战,这个据点终于被攻克。梅征靠在残破的墙壁上稍事休息,这才发现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总旗,您的伤。。。” 一个年轻士兵急忙过来要为他包扎。 梅征推开他的手: “无妨。清点人数,补充弹药,继续前进!” 他望向远处,只见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在城头升起。 水西门这个突破口正在不断扩大,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梅征握紧手中的刀,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再次投入到残酷的巷战中。 与此同时,在下关码头方向,郑芝龙水军的佯攻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新军第七镇百户刘好骑站在登陆小船的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岸,手心微微出汗。 他所在的船队共有三十余艘小船,每船载二十人,正迎着箭雨向码头冲去。 “举盾!” 刘好骑大喝一声,士兵们立即将藤牌举过头顶。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不时有惨叫声传来——总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 小船猛地撞上码头木桩,刘好骑第一个跃上岸: “第七镇的弟兄们,随我来!” 他挥舞长刀,带领士兵们冲向码头区的仓库和货栈。 这里的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白莲教徒还在从营房中匆忙冲出。 战斗瞬间白热化。 刘好骑部且战且进,故意制造巨大声势,吸引守军注意。正如魏渊所料,大批白莲教守军从其他防区调来增援,水西门的压力顿时大减。 就在激烈的拉锯战中,刘好骑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惨叫。 他猛地转头,竟然看到第八镇的总旗朱辅煜正被三名白莲教徒围攻,左腿已然受伤,跪地苦战。 “小子!” 刘好骑目眦欲裂,立即对副手喊道。 “你带队继续向前推进!我去救人!” 他不顾箭矢纷飞,几个起落就冲到战团附近。 一名白莲教徒正举刀要向朱辅煜劈下,刘好骑大喝一声,长刀如闪电般划过,那教徒应声倒地。 “小心!” 朱辅煜突然惊呼。 刘好骑感觉背后风声骤起,急忙侧身闪避,一柄长枪擦着他的肋骨刺过。他反手一刀,结果了偷袭者的性命。 另外两名教徒见状,嚎叫着扑来。 刘好骑格开一人的攻击,却被另一人划伤了手臂。就在这时,负伤的朱辅煜强忍疼痛,猛地起身抱住那个教徒的双腿: “快!动手!” 刘好骑毫不犹豫,一刀刺入教徒胸膛。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咸。 扶起好友,刘好骑急切地问: “伤得重吗?” 朱辅煜咬牙摇头: “腿上有伤,死不了。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们的攻击范围啊!” “我们是佯攻,专门来吸引诱导敌人兵力的!” 刘好骑边说边为好友简单包扎伤口,“你怎么也在这儿?” “第八镇奉命增援水西门,途中被调来码头救援。” 朱辅煜苦笑道。 “没想到在这里中了埋伏。” 刘好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这不是兄弟我来了嘛!哈哈,还有。。。” 刘好骑的语气变的正式起来,他拍了拍胸口。 “谢谢你的软甲,在四川时救过我的命。” 朱辅煜显然不适合刘好骑突然变的这么正式。 “去你的!你可得还我啊!” 突然,远方传来震天的战鼓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水西门方向,只见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在城头升起。 “报!莫将军已控制水西门瓮城!” “报!孙将军部正在猛攻仪凤门!” 传令兵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中军方向响起全面总攻的号角。 战鼓震天,数以万计的明军如潮水般向金陵城涌去。 刘好骑与朱辅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看来咱们的佯攻起作用了。” 刘好骑笑道。 “走吧,我扶你到安全处。” “不!” 朱辅煜坚定地摇头。 “给我找根长矛当拐杖,咱们第七镇和第八镇一起,把这码头给拿下来!”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投入到战斗中。 而在远处指挥船上的郑芝龙,看到码头方向的激烈战况,满意地捋须颔首: “佯攻成真攻,甚好!传令,加强攻势,务必牵制住这批守军!” 金陵城,这座白莲教最后的堡垒,终于在明军水陆夹击下露出了破绽。 玄武湖心岛上,时光仿佛凝固。竹影婆娑,碧波微漾,与一江之隔的金陵城中的震天杀声形成诡异对比。 第686章 金陵一梦 杨谷与徐祉妍对坐在临水的竹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徐祉妍素手执白子,沉吟良久方才落子。她的手很稳,丝毫不受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影响。 “听炮声的密度和方向,明军应该已经破城了。” 徐祉妍轻声说道,语气极为随便。 “水西门方向的喊杀声最盛,想必是主攻方向。” 杨谷目光依然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他执黑子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有着长期握兵器留下的老茧。 “魏渊用兵,向来如此。” 杨谷终于落下一子,声音低沉而平静。 “先以雷霆之势破其一点,再趁乱扩大战果。当年在南阳练兵时,他就最爱这般打法。” 徐祉妍微微颔首,为两人续上新茶。 茶香袅袅,与远处飘来的硝烟味奇异交织。 她忽然轻声道: “还记得你总是同我说起,在南阳与魏渊的第一次相遇,兴奋地说遇见了真英雄。” 杨谷嘴角微微上扬: “呵呵,对!那时候我记得还宰了他一顿什么‘金豆套餐’,那时在南阳城内可是一餐难求啊。” 他的目光掠过湖面,似乎穿过时空看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自己。 忽然,一艘小船急急划破湖面宁静。 船未靠稳,一个身着白莲教服饰的亲信就跳上岸,踉跄着跑来,扑通一声跪在竹亭外。 “杨帅!城破了!明军已经攻入城内!” 亲信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焦急。 “水西门、仪凤门都已失守,尊主。。。尊主下落不明!有人看见他带着亲信往秦淮河方向去了!” 杨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黑子在指尖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在棋盘上: “知道了。你走吧,换个名字,好好活下去。” 亲信不可置信地抬头: “杨帅!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们在浦口备了快马,只要过了江。。。” 杨谷抬手打断他,目光依然投向远处的金陵城: “我累了。这乱世,我看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那不是肉体的疲倦,而是源自灵魂的倦怠。 亲信跪地向前爬了几步,泣不成声: “杨帅!弟兄们都在等您!只要您振臂一呼,咱们还能。。。” “走吧。” 杨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还在抵抗的弟兄们,放下兵器,回家去吧。” 亲信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徐祉妍轻轻推过一个包袱: “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拿着吧。” 亲信含泪接过,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小船。船桨划破水面,渐渐远去,湖心岛重归宁静。 徐祉妍起身,走到杨谷身后,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 “真的不后悔?” 杨谷握住她的手: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与你在此了结。这些年来,欠你的太多。”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突然升起滚滚浓烟,隐约传来建筑倒塌的轰鸣声。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仿佛那不过是夕阳下的又一道风景。 徐祉妍轻声道: “我去准备晚膳。今日,我想亲手为你炖一盅莲子羹。” 杨谷颔首,目光再次落回棋盘,独自对弈起来。 此时的金陵城已陷入末日般的混乱。 街巷间,明军与白莲教残部展开残酷的巷战,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鲜血。曾经神圣的白莲教总坛此刻浓烟滚滚,那些虔诚的教徒要么战死,要么茫然失措地四处奔逃。 徐少谦在总坛地宫中匆忙收拾金银细软,对身旁苦苦哀求的长老们厉声呵斥: “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竟然抛下数万教众,带着十余亲信从密道悄然逃走,将那些将他奉若神明的信徒留在炼狱之中。 魏渊策马入城,玄甲上沾满征尘。 他冷静地指挥各部肃清残敌,下令严禁杀戮投降者。当听到杨谷仍在玄武湖岛未走时,他立即命人备船: “我要亲自去见杨兄。” 小船划破玄武湖的平静,岛上的竹影越来越清晰。 然而当魏渊踏上小岛时,眼前景象让他顿住脚步。 竹舍已然起火,火势凶猛,映红半边天空,将黄昏的天色染得如同血色。 “杨兄!魏渊求见!” 魏渊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情感波动。 火海中传来杨谷平静得近乎超然的声音: “兄弟,别来无恙。杨某今日就此别过,愿来生我们还能并肩战斗。” 他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告别生命,而是在结束一场漫长的旅程。 徐祉妍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清越而坚定: “夫君,我随你去。黄泉路上,不让你独行。” 魏渊默然片刻,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感觉心中一片冰凉: “何必如此?天下已定,何必以死明志?” “我说过,这是属于我的献祭。” 杨谷的声音渐弱,却依然清晰。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竹舍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杨谷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还在前方,大明需要你,天下需要你。。。我相信你!” 魏渊伫立良久,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他想起多年前南阳校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想起并肩作战的岁月,想起分道扬镳时的痛心。 如今,一切都要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杨兄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魏渊最终问道,声音低沉。 火海中传来最后的话语: “人生短短,如梦似幻;较于天地,岂有不灭。。。兄弟,我先走一步了,你一切顺利。。。” 火越烧越大,竹舍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如同万千萤火飞向夜空。 魏渊伫立良久,最终整理衣冠,对着熊熊烈火深深一揖: “一路走好,我的兄弟。” 在那一刻,魏渊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有些人注定无法同行,即便是最亲密的战友,也可能会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历史的车轮从不因个人的悲欢停留,它只会碾过无数理想与信仰,继续向前。 火焰渐渐熄灭,只余灰烬。 魏渊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他知道,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逝去之人的期望,走向那个未知却又必须面对的未来。 金陵城破,白莲教覆灭。 硝烟尚未散尽,魏渊便下达了严厉的安民令:严禁杀戮俘虏,不得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命令一出,原本惶惶不安的金陵城渐渐恢复秩序。许多白莲教将领听闻杨谷夫妇的选择,深受震撼,纷纷自缚请降。 他们排着长队,在明军看守下低头走过曾经誓死守卫的街道,眼神复杂地望着那座他们曾经誓死守卫的城市。 三日后,魏渊选择在金陵原弘光皇宫的废墟上设祭。 这里曾是南明小朝廷的所在,也是白莲教建政的象征之地。 祭坛简单而庄重,香烟缭绕中,供奉着所有战死者的牌位,无论是明军将士,还是白莲教信徒,甚至包括杨谷夫妇的灵位。 魏渊站在高处,玄甲未卸,猩红战袍在微风中轻扬。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声音沉痛而有力: “今日一统,非我魏渊一人之功。” 他顿了顿,望向台下伤痕累累的将士们。 “是孙传庭将军血战襄阳,是猛如虎将军死守隘口,是郑芝龙总兵打通长江,是莫笑尘将军率先登城,是千千万万将士用命之功!” 众将肃立,许多老兵忍不住拭去眼角的泪水。 魏渊走向杨谷的灵位,轻抚牌位,继续道: “望诸位以我兄杨谷为鉴:争天下易,守本心难。战场上的胜负分明,可人心中的正邪善恶,往往只在方寸之间。今日我们得胜,更当时刻自省,勿忘初心。” 他转身面向长江方向,夕阳如血,洒在江面上,泛起万点金光。 “两年前,崇祯陛下殉国,中原大乱,烽烟四起。今日,这场动乱终于平息。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凝重。 “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们要重建的不仅是一座城池,更是天下的秩序与民心。 北有满清虎视眈眈,西有流寇余孽未清,中原大地百废待兴。诸位,” 魏渊目光如炬。 “真正的征战,现在才开始。”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将领都陷入沉思。他们忽然明白,攻城略地只是开始,如何守住这片江山,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的考验。 祭礼结束后,魏渊独自站在江边,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莫笑尘悄悄走来,低声道: “柱国,徐少谦的下落已有线索,据说往海上去了。” 魏渊摆摆手: “不必追了。一个失去信念的狂徒,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最后望了一眼玄武湖方向,轻声道: “传令,在湖心岛原址立碑,就写,故友杨谷夫妇安息之所。” 莫笑尘领命而去。 夕阳完全沉入江面,黑夜降临。 但金陵城中,点点灯火依次亮起,仿佛在黑暗中燃起了希望的星火。 魏渊默默的注视着眼前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他知道眼中的这一点点星星之火,将来必能够掀起燎原之势。 “是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辈又怎能颓废呢?还有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我去探索,还有无数的强敌在等着我去征服。杨谷兄,你的夙愿、你的野望、你的理想、你的浪漫,都交给我魏渊来实现吧,我就是你的眼,我会帮你好好欣赏这个世界的!” 第687章 世道转变 金陵城的深秋,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古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硝烟的刺鼻、血腥的锈蚀尚未完全散去,却又夹杂着炊烟的温暖和早市上蒸腾的食物香气。 凉风拂过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也稍稍吹散了连日来的肃杀之气。 魏渊特意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沉重甲胄,只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腰系革带,脚踏皂靴,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文人士子。 唯有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偶尔闪过的锐利目光,透露出不凡的气度。他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如同铁塔般的贴身侍卫牛金。 “公子,您看这铺子都开张了!“ 牛金粗犷的嗓音在清晨的宁静中格外响亮,惊得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檐飞走。 几个早起的商贩闻声好奇地张望,见到是牛金那一副凶神样子,连忙低下头去。 这壮汉比魏渊高出半个头,虎背熊腰,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将青布外衣撑得紧绷绷的。 他腰间佩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刀,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魏渊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工匠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木匠在修理被战火损毁的门窗,发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泥瓦匠站在脚手架上,仔细地修补着墙上的破损;几个妇人蹲在街边,清洗着被血污沾染的石板路。 虽然到处可见战火留下的创伤——焦黑的梁柱、破损的墙壁、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但整座城市已经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气象。 商贩们陆续摆出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翁正在整理他的竹编摊子,各种精巧的篮筐簸箕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个卖早点的摊贩,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散发着包子和蒸饼的香味;更远处,几个布商正在展开色彩鲜艳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队明军士兵巡逻经过,铠甲铿锵作响。 为首的队正一眼认出魏渊,立即肃立行礼,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刷刷地站得笔直。 魏渊轻轻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巡逻,不必多礼。士兵们这才继续前进,但步伐明显更加整齐有力,显然是想在统帅面前展现出最好的军容。 牛金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公子,百姓们看起来安心多了。前几天还有人见了官军就躲呢!“ 魏渊唇角微扬: “乱世求存,本是常情。如今秩序恢复,自然就安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帮父亲摆摊的少年身上,那孩子虽然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容。 晨光渐渐强烈,驱散了薄雾,也照亮了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魏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依然能嗅到隐约的血腥,但更多的,是生活重新开始的希望气息。 魏渊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正在修缮中的街市,微微颔首: “倒是比杨寅想的恢复得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欣慰。 “百姓但得温饱,便知礼仪。乱世之中,能有一口安稳饭吃,便是最大的福分。“ 牛金粗大的手掌挠了挠后脑勺,憨声道: “要俺说,还是公子您治军严明。进城那会儿就下了死命令,不许扰民,不许抢掠。要是换做那些贼兵,早把这金陵城抢得底朝天了!俺可是听说,白莲教刚进城那会儿,纵兵抢了三天三夜呢!“ 魏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忽然停留在街角一处残破的豪宅门楼上。 那宅子虽然已经破败,但从精美的雕花和宏伟的规模,仍能看出昔日的辉煌。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老牛,你还记得咱俩刚见面的时候,杨寅问过你的,江南有名的四大家族吗?郑、秦、钱、安,他们现状如何?“ 牛金眨巴着一双铜铃大眼,努力在认知范围中搜寻: “郑家俺知道!郑总兵现在可是咱们的人,在金陵之战立了大功。郑森那小子就更不用说了,“ 他咧开大嘴笑道, “公子您把他提拔进了内阁,还给他赐名‘成功‘。现在这小子可是出息了,俺老牛是没法跟在东瀛的时候那样,跟他一块喝酒闹腾了!“ 魏渊不禁笑骂: “你个老牛!咋的,你也想进内阁啊?“ “哎呦喂,公子您就别拿俺开玩笑了!“ 牛金连连摆手, “俺连字儿都不认识多少,去了还不得让人笑话死?俺就乐意跟在公子身边,给您牵马执镫,这就挺好!“ “行啊老牛,“ 魏渊挑眉, “如今也学会说话了。“ 牛金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继续道: “钱家嘛。。。“ 他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 “俺听说那个钱谦益,先是投了弘光朝廷,后来又降了白莲教,最后眼见咱们打来了,竟然又想投诚!这种三姓家奴,谁看得起啊!现在钱家宅子都让人给砸了,族人四散逃命,惨哩!“ 魏渊轻叹一声,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文人无行,终致此祸。钱牧斋才学是有的,可惜少了些风骨。“ “秦家更惨!“ 牛金压低声音,凑近些说道, “他们家的生意都依托漕运,战事一起运河断了,家里积压的货物全烂在仓库里。后来乱民冲进府邸,“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听说一家老小都没逃出来。。。真是造孽啊!“ 魏渊沉默片刻,缓缓道: “乱世之中,财富反而招祸。秦家富甲一方,却无自保之力,终成他人眼中肥肉。“ 他顿了顿,又问, “那安家呢?“ “安家倒是聪明,“ 牛金说道, “眼见形势不妙,早早就变卖家产,举家迁往福建了。不过现在咋样,俺就不知道了。听说走的时候很是狼狈,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这么散喽!“ 魏渊望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若有所思: “兴衰更替,本是常理。有人倒下,就有人站起来。这金陵城,终究会迎来新的主人。“ 二人信步转过街角,来到一片幸免于战火的街区。 这里的房屋相对完好,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红辣椒,窗台上摆着几盆秋菊,为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几个总角小儿正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踢着一个用藤条编成的球。银铃般的笑声洒满街道,与远处工匠施工的叮当声交织成奇妙的乐章。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追球时不小心绊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刚要咧嘴哭喊,他的母亲急忙从旁边的布铺里跑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宝儿不哭,娘吹吹就不疼了。“ 那妇人约莫三十年纪,衣着简朴却整洁,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背。 那男童破涕为笑,忽然注意到魏渊在看他,竟露出个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还笨拙地抱拳行了个礼,显然是见过些世面的商家孩子。 魏渊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回礼,眼中掠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这些娃儿倒是快活。“ 牛金憨笑道,粗犷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慈祥。 “打生打死是他们大人的事,娃儿们只要有口吃的,有伴儿玩,就乐呵得很。要俺说,这天底下的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 魏渊注视着那对母子,母亲正细心拍去孩子衣襟上的尘土,眼中满是纯粹的爱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 “坏了!“ 魏渊突然止步,右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侯治父子!自归辽东后军务繁忙,把他们安排去帮琉球王子复国后,竟把他俩给忘了!“ 牛金先是一愣,铜铃大眼眨了眨,随即猛地拍了下脑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哎呦!俺这猪脑子!侯总兵之前确实托人捎信来,说他们先在琉球安顿下来了。毕竟当年属于无诏出兵,回来的话只怕会遭受朝廷的处罚。。。对了!还让俺秘密向公子您汇报!俺这。。。俺这榆木脑袋,一说是要秘密的,全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魏渊愕然转头,只见牛金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懊恼,一双大手不住地搓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视片刻,两人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起来。魏渊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牛金则笑得满脸通红,不住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连声道: “该打!该打!“ 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不明白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大人为何在街市上如此开怀。 但这笑声中没有任何嘲讽,只有对故友无恙的由衷欣慰,以及对这乱世中难得温情时刻的珍惜。 笑毕,魏渊拭去眼角的泪花,轻声道: “有人衰败,就有人崛起;有人离去,就有人归来。这便是世道啊。侯家父子既然在琉球安好,倒是意外之喜。回去之后立刻行文,让他们回来吧,战后重建,需要人才!“ “好嘞!” 魏渊望向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他知道,建设一个新秩序,远比打破一个旧秩序要苦难的多,他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的去改变这个饱受战乱摧残的天下。 第688章 总讨伐令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原洪武皇宫改建的大明柱国府内。魏渊信步走入议事厅,清晨的漫步让他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秋日的凉风吹散了少许。 然而当他踏入厅堂,映入眼帘的仍是堆积如山的军政文书和等待议事的文武官员。 “柱国。“ 孙传庭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魏渊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厅堂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开着一幅精心绘制的大明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色旗帜——红旗代表仍在负隅顽抗的势力,蓝旗表示已经归顺的地区,黄旗则是态度暧昧的割据势力。 孙传庭手持竹鞭,指向地图上的几个重点区域: “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僭称帝号,改元洪武,拥兵五万;鲁王朱以海在浙东自称监国,控制绍兴、宁波等地;徐州高杰残部仍在负隅顽抗,虽只剩八千余人,但据城而守,甚是棘手。。。“ 他的竹鞭在地图上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各地还有大大小小数十股势力,或占山为王,或割据州县。如武大定盘踞汉中,王祥割据遵义,沈犹龙控制松江。。。更不必说那些零散的义军和豪强武装。“ 魏渊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厅内众文武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决断。 “天下苦战久矣,百姓渴望太平。“ 魏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些势力,无非是趁着乱世攫取权柄的枭雄罢了。真正心系苍生者,早已归顺朝廷。“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每一个标注点: “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这些割据势力?“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主张立即发兵征讨的武将,有建议招安怀柔的文臣,还有提出分化瓦解策略的谋士。魏渊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却不立即表态。 经过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魏渊终于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传令,“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 “三日后清晨,召集文武百官,本帅有重要宣告。“ 三日后的黎明,金陵城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齐聚柱国府前广场,各级将领、地方官员乃至士绅代表也都到场。在万众瞩目下,魏渊登上前朝留下的汉白玉高台,玄甲外罩猩红战袍,在晨光中不怒自威。 他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广场: “自崇祯陛下殉国,天下分崩,群雄并起。今伪顺、西贼、弘光、白莲诸逆皆已平定,唯余宵小负隅顽抗。特此昭告天下:凡割据地方者,限三月之内赴京师朝觐永熙皇帝,缴印归顺。逾期不至者,视同逆贼,天兵所至,片甲不留!“ 诏书用词严厉,气势磅礴。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最后的通牒震撼。更令人震惊的是,魏渊随即下令将讨伐令抄写千份,派八百快马分送全国各地,务求每个割据势力都能收到。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天下震动。 桂林靖江王府内,朱亨嘉身着赭黄龙袍,头戴缀珠冕旒,暴怒地将讨伐令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在铺着金丝地毯的大殿上。 “魏渊匹夫!安敢如此!“ 他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朕乃大明正统,太祖血脉!他魏渊算个什么东西,拉出个黄毛小儿就敢说成是先帝太子!杨寅呸!还叫杨寅去朝拜他,他来拜见杨寅还差不多!“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这位自封的“洪武皇帝“虽然只在广西一隅称帝,排场却摆得十足。 在浙东沿海的鲁王军营中,朱以海手持讨伐令,站在海堤上远眺波涛。 海风拂动他略显陈旧的亲王服饰,这位监国王爷眉头深锁,对身旁的老臣叹道: “魏渊势大,已据金陵,若与之硬抗,恐非良策。“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但若就此归顺,又恐辜负了这些年随杨寅们辗转海上的将士们。。。“ 海浪拍岸声阵阵,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的波澜。 徐州军营内,高杰的旧部们围着一纸讨伐令吵得面红耳赤。副将李成栋猛地一拍桌子: “魏渊这是要赶尽杀绝!咱们当年随高总兵转战中原,如今就剩这么点弟兄,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参军冯厚敦却摇头道: “不如降了吧,好歹留条活路。听说魏渊对归顺者还算宽厚。“ 突然,一个满脸刀疤的老校尉拔出佩刀插在桌上:“放屁!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在云南昆明黔国公府,沐天波独自站在祠堂里,面前是沐家世代镇守云南的牌位。 他轻轻抚过讨伐令,对身边的老管家低声道: “魏渊这是要一统天下了。杨寅沐氏世代忠良,自当以苍生为念。“ 香炉中青烟袅袅,映照着他坚定的面容, “云南远离中原,这些年杨寅们保境安民,如今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在遥远的青海草原,固始汗的金帐内,这位和硕特部首领接过使者呈上的镶金讨伐令,粗犷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对帐下的头领们笑道, “告诉魏大将军,杨寅固始汗愿与他交个朋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草原上的雄鹰,不会轻易低下头颅。“ 除此之外,各地大小势力反应不一: 在海南岛上,占据琼州府的前明参将吴六奇接到讨伐令后,立即召集部下: “速备厚礼,本将要亲自前往京师朝觐!“ 他深知孤悬海外的琼州根本无法与魏渊抗衡。 在湖北郧阳山区,占据三县之地的“郧阳总兵“王光恩得知消息后,连夜召集子侄: “杨寅王氏据守郧阳百年,岂能轻易投降?加强关防,准备迎战!“ 在江西赣南,客家义军首领黄萧养站在围屋箭楼上,对族人们慷慨陈词: “客家人永不低头!魏渊要战,那便战!“ 消息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大明疆域内激起层层涟漪。每一个割据势力都在权衡利弊,每一个决策者都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 而这一切,都被魏渊派出的细作详细记录,快马加鞭传回金陵。 长江之上,战船开始集结,魏渊站在金陵城头,远眺西方。他知道,这纸讨伐令已经如预期般震动天下,接下来的三个月,将决定整个中国的命运。 金陵城头,江风猎猎,吹动着魏渊猩红的战袍。 他凭栏远眺,长江如一条奔腾的巨龙向东而去,江面上郑芝龙水师的战船如林,帆影蔽空。 郑芝龙站在一旁,海风吹拂着他略显花白的胡须,低声道:“柱国,此举是否过于急迫?若各方势力联合反抗。。。毕竟这些人中不乏拥兵数万之辈,若是结成同盟。。。“ “他们不会联合的。“ 魏渊目光如炬,语气斩钉截铁, “靖江王自诩正统,鲁王以监国自居,沐天波偏安一隅,固始汗远在边陲。。。这些人各怀鬼胎,注定成不了大事。“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墙垛口, “杨寅给他们三个月,就是要看看谁识时务,谁冥顽不灵。“ 说着,他转身看向肃立一旁的孙传庭: “传令各军,加紧休整,筹备粮草。三个月后,杨寅要亲率大军,一个个收拾这些不识时务的家伙。“ 孙传庭领命而去后,魏渊的目光再次投向滚滚长江。 此刻他心中清明如镜:尽管已经剿灭了李自成、孙可望、弘光朝廷和白莲教四大割据势力,但在许多人眼中,他魏渊依然是个僭越者。 首先便是永熙皇帝的身份问题。这个乱世之中,没有dna验证,没有照片视频为证,见过真正太子的人少之又少。 各地藩王和官员中,不乏有人暗中攻击他随便找了个村野少年冒充前太子,好继续把持朝政。这些流言虽然不敢明说,却在暗地里不断发酵。 其次,便是他日益膨胀的权力。坊间已经流传出“魏渊就是当代宇文护“的传闻。宇文护何人?北周权臣,连弑三帝,专横跋扈。 这些传言像毒蛇般在朝野间游走,即便是在他掌控的金陵城内,也不乏窃窃私语。 魏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他深知,在这个乱世,仁义道德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实力和威慑。对于那些胆敢质疑永熙皇帝正统性、质疑他魏渊忠诚度的人,唯有以雷霆手段镇压。 “柱国请看,“ 郑芝龙忽然指向江面, “新造的战船已经下水试航了。“ 魏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数艘新式战船正在江面上破浪前行,船头的红衣大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好。“ 魏渊颔首, “水师也要做好准备。三个月后,若是有人不识时务,就让这些新式战船去和他们说话。“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郑芝龙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称是。 魏渊转身走下城头,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朝野间的质疑不会停止,藩王们的反抗也不会轻易平息。 但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示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传令下去,“ 他对随行的文书道, “即日起,加强金陵城防,所有进出人员严加盘查。若有散播流言者,立斩不赦。“ 文书官连忙记录,额头渗出细汗。 魏渊抬头望天,乌云正在天际积聚。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暴风雨的准备。 第689章 多路出击 湘西的山道上,秋雨绵绵,泥泞不堪。 莫笑尘骑在战马上,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他战甲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身后,4万余人的大军如长蛇般在崎岖山道上蜿蜒前行,旌旗在雨中低垂,士兵们的脚步声与雨声混成一片。 “这鬼天气!“ 莫笑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身旁的几位将领道, “照这个速度,到达云南边境至少还要半个月。“ 侯世禄勒马靠近,这位刚刚从琉球回来的青年将领虽然只有二十出头,但言谈举止很是稳重: “莫将军不必忧心。这一路过来,各地州县望风归降,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他笑着补充, “就像沅州那个守将,一见讨伐令就开城投降了,连咱们的刀枪都没见着。“ 李过在另一侧冷哼一声,雨水顺着他菱角分明的脸上流淌: “这些墙头草,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过也好,省得老子动手了。“ 这位原大顺军的将领虽然归顺了魏渊,但说话依然带着几分匪气。 年轻的杨海龙策马跟上,他的骑术明显生疏,在泥泞山路上有些吃力: “将军,老家常说‘雨中山路如油滑‘,看来果真如此。“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一路过来,确实如侯将军所说,各地土司州县大多望风归顺。听说永顺、保靖两大宣慰司都已经上表请降了。“ 莫笑尘颔首: “柱国的讨伐令确实见效。那些小鱼小虾都知道识时务,可惜。。。“ 他话锋一转, “几条大鱼却还在观望。“ 李过嗤笑: “靖江王那蠢货,真以为在桂林称帝就能和柱国抗衡?鲁王躲在海边,指望凭借舟山群岛负隅顽抗。徐州高杰那帮残兵败将,更是螳臂当车。“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 “最让人看不透的,还是云南的沐王府。“ 侯世禄接话道: “所以柱国才派了三路大军同时征讨。郑芝龙率水师直取舟山,曹变蛟猛攻徐州,孙传庭将军亲征桂林。“ 他看向莫笑尘, “而咱们这一路,看似最远,实则最关键。云南地势险要,沐家经营百年,若是硬攻,恐怕。。。“ 话未说完,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探马飞驰而来,在泥泞中险些滑倒: “将军!前方发现沐王府使者!说是带来沐天波的亲笔信!“ 莫笑尘与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 “带过来!“ 不久,一个身着沐家服饰的文官在士兵的引领下走来。那人虽然浑身湿透,却保持着文士的风度,恭敬地行了一礼: “沐王府掌书记周维新,奉黔国公之命,特来呈上降表。“ “降表?“ 莫笑尘眯起眼睛, “三个月期限已过,现在才来投降?“ 周维新不卑不亢地道: “将军明鉴。云南地处边陲,消息闭塞,讨伐令月前才送达昆明。黔国公得知消息后,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决定上表归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信函, “这是黔国公的亲笔降表,另有云南各地土司的联名请降书。“ 莫笑尘接过信函,拆开查看。信中沐天波语气恭顺,表示愿率云南全境归顺朝廷,并邀请明军入驻昆明。 李过在一旁冷笑道: “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说不定沐天波正在昆明集结兵马呢!“ 周维新正色道: “这位将军多虑了。黔国公诚心归顺,已经下令云南各地守军解除武装,只等朝廷派人接收。若有不轨之心,又何必多此一举?“ 侯世禄低声对莫笑尘道: “将军,此事蹊跷。沐家经营云南百年,怎会如此轻易投降?“ 杨海龙却道: “末以为,沐天波是聪明人。柱国大军连克强敌,天下归心已是大势所趋。负隅顽抗,只会让云南百姓遭殃。“ 莫笑尘沉吟片刻,突然问道: “周先生,本将军问你,沐天波为何突然决定投降?杨寅要听实话。“ 周维新叹了口气,雨水顺着他文士帽的边缘滴落,在他的官袍上浸出深色的水痕。 他环顾四周,见左右都是明军将领,这才压低声音道: “将军明察。实不相瞒,云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些土司早就对沐王府心怀不满,特别是蒙自的沙氏、元江的那氏,还有几个边远的土司,这些年暗地里没少给沐王府使绊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沐王府中也分主战主和两派。以副总兵陈大经为首的主战派主张凭借天险与朝廷周旋,但以布政使唐兆元为首的主和派则认为。。。认为永熙朝廷既然是大明正统,就应该早日归顺。“ 周维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笑尘的脸色,继续道: “特别是有几位土司公开宣布,如果不归顺永熙朝廷,他们就要自己选择出路了。蒙自土司沙定洲更是放话说。。。说沐王府若是执意与朝廷为敌,他就不得不‘为民请命‘了。“ 说到这里,周维新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沙定洲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招兵买马,据说麾下已经聚集了几万彝兵。他表面上说是要助沐王府抵御朝廷大军,但实际上。。。“ 周维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黔国公权衡再三,认为归顺朝廷才是上策,至少。。。至少能保住沐家百年基业。“ 莫笑尘敏锐地捕捉到周维新话中的深意。沙定洲“为民请命“的说法,明显暗藏僭越之心;而“至少能保住沐家百年基业“的表述,更是暗示沐天波投降的背后,有着不得不防的内患。 “有意思。“ 莫笑尘冷笑一声, “这么说,沐天波是怕还没等杨寅大军到来,就先被自己人给‘请命‘了?“ 周维新脸色一白,连忙躬身: “将军明鉴,下官不敢妄议。只是。。。只是黔国公确实是一片诚心归顺。“ 一旁的李过嗤笑道: “好个沙定洲,倒是会挑时候。说不定等咱们到了昆明,他已经把沐天波的人头献上来做见面礼了!“ 侯世禄皱眉沉思: “若真如此,这云南的局势比杨寅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年轻的杨海龙则道: “将军,不管沐天波是真心还是被迫,既然他愿意开城投降,总好过刀兵相见。至于沙定洲之流。。。“ 他冷哼一声, “等大军入驻昆明,谅他也不敢造次。“ 莫笑尘目光如电,直视周维新: “周先生,你回去告诉沐天波,他的降表本将军收下了。但若是其中有诈。。。“ 他手按刀柄, “休怪杨寅大军踏平昆明时,不留情面。“ 周维新连声称是,躬身退下时,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待使者走远,莫笑尘立即对亲兵道: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同时派人暗中打探这个沙定洲的底细。“ 他望向云南方向,眼神深邃, “看来这云南之行,不会太平静啊。“ 莫笑尘目光扫过众人,见侯世禄依然面带疑虑,李过则是跃跃欲试想要进军,杨海龙则是一脸的思考状。 待使者离去,莫笑尘立即扬起马鞭,声音如洪钟般传遍行军队伍: “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三日内抵达辰州!“ 他转头对亲兵队长吩咐: “派八百里加急,将云南情况禀报柱国。就说沐天波虽表归顺,但滇中局势复杂,待杨寅军查明虚实后再做定夺。“ 命令传下,原本沉闷的行军队伍顿时活跃起来。 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泥泞的山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将士们原本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了许多。 “他娘的,总算不用淋雨了!“ 李过大大咧咧地脱下湿透的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要是沐天波真肯投降,咱们倒是省了一场恶战。“ 侯世禄也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骑马而僵硬的身躯, “若真能兵不血刃拿下云南,确实是柱国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这一路过来,看到那么多州县望风归降,说明天下人心思定啊。“ 杨海龙明显松了口气,年轻的脸庞上露出笑容: “末将出发前还担心要打硬仗,毕竟沐家在云南经营了二百多年。若能和平解决,那是最好不过。“ 他有些笨拙地整理着被雨水打湿的披风。 就连普通士兵们也显露出轻松的神态。行军队伍中开始有了说笑声,有人甚至哼起了家乡小调。几个伙夫趁机在路旁生火,将湿透的干粮烤热分发。 “将军有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传令兵骑马沿队伍传达命令,引来一阵欢呼。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路旁石头上,脱下湿透的靴子晾晒。有人拿出笛子吹起欢快的曲调,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跟着节拍跳起了简单的舞蹈。 莫笑尘看着这番景象,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但他很快收敛笑容,对身旁的将领们正色道: “虽然沐天波表示归顺,但杨寅们不能掉以轻心。李过,你带一队轻骑先行侦察;世禄,你整顿后卫;海龙,你去看看土司兵的情况,确保他们不会生事。“ 众将领命而去后,莫笑尘独自策马来到一处高坡,远眺云南方向。 阳光洒在他玄甲上,泛起淡淡金光。虽然表面放松,但他握缰的手依然有力,眼神中保持着警惕。 山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第690章 徐州城下 徐州城外,秋雨绵绵,连营十里的军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各色旌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低垂。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寒意。 杨寅端坐在左侧副帅的位置上,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熠熠生辉,与他年仅二十五岁的面庞显得有些不甚相称。 此番征讨徐州,曹变蛟为主帅居中而坐,右侧是另一位副帅刘文秀,而杨寅这个最年轻的副帅,显然成了帐中焦点。 帐中十余名总兵、参将分坐两侧,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杨寅,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质疑。 雨水从帐檐滴落的声音,更衬得帐内寂静得可怕。 “杨副帅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真是后生可畏啊。“ 一个满脸虬须的老将率先打破沉默,他是原扬州总兵赵德延, “不过攻城战可不是山林游击,徐州城墙高池深,守军又是高杰的精锐旧部。杨副帅可要小心些,莫要折了柱国的颜面。“ 杨寅率领力工脚夫打游击的事,早已在军中流传。 另一个瘦高个的参将立即接话,他是新军第三镇参将李文武,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 “是啊,听说杨副帅两年前还只是个哨长?这升迁速度,怕是咱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份了。“ 李文武是新军元老,之前还做过杨寅的直属上级,对于坐火箭般蹿升的杨寅,他心中很是不服气。 帐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几个原本就对杨寅快速晋升不满的将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故意咳嗽了几声,有人低头摆弄着腰间的佩玉,都等着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 杨寅面色平静如水,只是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徐州城防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些嘲讽。 但他身后侍立的几个嫡系军官已经面露怒色,有个年轻千总忍不住按住了刀柄,却被杨寅一个眼神制止。 主帅曹变蛟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东门攻势就由杨副帅负责。其余各门照计划佯攻。诸位可有异议?“ 见帐中无人提出异议,曹变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杨寅: “既然如此,杨副帅便开始部署吧。“ 杨寅起身走向悬挂的徐州城防图前,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东门主攻,需一员先锋大将。不知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 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方才那些夸夸其谈的将领们此刻都低垂着眼睑,有人假装整理铠甲,有人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赵德延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显得漫不经心。 “怎么?“ 杨寅的声音依然平静, “诸位方才不是还对攻城战颇有心得么?“ 李文武干笑一声: “杨副帅说笑了。东门守军精锐,城防坚固,这等重任,自然该由提出主攻东门的人来担当才是。“ 这话中的讥讽再明显不过。 另一个总兵接口道: “李将军说的是。杨副帅既然身居高位,想必已有破敌良策。杨寅等才疏学浅,听命便是。“ 帐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心照不宣地联合起来,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杨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曹变蛟身上。主帅端坐不语,显然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此刻杨寅完全可以利用副帅的身份去压,压给任何一个武将都可以,但如果那么做,杨寅知道他将遭受更大程度的质疑。 “既然如此,“ 杨寅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却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东门先锋,由杨寅亲自担任。“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帐中顿时一片哗然。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文秀都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同僚。 “胡闹!“ 赵德延猛地站起,铠甲哗啦作响, “一军副帅亲任先锋,成何体统!若是有什么闪失,谁来担待?“ 李文武也阴阳怪气地道: “杨副帅莫要意气用事。攻城不是儿戏,您这般年纪,怕是连云梯都没扛过几次吧?“ 杨寅不理会这些嘲讽,径直向曹变蛟拱手: “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日内必破东门。若不能破城,甘受军法处置!“ “杨副将好大的口气!“ 赵德延冷笑道, “东门守军不下五千,城高池深,三日?三十日还差不多!“ 帐下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曹变蛟轻咳一声,账内安静了下来,这位主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杨副帅可知军令状非同儿戏?“ “末将明白。“ 杨寅抬头,目光如炬, “但既然无人敢担此重任,末将唯有亲自上阵。三日为限,若不能破城,愿提头来见!“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都被这番决绝的话语震慑。 有些人露出钦佩之色,但更多人则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毕竟攻城战凶险异常,副帅亲自先登更是闻所未闻。 雨声渐密,敲打在帐顶,仿佛在为这场暗流涌动的军议伴奏。杨寅挺拔的身影立在帐中,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曹变蛟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准。三日为限,东门就交给杨副帅了。“ 军议散去时,将领们鱼贯而出,不少人投向杨寅的目光中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有人佩服他的胆识,有人嘲笑他的狂妄,更有人已经在暗中盘算,若是这个年轻的副帅真的战死城下,不知对自己是好是坏。 杨寅最后走出军帐,秋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清醒。 他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徐州城的归属,更关乎他能否在这支军队中立足。 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年轻将领,究竟凭什么能在两年内跻身副帅之列。 军帐外,秋雨立即打湿了杨寅的肩甲。 他的嫡系军官们早已等候在外,见状立即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忧色。 “将军何苦立此军令状!“ 一名年轻的千总忍不住开口,他是杨寅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些老油条明显是在激您!他们自己不敢攻东门,就让您去送死!“ 参军张文远也急切道: “东门守军至少有五千之众,城头还配备了新式火炮。赵德延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刁难,将军何必中他们的计!“ 几个跟随杨寅在淮北打游击的老部下更是激动: “咱们去找曹帅说理去!这等安排,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杨寅抬手止住众人的抱怨,雨水顺着他手臂的铠甲流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杨寅亲自带队攻城。精选五百锐士,要最善攀爬搏杀者。“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无人应答。参军率先反应过来,急道: “将军!万万不可!您是一军副帅,岂能。。。“ “执行命令。“ 杨寅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杨寅意已决。“ 次日黎明,秋雨渐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东门外,杨寅亲自披挂整齐,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他手持长刀,腰佩短铳,身后是精心挑选的五百精锐。 这些士兵大多都是跟随他在淮北打游击出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眼神锐利如鹰,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将军三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终于忍不住冲出队列,跪倒在泥泞中, “您是一军副将,岂能亲自先登?若是有什么闪失,大军群龙无首,这罪过老朽担待不起啊!“ 杨寅扶起老将,淡淡道: “既然无人愿打头阵,本将自然当先。“ 他转身看向远处那些还在冷眼旁观的将领们,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按计划佯攻即可,杨某不需要援军。“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讥讽之色,有人则面露愧容。赵德延在远处冷哼一声: “逞能!“ 李文忠则阴阳怪气地对身旁人道: “咱们就等着给杨副帅收尸吧。“ 杨寅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转身面对五百锐士,目光如电: “弟兄们,今日之战,关系杨寅军威名。杨寅杨寅在此立誓:第一个登城,最后一个撤退。若有畏缩不前者,军法处置;若有奋勇争先者,重赏!“ “愿随将军死战!“ 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杨寅点头,拔出长刀指向东门: “擂鼓!“ 战鼓擂响,攻城开始。 杨寅一马当先,亲自扛起云梯,冲向城墙。 那些冷眼旁观的将领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副帅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要亲冒矢石,率先登城! 雨后的城墙湿滑难攀,守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但杨寅和他的五百锐士如同猛虎出柙,冒着箭雨猛攻不止。远处观战的将领们渐渐收起轻蔑之色,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钦佩。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讥讽为“泥腿子“的年轻将领,竟然真有如此胆魄。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攻城开始了,东门守军的抵抗果然异常激烈,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密集如蝗虫过境,瞬间就有数十名明军士兵倒在血泊中。 然而杨寅却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他并没有立即强攻,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态势,利用各支佯攻部队在其他城门制造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将五百精锐部署到城墙下一处相对隐蔽的洼地。 “将军,右翼佯攻部队已经吸引了大批守军!“ 侦察兵气喘吁吁地来报。 “再等等。“ 杨寅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城头守军的调动, “让曹帅的中军再施加些压力。“ 果然,随着中军战鼓声越发急促,城头守军开始向其他方向增援。东门的防御明显出现了空隙。 第691章 先登夺旗 就是现在!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杨寅的脑海。杨寅能感觉到战机就在眼前——右翼佯攻已经吸引了大量守军,中军的战鼓声让敌人阵脚开始混乱。 就是这一刻,再等下去机会就溜走了。 他猛地大喝一声,肩膀已经扛起云梯。沉甸甸的榆木压在铠甲上,但杨寅感觉不到重量,只有热血在沸腾。 “跟我上!“ 杨寅如猎豹般窜出洼地,泥土在军靴下飞溅。五百精锐紧随其后,他们的喘息声和铠甲碰撞声在杨寅耳边汇成一道洪流。这些弟兄都是他亲手挑选的悍卒,每个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明军!明军上来了!“ 城头传来惊慌的呼喊,但已经太迟了。 云梯“砰“地撞上城墙,杨寅第一个攀了上去。 粗糙的木茬刮着他的护手,但他毫不在意。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死神的低语。一块滚石擦着杨寅的铠甲落下,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但他继续向上攀爬。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是当年在山林里打游击时练就的。 那时候他们人少粮缺,每一次战斗都是赌博,要么全胜,要么全灭。 现在虽然贵为副帅,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提着脑袋拼命的游击队长。 “掩护将军!“ 参将在城下声嘶力竭地大喊。火枪齐射的爆响顿时压过了守军的呐喊,硝烟味刺鼻得很。 就是现在!杨寅趁机一跃而上,军靴稳稳踩在垛口上。城头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惊慌的守军、散落的箭矢、还有那面高高飘扬的大纛。 手中长刀立即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扫过。第一个冲过来的守军被杨寅当胸劈开,温热的血喷溅在他的面甲上。 第二个、第三个。。。他的打法毫无花哨,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扫,每一下都冲着要害去。这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事——活下来的本事。 “拦住他!“ 一个守军千总大喊着带人冲来。杨寅非但不退,反而迎头冲上。长刀划出凌厉的弧线,瞬间斩翻三人。 有一个年轻守军的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凄厉地惨叫,但他没有丝毫心软,一刀解决了对手的性命。 战场上心软就是自杀。 “大纛!砍倒大纛!“ 杨寅对紧随其后登城的亲兵喊道。只要军旗一倒,守军的士气就垮了。 守军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这个方向突破,更没料到带头冲锋的竟然是个副帅。他们的阵脚开始乱了,杨寅发现有人已经在往后缩。 就是现在!杨寅猛地冲向那面丈高的大纛。两个守军拼死阻拦,却被杨寅一个虚晃闪过,反手一刀结果了性命。他们的血喷在杨寅的手上,温热而黏腻。 “破!“ 杨寅大喝一声,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刀上。长刀狠狠斩向旗杆,榆木应声而断。 丈高的大纛缓缓倒下,砸起一片尘土。城上守军顿时哗然,杨寅看到很多人已经扔下了武器。 “东门已破!降者不杀!“ 杨寅的亲兵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天动地。 他站在城头,喘着粗气,明光铠上溅满鲜血,长刀还在滴血。城下的将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那些等着看杨寅笑话的人,现在该明白了吧——杨寅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 赵德延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落,李文忠更是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不到一个时辰,东门竟然真的被攻破了!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既羞愧又震惊。 杨寅冷冷地扫视着城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而那些曾经嘲笑他“只会打游击“的人,此刻才意识到,正是那些游击战的经验,让杨寅学会了如何寻找敌人的弱点,如何把握转瞬即逝的战机。 这种能力,是多少兵书都教不来的。 杨寅没有在城头多做停留。 东门虽破,但城内还有大量残敌需要肃清。他率部直扑城内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将领们复杂的目光——有敬佩,有羞愧,或许还有几分不甘。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尽快控制全城。 “分三路推进!“ 杨寅下令道, “一队控制衙署,一队占领粮仓,一队随我去大牢!绝不能给残敌喘息之机!“ 巷战比攻城还要残酷。 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可能藏着敌人。随着东门被打开,源源不断的明军开始涌入徐州城,杨寅率领着五百锐士,快速推进。 徐州大牢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息。狱卒早已逃散,牢房里关着的却大多是些普通囚犯。 “全部释放!“ 杨寅下令, “都是苦命人,给他们些干粮,让他们回家去。“ 就在清理到最后几间牢房时,杨寅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特别的身影。 那人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已经不成人形。 但当杨寅走近时,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睛让他浑身一震——那种疯狂而执拗的眼神,他永远都忘不了。 “你是?徐少谦!“ 杨寅失声叫道。虽然对方的脸已经被折磨得变了形,但杨寅绝不会认错,这就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莲教贼首,之前各地都铺满了他的海捕文书。 徐少谦艰难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 “没。。。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明军把我放出去了。。。“ “快!请军医!“ 杨寅立即下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此人关系重大,务必救活!用最好的药,绝不能让他死了!“ 突然,杨寅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手制止了正在释放囚犯的士兵: “且慢!“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正准备离开牢房的囚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徐少谦这等重要人物被关押在此,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白莲教高层? “给我挨个核实所有囚犯身份!“ 杨寅的声音在阴森的牢房中回荡, “白莲教贼首在此,一定还有别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伤得不重,或者刻意低着头的人,都要重点盘查!“ 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将已经走出牢房的囚犯重新集中起来。一时间,牢房内响起一片抱怨和哀求声。 “将军,我们都是良民啊!“ “大人行行好,放我们走吧!“ 杨寅丝毫不为所动,亲自监督核查过程。他注意到在角落里有几个囚犯始终低着头,刻意躲避着目光。 更可疑的是,这些人虽然衣衫褴褛,但露出的皮肤却相对干净,不像其他囚犯那样满是污垢。 “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杨寅指着那几个可疑分子。 当士兵上前带人时,其中一个囚犯突然暴起,猛地撞开士兵就想往外冲。 “拦住他!“ 杨寅大喝。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那囚犯制服在地。挣扎中,那人的囚服被扯开,露出里面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内衫——这正是白莲教高层常穿的服饰。 “搜身!“ 杨寅下令。 士兵们从那囚犯身上搜出几件奇特的东西:一支断裂的骨笛、几个装着不知名粉末的小瓶,还有一枚刻着莲花的银牌。 杨寅拿起那枚银牌,脸色骤变: “徐笑!果然是你!“ 那囚犯抬起头,虽然满脸污垢,但那双阴鸷的眼睛和标志性的薄唇,不是那个善使妖术的徐笑又是谁? “没想到啊没想到,“ 徐笑阴森森地笑了, “还是没能逃过杨将军的法眼。“ 很快,在其他囚犯中又陆续辨认出几个白莲教的重要头目:包括掌刑长老、财务总管,甚至还有徐少谦的贴身护卫队长。 “好一个白莲教巢穴!“ 杨寅冷笑, “把这些人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特别是徐笑,给他戴上重镣,嘴里塞上布团,绝不能让他有机会施展妖术!“ 士兵们立即照办。徐笑被戴上特制的重镣,嘴里塞着布团,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杨寅。 参军上前低声道: “将军英明!若不是您及时发现,差点就让这些要犯溜走了!“ 杨寅面色凝重: “我也只是突然想到,徐少谦这等人物绝不会独自被关押在此。看来是高杰残部一锅端了这些白莲教余孽,这也算是狗咬狗了!“ 他环视着阴森的牢房,心中暗忖:这一网捞到的大鱼,恐怕比攻下徐州城还要重要。 徐少谦、徐笑,还有这么多白莲教高层落网,或许意味着困扰大明多年的白莲教之乱,终于到了彻底解决的时候。 “立即写信禀报柱国,“ 杨寅对书记官道, “将擒获白莲教众首脑的消息快马加急送往金陵。同时加强戒备,防止有人劫狱。同时,一定不能让徐少谦死了!“ 当军医开始救治时,杨寅仔细观察着徐少谦的状况。 徐少谦显然受过酷刑,十指尽碎,双腿也都断了。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眼中的那种疯狂,即使落到这步田地,依然没有熄灭。 “将军,此人伤势太重,恐怕。。。“ 军医面露难色。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救活!“ 杨寅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柱国亲自点名要的人犯!“ 当杨寅押着俘虏、命人抬着徐少谦走出城门时,所有将领都肃然起敬。 那个虬须老将赵德延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末将眼拙,请杨将军恕罪!往日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 杨寅扶起老将,看着他花白的胡须和诚恳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 “都是为了大明,何罪之有。“ 这一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态度的转变。那些曾经质疑杨寅的人,此刻心服口服。不仅是因为他立下“先登““夺旗“两大军功,更因为他生擒了白莲教贼首徐少谦——这个连魏渊都一直在追捕的要犯。 参将悄悄来到杨寅身边: “将军,各部已经控制全城。抓获高杰残部三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杨寅点点头: “做得很好。让弟兄们好生休整,但不可松懈。“ 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杨寅握紧了手中的刀。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质疑这个年轻将领的能力和决心。但他也明白,前方的路还很长,而徐少谦的落网,或许会掀起更大的风波。 “传令下去,“ 杨寅对手下吩咐, “加派人手看守徐少谦。此人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属下领命而去。 杨寅继续站在城头,任由晚风吹拂着染血的战袍。 第692章 舟山的风 咸腥的海风夹杂着硝烟味,吹拂着舟山岛上的鲁王行宫。朱以海站在望海楼上,望着远处海面上如乌云般压来的郑芝龙水师,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王爷,还是避一避吧。“ 身旁的老臣低声劝道, “郑芝龙的水师来势汹汹,舟山怕是守不住了。“ 朱以海苦笑一声: “避?往哪里避?这舟山群岛就是我最后的立足之地了。“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郑芝龙这个海盗出身的东西,如今倒成了朝廷的忠臣了。“ 话虽如此,当第一发炮弹落在行宫附近时,朱以海还是迅速做出了决定。多年在海上漂泊的经历让他明白,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咸腥的海风拍打在脸上,朱以海望着海面上的明军战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当年清军铁骑踏破兖州城。朱以海还是个年轻的郡王,在王府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直到喊杀声震天响起,他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王爷快走!清军破城了!“ 老太监拖着他就往密道跑。 透过密道的缝隙,他亲眼看到兄长鲁安王朱以派在王府大殿中自缢殉国的身影。那具悬挂在梁下的明黄身影,成为他永生难忘的梦魇。 逃出王府后,他混在难民中想逃出城,却在城门口被清军堵住。眼看就要被识破身份,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翻身滚进路旁的尸堆中。 那些尸体还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锦衣。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清军的马蹄从身边踏过,听着伤者的哀嚎和清军的狂笑。一个清兵甚至用长矛在他身边的尸体上捅了几下,最近的一次离他的脸只有寸许。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郡王,只是一只想活下去的老鼠。尸臭和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但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直到夜幕降临。 后来他承袭了鲁王封爵,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骄纵。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梦见那些尸体,梦见兄长高悬的身影。李自成攻占北京后,他再次南逃,寓居浙江台州。本以为能偏安一隅,却没想到又要面对战争的阴影。 “王爷!“ 亲信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以海深吸一口气,多年的流亡生涯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兄长选择殉国保全名节,而他选择忍辱偷生,只因心中还存着一丝希望,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换衣服!“ 朱以海对亲信下令, “要普通渔民的装束。所有贵重物品全部丢弃,只带干粮和清水。“ 战局的发展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郑芝龙的水师显然对舟山海域了如指掌,利用潮汐和风向,很快就突破了外围防线。 鲁王战船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处于劣势,不断有船只被击沉,海面上漂浮着木板和尸体。 “王爷,快走吧!“ 侍卫长急匆匆地跑来, “南码头还没有失守,那里备有一条快船!“ 朱以海却摇了摇头: “郑芝龙必然已经封锁了所有出海通道。现在乘船突围,等于自投罗网。“ 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我们去普陀山。“ 普陀山与舟山本岛隔海相望,是佛教圣地,山深林密,洞穴众多。朱以海带着几个亲信,扮作逃难的香客,混在慌乱的人群中向普陀山方向转移。 一路上,朱以海目睹了战争的残酷。 郑芝龙的水师士兵已经登陆,正在清剿残余抵抗。许多誓死效忠鲁王的将士战死沙场,百姓四处逃窜,哭喊声不绝于耳。 “王爷,这边走。“ 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带着他们避开大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前行。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海岸边时,突然一队水师士兵出现在前方。 “站住!什么人?“ 带队的小旗官厉声喝问。 向导连忙上前: “军爷,我们是普陀山的香客,想回山上去。“ 那小旗官狐疑地打量着众人: “香客?现在兵荒马乱的,还去上香?“ 他的目光落在朱以海身上, “你,抬起头来!“ 朱以海心中一惊,但还是缓缓抬起头。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的气质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 小旗官显然看出了端倪,手按刀柄逼近: “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寻常百姓。说!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远处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原来是鲁王的残部发起了反击。小旗官立即带人赶往声源处,暂时放过了这群“香客“。 “好险!“ 亲信抹了把冷汗, “王爷,咱们得快些过海。“ 咸腥的海风夹杂着硝烟味,刺痛着朱以海的鼻腔。 他和几个忠心耿耿的亲信蜷缩在一条破旧的小渔船里,随着海浪起伏。船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王爷,抓紧了。“ 老船夫低声道, “这段水路暗礁多,郑家的巡逻船也最爱在这片转悠。“ 朱以海默默点头,手指因用力抓着船帮而发白。 这是他第几次逃亡了?从兖州到台州,从台州到舟山,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海浪拍打着船身,冰冷的海水不时溅到他脸上,让他想起当年兖州城破时,溅在脸上的鲜血。 “有船!“ 突然,一个亲信压低声音惊呼。 远处,一艘巡逻船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众人立即屏住呼吸,老船夫熟练地将船划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巡逻船越来越近,船上的灯火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水兵们的说笑声。 朱以海的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匕首——那是兄长自缢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若被发现,他宁可自尽,也绝不再受辱。 巡逻船终于在距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足百步的地方驶过,没有发现这只小渔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夜色中,众人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一个亲信抹了把冷汗。 经过数次这样的躲避,他们终于在天亮前抵达普陀山。 朱以海选择了一处位于千步沙附近的洞穴藏身。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掩,洞内阴冷潮湿,但总算暂时安全。 “王爷在此稍候,我去打探消息。“ 最年轻的亲信自告奋勇。 朱以海点点头,叮嘱道: “小心行事,若情况不对,立即返回。“ 然而三天过去了,那个亲信再也没有回来。 干粮即将告罄,朱以海不得不与亲信一起冒险外出寻找食物。 他扮作采药的郎中,脸上故意抹了泥土,但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清晨,朱以海在山间小路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多年的逃亡生涯让他学会了辨认野果和可食用的根茎。就在他挖出一段山药时,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声。 “仔细搜!郑帅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朱以海心中一凛,立即躲进路旁的树丛中。透过缝隙,他看到一队水师士兵正在搜山,带队的是个年轻千总,看样子不到三十岁。 看来郑芝龙已经确定他藏在普陀山了。 朱以海屏住呼吸,慢慢向后挪动。就在他准备悄悄退走时,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什么人?“ 士兵立即警觉起来。 朱以海转身就跑,但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体力不支。士兵们迅速包围上来,将他困在中间。 “抓住他了!“ “能确定不?” “就是朱以海,跟海捕文书上画的一样!” 士兵们欢呼着。 朱以海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结局。 他仿佛又回到了兖州城破的那天,躲在尸堆中瑟瑟发抖。这一次,他逃不掉了。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千总走上前来。他仔细打量着朱以海,突然躬身行礼: “末将郑芝龙麾下新军第八镇朱辅煜,参见鲁王殿下。郑帅有请。“ 朱以海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朱辅煜?辅字辈?你是秦王一系的?“ “没错,“ 朱辅煜微微一笑,语气复杂,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应该叫你兄长。“ 朱以海愣在原地,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宗室谱系。 是啊,秦王一系的辅字辈,论起来确实与他同辈。一个大明宗室,竟然在魏渊麾下效力,还来抓捕他这个监国鲁王,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整了整破烂的衣衫,尽管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腰板,保持着王爷的威仪: “带路吧。“ 这一刻,朱以海的心中百感交集。 多年的逃亡生涯,最终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但至少,他保住了作为大明宗室最后的尊严。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来抓捕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同宗兄弟。 这乱世,真是造化弄人。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但令他意外的是,朱辅煜并没有给他戴上镣铐,反而恭敬地为他引路。 “郑帅吩咐,不可对王爷无礼。“ 朱辅煜解释道, “只是请王爷往金陵一行,柱国大人想与王爷叙话。“ 朱以海望着茫茫大海,心中百感交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他保住了作为大明宗室最后的尊严。 第693章 靖江的天 桂地的山道上,因为绵绵不绝的雨水,泥泞的道路让行军变得异常艰难。 孙传庭骑在战马上,望着前方蜿蜒如长蛇的队伍,眉头紧锁。 这位历经沙场的老将抚摸着有些发白的胡须,心中隐隐感到不安,直觉告诉他,广西的征讨恐怕不会像预期那般顺利。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溅起的泥水险些泼到孙传庭的战袍上,“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僭号改制,改元洪武二百八十六年,改桂林为西京!还自称‘洪武大帝再世‘!“ 孙传庭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洪武二百八十六年?这朱亨嘉倒是会算账。莫非他以为自己是太祖皇帝转世不成?“ 身旁的副将们也都忍俊不禁。 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又一批探马疾驰而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大帅,朱亨嘉亲自统兵至梧州,不仅将广西巡抚瞿式耜拘捕,还当众鞭笞示众,说是‘惩处逆臣‘!现已押回桂林软禁了!“ 孙传庭猛地勒住战马,目光如电: “瞿式耜乃朝廷正三品命官,朱亨嘉安敢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鄙夷, “真是个无脑的庸才!如此对待封疆大吏,岂不是自绝于天下士人?“ 他沉思片刻,对身旁的猛如虎道: “看来这朱亨嘉不是一般的狂徒,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本帅听说他在桂林城内大兴土木,修建‘洪武新宫‘,强征民夫数万,致使田地荒芜。还下令广西全境改服易冠,恢复洪武年制,就连百姓日常起居都要按他的规矩来。“ 贺人龙插话道: “末将还听说,这位‘洪武大帝‘每日临朝都要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稍有不顺便当廷杖责。有个老臣因为跪拜时咳嗽了一声,就被打了三十大板。“ 孙传庭摇头叹息: “如此荒唐行径,比起当年福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这位靖江王不只是想当皇帝,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太祖再世。“ 多年的征战经验让孙传庭明白,对付这种又狂又蠢的对手,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立即召集众将议事,指着地图道: “朱亨嘉虽然狂妄无知,但在广西经营多年,又打着大明宗室的旗号,不可小觑。但我观其行事,必失民心。我军当以智取,不可强攻。“ 孙传庭凝视着军事地图,手指在漓江水域轻轻划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帐中众将。 “猛如虎听令!“ 孙传庭的声音沉稳有力, “命你率五千精兵,全部换上崭新的号衣,乘船由漓江支流潜行至梧州。记住,船头要高挂‘恭迎睿驾‘的金字牌匾,还要备上鼓乐仪仗,假装是去朝见新君的。“ 猛如虎愕然抬头,络腮胡子都抖了三抖: “大帅,这是何意?咱们是去征讨逆贼,怎的还要给他摆仪仗?“ 孙传庭捋须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 “朱亨嘉这种又蠢又狂的人,最爱的就是虚张声势的排场。他自称‘洪武再世‘,整天做着皇帝梦。见我们打着恭迎他的旗号,必会以为我等是去投诚的,定然放松警惕。“ 他转向另一侧: “贺人龙!你带一队精干人马,换上百姓服饰,暗中潜入桂林,联络朱亨嘉部下将领。我听说你和副总兵焦琏以前在共事过,此人在军中颇有威望,或许可以劝降。“ 贺人龙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大帅放心,那老焦是个明白人!估计他也穿不惯穿着洪武时期的铠甲,热得浑身起痱子!“ 帐中众将忍俊不禁。 孙传庭点头道: “甚好。记住,十一月二十二日半夜动手。猛如虎你在梧州得手后,立即发信号火箭。贺人龙你在城中见信号就行动。“ 十一月二十二日深夜,漓江支流上雾气朦胧。 猛如虎的船队悄然驶近梧州城外,船头上“恭迎睿驾“的金字牌匾在月光下格外醒目,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安排了几个乐手吹打着喜庆的曲调。 城头守军果然被迷惑了。一个守将探头喊道:“来者何人?“ 船上一员偏将立即回应: “我等是庆远府守军,特来朝见洪武大帝!“ 城门缓缓开启,甚至有一队守军出来“迎接“。就在这当口,猛如虎突然大喝一声: “动手!“ 明军瞬间撕掉外面的号衣,露出里面的精甲,如猛虎出闸般冲入城中。鼓乐声变成了喊杀声,喜庆的仪仗变成了杀戮的兵刃。 “中计了!快关城门!“ 守将惊慌大喊,但为时已晚。 朱亨嘉拼凑的兵马虽然人数众多,但多是临时征召的壮丁和地痞流氓,毫无纪律可言。 见到明军精锐杀来,顿时作鸟兽散。有人甚至趁机在城中抢劫,更加剧了混乱。 正在行宫里做着皇帝梦的朱亨嘉被喊杀声惊醒,还以为是百姓在为他“登基“庆祝。直到亲兵仓皇来报,才知道大事不好。 “护驾!护驾!“ 朱亨嘉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逃出行宫。 混乱中,那件绣着金龙的龙袍被树枝扯破,他索性丢弃龙袍,穿着中衣就往外跑。 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朱亨嘉总算逃到城南,抢了一匹劣马就往桂林方向逃去。 沿途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洪武大帝“的威风。 而此时的桂林城中,贺人龙已经见到了焦琏。两个老战友相见,相视苦笑。 “老贺,你们可算来了!“ 焦琏拉着贺人龙的手, “这日子没法过了!朱亨嘉天天让我们穿着几十斤重的洪武铠甲操练,还说要用弓箭对付你们的火枪!“ 贺人龙哈哈大笑: “这蠢货!老焦,今夜就反正吧!“ 就在这时,夜空中升起三支红色信号火箭——梧州已经得手了。 焦琏立即起身: “老贺!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十二月初五,孙传庭大军向桂林进发。 一路上,广西的景色本该十分宜人,但沿途所见却是民生凋敝——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都是朱亨嘉为修建他的“西京“而强征民夫所致。 “将军,焦琏已经答应阵前倒戈。“ 探马深夜密报, “他说受够了朱亨嘉的荒唐行为。昨日朱亨嘉竟然下令全军改穿纸甲,说是要重现洪武年间的军容,把新式火枪都收起来了!“ 贺人龙闻言差点笑出声: “纸甲?这蠢货是真不知道火枪的厉害啊!“ 行军至桂林城外时,朱亨嘉的“洪武大军“果然在城前列阵。 只见这些士兵穿着纸糊的铠甲,手持长矛弓箭,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几个将领还穿着不知从哪个戏班抢来的戏服,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龙纹。 攻城战刚开始,焦琏就按计划行动。他带领本部兵马突然反水,直扑中军大帐。 “杨国威!你这助纣为虐的逆贼!“ 焦琏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将留守桂林的主将杨国威斩于马下。 城门守军见主将被杀,顿时大乱。焦琏立即命人打开城门,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值冬至时节。 贺人龙率精锐攻入靖江王府,眼前的景象令人瞠目结舌,府内到处是朱亨嘉荒唐行为的证据: 大殿上摆着用木头雕刻的“玉玺“,足有磨盘那么大;墙上挂着朱亨嘉自封的“洪武大帝圣旨“,字迹歪歪扭扭;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丹房。 “搜!就是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也要给老子把朱亨嘉揪出来!“ 贺人龙下令。 府内一片混乱,宫女太监四处逃窜。有个老太监战战兢兢地指着一处偏殿: “王爷。。。不,逆贼朱亨嘉可能在那边的浴室里。。。“ 士兵们冲进偏殿,果然发现一个大水缸在微微晃动。 两个士兵上前掀开缸盖,只见朱亨嘉蜷缩在缸底,浑身湿透,水面上还飘着他那顶可笑的“皇冠“。 “出来!“ 士兵厉声喝道。 朱亨嘉瑟瑟发抖地爬出水缸,昔日“洪武大帝“的威风荡然无存。他穿着湿漉漉的中衣,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 “朕。。。朕是洪武大帝。。。“ 他还想强撑场面,牙齿却不住打颤。 贺人龙大步上前,冷笑道: “哦?那请问‘洪武大帝‘,您老人家怎么躲在水缸里?是在修炼什么神功吗?“ 众将士哄堂大笑。朱亨嘉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 孙传庭走进王府时,战斗已经结束。他看着被押解出来的朱亨嘉,摇头叹息: “大明宗室,竟出此等蠢材,实乃朝廷之耻。“ “大帅,如何处置?“ 贺人龙请示。 “押送金陵,交由柱国发落。“ 孙传庭道, “另外,立即释放瞿式耜巡抚,请他暂代广西政务。“ 走出王府时,孙传庭望着桂林城头的明月,心中感慨: 天下纷乱,宵小横行,但只要大明还有忠臣良将,就一定能重归一统。 这一战,不仅平定了一个狂妄的藩王,更让广西百姓免遭战火涂炭。 第695章 白莲花谢 魏渊震惊地后退一步,脑海中闪过杨谷夫妇在金陵自焚的惨烈画面。 如果他们真有个孩子,那这个孩子就是杨谷唯一的血脉!作为杨谷的挚友,他绝不能让他唯一的骨血流落民间。 “那孩子现在何处?“ 魏渊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徐少谦却闭上眼睛,摆出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给我个痛快吧。这个秘密,就让它随我入土吧。就让杨谷绝后,让你永远活在悔恨中,哈哈哈。。。“ 魏渊的面色骤然阴沉,他缓缓俯身,几乎贴着徐少谦的脸,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徐少谦,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出孩子的下落,我饶你不死。“ 徐少谦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哈哈哈,魏渊!你着急了!你在害怕!“ 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残缺的身体在担架上剧烈抖动, “那个孩子会长大,他会知道真相,他会来找你报仇!你就是杀死他父母的凶手!你求我啊!跪下来求我,也许我会大发慈悲告诉你!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在书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徐少谦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形成一道道可笑的痕迹。 魏渊的表情变得极度冷峻,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此刻结满了寒霜。 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说道: “大明的柱国从来不求人。你既然不想活,我就成全你。“ 他转身走向书案,声音变的更加冷峻: “但是我一定会找到杨啸的。我会倾尽大明之力,翻遍每一寸土地,也会找到他。“ “杨啸?“ 徐少谦的癫狂笑声戛然而止,他痴痴地看着魏渊,眼中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错,“ 魏渊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我一定会找到他,并且会好好培养他长大。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文武之道,让他成为比他父亲更出色的人才。我还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杨谷是一个伟大的军人,为了永熙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魏渊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徐少谦: “而你呢?你的一切都将被抹杀得无声无息。史书上不会留下你的名字,白莲教的经卷将被全部焚毁,你的信徒会渐渐将你遗忘。就像你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你。。。“ 徐少谦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疯狂逐渐被恐惧取代, “魏渊,你、你这个魔鬼!你怎能。。。怎能如此!“ 魏渊冷冷的盯着徐少谦,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徐少谦,活着的时候你都斗不过我;死了,怎么可能还有胜算。至于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更加令人胆寒, “我会认他当义子,视如己出,我会把杨谷的故事都告诉他,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讨伐弘光朝廷的第一功臣,不!我会给杨谷加上无上的哀荣!我会把杨谷拒绝为白莲教战斗的事大书特书!那个孩子最终会认下我这个义父,并且会勇敢的走完一生。而你徐少谦,你将是人们口中的那个阴谋家,那个害死自己妹妹与杨谷的最终凶手!而杨啸,将会不认你这个舅舅,并且永远不会原谅你!“ 徐少谦彻底崩溃了,他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却只能像条蛆虫般扭动: “不!不可以!魏渊!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对我!“ 魏渊冷冷地看着他丑态百出的模样,按响了桌上的铜铃。当亲兵进来时,他淡淡吩咐: “带下去,好生看管。三日后,菜市口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徐少谦被拖出去时,发出的已经不是人类的哭嚎,而是野兽般的哀鸣。 魏渊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那是杨谷生前最爱佩戴的物件。 “杨兄,“ 他轻声自语, “若你真有血脉在世,我魏渊对天发誓,必会护他周全。“ 这不仅是对亡友的交代,更是作为一个挚友应尽的责任。 金陵城的这个清晨,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徐少谦在囚车中醒来,冰冷的铁栅栏贴着面颊,让他瞬间清醒。这是他最后的时刻了。 囚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吱呀前行,沿途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雪片落在他的囚衣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渗入早已麻木的肌肤。 有人朝他扔雪球,有人吐口水,更有人高声咒骂。徐少谦却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漫天飞雪。 “尊主!“ 突然,一个熟悉的嘶哑声音从另一辆囚车传来。 徐少谦艰难地转头,看见徐笑被关在相邻的囚车里。这位曾经以神秘着称的白莲教大师,如今蓬头垢面,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但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徐笑。。。“ 徐少谦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想到,最后是你们陪我走这一程。“ 徐笑癫狂地大笑起来,镣铐哗啦作响: “尊主放心,属下已经算过卦象!今日大雪,是天降异象!我等虽死,但白莲圣火永不熄灭!“ 徐少谦苦笑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徐笑还在痴迷于那些虚幻的预言。他望向后面几辆囚车,里面关着的都是白莲教的核心骨干:掌刑长老、各堂堂主、还有几个狂热的信徒。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喃喃祈祷,更有人如徐笑般癫狂大笑。 刑场设在金陵城最大的菜市口。 高高的行刑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但依然能看出暗褐色的污渍——那是往日行刑时留下的血迹。 行刑手们正在磨刀,霍霍的磨刀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为首的行刑手是个年纪颇大的老汉,他朝囚车方向瞥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徐少谦被第一个拖上行刑台。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囚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行刑手将他绑在木架上,撕开他的上衣,露出苍白的胸膛。 监刑官开始宣读罪状,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徐少谦,白莲教首逆,煽惑民众,谋反作乱。。。判凌迟处死,曝尸三日。。。“ 徐少谦闭上眼睛,听到台下百姓的欢呼声。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第一次见到张显德道长的情景。那道长说他有“帝王之相“,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开始行刑!“ 监刑官高喊,声音刺破风雪。 尖锐的疼痛让徐少谦猛地睁开眼睛。行刑手是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手法熟练得令人心惊,他精确地割下徐少谦左胸的一块肉,薄如蝉翼,鲜血顿时如泼墨般染红了皑皑雪地,在洁白的世界里绽开一朵诡异的花。 台下爆发出阵阵喝彩,那些面孔因兴奋而扭曲。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指着他说: “该!这就是做反贼的下场!“ 她或许忘了,去年饥荒时,白莲教的粥棚救了她一家性命。 徐少谦咬紧牙关,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他看见徐笑在另一辆囚车里疯狂地挣扎着,镣铐将他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这位白莲教大师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白莲降世,明王重生“的咒语,但被呼啸的风雪声吞没。 又一块肉被割下。这次是右臂,行刑手的刀法精准地避开了动脉。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徐少谦开始意识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幼年时期,城破的那天。火光冲天,父亲被官军拖走时的眼神他永远记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带着妹妹躲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妹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那时他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带人犯徐笑。。。“ 监刑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徐少谦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寒冷刺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躲在尸堆里的夜晚。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依稀看到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信徒,如今却在为他的死亡欢呼。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甚至即兴赋诗: “逆贼伏诛,天理昭昭“, 引得众人喝彩。徐少谦认得他,几个月前,这人还跪在白莲教总坛外,求他赐个功名。 意识弥留之际,他望向玄武湖方向。 那里是杨谷和祉妍葬身火海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那年春天,祉妍偷偷跑来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杨谷的消息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若是早知道结局如此,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做个富家翁,将妹妹许配给青年才俊呢? 雪花落在他渐渐失焦的瞳孔上,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与鲜血混在一起。 当行刑手割到第37刀的时候,身体极度虚弱的徐少谦已经没有了气息。 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质问着命运,质问着这个他始终没能读懂的世界。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行刑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那些残缺的躯体。 行刑手们开始收拾工具,交谈着今晚要去哪里喝酒取暖。观众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讨论着受刑未死的徐笑。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已经血肉模糊的徐少谦,在柱国的命令下,暴尸三日。 第三天,乌鸦在刑场上空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有个老乞丐偷偷割下一块布条,说是能治疟疾的偏方。 第三天夜里,一场更大的雪覆盖了一切。 当第四天清晨来临时,刑场上只剩下一具被白雪包裹的轮廓,再也看不出人形。 就这样,曾经搅动半个中国的白莲教首,最终化作金陵城外的一抔积雪。 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祭奠,只有呼啸的北风,为这个复杂而矛盾的生命奏响了最后的挽歌。 第696章 故地重游 南阳的深冬,积雪铺满了乡间小道。 当魏渊的仪仗队缓缓驶入秋平乡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洒在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上。 魏家祖宅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曾经气派的宅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如同枯骨般指向天空。 “柱国驾到——“ 亲兵的高喝在乡间回荡。 全村残存的农户颤巍巍地跪在道路两侧,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中,有些面孔魏渊还依稀记得。 他们曾是魏家的佃户,如今却如惊弓之鸟,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更令人心酸的是魏府残存的老仆。 以蔡管家为首,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最前面,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蔡管家老泪纵横,叩首时险些摔倒: “老奴。。。老奴终于等到三爷回来了。。。“ 魏渊翻身下马,触手之处,尽是嶙峋瘦骨。 他环视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大明子民?这就是他魏氏一族的根基? “都起来吧。“ 魏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故地重游,有时候并不只有衣锦还乡的荣耀。 他缓步走进祖宅大院。 这里曾是他和兄弟们嬉戏的地方,如今杂草丛生,唯有那棵老槐树还倔强地活着,树上还留着他刻下的字迹。 “父亲总在这棵树下考较我们功课。“ 魏渊轻抚树干,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严厉却心思细腻的老人,“大哥总是对答如流,二哥则想方设法偷懒。“ 蔡管家抹着泪道: “老爷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少爷如今成就,定会欣慰的。“ 魏渊苦笑。欣慰?或许吧。 但他更记得自己离家时父亲的叮嘱: “渊儿,你性子烈,要记住,刚极易折。若有一日你真能出人头地,定要善待乡邻,莫忘根本。“ 如今他贵为柱国,祖宅和乡邻却是这幅光景。 大哥魏祖与父亲一同惨死,二哥魏狄为祸一方被杨谷斩杀。府上原本百余口人,如今剩下的不足二十。 夜幕降临时,魏渊站在祠堂前。 里面供奉的牌位倒了一地,唯有他父亲和大哥、二哥的牌位还被蔡管家偷偷藏起来保存完好。 “三爷,就在府里歇息吧?老奴已经收拾出。。。“ 蔡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魏渊摇头: “军务在身,不便久留。这些银两你分给大家,好生度日。“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会派人来重修宅院,你们再忍耐些时日。“ 不顾乡邻的再三挽留,魏渊连夜赶回南阳城。 马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窗外月色凄冷。 一种物是人非、酒宴散席的荒凉感袭来,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到达南阳行辕时已是三更。 魏渊刚卸下沾着夜露的披风,烛火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 李奉之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府邸沉重的寂静: “柱国,锦衣、黑衣、散衣三卫的消息都到了,您看是现在听,还是明早再说……” 魏渊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用手指缓缓碾过冰冷的银质带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突破性进展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暂时……还没有。” 李奉之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我不听了,明早再说吧。” 魏渊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奉之如蒙大赦,正要躬身退下,却被魏渊忽然叫住。 “奉之。” 魏渊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奉之身上,随后又越过他,看向门外廊下那些如同雕塑般垂手侍立、身影在灯笼微光中交错重叠的探子们,锦衣卫的飞鱼服、黑衣卫的夜行衣、散衣卫的寻常布衣,此刻都沉默地融在同一片阴影里。 就在这一瞥之间,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念头击中了魏渊。 他忽然转回话题,问道: “奉之,你在辽东时,军事指挥系统是听一个人的,还是各自为战?” 李奉之被这突兀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但他久经行伍,立刻稳住了心神: “回柱国,自然是一个指挥系统!辽东战线绵长,敌情瞬息万变,特别是遇到重大复杂的战事,各军各部必须执行统一号令,方能形成合力,一击破敌。若各自为战,无异于将一盘散沙投入洪流,顷刻间便会被冲得七零八落。” “嗯。” 魏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再次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那你如何看待如今的锦衣、黑衣、散衣三卫呢?” “这……” 李奉之喉头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岂会不知柱国此问的真意?如今战事胶着,三卫借势扩张,权柄日重,侦缉范围早已渗透至朝野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们彼此竞争,有时甚至互相倾轧,消息来源纷杂重复,耗费巨大效率却未必见高。 但这等话,怎能轻易从他口中说出?那三卫指挥使沈炼、赵信、莫笑尘,哪个不是柱国一手提拔的嫡系心腹?贸然非议,祸从口出! 魏渊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顾虑,他不再逼问,只是淡淡地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道: “你们都退下吧!今夜不必候着了。” 门外阴影里,那些如同夜枭般沉默的探子们毫无迟疑,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廊下彻底空无一人,魏渊才重新看向面色稍缓的李奉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力: “奉之,你感觉……三卫也会监视我吗?” 李奉之闻言,几乎是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急声道: “不不不!柱国!属下万万不敢作此想!那绝对不可能!三卫是您最锋利的刀,是您最忠诚的眼与耳!沈炼、赵信、莫笑尘三位指挥使,皆是您从微末中简拔,恩同再造,他们及其属下对柱国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绝无可能行此悖逆之事!” “哈哈哈,我想也是。” 魏渊笑了起来,笑声爽朗,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当然有这个自信,那三人以及他们掌控的力量,其根基皆源于他。 但身为执棋者,他深知绝对的权力不仅会腐蚀人心,也会让工具变得臃肿而低效。有些话,点到即止,深意却必须让该明白的人明白。 “你退下吧,今日辛苦了。” 李奉之这次是真的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行礼,快步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书房内顿时只剩下魏渊一人,以及无数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四壁琳琅满目的书架和地图上。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三卫并立,各有山头,虽互相制衡,避免了某一卫坐大难制的局面,但内耗、重复、信息壁垒、资源空耗……这些问题在承平时期或可容忍,但在如今这波谲云诡、生死存亡之际,却可能是致命的破绽。 脚步倏然停住。 魏渊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一个极其大胆而清晰的构想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在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并迅速变得清晰、完整。 他要创建一个全新的、超然于三卫之上的机构! 这个机构不直接掌控庞大的探子网络,不具体执行侦缉、抓捕、刺探的任务,它将凌驾于三卫之上,却又不同于传统的上级衙门。 它的职能是——统筹、协调、分析、指导。 对,业务指导! 它将负责整合三卫报送的海量情报,去芜存菁,交叉比对,绘制出最清晰的全景图卷;它将根据全局战略需求,向三卫下达指导性的情报搜集指令,避免重复劳动和资源浪费;它将在关键时刻,拥有协调甚至直接整合三卫精锐力量、发起致命一击的权限,避免各自为战,打乱仗! 这将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三颗最锋利的珍珠,最终编织成一张真正覆盖天下、高效运转的无形巨网。而这根线的绝对掌控者,只能是他魏渊一人! 此时的魏渊并不知道,他这个诞生于深夜书房烛光下的构想,将会催生出何等一个庞然大物。 它将在不久的将来,超越最初的设计,成为一个不仅仅协调三卫、更深度介入帝国内外一切事务,令文武百官谈之色变、闻之风靡的恐怖存在——大明皇家中枢情报密讯署,近代特工组织的鼻祖mici。 因其最初的秘密办公地点设在京师东南角戒备森严、遍布参天古木的神木厂,它在后世有一个更为世人熟知、也充满了神秘与敬畏色彩的代号——“神木”。 民间传说、野史笔记、乃至后世的影视文学作品中,“神木”之名远比其正式官衔更为响亮,它成了黑暗中洞察一切的眼睛、无形中掌控命运的手腕的代名词。 而这一切传说的起点,就源于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在这个夜晚,大明未来足以令山河变色、朝野震颤的“一厂三卫”之上,那真正统合一切的恐怖情报中枢的雏形,于魏渊的手中,彻底构建了起来。 第697章 沐府风云(一) 云南,黔国公府邸。 沉重的楠木窗棂并未完全阻隔窗外淅沥的雨声,反而让这夜更添了几分粘稠的压抑。 烛火在精铜灯台上摇曳,将沐天波来回踱步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那些记载着沐氏百年荣光的匾额和屏风上。 大明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天波,此刻正背着手,眉头紧锁,在铺着珍贵白虎皮的地毯上踱了一圈又一圈。 靴底摩擦着柔软的兽毛,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他此刻心绪不宁的唯一伴奏,也扰得一旁静坐的焦氏心绪不宁。 他的妻子焦氏,端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里,手中虽拿着一卷诗书,眼神却未曾落在字句上。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丈夫焦躁的身影,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嫁入沐府多年,她深知丈夫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更清楚眼下这关有多难熬。 “元谋……大姚……姚安……” 沐天波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这几个失陷的地名,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也灼在焦氏的耳中。 “吾必奎!这个该死的猡猡!” 他忽然停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竟敢趁天下大乱、朝廷鞭长莫及之际,以区区盐税为借口,公然反叛!什么‘朱皇帝没了,哪还有沐国公’?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叛军连下数城,烽火燎原,全滇震动,他沐家镇守云南二百余年的威望,正遭受着最严峻的挑战。 他几乎能感觉到,昆明城内那些暗处投来的目光,是观望,是疑虑,甚至……是蠢蠢欲动。 这云南,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各路土司像山林里的豹子,永远在等待着强者露出疲态的瞬间。 “夫君,” 焦氏放下书卷,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 “切莫过于焦心,伤了身子。吾必奎悖逆狂徒,天必谴之。您已调兵遣将,龙土司、王土司,还有…沙定洲土司,都已发兵,定能敉平叛乱。” 她刻意略过了沙定洲的名字,只因隐约感觉丈夫对此人颇为倚重又心存忌惮。 沐天波叹口气,走到妻子身边,语气缓和了些,却透着一股无力感: “话虽如此…可这等待的滋味,如同文火慢煎,实在难熬。兵力虽是占优,可那些人…唉,各自的心思,谁又说得准呢。” 他言语中缺乏一种乾纲独断的霸气,反而流露出依赖外部力量的不安。 焦氏轻轻握住他的手,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便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柔声道: “妾身知道您忧心甚重。但您是我沐家的支柱,是云南的主心骨,万不可先自乱了方寸。更何况…” 她顿了顿,将听到的消息说来宽慰他, “听闻柱国麾下的莫将军也已星夜兼程赶来,这便是朝廷的声援,大势在我。” 提到莫笑尘,沐天波眼神复杂了一瞬。 那确实是强援,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窘迫需要中枢来拯救。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仿佛从那温软中汲取力量: “夫人说的是,大势在我…只是这沙定洲…” 他压低了声音, “此番又立首功,其部五千精兵现就在城内,美其名曰协防省城,实则…唉,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日后恐成心腹之患,得想个办法,早日将他礼送出境才好。” 这番话说得犹豫,更像是一种抱怨和担忧,而非已成定计的决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外长廊的寂静,最终停在了门外。 “国公爷!” 心腹带着激动颤抖的声音隔门响起, “前线八百里加急!大捷!大捷啊!” 沐天波猛地停下脚步,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焦氏也立刻站起身,眼中迸发出期待的光彩。 “进来说!” 沐天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书房门被推开,报信人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因为激动和急促赶路而泛着红光,手中高高举着一封粘着三根羽毛的火漆军报。 “启禀国公!夫人!大捷!吾必奎老贼已被官军围困于老巢,力战不敌,束手就擒!其所部叛军或死或降,已全军覆没!龙土司、王土司所部正清剿残敌,沙土司部下擒得贼首!我军大获全胜啊!” “好!好!好!” 沐天波一连吐出三个“好”字,一步上前,几乎是抢过了那封军报,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迅速撕开火漆,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每一个字迹。 焦氏也激动地凑上前,挽住丈夫的手臂,一同看着捷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苍天有眼!祖宗保佑!” 确认了!是真的!吾必奎被俘,叛乱已平!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解脱感瞬间冲垮了沐天波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焦虑和压力都倾吐出去。 脸上紧绷的线条彻底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天佑大明!祖先保佑!朝廷洪福!” 他朗声笑道,声音洪亮,紧紧回握住妻子的手,分享着这难得的喜悦。 沐氏祖先的威名,总算未曾折损在他的手上!云南,暂时又稳住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心腹的肩膀: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尤其是前线将士和诸位土司,论功行赏,我国公府绝不吝啬!” “是!是!国公!!” 心腹也喜形于色,连声应道,躬身退下准备去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夫妻二人。 沐天波兴奋地拿着那份捷报,还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却见焦氏笑容微敛,轻声提醒道: “夫君,沙定洲土司立此大功,又驻兵在内,此番犒赏,需格外…妥当才是。” 一句话,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 沐天波脸上的畅快笑容渐渐收敛,兴奋褪去,那沉甸甸的现实再次浮上心头。 他再次拿起捷报,目光扫过“沙土司部下擒得贼首”那几个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喜悦如同杯中美酒,香甜却短暂。饮尽之后,露出的杯底,依旧是云南这片土地上百年来从未真正消散的、复杂而危险的博弈。 他脸上的神采黯淡下去,目光重新变得忧虑而游移,他转身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云南舆图,喃喃道: “是啊…沙定洲…还有那位莫将军…唉,多事之秋啊。” 焦氏看着他瞬间又变得沉重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再次轻轻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沐天波知道,云南的天,从来不会真正放晴。 三日后,黔国公府宴会厅内,灯火通明,笙箫悠扬。 猩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位之下,两侧的长案上摆满了滇地佳肴和醇香美酒。 侍女们身着彩衣,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为宾客斟满酒杯。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一种看似欢庆、实则紧绷的微妙气氛。 沐天波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国公朝服,努力维持着镇守一方的威严。 但他微微欠身的坐姿,和不时飘向客座首位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讨好。 今日这宴,名为庆贺平叛大捷,犒劳首功之臣,实则是他苦心安排,想要试探并送走那尊他越来越感到无法掌控的“煞神”。 客座首位,沙定洲大刀金马地坐着,他甚至未着正式礼服,只穿了一身绛紫色绣繁纹的箭袖锦袍,更显彪悍之气。 他几乎半倚在案后,一手握着油光发亮的烤羊腿大口撕咬,另一只手随意端着酒杯,与麾下几名同样粗豪的将领高声谈笑,声若洪钟,几乎盖过了乐声。 那姿态,不像是来赴上官的宴席,倒像是坐在自家寨中犒赏部众。 沐天波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脸上挤出笑容: “沙土司,此番平定吾必奎之乱,你居功至伟,你部擒获贼首,大涨我军威!本公谨代表朝廷、代表沐府,敬你一杯!云南有沙土司这等忠勇之士,实乃滇南之幸!” 沙定洲闻言,哈哈一笑,随手将羊骨扔在盘中,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抓起酒杯,也不起身,就那么遥空一敬: “国公爷过奖了!为朝廷、为国公爷分忧,是我等份内之事!那吾必奎不自量力,自取灭亡,合该有此下场!哈哈哈!” 说罢仰头豪饮而尽,酒浆甚至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滴落。 沐天波陪着干了一杯,酒液入喉,却觉得有些发苦。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放缓: “沙土司忠勇可嘉,本公定当上表朝廷,为土司请功。只是……” 他顿了顿,留意着沙定洲的神色, “如今叛乱已平,土司麾下儿郎们离家日久,想必也十分思归。且蒙自一带乃土司根本,亦需土司回去坐镇,安抚地方,以免再生枝节。土司之功,本公与朝廷绝不会忘,日后仰仗之处尚多。”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尽可能的委婉。 沙定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双虎目抬起,似笑非笑地看向沐天波,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让沐天波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 “国公爷这是要赶我走?” 第698章 沐府风云(二) 沙定洲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透出一股蛮横的压力, “莫非是嫌我沙某和手下这些儿郎们,在昆明城里吃用太多了?”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沐天波连忙摆手,脸色都有些发白, “沙土司万万不可误会!本公只是…只是体恤将士们征战辛苦,也该回去与家人团聚,共享太平。况且…” 他试图强调, “省城有官军驻守,一切安好,沙土司大可放心回归领地。” “国公爷体恤,沙某心领了。” 沙定洲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强硬起来, “不过,吾必奎虽败,其党羽未必尽除。省城安危乃重中之重,我部儿郎们悍勇,正可协助官军,弹压地方,以防不测。此时离去,若再生乱子,岂不是辜负了国公爷的信任,也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 “依我看,这昆明城,我还得多待些时日,替国公爷…好好看看家。” “看家”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沐天波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看着沙定洲那双充满野性和狡黠的眼睛,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对方看穿,而对方根本不屑于掩饰其赖着不走的意图,甚至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比如提及即将到来的莫笑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他怕彻底激怒眼前这个蛮横的土司,怕此刻宴席之下的刀光剑影会立刻翻到台面上来。 最终,他所有的勇气和算计,都化作了嘴角一丝勉强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再次举起了酒杯: “…沙土司…思虑周详,实乃…老成谋国之言。那…那就有劳沙土司…再多辛劳一段时日了。” “好说!好说!” 沙定洲满意地大笑起来,重新抓起一块肉, “为国公爷效力,谈何辛劳!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喧嚣的乐声和劝酒声再次响起,掩盖了沐天波心中的无力与恐慌。 他饮下杯中酒,只觉得满口苦涩。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沙定洲,知道自己一番委婉的试探彻底失败,反而可能让对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软弱。 这场庆功宴,于他而言,味同嚼蜡。 昆明城的冬日,阳光如同碎金般铺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却无法穿透那深宅大院的重重帘幕,更照不进沙定洲心底那片滋生着贪婪与算计的幽暗森林。 他伫立在暂居的豪邸花厅内,临窗而立。 这宅子虽华美,却只是他野心的临时巢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脚下鳞次栉比的屋瓦,最终死死钉在城市中央那片巍峨壮阔的建筑群上——黔国公府。 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不仅仅是砖石垒砌的府邸,那是沐家两百余年世镇云南的赫赫威权,是世代积累、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如山财富,是号令这片红土高原的无上权柄! 它像一座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山,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将那辉煌攫取在手。 这念头,如同一团灼热的岩浆,日夜在他胸腔里翻滚、沸腾,炙烤得他寝食难安。 吾必奎那个没脑子的蠢货!想到这里,沙定洲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跳梁小丑,蹦跶了几下,恰到好处地成了他沙定洲的垫脚石。 这场叛乱,不仅替他扫清了一个潜在的竞争者,更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无人能够质疑的借口,让他能将他那五千如狼似虎的精兵,正大光明地留在昆明城内,剑指核心! 而沐天波……那个温室里长大的年轻国公,竟可笑地以为他沙定洲会像他那已故的、对沐家愚忠了一辈子的父亲沙源一样,甘心永远做沐家门前摇尾乞怜的看门狗! 脑海中浮现出沐天波在近日宴席上那副推心置腹、甚至带着几分感激涕零的模样,沙定洲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冰冷而残酷的讥讽弧度。 忠贞?他内心嗤笑。那不过是弱者在无力反抗时用以自保的华丽外衣,是毒蛇在发动致命一击前必要的蛰伏伪装。 大明的天都要塌了,北京的龙椅尚且摇摇欲坠,谁还会真心敬畏这西南边陲一个空有名号的国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室内阴影处。 他的妻子万氏,正静静地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 她没有看窗外,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正平静地、甚至是冷漠地注视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妇人的温顺与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如同暗夜里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所泛出的寒光,精准,致命。 他们之间,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 多年的夫妻,更是多年的谋伴,早已让他们心意相通,对那近在眼前的巨大机遇和随之而来的滔天风险,心照不宣。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万氏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恐惧,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家务。 沙定洲缓缓点头,胸腔里那股嗜血的兴奋与老练阴谋家特有的谨慎交织翻腾,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确定。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四门要害,及城内几处枢要衙署的防务,都已借协防之名,安排上了我们绝对可靠的人。” 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铁石般的硬度, “明日,我便以辞行为名,入府拜会。沐天波……他绝不会起疑。” 他说着,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熟悉的、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仿佛给予了他最后一丝镇定的力量,也唤醒了他内心深处那头渴望杀戮与掠夺的野兽。 他抬起眼,目光与万氏碰撞在一起,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野心火焰。 “就在明日。” 沙定洲重复道,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次日,天色刚亮,空气中还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呵出的气都凝成一团白雾。 沐忠一身青灰色劲装,外罩沐王府侍卫统领的制式软甲,正按刀立于国公府前庭,监督着早班侍卫的交接。 晨光熹微,给巍峨的府门镀上一层冷清的边。 几个刚换下岗来的年轻侍卫搓着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沙定洲那老小子终于要滚蛋了!” “可不是!妈的,在昆明城里作威作福快半年了,真当这儿是他蒙自个儿的土司府了?” “我看咱们国公爷就是太仁厚了,对他太过客气!要是按老国公爷在世时的规矩,哪个土司见了咱家国公爷不是远远就下马,毕恭毕敬跪迎?哪敢像他这般嚣张!” “就是!今日总算要走了,真是…” “行啦!” 沐忠眉头一皱,沉声喝断了他们的闲聊。他目光扫过这几个不知轻重的小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国公府门前,妄议上官,是嫌军棍挨得少了?都给我打起精神,站好你们的岗!” 众人顿时噤声,连忙挺直腰板,不敢再多言。沐忠心下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沙定洲要走的命令确实是昨夜从内府传出的,可他这心里,总隐隐觉得不踏实。 那沙定洲是这般好打发的?他麾下那几千骄兵悍将,在昆明城里享了半年的福,就真肯乖乖回那边陲之地?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仔细巡查着各处的岗哨,尤其叮嘱了今日当值的弟兄们务必机灵些,眼睛都放亮一点。 果然,不多时,一阵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如同压抑的雷声,从长街那头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沐忠心头猛地一紧,极目望去。 只见沙定洲一身锃亮的铁甲,头盔下的面目狰狞,竟完全是临战的披挂! 他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身后黑压压跟着的,哪里是来辞行的仪仗? 分明是数百名眼神凶悍、刀出鞘弓上弦的精锐士卒!队伍浩浩荡荡,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直扑黔国公府而来! 这阵仗……这哪里是辞行?!这分明是磨牙吮血,要来撕咬猎物的架势! 沐忠的后颈寒毛瞬间倒竖! 多年护卫生涯练就的直觉在他脑中疯狂预警!他几乎立刻侧头,对身边最机灵的一个亲卫低吼道: “快!去后堂!禀报国公爷!情况不对!让国公爷速速……”后面“准备撤离”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因为沙定洲的队伍已至门前! 沐忠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快步迎下台阶,对着端坐马上的沙定洲恭敬地抱拳行礼: “末将沐忠,见过沙土司。您这般早……可是要来向国公爷辞行?国公爷已在内堂等候,您看这亲卫兄弟们是否先在辕门外……” 他的话尚未说完,甚至礼节性的笑容还僵在脸上。 端坐马上的沙定洲眼中凶光毕露,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了贪婪与杀意的凶光! 他甚至没有半分废话,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刀,刀尖直指宏伟的国公府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动手!” “杀!” 他身后的精锐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汹涌地撞开门前试图阻拦的沐府侍卫,瞬间便淹没了国公府的门庭! 刀光剑影,刹那间取代了清晨的宁静! 沐忠目眦欲裂,“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嘶声大吼: “敌袭!护府!快挡住他们!” 他知道,最坏的预感应验了,沐家两百年的基业,今日迎来了最血腥的挑战! 沐忠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是沙定洲大步走进沐王府的背影。 第699章 沐府风云(三) 沙定洲一脚踹开那名试图阻拦的濒死侍卫,轻松迈过了黔国公府那依旧高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门槛。 曾几何时,这道门在他心中犹如天堑,需要他父亲,甚至需要他,怀着无比的敬畏之心,低头屏息方能进入。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堆碍事的木头和石头,是他通往权力巅峰之路上,第一个被踩在脚下的象征。 在他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如同堤坝彻底决口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门前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阻碍,狂暴地涌入这座他们曾只能仰望的府邸。 顷刻之间,国公府内精心维持的平静与威严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女眷和仆役惊恐的尖叫、刀剑猛烈碰撞的刺耳铿锵、以及忠诚卫士们发出的绝望而愤怒的嘶吼。 沐天波的卫士们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们太少了,而且事发太过突然。 零星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几点火星,顷刻间便被沙定洲部下那绝对优势的兵力和蓄谋已久的狂暴攻势所淹没、碾碎。 沙定洲对此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对周围的混乱与杀戮毫不在意,眼中只有内府最深处的目标——象征云南统治权的官印、堆放着沐家两百年积累的财富的库房、以及那个此刻必定惊慌失措的、年轻的黔国公沐天波的性命! 府内已乱作一团。 精美的屏风被撞倒,珍贵的瓷器碎裂在地,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沐府女眷们此刻钗环散乱,惊慌失措地奔逃躲藏,如同受惊的雀鸟。 沙定洲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听到侍从通报沙定洲前来辞行时,沐天波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甚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和喜悦。这尊瘟神,总算要走了! 他几乎想立刻吩咐下去,准备一份丰厚的程仪,只求将这煞星早早送离昆明。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期盼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砸得粉碎。 变化的速度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前厅传来的最初几声异响,他只当是士卒搬运行李的嘈杂;当惊呼和兵刃碰撞声清晰地传来时,他还在疑惑是否发生了误会; 直到一名浑身是血、甲胄破裂的侍卫踉跄着冲进内堂,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国公爷快走!沙定洲反了!”时,沐天波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僵住了。 反了?沙定洲反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宴席上他不是还…?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让他瞬间四肢冰凉,思维停滞。 他甚至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天旋地转。 “国公爷!走啊!” 又是几名忠心的侍卫扑了进来,他们脸上带着血污和决绝,几乎是架起尚未穿戴整齐、只着中衣的沐天波,拖着他就往后堂退去。 直到此时,沐天波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耳边充斥着震天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叛军兴奋的咆哮声。 往日肃穆宁静的国公府,此刻已化为血腥的修罗场。 他被侍卫们簇拥着,狼狈不堪地且战且退。刀光剑影在他身边闪烁,不断有熟悉的侍卫为了挡住劈来的刀剑而惨叫着倒下,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身上。 每一步后退,都踩着忠诚与鲜血。 隔着那片他曾与妻儿赏玩锦鲤的荷花池,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沙定洲。 那人一身狰狞铁甲,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正如同地狱中走出的魔神,一步步踏碎他祖传的家业。 无以复加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恐惧,沐天波猛地停下脚步,隔着水池,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沙定洲!逆贼!狗彘不食的东西!我沐家待你沙家不薄!你安敢如此!”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沙定洲的回答是一阵畅快而狰狞的大笑,以及更猛烈的杀戮。 “待我不薄?哈哈哈!” “那不过是施舍!是你们沐家用来拴住看门狗的肉骨头!沐天波,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北京城的主子都换了,你们沐家镇守云南的时代,结束了!” 那冰冷的言语如同毒箭,狠狠刺穿沐天波最后的心防。 “沐家的时代,结束了!” “国公爷!不能再耽搁了!” 一名侍卫队长猛地拉了他一把,一支利箭嗖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夫人…夫人她…” 那侍卫声音哽咽,面露难色。 “夫人呢?!在哪里?!” 沐天波猛地回过神,惊慌失措地四顾张望,内心被巨大的恐惧攥紧。混乱之中,他竟与妻子失散了! “内堂方向还有叛军!我们冲不过去!国公爷,先保住有用之身啊!” 侍卫们几乎是哀求着,拼命护着他向相对安全的侧门方向杀去。 每一步,沐天波都心如刀绞,他对妻子的担忧、对无法救援的自责、对眼前惨状的无力,几乎要将他击垮。 可他甚至不能回头,只能被裹挟着,在刀光血雨中艰难前行。 这条逃生之路,曲折而惨烈。 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都可能突然冒出叛军。 忠诚的侍卫们用身体组成人墙,用生命开辟道路。沐天波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他们临终前的目光仿佛都在催促他快走。 最终,在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后,仅存的几名心腹死士护着他,终于杀到了国公府一处偏僻的侧门。 沐天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陷入火海与杀戮的府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绝望和对妻子深深的担忧。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那枚冰冷而沉甸甸的、代表黔国公权力的大印,在心腹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逃入昆明城清晨依旧混乱的街道,留下身后那座承载着沐家两百年荣耀与此刻无尽绝望的府邸。 站在黔国公府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大堂之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与硝烟气息,沙定洲胸膛中充斥着一股灼热而膨胀的快意。 昔日需要仰望的一切,如今皆匍匐于他的脚下。 他志得意满,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刃,迅速而冷酷: “接管四门!封锁街道!有敢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我要让这昆明城,从此刻起,只认得一个姓——沙!” 麾下的悍卒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城市的各个角落,用刀剑和恐惧迅速镇压着任何可能的不服。这座西南重镇,正以惊人的速度被他攥入掌心。 很快,一名心腹亲兵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大人,沐天波的母亲陈氏和妻子焦氏,慌不择路,逃入了城西的水月庵…现已自尽身亡。” 沙定洲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冷漠地摆了摆手,仿佛听到的只是两只蝼蚁的结局。 “呵,倒省了事。” 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身上。她们的死活,于他而言,不过是清扫战场时顺便拂去的尘埃。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设于大厅正中央、鎏金雕花的巍峨主位。那是沐家世代发号施令、象征着对云南最高统治权的座位。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触感,缓缓抚过那冰凉光滑的扶手,感受着权力触手可及的、令人战栗的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大堂中残留的沐家气息彻底驱散,换上他自己的印记。 他猛地转身,面向堂下肃立的、跟随他浴血搏杀出来的将领和心腹们,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曾经属于沐家的大厅里隆隆回荡: “传令下去!昭告全城,晓谕云南!即日起,我沙定洲,便是云南‘总府’!此地一切军政要务,皆由我决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眼神锐利的妻子万氏身上。 万氏无需任何提示,昂首挺胸,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站在了他身侧,姿态傲然,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沙定洲看着他的妻子,这个与他共享野心也共担风险的女人,朗声道:“主母。” 万氏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称谓,她的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带着同样的威严与审视。 夫妇二人,如同新生的王与后,立于这鲜血换来的宝座之前。 然而,这篡位成功的喜悦仅仅是短暂的。 又一名信使带着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带来了一个让沙定洲眼中刚刚浮现的得意瞬间冷却的消息: “禀总府!沐天波并未就擒!他带着少量残部,突破了我军封锁,向东…向禄丰方向逃去了!” “禄丰?!” 沙定洲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阴鸷。沐天波不死,就如同野火未尽的余烬,随时可能复燃,将他好不容易抢夺来的一切烧成灰烬! 绝不能让他喘息!绝不能给他任何集结力量、反扑回来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音变得尖锐而急迫: “立刻点齐最精锐的马队!给我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沐天波的人头给我带回来!” 他眼中杀机毕露,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务必要将这个最大的祸患彻底铲除,永绝后患!否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第700章 沐府风云(四) 禄丰小城的土墙低矮而破败,墙垛上遍布风雨侵蚀的痕迹,仿佛一阵猛烈的冲击就能将其摧垮。 沐天波和他仅存的近百名残兵,就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这座微不足道的堡垒之中。 这些跟随他杀出重围的卫士,个个带伤,衣甲破裂,脸上混杂着血污、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惊惶。 他们手中的兵刃都已砍出了缺口,箭囊更是空空如也。 沐天波自己也是狼狈不堪,国公的锦袍早已被撕破,沾满泥泞和暗红色的血渍。 他靠坐在墙根下,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将这口气喘匀,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刺痛和无法驱散的巨大恐惧。 沙定洲的屠刀,就在身后,绝不会停下。 然而,他这口气还未完全喘匀,甚至来不及清点身边还有多少忠心的部下,城墙上放哨的士兵就发出了近乎绝望的惊呼: “国公爷!不好了!西面…西面来了大量追兵!是沙贼的人!人数…人数怕是有数千!”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沐天波瞬间四肢冰凉,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向外望去——只见西面尘烟滚滚,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席卷而来,烟尘之中,是无数打着沙定洲旗号、刀枪闪烁的精骑! 他们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显然是要将他这支疲敝不堪的残军,彻底碾碎在这座孤零零的小城里! 绝境!真正的绝境! 禄丰小城根本无法据守,他手下这点兵力甚至不够对方一次冲锋的! 沐天波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墙砖,指甲几乎迸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淹没了他,难道沐家二百多年的基业,今日真要彻底断绝在我手中? 就在他万念俱灰,甚至准备拔剑自刎以全名节之际,东面城墙上的哨兵却发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惊疑和希望的喊声: “东面!国公爷快看东面!也…也来了好多人马!打的…打的是大明的旗帜!” 什么?! 沐天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扭头向东望去。 果然!东方的地平线上,另一支军队正以严整的队列快速推进。 队伍前方,一面玄色的大纛迎风猎猎作响,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莫”字!以及鲜明的大明军旗! 是莫笑尘!是柱国魏渊麾下的精锐新军!他们竟然如同神兵天降,在这个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出现在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希望如同狂暴的激流,瞬间冲垮了沐天波心中的绝望。他死死抓住城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即将爆发的战斗。 沙定洲的追兵也显然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他们略显慌乱地调整队形,试图迎击。 然而,莫笑尘的军队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以往的战斗力。 没有嘈杂的呐喊,没有混乱的冲锋。 明军阵列在一声声短促而有力的号令中迅速展开,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冰冷的效率。 最前排的士兵沉稳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枪——那并非沐天波熟悉的旧式火铳,而是枪身更长、结构更精良的新式火枪。只见军官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而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远比传统火铳齐射更加猛烈、更有层次! 白色的硝烟如同城墙般弥漫开来。 肉眼可见地,沙定洲骑兵冲锋的锋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瞬间人仰马翻!铅弹以惊人的精度和穿透力,轻易地撕碎了皮甲,将骑士和战马一同撂倒! 射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整个流程如同机械般精准流畅,循环不息,泼洒出持续而致命的金属风暴。 沙定洲的骑兵根本冲不到近前,就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下溃不成军! 同时,阵列中还有小型野战火炮被推上前,轰鸣着吐出怒火,将试图集结的敌军队列炸得四分五裂!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新式军队对旧式土司武装的无情碾压! 沐天波站在城墙上,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纪律如此严明、火器如此犀利的军队!魏公麾下的新军,竟已强悍至斯! 不到半个时辰,沙定洲派来的数千追兵已被杀得尸横遍野,残余部队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来路疯狂逃窜。 城东的明军阵列中,响起了代表胜利的号角声,悠长而威严。 沐天波直到此刻,才终于将那口提在嗓子眼的气,彻底地、深深地喘了出来。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心防,让沐天波浑身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只得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与脸上的污血和尘土混在一起。他从未觉得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如此刺鼻,也从未觉得照在身上的阳光如此温暖可贵。 他活下来了!沐家…沐家还有希望! 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及那难以自抑的、近乎哽咽的激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衣袍,这哪里还有半分大明黔国公的威仪?但此刻,这狼狈的痕迹却更像是浴火重生的证明。 他忙不迭地、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冠,试图将散乱的发髻拢好,拂去身上最显眼的尘土——尽管这一切都是徒劳,但他绝不能以一副彻底溃败的丧家之犬模样,去面对前来救赎他的朝廷王师,去面对那位代表柱国、代表朝廷的莫将军! 他转过身,对身边同样伤痕累累、却因这惊天逆转而目瞪口呆、继而狂喜不已的残存部下们,用带着颤抖却无比激动的声音喊道: “快!快随我下城!打开城门!迎接朝廷王师!迎接莫将军!” 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切和由衷的感激。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下狭窄陡峭的城墙马道,好几次都因脚步虚浮而险些摔倒,全靠左右忠心耿耿的侍卫搀扶才稳住身形。 但他的目光始终急切地望向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象征着生路的城门。 城外,战场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但那支玄甲森严的军队已然肃立,军容鼎盛,鸦雀无声,只有猎猎的旗帜在风中作响。 那面高高飘扬的“莫”字大纛,在沐天波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更加威严,它代表着绝对的力量,代表着失而复得的秩序,更代表着绝境之中降临的、无比珍贵的希望!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面旗帜,朝着阵列前方那个骑在骏马上、身影挺拔而威严的将领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离了地狱的深渊,走向光明的重生。 昆明的冬日阳光,透过黔国公府——不,如今是他沙定洲的“总府”了——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沙定洲正志得意满地翻阅着初步清点出的沐府库藏清单,那上面的数字让他心跳加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沐天波那条丧家之犬,此刻想必正惶惶如惊弓之鸟,在某个荒僻角落瑟瑟发抖吧?禄丰小城,弹指可下!他仿佛已经看到麾下悍将提着沐天波头颅回来复命的景象。 然而,时间的流逝渐渐带来一丝不安。预想中疾驰而来的捷报迟迟未至,反而是一种不祥的沉寂笼罩下来。 终于,门外传来了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得胜归来的昂扬,而是……仓皇! 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盔歪甲斜,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混杂的气味。 “总…总府!不好了!禄丰…禄丰…” 亲兵气喘吁吁,声音里充满了惊惧。 沙定洲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 “禄丰怎么了?说!” “我军在禄丰城外…遭遇大队官军!不是沐天波的残兵!是…是真正的精锐!” 溃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装备极其精良,火器凶猛无比,排枪如同雷暴,一轮接着一轮,根本冲不过去!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彻底溃败了!” “什么?!” 沙定洲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猛地一晃。精锐官军?哪里来的精锐官军?沐天波在云南的家底他清清楚楚,绝无可能还有如此力量! “是谁?!主将是谁?!” 他咆哮着,心中已隐约浮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 溃兵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颤声道: “是…是莫笑尘的旗帜!他们打的是莫字大纛和新军第一镇的旗号!” 莫笑尘! 这三个字如同一声冰雷,在沙定洲耳边炸响!真的是他!他听说过这个人,那是魏渊的心腹,代表着朝廷中枢最强硬力量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如此之巧?!仿佛早就料定了自己会动手,早就埋伏在了这里! 沙定洲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刚刚还志得意满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阴霾。 他感觉一股寒气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四肢百骸。 他缓缓坐回那张宽大、铺着柔软锦垫的鎏金主座,却感觉屁股下面坐着的根本不是象征权力的宝座,而是骤然燃烧起来、滚烫灼人的炭火! 窗外,昆明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但他却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从北面,从禄丰的方向,顺着莫笑尘大军来的路径,无声无息地逼近,缠绕上他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 他费尽心机,流血厮杀,才终于将这座富庶的省城和这把梦寐以求的交椅抢到手!难道还没坐热,就要被人生生夺走?! 不!绝不! 沙定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刺激得他眼中的慌乱迅速被一种困兽般的凶狠所取代。 到手的一切,是他沙定洲拿命搏来的!谁也休想轻易夺走!哪怕是莫笑尘,哪怕是朝廷的精锐! “传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狠厉,“紧闭四门!全城戒严!征集所有壮丁,加固城防!我倒要看看,他莫笑尘有多大能耐,敢来啃我这块硬骨头!” 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701章 沐府风云(五) 禄丰城头残留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火药的混合气味。 莫笑尘甲未解,独立于临时充作中军帐的县衙大堂内,面前巨大的云南舆图上,已被亲卫用朱笔标记出大片刺目的红点。 救下沐天波,仅仅是拔开了迷雾,让他看清了眼前这片泥潭有多深多重。 沙定洲的动作快得惊人,也狠得惊人。 短短时日,他已将沐府两百年积累的财富——数百万两白银、数万石粮秣——尽数攫取,瞬间拥有了支撑一场大战的雄厚资本。更棘手的是,他以武力胁迫云南巡抚吴兆元、布政使等一众地方大员签署了那所谓的“归顺文书”,披上了一层勉强合法的外衣。 舆图上,滇东、滇南的曲靖、临安、蒙自等二十余府县的名字下,都被点上了红点。 它们或屈从于兵锋,或已被沙贼军队直接占领。 沐天波之弟沐天泽的血,更是染红了昆明的城墙——其被杀后悬尸示众的暴行,绝非简单的泄愤,而是一次精准而残酷的政治恐吓,极大地震慑了境内所有持观望态度的土司和官员。 如今,除了远处大理一带还有些许不安的骚动,绝大多数势力都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黑色风暴前选择了沉默。 沙定洲,已俨然成为滇中最为强大的庞然大物。 莫笑尘清楚,作为柱国麾下的大将,他不但要擅长两军对垒的平原决战,更要以一旅偏师,撬动整个云南盘根错节,扭转已趋倒向沙逆的政治军事天平。 敌众我寡,敌逸我劳,敌据坚城,我悬师在外。 帐下诸将肃立,目光皆聚焦于他,空气中弥漫着凝重。 莫笑尘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昆明的位置上,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沙逆猖獗,势大焰高。然其根基,在于篡逆,在于不义。我军虽锐,然孤军深入,若被视为与沙定洲无异的‘外来的掠夺者’,则寸步难行,必陷于滇地军民之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麾下将领: “故,当务之急,非论兵之多寡,而在‘师出有名’!柱国常说:‘无大义之名,纵百胜亦为寇;持大义之旗,虽初挫终可王’。” 短暂的分析后,他清晰的声音在军帐中回荡: “沙定洲谋逆篡位,戕害宗室,胁迫朝廷命官,劫掠国公府库,其行径,与流寇巨匪何异?我等乃堂堂王师,奉天子与柱国之命,吊民伐罪!” 他停顿片刻,让“王师”、“吊民伐罪”这几个字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因此,本将决议,此番征讨,即以‘为黔国公府上下报仇、靖难安滇’为号!” 他的手指向舆图上那些尚未被红色淹没的区域, “沐氏镇滇二百载,虽有过失,然恩泽犹在,民心未完全背离。此旗号一出,既可昭示我等正义之师的身份,区别于沙逆之暴虐,更能争取滇中怀念沐氏之百姓、乃至部分仍心存忠义的土司之支持!最大程度,孤立沙定洲!” “我们要让云南百姓知道,我们不是来抢夺他们财富的豺狼,而是来诛杀篡逆之豺狼,为枉死的人们复仇的王师!” 话语落下,帐中诸将眼中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晰起来的战意。 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场军事斗争,更是一场争夺人心与名分的政治仗。而莫笑尘,已然为这场艰苦的战役,找到了最锋利的第一把武器——大义。 大义的旗帜已高高擎起,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铁与血来铺就。沐天波本人的遭遇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在这乱世云南,失去刀锋的国公,一文不值。 莫笑尘的第一个目标已经确定,那就是昆明的东单曲靖。 沙定洲显然也深知曲靖的重要性。这座云南的东部门户,扼守着通往昆明腹地的咽喉要道。 据沐天波手下残存的情报网拼死送来的消息,沙贼已派遣其麾下最为骁勇的部将李自芳,率2万精锐进驻曲靖,企图凭借坚城和优势兵力,将朝廷王师死死挡在门外,甚至伺机反扑。 两万精锐据守坚城,利守不利攻。 帐中诸将面色凝重,莫笑尘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敌情已然明晰,剩下的,便是如何将这看似稳固的防线,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 “根据黔国公掌握的信息,李自芳勇猛,然性躁,求功心切。” 莫笑尘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沉默,冷静地剖析着对手, “沙逆授其重兵,令其固守,于他而言,怕是不会认可。” 他手指点向曲靖东门: “我便遂了他的愿。遣一营精锐,携大部旌旗,于东门外列阵,擂鼓佯攻,声势务必要大!要让他觉得,我军主力尽集于此,欲全力破城。” 接着,他的手指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防卫相对薄弱的西门: “同时,李过将军!” 悍将李过立刻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在!” “命你率本部所有骑兵,偃旗息鼓,绕道远行,避开敌军所有耳目,潜伏至曲靖西门左近。待东门战事最酣,守军注意力尽被吸引之时,出其不意,猛攻西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砸开它!” “得令!” 李过眼中闪过嗜战的凶光,领命而去。 战役如期展开。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从东面传来,即便隔着大半个曲靖城,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山呼海啸般的压力。 李过勒紧缰绳,藏身于西门之外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他麾下的数千精骑如同沉默的礁石,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清晨的薄雾与阴影之中。 他能想象出东门的战况有多激烈。 那是将军布下的诱饵,是吸引猎物的响动。每一面奋力摇动的旌旗,每一支射上城楼的箭矢,每一声嘶哑的呐喊,都是在为他此刻的雷霆一击创造机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李过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西门城头。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戒备森严的西门守军开始出现骚动,一队队人马被紧急调往东面,城头的守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慌乱。 甚至能听到守军军官焦躁的呼喝声,他们在讨论东门的“主力”进攻。 “鱼咬钩了。” 李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他缓缓举起右臂,身后传来一片轻微而整齐的甲叶摩擦声,所有的骑兵都握紧了武器,身体前倾,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东门的厮杀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 出击! 李过的手臂猛地挥下! “破门!杀!”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数千骑兵同时爆发出的惊天动地的怒吼! 如同沉默的火山骤然喷发,铁骑洪流从藏身地倾泻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那猝不及防的西门! 城头上残余的守军被这来自背后的致命打击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组织起一次像样的齐射! “放!” 李过咆哮着。 冲锋在前的骑兵举起手中的新式火枪,对着城头就是一排齐射!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铅子如同冰雹般砸向垛口,将几个探出身子的守军打得血肉模糊,惨叫着栽下城来。 与此同时,数十架轻便云梯被飞快地架上了城墙,身手矫健的先登死士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向上猛攀! 更有悍卒冒着零星的箭矢,抱着震天雷冲至门下!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厚重的西门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门闩断裂,碎木飞溅,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城门破了!冲进去!” 李过一马当先,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飞一个试图堵门的叛军士兵,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城内! “西门破了!官军杀进来了!!” 恐慌的尖叫如同瘟疫般在城内每一个角落炸响、蔓延。 铁骑洪流紧随其后,汹涌而入! 马蹄声如同惊雷,踏碎了曲靖城内的石板街道!明军骑兵入城后毫不迟疑,立刻分成数股,沿着主干道向纵深猛插猛打,见到成建制的抵抗便是一轮火枪齐射,随即马刀挥砍,肆意收割着陷入极度混乱的敌人。 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从内部被彻底冲垮、碾碎! 李过策马在混乱的街巷中冲杀,刀锋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的目标明确——尽可能制造混乱,彻底打垮守军的意志。 他看到叛军士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跑,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却无法集结起任何人。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隐约看到一队打着将领旗号的叛军正试图逆着人流往西门方向冲来,为首一将盔甲鲜明,满脸惊怒交加,看穿着应该是个大将! 他想回援?晚了! 李过眼中凶光大盛,猛夹马腹,直冲过去: “纳命来!” 此人正是主将李自芳!此刻他已是肝胆俱裂,他刚摆脱东门的纠缠,率亲兵拼命想来稳住西门局势,却迎面撞上了这支如同地狱里杀出来的精锐骑兵洪流! 他看到一员明军悍将直扑自己而来,其势不可挡! 他甚至来不及摆开阵势,身边的亲兵就在明军骑兵狂暴的冲击下人仰马翻!李过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借助马势,带着千钧之力猛劈而下! 李自芳仓皇举刀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李自芳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迸裂,佩刀几乎脱手!他还想再做挣扎,但四周无数明军骑兵已经围拢上来,刀枪并举! 这位沙定洲麾下的悍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被汹涌的人潮和无数闪动的兵刃彻底淹没。战斗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 李过勒住战马,冷漠地看着叛军主将的旗帜倒下,被无数双脚践踏踏入泥泞之中。 曲靖,已在他们脚下。 主将阵亡,城门洞开,城内两万叛军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或如无头苍蝇般溃散被斩杀,或跪地乞降。 战局已定。 当莫笑尘策马踏入硝烟尚未散尽的曲靖城时,看到的已是明军将士正在有序清点战利品的场面。 此战,不仅一举攻克战略重镇,全歼沙贼东线主力,更缴获了堆积如山的粮草——足足十万石,以及数千匹矫健的滇马! 这些宝贵的资源,瞬间缓解了莫笑尘孤军深入的补给压力,也为下一步的行动注入了强劲的动力。 曲靖之战的胜利,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沙定洲试图将朝廷大军拒之门外的幻想。 通往昆明的大门,已被强行撬开! 而沙贼最为倚重的一支精锐野战力量,就此烟消云散。消息传开,整个云南的局势,必将为之震动。 第702章 沐府风云(六) 曲靖城头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散去,大军已如洪流般分作两股。 杨海龙勒马立于南下队伍的旌旗下,感受着与主力北上截然不同的使命在胸中激荡。 他年轻的面庞被南疆的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眼中却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 他所在的这一路,以黔国公沐天波的名义挂帅,旨在收拢滇南仍心向沐府的民心。 但实际执掌指挥权的,是那位悍勇无匹、如同战刀般锋利的李过将军。 而莫笑尘将他放在这一路,明显是为了践行柱国的深远用意,既是历练,更是要他亲眼见证战争的残酷。 他们的目标清晰而致命,临安府。 那里是沙定洲经营已久的老巢,更是他整个叛乱集团的后勤命门。 广袤的坝子盛产粮食,堆积如山的粮秣支撑着沙逆大军的消耗。 更关键的是,沙定洲的妻子万氏及其核心亲信皆驻守于此。打下临安,无异于掏心挖肺! 大军锋镝直指,沿途小股叛军望风披靡,不敢攫其锋芒。很快,那座巍峨的临安城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李过将军用兵,有其叔父李自成那股子混着泥腿子狡黠与狠厉的风格,并非一味蛮干狂攻。 大军兵临城下,森然的临安城墙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海龙原以为立刻就会迎来血与火的洗礼,却没想到,李将军竟先依足了自古用兵的规矩,派出一名文官使者,持着盖有大印的文书,单骑入城,劝降敌军。 杨海龙瞬间明白了这一手的深意,劝降这不是给许名臣那等死忠听的,这是做给城内那些被沙贼胁迫的土司兵、还有无数惊惶的百姓看的。 是朝廷,是柱国一再强调的“先礼后兵,争揽人心”。那一刻,杨海龙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然而,这丝希望瞬间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城头上的许名臣,那个沙定洲的忠犬,竟猖狂至此! 就在使者入城后不久,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从垛口残忍地抛下,重重砸在尘土之中! 杨海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冰冷的愤怒夹杂着恶心直冲头顶。那不是战场上的搏杀,那是赤裸裸的虐杀!是对朝廷法度、对战争规则的彻底践踏!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过将军。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般。 李过原本就冷硬的面容此刻如同冰封的铁石,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熄灭了,只剩下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看得杨海龙心脏都为之骤停。 “架炮!” 李过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狠狠劈入凝滞的空气。 杨海龙亲眼看着随军的神机营官兵们沉默而迅捷地行动开来。 他们推动着一门门黝黑沉重的野战火炮,金属轮毂压过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这些战争的利器被熟练地推至预设阵地,炮口森然抬起,遥指那座刚刚犯下暴行的城墙。 杨海龙见识过这些火炮的厉害,这种新式火炮,是柱国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新军脊梁! “放!” 令旗狠狠挥落! 下一秒,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又被另一种极致的轰鸣粗暴地填满!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整个临安城的宁静!杨海龙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剧烈颤抖! 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厚重的城墙,瞬间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 每一次齐射,那城墙都像痛苦不堪的巨兽般剧烈抽搐,城头上的守军在这天崩地裂般的骇人火力下,根本抬不起头! 炮火的怒吼是为逝者奏响的哀乐,也是进攻的号角! 真正的攻城,在硝烟与震动的掩护下开始了。 李过亲自立于阵前,目光如电,遴选敢死之士。 那些被选中的悍卒,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口衔利刃,顶着从城头疯狂砸下的擂木滚石,沿着数十架同时架起的云梯,向着硝烟弥漫、不断坍塌的城头,悍不畏死地攀爬! 箭矢如同密集的雨点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高处跌落。 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嘶吼着填补上空缺,继续向上亡命冲杀!战况极端惨烈,每一寸城墙的争夺,仿佛都用鲜血和生命在涂抹、在浸泡! 杨海龙紧握着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所在的部队作为预备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血腥的绞肉场,时刻准备被投入那片死亡之地。 杨海龙目睹着这最原始的残酷,心脏一次次被揪紧。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为何柱国和将军们如此重视器械之利与铁一般的纪律——这绝非怯懦,而是在这人间地狱里,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胜利的唯一途径! 激战持续了整整三日,喊杀声与哀嚎声日夜不息,仿佛整个临安城都在血与火中煎熬颤抖。 杨海龙的耳朵早已被火炮的轰鸣和兵刃的碰撞震得嗡嗡作响,鼻腔里充斥着硝烟、血腥和尸体焦糊的恶臭,几乎麻木。 直到第三日午后,在一轮格外集中的炮火急袭后,一段饱经摧残的南城墙终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更多砖石崩落之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大段墙体轰然向内坍塌,尘土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露出了一个足有数丈宽、通往地狱般的巨大缺口! “破城矣!杀进去!” 蓄势已久的明军主力,如同终于挣脱了堤坝束缚的滔天洪水,积压了三日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发出震耳欲聋的复仇咆哮! 无数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那个死亡的缺口,以及另外几处终于被悍不畏死的先登死士们用生命夺占的城门,汹涌而入! 城内的抵抗并未立刻停止,瞬间陷入了更加残酷和混乱的巷战。 守军依托着街垒、房屋进行绝望的顽抗,但他们的士气早已在连续三日的炮击和猛攻中崩溃,指挥体系彻底瓦解,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成建制的抵抗。 战斗变成了一个个小的杀戮漩涡,明军以严整的队形和绝对的士气优势,一步步清剿、压缩着负隅顽抗的敌人。 杨海龙随着预备队一同入城,眼前的景象让他触目惊心。 街道上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不时爆发出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声。 他亲眼看到,一伙打着将领旗号的残兵约数十人,正试图从一条小巷向北门突围,为首那员将领盔甲歪斜,满脸血污,正是守将许名臣! “逆贼休走!” 李过将军麾下的一队精锐骑兵如同猎豹般迅猛扑上,瞬间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长枪突刺,马刀挥砍,许名臣身边的亲兵如同被砍倒的麦子般纷纷倒下。 他本人也算悍勇,困兽犹斗,连劈两名明军骑兵,但终究力竭,被数杆长枪同时逼住,打落兵器,死死按倒在地,捆缚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李过将军得到禀报,策马而来,冷漠地看着被押跪在面前的许名臣。许名臣犹自挣扎怒骂。 李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微微跳动。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斩。” 令旗挥下。 刀光一闪!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神情。随即,那头颅被长杆挑起,快马传示临安各门仍在零星抵抗的角落。 负隅顽抗、戕害天使者,便是此等下场! 这血腥而有效的震慑,终于彻底压垮了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抵抗迅速平息下来。 硝烟缓缓散去,象征着沙定洲叛军的旗帜被从城头扯下,扔进泥泞之中,践踏得不成样子。明军的玄色旗帜,终于插上了临安城的最高处。 杨海龙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环顾这座终于被征服的坚城,心中没有太多胜利的狂喜,反而充斥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对战争残酷的深刻认知。 但他清楚地知道——临安,这座沙定洲叛乱集团的后勤心脏,这座囤积了无数粮秣军资的战略重镇,此刻,已经易主了。沙定洲的命脉,已被朝廷王师,一刀斩断! 看着临安府巨大的粮仓,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稻谷,杨海龙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沙定洲那看似庞大的叛乱机器,一根最重要的输血管已被彻底斩断。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云南。 此刻,蹲踞在昆明城内的沙定洲,手中可战之兵仅剩一万五千人,更致命的是,来自临安的粮草补给彻底断绝,昆明的存粮,据俘虏交代,仅能支撑一个月。 周边那些原本慑于其兵威而摇摆不定的土司,见明军势大如此,纷纷易帜,倒戈相向。 沙定洲,已从志得意满的“总府”,变成了困守孤城、内外交困、孤立无援的瓮中之鳖。 杨海龙望向昆明方向,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第703章 沐府风云(七) 昆明高大的城垛,此刻在沙定洲眼中却如同囚笼的栅栏。他死死抓着冰冷的砖石,目光阴鸷地投向城外。 那里,原本只有莫笑尘一军的旗帜,如今却赫然又多出了沐天波的旗号! 两股明军已然会师,黑压压的营盘连绵不绝,如同铁桶般将昆明围得水泄不通。刀枪的寒光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预想中的狂风暴雨般的强攻并未到来。 城外的明军安静得令人窒息,那种沉默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心慌。 他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明军民夫在其精锐的掩护下,竟在从容不迫地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加固营垒,动作熟练而高效,显然是要将他活活困死在这座孤城之中!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那些明军派出的嗓门洪亮的士兵,日夜不停地轮番向城内喊话。 声音顺着风清晰地飘上城头,每一个字都像毒针般扎进他的耳朵,更扎进他麾下那些惶惶不安的士卒心里! “城内军民听着!朝廷王师只诛首恶沙定洲一人,绝不牵连无辜!胁从者只要弃暗投明,一概免死!” “沙逆大势已去!临安已被我军攻克,粮草已断!尔等还要为他陪葬吗?” “打开城门,献出沙逆者,重重有赏!” 这些话语,如同最阴毒的诅咒,在昆明城内每一个角落弥漫、发酵。 沙定洲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守军的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他们眼中不再是战意,而是恐惧、猜疑和动摇。 临安失守、粮草将尽的消息早已瞒不住,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每个人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在暗中衡量着他的头颅能换来怎样的价码。 他曾以为凭借昆明坚城和麾下精锐,至少能拼个鱼死网破。 但现在他发现,莫笑尘和沐天波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要用饥饿和恐惧,兵不血刃地瓦解他的一切!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沙定洲吞噬。 他辛辛苦苦抢来的一切,那“总府”的宝座,那堆积如山的财富,转眼间竟都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成了催命符! “莫笑尘…沐天波…”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中是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怨毒。但他终究是那个在滇南丛林里搏杀出来的枭雄,泼皮般的狠辣和生存本能在此刻压倒了无能的狂怒。 硬拼?死路一条!困守?迟早被手下人绑了送去请功! 绝不能坐以待毙!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他沙定洲还活着,逃回老巢阿迷州,那里有万千险峻大山,有依旧忠于他的土司部众,就有卷土重来的本钱! 一个深夜,月色被浓重的乌云彻底吞噬,天地间一片令人窒息的晦暗,唯有昆明城头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不安的光影。 沙定洲站在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黔国公府库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和困兽般的凶光。 “走!立刻就走!”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猛地对身边的心腹低吼, “去叫上主母和所有能带上的家小!让巴什拉点齐那三千最忠勇的儿郎,在南门集合!快!快!” 命令下达,整个“总府”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忙碌和恐慌之中。 亲信们奔跑呼喝,家眷们仓皇地收拾细软,孩童被压抑的哭声和女眷们惊恐的低泣交织在一起,与窗外死寂的昆明城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沙定洲自己则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堆积如山的财宝箱笼间来回踱步。 这些都是他豁出性命才从沐府抢来的! 白花花的官银、成色极好的金锭、璀璨夺目的珠宝玉石、一匹匹昂贵的苏绣蜀锦……此刻却大多成了带不走的累赘! 他猛地抓起一大把金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溜走,那种割肉般的痛楚比战场上的伤口更让他难以忍受。 “装车!能装多少装多少!挑最值钱的!”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眼睛赤红, “剩下的……剩下的……” 他狠厉地扫过那些带不走的箱子,语气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绝不能留给莫笑尘那狗贼!泼上火油!等我等出城后,一并烧了!” 最终,几辆驮马大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沉重的箱笼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这严重拖慢了队伍的速度,但沙定洲却觉得只有这些东西在身边,他逃亡的路上才稍微有点底气。 昆明南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如同巨兽悄然张开又闭合的嘴。 这支由核心亲信、惶惶不安的家眷和三千精锐组成的逃亡队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去。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马蹄声,为了减声,马蹄甚至包裹了粗布,以及车轮沉重的滚动声以及人们粗重而紧张的喘息。 沙定洲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望去。 那座他曾短暂拥有、此刻却即将沦为囚笼和坟墓的宏伟省城,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黑暗的轮廓。没有留恋,只有刻骨的怨恨和一丝未能尽数带走财富的钻心遗憾。 “走!” 他狠抽一鞭,压低声音喝道,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恐惧都甩在身后。 队伍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如同丧家之犬,向着南方,向着老家阿迷州的方向亡命奔逃。 车轮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剧烈颠簸,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抱怨着主人的贪婪与仓皇。 沙定洲的心也随着每一次颠簸而收紧,他不断回头张望,既怕看到昆明方向追来的火把,又心疼那些被迫留下的、在火海中燃烧的万贯家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一遍遍用这话麻痹自己,但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按着身边马车上那口装满金锭的箱子,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逃跑的反方向,剩下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总府”宝座,和一座即将易主的孤城。 当昆明那厚重而布满创痕的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时,沐天波竟有片刻的恍惚。 曾经需要血战才能夺回的雄城,如今竟以这样一种近乎平静的方式,重新向他敞开了怀抱。 沙定洲的守军早已士气尽丧,在那魔头连夜遁逃之后,剩下的唯有求生的本能。 他们丢弃了兵器,跪伏在道路两侧,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卑微的乞求。 跨过那道熟悉的门槛,重新踏入昆明城的街道,沐天波的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恍惚所充斥。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街市依旧,却平添了许多破败与萧索,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以及被簇拥在其中的他,这位去时狼狈、归时亦不算风光的黔国公。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向着城市中央那片巍峨的建筑群走去,那是沐家二百多年的根,是他的家。 越靠近黔国公府,他的心跳就越发急促。直到那熟悉的朱红大门和巍峨的牌楼映入眼帘,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府邸依旧,却蒙上了一层劫后余生的灰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痛的焦糊味。 显然,沙定洲临逃前纵火泄愤,好在莫笑尘的部下动作极其迅捷,扑救及时,火势并未大面积蔓延,主体建筑得以保全。 但那些被烟熏火燎的痕迹,被砸毁的摆设,被洗劫一空的厅堂,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场劫难的无情。 他一步步走过前庭,跨过大堂,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些熟悉的廊柱与雕栏,心中百感交集。耻辱、愤怒、悲痛、庆幸……种种情绪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更让他感触良深的,是城内的秩序。 他预想中的混乱与报复并未发生。莫笑尘麾下的明军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纪律。 入城之后,并未如寻常骄兵悍将般纵兵劫掠,反而迅速接管了城防要害,并立即派兵巡街示谕,严令“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同时,安民告示被迅速张贴在各处路口,明确宣告“王师克复省城,只为诛讨逆酋,安抚良善”,并大力鼓励商铺开业、市集恢复,以通有无。 更让沐天波心中慰藉的是,莫笑尘入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查抄沙逆私邸,并将被沙定洲囚禁、胁迫的明朝官员,如巡抚吴兆元等人,尽数从牢狱中释放出来,好生安抚。 这些举措,如同春风化雨,迅速抚平了昆明城的恐慌。 百姓们从最初的惧怕观望,到小心翼翼地开门探看,再到渐渐敢于上街交易,前后不过短短数日。 街头巷尾开始能听到些许人声,甚至有人对着巡逻的明军士兵躬身行礼。 沐天波站在黔国公府的庭院中,听着远处渐渐恢复的、细微却充满生机的市井嘈杂声,看着一队队军容整肃、秋毫无犯的明军士卒巡城而过,他深深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他失去了太多,沐府的威严,亲人的性命,乃至他个人的尊严,都在这次劫难中几乎荡然无存。 但此刻,他至少看到了一丝希望,一种秩序被重新建立、人心被逐渐挽回的希望。 这支代表着永熙朝廷意志的军队,用他们的刀锋赢得了战争,更用他们的纪律,开始赢得云南的民心。 第704章 沐府风云(八) 昆明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府库的账簿才刚刚理清,莫笑尘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的南方,那片层峦叠嶂、土司林立的滇南之地。 沙定洲虽败逃,却绝非穷途末路。 他立刻以黔国公沐天波的名义,向云南各处,尤其是滇南尚未明确臣服的土司,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讨伐令,勒令他们出兵助剿,共击沙逆。 然而,随后如雪片般飞回的军报,却让一向沉静如水的莫笑尘,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凝重讶异的低叹。 他着实大吃了一惊。 讨伐令是发出去了,响应者却寥寥。 即便有几路试图向新主示好的土司军队奉命前往,结果无一例外,皆在阿迷州那座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而回。 沙定洲的顽抗,远超他的预估。 一份份详细的军情被铺在案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棘手的局面: 阿迷州,根本就是沙定洲经营多年的老巢龙潭! 此地深处滇南腹地,万山环抱,境内尽是险峻的高山和幽深的峡谷,可供大军展开的平坦地带极少。 通往其核心土城的道路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处处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险隘。 而沙定洲的核心据点,那座阿迷土城,更是被经营得如同刺猬。 军报上清晰写着:城墙高三丈,皆以本地坚石混合夯土筑成,极其坚固;墙外掘有深达两丈的壕沟,引入山溪之水,形成难以逾越的障碍。 更麻烦的是,城内显然囤积了沙贼从昆明劫掠并多年积累下的海量粮草军械,足以支撑长期固守。 沙定洲从昆明带走的,并非仓皇逃窜的溃兵,而是其麾下最忠心、最善战的三千精锐。 这些蛮兵在山地作战如履平地,凶悍异常,依托着熟悉无比的地形和坚固工事,将讨伐军打得溃不成军。 “还有,” 亲卫统领低声补充着军报未能尽述的细节, “滇南的蒙自、文山等数家大土司,或因与沙氏联姻,或因畏惧沙定洲往日积威和睚眦必报的狠毒,至今仍在观望,甚至暗通款曲。他们虽未明目张胆出兵助沙,却时常派出小股人马,袭扰我军粮道,劫掠助剿土司的后方村落……致使我军补给艰难,军心浮动,几次讨伐皆因后勤不继或侧翼受扰而功败垂成。” 莫笑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阿迷州那个小小的点,眼神锐利如刀。 原来如此。 沙定洲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弃昆明之虚名,缩回老巢,凭天险、积储和残存的武力根基,负隅顽抗,拖垮远道而来的朝廷王师。 他吃准了明军主力不擅山地作战,更吃准了滇南土司们首鼠两端的心态! 初期讨伐的屡屡受挫,不仅挫伤了助剿土司的积极性,更助长了沙定洲的嚣张气焰和滇南观望势力的侥幸心理。 强攻,代价太大,且正中了沙定洲下怀。围困,则己方漫长的补给线反而会成为最大的弱点。 莫笑尘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南方连绵的远山。这场战事,从光复昆明的雷霆万钧,转瞬间已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更考验耐心与谋略的泥泞缠斗。 沙定洲,果然是一头扎回山林里的狡猾凶兽。 但他莫笑尘,是奉柱国之命而来的,因此他必须彻底廓清云南,永绝后患。 昆明的冬日透着寒意,黔国公府的书房内,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莫笑尘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沙定洲龟缩阿迷州,凭借地利与残部负隅顽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入滇南腹地,常规的军事清剿代价巨大且成效不彰。 滇南土司首鼠两端,袭扰粮道,更令前线将士束手束脚。 不能再这样下去。 魏渊的教诲在他心中回响: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沙定洲能依仗的,无非是地利和土司们暧昧的观望。那便从根子上,瓦解他的依仗! 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需要一场盛大的表演,一场足以震动整个云南的政治秀。 他径直找到了暂居府中、惊魂初定的沐天波。此时的沐天波,虽重归府邸,却依旧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惶然与虚弱。 “国公爷,” 莫笑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沙逆盘踞阿迷,倚仗地利顽抗,各地土司心怀鬼胎,致使讨伐屡屡受挫。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亦非沐府之福。” 沐天波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莫将军之意是?” “我们需要一场‘盟会’。” 莫笑尘目光锐利, “以您,大明黔国公、镇守云南总兵官的名义,发出钧令,邀请云南全境所有土司、头人,齐集昆明!一来,庆贺省城光复,彰显朝廷恩威;二来,共商滇南善后,安定地方人心。” 沐天波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他并非蠢人,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 “将军是想……借此机会,敲打那些骑墙之辈,让沙定洲彻底变成无人敢沾的孤家寡人?” “正是。” 莫笑尘颔首, “要让所有土司亲眼看看,昆明城头飘扬的是谁的旗帜,坐在黔国公府主位上的是谁!更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平定叛乱的决心有多坚定,王师的实力有多雄厚!赴会者,便是朝廷的朋友,沐府的朋友;不至者……其心必异,后果自负!” 沐天波深吸一口气,仿佛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注入了些许生气。 以他的名义召开盟会,无疑是重塑沐府权威、挽回颜面的绝佳机会。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就依将军所言!我这便签发文书,派快马分送各处!” 离开沐天波处,莫笑尘的脚步未有片刻停滞。 他穿过依旧残留着些许劫后修复痕迹的廊庑,越过忙碌着清点物资的庭院,径直来到了城西的校场。 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空旷的场地上,数百名士卒正喊着号子进行操练,刀枪碰撞之声、军官的呵斥声、脚步踏地之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而在校场一隅,一道年轻却已显挺拔的身影正凝神观看着一队士兵演练火枪射击的阵型。 那是杨海龙。 数月征战的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将他眼底最后一丝跳脱彻底磨去,沉淀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对身旁的队正低声吩咐几句,指出阵型转换间的些许滞涩。 见到莫笑尘径直走来,杨海龙立刻察觉,迅速转身,肃然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已然是一派合格将领的风范: “将军!” 莫笑尘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随即抬手轻轻一挥。 左右亲兵及附近训练的士卒立刻会意,无声地行礼后退开,迅速在周围清出了一片无人打扰的空地。 莫笑尘将杨海龙引至校场边缘一处堆放器械的僻静角落,这里恰好有一堵矮墙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和寒风。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落在年轻人因训练而微微泛红、却写满坚毅的脸上,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神秘的微笑。 “海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压低了许多,却因此更显得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毋庸置疑、托付重任的郑重, “你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杨海龙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精神陡然一振,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如同绷紧的弓弦,声音坚定无比:“请将军下令!海龙万死不辞!” 然而,莫笑尘却并未立刻揭开谜底。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杨海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此事,非同小可。它关乎即将召开的滇西盟会能否圆满功成,更关乎我们能否兵不血刃,彻底锁死沙定洲那老贼的气数,毕其功于一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杨海龙肩上,加重了语气: “而且,经我深思熟虑,此番重任,环顾全军,非你莫属!只有你能做到!” 说罢,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杨海龙的肩膀,那力量沉甸甸的,仿佛将无形的千钧重担一同拍了下去。 他的语气愈发深邃难测: “具体事宜,关乎机密,此地不宜细说。今夜子时,来我书房详谈。记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此事,除你我之外,暂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话音未落,莫笑尘已干脆利落地转身,披风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一个充满悬念和无限遐想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校场的人影与尘嚣之中。 杨海龙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定身法定住。 方才训练带来的热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起的、混杂着极度好奇与巨大压力的激流,在他胸中波澜骤起,汹涌澎湃。 重要的、神秘的、只能子夜密谈的、甚至言明“非他莫属”的任务?这究竟会是怎样的使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莫笑尘离去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重担感与炽热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第705章 沐府风云(九) 厢房的窗纸滤进了前厅嘈杂的声浪,却看不真切具体的情形。 杨海龙如一尊石雕般静立在阴影之中,身侧放着一件瓷器,他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拂过其上,触感冰冷而坚硬,提醒着他今日肩负的使命。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沐王府议政殿内的动静。 纷乱的脚步声、各色口音的方言寒暄、皮靴与地板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显示出今日到场的人物之多、之杂。 云南各地的土司、头人,这些惯于在风口浪尖摇摆的墙头草,或许没有攻打沙定洲的胆魄,但同样,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公然忤逆刚刚光复省城、携大胜之威的永熙朝廷,以及那位重掌黔国公府的沐天波。 即便他威望大不如前,其所代表的法统与大义名分,依旧拥有无形的重量。对他们而言,露面参会,谨慎地保持观望,才是明智的选择。 一阵略显拖沓却刻意加重了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是司仪官拖长了调子的高喊: “国公爷升殿——!” 前厅的嘈杂声浪顿时低落下去,转为一种拘谨而压抑的寂静。 杨海龙能想象出沐天波尽可能维持着威严,走向主位的情景。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窃窃私语声再起,并迅速演变成越来越响亮的争论。 似乎是为了讨伐沙定洲的兵力分摊,或是为了滇南利益的重新划分,那些土司头人们各怀鬼胎,在沐天波面前竟也渐渐放开了顾忌,声音越来越高亢,言辞越来越激烈,眼看这场旨在团结的盟会就要变成一场闹剧。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而明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所有的嘈杂与纷争,清晰地压过了一切声音: “诸位!稍安勿躁!” 是莫笑尘将军! 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想必都聚焦到了那位代表朝廷中枢的将军身上。 只听得莫笑尘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诸位对此事各有见解,争执不下。也罢,本将便请上一人,来与诸位分说清楚。或许他的话,能让诸位更明白些。” 来了! 杨海龙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因紧张和期待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瞬间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于任务的决绝。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光芒。 然后,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走出厢房,掀开隔绝内外的厚重门帘,迎着前方无数道或惊讶、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踏入了那喧嚣方歇、此刻落针可闻的议政大殿! 所有的光线和视线,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杨海龙一步步走入这云南最高权力的议政殿堂。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惊疑、探究、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好奇。 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比之前更为嘈杂。 “此人是谁?” “面生得很,是哪家的娃娃?” “看他甲胄制式,是朝廷的将官?” “莫将军在此等场合唤他出来,所为何事?” 种种猜测在那些衣着各异、心思各异的土司头人间飞速传递。 杨海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年轻的脸庞、笔挺的军服上来回逡巡。 他面沉如水,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稳稳地走到大殿中央,在莫笑尘身侧站定。 莫笑尘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任由这悬念发酵。直到议论声达到一个顶峰,他才仿佛不经意般,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大殿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莫笑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海龙身上,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诸位稍安,且听本将介绍。这位少年将军,姓杨,名海龙。”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效果。台下众人依旧面带疑惑,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莫笑尘微微一笑,继续道,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 “他的祖父,想必在座的不少土司、头人,都还记忆犹新,便是播州宣慰使,杨应龙!” “杨应龙” 三个字,如同一声平地惊雷,骤然在这宏伟的殿宇中炸响! 刹那间,原本还窃窃私语、心思浮动的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乎所有土司头人的脸上都瞬间褪去了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一些年岁较大的首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某个被时光尘封、却依旧能带来无尽恐惧的魔咒! 原因无他,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实在太重了! 尽管杨应龙是播州土司,并非滇籍,但他当年割据一方、势大滔天,其威名与凶名足以震动整个西南! 在场许多年长的土司都曾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他们清晰地记得,为了剿灭杨应龙,万历朝廷调动了何等恐怖的力量,远超赴朝鲜抗击倭寇的军队,足足动员了二十余万大明精锐! 采用“分路并进,步步为营”的战术,缓慢却无可逆转地碾碎了播州所有的抵抗,最终逼得不可一世的杨应龙在海龙屯军寨围破之际自焚而亡! 而更关键、也更让在场许多人脊背发凉的是,随着杨应龙的覆灭,大量曾经依附于杨氏、或在播州之役中战败溃散的土司、头人及其部众,为了逃避朝廷的清算,纷纷带领残兵败将,逃入了毗邻的云南东北部及北部山区,并在此地扎根繁衍。 也就是说,此刻在这大殿之中,就有不少土司的头人或其父祖,当年很可能曾是杨应龙的部属或盟友! 如今,时隔数十年,原本以为早已血脉断绝的杨氏,竟然有后人出现在昆明的黔国公府,还是以朝廷将领的身份出现?!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冲击简直是颠覆性的! 死寂过后,便是如同炸开锅般的激烈争吵和喧哗! “不可能!杨应龙一族明明早已诛绝!哪里来的后人?” “看他年纪,倒是对得上……那眉宇间的悍勇之气,确有几分相似!” “定是哪里找来的冒牌货!想借此拿捏我等!” “可莫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无的放矢?若无确凿证据……” “……” 大殿之内迅速分裂成两派,一派基于杨海龙的相貌、年龄以及那份异于常人的沉稳气质,倾向于相信他的身份;另一派则坚决认为是朝廷玩弄的权术,找来一个冒牌货试图震慑他们。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将这议政殿的屋顶掀翻。 就在这争执不下、几乎要再次陷入混乱之际,一位一直沉默地坐在前排、头发已然花白、脸上布满岁月沟壑却眼神锐利的老头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并不快,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让周围的喧闹不由自主地平息了几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老者身上。 许多人都认得他,他是滇东北一带颇有威望的普名声,其家族当年就是从播州迁入云南的强宗之一。 更有传言称,他年轻时曾勇冠三军,甚至担任过杨应龙的贴身侍卫,后来才自立门户,成为一方豪强。在此地土司头人中,他的资历和话语权都极重。 只见普名声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站在大殿中央的杨海龙,一步步走上前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都在等待这位老人的确认。 普名声缓步走到杨海龙面前,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的血脉根源。 老人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殿内几乎凝滞的空气: “小将军,事关重大,恕老朽冒犯。” 他目光沉静, “还请小将军将上衣脱下一看。” 杨海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莫笑尘。 连莫笑尘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显然对此要求也感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对着杨海龙微微颔首,示意他照做。 众目睽睽之下,杨海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动手解开军服的扣绊,将上身衣衫尽数褪下。 年轻而结实的胸膛和臂膀裸露出来,肌肉线条分明,覆盖着一层薄汗,这是在新军中严格操练留下的痕迹,充满了力量感。 普名声面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他转向殿门旁的侍卫,吩咐道: “再取一桶清水来,要干净的。” 很快,一名侍卫提来一桶清澈的井水,放在杨海龙脚边。普名声亲自挽起袖子,将一块干净毛巾浸入水中,捞出时滴滴答答淌着水珠。 他走到杨海龙面前,语气缓和了些: “孩子,站稳些,或许会有些凉。” 说罢,他将那湿冷的毛巾直接擦拭在杨海龙温热的上身! “呃!” 冰凉的水猛地一激,杨海龙猝不及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皮肤瞬间泛起细小的疙瘩。 “别动,孩子。” 普名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一边仔细地、几乎一寸不漏地用湿毛巾擦拭着杨海龙的胸膛、后背、臂膀,一边向满殿屏息凝神的众人解释道: “诸位有所不知,播州杨氏嫡系血脉,自有祖传秘术护持,名为‘澜启龙渊纹’。”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肃穆: “此神异纹身平日里潜藏于皮肉之下,肉眼绝不可见。唯遇清水浸润,方能显现!届时,龙鳞遇水会泛出幽光,而龙首之侧,更会有一道凤凰剪影相依相伴,仿佛龙凤感应水汽,一同苏醒腾跃!此乃播州杨氏自陇西天水兴起之时便代代相传的血脉印记,绝非外人所能仿冒!” 说话间,他已用清水细细擦遍了杨海龙的上身。 然而……古铜色的皮肤上除了水珠和因寒冷而紧绷的肌肉,依旧空空如也。然而,众人期待中的特殊标记并未出现。期待中的神异龙纹,并未出现。 第706章 沐府风云(终)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再也压抑不住的质疑声和谩骂声! “看!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个冒牌货!” “哼!朝廷竟想用如此拙劣的伎俩欺瞒我等?” “浪费我等时间!此子当逐出殿去!” “……” 嘲讽、愤怒、鄙夷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场中央的杨海龙。就连一直稳坐的莫笑尘,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杨海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难道……难道因为这秘术年代久远,自己出生时家族早已败亡,所以并未施加?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但现场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形式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情急之下,一股倔强与破釜沉舟的悍勇猛地冲上头顶! 就在一片喧嚣指责声中,杨海龙猛地弯腰,一把提起脚边那桶还剩大半的清水,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当头浇下! 冰冷的水流瞬间冲刷过他的黑发、脸庞、脖颈,以及整个上半身,带来一阵刺骨的激灵。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也就在他闭眼的这一刹那,他明显感觉到,周围那鼎沸的喧嚣声、谩骂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寂静之中! 死一样的寂静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突然,一个尖利得几乎变调的声音猛地划破了这寂静,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凤……凤凰!我看到了!龙鳞在发光!旁边……旁边真的有凤凰的影子!” 紧接着,更多充满了骇然与敬畏的声音爆发出来: “是真的!是真的!苍天有眼!是杨家!是播州杨氏的澜启龙渊纹!” “水……水流过的地方在发光!是龙!是凤!” 普名声老人此刻已是浑身剧震,他死死盯着杨海龙被水流冲刷的胸膛,那目光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神迹。 老泪瞬间涌出他浑浊的双眼,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踉跄着扑到杨海龙面前,竟是不顾身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带着哭腔的、激动到极致的声音嘶声力竭地高喊道: “千岁爷!您的种没断啊!苍天有眼!播州杨氏的血脉……还在啊!” 几天之后 一支规模远超从前的平叛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昆明,向着滇南的阿迷州方向挺进。 军中旗帜除了大明和黔国公府的号旗外,还多了许多色彩斑斓、图腾各异的土司认旗,显示着这支力量的复杂构成。 杨海勒马行进在中军位置,甲胄之外罩着一件象征性的锦袍,目光扫过这支由多方势力汇聚而成的军队,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还是农村里被恶奴欺辱的小子,却已成为这支名义上由他主导的平叛大军的旗帜性人物。 战略早已定下,不再重复之前直扑阿迷坚城、顿兵挫锐的错误。 李过将军与他深谈后确定的方略清晰而冷酷:“先扫外围,再困中间”。 这一次,大军的目标并非直接攻击沙定洲龟缩的阿迷州,而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先将那些依附沙定洲、或态度暧昧、时常袭扰粮道的滇南小土司,一一碾碎或收服! 实际的军事指挥,自然由经验老辣、悍勇善战的李过全权负责。 而杨海龙的任务,则更为特殊,他需要运用好自己这“播州杨氏唯一血脉”的身份,周旋于各怀心思的土司头人之间,安抚、拉拢、威慑,将这支临时拼凑的力量尽可能凝聚起来。 起初,他还有些忐忑,但很快发现,“杨应龙之孙”这个名号,在滇东南这片与当年播州渊源颇深的土地上,拥有着意想不到的魔力。 许多土司头人看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敬畏、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日强权的怀念。 他只需在酒宴间稍稍提及祖父当年的某些轶事,当然这些都是散衣卫精心收集后教给他的,便能引得那些老土司们感慨万千,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对于他的提议和协调,各方也大都愿意给几分面子。 “看来,我干得还不错。” 杨海龙偶尔会在心中暗自思忖,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隐隐的自信在他心中滋生。 大军在李过的犀利指挥下,如同精准的战争机器,开始逐一清扫阿迷州的外围。 兵锋所向,先是蒙自,再是文山……对于闻风而降、表示愿效忠朝廷的土司,杨海龙便代表沐王府和朝廷予以安抚,承诺保留其职位领地;对于那些试图凭借险隘顽抗到底的,李过便毫不留情,挥军猛攻,破寨之后,首恶尽诛,其地则由愿服从的土司瓜分。 恩威并施之下,效果显着。沙定洲在滇南的经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最大的转折,发生在石屏。 石屏土司龙在田,本是沙定洲的重要支持者之一,麾下兵力不弱。 但当大明王师与众多倒戈土司的联军兵临城下,尤其是当他得知军中那面“杨”字大旗所代表的含义后,龙在田审时度势,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不仅大开寨门,亲自出迎,向杨海龙和李过表达了归顺之意,更献上了一份足以致命的“投名状”——一份极其详尽的阿迷州防御部署图! 上面清晰标注了沙定洲兵力布置、粮仓位置、暗道机关乃至各处守将的性格特点! 握着这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羊皮纸,杨海龙知道,沙定洲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决定了。 随着龙在田的倒戈,阿迷州最后一点可能的外部支援也被彻底斩断。那座被沙定洲视为天险堡垒的土城,此刻已彻底沦为怒海狂涛中一座无人救援的孤岛。 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岁末的滇南,寒意渐浓。 阿迷州这座嵌在群山之中的坚城,此刻已被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 李过立于中军了望台上,冷峻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座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土城。 近两个月的扫清外围与精心准备,终于到了最后一刻。他麾下汇聚的两万大军,已如同张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总攻的命令下达,战争机器骤然启动。 首先遭殃的是城外围那道深阔的壕沟。 无数民夫和辅兵在弓箭与盾牌的掩护下,冒着城头零星射下的箭矢,疯狂地将沙土石块填入壕中,硬生生在数日之内开辟出数条通往城墙的进攻通道。 紧接着,数十门从昆明运来的重型火炮被推上前沿阵地,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阿迷土城。 李过毫不吝惜弹药,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炮击日夜不息! 轰鸣声震得山峦似乎都在颤抖,灼热的炮弹如同陨石般反复砸在厚重的土城墙体上,砖石崩裂,烟尘冲天,守军被这毁灭性的火力压得根本无法露头。 与此同时,另一项更为致命的工程在寂静的地下悄然进行。李过采纳了麾下老营兵的建议,征调矿工出身的士卒,从数个方向同时朝城墙根基挖掘地道! 这是对付此类夯土城墙最有效却也最艰苦的战术。泥土被一筐筐悄无声息地运出,地道一寸寸向着城墙下方延伸。 持续十日的猛烈炮击,终于显露出效果。 阿迷州那曾被沙定洲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出现了多处巨大的缺口和摇摇欲坠的段落。 而地道的挖掘,也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崩塌声中宣告完成——一段城墙的地基被挖空后不堪重负,骤然塌陷! “破城之时已到!杀!” 李过的战刀直指前方! 蓄势已久的明军主力如同潮水般从各个缺口涌向城内! 而更让守军措手不及的是,无数明军士兵如同鬼魅般从那些隐秘的地道出口蜂拥而出,瞬间出现在城内街巷,与惊慌失措的叛军展开了残酷的巷战! 沙定洲亲率其最核心的死党家兵进行绝望的抵抗,刀都砍卷了刃,浑身浴血,如同发了疯的猛虎。 然而大势已去。城内早已弹尽粮绝,士兵饥寒交迫,眼见明军如神兵天降,纷纷丢弃兵器跪地乞降。 沙定洲身边的亲信一个接一个战死,最后只剩寥寥数人护着他且战且退。 时值除夕之夜,城内却毫无佳节气氛,唯有杀戮与绝望。 眼见城池已破,各处街巷皆被明军控制,沙定洲万念俱灰,拉着妻子万氏,在最后几名心腹的掩护下,仓皇躲入了早已准备好的、位于土司府深处的一座极为隐蔽的地窖之中,企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趁乱寻机逃跑。 然而,明军的搜剿细致而彻底。 次日清晨,一队进行地毯式搜索的明军士兵,发现了地窖的入口。火把照亮了黑暗中那对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的夫妇惊恐绝望的脸。 沙定洲,这位掀起云南滔天巨浪、一度窃据省城的枭雄,最终如鼹鼠般被从地穴中拖出,成了阶下之囚。 李过下令,将沙定洲、其妻万氏以及所有被俘的核心党羽,严密捆缚,押往昆明。 春城昆明,迎来了平定叛乱的最终献捷。 沐天波在黔国公府前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沙定洲一干人犯被铁链锁身,跪伏在昔日他妄图占据的府邸门前,接受万千百姓的唾骂与审视。 随后,沐天波以大明黔国公、镇守云南总兵官的名义,历数沙定洲“叛乱弑主、荼毒百姓、劫掠府库、胁迫官员”等十恶不赦之大罪,宣布判决。 曾经权势熏天的“沙总府”,最终被押赴市曹,凌迟处死,结束了其罪恶的一生。 至此,沙定洲之乱彻底平定。 目睹这一切的沐天波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听着远处百姓的欢呼,由衷的感叹道: 云南的天,终于是放晴了。 本卷完 第707章 永熙二年 永熙二年的正月,紫禁城被一场新雪覆盖。 琉璃瓦染了素白,朱红宫墙映着皎洁,雕梁画栋间悬挂着冰凌,宛如琼楼玉宇,勾勒出极致的、静谧而庄严的中国美。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唯有雪花无声飘落,将一切喧嚣与污浊暂时掩埋,只留下一个纯净到近乎虚幻的皇权象征。 龙撵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缓缓向着举行元旦大朝会的皇极殿行去。 撵中的朱慈烺,身着十二章衮服,面容被旒珠稍稍遮掩,看不出太多表情。 若论形势,去岁今日与今朝,已是云泥之别。 去年此时,他虽被魏渊拥立为帝,改元永熙,但天下烽烟四起,称王称帝者不知凡几,他的政令不出直隶、河南、山东数省,俨然偏安之局。 而今年,各地的捷报如同这瑞雪般纷至沓来:川陕渐定,湖广臣服,江南底定,甚至连远在云南、一度隔绝的黔国公沐天波,也遣使送来了恭顺的新春贺表,言辞恳切,仿佛沙定洲的叛乱从未发生过一般。 名义上,他似乎已经光复了大明,中原重归一统。 可撵中的年轻皇帝,心中却并无多少开疆拓土、四海宾服的兴奋与豪情。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因为他知道,这天下人都知道,那个只手挽天倾、再造大明的人,是柱国魏渊。 而他朱慈烺,不过是魏公精心挑选、扶持起来,坐在龙椅上的一尊泥塑金身,一个最大号的……傀儡。 至少,他自己是这般认为的。 龙撵行经宫道,两侧侍立清一色的女官,身着制式宫装,低眉顺目。 见龙撵行来,她们齐刷刷地敛衽跪倒,行的是无可挑剔的跪拜礼。 这是魏渊创立的新制,以女官逐步取代宦官。她们动作规范,态度恭谨,但朱慈烺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中缺少了些什么——缺少了那些老太监们叩首时,那种发自骨髓的、对皇权近乎癫狂的敬畏与激动,那种恨不得将额头磕进金砖里的虔诚。 她们只是恭敬地完成一项工作。 如今宫里的太监确是越来越少了,除了身边几个自前朝起就伺候、年岁还不算太大的旧人外,宫中行走的,多是些神色惶恐、步履匆匆的中年太监,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生怕惹来任何注意,那是一种权利被剥夺后,谨小慎微以求自保的胆怯与落寞。 朱慈烺有时甚至会怀念起那些老太监,至少他们的谄媚与敬畏,能让他短暂地错觉自己真的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 春节庆典的一应事宜,皆由新设立的内务府操办。 尽管朱慈烺内心深处仍不习惯将这些皇家私密事交给并非“家奴”的外朝机构打理,但不得不承认,这些由魏渊遴选安排的官员做事极是认真妥帖,态度也足够恭顺,倒是将他心中那点顾虑打消了不少。 只是,这种一丝不苟的“恭顺”,总带着几分程序化的疏离。 皇极殿内,百官齐集。 因魏渊仍坐镇金陵处理平定江南后的军政要务,此次庆典便由他的亲弟弟,内阁大学士、户部大臣魏明,代为执行主持。 根据魏渊“删繁就简、务实节用”的要求,许多沿袭自前朝的繁文缛节已被大幅简化。整个大典流程紧凑,一如预演过的那般精准无误。 魏明站在御阶之下,代行致辞,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一举一动皆沉稳干练,颇有乃兄之风。 朱慈烺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魏明,扫过台下那些对新朝、对柱国充满信心的文武百官,心中五味杂陈。 他感激魏渊,真心实意地感激。若非魏渊,他或许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或是在某个角落隐姓埋名,绝无可能重坐在这紫禁之巅,享受这四海来朝的虚名。 魏渊给了他皇位,更给了大明中兴的希望。 可是……他也是个有血性的年轻人,一个流淌着朱明皇室血液的皇帝。 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天下至高的权柄,就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壁垒,可望而不可即。 那种渴望而不可得的抑郁,如同细微的毒虫,在每一次看到魏明代表魏渊发号施令时,在每一次感受到朝臣对魏渊指令无条件遵从时,便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繁琐而简化的礼仪终于结束。百官依制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朱慈烺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登上龙撵,再一次穿过那雪落无声的宫道,返回那座冰冷而空旷的后宫。 撵驾过后,女官们无声起身,继续各司其职。而在更远处的廊庑阴影里,几个年老太监匆匆闪过,不敢抬头。 盛世初显,皇权却似这雪中紫禁,美则美矣,寒意彻骨。 庆典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皇极殿巨大的鎏金门扉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些象征性的山呼与规整的礼仪隔绝在外。 朱慈烺并未立刻返回后宫,而是下了龙撵步行,他只是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殿外汉白玉栏杆的一角。 这里背风,摆放着一个黄铜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是为值夜侍卫驱寒所设。 此刻天色渐晚,雪虽停了,但寒意更重,苍穹是那种靛蓝色的冰冷,几颗星子疏淡地缀着,漠然俯视着这座巨大的宫殿。 朱慈烺在火盆边的石凳上坐下,伸出手,感受着那跳跃火焰传来的有限温暖。 衮服厚重,却似乎挡不住这宫闱深处无处不在的寒意。他盯着那燃烧的炭火,明亮的火焰中心是灼热的,但边缘却裹着一层灰白,如同他此刻的处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后侍立、努力缩小自身存在感的贴身太监招了招手: “小祥子,过来。” 被唤作小祥子的太监约莫二十出头,是崇祯朝就入宫的旧人,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写满了受宠若惊与巨大的惶恐。 他快步上前,却不敢真的并排坐下,只是躬着身子,缩在一步之外,声音发紧: “皇……皇上,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朕让你过来坐下烤火。” 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祥子这才战战兢兢地挪到石凳的另一角,几乎只挨着一点边,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火盆里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不远处,几名值守的女官看到了这一幕,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靠近,只是依旧恪守岗位地站着,姿态无可指摘,目光却平静地掠过,仿佛皇帝与太监同坐烤火,与殿前飞过一只雀鸟并无不同。 她们不会像老太监那样觉得这是“天恩浩荡”而激动涕零,也不会觉得这是“有失体统”而面露异色,只是冷静地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记录的日常场景。 朱慈烺拿起一旁的铁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盆中的银炭,火星一阵乱溅。 “小祥子,你说这炭火,”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同自语, “烧得这般旺,看着暖和,可若只想靠它来暖热这偌大的宫城,是不是……有点痴人说梦了?” 小祥子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皇上……奴婢愚钝……这、这火盆自然是暖和的……” 朱慈烺似乎没听到他的回答,继续看着那火,眼神有些空洞: “你看,这炭是好炭,火也是真火。可它再旺,也只能暖了这一小片地方。离得稍远些,便感受不到它的热力了。而且……这炭能烧多久,烧得多旺,也不是它自己能做主的,得看添柴的人,肯给它多少。” 他轻轻用铁钳敲了敲火盆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朕坐在这火盆边,尚觉指尖微寒。那些离得远的宫殿,那些看不到这火光的角落,又该是何等冰冷呢?只怕……有些人宁愿自己去寻个暖炕,也不再指望这宫中的炭火了吧。” 小祥子听得冷汗涔涔,他似懂非懂,只知道皇帝的话里藏着极深的东西,绝不是表面说的炭火那么简单。 他不敢接话,只能把身子缩得更紧,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朱慈烺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盆火。火焰在他漆黑的眼瞳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那一片抑郁的寒潭。 他感激那个添柴的人,给了他这盆火,让他免于冻毙风雪。可他也渴望,渴望能自己掌控那柴薪的多寡,甚至渴望……能成为那照耀四方、无人能遮其光热的太阳。 而不是只能困守在这小小的火盆边,计算着炭火的余温,担忧着添柴人的心意。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些许雪沫,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很快化为白汽,消失无踪。 朱慈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如同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野望。 其实就连朱慈烺自己都不清楚,那到底算不算野望了,毕竟,只有登上高山的人,才配拥有野望的机会。 第708章 魏渊回京 京师的冬日,难得透出几分暖融融的晴意。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柱国府正厅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映得满室生辉。 苏月娥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是氤氲了许久终于化开的浓浓喜意与如释重负。 信是夫君魏渊亲笔所书,言道江南军政已大致安排妥当,不日即将启程返京。 一年多了。 整整一年有余的光景,她的心始终悬着,随着前线那些时而模糊、时而惊心的战报而起起落落。 如今,烽烟暂熄,中原一统,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终于要回家了。 巨大的自豪感与卸下重担的轻松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甜味。 “太好了……总算要回来了。” 她轻声自语,指尖爱惜地抚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仿佛能透过笔墨触碰到夫君的疲惫与欣慰。 片刻的沉浸后,苏月娥抬起头,容光焕发,扬声吩咐侍立一旁的侍女: “传我的话下去,府里各处都要洒扫庭除,布置一新!库房里那些喜庆的摆设都找出来,尤其是柱国惯常住的书房和卧房,务必要精心打理,一尘不染!咱们得风风光光地迎柱国回府!” “是,夫人!” 侍女们欢喜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四散传令去了。 府中很快便洋溢起一股忙碌而欢欣的气氛。 苏月娥心思细腻,想了想,又对心腹嬷嬷道: “去请陈姨娘、徐姨娘、柳姨娘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 不多时,三位风格各异的佳人便先后来到正厅。 陈圆圆依旧那般我见犹怜,身姿袅娜,眉宇间带着为人母后的温润光泽,她所出的次子魏子洋,如今已是府中活泼可爱的开心果。 徐飞燕则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虽未佩剑,但步履生风,眼神明亮锐利,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 柳如是仍是书香门第的娴静模样,素衣淡妆,气质清雅,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 “给夫人请安。” 三人敛衽行礼。 “快都起来,坐吧。” 苏月娥笑容和煦,示意她们坐下, “叫妹妹们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刚接到柱国家书,他那边诸事已毕,眼看就要回京了!” 此言一出,三位女子眼中顿时都亮起了光彩,纵然性情各异,那份期盼与喜悦却是相通的。陈圆圆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真是太好了!夫君这一去经年,总算平安归来。” “是啊,” 苏月娥感慨道, “此番出征,凶险异常,如今能奠定这般中兴基业,平安归来,实乃上天庇佑,也是夫君之能。” 她话语中充满了作为正妻的骄傲。 话锋微转,苏月娥的目光柔和地扫过徐飞燕和柳如是,语气依旧温婉,却带上了几分身为宗妇的殷切: “说起来,咱们魏家人丁还是单薄了些。子澄、子洋他们两个小子,平日里闹得虽欢,终究还是冷清。便是远在东瀛的那位……不也为夫君诞下了子浚?” 她巧妙地点了一下那位身份特殊的日本皇女,随即含笑看着徐飞燕和柳如是: “飞燕妹妹身子强健,英气勃勃;如是妹妹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此番夫君回京,想必能有一段时日安定休整。两位妹妹……也要多上心些,常去夫君跟前走动伺候,若能早日为魏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便是最大的功劳了。我也好事先有个准备,将来孩子降生,一应份例用度,断不会短缺了。” 她这话说得极其委婉,点到即止,既表达了期望,又全了彼此的脸面,更将后续的保障说得明白,显足了正房大娘子的气度与关怀。 徐飞燕闻言,飒爽的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性子直率,倒也不十分扭捏,只是抱拳道: “夫人放心,飞燕知道了。” 柳如是则微微垂首,白皙的面颊染上胭脂色,声音细若蚊蚋: “谢夫人提点,如是……记下了。” 见二人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苏月娥便不再多言此事,转而笑着拉起家常,问起子洋的饮食,关心一下徐飞燕近日的拳脚可有生疏,又和柳如是聊了聊新得的琴谱。 厅内气氛一时轻松融洽,充满了对家主归来的期盼与喜悦。 又闲话了一阵,苏月娥便让她们各自回去准备,自己也起身,要去亲自盯着下人更换府中陈设,务必要让魏渊回府时,感受到最妥帖的温暖与喜庆。 阳光正好,将柱国府的飞檐翘角勾勒得金碧辉煌,仿佛也在一同期待着那位主人的归来。 苏月娥独自待在魏渊那间宽敞却略显冷清的正房卧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书墨混合的气息,那是她特意吩咐下人保持的,夫君惯常的味道。 她手中正拿着一件小巧玲珑的白玉貔貅摆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貔貅憨态可掬,却又带着镇宅纳财的威仪。 这是魏渊平日惯放在书案上手边摩挲的小玩意儿,她正思忖着是放回原处,还是摆在床头小几上,更能让他回府第一眼便看到家的痕迹。 正犹豫间,脚步轻响,她的心腹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月娥脸上的温婉笑意微微一凝,抚摸着玉貔貅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她便轻轻将那只白玉貔貅放回原处的紫檀木座上,动作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果决。 “让她去后院小花厅等我。”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夫人。” 嬷嬷应声退下。 苏月娥又看了一眼那摆放端正的玉貔貅,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几重院落,回到了自己日常起居的院落。 小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暖,与外面的清寒截然不同。 一道身着靛蓝色男子劲装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打量着墙上一幅山水画。 那身影挺拔矫健,肩背线条流畅,若不是脑后简单束起的乌黑长发泄露了性别,单看背影,倒像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竟然是一张极为标致的少女面庞。 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丽,一双眼睛尤其出彩,黑亮有神,顾盼间带着一股精灵狡黠的活力。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那身男装更勾勒出她充满青春力量的窈窕身段,并非弱不禁风的娇柔,而是一种如同山间小鹿般敏捷、阳光的美。 “夫人。” 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却也不失恭敬,抱拳行了一个利落的礼,姿态洒脱,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 “韦秋,” 苏月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出什么事了?值得你冒险出来一趟。” 名叫韦秋的少女神色一正,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回夫人,皇帝陛下近来的举动,有些异样。”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却极厚实的皮面小本子,双手呈上。 苏月娥接过,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韦秋便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从永熙皇帝每日几时起身、读了哪些书、见了哪些人、甚至用膳时偏好哪些菜肴,到最近时常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御花园某处徘徊的时间明显变长,以及与那几个仅存的老太监私下低语的次数增多……事无巨细,皆记录在册,此刻更是清晰地复述出来。 苏月娥静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本厚厚的起居注上,指尖微微用力。 听到某些细节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看来,让那些没了根脚、心思活络的老阉人终日围在陛下身边,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听完汇报,苏月娥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冷然的了然, “潜移默化,终究是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抬眸看向韦秋,目光里带着赞许和凝重: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非常细致。回去后,一切如常,继续留心记录,尤其是陛下与旧宫人之间的言谈往来,务必详尽。” “是,夫人,韦秋明白。” 少女干脆利落地应下。 “嗯,”苏月娥颔首, “此事我会记下,待柱国回府,自会向他禀明。你先回去吧,一切小心。” “好的夫人,那我先回宫了。” 韦秋再次抱拳,动作干净利落,随即如同她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花厅。 苏月娥独自坐在温暖的厅内,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皮面本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作为魏渊的妻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相夫教子的深宅妇人了。 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诡谲,她看得太多,也从夫君身边的宇文腾启、李岩等顶级幕僚身上学到了太多。 在这盘重塑天下的大棋局里,没有人是真正的棋子,也没有真正的闲棋。 在皇宫那座最大的权力场中,安插眼线,掌握那位年轻皇帝的一举一动,在苏月娥看来,并非什么阴私勾当,而是必要的、维系大局稳定的手段。 只是……那位小皇帝,终究还是年轻,耐不住寂寞了吗?她微微叹了口气,将那本沉重的起居注小心收好。 窗外,天色渐晚,府中为迎接家主归来而张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出一片暖光,却照不透某些悄然滋长的阴影。 第709章 德胜门 初春的寒风依旧挟带着冬日的尾巴,刮过京郊的原野,卷起细微的尘沙,扑打在森严的林立的戈矛锋刃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嘶鸣。 然而天公作美,穹顶是一片澄澈的洗蓝,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那光线已剔除了严冬的孱弱,带着一股初生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煌煌照耀着京师的德胜门。 这座巍峨的城门楼宇,在如此光瀑的洗礼下,每一块砖石仿佛都被激活了沉淀的历史。 琉璃瓦折射出流金般的光泽,檐角镇兽凝视着远方,沉默而威严。 旌旗——无数面明晃晃的皇家旌旗和出征帅旗——在城头与城墙两侧猎猎飞扬,被阳光穿透,宛如一片片燃烧的霞彩。 甲胄更是汇成一片闪烁的寒光之海,值守的将士们挺立如松,金属甲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辉煌光斑。 德胜门,这座以“得胜还朝”为名的雄关,在历经无数烽烟传讯、凯旋献俘的岁月后,今日,终于要迎来它真正意义上、携不世战功而归的主人。 城楼之下,场面浩大,肃穆至极。 御道两旁,京营精锐尽出,从城门洞一路延伸,直至视野尽头天地相接的那条细线。 将士们皆顶盔贯甲,手持长戟或佩刀,枪戟如钢铁丛林,密集而整齐地指向天空。 他们沉默如山岳,数千人伫立竟无一丝杂音,唯有无数面大小旗帜被风扯动,发出持续而单调的猎猎响声,更反衬出这死寂的庄严。 御道另一侧,早已搭起连绵的彩棚,绫罗绸缎装饰其间,略显俗艳的华丽却丝毫冲不散现场的凝重气氛。 文武百官按品级爵位垂手肃立,紫袍朱衣,玉带犀角,煌煌官服勾勒出帝国权力的轮廓。 然而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左顾右盼,甚至连大声喘息都似乎是一种亵渎。 一种近乎凝滞的庄严与沉重的期待,混合着清晨的寒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年轻的皇帝朱慈烺,正立于这所有目光与光芒的焦点之处,德胜门城楼的正下方。 他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沉重而华美,绣着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仿佛蕴含着天地运转的法则。 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落眼前,轻微晃动,隔断了部分视线,却不得不让他保持最端凝的仪态。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玉旒,投向御道延伸的远方,极目远眺。 阳光照亮他年轻却紧绷的侧脸,那神情复杂难辨,有刻意维持的帝王威仪,有难以抑制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眼底、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今日,他要以天子之尊,亲自出城迎接他的柱国太宰,再造大明的首功之臣,魏渊。 于礼制,这是旷世殊荣;于他内心,却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些许的不安,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史书中记载的类似场景,譬如前朝那位不可一世的年大将军,功高震主,跋扈骄横,最终身死名裂。 他几乎已经预设了将会看到一个怎样的魏渊,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来到自家皇帝身前,挟不世之功,意气风发,甚至可能眉眼间带着几分矜骄与傲慢的权臣。 远处,尘头大起。 先是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隐隐传来,随即,一面巨大的、玄黑色的“魏”字大纛出现在地平线上,引领着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钢铁洪流,向着德胜门缓缓而来。 军队军容极盛,行列整齐,那股百战余生凝聚出的煞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人心生凛然。 队伍在距德胜门一箭之地外戛然止步。 其时正值午后,阳光隔着云层如柱般落下,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 魏渊麾下铁骑肃立如林,黑压压延至天际,数千精骑竟无一丝杂音,唯闻风中战旗作响,与甲胄偶尔碰撞的金铁之声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城门下列队迎候的文武百官原本还带着几分喧哗,此刻却尽数寂然。 礼乐官忘了指挥奏乐,执戟卫士忘了变换仪仗,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军队身上。 朱慈烺负手立于城门处,指尖不知不觉已掐入掌心。 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愕的一幕发生了—— 为首的魏渊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位刚立下不世战功的统帅未着御赐的蟒袍玉带,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玄铁战甲,肩头披风沾染着尚未拂去的征尘。 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道划痕都似在诉说着沙场惨烈。 而后方阵列之中,数以千计的骑兵齐整下马,甲片相击之声如惊雷滚过大地,震得地面微颤。 魏渊却恍若未闻,抬手解下腰间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 剑鞘与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他将宝剑郑重交予身旁亲卫,动作间没有半分迟疑。 紧接着,在万千道目光的聚焦下,这位功勋足以震主的太宰,竟独自迈步向前。 战靴踏过铺满阳光的官道,每一步都沉稳如山,铠甲的铿锵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他走过仍带着战火气息的土地,走过列队卫士僵立的戈戟,走过文武百官惊疑不定的注视,始终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至御驾仪仗百步之外,魏渊倏然驻足。 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他已猛然撩起战袍前襟,单膝触地,继而双膝跪落,向着皇帝所在的方向俯身行叩拜大礼。 “臣,魏渊,奉旨平叛归来!” 这一声并不高昂,却似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几乎同时,后方数千铁甲齐刷刷跪倒,甲胄轰鸣如山海崩裂,万人口中呼喝汇作雷音: “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得城楼旌旗颤动,余音在城墙间来回碰撞,久久不绝。 朱慈烺的手指猛地攥紧阑干。 他看见那位功高盖世的将军跪拜在尘埃之中,额头抵着染血的土地,披风在风中卷动如垂天之云。 此刻,阳光将跪拜的将军与他的军队熔铸成一道永恒的剪影。 洪亮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微寒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臣,魏渊,奉旨讨逆,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幸不辱命!今日凯旋,交还兵符,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得那样自然,那样恭敬,仿佛不是立下了盖世功勋的统帅,只是一个完成了普通任务的臣子,在向他的君主复命。 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没有一丝一毫的居功自傲。 这一刻,城楼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预想的场面,所有暗藏的担忧,似乎都在魏渊这干净利落、恭敬无比的一跪之下,显得那般可笑而多余。 朱慈烺呆呆站着,冕旒微微晃动,他望着面前那个跪倒在尘埃中的身影,望着他那身染满征尘的旧甲,心中先前所有的复杂情绪,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难以言喻的情感所冲刷、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由衷钦佩、乃至一丝……羞愧的触动。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褒奖和抚慰的言辞,忽然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快步向前,甚至不顾礼仪地半倾出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和一丝微颤: “爱卿……爱卿快快平身!爱卿为国建功,辛苦了!朕……朕心甚慰!” 他看着魏渊谢恩后沉稳起身,目光平静而恭顺地望向自己。 朱慈烺忽然明白,魏渊此举,并非作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智慧,一种对君臣名分的极致恪守,一种对他朱慈烺这皇帝身份最大的维护与尊重。 阳光洒在魏渊的肩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朱慈烺忽然觉得,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紫禁城的深夜,静得能听见更漏穿透九重宫阙。 朱慈烺躺在龙榻上,锦被如铁,辗转难眠。 德胜门下那一幕,在他眼前反复上演。 魏渊卸甲跪拜时铠甲碰撞的冷响,数千铁骑齐刷刷跪地时山呼海啸般的震动,还有……那人叩首时低垂的脖颈,以及脊背依旧挺直的线条。 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灼烧着他的神经。 “权臣……” 他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泛苦。 白日里近侍太监跪在暖阁里说的话又幽灵般浮起: “陛下,魏公兵权在握,天下知有柱国而不知有天子啊……”“勋旧诸臣及京营皆心向陛下,只待陛下振臂一呼……” 声音尖细,透着蛊惑的热切。 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心。 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近乎灼热的渴望攥住了他——若能真正执掌乾坤,号令天下,而非在这深宫中被视作稚嫩无知、需权臣“辅佐”的傀儡…… 可这念头刚燃起,就被另一种更庞大的恐惧冰冷地扑灭。 他眼前浮现出魏渊身后那支默然矗立的军队。 那些人沉默着,身上却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那是百战余生的煞气,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真的听了太监的话,试图做些什么,那些沉默的士兵甚至无需动手,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将他身边这些谄媚的、没有根的阉人碾碎成尘埃。 而魏渊……魏渊今日所做的一切,无可指责。 甚至可说是将人臣的礼数做到了极致。 他交出了佩剑,他孤身近前,他跪在百步之外,将所有的荣耀与兵威都收敛起来,恭顺地呈献于御座之前。 这份恭顺,比任何倨傲都更让人心惊。 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朱慈烺望下去,只看到一片幽深的、自己无法看透的黑暗。那下面究竟是绝对的忠诚,还是……更深沉的算计?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单衣。 那些太监,他们簇拥着他,口口声声说着忠诚,可他们眼底闪烁的,是对他朱慈烺这个人的拥护,还是对失去权柄、甚至失去性命的恐惧? 他们所说的“势力”,真的存在吗?即便存在,在魏渊如日中天的威望和那支虎狼之师面前,又何异于以卵击石? 窗外月色凄冷,透过窗棂,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年轻的皇帝抱膝坐在万丈荣华之巅,却只觉得四面寒风刺骨。向前一步,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退后一步,或许是永无休止的傀儡生涯。 信任与猜忌,野心与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710章 归家闲适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京师的街巷。 柱国府邸内却透出与外界寒冽截然不同的暖光,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阖上,将一切的喧嚣、权谋与沙场铁血都暂时隔绝在外。 魏渊踏过熟悉的门槛,身上那件犹带征尘的披风被侍从无声接过。一种紧绷了数月乃至数年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从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里悄然松懈下来。 前厅里,灯火通明。 “爹爹!” 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紧接着,另一个更小的、走路尚且有些蹒跚的娃娃,也在乳母含笑的目光中,咿咿呀呀地张开手臂,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魏渊蹲下身,坚实的臂膀将两个儿子一同揽入怀中。 四岁的长子子澄已经有些重量,小脸兴奋得通红,叽叽喳喳地问着“爹爹有没有打大老虎”;两岁的次子子洋则满足地将沾着口水的脸蛋埋在他颈窝,嗅着或许陌生却绝对安心的气息。 这一刻,什么柱国太宰、什么赫赫战功,都被这柔软而真实的重量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孩提身上干净的奶香和家中熟悉的檀木气息,这味道让他确信,自己真的回家了。 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望向安静站在稍远处的两个少年——侄儿文正和文诏。 他们身姿已见挺拔,有了军旅历练的痕迹,但眼神中仍带着回到亲人身边的依赖与来到新环境的拘谨。 魏渊朝他们温和地点点头, “文正、文诏,这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在自己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两个侄儿这时才发自心底的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家族血脉的延续与团聚,于魏渊而言,其分量丝毫不亚于朝堂之上的勋业。 晚膳过后,喧嚣渐歇。 内室之中,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窗棂上,柔和而静谧。 魏渊看着妻子苏月娥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岁月与操持家务并未带走她的从容,反而增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 “月娥,有件事……思虑良久,需与你商量。” 苏月娥抬眸,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找到了杨谷的儿子,” 魏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有关痛,有怀念,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我为他取名杨啸,孩子今年六岁。这次……我带他回来了。” 室内只有烛芯噼啪的轻响。 烛火轻微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魏渊的侧脸明明暗暗。他凝视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其中望见过往的硝烟与尘沙。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在静谧的内室里缓缓化开,带着一种几乎触摸得到的沉重。 “是在南阳城外……一个几乎被战火碾碎的小村子里找到他的。”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穿透了墙壁,回到了那片焦土。 “散衣卫的探子一个一个村子的搜索,在路过那里时……村子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探子说,发现有个孩子,像野狗一样在废墟里刨食吃,已经很久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用那温烫熨帖着掌心。 “白莲教给他找的那对养父母,早死在乱军之中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这么自己活着。我亲自去时,他正蜷在一个半塌的灶膛底下,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野兽一样的警惕和空茫。” 魏渊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痛楚与震动。 “可是月娥,当我拨开那些脏污,看清他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我……我几乎以为是杨谷站在我面前!” 他的语气骤然急切起来,仿佛急于让妻子感受到那一刻的惊心动魄, “那眉宇,那眼神深处的倔强……太像了!简直和当年在南阳练兵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杨谷,一模一样!” 他的思绪显然飘回了更远的过去,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深切的怀念与伤逝。 “月娥,你是知道的……杨谷与我,自南阳练兵时便是过命的交情。我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营帐,战场上彼此交付后背……他性子烈,认死理,可胸怀坦荡,是个真豪杰!后来……后来他走了歧路,卷入白莲教,甚至一度与朝廷为敌……可他最后迷途知返了!为了剿灭弘光伪朝,他立下了大功,却……唉!” 魏渊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可他至死,顶着的还是白莲教反贼的污名!朝廷不会公开承认他的功绩,史书更不会为他辩白。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是默默无闻的,连同他这个人,都好像要被这世道彻底抹去……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点骨血,在那荒村野地里,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身上流着杨谷的血,他不该是这样的命!我得给他一个家,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他能好好长大成人……可是……” 他的目光转向妻子,那总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清晰的犹豫与担忧。 “可是月娥,你也明白……杨谷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是起兵谋反过的‘逆贼’,即便有功,这污名也难以洗刷。我真担心这孩子长大后的事。。。” 窗外,夜风掠过庭院中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之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魏渊卸下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威严与冷硬,将他内心深处那份对情义的坚守、对故友的愧疚、以及对未来的重重忧虑,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面前。 苏月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深知丈夫的性情,更明白杨谷在他心中的分量。她完全理解他那份几乎迫切的想要照顾好故人之子的心情。 待他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不愿,而是忧虑。她伸出手,覆上他因长期握兵器而粗糙的手背,声音温柔却清醒: “夫君重情义,妾身深知。抚养啸儿,自是义不容辞。只是……这孩子的身世,关乎重大,日后在人前,务必慎之又慎。他的出身,绝不可再让外人知晓,否则,恐为他招来祸端,亦为家门带来莫测之危。” 魏渊反手握紧妻子的手,她的话语像一泓清泉,既理解了他的热血,又冷静地抚平了他因情绪激动而可能产生的疏忽。 他点头,眼中尽是感激与赞同: “你所虑极是。此事……便依你之言。” 烛光下,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片刻后,几乎是同时,他们做出了决定。 “便让他做我们的义子吧,” 苏月娥轻声道, “我会视如己出,悉心抚养他成人。” 魏渊颔首: “好。让他叫你义母,叫我义父。我们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温暖的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但待他懂事之后,我们必须告诉他,他的生身父母是谁,他的父亲杨谷是何等的英雄,他的母亲又是如何刚烈。他有权知道自己的根脉,有权继承他父母的荣光与遗憾。” 苏月娥凝视着丈夫,深知这个决定背后深沉的情义与责任。她最终郑重地点了头: “好。我们一同将他养大,告诉他这一切。”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 连日来的鞍马劳顿似乎被家中温软的床榻和恰到好处的暖香悄然驱散。魏渊难得卸下了一身紧绷,享受着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牍并未减少,但他一手建立的内阁运转机制此刻显出了极高的效率。 大部分繁琐的政务已被分门别类、拟好条陈,他只需批阅最终决断,或是对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数据进行核查。 相较于军营中事无巨细皆需决断、时刻警惕敌情的状态,如今这般只需把握方向的生活,着实称得上轻松自在。 然而,这份书房中的从容,却未能延续到他的私人时光。白日里他是运筹帷幄、裁决天下的柱国太宰,入了夜,回到后宅,他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温柔却令他有些措手不及的“调度”之中。 刚回府的那几日,与发妻苏月娥自然是久别胜新婚,缱绻情深。可接下来的日子,他却发现自己的夜晚行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常在苏月娥处用过晚膳,闲话不过片刻,便有侍女悄声来请,不是徐飞燕备了清茶小点,便是柳如是有新曲请教。 起初魏渊只当是寻常家事,虽觉频繁了些,却也一一应下。 直至某夜,他刚从柳如是院中品评完一曲新词归来,踏入苏月娥房中欲歇下,却见妻子正披着外衣在灯下看着账本,见他进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夫君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苏月娥放下账本,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飞燕妹妹那边的安神汤看来是白备下了?” 魏渊失笑,脱下外袍: “不过是去听听曲子,怎的还需报备行程了?” 他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 “月娥,你这是……?” 苏月娥抬眼看他,唇角微翘,压低声音道: “我的柱国大人,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您离京这些时日,府中上下无不悬心。如今好不容易平安归来,飞燕和如是妹妹那边,您总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吧?妾身不过是……提醒她们多尽尽心,也免得您只顾着公务和妾身这里,冷落了旁人。” 魏渊闻言,顿时愣在当场。 原来这几日堪称“紧凑”的夜间安排,竟是发妻在背后体贴“调度”的结果!什么清茶小点、请教新曲,统统都是柱国夫人“指示”下的由头! 明白过来的魏渊,当真是哭笑不得。 他望着妻子那副“贤良大度”却分明带着几分促狭的模样,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好气。 温暖的是她的良苦用心,维护后宅和睦;好气的是自己征战归来,竟在自家后院里被安排了“赶场”般的行程。 他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你啊……真是我的‘贤内助’,连这等事都替我操心排班了。倒让我这几日……比在军中赶路换防还要忙碌几分。” 苏月娥在他怀里轻笑出声,声音闷闷的: “岂敢劳烦柱国‘换防’?只是雨露均沾,方能后院安宁不是?妾身这也是为了您好。” 魏渊摇头叹息,心中却是一片暖融。 这般的“不轻松”,夹杂着些许哭笑不得的尴尬,却也是真真切切、充满了烟火人气的家的滋味。 他揽紧了妻子,窗外月色朦胧,屋内灯花静落,唯有这混合着无奈与温馨的氛围,悄然弥漫。 第711章 人才兴国 辰时三刻,文渊阁内。 檀香的青烟于窗棂透入的晨光中袅袅盘旋,悄然漫过堆叠的文书与舆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凝肃穆。 魏渊端坐于长案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关于江淮漕粮转运的奏疏,目光却已越过了纸页,落在正在发言的洪承畴身上。 这位以内阁大学士掌吏部事的重臣,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如他平日为人处世的老练持重。 “中原虽定,然江南人心犹待抚慰,川陕之地亦需教化。下官以为,武功之后,当兴文治。” 洪承畴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诚恳地看向魏渊,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重启科举、延揽天下英才的绝佳时机。此举不仅可令士林归心,更可向四海彰显我朝新立之气象,昭示太平已至,文运再昌。” 魏渊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波澜微起。 ‘洪亨九此言,老成谋国。’他暗忖。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勋,这开科取士,确是其分内重中之重。 洪承畴此举,既是尽忠职守,亦是在为新朝的稳定铺设基石。天下读书人苦于战乱久矣,若能重开科举,给予他们晋身之阶,无疑是一剂安定人心的良药。这与他内心所想,不谋而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案两侧的其他几位阁臣。 兵部大臣郑成功率先接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柱国,洪阁老所言极是!军中虽不乏勇武之辈,然治理州县、安抚地方,终需读书人。末将附议!” 他掌管军事,深知兵马之后的治理之难,急需文官体系补充新鲜血液。 接着是魏明,他虽年轻,但他魏渊亲弟弟身份的特殊性亦位列阁臣。他沉吟片刻,道: “我以为,开科取士,不仅能收天下士子之心,更能借此机会,将朝廷法度、新政理念传递四海,尤对新附之东南各省至关重要。只是,考题范围与取士标准,需仔细斟酌,务求公允,以免再生南北榜之旧怨。” 他所虑更为深远,想到了如何借此弥合地域分歧。 李岩的神色则更为凝重几分,他轻咳一声,道: “下官赞同开科。然之前的科举积弊甚深,八股取士,空疏无用者众。永熙朝廷新立,正当革故鼎新。下官建议,此次科举,除经义外,应加重策论分量,考题当贴近钱谷、刑名、水利、边防等实务,方能选拔出真能任事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墨的酸儒。” 李岩出身底层,又历经动荡,对科举弊病深恶痛绝,迫切希望借此机会进行改革。 李邦华与范景文两位老成持重的阁臣相继颔首。 李邦华缓声道: “李岩大人所虑甚是。科举章程、考官人选,须得反复推敲,务求稳妥。礼部当尽快拟定详细条陈,昭告天下,以安学子之心。” 范景文补充道: “各地学宫、书院需提前整顿,确保士子有备考之所。此事关乎国本,急不得,也乱不得。”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魏渊身上。 魏渊的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仿佛为这场讨论画下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缓缓看过每一位阁臣的脸庞,将他们或急切、或凝重、或期待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能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是新朝文治的起点,是向天下人宣告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片刻的沉默后,魏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公所言,皆有其理。科举,当开!” 他顿了顿,继续道,条理分明: “其一,便依洪阁老之言,昭告天下,今岁开科取士,以为朝廷庆贺平定、拔擢贤才之盛典。” “其二,李岩所提改革甚合吾意。着礼部、吏部共议,此次春闱……” 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明确了考试层级(注:春闱即会试,由礼部主持,在京师举行,录取者称贡士,再经殿试成进士),这也就意味着,本次科举将跳过之前州府选拔的环节,一考定生死,颇有些后世高考的感觉。 “策论权重需加重,考题务求实学,选拔能佐治世之干才,而非空谈之辈。” “其三,便如郑将军、李阁老、范阁老所虑,章程、考官、地方筹备,务必周全、公允、迅速。此事由洪阁老总揽,礼部、吏部协同办理,尽快将详细章程呈报内阁。”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洪承畴身上: “洪大人,此事关乎国运人才,吏部责任重大,望你尽心竭力。” “臣,遵柱国令!” 洪承畴立刻起身,肃然拱手。 魏渊微微颔首,心中那幅关于帝国未来的蓝图,似乎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文渊阁内的空气,仿佛也因这项重大决策的落定而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蓬勃力量。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携着帝国的意志,驿马流星般驰过尚未完全散尽烽烟的官道,将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九州: 新朝将于今岁春季,在京师重开春闱! 这消息如同投入久闭潭水中的巨石,顷刻间在所有府、州、县的士林阶层中激荡起滔天巨浪。 自战乱以来,科举停废已久,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前路茫茫,或困顿于乡野,或辗转于沟壑,青云之路仿佛已被铁蹄踏断。 如今,新朝鼎立,万象更新,竟率先重启这最为读书人所看重的抡才大典! 一考而定前程,有机会跃过龙门,成为天子门生,光耀门楣,施展抱负——这虽非亘古未有的创举,但对于在黑暗中煎熬太久的士子们而言,其吸引力无异于久旱之甘霖,暗夜之明灯。 江南水乡,苏州府学内,年轻的秀才们围聚一堂,激动地传阅着从知府衙门抄录来的邸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朝廷开科了!终于等到了!” 有人抚掌而叹,仿佛已看到秦淮河畔的画舫笙歌在为他们的前程庆祝。 北地寒门,山西一座破旧的书院里,老塾师用颤抖的手捧着消息,对底下寥寥几个衣衫简朴的学生哽咽道: “朝廷没有忘了我们读书人!尔等务必要刻苦用功,此番便是鲤鱼化龙之机!” 消息所至,群情沸腾,学生们攥紧了手中的旧书,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冰冷的墙壁,望向遥远的京师。 西南腹地,川中一带,在崎岖难行的蜀道深处,一座遭过兵燹、半壁焦黑的县城学宫里,消息传来时,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老训导捧着由省城辗转送达的公文,双手颤抖,昏花的老眼反复确认了数遍,最终激动得不能自已,竟当着几名学生的面老泪纵横。 “开了…朝廷开了恩科了!苍天有眼,文脉不绝啊!” 他沙哑的呼喊声在残破的学宫里回荡。 这里的学子,或许比江南或北地的同辈经历了更多的磨难。孙可望乱蜀、地方势力拉锯、土司动荡……连年的战祸让许多人家破人亡,典籍散佚,师友凋零。 能坚持读书本身就已需要莫大的毅力与运气。他们中的许多人,一面读书,一面还需帮衬家计,在田间地头或废墟瓦砾间寻求片刻清净以供研读。 一个名叫马伯锐的年轻秀才便是如此。 他家中原是小地主,乱世中产业尽毁,父母亦亡于兵灾,他仅靠替人抄书写信和族中微薄的接济度日,却始终未曾放下书本。 听到消息时,他正于城外山崖下一处能避风雨的天然石穴中——那是他寻得的清静读书处——从匆匆赶来的同窗口中得到确信。 初时是怔忡,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他站立不稳的热流从胸腔猛地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他紧紧攥住了手中那本边角已磨得发毛的《孟子》。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流泪,只是猛地抬起头,望向石穴外那片被山峦切割出的湛蓝天空。 以往,这片天空意味着困锁与隔绝;此刻,却仿佛看到了一条蜿蜒出蜀、直通京师的云途! “终于…等到了一条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明确的意义和奔头。 他迅速收拾起寥寥几本书籍,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筹措那笔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盘缠,以及怎样走过那漫长而险峻的蜀道,奔赴那决定命运的京城。 茶楼酒肆中,学子们交谈的话题瞬间从时局艰难转向了经义策论,彼此打探着此次主考的可能人选,猜测着考题的风向。 然而,伴随兴奋而来的,亦有疑虑与争论。 礼部颁布的新规明确要求“策论为重,务求实学”,这与此前多以经义、诗赋为主的考核大相径庭。 江南一些崇尚清谈、诗书传家的士族私下不免嘀咕: “重策论而轻诗赋,岂非舍本逐末?治国岂能全无风雅?” 但更多有识之士,尤其是历经离乱、深知民生疾苦的寒门学子,却对此深感振奋。 “国家百废待兴,正需通晓钱谷、水利、刑名的实干之才!空谈诗文何益?” 他们摩拳擦掌,纷纷翻出以往不屑一顾的《文献通考》、《大学衍义补》等经世致用的着作,埋头苦读。 在这股席卷全国的浪潮中,京师之内,两个年轻人的反应尤为引人注目。 魏文正,魏渊的侄儿,如今已在军中历练得沉稳刚毅。 一次家宴的时候,魏渊问他: “朝廷开科,可愿一试?” 短短两句话,却重若千钧。他深知这不是命令,而是期望。他放下佩刀,拿起久违的书卷,眼中尽是坚定。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去争一个前程。 另一位,则是杨海龙。作为已经在军队担任职务的他来说,柱国的教育他不敢忘记,“人才难得”这句话也时刻提醒着杨海龙,激励着这个原来连字都不认识的年轻人更加刻苦地攻读。 无论是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经世济民,抑或是为了不辜负那份沉重的期望,天下间的读书人,此刻都心潮澎湃,志在必得。 他们收拾行囊,告别亲朋,从四面八方开始向京师汇聚。 科举重开的消息,就像一颗饱含生命力的种子,被春风携着,撒播在饱经战火摧残、尚未完全愈合的大地上。 它悄然生根,迅速滋长,孕育出一个时代新的希望。无数人的命运轨迹,因此而悄然改变,即将汇入帝国重建的洪流之中。 第712章 科举风波(一) 檀香的清冽气息萦绕在礼部衙门的值房内,却压不住张之敬心头那簇骤然窜起、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端坐在坚硬的红木公案后,指尖下压着那份刚从内阁送来的文书。墨迹犹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钦点他张之敬,为本次春闱主考官。 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面上,他却依旧维持着数十年官场修炼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应对着闻讯赶来道贺的同僚。 “张侍郎荣膺重任,实至名归啊!” “此次春闱有张大人主持,必是公平稳妥,为国选得真才!” “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 谀辞如潮水般涌来,他微微颔首,口称“惶恐”、“愧不敢当”、“皆赖陛下信重、阁老提携”,应对得滴水不漏。然而,心底那本账,早已飞速翻动起来。 礼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像一块悬在眼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引得多少双眼睛暗中觊觎。 他张之敬在侍郎这个位置上经营多年,资历、人脉皆已足够,缺的,正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契机,一个能让他在陛下和魏柱国面前再进一步的大功。 而主持新朝首次科举,无疑是最耀眼的那块踏脚石。 只要此番顺遂…礼部尚书,甚至将来入阁,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脚步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心腹书吏周茂才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周茂才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精明与谄媚: “东翁,有人送来了帖子,说是晚间在醉仙楼设宴,为您贺喜。” 张之敬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不耐。 这等趋炎附势的应酬,他见得多了。主考之位刚落定,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更应谨言慎行,避嫌还来不及,岂能自落口实?在他看来,这等宴饮,能推则推。 周茂才似是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急忙又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气音: “东翁,是…郑家的帖子。” “郑家?” 张之敬捻着胡须的手指骤然一顿。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当然知道这个“郑家”指的是谁——不是那些寻常的官宦世家,而是那个手握重兵、富可敌国、在新朝地位极为特殊的庞然大物。 郑芝龙,曾经的海上枭雄,如今归附新朝,官拜江南总兵,镇守东南海疆,其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既要倚重其力安抚沿海、扫清残敌,又暗自对其充满警惕。 而更让人忌惮的是,其子郑成功,年纪轻轻便已是内阁大学士、兵部大臣,深得柱国魏渊的信重,简在帝心,圣眷正隆! 这郑家,既是新朝的功臣,也是一股令人不安的强大力量。他张之敬,区区一个礼部侍郎,如何得罪得起?又岂敢得罪? 方才那些关于尚书之位、关于锦绣前程的盘算,此刻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又迅速被一种更复杂、更灼热的情绪所取代——是警惕,是权衡,更有一丝…被这等权势人物青睐所带来的、隐秘的兴奋与虚荣。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那点不耐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周茂才,缓缓道: “郑家…倒是给面子。回了话,说张某…准时赴约。” 醉仙楼雅间 是夜,醉仙楼最顶层的“揽月阁”雅间,灯火通明,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所有喧嚣。 奢华已不足以形容此间景象。 地上铺着厚软的西域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紫檀木的圆桌光可鉴人,上面已琳琅满目摆开了官窑烧制的精美瓷碟,虽是冷盘,却雕琢得如同艺术品。 墙上是名家字画,真迹无疑。伺候的侍女皆身着轻绸,容貌姣好,行动间悄无声息,礼仪周到得堪比宫掖。 郑家出面作陪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清瘦师爷,姓钱,言谈举止极是斯文得体,滴水不漏,并未因背后的显赫势力而有丝毫倨傲。 但越是如此,张之敬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他知道,正主并未露面,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酒过三巡,菜式如流水般呈上,熊掌、猩唇、鲍参翅肚皆属寻常,许多珍馐甚至连张之敬都叫不出名字。 酒是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醇厚绵长。 钱师爷谈笑风生,只说些风花雪月、京师趣闻,绝口不提科考之事。 直到宴席过半,他才仿佛不经意地举杯,微笑道: “张大人此次主考春闱,天下士子之幸也。我家老太爷常言,张大人乃朝廷肱骨,学问人品皆是楷模,日后必当大用啊。” 张之敬心中凛然,知道戏肉来了,连忙举杯谦逊: “钱先生过誉,郑总兵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唯尽心王事,不负圣恩而已。” 钱师爷呵呵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落入张之敬耳中: “老太爷还说了,礼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王尚书致仕后,位子空悬良久,实非朝廷之福。像张大人这般干才,早该更进一步了…届时,我家老太爷以及在京的成功公子,想必都会乐见其成,鼎力相助的。” 话语如糖似蜜,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轻轻落在了张之敬的心尖上。 那“鼎力相助”四个字,仿佛有着千钧之力。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笑容依旧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郑总兵与郑阁老如此抬爱,下官…感激不尽。” 然而,宽大袖袍之下,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这顿奢华至极的宴席,吃下去的是珍馐美馔,吞下去的,却是一枚裹着蜜糖的钓钩。 钩上的饵,是他梦寐以求的尚书之位。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此刻虽未明言,却已如这室内的熏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缠绕在他心头。 檀香的清冽似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躁动。 张之敬踱到值房的窗边,窗外京师沉沉的夜色,一如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郑家那顿奢华宴席的余温犹在唇齿间徘徊,钱师爷那句“鼎力相助”更是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如同魔咒。 礼部尚书的位置,他渴望了太久,那是权力台阶上关键的一步,错过了这次春闱的东风,不知还要再等多少年。 可郑家要的筹码,也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考题。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窗棂。 春闱考题,非比寻常。乃是陛下御笔亲拟,誊录后密存于深宫,由专人看守,等闲难以触及。 泄露考题,一旦事发,便是泼天的大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步不折不扣的险棋,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然而,驳了郑芝龙的面子呢? 想到那位手握重兵、在东南说一不二的海上王,想到他那个圣眷正隆、简在帝心的儿子郑成功… 张之敬的后颈蓦地窜起一股寒意。那后果,恐怕不是他丢官去职所能了结的。恐怕他的官,真的就做到头了,甚至连全身而退都是一种奢望。 进退皆是险路。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他在窗前僵立了许久,直到夜色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风险巨大,但回报更诱人。更何况,他并非全无准备。 他缓缓转身,走回书案前,声音低沉地唤道: “茂才。” 周茂才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悄无声息的模样。 “去,备一份厚礼。要快,要隐秘。” 张之敬的声音干涩, “将前番得的那匣子长白山老参备上,再…从我的私账里,支一百两黄金,要足色。” 周茂才眼皮猛地一跳,一百两黄金!但他不敢多问,只垂首应道: “是。东翁要送往何处?” 张之敬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名字: “宫里的李德忠,李公公。” 为确保“安全”,他必须动用这张埋了许久的牌。 李德忠虽是阉人,无实权,却是陛下近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此次春闱试题由永熙皇帝亲自拟定,作为贴身内侍,李德忠自然是近水楼台,总有法子窥得一二。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柱国已经要废除宦官制度,以后这群阉人是没前途了。此人贪财,目的明确,就是搞钱留后路,正可一用。 “你去见他,就说……” 张之敬斟酌着词句, “就说张某感念他平日辛苦,特备薄礼,请他喝茶。另外…春闱在即,宫中事务想必繁忙,请他务必…在试题上,早些‘留意’,行个方便。” 话说得隐晦,但他相信李德忠听得懂。那一百两黄金,就是买题的钱,也是封口的费。 周茂才心领神会,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值房内重归寂静。张之敬独自坐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晃动不定。 他当然知道此举的风险。 但他的算盘打得很精:若真出了什么纰漏,线索一旦指向宫内,牵扯到陛下身边的内侍,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 谁又敢深查?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而只要此事隐秘,他就能凭借郑家的力量,稳稳坐上尚书之位。 恐惧渐渐被一种火热的渴望所取代。风险固然有,但与那触手可及的回报相比,似乎又值得一搏。 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之后,自己脱下这身侍郎的绯袍,换上了尚书级别的、绣着更高品级纹样的官服,立于朝堂之上,真正跻身于帝国的权力核心。 那景象,如此诱人,足以让他压下所有的不安,赌上这一把。 夜色如墨,将京师繁华的轮廓悄然吞没。 第713章 科举风波(二) 周茂才缩在自家书房那扇紧闭的窗后,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直到三更的梆子声遥远而清晰地传来,他才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猛地吹熄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黑暗中,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又快又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方薄如蝉翼的素白丝帕。 指尖触碰到那细腻冰凉的质地时,仍忍不住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丝帕,这是能点石成金,也能将他拖入万丈深渊的符咒。 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他屏住呼吸,用一支蘸了特殊墨汁的细毫笔,在那方丝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仿佛不是写在丝帕上,而是刻在他的命运之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中衣。 接下来是更精细的活计。 他取过一本早已备好的、看似寻常的《论语》注疏,书脊早已被巧妙地割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他用一根穿着同样颜色丝线的细针,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写满字的丝帕对折,再对折,捻成细长一条,一点点塞进书脊的缝隙里,再用针线将口子原样缝好。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将书凑到眼前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像完成了一件杰作般,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 这本题本,明日一早,就会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厮,送到郑家那位钱管家的手中。 这是东翁吩咐的差事,是攀附郑家这棵大树的投名状,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矮柜。那里面,静静躺着两张五百两的银票。那是辽西来的李家和江南盐商陆家孝敬的“润笔费”。 这还只是前菜,这两家说了,如果周茂才能在“春闱”上提供些许小小的帮助,两家还各准备了白银五千两,以示诚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将考题誊抄到丝帕上时,就已经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既然已经湿了鞋,何不索性多捞几条鱼? 东翁只吩咐了郑家,可他周茂才整日在外奔走,太清楚这科举功名对那些富家子弟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光宗耀祖,是改换门庭! 五千两银子买一个前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便宜!而对他周茂才而言,这些白银,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甚至能在外地置办田产,悄悄做个富家翁。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算计:如果…万一…事情败露,多几个目标,岂不是能更好地混淆视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在那几个花了巨款的富家子弟身上,谁还会细细追究到郑家那头去?这叫分散风险,对,就是分散风险!他这是在帮东翁,也是在帮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于是,在将“正品”送往郑家之后,他又如法炮制了两份。用的是一样的丝帕,一样的墨汁,一样的手法缝进同样的书里。整个过程,他做得比第一次更加隐秘,更加鬼祟。 当那两本同样藏着“富贵”的书册被悄悄送出去时,周茂才捏着滚烫的银票,心里一半是巨大的满足,另一半则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仿佛每一个阴影里都藏着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安。 “不会的…李公公在宫里照应,东翁在朝中掌总,郑家势大通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施展某种催眠的咒语。 他将银票死死攥在手心,那微凉的纸张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或许是金光大道,或许是万丈深渊,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夜色更浓了。 永熙二年,三月初九,京师。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贡院街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平日肃穆的街区,今日被一种近乎沸腾的紧张与期待所笼罩。 来自天下十五行省的数千名举子,背负着十年寒窗的沉甸甸的期望,汇聚于此。 他们身着或新或旧的青衿,手提考篮,神色各异,有的踌躇满志,谈笑风生;有的面色凝重,默诵经文;还有的不住眺望着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抖动。 贡院门前,甲士林立。 身着明盔亮甲的京营精锐沿街布防,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枪戟如林,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的存在无声地宣告着此次抡才大典的极端重要性,任何敢于在此刻滋事者,格杀勿论。 辰时正刻,沉重的贡院大门在一声悠长的号炮声中,被缓缓推开。礼部官员身着绯袍,神色肃穆地立于门侧,高声唱名。 举子们按籍贯省份,排成长列,依次接受严苛的搜检。任何片纸只字皆被无情扣下,衣袍鞋袜亦需仔细查验,确认无夹带之嫌后,方被放入。 穿过重重门禁,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贡院内部,是一排排鳞次栉比、如同蜂巢般的号舍。每间号舍仅容一人转身,内设一桌一板(兼作卧榻),简陋至极。这便是他们未来数日的战场与栖身之所。 巳时初,净街的静鞭三响,全场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举子面北而跪。 紧接着,鼓乐大作,仪仗煊赫。 年轻的永熙皇帝朱慈烺,在柱国魏渊及内阁重臣、礼部堂官的簇拥下,亲临至公堂! 皇帝并未多言,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学子,随后在至公堂正中的香案前,亲手点燃三炷清香,敬告天地祖宗,祈求为国选得真才。 这一刻,所有在场之人,无不感受到皇权对此次科举的至高重视与殷切期望。 礼毕,皇帝起驾回宫。 主考官张之敬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考场规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贡院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后,试题由内阁大臣、礼部官员共同验明封印后,当众拆启,由书吏高声宣读,再分发至各号舍。 刹那间,整个贡院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闻纸张翻动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很快,便是窸窸窣窣的磨墨声,继而,数千支毛笔蘸饱墨汁,落在宣纸之上,发出细密如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响。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承载着个人的抱负与家族的兴衰,在这座帝国的核心考场内汹涌奔腾。 日至中天,有差役分发简单的饭食清水。 但许多学子沉浸其中,竟忘了食用。日落西山,号舍纷纷点上蜡烛,点点灯火如同星海,照亮了无数张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的年轻面孔。 这一夜,贡院无眠。 三场考试,九日煎熬。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锣声敲响时,有人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有人怅然若失,望着未写完的试卷面色惨白;还有人已然虚脱,需由差役搀扶方能走出号舍。 而对他们而言的结束,对另一群人,却仅仅是忙碌的开始。 试卷被迅速回收、密封、编号。 在重兵看守下,试卷被送入戒备森严的阅卷场所——内帘。阅卷官们早已准备就绪,他们将被隔绝于此,直至阅卷全部结束。 烛火再次被点亮,却不是为了应试,而是为了评判。 墨香依旧浓郁,却混合着红墨批阅的气息。试卷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关系着一个学子的前程,更关系着新朝第一次科举的声誉与国家的未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的忙碌取代了考试的喧嚣,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紧张的寂静笼罩下来。 批阅、荐卷、复核、争论……所有流程都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贡院至公堂内,烛火摇曳,将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四壁书架上,如同晃动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锭的枯涩香气、新墨的微腥,以及一种无形却无比粘稠的压抑感,那是成千上万份试卷、成千上万个命运堆积于此所带来的沉重。 沈臣清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球的疲累跳动。 他将又一份同考官荐上来的试卷审阅完毕,放到一旁“中平”的那一摞。 文章四平八稳,格式工整,辞藻也算得体,挑不出大错,却如一碗温吞白水,毫无滋味,更无那股子支撑起锦绣文章的魂魄。 他出身寒微,正是通过科举走上仕途,此番被钦点有幸为副考官,沈臣清太清楚笔下每一个字对于考场外的寒门学子意味着什么——那是悬梁刺股十余年的心血,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唯一阶梯,是鲤鱼拼尽全力也要跃过去的龙门! 正因如此,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对每一份经由他手的文章都审慎至极,唯恐明珠蒙尘,更惧鱼目混珠。 这时,一位姓王的同考官步履迟疑地走近,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与不确定,将一份朱卷(誊抄后的试卷)轻轻放在他案头。 “沈大人,” 王同考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至公堂内固有的秩序,“这份卷子……下官在誊录时便觉有些异样,实在拿不准,特来请您示下。” 第714章 科举风波(三) 沈臣清抬起头。 按照规定,乡试、会试为防舞弊,所有墨卷(考生原卷)皆由专人誊抄成朱卷,再送考官评阅,阅毕还需与墨卷核对,谓之“磨勘”。 誊抄官若发现异常,确有责任上报。 王同考继续道,眉头微蹙: “文章……初看只觉得尚可,但细读之下,某些段落论点极是精辟老辣,引证也足,非饱学之士不能为。可…可这字迹……” 他指了指试卷, “实在是潦草了些,笔墨浓淡不一,仿佛书写时心浮气躁,与文章内里的沉潜功夫颇不相符。下官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是心里总觉得…别扭得很,像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沈臣清却已然领会了那份未尽之意——像是穿着不合身的华服,总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有劳王大人,我看看。” 沈臣清神色凝重起来,接过那份朱卷。 入手一观,那字迹便先让他眉头一紧。 果然是潦草奔放,甚至有些笔画歪斜拖沓,墨色深一处浅一处,显是书写时急躁慌乱,毫无平日所见那些精心应试者的工整谨慎。 这首先便落了下乘。 他耐着性子,循着那略显刺目的字迹读下去。 开篇破题几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词句搭配生硬,略显词不达意,犹如力有未逮。沈臣清心下暗叹,莫非是王同考看走了眼? 然而,就在文章转入承题、起讲之后,异变陡生! 其观点骤然拔高,变得精辟犀利,直指要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恰当无比;论证层层推进,逻辑严密,气势沛然! 与开篇那稚嫩生涩的笔力判若云泥!这绝非一个连字都写不稳、破题都破不利索的考生所能达到的境界! 一种极细微却极其清晰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攀上沈臣清的脊背。 他猛地将试卷拍在案上,又迅速拿起,凑到烛火之下,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重新审读。越看,那不安便越是鲜明,越是冰冷。 这不是发挥失常,更不是渐入佳境。 这分明是…两个人的手笔! 或者说,是一个人的脑子,和另一个人的手! 烛火摇曳,将沈臣清紧蹙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 他再次将那份朱卷置于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沉吟片刻,像是无法说服自己,他又一次拿起试卷,近乎贪婪地细读起来,目光如篦子般梳过每一个字句。 越是深究,心底那点最初的不安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蔓延,变得清晰而冰冷。 这篇文章的骨架,即其核心论点与结构框架,堪称上乘,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举子平均水准的宏大视野。 然而,支撑起这骨架的血肉——那些承转起合的语句、论证的细部填充——却显得格外生硬。 尤其是在几处至关重要的破题、承题关节,思路的转折显得突兀而刻意,缺乏那种水到渠成的自然流畅感,更像是将早已背诵娴熟的范文片段,生硬地嵌入了既定的框架之中,彼此间未能完全融会贯通,留下了细微却刺眼的拼接痕迹。 他提起那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朱笔,饱蘸红墨,想在那卷首批下一个“准荐”(准许推荐上一级复核)的字样。 笔尖悬在半空,剧烈挣扎,那一点鲜红的墨汁几乎要滴落下来,污了试卷。 最终,他还是重重叹了口气,笔尖终究落下,却未写字,只是将这份令他如鲠在喉的试卷,单独归入了旁边那摞标记为“待复审”的文书之中。 翌日,他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疑虑,求见了主考官张之敬。 值房内,张之敬正悠闲地品着新沏的香茗。沈臣清恭敬地呈上试卷,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发现与担忧。 张之敬只漫不经心地粗略扫了几眼,甚至未曾细读内容,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随手将试卷如同丢弃废纸般抛回给他。 “沈编修,未免太过谨小慎微了吧?” 他呷了口茶,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调侃, “或许是考生骤然临场,心下紧张,致使前半段发挥失常,后半程稳住心神,方才渐入佳境。这字迹潦草些,亦是考场常情,不足为怪。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为国抡才,自当以文章胸襟、学问见识为重,岂可因这些许无伤大雅的瑕疵,便疑神疑鬼,徒增烦恼?” 话语听起来似乎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指点”后辈的意味,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隐隐的不耐,却像无形的巨石般压了下来。 沈臣清垂下眼帘,将所有的不服与疑虑强行压下,躬身应了声: “大人教诲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他保持着恭顺的姿态,退出了那间弥漫着茶香与权力气息的值房。 然而,张之敬那轻描淡写、甚至略带嘲讽的态度,非但未能打消他的疑虑,反而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堆满试卷的阅卷房,目光扫过眼前如山海般的卷帙,一股源自寒门学子本能的倔强之气,混合着对科举净土的纯粹守护之心,猛地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唤来值守的书吏,面色平静如水,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传话下去,凡经初阅后,评定在‘尚可’以上,但字迹稍显潦草失常,或文风、笔意前后差异突兀者,不必归入常类,一律送至本官处再审。” 一场针对无形鬼蜮伎俩的、无声而执拗的筛查,就在这烛火摇曳的贡院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烛火在至公堂内拉长了身影,扭曲地跳动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 沈臣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面前摊开的十三份试卷,如同十三张无声呐喊的嘴,诉说着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他闭上眼,那些文字却在黑暗中更加清晰:精妙的立论,老道的用典,宏大的结构……然后,是那无法掩饰的、在不同文章间几乎复刻般的生硬转折,那如出一辙的笔力与见识间的可怕割裂。 这绝非偶然!尤其是刚刚抽出的这一份,其“瑕疵”与最初那篇,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冷汗,无声地沁出,迅速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他的背上。 这不是紧张,是一种发现巨大阴谋后的生理性战栗。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那两份最可疑的试卷。 必须核查!必须比对! 他霍然起身,抱起那摞精心挑选出的“问题试卷”,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至公堂正厅。 他要动用副考官的权利,要求暂停阅卷,启动… “荒唐!沈臣清,你到底要干什么!” 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张之敬不知何时已站在堂中,面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以及他怀中那摞试卷,还有被他召集过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位考官。 “让所有考官停下正事,来誊抄比对这两份你‘觉得’有问题的卷子?还要去翻查所有已阅之卷?沈臣清!你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工夫?延误了放榜吉期,雷霆之怒降下,你区区一个翰林编修,担待得起吗?!” 张之敬步步紧逼,官威如山压下,试图用声势将他碾碎。 沈臣清站在堂中,身形在张之敬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如同青松。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喷火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 “张大人!下官并非无端生事!此二卷疑点重重,绝非个案!事关科举公正,国朝抡才大典之清白!若真有舞弊巨祸而我等竟失察,玷污圣听,败坏国本,那才是万死莫赎,真正担待不起!下官恳请大人,依制启动磨勘复核!” “磨勘复核?” 张之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 “就凭你这些捕风捉影的‘感觉’?沈大人,你的感觉,就是证据吗?拿不出真凭实据,便是公然扰乱阅卷秩序,动摇人心!本官看你是连日的劳累,昏了头了!” “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沈臣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至公堂内压抑的空气,带着一无所有之人的破釜沉舟和读书人最后的决绝! “若磨勘复核之后,证实是下官错了,诬陷了清白举子,扰乱了大典,臣清甘愿领受极刑,千刀万剐,以死谢罪,以正视听!” 死寂。 彻底的死寂笼罩了至公堂。 所有考官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堂中那个身形单薄却爆发出惊人能量的七品编修。 以死明志?在这浑浊的官场,人人都精明算计着进退得失,竟还有如此不识时务、不惜己身的蠢直之人? 张之敬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强压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猛地一甩袖袍: “哼!本官看你是读书读得迂腐了!疯子!此事休要再提!所有人,继续阅卷!” 他转身欲走,企图用强权将这危险的苗头彻底掐灭。 然而,沈臣清今日已将身家性命悉数押上,岂会退缩? 他竟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更加激昂,如同孤臣孽子泣血而呼: “张大人!下官并非请求!按《大明会典·礼部·科举条》,考官疑舞弊,有权呈报,请求启动复核!流程所在,制度昭然!今疑点确凿,非臣清一人之感!下官正式提出:本次会试,存在重大舞弊嫌疑!恳请立即暂停阅卷,依制进行磨勘核查!” 他的话语如同磐石,重重砸在地上,引用的律法规条更是让张之敬身形一僵。 第715章 科举风波(四) 按照规定,考官发现舞弊嫌疑,绝非小事。 首要便是立即暂停相关卷宗的评判,进行初步核查,比对笔迹、验看墨卷朱卷、核对考生信息籍贯,固定初步嫌疑证据。 继而,必须层级上报! 会试层面,必须立刻上报礼部及知会都察院,由更高层级的主官决定是否启动跨部门的联合复审,提调相关人等核查,岂容他一个主考官私自压下? 沈臣清这是撇开了他个人的“感觉”,直接援引制度,将问题拔高到了国法纲纪的层面!这不是商量,这是逼宫! 值房内,烛火将张之敬脸上变幻的神色照得明暗不定。 沈臣清那如同疯魔般的“以死明志”和掷地有声的律法援引,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这下彻底闹大了! 他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中翻腾。那寒门小子竟敢如此不顾体统,将事情捅破天! 他难道不知道这背后牵扯着何等人物?难道真以为一腔孤勇就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巨树? 不能再犹豫了。 一旦真按程序上报,即便礼部有自己人,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万一捅到都察院那帮闻腥就动的御史那里,或是…或是直达天听,被陛下或魏柱国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夜已深,贡院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但他必须立刻将消息送出去。 他唤来绝对心腹,低声耳语几句,一枚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令牌被悄无声息地送出高墙。 在一处隐秘的宅邸,他见到了同样神色凝重的李德忠。 这位宫里的内侍听完他的急述,枯瘦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张之敬预期的惊慌,反而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哎呦,我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呢,” 李德忠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淡定, “不就是底下有个不开眼的穷酸嚼舌根,想上报礼部嘛?张大人,您可是主考,这点事还压不住?礼部那边,打声招呼,一份公文驳回去,斥责他扰乱阅卷、心怀叵测,不就结了?难不成礼部还会信他一个七品小官,不信您这位侍郎大人?” 张之敬心中焦虑更甚,摇头道: “李公公有所不知,那沈臣清是个犟驴,已然引用了《大明会典》,咬死了程序!下官虽为主考,但若他拼着官身不要,将事情彻底闹开,礼部即便想压,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保不会为了避嫌而…而顺水推舟,启动核查!届时…” “嘿嘿嘿…” 李德忠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打断了他,昏黄的烛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有几分诡异, “张大人啊张大人,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您搞不定礼部,难道这满朝文武,就没人能搞得定礼部了?您忘了…咱们这生意,是为谁做的?您此刻的忧患,又是因谁而起?” 张之敬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郑家!是了,还有郑家! 郑芝龙的能量,岂止在海上?其子郑成功如今圣眷正浓,在朝中影响力日盛! 此事关乎他郑家的子弟前程,他们岂会坐视不理?由郑家出面,或许根本无需自己再去礼部疏通关节,郑家自然有办法让礼部的大人们“明察秋毫”! “多谢公公提点!下官真是急昏头了!” 张之敬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躬身。 “赶紧去吧,杂家也得回宫了,离久了惹人怀疑。” 李德忠摆摆手,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张之敬不敢耽搁,立刻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贡院内发生的变故,尤其是沈臣清死咬不放、要求启动磨勘复核的紧急情况,火速传递给了郑芝龙在京城的代表。 接下来的半日,对张之敬而言简直是煎熬。 他坐镇贡院,强自镇定地督促阅卷,眼角余光却时刻瞥向门口,心中七上八下,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批复。 他一方面祈祷郑家手段通天,一方面又不禁恐惧万一… 翌日下午,一骑快马疾驰至贡院门口,马上骑士身负礼部紧急公文袋,高声通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张之敬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亲自快步上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公文,指尖微颤地拆开火漆。 目光急速扫过那工整却冰冷的官方辞令,他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如释重负的狂喜所取代,但这狂喜又立刻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严肃的官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闻讯聚拢过来的各位考官,扬了扬手中的公文,声音刻意提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礼部钧令已至!言:春闱乃国家大典,岂容无端揣测、延宕时日?所谓舞弊疑云,查无实据,皆系妄测!着即驳回复核之请,所有阅卷官各安其位,即刻恢复阅卷,不得有误,务必按期放榜,不得延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猛地射向人群中脸色瞬间苍白的沈臣清。 “沈编修!” 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至公堂内回荡, “你听信臆测,妄言舞弊,扰乱阅卷秩序,险些贻误大典!本官现暂停你副考官之职,即刻起,回房思过,不得再干预阅卷事宜!来人,送沈大人回房!” 几名差役应声上前。 沈臣清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一种掺杂着绝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了张之敬一眼,然后猛地一甩袖,在差役的“陪同”下,僵硬地转身离去。 看着沈臣清被带走的背影,张之敬心中那股恶气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了。高墙之内,依旧是他张之敬说了算!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入这间狭小的禁室,几乎要将他溺毙。 门外隐约传来的、其他阅卷房内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同考官们低沉的交谈声,此刻听来是如此遥远而刺耳。 它们代表着仍在进行的、看似公正无比的流程,却也是对他所发现那骇人真相最无情的嘲讽。 礼部的批复像一道铁闸,轰然落下,不仅断绝了他循正当途径申诉的可能,更将他彻底钉死在了“扰乱秩序”的耻辱柱上。 张之敬那强压得意、故作威严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完了吗?就这样了吗?任由那几个纨绔子弟窃取功名,玷污这圣洁的抡才大典,让天下寒窗士子的心血付诸东流? 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瞬间缠绕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知道规矩,比任何人都清楚——试卷糊名弥封,加盖礼部与监察御史的钤印,非经磨勘复核程序,任何人不得私启,违者重罪! 那是科举公正最后的屏障,也是他此刻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规矩…规矩已经被他们践踏在脚下!当上位者用权力肆意扭曲规则时,坚守规矩无异于坐以待毙! 血液仿佛在瞬间烧灼起来,冲散了片刻前的冰冷与绝望。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取代了所有的犹豫。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差役单调的更梆声偶尔传来。他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向门外看守的差役低声哀求如厕。 差役虽不耐烦,但见他已被停职,形同囚犯,也未过多为难,嘟囔着放他出去,并未紧跟。 一脱离看守的视线,沈臣清如同换了个人。 他猫着腰,凭借对贡院格局的熟悉,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潜入了看管相对松懈、用于临时存放已阅试卷的库房。 库房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气息。 借着高窗外透入的、微弱得可怜的月光,他疯狂地在那堆积如山的试卷中翻找。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撞击着他的耳膜,几乎要掩盖住他粗重的呼吸。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他也顾不上去擦。 找到了! 那两份让他寝食难安的试卷就在其中!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干硬牢固的糊名封条,以及上面清晰的钤印。这是禁忌之门。 他的手指因紧张而冰冷汗湿,却异常灵活。 他舔湿指尖,用极其轻柔的动作,一点点润开那干硬的浆糊。时间仿佛凝固,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终于,封条的一角被小心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他屏住呼吸,借着那微光,向内窥去—— 郑世恩! 吴三辅! 两个名字,如同两道烧得赤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瞬间烙印进他的脑海深处! 是他们!京师里声名狼藉的纨绔! 斗鸡走马、流连花丛他们在行,可这经国策论、锦绣文章…凭他们?绝无可能!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粉碎。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这背后牵扯的势力之大,足以将他乃至他全家碾得粉身碎骨! 但同时,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决心也随之爆燃起来——知道了名字,就再无退路!他必须出去!必须将这不公捅破! 贡院高墙,隔绝内外,考官未得明令不得出。这是铁律。 但沈臣清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穿着那身已然褶皱不堪的官袍,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墙角堆放的几捆废弃卷宗和杂物上。 读书人仅有的一点力气此刻被决绝的意志催谷到极致。他攀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杂物,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向上爬。 第716章 科举风波(五) 官袍被刮破,手掌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他翻上了墙头,毫不犹豫地向外纵身一跳! “砰!” 重重落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几乎栽倒在地。 但他咬紧牙关,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疯狂地奔跑起来,向着城内那座唯一可能撼动这一切的、显赫的府邸方向,亡命般奔去。 夜风灌满他破损的官袍,如同一面绝望的旗帜。 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决心如同两股交织的乱流,在沈臣清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踉跄着扑到了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守卫着的朱漆大门前。 身上的官袍早已在翻墙和狂奔中被扯得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浑然不顾,举起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拍打着那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柄之一的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如同绝望的哀鸣,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宿鸟。 门很快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侍卫警惕而冷厉的脸。 不等对方呵斥,沈臣清便嘶声喊道: “让我进去!我有天大的事要面禀柱国!关乎国本!快让我见柱国!” 几名侍卫迅速涌出,轻易便将这个形销骨立、状若疯癫的文官制住。 任凭他们如何厉声盘问身份、来历、所为何事,沈臣清只是双目赤红,反复嘶吼着那一句话: “我有重要事情!必须面奏柱国!立刻!面奏柱国!” 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侍卫头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怀疑与不耐。 深更半夜,一个穿着破损官服、满身狼狈的疯子跑来柱国府胡言乱语,若是寻常,早就乱棍打走了事。 “哼,若是个人来撞门都说要见柱国,这柱国府成什么了?押下去,明日送交有司衙门审问!” 他挥手吩咐。 就在两名侍卫要将沈臣清拖走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被压制着的沈臣清,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束缚! 他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决绝地、用尽全身气力,将自己的头狠狠撞向那厚重门板上冰冷的铁栓! 那一下若是撞实,必然脑浆迸裂! “拦住他!” 侍卫头领魂飞魄散,厉声尖叫。 幸亏一名侍卫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探手,一把揪住了沈臣清的后衣领,巨大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摔倒在地。 沈臣清瘫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已是一片淤红。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疯狂与决绝,死死盯着那些侍卫。 眼看此人刚烈至此,竟真的不惜以死明志,侍卫头领再不敢怠慢,脸色变幻数次,急声道: “看住他!我立刻去禀报!”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李奉之一身常服,缓步而出,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被侍卫搀扶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沈臣清。 他微微蹙眉,眼前这官员的狼狈不堪与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我是李奉之,你有何事,可以同我讲。” 李奉之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 沈臣清当然知道李奉之是谁,魏柱国最信任的贴身心腹! 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挣脱侍卫,扑上前两步,急声道: “李将军!此事千系重大,关乎今科春闱存废!请…请屏退左右!下官…下官只能对您一人言说!” 他的眼神充满了恳求与不容置疑的焦急。 李奉之目光扫过沈臣清官袍的品级补子,又落在他那决绝的脸上,略一沉吟,摆了摆手。侍卫们立刻躬身退开一段距离,但仍保持着警惕。 “说吧。” 李奉之的声音压低了些。 沈臣清几乎是贴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因激动而颤抖的气音急速说道: “李将军!春闱舞弊!有人泄露考题!涉及郑芝龙之子郑世恩、吴三桂之弟吴三辅等人!下官已查实试卷,文章绝非其所能为!下官欲启动磨勘,却被主考张之敬强行压下,礼部亦驳回请求!下官人微言轻,唯有冒死出闱,求见柱国,请柱国为我大明科举清白做主啊!” 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如同泣血。 李奉之闻言,纵然是见惯了风浪,瞳孔也是骤然一缩!科场舞弊已是泼天大案,竟还牵扯到这两个姓氏! “你可有实证?!” 李奉之的声音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沈臣清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与羞愧: “下官…下官冒险私拆了糊名,亲眼见到了名字!但…但试卷已被封存,下官无法带出…眼下…暂无其他物证!” 他猛地抬头,眼神灼灼, “但下官愿以性命、以祖宗清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李将军,若非走投无路,下官岂敢以微末之身,夜闯柱国府,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奉之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在沈臣清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权衡这疯狂话语背后的真实性,以及这两个名字所带来的惊涛骇浪。郑家,吴家…这确实是足以让任何人噤声的势力。 然而,眼前这个小官那近乎偏执的疯狂与正直,却不似作伪。尤其是那不惜一头撞死在门前的决绝… 片刻之后,李奉之缓缓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你在此等候。”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一丝凝重, “我这就去禀报柱国。”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魏渊的身影投在身后那排排书架之上,显得愈发高大而沉凝。 他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李奉之去而复返,脚步比平日急促了些,低声禀报: “柱国,贡院副考官沈臣清冒死求见,言有惊天舞弊要事禀报,涉及…郑世恩、吴三辅。” 魏渊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 “沈臣清?那个翰林院的犟头?他不是应该在贡院吗?怎会深夜在此?” “他…” 李奉之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似是私闯出闱,翻墙而来的,状若疯魔,方才在府门外…险些触柱自尽。” “触柱?” 魏渊的眉头彻底锁紧。事情似乎比想象的更不寻常。他放下笔,沉声道: “带他进来。” 当沈臣清被引进来时,魏渊几乎没能立刻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官袍破损、额角带着淤伤血痕的官员,与记忆中那个清瘦持重的翰林编修联系起来。 但他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炽热光芒,却让人过目难忘。 “臣…臣沈臣清,叩见柱国大人!” 沈臣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剧烈的喘息。 “沈编修,” 魏渊的声音平稳,却自带威严, “你私出贡院,夜闯本官府邸,可知这是大罪?” “臣知罪!臣万死!” 沈臣清猛地抬头,额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臣不得不来!春闱大典,有奸人舞弊,窃取功名,玷污圣听,动摇国本!臣人微言轻,申诉无门,唯有冒死惊扰柱国!求柱国为我大明千秋科举之清白,做主啊!” 他的话语如同决堤之水,带着血泪控诉,将如何发现试卷异常、如何请示被拒、如何私下筛查、如何找到雷同试卷、如何被张之敬打压、礼部如何驳回、直至他如何绝望之下私拆糊名,看到“郑世恩、吴三辅”名字的经过,原原本本,急速道来。 魏渊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翻起巨浪。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审视着脚下这个几乎崩溃却又异常顽强的官员。 “沈臣清,” 待他说完,魏渊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你可知,私拆试卷糊名,是何等罪过?你又可知,指控当朝总兵之子、勋贵子弟舞弊,若无真凭实据,又是何等后果?仅凭你一面之词,与所谓的‘感觉’,就要本官相信这足以震动朝野的指控?” “臣知道!臣罪该万死!” 沈臣清泪水混着额头渗出的血水滑落,他却浑然不顾,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臣拿不出他们买卖考题的物证!但臣以毕生清誉、以沈氏祖宗之名、以性命担保!臣所见试卷绝非郑、吴二人所能作出!其中破绽,绝非‘发挥失常’可掩饰!柱国大人明鉴万里,只需派人核查试卷,比对文章,提调相关人员,必然水落石出!”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起头时,目光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以身殉道的决绝: “臣今日私出贡院,私拆试卷,已犯下不赦之罪!臣不敢求生!只求柱国信臣一次,彻查此案!若最终查实是臣诬告,是臣昏聩看错,臣甘愿领受凌迟极刑,以正国法!若查实舞弊属实…臣…臣亦愿以一死,谢私拆试卷、扰乱考场之罪!” 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臣清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魏渊凝视着他,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的身上。 他在权衡,在判断。是这是一个迂腐文官的疯狂臆想?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郑吴乃至更深层次势力的构陷?抑或…这确是真的?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在他魏渊主持国政、陛下锐意求治之时,在新朝首次科举中动手脚? 第717章 科举风波(六) 沈臣清的官职、人脉,都不足以支撑他构陷如此显赫的目标。他那不惜触柱、甘愿领受极刑的疯狂,更不像作假。 那种眼神,魏渊在那些最死硬、最纯粹的忠直之臣身上见过。 风险巨大。若查无实据,不仅沈臣清要死,他魏渊也会被卷入无故打击勋贵的风波。 但若属实而不查…寒的将是天下士子之心,毁的将是新朝文治的根基,更是对他魏渊权威的公然挑衅! 终于,魏渊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跪在地上的沈臣清。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几乎要让沈臣清的心脏停止跳动。 然后,魏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书房内所有的不安与凝重: “你的脑袋,暂且寄下。你的功过,待水落石出之后再论。” 他转向李奉之,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迅疾: “奉之,即刻传令张大强,点齐一队绝对可靠的人马,连夜包围贡院!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控制所有考官、胥吏,封存所有试卷,尤其是沈臣清所指那几份!” “是!” 李奉之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还有,” 魏渊补充道,目光幽深, “动作要快,要隐秘。在查明之前,不必声张所为何事。” “明白!” 李奉之快步离去。书房内,魏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几乎虚脱的沈臣清身上。 “沈臣清,你在此静候吧。” 沈臣清站在柱国府书房的门槛内,身体因疲惫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他听着李奉之离去时带起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夜的寂静。 时间在极度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淌。 魏渊不再看他,而是重新坐回案后,批阅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书,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命令并非出自他口。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反而让沈臣清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一名亲兵快步走入,低声禀报: “主公,张提督已控制贡院,一应人等均未惊动,试卷也已封存。张提督请沈大人即刻前往。” 魏渊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沈臣清: “去吧。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记住,用事实说话。” “是!下官必不辱命!” 沈臣清深深一揖,转身跟着亲兵快步而出。夜风扑面,带着寒意,却让他精神一振。 再次来到贡院那熟悉的大门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披甲执锐的兵士密密麻麻围住了所有出口,气氛肃杀凝重。 昔日里带着文人清高气的贡院,此刻竟如军营大狱般令人窒息。 他刚踏入至公堂,便听见张之敬那色厉内荏的咆哮: “张大强!你虽是九门提督,也无权擅闯贡院重地!干扰阅卷,该当何罪?!本官要上本参你!” 张大强抱着臂,一脸冷峻,根本不屑回答。 沈臣清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大人,不必参了。下官奉柱国太宰令,代行主考官职责,彻查试卷疑点。” 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之敬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看到沈臣清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指颤抖地指着他: “你…你…你怎么…” 当他看清沈臣清身后那名代表着柱国府的亲兵,以及张大强那冷漠确认的眼神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奉柱国太宰令’这六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所有的侥幸和权威都碾得粉碎。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简单而高效。 在无数双或惊疑、或恐惧、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沈臣清走到大堂中央。 他无视了失魂落魄的张之敬,目光扫过众位考官,沉声道: “奉柱国令,今科春闱存疑。现需连夜核对所有朱卷与墨卷笔迹,并重点复核所有荐卷。请诸位大人即刻协助,将所有试卷,按编号重新调出,逐一比对文风、笔意,凡有前后不一、疑似誊抄或代笔之作,一律抽出!” 有了柱国的雷霆手段和军队的威慑,无人再敢有丝毫异议。整个贡院如同一个巨大的机器,在沈臣清的指令下,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且目标明确的核查。 烛火换了一批又一批,窗外天色由墨黑渐次转为鱼肚白,又透出晨曦。 至公堂内无人入睡,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低沉的讨论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臣清站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中间,亲自核对,目光如炬,不知疲倦。 第二天晌午,烈日当空。 所有的比对终于完毕。 经过数轮交叉复核,最终,四份问题最大的试卷被单独放置在了至公堂正中的桌案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沈臣清走上前,拿起那份他最初发现的、字迹潦草的试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取出裁纸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从边缘切入,轻轻划开那严密封存、加盖着礼部与监察御史钤印的——糊名弥封! 纸张掀开的细微声响,引得众考官伸头细看。 李振业! 紧接着,第二份。 吴三辅! 第三份, 陆其贤! 最后一份。 郑世恩! 四个名字,清晰无比地、赤裸裸地暴露在晌午刺目的光线之下,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曾质疑、曾阻挠、曾试图掩盖的人脸上! 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沈臣清,缓缓直起身,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积压了数日的浊气。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至公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张大强拧着粗黑的眉毛,蒲扇般的大手拿起那三份已然拆开糊名、写着刺眼名字的试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 “俺说沈考官,”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手指头差点戳破单薄的宣纸, “这…这几个破卷子,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到底能说明个啥?就凭这个,就能断定他们作弊了?” 沈臣清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极度紧绷,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 “张将军,请看。此四篇文章,其核心论点、论证结构、乃至所引用的经典案例,其内在的构思脉络与行文框架,存在着绝非巧合的惊人相似。尤其是这几处关键的转折与递进,思路如出一辙,这绝非考场之上临时构思所能达到,更像是…” 他试图用“章法布局”、“起承转合”、“文脉雷同”等词句进一步说明,但看着张大强越来越茫然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眼神,他意识到这对于一位纯粹的武将来说,确实难以理解。 果然,张大强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得得得!你们读书人这些弯弯绕俺老张听不懂!你就直说,凭这个,现在能不能去跟柱国汇报,拿人?!” “还不行!” 沈臣清斩钉截铁地摇头, “仅凭文风相似,虽疑点极大,却尚不足以构成无可辩驳的铁证。他们若矢口否认,反咬我等诬陷,亦是麻烦。” “那咋整?!” 张大强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甲叶铿锵作响, “难不成放着这几个龟儿子不管?” “需要提调相关考生!” 沈臣清目光锐利起来, “立即讯问!只要其中一人心理防线崩溃,开口招认,便能撬开缺口,形成链条!” “嗨!早说啊!这个俺在行!” 张大强眼睛一亮,转身就要招呼手下, “俺这就带兵去把那几个小子‘请’过来!” “将军且慢!” 沈臣清急忙拦住他。魏渊那句“用事实说话”和深邃的目光在他脑中闪过。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郑世恩、吴三辅二人,家世显赫,若此刻贸然上门拿人,必引其家族剧烈反弹,恐生事端,反而不美。但另外两人——李振业,陆其贤——据下官所知,并非京城人士。从此二人入手,阻力最小,最易突破!只要他们开口,再动郑、吴二人,便是顺理成章!” 张大强听得愣了片刻,随即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 “哎呀!你们读书人这脑子里的弯弯绕是真多!行!俺老张就听你的!你说先抓谁,咱就去抓谁!保证办得利利索索!” 他不再多问,雷厉风行地转身点了几名精干亲兵,低声吩咐几句。亲兵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贡院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张之敬面如死灰地瘫在角落,其他考官噤若寒蝉,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到一个时辰,门外便传来一阵骚动和惊恐的哀求声。 很快,两名身着绸缎却早已失魂落魄、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的年轻学子,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推搡着押进了至公堂。 正是李振业与陆其贤! 第718章 科举风波(七) 二人一进门,看到满堂的官兵、面色铁青的考官,尤其是桌上那几份被拆开的试卷,以及沈臣清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顿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沈臣清走上前,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抖得最厉害的李振业,声音不高,却带着足以压垮人心的力量: “李振业,陆其贤。” “试卷上的名字,可是你们?” “这文章,真是你们自己所作?” 至公堂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午后阳光在张大强冷硬的甲胄上跳跃,映照出他脸上那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对待囚犯般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抱着臂,如同打量猎物般围着抖成筛糠的李振业和陆其贤踱步,那沉重的军靴落地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脏上。 沈臣清站在稍远处,面色沉静,内心却如同沸水。他知道,有些时候,武人的方式远比文人的诘问更有效。 果然,张大强甚至没等到用刑具,只是对旁边一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猛地抽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寒光在李振业眼前一闪。 “军爷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李振业率先崩溃了,涕泪横流地瘫软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周茂才!张侍郎身边的那个周书吏!是他…是他卖给我的试题!五千两!是五千两银子啊!” 旁边的陆其贤见李振业招了,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瓦解,磕头如捣蒜: “我也是!也是周茂才!他…他把题目缝在一本书的书脊里给我的…他…他还叮嘱…” “叮嘱什么?” 沈臣清立刻上前一步,紧盯着追问。 陆其贤吓得一哆嗦,几乎是下意识地复述: “他…他说…答题的时候…别…别写得太‘完美’…故意…故意留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错…免得…免得引人怀疑…” 原来如此! 沈臣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窜上后脑! 所有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那几份试卷中看似“发挥失常”的拙劣开头,那几处生硬突兀的转折,那精心布局的宏论与蹩脚执行间的巨大割裂感……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并非才力不济,而是刻意为之的“藏拙”!是作弊者心虚的狡猾! 然而,李振业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枚更响的惊雷,炸得沈臣清几乎站立不稳。 “还有…还有…” 李振业似乎为了减轻罪责,急于表现,又哆哆嗦嗦地补充道,“…一次…我…我和吴三辅、还有…还有洪士钦一起喝酒…我…我喝多了…一时没管住嘴…就…就把题目…给…给说出去了…” 洪士钦?!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沈臣清的耳中! 洪承畴的次子!那个以低调谦和、学识渊博着称的洪家二公子?!他竟然也牵扯其中?! 沈臣清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卷入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棘手! “快!”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同样震惊的考官厉声道, “立刻!把洪士钦的朱卷和墨卷都调出来!快!” 试卷很快被找出,铺展在案上。 沈臣清几乎是扑了过去,目光如电,飞速扫视。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比对对象,洪士钦试卷中隐藏的痕迹再也无所遁形! 他的字迹确实端庄秀丽,远超李、吴二人,这也是为何第一轮筛查时,因其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而被忽略的原因。 然而,细究其文章内核——那核心的论点的提出方式、那特定典故的运用角度、那层层推进的论证结构…与李振业、吴三辅的试卷存在着大量深层次的、绝非偶然的雷同! 简直如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三个徒弟,虽然表面文章做的不同,但骨子里的“招式”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他们三人可能有过更直接的交流,其相似度比陆其贤那份还要高! “果然…果然啊!” 沈臣清的手指死死按在洪士钦的名字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寒意,彻骨的寒意,伴随着一种揭开更大黑幕的悸动,席卷了他。周茂才、李振业、吴三辅、郑世恩、陆其贤…现在,又多了一个洪士钦! 这张利益与舞弊交织的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庞大,还要盘根错节! 接下来的进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如同沉重的石碾,无情地碾过所有的遮掩与侥幸。 有了李振业和陆其贤的口供,按图索骥,抓捕一个区区书吏,易如反掌。 周茂才是在自家小妾的暖被窝里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拖出来的,只来得及套上一件单衣,便被扔进了贡院那临时设立的刑讯间。 起初,他还试图挣扎,尖着嗓子叫嚷: “冤枉!我是张侍郎的人!你们无故抓我,张侍郎绝不会放过你们!” 色厉内荏,眼神却慌乱地四处乱瞟。 张大强根本懒得废话,只对行刑的军士挥了挥手。杀威棒结结实实地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和周茂才杀猪般的惨嚎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这些军士下手极有分寸,只伤皮肉,不轻易伤骨,却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书吏痛彻骨髓。 没过几轮,周茂才的硬气便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泄得干干净净。他涕泪横流,嘶声求饶: “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我是我…试题是我卖的…银子…银子在我家卧室床板下的暗格里…” 官差立刻前往搜查,果然起获了两张崭新的银票,票号清晰,正是来自那两家富商的钱庄。铁证如山。 沈臣清一直冷冷地看着,直到周茂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呻吟,他才缓步上前,蹲下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对方涣散的眼瞳。 沈臣清心中的石头本该落地,但一种办案者特有的直觉让他乘胜追击,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周茂才,指使你做这一切的,可是张侍郎?宫中传递试题出来的,又是何人?!郑世恩又是如何得到这试题的?” 然而,刚才还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招供的周茂才,在听到这两个问题的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冰钳猛地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惨白。 他猛地低下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源于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 方才的哀嚎求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说!” 张大强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周茂才被踹得歪倒在地,却依旧咬紧牙关,甚至将嘴唇咬出了血,愣是一声不吭。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彻底的沉默。 沈臣清心中猛地一沉。 他蹲下身,逼视着周茂才的眼睛: “周茂才,到了这个地步,你以为还能保住谁?张之敬自身难保!至于宫里的人,柱国已然知晓,你隐瞒有何意义?痛快说出来,或可免你家人受牵连!” “家人”二字似乎刺痛了他,周茂才的身体又是一颤,他猛地抬头看了沈臣清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哀求,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坚硬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却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没有人指使…是小人…小人一人所为…试题…试题是小的偷看来的…!至于郑世恩,我不知道,我没有卖给他!” 这话荒谬得连旁边的军士都露出了讥讽的表情。他一个区区书吏,如何能偷看到陛下亲拟、深宫密存的试题? 沈臣清的眉头死死锁紧。 他意识到,周茂才刚才的招供,只限于那些他自以为能够承受、或者不得不吐露的部分——比如经手银钱、传递试题的具体操作。 但一旦触及到真正的核心——上线的官员,以及那深宫中的源头——他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铁壁! 那背后所代表的势力,显然让周茂才感到了比眼前的酷刑和即刻的死亡更加可怕的威胁。 那是一种足以让他宁可自己粉身碎骨、甚至祸及家人,也绝不敢开口揭破的恐怖存在。 “用刑!给我继续打!打到他说为止!” 张大强怒喝道。 军士再次举起棍棒。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却让沈臣清感到一阵寒意。 无论棍棒如何落下,周茂才除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再也吐不出半个有用的字。 他只是蜷缩着,死死护住头脸,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承受着击打,仿佛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封锁自己的嘴。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固执。 他不是在忍受疼痛,他是在…求死。他在用血肉之躯,死扛着一个巨大的、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秘密。 沈臣清缓缓站起身,抬手制止了行刑。他明白了,再打下去,除了得到一具尸体,什么也得不到。 周茂才的突然顽固,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才顺藤摸瓜带来的兴奋,却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这桩舞弊案背后那深不见底、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影。 线索,在这里,硬生生地被掐断了。 魏渊书房内的烛火在安静地燃烧,将他的身影投在挂满舆图的墙壁上,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臣清站在下首,尽管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因方才的审讯结果而处于一种亢奋与不安交织的状态。 他详细地禀报着贡院内的一切——如何锁定试卷、如何突破李陆二人、如何揪出周茂才,以及…周茂才如何在最关键处死死咬断线索,宁受酷刑也不肯吐露上线与宫中来源。 魏渊默默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听到“周茂才死扛”时,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719章 科举风波(终) 沈臣清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也就是说,” 魏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除了漏题的来源以及郑家尚无口供外,舞弊之事,人证、物证、乃至舞弊者之间的关联,均已坐实。吴、洪几家子弟牵扯其中,也已明确。” “是!” 沈臣清躬身道, “虽未得周茂才供出主谋,但其行为与张侍郎、乃至宫中有所勾连,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之事!只是…”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与焦虑, “缺乏最关键的直接证词,恐难以…” “够了。” 魏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断力, “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臣清因焦急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能做到这一步,挖出如此多的铁证,已是殊为不易。至于剩下的…” 魏渊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黑暗的领域。 “剩下的,就交给神木厂吧。” “神木厂?!” 沈臣清失声重复,心头猛地一凛!尽管这个由柱国亲手创立、直接听命于陛下的隐秘衙门成立不久,但其名号已然在京师官场中成为一种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它超然于朝廷常规司法体系之外,一厂辖三卫——行事张扬却莫测高深的锦衣卫、专司暗杀与脏活的黑衣卫、以及渗透四方无孔不入的散衣卫…其权柄与手段,据说远超过去的东厂、西厂甚至短暂存在过的内厂。 更令人恐惧的是,神木厂办案,从不遵循常理,其审讯方式诡异莫测,据说能撬开任何人的嘴,也能让任何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魏渊没有在意沈臣清的失态,径自对侍立在阴影中的李奉之吩咐道: “去,把杨寅叫来。” “杨寅”这个名字被轻轻吐出,却让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沈臣清甚至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那是神木厂的实际掌舵人,一个名字就能让无数官员夜不能寐的存在,一个在短时间内不断得到跃迁的政坛红人! 李奉之无声领命,悄然退下。 魏渊的目光重新回到沈臣清身上,看到他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悸,淡淡道: “你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插手了。”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种权力的划分,一道清晰的界限——沈臣清用他的正直和犟脾气撕开了罪恶的口子,而接下来深入那最黑暗、最血腥的部分,则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沈臣清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一揖,退出了书房。 当他转身带上房门时,仿佛听到远处走廊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地向这边而来。 门合上的瞬间,他瞥见魏渊依旧端坐在烛光下,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即将到来的并非一个能带来腥风血雨的厂卫头子,只是一位寻常的下属。 但沈臣清知道,随着神木厂的介入,这场科举舞弊案,将彻底走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测、也无人敢于窥探的深渊。 三日后的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书房内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魏渊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兵部送来的边镇粮草核算文书,朱笔偶尔勾画一下。 脚步声轻至,杨寅如同融入阴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将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轻轻放在魏渊面前的红木书案上。 “柱国,涉事人等口供、证词、物证链摘要,皆在于此。”杨寅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魏渊没有立刻去翻那本册子,目光依旧停留在兵部的文书上,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证据,扎实吗?” “柱国放心。” 杨寅微微躬身, “人证、物证、时间、路径,环环相扣,彼此印证,无一错漏。所有口供均经反复核验,无人翻供,亦无人能翻供。”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自信,那是神木厂特有的、处理完一切手尾后的平静。 魏渊这才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缓缓抬起,落在杨寅身上: “试题,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他似乎并不急于知道结果,更想听杨寅亲口复述这个过程。 杨寅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毫无顿挫地回禀: “二月二十三,张之敬派其心腹书吏周茂才,以馈赠滋补品为名,前往内侍监太监李德忠于宫外的私宅,送去一匣上品长白山老参,参匣夹层内,藏有黄金一百两。三月初一戌时三刻,陛下于乾清宫西暖阁亲拟春闱试题毕,暂置案上。李德忠借晚间进奉茶点之机,屏退左右,私自窥看默记。当夜子时初,李德忠借故出宫,于私宅中将默写出的试题交予早已等候在此的周茂才。周茂才得题后,于三月初一夜,将试题以密写之法誊于特制丝绢,藏匿于一本《论语》注疏的书脊夹层之内。三月初二巳时,由周茂才之家养小厮马三,携此书至郑府后门,交付于郑府管家钱庸。试题,由此泄露。” 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物,都清晰无比,仿佛亲眼所见。 魏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待杨寅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郑芝龙,知道此事吗?” “回主公,郑芝龙知其子郑世恩志在必得,亦知钱管家与张之敬有所勾连。但所有证据链皆止于钱庸,并未直接指向郑芝龙本人。因此,属下未进行扩展审讯。” 杨寅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陈述了事实,也明确划定了审讯的界限。 “你做的对。” 魏渊点了点头,语气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有些线,暂时不需要越过。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沉吟了片刻。书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冰冷力量: “主考官张之敬,徇私舞弊,窃卖国器,罪无可赦。” “书吏周茂才,贪赃枉法,勾连宫禁,罪大恶极。” “太监李德忠,窥探禁密,私通外臣,背主忘恩。” “此三人,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森然的寒意。 “涉案学子李振业、陆其贤、郑世恩、吴三辅、洪士钦五人,舞弊窃功,玷污科场,全部革除功名,终身禁考,以儆效尤。” 略作停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更深沉的意味: “另,以柱国府名义行文,申饬江南总兵郑芝龙、山西总兵吴三桂、内阁大臣洪承畴:治家不严,纵容子侄,干预科场,罚俸一年,官降一级,留任察看。” 最后,他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 “翰林院编修沈臣清,秉公持正,洞悉奸邪,有功于国,擢升两级,授翰林院侍读。” 命令清晰,条理分明,赏罚决断,无一疏漏。 杨寅垂首静立,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纵然是他这等见惯了神木厂阴暗手段的人,也被这轻描淡写间便决定的血腥清洗与雷霆手段所震慑。 三条人命,五个前途尽毁的世家子,三位权势煊赫的重臣受罚,一位清流破格擢升…所有的波澜,似乎都在眼前这位柱国大人几句平静的话语中,被彻底定下。 果然…柱国还是那个柱国。魏屠夫之名,岂是虚至?杨寅心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即便是更深的敬畏。他深深躬身: “谨遵柱国令谕!属下即刻去办!” 魏渊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已然重新落回了那份兵部的粮草文书上,仿佛刚才那决定了许多人生死的审判,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至此,震动朝野的永熙二年春闱舞弊案,便在魏渊这寥寥数语间,一锤定音,彻底了结。 四月初一,晨光熹微。 京师贡院街早已不复月前考生入场时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喧嚣与期待。 天色还未大亮,长街两侧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更多的是徒步而来的学子、书童,以及看热闹的市民商贾。 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子的食物香气、汗味,以及一种无形却无比灼热的焦灼感。 十年寒窗,乃至数代人的期望,都将在今日,由那张长长的黄榜决定。 马伯锐站在人群的外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心全是冷汗。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盘缠和一路帮工才撑到京师,熬过那九日非人的考试。 此刻,他望着那依旧紧闭的贡院大门,心脏跳得如同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笑闹声仿佛都离他很远,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汹涌起来! 贡院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队身着鲜明号衣的礼部皂隶手持净鞭,“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鞭响划破空气,试图肃清道路。 人群顿时更加骚动,拼命向前挤去。 紧接着,数名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神色肃穆地缓步而出。 为首者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色绸缎的木盘,盘中所盛,便是决定数千人命运的皇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木盘之上。 人群像潮水般跟着官员们的步伐向前涌动,马伯锐也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他个子不算高,只能踮着脚尖,在无数晃动的头颅间隙中,艰难地追寻着那抹明黄色的轨迹。 官员们来到贡院外墙下早已搭建好的告示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大的黄榜展开,由上至下,开始张贴! 第720章 殿试 “让开!让我看看!” “甲榜!先看甲榜!”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 一个狂喜的声音骤然爆发,随即被人群的欢呼或叹息淹没。 “唉…又没有…” 更多的则是失落的叹息,惨白的脸色,以及默默退出人群的落寞背影。 马伯锐只觉得血液轰的一声全部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拼命地挤,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肘部不知撞到了谁,也顾不得道歉,眼中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长卷。 他从最后面开始,手指颤抖地、一个个名字地向上搜寻。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掠过,都让他的心沉下去一分。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绝望开始如同冰水般蔓延上来。难道…终究是镜花水月?难道蜀道之难,不仅难于上青天,更难于跨越这龙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之时,目光无意识地扫向了前列。 猛地,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并不算太靠前,却也绝对耀眼的位置上,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马伯锐!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的喧嚣、拥挤、汗味、焦灼…全都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三个字,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眩晕的金色光芒。 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一遍,两遍,三遍…反复确认着籍贯、名讳。 没错!就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冲遍四肢百骸,冲得他头皮发麻,眼眶发热,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中了…我…我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随即,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我中了——!” 他猛地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合着汗水肆意流淌!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 周围投来羡慕、祝贺、乃至嫉妒的目光,但他已全然不在乎了!寒窗十年的清苦,翻越蜀道的艰险,考场九日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他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对着家乡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脸上却绽放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阳光彻底洒满长街,金榜上的名字熠熠生辉。 这一天,有人欢喜欲狂,有人黯然神伤,命运的长河在此刻分出了无数的支流。 而所有学子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这张看似公平无比的皇榜,曾险些被一只无形的黑手,彻底玷污。 名字高悬皇榜之上的狂喜与喧嚣逐渐沉淀后,一种更为实在的、令人轻飘飘的荣耀感包裹了马伯锐。 他,以及所有榜上有名的学子,自此便有了一个崭新的、光耀无比的身份——贡生。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普通的读书人,而是天子门生,是跃过龙门、半只脚踏入仕途的准官员。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踏入了一场流光溢彩的梦幻之旅。作为新科贡生,首要之事便是由礼部官员带领,前往孔庙行释褐礼。 马伯锐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衿,穿上了礼部颁下的、象征贡生身份的崭新襕衫。 站在庄严肃穆的大成殿前,随着赞礼官的唱喏,向至圣先师孔子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香烟缭绕中,他感到一种跨越千年的文化血脉在自己身上流淌,肩头也仿佛沉甸甸了许多。 释褐礼后,是络绎不绝的宴请与拜会。同年之间互相邀约,饮酒赋诗,畅谈抱负,交换名帖,初步编织着未来在官场上的人情网络。 更有一些嗅觉灵敏的下层官员或地方豪绅,提前前来烧冷灶,递帖子,口称“老爷”,言语间极尽奉承。 马伯锐虽出身寒微,却也知这是官场常态,只得小心应对,心中虽有些飘飘然,却也不敢忘形。 但所有这些喧嚣和应酬,都只是为了最终那一场至高无上的大典——殿试。 殿试之日,天还未亮,马伯锐便已起身。 沐浴更衣,穿上最整洁的贡生服,心中如同揣着一面鼓,咚咚敲个不停。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所有新科贡生排成长列,肃静无声地穿过重重宫禁。 晨光微熹中,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显得无比巍峨肃穆,高大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杂音。 守卫的禁军甲胄鲜明,目光如电,肃杀之气令人不敢仰视。 马伯锐屏息静气,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上。他能听到身边同年们同样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穿过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太和殿广场汉白玉铺地,辽阔得望不到边,仿佛直通天际。 而远处,巍峨的太和殿如同雄踞于天地之间的巨人,在晨曦中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至尊至贵,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几乎要双腿发软,纳头便拜。 他们被引至殿前丹陛之下,按名次排班肃立。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荣耀与极致紧张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钟鼓礼乐之声悠扬响起,庄严而缓慢,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陛下驾到——!” 随着宫女一声悠长的唱喏,所有贡生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响起,在广阔的广场上回荡。 马伯锐跪在人群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明黄色的仪仗和无数侍卫宫人的靴履从眼前经过,沿着御道缓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良久,才听到一个平和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过扩音的装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这才敢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天颜。 马伯锐壮着胆子,极快地、用余光向上瞥了一眼。只见丹陛之上的御座中,坐着一位身穿十二章衮服的年轻天子,面容在旒珠后有些模糊,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 而御座之旁,侍立着一位身着蟒袍、神色沉静不怒自威的重臣,他知道,那一定是当朝柱国太宰魏渊。 试题由皇帝亲授,由礼部官员宣读。策论题目关乎漕运与边备如何协调兼顾,正是当前国策要点。 内侍将试卷一一分发至每人案上。 在这天庭之上、君父面前答题,压力远超会试百倍。 马伯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凝神静气,研磨铺纸。 他深知,这将决定他最终是位列三甲,还是跻身一甲,关乎最终的排名与授官,丝毫马虎不得。 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珍贵的宣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的笔墨文章。 他收敛所有杂念,将平生所学、所思、所感,尽数倾注于笔端。 从漕运利弊到边军粮饷,从河道疏浚到屯田实边,一一剖析,谨慎建言。 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斟酌,既要展现才学,又要贴合圣意,还要体现务实之风。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日头渐高,照耀着太和殿前这数百名埋头疾书的天下英才。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 所有人停笔,起身,再次向御座方向行大礼,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下,依次退出广场。 直到走出很远,马伯锐才感觉那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无上威压稍稍减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回首望去,太和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个璀璨而遥远的梦。 殿试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最终的传胪大典,那将决定他们所有人最终的名次与命运。 但无论如何,能站在这里,经历这一切,已是此生无上的荣光。 等待放榜的几日,仿佛比十年寒窗更为漫长。 马伯锐与一众同年居住在礼部安排的驿馆内,表面虽依旧谈笑风生,互相探讨策论得失,或结伴游览京师名胜,但每个人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焦灼。 每一次驿馆外的马蹄声,都能引得众人下意识地屏息侧耳。 终于,传胪大典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还未亮,所有新科贡生已穿戴整齐最隆重的礼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再次进入宫城。 此番并非前往太和殿,而是依序肃立在宏伟的午门之外。 晨曦微露,汉白玉的五座金水桥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身后是巍峨的午门城楼,前方是开阔的广场,气氛比殿试时更多了几分公开的庄严。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旌旗仪仗森然林立,皇家侍卫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塑,纹丝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唯有风掠过旗帜发出的阵阵声响。 马伯锐站在人群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高高的午门城楼。 他知道,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皇榜,即将在那里,向天下人宣告。 吉时已到,庄严的礼乐奏响。 一名身穿绯袍、气度雍容的礼部高官出现在午门城楼之上,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份万众瞩目的黄榜。一名声音洪亮、受过特殊训练的鸿胪寺官员立于其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那鸿胪寺官员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如同虎啸龙吟般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永熙二年四月殿试,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马伯锐感到周围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第721章 文正论 “第一名,状元——顾炎武!南直隶昆山!” “第二名,榜眼——傅山!山西阳曲! “第三名,探花——李渔!浙江兰溪!” 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引发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骚动。 这三位皆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学问文章早已为士林所推崇,他们位列一甲,可谓众望所归。 马伯锐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心中却也难免生出一丝羡慕。 紧接着,鸿胪寺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宣读第二甲名单。这才是大多数贡生最关心的部分!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官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名字都如同金石坠地。 “魏文正!直隶大兴!” “黄宗羲!浙江余姚!” “夏完淳!南直隶华亭!” “冒襄!南直隶如皋!” … 名字一个个念出,被唱到名字的人,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光芒,却又不得不极力维持着仪态。 马伯锐的心越揪越紧,手心湿滑一片。 他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害怕希望落空。名单似乎很长,又似乎过得飞快。 就在他几乎要被焦虑淹没之时,一个清晰的名字穿透空气,精准地撞入他的耳中: “马伯锐!四川成都府!” 嗡——!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又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真的是他的名字! 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冲得他眼前微微发黑,四肢百骸都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全靠下意识的意志力死死撑住。 二甲!他是二甲进士出身! 虽然不是一甲那无比耀眼的三人,但二甲已是极高的名次!这意味着他将来铨选为官,起点将远比三甲同进士出身者要高得多! 光宗耀祖,改换门庭…所有的梦想,在这一刻成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他这不是梦境。 他努力地平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强迫自己垂下目光,但嘴角那抹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收敛不住。 他听到周围传来低低的祝贺声,有相熟的同年轻轻碰了他的胳膊肘。他机械地点头回应,大脑仍因巨大的喜悦而一片空白。 鸿胪寺官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名单。但此刻,马伯锐已经听不太清了。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紧紧包裹。 所有名字唱毕,广场上响起整齐划一的谢恩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动地。 马伯锐随着众人跪拜下去,抬起头时,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望向那高耸的午门城楼,望向那紫禁城的深处。 阳光正好,洒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寒窗十年,蜀道艰难,京师拼搏…所有的艰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一条崭新的、铺满锦绣的仕途,已然在他脚下展开。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魏文正!直隶大兴!” 当鸿胪寺官员那洪亮的声音穿透午门前的空气,清晰地报出他的名字,并且是紧随一甲之后、二甲头名之位时,魏文正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脚下险些有些站不稳。 狂喜?有之。荣耀?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对自己此次殿试发挥虽有信心,但天下英才济济,他从未奢望能跻身如此高的名次——二甲传胪(注:二甲第一名俗称“传胪”)! 这意味着他是本届所有进士中,实际排名第四的人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脸颊发烫。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在周围同年们投来的羡慕、祝贺乃至一丝复杂探究的目光中,努力维持着镇定,依礼谢恩。 但内心深处,一个疑虑的种子却悄然埋下:这份殊荣…当真全然源于自己的文章才学吗?三叔他…是否在其中…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接下来的流程盛大而荣耀。拜谢皇恩,观看金榜张贴,然后便是所有新科进士最为风光的时刻——跨马游街! 魏文正作为二甲头名,位置极为靠前,仅次于三位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他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前有仪仗开道,两侧有官兵护卫。 街道两旁是万人空巷、翘首以盼的京师百姓,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鲜花、香囊、甚至手帕如同雨点般从两旁的酒肆阁楼上抛洒下来。 这份前所未有的荣耀与风光,足以让任何年轻人热血沸腾,忘乎所以。 魏文正亦不免心潮澎湃,面带笑容,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拱手致意。然而,那份潜藏的不安,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心底,让他无法彻底沉浸在这狂喜之中。 游街结束,荣耀渐歇。 当晚回到巍峨肃穆的柱国府,那份因外界喧嚣而暂时被压下的忐忑重新浮现,甚至更为清晰。 刚换下冠带袍服,便有下人前来传话: “文正少爷,柱国大人吩咐,请您去书房等候。” 魏文正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他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才向着那座象征着府邸最高权力与威仪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他不敢坐下,只是垂手站在堂中,静静地等待着。 空气中弥漫着书籍和墨锭的淡淡香气,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不由自主便绷紧神经的威压。 尽管魏渊是他的亲三叔,平日里对他甚至比对许多家眷更为和颜悦色,但魏文正打骨子里对这个权倾天下的三叔保留着最深切的敬畏。 在他眼中,魏渊首先是帝国的柱石,其次才是家族的长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魏文正立刻挺直了背脊,垂首恭立。 魏渊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间的凉意和公务劳神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脱下披风递给侍从,目光扫过垂手恭立的侄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切的笑意。 “文正,坐!” 他声音洪亮,依旧是那般风风火火的做派,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魏文正这才依言,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 “你小子可以啊!” 魏渊笑着指了指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拿了个二甲头名!好!给你爹争气了!更给咱们老魏家争了大脸了!” 魏文正连忙起身,躬身回道: “侄儿惶恐。此次侥幸得中,名次更是远超预期,全赖陛下圣恩浩荡,考官秉公取士。再者…若非有三叔平日悉心教导,时常耳提面命,使侄儿能略窥经世致用之学门径,开阔些许眼界胸襟,侄儿断无今日微末之绩。侄儿…实不敢贪天之功。” 他言语极为谦逊,将功劳归于皇帝、考官和三叔的教导,丝毫不提自身。 魏渊闻言,哈哈大笑,摆手示意他坐下: “行了行了,你小子哪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谨慎,跟你爹一个样!在我这儿还打什么官腔。”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魏文正,语气变得稍微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实话告诉你吧,阅卷官们原本将你的卷子列在了一甲第三,探花的位置上。” 魏文正心中猛地一紧,抬眼看向魏渊。 只听魏渊继续说道: “后来是我看了名录,说了句‘此子乃我侄魏文正,名次不宜太过显眼,恐惹物议’,这才给你挪到了二甲头名。怎么样,没让你丢了探花的位置,心里不会怪三叔多事吧?” 魏文正愣住了。 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果然有三叔的因素在内。并非自己才学不济,反而是因为避嫌而被“降”了名次?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失落,更有一种对三叔如此直白告知的愕然。 他迅速收敛心神,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恳无比: “三叔处处为侄儿考量,用心良苦,侄儿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怨怼?树大招风,木秀于林之理,侄儿省得。二甲传胪已是殊荣,侄儿心中唯有庆幸与感激。” 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他深知朝堂险恶,若真点了探花,恐怕此刻承受的非议远多于赞誉。 魏渊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次叫你来,主要倒不是为这名次之事。是想好好跟你谈谈你策论里关于北疆的那些观点。” 魏文正心中猛地一亮,如同拨云见日!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那篇策论能被阅卷官青睐,甚至初拟为探花,绝非因为三叔的权势,恐怕正是因其内容本身! 由于长期跟在魏渊身边耳濡目染,甚至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学子无法触及的军政简报,魏文正对北疆的看法远比同时代人更为深刻和前瞻。 他在策论中没有拘泥于传统的修墙戍边、被动防御的策略,而是大胆指出“北疆之患,非守可安”,强调必须取得并保持强大的战略纵深,不能将防线退缩至长城一线。 他更极具前瞻性地提及了北疆未来可能蕴含的资源价值。 而最为石破天惊的,是他对蒙古等游牧民族的态度。 他超越了传统的“羁縻”统治或单纯的武力征伐,创造性地提出了“因其俗而治,导其力而用”的理念,隐约触碰到了“民族区域自治”的深远构想。 他强烈反对以往那种视非汉族裔为蛮夷、一味排斥或压制的自大政策,而是结合三叔魏渊创立“中华党”时所倡导的“合汉、满、蒙、回、藏等诸族为一家,共缔中华”的宏大认知,进一步提出了“华夷一体,皆为中国之民”的论述,立意高远,眼界开阔。 第722章 归化城 魏渊看着侄儿恍然又带着些许激动的表情,神秘地笑了笑: “你那篇策论,在朝廷里可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论。褒者有之,贬者亦不少。今天下午的内阁会议,我们议的主要就是这个题。”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明疆域舆图前,手指点向漠南蒙古一带: “我已经决定,先在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周边,择选几个盟旗,进行尝试,推行你那‘因俗而治、导力而用’的方略。”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魏文正: “你有没有信心,放弃京师部院的清贵职位,去那边陲之地,做个开拓之臣,实地验证一下你自己提出的理论?” 魏文正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不安、忐忑、杂念在这一刻被清扫一空!他终于明白,三叔不是在为他铺路,而是在给他一把开山的斧钺!这不是荫庇,是信任,是考验,更是无比沉重的责任! 他猛地站直身体,一直以来的拘谨和谨慎消失不见,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朗声答道: “三叔!纸上谈兵,终觉浅陋!侄儿日夜所思,便是能将胸中所学,报效国家,惠及边民!如今既有此机会,纵是刀山火海,侄儿亦绝不退缩!愿亲赴漠南,竭尽所能,推行新策,以报三叔信重,以证平生所学!” “好!” 魏渊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明日早朝,我便进行安排。你好好准备吧,此去,绝非坦途,好自为之!” “是!侄儿明白!” 魏文正满腔的豪情壮志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愕然与困惑。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可是三叔…归化城…还有漠南蒙古大片草场,如今…如今不是还在满清伪帝任命的札萨克治下,被其势力占据吗?这…这如何去得?又如何推行新政?” 他想象中的实践之地,是大明疆域内某个需要改革的边镇,而不是一块尚在敌人控制下的土地! 这已经不是治理,而是征战了! 魏渊看着侄子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色,非但没有解释,脸上的那抹神秘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并没有落在象征大明实际控制范围的区域,而是精准地按在了标记为“归化城”的那个点上。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片遥远土地上正在或即将发生的风云激荡。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魏文正身上,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绝对掌控局势的从容和一丝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以前是。” 短暂的停顿,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让魏文正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随即,魏渊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等你去上任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归化城”三个字上重重一敲! “——就不是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魏文正的耳边!不是疑问,不是推测,而是一个已然确定的、即将发生的未来! 一瞬间,魏文正全明白了! 为什么三叔如此看重他这篇涉及北疆的策论!为什么内阁会为此争论!为什么三叔会突然问他有没有信心去边陲实践!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官员任命! 而是大明北伐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收复河套,经略漠南,绝不仅仅是军事征服,更需要紧随其后的、行之有效的治理方略来巩固战果!他的策论,恰好提供了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和方向! 三叔不是在给他一个官职,而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伟大胜利,提前预备好治理那片土地的蓝图和执行者!军事行动与政治谋划,竟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巨大的震撼冲刷着魏文正,让他一时失语。 他看着眼前的三叔,看着那深邃眼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深远布局,心中那股因疑似“荫庇”而产生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沉重、也更为激动人心的使命感! 原来,他即将奔赴的,并非寻常的边陲,而是一个正在被帝国的铁蹄和意志,重新纳入版图的、热气腾腾的新世界!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金般的火球,缓缓沉入阴山山脉连绵的脊线之后,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而苍茫的血色。 博尔济吉特·图蒙克勒住汗津津的骏马,立于缓坡之上,满意地眺望着脚下那座矗立在黑河畔的城池。 归化城。 这座由他伟大的先祖、土默特部传奇首领阿勒坦汗在明朝隆庆年间主持修建的“库库和屯”,历经近百年风霜,依旧是漠南草原上最璀璨的明珠。 三娘子留下的宫墙殿宇虽已显旧色,但城内藏传佛教寺庙的金顶在夕阳下依旧闪耀着神圣的光芒,大召、席力图召的诵经声与城内蒙、汉、回各族商贩的叫卖声、驼队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独特而繁荣的边城画卷。 这里是草原与中原的交汇点,是茶马互市的重镇,更是漠南蒙古政治、经济和宗教的中心。 而他,博尔济吉特·图蒙克,大清皇帝钦封的札萨克,便是这座雄城及其周边广阔草原的主人! 他今日狩猎收获颇丰,几只黄羊和一头麋鹿挂在随从的马背上,彰显着他的勇武。 前呼后拥的披甲旗兵粗暴地驱赶着道路上任何可能惊扰札萨克老爷的牧民或商队,所过之处,人们无不惊慌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尘土,直到这支耀武扬威的队伍隆隆驶过。 归化城的百姓之所以这么害怕图蒙克,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深知这位“归化城之王”的残暴。城中广为流传的,是两个故事。 故事一:直视之罪 这一日,归化城难得的晴空万里。札萨克博尔济吉特·图蒙克心血来潮,要去城外的御马苑挑选几匹新到的河西骏马。 消息一出,整个归化城顿时鸡飞狗跳。一队队如狼似虎的旗兵提前一个时辰便冲上街头,用皮鞭和刀鞘凶狠地驱赶着行人商贩,粗野的吼叫声响彻全城: “清道!清道!札萨克老爷出巡!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跪拜!” 繁华的南大街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所有店铺被强行关闭,木板门砰砰作响。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动作稍慢便会挨上几鞭子。男女老幼被驱赶到街道两侧,被迫黑压压地跪倒一片,额头紧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不许抬头,更不许出声。 沉闷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图蒙克骑在一匹神骏的阿拉伯马上,身着锦袍,外罩貂皮坎肩,神情倨傲。 前后簇拥着近百名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长矛的旗兵亲卫,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仿佛不是出游,而是要去征战。 队伍行至一家汉人经营的绸缎庄门前。 跪在店门口的老板是个老实人,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好奇。当图蒙克的马蹄声临近时,他鬼使神差地,微微抬起了眼皮,想偷偷瞥一眼这位统治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札萨克老爷究竟是何等模样。 就这一眼,便闯下了弥天大祸! 一名眼尖的亲卫立刻发现了他的“不敬之举”,猛地冲过来,一把揪住老板的发髻,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跪着的人群中拖了出来,狠狠掼在街道中央。 “大胆刁民!竟敢直视札萨克尊驾!惊扰了老爷,你有几颗脑袋?!” 亲卫的厉喝声打破了死寂。 老板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只是…” 骑在马上的图蒙克勒住了缰绳,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愠怒。他甚至懒得去看脚下那个颤抖如筛糠的可怜人,只是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声音冰冷如同塞外的寒风: “哪只眼睛抬起来的,就废了哪只。再杖责五十,以儆效尤。让他长长记性,在这归化城,谁的威严不容冒犯。”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不顾老板凄厉的哀嚎求饶,硬生生用刀柄尾端将其左眼捣毁!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随后,行刑的木板重重落下,惨叫声和击打声令人毛骨悚然。五十杖未完,那老板便已昏死过去,奄奄一息。 图蒙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施舍般的“宽容”: “啧,真是扫兴。罢了,留他一条狗命吧。” 说完,一抖缰绳,在一派死寂和无数惊恐低垂的头颅中,继续他的行程。而那家绸缎庄,自此便再未开过门。 故事二:怠慢之罚 归化城西有座古老的藏传佛教寺庙,香火鼎盛,在蒙古牧民中享有崇高威望。老住持丹津彭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喇嘛,平日潜心佛法,并不太理会世俗权贵。 这一日,图蒙克狩猎归来,途径寺庙。他早已派人通知,要求住持率全体僧众在山门外恭迎他的“凯旋”。 然而,或许是传令兵延误,或许是丹津彭措喇嘛专注于一场重要的法事未能及时收到消息。 第723章 图蒙克 当图蒙克的仪仗到达时,山门外只有几个小沙弥慌张地跑出来,并未见住持的身影。 图蒙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他看来,这绝非疏忽,而是公开的蔑视!一个老喇嘛,竟敢不把他这位大清皇亲、土默特札萨克放在眼里? “好个丹津彭措!” 图蒙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看来是本札萨克平日太过宽仁,竟让这些穿红袍的忘了谁才是这归化城真正的主人!” 他当即下令,亲卫队直接闯入寺庙经堂,将正在主持法事的丹津彭措喇嘛强行“请”了出来。 老喇嘛虽惊疑不定,但依旧保持着出家人的镇定,双手合十,询问札萨克有何旨意。 图蒙克骑在马上,用马鞭遥指着寺庙那雕刻着繁复花纹、象征着佛法庄严的古老山门,厉声喝道: “老秃驴!你怠慢本札萨克,便是怠慢大清朝廷!你这双眼睛既然不识尊卑,留着这山门还有何用?给我拆!” 僧众们闻言顿时哗然,纷纷跪地哀求。丹津彭措喇嘛也变色道: “札萨克大人!此山门乃先辈所建,是信徒们礼佛之心门,万万不可啊!” “哼,在这归化城,我的话就是佛旨!” 图蒙克丝毫不为所动,狞笑道, “既然你如此看重这破门,那本札萨克就成全你。拆了你的山门,再送你去漠北好好念念经,清醒清醒脑子!” 如狼似虎的旗兵们立刻动手,用铁锤、斧头甚至套马的绳索,在一片哭喊和哀求声中,硬生生将那历经风雨的古老山门拉倒、砸碎!木屑纷飞,佛像坠地,一片狼藉。 随后,年迈的丹津彭措喇嘛被强行拖走,套上木枷,在一队骑兵的押送下,踏上了前往漠北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无人知道老喇嘛是否能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来。 经此一事,归化城内所有寺庙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对图蒙克的命令有丝毫怠慢。而图蒙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宣示了他那凌驾于一切(包括宗教信仰)之上的、绝对而残暴的权威。 图蒙克在归化城,就是这么一个活阎王的存在,此刻的他,刚回到那仿照满洲王府建制、却又不乏蒙古特色的豪华府邸,甚至还没来得及享用侍女奉上的热奶茶,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便被带了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禀报札萨克!”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南边大同、宣府方向的明军,近日调动异常频繁!粮草辎重车队络绎不绝,夜中营火较平日多了数倍,恐…恐有异动!” 图蒙克正拿着热毛巾擦脸,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嗤笑一声,随手将毛巾扔回银盘里,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 “异动?能有什么异动?” 他粗声粗气地骂道,声音里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傲慢, “南朝那个小皇帝,眼下正忙着搞他那什么狗屁科举呢!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着北京城,谁有工夫来管这塞外的风沙?打仗?笑话!他们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兵饷在这个时候开启边衅?”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更是对斥候的慌张感到恼怒: “滚下去!再敢危言耸听,扰乱本札萨克的心情,小心你的皮肉!” 斥候不敢再多言,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图蒙克转头便将这点“小事”抛诸脑后,继续沉浸在他的酒宴与歌舞之中,享受着作为归化城之主的逍遥快活。 在他看来,南朝的皇帝和官员们只会玩弄笔杆子,根本不懂草原的规矩,更不敢挑战大清——以及他这位大清皇亲——的威严。 夜渐深沉,归化城在星月之下沉沉睡去,只有巡夜旗兵单调的梆子声偶尔打破寂静。 突然! “咚!咚!咚!咚!” 低沉如闷雷、却又密集如暴雨般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外四面八方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图蒙克正搂着宠妾酣睡,被这惊天动地的鼓声猛地惊醒,赤着脚跳下床榻,惊骇地冲到窗边:“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鼓声?!是哪个部落叛乱了吗?!” 然而,回答他的,是骤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声音并非来自城外,而是直接响彻在城内的大街小巷! “杀啊!” “大明王师至此!降者不杀!” 混乱中,更有人用流利的蒙古语高声呼喊: “蒙古兄弟们!莫再为满洲奴役!大明只诛首恶图蒙克!” 图蒙克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明军?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城下的?又是怎么突破城墙的?! 他惊慌失措地大吼着,试图召集他的卫队,组织抵抗。但一切都太晚了! 还没等他穿上铠甲,府门外就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并且迅速向着内院逼近。更可怕的是,城内多处同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内应所为! “札萨克!不好了!西门…西门被打开了!明军大队骑兵冲进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旗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告,说完便倒地气绝。 图蒙克彻底慌了神! 往日里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野兽被困时的惊恐与仓皇。 他胡乱套上一件镶着金边的蒙古袍子,连铠甲都顾不得穿,便在几名最为忠心的侍卫拼死掩护下,跌跌撞撞地从府邸后门冲了出去。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逃生之路,而是一片人间地狱! 街道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惊呼奔逃的人群和凶狠砍杀的明军小队。 昔日对他俯首帖耳的归化城百姓,此刻仿佛变成了索命的冤魂,惊恐地四处冲撞,反而堵塞了狭窄的巷道。 “让开!滚开!该死的贱民!” 图蒙克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抽打挡路的百姓,试图清出一条路来。 他的侍卫们更是刀剑出鞘,疯狂地劈砍着任何靠近的人,无论是平民还是突然出现的明军。 然而,他们的暴行早已种下恶果。 一个曾被图蒙克夺走了所有牛羊、妻子也被掳去府中为奴的老牧民,此刻正躲在街角的阴影里。 他看到图蒙克那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眼中燃烧着积压已久的仇恨。就在图蒙克的坐骑即将冲过拐角时,那老牧民猛地从黑暗中窜出,将一根粗大的绊马索狠狠甩了出去! “为了我死去的卓娜!” 老牧民发出凄厉的诅咒。 疾驰的马匹猝不及防,悲鸣一声,轰然向前栽倒! 图蒙克猝不及防,惊叫着从马背上重重摔了下来,滚落在冰冷的污泥和垃圾之中,头上的貂皮帽子飞出去老远,精心打理的辫子也散乱开来,沾满了污秽。 “主子!” 侍卫们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但就在这片刻的迟滞中,一队如同钢铁堡垒般的明军重步兵已然循声合围而来!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砍刀,步伐沉重而整齐,瞬间便将图蒙克和他的寥寥几名侍卫团团围住,冰冷的兵刃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保护札萨克!” 侍卫头目目眦欲裂,带着最后几人疯狂地扑向明军,做困兽之斗。 但一切都是徒劳。这些明军精锐显然久经沙场,配合默契。长枪如林刺出,轻易洞穿了侍卫单薄的衣袍;刀光闪过,带起一蓬蓬滚烫的鲜血。 而冲向另一侧的逃兵,遭遇的则是清一色手持“崇祯式”的火枪部队,一阵密集的子弹声响起,随着硝烟散去,街道上又徒增了一片尸体。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咒骂声短暂地激烈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图蒙克最后几名忠心的侍卫,转眼间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肢体残缺,死不瞑目。 图蒙克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昔日对他唯命是从的侍卫变成冰冷的尸体,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凶悍的明军悍卒大步上前,鄙夷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毫无往日威风的所谓“王公”。 那悍卒甚至懒得用刀,直接倒转手中厚重的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图蒙克的额头上! “呃啊!” 图蒙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眼前一黑,鲜血瞬间从额头涌出,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感到天旋地转,几乎昏死过去。 那明军悍卒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腌臜货色”,随即像拖死狗一样,抓住图蒙克散乱的发辫和衣领,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绳索迅速勒紧了他的手腕,几乎要勒断骨头。 而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原本惊恐四散的百姓,在确认安全后,竟然慢慢围拢了过来。 他们看着昔日作威作福、动辄打杀他们的札萨克老爷,如今像一头被屠宰的牲畜般满脸是血、浑身污秽、瑟瑟发抖地被明军捆得结结实实,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块烂菜帮子,精准地砸在图蒙克的脸上。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呸!狗札萨克!你也有今天!” “还我儿子的命来!” “老天开眼啊!明军老爷为我们报仇了!” “打死他!打死这个暴君!” 石块、泥巴、甚至臭鸡蛋……如同雨点般从四面八方砸向被拖行着的图蒙克。 百姓们的哭喊、咒骂、宣泄着积压了无数岁月的仇恨与屈辱。他们眼中不再有恐惧,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燃烧的怒火。 图蒙克被拖行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承受着从未有过的屈辱和疼痛。 他不敢抬头,只能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呜咽。 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只是一个被愤怒浪潮淹没的可怜虫,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归化城,这座他视为私产、肆意蹂躏的城市,终于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向他露出了最狰狞、也是最真实的复仇獠牙。 他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第724章 巴图汗 他被拖拽着带到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明军大将面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名将领的身影——虎背熊腰,面容粗犷冷峻,披着厚重的甲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沙场血腥气。 图蒙克见遇到了明军主将,再次强作镇定起来,用着他那自以为是的、对南朝官员惯用的高傲语气吼道: “你们这些南蛮!竟敢偷袭!使这等卑鄙手段!我乃大清皇帝钦封札萨克,博尔济吉特氏,皇室姻亲!你们敢动我,皇上必发大军,将你们碎尸万段!即便是死!我要死个明白!到底是谁打败了我?!” 那员明军大将闻言,嘴角浮现一个极其鄙夷的冷笑,如同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边塞口音,却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进图蒙克的耳朵: “大清?哼,我等着他们来。” “记好了,捉你的人,乃是大明宣府总兵,猛如虎。”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面如死灰的图蒙克身上,缓缓报出了另一个让图蒙克心脏骤停的名字: “我还有个名字,叫——” “巴图。阿尔斯楞。” 一个无比纯正的、属于草原英雄的蒙古名字! 图蒙克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明军大将,浑身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气焰彻底消失无踪。 归化城易主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漠南蒙古草原。 从鄂尔多斯高原到察哈尔牧场,从科尔沁草原到土默特川,所有蒙古王公台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目瞪口呆。 起初是难以置信。 雄踞塞外百年的青城,大清皇帝钦定、由皇亲国戚图蒙克镇守的重镇,怎么说丢就丢了? 而且还是被他们印象中早已孱弱不堪、只知守城的明军攻破的? 紧接着,更为详细和令人不安的细节,如同草原上秋季燃起的野火,伴随着逃散的旗兵、惊慌的商队以及那些有意无意传递消息的探子,迅速蔓延至漠南蒙古的每一个角落。 最初,是所有部落首领一致的嗤之以鼻和坚决不信。 “归化城丢了?被南军打下来了?哈哈,怕是昨夜的马奶酒喝多了,还没醒酒吧!” 科尔沁部一位台吉在酒宴上拍腿大笑,全然不当回事。 “荒谬!青城城墙坚固,又有图蒙克那个狂徒和数千旗兵驻守,南朝那些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的汉人,什么时候有胆子、又有能力出塞野战,还能一举破城了?” 鄂尔多斯部一位老谋深塔布囊捻着胡子,连连摇头,断定这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这不能怪他们轻敌。 近百年来,明军给人的印象多是被动防御,至多是偶尔出塞“捣巢”、“烧荒”,从未有能力真正攻陷并长期占据一座像归化城这样等级的重镇。 更何况,背后还有庞然大物般的大清帝国作为依托。这消息本身,就违背了他们数十年来形成的固有认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证据开始汇集,由不得他们不信。 先是几批从归化城方向逃来的散兵游勇,衣衫褴褛,惊魂未定,带来了城破当晚的恐怖景象:震天的鼓声、城内突然燃起的大火、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街巷的明军甲士…… 接着,是常年在归化城与各部落之间做生意的商队首领,信誓旦旦地证实:城池确实易主了,城头换上了大明的旗帜,往日作威作福的札萨克府已被查封,市集虽然惊恐,但已在明军管控下逐渐恢复秩序。 甚至,与土默特部交好的一些小部落,也收到了来自城内的、更确切的消息…… 怀疑的坚冰开始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震惊与不安。局势真的变了! 一种强大到足以瞬间摧毁旧有秩序的力量,已经粗暴地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而就在这普遍的惊疑不定之中,一个最核心、最炸裂的细节终于被清晰地剥离出来,传到了每一位部落首领的耳中: 攻克归化城、取代图蒙克成为那片土地新主人的明军主帅,并非任何他们想象中的张姓、李姓汉人总兵,而是一位号称——巴图汗的蒙古人! 巴图汗! 这个名字,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所有听闻者的心神! 他不是汉人?!他是一位蒙古汗王?!一位蒙古汗王,竟然统领着明朝的大军,回来攻取了蒙古的城池?! 这一刻,所有的困惑、所有的震惊,都找到了焦点,并且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局势不再是简单的明清之争、边境冲突,而是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无比微妙,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未知! 这位巴图汗究竟是谁?他从何而来?他为何为明朝效力?他拥有怎样的力量和意图?他的出现,对漠南蒙古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问号,如同盘旋的鹰群,笼罩在每一位部落首领的心头,让他们再也无法安坐于帐中饮酒作乐。 他们意识到,草原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这位突如其来的巴图汗,正是那搅动风云的惊雷。 更让各部首领心神剧震、乃至坐立难安的是,这位巴图汗绝非寻常蒙古将领。 其血脉可追溯至蒙古圣祖成吉思汗的胞弟——哈布图·哈撒儿!这意味着,他是正宗的、不容置疑的黄金家族成员,其血统之高贵,足以让绝大多数蒙古首领在他面前自惭形秽! 不仅如此,细究其家族谱系,其先祖曾世代担任察哈尔部怯薛歹统领之职。 这一身份非同小可,绝非单纯的武夫。这意味着他的家族历史上与林丹汗的直系部众、乃至漠南蒙古诸多名门望族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旧部情谊和盟誓传承。 许多当年被迫臣服于清廷的察哈尔旧部贵族,其祖父辈或许就曾在巴图汗的先祖麾下效力,或与之联姻。这份旧情,在清廷的高压统治下,悄然复苏。 与喀喇沁、土默特部分贵族的联系,作为曾经拱卫蒙古大汗的核心家族,其影响力绝非仅限于察哈尔一部,与临近的喀喇沁、土默特等部上层同样关系匪浅。 这一层身份,其带来的冲击力远胜于千军万马。 他不是一个来自长城以南的汉人征服者,他是一个流淌着最尊贵血液、带着传奇家族名望的“自己人”。 他的出现,仿佛一道闪电,照亮了草原沉寂多年的政治格局,也点燃了许多人深藏心底的野望——他是回来争夺草原主导权的! 一时间,从鄂尔多斯到科尔沁,从归化城周边到漠南边缘,蒙古王公的金顶大帐内,都充满了窃窃私语和激烈争论。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乌拉特部的一个小台吉,这是一个饱受压榨的小部落,他的部落近年因无法完成清廷摊派的“额外”贡马和牛羊,屡遭欺压,族人生活困苦。 得知巴图汗和明军到来的消息后,他连夜派出心腹,携带礼物,秘密前往归化城方向接触,迫切希望寻找摆脱清廷盘剥的机会。 浩齐特部的首领其曾祖母便出自巴图汗家族。此刻,部内分裂成两派:一派老成持重,认为不应轻易背叛清廷,以免招致灭顶之灾;另一派则以年轻台吉为主,激动地主张响应“自家人”,重现蒙古荣光。老首领陷入极其艰难的抉择,彻夜难眠。 即便是与清廷联姻最深、被视为股肱的科尔沁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某些并非嫡系的台吉私下议论:“满洲人能给的,大明和一位黄金家族的血脉难道给不了吗?或许…这是我们争取更多话语权的机会?” 而所有这一切权衡、观望和蠢动,都发生在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之下——那位一手平定中原、再造大明、声威正如日中天的汉人柱国魏渊,就巍然屹立在巴图汗的身后。 他的意志、他的军队、他的资源,是巴图汗最坚实的后盾。 这意味着,巴图汗不仅仅代表着黄金家族古老血脉的回归,更代表着新兴大明帝国对漠南草原秩序的强势介入与重塑。 他带来的是一套不同于清廷的、结合了强大中原帝国支持与蒙古传统法统的新选择。 站队?还是观望? 继续效忠远在沈阳、但近年征调无度、渐露颓势的清廷? 还是投向这位拥有无上黄金血统、且得到强大明朝支持的巴图汗? 每一个部落,每一位首领,都必须做出选择。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冲突,而是一场关乎漠南蒙古未来数十年气运、乃至每一个部落存续兴衰的重新站队。 与此同时,沈阳,大清皇宫。 “哗啦——!” 精美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碎在金砖地上,碎片四溅。多尔衮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死死按在铺着漠南蒙古舆图的桌案上。 “归化城!归化城!!”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魏渊!好你个奸诈的魏渊!实在狡猾至极!”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归化城”的位置: “利用全国科举吸引天下目光,暗地里却集结精兵,暗度陈仓,偷袭我归化城!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个卑鄙无耻的汉人!小人行径!” 殿内侍立的满汉大臣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摄政王的霉头。最近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多尔衮的失态,与失态长长相伴的,则是魏渊这个名字。 多尔衮喘着粗气,如同被困的猛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怒骂之后,是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忧虑。丢失一座城池固然痛心,但更致命的是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 蒙古高原! 那里是八旗重要的兵源补充地,是战马的主要来源,更是大清战略纵深和对抗明军的侧翼屏障!绝对不容有失! 一旦漠南蒙古各部因此动摇,甚至倒向明朝,那么大清将腹背受敌,局势将瞬间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不能再等了!” 多尔衮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必须立刻亲率大军,远征漠南!必须以雷霆之势,碾碎那些胆敢叛乱的部落,把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巴图汗’碾成齑粉!要让所有蒙古人看清楚,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谁才能给他们带来强盛和秩序!” 第725章 归化城之战(一) 他很清楚,这不再是简单的军事占领,这是刨根! 是要动摇大清在蒙古的统治根基!漠南蒙古一旦彻底倒向明朝,大清将失去最重要的战马来源和兵员补充地,侧翼门户大开,甚至辽东本土都会受到威胁。 绝不能让此事成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需要的是最冷静的判断和最果决的行动。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应声而入,垂手侍立,气氛凝重。 “传令下去!” 多尔衮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 “各旗披甲人,三日内完成集结,备足二十日干粮箭矢。征调所有可用驼马,科尔沁、扎鲁特等部,需再出五千精骑随征!告诉他们,此战关乎草原共主之位,谁敢怠慢,休怪本王的刀不认人!” “嗻!” 一名将领沉声领命,快步退出。 “辽东方向!” 多尔衮的手指猛地向东划过,点向锦州、宁远一线, “明军新得归化,魏渊必知我大军西征后辽东空虚。他会不会趁虚而入?” 他像是在问部下,又像是在问自己。殿内一片寂静。 “不会。” 多尔衮最终自己给出了答案,眼神锐利, “魏渊刚定中原,内部未稳,粮饷转运艰难。更重要的是——时节不对!” 他猛地一拍地图上辽泽一带: “开春泥泞,辽泽已成沼泽,大军寸步难行!魏渊用兵向来谨慎,不会在此刻冒险让他的精锐步兵踏入这片泥潭。这是他算计我的障眼法,同样,也是我的机会之窗!” 他豁然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臣子: “但防务不可松懈!着令镇守辽东的各旗固山额真,严守各处隘口烽燧,多派斥候游骑,深入辽西侦探。若明军有小股部队出扰,坚决击退;若有大部队动向,立刻六百里加急飞报!告诉他们,只需坚守,拖住时间,待本王荡平漠南,自会回师教魏渊做人!” “嗻!” 又一人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多尔衮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派兵遣将看似果决,但他心中的压力丝毫未减。 亲征漠南,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魏渊不会、或者说无法在辽东发动大规模进攻。赌的是他能以雷霆之势,在明军和那个巴图汗尚未在漠南站稳脚跟时,就将其彻底粉碎,重新震慑住那些首鼠两端的蒙古王公。 巴图汗…想到这个名字,多尔衮就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黄金家族? 哈!不过是被魏渊推出来收买人心的傀儡罢了!那些蒙古人难道真的会相信一个给汉人卖命的所谓“汗王”? 但…万一呢?万一那些蒙古傻子真的被血统和口号迷惑了呢? 必须快!必须狠! 要以泰山压顶之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大清的弓马,才是草原上唯一的真理!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八旗铁骑奔腾在草原上的雷鸣之声,看到了归化城头再次插上大清龙旗的景象。 然而,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始终萦绕不散。 那个远在北京的对手魏渊,他的下一步,真的会如自己所料,按兵不动吗? 这场围绕漠南蒙古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盛京城的空气骤然绷紧,往日市井的喧嚣被一种钢铁般的肃杀所取代。低沉的牛角号声一日数次划破天际,如同巨兽的呜咽,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征召令。 城市内外,各个方向,都能看到一队队精锐的八旗骑兵,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向着指定的集结地疾驰而来。 马蹄声不再是零散的嘚嘚声,而是汇聚成一片沉闷滚动的雷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形成巨大的黄云,经久不散。 军营校场上,景象更是令人窒息。 成千上万的战马被拴在临时竖起的木桩上,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似乎也感应到了大战将至的紧张。 它们的主人——那些剽悍的八旗子弟,则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甲胄的碰撞声、弓弦试拉的嗡鸣声、刀剑出鞘归鞘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冰冷而残酷的战前交响。 辅兵和包衣奴才们穿梭其间,忙碌地分发着箭矢、干粮袋和喂马的草料。 一辆辆满载军械辎重的大车被套上骡马,吱呀作响地排成长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汗以及一种名为战争的独特气息。 披着精钢鳞甲的重骑兵、身着轻皮甲的弓骑兵、手持长矛的破阵步兵……各色兵种都在军官的呼喝声中,按所属旗分,迅速整队。 白色的龙旗,黄色的龙旗,红色的龙旗,蓝色的龙旗……各色旗帜在校场上猎猎飘扬,旗下是一张张或狂热、或凝重、或嗜血的面孔。 而在那最高的点将台上,多尔衮身披耀眼的正白旗织金龙纹铠甲,目光如冰,俯瞰着脚下这片正在急速膨胀的战争巨兽。他的亲兵卫队如同铁塔般拱卫在四周,杀气凛然。 他能感受到这股力量,这股由他亲手调动起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心中的愤怒和焦虑,在这钢铁洪流面前,渐渐化为一种冷酷的自信和澎湃的杀意。 魏渊…巴图汗…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以为在归化城玩一场偷梁换柱的把戏,就能撼动大清在草原的权威? 你们以为推出一个所谓的黄金家族后裔,就能让蒙古人忘掉是谁真正统治着这片土地? 可笑! 草原,有草原的法则。那里信奉的不是阴谋诡计,不是血统空名,而是最赤裸裸的强权,是最直接的弱肉强食! 是弓马的犀利,是刀锋的寒冷,是胜利者通吃一切的铁律! 现在,他,大清国的摄政王,就要亲自率领这支无敌的铁骑,去给那些心怀异志的蒙古人,尤其是那个冒牌的巴图汗,好好上一课! 他要让雷霆般的马蹄,踏碎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要让冰冷的刀锋,告诉每一个蒙古王公,谁才是他们唯一应该跪拜的主人! 他要让归化城的城墙,再一次见证大清龙旗的升起! 这场远征,不仅仅是为了夺回一座城池,更是为了扞卫大清帝国的侧翼安危,为了重新确立无可动摇的草原霸权。 天下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此战的胜负,将真正影响未来天下的走势! 多尔衮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西方! “出征!” 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巨大的军阵轰然启动,如同决堤的熔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向着漠南蒙古的方向,滚滚而去! 战旗所指,誓要碾碎一切敢于挑战的敌人! 于此同时。 北京城厚重的城墙被悄然甩在身后。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同样作寻常商队护卫打扮的精悍骑士簇拥下,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车内,魏渊褪去了那身威严的蟒袍,换上了一件藏青色棉袍,如同一位家底殷实、略带风霜的中年行商。 然而,那深邃目光中偶尔掠过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却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拥有。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车厢内颇为宽敞,铺设着软垫,隔绝了外面的尘土与喧嚣。 魏渊闭目养神,略显疲惫。对面坐着魏文正和杨海龙。 经过军旅的历练,杨海龙显得黑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明亮灵动。 这几天他似乎终于从科举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那般跳脱的性子,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唉,说起来还是可惜,”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自嘲,用手比划着, “这次春闱,我觉得我那策论写得是真不赖,论点、见识,自觉不比那些上榜的同年差!可偏偏…嘿嘿,肯定是那笔字拖了后腿,写得跟狗爬似的,怕是誊抄的先生都没眼看下去,直接给扔废纸篓里了!不然,怎么着也得在皇榜末尾蹭个名号吧?” 他说的夸张,表情滑稽,引得闭目中的魏渊嘴角也微微上扬,连一旁原本正襟危坐的魏文正也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车厢内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魏文正的笑容里却还带着惯有的拘谨。 在三叔魏渊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绷紧神经,生怕言行有失,丢了魏家的脸面。他偷偷瞟了一眼三叔,见其并无不悦,才稍稍安心。 魏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是略显跳脱却心思活络的杨海龙,一个是沉稳有余却稍欠豁达的侄儿文正。 看着他们,魏渊的眼神忽然有些飘远,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看着你们俩,倒是让我想起了多年前,也是在一辆行进的马车里,也坐着两个半大少年…” 第726章 归化城之战(二) “哦?” 杨海龙立刻来了兴致,身体前倾,眼睛发亮, “大人,是哪两位英雄人物?能跟您同乘一车的,肯定不是凡人!” 魏渊却只是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 魏文正犹豫了一下,轻声接话道: “是三叔早年出走南阳时的事吧,我依稀听三婶提起过,那两位,一位叫赵信,另一位,似是叫周义?” “赵信?!” 杨海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敬畏, “是…是现在执掌黑衣司,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那个赵信赵指挥使?!乖乖!那可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寒气。 但随即他又挠了挠头,面露疑惑: “可是…周义?这个名字倒是陌生的很…没听说过朝中有哪位大员叫这个名字啊。能和赵指挥使一同跟随叔父,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魏文正也同样感到困惑。这正是他长久以来的疑问。据他所知,赵信和周义都是三叔魏渊最早的心腹,一同经历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可为何后来赵信平步青云,执掌令人谈之色变的黑衣司,权倾朝野;而周义却声名不显,至今仍在魏府之中,甚至连个体面的管家职位都不是,仿佛彻底被遗忘了一般? 以三叔赏罚分明、念旧重情的性格,这实在不合常理。 他正胡思乱想着,试图从三叔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答案,车辕外传来了李奉之沉稳的声音: “公子,到居庸关了。” 魏文正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抬头。杨海龙也好奇地凑到车窗边,向外张望。巍峨的关城轮廓已然在望。 魏渊闻言,深邃的目光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那关于“赵信”与“周义”的疑问,如同车外扬起的细微尘埃,悄然沉淀在了魏文正的心底。 车驾抵达居庸关时,并未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关防查验文牒,那是神木厂弄来的、毫无破绽的身份证明,显示他是前往宣府镇洽谈毛皮生意的京城商人“魏先生”。守关士卒例行公事地检查了车辆和货物,几箱真正的茶叶和绸缎,便挥手放行。 当马车缓缓驶过那幽深雄伟的关洞,光线明暗交替的刹那,魏渊微微挑开车帘,回望了一眼身后。 居庸关,天下九塞之一,京师的北门锁钥。每一次经过,都意味着从帝国的中心走向充满变数的边疆。 一出关隘,天地气息陡然一变。 春风依旧,却似乎裹挟了更多的沙尘和寒意,吹在脸上带着粗粝感。 道路两旁的山势愈发雄奇险峻,少了京畿地区的田园烟火,多了几分苍凉与肃杀。 沿途的村落明显稀疏,屋舍也更显简陋,时而可见废弃的烽火台和屯堡遗迹,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是反复争夺的战场。 越往北行,这种边塞之感便越是强烈。 宣府镇过后,景象愈发荒凉。广袤的原野上草木初萌,视线所及,天地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却也潜藏着无形的压力。 偶尔能遇到南下的驼队或零星的牧民,他们看向这队行人的目光,也带着更多的审视和警惕。 魏渊的目光却始终沉静。 他仔细地观察着沿途的地形、水源、植被,以及偶尔遇到的零星村落的状态。 这些第一手的信息,远比任何纸面上的报告都来得真实。 他看到了一些重新开垦的田地,也看到了被焚毁后尚未恢复的村舍残骸,看到了边军巡逻骑兵那警惕而疲惫的眼神。 这一切,都清晰地勾勒出这片土地的状况,正在从长期的战乱中缓慢复苏,但依旧脆弱而敏感。 途中在一处驿站打尖时,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听了旁边一桌蒙古打扮的商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交谈,言语间提到了“归化城新主人”、“巴图汗”等字眼,语气中充满了好奇、猜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魏渊默默喝着粗茶,心中了然。 猛如虎打出“巴图汗”的旗号,已经开始产生效果。消息正在草原上发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经过数日谨慎的跋涉,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归化城的轮廓。 相较于离开时的京师,这座塞外名城显得更加凝重,城头旗帜招展,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尚未散尽的紧张,以及一种新的、试图建立秩序的忙碌。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归化城那熙攘的城门,而是在距离城池尚有数里之遥时,便在一处岔路口悄然转向,沿着一条车辙凌乱的土路,开始绕城而行。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魏渊沉默地审视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边陲雄城。城墙之上,新增的缺口与焦黑痕迹依稀可见,修补城墙的役夫如同蚁群般忙碌;城郭四周,原本可能存在的杂乱营帐已被清理,显露出明军严整的营盘轮廓和巡逻队规律的路线。 绕行一周后,马车并未折返城门,而是径直向南,朝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村落驶去。 越是接近村落,明暗岗哨反而越发密集。 那些在田埂边歇息的“农夫”、在村口打磨工具的“木匠”,其锐利的眼神和挺直的脊背,都无声地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神木厂的精锐护卫。 车辆最终在一处位于村落边缘、看似与周边农舍无异的土墙院落后停下。 院墙高大,院门紧闭,看似寻常,但院墙四角不易察觉的高耸望哨和门前两名牵着恶犬、眼神如电的“家丁”,都预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李奉之率先跃下马车,如同一头警惕的头狼,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扇可能的窗户,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暗藏的短铳之上。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微微侧身,为魏渊拉开了车门。 魏渊弯腰步下马车,双脚踏上了归化城地界那略显松软、混合着牲口粪便和干草屑的土地。 一股独特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不再是京师檀香与纸张的温雅,而是浓烈的牛羊膻味、干草垛的清香、泥土的土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是边塞的味道,是战争与生计交织的味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村落土房和袅袅炊烟,遥遥望向北方。 归化城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朦胧,但城中那座闻名遐迩的大召寺的金顶,却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而永恒的光芒,如同镶嵌在苍茫大地与蔚蓝天际之间的一颗璀璨琥珀,神圣而夺目。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负手而立,任由塞外的春风吹拂起他棉袍的下摆。 目光由近及远,从戒备森严的院落,到宁静却暗藏玄机的村庄,再到远方那座象征着漠南权柄的城池,最终变得无比深远,仿佛已穿透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北方草原,以及在这片土地上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 从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朝堂中枢,他终于亲身踏足了这决定帝国北方命运的第一线。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琉璃瓦,没有文渊阁的檀香,有的只是最直接的力量碰撞、最赤裸的利益权衡和最严峻的生存挑战。 他终于来了。不是作为地图前的运筹者,而是作为即将亲手落下棋子的弈棋人。 “进去吧。” 良久,魏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他转身,步入了那处看似平凡,却即将成为风暴核心的院落。 入夜,村庄沉寂了下来。 但魏渊的居所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魏渊沉静如水的面容。 巨大的漠南舆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上面已用朱笔勾勒出数道箭头与标记。 他并未以柱国太宰的身份发布煌煌命令,而是通过那枚象征着最高机密与权威的“巴图汗”金印,以及神木厂与督查行署的双重渠道,悄然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 第一道钧令以“巴图汗”的名义,由神木厂精干信使分别送往宣府总兵黑云龙(猛如虎北上后由黑云龙代理总兵)、大同总兵吴三桂处。 命令要求两镇即刻抽调精锐,组成一支快速反应的机动兵团,向西移至指定区域,增强归化城东南翼的防御纵深,并随时听候调遣,策应各方。 起初,接到命令的两位总兵确实不以为然。 大同镇总兵府内,吴三桂掂量着那封盖着“巴图汗”印的信函,嘴角撇过一丝轻蔑: “猛如虎?呵,不过一介莽夫,侥幸得了归化城,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敢对本镇指手画脚!” 他随手将命令搁在一边,准备置之不理。 宣府的黑云龙同样蹙眉,对麾下将领道: “猛如虎确实成了大汗,然节制宣大兵马,恐非其份内之事。我等直接听命于兵部与柱国,此事需斟酌。” 然而,前来送信的信使却并未离去,反而上前一步,悄然亮出了一枚黝黑沉郁、刻有奇异木纹的令牌。 “卑职乃神木厂百户。” 信使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 “此令,亦经督查行署副署,印鉴在此,请总兵大人验看。” “督查行署”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散了两位总兵脸上的轻慢! 第727章 归化城之战(三) 吴三桂猛地抓起命令,果然在末尾看到了那枚鲜红且极具威慑力的督查行署大印!长城利剑! 黑云龙亦是神色骤变。 他们瞬间想起了柱国魏渊定下的铁律:督查行署,代表中华党监察军政,凡其副署之令,各级将领有质疑之权,却无拒绝执行之理,事后可呈文辩解,然事前必须落实! 违逆督查行署,等同于对抗中华党,对抗魏渊亲自设定的游戏规则! 再加上神秘莫测、专办钦案、掌生杀大权的神木厂亲自派人督令……两位总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们互不相知,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回复上官,吴三桂(黑云龙)遵令!即刻调兵!” 态度转变之快,前所未有。 他们虽不知魏渊已在幕后,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跨越千里、却依旧沉重如山的天威。 几乎在调动边军的同时,魏渊通过一厂三卫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已提前获知了多尔衮亲率大军西侵的详细动向,兵力构成、大致路线、乃至其急于求战的心态,皆已呈报于他的案头。 “多尔衮想快,那便让他更快些。” 魏渊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名为“黑山堡”,这里是归化城东明军的据点。 “令黑山堡守军,佯装粮草不济,军心涣散,做出弃堡撤退之假象,且战且退,将敌军先锋诱向归化城。” 真正的杀招,在于外人绝难预料的兵力调动。 魏渊并未仅仅依赖宣大边军。 他早已通过绝对隐秘的渠道,下令让原本驻防于陕西、装备大量崇祯式火枪和轻型火炮的精锐,新军第五镇、第七镇,以换防、演武为名,星夜兼程,由李过率领秘密北上,直插归化城西南预设阵地。 与此同时,接到死命令的宣府、大同两镇,亦不敢怠慢,黑云龙与吴三桂亲率共八千精锐骑兵,驰援归化城外围指定区域。 如此,一支由秘密北上的新军、奉命而来的边军、以及归化城巴图汗本部兵马组成的强大混合军团,已在多尔衮进军路线的前方,悄然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魏渊的目光最终落在舆图上代表清军后勤辎重的标记上。 “传令各部,敌军锋芒正盛,初始接触不必硬撼。待其主力被牵制,翼侧暴露之时……”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清军可能的辎重队路线上, “集中第五镇之火器,宣大之铁骑,给本王狠狠打掉他的粮草辎重!断其筋骨!” 村庄的土屋之内,命令化作一道道加密的文字,由神木厂快马携带着,融入塞外的夜色之中。 一张无形却致命的巨网,已在多尔衮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悄然张开。 魏渊坐镇陋室,却已执子落盘,静待猎物入彀。 密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渊的目光久久凝视着舆图上“黑山堡”以西那片开阔地,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他深知,与此战胜负攸关的,并非仅是明面上的刀枪剑戟,更是那无声处惊雷的情报博弈。 他以身入局,亲临前线,这本身就是一个被严格封锁的绝密信息。 知道他在此地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他要的就是这个信息差,要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多尔衮一个“惊喜”,一举击碎其信心和部署。 黑山堡的陷落,在多尔衮心中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一座小小的明军外围堡垒,攻克它本就是预料之中、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未能让他麾下的八旗劲旅真正活动开筋骨。这点微末之功,还不值得他这位大清摄政王为之侧目。 然而,他的心情却着实不错。 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之间,他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越过前方略显凌乱的战场,已然投向了远方那座在初夏阳光下显现出轮廓的雄城,归化城。 目标近在眼前! 连日来的行军疲乏似乎一扫而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稳操胜券的得意在他心中弥漫。 更重要的是,此刻在他的中军队伍旁,跟随着一众从附近部落闻讯赶来“朝拜”、实则观望风色的蒙古王公们。 这些人衣着华丽,态度谦卑,但那双精明的眼睛深处,却藏着游移不定的盘算和世代传承的骑墙本性。 多尔衮用眼角余光扫过这些蒙古王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中暗道: ‘正好!就让这些墙头草好好看看,我八旗天兵是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这座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城池!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接下来的场景:大军围城,巨炮轰鸣,八旗勇士如潮水般涌上城头,那个不知所谓的“巴图汗”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那将是多么完美的立威场面!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愉悦,对身旁的几位蒙古王爷朗声说道: “诸位王爷且看,前方便是归化城。些许明军残寇,倚仗城垣便妄图抗拒天兵,实乃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待本王破城之后,必亲手擒获那个僭称汗号的狂徒,巴图汗!倒要让他,也让所有草原上的英雄们都知道,在这漠南之地,究竟谁的话,才是唯一的法则!谁才是你们真正该效忠的主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威慑。周围的蒙古王公们闻言,立刻在马背上纷纷躬身,脸上堆满敬服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摄政王武功盖世,八旗天兵所向披靡,区区归化城自然旦夕可下!” “那巴图不过跳梁小丑,竟敢与摄政王为敌,真是自寻死路!” “我等能追随摄政王左右,亲眼见证天兵神威,实乃三生有幸!” 谀辞如潮,仿佛他们都已是大清最忠诚的藩属。 然而,在那一片恭维声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敬畏,有多少人是随波逐流,又有多少人是在心底暗自打着其他算盘,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就只有长生天才知道了。 多尔衮享受着这番吹捧,志得意满。他仿佛已经看到,经此一役,整个漠南蒙古将彻底臣服在他的脚下。他挥动马鞭,直指归化城: “传令!加速进军!” 大军在他的命令下,如同开闸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涌向最后的猎物。多尔衮的得意之情,也随着马蹄声,达到了顶峰。 大明宣府代理总兵黑云龙,是一代边军悍将。 其人身形魁梧如熊罴,面庞被塞外的风沙与战火刻满了粗粝的痕迹,一双虎目开合间精光四射,煞气逼人。 他出身军伍,从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至今,历经大小百馀战,身上伤痕累累,最险的一处是左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乃多年前与蒙古鞑子血战时所留。 他性情刚烈如火,驭下极严,却又爱兵如子,在宣府镇军中威望极高,麾下儿郎皆愿为其效死。 他或许不通文墨,但于战阵厮杀、边防戍守之道,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 五月初一,天光未亮,黑云龙已顶盔贯甲,立于黑山堡残破的垛口之后。 经过昨夜的偷袭,他刚刚夺回被清兵占据的黑山堡,但黑云龙知道,那不过是满洲的小股散兵,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多尔衮知道黑山堡失陷后,不得不回师夺回这个关键据点。 塞外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战意。 黑云龙如同蛰伏的猛虎,感受着地面上传来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震动——那是大队骑兵正在接近的征兆。 “来了!” 身边亲卫低喝一声,声音绷紧。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镶白旗的旗帜在风中猎作响,八旗精骑那特有的、带着狞恶气势的冲锋蹄声如同闷雷滚地,越来越近! “哼,镶白旗的崽子们,老子等你们多时了!” 黑云龙啐了一口,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兴奋而微微扭曲, “儿郎们!亮家伙!给鞑子尝尝咱宣府火器的厉害!” “得令!” 训练有素的宣府军士迅速行动。 一辆辆偏厢车被推至阵前,首尾相连,结成一道简易却坚固的移动壁垒。 车阵之后,佛郎机炮的炮口被迅速调整到位,炮手们眼神冷静,手持火把,等待着命令。 八旗骑兵冲锋极快,转眼已进入射程! “放!” 黑云龙猛地挥下手臂,声如炸雷。 轰!轰!轰! 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火光喷溅,浓烟弥漫!三轮急速射出的霰弹如同死亡的铁风暴,瞬间扑入狂飙突进的骑兵队列之中! 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清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连人带马惨叫着翻滚在地,鲜血和残肢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强大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好!” 黑云龙一拳砸在垛口上,满脸狞笑。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了。 八旗兵并未因迎头重击而溃散,反而展现出惊人的战术素养和凶悍。 幸存者迅速勒马,并不强行冲击车阵,而是如同分开的浪潮般,极其娴熟地向两翼高速迂回! “盾牌手!顶住两翼!” 黑云龙厉声高呼,心中暗叫不好。这些鞑子太过狡猾! 果然,迂回到侧翼的八旗骑兵并不靠近肉搏,而是纷纷取出套马索,在头顶呼呼抡圆了,借着马速猛地抛出! 无数绳索精准地套向车阵后方努力支撑盾牌的明军士兵!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许多盾牌手被巨大的力量拖拽倒地,阵型瞬间出现数个缺口!一旦失去盾牌掩护,后续的八旗轻箭便如同毒蛇般嗖嗖射入,不断有明军士兵中箭倒下! 第728章 归化城之战(四) “妈的!” 黑云龙目眦欲裂,拔出战刀就要亲自带人上去填缺口。 战局瞬间逆转,他的车阵仿佛一个笨重的巨人,正在被灵巧的狼群撕开伤口,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天边滚来的雷霆!一面“吴”字大旗率先跃入战场! “关宁铁骑!是吴总兵!” 明军阵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惊呼! 只见吴三桂一马当先,率领着大名鼎鼎的关宁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八旗军迂回部队的侧后腰! “三眼铳!预备——放!” 吴三桂冷峻的命令响彻战场。 冲在最前方的关宁骑兵猛地举起那造型奇特的三眼火铳,在极近的距离上,对着混乱中的八旗兵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连成一片,硝烟瞬间吞噬了战场一隅! 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出去,正在专心对付黑云龙车阵的八旗兵猝不及防,顿时人喊马嘶,成片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侧击,彻底打乱了八旗军的进攻节奏。面对宣府军的车阵火炮和关宁铁骑的三眼铳连环打击,镶白旗前锋将领见势不妙,恨恨地看了一眼稳坐阵中的黑云龙和呼啸而来的吴三桂,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残余的八旗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哀嚎的战马。 黑云龙看着退却的敌军,又看了看及时赶来、正在整队的关宁骑兵,长长吁了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味的浊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走到阵前,对着策马而来的吴三桂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带着真诚: “吴总兵!来得及时!老黑我欠你一次!” 吴三桂勒住战马,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是淡淡点头: “黑总兵客气了,同袍之义,分内之事。鞑子虽退,但其主力未损,我等需速速整顿,依令行事。” 黑云龙重重点头,脸上的刀疤在硝烟中显得更加狰狞,虎目中却燃烧着愈加热烈的战火。 初战告捷,但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黑山堡初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黑云龙便已接到了来自后方那处神秘小村的最新指令,并非增兵,而是令他且战且退,黏住敌军。 “娘的,这是要把老子当诱饵,放在火上烤啊!” 黑云龙捏着那封密令,低声骂了一句,脸上那道疤微微抽搐。 他麾下儿郎经过方才恶战,已有损伤,如今又要面对多尔衮滚滚而来的主力大军,压力可想而知。 但他黑云龙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明悍将!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命令背后的深意,要用他这块硬骨头,死死拖住多尔衮这头猛虎,给真正的主力集结争取时间! “擂鼓!收拢队伍!检查伤亡,补充箭矢火药!伤兵先行后送!” 黑云龙的声音依旧洪亮,没有丝毫犹豫, “还能喘气的,跟老子继续会会这些八旗崽子!” 接下来的日子,黑云龙部便如同一块韧性十足的牛皮糖,又像是一头狡猾而坚韧的头狼,带领着麾下数千将士,在归化城以东的丘陵旷野间,与多尔衮的大军展开了惊心动魄的周旋。 他绝不与清军主力硬碰硬决战。 每当清军大队气势汹汹压来时,黑云龙便利用地形,依托山丘、树林、甚至废弃的村落堡寨,结成车阵或挖掘简易工事,用佛郎机、虎蹲炮和强弓硬弩狠狠招呼一阵,大量杀伤其前锋斥候和小股部队。 一旦清军试图展开阵型全力进攻,他便立刻下令后队变前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迅速后撤至下一处预设阵地。整个过程井然有序,绝非溃逃,反而像是一次次主动的战术转移。 清军追,则不断被冷炮、地雷、和神射手的冷箭袭扰,走得步步惊心; 清军停,则黑云龙也停,甚至偶尔还会派小股精锐夜不收摸营,焚毁粮草,刺杀军官,闹得清军夜不能寐; 清军若想安营扎寨,黑云龙部的火炮总能“恰到好处”地轰上几轮,虽造不成太大伤亡,却极大地挫伤士气,让清军不得安宁。 多尔衮被这种无赖般的战术搞得怒火中烧,数次派精锐骑兵试图强行冲阵,斩断这根“搅屎棍”。 但黑云龙用兵老辣,车阵与机动结合,每次都能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堪堪稳住阵脚,让清军的企图落空。 最惊险的一次,一支约三千人的清军精锐骑兵,凭借超强的机动性,试图绕过黑云龙部正面防线,从其侧翼薄弱处直接穿插过去,直扑看似空虚的归化城! “总兵!东北方向发现大股鞑子骑兵,看旗号是正白旗的,冲着归化城去了!” 斥候飞马来报,声音急促。 黑云龙闻言,虎目圆睁: “想绕过老子?没门!传令!左营所有骑兵,跟老子走!其余人守好阵地,给老子狠狠地打,吸引正面鞑子的注意!” 他亲自率领麾下仅有的八百多骑兵,如同旋风般扑向那支迂回部队。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拦截,而是利用一个小土坡的掩护,猛然出现在清军侧翼,三眼铳、弓箭一顿猛射,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黑云龙在此!鞑子休走!” 他如同猛虎般咆哮,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直接冲入敌阵! 宣府骑兵见主将如此悍勇,无不拼死效命,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将这股企图迂回的清军拖住了足足一个时辰! 等到吴三桂派出的接应部队从归化城方向赶来时,战场已然一片狼藉。 黑云龙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坐骑也换了一匹,但他依旧如同磐石般立在阵前,那面“黑”字将旗虽然破损,却依旧高高飘扬! 那支清军迂回部队见无法得手,又恐被两面夹击,只得悻悻退去。 就这样,黑云龙如同钉子般,死死地将多尔衮的大军钉在了归化城外围的广阔地域。 他用空间换时间,用鲜血和勇气,为魏渊调动西安新军、布置最终决战战场,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每一天的阻击,每一次的撤退,都让多尔衮更加焦躁,也更坚定了他要尽快找到明军主力决战的念头。 而他并不知道,他正被一步步地,引入一个精心为他准备的死亡陷阱。 多尔衮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烦躁地踱步,镶嵌着宝石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脚下的名贵地毯几乎要被沉重的军靴踏出洞来。 烦!烦!烦! 一股无名邪火在他胸腔内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已经整整五天了! 他亲率五万八旗精锐,携雷霆万钧之势西征,意在速战速决,一举碾平归化城,将那个不知所谓的“巴图汗”和背后搞鬼的明朝势力彻底扫出漠南! 可现实呢? 他这五万大军,竟被区区几千明军,像一块嚼不烂、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地拖在了这归化城外围的旷野丘陵之间! 那支明军的主将,探报说是宣府的黑云龙,像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打一下就跑,追上去就结阵放炮,停下来他就派人骚扰,想绕过去他又能及时堵上来! 这种无赖的打法,让他空有数万雄兵,却如同巨锤砸蚊蝇,浑身力气使不出来,憋屈得要命! 更可气的是,归化城那并不算特别高耸的城墙轮廓,每日都在视野可及之处晃悠,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的无能。 那里面,有他必欲碎尸万段的“巴图汗”,有被明军夺取的荣耀,还有此刻可能正惊慌失措的蒙古墙头草们!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帐外厉声喝问。 一名戈什哈立刻躬身入内,呈上一封密报:“ 禀摄政王,今日京师塘报刚到,魏渊…仍在北京城内,每日依旧出入内阁衙门,并无异动。” “滚!” 多尔衮一把抓过密报,扫了一眼,便狠狠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魏渊还在北京!这个消息本该让他安心,证明明军主力并未北调。 但此刻,却更像是一种讽刺,那个最大的对手,甚至无需亲临前线,只凭一道命令,一个黑云龙,就把他和大清最精锐的军队拖在这里进退维谷! 这是绝佳的机会! 魏渊不在,明军主力未至,只要快速拿下归化城,一切都能挽回!可偏偏就是快不起来! “不能再等了!” 多尔衮眼中布满血丝,猛地一拳砸在案上, “传令下去!明日拂晓,中军精锐尽出,本王亲自督战!不管那个黑云龙耍什么花招,给本王正面碾过去!不惜代价,三日内,必须兵临归化城下!”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戈什哈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领命而去。 然而,军令易下,军心难调。 连日来的停滞和无意义的消耗,不仅让多尔衮烦躁,更悄然影响着他带来的那些蒙古盟军。 傍晚,巡视营盘时,多尔衮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那些来自科尔沁、喀喇沁等部的蒙古王爷、台吉们,虽然见到他依旧恭敬行礼,但眼神却闪烁不定,彼此间的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会瞬间停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怀疑和观望的气息。 他甚至隐约听到风中飘来几句压低的蒙古语: “…八旗天兵…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 “…被几千南军就挡住了…” “…早知道还不如…” “…看看那位巴图汗再说…” 这些话像毒针一样刺穿着多尔衮的神经! 第729章 归化城之战(五) 他猛然醒悟,此战的目的不仅仅是夺城,更是立威! 是要打给所有蒙古人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无可争议的主人!可现在,仗打成这样,威没立起来,反而让这些墙头草看到了八旗军的“无力”和“拉垮”! 一旦蒙古诸部离心,甚至倒向那个拥有黄金家族名号的巴图汗,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压力和对局势失控的预感,让多尔衮的急躁上升到了顶点。 他必须尽快用一场酣畅淋漓、无可争议的胜利,来堵住所有人的嘴,重铸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 “明日!明日必须突破!” 他望着归化城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翌日拂晓,天地间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大雾所笼罩。 帐外数步之外便难辨人影,旗帜湿漉漉地低垂着,战马的喘息声在静谧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气,简直是天生的掩护! 多尔衮一夜未眠,眼中血丝更密,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他大步走出王帐,深吸了一口冰冷湿润的空气,雾气非但没让他沮丧,反而让他觉得这是长生天赐予的绝佳战机! “好!好一场大雾!” 他抚掌冷笑, “正好遮掩我军动向,让南军的火器成了睁眼瞎!传令各旗,按昨夜部署,全军出击!直取归化城!” 号角声穿透浓雾,低沉而肃杀。 五万八旗精锐外加两万蒙古援军,如同从迷雾中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蠕动,向着归化城的方向压去。 马蹄包裹着粗布,士兵们尽量保持安静,庞大的军队在雾幔的遮蔽下,悄然展开攻击阵型。 多尔衮骑在他的骏马上,位于中军位置,虽然视野不佳,但他心中却有着清晰的作战地图。 根据他掌握的最确切情报,归化城内守军主力是吴三桂部,加上城防部队,最多不过一万二千人。 城外那个烦人的黑云龙,撑死了还有三四千可战之兵。满打满算,明军不超过一万六千人。 而他,手握七万大军! 其中更有两万是真正的八旗满洲铁骑! 在他看来,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士兵个体战力更是远胜明军。即便有城垣之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更何况有此大雾助阵,抵消了明军火炮的部分优势。 “此战,必破城!” 多尔衮攥紧马鞭,信心前所未有的膨胀。他要借此一战,彻底粉碎明军的抵抗,碾死那个巴图汗,更要让所有蒙古人看清楚,谁才是他们应该畏惧和臣服的对象! 前锋部队很快与预料之中一样,遭遇了明军外围的阻击。 雾中传来爆豆般的火铳声、箭矢破空声、以及短兵相接的厮杀呐喊。战斗似乎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报!我军已击穿明军第一道防线,黑云龙部正向城内溃退!” “报!吴三桂派兵出城接应,正在城东与我军鏖战!” 一道道战报透过雾气传来,虽然细节模糊,但大体走势似乎正如多尔衮所预料——明军在节节败退,正在被压缩向归化城垣。 “好!压上去!全军压上!不许给南军喘息之机!” 多尔衮不断下达命令,催促各旗全力进攻。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归化城的城墙在八旗勇士的猛攻下颤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顺利感渐渐蒙上了一层疑虑。 明军的抵抗似乎……过于“顽强”了。 每一次击退他们,都需要付出比预期更大的代价。而且,溃退的明军并非杂乱无章,其撤退的路线和节奏,隐隐透着一种……刻意? 浓雾虽然掩护了他的进攻,却也严重阻碍了他的视野和指挥,让他无法纵览全局。 他只能依靠零星的、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战报来判断形势。 “报!右翼科尔沁王爷禀报,遭遇明军激烈抵抗,疑似有未曾出现的新式火器!” “报!左翼镶红旗遭遇大队明军骑兵反冲击,请求支援!” 不对劲!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吴三桂和黑云龙哪来这么多兵力多线固守甚至反击?那些所谓“新式火器”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心生警兆,试图下令各部暂缓进攻,重新厘清敌情时—— 轰隆隆隆——! 一阵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更加沉闷、更加密集、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猛然从雾气深处炸响! 这声音……绝非归化城头那些佛郎机或红夷大炮所能发出! 紧接着,是如同疾风骤雨般袭来的、远超黑云龙或吴三桂部火力强度的铳弹! 炮弹和铅子尖锐地撕裂浓雾,劈头盖脸地砸入正在全力进攻的八旗军阵之中! 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声音! “哪里打炮?!” “是哪个方向?!” “埋伏!有埋伏!” 混乱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原本有序的进攻队列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多尔衮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望向炮声最炽烈的方向。 那绝不是归化城!炮声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他侧翼甚至……后方?! 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无形巨手拨弄,那浓厚得令人窒息的乳白色雾幔,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变薄。 阳光挣扎着穿透水汽,将朦胧的光斑投在混乱的战场上。 多尔衮正竭力试图收拢部队,搞清楚那恐怖的炮火究竟从何而来。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命令戈什哈去传令,让各旗固山额真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一名正白旗梅勒章京突然发出了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惊骇嘶鸣,手指颤抖地指向大军侧后的西南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旗…旗!看那边!龙…龙旗!还有…那是…!!” 多尔衮猛地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雾气如同舞台帷幕般彻底拉开,露出了后方一道低缓的山脊线。 而就在那山脊之上,一支庞大、森严、沉默得令人心悸的军队,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灵,已然列成了攻击阵型! 阳光恰好刺破云层,清晰地照亮了那支军队最前方矗立的两面大纛: 一面是明黄色的龙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国威,在塞外的风中傲然舒展! 而另一面,更大、更醒目、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一面猩红如血的巨大帅旗,上面以浓墨重彩、以一种几乎要破旗而出的霸道气势,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魏! 魏!! 那个字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瞬间烙在了战场上所有看清它的所有将士的眼球上、心脏上、灵魂深处! 当那面猩红如血、巨大无比的“魏”字帅旗,如同撕裂迷雾的天神战旗,清晰地矗立在西南方向的山脊线上时,整个战场上的明军,无论是正在苦苦支撑阵线的黑云龙部,还是正在城东与敌鏖战的吴三桂军,都在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中! “那是…?” 一名正拼死抵住盾牌的黑云龙部百总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因疲惫而产生了幻觉。 “魏…魏字旗?!是柱国!柱国大人来了!!” 他身边的士兵猛地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狂喜! 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黑云龙部的防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疲惫、恐惧、绝望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彻底冲刷殆尽! 士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面旗帜是如此的真实,在渐渐散去的雾气和阳光中,傲然宣示着它的存在! “哈哈哈!老天爷!是柱国!柱国亲临了!” 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黑云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都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通红! “儿郎们!还等什么!杀出去!给老子杀光这些鞑子,别让柱国看了咱们宣府军的笑话!”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从原本看似摇摇欲坠的车阵后爆发出来,原本坚守的明军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灵魂,瞬间转守为攻,疯狂地扑向同样因魏渊出现而陷入混乱的清军! 与此同时,归化城东门。 吴三桂正指挥关宁铁骑与清军缠斗,战况胶着。 当那面旗帜映入眼帘时,他猛地勒住战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惯有的冷峻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魏…魏公?!他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低语,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惊讶——那是绝处逢生的兴奋,以及对胜利近乎疯狂的渴望!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而他们,都是这盘绝妙棋局上的棋子! “关宁军的弟兄们!” 吴三桂猛地拔剑指向那面大旗,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柱国大人亲临督战!天佑大明!决胜就在今日!随我冲阵——!” “万胜!万胜!万胜!” 关宁铁骑的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三眼铳的齐射变得更加狂暴,马蹄声如同奔雷,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锋! 而就在此时—— 归化城那原本紧闭的、象征着最后坚守的沉重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被缓缓推开! 第730章 归化城之战(六) 城内所有预备队,包括巴图汗麾下的蒙古义勇,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柱国万岁!万胜!”的口号,汹涌而出! 从山脊上的魏渊本阵,到黑云龙的阻击阵地,到吴三桂的骑兵集群,再到倾巢而出的归化守军,整个明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意志连接成了一个整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在战场上轰然爆发! 全军出击! 所有的明军,无论原先属于哪个部分,此刻都只有一个信念:冲锋!在柱国的旗帜下,将眼前的一切敌人碾碎!这场战争,胜负已定! 魏渊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有他在,大明的军队就不会卷刃! “魏…魏渊?!!” 多尔衮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猛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明明应该在京师!探子…”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那面旗帜,那种森严的军阵,那种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除了那个男人,还能有谁?! 而比多尔衮更快崩溃的,是普通的八旗兵。 当“魏”字大旗清晰无误地映入眼帘时,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清军队伍中炸开、蔓延! “是魏屠夫!魏屠夫来了!!” “他不是在南京吗?!他怎么在这里?!” “我们中计了!这是个圈套!” “跑啊!快跑啊!” 无数惊恐万状的尖叫和哀嚎瞬间取代了战斗的呐喊。 许多士兵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关于魏渊的可怕传说——其用兵如神、其麾下新军的火器之利、其屠灭对手的冷酷无情。 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清军的心头,将他们原本因为大雾和伏击而产生的混乱,彻底催化成了全面的、歇斯底里的恐慌! 军心,在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彻底崩碎了! 有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有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军官声嘶力竭的弹压甚至砍杀,都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散。 整个清军阵列,从看到“魏”字旗的部位开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哗啦啦地土崩瓦解! 多尔衮呆立在马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在短短片刻间斗志全无,陷入自相践踏、争相逃命的绝境。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自信、所有的骄傲,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大旗下,被碾得粉碎。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崩溃哭嚎,眼前是兵败如山倒的绝望景象。 多尔衮猛地张嘴,“哇”地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竟直喷而出,溅落在马鞍之上! 他身体晃了几晃,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缰绳,才没有栽倒。 完了…全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一片无尽的冰冷和黑暗中沉沦。 多年以后,当科尔沁部的老王爷奥巴·巴特尔须发皆白,坐在温暖的毡房里,看着儿孙们围拢在身边,听着帐外风雪呼啸时,他浑浊的双眼时常会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时空,再次看到那日的景象。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这般衰老的模样,而是科尔沁部英勇的台吉,跟随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满怀信心地去征讨占据归化城的明军,誓要夺回草原的荣耀。 儿孙们最爱听的,不是长生天的传说,也不是远祖成吉思汗的丰功伟绩,而是他们的祖父、曾祖父反复讲述的那场——归化城之战。 “孩子们呐,”奥巴·巴特尔的声音苍老却依旧带着草原的浑厚,他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银碗的边缘,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你们总以为汉人软弱,只懂得躲在城墙后面。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头狼。”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去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天,大雾散开…长生天收走了它的帷幕,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他。”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却仍未完全消散的敬畏。 “汉人的可汗(他始终如此理解魏渊的柱国身份)…他就站在那里,在那山岗之上。他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穿着华丽的袍子,他就穿着一身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铁甲,但他站在那里,就好像…好像整个战场的心脏都在为他跳动!” “他的眼睛…” 奥巴·巴特尔的声音压低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没那么远的地方,被一个人看一眼…就那一眼,隔着成千上万的兵马,我好像就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了…好像他的目光就是最锋利的马刀,已经把我的头颅砍了下来,就挂在他们的旗杆上!” 毡房里寂静无声,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不是打仗,孩子们,那不是…” 老人摇着头,仿佛仍陷在那日的恐惧里, “那是围猎!我们才是被围住的黄羊!他才是那头狼王!他到哪里,哪里我们的勇士就成片地倒下!火器的声音像打雷一样连续不断,比一万个牧民同时甩响马鞭还要密集!我们科尔沁的勇士,大清的八旗兵…像被风吹倒的草一样…完了,全完了…” 他猛地喝了一口马奶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逃了。” 他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羞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和莫名的坦然, “我调转马头,用马刺拼命地踢我的马肚子,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知道向着北方,向着家的方向跑!” “但我从不觉得这是羞耻!” 老人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 “能在那种头狼的猎杀下,能从那种…那种长生天发怒一样的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我,奥巴·巴特尔,从不怀疑那也是真正的巴特尔(英雄)!那是长生天额外的恩赐!” 故事讲完了,毡房里依旧安静。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能感受到祖父话语中那股穿越了数十年的、冰冷而强烈的震撼。 奥巴·巴特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跳动的炉火,仿佛在那火焰中,又看到了那面猩红的“魏”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那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也是一个时代更迭的、最残酷的注脚。 年幼的巴雅尔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歪着小脑袋,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他当然无法理解祖父那句“汉人软弱”背后所承载的、早已被时光长河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恩怨情仇。 在他的世界里,科尔沁草原一如既往的辽阔,但生活却早已不同。 这里有从北京来的、说话和气但办事认真的“督查专员”,也有那位受人尊敬的巴图汗派来收取赋税、并用税款修路建学校的使者,更多的,是和他一样大的伙伴们,大家在一起摔跤、赛马,流利地切换着蒙语和汉语嬉戏打闹。 他扯了扯祖父奥巴·巴特尔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但是阿布嘎(爷爷),巴格西(老师)在学堂里说,我们科尔沁人,和长城里的汉人一样,都是大明的子民,都是中华民族呀?” 小家伙努力重复着课堂上学到的新词, “那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汉人的可汗,以前还要和阿布嘎打仗呢?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奥巴·巴特尔出神的眼神,仿佛被曾孙这天真而直接的问题从金戈铁马的血色记忆中温柔地拉回了现实。 毡房内炉火温暖,奶香四溢,儿孙绕膝,帐外是和平安宁的草原。 那场几乎让他丧命的惨烈大战,那面如同梦魇般的“魏”字大旗,在那个遥远的时空背景下,似乎真的变得有些不真实了。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漾起无比慈祥的微笑,伸出粗糙的大手,疼爱地摸了摸巴雅尔的小脑袋。 “对,没错,我的小巴雅尔说得对。” 老人的声音温和而肯定, “我们现在都是大明的子民,是一家人了。”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平和,用一种讲古老传说般的语气说道: “哦,我亲爱的巴雅尔,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岁月里发生的老故事啦。遥远到…哈哈,遥远到你的阿布嘎老糊涂了,都快记不清喽!哈哈哈——” 一阵豁达而欢快的笑声从老王爷的胸腔里发出,感染了毡房里的每一个人。 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祖父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但也跟着一起咯咯地笑起来。 这温馨的笑声飞出毡房,融入了草原傍晚清凉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仿佛要告诉这片古老的土地,旧的伤痕终将被时间抚平,新的故事,正由新一代人在和平的阳光下载歌载舞地书写。 在孩子们继续的要求下,奥巴·巴特尔继续绘声绘色的讲着头狼魏渊的故事,那也是草原上的传奇。。。 第731章 归化城之战(终) 一阵剧烈的颠簸将多尔衮从深沉的黑暗与混沌中拽了出来。 意识如同破碎的棉絮,艰难地重新聚拢。 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攻城锤狠狠砸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随着视线晃动、不断向后移动的枯黄草尖。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偶尔碾过石块带来的剧烈震动,让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他正躺在一辆简陋的、匆忙改造成的木板车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汗味和霉味的薄被。 “水…”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摄政王!您醒了?!” 旁边立刻响起一个充满惊喜却又带着无尽疲惫和惊惶的声音。 一名盔甲破损、满脸血污和尘土的戈什哈连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皮囊给他喂了几口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昏沉。 多尔衮的意识逐渐清晰,他猛地想起昏迷前那最后一幕——浓雾散开,山脊上那面猩红的“魏”字大旗! “战…战局如何?我军…现在何处?”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剧痛和亲卫按住。 那戈什哈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多尔衮的目光。 “说!” 多尔衮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厉声喝道,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戈什哈扑通一声跪在行进的车旁,带着哭腔道: “摄政王…您…您已经昏迷三天了!那魏渊…那奸贼…他亲率至少一万多精锐骑兵,像疯狗一样追着咱们杀啊!三天三夜!不休不停!” “我们…我们五万多大军…被打散了,杀没了…现在…现在跟着跑出来的,不足…不足一万了…好多都是伤兵…” 戈什哈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那些蒙古王爷…科尔沁的、扎鲁特的…早就跑得没影了!一开战就没见过他们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多尔衮的心口!五万精锐,只剩不足一万?!蒙古盟军全跑了?!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炸得他耳鸣目眩,几乎又要吐血。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还在后面。 另一名赶来的将领面色灰败,补充了一个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消息: “王爷…还有…更坏的消息。那魏渊…趁着追击的势头…蒙古人…蒙古人全都反了!” “沿途那些部落…反应快的,早就跑去归化城向那个巴图汗磕头表忠心了!更多的王公台吉…他们…他们带着马奶酒和金银珍宝,跪在魏渊大军经过的路边…称他为什么…‘无敌可汗’!求他接受他们的归顺…” “无敌…可汗…” 多尔衮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刺耳的称号,瞳孔猛地放大,又骤然收缩。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轰然砸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之上。 不仅仅是这场战役的失败,而是整个战略的彻底崩溃!经此一役,魏渊的军威将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铐在每一个蒙古王公的心头。 他多尔衮和大清在蒙古百年经营起来的威望、恐惧和统治,在这三天三夜的追杀和那些跪倒在路旁的蒙古王公身上,彻底化为了乌有! 从此以后,漠南蒙古,这片大清赖以生存的兵源、马场和战略侧翼,将彻底倒向明朝的怀抱。 那些墙头草,再也不会看清朝的旗帜了,他们只会跪拜那个“无敌可汗”的威名。 一股比身体创伤更甚百倍的冰冷绝望,瞬间吞噬了多尔衮。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变得一片死灰。他不再咳嗽,不再愤怒,只是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木板上,望着不断向后流逝的、仿佛永无尽头的灰暗天空。 一切雄心,一切抱负,都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塞外的狂风卷着沙尘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扑打在魏渊冰冷的面甲上。 他勒马驻足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是肃立如林、虽经连日追击奔袭却依旧军容严整的明军铁骑。 猩红的“魏”字大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如同这片战场上空唯一的主宰。 极目远眺,远方地平线上,那支溃不成军的清军残部,正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入一片地势逐渐抬升、山林开始茂密的区域。 那里,已然是辽东的边缘,满洲势力盘根错节的传统地界。 “柱国,” 李奉之策马靠近,低声道, “前方已是建州女真核心地界,我军长途奔袭,人马俱疲,孤军深入,恐有不测。是否…” 魏渊抬起手,制止了他后续的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前方的地形以及那支几乎消失在视线里的败军,沉吟片刻,缓缓道: “穷寇莫追。多尔衮已丧胆,五万精锐十不存一,目的已达。传令,停止追击,全军就地休整,警戒待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奔腾了三天三夜的钢铁洪流缓缓停了下来,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侧后方疾驰而来,斥候滚鞍下马,急声禀报: “启禀柱国!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一支蒙古部落队伍,打着白旗,携大量牛羊酒食,正朝我军方向而来,为首者自称是翁牛特部札萨克,恳请拜见‘无敌可汗’!” 魏渊眉头微挑,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翁牛特部,这可是漠南蒙古诸部中位置最靠东、与满洲关系历来最为紧密的几个部落之一。 他们的到来,意义非凡。 “带他们过来。” 不多时,一支庞大的劳军队伍出现在视野里。 为首的翁牛特札萨克王爷,身着最隆重的蒙古礼袍,却未带任何武器,一下马便快步走到魏渊马前数十步处,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用生硬却极其恭敬的汉语高声道: “翁牛特部小人,恭迎无敌可汗天兵!敬献肥羊百头,美酒千袋,骏马五十匹,貂皮、东珠若干,恭祝大汗踏平叛逆,武功盖世!我翁牛特部愿永世臣服大汗,为大明天朝永守北疆,如有二心,长生天厌之!” 他身后的族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双手高高捧起哈达和贡礼清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魏渊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幸运”的王爷。 他来得如此“及时”,恰好在自己停止追击、兵锋最盛的时刻出现,其投机取巧的心思,昭然若揭。但这正是魏渊想要的效果。 他缓缓取下头盔,露出那张虽经风霜却威严更胜往昔的面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札萨克请起。你能明辨大势,深晓忠义,率部来归,本督甚慰。大明皇帝陛下怀柔远人,对于诚心归附者,必不吝封赏。从此以后,翁牛特部便是我大明子民,受朝廷庇护,亦当恪守臣节,勿负皇恩。” 这番话,既接受了归顺,也明确了君臣名分,恩威并施。 那翁牛特札萨克闻言,如蒙大赦,又惊又喜,连连叩首: “谢大汗隆恩!谢大汗隆恩!小人必定誓死效忠!” 当晚,在苍茫的塞外旷野上,明军大营之外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粗大的干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直蹿夜空,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漠北夜间的凛冽寒意。 魏渊竟真的下达了出乎许多人预料的命令:欣然接受翁牛特部献上的所有犒劳。 肥美的羔羊被架上了火堆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弥漫在整个营地;一袋袋醇香的马奶酒被打开,倒入将士们的碗中;就连那些珍贵的貂皮、东珠,也被魏渊下令登记造册,言明将来用以赏赐有功将士。 “全军——犒赏!” 随着军官们的一声令下,经历了连续数日艰苦追击和血战的明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烤羊肉,畅饮着马奶酒,疲惫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难得的放松。 雄壮的军歌此起彼伏,与火光的噼啪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胜利的凯歌。 而在最大的一处篝火旁,景象更是引人注目。 魏渊褪去了冰冷的甲胄,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 他甚至没有坐在高高架设的主位上,而是命人铺了毛毡,与那位始终心怀忐忑、却又因受到如此礼遇而暗自窃喜的翁牛特札萨克相对而坐。 火光在那位蒙古王公谦恭甚至略带谄媚的脸上跳跃,更在魏渊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点。侍从奉上斟满马奶酒的银碗。 魏渊端起酒碗,并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目光扫过眼前的王公,以及更远处那些屏息凝神注视着这里的翁牛特部众和明军将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碗,敬归附之心,敬草原未来的太平!”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略带腥膻却醇厚无比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豪气,也带着上位者的恩典。 翁牛特札萨克受宠若惊,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连忙也将自己碗中的酒液饮尽,甚至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咳了几下,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低笑,气氛似乎也随之缓和了许多。 魏渊放下酒碗,随手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了对面的札萨克,如同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两人就在篝火旁,用着简单的言语和手势,交谈起来。魏渊询问着翁牛特部的牧场、人口、过冬的准备,言语间透着关切;札萨克则小心翼翼地回答,极力表达着忠顺之心。 这看似平常的把酒言欢景象,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却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意义。 随军的书记官早已敏锐地摊开纸笔,飞速地将这一幕记录下来——大明柱国、无敌可汗魏渊,与漠南蒙古翁牛特部札萨克篝火夜宴,接受归顺,犒赏三军,其乐融融。 而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来自各方势力的探子,以及那些有意无意路过此地的蒙古牧民,他们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相机,将这一幕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 无需任何正式的文书通告,这个夜晚的景象,连同魏渊“无敌可汗”的威名,必将像草原上最强劲的春风,以惊人的速度吹遍漠南漠北的每一个角落。 第732章 漠南无王庭(一) 魏渊用一碗马奶酒,和一场恰到好处的“把酒言欢”,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漠南决战,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他不仅要在军事上击败对手,更要在人心上,彻底赢得这片辽阔的草原。 它传递的信息比任何战报都更加直接和有力:顺服者,可得优待与共饮;顽抗者,已化为塞外的枯骨。新的时代,已经在这篝火与酒香中,悄然开启了。 所有人都明白,与这位翁牛特札萨克的宴饮,绝非简单的胜利者姿态。 这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号:大战已然结束,新的秩序正在建立。顺服者,如翁牛特部,可得优待与安宁;而顽抗者,如多尔衮及其追随者,便是下场。 归化城之战的结果,如同一场席卷蒙古高原的超级风暴,彻底重塑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政治生态。 魏渊及其麾下明军正面击溃多尔衮所率大清精锐,这一事实带来的冲击波,远超一场军事胜利本身,对漠南、漠北乃至遥远的准噶尔部都产生了深远而复杂的影响。 对于亲历了归化城之战和随后“无敌可汗”兵锋的漠南蒙古各部,如科尔沁、察哈尔残余、土默特、喀喇沁等,魏渊的形象已超越了传统的汉人统帅。 他被视为一位得到“长生天”某种神秘眷顾(以其不可思议的胜利为证)、兼具超凡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因此很快就获得了“博格达汗”(意为圣人汗)的称号。 此前首鼠两端的王公们争先恐后地前往归化城或北京朝觐,宣誓效忠。 他们不仅畏惧明军的武力,更看重与重新强大的明朝恢复“朝贡—封赏”关系能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茶马互市、粮食布帛供给。 归化城内,蒙古贸易专员魏文正坐在堆满文牍的案后,指尖掠过一份刚刚由翁牛特部呈上的贡品清单。 清单上不仅罗列着传统的骏马、皮毛,末尾还特别用恭敬的语调恳请天朝“恩准”扩大今年的茶马互市额度,并“赏赐”更多粮食与布帛。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棂,望向衙门外新设立的市集。 那里人声鼎沸,与月前的肃杀景象判若两地。 来自宣府、大同的汉商车队络绎不绝,卸下整车的砖茶、铁锅、绸缎、棉布、米粮;而蒙古各部的牧民则驱赶着牛羊马匹,带着积攒的皮毛、奶酪,眼神热切地等待着交易。 一位刚来自察哈尔草原的老台吉,正操着生硬的汉语,与一位明军粮官艰难却兴奋地比划着。 魏文正侧耳细听,依稀听到“过冬…粮食…娃娃…冷…”等零碎的词句。 那粮官并非单纯施舍,而是拿着标准的量具,仔细核对着对方带来的牲口数量,按新颁布的《互市则例》兑付粮票和盐引。 老台吉拿到盖着红印的票据时,粗糙的脸上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与感激交织的神情,深深触动了魏文正。 他恍然明白,三叔魏渊为何在击溃多尔衮后,不惜耗费巨大精力,第一时间便下令重开并规范边境互市,甚至从太原、大同官仓紧急调拨粮秣布匹前来。 这些蒙古王公的迅速归顺,固然是畏惧那日山脊上出现的“魏”字大旗和明军犀利的火器,但更深层的,是他们无法抗拒这背后的实利。 茶,是他们生活的必需,能解油腻,助消化,长期依赖内地输入。 铁锅、布帛,是提升部落生活质量和抵御严寒的关键物资,草原难以自产。 粮食,更是遇到白灾(雪灾)黑灾(旱灾)时,能救活无数牧民性命、稳定部落人心的战略资源。 而他们能拿来交换的,正是草原上富余的牛、羊、马匹及各类毛皮。 过去,这种交换时断时续,常被战争和封锁打断,且常受奸商盘剥。 如今,一个强大的明朝以胜利者的姿态归来,反而愿意以一种相对公平、稳定的规则重启贸易,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长生天降下的恩赐。 魏文正看到,那些前来归顺的王公,在献上表示臣服的“九白之贡”后,最关心的往往不是虚衔封号,而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互市的地点、时间和章程。 他们的眼神里,对武力的恐惧正逐渐被对即将到手的茶砖、粮食和布匹的渴望所取代。 “原来…征服人心,不止靠刀剑,更靠锅釜、茶叶与布帛。” 魏文正低声自语,心中对三叔的深谋远虑有了更深一层的敬佩。 他提起笔,在那份翁牛特部的清单上慎重地批下“准予所请,着市舶司按新例办理”的字样,并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他知道,这薄薄一纸文书,其安定边疆的效力,或许不亚于一场局部的军事胜利。 一条由粮食、茶叶和布匹编织而成的、更为牢固的纽带,正将漠南草原与中原王朝,重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魏渊并未简单恢复明朝过去的羁縻政策。他通过“巴图汗”这一代理人和直接派驻的督查专员,推行更深入的管理。 他先是划分牧地,明确各旗边界,减少因草场纠纷引发的内斗。 杨海龙勒住马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刚刚返青的草原。 塞外的风吹拂着他身上那套新领的、代表“督查专员”身份的青色官服,衣袂猎猎作响。 他腰间悬挂的并非装饰性的玉佩,而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印,上面刻着“大明督查行署·土默特专员”的字样。 这是他科举落榜后,魏渊给他安排的“小任务”。 他的面前,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蒙古牧民,各自簇拥着他们的头人。 一方是来自原土默特左旗的巴尔虎氏,另一方则是右旗的乌梁海氏。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膻味和男人们愤怒的气息。 几十头羊混杂在一起,正是不久前争夺草场时冲撞在一起的。 “杨大人!” 巴尔虎氏的头人率先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手指着地面上一排新埋设的、刷着红漆的木桩, “这片草场自古就是我们巴尔虎氏春季放牧的地方!凭什么现在划给了乌梁海氏?就凭汉人埋下的这几根木头吗?!” 乌梁海氏的头人立刻反唇相讥,语气激动地对着杨海龙比划: “大人休听他胡说!地图是巴图汗亲自核定,由您亲自宣布的!界桩在此,白纸黑字(他指了指杨海龙身后书记官手中的文书)!是他们越界抢我们的草,还打伤了我的牧民!” 类似的纠纷,杨海龙在抵达土默特后的短短半个月内,已经处理了不下五起。 在过去,这种争执往往最终演变成小规模的械斗,结下世仇,循环往复。 而清廷的统治大多粗放,只要按时纳贡,并不真心细致处理这些部落内部的“小事”。 但现在,一切不同了。 魏渊给他的命令清晰而坚定:“丈量土地,厘清界限,以汉律结合蒙古习惯法,公平断决,务必使争端止于案牍,而非刀兵。” 杨海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 他知道,自己此刻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魏渊的意志,是大明全新的边疆政策。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排醒目的界桩前,并没有立刻偏袒任何一方。 他先让双方的书记官(魏渊要求各部头人必须配备识文断字之人配合专员工作)拿出各自持有的、由归化城统一颁发的地界图谱副本。 又让随行的明军测绘员重新核对现场的界桩方位与地图标注是否一致。 核对结果很快出来,界桩位置准确无误,这片草场确属乌梁海氏。 巴尔虎氏的头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却仍不服气地嘟囔:“…可是…我们祖祖辈辈…” 杨海龙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双方牧民那些因担忧而紧绷的脸,沉声道: “界桩和图谱,是大明柱国与巴图汗为草原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避免无休止的争斗,让每一个部落,每一户牧民,都能知道自己该在哪里安心放牧,不必担心睡梦中被人抢了牧场,也不必时刻准备着拿起刀弓去抢别人。” 他走到那几十头混杂的羊群前,继续道: “过去的规矩是弱肉强食,但结果呢?是不断的仇杀,是流不完的血,是永远富饶不起来的部落!如今的新规矩,就是这界桩,就是这图谱!它或许改变了你们记忆中的一些习惯,但它给了你们永久的和平和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巴尔虎头人: “巴尔虎氏越界抢牧,打伤他人,按新规,罚羊五十头,赔偿乌梁海氏伤者医药牛羊十头。所罚羊只,一半归乌梁海氏作为补偿,另一半收归官仓,用以赈济孤寡。” 这个处罚既体现了惩戒,也包含了补偿和公益,考虑周详。 接着,他又对乌梁海氏头人说: “尔等牧地得以确认,日后若再有人越界,可报于我处,自有国法为你做主,不可再私相械斗。” 最后,他翻身上马,声音提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柱国大人深知各部草场亦有肥瘠之分。今秋之前,将会同巴图汗,根据此次划界情况,对地狭人稠的部落,从官营牧场中另行划拨补偿!绝不会让守规矩的人吃亏!”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忿忿不平的巴尔虎牧民们,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他们看到了惩罚,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而乌梁海氏则感受到了规则带来的保障。 一场可能流血的冲突,就在这界桩、图谱和专员的裁决下,消弭于无形。双方头人最终都躬身接受了裁决。 杨海龙看着他们各自驱赶着羊群缓缓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柱国魏渊所做的,并非简单的征服,而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看似无情的界桩和文书,艰难却坚定地播种着一种名为“秩序”的种子。 而这,远比单纯的武力镇压,更需要智慧和耐心。 第733章 漠南无王庭(二) 然后是编户齐民,进行初步的人口清查,便于征调兵役和税收。 引入汉法当然也是必须的,在保留蒙古习俗的基础上,逐步推行大明律法,处理重大刑事案件。 文化渗透方面,鼓励蒙汉通商、通婚,推广汉语汉字,设立学堂,培养亲明的蒙古青年精英。 巴图汗(猛如虎)放下手中那份由魏渊亲自批阅发回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文书上不仅同意了他关于减免某个遭了雪灾的小部落当年税赋的请示,更着重强调了三件事:“户册需实”、“刑律需明”、“文教需渐”。 他知道,这是魏渊在催促他将治理深入下去。而他的计划则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编户齐民,他首先召来了几位投诚过来、精通数算的蒙古小台吉和汉人师爷。 一支特殊的“清丈队”组建了起来,带着算盘、尺规和厚厚的册页,开始穿梭于各个部落的牧场之间。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许多牧民对清点人口和牲畜充满了疑虑,认为这是征税和抽丁的前兆,甚至有人传言“登记了名字,魂就会被汉人的簿子收走”。 巴图汗亲自带着队伍,来到了一个抵触情绪最重的部落。 他没有带太多士兵,而是让随从抬来了几口大锅,当场熬煮奶茶,分发粮食。 他坐在老牧民的帐篷里,用纯正的蒙古语解释道: “登记你们的牛羊,不是为了多要你们的,而是为了知道哪里遭了灾,该像现在这样,给你们送来粮食和盐巴!” “登记你们的壮丁,不是要把你们都拉去打仗,而是为了知道有多少男儿可以保卫自己的草原!将来组建蒙古人自己的骑兵队,由蒙古的台吉带领,保卫自己的牧场,朝廷还会发饷银!” 他指着算盘:“这东西,不是吸魂的法器,是能帮你们算清楚,到底有多少家底,能过什么样日子的宝贝!” 他承诺,首次编户完成后,将按册公平征税,绝不允许过去那样贵族随意摊派、盘剥贫民的事情发生。 渐渐地,帐篷里的算盘声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对更公平、更有序生活的期望。 第二步是引入汉法,不久后,在一次传统的那达慕大会上,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一名醉酒贵族纵马冲撞赛马队伍,导致一名平民牧民重伤不治。 按照过去的习惯法,贵族只需赔偿一些牛羊即可了事。死者家属悲愤却无可奈何。 巴图汗闻讯,力排众议,决定公开审理此案。 他并没有完全废除蒙古的“赔命价”传统,但在此基础上,引入了《大明律》中“过失杀伤人”的条款。 在那达慕的会场中央,他当众宣布: “赔偿牛羊,是抚恤家属,是蒙古的规矩。但致人死亡,触犯国法,亦需受罚!” 他判决:该贵族除赔偿大量牛羊给死者家属外,还需罚没自身部分牲畜充入官仓,并枷号示众十日,以儆效尤。 “从今往后,在草原上,人命不再是牛羊可以完全抵偿的!” 巴图汗的声音响彻会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皆需遵从大明律法!这是博格达汗的命令,亦是确保草原长久太平之基!” 这场审判在蒙古各部中引起了巨大震动。 平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公正,而贵族们则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一种超越传统部落习惯的、更强大的律法权威已经降临。 第三步是文化渗透,巴图汗最用心力的是魏渊强调的“文教”。他在归化城内选址,开办了第一所“蒙汉官学堂”。开学那天,他亲自到场。 学堂里,既有蒙古孩子,也有随军而来的汉人子弟。 课程设置颇为巧妙:上午由汉人先生教授《三字经》、《千字文》和汉语算术;下午则由蒙古先生教授蒙古文字、草原历史和骑射基础。 巴图汗对送孩子来的蒙古王公们说: “学会汉话汉字,不是为了忘记蒙古语,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将来能走得更远,能去北京城看看,能读懂更多的书,能成为管理更大牧场、甚至辅佐博格达汗治理天下的人才!这,才是真正的‘巴特尔’(英雄)!” 他还以博格达汗(魏渊)的名义,颁布了一系列鼓励蒙汉通婚的优惠措施:凡蒙汉联姻家庭,可多领耕牛、减免部分税赋。 起初响应者寥寥,但当他亲自为一对(一位明军低级军官与一位蒙古工匠的女儿)主持婚礼,并赠送厚礼后,风气渐开。 站在学堂的窗外,听着里面传出的、用两种语言交替朗诵的读书声,巴图汗心中感慨万千。 魏渊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一场深刻而缓慢的变革。他正在用算盘、律法和书本,一点点地将这片桀骜不驯的草原,融入一个更庞大、更有序的文明体系之中。 他知道,这个过程远比打仗更复杂,但也更有意义。 最后是军事改造,部分漠南蒙古骑兵被纳入明军边防体系,由明军提供装备、训练和饷银,组成“额尔古纳旅”,成为防御北疆和未来可能远征的辅助力量,之所以以额尔古纳这条蒙古族最为重要的河流来起名,就是为了表示蒙古是一个整体。 塞外的风卷着沙尘,刮过新夯实的校场。 梅征按了按腰间那柄由妻子李家姑娘亲手缝了剑穗的佩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风沙和陌生环境而起的躁意。 三个月前他刚刚升任千户并与心爱的姑娘成了亲,此次奉命轮岗至归化城三年,负责协助整训新组建的“额尔古纳旅”——这支由归附的漠南蒙古骑兵为核心、完全按新军规制打造的骑射劲旅。 站在他面前的,是数百名刚刚换上崭新大明号衣、但眼神中还带着些许野性和审视的蒙古汉子。 他们打量着这位看起来似乎还没他们某些人年纪大、面容尚存几分书生气的汉人千户。 “我叫梅征。” 他用尽量沉稳的声音开口,一旁的通译立刻将他的话翻译成蒙古语, “从今天起,由我负责教授你们火器阵列与步骑协同的号令。”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他们都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勇士,更信任手中的弓刀和冲锋的勇气。 梅征没有理会,直接开始了第一次队列训练。过程果然磕磕绊绊。 蒙古勇士们习惯了几骑、几十骑散开冲杀,对于排成整齐的横队、纵队,听着枯燥的金鼓喇叭声统一进退,显得极不适应,队形时常散乱。 “手臂抬平!线列要直!记住你们身边的人!你们现在不是一个在打猎,你们是一个整体!额尔古纳旅!” 梅征一遍遍地吼着,声音在风中有些嘶哑。他亲自示范,纠正每一个人的动作。 下午是火器操练。 当崭新的“崇祯式”火枪分发到这些蒙古士兵手中时,他们好奇地摆弄着,却对繁琐的装填步骤和严格的射击纪律感到不耐烦。 有人甚至觉得不如自己的骑弓来得顺手。 梅征没有生气,他拿起一支火枪,极其熟练地完成了清膛、装药、压实、装弹、举铳、瞄准、击发的一系列动作,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最后一枪精准地命中了百步外的木靶!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蒙古士兵们可以看不起队列,但对于实实在在的武艺和精准,他们抱有最原始的尊敬。 梅征放下火铳,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觉得弓马才是勇士的根本。但时代变了!未来的战场上,纪律性的齐射比个人的勇武更重要!额尔古纳旅,要成为既能骑射冲阵,又能结阵铳击的全新铁骑!这,才是你们将来建功立业、光耀蒙古的资本!” 他的话通过通译,重重砸在每个蒙古士兵的心头。接下来的训练,虽然依旧艰苦,但抵触情绪明显少了许多。 夜幕降临,喧闹的营地渐渐安静。 梅征回到自己简陋的营房,就着昏黄的油灯,摊开了家书。 妻子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西安家中的琐事,说着身体的变化,说着无限的思念…信的末尾,她写道: “…夫君在外,万事保重。孩儿近日胎动频繁,想必是知父亲在为国效力,亦心向往之…” 梅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冰冷的铁甲仿佛也被这遥远的温情浸透。 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猛地攫住了他。他想念西安湿润的空气,想念家中庭院的花香,更想念妻子温暖的微笑和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想象着孩子出生时会是什么模样,自己能否在他咿呀学语前赶回去… 窗外传来巡逻的“额尔古纳旅”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对口令的声音:“额尔——古纳!” “——忠勇!” 这口号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家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他是大明的军官,肩负着将这支以母亲河命名的旅队锤炼成钢的职责。这里的每一个士兵,将来都可能成为守护北疆、联通蒙汉的桥梁。 思乡是私情,而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则是魏公赋予他的、更重大的使命。 他收起柔情,目光再次变得坚定,提笔开始撰写今日的训练总结,以及明日改进操典的建议。 遥远的家,是他心中最柔软的挂念;而眼前的营地和这条名为“额尔古纳”的河流,则是他当下必须坚守的土地。 第734章 漠南无王庭(三) 相对于漠南,漠北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距离较远,与明朝的直接接触较少,传统上更受俄罗斯与卫拉特蒙古(特别是准噶尔)的影响。 魏渊的胜利传来后,这些部落深感震撼。 车臣汗部的大帐中,炭火噼啪,奶酒飘香。 老台吉乌力罕抚须沉吟: “魏渊此人,如沙暴般骤起。我等与准噶尔相争多年,尚且难分胜负,他却能一举击溃清军……此人用兵,恐怕不在噶尔丹之下。” 汗王格埒森扎赉沉吟片刻,转向其子: “巴特尔,你去年曾南下张家口,可曾听过魏渊之名?” 年轻的巴特尔台吉起身抚胸: “回父汗,彼时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儿臣亲眼所见,明军边镇守备已非昔比。如今他大胜多尔衮,恐非侥幸。” 他顿了顿,“记得在张家口茶市时,明商曾言:‘魏将军治军,士卒敢死,器甲精良’。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土谢图汗部的使者队伍率先南下。 正使阿古拉台吉在途中对副手坦言: “此番南下,既要观其军容,更要察其志向。记得十年前准噶尔东侵时,亦曾遣使示好,转眼却兵戈相向。” 副使点头应和: “台吉明智。魏渊若志在漠北,恐我三部危矣。然若其意在清而不在我等,或可借其力以抗准噶尔。” 途中恰遇一队明军巡边,甲胄鲜明,军容整肃。 阿古拉仔细观察,见明军士卒手持新型火铳,马匹健壮,不禁暗惊。他故意用蒙语试探一名小校: “将军兵威如此,欲效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乎?” 那小校竟以流利蒙语回答: “大明用兵,惟诛不臣。魏公有令:顺者茶马互市,逆者虽远必诛。”答得不卑不亢,阿古拉心中凛然。 归化城之战三个月后,三部使者相继抵达魏渊位于归化城的居所。 献上良马五百匹、貂皮三千张、沙金百两后,札萨克图汗部使者格日勒图台吉试探道: “博格达汗大破清军,威震朔漠。我三部慕名来朝,愿通旧好。不知大汗于漠北有何钧旨?” 魏渊抚案大笑: “我闻喀尔喀勇士善射,果然名不虚传。昨日观贵使随从校场试射,三矢皆中二百步外靶心,真猛士也!” 话锋一转,“然不知与准噶尔弓手相较,孰优孰劣?” 格日勒图心中一震,知魏渊意在挑明准噶尔威胁,从容应答: “漠北儿郎,不惧任何强敌。然朋友来了有奶茶,豺狼来了有弓箭。今大将军以诚相待,我等自当以诚相报。” 魏渊颔首,命人取来三口镶金宝刀,分赠三使: “大明愿与喀尔喀永结盟好。茶马互市,三日后即开。然有一言相告——” 他目光骤锐,“若有心怀武心者,犹如此案!” 佩刀应声出鞘,帐中寒光一闪,案角应声而落。 使者北归后,喀尔喀三部王帐中争议再起。 车臣汗格埒森扎赉把玩着镶金宝刀,对诸台吉叹道:“魏渊枭雄也,既示诚意,又耀兵威。重启茶马互市固然可喜,然其‘虽远必诛’之言,不可不察。” 年轻的巴特尔台吉激昂陈词: “父汗!准噶尔窥伺东方,清廷败退辽东。今大明复起,正可借其力以自保。儿臣愿亲率部众,与明军共击准噶尔!” 老成持重的乌力罕台吉却摇头: “与虎谋皮,恐反受其害。不妨暂与交好,观其动向。记得四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与俄罗斯人周旋的……” 最终,三部达成共识:遣使与明缔结盟约,互开边市,却暗中扩充骑兵,加强联络。 喀尔喀人在高擎哈达的同时,另一只手始终紧握弓刀。 漠北的风雪孕育了他们的骄傲,也教会了他们审时度势的智慧——在强权之间寻找生存之道,本就是草原民族千年的生存法则。 魏渊的崛起,犹如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喀尔喀三部原本微妙平衡的政治水池中,激起了连绵不绝的涟漪。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北方是持续施加压力的沙皇俄国,西方是野心勃勃、时常兵戎相见的准噶尔汗国,而东方,原本败退辽东的清朝如今又被一个新兴的明军势力所重创。 骤然间,棋盘变大了,棋手也多了一位。 于是,以精于谋算着称的喀尔喀台吉们开始重新绘制他们的战略图谱。 土谢图汗部的使者仍按惯例前往恰克图与俄国总督会谈,但言谈之间,“无意”中便会提及“南方明国将军遣使带来的问候与礼物”,暗示自己并非别无选择;与此同时,他们在献给魏渊的国书中,又会格外强调准噶尔部对双方的共同威胁,仿佛已是并肩的盟友,企图以此换取更多的军事支持与更优厚的贸易条件。 车臣汗部同时与多方重启或扩大贸易。 他们向俄罗斯提供皮毛和牲畜,换取火枪;向明朝请求开放粮食、茶叶与布匹的边市;甚至私下里,也与准噶尔的商队进行着谨慎的易货交易。 每一种物资的来源都成为一种战略依赖的缓冲,也让每一方势力都意识到,喀尔喀的友谊并非独家专卖,需要竞争才能获取。 札萨克图汗部的使者们成了传递“经过加工的消息”的专家。 他们可能会向魏渊夸大准噶尔部调兵东进的动向,渲染其“与俄罗斯勾结”的威胁;转过身来,又可能向准噶尔的珲台吉透露“明军军容鼎盛,有意北伐”的“机密”,竭力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均势,让任何一方都不敢轻易对喀尔喀动手,反而竞相拉拢。 “魏渊与大明,是我们从长生天那里得来的新弓箭,”一位经验老到的台吉在帐中对其子侄辈传授心诀,“这把弓太新,太强,我们还不知道它准确的力道和射程。但不能不用,更不能只依赖这一把弓。聪明的猎手,懂得根据风向和猎物的距离,选择最适合的那一张。现在,我们的箭袋里,终于又多了一支利箭。” 从此,喀尔喀三部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必须在四方甚至更多势力的影响下进行权衡。 他们谨慎地操纵着与各方的关系,时而亲近,时而疏远,不断微调着忠诚的角度,一切行动皆以现实利益为圭臬。 对于正在崛起、雄心勃勃的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噶尔丹之父)而言,魏渊的横空出世是一个极其重要且复杂的地缘政治变量。 一个强大、统一且积极经略北疆的明朝,无疑是准噶尔向东方和南方扩张的巨大障碍。 魏渊展现出的军事能力和战略决心,迫使巴图尔必须重新评估东方的局势。 冰冷的夜风卷过准噶尔汗庭的金顶大帐,吹得牛油火把明灭不定。 巴图尔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一张绘于羊皮上的巨大地图前。他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漠北喀尔喀”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东移动,最终停留在刚刚标注不久、墨迹未干的两个汉字上——魏渊。 “魏渊……” 巴图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一块坚硬的骨头,语气中混杂着警惕、恼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刚刚得知了多尔衮溃败的详细战报。作为一生都在征战的枭雄,他太清楚多尔衮和其麾下八旗军的战斗力。 那绝非喀尔喀三部那些首鼠两端的台吉们所能抵挡,甚至是他自己,在面对清军铁骑时也需慎之又慎。 然而,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明将,却以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彻底打乱了草原持续数十年的力量均衡。 他的野心正在遭遇一堵突然崛起的坚墙。 巴图尔的梦想,是像伟大的成吉思汗一样,统一所有蒙古部落,重建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 他的目光从未局限于西域,东方丰美的草场、通往财富与权力核心的道路,始终是他战略的终极方向。 他利用喀尔喀三部与漠南蒙古的矛盾,精心策划,一步步向东渗透和施压。 眼看准噶尔的鹰旗即将插到杭爱山以东,一个强大、统一且展现出惊人攻击性的明朝,却随着魏渊的胜利而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无疑是准噶尔向东、向南扩张道路上,最巨大、最不可预测的障碍。 “一个分裂的、衰弱的明国,才是好的明国。” 这是他深信不疑的准则。如今,这个准则被魏渊击得粉碎。此人不仅善战,其战略决心更令人心惊,他竟敢主动北上,寻求与清军主力决战,并意图经略北疆。 这意味着,准噶尔未来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满足于长城防御的虚弱巨人,而是一个锐意进取、充满未知的强大对手。 北方的巨熊亦让他不敢怠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图北方那一片广袤的、标注着“罗刹”的区域。 俄罗斯人,那些乘坐着巨舰、手持犀利火器的哥萨克,如同冰冷的寒流,正从西伯利亚源源不断地南下。 他们建立要塞,索取毛皮贡赋,态度强硬,难以沟通。与喀尔喀的游移不同,俄罗斯是一个体制迥异、文化隔阂且同样野心勃勃的庞然大物。 与他们的交往,如同与狼共舞,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力量和警惕。 帐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巴图尔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的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在燃烧的正是他心中的宏图与焦虑。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尽是枭雄的决断。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周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暂缓东进,巩固西域:立即停止一切向东的大规模军事冒险计划。 魏渊兵锋正盛,绝非与之硬碰的良机。 他的当务之急,是彻底整合卫拉特各部,压服内部所有不和谐的声音,将西域真正打造为准噶尔稳固的后方和兵源地。 一个团结的、强大的准噶尔,才能应对多方挑战。 联俄制明,以夷制夷! 第735章 漠南无王庭(终) 冰冷的月光洒在准噶尔汗庭的金顶大帐上,帐内,牛油火把将巴图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仿佛一头焦躁的困兽。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两个点上:东方新近书写的“魏渊”,以及北方那片广袤标注着“罗刹”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与俄罗斯的关系。” 巴图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他的心腹谋臣多尔济和猛将博贝台吉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罗刹人……他们是冰原上的狼群,所图甚大。” 巴图尔的手指划过西伯利亚的冻土, “他们在勒拿河边建立雅库茨克堡,在贝加尔湖畔修筑伊尔库茨克,像钉子一样楔入我们的北方。他们要毛皮,要土地,要黄金,贪得无厌。” “但眼下,” 巴图尔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群北方的巨熊,其獠牙尚未完全对准我们。他们的胃口在于无尽的东方冻土和温暖的出海口,与志在收复汉地中原的魏渊,并无直接冲突。” 谋臣多尔济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闪动: “台吉的意思是……祸水东引?” “正是!” 巴图尔猛地一拍地图, “魏渊的崛起,对我们是大患,但对那些罗刹人,何尝不是一个遥远的警告?一个强大、好战且意图收复所有失地(包括他们正在蚕食的黑龙江流域)的大明,难道会是他们的朋友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派遣使者!要最狡猾、最能言善辩的那日松长老带队,携带西域最好的宝玉、最矫健的猎鹰、最雪白的貂皮,前往莫斯科沙皇的宫廷,或者至少,去见那位西伯利亚的总督。告诉他们,东方醒来了一头巨龙,它的名字叫大明,它的将军叫魏渊。他不仅要恢复汉唐故土,更要将他眼中的所有‘蛮夷’逐回老家……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这些跨过了乌拉尔山的‘客人’。” 猛将博贝有些疑虑: “台吉,罗刹人会相信吗?他们同样狡猾如狐。” “他们不需要完全相信。” 巴图尔冷笑, “他们只需要开始疑虑,开始在东方增加兵力,哪怕只是做出姿态,对魏渊形成牵制,这就足够了!这将为我们赢得最宝贵的——时间。” 几周后,年迈的那日松长老带着庞大的使团和贡品向北进发。临行前,巴图尔亲自为他斟满马奶酒: “长老,你的舌头比草原上的百灵鸟更动听。此去,不仅要让沙皇听到魏渊的威胁,更要让他看到与我们准噶尔交好的价值——我们可以是他南方最坚固的盾牌,也可以是通往东方财富之门的钥匙。” 那日松深深一躬: “台吉放心,老朽必让罗刹人觉得,准噶尔的友谊,是他们在东方面对大明巨兽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目光从北方收回,巴图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西南方向——那片代表着叶尔羌汗国和青藏高原的区域。 “东方的路,暂时被魏渊这堵高墙挡住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气馁,只有转向的果决, “但长生天给了我们草原儿女不止一条路!南方,同样是先祖荣耀照耀过的地方!” 他看向骁勇的博贝台吉: “博贝,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击溃的和硕特人吗?他们逃向了青海。那里有丰美的牧场,更有雪域高原上的神圣之城——拉萨!” 谋臣多尔济立刻领会: “台吉高明!黄教(格鲁派)是连接所有蒙古人心的纽带。掌控了拉萨,就等于掌控了漠西、漠北乃至漠南无数蒙古部落的信仰!届时,我们号令诸部,将不再仅仅依靠弓刀,更有了神佛的旨意。” “不错!” 巴图尔的野心在火光中熊熊燃烧, “叶尔羌汗国(蒙古察合台汗国后裔所建)如今内部纷争不断,犹如熟透的果子。将其拿下,我们便获得了南下的基地和丰厚的粮饷。然后,我们的马蹄要踏上世界屋脊!下一步,应全力经略西南,将其打造为我们新的力量和威望之源!” 博贝台吉“唰”的一声抽出腰间弯刀,刀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台吉!给我三千精骑,我必为您扫清通往昆仑山的道路!让准噶尔的战旗,飘扬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之上!让世间所有蒙古人都知道,谁才是黄金家族真正的扞卫者和新的领路人!” 最后,巴图尔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东方。 “但是,我们绝不能对魏渊掉以轻心。高墙的虚实,必须探明!” 他转向多尔济, “挑选最忠诚、最不起眼的死士,混入商队,或者伪装成喀尔喀的牧民,潜入大明边境。我要知道魏渊军队的一切:他们吃什么,用什么武器,训练如何,将领是谁,甚至魏渊本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一份情报,都可能在未来决定千万勇士的生死。” 多尔济郑重领命: “我会亲自挑选‘海东青’,他们的眼睛将穿透黑夜,为您带回真相。” 帐外,夜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帐内,巴图尔的战略蓝图已然绘就:北联罗刹以制明,南征叶尔羌以图藏,西固根基,东窥虚实。他在狂沙与寒冰之间,下着一盘以整个亚洲为棋盘的巨棋。而魏渊,是他意料之外,却又必须击败的最强对手。 世界的格局,正在这位准噶尔枭雄的野心中,悄然重塑。 向大明派出使团,名义上祝贺魏渊大捷,表示友好。 实则精心挑选最敏锐的间谍,混入使团之中,不惜一切代价收集关于魏渊其人性情、军队编制、武器装备、后勤补给等一切情报。 他要清楚地知道,这堵“墙”到底有多厚,有多硬。他不会永远等待,他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这堵新墙出现第一道裂痕的那一刻。 “魏渊……” 巴图尔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他冷笑着。 “你是一头闯入羊圈的猛虎,搅乱了所有人的棋局。很好,这世上,唯有与猛虎搏斗的猎人,才配得上最荣耀的桂冠。” 他转身走向帐外,望向东方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 他的野心从未熄灭,只是变得更加深邃和危险。 这是一场围,猎手和猎物同等地位,他们的名字是准格尔、魏渊、喀尔喀以及俄罗斯。。。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西伯利亚荒原,卷起地面上的粉雪,将它们狠狠地砸在木质堡垒“托博尔斯克”的原木墙垒上。 这里是俄罗斯沙皇伸向东方的最远触角之一,西伯利亚总督的驻跸之地。 堡垒内部,与户外的酷寒截然不同,总督的厅堂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烤火炉的燥热、皮革、伏特加酒以及淡淡熏香的味道。 高大的穹顶下,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熊头和东正圣像,两种截然不同的象征奇异地共存于此。 西伯利亚总督,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端坐在一张铺着厚实熊皮的高背椅上。 他年约五十,面色红润,一部浓密的、夹杂着银丝的栗色胡须修剪得十分考究,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和审视一切的谨慎。 他身着一件深绿色的军礼服,金线绣制的肩穗和胸前的勋章在壁炉的火光下闪烁,与周围粗糙的木制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刻意彰显着来自遥远西方的文明与权威。 厅门被两名高大的哥萨克卫兵推开,带着一股冰冷的空气。 准噶尔使者那日松长老,在通译的陪同下,步入了大厅。他内着蒙古袍,外罩一件风尘仆仆的皮裘,脸上刻满了风霜与旅途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鹰隼般迅速扫视了整个环境,最后定格在总督身上。 他右手抚胸,依照蒙古礼仪微微躬身,动作不卑不亢。 “尊贵的总督阁下,” 通译将长老的话转述为生硬的俄语, “准噶尔汗国台吉巴图尔佩殿下的使者那日松,奉上我主的问候与友谊。” 侍从呈上了礼单:用金线捆扎的极品貂皮、来自天山脚下的巨大玉石、精心训练的猎鹰……每一样都精准地投合了罗刹贵族对东方奢侈品的渴望。 多尔戈鲁基公爵微微颔首,示意使者坐下,侍者端上了银杯盛放的伏特加。 “欢迎你,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这片被上帝遗忘的冻土上,能见到来自温暖南方的使者,总是令人愉快的。” 他的语气礼貌却疏离,带着公式化的腔调,“不知巴图尔大汗派你穿越千里雪原,所为何事?” 那日松并未直接饮用烈酒,而是用指尖蘸了一下,轻轻弹向火炉,这是一个微小的、表示敬意的草原习俗。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中带着忧虑: “总督阁下,我带来台吉的友谊,也带来一个关乎我们双方未来的警告。一股来自东方的风暴正在形成,它的名字叫‘大明’,而驾驭这股风暴的将军,名叫魏渊。” 他仔细观察着总督的表情,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道: “他不仅击败了北方的清国,更宣称要恢复汉唐的所有疆域。他的军队强大而好战,他们的火器或许不如贵国的精良,但其数量如同沙海中的石子。他们的目光,最终必然会投向北方——投向那些‘被非法占据’的土地,以及土地上丰饶的毛皮和矿产。黑龙江流域,或许会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 多尔戈鲁基公爵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他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评估这番话的价值和背后的意图。 他当然知道明国的存在,但一个如此强势的明国将领,却是一个全新的变量。 “一个……有趣的消息。” 总督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显然多了几分考量, “罗刹国与任何遥远的东方国家都无冤无仇。我们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贸易与交流。” 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对于朋友提供的讯息,我们总是心怀感激。尤其是像准噶尔这样强大而智慧的邻居。” 那日松心中了然,对方并未完全相信,但疑虑的种子已经播下。他立刻接过话头: “正因我们是邻居,才更应同舟共济。台吉殿下希望,能与总督阁下保持畅通的沟通。强大的准噶尔,可以成为罗刹国南方最可靠的伙伴,共同维护这片土地的和平与……秩序。”他强调了一下“秩序”这个词。 会谈持续了很长时间。 厅堂外,是西伯利亚无尽的严寒与孤寂;厅堂内,则是两个帝国前沿的代表,围绕着伏特加、地图和隐晦的威胁与承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暖帐之外,世界的格局正在寒冷中悄然改变。。。 总之,魏渊通过归化城一战,不仅暂时解除了大明北方的直接军事威胁,更成功地将明朝的影响力深度植入了蒙古高原,深刻改变了东亚北方的地缘政治格局,为未来与准噶尔等势力的角逐奠定了新的基础。 蒙古高原,乃至整个远东,都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第736章 册封礼 魏渊在归化城停留已近半年。 时光仿佛在这塞外古城加快了脚步,转眼间,盛夏的苍翠便被深秋的沉郁所取代。 魏渊站在住地的书斋窗口,负手望着窗外。 归化城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是一种清冷的蔚蓝色。几缕薄云如同被扯散的蚕丝,漫无目的地飘荡。 院中那几棵老槐树,叶片已然染尽金黄,一阵北风掠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雨,铺满了青石板的地面,又被巡逻亲军整齐的靴履轻轻踏过,发出细微的脆响。 远眺城外,广袤的草原褪去了绿意,透出一种经历风霜后的赭黄与苍褐,更显辽阔苍茫。 官道上却比半年前热闹了何止数倍,驼铃叮当,车马辚辚,来自喀尔喀、甚至更遥远卫拉特各部的商队使者络绎不绝,汉语、蒙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之声,与牛羊的嘶鸣混在一起,蒸腾起一股充满生机的喧嚣。 这座古城,正因他的坐镇,前所未有地成为了漠南乃至整个蒙古地区的中心。 京师方面,每半月必有专骑快马驰来,带来厚厚的奏折文书。 这些奏折皆已由内阁批阅,贴上了初步的拟办意见,需他这位柱国太宰来最终定夺。 他于灯下一页页翻看,朱笔时而划圈,时而批注一二“如拟”、“再议”、“速办”。 蒙古的形势,正如这归化城的集市,整体向好,越来越多的使者携带着恭顺的国书和丰厚的贡品而来,便是明证。 他们敬畏他魏渊的兵锋,更渴望重启那中断已久的茶马互市。 这些关乎国策的政务虽能带来权力实现的满足,却终究像这窗外的秋风,带着公事公办的凉意。 真正让他眉宇间冰雪消融、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的,是随最新一批公文抵达的一封家书。 那封来自京师的信笺,静静地躺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最上方。 信封上是魏渊再熟悉不过的、正妻苏月娥那娟秀工整的字迹。他放下朱笔,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小心地拆开火漆。 信中的内容,起初一如往常,是月娥温婉的报平安。她事无巨细地述说着家中琐事,笔触细腻而平静,仿佛他并非远在千里之外,只是昨日才离家上朝一般。 信中写道: “…夫君安心边事,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子澄近日又开始追问‘爹爹何时逐完胡虏,归家教他骑马’。这孩子性子愈发沉静,不似寻常稚童嬉闹,反更爱缠着西席先生认字,小小人儿,已能似模似样地背诵《百家姓》,只是握笔时力道总嫌不足,字迹歪斜,倒有几分夫君初学写字时的模样,妾每观之,常忍俊不禁。” “子洋却是另一番光景,活泼好动,精力旺盛得惊人。昨日竟趁乳母不备,攀上了书房外的海棠树,吓得一院子仆妇魂飞魄散。他倒是咯咯直笑,浑不知危险为何物。如今满院子跑起来,两个嬷嬷都追他不上,口中咿呀,已能清晰唤出‘爹爹’,想必待夫君归来,他定能扑入怀中,亲昵不已。” “只是啸儿…啸儿年已六龄,性情却越发执拗。他勤练武艺的劲头远超蒙学,尤其醉心于骑射,几乎是废寝忘食。前日大雨,他仍独自在校场练习步射,浑身湿透也不肯回来,劝他反而激起倔强,只道‘我要射中靶心’。其眉宇间的坚毅与…偏执,时常让妾身恍惚,仿佛又见其生父当年…令人欣慰,亦不免深为忧心。妾与妹妹们唯有加倍关怀,盼能稍解其心结。” 魏渊读至此,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子灯下苦读的认真模样、次子蹒跚奔跑的憨态,以及养子杨啸在校场雨中咬牙执弓的倔强身影。 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复杂而温暖的笑意。 然而,信纸翻至末页,最后几行字却如同重锤,毫无预警地击中了他的心扉,让这位见惯了沙场血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铁血将军,竟骤然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颤抖。 “另有一事,本欲待夫君凯旋再言,然思量再三,终觉不当隐瞒。飞燕与如是二位妹妹,皆已身怀六甲,数月有余。因前段时日胎象未稳,恐扰夫君心神,故未敢即刻相告。如今二位妹妹身子已安稳,饮食起居皆好,妾亦精心照料,万无一失。家中即将再添新丁,此乃天大的喜讯,望夫君闻之,亦可稍慰辛劳…” 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几行字,仿佛能透过微凉的纸张,感受到京师家中那份突如其来、却又温暖得令人心悸的期待与喧闹。 他仿佛看到了飞燕羞涩而幸福的笑容,如是强作镇定却难掩喜悦的眼神,以及月娥作为一家主母,从容操持、呵护众人的忙碌身影。 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深深牵挂与沉甸甸责任的情感,如同暖流般汹涌地漫过他的心田,将半年来积攒的边塞风尘与杀伐之气涤荡一空。 窗外是归化城深秋的苍茫,但魏渊的心,已飞回了那座春日将至的京城宅院。 他伫立窗前良久,深秋的寒气似乎也被这股从心底涌出的暖流驱散。 窗外熙熙攘攘的归化城,各族商旅的喧哗声依旧,但他目光所及,却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京师的红墙碧瓦,感受到了那份即将到来的、更为沉甸甸的责任与牵挂。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魏渊离开归化城的日程已然定下,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完成最后一件,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件大事。 为蒙古首领巴图汗,也就是猛如虎举行盛大的汗王加冕仪式。 这并非简单的礼节性活动,而是在草原法则下,最具权威性的政治宣言。 通过这场仪式,他将明确谁是大明在漠南的代理人,并将大明的权威与草原的传统彻底绑定。 仪式的地点选在归化城外的昭君青冢旁。 这里背依大青山,面眺辽阔草原,既有历史的厚重,亦具天地的开阔,是绝佳的典礼场所。 晨光破晓,万物肃穆。 巨大的金顶汗帐已然支起,帐前开辟出广阔的场地。 九面代表蒙古最高权力的苏鲁锭长矛(黑纛)被深深插入土地,环绕着中央的祭坛。 祭坛上堆满了祭祀长生天的全羊、马奶酒和哈达。来自漠南各部的王公台吉、喇嘛僧侣以及重要的头人牧民,皆身着最隆重的礼服,按地位高低列队肃立,人潮如海,却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柏叶燃烧的清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庄重。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首先响起的是低沉威严的牛角号,悠长的号声仿佛自远古传来,宣告仪式开始。 紧接着,浑厚的法号声加入,喇嘛们开始诵念祈福的经文,梵音低沉,为这权力典礼注入了一丝神性的光辉。 无数道目光,灼热、审视、期待、敬畏,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 巴图汗——或者说,更多人曾称呼他那个更加贴切其早年悍勇作风的名字“猛如虎”,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腾如潮的情绪,缓缓走向那座为他而设的祭坛。 脚下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踏过的不是松软的草地,而是他二十余年跌宕起伏、血火交织的人生。 眼前是苏鲁锭黑纛与大明龙旗共舞,耳中是法号与汉家礼乐齐鸣。 这身崭新的大明赐服——绯色蟒袍,玉带,七梁冠——穿着并不习惯,甚至有些束缚。 这华贵的布料,让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父亲那件被鲜血浸透、破败不堪的旧战袍。 父亲的死,是皇太极麾下精锐白甲兵的重箭,是部落顷刻间的分崩离析,是他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开始。 那一刻起,复仇的火焰和光复黄金家族荣耀的重担,便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他带着残存的弟兄,像受伤的孤狼,被迫离开故土,投奔曾经敌人。在大明的旌旗之下,他浴血拼杀,凭借不要命的悍勇挣得“猛如虎”的将名,可心中的无望却与日俱增。 打打杀杀,为他人作嫁衣,回归蒙古、手刃仇敌的夙愿,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在这无尽的征战和漂泊中消耗殆尽。 直到遇见魏渊。 那个男人,比他年轻,却拥有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和吞吐天地的魄力。 他不仅看到了他“猛如虎”的勇武,更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巴图”的骄傲与痛苦。 是魏渊,在他又一次因酒后痛诉家仇而与人冲突后,没有斥责,只是递给他一袋更烈的酒,说: “哭诉无用,血债,当以血偿。你的仇,亦是大明之仇。” 是魏渊,力排众议,给予他独领一军的信任,将最精锐的骑兵交到他手中,让他不再是寄人篱下的打手,而是真正能决定战局的将领。 是魏渊,与他歃血为盟,互称“安达”,指着北方那片辽阔的草原对他立下誓言: “终有一日,我将亲手为你戴上汗冠,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让你的马蹄踏破仇敌的庭帐!” 如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走到祭坛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蒙古弟兄,也有大明甲胄鲜明的军官。他微微侧头,看向那个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男人——魏渊。 魏渊手持金冠,目光沉静而有力,如同磐石。 这一刻,什么大汗的尊位,什么权柄的荣耀,对猛如虎而言,都已不重要。 他胸腔中奔涌的,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是黄金家族耻辱终得洗刷的激动,是对台上这位汉家安达无尽的感激与忠诚。 这顶金冠,是魏渊安达为他争取来的力量,是复仇的号角,是重振家族的战鼓! 第737章 阴影之下 他看着魏渊,看着那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冠,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如同被困已久、终于出闸的猛虎: “父亲,您的在天之灵看着吧!您的儿子,巴图,回来了!黄金家族的荣耀,必将用仇敌的鲜血,重新染红!” 魏渊授冕,权柄天授。 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魏渊身着四爪金龙蟒袍,腰佩天子剑,缓步登上祭坛。 他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大明帝国意志的化身。 杨海龙手托金盘,紧随其后,盘中盛放着一顶精心打造的、镶嵌着红宝石和东珠的蒙古金冠,以及一方象征大明册封权威的鎏金印玺。 魏渊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巴图身上。他拿起那顶沉甸甸的金冠,朗声道: “巴图听封!尔恪守臣节,恭顺有加,抚辑部众,功在边陲。今,奉大明皇帝陛下钦命,赐尔金冠宝印,册封尔为‘顺义王’,统御漠南诸部!望尔谨守誓言,永为大明北疆屏藩!” 声若洪钟,在辽阔的天地间回荡。 话音落下,魏渊亲手将金冠戴于巴图头顶,又将印玺授予他手中。 这一刻,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射在金冠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三呼万岁,礼成定鼎。 在司仪官的引导下,无论是蒙古王公还是大明将士,皆面向东南京师的方向,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巴图汗千岁!”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巴图汗手捧印玺,感受着头顶金冠的重量,激动得身躯微微颤抖。 他面向魏渊,以最庄重的蒙古抚胸礼深深鞠躬,再转向众人,高举手中的印玺。 加冕典礼的庄严肃穆刚刚落下帷幕,草原的热情便如同解冻的江河般奔涌而出。 盛大的那达慕盛会紧接着开始了,辽阔的会场立刻变成了欢腾的海洋。 骏马奔驰,鬃毛如火焰般在秋风中飞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骑手们的呼啸声直冲云霄。 另一处,赤膊上阵的摔跤手们如同纠缠在一起的巨熊,角力、腾挪,每一次精彩的抱摔都引来周围震天的喝彩。 更远处,箭手们凝神静气,弯弓如满月,离弦之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命中靶心。 欢庆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牧民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厚。 在新开辟的校场上,欢呼声同样热烈,却并非为了传统的竞技。 大明千户梅征,一位以严苛着称的年轻军官,此刻正被一群刚刚结束操练的蒙古新兵兴高采烈地抛向空中。 这些蒙古青年,是巴图汗麾下精选出来,由梅征负责进行培训的第一批军官苗子。 他们刚刚成功演练了最新的火铳三排击敌阵型,动作虽偶显生涩,却已有模有样。 梅征被抛接时,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略显僵硬的笑容,与蒙古青年们发自内心的崇敬和拥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远处,一架明军制式的火炮被架起,几名蒙古青年正围着它兴奋地比划,向周围的族人炫耀刚刚学来的操作技巧。 盛会旁临时设立的互市集市,规模远超往年。 汉商的茶叶、布匹、铁器与蒙古牧民的皮货、牛羊、奶酪堆积如山,交易空前火爆。 而在集市入口最显眼的地方,竖立着一杆巨大的“公平秤”,旁边站着一位面容尚带稚气却神情严肃的年轻官员——督查专员杨海龙,今天他肩负着维持市场秩序、仲裁贸易纠纷的重任。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蒙古长老。两人正共同处理一桩纠纷:一位汉商指控蒙古牧民皮货以次充好,而牧民则抱怨汉商的茶砖分量不足。 杨海龙仔细查验,又征询蒙古长老的意见,最终做出了公正的裁决,双方皆心服口服,抚胸行礼后离去。 人群中,一个身着华贵汉锦袍服,却能用流利蒙古语与各地台吉、牧民畅谈的年轻人格外活跃。 那是魏文正,他并非独自应酬,身边总是跟着几位最重要的蒙古王公,他们共执一碗马奶酒,开怀畅饮。 “台吉放心,” 魏文正拍着一位王公的肩膀,语气亲昵, “叔父已下令,自下月起,归化城、张家口、大同三地互市常开,绝无闭籴之虑!您部落的羊毛、骏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价格,就按我们刚才议定的‘兄弟价’!”此言一出,周围的王公们笑声更畅,看向大明龙旗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真诚的热切。 魏文正用畅通的商路和“兄弟”般的情谊,将政治上的盟约转化为了切切实实的繁荣共享。 古老的苏鲁锭黑纛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但它的身旁,那面昂然矗立的大明龙旗,同样迎风招展,毫不逊色。 黄金家族的血脉得到了中原天子的认证,而草原的繁荣也与帝国的秩序深深绑定。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自今日起,草原的权力格局与生存方式,已然不同。 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军事互信和文化交融的蒙汉友谊新章,正随着赛马的蹄声、校场的号声和集市的喧哗声,缓缓展开。 魏渊立于高台之上,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硝烟散尽,恩威并施,他终于用一场极富草原传统象征意义的盛大典礼,为漠南换来了可期的和平。 最后一件大事已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家了。 就在归化城外旌旗招展、万众欢腾,庆祝着蒙汉新秩序诞生之际,数千里外的北京城,另一场截然不同的“聚会”,却在夜色与阴影的掩盖下,于一座看似寻常的深宅内悄然进行。 此地并非皇宫大内,而是一座隶属于京城富商的别业,陈设奢华却透着几分陈旧气息,仿佛久已无人常住。 厚重的锦缎窗帘将所有的窗户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只有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冰冷的空气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张紫檀木圆桌,以及围坐在桌旁的几张面色凝重的脸。 主位之上,是一位身着暗紫色蟒袍、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太监吴良佐。 他指尖轻轻捻动着一串光滑的沉香木念珠,眼神低垂,看似平静,但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透露出其内廷显宦的身份与深藏的机心。 崇祯朝时他就在司礼监任职,手中掌握着通往御前的部分文书关窍,可新政之下,一丁点权力都没有了。 其左侧,是一位身着簇新麒麟服、却难掩眉宇间骄躁之气的年轻勋贵朱至湘。 他是世袭的南川郡王,论起辈分,与宫中的永熙皇帝属于平辈,之前隶属于皇家勇卫营,后来新军第八镇成立,他并未留在新军,而是划拨到了地方部队,如今在武安国手下的京营中担任参将,属于十二大营的负责人之一。 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 “魏渊要回来了!带着泼天的功劳,漠南的王冠都成了他囊中之物!如今陛下已经是封无可封了!再这样下去,这大明朝,还有我们这些朱家老亲们的立锥之地吗?” 右侧,则是一位年纪稍长、身着二品武官补服的老者。他须发已见花白,面容刻板,手指关节粗大,显是常年戎马所致。他并非普通军官,乃是世袭成国公朱纯臣,祖上可是大名鼎鼎的朱能,之前他曾担任京营总督,后来永熙皇帝登基,他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能够重掌大权,可没想到魏渊竟然提拔武安国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黄口小儿,侥幸成功,便目中无人。其在军中安插亲信,推行那所谓‘新法’,全然不将我们这些老行伍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吴良佐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而平稳,如同毒蛇滑过冰面: “王爷、国公,稍安勿躁。魏大人劳苦功高,陛下信重,乃是自然。我等臣子,唯有尽忠王事,岂能有他念?” 他话锋微妙一转,指尖停止捻动念珠, “只是…功高震主,古有明训。魏大人如今手握重兵,进封柱国,而且结交外藩,声威日隆…这世间事,盛极则衰,月满则亏。陛下圣明,烛照万里,但…难免有被一时之功蒙蔽之时。我等身受国恩,世受皇禄,有些时候,或许该为陛下,多想一步…” 他的话并未说透,但在场之人都心领神会。 永熙皇帝对魏渊的信任近乎毫无保留,这恰恰是他们最大的障碍,也是他们暗中串联的根源——他们坚信自己的行为是在“匡正”君侧,是在维护朱明皇室真正的、纯粹的利益,防止权力旁落于一个外姓武臣之手。 “公公说的是!” 朱至湘立刻附和,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让他如此得意下去!” 朱纯臣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在朝中党羽渐丰,边军又多是其旧部,硬碰绝非良策。或许…可从其身边人,或其新政推行之中,寻些‘错漏’?若能引得朝议纷争,陛下即便不欲深究,也需稍加抑裁,挫其锋芒。实在不行。。。” 他看了一眼朱至湘,两人眼神仅仅一个交流,便知道了对方的用意。 而吴良佐则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将军老成谋国。杂家在内廷,或也可‘留意’一二,有些事情,或许不必那么急着呈送御前…有些风声,或许该让它吹得更远一些…” 密室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窃窃私语,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罗网。 他们算计着,谋划着,试图在那位功勋卓着的统帅凯旋归来之前,便在北京城布下第一道绊索。 窗外,北京城的夜空静谧无声。 深宫内的永熙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而远在归化城的魏渊,正沉浸在家国双喜的欣慰之中,对即将面对的暗流,同样尚无察觉。 第738章 武英偏殿 冬日的北京城,尚浸润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之中,寒气如同无形的细针,刺透重重宫墙与锦袍。 然而紫禁城内早已是灯火通明,无数的宫灯、烛火将巍峨的宫殿勾勒得金碧辉煌,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那沁骨的冷意。 今日是冬至,是祭天祀祖的大日子。 但今日,又不仅仅是冬至。 永熙皇帝朱慈烺立于乾清宫的暖阁窗前,身上厚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并未让他感到多少暖意,反而显得有些沉。 但他年轻的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他看着窗外忙碌穿梭的宦官宫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仪仗演练声,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今天,也是他的魏公、大明的柱石——魏渊,凯旋还朝的日子! 这是他力排众议,甚至带着几分少年心性的固执,亲自授意礼部操办的。 他要将冬至庆典与献俘凯旋的大典合而为一,他要让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有多么倚重、多么欣赏他的柱国太宰,大明有多么强大的武勋! 他要让魏渊在万千臣民最瞩目的时刻,享受最高的荣耀。 “陛下,时辰快到了。” 贴身大太监轻声提醒,为他整理了一下冕冠的璎珞。 朱慈烺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些,但眼底的光彩却出卖了他。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柱国他,应该已经入宫了吧?” “回陛下,按规矩,柱国大人应先率内阁及重臣于宫门外候旨,随后入寝宫向陛下行朝贺礼。” “好,好。” 皇帝连连点头,想象着魏渊身着朝服,接受百官钦羡目光的场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魏渊,想亲口告诉他,自己这半年来在朝堂上是如何努力稳住局面,想听听他讲述塞外的风沙与战场的惊心动魄。 在他心中,魏渊亦师亦友,更是保障他江山稳固的擎天巨柱。 冬日的晨风锐利如刀,刮过紫禁城空旷的广场。 内侍首席太监吴良佐,站在宫门内的阴影处,微微活动了一下在冰冷空气中有些僵直的手指。 他脸上那副几十年宫廷生涯锤炼出的、完美无缺的谦恭笑容,如同面具般牢牢附着在脸上,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滚着与这寒冷清晨截然不同的灼热情绪。 他看到魏渊了。 那位大明柱国,正与内阁的阁老、尚书们谈笑风生,一行人蟒袍玉带,意气风发,正朝着宫门走来。 阳光初绽,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那是权力和荣耀的光芒。 一股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强烈嫉恨、隐秘兴奋与巨大恐惧的激流,瞬间冲遍了吴良佐的四肢百骸。 就是这个人! 这个年纪甚至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武臣,凭什么就能获得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手握天下兵权,立下不世之功,受万民敬仰? 而他吴良佐,在宫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熬了几十年,用尽了心机手段,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却终究只是个“奴婢”,是个“阉人”! 甚至就连今日这样的生活,魏渊这个莽夫还要剥夺走,弄了一些女官来宫里,这不就是明摆着恶心他们这些太监嘛! 不公平! 这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心尖。但下一刻,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又攫住了他。 但很快,很快就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滚的恶毒心绪强行压下,整理了一下身上象征内廷最高品级的蟒袍,脸上那谦卑的笑容愈发“真诚”和“热切”。 他快步迎了上去,脚步轻捷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珰,对着魏渊及诸位重臣,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尖细的嗓音被他刻意控制得更加柔顺清晰,在这清冷的空气中,字字句句都如同涂了蜜: “陛下口谕:柱国劳苦功高,诸位先生亦为国事操劳。庆典时辰未至,陛下特恩旨,请柱国与诸位大人先至武英殿偏殿暂歇,饮杯暖茶,待吉时再同赴大庆。” 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着魏渊的反应。 看到魏渊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受,甚至脸上还露出一丝对“皇恩”的感念时,吴良佐的心几乎要兴奋得跳出胸腔! 武英殿偏殿……那里确实是个合情合理的休憩之所。 但此刻,那华丽的殿宇之下,阴影之中,藏匿着他精心挑选的数十名心腹太监和朱纯臣提供的死士! 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猎物踏入,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他能想象到,当魏渊和这些帝国核心重臣毫无防备地走入那座偏殿,殿门轰然关闭的瞬间,将会是何等的惊愕与绝望! 届时,他吴良佐,将不再是那个伏低做小的奴婢,而是亲手扼杀一个时代、重塑朝局的关键之人!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阁老尚书,他们的生死,将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快了,就快了! 强烈的紧张感让他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内衣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但他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他必须完美地演完这出戏,亲自将魏渊送入地狱之门。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愈发恭顺: “柱国,诸位大人,请随咱家来……” 他侧身让开通路,对身后那名被他挑选来引路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吴良佐心中暗骂一声“废物”,脸上却笑容不变,甚至更加和煦。他亲自在前引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心中却在疯狂地呐喊、狂笑: “走吧,走吧,魏渊!走向你的末日!今日之后,这大明的天,就要变了!而我吴良佐,将是拨动这天象的人!” 阳光照在他暗红色的官服上,反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清晨的寒气尚未被宫墙内的喧嚣完全驱散,内廷女官韦秋一如往常,早早便至乾清宫外等候。 她身着得体的女官服饰,仪态端庄,心思却比往常更加细腻几分。 今日非同小可,既是冬至大典,更是柱国魏渊凯旋受贺之日,陛下格外重视,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负责引导部分礼仪流程,深知责任重大。 当她看到魏渊与一众内阁重臣仪容整肃地行至宫门时,便欲上前,履行引导之责。 然而,她脚步刚动,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却更快地插了进来。 内侍首席太监吴良佐,脸上挂着那副她看过无数次、却总觉得看不透的谦恭笑容,抢先一步拦在了魏渊面前,尖细的嗓音响起,传达着所谓的“陛下恩旨”。 韦秋微微蹙眉,心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引导重臣本是她的分内之事,吴公公位高权重,何须亲自前来?且陛下若有此等体贴恩旨,为何内廷女官系统未曾提前接到丝毫风声? 她按下疑虑,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待吴良佐说完,便欲上前接引: “既如此,便由下官引柱国及诸位大人前往偏殿……” 话未说完,却被吴良佐不动声色地拦住。 他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韦女官不必劳烦了,此事咱家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低阶小太监, “让他引路即可。韦女官还是去查看一下庆典诸事是否备齐为好。” 这一刻,韦秋心中的那丝疑惑陡然放大。 吴良佐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急切与……紧张?这不合常理。以他的身份,何必如此事必躬亲,甚至显得有些越俎代庖? 她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那名被指派引路的小太监。 只见那太监年纪甚轻,面色苍白得吓人,在这寒冷的清晨,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以至于鬓角都微微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低垂着头,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着,听到吴良佐的话,如同受惊般猛地一抖,应“是”的声音又干又涩,仿佛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惶。 流汗沾衣,声音颤抖…… 韦秋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非寻常的紧张! 宫内当差的太监,尤其是能被吴良佐带在身边的,岂会如此失态?除非……他正承受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她。她不敢深想,但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危险的直觉让她必须去印证。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吴良佐福了一礼,顺从道: “既如此,便有劳公公了。” 她看着魏渊等人随着那状态异常的小太监转身走向武英殿方向,自己则立刻转身,假装走向另一条路核查事务。 一离开吴良佐的视线,韦秋立刻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拐入一条僻静的宫道,发足疾奔! 她必须抢在魏渊他们到达之前,绕到武英殿偏殿附近看个究竟!宫装长裙限制了她的步伐,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但她顾不上了。 她凭借对宫廷路径的无比熟悉,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一座座殿宇,心跳如擂鼓。 终于,她从另一侧接近了武英殿偏殿区域,躲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之后,屏息观察。 偏殿周围安静得异乎寻常,原本应有的侍卫和宫人仿佛都消失了。 殿宇的窗户垂着厚厚的帷幔,将内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就在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廊道,呼啸着卷起偏殿侧面一扇窗户的帷幔一角! 就在那帷幔被掀开的刹那,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在殿内昏暗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那不是仪仗的装饰,那是真正兵刃的反光! 紧接着,她隐约看到了阴影中攒动的人影,穿着并非宫廷侍卫的制式甲胄! 第739章 大典之乱 伏兵!殿内有伏兵!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韦秋,让她几乎窒息。吴良佐竟敢矫诏,欲将柱国和朝廷重臣诱入死地!这是泼天的阴谋! 没有时间犹豫了!魏渊他们马上就要到了! 韦秋猛地转身,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跑! 她必须拦住他们!什么仪态,什么规矩,此刻全都抛诸脑后,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绝不能让他们进去! 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脚步踉跄,金钗掉落,发丝散乱她也浑然不顾。 终于,在通往武英殿的宫道拐角,她看到了那一行人的背影! “柱国大人!请留步!”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喊道,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跪倒在魏渊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一刻,什么尊卑上下,什么宫廷礼仪,都已不再重要。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急与决绝,声音因奔跑和恐惧而颤抖,却清晰无比: “柱国万不可入此殿!速退!” 领路的小太监见状,神色瞬间慌乱,尖声道: “韦姑姑!此乃陛下要召见的重臣,休得冲撞!” 那引路小太监呵斥后,还想对魏渊说些什么。可魏渊的脚步已然顿住。他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虎,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由沉静转为极致的警惕。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跪倒在地的韦秋身上。 此刻这名宫中的高级女官发髻微散,气息紊乱,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不是失仪,而是近乎绝望的惊急与赤诚!这绝非寻常。 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引路小太监的反应,那不是被冲撞的恼怒,而是阴谋即将败露时无法掩饰的极致恐慌,冷汗涔涔,声线扭曲。 电光火石之间,魏渊懂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更无半分追问。 那只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挥刀斩将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揪住了那小太监的衣襟,竟生生将这阉人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呃啊……” 小太监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呜咽。 魏渊的脸逼近他,那双平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寒刃,死死钉入小太监惊恐万状的瞳孔深处。 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恐怖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笼罩下来。 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酷刑都更具穿透力。 小太监的心理防线在这绝对的威势面前彻底崩溃了。他甚至无法言语,只是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哀求和恐惧。 无需再问!答案已写在每一滴冷汗和每一丝恐惧里! 所有线索在魏渊脑中瞬间炸开,串联成一条清晰的毒计:吴良佐异常热切的笑容、不合礼数的“恩旨”、偏殿那绝佳的伏击位置、韦秋的拼死示警、眼前阉奴的失态……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魏渊,乃至大明整个中枢的绝杀之局!目的恐怕不止于他,更在于制造混乱,甚至……挟持天子! “好大胆!” 魏渊心中一声怒喝,滔天的杀意与冰冷的理智几乎同时爆发。他没有时间去愤怒,更没有时间去后怕。 他猛地将手中烂泥般的小太监掼在地上,看也不看,骤然转身,面向身后那些尚且茫然无措、已被眼前骤变惊得脸色发白的内阁重臣们。 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动,下一刻,一声低沉却宛若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在清晨冰冷的宫道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慌乱: “有埋伏!护驾!”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千军万马中发号施令的决绝与威严,清晰地钻入每一位大臣的耳中,如同重锤敲醒了他们的惊梦。 “所有人,随我退出紫禁城!快!” 命令简洁、清晰、直接!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只有绝对的权威和在这种绝境下唯一正确的决断! 他伟岸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挡在众人与危险之间,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可能出现的威胁。 这一刻,他不再是等待觐见的臣子,而是那个曾在万军之中力挽狂澜的大明柱国。 心念电转间,魏渊已将利弊权衡清楚。 退,是此刻唯一生路,更是护住朝廷栋梁、粉碎奸人挟持中枢阴谋的关键! 他伟岸的身躯如同一面移动的壁垒,毫不犹豫地转身,手臂一展,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护卫姿态,将惊魂未定的内阁重臣们护在身后,低喝道: “跟上!勿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之上令行禁止的绝对权威,瞬间抚平了众人些许慌乱。 一行人沿着来路疾步回撤,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急促。 果然,没行多远,前方廊柱后便闪出数名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甲士,手按佩刀,眼神闪烁,似乎欲上前阻拦。 他们的动作带着迟疑,显然接到的命令暧昧不清,且绝未料到目标会如此果断地反向突围。 “止步!宫内岂容……” 为首的小旗官硬着头皮呵斥,话未说完,便对上了魏渊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冰寒彻骨,仿佛蕴藏着北地最酷烈的风雪,更深处则是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实质般的杀机,锐利得似要刺穿人心! 仅仅是被这目光一扫,那小旗官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半句话生生噎在喉咙里,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魏渊脚步丝毫未停,甚至未曾多看他们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重若千钧的冷哼,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掌生控死的威严气势如同澎湃的潮水般汹涌压去。 阻我者死! 无声的宣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那些侍卫竟被这混合着杀意与权威的气势彻底震慑,下意识地纷纷向两旁退开,低垂下头,甚至有人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直视这尊仿佛从战场上直接走入宫闱的杀神。 一行人畅通无阻,急速行至午门。 只见那沉重的宫门正在缓缓闭合,只剩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守门的军官手按腰刀,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已接到了封闭宫门的指令。 “拦住他们!关门!” 军官看到魏渊一行人疾驰而来,尤其是为首者那骇人的气势,心中一慌,下意识地嘶声下令。 魏渊见状,速度丝毫不减,反而猛地加速,如同扑食的猛虎般几个大步便抢到门前。 他根本无视那军官和周围持戈的士兵,目光如电,牢牢锁住那军官的眼睛,吐气开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开门!” 二字如同平地惊雷,蕴含着无边的怒意与不容抗拒的威严,更是灌注了沙场统帅一言决人生死的磅礴气势! 那军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认得魏渊,更深知这位柱国大将军在边关的赫赫凶名与在朝中的滔天权势。 被这雷霆一喝,他只觉得肝胆俱颤,那点微不足道的“上头指令”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开…开门!快开门!” 军官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用变了调的声音对麾下士兵吼道。 士兵们本就惶惑,见上官如此,更是手忙脚乱地推动门轴。沉重的宫门发出一阵嘎吱声响,缓缓重新打开。 魏渊甚至没有再看那军官一眼,率先迈步而出,同时厉声对身后众人道: “速出!” 他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矗立在门缝之间,直至所有大臣鱼贯而出,方才最后一个踏出宫门。 阳光洒落,午门外广场空旷。 午门外清冷的空气被马蹄踏碎! 魏渊一步跨出宫门,目光如炬,瞬间便锁定了正按刀肃立、时刻保持警戒的亲卫骑兵队,以及队列前端那个同样锐利如鹰的身影,李奉之。 李奉之几乎在同时看到了仓皇而出的大臣们,以及为首那位虽衣冠依旧、周身却已弥漫着沙场煞气的柱国。 无需任何多余信号,这位身经百战的骁将瞳孔一缩,手已猛地抬起。 近百骑精锐亲卫如同一个整体,瞬间动作,刀剑出鞘的铿锵声与弓弦绷紧的吱嘎声汇成一道凛然的死亡音符,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魏渊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局势瞬息万变,每一息都关乎皇帝安危,关乎国本! 他疾步冲向一匹战马,翻身而上,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一名亲卫默契地将他的佩刀抛来,他凌空接住,刀鞘应声而落,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晨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勒转马头,面向已集结完毕、目光灼灼等待命令的子弟兵,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奉之!宫内有变,逆贼欲行不轨!随我入宫护驾!” 没有迟疑,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对“冲击宫禁”这滔天罪名的恐惧。 李奉之以及其身后所有亲卫的脸上,只有绝对的信任与被点燃的战意。 “得令!” 李奉之的咆哮短促而有力,如同猛虎的嘶吼。 这就是魏渊的魅力,是他用无数次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与同生共死铸就的绝对权威! 他所指之处,便是麾下将士刀锋所向,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紫禁皇城,亦无所畏惧! 第740章 火速平叛 “驾!” 魏渊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 他不再是一名臣子,而是重新回到了那个统帅千军万马、决胜沙场的状态。 身后,百骑精锐如同紧密跟随头狼的狼群,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竟以决绝的姿态,反向冲向他们刚刚脱出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威的紫禁城! 宫门处的守卫早已被先前一幕骇破胆,眼见这支杀气腾腾的精骑去而复返,如同旋风般卷地而来,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甚至慌忙向两侧躲避。 马蹄声如惊雷,轰然撞入重重的宫阙之间,踏碎了往日的肃穆与宁静。 魏渊一马当先,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一道道宫墙殿宇,脑中飞速计算着最快的路径。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直扑皇帝所在的寝宫! 绝不能让陛下落入逆贼之手! 任何敢于挡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是谁,皆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气概冲霄,威严盖世,果决如雷! 这一刻,他不是在闯宫,他是在以最暴烈、最直接的方式,去扞卫这个帝国真正的秩序与核心! 在武英殿偏殿那压抑的阴影里,成国公朱纯臣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塞进笼子的老狼。 冰冷的甲胄摩擦着他不再年轻的身躯,带来阵阵不适,但他心中燃烧的妒火与恨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他竖着耳朵,期待着外面传来魏渊等人踏入陷阱的脚步声,期待着那声预示成功的号令。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猎物入网的声音,而是宫道远处传来的、一阵不同寻常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快速远去! “怎么回事?!” 朱纯臣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派出去的探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国公爷!不好了!魏渊……魏渊他跑了!带着那些大臣正往外冲呢!” “什么?!” 朱纯臣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子的衣领,目眦欲裂, “怎么可能?!他怎么发现的?!吴良佐那个废物!”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彻骨寒意。计划败露了!彻底败露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他朱家百年勋贵的荣耀,将在今日彻底灰飞烟灭!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不!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还有兵!还有这些埋伏的甲士! 狗急跳墙! 朱纯臣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因用力过猛而手臂微微颤抖。 他一把推开探子,如同输光了所有赌本的亡命徒,冲出了藏身的帷幕,对着那些尚且茫然、等待指令的伏兵们,声嘶力竭地狂吼道: “将士们!听令!魏渊造反了!他挟持内阁重臣,欲图谋害陛下!此乃十恶不赦之逆贼!” 他挥舞着长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充满正义与愤怒,掩盖那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我等世受皇恩,岂能坐视逆贼猖獗!随本国公出去护驾!擒杀魏渊者,赏万金,官升三级!杀!” 他必须颠倒黑白! 必须把水搅浑! 必须趁乱抓住甚至杀掉魏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于后果?他已经顾不上了!此刻的他,已经被失败的可能性和对魏渊彻骨的嫉恨逼疯了胆! 他恨魏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恨他深得帝心,恨他打破了自己这些老牌勋贵在军中的格局!今日即便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此獠好过! 埋伏的甲士们大多是失势的东厂宦官,以及一些被蒙在鼓里的低级军官和士卒,只听上官指令,见成国公如此疾言厉色、口称“护驾”,又被“重赏”所激,顿时不再犹豫,发一声喊,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各处藏身之地涌出,挥舞着兵刃,盲目地跟着状若疯狂的朱纯臣,扑向宫道,扑向他们被告知是“反贼”的魏渊一行人。 两股人马,就在这庄严的宫廷御道之上,轰然相撞! 一方是仓促应战却目标明确的百战精锐,另一方则是被谎言煽动、不明就里的乌合之众。 朱纯臣红着眼睛,徒劳地挥舞着长剑,试图在混乱中找到魏渊的身影,心中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念头: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就算死,也要拉着这个断送他一切的家伙一起下地狱! 宫阙之间的御道,顷刻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李奉之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寒风,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号叫着“护驾”的伏兵,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唯有绝对冰冷的计算与杀戮本能。 “结阵!锋矢!” 他的命令短促清晰,甚至没有高声呼喊,身经百战的亲卫们便已心领神会,迅速以他和魏渊为核心,结成一个锐利无匹的冲锋阵型。 他们人数虽少,却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骑,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无间。 李奉之一马当先,他并未使用长枪,而是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修长微弧的御赐倭刀,开始下马步战! 刀光如水,映照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庞。 敌人嚎叫着扑来。李奉之手腕微抖,刀光乍现! 没有多余的花巧,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劈砍与突刺。倭刀术中的“唐竹”(正面劈斩)、“袈裟斩”(斜劈)、“逆风”(突刺)在他手中信手拈来,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入甲胄的缝隙,或是荡开敌人的兵器后直取要害。 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却又快得令人窒息,刀锋过处,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嚎。 他并非一味猛冲,眼角的余光时刻扫视着全局。 魏渊已经率令部分侍卫前去护驾,李奉之他相信,自己将在此地,用他鬼魅般的刀光撕碎所有敌人。 他如同磐石,牢牢钉在冲击阵型的最尖端,为身后的队伍劈开血路。 混乱之中,李奉之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那个穿着显眼国公朝服、正在一群家丁护卫下声嘶力竭指挥的身影,成国公朱纯臣! 这就是贼首! 仇恨瞬间涌上心头! 正是这些蛀虫,在朝中屡屡构陷魏公,如今竟敢行此大逆!若非他们,魏公何必在边塞浴血奋战后,还要回朝面对这等龌龊陷阱! 杀意如沸! 李奉之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会意,骤然加速前冲,瞬间脱离阵型少许。 他无视了侧面刺来的几杆长枪,目光死死锁住朱纯臣,舌绽春雷,发出一声震动战场的暴喝: “逆贼受死!” 声响,人到,刀至! 朱纯臣惊骇欲绝,慌忙举剑欲挡。 但他那点稀疏武艺,在李奉之这等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悍将面前,如同儿戏! 只见刀光一闪,如同闪电划破阴霾! 李奉之甚至未曾使用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凭借绝对的速度与力量,一记迅猛无比的“唐竹”直劈而下! “铛!” 一声脆响,朱纯臣的佩剑被轻易荡开。 下一刻,刀锋毫无阻碍地劈开他华丽的国公朝服,撕裂内里的软甲,深深嵌入其胸膛! 朱纯臣的动作彻底僵住,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奉之手腕一拧,猛地抽刀。鲜血如同泉涌,朱纯臣当场毙命,沉重地栽倒在地! 看也不看坠地的尸体,李奉之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战场,立刻又注意到了乱军中那个企图自戕的宦官吴良佐。 见其高呼“大事成矣”却未能即刻毙命,李奉之眼中寒光更盛。 还想混淆视听? 他毫不犹豫,在侍卫冲上前的同时,他手中的倭刀再次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刀光一闪,精准而狠厉! 吴良佐那颗满是惊惧与不甘的头颅,瞬间离颈飞起! 李奉之收刀回鞘,动作干净利落。 他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战场,声音平静无波: “首恶已诛!” 仿佛刚才斩杀的并非一位国公一位权阉,只是随手清理了两只挡路的臭虫。周围的伏兵见主心骨顷刻殒命,更是魂飞魄散,瞬间溃不成军。 乾清宫暖阁内,永熙皇帝充满了对这场盛大典礼的期待,以及对即将见到功臣的喜悦。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定的时辰已到,殿外却并未传来预期的通报声。 暖阁内安静得有些异样,只有铜漏滴答作响。朱慈烺微微蹙眉,侧耳倾听,远处的喧哗似乎……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杂乱? “怎么回事?” 他看向身边的大太监,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悦和疑惑, “柱国和众卿为何迟迟不到?” 太监也是一脸茫然和紧张,正欲派人去打探,忽然,一阵压抑却清晰的骚动声由远及近,似乎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护驾!” “有逆贼!” “封锁宫门,不可放走一人!” 模糊的呼喊声隐约传来,朱慈烺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的期待和喜悦瞬间冻结,化为惊愕与茫然。发生了什么?在这紫禁城内,在他的大好日子,怎么会…… 就在这时,暖阁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率先卷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紧接着,一个他此刻最想见到、却也最意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大步闯入殿内! 来人正是魏渊!他依旧穿着庄重的朝服,但昔日艳丽的朝服,此刻染尘侵血,而且魏渊一手甚至按在佩刀之上,眼神锐利如电,扫过殿内,最终定格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陛下!” 第741章 反思 魏渊的声音沉稳却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宫中有奸人作乱,欲行不轨!请陛下即刻移驾,由臣护持!” 朱慈烺彻底愣住了,看着魏渊身后同样杀气腾腾的侍卫,他方才所有的兴奋和期待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愤怒所取代。 他的好日子,他精心准备的庆典,竟然成了一场针对他、针对大明柱国的阴谋陷阱?! “柱国。。。” 少年天子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不是走向安全的御座之后,而是走向了他唯一确信可以依赖的臣子, “这……这究竟是谁?!” 这一刻,永熙皇帝朱慈烺眼中少年的欢欣彻底褪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龙椅之下那彻骨的冰寒与汹涌的暗流。 南川郡王朱至湘勒马立于京城一处僻静的高地,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约两千人的甲士。 这是他在京营统领的士卒以及多年来暗中蓄养的私兵部曲,堪称他此刻全部的赌注。 寒风凛冽,他却觉得浑身燥热,手心因紧张和期待而沁出汗水,目光死死盯住京城的方向,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时辰。 成败,在此一举! 突然—— 三支拖着猩红色尾焰的火箭,猛地从京城东南角蹿起,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冬日的寂静天空,随即在高空轰然炸开,化作三团刺目的红光,即便在白昼也清晰可见! 成了! 朱至湘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这是事先约定的最高信号“大事已成,立即行动”! 得手了!魏渊定然已伏诛,陛下……陛下想必也已在他们掌控之中!这大明江山,从此刻起,就要改天换日了!而他朱至湘,不再是那个空有郡王虚名、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边缘宗室了! “哈哈!天助我也!” 朱至湘难以自抑地放声大笑,脸上因极度兴奋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性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在向他招手,看到那些曾经轻视他的朝臣们跪伏在他脚下的场景。 “儿郎们!”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京城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扭曲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张扬与霸气: “信号已至!逆臣魏渊已然伏诛!陛下有旨,命我等即刻接管九门防务,肃清余孽,拱卫京师!此乃从龙之功,荣华富贵,就在今日!随本王建功立业!” 他刻意混淆着真相,用“陛下有旨”和“从龙之功”刺激着这些并不完全知情的士兵。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已不再是区区郡王,而是力挽狂澜、扶保社稷的擎天巨柱! 麾下的士兵们被主将的狂热和“从龙之功”的许诺所煽动,顿时发出一阵喧嚣的欢呼,旌旗摇动,刀枪如林。 朱至湘意气风发,一马当先,率领着这两千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藏身之地,浩浩荡荡地冲向平日里他们绝不敢轻易靠近的九门重地。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先控制九门,掌握京城防务,然后……便是论功行赏,清除异己,是时候让他们蜀王这一支,坐上那最高的位置了! 马蹄声碎,野心如炽。 九门提督衙门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张大强眉宇间的凝重寒意。 他如同一头蛰伏的巨熊,身披重甲,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指节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条绝密的讯息通过只有极少数人才知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案头——宫内有变,逆党或欲控制九门! 消息来源可靠,内容惊心。 张大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但随即便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竟有人敢在魏公凯旋之日作乱! 他猛地站起身,甲叶铿锵作响。 “妈的,找死!” 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杀伐之气。没有片刻迟疑,他立刻唤来最信任的几名参将。 “听着,” 张大强的指令清晰而迅速,与他粗豪的外表截然不同, “立刻调动我们的老弟兄,换上值守兄弟的衣甲,埋伏在衙门内外、街口巷角。弓弩上墙,但都给老子藏严实了!没有老子的信号,谁也不准放箭!” 他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一会儿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来找死,都给老子放进来,关起门打狗!” 布置刚定,斥候便疾奔来报:果有一支兵马,打着奇怪的旗号,正朝正阳门而来,领头的像是那个宗室出身的参将朱至湘。 张大强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还真来了?好!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甚至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 城门打开! 远远看到朱至湘骑在马上,那副志得意满、仿佛已然掌控全局的模样,张大强心里冷笑更甚。 他抢先几步,上前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压低的“紧张”: “朱将军!您怎么来了?可是宫中有何旨意?下官听闻宫内似乎有骚动,正不知如何是好……” 朱至湘一见张大强这般姿态,又见此刻正阳门内外似乎只有零星几个“慌乱”的守兵,心中那点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膨胀。 他坐在马上,用马鞭虚指一下,倨傲道: “张提督!宫内确有逆贼作乱!本将军奉密旨,特来接管九门防务,以防不测!你快快交接印信兵符!” 张大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感激涕零”的表情,连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是将军奉旨前来!太好了!有将军主持大局,下官就放心了!印信兵符就在衙内,请将军随下官入内交接!”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放得极低。朱至湘志得意满,毫不怀疑,一挥手下令部队跟上,自己一马当先,便欲进入提督衙门。 就在朱至湘及其核心部下大部分踏入正阳门,后续部队也挤在门口之际,异变陡生! “哐当!!!” 沉重的大门被埋伏在两侧的士兵猛地推上、落栓! 几乎同时,四周围墙之上、塔楼之后,瞬间站起无数张弓搭箭的甲士,冰冷的箭镞在冬日寒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将朱至湘及其麾下兵马死死围在的瓮城之内! 朱至湘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惊骇欲绝。 张大强脸上的谦卑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沙场老将的凛然杀气与无尽威严。 他猛地后退几步,立于台阶之上,如同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铁塔,声如洪钟,怒斥道: “朱至湘!尔等勾结内宦,欲行叛逆,已被柱国识破!还不下马受缚!”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叛军的心理防线。 朱至湘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他麾下的兵士更是惊慌失措,眼见被重重包围,主将又已被叫破阴谋,顿时士气崩溃,发一声喊,纷纷丢弃兵器,试图溃散,却又能逃往何处? 张大强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手一挥: “拿下!” 埋伏的精锐一拥而上,迅速将失了魂的朱至湘拖下马来,五花大绑。其余叛军见主官被擒,更是再无战意,纷纷跪地请降。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兵不血刃。 张大强看着被按倒在地、面如死灰的朱至湘,啐了一口: “呸!就这点道行,也学人造反?真是脏了老子的地界!”他粗豪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吩咐左右: “打扫干净!看好这些杂碎!老子还要去给柱国复命!” 当日深夜,北京城万籁俱寂,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变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虽激起滔天巨浪,却迅速被严寒与权力强行镇压下去,只留下表面一层诡异的平静。 然而柱国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与凛冽杀气。 魏渊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并未身着甲胄,只穿了一袭深色的常服,但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严与此刻面沉如水的冷峻,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寂静。 李奉之、武安国、张大强等心腹将领侍立两侧,甲胄上犹带着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与寒霜,人人面色肃穆,如同庙里的金刚罗汉。 神木厂都指挥使杨寅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沈炼、赵信、莫笑尘三位同僚同样紧绷的呼吸。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低沉的声音,一条条禀报着逆党的处置情况:朱纯臣的首级、吴良佐的伏诛、朱至湘的擒拿、一众党羽的落网…… 每报出一条,他心中的巨石便仿佛更沉重一分。 这些,本都应是他们神木厂事前侦知、防患于未然的!可他们却如同聋子瞎子,直至刀兵加身,方才惊觉! 终于,公事禀报暂毕。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炭火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杨寅知道,他必须面对自己最大的失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凝聚勇气,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无比沉重的自责: “柱国……所有逆犯均已初步收押。然……然此番宫闱惊变,逆贼阴谋险些得逞,致使陛下受惊,柱国与诸位大人身陷险境,此皆卑职失察之过!神木,神木厂统辖三卫,负责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侦测不轨之重责,然对此泼天阴谋,竟……竟事前未能察觉丝毫端倪!卑职身为指挥使,昏聩无能,罪责深重,恳请柱国……重罚!”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魏渊的表情,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他知道,无论有多少客观缘由,比如魏渊曾明确下令,不许对宫闱内部进行过多监视,以免引发内廷与外朝的不必要猜忌——但失职就是失职,险些酿成塌天大祸! 他杨寅,万死难辞其咎!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与惩处并未降临。 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然后,是那个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此事,非你之过。” 第742章 雷霆三刀 杨寅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魏渊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带着血丝,却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有的惶恐与自责。 魏渊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并未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是我思虑不周。我曾明令,不得对宫闱之内妄加窥探,以免授人以柄,引发内外猜疑。尔等恪守本职,遵令而行,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真正的过错,在于那些包藏祸心、罔顾君恩国法的逆贼!在于我……未能及早洞察彼辈之歹毒,竟让其爪牙伸至御前!”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杨寅的心上。 却不是责罚,而是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坚定地揽了过去。 这一刻,杨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忍。 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羞愧、无地自容与汹涌澎湃的感激之情。 柱国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将责任归于自身,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担当! 惶恐未曾稍减,却瞬间转化为了更为炽烈的忠诚与效死之心。他猛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柱国!卑职……卑职……” 他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唯有将这份沉甸甸的恩遇与感动死死刻入骨子里。 魏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说出的任何效忠誓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起来吧。眼下非是论罪之时,扫清余孽,稳固朝局,才是当务之急。神木厂的刀,要更快、更准才行。” “是!卑职遵命!必不负柱国重托!” 杨寅重重叩首,这才起身。他感到背上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宫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魏渊的眼神已再无半分犹豫与温和。 过去的怀柔与宽容,换来的竟是险些颠覆社稷的背叛。此刻,他心如铁石,决意以雷霆之势,彻底清扫朝堂宫闱,为大明朝拔除这些致命的毒瘤。 “既然他们都叫我魏屠夫,那这次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屠夫本色!” 魏渊的行动迅疾而有序,三刀刀刀砍向最核心的领域。 魏渊挥出的第一刀,寒光凛冽,精准无比地斩向了紫禁城内那盘根错节、秽乱已久的宦官势力。 前有贪墨营私、春闱舞弊的李德忠,后有煽动政变、险些倾覆社稷的吴良佐,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魏渊对这群阉人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们如同依附于帝国心脏上的毒瘤,虽割去首恶,但其遗留的党羽和那些惯于见风使舵、钻营牟利的习性,依旧是少年天子身边最危险的隐患。 魏渊绝不容许这些阴柔诡谲之辈再有机会靠近皇帝,玷污圣听,动摇国本。 没有冗长的廷议,没有虚伪的宽恕。一道以内阁名义签发、实则由魏渊意志主导的严厉指令,以最快的速度明发宫中,其措辞之强硬,前所未有: “奉旨:内廷宦官,本为侍奉宫廷、洒扫庭除而设,然近年来,屡有李德忠、吴良佐等辈,窃弄权柄,祸乱宫闱,甚至勾结外臣,行大逆不道之事,实乃罪无可赦!为肃清宫禁,永绝后患,特谕:即日起,除少数年高谨厚、素有清誉者留用于伺候先帝嫔妃及负责必要杂役外,宫内其余所有宦官,无论品级高低,限一日之内收拾行装,一律清理出宫!钦此!” 旨意明确如钢,毫无转圜余地:被清理的宦官,共计数百人,不论是否与逆案有涉,均被视为不可信任之潜在威胁,一律发往南京孝陵及北京周边诸皇陵,为历代先皇守灵赎罪,无诏永世不得离开陵区半步! 如狼似虎的京营士兵已然开至宫门外各要道,“协助”执行迁移之令,刀甲鲜明,肃杀之气弥漫,其势如山崩海啸,不容任何置疑、哀恳与拖延。 旨意一下,往日喧嚣浮华的宫廷仿佛瞬间被抽空了魂魄。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惊恐的啜泣声、绝望的哀叹声、杂乱奔跑的脚步声以及收拾箱笼的碰撞声渐渐响起,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悲鸣。 宦官们面色惨白,如丧考妣,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并未参与阴谋,但此刻,无人区分,也无人敢问,只能在这无可抗拒的洪流中,仓皇地收拾着他们或许积累了大半生的微薄财物。 当数百名太监被押解着,队伍行至乾清宫外的广场时,许多宦官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出于最后的本能,竟纷纷停下脚步,挣脱了兵士的推搡,朝着皇帝日常所处的宫殿方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叩首,再叩首,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多人失声痛哭,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弄脏了他们失去权势后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皇上!奴婢走了!” “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奴婢不能再伺候万岁了……” 哭声、告罪声、祝福声汇聚成一片哀戚的浪潮。 他们跪拜的是那深宫之中、他们或许一生都未能近距离接触几次的少年天子,是他们精神上与事实上的唯一主人。 这一刻,他们的忠诚与悲哀,似乎无比真实。 然而,这种“忠诚”的表象之下,却是极致的讽刺与割裂。 正是这个群体中滋生出的毒瘤,险些害了他们的“万岁爷”;正是他们依赖的宫廷权力,最终反噬了他们自身;而此刻押解他们、执行这无情驱逐令的军队,却恰恰是奉了另一位权臣、以保护那位“万岁爷”为名的指令。 少年皇帝并未出现,但他在那深宫之中,或许能隐约听到宫外传来的阵阵悲声。 士兵们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机器,开始强硬地驱赶这些叩拜的人群: “起来!快走!莫要延误时辰!” 宦官们被粗暴地拉起,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未知的、清苦的守陵生涯。 他们的跪拜,他们的泪水,最终都消散在冬日的寒风中,未能改变任何结局。 紫禁城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往日的浮华、阴谋与哭泣,都隔绝在外。 这座帝国的心脏,在血腥之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净”。年轻的水熙皇帝身边,那些潜在的“定时炸弹”被一次性彻底拔除,更多的女官被选拔进宫,补充各职位所需。 魏渊挥出的第二刀,带着政变之后冰冷的余悸,精准而狠厉地斩向了军队系统。 军队,是他权力的基石,是他推行意志的臂膀,绝不容许再有半分动摇和杂质。 此前,他驰骋沙场,忙于应对外患,对于军中原先属于其他派系、或因各种缘由对他心存疑虑甚至抵触的将领军官,总还存着一丝“以德服人”、“徐徐图之”的念想。 他试图以赫赫战功带来的威望、以赏罚分明的公正、甚至以个人的人格魅力去慢慢感化、吸纳他们,使之归心。 但宫廷御道上那场短促而血腥的厮杀,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 对于某些狼子野心、冥顽不灵之辈,感化是徒劳的,宽厚只会被视作软弱可欺,仁慈更被当成纵容的筹码! “有些人,是不懂得感恩的。” 魏渊对黑衣卫指挥使赵信冷冷说道,他的眼神深邃,再无平日的温和与耐心,只剩下北地寒冰般的冷冽与决绝, “既然不懂,那就不必懂了。” 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也不会再做怜惜毒蛇的东郭先生。乱世,当用重典;危局,需下猛药! 命令被迅速且绝对保密地下达:赵信及其麾下那支专门负责军事情报、行事诡秘莫测的黑衣卫,如同一张无声的黑网,立刻撒向了京营、京畿卫戍部队乃至几大边军的中高层将领之中。 一场旨在彻底净化军队、巩固绝对忠诚的隐秘审查,以最高效率展开。 指令清晰而残酷: “将所有心存怨望、暗怀异志、与旧勋贵集团过往甚密者,不论其官职高低,不论是否有确凿叛逆行迹,一经核实或存疑,一律记录在案,即刻调离现职!” 在这股无可抗拒的清洗洪流中,有一位军官的反应却颇为特殊。他就是朱辅煜,新军第八镇千户。 作为皇家勇卫营出身,朱辅煜也算的上是魏渊麾下多年的将领了。他年不过三十,却靠着实实在在的战功升到了千户的位置上,他身上还带着与白莲教众厮杀留下的伤疤。 他并非无能之辈,甚至对魏渊的军事才能和挽狂澜于既倒的功绩,内心深处存着几分军人式的敬佩。 然而,他体内流淌的朱明皇室血脉以及自幼接受的忠君教育,又让他对魏渊日益显赫、近乎架空皇帝的权势感到深深的不安与抵触。 他目睹魏渊的心腹嫡系逐步接管要害部门,看到皇帝在魏渊面前愈发像个恭敬的学生而非君父,这种复杂的情绪日夜煎熬着他:既敬其能,又恨其权;既承认其功,又忧其势。 因此,当黑衣卫拿着调令来到他面前时,朱辅煜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惊恐、愤怒或不甘。 他平静地接过那份将他“升迁”至南京兵部某清闲衙门任职的文书,甚至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审查的过程雷厉风行,黑衣卫并未刻意刁难,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 朱辅煜配合地回答,心中却是一片澄澈。他知道,自己平日那些谨慎的、对现状的不满言论,终究还是被记录了上去。 “朱千户,即刻交接军务,三日内离营赴任。” 黑衣卫的军官语气平淡,不带感情。 “末将领命。” 朱辅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看着熟悉的校场、营房,抚摸着冰凉的铠甲,心中涌起的并非失落,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第743章 杀鸡儆猴 他终于不必再日夜挣扎于对魏渊那份矛盾的“敬”与“恨”之间,不必再为自己忠诚的指向而痛苦迷茫。 “离开这漩涡中心,或许对我而言,是一种最好的结局。”这是朱辅煜在给好友刘好骑的信中说出的心里话。 至少,他不必在未来某一天,被迫在自己效忠的皇权与敬畏的权臣之间,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他交出了印信,脱下了那身代表着他荣耀与挣扎的甲胄,换上常服,如同一个卸下了沉重枷锁的囚徒,平静地走出了军营大门。 身后,军队的清洗仍在继续,铁与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但这一切,似乎都已与他无关了。 魏渊以绝对的铁腕,正强行将军队这块钢铁重新熔炼,剔除所有不安分的杂质,无论这些杂质是恶意的叛逆,还是仅仅只是不合时宜的忠诚。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魏渊要确保刀把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再无半分隐患。 魏渊挥出的第三刀,锋芒直指那盘踞于帝国肌体之上已百余年的毒瘤——世代簪缨、却早已腐朽堕落的勋贵集团。 朱纯臣、朱至湘的疯狂与覆灭,已然将这个群体的短视、贪婪与疯狂暴露无遗。 他们躺在祖先用鲜血换来的功劳簿上,心安理得地吮吸着帝国的血液,却因个人的权欲私利与对新兴力量的嫉恨,竟敢铤而走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险些将社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时候让他们看清现实了。” 魏渊在对心腹重臣的密议中,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蕴含着足以掀翻整个旧有秩序的力量, “当今这天下,是陛下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绝非他们这些蛀虫可以肆意妄为的私产!更非他们可以倚老卖老、凭借祖荫就能挑战朝廷法度的赌注!” 雷霆手段,旋即展开。他授意督查行署的总长秦牧阳,以“清丈田亩、肃贪惩弊”为由,联合都察院、刑部,乃至调动了神木厂部分隐秘的档案与人力,开始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系统性清算。 目标明确:彻查所有勋贵、外戚及藩王历年来的不法情事。 侵占民田、欺压百姓、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贪墨克扣军饷、僭越使用礼器、暗通地方官员…… 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或陈年或新近的罪状,被无数双高效而冷酷的手从故纸堆中、从民间诉状里、从被敲开的家仆口中重新翻检出来,罗列成册,证据链迅速完善。 以往这些足以让言官弹劾多年却往往不了了之的罪证,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足以致命的重量。 在这股席卷整个特权阶层的风暴中,远在湖广的楚王朱华奎,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楚王府邸内,往日丝竹管弦之声已绝。 朱华奎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手中紧紧攥着一份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密报,神情落寞。 密报上详细罗列了督查行署正在重点核查的几条关于楚王府的旧案:万历年间强占江夏县良田千顷致民变压下的旧事、天启时王府仪卫司打死商贩以势压人之案、以及前几年被爆出的与当地镇守太监过从甚密、疑似干预盐税……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他的王爵岌岌可危。 “魏渊……魏渊!” 朱华奎低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他想起了自己显赫的太祖血脉,想起了王府百年的荣耀,如今却要像一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一个“权臣”的审判?这种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内心。 但更多的,是恐惧,一种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惧。 他猛地想起了不久前被下达“除国令”的蜀王一族! 那可是太祖亲封的世袭罔替的亲藩! 就因为在朝廷推行联合农场的过程中侵吞了百姓私田,魏渊便以雷霆手段,将其废为庶人,王府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蜀王一系,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沼,宗谱除名! “他连蜀王都敢动……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华奎喃喃自语,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这些罪状被坐实,魏渊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楚王府举起屠刀。 什么皇室宗亲,什么百年勋贵,在那位手握强兵、挟肃清逆党之威的柱国眼中,恐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他试图联络往日交好的其他藩王和京中勋贵,却发现人人自危,回应皆闪烁其词,甚至避之不及。 朝廷上下,从内阁到部院,再到那些新近被提拔的官员,几乎异口同声地支持着这场整肃。 清除积弊、充实国库、安抚百姓——这面大旗无人敢公开反对。 曾经盘根错节、足以制约皇权的勋贵集团,在魏渊联合起来的寒门官员、新兴军功集团及皇权的共同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楚王朱华奎,这位曾经在封地内说一不二的亲王,此刻只能无力地坐在黑暗中,等待着京城传来的最终判决。 他的不甘与骄傲,在绝对的实力和汹涌的势态面前,化为了无尽的落寞与恐惧。 他知道,属于他们这些旧日勋贵逍遥法外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当今之世,唯有顺应那位柱国勾勒出的新秩序,或许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寒光凛冽的气氛同时悬于整个北京城的上空。 督查行署、都察院、刑部的官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四处出击,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各大勋贵府邸,如今门可罗雀,人人自危,皆紧闭门户,约束子弟家奴,生怕在这个当口惹出半点事端,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然而,总有些被惯坏了的蠢货,仗着祖辈的余荫,看不清形势,自以为天老大他老二。 这一日,北京城内城西江米巷口,恰是热闹时分。 永嘉伯府上的几个豪奴,簇拥着伯爷的嫡次子张灿出来寻欢作乐。 这张灿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街市乃是家常便饭。 此刻,他因看上一个卖果脯的老汉女儿,出言调戏不成,竟恼羞成怒,指使家奴动手强抢。 那老汉自然拼死阻拦,哭喊哀求,却惹得张灿越发烦躁。 一名恶奴为了在主子面前表功,竟抄起路边摊贩的扁担,照着老汉的头颅狠狠砸下!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裂之声,老汉当场头破血流,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当街行凶,致人死亡! 若是往常,以永嘉伯府的权势,或许赔上几两银子,上下打点一番,便能将事情压下去,至多推出一个家奴顶罪。 张灿甚至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袍,骂了句“晦气”,便欲扬长而去。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如今的北京城,已不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北京城了。 几乎是惨案发生的同时,数名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便已悄然盯上了他们。 其中一人迅速离去报信。 不过一刻钟,马蹄声如雷般响起,大队身着黑色劲装、臂缠红袖的督查行署差役,在一队京营兵士的配合下,如神兵天降,瞬间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之人,正是督查行署总宪秦牧阳本人! 他得到魏渊严令,正需一个典型来立威,没想到竟有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撞上门来! 秦牧阳面沉如水,下马后径直走到那老汉的尸体旁,看了一眼,又看向被围在中间、犹自色厉内荏的张灿及其豪奴。 “当街行凶,致死良民!好大的胆子!” 秦牧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全部锁拿!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张灿这才慌了神,尖叫道: “我乃永嘉伯之子!你们谁敢动我?!” 秦牧阳根本懒得与他废话,一挥手: “拿下!” 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拥而上,将张灿及其一众豪奴全部打翻在地,套上重枷铁链。 永嘉伯府闻讯,伯爷本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派人四处求情,甚至试图搬出宫中的关系,却发现往日称兄道弟的同僚、收了无数好处的宦官,此刻全都避而不见,甚至反过来劝说他们“认罪伏法”。 此案人证物证确凿,影响极其恶劣,又正值魏渊严打勋贵不法之风的风口浪尖。 秦牧阳秉承魏渊“从重从快、以儆效尤”的意志,雷厉风行! 不过三日,判决已下: 行凶致人死亡之恶奴,判斩立决,即刻执行! 主犯张灿,虽未亲自动手,但指使行凶,罪加一等,一同斩立决! 永嘉伯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削去伯爵爵位,罚没一半家产,赔偿苦主家属! 其余参与豪奴,皆流放三千里! 判决一出,北京震动! 行刑之日,菜市口人山人海。 当凶犯的人头落地,当永嘉伯府的匾额被当众摘除,所有目睹此景的勋贵子弟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头浇到脚。 魏渊和秦牧阳用永嘉伯府的鲜血和爵位,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以往那套仗势欺人、法外容情的规矩,行不通了!无论你是何等勋贵,敢在这时往刀口上撞,就要有家破人亡的觉悟! 这一刀,砍得又快又狠,彻底斩断了许多勋贵子弟的侥幸心理,也让魏渊“肃清积弊、震慑不臣”的意志,成为了无人敢再质疑的现实。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时代的车轮已经碾过,过去的荣耀不能成为今日放肆的资本。 顺魏渊,就是顺大势、顺新政、顺这朗朗乾坤! 逆者,唯有倾覆沦亡一途! 第744章 铁雨将至 腊月的北京,呵气成霜。督查行署总长秦牧阳手握一份沉甸甸的名单,站在柱国大将军府的书房外廊下,罕见地感到一丝踌躇。 他怀中那沓厚厚的文书,仿佛烙铁般滚烫,上面罗列的数字触目惊心:问题较大的藩王七位、郡王及镇国将军等宗室一百七十八位;勋贵方面,国公八位、侯爵二十五位、伯爵三十七位……这几乎是将大明朝顶尖的权贵阶层一网打尽! 即便他素以铁面无私、秉公执法着称,此刻内心也不禁有些忐忑。如此捅破天的举动,柱国……会如何决断? 等候召见的时刻变得格外漫长。 秦牧阳下意识地再次翻检着手中的文件,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疏漏,以平复内心的波澜。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庭院中的一幕景致不经意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昨夜一场小雪悄然降临,此刻虽已放晴,但凛冽的空气依旧刺骨。 院中一方小小的池塘已然封冻,冰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周遭的枯枝与湛蓝的天空,纤尘不染,清浊分明。 池塘畔,数株老梅正凌寒怒放,虬劲的枝干上不见半片绿叶,唯有朵朵红梅与白梅傲然绽放,幽香暗浮,那色彩红得炽烈,白得纯粹,在一片萧瑟的冬景中显得格外夺目,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一种刚正不阿、不与俗流同污的铮铮铁骨。 冰面剔透,梅枝遒劲,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冬日画卷。 秦牧阳望着这冰与梅的世界,躁动的心绪竟渐渐平复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职责,想起魏公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期许,不正是要如这寒梅般不畏严寒,如这冰面般映照真实、不藏污纳垢吗? 恰在此时,书房门轻轻开启,一名文书低声道: “秦总长,柱国请您进去。” 所有的犹豫瞬间消散。 秦牧阳深吸一口带着梅香的清冷空气,整了整衣冠,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坚定与清澈。 职责所在,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将最真实、最完整的情况呈报上去! 进入书房,魏渊正伏案批阅文书。 秦牧阳将那份沉重的名单恭敬呈上,并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数月来的核查结果。 出乎秦牧阳的意料,魏渊听得极为仔细,指尖偶尔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为难或震怒,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种近乎玩味的赞赏之色。 “牧阳,此事办得极好!” 魏渊终于放下那份沉甸甸的名单,语气轻松,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 “详实、周密,人证物证链清晰得很呐。真是难为你,能从这堆乱麻里,把线头捋得这么清楚。” 他随手拿起名单,像是翻阅一本无聊的闲书,信口点评起来,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带着犀利的调侃: “哦?永嘉伯家那位宝贝儿子,就为了个青楼的姑娘,当众闹出人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们老祖宗当年在战场上挣爵位的那点狠劲,全用在这等地方了。”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手指又点向另一处: “看看这位,襄城伯的堂弟,区区一个镇抚,三年时间,倒卖军粮马料,竟能贪墨出足足五万两?这生意经算得比户部的老郎中还精嘛。可惜,心思没用对地方。” 接着,他目光扫过几个藩王的名字: “楚王、辽王……一个个在奏折里哭穷,说封地岁入不足,求朝廷减免税赋、拨发赏赉。转头就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修陵寝、建花园?呵,这‘穷’得可真体面。” 他的语气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看一群演技拙劣却自以为得计的丑角。 “还有这些郡王、将军们,侵占民田、放印子钱、包揽讼词……花样翻新,却无一例外,都在挖大明的墙角。牧阳啊,你说他们这是在自掘坟墓呢,还是觉得我大明的江山,永远塌不了?” 魏渊说着,抬眼看向秦牧阳,眼神深邃,那平静之下,是足以掀翻一切的绝对自信与掌控力。 “很好,你这份清单,价值连城。不是因为它能定多少人的罪,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看清了,哪些脓疮已经到了非挤不可的时候。” 魏渊放下名单,语气中带着肯定。 秦牧阳心下稍安,随即请示最关键的问题: “柱国,名单在此,涉及人员众多,权势盘根错节,不知……该如何处置?是循序渐进,还是……” 魏渊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冰梅相映的景象,忽然悠悠吟道:“宋代陆游有诗云:‘一雨洗旱尘,吾庐气疏豁。’牧阳,你觉得眼下这朝堂之上的污浊尘霾,该如何涤荡?” 秦牧阳微微一怔,下意识回道:“自当需一场雷霆……” “不错!”魏渊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打断了他,“一场大雨!不!一场铁雨!一场能将这些蛀虫、这些腐肉统统冲刷干净的铁雨!要狠,要快,要彻底!” 秦牧阳瞬间明白了魏渊的决心,这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他立刻挺直脊背: “属下明白!这就回去拟定严办章程!” “且慢。” 魏渊抬手制止,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神秘的笑容。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单,仿佛在掂量着其中蕴含的分量。 “牧阳啊,” 他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商人算计般的精明, “记住,铁雨要下,但要会下。雷声要大,雨点嘛……未必需要立刻就把所有朽木都砸得稀烂。”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秦牧阳熟悉的那种、每每在战前布局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光芒: “毕竟,征伐辽东,收复故土,那可是个吞金噬银的无底洞。朝廷如今处处都要用钱,国库嘛……你我都清楚。而这些名单上的勋贵老爷们,” 他拍了拍那沓纸,发出轻响, “哪一个不是家资亿万,富可敌国?平日里一毛不拔,只知道趴在社稷身上吸血,如今,也是时候让他们为国出力,‘捐输’一些了。” 他特意加重了“捐输”二字的读音,嘴角噙着一丝冷幽默。 秦牧阳先是愕然,下意识地想起自己严格按律法办事的风格,但随即,电光火石间,他恍然大悟! 柱国这是要……先榨干他们的油水,再问他们的罪! 就像他之前处理的永嘉伯案子一样——行凶者明正典刑,爵位削除,这是彰显国法不容亵渎;但同时罚没其半数家产,这既是惩罚,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如今柱国是要将这套手法,玩得更大、更彻底! “就像永嘉伯家,” 魏渊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适时点拨道,语气中满是赞赏, “你办得就很好嘛。既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断了祸根,又让他家那些不义之财,充入了国库。人除了,钱也到了,两全其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两全其美’的事,做得更多、更漂亮。让这些人,把吞下去的血汗钱,加倍吐出来!既解了北伐的燃眉之急,充实了国库,又最终能彻底清除这些毒瘤,更重要的是——” 魏渊意味深长地一笑: “——避免了骤然掀起泼天大狱,可能引发的朝野剧烈动荡。咱们啊,得让他们‘自愿’掏钱买个……嗯,买个暂时的安稳。” 既拿了实实在在的钱粮,又办了想办的人,还维持了表面的稳定,甚至让某些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手“得加钱”,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秦牧阳彻底明白了,一向刚正不阿的他,此刻嘴角也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那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与某种“学到了”的恍然: “柱国英明!属下……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一步步‘劝捐’了!” 一想到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一毛不拔的勋贵们,不得不哭喊着掏出家底来“赎罪”的场景,一向铁面如铁的秦牧阳,嘴角竟然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低沉却畅快的笑声: “柱国英明!属下……知道该如何办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勉强,全然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快意。 这场即将到来的“铁雨”,必将涤荡污浊,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魏渊的“铁雨”计划,以督查行署的如山铁证为云,以北伐辽东风云紧急为雷,开始精准地降落在各大勋贵藩王的头上。 这场雨,既冰冷刺骨,既压迫感十足,同时又给一些人带去了短暂的“希望”。 湖广,楚王府。 曾经因那份罪证清单而如坐针毡、夜不能寐的楚王朱华奎,此刻竟对着督查行署特使,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 特使面无表情地宣读着来自京城的“建议”:楚王府历年所涉诸多不法,本应严惩。然,念在宗亲份上,若愿“主动捐输”军饷白银八十万两,并将强占之江夏县田亩悉数归还,则朝廷可暂缓追究,容后详查。 八十万两! 这几乎要搬空楚王府大半现银积蓄! 朱华奎的心在滴血,但比起蜀王被“除国”的下场,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仿佛生怕对方反悔: “捐!本王捐!为国纾难,义不容辞!本王再加捐二十万两,凑足百万!另献上良驹百匹,助大军北伐!” 他兴奋地催促着管家清点库银,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一锭锭黄澄澄的金子被抬出王府,装上大车。 朱华奎望着车队远去,竟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真的用钱买来了平安。 他却不知,他的名字,早已被朱笔勾画,待辽东战事稍定,便是秋后算账之时。 第745章 女官的直白 类似的情景在各地上演。 山西的辽王,被查实勾结晋商走私禁运物资,罚捐数额巨大。他不仅乖乖缴纳了百万银两,更是“主动”献上家族珍藏百年的辽东野山参十株、极品貂皮五百张,美其名曰“为柱国大人及北伐将士滋补身体,抵御苦寒”,其姿态之卑微,与往日之倨傲判若两人。 而京城之内,与政变主谋朱至湘有姻亲关系的定远侯,更是惊惧交加。 不等督查行署上门,便主动变卖京城多处店铺、田庄,凑足五十万两白银,并将其在通州的偌大一座别业“捐”出来,作为北伐军的临时粮草转运仓库,声称此乃“全家老小一片报国赤诚之心”。 于是,大明帝国的驿道之上,出现了一道奇景:一队队插着各王府、勋贵府旗号的运输车队,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驶向北京。 车上沉重的不是货物,而是封装严实的大木箱,里面堆满了金银、铜钱、以及折价的珠宝古玩。通往户部银库的道路几乎被堵塞,算盘声昼夜不息,胥吏们点数银子点到手软。庞大的军饷,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汇聚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得民心的行动也在同步进行。 那些被勋贵们强占、兼并的无数田产,在罚没之后,并未收入皇庄或发卖,而是由督查行署与地方官府联合清丈,重新登记造册。 大量无地、少地的农户,特别是那些与北伐军后勤保障合作的“忠义农庄”内的农户,以极低的价格优先获得了这些土地的分授。 地契递到那些布满老茧的手中时,许多老人跪在田埂上,对着京城方向磕头,泪流满面。 “青天大老爷啊!” “魏柱国活我全家!” “这地……这地终于又回来了!明年娃儿们都能吃饱饭了!” 乡野之间,魏渊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百姓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清楚地知道,是谁将他们从豪强的欺压下解救出来,是谁将赖以生存的土地还给了他们。 经过这场名为“铁雨”的风暴,朝廷获得了急需的军资,清除了潜在的毒瘤;而魏渊,不仅进一步巩固了权力,更在亿万黎民心中,铸就了近乎神话般的威信。 这场风暴,于庙堂是雷霆手段,于乡野,却是甘霖普降。 魏渊的恩泽不止针对百姓,对于此次应对政变中的有功之人,魏渊也是不吝恩泽。 紫禁城的风波渐息,论功行赏也随之而来。 在魏渊于宫中专设的临时值房内,一众在此次平定政变中表现出色的文武官员肃立两旁,气氛庄重而热切。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今日第一个受赏之人,女官韦秋的身上。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女官服饰,略施粉黛,更显得容颜清丽,身姿挺拔,在一群戎装男子中,如同寒梅独立。 若非她当日的机警与果决,后果不堪设想,此功无人可及。 魏渊端坐于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声音带着难得的赞许: “韦秋,此次宫闱之变,你临危不乱,忠勇可嘉,于社稷有救难之大功。说吧,想要何赏赐?金银田宅,或是为你父兄擢升官爵,但有所求,无不应允。” 值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女官会如常例般,为家族求个恩荫,或是为自己求一份丰厚的嫁妆。 就在这满堂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她,等待着魏渊回应这惊世骇俗之请的时刻,韦秋的心跳如鼓,却并非全然因为紧张。 她的目光牢牢锁着那个端坐于上的男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深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 那年,她不过垂髫之年,如同无数被诱拐、被掳掠的孩童一样,深陷于京城那阴暗潮湿、充斥着哭嚎与恐惧的白莲教秘密巢穴之中。 无父无母的她,早已习惯了世间的冰冷,以为人生便是无尽的黑暗与折磨。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刻都活在绝望的颤栗之中。 直到那一天! 地牢的门被猛地撞开,火光涌入,一个身披战甲、浑身浴血却目光如电的年轻将领率先冲了进来。 他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但那并非残忍的血,而是斩破黑暗、带来光明的正义之血! 他指挥着兵士解救被困的孩童,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寒冬后的第一声春雷。 那个人,就是当时初入京师的魏渊。 是他亲手破获了那桩骇人听闻的大案,将她和许多孩子从魔窟中解救出来。 她记得他俯下身,用难得温和的语气问她名字,还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那片刻的温暖,对于她而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如同在无尽寒夜中看到了唯一的太阳。 自那以后,魏渊,这个名字,这个身影,就成了她生命中的唯一信仰,是拯救她、赋予她新生的天神! 后来她被柱国府选中入宫,她努力从一个卑微的小宫女做起,凭借机敏和坚毅一步步成为女官,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期望有朝一日能离她的“神”更近一些? 那日,她拼死报信,与其说是忠君爱国,不如说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天神被奸人所害!现在,天神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金银?田宅?官爵?这些世俗之物,如何能与拯救她性命、重塑她人生的恩情相比?如何能比得上追随在他身边、哪怕只为奴为婢的万分之一?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是荣华富贵,她只是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回报那份深如瀚海的恩情,只是想永远留在照亮她生命的光源之旁啊! 随后,韦秋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异常坚定,她直视着魏渊,这本身已是大胆之举,声音清晰而平静,仿佛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奴婢谢柱国厚恩。然金银田宅,非奴婢所愿;韦秋是个孤儿,别无他求,” 她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唯愿追随柱国左右,做个贴身奴婢,此生足矣!” 话音落下,值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李奉之、张大强等一众粗豪武将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牧阳这等老成持重的谨慎之人也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这请求也太过直白大胆! “追随左右”、“贴身奴婢”——这其中的隐藏含义,在场无人不懂!这分明是舍弃一切名分地位,只求长伴君侧的终身之托啊!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魏渊。 饶是魏渊历经风浪,自诩魅力不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当着所有心腹面的直接“告白”弄得怔了一瞬。 他看着阶下那女子,年轻、美丽、勇敢,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炽热与决绝,要说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他毕竟是个正常男人。 但他是魏渊,是大明的柱国,是要做大事的人。 美色固然动人,却绝不能成为左右他决策的因素,更不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 短暂的寂静后,魏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并非尴尬,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的神秘微笑。 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依旧平稳,却掷地有声: “好!果然是有胆有识的女子!我身边,正需要你这等忠勇机敏之人。不过,做奴婢,太大材小用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传令!擢升原内廷女官韦秋,为紫禁城督查行署专员,秩同五品!赐金牌,允其随时核查内廷各处人员、用度、规制事宜,直报于我!专责肃清宫闱余弊,防微杜渐!” 这个决定,再次让众人一惊! 这不是给予虚衔荣宠,而是授予了实实在在的权柄! 一个女子,被正式任命为督查皇室内务的专员,这在恪守礼法的大明,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其意义远超一般的赏赐——这意味着,魏渊要将宫内最后的监督权,也牢牢抓在手中,而韦秋,就是他深入宫禁的“眼睛”和“利剑”。 或许连魏渊自己都未曾深思,这一任命在某种意义上,竟暗合了后世“以政府官员监督皇室行为”的宪政理念雏形。 韦秋也是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看到魏渊那不容置疑、却又深不可测的目光,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与回绝。她压下心中一丝复杂的失落,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她郑重跪下: “臣,韦秋,领命!必不负柱国所托!” 至于后话,史书工笔与坊间传闻自是不同。 正史只记载督查专员韦秋一生恪尽职守,为整肃宫纪立下汗马功劳,深受信任,终生未婚。 但野史却对其终生未婚却育有一子名“韦子涣”之事大书特书,尤其着重渲染“韦”与“魏”的谐音,其子取名与魏渊诸子同用“子”字辈,以及此后韦氏一族颇受关照的细节,演绎出无数缠绵悱恻、秘而不宣的故事,为这位铁血权臣的传奇一生,增添了一抹引人遐想的桃色疑云。 当然,韦秋更为后世人所熟知的身份是与林墨、顾寒、吕峰并称为了“永熙四大专员”,这四位形象鲜明、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成为了后世文艺创作,特别是古装悬疑探案题材中经久不衰的灵感源泉。 在后世的影视剧、小说中,他们的形象被进一步艺术化和夸张。 林墨总是白衣翩翩,手持羽扇或算盘,于密室之中推演案情,语出惊人;顾寒则多是黑袍冷面,常驻阴森诏狱,一个眼神便能让罪犯心理防线崩溃。吕峰必定是江湖侠客装扮,飞檐走壁,身手不凡,常在夜间执行危险任务。而韦秋,作为四人中唯一的女性,其形象最为多变。时而是智勇双全、身手了得的女中豪杰;时而是心思缜密、于宫闱深处巧妙周旋的智慧女性;其与顶头上司魏渊之间那种“似有还无、欲说还休”的特殊情愫,更是被后世创作者大加渲染,衍生出无数缠绵悱恻的故事版本。 第746章 影子中的利剑 随后的日子里,朝廷表面波澜不惊,仿佛一潭深水。 莫笑尘卸任散衣卫指挥使、重返新军序列的消息,如同投入这潭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虽激起些许涟漪,但很快便消散无踪。 这并未在朝堂上引起太大波澜,多数官员对此甚至乐见其成。 毕竟,在众人看来,莫笑尘的本职和长处在于治军练兵,其兼任凶名在外的散衣卫指挥使本就是非常时期的权宜之计。 如今国内初定,柱国让这位得力干将重归本序列,专心去打理那支被视为帝国未来长城的新式陆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事调整,合乎情理,也符合多数人的预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此翻篇,散衣卫将会迎来另一位众所周知、或许更具酷吏特征的指挥使时,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小事,却让那些始终密切关注着权力格局细微变化的官员们。 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御史言官、各部堂官以及几位未能完全融入魏渊核心圈子的勋贵,感到了极大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 那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朔望朝会。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班次肃立,静候天子与柱国升座。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亮了御道两侧象征帝国权威的仪仗,也照亮了百官身上色彩各异的补子。 一切如常,直到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习惯性地将目光扫过武官班列时,他的目光猛地一滞,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那个位置……那个原本属于散衣卫指挥使、历来由令人敬畏或忌惮的人物占据的位置,此刻……竟然空着! 那是位于武官班列中颇为靠前的一个席位,并非核心,却因其执掌的特殊职权而拥有着超然的存在感。 此刻,那里空空荡荡,与其他站得满满当当的班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在接下来的几次大朝会中,有心人们都刻意留意那个方向。 一次,两次,三次……那个位置始终空置着! 仿佛这个帝国最重要的特务机关,瞬间失去了它的最高首脑,变成了一个无头的巨人。 但这怎么可能?散衣卫的运作并未有丝毫停滞的迹象,京城内外,该抓的人依旧在抓,该查的事依旧在查,风中依旧弥漫着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可它的指挥使,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不再于朝会上奏事,甚至……不再有名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开始在某些官员中间悄然蔓延。他们私下交换着困惑的眼神,窃窃私语: “怪事……散衣卫的头把交椅,难道就一直这么空着?” “柱国这是何意?是找不到合适人选?还是……” “莫非……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慎言!或许只是新任指挥使身份特殊,不便露面?” 各种猜测在私底下流传,却无人敢公开质疑。 向魏渊或其核心幕僚打听?没人有那个胆子。 所有试探都如同石沉大海,得到的只有讳莫如深的沉默或轻描淡写的“柱国自有安排”。 那个空悬的席位,于是成了每次朝会上一个无声却无比醒目的存在。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悬挂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提醒着所有人,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权力的格局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窥探的方式,发生着深刻而隐秘的变化。 一种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威胁,更令人感到心悸。 起初,众人以为只是新任指挥使尚未确定,或是临时告假。但一天天过去,一周周过去,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更令人费解的是,散衣卫这个庞大而令人畏惧的机构,其运作却丝毫没有停滞。 各项命令仍在发出,侦缉、汇报、抓捕……一切如常。 只是,所有从散衣卫发出的公文函件,在以往需要签署指挥使姓名落款的地方,如今都只端端正正地盖着指挥使的银印,旁边仅有三个冷冰冰的字——“指挥使”。 没有名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代号般的称谓。 朝廷众臣私下猜测纷纷,是柱国尚未找到合适人选?还是此举别有深意?他们试探着向魏渊或其心腹打探,得到的只有含糊的回应或意味深长的微笑。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一项延续了未来三百多年的隐秘制度,就此确立。 散衣卫指挥使,自此成为帝国影子中的影子。 其身份在任期内绝对保密,唯有在卸任、致仕或亡故之后,其名讳才会被记录于散衣卫最机密的档案之中,公之于众。 而当其在任时,知其真实身份者,普天之下不过寥寥数人。 而第一位接下这沉重职责,成为这“无名”指挥使的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袍,神态谦恭地垂手侍立在柱国府后院的书房外,看似只是一位寻常管家。 他,就是周义。 一个追随魏渊近十年的年轻人的,从魏渊还是平头百姓时起就跟在他左右,经历过无数次危局,处理过无数隐秘事务。 周义比赵信稍大一些,他其貌不扬,沉默寡言,却拥有着绝对的忠诚、惊人的记忆力以及对人情世故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他是魏渊最亲信的嫡系之一,知晓太多秘密,也最适合执掌这把隐藏在鞘中的毒刃。 魏渊选择他,并非一时兴起。 散衣卫需要从莫笑尘时期的半公开威慑,彻底转入更深、更暗的层面,成为一双真正无处不在、却又无人知晓其形态的“眼睛”和“利剑”。 周义的背景、性格、能力,完美契合这一切。 是夜,柱国府书房。 魏渊将那块象征着散衣卫最高权柄的银印,推到了周义面前。 “从此以后,你就是‘指挥使’。” 魏渊的声音平静,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你的功绩无人知晓,你的过错将由我直接问责。你可能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之下,享受应有的荣光。你,可愿意?” 周义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那双看似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银印。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同接过一把普通的钥匙。 “师傅放心,” 他用的依旧是十年前私下里的称呼,声音低沉却坚定, “影子,就不该追求阳光。周义只知道,该为师傅看好这个家,清除掉所有不该存在的‘灰尘’。” 魏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此,朝堂之上那个空置的位置,与柱国府后院那位低调的管家,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大的联系。 散衣卫在这位“无名”指挥使的掌控下,运作得更加隐秘、高效,也更加令人恐惧。 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官员,而成了一个真正无处不在的符号——“指挥使”。 而周义,则完美地融入了他的新角色,如同滴水入海,无声无息,却蕴藏着滔天巨浪。 这个秘密,被成功地保守了许多年,直到很久以后,才作为一段传奇,被后人悄然提及。 柱国府后院,管家周义的值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意。 周义一身靛蓝棉袍,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梨木桌案前,核对着府中这个月的用度账册,算盘珠在他指尖下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位精明能干、却又寻常无比的称职管家。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偶尔会扫过桌案一角,那里看似随意地放着一本《朱子家训》,书脊处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刻痕,指示着特定的页码。 窗外,一名花匠模样的下人正佝偻着腰,修剪着枯枝,动作缓慢而仔细。 当他的剪刀在某根枝条上留下一个特定角度的切口时,周义打算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夜深人静,府中灯火渐熄。 周义如同往常一样,提着灯笼进行最后一次巡夜。 行至后院一处偏僻的假山石旁,他看似随意地弯腰,系了系其实并未松开的鞋带。 起身时,一块松动的石块已被他无声无息地取出,他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如指甲盖的蜡丸投入其中,再将石块原样塞回。 指令内容如下: 目标——沈阳,优先级——最高,内容——启用“林檎”,查证辽河口冰情及多尔衮亲卫布防轮换规律。 这块假山石,是一个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死信箱”。 半个时辰后,真正的花匠会来取走蜡丸。他是这个庞大传递链条上的第一个环节。 子时,北京城某腌臜胡同深处:蜡丸由一名更夫塞入某户门缝。 户主是散衣卫最低级的外围“线虫”,他的任务是在清晨将蜡丸混入一批运出城的夜香车中。 翌日清晨,京郊驿站。 夜香车在驿站短暂停留。 一名驿卒,熟练地从车辕某个缝隙中取走蜡丸,将其塞入一份即将发往山海关的普通军报封套夹层。 三日后,山海关参将府的一名文书吏员拆阅军报,“无意”发现夹层中的异物。 他面不改色,在当晚与一名来自关外的皮货商在酒馆“偶遇”,一次热情的握手,蜡丸悄然易主。 皮货商的车队穿梭于辽东雪原,他们持有合法的关引,一路畅通无阻。 蜡丸被藏在一张最好的貂皮内衬之中。车队的目的地是沈阳城外的一处庄院。 庄院的主人是一位大清的汉官,他深夜在书房密室中,用特制药水显露出蜡丸内薄如蝉翼的密令。 他是散衣卫潜伏在辽东的“节点”之一。 指令被迅速复制、转译,通过不同的渠道。 一名进城卖柴的樵夫、一名寺庙里化缘的哑巴僧、甚至是一名被送入沈阳某贝勒府的歌姬…… 指令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通过一张无形而缜密的网络,精准地向着最终目标——“林檎”,这是已潜伏在清内阁秘书院多年的抄写吏的代号。 两周后,沈阳。 一份关于辽河口地区驻军请求补充冬衣的寻常公文,由秘书院发出,经驿站系统送往北京。 在这份公文的字里行间,利用某种特定的密码规律,隐藏着关于冰层厚度、可通行区域以及多尔衮亲军布防细节的绝密情报。 这份公文,会沿着来的路径,经过数次看似自然的转手,最终…… 周义依旧在核对着账本。 一名新来的小厮恭敬地送来一摞“府中采买物品的清单”,说是外面商铺送来的。 周义淡淡应了一声,待小厮退下后,他手指在清单某几项物品名称和数量上快速划过。 片刻之后,他拿起笔,在一张普通的纸条上写下几行看似无关的数字与代号,然后将其凑近炭火盆。 火焰舔舐着纸条,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他的目光抬起,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府上记录的小事。 情报已收到,验证无误。下一步行动指令,已发出。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提及“散衣卫”,没有人知道“指挥使”是谁。 只有无声的指令、精准的传递、以及最终汇入京城、汇入这间小小值房的信息洪流。 这就是魏渊想要的,一双真正无形,却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而周义,便是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