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加载99%》 第1章 《火葬场加载99%》作者:大雨杨花文案:【世界一、二、三完结】随着社会压力变大,每个小世界的怨气增加,渣男人数急剧上升。快穿局不优秀员工林在云,搞砸三个世界后,终于被发配到了虐身虐心世界。林在云看完剧本。“你是说,我一个富家公子,被前男友搞得家破人亡,还痴心绝对,非要上赶着去当x友?最后还要为他死?用死让他意识到真心,后悔莫及,然后他毫发无伤事业有成,就因为失去爱情抱憾终身?”系统:“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我是苦命他是鸳鸯?”林在云选择和前男友的死对头狼狈为奸。……前男友:“我们就不能回到从前吗?十年感情,难道都比不上那个出生两个月的虚情假意?”死对头:“马都不吃回头草,你吃?”.假装虐心影帝攻*每个世界渣但有钱受·*世界2;离异高岭之花o装a攻x直球横冲直撞少年受世界3:不够纯情攻x扫璜打非大队长受世界4:守序善良皇子攻x野心勃勃大将军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快穿 万人迷 白月光 追爱火葬场主角视角:林在云 裴 配角:沈一句话简介:仍不肯旧情重修立意:爱人如养花,如果不用心呵护,花会枯萎,爱会凋零。人生中每一段感情都如疾驰列车,错过了这一班,就不能再上车。第1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夕阳洒在病房雪白的墙上,一道人影长久地坐在病床边。青年紧紧握着病床上中年男子的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泪痕干在上面,眼眶红肿。“少爷,你一天没吃东西了,”王秘书推开病房门,见他还一动不动坐着,叹了口气:“若是林总还好好的……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青年面容微微有了点表情,眉头轻轻下蹙,唇边一丝难看的笑。“我知道,我再待半小时。”王秘书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但终究什么都没说,狠下心,关上了门。他同情这位大少爷,谁来同情他?林氏眼看着是不成了,资金没法回笼,还欠着银行九个亿的贷款,股价崩盘,股民恐慌之下都在外逃。林总跳楼,成了植物人,董事会到现在还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拿主意的人。他这个秘书,恐怕不日也将失业。“造孽。”王秘书摇摇头,走出走廊。病房里,青年擦了擦泪痕,看了眼手表。5:32。【宿主别伤心,剧情里说,再过一年,你的父亲就能医学奇迹苏醒了!】系统见不得漂亮宿主哭哭,忍不住剧透。林在云轻嗤:“一年?”“要不了一个月,林氏就完犊子了。”系统吓了一跳:【什么!可是我们还得在这个世界待满两年,才能脱离,还要刷满任务目标的救赎值,让这些小世界的目标得到救赎,或者重新做人,让他们洗尽前尘……】林在云满面愁容,漂亮的一张脸装模作样为难:“只能委屈你跟我一起在街上乞讨了。”系统结结巴巴:【不,不委屈。】跟着这么好看的宿主怎么会委屈!但是很快,它警觉:【乞讨也能接近任务目标吗?】林在云摊手:“当然不能啦。”系统:【……要不我们扣点积分,提前脱离这个世界,下个世界再赚回来?】林在云站起身,走出病房,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手伸到温控的水池,掬了点水,打理着自己。“有道理,我还有积分可以扣?”系统:……【因为您之前搞崩了三个世界,目前积分余额-3000。好像不能再赊账了……】林在云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脸,忧伤。“那还是去乞讨吧。”系统跟着悲从中来:【宿主——】林在云叹气:“统统——”系统:【呜呜呜宿主——】林在云:“借我200积分。”系统:【抱歉,您的系统暂时不在线,为您转接留言服务——】林在云毫不意外,一边接收这个世界攻略人物的信息,一边看镜子里的脸。镜子中,青年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白净,一双眼瞳孔剔透,眸光明亮,眼窝浅,密密的睫毛像个洋娃娃,鼻梁挺直,整个人憔悴忧郁,嘴唇泛白。他眼眶还红着,几滴水珠顺着发丝滴落,贵公子的冷漠表情为他竖起屏障,却掩不住他此刻的惶然。林在云可以给这张脸打99分满意度,扣1分免得自己太骄傲。他在这个世界的男友,也就是攻略目标之一的陶率,多多少少沾点眼瞎。陶率,弘光集团少东家,天之骄子,a大金融系优秀毕业生,目前已继承家业,身家排进富豪榜前列。陶林两家是世交,陶率和林在云一同长大,长着长着,性取向就变成了彼此。两家长辈发现的时候,一番棒打鸳鸯,反而让这对小情侣愈发情比金坚。林在云很早就穿来这个世界,他小时候就怀疑,陶率是见色起意。那会儿孩子堆里,都爱围着林在云玩。陶率就跟守住珍宝的巨龙,跟在林在云后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跟的时间最长,林在云也就同意了和他交往。谁知道,渣男藏得深,两人好不容易等到了林父松口,举办订婚宴的第二天,就迎来噩耗。陶率利用林伯父的信任,将林氏集团套进一个虚假开发消息里,市值顷刻蒸发百亿,欠下巨款。林父绝望下,跳楼自杀。林氏风雨飘摇,眼看就要宣布破产。三个小时前,弘光集团表示,看在少东家与林公子的往日情分,愿意对林氏集团进行收购。这完全就是一场算计好的商业吞并,同时,也是对林在云莫大的羞辱。——信任的枕边人,却推他下深渊。如果林父还醒着,估计还能再被气死过去一次。青年倚在洗手间里,漂亮的脸上满目绝望,想起过往,眼中又浮起淡淡雾气。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撞到了人,只木木地说“抱歉”。被撞的人本来满面怒气,见他这副模样,又消气了一半。唉,在医院里谁不是可怜人,谁还没有难处。这年轻人看起来,跟丢了魂似的,怕不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青年一路走到医院外面。外头下着蒙蒙细雨,天阴阴沉沉,整个城市看起来也灰蒙蒙。红色的电话亭矗立在路边。行人来来往往,有小孩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喊要买新出的漫画书。他忍着心中酸楚,进了电话亭,拨出一串熟悉号码。他自己的号,早已被陶率拉黑了。或许是心虚,也可能是不想这时候同他交谈,到现在为止,陶率始终没正面和他对话过一次。电话拨通,是弘光集团前台。“弘光前台,speaking……”青年握紧话筒,压着痛苦,尽量保持平静:“林在云,请转接陶率。”“好的,请稍等林公子。”前台很有职业素养,没立刻拒绝他。青年靠在电话亭的玻璃窗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衣,传到脊背。陶率。在小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爱的年纪,他就一直跟着他跑。 第2章 林在云要去h市上小学,陶率就说什么都要转过去。 同一个圈子的,都笑陶率一个小少爷,非追着林家的公子转。他林在云是众星捧月的小王子,陶率就是他豢养的恶犬,什么都敢替他干。 若在古时候,陶率非得效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今天学生会又是陶会长查寝,在云在云,你就帮帮忙,让他高抬贵手吧。” ——“我怎么帮?” ——“你就和他说一声,他难道还不听?” ——“阿率有自己的主意。” ——“得了吧,哪回他拒绝你了。林公子,帮帮忙嘛!” 痛楚渐渐漫上心头,指尖隔着话筒,掐进掌心,反而令他愈发清醒。 【呜呜呜宿主!实在不行我们就放弃这个任务吧!】 林在云精神一振:“咦,回来啦?借我2000?” 系统:…… 糟糕,被演到了! 【抱歉,系统已下线……】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礼貌疏离的前台声音。 “不好意思,林公子,陶总现在不在国内,目前无法为您转接。我已经为您预约。” “如果您是为了林氏集团并购案,目前我公司已给出收购方案,如您同意,只需在并购书上签字即可。” 接连的绝望中,青年几乎木然下来,玻璃窗倒映这他惨白的脸,一双眼里水汽已经褪去,干涩得难受。 “他不在国内?还是不愿意接我的电话?” 真是笑话。 陶总昨天还在h城的地产经济峰会走斝飞觥,意气风发。 此时,恐怕还在h城的酒店里,不知与谁洽谈尽欢。 林氏已大厦将倾,他没了价值,人人都能踩一脚。 年少英才的陶总恐怕早就懒得应付他这个天真过头的蠢货。 前台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彬彬有礼:“抱歉,林公子,陶总真的不在国内。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这边……” 青年主动挂了电话。 他的自尊已忍耐到极限,再不能听下去。 走出电话亭,外面雨下得愈来愈大。 街上积起一个个亮晶晶的水洼,天暗下来,霓虹在水坑上一闪一亮,红红绿绿的影。 雨水顺着青年漂亮苍白的脸颊滑下去,周围人打着伞,和他擦肩,他逆着人流,走到医院门口。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块大屏结束了广告,黑了下去。 他眯起眼睛,目光漫无目地落在那上面。 大屏幕重新亮起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出现在上面,那人衣冠楚楚,面带无懈可击的微笑,聆听对面的访谈问询。 “本次金融峰会,弘光与融和、五尼等多家企业进行了热烈讨论,对未来五年行业前景……” 那人背后,时钟刚好指到5:51。 主持人频频打趣,访谈气氛轻松和谐。 “陶总少年英才,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大雨中,青年一错不错望着那大屏幕,晶亮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 雨幕挡住周围熙熙攘攘人潮声音,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和他隔了一层膜,什么都听不清。 他一步步走回电话亭。 里面已经有人在打电话。 大雨里,他整个人被淋得湿透,乌黑的头发贴着脸,脸色白得吓人,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打电话的人走出来,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退了几步,给他让开位置。 他走了进去。 拿起红色的电话筒。 很多年前,在他和陶率都还在高中的时候。 这里曾经有一个少年,也同他打过这样一通电话。 那是一个夏日艳阳天,林公子逃了课,躲在顶楼上,接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喂?谁啊?霍遥山……不记得,我们认识?” 那一天的林公子,还在富贵窝里躲懒,一天天的迷金醉纸,心头压不住一件闲事,不问前程,只日日地北窗高卧,惨绿少年。 一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是不能被他放在心上。 “您好,恒云前台,speaking…” “我是林在云。” “请帮我转接霍遥山。” 那一日,林公子百无聊赖,笑嘻嘻嘲笑对方的痴心妄想。 此后十年,那人考入最高学府,很快公费留学深造。中途在国外辍学,拉了两个同学,贷了一笔款,创立了后来赫赫有名的恒云集团。 自此扶摇直上,在商业界抢下一块版图。回国后,他仍不停歇,处处与陶家的弘光集团作对,竟真让他争抢下来a市地产的一块蛋糕。 商业新贵,烈火烹油。 至今已是时过境迁,雨中,电话亭,浑身淋透雨的贵公子握着话筒,在煎熬又漫长的“请您稍后”中,又回想起那个夏日。 他说的是, ——“霍遥山?不记得,我们认识?哦,那个……我大冒险输了而已,都怪陶率,不让着我,害我出丑。你就是那个被我拉来的路人啊?” ——“耍你?喂,被我当众表白,你应该荣幸吧。切,装什么清高。” 电话那头,清晰传来。 “我是霍遥山,有事请讲。” 第2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 林在云脊背又被玻璃窗紧紧贴住,爬上来一阵凉。 他没料到对方这么快便接通,脑袋里一团乱麻还没理清。 霍遥山回国以来,商业场上,传的都是他心狠手辣,少与人结交。整个a市敬他如畏虎。这样贸贸然找上他—— 竟然不知是求援,还是自投罗网。 对面极有涵养,纵是电话里僵住,亦不拆穿他的失态,慢条斯理温和道:“林公子,有事?” 那语调淡淡,听不出几分阔别已久的意味,透着些许生疏,却还很客气,没丝毫火气。 隔着电话亭,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雨中亮起一层层灯,分明雨愈来愈大,灰下的天幕里,丝丝缕缕残阳仍暖融融的,那暖意看着近,却落不到人身上,只觉雨越下越冷。 “我听说霍总对a市地产业有些兴趣,能给我十分钟谈谈吗?” 林在云一开口,憋了半天的热气在电话亭玻璃上,扑出一块水雾,玻璃花蒙蒙的,看不清楚他的眉眼了。 那头静得出奇,一丝杂音都无,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电话亭靠在马路边,这会儿已经到了下班潮,路上堵起长龙,好不容易亮绿灯,通不过几辆,又僵持在了原地。 尖锐的鸣笛声,有人开窗骂前面的人加塞,有情侣在商铺前吵架。 林在云拿手堵住话筒音孔的位置,希冀这样挡住身后那些吵闹声。 掩盖不住这里的兵荒马乱,四下里鸡飞狗跳,和那边静谧对比鲜明。 他像惊弓之鸟,惶然地忐忑起来,怕对方觉察到他窘迫处境,愈发的轻视。 那头终于开了口,声语含笑,却没多少真心。 “恒云目前不缺合作伙伴。” 说着,似就要切断通话。 林在云骤升起扑面的热意,面红耳热,淋了雨的额发下面,发起一阵冷汗。 他整张脸都窘烫起来,寻求合作,此时倒更像是求人,不得不先交底牌。 “爸爸给我留了股权,我以市场价的七成出售给恒云。只要集团能被保留下来。” 外面有辆车忽然长长鸣笛,刺耳的声穿破喧闹的长街,雪白车灯消解了霓虹,整个世界忽都静了瞬,被什么隔住耳膜,都听得模模糊糊。 那一头,霍遥山好像也说了什么,林在云没能听清。 他只能说:“抱歉。” 终于,耳朵从短暂的失音里恢复,他听到对面轻笑了声。 不再是商务式的客套语调,那笑里,半真半假藏着戏谑。 “陶率没有向你开价吗?” 林在云打了个寒颤,冷掉的衬衣粘在身上,汲取着热量:“…什么?” 对面又笑了:“林公子,以陶林两家的交情,以你同陶率的情分,轮不到霍某来横叉一脚吧?” 林在云一时发不出声,脸上热意还没褪去,又升腾起屈辱,连同着耳朵一起滚烫起来。 一开口,声音便哑了:“我不会让他收购林氏。” 对面仍是那样气定神闲,仿佛丝毫听不出半点端倪,笑笑说:“是啊,林氏崩盘,陶率早有动作,要为林公子分忧解愁。你们的股东都和陶率谈好了,难道我还要强取豪夺?” 电话那头,传来碰杯的声音。 第3章 应是朋友小酌,也只有这样的闲暇功夫,霍遥山才有空听他这通电话。 林在云脸上短暂滑过怒意,很快,又颓然下去。 股东寻求新的合作伙伴,无可厚非,陶率对他们来说,的确没什么不好。 “霍总日理万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听我一通废话。”越是窘困的处境里,他反而越冷静了下来:“是我的价码不够,六成如何?” 对面又微微笑了,那边声音忽然杂了起来,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和拔开钢笔的咔哒声。 “林公子真是不会谈生意。你的目标对你给出的商品兴致缺缺,你却一味降价,只会让他觉得——更不值了。” 不等林在云开口,他又接着说:“恒云在地产业是新客,但我和林公子却是熟人。” 林在云懵懵懂懂觉察出什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你要什么?” 对面叹了一声,似是终于没了继续听这通电话的兴趣,淡淡道:“再说吧。终归林公子与陶率更相熟,你去求他,比找我更放心。” 话音刚落,电话便切断。 系统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默默打开自己的系统背包。 【没事宿主,我还有一点积蓄,我们买个破碗,然后去沿街乞讨吧。我查过了,a市寸土寸金,这里的人一定很大方。】 林在云:“?” 【昂?不是被拒绝了吗?那我们只能去乞讨了。】系统已经接受了他之前的提议。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才艰难道:“统,你是在我脑子里,对吧?” 【是嘟!】统统卖萌。 “我在想一个问题。” 单纯的系统问:【什么?我帮宿主查一下!】 “蠢东西在我脑子里,会不会把智商传染给我。” 系统:【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咦?】它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太对。 林在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出电话亭。 天已阴了,可远处的街灯全都亮了起来。 他在心中对系统平静道:“他不是已经提出价码了吗?” 系统:【(?o?)什么时候?】 林在云没有解释,回到医院,找到王秘书。 “我送你回家吧。”王秘书见他嘴唇发白,脸色憔悴,心疼不已,连忙道:“都这么晚了,医院里有护工看着。” 青年勉强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股东大会什么时候?” “下周。”王秘书知道瞒不住他,低声说:“弘光那边逼得紧,一些老股东也……”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说:“走吧。” 王秘书开车送他到家,停在路灯下,看他往里面走。 林少在医院待了三天,再怎么年轻,身体终究吃不消的。现在回了家,有家人陪着,再大的坎,咬咬牙也还能过得去。 他驱车离开。 【最大的坎就在这里】系统严肃道。 林在云换了鞋,进门。 “哎,在云怎么淋成这样。”女人柔和但不带多少感情的声音响起,客厅里头,是调羹在碗里碰来碰去的声音。 林在云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还是慢慢脱下衣服,挂在置衣架上。 “阿姨。”他眸光微抬,看了眼面前满面愁容的女人,和她身旁一个男孩。 “你爸爸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只是一时间醒不过来。”林在云一边说,一边往房间里走。 女人又开口:“这个家以后……还有你弟弟,他还在上学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爸倒是轻松了,在那里躺着不知世事,留下这一家子,还怎么过。” 说着说着,她身边抱着蛋羹的小男孩嚎哭了起来,她又弯下腰,轻拍着小男孩的背。 林在云感觉到一阵胸闷窒息,往上走的脚步越来越慢,心却越来越焦躁。 终于,他停在楼梯转角,整个人隐在楼梯间的影子里。 “我知道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说完,就推门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但楼下的声音依然传了进来。 “弘光,不是要收购吗?林氏现在是不行了,你弟弟又还小,换点现钱,才是实际事。” 林在云静静倚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已提前回答了,他知道。 他知道如果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和整个林氏,都要贱卖给仇人。 他那一点点不甘心,在现实面前,根本是蚍蜉撼树,什么都撼动不了。 几个小时前那一丝屈辱,此时好像又轻如尘埃。 林在云坐在书桌边,从联系人里找到王秘书,发去短讯。 “明天我想见恒云的霍总。” 王秘书:“好。恒云的人今天来过,说不定还有谈的余地。” 林在云看着屏幕上那条信息。 右下角的状态栏,不时有信息亮一下,大都是旧友同学的关切安慰。 【霍遥山不是说没兴趣吗?】统统挠脑瓜。 林在云眸光平静:“他在等我开价。” 但太快谈成的合作,不好谈价钱。他和霍遥山都在等。 次日。 王秘书查到霍遥山的行程,他今早下的飞机,回了a市,下午在蓝云区有一场酒局。 “他前头才在h市谈成了和当地的合作,照理回不了这么快。目前都在猜测,是a市要有什么商业政策变动,他提前回总部,主持大局。” 王秘书边走边说,给林在云拿着外套,关上车门,一边不忘叮嘱:“林少,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罢。早点回家。” 林在云想起家里的气氛,强打精神笑了笑:“好。” 王秘书给林在云拿了下午酒局的邀请函,两人穿过前面街道,只听前面人声喧闹,时不时有车驶过。 雨后街道,还泛着潮湿的空气。 林在云往前面转弯处走,脚步一顿。 前面,青年低调地从车上下来,戴着口罩,眉眼淡淡,正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的人神情卑微,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霍总,我们这个项目真的……” 青年侧头,旁边的秘书上前挡住,礼貌笑道:“李总,我们霍总最不喜欢被人窥探行程。有什么事,麻烦提前一周预约。” 霍遥山摘下手套,听到对面街道的汽笛声,抬眼,却在那边人潮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和高中时一样,赫然闯入他的视线。 霍遥山没有动。 林在云也没有回头。 他一出现,霍遥山的世界又空下来,静下来,眼帘里其他人都一下子消失不见,整条街都仿佛空旷了,只看得到那一个角落。 就连路灯上一只麻雀振翅声,都好像变大了,响在耳畔。 林在云根本不敢转头。 系统:【……他会相信是偶遇吗?】 林在云:【谁?不知道。我路过。】 系统:【……】 宿主好会自欺欺人。 好在,霍遥山的目光没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他就转身,进了酒店。 就像根本没看到林在云。 王秘书看在眼里,犹豫道:“要不,我们还是等预约吧……” 林在云微微咬牙。 “等不了了。” 下周就是股东大会,弘光收购林氏志在必得,再等下去,就木已成舟,再没有转圜余地。 就算霍遥山讨厌被人查探行程,下午的酒局,他也不得不去。 第3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3) 酒局上,林在云到得早,不过没什么人找他,落得清净。 他站在二楼窗台边,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停车场入口的那片空旷的地面。 不一会儿,早晨霍遥山那辆黑色卡宴驶了进去。 系统:【他不是没兴趣收购吗?】 林在云:【男人说不要就是要】 系统:【原来如此(· o · ;)】 不一会儿,霍遥山携伴款款走进来,不一会儿就有人上前。 第4章 他随手从侍从盘子里拿起杯酒,淡笑,应付周围寒暄的人。 同他来的人也退进宴会其他人当中,没有缠他。 等人散去些,林在云才终于找到空隙,挤了进去。 霍遥山本来都快放下酒,往里面走,见状,又停住脚步,定定看了他片刻,一笑。 “巧了,早上才见过林公子,眼下又见。” 他把又字咬得很重,明晃晃在说,林在云把“偶遇”做得太明显。 林在云装镇定:“早上见过?” 霍遥山微微一笑,轻巧道:“哦,忘了,林公子头也不回,自然没看到霍某。” 他说话间,示意周围人散开,才神色淡淡,再度看向林在云。 “我想,我已经给过林公子答案了。” 林在云放下侥幸,干脆承认:“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霍遥山放下酒杯,他似乎没多少兴致,但仍保持着绅士风度,体贴林在云的为难,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不便谈吧。” 两人正要去二楼的窗台,霍遥山又被人拦住了。 来敬酒的是启民银行的刘经理,一脸的憨厚相,不时说要给霍遥山接风洗尘。 霍遥山仍是那副矜贵的模样,客气回绝。 看到林在云,刘经理愣了一下:“这位是……” 林在云前几日才联系过启民银行,不见得刘经理这么健忘。 显然,对方是怕他而今和恒云搭上了线,怕他记仇,才装作不知情。 霍遥山微笑,含蓄平淡:“林氏的公子。” 短短一句,没有介绍二人关系。 见二人看起来也不熟络,刘经理便没继续这个话题,笑呵呵又去了另一边。 身后面的喧嚣酒热渐远,窗台边,清凉的风扑面而来。 林在云道:“霍先生,现在林氏能仰仗的只有你的援手。林氏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在整个a市,它也曾是地产龙头企业,只要有一点喘息余地,一定能起死回生。” 霍遥山手臂搭在栏杆上,风吹得他头发卷乱,遮住脸上表情。他静静看着林在云,看他焦急地说着话,嘴唇一张一合。 这张漂亮的脸与记忆中高傲的模样重叠,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风,仿佛也跟着一起,燥热地吹了进来,吹得心口像个风箱似的,呼啦呼啦转动。 他慢慢地说:“我对地产不感兴趣。” 林在云咬牙,知道他在撒谎。 恒云在国内第一次大动作,就是和陶率的针锋相对,花了大力气,才从弘光那里咬下来一块肉。 如果真对地产没野望,何苦费这样一番周折,还得罪了陶率这个伪君子。 但是有什么办法。现在霍遥山掌握着优势和主动权,他若真的不管,林氏必然要被吞吃瓜分,不留残渣。 林在云垂着眼:“如果弘光得到林氏集团,在国内的商业版图又将扩大,对恒云又有什么好处?” “我想霍先生既然还愿意谈,便是林氏还有什么值得看中的东西。我已全盘托出,想不出更好的条件。烦请霍先生点拨。” 霍遥山但笑,并不说话,静静听他一口气说完一席话,仿佛又透过这番话,完全看透他的势单力孤。 半晌,才说:“八年前,霍某才中了林公子的计,纵使有意相帮,总也放心不下。” 青年终于是绕不下去圈子,瞪圆眼睛,扬起脸:“你到底——” 霍遥山亦终于受不了他的天真,手抓着栏杆,俯下身,吻上他还想说话的唇。 阳台的门早早被霍遥山关上,没人能窥见这一角风光。 霍遥山身体还半靠着阑干,吻下来只是又快又急,却不多用力,只要林在云有一点反抗,还能推开他。 冷了的风灌进领口里,青年寒颤了一下。 他要的谜底终于揭晓答案。 霍遥山吻了好久还不够,松开抓着阑干的手,想握住他肩膀。 不等霍遥山吻深,林在云终于退后了一步,侧开了头。 他衣领凌乱,只剩一张白而冷的脸,在昏暗的阳台上,静静对着霍遥山。身后面酒宴的光,些微漏出来,照开他脚下一小块地方。 霍遥山好整以暇,看着他擦拭嘴唇,微微一笑:“我不强迫人。” 林在云嘴唇动了一下,几乎要气笑了。 他明知道他没有反对的退路,偏偏还要如此这般强调一番,彰显他的正人君子之地。 “我有要求。”林在云咬了下牙,还是说了出来。 霍遥山终于露出今晚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眉眼也舒展开来:“我喜欢你的坦诚。” 林在云快速冷静下来,权衡了董事会的情况,缓缓说:“我要你做林氏股东,并以六个亿买下股权。保留原有部门。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会把钱还给你,当然,到时你依然享有分红。”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抬眸去看霍遥山,却见对方也在看他。 霍遥山或许也只有这点好处,谈正事的时候,他从不打断,总这样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林在云稍稍多了几分信心。 霍遥山还没表态,阳台的门被人拉开。 几个人正要走进来,看到他们两人,面面相觑。 霍遥山先一步直起身,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绅士的微笑了,冲林在云示意了下,就走了进去。 林在云跟着回到酒宴,站在阳台附近的一个小桌边,还有些茫然,侍从在边上喊了他好几声,都未得到回应。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七八左右的人走来。 “林公子,我是霍总的秘书。” 林在云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戒备又惘然的脸。 那人不由得笑了。 青年此时实在好像被骗身骗心,还没得到什么实质性保证,眼里带着不明显的抵触,又有点可怜的模样。 “霍总要回恒云开个会,没来得及和林公子详谈,实在抱歉。”这人文质彬彬地解释。 林在云没说信与不信,只道:“无所谓。” 一个吻而已,倒显得他放不下。 那人明白他的顾虑,笑笑:“这个酒局,霍总本也不打算来参加的,所以才走得匆忙。” “17:35的会,这会儿去,霍总恐怕都晚到了。实是拖不得了,没有办法才走。” 林在云听他解释得详细,将信将疑:“这个酒局很重要?” 那人又一笑:“不重要,大约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才非来一趟不可。” 不等林在云再问,他就拿出一张名片,并一张公益电影的试映邀请,递给林在云。 林在云接过,脑子里却忍不住划过网上流行的那句话。 ——男人要是约你看电影,就是想花100块搂肩搭背抱腰摸腿,甚至想第一面就睡你。 这试映更好,大约是主办方有意讨好霍遥山,想让恒云捧个场。连100块都不必出。 林在云想着想着,情不自禁笑了下,才道:“好。” 对方踌躇了一下,才又微微笑道:“林公子方便给我一张名片吗?” 林在云摸了摸口袋,没带名片,不禁赧然。 对方倒放松下来:“我是霍总新任秘书,姓李,林公子叫我老李就好。只要手机号,或者email。” 他笑着叹了口气:“我还没见霍总为谁来参加这种酒宴过。是我自己想留个林公子的联系方式,万一以后用得上。” 林在云便将email报给了他。 至于他说的话,林在云并不全信。 这种话就像是“多亏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多半是客套。 但他到底年轻,也难免不为这样的话微微动容。 回到家,林在云就往楼上走。 他先翻找出股权书,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都堆到边上,坐在毯上,怔看了半晌书桌上的相框。 那是他童年时为数不多的一张照片,保留到现在,照片上,父母抱着他,笑容温和。 系统:【呜呜呜呜qwq,怎么这个世界的好人这么少,我本来还以为霍遥山是个大善人,错付了!】 林在云一乐:“这还不善,我顶多在这个世界待两年。林氏还不是要丢给他,起死回生什么的……为了显得我很有骨气。” 系统:【……】宿主刚刚看起来45?忧伤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林在云从书桌上薅下来一包果粒小零食,撕开袋子,漫不经心道:“六个亿买个烂摊子,霍总大气。” 系统:【你刚刚不会是在看这个吧?】 林在云:“……不然我该看什么?” 继母的便宜弟弟勉强还算懂事,知道自己闹腾,还偷偷分一袋零食过来。 “扣扣。”敲门声响起。 林在云光速收好零食,又45?仰望天空忧伤表情,开始整理收拾。 衣柜也开着,显然是挑过几件衣服,但都不满意,扔在床上。 女人敲完,才打开门,见屋里这番情景,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中的股权书上。 她脸上没了昨天的温和,没什么表情:“我听陶率说,你还是没同意把股份卖给他。” 林在云低着头,将合同和几张证明文件收好。 “是,”他平静地说:“我不太能同意弘光的方案。” 女人望了他一会儿,才轻笑:“小云,你在不愿什么?觉得是陶率逼死了你爸吗?” 第5章 “和这个没关系。” “那就是觉得陶率背叛了你们俩的感情?”她说:“你还小,把爱情看得比天都大。你爸当初不让你和他交往,你不听他的,现在,你也不愿意听我的。” 林在云抿了抿唇,半晌才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弘光没有重视这次的收购,林氏如果卖给他,可能就真的分崩离析了。” 女人冷静地说:“你觉得林氏现在还能挽救?钱都被你爸扔进南山那个地里了,他害了多少人,多少人的钱都跟他一起被套牢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小云,你以为是陶率害死了他?是他畏罪,怕被老朋友们找麻烦,更怕牵累你,才一跳了之。他简直是个蠢货。” “他要是死了倒还好,现在却不肯死,成了个植物人,睡在天价的icu里,死都要拖着你,耗着你。你还能供他多少天?他但凡有良心,早该死了。” 林在云抬起头。 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他脸色发白,母亲早逝,父亲自杀,家中破产,被情人算计,人生接连的打击,令他喘不过气,但他还一直表现得尽量平静。 直到此时,他才流露出不能再听下去的神色。 “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些。” 女人道:“我给了你几天时间想清楚,可惜你都用来守着那个蠢货。你就把我当成是陶率的说客,肯不肯卖?” 林在云攥紧股权书:“你和弟弟不也有股份?他就这么急不可耐?” “我和你弟弟的股份,不够陶率买下林氏。” “我想再和恒云谈谈,”林在云垂眼,他坐在书桌下,脸上表情被阴影罩住,总算松口:“谈不拢,就卖给陶率。” 女人沉默半顷,点了点头,重新掩上门:“好吧。” 林在云终于泄力,靠在书桌边,盯着床上散乱的衣服发怔。 门外面,小男孩又在哭,没有人哄他,整个夜晚,静得如同充满消毒水的医院,那一个个死去的瞬间。 即使霍遥山老谋深算,未必真想帮他,他也只能去试试。 他甚至怕霍遥山不给他这个上当的机会。 陶率逼得这样紧,难怪霍遥山吃定了他不敢翻脸。 好在第二天,李秘书就驱车来了林家楼下。 林在云拉开二楼窗帘,隔着窗户,看到后座隐隐约约那个身影。 霍遥山坐在那里,应该是在看杂志或者报纸。 他下了楼,李秘书替他拉开后车门,并没有给他选择座位的余地。 他只好坐在了霍遥山旁边。 霍遥山这才从报纸上抬起眼,侧头看了看他,唇角微微一翘。 “霍总笑什么?” 第4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4) “霍总笑什么?” 林在云领教过这人绕圈子的厉害,干脆直截了当问道。 霍遥山含笑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李秘书他自作主张。可我也想不到,林公子竟没意见。” 说的是上车的事,李秘书径直拉开后车座的门,没让林在云坐副驾驶,有意让他们两个坐一处。 林在云道:“我应有什么意见?” 霍遥山将经济时报一合,倒真认认真真想了半刻,才道:“按我印象,即使不当面拉下脸,也要自己坐去副驾驶,给霍某一个下马威。” 林在云:【听起来好爽,我前面十几年就是这么过的吗】 系统忿忿:【这都是应该的!】 林在云平静说:“既然有求于人,坐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霍遥山笑起来,终于收起报纸。 “我很喜欢你的聪明,”他以那样高高在上的笑望着林在云,“但很多人不爱听真话。” 林在云神色坦然,直接拆穿他的文字游戏:“比方说,你更希望听到,因为我私心里也想和你坐在一起,才默许了不反对?” 林在云:【得加钱,我现在人设是为了家业屈服的高傲阔少,甜言蜜语是另外的加钱o_o】 霍遥山却摇摇头:“不,我喜欢你的坦诚。我们只是单纯的交易关系,我帮你解决林氏的问题,你向我出售林氏的股份和你本人的一部分价值。” 林在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霍遥山这里,总步步被动,以至于不得不谨慎。霍遥山不是偶像剧里仁慈的救星,亦从不掩饰其作为商人贪婪傲慢的本性。 霍遥山又露出略带戏谑的笑:“所以你领口别的这只胸针,实在多此一举。” 那明晃晃的戏谑里,没有一丝旧情残存的意味,仅是看到可笑的事,不吝嘲弄的神气。 林在云一下子攥住领口的胸针,险些想直接扯下来丢出窗外。但最终,还是慢慢摘下放进了口袋里。 那是八年前,霍遥山送他的礼物。 昨夜,他一边侥幸着对方或许记不清,又一边带着复杂心绪,将这个胸针盒翻了出来。 想不到,竟成了今日霍遥山发难的藉口。 “霍总很记仇,”他半带点报复,半是自暴自弃,“既然如此,怎么不直接拒绝我的要求?”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今日又精心打扮,日光下,瓷白的面孔似白玉无瑕,日照生温。 此刻被逼到死路里,发起难来,全无道理可讲,发火反而像势弱,有点儿纸醉金迷江南的柔软。 不论是谁铁石心肠,只消望他一眼,总还不能十分难为他。熟悉他的人,大都深知这点,绝不与他正面交锋。 霍遥山靠在后座上,闭上眼:“我为什么要拒绝?” 林在云侧头冷冷看他,要听他说出个什么解释来。 他分明闭着眼睛,却仿佛感觉到了林在云的目光,唇角翘起来,眉头轻扬,心情大好的模样。 “我本来还担心呢,”他语调温柔起来:“怕你这八年长进了不少。想不到,林公子还是这么天真。” 林在云之前光是知道陶率无耻,却想不到,还有人比陶率无耻百倍。 听到他呼吸不平静,像在暗暗闷气,霍遥山睁开眼,又一笑。 “难道,你以为我是余情未了,才再三试探,等着你回心转意,为钱向我投怀送抱?” 林在云哑口无言,他未必没有过这样的暗想,只是霍遥山说得太龌龊。 他不肯被这般戏弄,吸了口气,道:“你现在想反悔?” 霍遥山微微一笑,跟着睁开了眼,静悄悄地望着他,看得他不禁率先移开眼。 霍遥山目光忽又柔情下来,口中说的话却恶毒无比。 “我为何要反悔?我为什么要拒绝你?你愚弄了我,八年来,没有一天悔改。” “我回国,你不畏惧,不怕我报复,还敢在落难后找上我,要我帮忙。我若再不抓住这个时机,难道真成了正人君子?” 林在云听得明白,心里泛冷:“你要报复?” 霍遥山仍是那样笑的神气,温和的面目下,透出慢条斯理的险恶:“你欠我的不止这一点,我要慢慢清算。” 车子飞快驶过华茂大街,隔着鳞次栉比的高楼,隐隐能看到弘光大厦的面貌。 霍遥山嘱咐下,李秘书先开车到了林氏集团楼下。 林在云下车时,犹豫了片刻。霍遥山已先一步下去,替他开了车门,绅士地扶住车顶,防止他碰头。 “林公子,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霍遥山淡笑地看他。 隔着车顶一点遮挡,林在云与他目光相接,下一刻,便下了车。 他没有反悔的余地。 林在云之前就想清楚了,除了霍遥山,国内没有第二个人能扶林氏大厦之将倾。 既然他没有别的选择,现在霍遥山只不过变得更坏一点,还不影响林氏集团的利益,他没有拒绝霍的理由。 霍遥山本来不想进去,正在吩咐着李秘书如何处理。 他一转眸,便看到林在云在电梯那里等他。 霍遥山眼睫微微动了下,便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李秘书提醒:“霍总,我跟林少进去?” 霍遥山不答,反手关上车门,走向了林氏集团大楼。 林在云见他过来,垂下眼,按下顶楼的电梯。 他其实看到了霍遥山在同李秘书说什么,也知道,一个收购案,霍遥山不亲自来,大抵也能谈成。 但是没有缘由的,林在云希望在董事会上,有个人能给他一点底气,去面对爸爸的那些老朋友、老股东们。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叛逆了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学得三心二意,经营管理更是学得不精。 他没有驭下的心思,更无商业上的雄心。但父亲并不管他是否做好准备,就将这一笔烂账的集团丢给了他。 林在云比谁都清楚,这栋大楼早就被贪腐和投机掏空,可他还非要一个善终。 霍遥山走到了他的旁边,弯下腰,看电梯数字跳动。 林在云听到他轻声说:“我本不打算过来的。” 林在云故作镇静:“你可以叫李秘书代为出席。” 霍遥山道:“是,我正是这么打算。不然,叫里里外外的人见着我霍遥山进了林氏的大楼,怕是都觉得我昏了脑子,蹚这趟浑水。” 林在云别开脸,不愿意听。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林在云率先走进去,垂眼摁住开门键。 和记忆里没有变,林公子还是那副样子,不高兴便挂在脸上,当面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霍遥山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跟着进了电梯。 看数字往上升,霍遥山才说:“可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倒怪可怜。叫我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仿佛我犯了多么大的罪。” 他嘀咕似的低声自语,又不赞成地笑了,摇摇头:“商业上的事,又不是比人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来,还能气势上压倒对方不成。” 第6章 林在云听着听着,听出来,他是在同自己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一开始不陪他来。 这样一件小事,林在云自己都没向他要什么理由,他倒在心里头转了一大圈。 看林在云笑的模样,霍遥山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笑了,说:“你肯定是故意叫我有负罪感,在这将我一军。” 林在云都没怎么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遑论霍遥山这样的老狐狸。 一时间被这样污蔑,他一怔,旋即皱眉:“诡辩。” 霍遥山看电梯门开了,同他往外走,压低声音,笑笑同他耳语似的,道:“还是林公子能言善辩,叫我六个亿稀里糊涂买林氏的亏空。” 林在云在这件事上,终究是底气不足,便闭口不言,快步往会议室走。 来时,林在云还满心的紧张,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难免怕出错。 这会儿,他满腹火气,绷着脸,倒还把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唬了下。 他一来就这样气盛,说话又急又冷,仿佛董事会谁都欠了他,好不客气。 老奸巨猾的老家伙们才想打打岔,都被他一力降十会,一针见血地戳穿,连同这些年的贪腐亏空,一并说出来。 老狐狸们下不来台,想摆摆架子,又见霍遥山坐在边上,只能作罢。 霍遥山全程只是笑,偶尔插一两句,都要被林在云抢回话头,只好老实坐在边上,自顾自玩打火机。 青年本来不大同父亲这些老朋友争辩,要不是被霍遥山激将,今日肯定也和和气气说项下来。 等闷气泄完,林在云站在股东位置上,脑子里空了一下,看着长桌上一个个地中海脑袋,又慢慢心虚起来。 他先前那副模样,连霍遥山都插不进嘴,谁敢惹他。 这会儿骤然一沉默,倒有人觉察出他的气短。 不等其他人借机说什么,霍遥山先抬眸,“咔哒”一声收起打火机,指节扣扣桌子。 “谈完了?那就签吧。” 其他人也就无话可说。 即使不是林在云本心如此,但在董事会看来,他和霍遥山是故意打配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除了愤懑外,他们也对这个享乐的公子哥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 出了林氏大楼的门,霍遥山夸张地大笑,笑得林在云又红了脸。 “林公子刚才还真是少年英雄,霍某佩服。” 林在云:“你要笑就笑吧,总归我在生意场上是新手,不如你老成。” 霍遥山戏谑:“我说两句都不成,这是在生谁的气?” 林在云明白自己没有生气的理由,这无缘无故,恐怕更让霍遥山觉得他孩子气,不值得什么信任。 可刚才被霍遥山牵着鼻子走,多多少少,让一向高傲的林公子自尊不好受。 “你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了他,好叫他不那么瞻前顾后。 霍遥山装傻:“故意什么?” 林在云不再说话。 霍遥山示意李秘书开车,又看林在云。 “要来恒云看看吗?” 隔着车窗,林在云看着他的眼睛,不明白他的用意。 恒云那里,林在云认识的只霍遥山和李秘书两个,要跟着谁,当然也只有跟着霍遥山。 难道霍遥山还想让他看看恒云的商业动向,了解机密?那不可能。 可林在云也拒绝不了这提议。 他从前没有认真学过商业上的知识,所以林氏这些日子处处碰壁。 霍遥山能白手起家,到而今如日中天,必是个好老师。 霍遥山看他踌躇,微笑了下:“看来林公子还记我的仇呢。” “没有。” 为了证明根本没有置气,林在云还是上了车。 透过后视镜,看到霍遥山一双眼里的笑,林在云惊觉这样喜怒无常更是孩子气,可再懊恼,已经来不及了。 霍遥山看出他着恼,只是微微地笑:“有什么好恼的,我喜欢你天真。” 林在云听来,这便是不见血地说他愚蠢,不肯搭这腔。 霍遥山道:“你要是分外精明,我才消受不起。” 林在云吐槽道:“知道你是稳重有才干,人中龙凤,看谁都蠢得可笑,但也不用挂在嘴边。” 霍遥山被他这样大倒苦水,脸上又禁不住笑:“蠢得可笑,谁说的?依我看,我要是真心喜欢谁,那个人还是蠢些可爱。否则家庭吵架,谁都吵不过谁,日日动脑筋,真是灾难。” 林在云让他说得哑然,一会儿,反应过来:“你前脚才说过,没有旧情。” 霍遥山仍是那矜持又欠扁的笑模样:“当然,我同你打个比方。” 林在云点头:“何况我也不满足你的要求。” 他只是没经手过生意的事,可从小老师便赞他聪明,绝当不上一个蠢字。 霍遥山哈哈大笑,忍俊不禁:“你怎么还当了真,林公子,你顶多是天真。要是笨蛋,我可没有胆子把六亿交给你。” 林在云心里只当他哄小孩儿呢,仍没有搭话。 到了恒云,一上午在顶楼办公室里做观摩学生,看着霍遥山运筹帷幄,林在云才惊觉此人可怕。 这两日,霍遥山冲他总是轻轻松松的同辈人的模样,偶尔被他呛两句,亦好脾气地容他。 林在云纵使知道他在商业场上的心狠手辣,可总没有实感,并不真的惧怕他。 可真到了工作时候,整个恒云都战战兢兢,仿佛他是个吃人魔王,林在云也不免警觉起来。 只一上午,林在云就看他冷漠打回了几份方案,批得不留一丝情面。偏偏被批评的人还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似的出了门。 李秘书在门口提了口气,才走进来,将两杯咖啡端进来,一杯给霍遥山,一杯给林在云。 “谢谢。”林在云道。 霍遥山头都没抬,翻阅桌上的企划书,冷冷道:“你问过林公子的口味吗?” 李秘书那口气瞬间下不来了:“不好意思,我重新去准备。” 林在云喝了一口,还成。 他说:“不用了,挺好喝。” 霍遥山拔开钢笔笔帽,顿了顿,抬眼看了下李秘书。 李秘书道:“…那一杯放了些香草糖浆和奶沫,比较甜。我听前面咖啡店说,学生比较爱喝这个配方。” 霍遥山不自觉抿唇,又撇撇嘴:“倒叫你猜着了。算了,出去吧。” 看李秘书脚底抹油地走出了办公室,林在云还捧着咖啡,没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迷。 “猜着什么?” 霍遥山不答,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才端起桌上咖啡抿了一口。 林在云喜欢里面的香草糖浆和牛奶,早就咕嘟咕嘟喝完了半杯,见霍遥山望着他,才又坐直。 霍遥山淡淡道:“让你来观光了?” 林在云默然少顷,才说:“那我应该做什么?” 霍遥山悠悠说:“下午你坐这里。” 林在云心中一动,但还是冷静占据上风:“这……不妥吧?” 霍遥山料到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下午都是些不重要的琐事,你想看商业机密,也看不到半点。” 林在云悻悻:“我也没说想看。” 午饭是在恒云食堂吃,这里很年轻化,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大到现切牛排小到麻辣香锅,咖啡奶茶一应俱全,水果也时时供应。 林在云在国内也参观过一些企业,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互联网才刚刚兴起,人们只是靠email通讯,对世界的了解此一时彼一时。 “我有点相信你对地产业不感兴趣了。”林在云说。 霍遥山正给他介绍口味,听他乍然这样说,生出兴味:“为什么?” 林在云纠结了一下,还是坦诚说出看法:“太浪费,我爸爸和其他叔叔,都没有这样的。” 这可能就是什么新兴互联网企业的模式吧。 他们林氏的食堂很朴素……但是绿色健康! 霍遥山听他说便笑了:“早上你也看到了,要不如此,我哪里招得到人。” 林在云想不到这家伙还会反思,尴尬道:“也还好,爸爸说,企业家就是要不怒自威。” 霍遥山含笑看他:“那你怕我吗?” 林在云上午看他那样冷肃,是有点退避,这会儿,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十足信心道:“不。” 霍遥山眸光温和地望望他,没再说话。 下午,霍遥山果然按着他坐在办公室里,做半日代理的恒云总裁。 为了像模像样,霍遥山特意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椅背上。随后,他坐在一边沙发上。 一个经理敲门,霍遥山说“进”。 营销部经理低着头,语速很快地说了些大致内容,然后将文件放在桌上。 林在云大致听着,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这个经理看起来也没有上午那些人那么紧张。 他便默默拿起文件。 第7章 经理眼帘里乍然出现两只白皙修长的爪子,像个学生,连手表都没有,忍不住抬了下头。 这一看不要紧,办公室里,只有经理一个人吓了一跳。 “你——” 林在云抬眼,又看看霍遥山,不知怎么解释。 霍遥山倒泰然:“亲戚家表弟,来学习的,把他当我就好。” 经理迅速收起失态,没有多问。 下午,来办公室的人并不多,但这个消息还是在员工里迅速流通。 快傍晚,李秘书又进了一次。 “……总裁,要喝什么?”李秘书非常敬业,配合这两人的把戏,先向林在云问。 林在云想起上午他和霍遥山的哑迷,绷住了表情,云淡风轻:“冰美式,不加糖。” 霍遥山在沙发上看报,闻言,笑了声,对上李秘书的目光,他施施然说:“按他说的做。” “好的,那霍总?” 林在云估摸着,应该霍遥山也是冰美式,自觉今天学到了不少,转着钢笔,气定神闲地看着霍遥山。 霍遥山微笑道:“红茶吧,这个点了,喝咖啡不利于睡眠。” 一边说,他还一边看向林在云,挑眉:“林公子勤勉,晚上还要忙工作?” 林在云不是很想和他说话,撑在办公桌上,盯着文件上那些琐碎无聊的字,似乎一下子对它们有莫大兴趣。 霍遥山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阴影罩住了林在云,他抬头。 第5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5) “什么感觉?” 林在云原以为他在问咖啡,再一想,才明白,他是问这半日总裁的体验。 尽管一开始,林在云不大乐意,还同霍遥山卖骄,说这是押他林大公子打白工。 想了想,林在云还是道:“比想象中有趣。” 霍遥山含笑:“你先前说,坐在什么位置并不重要,我倒不认可。” 林在云抬起头。 霍遥山笑望着他:“你坐在这里,纵然谁都知道你不是恒云的总裁,可也没人敢轻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在云想,那还不是因为霍遥山在边上看着。可他不能这么说,便顺着霍遥山问:“因为权力?” 霍遥山哈哈一笑,好像又被他的话逗笑了,轻轻瞥了眼李秘书,仿佛怕被听见似的,双手撑着办公桌,凑到林在云耳边,声音轻轻地, “因为他们认为,我爱着你呢。” 他的声音在耳边滚了一圈,带着呼吸的热气。分明办公室里暖气融融,林在云还是被烫到似的,往里缩了一下。 林在云定了定神,才说:“那他们真是眼神不好。” 霍遥山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惹笑,反问:“为什么我就不会有点喜欢你?说不定……” 林在云说:“我们八年没见了,霍总。” 霍遥山只是笑,抽回他手中文件,略略扫了两眼。 无来由的,林在云有种被批改作业的感觉。 霍遥山没给什么评价,放下文件,提醒他准备去试映会,走出办公室。 窗外面,天已黑下来。这里是a市的商业中枢,灯一点点亮起来,大街上商铺亮成一片,高楼大厦里还有灯影绰绰。 林在云坐在恒云顶楼的办公室里,忽然惊觉,这里的落地窗对面,能看到弘光的一角。 两个国内最富盛名的企业就这么遥遥相对,针锋相见,呈双足鼎立之势。 霍遥山回国以来,处处给陶率使绊子。 如今,他作为陶率前任,霍遥山究竟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战利品,亦或是讽刺陶率的道具? 不论哪一种,还好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很清楚霍遥山对他绝无爱情,但他只要钱。 他需要钱,他要守住林氏。 林在云将桌上的纸笔慢慢收好,头顶灯光太亮,他有些头晕目眩。 李秘书恰好这时走进来,端了杯热拿铁,放在边上,喊了他一声。 林在云微微笑:“谢谢。” 李秘书也笑:“是我该谢谢林公子。” 林在云不大明白,露出些许疑惑。 灯光下,青年漂亮的脸白得发亮,他自己或许都没发现,经过半天劳累的工作,他眼底的哀伤已经减淡了不少。 李秘书说:“林公子在这里,霍总不好太苛刻。这一天里,大家都感叹霍总温柔了不少,托林公子的福。” 林在云听他这样说,不禁尴尬耳热,他自己是最清楚霍遥山对他无爱的,旁人眼里,竟把他们看作了一对。 “兴许是霍遥山今天心情好。”他草草解释。 李秘书笑笑:“林公子不相信也正常,霍总看起来不近人情,仿佛没人可爱。但是,中国有句古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林在云听他这样石破天惊的结论,尴尬之余,也觉好笑:“霍遥山怎么会没人爱?太多人要爱这位商业新贵了。你要替你老板做说客,也把他说得太可怜,太失真。” 李秘书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美人笑颜虽多,都不如初恋一滴眼泪。” 林在云这下信了霍遥山的话——这些人都当他爱他呢。 就因为他在这顶楼办公室狐假虎威了半日,他成霍遥山这个暴君的真爱了。 这帮人经过半天绘声绘色口口相传,霍遥山是商纣王,他就是妲己,祸国殃民,耽误朝政。 霍纣王连奏折都给他批了,证明这暴君心里竟不是冰原一片,还有一点人性光辉。 他这时候如果再说实情,非要否认霍遥山的痴心,在他们看来,恐怕就是不懂得爱。 林在云愈想愈惊。 他中了霍遥山的计了! 他当霍遥山要教他如何经营,谁知道,霍遥山只是想让外界知道,陶率昔日情人已投入他霍遥山的怀抱,事业爱情都失意,可见陶率的失败。 坐在车上,霍遥山还在看财经新闻,无意瞧见他脸上恼意,奇道:“誰又惹我们林大公子?” 林在云说:“拖霍总的福,没有人敢。” 霍遥山凑到他跟前来,像要细细打量他,检阅他的情绪是否说谎,可一看,又笑:“你睫毛好长啊。” 林在云被他这样没头没尾一夸,闭着嘴巴,一会儿才说:“还好。总算不让霍总丢人。” 霍遥山微笑:“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老李在你这里乱说,害你多心。要罚他。” 林在云怕他真罚李秘书,那自己成了什么,吹枕边风的妖妃? “你怎么就笃定我不高兴?我只是累。” 霍遥山望着他笑,口吻好像很了解他:“要是平时,你一定没这么安静。上车这么久了,也不说一句话。” 林在云气得好笑:“我累。” 霍遥山点头,又说:“可你好像不累也不乐意搭理我。” 说着,他又兀自确认:“你晚上就见过李秘书,一定是他说了我的坏话。” 林在云这会儿反应过来,又冷静道:“我高不高兴,同霍总有什么关系?私底下,还要演热恋眷侣吗?” 霍遥山笑而不语,一会儿,才说:“是同我没关系。你可不要误会。” 林在云叫他放心,绝对不会。 可霍遥山还偏偏要补一句:“你要是误以为我爱你,然后又患得患失地爱上我,那就糟糕了。” 林在云暗自咬牙,心里骂他自恋自大得可以,面上微笑:“你还不如陶率,我爱你什么?” 霍遥山不怒反笑,赞同颔首:“那我们是绝配,各取所需。你恰好需要钱,而我贪恋美色。今后谁也不会纠缠谁,没有麻烦。” 林在云闭上眼,挂上mp3,不听他说话了。 霍遥山问:“你在听什么?” 林在云发了善心,丢给他一边耳机,霍遥山听了一会儿,撇嘴。 “这种情啊爱的流行歌,我还以为只有初中女生喜欢。” 林在云要拿回那只耳机,霍遥山却举起手,挡着他,笑:“我不说了。” 短短的一段路,林在云可算清净了几分钟,终于到了目的地。 试映会在蓝河区影院进行。 天冷下来了,路灯上挂了些彩灯,是受国外电影的影响,学他们过什么圣诞。 停了许多车,看得出导演和主演咖位不小,背后能量牵牵扯扯,来了这么多人捧场。 霍遥山给他指,那边是工人代表,那边是文艺工作的同志,那边是区委宣传部,那边又是…… 林在云看他们走近了,怕这样背后议论叫人家发现,忙抓住霍遥山还要指给他看的手指,往下面一拉。 对面来的人一下都站定脚步,有点犹疑。 霍遥山一怔,而后露齿一笑,很惹人怀疑地说了句:“怎么了?我卖力讨你开心,倒又惹你生气了?” 他这样抱怨又亲昵的语调,和哄无理取闹的娇蛮恋人没分别,实在令旁边人都侧目。 林在云烫手似的松开他的手,避嫌地往旁边靠了两步。 对面的人爽朗一笑,大步走来,揶揄道:“我还当是看错了人,把哪对小恋人错认成霍总,不敢上前来认。想不到啊,霍总也是英雄气短,情难自禁。” 霍遥山微微一笑:“好啊,你们这是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第8章 他扭头,先冲林在云介绍:“这位是兴农银行吴总,后面是唐经理,和启民的刘经理——你上回见过的。” 刘经理还是一脸憨厚,哎呀了一声,连说不敢当:“林公子如今接手林氏,该称一声小林总了吧?今后国内,还要仰仗你们年轻人啊。” 林在云想起对方从前不冷不热的态度,心情复杂,客气地说:“刘经理太抬举了。” 刘经理仿佛看不出他的尴尬,还是笑呵呵夸了他两句,转而向霍遥山道:“霍总藏得好深,上回问你,你还装和小林总不熟。” 唐经理道:“欸,他们年轻人就喜欢搞这个,管这叫什么……” “地下恋情。”兴农的吴总补充。 林在云看这帮年过半百能做他叔叔伯伯的人热络的模样,很不适应,接不上话。 霍遥山倒还是微微笑的,看不出什么变化,摇摇头。 “什么?我同林公子可是纯洁的老同学关系,你们打趣我,我是没办法。要是惹恼林公子,还要我赔罪。” 刘经理看看林在云,仿佛了然一笑:“霍总魅力不行,还没拿下,还怕林公子不高兴,坏了你的好事?” 几人说说笑笑,俨然已确认他们二人是暧昧进行时了。 进了试映会主会场,其他人见林在云和霍遥山一起走进来,也多有侧目。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霍遥山怕他又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可没有说什么,是他们胡猜。” 林在云看他一副得意神气,忍不住道:“你不说,比说了还要厉害。” 这下,倒成他不让霍遥山公布关系,遮遮掩掩。 霍遥山啊呀一笑,好像见他气恼的样子就开心,要伸手捋一下他的头发,被他躲开,才说:“我可全是为了你。” 林在云知道,所以才任由他让别人误解。 霍遥山说:“这下,兴农和启民,一定肯给林公子保驾护航。其他人也企图从你这里,打通我的关系,分恒云一杯羹。” 林在云侧眸:“你什么也没损失,倒让其他人破财破力。好算计啊,霍总。” 霍遥山笑嘻嘻说:“和陶率拍拖,你什么也捞不着,还被这个恶棍骗了。倒不如同我装装,骗别人去。” 林在云不语。 霍遥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在云:“好像你多了解我?” 霍遥山笃信:“你在心里骂我,我比陶率还恶棍。” 说着,他又笑了:“我要是正人君子,你还不愿意和我装呢。” 林在云没法反驳,气恨笑了:“好,算你了解我。” 霍遥山沾沾自喜:“我说什么?你骗不过我。” 台上,导演发言完毕,又说了句:“今天恒云的霍总也来赏光,我还当我这老头的电影入了人青年才俊的眼,受宠若惊啊。结果我在台上卖力宣讲半天,人家光顾着和爱侣咬耳朵。” 台下都笑了。 霍遥山也有点无奈似的,俨然热恋被人拆穿的模样。 林在云一下成了视线焦点,惊觉自己方才和霍遥山窃窃私语,就像课堂上说小话,实在失礼,不由得脸耳升温。 林在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系统:【猜对了。任务目标……】 导演爽朗一笑:“好了,听我废话大家都烦了,那干脆让我们投资商陶总来说两句,然后就放电影。” 林在云一惊,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到陶率刚刚入座。 陶率才来,还没坐下,就被导演点名,脸上表情还没收好,一下子僵住,很快温和笑道:“我可不做讨人嫌的话唠,直接放映。” 现场气氛一下子奇怪了起来。 这老导演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前脚才打趣林在云和霍遥山是爱侣,后脚又把陶率提出来,简直往人家雷区里头趟。 纵使陶率涵养很好,很快反应过来,那一瞬间的表情不自然,依然被众人收入眼中。 他们是不敢当面得罪霍遥山和陶率,可心里头,多多少少八卦。 林在云如坐针毡,垂下头,连什么时候关了灯都没发觉。 霍遥山轻声说:“你可别像那个蠢货一样失态,不然,我们俩都要被这些人笑话了。” 林在云沉默片刻,再抬眼看台上幕布,脸上表情恢复了平静。 霍遥山还是那平稳的语调:“这表情还不错。要是让人家以为你余情未了,你可完了。” 一场两个半小时一刀不剪的电影放完,林在云脑子还是混乱的,根本想不起来电影讲了什么。 听霍遥山点评题材不怎么新,有点刻板,他只是胡乱点头。 霍遥山不禁笑了:“你是怎么了?” 林在云抬起头,看到他笑的眼,心里一点点清明起来,不寒而栗:“你是故意的。” 林在云:【好无聊哦,这种故意让前任看到的把戏,小学生吗?】 霍遥山微微扬眉,不做否认:“怎么了,他把你害惨了,是他应该怕见你。你怎么还怕他?” 林在云咬牙:“你借着我,让你的对手难堪,也没比他好到哪里。” 霍遥山笑道:“你是叫他骗了感情,情财两失。我让你丢了什么?我既不骗你感情,事先说清楚只是交易,又让你拿到了钱——虽然还只是意向合同。” 林在云一下子被扯回了现实。 是,霍遥山还没正式接下林氏。今天签了意向合同,稳住了董事会,可是六个亿,还没过账。 他没办法和霍遥山撕破脸,只能沉默。 霍遥山却还不肯放过他,揽住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气音说:“我们白白看了人家的电影,去敬投资商一杯?” 林在云自知成了焦点,冷笑:“你高看我了,如果我能让陶总难堪,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霍遥山静静望着他。他白着脸,一副不愿置辩的神气,浅浅的眼窝被睫毛遮掩,好像下一秒就会气得红了眼睑,可脸上表情还是贵公子悠然沉静的模样。 霍遥山不由叹气:“什么境地?林公子,你一定没吃过什么苦,才觉得眼下丢人。” 他冲他伸手,非要林在云揽他手臂,去会会前任。 “你要是怕他,让别人都知道你旧情难忘,被这般羞辱,还忘不掉这个人,那才叫难堪。”霍遥山低声说:“你若大大方方的去见他,谁能看你的笑话?” 林在云抬眼,他静静看着他,仿佛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目光,情愫翻涌,说不出的复杂。 一个人咦了一声。 众人跟着看过去,才发现是霍遥山和林公子,竟到陶率那里了,那里正围着不少人,一下子全散开。 徒留下僵坐在原地的陶率。 “电影不错,”霍遥山从旁边侍从盘中拿了杯酒,微笑举杯:“我和在云讨论,还说题材新颖,一定能拿大奖。” 陶率也是挑不出错的淡笑,微微点头,拿起面前酒杯:“弘光第一次接触电影业,肯定有很多不足,谬赞了。” 两人客套了两句。 陶率终于忍不住,错眼往旁边看去。 第6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6) “林公子,好久不见。” 陶率神色如常,看向林在云,好似只是旧友寒暄。 林在云几乎后悔听了霍遥山的诡计,刚才也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一下子被两人望着,只能微笑:“是,陶总是忙人。” 霍遥山在边上,低头轻轻笑了声。 他的手臂虚搭着林在云的腰,很绅士的手势,好像借此撑着他,叫他不至于犯怯到后退。 陶率目光在那只手臂上顿了顿,才又说:“林公子对电影有什么建议吗?” 仿佛强调什么,他扭过头,淡淡说:“不只是林公子,还有霍总、刘经理你们,也都说说看。我想,导演肯定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座位后面,导演也在吃瓜八卦,忽然被提到,咳嗽两声:“对,对,我想听。” 林在云可一点没关注电影剧情,垂下眼睫,淡淡说:“很好,我想不到建议。” 霍遥山俯下身,去看他低下的脸,笑微微地:“可不要敷衍陶总,要实事求是。你对我那么不讲道理,在陶总面前装好人,我不同意。” 话里话外,透着抱怨和亲密。 不等林在云开口,陶率先沉了脸,眉头蹙起,打断道:“霍总,你让林公子自己说吧。” 陶率身后的秘书也道:“林公子大学听过不少电影导演的课程,他的意见对我们陶总很宝贵,霍总就不要玩笑了。” 霍遥山脸上笑意一沉,重新站直身体。 “连陶总的秘书都这么了解在云,你们还真是关系好啊。” 林在云感觉到霍遥山放在腰间的手收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才露出一个笑。 “唐秘误会了,我对电影课程不感兴趣。听那几节课,是为了帮我舍友递情书,还被人家臭骂了一顿。我哪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建议。” 唐秘欲言又止。 a大当初稍微了解点八卦的人,都知道林大公子是因为想同陶率待在一块儿,才选修了电影课,成日睡觉从不听讲。 那一日教授点名,刚好叫到了林在云,问他七代导演影史,骄横的林大公子一问三不知,随口说了个上影的《哪吒闹海》,气得老教授头顶冒烟,见周围同学闷笑,心中全都了然,直骂这是谁带的跟屁虫。 他为了恋人选修这门课,却对电影一窍不通,那肯定是他爱人的失职。 陶率被同学们看,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老师,我的。” 恐同老教授当时精彩的脸色,到现在陶率还记得清楚。 唐秘本意是想帮他们回忆回忆美好过往,谁知道林在云不认了,惹得自家老板脸色更臭。 霍遥山微笑了:“噢,真的啊?那你脾气真好,我要是被这样恩将仇报,一定让那个人尝尝同样的滋味。” 林在云听他话里话外含沙射影,顿了顿,才淡淡接腔:“过去这么久,我早忘了。” 他又看向陶率,陶率也静静看着他,并不拆穿他的谎话。 他的心竟然超乎意料的平静。 第9章 霍遥山是个混蛋,可这个混蛋有一点说对了,他不欠陶率。 哪有债主怕债务人?要情怯,也应该是陶率不敢见他。 要说钱权,霍遥山领他见的都是a市金融界举重若轻的人物,陶率又有什么不同。 无非他们有一段旧情。 这周围的人,可都等着他露出情伤难忘的模样,好津津乐道一番林氏与弘光的爱恨情仇。 他若是一派为情所困的姿态,才如了这帮人的愿。 “听说陶总前些天在国外?”林在云道。 陶率笑意淡了。 他在国内,人人都知道。但弘光前台也知道,他不想接林在云的电话,因此搪塞林在云。 “也是许多天没见了,别来无恙,”林在云看着他,神色平静地像在看陌生人:“想不到陶总是在醉心文艺事业。电影拍得好,预祝票房长虹。” 陶率方才的沉稳已维持不住,别开了脸,不再看他。 “有林公子吉言,武导可以放心票房了。”唐秘书连忙接话。 林在云淡笑。 陶率才慢慢道:“林公子也是,林氏如今有你,想来也能猛龙翻身,蒸蒸日上。” 下了楼,离开放映厅,霍遥山心情大好。 谁都看得出他眉梢飞扬,仿佛是谈成一笔大生意,笑逐颜开。 “你真能让我吃惊。”他笑眯眯对林在云说。 林在云反问:“吃惊什么?” “我还以为,你真要沉默半天不讲话。要是那样……”霍遥山皱皱眉,想到那个不好的可能性,不免咋舌,倒吸一口凉气。 “人家还以为我霍遥山的绯闻对象,实际旧情系陶率,在我跟前都情难自已。我可得陪你受难了。” 林在云冷冷道:“那你还拉我过去。” 霍遥山又笑了:“我宁愿自己受难,也不要看你对他畏葸不前。” 林在云不信他这套:“恐怕你是和他作对,拿我当筏子。” 霍遥山不否认,一笑:“也是有这个原因在。” 林在云为他的无耻气笑了:“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目的。” 话音刚落,霍遥山一只手臂拦住了他,俯下身,一双笑眼,眼底神情冰凉凉的,作势要当众吻他,被他侧头躲开。 靠得太近,霍遥山能将他看得好清楚,他颤动的睫毛,紧闭着的眼,蹙紧的眉毛,无不透露着不情愿。 这双眉眼曾在他记忆里飞扬,他在国外留学的日子,看到日光,看到春天藤上的花开,都想到他。 想到他,想到他的愚蠢,他的浅薄轻狂。 “我需要掩饰什么目的?”霍遥山仍撑着边上墙壁,将他困在这狭窄的空间,话语却不带丝毫侵占性,也没半点愠怒。 “林在云,我对你从来没有任何的期待。你觉得陶率狠毒,觉得我自大,好啊,我们都不是东西。那你呢?” “你玩弄我的感情,将它当做羞辱我的筹码,”霍遥山声音轻飘飘的,看着他脸色慢慢变白,亦不紧不慢说了下去:“你又是什么货色?” 林在云深呼吸了一下,才睁开眼,直直看着霍遥山的脸。 头顶是会场为圣诞装点的彩灯,昏黄的光照得两人脸也都暖得发黄,距离近得几乎于耳鬓厮磨。 “或许我是伤害过你,”青年透亮的眼睛冷冷的,即使被说得面色发白,仍分毫不让,“所以呢,你现在是要什么?要我道歉吗?” 霍遥山笑了下:“你会吗?” “我可以,”他说:“我强迫过你吗,八年前,难道是我逼迫你接受我表白?难道是我瞒着你什么?” “今天,是我逼你收购林氏?我有什么筹码强迫你?你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难道是我的错吗?” 霍遥山几乎要笑出声,语调又温柔下来,神情漫不经心:“你的无耻是和谁学的?” 林在云却是真的越说越委屈:“你当时难道不知道我和陶率在交往?不,你明知道。” 霍遥山哄着他似的,仍是不在意的语气,跟着他附和:“对,我知道。” 林在云冷笑:“要说无耻,你那时甘当小三更无耻。要说玩弄要说羞辱,你现在功成名就,三番五次给我希望又让我落空,你带我来陶率的主场,宣示主权给他难堪。你比谁都要懂怎么玩弄别人的感情,怎么羞辱一个人。” 霍遥山本来还在笑,一低眸,见他浅浅眼窝,有泪光隐隐了。 骂得这么凶巴巴不留情,可又生怕人家回嘴似的,他还没说话呢,就一副要掉泪的样子了。 霍遥山只好收起笑,肃了神情:“好,好吧,你说得对。原来我犯了这么大的罪。” 林在云真的不太愿意理他,又转开脸。 霍遥山哎了一声,又凑脸过去,笑嘻嘻地说:“真生气了?我说我不是东西,又没说你不是。” 林在云气恼了,泪光都屏了回去,被他这样阴阳怪气地哄着,只剩冷笑:“正好我们两看相厌,还要相互利用,也都是报应。” 霍遥山长长叹了声:“谁说我厌了?那林公子可亏了,我是色利双收,你竟然是委身求全?” “我说不过你。”林在云神色冷冷。 “那就不要说了。”霍遥山垂眼,拇指抹掉他白净的脸上浅浅的泪痕,轻声说:“看你一说到让陶率难堪,就气得掉眼泪,我也要跟着你哭了。” 林在云偷偷抬眸瞧他,他面色平静,那里有半点要哭的样子,明明是在笑他玻璃心。 “你倒是哭。”林在云咬牙。 霍遥山哈哈大笑,又去抹他眼睛,他不得不闭了眼。 头顶,霍遥山轻声说:“我心里哭呢。” 林在云不信,但下一秒,脸上真掉下来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他伸手一摸,它就化了。 霍遥山也轻轻按住他脸上的雪花,拇指按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冰冰的,霍遥山的掌心却干燥温暖。 “下雪了。”霍遥山抬起头,看着试映厅外的夜空。 林在云顺着目光,看到远处天空漆黑一片,几点寒星,好寂寥。 这就是a市2006年第一场雪,一开始一粒粒地落下,然后越下越大。有学生还在报刊亭外看新出的言情小说,还不肯回家,街上是骑着自行车的情侣,去地上捡雪球,互相追逐。 那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 霍遥山说:“我做了一个决定。” 林在云冷得脸青青白白,披着霍遥山的外套,也还是冷,缩在他身后面,挡着寒风。 霍遥山一站定,他的脑袋就撞到了霍遥山,自己揉了揉。 “你不能边走边说吗?” 霍遥山矜贵地笑,半天不言语,等林在云都烦了,他才说:“我要你爱我。” 林在云扬着白皙的下巴:“你忘了你说过什么?你叫我别白费功夫,上演什么情难忘的戏码。” 霍遥山哦了一声,好像全忘了早上才信誓旦旦说的话。 “我说过?有什么证据?你有录音吗?” 林在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冷冷说:“你想得美。” 霍遥山笑笑:“爱是不能控制的,你不要说得太铁齿。” 林在云憋着不说话,只将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暖和了些,才拿出一枚胸针。 “我得还给你。” 青年神情坦然,没有羞耻亦没有赌气,寒风里,摊开白皙的手指,将那枚胸针递到霍遥山面前。 霍遥山笑容淡了些:“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林在云摇头:“那是因为我骗了你。我不能收。” 霍遥山面上那一点笑变得冷漠,仿佛一张面具贴在脸上。 “不能收,你也收了八年。” 林在云默了默:“你出国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还给你。” 霍遥山冷嘲:“我也回国多时了,如果不是林氏出事,林公子也未必想得起霍某。” 青年这次倒没有辩驳,只是把胸针强行塞进霍遥山口袋里。 他早上才因为这胸针被刁难羞辱,这会儿拿出来,却不带一点难为情,并不怕再次被戏谑伤害。 “我现在还给你,也向你道歉。” 说完,林在云才把冻红的手指捂住嘴,哈了几口气,又放回口袋里捂着。 “我还有事,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 说着,他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雪越下越大,只这么一会儿,地面已经有了雪水。 李秘书从试映厅外走过来:“霍总?” 霍遥山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胸针,想丢进草垛里,手指却越握越紧。 他脸上笑淡淡的,目光落在林在云离开的方向。 “你猜他要去找谁?” 李秘书只是个秘书,没有读心术,但多多少少,通过总裁的脸色,也能猜到个大概。 “一时还真想不出来,”李秘书故作镇定:“林公子朋友多,难免这里没几个老同学老朋友。” 霍遥山笑道:“你也学会了耍花枪?说实话。” 李秘书不愿赌总裁迁不迁怒的可能性,尴尬一笑:“真猜不出。” 霍遥山瞥他一眼,摇摇头。 “他在这里认识的,非见不可的,除了陶率还有谁?你火候不够,看来还不能升职。” 李秘书但笑不语。 他就知道老板肯定要迁怒。 林在云冷得不行,撞上了面前人,先说声不好意思,然后又忍不住把手抽出来,对着嘴哈气。 第10章 一张嘴,热气和冷空气扑腾出来白雾,把眼前模糊了。 前面站了好几个人,有区领导,几个来观影的导演围着中间的人,都抬眸看过来。 他撞到的人转过身来,瞧见了他,见他鼻子都撞红了,嘴里冒着白雾,眼睛湿亮。 那人有点惊讶,轻轻唤了一声他。 “这是怎么了?” 林在云一路没停,寒风灌进嘴巴里,跑得喉咙疼,开口都说不出话。 陶率向旁边的人抱歉颔首,拉着他往里面走。 走到挡风的地方,陶率脱下西装外套,想给他披上,却见他身上已披了霍遥山的衣服,顿了顿,将外套挂在自己手臂上。 “怎么跑得这么急,”陶率温声说:“是落下了什么?” 林在云嘶了下,终于暖和了一点,才冷冷看着对方。 “陶率,你装什么?” 陶率静静看着他,沉默半晌,才微微笑道:“那就是来找我的了。” 第7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7) 林在云找他算账,被他这样一说,反倒像来叙旧情。 林在云一时语塞,陶率却仍是微笑地看着他。 全然没有心虚或慌张,满目复杂情愫,乍看之下,真是个大情种。 过往十年如一日,他总这样看他,同学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一起读书一同度过叛逆期,人生的每一段重要时刻,都留下对方鲜明刻痕,无论怎么消磨,都磨不掉习惯性的熟稔。 林在云道:“少惺惺作态,陶率,你让我恶心。” 陶率仍笑:“原是找我寻仇的,我还当自己没有那么讨你厌。” 林在云:【当渣男就要这么厚颜无耻,学到了吗统】 系统:【(· o · ;)宿主是来刷任务目标陶率的救赎值?】 林在云:【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陶率替他拢了拢衣领,见他避着自己,眼睫微垂,声音仍旧温和:“你对我有恨,更该爱惜自己。你若病倒,岂不是让我遂心快意收购了林氏。” 林在云咬牙:“放心,没有这个可能。” 陶率为他挡着风,在雪里单穿着衬衣,俊朗的脸冻得有点红,还是绅士风度地笑笑:“那我就放心了。” 青年溢满恨的心一下子被戳了个口,看着他和大学时别无二致的英俊眉目,又看看他手臂上脱下的西装外套。 “你现在装什么情圣,”林在云几乎用尽力气克制着,冷静说:“从几年前,不,从十几年前开始,你都是为了林氏的钱?” 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就总维护着他。 林父严厉,林在云偏偏打小不听话,要不是陶率左一个林伯父右一个林伯父地拦着,怕是难免一顿教训。 林在云小学在h市育苗附小读书,那年附小没有风扇,只有招待所才有空调。 陶率每天下午课后给他买橘子雪糕,那时候还装在一个塑料透明小盒子里,他坐在那里挖雪糕吃,陶率就在边上帮他写今晚上的课业。 为防止被老师发现,陶率还练了他的潦草笔迹,十次总有九次蒙混过关。 要是十几年都是演技,陶公子未免牺牲太大,图谋太久。 陶率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目光里没半点火气。 “问清楚这个,有意义吗?” 林在云:【意义哥。】 “你不敢说就算了,”林在云冷声道:“我父亲待你不薄,可惜碰上白眼狼。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问你缘由,从前是朋友今后是对手。生意场上,各自走着瞧吧。” “在云。” 林在云知道得不到答案,转头往外走,听他喊他,又停住脚步。 他恨自己停住。 要是潇潇洒洒走了,他就是受害者,顶多被奸人所骗,累及家人。 但他偏偏还不能一走了之,爸爸还躺在医院里,他却同凶手在这里风花雪月。他此刻,倒成了这恶贼的同谋。 “你要说什么?”青年咬住牙一字字问。 陶率眼中柔情冷了下来,冷意不是对着林在云。他道:“就算当不成情人,你如果还信我,就不要和霍遥山搅在一起。” 他一贯姿态温和又沉静,很少有对谁明显厌恶的态度,话语里,俨然把霍遥山当成了病毒。 林在云冷笑:“我为什么信你?” 陶率也似乎有些动气,强忍下来,皱紧了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偏偏找他?你和他才认识多久?” 林在云想说他找过,可是找不上他。但下一刻,又惊觉这话太软弱,便咬紧牙关道:“我宁愿把林氏卖给霍遥山,也不给一条会咬人的狗。” 陶率静了两三秒,才轻轻笑了笑,冷静说:“你把自己也货与他了。” 青年转头,才举起手还不落下,就被陶率抓住手腕。 陶率紧紧抓着他的手,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滞,不禁松了手。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在下着雪的夜,分外清晰。 四下里那些名流巨星闲人谈话就静了一静。 本还有人在偷觑他们这对旧情人重逢。这下,看也不敢看了。 陶率抹了下有点火辣辣的脸,他那俊美面容忽然多了巴掌的红印子,显得有些滑稽。他平静道:“够了?” 如果在电影里,旧情人变怨侣,动了手就该厮打起来。陶率还是那副绅士做派,身后面,雪越下越大。 林在云走出去一步,退出陶率挡着的区域,才发觉风刮得有多厉害,连带着雪粒子一起刮,冰刀一样冻人。 难怪陶率才站这么一会儿,连带耳朵都冻红了,他挡得不声不响,林在云还当没那么厉害,一下子又忍不住后退。 陶率皱眉看着,见状,又忍不住别开脸,轻笑了声。 林公子是这样的,又怕冷又怕热,吃一点点苦都要满腹委屈。林伯父对他严厉,其实怕他将来接不起林氏的担子。 “我送你……”陶率转回头,话才说了一半,却见林在云已经走出去一大段路,大概率听不到他说话了。 观影的媒体还没散去,还在厅外笑着寒暄,忽然见外面一阵喧哗。 出于新闻人的直觉,他们都停住交谈,看了过去。 城市暗蓝色的天幕,长街都刷白,雪天里一片洁净,一群人围着一个地方。 林在云本打算去看看霍遥山走了没,扭头顺声看去。 人群中,小姑娘紧闭着眼睛,口中小声唤着什么,蹲在雪地里,抓着栏杆,动也不动。 栏杆后面就是护城河的支流。 周围人想拉她起来,被她躲开,便不敢动她,只能不停劝说。 陶率本来拿着毛巾捂脸,见状,眉头一皱,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扔下毛巾,立刻吩咐旁边的人去叫安保。 他们这是公益电影,面向全社会监督。打的是爱心的旗帜,媒体们都意兴阑珊,哪有意外事故有爆点。 要是出了事,这里这么多记者,引起社会轰动,不知道多麻烦。 林在云站在人群外围。 安保很快到了,但呼唤无果,又不敢贸然行动,一时间亦束手无策。 他皱眉,忍不住说:“让一下。” 前面人群看热闹还在兴头,没人理他。 他只好提高声音:“张队。” 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是弘光的保安队长。 据说从前线退下来,一张国字脸,肃穆干练。由于林在云和陶率过往的关系,以前认识林在云。 他看到林在云,皱眉走过来:“林公子。” 周围人不由得散开了一点,林在云总算挤了进去。 安保原以为他是来问陶总的事,却见他慢慢靠近过去。 小姑娘冻得脸都白了,林在云小声呼唤了两声,见对方没有反应,他伸手,轻轻在小女孩紧握的手背上一点一点写着什么。 小女孩开始颤抖了下,很快,慢慢平静。 陶率站在不远处,慢慢删掉报警电话。 系统:【前三个世界看来不是完全没用,让宿主学了点半吊子盲文o_o】 林在云:【你懂什么,这是未卜先知】 护栏附近有盲道,人群里终于有几个人疑惑地讨论了几句,冒出残疾人之类的字眼。 很快,小女孩松开手,小心翼翼抓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他微微红了耳朵。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林公子后悔没戴个口罩进来。 半晌,他站起来,叫安保疏散一下附近围观人群,别再出事。 贵公子冷着脸,倒真有点怀金垂紫高不可攀的模样,其他人也不敢围着,一边讨论着一边散去。 媒体却是万分兴奋,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还不够,还想凑上去采访。 万幸陶率及时叫了人拦住。 扭头一看,林大公子冻得够呛的,还脱了衣服给小女孩,自己张口哈气都没白雾,冻的嘴巴都冰冰的,大约知道记者在拍,还要单手插袋,风度无损拽拽的样子。 陶率又微微笑了。 林在云弄清楚情况,是现场放烟花的时候,小姑娘不小心松了导盲犬的牵引绳,现场人太多,挤来挤去,才出了这样的局面。 要不是林公子仗义,今日发生这种事,就够陶率头疼。 第11章 好在不一会儿,导盲犬就汪汪地找了回来,林在云把地上拖着的牵引绳擦了擦,塞进小姑娘手里。 陶率不放心,又叫来几个保安送小女孩回家。 小姑娘抱着暖水袋,脸多了些血色,对面前比划“谢谢”,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家去。 林在云还在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握住。 他过了会儿才察觉到被牵住手,手指早就冻僵,捂热了点,恢复知觉,一下子有了被紧握着的感觉。 他第一反应是要甩开,一转脸,看到陶率左半边脸还红着,俊美的脸有点肿,实在和他那老派世家子弟的绅士气度不符。 林在云皱眉,不自觉轻声说:“怎么不热敷去。” 说完,他又皱紧了脸,将手抽出来,抿住唇不言语。 陶率稍有些意外,一微笑,还不等说话,又撞上林在云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只得将原来的话咽回,重道:“叫你看着消气好了。” 林在云冷笑了下,不搭话。往日里听惯他温和守礼,难得这样甜言蜜语,偏偏已今非昔比。 他身上外套给了小女孩,眼下,陶率总算有了机会,给他披了衣服挡风。 这时唐秘走来,似乎有什么事要汇报,欲言又止:“陶总……” 陶率对林在云道:“你也回家吧。” 外头车少了许多,只剩下一辆黑色卡宴,在积起薄雪的夜晚,路灯光照着,好像会天荒地老地等在那里。 林在云走出铁栅栏门,抬头,见此情状,不由得住步。 霍遥山站在车边,车身上已有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俊朗的面容冰冷淡漠,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打火机,一下翻开,点火,又合上,仿佛爱上这幼稚学生的游戏。 “终于舍得出来?”霍遥山啪嗒一下收住打火机,黄色的火苗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就黑下去,留下一张雪光里冷酷的脸。 林在云道:“想不到你一直等,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霍遥山冷哼:“你再同老情人拖延,车都点不上火了。” 林在云笑了,看车窗上冻的雾气,想他这话不假,诚心实意说:“抱歉。我真以为你不会等我。” 霍遥山开车门,视线在他身上外套一顿,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你还帮他。” 林在云这次是真的疑惑:“陶率?” 霍遥山唇边扯出个冷笑。 “报警不就能解决。他这次拍个聋哑人的公益电影,本来就是给弘光博好感,你倒好,替他打了个活宣传。好赚的广告,让他名利双收,怕是还让你旧情难忘,又把他当什么好心企业家。” 林在云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小女孩?你说我不该帮忙?这和陶率有什么关系。” 霍遥山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车挡住路灯光,他侧脸笼罩在黑暗里,声音也飘忽阴沉。 “怎么没关系,谁都知道,你们两家是世交,商业上十几年的交情,”他话语恶毒,冷笑:“谁知道弘光要收购林氏是不是又一次合作求存,林董事长跳楼莫非是要赚公众同情……” “霍遥山!” 青年寒着脸,打断他的话,安静了一下,才微笑:“你真够龌龊。” 霍遥山僵在座位上,垂下眼,还是淡淡语气:“我龌龊,有人不龌龊。还是爱心企业家高风亮节。” 他说着亦冷笑:“林公子两相对比,自然更发觉霍某面目可憎了。” “滚——” 青年听不下去,伸手指路,再不想看见他。 两人僵持片刻,霍遥山终于关上车门,冷冷抛下一句“随便你”,扬长而去。 林在云站在原地,根本不明白怎么吵到这个境地,霍遥山喜怒不定,他也疲惫不已,拦了辆车。 车在家附近停下,因没报备,进不去小区,林在云付了车钱,自己徒步往家里走。 到家,林在云摸钥匙,手都冻僵,钻进口袋里还有点抖,几下没拿出来,他才想起这是陶率的外套。 他脱下外套,再去拿钥匙,里面门却开了。 暖黄的灯光照了他满头满脸。 女人和小男孩惊讶看他脸上有光,不知道是泪光还是雪融化。 他没有表情,走了进去。 泡了热水澡,林在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和系统玩了会儿五子棋,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大雪后,阳光明媚。 林在云约了三沙金融的王经理。他仿佛要特意避开霍遥山熟悉的兴农、启民等银行,连会客地点,都挑在远离恒云大厦的咖啡厅。 林在云:【装冷漠划清界限谁不会:-d】 系统:【宿主英明】 王秘书估计他们闹了矛盾,心里担心,却也没有多问。 约的上午十点,本想着聊完还能共进午餐,将事情商定。 不想王经理到晚了半个小时,只得提前午餐。 林在云看对面心不在焉,看出对方无意帮忙,但也不甘心放弃,又提了几次。 王经理笑了:“林公子,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三沙现在也很困难,你也知道,这两年经济没以前好,我自身难保,真帮不了。” 林在云嘴唇动了动,依然笑道:“但是如果……” 王经理哎了一声:“先吃饭吧,林公子,不谈公事。” 林在云见对面油盐不进的姿态,只好直白开口:“我公司之前同贵司有过协商,贷这笔款是合规的。” 王经理眼一抬,语气也淡了下来:“那是你爸谈的,现在嘛……如今世道变得快,钱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小林,吃饭吧。” 林在云吸了口气,说:“请给林氏一个机会,而且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三沙现在是要毁约?” 王经理变了脸:“毁约?林公子,真要说起来,林氏的违规操作不少,谁是违约方,可说不清。你爸在这里都不一定这样铁齿,我劝你小心说话。” 林在云还没彻底摸清楚公司目前状况,只能沉默。 王经理这才接着切牛排。 “现在什么毛头小子都能当总经理。别误会林公子,不是说你,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话里的轻视并不掩饰,林在云坐不住了,微笑借口要去洗手间,才起身,却见王经理面露惊喜。 一双手从后面亲昵揽住他的肩膀,男人带笑的声音响起。 “这位是三沙的……” 王经理连忙拿出名片:“敝姓王。” 霍遥山淡笑,没接名片:“原来是王经理。” 说着,他握着林在云肩膀,让他重新坐下去。 林在云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霍遥山,面色僵硬。想到昨晚的争执,又不知该做出什么态度。 王经理见风使舵,一点不觉得尴尬,又收回名片,客气道:“霍总怎么会在这里?” 霍遥山目光投过去,淡淡笑着,眼底却没笑意,是他一贯在商业场上的审视姿态。 “打高尔夫,路过。” 说着,他指节碰了一下林在云,有点无奈似的低声说:“小气鬼,还要装不认识?” 第8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8) 王经理惊疑不定,望了眼林在云,又看向霍遥山。 “这……两位认识?” 对方的态度,变得比七八月的天气还要快,林在云都要佩服。 “几面之缘。”他实话实说。 身后面,霍遥山还是笑吟吟,低下头,吻了下林在云侧脸,对闹脾气的女友请罪似的,声调温柔。 “别同我生气了,都是我不对。” 他简直和昨晚换了个人,林在云差点都要相信他们是在热恋。 青年接不上台词,白皙漂亮的面孔还是抗拒神色,下意识转开脸,躲了下霍遥山。 霍遥山不以为意,一吻后,才抬眸,向王经理感叹。 “没有他这样折磨人,一晚上一点音讯都没有,不听电话,不回email,我差点都要同通信管理的同学打电话查……幸好是还没有,不然,我一世英名都毁完。” 话里是怪林在云不联系,可一晚上的冷遇,都能让这位商业新贵急得发疯,何等亲密不言而喻。 王经理笑不出来,艰难道:“想不到林公子和霍总关系这么好。” 他有些怨怪林在云不早把这层关系亮出来。 不过是小情人吵架,装什么落难公子,害他看走了眼,真以为是虎落平阳。 他们这些经理,说到底是高级职工,拜红踩低见风使舵,是金融圈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林在云要是早说有霍遥山的靠山,他一千个一万个不会得罪,更不要提,这事还被霍遥山撞了个正着。 果然,下一秒,霍遥山脸上半真半假的挫败敛住,淡淡看王经理。 “在云和三沙的业务,出了什么问题?” 王经理急忙道:“没什么,应该是我出来的时候,看岔了眼。我司和林氏一直是友好合作关系……这,这林公子也是知道的!” 他求助的视线投向林在云。 霍遥山仍握着林在云的肩,低下头去,征询似的淡笑:“是吗?” 他看了眼王经理,又恋人调笑般补了一句:“不许和我说谎。” 王经理拿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明明是冷天里,脸上却火辣辣的,不住冒热汗。 恒云和三沙合作不算深,但却是三沙目前最大的客户。 第12章 要是彻底开罪了霍遥山,他在金融行业哪里还有立锥之地。 林在云明白现在该见好就收,他在三沙金融面前的底气,全仰仗身旁边这个人,可他还是难服软。 昨夜里才冷嘲热讽,抛下他在雪路里,今日又作出这番情意绵绵深情气态,像哄不懂事的恋人。 “霍遥山,你到底——” 他的诘问还未发出口,霍遥山就扶着他的椅背,俯身吻了下去,堵住他后面满腹委屈的话。 椅背之间狭窄空间,猝不及防间,压下密密的吻,青年不禁闭了下眼。 待他要推霍遥山,却被吻得更深,那样重那样不知收敛的攫取,好像要抢夺口腔里稀薄的空气。 旁边声音隐约,仿佛刻意压低,有人叫了王经理离开……总归是霍遥山的人。 这里早清了场,他还以为是工作日清闲,原来是给霍总行方便。 他一开始还能扶住桌沿,到后面失了力气,只瘫软在椅子里,重重喘息,全无章法。 霍遥山的吻也慢了下来,终于松开了他,指节整理好被他扯乱的领带,又恢复正人君子模样。 林在云胡乱抹了好几下嘴唇,好像被亲乱了的波斯猫,一团负气地舔毛,把脸都蹭红,有点痛才罢休。 见状,霍遥山微微一笑,趁他不备,凑过去又在他唇边吻了下。 在他气急之前,霍总已正襟危坐,在边上闲适坐下,一只手拿起他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差点坏事。” 林在云听他又恢复冷静口吻,冷笑:“霍总倒是成全了我的好事。” 当然是好事,这下,连三沙金融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巴不得与林氏更进一步。 他就是这样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什么一晚上找不到人就要动用手段,什么拿他无可奈何,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只不过要a市金融界都知道,他是他的情人。 到了人后,又高高在上。 一会儿深情款款,一会儿又冷眼看着他狼狈,时而悉心教他处理公司事务,时而又记起旧恨对他百般羞辱。 这样煎熬着他,却又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无理取闹。 霍遥山就他喝过的咖啡,慢悠悠又喝了口,脸上还是笑模样,听他发泄。 林在云知道他在想什么,更知道霍遥山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再宣泄情绪,再气恨,霍遥山都只当他不懂事,迁就他。 “你做得对,”青年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没任何表情,好似终于想清楚,冷静下来,“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交易,没想明白。” 霍遥山:“哦?” 他尽量要装成熟,一开口还是泄了孩子气,只能装若无其事。 “既然是交易,就不要说什么爱不爱的,也不要作出让人误会的姿态来。这一点,霍总也要明白。” 霍遥山还是似笑非笑地看他,慢慢地喝咖啡。 寂静中,霍遥山终于开口。 “好,我记住了。” 他放下咖啡杯,微微笑问:“还有什么附加条款,林公子,要不要签个合同?” 林在云当他拿自己寻开心,没好气说:“不必了!” 谁知道,不过两日,李秘书真送来一份合同,一本正经要他过目。 林在云坐在办公室里,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在李秘书绷紧的脸上看出点忍笑的模样。 偏偏这时候,霍遥山又打来电话,打的是内线,下面的员工都能听到。 霍遥山就装起文质彬彬绅士风度:“林公子,条款还满意吗?要不要再改?” 林在云胡乱翻了两页,挤出一句:“霍总劳心劳力劳财劳神,竟写出这么大失水准吃亏的合同。” 霍遥山在电话那头大笑。 片刻,才说:“真想见你,你生气的样子,要比平时好看。” 林在云:【土土的把妹情话,到底谁在上当】 正在乱冒粉红泡泡的系统:【……】 青年握着话筒,心头错了拍,又疑心对方甜言蜜语惯了的,不能当真。 自从三沙金融的事情解决,他们两天都没有见面。 杂志上电视里,还是常常见恒云总裁又谈下了什么国际合作,陪同某某区书记视察恒云高科技园区。 听他沉默了,霍遥山也不说话。 电话里一片紧张的沉默,林在云终于说:“我要挂断了。” 霍遥山笑说:“好。” 林在云要按下去,才听霍遥山紧接着又说: “我想见你。” 这话他已经说了一遍,再说一遍,林在云只当他工作苦闷,没话找话。 李秘书这时说:“林公子,霍总在楼下等你吃午餐。” 林在云半信半疑,坐电梯下了楼,果然见一辆卡宴低调地停在角落里,男人靠在主驾驶座位上,在看书。 他加快脚步,在快要走近时,又慢吞吞拖慢起来。 霍遥山才要翻下一页,车窗里伸进来一只手,挡在书页上,指节莹润白皙,关节有点粉,刚好按在书上“指如削葱根”那一句上面。 他微一笑,侧过头,看到青年戴着口罩,黑色口罩几乎把巴掌大的脸完全挡住,只留下一双漂亮眼睛。 他合上书,林在云立刻收回手。 “原来书中自有颜如玉,是真有其事。”霍遥山煞有介事,一只手撑着车窗,好整以暇看他。 林在云道:“我还当你只看财经报,原来也看闲书。” 霍遥山仍是微微的笑,不言语。 李秘书替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他坐了进去,刚刚好霍遥山将书放在前面置物台。 林在云瞥一眼封面,这一看,耳朵又热了起来。 是他几天前发在社交平台的那一本。 他不禁看了眼霍遥山,霍遥山也在看他,目光接触,霍遥山才收回目光,握住方向盘。 “那霍某就当林公子半日司机好了,要去哪里吃?” 林在云不敢问他是否是看到自己社交平台的动态,草草报了个餐厅名。 他不说,霍遥山却状似不经意地提醒:“社交平台的背景,该换了吧?” 晚上一到家,林在云打开电脑登录脸书,来访列表果然多了个霍遥山。 他的主页背景还是大学时候和陶率的合照。两人在a大冬天冷冷的灯光下,凑在一起拍了拍立得,笑意几乎要冲破屏幕,叫屏幕外的人都感觉到两人的幸福。 林在云将鼠标拖动过去,删掉了背景图片。 第二日,霍遥山又来载他吃午餐,兴致勃勃提议他去拍大头贴。 林在云吐槽:“中学生才拍。” 顿一顿,他又问:“不是说你今天要同某某参观园区,这么早就下班?” “哪里说的?”霍遥山转过脸来,笑着看他。 “电视里。” 霍遥山一下子抓到他的小辫子一般,得逞笑:“你看我的新闻。” 林在云恼了,转开脸,去看车窗外面,高楼大厦不停倒退。 过了会儿,才听到霍遥山说话。 “要是我说,因为要来接你,推了那个某某长官,你岂不得意?” 声音不高,林在云差点都听不清楚。 可他终究是听到了,不及反应,车窗玻璃上,他已经看到自己眼里面的笑。 “谁是小气鬼,小气到不肯使我高兴?” 霍遥山也轻轻笑了,语调淡淡:“我怕你太高兴。” 林在云本来想问为什么,再一想,肯定是因为八年前那桩事。 林公子被爱惯了,得意起来,从不顾别人死活。这段日子失势,才有点驯服蔫巴的样子。 好在霍遥山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两人用了午餐。 因林在云实在推脱,霍遥山也忙,终究没去拍幼稚的大头贴。 这段时日,林在云也在新闻上出了风头,他在弘光电影试映会上,救下聋哑小女孩的事,被记者们大肆渲染,成了最好的电影宣传素材。 现在已经不是八十年代,遍地机遇,经济不如往昔,人们却反而更追求起传统和美德。 林公子在报纸上塑造成了心怀大爱的贵公子,又夸他子承父业力挽狂澜,一下子把他夸成商界天才、业界最后的良心。 霍遥山同他频频同进同出,自然惹外界遐想,林氏又宣布与恒云合作,一时,两家股票都涨了不少。 林在云再一次见到陶率时,是在几天后,一起b-235地块的竞标中。 “本次地块底价为一亿人民币,也就是说,每次举牌代表加价一千万……” 一番角逐后,还在继续竞争的企业寥寥无几。 林在云对那块地并不势在必得。林氏刚刚复苏过来,还欠着不少贷款,和弘光根本没有竞争之力。 可真正坐在竞争的席位上,他还是不甘。 启民银行的刘经理看出来,鼓励他:“林公子既然感兴趣,高价拿下来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弘光如日中天,难道霍总还能不怜香惜玉,坐视不理?” 林在云只是笑笑,终究还是决定放弃。 可临到最后关头,弘光却不再举牌,主动退出。 隔着长桌,林在云不禁看向弘光的位置。 第13章 陶率坐在那里,合上方案书,眼下有淡淡青色,英俊的面孔微带淡笑,同旁边的人摇头,似乎在解释临时退出的原因。 他一定说得冠冕堂皇。因为他看也不看林在云。 其他人却是了然地看向林公子。 林在云举牌。 果然,没人再与他争。 系统激动:【哇!】 林在云:【哇,意义哥又在装深情o_o】 竞拍结束,众人走出大楼。 李秘书已经等在外面,见林在云出来,就上前道:“林公子……” “在云。” 与此同时,陶率走过来,神情温和道:“有空吃个饭吗?我有正事。” 李秘书看一眼陶率,才道:“霍总也有正事找林公子谈。” 第9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9) 陶率是从不求人的,亦从不失风度。 从林在云来到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人开始,就没有见过他失态。 “我只要十分钟。” 陶率望着林在云,目光里,竟隐隐有点恳求,顾不得李秘书在场,他又开口:“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我吗?” 林在云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沉默回绝。 陶率僵在原地。 他们多久没有好好谈过话?半个月?亦或者一个月?肯定没有太久。 他艰涩笑了下:“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霍遥山这种人?” 青年仍是侧着脸,站在会场外树荫下,眼睫低垂,不屑置辩的模样,过了大约十几秒,才说:“你就非说他坏话不可吗?” 陶率被他问得定住,好像一时间不能理解他说的话,慢慢道:“什么?” 林在云别开脸,冲李秘书说:“走吧。” 李秘书拿过他的车钥匙,一会儿替他把车开回家。 两人要下台阶时,才听到陶率喊他。 “林在云!” 李秘书停住,林在云还是往下走。 陶率几步追上去,李秘书伸手拦住他,他朝着林在云道:“你还真是够天真的……你怎么不想想,霍遥山凭什么帮你!” 他的话和情敌愱忮抹黑没有两样,林在云根本不信,快步走向远处的黑色卡宴。 “陶总……”李秘书皱眉想要打断。 陶公子哪还有风度翩翩的样子,额发散乱,对李秘书发起火来:“滚开!” 李秘书不恼,平静笑道:“陶总,您旧情难舍,但也要有点绅士风度吧?林公子不想听,你就不要纠缠不放了。” 陶率看了对方半晌,他转过头,台阶下面,林在云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 “霍遥山想怎么样?” 李秘书露出疑惑表情:“陶总,你设计林氏集团,害得林公子一夕间众叛亲离。是我们霍总仗义出手……” 陶率冷笑:“我是不如霍遥山手段高杆!他明明……” 霍遥山捏着根烟,拿打火机点燃。橙红色的火星在烟头一亮,很快又熄了下去。 他咬着烟,靠在车窗边,沉默着。 手机在车子置物台上,又一次发出消息提示的声音。 车里很快满是烟味。他垂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大楼门口方向。 他看到陶率追着林在云出来,就猜到陶率要良心悔悟。 真够可笑的,什么烂事都干尽,到头来还要当好人。坏人当不彻底,善人又不纯粹。彻头彻尾的小丑,跟这种人并提,真是羞辱。 霍遥山深深吸了一口烟。 李秘书去了这么久,林在云都知道了吗…… 他不能再往下想。 “扣扣。”车窗被敲的声音。 霍遥山眉头微动,转过头。 林在云弯腰站在车窗外,漂亮的脸上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霍遥山心中沉了下,不动声色地打开车窗。 “怎么了?” 今天难得太阳很好,青年拿手挡着日光,但还是被照得睁不开眼,卷翘的睫毛眯起,挡住一双浅色透亮的瞳孔。 车窗一开,他被浓烈的烟味呛得咳了几声,皱紧眉头。 霍遥山又将另外的车窗打开,散掉烟味。 男人轻笑了声,好像在笑林在云娇气,散完烟,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林在云撇撇嘴,对于霍遥山的疑问颇不想答,却还是说:“太阳很晒?” 霍遥山微笑:“我怎么知道。不是你现在外头站着吗?” 青年咬牙:“那你……” 霍遥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眼中阴霾褪去,又微微一笑道:“我本来是要下来接你的,但看到你和旧情人叙旧,不好打扰。” 林在云噎了一下,不作声了,好像觉得理亏。 霍遥山替他打开车门,看他坐进副驾驶。 片刻的沉默后,林在云悄悄抬眼看霍遥山。 “……他非要纠缠。” 青年底气不足地辩解。其实他心里确实想听陶率说,才在门口停了下。 可终究,他还是相信霍遥山的呀。 霍遥山淡笑:“你不用解释。” 车终于开动,缓缓驶出这片街道。 林在云静静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林荫道,一棵棵树飞快往后飞驰。 过了会儿,林在云警觉:【别在我脑袋里扎小人。】 系统:【qaq】 林在云:【……算了。】 系统继续扎陶率小人,又默默用数据体生成一个小人。 林在云:【气什么,我们只在这个世界生活两年。】 系统拿出一个倒计时板子,一天一天数着日子。 林在云仍如往常,一日日去林氏上班。每天傍晚,霍遥山总来接他。 偶尔也有不来的时候,那大约是霍遥山要见哪个领导长官,实在推脱不掉。但是一有空,霍遥山就会出来给他打个电话。 没多久,行业内都传遍了他和他亲密无间。恒云破天荒给林氏担保,真把摇摇欲坠的林氏集团股票又挽救回来。 林在云每每出席什么场合,名字后面必然跟着霍遥山。 听电话都有人打趣他和霍遥山,又听说r国通过同性婚姻,国内都不少名人跑去宣誓一生一世,便有好事者追问他们何时动身。 林在云不会把这种问题说给霍遥山听,霍遥山也乐得装作不知。 外人眼里他们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其实只不过一个交易。 只有一天,霍遥山头一次越过交易的界限,在车里吻他,又忽然模模糊糊问他:“陶率和你说什么?” 林在云仔细打量霍遥山的表情,男人往日里总是神情淡淡,不露喜怒,这刻却有点阴沉沉,看着嚇人。 他便笑了:“你连这样的气都生。真该叫恒云员工知道,他们老板这样小气。” 他说得好冠冕,霍遥山先是皱眉,又跟着他笑起来:“学我说话。” 林在云道:“是你非要教。” 霍遥山真是个好老师,悉心教他怎样经营产业,又给他分析股市。爸爸只教过他明面上的经营,霍遥山教的是他们互联网那一套,什么操作舆论和话术,怎么在局中利益最大化,如何做局怎样骗人。 “你学得太慢。”霍遥山总这样说他。 其实霍遥山知道,他不是学不会,只是他有点可笑的天良未泯,做不到霍总这样绝情狠戾。 霍遥山凑到他耳朵边,吹气咬他耳垂,逗他痒得直躲,才又笑说: “好了,你就告诉我吧,我一直想着这事,谈判总出神失利,觉也睡不好。” 林在云凝神注意,果然见他眼下青青的,当即道:“你没问李秘书?” 霍遥山道:“我不敢问。” 林在云不相信:“霍总还有怕的时候?” 可顿一顿,还是告诉他:“陶率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坏话。叫我小心你。” 霍遥山敛住神,仍是笑看着林在云:“那你可要相信他,小心一点我。” 林在云听他话里一股醋味,只笑看他,不说话。 四目相对,霍遥山又有点要吻他了,他伸手挡住,霍遥山就吻在他手心里。 第14章 林在云不禁说:“吃谁的醋不好?你平时洞若观火,怎么这会犯糊涂。我就是再蠢,也不会爱上仇人。” 霍遥山就着吻他的姿势,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间。 林在云摸到他原本光滑的下巴,有一点点青青的胡茬,跟高中生青春期似的,有点男孩气。 他白细的手指收回去,推了下霍遥山,嫌弃说:“扎手。” 霍遥山不肯动,闷闷地笑,过了会儿,才说:“你就敢打包票,一定不爱上仇人?” 林在云不明白起来:“我和陶率十天也见不到一面,你哪来这么大的成见。” 霍遥山吸了口气,又叹气,终于最先退步:“我不能同你辩论了。在你这里,我总是输,还不如不辩。” 他年少就白手起家,每一次并购都不失手,在生意场上他总是赢家,走斝飞觥千金一掷,从来不输。 从商以来,霍遥山每一次决策都称得上豪赌,才成就如今商业帝国。可每次豪赌,他都十拿十稳。 林在云知道,霍遥山不是说不赢他,哪有老师说不赢学生。这话多半是哄他开心。 工作里,霍遥山从不哄人,只有这样私底下的时候,林在云才觉得他们好像在恋爱。 他们不是恋人,顶多一个见色起意,一个因利而合。 但李秘书老是说:“总裁当然喜欢林公子。” 又说:“他对待你不一样。” 不光是李秘书,整个恒云都好像被统一话术培训。 就连恒云的前台见到他,都立刻道:“呀,是小林总!你先稍等,总裁马上就来。” 好像笃信只要他来,不管有没有预约,不管霍遥山在不在忙,都一定会来见他。 林在云:【恋爱脑就是这样被骗出来的】 月中,霍遥山忙碌起来,连着好多天见不到人。 林在云知道,他一不见人,就是在处理公事,大概率还是保密项目,除非事毕,不然谁都见不着。 他形单影只了几天,媒体就说他们劳燕分飞,感情生变。 连公司里的实习生,都八卦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眼圈红红之类的佐证。 林在云看那些报道,只觉得好笑,他们根本都没谈过情,倒先迎来情变。 谁知道傍晚,霍遥山的黑色卡宴就停在了外面。 好些人在窗玻璃边看。正好快下班了,leader才默许这消极怠工行为。 林在云踩着点下班,让围观群众们寒风里好等,终于盼到了另一位主人公。 “不是在忙?” 霍遥山静静看他走近,才一笑,脱下手套,给他把围巾系紧了点,说:“我再不回来,要被造谣个没完。” 林公子风衣外套,双手插袋,围巾也只松松绕两圈,看着很潇洒,微扬着头,压低声音笑眯眯道:“你是玩舆论的高手,还怕假新闻啊?” 霍遥山学着他歪头压低声音:“我怕什么,你不知道?” 林在云被他滑稽的样子惹笑,推他走,反而被他握住了手。 霍遥山的手温暖干燥,抓住林在云,像抓着一块冰,就要融化在他手里面。 “这么凉。”霍遥山望着他。 林在云撇嘴:“这么操心,小心提前变老。” 霍遥山大笑:“那才好,我怕要是死在你后面,还要给你处理不知道多少年的麻烦事。” 涉及生死的话题,两人都怔了一怔。 林在云先垂下眼:“走了。” 他们说好了不要爱对方,省得将来纠缠牵扯不清。无非是图年轻鲜活的时候,各取所需。 这样的关系维持几个月都不知道,霍遥山先说到什么生老病死,无疑过了界。 芳潢大道种满银杏树,此时入了冬,早已光秃秃,他们吃饭的餐厅就在一棵银杏树旁边,透过窗,一眼能看到窗外的冬景。 吃饭的时候,霍遥山一直看时间。 林在云也不说话。 霍遥山很快觉出他的不高兴,将表盘遮住,改为十指合拢,定定端详他。 林在云道:“怎么?” 霍遥山笑道:“我明白了,再着急,也就这么一点时间,我不如看着你。” “你可以先回公司。” 霍遥山又微微一笑:“你以为我节省时间要回公司?难怪生了气。” 林在云赧然:“我没有。” “你每次生气就皱眉,下垂睫毛眼睛难过瞪着人,好明显。” 他当然不信,又忽然叹了气:“我没有怕过人,但怕你皱眉。” 林在云侧过头,服务生刚好拿起窗边的花盆,推开玻璃,窗外面的冷风猛一扑进来,把他头发吹开。 霍遥山惯来是谈判高手,好听的话信手拈来。 他不知道应该信哪一句,便全当是哄他。 吃过饭,李秘书找来,送过来一个盒子,尽职尽责提醒霍遥山半日假期告罄。 霍遥山将盒子推给林在云。 “胸针你不喜欢,我才让人定制了它。” 李秘书道:“刚从机场送过来。林公子试试合不合适。” 霍遥山微笑:“我想是合手的,尺寸一定没有错。” 林在云打开精美的包装,里面是一块百达翡丽,镶的宝石是胸针上那一块,晶亮的细钻围了一圈,一看便知价格昂贵。 原来刚才吃饭,他一直在等这个。 戴上右手腕,果然分毫不差。 林在云看向他,他毫不意外。 “虽然是男表,我让他们做小一圈。李秘书不信,但我记不差你的尺寸。” 李秘书:“。” 霍遥山说:“今天之后到一月份,我都见不到你。我成年那天,舅舅送给我一块表,说这是男孩成为男人的标志。” 他说着,眉目温和下来:“林伯父不在,我希望你人生第一块表,是我送给你的。” 表盘上,精致的指针嘀嗒,嘀嗒。时钟的指针转了快百圈,接下来一周,霍遥山果然没再出现。 林在云和系统玩五子棋玩到了大师段位,系统输给他一百积分,立刻掉线。 直到圣诞节前夕,林在云才再次收到霍遥山的消息。 听说恒云和h市合作开发什么导航系统,什么t-158,国内首次接入互联网辅助数据。 不要说林在云,连恒云总裁办公室的人,都始终没见到霍遥山。 移动电话打不通。打到办公室,也永远都是“抱歉,霍总在开会”。 林在云被几个经理拉着去唱歌,听他们高谈阔论,什么国际形势,什么伊拉克,原油涨价之类。 听着听着便厌烦,林在云低头看时间,表针转动,他又想起来霍遥山。 怎么会又想起这个人? 他们算什么关系……大约是情人。情人亦不准确,他们还没有肉/体关系。 林在云找了借口提前离席,才发现外头下了厚厚的雪。 广场大屏上,新闻在说因暴风雪天气,所有航班停飞。 今夜是圣诞,到处放着彩灯树,一对对情侣经过商店,霓虹灯五颜六色。行人和车经过积雪,都留下车辙与脚印。 怎么会这么容易留下印记?可是不要紧,到明天雪下大了,这些印记又会被覆盖掉。 林在云一边找自己的车,一边低头摸钥匙,半天摸不到。 一个人说:“你肯定放在衬衣口袋。” 他拉开大衣,在衬衣里摸索,果然摸出了钥匙。 人群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又笑说:“你肯定走过了,停车位在后面。” 林在云抬头,果然是霍遥山。竟然是霍遥山。 这么讨厌的笃定语气,除了他没有别人。 “你不是在h市?”林在云疑窦丛生:“他们准你走?” 霍遥山低头,看他手指冻得有点红,脱下黑色手套。 闻言,微微笑说:“当然不准,我逃出来的。” 这当然是在逗林在云,除非恒云不行了,快要原地宣布破产,才可能发生这种事。 林在云戴上他的手套,有点大,又往里面拉了拉。 黑的皮手套,白腻的手,霍遥山垂眸看了眼,便又抬头,笑道:“想不到逃亡途中,就碰到了你。” 林在云气笑:“你把我当傻子骗。” 霍遥山接过他还回来的一只手套,不戴手套的那只手牵住他的手。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霍遥山才说:“我说我太想见你,就回来了。” 青年一边开车门,一边说:“上面好通情达理。” 霍遥山微笑地看他红了的耳廓,半晌,又说:“再见不到你,我一定要死了。那你呢,想见我吗?” “谁想见一个天天说自己是麻烦的人。” 霍遥山哦了声,又说:“我不信,你一定想见我。” 林在云就知道他会这样,拉开车门,蹩脚地转移话题:“我看你早就回了a市,航班都停了,你才装作连夜冒雪回来。” 第15章 霍遥山直呼冤枉,跟着他钻进车里,看他摁开暖气。 “我跟h市的同僚买平安果,突然听到你说想见我,才买了晚上的机票飞回来,不信你问。” 说着,真要把行动电话给他。 林在云道:“我哪里说了?” 霍遥山笑起来:“我心里听见了。” 雪越来越大,吻得有点意乱情迷的时候,林在云头脑又清明起来。 “你这么多天没个音信,好不容易回来,不给伯父伯母打个电话?” 霍遥山正吻得兴头,被他一下拦住,有点无奈,又若有所思笑道:“急着见我的父母?” 林在云好心提醒,竟遭如此诬陷,干脆不跟他说了。 霍遥山大笑,只好连连道歉,才总算作罢。 次日,霍遥山回家时,又想起来林在云的话。 “遥山回来了?” 舅妈在四合院里和几人唠嗑打麻将,见到他,笑着点点头。 另一人道:“小霍最近风头无两,把a市青年才俊全比下去了,你们夫妻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内侄,将来肯定是报答你们。” 舅母温婉笑笑:“弟妹他们走得早,小霍自己顾自己,我和老陶可没有管过什么。” 顿一顿,又叹口气:“可怜霍家弟妹他们,当年要不是被林英陷害,也不会……” 霍遥山放下礼物,温和道:“舅舅不在的话,代我问好。公司有事,我先回恒云。” 舅母摆摆手,专心打麻将,又想起什么,说道:“你别跟林氏集团走得太近,那么多公司能合作,换一家吧。你舅舅在气头上,你没事少回家。” 霍遥山垂眼:“知道。” 第10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0) 男人站在滑雪场,全副武装,拿着行动电话在听,一说话,面前玻璃头罩扑出白气来。 突然身后面抱上来一个人,跟树懒似的,他就这么被带着滑下去,还不到两三米,就一起摔在雪地里。 明明挡在下面的是男人,另一个人却大喊痛,好像反而是受害者。 霍遥山摘下滑雪的头盔,笑说:“好啊,你要摔了,就来拉我下水。” 林在云拍拍雪爬起来,头盔挡住脸,只看到他扬着白皙的下巴:“谁说我要摔了?” 霍遥山只是笑,不拆穿他:“你练一天还是下盘不稳,还要学?” 林在云一面点头,一面找藉口:“要不是你教我的时候,忽然放手,害我摔下去。我也不会现在害怕。” 霍遥山举手认输:“我可说过对不起了。” 冰天雪地里,外面街上还亮着霓虹,时而红,时而绿。霍遥山坐在休息区,又想起来手术室的灯,也是这样,一时绿,又久久地红了下来。 林在云好不容易在教练帮助下,滑完了雪道,又摘下头盔,甩甩脑袋,慢悠悠凑到休息区。 霍遥山看他白白的脸摔得发红,雪里冒了满脸汗,道:“这回你要是生病,下回可不敢带你来。” 青年嘶了一口气,骤然摘了头盔,冷得够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股气灌下去。 水到喉咙就冷了,好像他现在是个冰人,开口都是寒气。 “不要你带。” “还记恨我,”霍遥山垂眸一笑:“我忽然放手,不是为了让你学会滑雪?谁知道你全靠我支撑着,根本走不下去。” 林在云气恼:“哪有人教半个小时就放手?” “半个小时还不够?”霍遥山笑道:“你要是防着我些,也不至于我一松手,就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拌嘴间,林在云的行动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霎变。 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 医生嘱咐了两句,安慰道:“目前病情恶化只是暂时,林先生一直有好转,很有希望……” 林在云一点点细细听着,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这段日子像一场梦,和霍遥山重逢,医生又说爸爸情况好转,一大堆事挤在了一起,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又急转直下。 医院打电话来说病情恶化,他表情变得太明显,霍遥山不能不陪着他来。 看医生走出去,霍遥山才说:“三院的医疗水平在a市也属顶尖,林伯父肯定会化险为夷,你不要太担心。” 林在云嗯了一声。 霍遥山忍不住看他,见他脸上没有表情,垂着睫,适合微笑的唇角此刻紧紧抿住,叫人没来由心疼。 霍遥山错开眼不再看他,又道:“我认识两个专攻这方面的专家,过两天……” 他还没说完,林在云就小声道:“你能先出去吗?” 霍遥山顿了顿,才说:“好,我在外面等你。” 系统挠头:【不趁机培养一下感情?】 林在云调出系统小游戏面板:【培养什么感情?杀父仇人躺病床上,他没当场笑出声都属于敬业了。看他装得也挺累,让他出去待着放松下,我也懒得演】 系统恍然大悟,但又忍不住道:【我看目标不像幸灾乐祸】 林在云:【查一下林氏最近债资变化】 系统数据脑袋查这种东西也就是一秒钟的事,很快:【!坏男人!】 林在云:【表面和我搞纯爱,背地里还在给我捅刀子(n_n)好坏,我喜欢】 两个小时后,通关一局塔防……收拾好伤心情绪的林在云才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里没看到霍遥山,林在云出了电梯,才在这栋楼外看到对方。 夜色沉沉,a市的冬天要比往常冷得多,霍遥山站在一块公益广告牌旁边,手里握着烟。 刚点燃,烟头在他嘴边开了朵橘红色的火花,忽一亮,又一点点灭下去。 林在云走近,才看到烟盒空了小半。 系统:【(⊙0⊙)宿主你看他装得好像啊,完全看不出表演痕迹】 林在云:【(?_?;;)】 霍遥山见他出来,才按灭烟,去摸车钥匙。 他并不看林在云的脸,找到车钥匙,就往停车的地方走。 送他回家的路上,霍遥山一直没有说话。 到一个红绿灯路口,车不得不停下。 “抱歉。” 前车窗的雨刮动了,原来外面在下小雨,风一吹,一时间,淅淅沥沥,分不出是雨声,还是风吹叶响。 林在云勉强笑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呀。” 霍遥山也慢慢笑道:“……我只是觉得,帮不到你什么。有点挫败。” 后视镜里,他的表情隐在黑暗里。 林在云看不清他,但还是安慰他:“你陪着我已经是帮我了。” 过了会儿,又说:“是陶率的错。” 霍遥山说:“介意我点烟吗?” 林在云摇摇头。 绿灯,旁边和他们一起等待的车行驶过去。 “陶率或许是有什么理由。”霍遥山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慢慢地说:“要是有,你还恨他吗?” 林在云没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霍遥山才听到他的声音:“小时候,我的琴弹得不好,和陶率一起上课,爸爸总夸他。气得我在他的乐谱书上画画,但他不看书,也能弹对。我们同岁生日,爸爸买了钢琴做礼物给他。” “后来他学骑马,我非要和他一起,摔得直喊痛。爸爸还给他买了一匹小马驹,现在老了,还养在澳洲。” 黑暗里,林在云眼睛亮亮的,轻轻地说:“他恨爸爸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全无嘲讽,好像是真心实意的疑惑,被霍遥山的问题给问住,百思不得其解。 霍遥山说:“看不出你还学过这些。” 林在云说:“一个圈子里,他们都学。还有外国流行什么,传进来也风靡。但爸爸说传统最好,十四岁以后,就不再逼着我练琴。这些年来,全都忘了。” 说着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的确是学不会。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如陶率聪明?” 雨刮在玻璃上滑动,霍遥山在玻璃上看到他的轮廓,像一朵小小的苜蓿花,懵懂天真。 “怎么会,”霍遥山说:“我只是在想,原来你们十四岁以前就认识了。他还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静了一会儿,他又道:“我认得你太晚了,认识的你太少。听你说,总觉得遗憾。” 林在云说:“也没有两样,比现在脾气差些。你要是小时候遇见我,早都被我气死掉了。” 霍遥山微微笑了一笑:“你有冲陶率发火啊?” “当然,还要绝交,”林在云说:“我考试不及格,他非要拖我补课,要同我考同一所学校。等他讲完错题,饭堂都关了门,我又冷又饿,气得说不要理他了。” “爸爸再三烦人通融,才给我送了我喜欢吃的盐水鸭。” 那天学校里下着大雨,他和陶率大吵一架,是他单方面骂陶率。陶率没回嘴。 零下的天,他和往常一样,在学校电话亭和爸爸通电话。寄宿时,他总要一天一个电话才不想家。 说话没有两句,他就伤心,其实是因为太饿。 爸爸怕他受委屈,一直问怎么了,他不好意思说实话,被问急了,直接拔卡挂了电话。 之后,爸爸找到了陶率,才了解情况。老师拎他和陶率去吃饭。 第16章 许多年人生,他几乎没有受过委屈。 再小一点还没有上学的时候,继母还没有来,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老是捣乱。爸爸没有办法,公司开会也带着他,拼了几张椅子给他睡觉。 那时候,小孩子怎么会有睡不完的觉。心里面,一件闲事也没有,什么也不想,只觉得时间悠悠。 霍遥山一直静静听他说着,一支烟很快点完,车也停了下来,送他到了家。 “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开了车门,霍遥山说。 林在云听他故作遗憾的语气,微微笑笑:“我可不要,小时候遇到你,不知道要被你骂多少句。” 霍遥山说:“怎么会。” 自这天后,a市彻底降温。 同时迎来降温的,还有林氏集团的股价。 要不是接连暴雷,林在云都不知道公司这么多业务都依托着恒云的担保。 现在切断联系已经来不及,恒云态度微妙变化,对地产冷遇,一大堆麻烦立刻找上了门。 一上午,林在云听了十来个电话,还没喝口水,又接来一个。 霍遥山始终不露面,要是林在云不在,恐怕林氏集团又要岌岌可危。 他白天几乎在公司里不走,深夜再去医院,人憔悴了一圈,有时候开着车,都忍不住犯困,吓得王秘书主动送他。 王秘书看得清楚,很是懊恼:“我们中了霍遥山的计了。弘光一直在打舆论战恶意挤兑,这样下去,林氏都卖不了原来价格的一成!” 林在云说:“可能他在忙吧。” 王秘书:“霍遥山在生意上什么时候手软过。但是林氏集团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了什么?” 林在云蓦然想到那天滑雪,霍遥山笑着冲他说话。 ——“你要是防着我些,也不至于我一松手,就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他压下心底隐隐不安,接过王秘书递过来的方案书,翻开来看。 “他忙起来好多天抽不出身,也没什么奇怪。” 王秘书看少东家还罔信小人,恨铁不成钢,却又听林在云迷惘开口。 “……可他为什么?” 不等王秘书这个忠臣老泪纵横直谏不讳,林在云先借口说自己累了想静静,把人赶了出去。 系统:【还是玩保卫水晶?】 林在云:【不要,我都通关了,你快下载别的。】 公司有系统处理着,肯定都是最佳方案,还不至于立即清算破产。林在云装勤勤恳恳,不得不天天躲在办公室打游戏,人都瘦了一圈。 林在云一局游戏结束,窗外已经天黑。 【小霍真沉不住气,掀桌子就掀桌子,怎么还躲起来不敢见我。】 系统津津有味吃瓜:【霍家不让他亲自处理,怕他临到头下不了手。前几天他还在非洲被支开,好像在那边搞绿化种地】 林在云:【这集我爱看,快给我也看看。】 系统给他开了个屏幕,大致看了看霍遥山这段时间的动向。 霍遥山最开始创建恒云,借助了霍家不少余热。五年过去,许多人仍在恒云高层举重若轻。 霍遥山固然有决策权,但越过管理层一意孤行,显然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次复仇本就是霍遥山自己一力主张。 先整一下股价,再装接盘,最后内部瓦解,底价收购。这么损的招数,都快违法犯罪了,也只有从商风格一向狠戾的霍遥山想得出。 林在云和系统一起看了半小时非洲人民大团结,才依依不舍出了林氏集团大楼。 他从口袋里慢慢摸钥匙,还没有摸到,先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也站定,不再往前走。 路灯下,霍遥山面前烟雾缭绕,不知道在这里点了多少支烟,才决定等他出来。 冷风吹得他面颊发红,有种火辣辣的痛,他在王秘书面前装作镇定,在董事会装从容不迫,好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不知不觉,他原来一直在学霍遥山。 他教了他那么多,怎么没有教他,滑冰的时候身后的人忽然松手,要如何保持平衡,滑下人生的陡坡。 霍遥山看到他动了动唇,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下一秒,林在云好像终于被冷风吹醒悟,转过身就往回走。 霍遥山看他要走回林氏大楼,终于按灭烟,几步追上去,可临到头,也只是喊了他一声。 他僵僵站在那里,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说:“你一个多月没有出现,我以为……” “行动电话关机,家里的电话也打不通。恒云的办公室秘书说你不在,你在忙吗?” 霍遥山以为要先面对质问,却先听到他这样颠三倒四的一段话,心里一痛,哑声艰涩道:“出了点事,需要处理。” 林在云轻轻哦了一声。 他知道他在骗他,可也不拆穿,默默地跟着他走,走到车边。 霍遥山低头开车门,在车窗上,看到他站在后面,脸上有泪痕,玻璃上,那泪痕像一条细细黑黑的线。 霍遥山转过头。 他眼眶太浅,泪在虹膜里变成光,就将视线朦胧了。朦胧里,霍遥山的面孔跟着模糊,看不清楚,只觉得霍遥山好像也跟着他难过。 “原来陶率没说错。”他终于说。 不等霍遥山开口,他又冷静地说:“交易还作数吗?” 系统:【(⊙0⊙)交易当然是假的呀宿主,你忘啦,霍遥山不可能真的帮林氏集团啊】 林在云:【他来找我不就是骗我履约吗(n_n)父债子偿,我愿意】 可能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霍遥山才说:“作数。” 林在云平静地看着他,泪光在眼里干涸后,终于看清他。 “那就上床吧。” 第11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1) “今晨a市有小雨,出门请带伞……” “林氏集团股价持续走低,此前,林氏集团少东家曾因救助盲女登上新闻,这一次深陷危机……” 晨间七点的新闻,从国际形势伊拉克战争,讲到以色列,讲到油价提高,然后话股市新闻,又话a市某个菜市场小贩打架,被民警及时调解。 青年紧闭着眼,脸埋在被子里,白皙的脖颈到肩头满是吻痕,深深浅浅,可见昨晚性/事激烈。 霍遥山听呼吸声,就听出他醒了,却也不说穿,只是将遥控器调到财经频道。 “插播一条最新消息,据有关人士透露,恒云集团有意在蓝云区开发互联网社群,此举引起行业内外侧目。林氏集团日前购入的b-235地块,市值大涨,大量股民清早就涌入股市,正在等待开盘……” 床边,霍遥山的行动电话一直在响,不知道谁打了一遍又一遍,不止不休。 他按了关机,倒扣回去。 这是霍遥山在蓝云区的一处住宅,没什么人知道,很适合金屋藏娇。 财经新闻播完,霍遥山侧眸,见林在云还在装睡,道:“看来我的叫醒服务还不够。” 青年呼吸明显慌乱了起来。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露了馅,却还是紧闭着眼睛,自欺欺人。 霍遥山也不管他,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去洗漱。 听到洗漱间的水声,林在云才睁开眼,伸出脸透了口气,动了动僵硬的腿。 系统焦急告状:【宿主,他……】 林在云:【没事,我知道。拍小视频了是吧。】 系统:【需要我黑进去删掉吗?】 林在云:【不用。小霍还沉浸在他完美的复仇计划里^ ^人家笨笨的,当然是配合他】 系统:【……】它就多余开这个口。 洗漱间水声停了,青年慌忙又闭上眼。 霍遥山擦了手,走进卧室,见他紧闭的睫毛乱颤,眼底浮现起淡笑。 脚步越来越近。 一个吻落下来,林在云倏地睁开眼,却还是被捏住下巴,接了个漫长的早安吻。 霍遥山松开手,见他换不过气,徐徐退开。 “morning kiss之后,果然睡公主就醒了。” 他气定神闲,更显得林在云格外狼狈。 林在云磨磨蹭蹭洗漱完,拖到七点四十分,才出洗漱室,没想到,霍遥山还在阳台边。 昨夜亲密后,这还是青年第一次仔仔细细看霍遥山,他捏着一支烟,在看昨日的报纸,英俊的侧脸没有表情…… 就像昨天在床榻间,青年控制不住情动,下意识地去吻他,他还是一双冷的眼,半笑不笑嘲讽似的表情。 即使昨晚他一点没有放过林在云,从床榻到沙发,食髓知味。现在,却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在云:【床榻到沙发^ ^有摄像头的地方都拍到我的脸了吧,统统帮他检查一下有没有漏的】 系统:【……我只能删不能看,这是宿主隐私】 林在云:【一想到他在办公室,还得自己检查一下小视频,把他自己的脸马赛克掉,细细看我怎么意乱情迷在上面哑哑地喊他名字,我就觉得他好色/情,好可怕。】 系统:【……我不想听】造孽,它早上为什么非要多嘴关心一下宿主。 “你不去上班吗?”青年不自然地开口。 霍遥山将目光从报纸移开,落在林在云身上,定定半顷,忽然意味深长微微一笑。 “我要是一大早不见人影,林公子岂不担心霍某不认账。” 第17章 林在云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霍遥山将报纸合上:“不然……”他还没说完,视线在青年身上一顿。 密密麻麻的吻痕,残存着昨晚失控的证明。 他止住话头,淡淡说:“今天是我父母忌日,要去公墓。” 这便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不去公司。 林在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父母的事,想不到戳到他的痛处,愣了下,心中不安:“对不起,我不知道。” 霍遥山微笑,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你要去公司吗?叫老李送你。” 林氏集团一扫前阵子的颓靡,连前台都是满脸笑意:“林总,早上好。” 恒云的互联网社群计划在业内不是秘密,从圣诞节时,就有不少人在猜,会花落谁家。 这一下,林氏集团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董事会也再没有闲言非议。 林公子初接手集团,就力压业内龙头企业,交出这样一份漂亮答卷。业内纷纷赞他是有勇有谋,独具慧眼,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子。 在经济时报上,难得给了这位徒有漂亮皮囊的贵公子一整个版面,说他出身豪门,天生的商业头脑,对市场具备洞察力。 其实天花乱坠溢美之词下,人人都不免揣度霍遥山和他到了哪个地步。 林氏集团已是江河日下,此次能一鸣惊人,吃下恒云的业务。 究竟是老牌企业犹有余威,还是林公子有什么不为人道的后门,人人心照不宣。 恒云集团如日中天,正在和h市深度合作。互联网社群更是其中重中之重,无异于国内未来十年的领头羊。 霍遥山竟为他这样徇私,不顾行业内外沸议,难免使人侧目。 恒云集团内部同样起了轩然大波。 霍遥山在商言商,从不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此次破例,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林在云再打去恒云前台时,那边便道:“林公子,总裁不在。” 如果在古代,霍遥山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拿着互联网社群项目引得行业内争相角逐,最后却用来博美人一笑。 难怪恒云员工看他甚于洪水猛兽,生怕他又灌下什么迷魂汤枕边风,叫恒云这领军企业毁于一旦。 王秘书为他不平:“姓霍的好一阵歹一阵,无非是拿着林氏集团的命脉,猫戏老鼠。” 林在云:【这个npc怎么这么聪明,每次都说大实话】 青年摇摇头:“恒云情况复杂,前些日子的事,也不一定是他授意。” 王秘书道:“恒云是他一言堂,林少,你恐怕将霍遥山想得太单纯!” 林在云略微沉默了下,才说:“是你把他想得太坏。” 王秘书无奈:“好吧,可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在云也明白,前阵子恒云的故意冷淡,肯定有霍遥山的推手。 甚至……挤兑林氏集团的舆论战,那并不是弘光的作风。打舆论,是霍遥山的拿手好戏。 他什么都明白,可他想不通霍遥山有什么害他的理由。 就因为年少时一句玩笑话?霍遥山还不至于这样小心眼。 既然没有理由,林在云便为他找到了藉口——他们说好了合约,霍遥山帮他保全林氏,他却还没履约。 霍遥山难免恼了,才收回对林氏集团的援手。 傍晚,林在云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一身应酬的酒气。 他就这样给霍遥山找好了理由……孩子气地躲进了这个理由里,给他自己找到个出口。 他打了个寒颤。 玻璃里,他的脸映在上面,路边一阵阵路灯光,疾驰过去。他瘦了许多,可这张脸仍旧美丽,好像画皮在他身上寄生,他日渐憔悴,这副继承于父母的眉眼却愈来愈生动。 他懊恼伸手挡住玻璃,不去看这张脸,怕看到里面掩盖不住的惘然。 几天,大概三天,霍遥山又消失了。 一时柔情,又一时冷遇,不让他彻底放下,又不给他个痛快。 一到家,林在云便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报纸,是一家娱乐小报,用词极其辛辣,八卦他和霍遥山的私情。 下面还写:“林大公子前脚踹开弘光的陶总,不日就和恒云霍xx同进同出,游走于两个商业巨擘中间,手段了得。” 林在云正惊惶于那用词,便听继母劈头盖脸道: “你才受陶率的骗,又上了霍遥山的当啊!” 林在云想不到这件事会捅到家里,这样的花边小报,集团舆论监管不到,只差八卦他们床事。 他强自冷静说:“只是商业往来,这些小报胡写而已!” 继母犹疑,忽看到他脖颈上一点红痕,想到什么可能,道:“你们上了床?” 他皮肤白,几天了那印子还没退掉。这样冷的冬天,哪里还有蚊子,他连藉口都找不到。 不等他辩解,继母道:“谁都罢了,不能是霍家人,他绝不安好心。你要是上了霍遥山的当,银行的贷款就能把这个家压死!你弟弟的学费怎么办?” 林在云道:“那我找谁,陶率?” “国内就恒云和弘光两个企业了?还是你喜欢上了霍遥山,拿集团当借口。” “除了恒云,谁还敢在弘光的高压下接手林氏集团?” 林在云微笑:“您也要为我想想,人人都知道弘光背后捅了林氏集团一刀,爸爸病危,我要是这时候和陶率暗通款曲合作无间,报纸要怎么写我这个不孝子白眼狼?我干脆不要在世上活了。” 这是他从霍遥山那里学到的,越是慌张,越要表现得镇定,不能让对方看出气怯。 ——要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就笑。霍遥山真把他教会了,教成一个小霍遥山。 “……总之不能是霍家人。”继母叹了口气。 他微微笑,有点不解的神气:“你们都说我上了他的当,我也不明白,我和他犯了什么深仇大恨,值得恒云总裁苦心算计我?” 继母只是说:“他绝不安好心。” 又道:“你是要把你爸留下这点家私败完了。” 他忍不住打断:“九个亿的欠款窟窿,我败到现在,还剩一亿欠款,我哪里败得完?” 说着,他破罐破摔起来,冷笑道:“就是爸爸现在醒过来,看到这八亿的账填上,也要夸我卖身卖得好,找对了冤大头。” 他说得自己都惊怔住,悚然一惊,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继母气得扬起手,可那巴掌终究没落下来,道:“我宁愿你把林氏卖给陶率,起码他和你知根知底,不至于下死手。” 林在云:【其实原剧情卖给陶率也倒大霉,继母还是把人想得太善良了(^_^)】 他不愿置辩,上了楼就躲进房间里。 靠在电脑前的桌子上,椅背冰凉地硌着脖颈,那未消退的吻痕,一个个变刺痛起来。 林在云:【小霍干啥呢?】 系统:【家族聚会】 林在云:【(^_^)我不信小报乱写的事他不知情。看来还是这两天他过得太舒坦了】 系统:【……】 虽然任务目标临时改变计划,给林氏放水,这两天过得焦头烂额,但是宿主能警觉一点也是好事……它就不说了。 林在云:【小视频呢?】 系统:【目标好像删了,不确定有没有备份】 林在云:【把你备份的发网上(^_^)装成病毒泄露。】 两分钟后,系统艰难道:【发了……我没看。】 林在云:【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统。】 a市某饭店。 霍遥山静静看着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他的行动电话亮了一下。 他看着打来电话的人名,抬手遮住。电话还在响,一直没有挂断。 旁边人道:“谁啊?” 他淡淡一笑:“生意上的事。”说着,拿起电话,走出门,在对方自动挂断前,在走廊里接通。 等了两秒钟,霍遥山笑道:“怎么,想我了?” 对面没说话,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不等霍遥山再说什么,电话里就传出挂断的忙音。 他微微皱眉,再打回去,却打不通了。 林在云将行动电话关机,又蹑手蹑脚下楼,把座机拔了线,便回楼上安心睡觉。 系统:【……】趁宿主睡觉,偷偷瞄了眼网上发酵的小视频,数据黄黄地缩成一团。 第12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2) “遥山,你是今晚的飞机?” 一个中年人走出来,本往洗手间去,见霍遥山站在走廊,便停住,笑着搭话。 霍遥山皱眉看着电话,没有反应。 “遥山?”那人又喊了几声,霍遥山才回过神来。 “陶伯。” 霍遥山心不在焉,没注意对方问了什么,便只是点头。 那人道:“n岛那个it科技公司的老总,和老霍是同学,这一次,由你亲自出马,又有陈书记牵线搭桥,共建互联网民营经济生态链。恐怕,下个月就能开庆功宴了吧?等你的好消息。” 霍遥山客气了两句,又往外走,继续回拨电话。 第18章 对方关机的提示音响起,霍遥山脸色冷得吓人,回到席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霍这么早就去机场?” “霍总,李秘订的是两点的航班……” 霍遥山压着心头不安:“有点急事,失陪。” 席间大笑:“这个点有什么急事?是不是红颜知己和你闹脾气,霍总要去温存?” 霍遥山脑海中闪过一双眉眼,冰冷的神情略微消融,淡笑:“我哪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是公司的事。” 有人想到他父母的事,明白他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缘由,唏嘘了两声,也不再阻拦,放他离开。 开出车,霍遥山把行动电话放在旁边,免得接不到林在云的来电。 然而,还不等他驱车到林家,李秘书先打来了电话。 “霍总,”李秘书有些迟疑,“网上的视频,是……我们的人发的?” 尽管早就知道霍总手段狠,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能狠到这个程度。 前脚恒云才宣布和林氏集团合作,他还以为霍总想放林公子一条生路。 霍总这几天周旋董事会的质疑,表面上对林氏集团手下留情,原来是在酝酿这件事,这视频一爆出来,连他这个总裁秘书都懵了圈。 “我们要不要立刻公开发表声明割席,向林氏集团要求负面形象影响追损?” 霍遥山单手打方向盘,在前面的红绿灯路口停下:“什么视频?” 李秘书道:“就是网上那些……”他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文雅地形容出来,只能憋出一句:“没事总裁,我仔细检查了,视频里没拍到你。不过现在事情闹得太大,股东们很不安,我才深夜来打搅您。” 霍总还真是城府深沉,这种视频除了他还有谁能拍到。这会儿装不知情,这心机,怪不得人家能创办恒云集团。 霍遥山心中霎时闪过一个猜测,但他很快自己否认——那些视频只有他有,他根本就没发出来! “到底是什么?”霍遥山看着面前红绿灯倒数的四十多秒,冷冷道:“你还有一分钟说清楚。” 李秘书只得道:“这……我把帖子转载给您吧。现在股东反应强烈,还有不少人没醒,到了白天,舆论会更失控。麻烦霍总尽快给我方案,我通知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h市那边,十分钟前已经联系了我,网上的视频传播太快,林氏集团肯定压不下去。恒云得尽快抽身出去。” 霍遥山还是霍遥山,视频发出之前,连秘书部和公关部都不通知,整个恒云的公关部现在都在加班。 遥遥两座大楼,能看到林氏集团那边也是灯火通明。 只有这样雷厉风行果决,才能防止消息泄露,将敌人打得不得翻身。 李秘书佩服道:“霍总,这一次,林氏集团那些老家伙,是真要焦头烂额。” 霍遥山挂断电话,打开他转载过来的帖子。 红色论坛界面,触目惊心的一个标题后面跟着“hot”。 ——《日本小电影走进现实?近期财经新闻宠儿爆出私密视频!》 短短一小时,一千多条转载,连a大校园论坛都进行了转贴。 跟帖一片哗然。 有人带着恶意调侃恒云总裁艳福不浅,有人略带恶心地骂这视频败坏社会风气,卖身求荣,林氏集团这种企业就该早点退市。 好多人在h市的网站下呼吁抵制林氏集团。 夜色里,一辆黑色卡宴突然加速,越过前面的车。 后车车主开窗骂道:“赶着去投胎,有钱了不起啊!驾照分扣不死你!” 霍遥山只恨不能更快一点。 前面,又是一个红绿灯路口,超速拍照……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 红灯。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行动电话紧跟着急促地响起来。 李秘书道:“霍总,h市那边……” “马上删帖,”霍遥山的声音冷得结冰,几乎咬牙切齿:“给我查,第一个发帖的人,让技术部立刻追踪。给我查!” 李秘书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不是我们发的?好,我马上叫技术跟进,不过霍总,h市那边催得很急,我们要不要先把和林氏集团解除合作的公告发出去?” 那边刺耳的汽笛声喇叭声响成一片,带着几声骂超速闯红灯的污言秽语,李秘书头皮麻了一下。 “……霍总,你不在聚会上?” “先去删帖,h市那边我来沟通,”霍遥山单手抓方向盘,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叫法务部准备告。” “可是霍总,再不尽快声明我们……” 霍遥山挂断了电话。 他根本听不下去,周围的喇叭声喝骂声都置若罔闻。 行动电话看不了帖子里的视频,但他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在监视器里,他亲手拍下的那些画面。 那个夜晚,他满含恨意,诱导着青年怎样在摄像头下流露出动情的神色,那些画面,那些失神的红着眼眶那些沙哑的时刻,咬住他肩头又哑声喊他名字的画面。 那些因为恨,为了报复而留下的,全都是青年毫无保留信赖的证据。 车窗摇下,他看到前面交警查超速。 冷风灌进来,脑海里仿佛一瞬间被一道电光炸开。霍遥山控制不住想起来,他为什么要删那些视频。 在a市下雪的寒冷的夜,那一段段拼接的视频里,那意乱情迷无暇顾及爱和恨的欲/望里面。 有两秒的画面,青年将脸抵在他手臂旁,神情冷静,完全出于理智,小声说。 “我爱你。” 他要的不正是这句话! 他精妙的复仇计划成功了,最后一环,最难的一扣也扣上了。 为什么他没有哪怕一点点快意,为什么心一直变冷,不停想起来那些故意接近林在云的瞬间。 不停想起来他笑的时候脸边那个酒涡,想起来他滑雪摔倒后泛红的脸,想起来那一夜冷风里,他痛苦的目光。 超速路口堵成长龙,一辆卡宴车门猛然开了,一个人下了车,就往前面跑。 后面的车主探头张望,举起行动电话,笑着发帖:“白水区这边堵成狗啊,有人都被堵疯魔了,雨夹雪呢,在路上走,啥急事儿这么赶趟。” 恒云效率神速,不到半个小时,网上的视频就被删光。 系统又发,又被删。 它不信邪,换了主系统的路径,偷偷摸摸发在一些冷门社区论坛。 过了十分钟,它震惊发现,自己这个端口被封禁了。 恒云主营的就是互联网,国内80%以上的网络端口与它紧密合作。 这才是李秘书一开始笃定是总裁报复的原因——除了恒云,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短短一小时把舆论发酵成这样? 系统:【啊啊啊啊!我上不了网了!看不了小说了qaq】 林在云被它吵醒,摸索衣服,默默爬起来,下了床。 系统收拾好悲痛心情:【宿主怎么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林在云抿了抿唇,若有所思:【……恒云反应这么大,不太对劲。不行,我得走】 系统:【qaq云云,我可不可以用宿主权限上网,我被封了】 林在云:【随便。查一下霍遥山位置】 系统:【还有500米】 林在云飞快穿好外套,打开房门,却见楼下亮着灯,继母竟然还没睡。 他小心翼翼关上门,看向房间里唯一一个窗户。 系统:【……这是二楼宿主】 林在云:【真得走,你快想办法】 系统:【……】吃人嘴短,它还得用宿主权限上网。 三分钟后,系统斥巨资200积分买了个随机传送服务。 林在云打了个冷战,把外套裹紧了点,看了眼附近街道,找了个还开着的店面躲雨。 店主老神在在戴着眼镜在看武侠小说,门口风铃响,头也不抬:“打烊了。” “叔,是我。”青年紧握着冰冷手指,一张苍白的脸有点惊惶。 夜色里,他站在店外,鼻尖都冻得泛红。 店主扶了扶眼镜:“攀关系没用熬,嗳…” 他定睛一看,放下书,走过去拉开卷帘门,“这不小林吗?多少年没来了,小陶没一块儿来啊。” 林在云勉强笑了一下,才说:“我能在这里待一晚上吗?我会付钱的。” “客气什么,多大人了,还离家出走。”店主一副看破真相的样子,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手。” 林在云喝完了热茶,店主拿起烧水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一晚上惊惶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坐在书架边,cd、油墨和旧书的气味扑上鼻尖。 头顶的老灯泡老化泛黄,光不太亮,只能勉强看清。 雨夹雪的夜,身体太冷,热茶反而冲得他鼻尖泛酸。昏黄的灯光慢慢变朦胧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切都在眼泪光里看不清。 店主继续看武侠小说,瞥他一眼:“和家里人吵架了?” 他摇摇头。 “和小陶分了?” 他脸色难看,笑笑,轻声说:“分了。” 外面不知道哪家店还开着,破音响,传得整条街都是,在放林忆莲的歌。 那是她十年前的歌,那一年他还和陶率一同上下学,大街小巷都是她,火得一塌糊涂。 在去年的演唱会,她再次唱起“我会试着放下往事,不管过去有多美”的时候,陶率对他说“我们明年订婚吧”。 第19章 原来歌里说不盼缘尽仍留慈悲,真是一语成谶。 店主见他胡乱穿着正装,感叹:“小林也长成大人了。” 青年仍旧静静笑着,眼里的泪屏回去,只剩平静。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他喃喃道:“公司……我又没有处理好。” 店主见他说得颠倒,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工作出纰漏啦?你现在年纪还小,才觉得这是大事,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大不了辞职不干了!” 林家楼下。 女人气得脸色发白:“你,你真是和老东西一样龌龊!” 霍遥山一身狼狈,站在雨里,脸上全是雨水:“他在哪里?” 他抬头看二楼,那里灯火熄灭…… 睡了吗?那一通挂断的电话,为什么林在云不说话。 “你现在装什么,”女人道:“老头子欠了你们家,对不起你父母,你只管把林氏整垮。拿这种手段报复人,真下作。” 他以为自己会因为被提起父母而愤怒,但那怒火却被焦躁压了下去。 他一言不发,直接越过女人往里面走。 女人拦不住他,直追在后面骂他龌龊。 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词,恶心,卑鄙,下流。 他听惯了,也不觉得刺心,快步冲上楼,敲房门,身上的西装被淋湿,冷冷贴着衬衣,冷得钻进骨头里, “林在云!” “你睡了吗?林在云?” 没人应答,他咬紧牙,直接开门——门反锁了——他退开几步,撞了上去。 砰得几声,门猛地撞开。 里面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齐,电脑开着,蓝屏待机。 没有人! 女人冲上来:“小云你……”看到里面的状况,她脸色骤变。 霍遥山从口袋里摸出行动电话,手抖了一下,电话掉在地板上,他蹲下来,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抖着手要按报警电话,临到头,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删掉。 继母扭头下楼,要用座机报警。 他心脏狂跳,越是这种时候,头脑反而越来越冷静:“还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上一次,这样越是惊慌越强装镇定,是十几年前,父亲躺在手术室里,那盏绿色的手术中的牌子,一直亮着,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以为那一刻要永恒地持续下去。 也是这样一个冬夜。 女人回头看他。 他站起身,往外面走。 不能报警。警车一来,事情就再也压不住,哪怕恒云公关手段通天,也止不住报纸沸议。 今后,林在云这个名字就彻底和那些视频挂上钩,洗也洗不清。 饭局里,众人喝得酒酣耳热,脸色通红,砰得一声,门被踢了开来。 几人迷迷糊糊醉眼看过去。 竟然是霍遥山去而复返! 有人傻了眼:“霍……霍总,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机场吗?” 男人一声不吭,走到桌边一个人旁边,一拳就砸了上去。 那人喝高了,大着舌头喊:“打人了,打人了,快报警!” “哎!小霍,你干什么,那是你舅舅!” “霍总!” 男人却又是一拳下去,椅子翻倒,两人都滚到地上。 霍遥山又爬起来,还要举拳,周围人一下子醒了酒,从后面死死拽着他。 “遥山,遥山!你发什么酒疯!” 他却红着眼尾,一张脸冰寒,一遍遍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旁边人一下子没使劲,让他挣脱开来,又是一拳打下去。酒局里一片混乱,尖叫声,酒杯摔碎的声音。 凌晨三点。 卡宴上。行动电话不停振动,不同的人打电话过来,一个个自动挂断。 男人手上缠了纱布,雕塑一样靠在驾驶位上。 李秘书再次打来电话,终于接通。 “霍总,弘光那边发了声明,舆论暂时下去了,”李秘书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航班……您没上飞机?” 许久的沉默,李秘书终于听到对方问:“陶率发了什么?” 李秘书静了一瞬,明白总裁恐怕真顾不上明天的商业谈判,这会儿再改签也来不及,只能开口。 “陶总说……” “说接吻的画面是他们学生时代恋爱时拍的,其他是恶意剪切。他说视频里另一个人是他。” 夜色越来越冷,雨雪越来越大,行动电话里,李秘书继续说: “两人系正常恋爱关系,他说会保留自己隐私被泄露的追责权利。” 第13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3) 华盛高尔夫球场,a市富家子弟常来这里一掷千金,一年的会员费就高达百万,出了名的穷奢极侈。 里头,一场商业小聚草草散场,陶率单手抓着大衣,几步走出来,额发上还带着汗。 守在外面的记者一拥而上。 “陶先生,您能解释一下网上的视频吗?” “请问您对于林公子近期花边新闻怎么看……” 秘书不停阻拦记者,说着采访请提前预约,滴水不漏。 陶率在镜头面前还言笑晏晏,走到地下停车场,他表情难看:“两天后准备记者招待会。” “好的,届时我会邀请与弘光保持良好关系的媒体,为您和林公子澄清。”唐秘书道:“另外网上……” 话还没说完,两人都看到停车场里停了辆黑色的卡宴,车牌号很眼熟。 陶率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快步走了过去。 “陶总——” 车门被狠狠踹了一脚,唐秘书没拦及时,忙道:“记者还在外面!” 男人坐在主驾驶,将烟按灭,侧过头,冷冷看着陶率。 陶率是出了名的世家子弟作派,这会儿真是气疯了,风度顾不上,小报怎么乱写也管不到,口不择言:“霍遥山,你怎么不去死?” 霍遥山看着烟缸里火星熄灭,道:“林英都还没死,我当然惜命。” 陶率怒极反笑:“他就在医院,你怎么不去杀了他,怕坐牢?你除了报复无关的人,还有什么能耐?” “无关的人?”他打断,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陶率唇缝间挤出:“畜生。” 霍遥山冷冷道:“当初合作搞垮林氏,你也没反对。我没功夫跟你浪费,林在云在哪里?” 陶率面色一变:“他不在家?” 霍遥山看着陶率,道:“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他整晚驱车,在白水区整个翻了一遍。 路上,行人如织,一条街一条街的灯渐渐熄灭。 “我找不到他,”他慢慢说:“你和他总角之交,你应该知道。” 店主摘下门口的风铃,拿出两瓶酒,冲林在云提议。 “睡不着?我有个办法,喝酒!要是喝了还睡不着,就干脆喝到醉。” 酒过三巡,店主还懒洋洋地在倒酒。 他感叹道:“当初你逃课就来这里看武侠小说,还有新进的cd。我也不管,结果转头,陶公子就杀过来了,差点没把我这小店查封。” 青年有点醉了,听他说起陶率,也只是摇摇头:“谁叫你卖盗版cd。” 店主振振有词:“这叫节源开流。” “你说说,哎,那陶公子怎么就这么不近人情,查封收走了我一堆书啊,说什么把你带坏了……” “唉,我那书是有点尺度,什么男男女女男女……那也不是给你看的啊!我哪次不是给你丢本讲文明树新风的好书,你也评评理……” 林在云醉里还挺有条理,当即反驳:“那是黄暴,还好早给你收走销毁。要是赶上后来01年,你得进去喝茶。” 门外面,有车子熄火的声音,有人踏过薄雪,走过来。 店主讷讷,半晌又道: “不说书的事,那还有你大一的时候,我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哎唷我都不想说,他那干的是人事吗?把我几个进货渠道全查封个遍!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们后来会……” 林在云眯着眼睛,像听不清:“什么?” 店主好气又好笑:“你可别喝了,醉成这样。可气啊,醉了倒向着姓陶的说话!” 林在云静静笑了一下,轻声道:“他做的是不对。” 店主又眉开眼笑:“可不是,你说……” “你也不对。”青年又说。 第20章 店主:“……我不跟你这个小醉虫计较。来的时候委屈巴巴的,说什么和陶率分了,什么工作搞砸了,这会儿又维护起来。” 林在云学着他说话,一晃头:“……搞砸了?” 店主被他的样子逗笑,嗳了声,拍拍他肩膀:“你和陶大公子到底是什么情况?真分了?你还喜欢他吗?” 青年皱紧眉,尽量去听他说话。 可对方问得太快,到底只听清楚最后一句,便轻声说:“喜欢。” 卷帘门外,两人都静了静。 然后一人伸手,敲了敲门。 “新叔叔,他在里面吗?” 里头霎时没了说话声。 过了会儿,卷帘门从里面拉起来,店主看了看,门外只站着陶率一个。 雨夹雪的天,外头冻得很。 店主虽然心里有气,但还是说:“进来吧。” 进了屋,店主回头,见陶率还站在外头,道:“怎么,嫌店小啊?” 陶率道:“当然不是。” 他顿顿,才道:“我只是来确定一下,既然他在您这里,我也放心了。” 见他仿佛不敢进门,店主简直无语。 “我不管你们小情侣吵什么架耍什么花枪,我一会儿关门回家去了。这小鬼头,没头没脑失魂落魄地来找我……既然你来了,就把他送回家去。” 陶率叹气,只能说:“好。” 他慢慢走进去,里头只亮着一盏小灯。 林在云背对着门坐着,坐在一个书架边,拿一本书挡着脸。 店主道:“你躲什么?我店小,没地儿给你躲。” 青年还是拿书捂住脸,声音透过书,闷闷的,有些迟疑。 “我记得……我好像和阿率吵架了,”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阿率生气有多麻烦。” 陶率神情僵硬,喊了声:“在云。” 青年还是鸵鸟一样拿书挡住脸,把头埋下去,嘴里念着看不见我。 店主戳他脑袋,他又埋下去一点。 “等他找不到我,着急了,自然就不生气了。”他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你不要管。” 店主失笑,看向陶率。 陶率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俊美的脸上,痛苦和挣扎交织,低声道:“我不生气。” 青年松了口气,立刻转过头,却不想和他四目相对,脸贴得好近。 林在云呆呆看着他。 陶率一下子慌了神,怕他又流露出仇恨的眼神,转开脸,哑声道:“我……” 青年却慢慢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他侧过去的脸。 陶率猛然回过头,震惊看着他。 他声音发软,被陶率看得有点委屈:“你说不生气的。” 店主道:“说不定你们吵架是他犯了错,你怕他什么?” 他却一昂头,笃定道:“阿率不会无缘无故惹我生气。我们吵架,肯定是我又干了什么……” 说着,他眼神迷茫起来:“我逃课了吗?还是路见不平砸了酒吧,骗陶叔叔让你顶包?” 陶率喉头发紧:“没有,都没有。我送你回家。” 林在云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起来,跟着陶率走出卷帘门。 “新叔叔拜拜,明天没课我再来。” 店主目光复杂,嗯了声。 林在云走出门,看到雪地里,门旁的墙壁边,静静靠着一个人。 他拉拉陶率,自以为压低了声音蛐蛐:“那个人好奇怪,一直看我们。” 陶率侧耳听他说,而后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和霍遥山对上目光。 霍遥山打着打火机,一点橘黄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将烟点燃,漂浮起一阵白雾。 他淡淡道:“送他回家。” 陶率冷笑:“不必你提醒。” 说着,就拉着林在云往边上停着的车走。 林在云被拉得倒退着走,还冲霍遥山挥了挥手:“同学你也早点回家。” 夜色里,车子驶远了。 霍遥山看着空了的街道,脸色难看,吸了口烟,才微笑了。 “……好。” 他的家,或许也要去青年醉话里那个十年前的时间点,去寻找了。 车辆行驶,窗外夜色飞快后退。 林在云惊叹:“阿率你考驾照了?” 又摸摸座位:“都叫你不要买林肯,坐着不舒服。” 陶率下颌绷紧,心里一片乱麻,却还想着他敲门前,青年说的那句话。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在云……” “你还喜欢我吗?” 林在云答得很快:“喜欢。” 他神情一震,英俊的脸上一时复杂,几乎像罪人无由蒙赦,透出似喜非喜的怅惘。 青年又继续微笑道:“你也喝醉啦?我们还说明年要订婚。不过爸爸不让我们出国,你劝劝他。他最喜欢你。” 陶率脸色僵住,如被泼了盆冷水。 林在云道:“我故意把你的琴谱涂花,我知道你能弹对,故意弹错是哄我高兴呢。可是就算你弹错音节,老师还有爸爸还是觉得你聪明,担心你没睡好。” “我要是弹错,却要被说。” 他有点忧伤似的,半晌,又微微笑起来:“不过看到阿率这样厉害,我也高兴。” 陶率一直不说话,青年有点茫然起来,从后座凑到驾驶座的椅背。 “阿率?”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举起三根手指,摇摇晃晃惯常地发誓。 “我再也不逃课了,一定和你考一所大学。” 车猛然在街道停住。 林在云猝然闭眼,被吻住了嘴唇。 陶率吻得这样深,这样急,紧禁锢着他的肩,不让他躲,一只脚还踩在刹车上。 陶率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最要风度最绅士,第一次吻他的时候都再三征询,温柔得不像话。可是现在却这么大的力气,好像要把他吻到窒息,指节紧扣着他的两肩,几乎要将他攥进骨血里。 陶率从来不这样。 他极力要挣开,却还是被紧攥着手。 他急得不行,去拍陶率的手臂。陶率终于松开他。 漆黑的夜色的车里,他眼睛里满是泪。 陶率看着他。 这样静的夜里,连远处音响嘈杂的歌,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条路上没有路灯,没有光源,他们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林在云怔怔望着陶率,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半晌,慢慢侧过脸去。 陶率靠在驾驶座上,轻声喊他:“在云。” 青年好似有点难堪,不好意思地望了下他,却还是喃喃说:“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你不理我,爸爸生了病。” 陶率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定在原地,神情空白,和他对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着奇怪,然后一点一点解释说:“我不想推开你的……可是梦里面,我听别人说,你害爸爸跳楼……我想听你说,你不接我的电话。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 他的泪珠滚下来了,脸色却平静得不像话:“但是梦里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阿率不会这样对我。” 陶率红着眼,死刑犯被判了刑,那一点缓刑的日子终于在指缝里全漏走。他像赌徒终于失去最后的筹码,手指攥成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青年被他吓到,半天,才难以启齿似的,含着眼泪,有点难堪地微微笑了一下。 “梦里,我竟然和别人上了床。” 系统尖叫:【任务目标救赎值在下降!】 青年流着眼泪慢慢笑了:“脱衣服的时候,我在想,果然是梦,阿率不会让我这样的。” 第14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4) 林在云没带钥匙,继母开了门。 陶率脸色很差,在长辈面前,亦难以维持往日温和形象。门一开,暖黄灯光里,他才木然道:“阿姨。” 林在云踉踉跄跄往楼上走,到二楼拐角,又转过身,嘟囔道:“阿率明天见。” 楼下两人都怔住。 第21章 继母道:“麻烦陶总了,不送。” 陶率明白在这里他得不到什么好脸色,没有说话,转头下阶。 “从前陶总跟着小云喊我一声阿姨,我受之不安。你和小云已经没什么关系,今后还是叫我林夫人吧。” 陶率顿住脚步,半晌,才继续往外走。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真的喝醉了qwq,现在陶率救赎值比原剧情还低】 林在云脱掉湿的外衣,只留一件衬衫。他打开电脑,看了会儿网上帖子。 他眉眼间毫无醉态,一张脸被屏幕照得冷白。 林在云:【我是在救他。】 系统:【……但是他的痛苦值在上升。】就算宿主好看成天仙,这次统也不能昧着良心点头。 林在云淡淡道:“他本就是背恩负友薄情寡义的人,已经背叛爱人,又不敢承认。还好意思问我爱不爱他。” 系统:【……宿主?】 林在云笑了下,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认真解释:“我在救他。一个病人,不肯承认自己有病,医生怎么给他开药?” 要是陶率一直不敢面对背叛爱情的事实,两人就永远不能说开真相。 林在云会给他时间,但不会一直等他自己幡然醒悟。 系统被绕晕。 电脑上,论坛帖子还在不停刷新。 一些人惊叹陶率竟然肯牵扯其中,亦有人戏谑陶率是否旧情复燃。不少a大学生也出来作证,陶率和林在云在学校时就是公开的恋人,有过温存并不可耻。 种种风波,一下子帮林氏集团转移了大量火力。各路媒体,全都涌向了陶率。 一时,弘光集团深陷舆论风波。 一大清早,a市早报头条就给了这位商业巨子,笑话他“情陷旧知己,商场栽跟头”。 报道又暗讽二人当年亲密至此,陶率竟也狠下杀手,将林氏集团逼入绝境,可见商人冷酷本性。 弘光集团面对社会沸议,始终保持沉默。 记者中午打去弘光前台,已经是挂线不接的状态。此事给陶率带去不小的麻烦。 林在云在家里待了几天,难得清闲,和系统捣鼓了一个海外公司,匿名注册,主营互联网,明摆着和恒云抢业务。 这下,系统沉迷于和恒云的人斗智斗勇,顾不上监督宿主。 林在云趁机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谁也不见,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继母也不敢打扰他。 “只是怕见了面会更难过,我对以往的感触还那么多……”电话铃声响起。 一只手挂断来电。 周围其他董事侧目,其中一个笑道:“霍世侄要是还有红颜知己要应付,离场两分钟也无妨。” 霍遥山将行动电话关机,淡笑:“记者而已。” “霍总之前不是默认铃声吗?”另一个揶揄:“说什么彩铃乱七八糟,一副老古板的架势。” 霍遥山只是笑,并不回答。 那次温存后,林在云在他行动电话里存下家里的号码,又给他设置了铃声,林忆莲的《听说爱情回来过》。 他本该换回去,却迟迟没改掉铃声。 “霍总。”李秘书走来,面有难色。 二人走到走廊。 霍遥山摸出烟,才想起这里禁烟,淡淡道:“谈崩了?” 李秘书苦笑:“n岛那个公司,已经和五尼的老总初步谈成了合作。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吃了个闭门羹。” 霍遥山道:“既然他们还没签合同,就还有谈的余地。帮我订明天去n岛的航班。” “是,”李秘书默然半顷,才说:“要是那天您去了n岛,没有爽约,没有错过航班,it公司本来属意我们。” 霍遥山抬眼。 李秘书硬着头皮道:“连n岛当地都已经为您准备了接风宴,您却为了……” 在霍遥山的目光下,李秘书的声音越来越沉,但还是说了出来:“他是林英的儿子。” 里面,不知发言了什么,响起连片掌声。 霍遥山道:“报复一个人,不是非要他死。” 他淡淡笑道:“事情闹太大,他要是想不开,岂不是把我也拖下了水。” 李秘书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it公司的合作本来十拿九稳,n岛政府都已经提前预热宣传,内部已经做好准备欢迎恒云,股东们也对此寄予厚望……” 里头掌声渐小。 李秘书说:“这次突然召开公开会议,恐怕是要问责。请您做好准备。” 果然,会议过半,忽然有记者站起来。 “霍总,这一次丢掉n岛的项目,是您商业上罕见的低级失误,给集团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请问是什么原因?” 众人哗然。 n岛项目还没落定,很多人还以为恒云板上钉钉,忽然听到记者的话,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在喧哗中,霍遥山握住面前的话筒,微笑道:“商场如战场,哪有十成把握?” “霍总,新闻说您根本没飞去n岛,一直逗留a市,请问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恒云一向以a市业务为重心,我抽不开身,就这么简单。” 他答得缜密,丝毫看不出连续好几天焦头烂额的样子。 一个陌生面孔站起来道: “霍总,您爽约n岛是事实。失去n岛这次的业务,对整个恒云都是重大打击。您是大老板,不在乎这三瓜两枣。但对我们小股东造成的损失,要由谁来负责?” “霍总,您是否考虑引咎辞职?” 一位董事道:“过往三个季度,恒云财报喜人,给各位股东交出了满意的答卷,霍总功不可没啊。” 其他董事却都沉默,气氛紧张起来。 霍遥山面不改色,又淡笑道:“没有这个打算。” 记者不甘示弱:“难道恒云是您的一言堂?” 霍遥山双手交握,英俊的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商务微笑,没丝毫破绽:“当然不是。谁希望我辞职,现在可以进行表决。” 会场一时沉默下来,没人敢站出来反对这位商业上的魔王。 他左右望了圈,又笑道:“看来我只能忝居其位。” 他如此滴水不漏,惹火了本就处于劣势的记者。 “据说,您是为了情人,翘掉当晚航班,才让n岛与恒云终止合作?” “如此色令智昏,是您给股东们的交代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您也要为了小情人,戏耍n岛的合作伙伴?莫非真是红颜知己床/事了得,如视频中所传,令人食髓知味、流连忘返?” 霍遥山脸上的笑容消失,没有表情地盯着对方。 李秘书心中警铃大作,上前一步:“这无关本次会议内容,我集团无回答义务。” 另一记者道:“怎么没有?霍总为何翘掉谈判,总要有个理由。这位情人究竟何方神圣,还请明示。不要让股东蒙在鼓里。” “这还需要霍总解答吗,当然是前段时间网上疯传的……” “诸位,”霍遥山又微笑起来,看着那两个记者,像在看死人,“这是恒云的股东会议,不要攀扯无关人士。” 不等对方发难,他又叹息了声。 “霍某本来相信,清者自清。没想到,连我们集团的股东,都信了那些拼接视频。” 记者道:“拼接视频?” 霍遥山无视对方,道:“既然各位有疑惑,霍某不得不自揭伤疤。那天晚上,我的确错过了去n岛的航班,这是我的失职。” 股东们议论纷纷。 他恳切道:“但希望各位体谅我为人侄儿的心情。那天,我的舅舅遭人殴打,进了医院,我心急如焚,一直在旁陪护。等到反应过来时,当天所有航班都已经订不到了。” 记者们没料到还有这出,面面相觑。 “如何证明?” 李秘书道:“各位如果不相信,可以去查a市三院的住院记录。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 “至于网上流传的所谓视频,初期对霍总造成巨大名誉损害,恒云将会追责到底!” 热烈掌声中,恒云的股东会议圆满落下帷幕。 在记者的追拍下,霍遥山跟着拍了拍手,便起身走出会场,对李秘书说了句什么。 李秘书很快停住脚步,传达上令:“刚才那个记者,即日起进入恒云及恒云合作企业的行业黑名单。霍总的意思,是让他早日转行。” 在家里看电视转播,林在云有些惊讶。 霍遥山这个舅舅病得还真是时候,早不住院晚不住院,刚巧就在那天晚上住院,给了霍遥山完美的借口。 这下,所谓的商业失误,倒变成了孝子证明。 沉迷在商战里的系统,被宿主的唉声叹气吵到,回过神瞥了眼宿主,吓了一跳:【云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在云却忽然表情一变。 青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怔怔看着电视,漂亮的脸上流露出欣喜,好像松了口气。 很快,他又懊恼地用枕头捂住脸,恨自己控制不住为对方担心。 系统懵了:【怎么了宿主?】 林在云:【……别让我出戏。】 系统警觉,排查了一下,在房间里发现了针孔摄像头。 再一探查,竟然在桌上的手表里! 林在云:【(^^)特意放桌上,那个角度我脸最好看】 第22章 系统:【……】 探查了一下任务目标,感觉对方这会儿根本没心情注意宿主好不好看。 林在云:【(^^)你不懂,这是职业操守,细节决定成败。谁管他在不在意】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云,你今天还是不去集团吗?”继母道。 青年抿住唇,面色苍白,脸上浮现出忧惧。 他连续请假,不敢出门,更不敢去集团。那一夜网上疯传的视频里,他颜面扫地,即使平息物议,仍觉得别人目光里带着异样。 继母没有逼他,只是让他一会儿下楼吃饭。 他关了电视,靠在椅背上,看着蓝屏的电脑,整个人没有什么精神,眼睫低垂遮住双眼。 久久不说话。 恒云总裁办公室。 电脑屏幕的监视器画面,只能看到青年尖尖的下颌,他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七天。 办公室气压低了很多。 汇报项目案的经理抹了把汗,以为是自己有什么纰漏:“请霍总明示。” 霍遥山沉默片刻,将手中的方案书扔回去,淡淡点出几个错误,便说:“出去吧。” 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 和电脑屏幕上监视器画面一样的寂静。 李秘书尽职尽责:“明天的航班已经订好。it公司对您上次爽约意见很大,谈判成功率不高。” 见霍遥山没反应,李秘书又说:“还有h市……虽然网上的视频不是林公子的错,陶总也认了下来。但影响不好,h市不太同意您将互联网社群业务交给林氏集团。” 霍遥山眼珠动了动。 “那就请别的公司做吧。”他轻声说。 李秘书松气:“是总裁,我这就向林氏集团发信……” “我是说,”霍遥山淡淡道:“社群这个项目,恒云不做了。” “霍总!” 李秘书震惊,下意识往门口看,还好,外面秘书们都在忙,没人注意。 “万万不可,”李秘书道:“恒云丢了n岛的项目,已经引起市场动荡,如果再放弃社群的合作机会……” 他说着,突然顿住,略带迟疑:“您是为了林……” “不是,”霍遥山转了下钢笔,在面前一份材料上签字,眼也不抬:“集团接了太多项目,分身乏术。恒云接下来的重心是即时通讯,其他的都可以放。” “和其他人没关系,”他道:“如果分歧无法解决,恒云愿意退出,给友商机会。” 他说得如此冠冕,脸上微笑淡淡。 李秘书道:“h市对恒云给出的方案没有异议,只针对林公子的丑闻事件。” 霍遥山低头看材料:“这就是无法解决的分歧。” “为什么?”李秘书道:“总裁,那些视频不是您拍的吗?” 霍遥山握紧钢笔。 李秘书忍不住说:“还有,这份材料您已经看了三遍。” “出去。”霍遥山道。 李秘书走出门,在门口,又不禁说:“圣诞节前,您本来该在h市坐镇,主持大局。可是一个月有二十天您都待在a市,坐凌晨的飞机都要回a市……” “您要报复林氏集团的话,放任那些小视频疯传,不是正中下怀?” 听到钢笔放下的声音,李秘书知道自己惹怒了总裁,头皮一紧,还是道:“一直待在a市,到底是因为恒云重心在a市,还是因为林公子?” 外面秘书室,几个秘书互看两眼,默默都把头低了下去。 妈呀,李秘书这是不想干了。 霍遥山脸上淡笑冰冷:“辞呈递到人事处。总裁办公室不负责人事交接。” 李秘书叹气:“我会将您这段时间的作为,转达给陶行律陶总,也就是您的舅舅。” 说完,转身离开。 恒云的股东会议结束后,陶率亦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面对媒体追问,陶率微一昂头,坦率笑道:“是我的错,当初年少无知,非要阿云留下我们爱的证明。错误都在我,请各位不要再提,减少我的罪责。” 至此,尘埃落定,公众找到了别的乐子,也不再聚焦于此。 年前,林在云终于停止了漫长的休假,回到林氏集团。 林氏员工素养很高,态度并无变化,井然有序地继续着工作项目。 他投身于紧张忙碌的工作里,每天都到九点多才离开林氏大楼,似乎在靠工作麻痹自己,忘记之前的两段感情。 直到第四季度的董事会召开。 长桌上,林在云面容僵硬,霍遥山作为林氏股东之一,慢慢走进来。 股东问:“为什么第四季度财报出现明显下滑?” 林在云垂眼:“这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恒云那边的秘书斟酌了一下,道:“集团在g市出现重大亏损,为什么不停止那边的项目,是否有什么目的?” 林在云道:“之前这一直是我集团的吸金招牌,年后会重新评估。” 股东道:“相比前三个季度,集团股价可以说是大跳水……” “因为集团进行了人员重组,股市波动只是暂时。” 那股东紧追不舍:“人员重组后,集团还是出现了持续的业绩下滑现象,是否说明决策出现问题?” 林在云看向一直沉默的霍遥山,终于冷冷道:“一月初股价跳水,是因为恒云集团对我司进行舆论战。” “至于一月下旬再跌,”他停住声音,脸色煞白,但还是说下去:“是、是因为……” 长桌上噤若寒蝉,都知道是因为小视频风波。 “说一季度的计划。”霍遥山将手里的财报放在桌上,轻声打断。他目光扫过长桌上其他股东,神色平淡,却暗含警告。 秘书体察上意,道:“恒云只想着眼未来。” 林在云眼睫颤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很快,旁边王秘书开始阐述2007年第一季度的业务变化,和集团发展前景。 散会时,a市发布了大雪预警。 股东们出了停车场,才发现积雪已深,道路难行。 车子熄火,林在云沉默地坐在车里,司机打电话催着维修人员。 不一会儿,恒云那边的秘书走过来:“林总,要载你一程吗?” 林在云侧开脸,冷淡道:“不必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冷。 只剩下那辆黑色卡宴一直不走。 林在云哈了下手,车里暖气坏了,司机急得不行,刚想让林总打车回去。 恒云的秘书又走过来:“林公子,让我送你一程吧。霍总自己打车走。” 青年没开口。 秘书叹了口气:“您就领霍总的情吧,他知道,您不想见他。但天色越来越坏,再拖延下去,夜路难走。” 林在云这才垂眼下车。 林在云:【小霍还是有点脑子的(^^)我还以为我拒绝一下他就真的不努力了】 系统看他冻得够呛,有点心疼:【宿主怎么不打车呀】 林在云:【统统,你思考不明白的问题,就不要思考了】 雪下得比预报得还要大,路上早就没有了车辆,黑色卡宴缓缓沿路行驶,车里暖气开得正足,青年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家商铺的招牌摇摇欲坠,夜色里,砰一声砸了下去! 秘书停车,想要检查,前面的拐角却迎面驶来一辆车,两车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 安全气囊砰得弹出来—— 青年感觉到什么热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整个人却动弹不得。他怔了一下,身体瘫软下去。 系统紧张:【怎么了?是不是95%痛觉屏蔽太低了?!】 林在云:【谢谢你,太高了。差点没反应过来我被车撞了】 黑色卡宴后面,一辆白车骤然停了下来,后车门打开,有人冲了过来。 第15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5) 车子性能很好,按理来说,即使出小事故,也不会对人造成太大伤害。 秘书喊着“林总”,看不清后车座的状况。 电光火石,那么短的时间,霍遥山已经跑到车边,他却像捱过了一个世纪,声音都不稳。 “下车!” 他拍车窗,里头没动静。 前车车主下了车,让他们别靠近车辆,防止突然起火。随后站在路边,打报警电话。 霍遥山跟没听见一样,用力拍车门:“林在云!” 里面仍没有反应。 第23章 秘书忍着胳膊擦伤,想尝试去开车门,却听后面玻璃碎裂声。 他心下骇然,转头。后玻璃只碎了下面那部分,显然是怕飞溅伤到里面的人。 霍遥山飞快拉开门。 青年靠在座位,面色不正常的惨白,黑发紧贴在脸上,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淌了满脸。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霍遥山厉声道:“别动!” 青年像是没听到,迟钝地抬头盯着他。 他探身进去,顾不得底下碎片,伸手去撩林在云的额头,好像想看一下伤口。 一手的冷汗。霍遥山脸色难看,伸手把他抱起来,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秘书跟着出了车,刚想说自己送林总去医院,却见霍遥山已大步抱人进了后面车里。 伤口不深,但毕竟在额头,压迫到了眉骨,林在云感觉眼前都血糊糊的,轻轻吸了口气。 霍遥山手臂僵硬,紧紧抱着他,又怕让他难受,极力放松:“别怕。” 司机已经开车往医院,大雪天,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车子开得飞快。 林在云听到他一直说别怕,他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时远时近,眼前也昏黑一片,耳膜一阵蜂鸣,冷汗不住沁出。 “开慢点。”身体不适下,青年声音轻若蚊蚋?。 “很快就到了。”霍遥山道,见他脸白如纸,还是妥协,对司机道:“…降速。” 林在云闭上眼睛。 霍遥山看他紧攥着手,怕他抓伤自己,去掰他的手指,却被他咬住手臂。 咬得满口血腥气,还不肯松开。 霍遥山没收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枕住他的后脑勺,防止他觉得头晕。 青年咬得极用力,喉咙里仍旧溢出痛苦的气音,整张脸雪白,没一点血色,靠在霍遥山手臂间,几乎完全软在他怀里。 霍遥山另一只手臂几乎僵住,动也不敢动,怕用力一点都会将他碰碎。 到医院的时候,秘书已经提前通知,很快就有推床出来,从霍遥山怀里接过人。 霍遥山站在原地。 秘书这才惊道:“霍总,你的手……” 右手臂砸烂了玻璃,上面还有残渣刺进去的痕迹,鲜血淋漓。伤口处,一个深深的牙印,不断涌出血来。 他刚才竟然一点也没发觉,这会儿,痛感才后知后觉爬上来。 医生要来给霍遥山包扎,他坐在等候区,摇摇头,言简意赅:“先去看他。” “林公子没事,刘医师在给他包扎,”医生说:“霍总要是不放心,等他包扎完,可以再做一次检查。” 霍遥山不信。 青年咬他手臂那么用力,可见有多痛。 医生只得解释:“不是我们不给林公子打止痛针,但他额头的确伤得不重,只是看着吓人。打针反而不好。” 霍遥山冷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医生:“……” 不是,到底要什么办法?送过来再晚一点,伤口都得结痂。 霍遥山那种看庸医的冷漠视线太明显,医生昧着良心说:“可能是有什么暗伤,我让护士拿点止痛药来。” 霍遥山皱紧眉。 秘书及时道:“谢谢医生,麻烦您多费心,我先跟您给林公子办个住院。” 医生看看霍遥山,又看看秘书。 得,霍总自己都懒得包扎伤口,他医者仁心纯多此一举。 医生:“走吧,前台缴费。” 林在云醒过来时,秘书守在他床边,正在压低声音打电话,似乎在处理公事。 “林公子,”注意到他睁开眼,秘书立刻挂断电话,俯身想按呼叫铃:“你好些了吗?” 林在云道:“别叫人了,我还好。” 青年透白的脸上没一点血色,漆黑的睫毛浓密,垂眼,遮住浅色的瞳孔,神情带了迷茫和忐忑,问他:“你救了我吗?” 秘书给他倒水,手一顿,脸上浮现出迟疑,而后,点了点头:“对,当时您失去意识,我只能送您来医院。” 青年怔怔看着秘书,好似松了口气,白得透明的脸,慢慢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轻声道谢。 秘书躲开他的目光。 总裁交代了不要告诉林公子他来过,收钱办事,自己也没办法。 见青年想要坐起身,他连忙伸手扶,说:“总……总之我已经给您家里打过电话,今晚您先好好休息。” 林在云道:“我想下来走走。” “好,我扶您。” 脚刚沾地,他就闭了闭眼,好像在适应眩晕,雪白下颌骤然绷紧。 秘书抬头,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颤得厉害,不禁道:“您再躺会儿吧。” 林在云:【痛觉屏蔽再低点,一点感觉都没了,演不出来】 系统:【90%还高啊?85%了,不能再低了】 青年蹙眉,睁开眼,脸更白了点,却一声不吭,慢慢站起来,忍着晕眩的感觉走到门口。 病房外的走廊,只有几个护士,一个医生从对面病房出来,往楼下走,那几个护士也跟了下去。 林在云看着重新空下来的走廊,终于垂眸,转头走回病房。 秘书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滋味,轻轻喊了声:“林公子,霍总他……”又不能和他坦白。 青年却以为他有公事,松开他的手臂:“你去忙吧,我这里真的没事。” 秘书苦笑:“头都破了,怎么会没事呢?林公子,你就好好歇着,别的不用管。” 林在云嗯了一声,半晌,还是低声道:“霍遥山要是找你,你就去吧。” 秘书说:“恒云工位上离了我一时半刻,也不会运转不了。” 林在云点头,脸上却愈发忧虑,半晌,还是说:“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守着我。” 秘书将他不自然的反应收入眼底,试探着道:“您是担心霍总那里遇到麻烦吗?” 他冷淡转开眼,侧颊依然苍白没什么血气,语气淡淡:“担心他什么?” 秘书想了想两人在林氏集团的僵持,也觉得是自己脑补太多,尴尬一笑,不再多说。 林在云捧住刚刚倒的热水,冰凉的指尖被杯壁烫红,热气从茶水里翻腾出,扑在他眉眼间,将他漂亮的眼尾拖红。 秘书控制不住想到网上那些视频。 视频里,这双眼里失去焦距,溢满泪珠,苍白的皮肤薄得一吻就泛红,即使再极力自持,却仍被拖入无底的情/欲里。痴心的一张脸,滚下泪珠千百堆。 对面那个人……真的是陶总吗? “你在想什么?”青年的声音响起。 秘书猛然回过神,为自己的联想羞愧得满脸涨红,扭头去拿水壶,不敢再看林在云。 半晌,才说了一句:“只是觉得,林总和陶总以前应该关系不错。” 秘书知道这话容易被误解,又找补:“这么多年校友,很少见。” 林在云又轻轻应了一声,却完全没有听他说了什么,兀自出神。 秘书忽然见他脸色一白,在床边翻了一番,声音有点仓皇:“我的手表呢?” “什么手表?” 他踉跄起身,脸上霎时有了冷汗,却还是极力推开想拦住他的秘书。 秘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刚走到门口,双腿就一软,整个人滑倒下来,额头抵着墙,勉强撑住身体。 “林公子!” 秘书明白他恐怕弄丢了什么东西,也顾不得给总裁报信,先将他扶起来道:“没事,你说那块表长什么样子?我现在叫人去帮你找。” 苦劝不住,秘书只得扶他下楼。 什么手表比身体还重要,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 “这个霍总可以放心,三院的医疗水平在a市首屈一指。林公子如果有什……” 霍遥山静静听着,目光忽然一滞。 6号楼外,秘书搀着青年,外面还在下雪,周围漆黑不见五指,头顶的天空反而明净如洗。 他从还亮着灯的楼里慢慢走出来,每一步好像都很艰难,没走出两步,就垂着头缓了口气,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褪。 连灯光都格外怜爱他,即使他出了楼,那明亮的光仍依恋追着他,在他脚下拖出细长的阴影。 霍遥山走出刘医生伞下,大步走了过去。 秘书一抬头,就对上总裁冰寒的面容,心中一紧:“霍总……” 青年身体一僵,挣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慢慢站直,脸上表情平静。 霍遥山见他面色雪白,脱下大衣,披在他身上,系紧,心中一阵发涩,终于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绷紧脸不说话,摆明无可奉告。 霍遥山垂眸看着他,见他看都不愿意看自己,才慢慢松开手,退开两步。 “送他上去。” 秘书明显感觉到霍总语调极冷,似乎在责怪他的失职,只能辩解:“林公子找不到……” 林在云骤然伸手,轻轻拉住秘书的手臂。 ——是制止的动作。 第24章 没有多大力气,但已经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极限。 秘书看着他惨白的侧颊,再次迟疑地对上总裁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落了东西,可能是在车上。” “胡闹。” 霍遥山神色冷下来,但还是皱眉道:“什么东西?让老吴去找。” 林在云眼睫颤了下,漠然道:“没什么。” 霍遥山皱眉的神情渐渐变了,从他抗拒的语调里,觉察出异样,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看向旁边的秘书。 秘书飞快低头,但还是瞥了下他的手腕。 林在云垂着眼。 “这个吗?”霍遥山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表,在医院的灯光下,表盘的细钻熠熠生辉,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林在云眼睫重重颤抖了一下,终于看向霍遥山,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微笑道:“送出去的礼物,霍总要收回?” 霍遥山望着他的脸,渐渐皱紧了眉,眼底情愫翻涌,哑声道:“我是怕你看了心情不好。” 他在他面前一向没有秘密,咖啡的口味,或者对旧情人的态度,霍遥山全盘知悉,不给他留一点余地。 哪怕隔了千里,他想念他,霍遥山都知道,一次次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重拾旧爱,他只是舍不得,这块表是霍遥山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教他应付诡谲的商战,给他底气去面对奸滑的董事,在他滑雪的时候松手让他跌倒,又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就此痛醒,不让他逃走。 事到如今,又这样一副心痛的样子叫他难过。 林在云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比陶率更可恨的人,现在才知道,他错了。 接过表,林在云手指慢慢攥紧。 秘书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却听重重的一声响。 精美的表盘摔碎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玻璃护罩一下子四分五裂。 鲜红的宝石滚了出来,像一颗血红的泪,滚落在雪地里。 “你真的太了解我。”林在云微微笑了。 “你的东西,的确让我恶心。” 第16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6) 霍遥山侧头看着地上碎片,一时没说话,像被扇了一耳光。 秘书噤若寒蝉,从未见过霍总被人这样甩脸色,难免担心他比平日更不近人情。 但他脸上表情没有意外,只慢慢看了林在云一眼,才说:“既然看见了会痛苦,何必还要找。” 林在云仿佛解了气,带一丝冷笑:“我的东西,就是砸了,也好过被别人处置。” “何况,”他说:“这和霍总又有什么关系?路上随便谁,霍总都要管他高不高兴?” 霍遥山听着,并不说话。他少有辩不出的时候。 即使以前他总说“我辩不过你”“我总输给你”,可那并不是他真认了输,他那副笑的样子,林在云知道,他是把他当小孩子一样看待,不想和他计较。 现在,他好像真的也不理解他自己在做什么,林在云这样一问,他果真答不上来。 过了会,霍遥山说:“随你。” 又说:“也好,”他终于笑道:“这块表本来是想叫你高兴,如今失去价值,还能一掷解气,不枉费我挑选的用心。” 林在云好像不愿意听,转开脸,往医院外面走,却被霍遥山伸手拦住。 “你去哪里?” 他抓得这样紧,比第一次吻他时还用力。那一次霍遥山根本不怕他走,甚至有意表现轻松,一派“你不愿意尽可以推开我”的架势。 那么高明也只有一次,偏偏那么一次,林在云上了他的当。 林在云想挣开,他却抓得更紧,又问了一遍:“你不在医院待着,还要去哪里?” 林在云便不挣脱了,转脸看着他,他脸上的神情,仿佛先一步预料到林在云要说什么,罕见流露迟疑。 他的表情,令林在云沉默了一下,可还是冷冷开口:“我不走,难道还要等你再想好计划,再给我一次教训?” 霍遥山料到他要说,即使神情完全僵硬下来,却依旧道:“我还没手眼通天到在医院算计你。等医生检查完,你要走,我不会管。” 秘书也劝道:“林公子,回病房吧。” 林在云笑道:“你还真是为了我好。” 霍遥山定定看着他:“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发网上的视频。” 他还是笑,用疑问的语气道:“霍总,你一辈子有一句真心话吗?” “有时候我也真的佩服你,”林在云说:“谎话能把自己也骗过。” 霍遥山没有表情地听着,半晌,微笑道:“也好,看来你恨透了我,再想忘记我都不能。” 他一连说了两个也好,似乎什么都无所谓,却不放手。 远处的车忽开了车灯,雪白的一长条光,在雪地和黑夜中间撕裂,显得格外冷。 林在云看他的表情也极冷,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缓缓道:“我恨的人太多了,轮不到你。” 又说:“松手。” 霍遥山顺从地松开了他。 林在云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容易,却听他轻声说:“没有我点头,你真的能走吗?” 话说出口,霍遥山看到林在云的脸色变了。他平静地说:“看来林公子知道答案。” “这样有意思吗,霍遥山?”林在云气白了脸:“为什么?就因为八年前那个玩笑,你丢人了是不是?” 他显然得不到回答,可还是看着霍遥山又问:“如今你如数奉还,还不够吗?” 霍遥山笑笑:“你以为我记恨八年前的事?” 他没这么想。 可他要什么,要到什么程度才够。现在,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我觉得有意思,”霍遥山看着青年,一字一句说:“林公子,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觉得很有意思。你看过自己现在有多憔悴吗,你没被人耍过吧?” “陶率事事顺着你,跟你的一条狗一样,忽然被狗咬了,你恼羞成怒了?”他微微笑着,一开始失控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起来。 “这时候八年前的爱慕者又找上你,这下完了,你又信了另一个人渣。” 霍遥山哈哈笑道:“我没教你吗?涨进跌出会被杀得片甲不留,你既然已经上当,现在跑,来得及吗?” 霍遥山从秘书手里接过伞,替他打开,挡住外面的雪,抓住他的肩,推着他往里走。 “送林公子上楼。” 秘书:“好的,霍总。” 霍遥山注意到林在云站定不走,笑着“嗯?”了声,意外一般道:“看来林公子舍不得离开霍某。” 林在云被他说得咬牙,却还是背对着他定定站着,慢慢说:“你是不是恨我?” 他看不到霍遥山的表情,只觉得空气变安静,连远处那辆车点火开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是因为八年前的事,”林在云轻轻说:“但是你恨我,你一开始就恨我,是不是?” 没有等到霍遥山的回答,他就在秘书搀扶下,慢慢走向电梯。 进了电梯,他转过头,终于看到霍遥山的神情。 霍遥山站在原地,楼下明亮的灯光把他的脸也照得分外明亮,他最擅长用微笑来掩饰喜怒,但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在云微微一笑,不必等他回答,就全明白了。 “用爱来报复人,你比陶率还无能一点。”他轻声说:“你没被人爱过吗?” 电梯门一合,看不到霍遥山的脸了。 秘书提起的一口气差点下不来,心有余悸,他真是服了林公子。 不管这两人有什么官司,他还是头一次看到总裁这么哑口无言。 “林公子,你好好休息吧,”他叹了口气:“霍总一言九鼎,既然他说了只要你在医院做完检查,没有问题就可以走,肯定不会食言。” 系统:【宿主别生气,等到我们积分够了就跑路qwq】 林在云:【生气?(n_n)为什么生气啊,小霍不想监视我了,把监视器都拿走了,好心劝我在医院调理身体,还被我骂一顿,我比较担心他被气死】 秘书看着林在云睡着,才轻手轻脚关上门,下了楼。 霍遥山坐在临时休息室里,正在听电话,见他进来,亦没什么表情。 秘书便在边上等。 电话里道:“遥山,你说的这些我是真不知道。老实说,我都没想到你和小率阴了林氏集团。” 霍遥山淡淡道:“舅舅还在想那晚的事?” 电话里叹了口气:“遥山啊,我真没想到你会怀疑舅舅。要我说,说不定是林家人自己发出去的,你瞧瞧,这不就让我们舅侄离心了吗?” 霍遥山脸上流露一丝嘲讽似的冷笑,语气却仍旧平静:“我那天喝多了,您别放在心上。” 电话里又说了几句,才道:“舅舅为人怎么样,你最清楚。林家当年窃取霍氏集团机密,害得霍氏资金链断裂,这样的阴险小人,什么做不出来?不过小林不知道以前的事,你就放了他吧。” 霍遥山语气淡淡:“舅舅还有事吗?” 那边无言,只好又劝了两句,挂断电话。 秘书全程当自己聋了,等霍遥山收起电话,抬眼看来,他才尽职尽责地将林公子之前的表现一一汇报。 “然后,我让林公子把表的样子告诉我,他还是坚持要去找,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带他下来。” 秘书脸色严肃,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找补。 也不知霍遥山听没听出他的辩解,只平淡嗯了一声,道:“你这两天不用回恒云,照顾好他。工资按三倍开。走我的账。” 秘书咳了一声,一脸幸不辱命:“好的,霍总。” 第25章 至于总裁表面平静,桌子都快被抓裂了这种事,身为一个秘书,当然是装看不到。 他不愧是被恒云招进去的人才,在医院的两天,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林在云,寸步不离,还肩负着盯梢的任务。 林在云被他烦的要命,看到他就想到他老板。 尤其是今天,陶率打来电话时,他简直掩饰不住满脸试图偷听的表情。 林在云干脆把电话放在桌上,让他一起听,说道:“你要一字一句汇报给霍遥山?” 然后就接通了电话。 秘书赧然脸红,但脚跟生根了一样牢牢站住,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一阵沉默后,陶率道:“看来我不先开口,你是跟我无话可说的。就像我不打电话来,你也不会联系我。” 林在云坐在病床边,翻一份项目计划书,道:“你不是拉黑了吗?” 陶率道:“我是怕听了你的电话会心软。” 林在云忍不住冷笑了:“你现在就不怕?” 陶率道:“怕也没有用。”顿了顿,他又说:“你不在家,是吗?” 林在云道:“这和你没关系。别以为你帮了我一次,我就要感谢你。” “我不敢奢望你对我有感激,”陶率说:“你还在霍遥山那里吗?” 他终于寒声道:“这不关你的事吧?” 陶率沉默片刻,说:“在云,我们见面聊,好吗?” 林在云不客气地打断他:“陶总,你是失忆了?几个月前,你还恨不得装不认识。现在,你在媒体面前大肆宣扬我和你恋爱过,真完全是为我澄清吗?” “你要怎么说,让公众觉得我们旧情难忘,我都没有办法,毕竟你可是在帮我。可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和谁在一起?你以为你是谁?” 陶率慢慢地说:“别人我的确管不了。你恨我也好,把我当罪魁祸首也罢。我是活该,但你为什么能容忍霍遥山?” 林在云道:“我容忍他?你是疯了吗?” “你能骗别人,可是骗不了我,”陶率道:“林氏集团和恒云集团关于b-235地块的互联网社群合作还在继续,你没打算让他滚?当初事发的时候,你可是让我带着钱滚出董事会,不要出现在林氏集团大楼下。” 病房里寂静下来。 顿了一下,陶率说:“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不公平吗?” 过了半分钟,林在云才说:“谁会和利益过不去?你把我想得好有骨气。” 陶率追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收购?我和他有什么分别?要是你真已经利益为重,这样的识大体,为什么连跟我见面都不肯?他能给你的,我不能给吗?” 林在云漠然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陶率静了一下,说:“我只想告诉你,恒云和h市还僵持不下,关系已降至冰点,b-235地块的开发未必能落定。与其舍近求远,不如考虑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比他更过分。” 旁边的秘书怕林在云真信了谗言,忍不住出声: “互联网开发上,没有比恒云更好的选择。未来十年,国内最有前景的就是互联网。 弘光的确是金融届老牌企业,可是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恒云和弘光同时在纽约股市上市,弘光深受金融危机困扰,连续下跌,恒云却连续十五天大涨。收盘时,弘光每股已经降到103元,而恒云收于每股193元。” “你是……” 秘书看向林在云,挺了挺胸道:“林总可要认清合作伙伴,有的企业太会财报作假,太会骗人。” 林在云:【……】好难忍住不笑,一个王秘书一眼看穿霍遥山本质,这人又说得陶率无地自容。 系统也目瞪口呆:【弘光真的有这么差吗?】 林在云:【那是房产低迷的时候,现在弘光早蒸蒸日上了,拿低谷期贬低,强盗逻辑o.o欺负人家笨笨的,对金融还是入门新手,听不懂呢】 陶率也被气笑了。 “是吗?恒云高层不满霍遥山在社群项目上的决断,和近日反复的独断专行,已经集体愤然辞职,向董事会施压。你不知道?看来这位先生不是恒云内部人士,没什么内部消息。” 秘书懵了一下。 他美滋滋拿着三倍工资,怎么突然不是恒云内部人士了? 林在云眼睫颤了一下,侧过脸,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 秘书立刻从包里搬出笔记本,上网查消息。很快,他抬头,脸色难看,冲着林在云摇了摇头。 林在云低声道:“陶总消息好灵通。” 陶率微微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是危言耸听,也说不定,恒云高层有我的好朋友?”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 “既然你现在利益为先,应该很清楚,没有了恒云的拆借担保,林氏集团必然要破产清算……或许你不能相信,但我一定比霍遥山爱你。” 林在云淡淡道:“陶总手段高明,连恒云都插得进自己人。我和你合作,不是自寻死路?不知道谁和陶总如此相熟,连这样的商业机密都肯透露。” 陶率笑意微沉:“你不是在套我的话吧,在云?” 林在云平静道:“你活得可真累。既然谈不拢,不用谈了。” 陶率沉默少顷,才说:“不是我不相信你。” 片刻后,他微笑说:“我们要是结了婚,弘光的事,你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林在云冷笑一声,抛下一句“我管你们死不死”,便直接挂了电话。 见秘书一脸犹豫,林在云冷漠道:“你听都听到了,非要通风报信,我也管不着。” 秘书一脸看穿的表情,高深莫测道:“算了,其实霍总下台也好,威胁不了林公子什么。” 林在云别过脸:“……随便你。” 系统:【( ?o ?)他真的不给霍遥山通风报信啊?】 林在云:【怎么会(n_n)他是想说人家心软软呢,唉,我的善良好容易被看穿哦】 陶率这通电话,还有林在云的反应,都被秘书如实带回恒云,汇报给了霍遥山。 对于陶率电话里的内容,霍遥山似乎早有预料,倒没什么意外,点开打火机,点了根烟。 听到林在云拒绝陶率,他慢慢捏紧了烟:“是吗?” 秘书道:“对,林公子义正言辞嘲讽了一番陶总,还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给您,免得您腹背受敌。” 霍遥山看了秘书一眼,淡笑:“添油加醋太多了。” 秘书一脸淡然:“林公子就是这么说的,可能是觉得我不至于原话复述。” 霍遥山笑了声,没说信不信,只是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半晌,他从一堆方案书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 上面印着红色的“do not copy”字样,又竖着印了一排“confidential”,最下面印了两个红章。 秘书神色严肃,站直了背:“总裁,这是……” 霍遥山没抬眼,将打火机丢回抽屉里。 “b-235的开发计划书。” 他淡淡道:“你送去吧。” 第17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7) 林在云收到b-235的开发计划, 细细看了一遍内容。 他爸爸就是在虚假开发消息上栽了跟头,他不能不防。 计划书上,每个字都严谨清晰, 责任划分明确。即使他还是金融上的新手,也不难看出,林氏集团占了大便宜。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才抬头平静地问:“恒云的项目组和高管辞职,会影响双方合作吗?” 秘书道:“不会影响, 恒云已经完成了备案。不论谁离职,都不会影响合作。 就算执行总裁换人, 此事也已板上钉钉。” 林在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霍遥山就算真卸任了恒云总裁, 这份合约依然有效。 或许这就是陶率说的独断专行。在恒云员工眼里,恐怕更坚信英明的霍纣王都是被祸了国。 忙完一天的工作, 王秘书泡了咖啡端进来,却见他看着座机。 “林总,再过半小时我送你回去吧。” 王秘书见林在云没反应,又喊了一声:“林总?” 林在云怔了下,才回过神:“好。” 王秘书看出端倪, 沉默片刻, 给他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说:“老赵负责对接恒云, 应该能联系上那边的人, 实在担心的话, 要不要叫他打个电话?” 林在云解嘲地笑笑:“算了。” 然而, 内忧外患的恒云还没土崩瓦解,反而是对接的老赵那边,先出了问题。 次日一早, 林在云听到急得像催命符的电话,人都还没从睡梦里醒过来,迷迷糊糊嗯了两声。 等听完对面说完整件事,他立刻醒了大半。 “林总,我们在g市的两个项目已经被叫停了,”王秘书焦急道:“股市早早收到消息,现在跌了十几个点,我们怎么办……” 他的太阳穴一阵阵痛,声音亦冷下来:“我有什么办法。” 王秘书还在絮絮叨叨,他头痛得要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哑声道:“别说了。” 不等王秘书再开口,就挂断电话。 他昏昏沉沉睡到下午两点,重新拿起行动电话,一看——早已没电关机,难怪一直没响过。 充上电,一连十几个未接来电跳出来。 林在云一条一条往下翻,大都是秘书和经理的电话,还有一条陶率的来电。 再次看到陶率这个名字,林在云的心情超乎寻常的平静。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恨这个人一生一世。 原来所谓的一生一世,爱和恨都没那么容易。 一会儿,王秘书又打来电话,道:“老赵也是冲动,得罪了人,给人整了。如今g市的项目无限期延期,真的没办法了吗?” 林在云垂眼:“他惹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第26章 这就是没办法的意思了。 王秘书无言,叹口气,挂断来电。 林在云换了衣服,趿着拖鞋洗漱完,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不疼,但那里总有淡淡的酸麻感。他开了85%的痛觉屏蔽,有感觉就不得了了。 林在云:【什么病啊,脱离程序启动这么快】 系统:【绝症】 林在云:【……废话。】 他不会一直停留在这个小世界,一定时间后,主系统就会给任务者随机调一个合理的原因,用来脱离世界,比如绝症。 只是林在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早。 林在云走到楼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苍白的脸色好转了些。 他重新打开行动电话,却在最底下翻到一条沉底的未接来电。 ——霍遥山。 恒云集团如今风雨飘摇,恒云所有高层的电话应该都处于关机状态。霍遥山怎么会突然打来电话? 不怕被记者追个没完?以霍遥山往日作风,这会儿应该满世界找不到他人。 屏幕上,黑体的三个字早已暗下去,旁边一个数字1,是来电的次数。 他想要看清这通电话打来的具体时间,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屏幕上的三个字却微微亮起来——他按了回拨。 脸上湿湿滑下一条水痕,视线清晰了,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又按到了挂断键。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忙线中——” 不等他挂断,电话里先传出忙音。 继母带着弟弟在看电视,电视里的主持人保持一贯的笑容。 “接下来插播一则特别新闻。恒云集团历史首次召开不信任会议,董事会投票决定现任总裁是否卸任……” “此消息一出,恒云股票持续走跌……” 电视上,霍遥山微笑的脸一闪而过,似乎游刃有余应付记者。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巧合,霍遥山打来电话时,他没能接通;等他回拨,霍遥山也接不到。 林在云慢慢收起行动电话,从楼梯上站起身。 他很快无暇它顾,g市两个项目被无限期搁置,直接导致集团前期投入的资金打了水漂。 给相关人员打过几次电话,都劝他等,调查结果一时间下不来,项目还要重新评估。 态度客气又理智,很讲道理。 说来说去,就是拖着不能动工。 再硬着头皮催问,便打不通电话了。 他处处找人,处处碰壁,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刚昏迷的时候。 一拨打启民刘经理的电话,谈起拆借延期,对面又是推诿的口气。 “小林总,你贵人不食烟火,不知道现在人间的疾苦,市场萧条得很,启民也是靠一点点微薄的利息活。要是同意了林氏集团的拆借延期,别的企业肯定要闹的啊。” 林在云被说得面红耳热,好在他脸皮再薄,也在霍遥山这个厚脸皮的老师身上学到三分,说道: “g市受阻是暂时的,刘经理,启民要是肯伸出援手,林氏集团没齿难忘。” 刘经理支支吾吾推脱两句,打着哈哈说:“小林总,我们启民从来不会推脱责任,但凡能延期,伯伯我肯定不会拒绝你。可市场形势不好啊。 何况,新闻里面都说,小林总和弘光集团有旧。如今放着陶总这金佛不拜,舍近求远,又是何苦呢?” 林在云听出他的试探,微微咬牙道:“刘伯伯,林氏集团一定不会和弘光有任何合作。危机只是一时……” 刘经理便敷衍:“小林总不要着急,再问问别的债券公司和信托,总有办法解决的嘛。” 再去问其他银行,每一个都表示坏账多、经济困难、放贷有压力,拿着林氏集团之前的负债风险委婉拒绝。 还好之前别的项目的现金流收回了很多,林氏集团短时间内还能维持。 他每天关注股市的消息和恒云的情况,没有喘息的时刻,王经理见了他就说:“林总,你也该多休息。” 林在云坐年前航班抵达g市,洽谈了两回,结果不尽如人意。 一个人走过来,喊道:“林总。” 原来是恒云的秘书。这些天恒云表现得很低调,据说是董事会投票出了平票,正在表决二次投票。 平票都叫人意外。 这些年霍遥山在恒云实属独/裁统治,却想不到高层的老部将们,和他离心离德。 林在云目光往他后面那辆车瞥了眼,便知道里面坐的是谁,抿了抿唇,胡乱点头。 秘书道:“林总怎么在这儿?刚才车上看到,我都没有认出来。总……别人提醒,我才发现是您。瘦了好多,工作忙吗?” 他们其实就那么短短几天相处,他却说得和气,半点不提商业上的事,好像完全是朋友寒暄。 林在云这些天听多了人情冷暖,乍然碰到这样关切,微微动容,但也不好多说公事。 “还好,集团的事没多少要我操心,都是叔叔伯伯在做。” 秘书温和点点头,受人所托又叮嘱:“要是有什么困难,大可以联络恒云总裁办公室。毕竟是兄弟企业,理应守望互助。” 林在云心道恒云的办公室电话哪里打得通,永远都在占线。 前段时间,恒云的互联网社群项目组集体辞职的事,直接见报。 股价在跌,恒云办公室的电话一直忙线。恒云集团大楼外,一堆记者都围在外面,不管谁出来,都会被他们一通盘问。 听说他们的保全部门拦了几次,差点动起了手,风雨欲来,剑拔弩张。 正因为知道霍遥山恐怕忙得很,他干脆没有找过对方。 秘书显然也想到集团的状况,尴尬地笑了下:“……过阵子就好。” 过阵子就好,林在云也拿这句话宽慰自己。无论林氏集团是个多大的麻烦,如何积重难返,他都不肯放手。 哪怕谁都劝他认命,他还是不肯死心。 想不到现在,霍遥山他们都要这样精神宽慰,经济形势果真变化太快。 林在云笑笑,转移这个话题:“你们…你怎么也来这里?也有g市业务要跑?” 秘书笑道:“林总,恒云只在h市和a市投资。毕竟是新集团,经不起动荡。” 又说:“是霍总去年答应了的商务考察,下午还有个投资推介会,走走形式而已……麻烦得很,差点被记者堵住。” 林在云眼睫垂了下去:“那就不打扰了。” 他早就猜到车里面是谁,但真的听秘书承认,心里还是重重一跳。 秘书犹豫了一下,喊住他:“林总,你能稍等我一下吗?” 林在云慢慢站定脚步。 秘书怕他又改主意,连忙往回跑。 车上,男人不知何时打开笔记本,浏览着网页信息。 “总裁,我看你猜的没错,”秘书没察觉到老板表情冷漠,感叹道:“小林总八成是叫人刁难了,哎,他不说我都看得出,我这眼光多毒辣啊。” 霍遥山摸出打火机,用手拢着火,把烟点燃了,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却有点冷酷。 “还用猜吗,”笔记本屏幕的冷光下,他淡淡道:“在人家大楼外一副受了气要掉眼泪的样子,谁有他这么丢脸。” 秘书本想帮小林总辩解两句,可到底面前是大老板,便只说:“总裁,要不我去打听打听?反正考察的事也不急,您又不打算在g市投资。” 怕总裁不同意,他清了清嗓子:“毕竟吧……金融行业拜高踩低,要不是总裁你非要引蛇出洞,搞得人心惶惶的,那些银行和担保机构肯定还不敢怎么林氏集团。” 霍遥山淡笑了下:“吃里扒外。” 严重的指控,不过听出霍遥山没真的生气,秘书道:“我去问了?” “不用,”霍遥山从驾驶台抽了张名片出来,递出车窗:“叫他替我递个名帖给g市招商的联系人。” 秘书接住名片,余光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看到一堆林氏集团近期的消息,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原来是在这里吃亏了,”秘书说:“那也怪不了林公子,人家应付商业的事都还是新手,何况这样的事。” 秘书看了眼手里的名片,道:“您递投名状,真要在g市……” 霍遥山没说话,半晌,才点点头。 才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瘦了。也或许是错觉。碰到了麻烦,都不知道叫自己帮忙,这一点傻倒完全不变。 从前他想替他谈个项目,没安什么好心——那的确是个假开发地块,但当时也没想到林在云会直接拒绝。 就为了那点莫名其妙清高的坚持,非要和他算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如今两人形同陌路,看来,林公子是要和他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霍遥山将车窗摇上,透过g市灰蒙蒙的天,远远看着他和秘书说话。 他偏不让林在云如愿。 没多久,林在云回a市,刚出机场,就接到g市联络人的电话,那边态度转了个向,十分热络。 “林总你说说这误会,哎,差点让你白来一趟。年底了积压的事情太多,才把林氏集团的项目给遗漏了,现在事儿已经解决,欢迎您下次来。” 又佯怪道:“既然有那么一层关系,林总怎么不早说。我们李主任和霍总的父亲是老同学,这么多年,感情都生疏了,竟然也不知道霍总结交了您这样的少年英才。” 林在云听前面还正常,听到后面,反应过来是受了霍遥山的恩惠,当即想再拒绝。那边只当他客气,又夸两句,便将电话挂了。 此事被人说给霍遥山听,那人笑道:“你这个小朋友,生意上还是青涩得很,得了便宜非要往外推。还是老崔做好做歹拦着他,好歹劝住他了,叫他分蛋糕,倒像是让他拿什么烫手山芋。差点白费你在g市做研发中心的力气。” 霍遥山哈哈大笑:“我哪是为了他。g市的营商环境在全国都是出名的好,恒云也是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这次合作契机。” 那人嗳了声:“霍总不要太精明,不管你承不承情,老崔可是帮你好好哄了一顿小朋友,你得请客吃饭吧?” “那是当然,”霍遥山静了半刻,才笑笑:“你们是见多商场上的老狐狸了,可不要欺负了人家。” 那人指指霍遥山:“承不承情?请客赖不掉了。” 霍遥山道:“只是为了恒云在g市发展,霍某也赖不掉一顿饭。” 林氏集团度过这一点资金的风险期后,股价慢慢涨回正常水平,甚至比林父跳楼前还高一些。 第27章 眼看着年关将至,家里氛围也好了很多。林在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继母教弟弟在读书。 昏黄的一盏灯,朗朗读书声,这个冷冷的家里,终于有了点寻常家庭的样子。 春节时,继母说要包饺子吃,林在云特意买了蛋糕和肉馅,还订了酒店的菜,做好三手准备。 林氏集团的员工八成都放了假,最后一天在岗,众人互道过年好、辛苦了,便都下班回家。 林在云提前了两分钟走,提着一大包东西,拿钥匙开门,却听里面呜呜哭声。 他将吃的放在桌上,继母从房间里出来。 不用问,林在云便知道了事情原委。 爸爸当初被虚假开发消息套了进去,还害得不少人把身家赔在那块废地上头,有怨气的人不在少数。 弟弟在学校受人欺负,说是诈骗犯的儿子,继母怎么劝,他都不肯再去上学。 饭桌上格外沉默,男孩道:“我要像在云哥哥一样,在公司里做事。” 继母道:“你还小呢。” 林在云觉察到饭桌上僵硬的气氛,也很尴尬,找了个工作的借口,就躲进书房。 这是爸爸的书房,从前不让别人进。自从林氏集团出事后,继母就把书房改作林在云办公的地方。 他靠在冰凉凉的木制椅背上,侧着头,冷冷的不知是什么木材,贴在脸上,一道一道,脸上皮肤一道凉一道温热。 自从爸爸出事,他就没有休息的时间,像现在这样静静一个人待着,都算奢侈。 一路不敢停地跑到现在,突然停下来,却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庆祝放松。 书桌应该是被继母整理过,一个没见过的红色文件夹露出一个角。 林在云懒洋洋坐着,刚要伸手,却忽然感觉窗外面亮了一下。 不知道哪里来的灯光,照到了他这二楼的窗口,影影绰绰,蒙着窗帘,有种莎士比亚剧里窗台幽静的氛围。 他看着窗帘上那一点不明显的光源,脑海里电光石火地闪过什么。 那一点思绪一旦涌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如同蜘蛛吐丝,一丝一丝地缠成网。 行动电话里的通话记录,早就被工作上的事情积满。 林在云走到窗边,靠着窗帘。他知道,他的影子一定被映在窗布上面,从楼下看,像一条要游出鱼缸的鱼。 “嘟,嘟……” 行动电话上,显示电话拨打了出去,开始响铃。 夜静得非常,已经是二月份,今夜没有雪,只听到沙沙的响风。 楼下面,悠远地,也响起嘟,嘟…… 他啪一下挂了电话。 楼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书房的台式电脑发出收到新邮件的声音,大概是公事。今夜他不想看。 行动电话亮着灯,那个名字又一下一下微微发起光,黑体字写道:“霍遥山来电。” 等到六十秒后自动挂断,林在云一直跳的心才慢下来。 不到半分钟,又是“霍遥山来电”。 林在云好笑地想,至少这个人不像陶率,一分手就拉黑。 他这次没等自动挂断,直接按了不接听。 紧接着一条短信就发过来。 霍遥山:【看邮件。】 林在云盯着这三个黑体字一个标点符号,怔怔想他会发什么。 企划书?或者什么项目的合作意向书? 霍遥山事事都是商业思维,就是哄人求和,也都是给项目给钱,不外乎这几样。要不就是挑珠宝手表种种奢侈品。 一句话,他是以利换利,一毫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和这样的人谈情说爱,就像明知道虎穴还非要进去探探虚实,难怪被大老虎吃了个干净。 林在云思绪混乱成一团,竟然忘记了刚才晚饭桌上的不快氛围,顾不上想爸爸留下的烂账。 霍遥山发了什么呢? 窗外面,噗得一声,有烟花开始放,然后就噼里啪啦地在空中绽开。 寂寥的夜,很快是一片一片噼里啪啦,像小时候爸爸带他去县镇里玩,看农妇们拿筛子摇新鲜豆子,也是这样噼啪噼啪响成一片。 林在云知道那是跨年的烟花,应该是在a市滨江区放,那么响亮,竟然一路传到这里。 他终于下定决心,坐到书桌前,打开邮件。 前面内容便让他吃惊,竟然是一份详细的互联网即时通讯计划方案,不是招商的架子货,每一页都详细得叫人心慌。 有心之人若是泄密,别的公司很快就能提前抄出一个来。 这是霍遥山自己写的,林在云看得出他的风格,冷冷的没什么赘述。恐怕,这份idea还没被送到恒云过,就先发到了他的邮箱。 系统:【原剧情里,08年恒云才开始开发即时通讯。】 林在云:【他这算商业泄密吗?小霍别把自己整进局子里吃牢饭了】 系统:【还好,这个方案还没进过恒云系统,算他个人专利。理论上不违反这个世界的法律。】 话是这么说,林在云真要是把邮箱内容传出去,也够霍遥山喝一壶。 胳膊肘往外拐,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身败名裂都轻。合作公司都得犹疑他是否值得信任,会不会被情人轻易地套取了机密。 林在云不再往下翻。 电话又亮了灯光,还是那一行字,“霍遥山来电”。 他接起来,气冲冲说:“什么意思?” 语调淡淡又补一句:“林氏集团又没有开发互联网的团队,你给我也是白费。” 那一头静了半晌,才说:“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好像发到邮箱的不是那样一份惊世骇俗的长文档和演示资料,只是一张普通贺卡。 林在云说:“你笃定我要这个没有用,拿你没有办法?我大可以发到网上去,国内也不止恒云一家互联网公司。” 霍遥山道:“要发就发吧。” 林在云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霍遥山轻描淡写:“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让友商进步,国内互联网才前途光明。” 林在云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他要是不小气,世界上再也没有不大方的人。 a市有恒云一家,别的互联网公司便只能退避躲其锋芒,一点市场都抢占不到。 他们还情好时,林在云多看弘光的信息一眼,他就悠悠地报弘光的股价,好像弘光马上要破产清算。 那样的吝啬计较,林在云真不敢想谁能忍受。 “激将法?”林在云移动鼠标,快速拖屏到邮件最下面,冷笑:“巧了,我最吃激将法,现在就给你转发出去。” 霍遥山笑笑:“好啊。” 他语气不像慌张,林在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为网上那些视频的事道歉。 他做事一向周密,谁也无他的把柄。现在,一个现成的污点就躺在林在云的邮箱。 林在云还没有理清乱麻麻的思绪,邮件最后却忽然出现一段风格突兀的心形代码。 他没表情,把鼠标拖到邮件删除键,屏幕却突然冒出来一个磕头仓鼠,旁边冒着“求别删”的弹屏。 那个仓鼠旁边的弹屏变成一个亮亮的爱心,在电脑桌面上,像个被临时安装进来的桌宠。 霍遥山听到他笑了声,知道他拖到邮件最后了,也淡淡笑道:“转给谁了?” 林在云抿住唇,冷冷道:“陶率。” 霍遥山哦了声,有点可惜:“弘光做互联网不行。看来恒云暂时还出不了竞争对手。” 林在云听到他的自大就撇嘴,道:“你倒说说哪家竞争对手做互联网能干,我也给他们送份新年礼物。” 他还真报了几个公司名字,连同邮箱都报了,然后淡淡说:“不过也不大有竞争力。” “老师没教过你谦虚?”林在云听不下去:“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发出去。” 那一头这次静了更久。 久到林在云以为他忘记挂断电话,他才说:“我以为你已经发了。” 林在云靠在椅背上,冷冷的木制的椅背贴住他的脖颈,他的侧颊,他忽然冷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话里,烟花噼里啪啦地响,因为有延迟,每次那嗖的一声,都要炸开两次,吵极了。 电脑屏幕上,那行代码自启动的特效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份长文档。 林在云道:“我不能原谅你,你也不要白费功夫。” 他答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回答:“那就不要原谅我。” 第18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8) 林在云揉了揉发麻的太阳穴, 感觉眼前花了一下,他眯住眼睛,等着身体的不良反应过去。 听到那边好像又说了句什么, 但耳朵仿佛被堵住,只能听到依稀的字眼。 他听不清,干脆什么也不回应, 指腹滑过一个个键,想要挂断。 霍遥山道:“先不要挂。” 沉默了下, 又说:“你还没告诉我,愿不愿意。” 系统:【恒云接下来会做即时通讯的软件, 他想邀请你加入, 先在林氏集团的电脑中测验】 第28章 林在云想,他难道真打算帮林氏集团起死回生。 这么想, 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霍遥山果然不语。 林在云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房子外面有一圈白栅栏,种着粉成海的蝴蝶兰,望里就是草地。a市早些年喜欢模仿香港的房屋风格,这栋房子就是那时建造。 一辆宾利停在外面, 开着车灯。 他莫名觉得外面的风一定很大, 因为霍遥山站在车旁边, 拢着手给烟点火, 好几次, 打火机都没点着。 霍遥山从前并不这样嗜烟。 林在云又说:“就算你愿意, 恒云同意吗?” 恒云高层大都是霍氏集团的旧部, 还有一些早期从弘光抽调的人手。 霍遥山终于将火点着了,打火机的光,在夜里像一亮的橘红色萤火虫, 烧亮烟头就熄灭。 “也许同意,”霍遥山说:“大不了不在恒云做,刚好我引咎辞职。” 他语气好平静,林在云不禁笑了笑,说:“对得起给你投支持票的人吗?” 他也笑说:“我也让他们赚够了。” 林在云慢慢收敛了笑,半晌,低声道:“看来你是要为我放弃家业?” 霍遥山还是微微带笑:“好像是。不会变成穷光蛋吧?” 他句句顺着林在云说,林在云脸上却没有了笑。 霍遥山握着电话,抬眼,看到亮着灯光的二楼玻璃后,青年静静站在那里。 即使隔着玻璃和一层楼的距离,也能看出林在云脸色很苍白,屋子里应该开着暖气,因此那惨白的面容,又透出点病态嫣红。 霍遥山说不上来心中为何不安。可能真的是对未来迷茫。 留学的那年,他不顾m国导师反对坚决休学创业,是因为看到了国内互联网的商机。那一天所有人都觉得他昏头,他自己却很清醒,知道一定能赚。 他现在也很清醒。 即使要放弃一手缔造的恒云…… “我想和你做国内第一个即时通讯。”他说:“就把我当个讨你厌的商业合作伙伴。我想,在生意上,我不是你最坏的选择。” 林在云低声说:“我不能原谅你。要是宽宥你,我对不起我自己。” 霍遥山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来,一时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谈判高手,几乎是一瞬之间,就倏地意识到,林在云说的一直是,“不能原谅”。 在商业谈判里,“不能”和“不想”天差地别。 这个人从来都狠不下心,商业上总不愿意赶尽杀绝。哪怕到现在,他也不肯说恨自己。 这种想法像一根针一样扎入脑海中,刚冒头,就令霍遥山变了脸色。 冬夜的冷风吹彻,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之前几个月……他都做了什么? 好一会儿,霍遥山才再次开口:“那就恨我,然后利用我。” 林在云静静听着,他视线开始模糊,但并不是又掉了泪,只是真的看不清楚。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我考虑一下。” “好。” “你要是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林在云说:“我现在就答应你。” 霍遥山没有丝毫惊喜,眉目里反而多了不明显的紧绷,半顷,才哑声说:“你问吧。” “看来你猜到我要问什么,”青年语气尽量平静,任由湿热的液体一点点爬下眼眶,在开口时变了调:“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到底恨我什么?” 霍遥山看到他的眼泪,轻轻吸了口气,艰难道:“其实……” “如果说是八年前那次大冒险,我不相信。” 林在云眉眼沉静:“你要继续骗我吗?” 霍遥山不可控制僵住。 林在云:【就知道他要拿这个做理由(n_n)不逼一把,小霍是真能自欺欺人。以后八成又要纠结】 系统担忧:【他要是说实话,宿主怎么办呀】 林在云:【我不可置信情绪崩溃痛苦不已qwq】 系统:【qwq】被宿主学表情调戏了555。 霍遥山脸色僵硬,原本想好的谎话一下忘了个干净,脑海中混乱不堪。 他终于好像妥协,道:“我有一个朋友,以前追过你,却看到你和陶率在一起。他太伤心,出门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他说得平淡,但他向来就是这样冷静的样子,给这个故事增加了几分信服力。 青年的眼泪憋了回去,听得脑子乱乱的,张了张口,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系统:【(n_n)】 偷笑,第一次看到宿主碰到没预料到的情况。 林在云:【咒他自己出车祸是吧^^】 霍遥山轻声说:“这件事不能怪你——我也很清楚。不过……” 林在云道:“你迁怒我?” 霍遥山淡淡说:“是。其实想想,是他太蠢。谁说他喜欢你,你就要喜欢他?”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尽管心里同样这样想,但又想到这个人毕竟已经去世,还是慢慢说:“也不能这样说。” 霍遥山听出他犹豫的语气,眼中流露一丝极浅的笑意,又一点点消散。 “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为此恨你。哪怕你什么也不知道,”霍遥山说:“我以为报复你,所有的事情都能了结。” “但是……事与愿违。” 林在云沉默听着,冷不丁道:“你不会骗我吧?” 他道:“那是最后一次。我不会骗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不能不骗他。 难道要告诉他真相?说他一心濡慕的父亲是个渣滓,让他痛苦愧疚,一生不能安心? 霍遥山慢慢攥紧手指,捏着的烟已经烧到头,一下子烫到手指,仍没松手。 林在云好久没开口,半顷,才轻声说:“那看到我痛苦,你觉得好受吗?” 霍遥山没说话。 他打开书房的窗户,冷空气扑进来,他面色愈发苍白,屋里暖气熏出来的一点红润也褪尽。 就算打开窗户,视线仍然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你也很痛苦,”他的声音通过行动电话,带了点沙哑,仿佛在难过,“因为你没有那么坏,是不是?” 霍遥山将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淡淡笑了下:“你是真够傻,怎么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林在云被他这么一说,那点难过的情绪又散没了:“少自作多情。” 说着,又把窗户狠狠关上,挂断电话。 霍遥山靠着车门,脸上的笑一点点散去。 他要收起行动电话,却看到电话屏幕亮了光。 林在云发来一条短信:“新年快乐。” 霍遥山上了车,驶出街道,又按亮电话,看着那条短信。滨江区的烟花响了一夜,一整夜,听着烟花声,他想他。 2007年春节的第二天,a市就开始下大雪,连下了半个月,连屋檐都结了冰。 那天之后,林在云的视力又恢复了正常,没再出现模糊的情况,只是偶尔会有点耳鸣。 一场一场的雪,在爆竹声里,积满道路。 霍遥山一夜夜都来。 林在云没有下过楼,他畏冷,开窗都容易冻得脸色青白。 霍遥山就把即时通讯的进度通过邮件附件发给他,坐在楼下车里,打着电话,听他天马行空的建议。 林在云坐在书房的暖气片旁,摸了摸没什么热气的手,抱住笔记本电脑,道:“我觉得图标做成一个企鹅比较好。” 霍遥山有点疑惑:“为什么?” 林在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它出生在冬天,还是雪天。你不觉得企鹅很应景吗?” 霍遥山转了转钢笔,想想也好。他并不想反对林在云。 “要不名字就叫q/q吧。”林在云状似一番思索后,严肃道。 “什么意思?” 林在云随口胡诌:“亲亲?” 霍遥山沉默了片刻,罕见淡淡不赞成:“换一个吧。” 林在云道:“那就叫微信吧,和短信一样,比短信更方便一点。” 系统:【啊啊啊不要啊,我不要把任务目标想象成麻花腾!】 霍遥山:“行。” 林在云:【^^】 系统:【qwq】 那一年春节,下了半个月的雪,a市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城。 霍遥山每一夜都来,但他从不上楼。那半个月,他一直待在a市,直到董事会投票结束,他仍是恒云总裁。恒云反对他的人没有办法,只能纷纷自请离职。 第29章 之后,恒云正式宣布与林氏集团的合作。 一场一场的雪,覆盖他来时的街道。脚印变浅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春来雪消,一整个春天后,即时通讯终于有了雏形。立夏这天,第一个即时通讯软件,被试安装在林氏集团和恒云集团两家企业的办公电脑。 林在云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瞒着其他人,在七院做了检查。采集细胞样本和组织样本后,又拍了片。 医生拿着检查出来的报告,劝他:“你还年轻,早发现早治疗,能最大限度提高治愈成功率……” 林在云礼貌表示会仔细考虑,接过报告单,又去另一个窗口买药。 为了安慰患者和家属,医院走廊里有很多暖心的标语和照片,但空气里浓浓的消毒水味和药味,还是给这里染上一层冰冷的色彩。 医生没法强行干预患者的选择,见他离开,只觉惋惜。 他不认识林在云,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对生死之事太平静,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 哪怕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躺在特护病房里,仍想要活下去。这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好看,气质清贵,到底碰上什么天大的事,才对死亡这样淡漠。 “呕——” a大讲座的洗手间,一阵干呕的声音。 外面忽然掌声如雷鸣,阵阵刺痛太阳穴。青年抓住洗手间的桌沿,缓了缓恶心的感觉,才慢慢站直身体。 恒云和林氏集团合作后,在a大成立了即时通讯实验室,给学生们提供实践机会。 这次在a大召开讲座,才刚开始,林在云就提前离席。 刚走出去,林在云就在门口看到了陶率。 他不知站了多久,一向温和的眉眼皱住,只他一个人,难得不是被三三两两的人簇拥住。 陶率定定端详林在云,沉声说:“你瘦了很多。” 林在云耸耸肩,他用冷水冲了下脸,黑发浸湿,紧贴着苍白的脸,水珠顺着额头淌下,漂亮的骨相瘦得太深邃。 “承蒙陶总关心,吃坏东西了而已。” 他疏离态度太明显,陶率心里刺痛,猜想到原因,自嘲道:“好歹我也是a大毕业,受邀回来一趟,也没什么稀奇吧?你何必防跟踪狂一样防备我。” 他没有要和陶率搭话的心思,扭头直接就要走。 陶率叫住他,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和霍遥山在一起。” 林在云站定,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他的话:“在一起?” “不是吗?他清走恒云的老臣子,报纸上都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其实我想你没有那么傻,在云,你猜不到那次的视频,究竟是谁做的吗?你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林在云转过身,带点笑地问他:“你要说什么?” 陶率道:“他不可能爱上你的,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明白你想什么,你觉得我抹黑他,不相信我,是不是?” 顿了顿,他笑容有点苦涩:“其实,我对你比他还要坏吗?没有弘光收购,林氏集团也会被其他集团瓜分蚕食。 你明知道,其实弘光表现收购意图,反而让其他公司不敢动手。” 林在云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有了点血色,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便只能平静说:“是,最大的强盗已经把林氏集团当做囊中之物,其他小土匪当然退避。” “怎么,”他惨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我要感谢你吗,陶率。” 陶率痛苦地说:“我们现在非要这样不可?以前……” 林在云打断他:“我恨我以前瞎了眼睛,没看出你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你不要再提以前,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狼心狗肺,也没有霍遥山居心不良!” 林在云:【……其实吧他骂霍遥山我也不反对^^】 陶率在他的沉默里愈发心惊,拔高的声音里带了点哀求:“你不能爱他,你不知道他……” “他那个去世的朋友吗?”林在云淡淡道:“我没有爱他,但我想,我也没有哪里对不起他。” 陶率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他是这样告诉你的?” 林在云眼睫垂下,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很快侧开脸,说道:“不要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陶率大笑,脸色却有点惨然:“你不相信我,要相信谁?弘光明明可以直接恶意收购林氏集团,我说我不想对你心软,可是难道我没给你留退路吗?” 林在云气得面色发冷:“退路?把集团卖给你?” 陶率不忍地看着他,口气也放缓:“是我说错了。” 又说:“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分不清豺狼虎豹。你哪怕恨我,也不要为了报复我,就去爱霍遥山。” 林在云微笑:“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陶率看着他,喃喃道:“他教你难过的时候要笑?以前你不是这样。才半年,才半年你就……” 林在云道:“装作一副心痛的样子,陶总真以为自己是情圣。” 说完,他侧过身体,要从旁边走出去。 陶率看到他毫不犹豫要走,密密麻麻的痛楚爬上心头,即使是林氏集团刚出事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强烈的预感——在云真的不爱他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们一起长大,上下学都要一起走,司机也是同一个。 林在云最烦被人唠叨,一身公子哥的坏习性,却肯听陶率的话,真考上了a大。即使之后就惫懒起来,也够让长辈们惊讶。 林伯父有时候会说:“小率,你要替我管管在云。他的性子是要吃亏的,凡事你要帮他盯着些,伯父年纪也大了,他人生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说不定哪一天,我就……” 林在云总是发起火来,不让林伯父说起生老病死的事。 他就和林伯父相视笑笑,知道阿云其实是害怕,怕林伯父真的抛下他早早走了,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然后他就会同林伯父说:“我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受骗。” 陶率背后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全都忘了。他怎么会忘记,他一点点想起来林在云当时的表情了。 那时……那时他是爱他的。 陶率看着林在云快要走出这条走廊,从来没觉得这里这么黑,这么冷,一点灯光都没有,只听见隔壁大会堂掌声如雷。 “在云!” 林在云停住,在走廊尽头最后一点点路,他白衬衣的背影清瘦,乌黑的头发比学生时代长了些,疏朗俊秀,沉静得不像话,没有了从前那样意气飞扬的模样。 陶率嘴唇抖了一下,心脏一丝丝窒息的痛,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发狠似的吼道:“霍遥山再怎么教你那些歪门邪道,你也变不成那样,你做不到他那么绝情!” “和他在一起,只会是你受他的蒙骗!他一直对你说谎,你什么也不知道,他要是真的爱你,为什么要骗你?” 林在云站在那里没有动。 陶率看着他,心软下来,心口好像忽然被扎了密密麻麻的气孔,被酸水灌进去,把血管都涨酸了,他不奢求在云还爱他,可是他不能看着他再被霍遥山骗。 他咬牙,终于说:“其实当年林伯父……” 然而,他才开口,就见林在云一只手撑着墙壁,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第19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19) 医院里, 寂若无人。 陶率站在门外,听医生讲完了注意事项,有顷, 才说:“我能看一下他的病历吗?” 医生道:“您是病人家属吗?” 见他静默,医生便了然:“抱歉,我们有规定, 病历属于病人隐私。” 病床上,青年色如白纸, 黑发散在枕间,昏睡中, 眉头仍旧微微蹙着。陶率坐在床边, 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他半年前的模样。 他之前有这样瘦吗?才几个月的时间, 他略带稚气的脸便瘦得很俊挺,看起来极冷峻颓唐。 一种微妙的惊惧霎那就涌上心头,陶率寂然不动。 眼前,他苍白的手被护士放在被子上面,创口贴下, 一条细细的透明管, 悄没声息, 打着点滴。 手背白得不见丝毫血气, 青蓝的静脉血管, 深一根浅一根, 明显得令人惶悚不安。 陶率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医院冰冷的灯光和走廊太寂静,只听得到药瓶滚落,其他病房絮絮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冷冷的,像一个个颤动的铃铛,一直往血管里钻,连带着血也发冷着抖颤。他不敢在医生面前表现恐惧,怕得到对方欲言又止同情的目光。 直到此时,后怕的情绪才一点点爬上后背。 旁边简易桌上,行动电话一直在亮灯——有人来电。 亮起,又渐渐自动熄灭。 林在云醒的时候,陶率还坐在旁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 青年脸色有一瞬间慌促,转开了脸,俨然不愿意见陶率。 陶率本来对他的冷漠态度不是滋味,现在却顾不得怅然,哑声道:“在云,我想看一下你以前的病历,要是有什么问题也好早点发现。你……” 林在云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不咸不淡道:“没这个必要吧。” 陶率心底的惶恐仍鼓噪着压不下去,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他的冷淡,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有些病前期……” “我知道,”林在云打断他的话,“但这和你没关系。” 陶率怔了一下,头脑缓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定定看着陶率,刷白的脸上淡而无厌,没有任何情绪,慢悠悠道:“陶总挺有意思的,扮热心扮得扬锣捣鼓,真叫我不明白。” 陶率的脸不可控制地僵了一下,好半天,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那就现在做ct。” 老式空调嗡嗡嗡细微制冷的声音,除此之外,两人中间,只剩下寂静的空气。 陶率转过身,想去叫医生顺便缴费。 却听林在云冷寂道:“你也用不着费这个功夫。” 身后面,病床上,青年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这样荒腔走板地唱一出浪子回头,不就是想说,你还喜欢我吗?” 老式空调的嗡嗡声变大。 陶率的背影骤然震颤,然后一寸寸僵住,紧紧抓着手里那张血常规检查报告单。 林在云轻笑起来:“我也没说不同意。” 霍遥山以前说,要是应付不了的谈判,干脆转移重点,相机而言,让对方来不及反应。 第30章 就这一件,他竟然学得最好。 他心头又一跳。 怎么突然又想到了霍遥山……现在应付陶率的怀疑才重要。 陶率慢慢转过身,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其实想想,都是成年人,”林在云不紧不慢地说,脸上的笑有些冰冷:“陶公子如此积极,我们玩玩也没什么。不过不能让恒云那边知道,免得公事上难看。” 陶率怒形于色。他想到林在云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偏偏还下贱地往下听,没料到能这样不堪入耳。 “炮友?情人?床伴?”林在云慢吞吞地说:“你高兴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 陶率的怒火,一望见他苍白漠然的脸,又心不由主地全散了干净。 “你也不用这样激我,”陶率压着心痛,沉声说:“反而把你自己放轻。” 说着,他走过去,替他将被角掖住。 “不愿意做ct就不做了。” 他的语调和学生时说“不想写就不写了”一样,别无二致,甚至连起伏都没多大区别。 林在云盯着他,半晌,淡淡流露丝讥意:“我把自己放轻?” 陶率抬起头,触到他隐含痛苦的目光心头一震。 这一刹那,陶率倏地又回想起来,半年前他们不是这样。走到今天这一步,从他向父亲点头,设计陷害林氏集团那一刻,就全都注定了。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过了两三秒,才察觉到自己一定完全变了脸色。因为林在云转开了脸,皱着眉,一副不忍心的模样。 原来全是他自作自受。 不知过了多久,陶率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在云,我没得选。” 林在云垂眼,漠然说:“你一定比我有得选。” 入夜后,护士来查房,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说:“你的电话没有电了,我帮你充上吧?” 林在云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这会儿脑袋还有点蒙,靠着病床,只轻轻点了点头。 充电没一会儿,就有来电。他下床去接,是霍遥山。 略过了遇见陶率的事,他只说自己在医院做常规检查。 霍遥山又细致问下去,林在云回答不上来了,便道:“盘问犯人啊?” 霍遥山道:“那我不问,报告单拍下发我。” “我干脆告诉你好了,只有点贫血,没什么问题。” 顿一顿,林在云道:“你去找三院调我检查数据,也就是这样。” 霍遥山微微笑:“我哪能侵犯公民隐私。” 林在云将信将疑,也只是防着他去七院问人,却听他又道:“明天要请假吗?” “不用,都说只是常规检查,一会儿我就出来了。” 霍遥山道:“好。” 挂了电话,林在云又去窗口买了药,提着白色塑料袋,走了五六分钟,才出了医院。 刚好外面路上,一辆宾利慢慢驶进来,车窗摇下来,露出霍遥山的脸。 林在云打开车门,侧头问他:“这么正巧?” 霍遥山只是淡笑:“倒想再早点等你,驾照分不够。” 他一惊,又觉得不意外,说:“一看你就不遵纪守法。” “这么多年,我只超速过一次,”霍遥山直呼冤枉,又说:“走得这么急,现在才出医院?” 林在云心知躲不过他的疑虑,一概不理,靠着车窗吹风。 半顷,才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张揉皱的血常规检查单,塞到驾驶座。 霍遥山握着方向盘,靠边停车,一只手拿着报告单,眉目静穆,仔细看了片刻。 他在国外进修过临床医学,难免不从报告单上看出异常。林在云脸色有点僵,手心微微发汗。 霍遥山道:“有点贫血?” 林在云说:“我都告诉你了。” 霍遥山目光在红细胞那栏顿了顿,拧住眉,少顷才说:“做ct了吗?” 林在云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将车窗压下去,外面吹进来的风更大,将头发都吹扬开。 霍遥山道:“劳驾替我看下哪里可以停车。” 林在云睁大眼睛:“我可是病人。” 他道:“那你来开车,我去看。” 林在云纠结地权衡了一下,走几步路和开一路车,他果断选了前者。 很快,在附近商场找到个停车位,林在云双手插袋,站在夏夜的路灯旁,等着霍遥山开车过来。 明明天很热,他手指仍旧冰冰凉凉的,热不起来,身体像被扎破的塑料袋,怎么也攒不住热意。 霍遥山停好车,林在云才探头上车,便看到霍遥山在看他袋子里的药品。 药盒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他应该刚把那几盒都看完,听到车门开了,才看向林在云。 林在云翻了个白眼:“多疑鬼。” 怪不得突然将他支开,找什么停车位。 霍遥山倒从善如流:“不好意思,擅自看了你的东西。” 话是这样说,很歉意一样,林在云知道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 还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林在云太了解他的路数,根本没买脑癌的药,都是些补充血红蛋白的保健品。 林在云道:“停在这里做什么,你有约?” 霍遥山说:“去超市。” 林在云傻了眼:“啊?今天走亲民路线?” 霍遥山慢条斯理地说:“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觉,吃点绿色健康食品。” 果然,一进超市,他就从蔬菜水果区挑了一堆红枣菠菜西红柿,又买了些红肉,俨然一副医学博士食疗专家的样子。 简直比最会买菜的阿姨都要会挑选。 林在云从货架上拿了两包垃圾食品,膨化薯片,被他瞥了好几眼,仍保持着老艺术家的从容:“国与国互不干扰协议。” 霍遥山简直是m国行为,直接撕毁互不干扰协定,把他塞的好几样零食扔了回去,还正经淡然:“现在是2007了,全球一盘棋,要有全球战略考虑,保护你方国土安全。” 林在云气笑,拍他手臂:“不许动我东西了。” 又恶狠狠说:“再这样,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霍遥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要买的南瓜立刻被别人挑走。 他才说:“那不好吗?” 林在云道:“难道真要杀了你泄愤,我可不为你背官司。” 停了下,他道:“即时通讯利润不可估量,就当你赔罪了。” 霍遥山低下头,明知道不应当,眼底仍流露淡淡笑意,道:“有时候,我真羡慕陶率。” 林在云听他提这个名字就撇撇嘴:“才干身家社会地位,你羡慕他哪一点?” 不论哪一点,无论谁说陶率青年才俊,在林在云心里,他都是全世界最坏的烂人。 霍遥山说:“想到林氏集团出事的时候,你第一个找的还是他。我简直妒忌他。” 吸了口气,他扭开脸,又去看货架。 他转头转得太快,没看到林在云眼里的嘲讽。 一会儿,林在云才淡淡笑说:“是吗?” 等东西挑得差不多了,排队结账。 林在云踌躇了下,说:“你肯定不能来我家吧?” 霍遥山想到他继母之前的话,苦笑:“恐怕进不了大门。” “那你家厨房能用?”林在云又慢吞吞说:“而且我什么都不会。” 霍遥山这才想到a市的住宅都没购置过一口锅。他一直忙,哪一天都在外面和人吃饭谈商务,当然不得闲做饭。 两人只好又灰溜溜出了结账队伍。 带着一大堆家用厨具要再去前台时,超市阿姨笑眯眯喊住他们:“搬新房勒?家里有人结婚?” 林在云红了脸,当即要否认。 霍遥山侧头看了眼他神色,才准备开口。 阿姨摆摆手:“家里小妹新婚,怎么叫你们两个笨男人出来采购啦?哪有搬新房什么都只买一套,像这个玻璃杯,买两套成双成对,三套就是三生有幸啦,这个才是给人家新婚祝福嘛! 而且啊,你买两套杯子,现在超市还有活动,送一对心心相印杯垫!” 林在云松了口气,想想也是,怎么可能有人路上看到两个男人就觉得是一对,何况是一看就不爱上网的超市阿姨。 霍遥山倒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那买别的送什么?” 超市阿姨听出他钱包一定很有余裕,一下子热情起来,拉着两人在自己负责的区域介绍。 林在云一开始还有点赧然,不太愿意和他们走太近,后面便麻木起来,半个小时,都快把全中国祝福新人的词全听完了。 什么买两个毛巾就是比翼双飞,在家用品区消费满两千块还送一对婚礼陶瓷人偶。 很快隔壁家电区的阿姨也看上这两个冤大头,劝他们新房里不能没有一个大彩电。 林在云生怕一会儿购物车都装不下,脚步不敢停地同霍遥山走。 到收银台消费四千,收银姑娘笑容可掬:“刷卡还是现金?廖阿姨说你们家里小妹新婚啊?带着消费四千的票据,可以去前面免费拍20寸新人艺术照哦。” 霍遥山笑笑,说好。 林在云走了下神,上回和人拍照,还是和陶率在大学时候的拍立的那次,只有三寸的照片,却保存了那么多年。 第31章 霍遥山转头,看到他的表情,明白他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容淡了点,拿出卡递给收银姑娘:“刷卡。” 收银姑娘拿出刷卡机,叮了一声,又给他们开票,抬头递过去的时候,忽然一愣:“霍总?” 又扭头看林在云:“林总?你们……” 两人没想到会在超市被认出来,又不是明星,竟然有这样的奇遇。 林在云耳根都红了,故作镇定点点头。 霍遥山倒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他比电视上好看吧?多看付费啊。” 收银姑娘一听到要钱,立马目不斜视看门口:“欢迎下次光临!” 两人出了超市,夏夜凉风习习,吹得凉爽,脸上笑还没压下去,林在云就叹了口气。 霍遥山道:“怎么了?” 林在云指指超市旁边贴着的公告,原来写着“a大合作连锁经营超市-联康校园店”。 难怪认出他们,原来是和大学有渊源。说不定今天白天a大的演讲会,小姑娘还在台下看他们。 霍遥山也跟着叹气:“写了两千字演讲稿树立精明企业家形象,全白费了。” 林在云吐槽:“谁叫你买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就为了那些消费陷阱赠品!” 霍遥山感叹:“生意上总骗人果然会遭报应,这下被人骗。” 林在云看着他去开车,夜色里,人群熙熙攘攘。这就是a市的夜晚,永远那么热闹,永远有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在霍遥山低着头找车钥匙的时候,林在云眼里的懊恼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 霍遥山侧头说:“太黑了看不清,手机照一下。” 青年还是淡笑模样,拿电话开手电筒。冷冷的手机光照在他苍白漂亮的脸上,眼底的厌恶被光一起照出来,有种聊斋里有怨报怨鬼魅的艷丽。 霍遥山抬眸,撞见他来不及收起的表情,又若无其事转开脸,俊美的脸上神情有点僵。 林在云道:“人都要饿瘦了,你还不赶快。” 霍遥山静了静,笑笑,拿钥匙打开车门:“你不早点开手电筒。” 第20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0) 做饭的时候, 林在云深表怀疑,霍遥山却成竹在胸,自认为留学时自力更生的手艺还没退步。 不到半小时, 他就挫败。 原来做饭并不像骑自行车,即使经年累月,仍能无师自通。 “现在加一瓢水, ”林在云看着笔记本上的社区教程,不确信地指挥:“然后再炒五分钟, 浇料汁。” 霍遥山倒很干脆,他说一句就执行一句。一侧头, 见林在云远远站着, 仿佛生怕油锅爆炸,他笑道:“帮我拿一下醋。” 林在云压下紧张, 走进去几步,拿起醋瓶,试了一下距离,不够递给霍遥山,只好慢慢凑到他旁边。 霍遥山却没接过醋, 而是用那只还带一点面粉的手, 捏了一下他凑过来的脸, 没好气道:“这里不是小说, 厨房不会爆炸。” 林在云道:“陶率就……”说到一半就收住。 “滋滋滋——” 醋进入油锅, 声响刺耳。霍遥山收手, 将醋瓶放回去。 林在云慢悠悠把脸上的面粉抹掉, 反而把脸抹花,像是没看到霍遥山的神色,又说:“醋放少点。” 霍遥山看了他一眼, 少顷,只笑了下:“还不去洗脸,全是面粉。” 等菜都装了盘,林在云就去检查电饭煲的工作。霍遥山脱下西装,那上面大概全是油污,不能再穿,直接丢到篓子里。 阿托里尼的新款,林在云吐槽他暴殄天物。 霍遥山道:“下次准备围腰。” 林在云夹了一块鸡肝,淡淡笑着,没有说话。 灯光下,他的面色没有先前那么难看,乌黑眉眼敛住。隔着餐桌,霍遥山只能看到他紧绷住苍白的下颌,仿佛在隐忍什么情绪。 半晌,才听到他说:“恐怕没有下次。” 霍遥山心头一跳,那种莫名不安的情绪又一点点缠绕上来,将血管都缠紧,令心脏有种窒息的痛楚。 好一会儿,他才微笑道:“不愿意来啊?这当然随你。” 其实他看出来林在云故意提起陶率。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霍遥山是此中高手,怎么可能听不出欲盖弥彰。 林在云是故意刺痛他,叫他不好过。 要是这是谈判桌,霍遥山大可以起身走人。 可是感情上的输赢没有那么简单。霍遥山隐约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次,他要是拆穿了林在云,两人就真的完了。 至少现在,林在云还愿意说谎。 桌上是四菜一汤,羊肉菠菜、鸡肝炒西红柿、牛筋血蘑骨脂汤、红烧肉,还有一道香菇土豆,都是补气血的菜。 林在云盛汤,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他喝汤很安静,苍白的面容没丝毫血色,室内冷气开得不大,他额头却起了一点点虚汗。 还好被细碎的头发挡住,看不太出来。 霍遥山开了瓶酒,很快一杯就见了底,又倒一杯。 酒瓶上的英文说它产自73年。去年,某部门的一个朋友送给他,说是难得的好酒。现在却只觉得又凉又苦,辛涩得过分,将心尖都注进苦水。 林在云把杯子伸过来:“我也喝。” 霍遥山撇开他的杯子,目光触及他的手,连杯沿的指尖都泛白,去年还带着淡粉的骨节,现在只剩青白气色。 “明天我送你去医院,做一下检查。”霍遥山淡淡说。 “该查的都查过,你也看到了。”林在云说:“产品马上投入市场,公司走不开。” 霍遥山定定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怕我知道什么?” 林在云眉心一跳,沉默了一下才说:“明天下班后吧,白天没空。” “好。” 微信发布前的这段日子,恒云集团和林氏集团都弥漫着紧张气氛。 林在云和霍遥山去提交材料,在a市办公大楼跑上跑下,累得够呛。中途,林在云就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喝了口水,苍白的脸色被烈日晒得红润,大楼里有空调在吹,呼啦啦的响声。 霍遥山将车钥匙给秘书,让对方将车开过来,回头喊林在云。 喊了几次,林在云仍坐在那里低着头,两手交握住,撑着脸,毫无反应。侧颊消瘦得厉害,从前稚气的一点肉全然不见。 霍遥山见他没有反应,走过去,“走累了?” 头顶笼下阴影,林在云抬眸,目光里流露出疑惑,半顷,才问:“事办完了吗?” 说着,揉了揉耳朵。他若无其事站起身,说:“不好意思,刚才在走神。” 霍遥山眼睫垂下:“我喊了你好几次。” 他不看霍遥山,自顾自说:“多语言版本的测试是不是快结束了,我们回公司吧。” 霍遥山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前天已经结束测试。” 林在云不说话了,垂下眼,惨白的脸,在开着冷气的室内神色也冷下来,明明是他说错了话,却反而生起气:“你至于吗?” “先送他去医院做ct,再做一次血检。” 霍遥山对走过来的秘书道,又看向林在云,脸色仍然沉沉的,见他表情实在负屈,又渐渐没了办法。 “我只是担心,”霍遥山静了下,才说:“抱歉。” 林在云:【还好我先发制人,不然要被盘问了^ ^】 系统钦佩:【宿主真是料事如神】 林在云还是负气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说着,转头就走了出去,也不再管后面的事,全丢给霍遥山去解决。 林在云坚持之下,秘书只能送他回林氏集团,安慰说:“霍总不是有意,他习惯雷厉风行,做好计划,不太会哄人。” 林在云靠着车窗,外面风吹进来,仍觉得胸闷,喘不过气。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虽然过了半年,街道上还在放《相见恨晚》,小店店主在看武林外传,行人笑闹,夏日的暑热跟着风一起钻进窗户。 天太热,穿着衬衣竟然觉得薄,一阵阵发冷。 秘书哼着“我不奢求永远”,从后视镜看到青年瑟缩了下,瞪大眼睛:“林总,你冷吗?” 因为林在云开了窗,车里没开冷气,他脑门还冒汗呢。 这种天气,普通人怎么会觉得冷。 果然,林在云摇摇头:“今天32度吧?天越来越热,还要跑审查,丢给霍遥山干好了。” 秘书笑道:“原来您是躲懒,我一会儿可得给总裁告密。” 林在云也微微笑道:“早知道不说了。” “你说是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为爱你不够勇敢,我不奢求永远……” 秘书也就这么随口一说,接着乐呵呵地哼歌,车子驶入下一条小道,后面的歌声渐渐听不见。 林在云闭着眼,竟就这么在车上睡着了。 夏天这两个月像梦一样,林氏集团作为即时通讯项目的另一合作方,在微信正式投入使用后,利润巨大,股票像坐火箭一样涨,不少股民后悔不迭。 “微信”第一个版本只能发送文字和图片,但用户们依然热衷于这个即时通讯软件。 它很快取代了之前的论坛、聊天室、社区等等网上聊天工具,成为2007年互联网的一匹黑马,横空出世,引不少业内人士侧目。 采访邀请如同雪片般飞来,林在云却和霍遥山去了五台山。 听说那里的香火最灵,微信首测版本发布后,项目组就撺掇着来信一波玄学。 霍遥山本来不同意,他一个海归哪里信这个。但听说林在云的生日刚好在这两天,又听说给寿星求平安符最灵,便松了口。 他先压着林在云去当地医院做了拖了很久的ct检查,之后才带着项目组去烧香拜佛玄学保佑。 第32章 项目组一群年轻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指点江山意气飞扬。林在云坐在车上,看着看着也微微笑了。 霍遥山侧头,问他笑什么。 林在云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说:“想到我大学的时候。” 霍遥山本来也微微笑着,听他说话,见他忽然顿住不说,便轻声道:“你这两天真的奇怪。” 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出神,有时候又会忘记前一天的事,明明是大热天,却总看到他喝冒着热气的水。 最奇怪的是,他对霍遥山的态度出奇的好。霍遥山还有点自知之明,即使林在云好心不恨他,也绝不该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这些天,不论是一起出去吃饭,还是签合同,或者来五台山,林在云都没有不应。 有本书上说,手指一碰到流血的伤口就会颤抖,要直到伤口愈合才能消除恐惧。 视频门的事,就像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创口,谁也不去碰。 霍遥山不安中,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的欣喜。他不敢提之前的事,林在云竟然也不问,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默契地相安无事。 有时候林在云上班晚了,两家集团路上有交集,还会特意叫霍遥山的秘书帮自己也带杯咖啡。 霍遥山想着这段时间的温情脉脉,嘴角不自觉又露出笑,心却莫名一点点沉了下去,不停地下沉。 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觉又涌上来,这一次再也没办法压下去,很快席卷了全身。 霍遥山开口时,竟然感到轻微战栗:“……有没有事情瞒着我?你最近很不对劲。” 林在云睁大眼睛,被他无端指控,简直冤屈:“我哪里奇怪?” 秘书在旁边道:“是挺怪,林总穿的就和我们不一样。” 办公室里冷气也不开,其他人都换上了polo衫,他还是衬衣外套,整个人清瘦又安静。 霍遥山心中模糊地划过什么。 他是极缜密的人,竟一下子抓住那电光石火的细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在云已经说了出来:“我成熟懂事了啊,红枣泡枸杞,谁像你们一样。” 他说着,又微笑了:“我大学的时候,和阿率也去过a市庙里许愿,也一样的神飞气扬,还问僧人能不能保证灵,要是挂科许不许我举报他们欺诈。” 他又提到了陶率。这次,霍遥山却并不觉得苦涩。 他的话像一把刀扎进霍遥山的心口。原来心痛如绞并不是文人夸张的手法,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将霍遥山所有的困惑照得雪亮,如同刀子在他心里乱搅,搅得从心口一阵发麻的痛。 林在云转过头,笑道:“你才该去检查身体,这么一会儿,脸色突然这么难看,简直好像……” “在云,”霍遥山打断他的话,神情僵硬,沉默了好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沙哑:“不高兴的时候,不用在我面前掩饰。” 林在云惊讶地看着他,半顷,才慢慢说:“笑也不许啊?” 车上其他人不禁噤声。 安静,懂事,喜欢笑,听话,能独当一面,内敛? 霍遥山看着眼前的青年,竟然一点也找不出半年前的影子。 半年前,下着雨的那个秋末的夜晚,在无名的电话亭里,因为负气不肯把集团卖给仇人,就冒冒失失给自己打电话的青年。 那一夜,他敢对着当时商业新贵烈火烹油的霍遥山叫价,那样骄纵锐气,哪怕亲人躺在医院里,他也不肯就此服输,非要和迎面而来的命运撞个你死我活。 就这样撞进霍遥山的网中。 短短半年。 林在云见霍遥山神情实在称得上可怕,面色有点白了,扭开脸,低声说:“算了,我不想吵。” 又垂下眼睫,极其淡漠地说:“随便你吧。” 第21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1) 霍遥山望见他的神情, 如同被人当头浇了盆冰水,血都冷下来。 他第一次和陶率去祈求菩萨保佑时,听起来那么意气昂扬, 敢戏谑此地香火灵不灵,惯纵骄矜,不怕遭哪个小心眼的神仙生恚。 如此大好人生, 那一日的林在云,怎么想的到短短几年, 人生地覆天翻,爱情面目全非。 林在云觉察到他的目光, 不肯转头, 侧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厌倦,一直盯着窗外倒退的山和树, 甚至装不出往常的亲昵。 霍遥山望着他,想到前几日的温存,荒唐和痛楚一齐涌上来,神经都突突地发痛,脸部表情竟然慢慢露出个笑。 “你既然恨我…”他说出口的时候, 手指有微微地颤栗, 可是真正说出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痛苦中竟然说不出的痛快。 “何必还要委屈自己逢场作戏。” 车子停下来, 原来已经到了五台山。 在秘书暗示下, 其他人匆匆远离战场, 踏板上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他们全下了车。 林在云也要下车,可临车门,他又侧过身, 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霍遥山。 而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既然恨我,何必要逢场作戏?” 他漂亮清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什么也不再说,跟上了前面的香客。 霍遥山垂眼,心脏被紧攥住又重跳了一下,有种失重窒息的错觉。 这里是佛寺,人世间果然有现实报。有怨报怨,血债血偿,连情债都要一样偿还。 ——恨一个人,却要用爱来报复。霍遥山,你没被人爱过吗? 医院里电梯中,那句话再从记忆里挣浮出来,无数过往的温情和眼泪的回忆交织,令霍遥山喉头发苦。 “几位香客来这边先请香……” 五台山今日天气正好,艳阳天,长香立在烟雾缭绕里,许多人跪在蒲团上。 林在云跪在人堆里,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表情,闭着眼睫,不知他心中此时在想什么。 前面是僧侣在念经,大部分听不懂,只听懂“南无阿弥陀佛”和一些祝祷的字眼,学业有成,事业顺利,爱情美满,平安顺遂。 香烧得白烟阵阵,拂在他的脸颊。 霍遥山侧过头,看到他睫毛微动,似要睁开眼了,抿起的唇角,流露虔诚。 他在许愿什么?公司长足吗,还是父亲健康,或者是希望恨的人粉身碎骨,万死不赎。 霍遥山猜不到,他很少猜不到他的心思。 如果真的有神灵,就让他此刻愿望成真。 林在云:【什么时候死掉进下个世界o_o】 系统:【宿主可以天天借着病装发呆装睡,偷偷打游戏qwq】 林在云:【我就是这么想的^ ^】 回程其他人先回a市,霍遥山和林在云去医院拿ct报告。 秘书开车,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在云靠窗静静睡着,苍白的脸上罕见有放松的笑模样,仿佛是做了什么美梦。 系统:【啊啊啊我怎么又输了!宿主开挂!】 林在云:【^ ^我喜欢你的这种认可方式。】 霍遥山将车窗摇上去半截,免得风吹醒他,看了他半晌,忍不住想他梦到了什么。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林在云闭着眼睛,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无意识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 “阿率……” 秘书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明显感觉到车内氛围冷了下来。 霍遥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愱忮的感觉,可这瞬间,铺天盖地般的忌恨压在心口里,堵得所有感情出不去,如毒液一样侵蚀血管,透骨的酸心。 他凭什么忌恨陶率这样的小人,竟然恨他和林在云多年鸠车竹马,熟稔到梦里相见。 鬼使神差地,霍遥山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靠近林在云,吻了他的头发。 这里还没开出五台山的范围,佛祖是不是能听见,让这个吻落在他的梦里面,哪怕是报仇雪恨的梦,哪怕让他食之血啖其肉,痛快一场。 林在云被他吻醒,怔怔看着他,浅浅的眼窝里瞳孔晶亮,还有沉浸在梦里的泪光。 四目相对,青年眼底的泪慢慢冷住,变作一个冷静的微笑。 “差点忘了,我们的交易还没有结束。” 霍遥山浑身僵住,像被一把钢针一下子扎穿,却竟然完全在预料之中——早就该想到有今天。 可真死到临头,还是痛心切骨。 林在云看着他,平静道:“所以现在,是要做吗?” 霍遥山发不出声音,过于炽热的日光透过车窗,照在两人身上,刺得眼睛发酸,喉咙堵涩。 林在云垂眼:“你拍够了吧。” 霍遥山没有表情,和他视线相交,一阵空白后是窒息的绞痛,开口却无比的冷静:“我没那么想。” 林在云脸上些微血气淡去,只剩冷淡的一点笑,不说信或不信,只是说:“我不知道。随便你吧。” 他懒得去分辨霍遥山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假。事到如今,已经没了意义。 报复也好,欺瞒也罢。他如今命若悬丝,已没精力再周旋。 霍遥山呼吸不畅,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眼下情景太荒诞,他们两个仇深似海,却竟然同坐一车,还通力合作。 人世竟然有如此怪诞的事,最荒谬的是他自己,他告诉林在云“爱不能自控”,却竟然自以为能将爱当做报复的手段。 在佛语里,这就是自食苦果,怨谁不得。 当地医院不像a市那么人满为患,工作日的下午,大厅空旷,泛着消毒水的味道。 霍遥山延迟了下午的会议,坐在等候区,看着林在云进去取报告。 来领路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短马尾,圆脸上带着丝难掩的怜悯,对林在云道:“跟我进来。” 看向霍遥山,又问:“是家属吗?” 霍遥山听她这样的问话方式,脊背爬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 第33章 这个夏天像是误入桃源的一个幻梦,股票在涨,董事会好像都归心,林在云也同他偶有温情。 生日的那天,林在云甚至和他吃了饭。 太完美的事情都那么不真实,直到此刻,那种强烈不安的预感,和以往每次商业谈判前危险的直觉一样,刺得太阳穴阵阵发痛。 霍遥山紧紧盯着医生和林在云。青年轻描淡写:“不是,同事。” 医生点头,领他进了室内。 “您目前的情况,”她斟酌了一下,将报告单推过去,等他看完,才带着难以控制的惋惜道:“不是很乐观。” 林在云平静颔首,看了眼报告单的数值,并不惊讶。 医生也不惊讶,说:“我们这边查询了一下您过往的病历,发现您很早就发现了病情,但是没有选择入院治疗,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吗?”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道:“其实我国医疗保障很完善,前期的医疗费用可以……” “我知道,”林在云看着她,说:“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住院。” 医生心里简直要脱口而出“难道现在还没必要”,可她不能干预病人的选择,只能瞪着这个过于顽固的病人,僵持了两三秒,叹气:“好吧……” 她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 有人替她将没说出口的话说下去,声音冷得几乎结冰:“什么必要?” 仔细听的话,那声音冷得带一点颤抖,好像听到了什么完全不在预料中的事,连表情都无法控制。 霍遥山抓着门把手,望着林在云,直到现在还浸泡在医生刚才的话里,五脏六腑刀绞一样生痛。 车上那点忌恨一下子变得像前世的恩怨,轻得微不足道。 消毒水味像一把钢刀,一下子刺穿供应呼吸的管道,刺得他无法呼吸,头脑都因为缺氧生出晕眩的感觉。 霍遥山看着林在云,看着他淡漠的表情,咬紧牙挤出一句:“给他办住院。” 医生望向林在云。 林在云垂着眼,似乎不意外霍遥山会偷听,叹了口气。 “办吧。”他平静地说。 医生松了口气,表情却仍带着不忍:“你放心,这个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如果好好控制,至少两年内……” 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门口那个男人神情僵硬地看过来,那眉眼间的表情难以形容,简直是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绝望。 她不敢再往下说,匆匆登记了信息,就走了出去。 霍遥山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一样恨林在云,恨里浸透了痛,传言中恨痛交加,都没有如此激烈。 恨他如此看轻自己的性命。 头脑里一阵阵针刺一样痛,呼吸都像是带着血腥气,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失控是什么时候,耳朵里嗡嗡一片的响,心跳得太剧烈,几乎听不清远处挂号传呼病人的机械提示音。 “为什么?”他咬牙问。 林在云望着他,似乎听不明白他这个问题,平淡地说:“什么为什么?” 霍遥山极力想控制住,声音仍然止不住发抖,如果不是还死死抓牢门把,他几乎要瘫坐:“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住院?”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林在云眉目又流露出厌倦的表情,对上霍遥山惊痛的视线,他沉默着不说话。 空气凝滞。 他慢慢开口:“半年前,我做了一次体检。” 半年前,这三个字一下子让空气降滞下来。 霍遥山僵立在门口,嘴唇发抖,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林在云平静道:“其实陶率说得对,集团积重难返,是我强求它活下来。” “我不想强求了,”他目光落在面前白纸黑字的病历单上,漫不经心道:“的确有点累。” 第22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2) 医院里灯火通明, 半个科室都被惊动,肿瘤科的医生收到紧急会诊的通知后,开会讨论到现在, 还没定下主要的治疗方案。 圆脸女医生写完全院会诊的申请单,听到会议室里还在争论。 “目前我院的立体定向活检比较成熟,我是支持手术治疗, 你们说的质子束治疗和litt,也要针对病人情况……” 主诊医师向霍遥山解释着这几种治疗方案的利弊, 对方一页页翻看桌上的病历。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次固定检查。确诊的那一天, 正是他对他态度变化的起始点。 霍遥山抬起头, 看着面前肿瘤科的数个专家,试图从其中哪一个脸上看出希望, 他道:“如果做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主治医师面露为难:“病人的情况很复杂,如果他在刚确诊的时候就住院,是很有希望的,可是……” 霍遥山太清楚这样宽慰的言辞后面意味着什么, 他定定看着对方, 目光却一时间空了, 过了好几秒, 才说:“car-t呢?或者引导免疫细胞……” 会诊室内一片沉默, 医师有些不落忍:“可以试试。” 在同僚们的视线下, 她还是咬牙道:“霍先生, 病人拖得太久,我们会尽全力,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霍遥山慢慢翻到病历最后一次记录, 脸色也跟着难看。如果这是一份陌生人的病历,以磁共振显像的情况,他几乎可以宣判死刑。 一行字一行字地重新再看,所有的希望,都在半年前第一次确诊那天的“患者拒绝住院”里断送。 每个月的检查,后面都跟着一行“患者不同意住院”。 刀锉般的痛楚刺得锥心刺骨,他不再看病历,合上面前的册子,头脑蜂鸣一样的眩晕。 “现在转院,”霍遥山道:“转h市九院肿瘤科。” “你们根本没有用心讨论诊疗方案,”他说着咬牙,压住控制不住的惊惧,声音越来越冷:“只会延误病人治疗。” 医生们互视,其中一个道:“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但是即使转院,现在也只是增加病人的痛苦。” 霍遥山几乎从胸腔发出冷笑,他很少有这样失态,脸色铁青:“这就是x市一院的医疗态度吗?会诊了两个小时,给不出一个方案?你们这是……” 他声音像被卡在喉咙里,重重呼吸了几次,才从强烈的失重感里缓过来,眼尾一点点红了起来,终于一字一句寒声说:“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医生道:“我们会和h市医院联系。如果您认为有必要。” 其实以他们的经验,到了这种时候,一般是劝病人和家属享受生活,减少痛苦。但霍遥山坚持,也只能继续医疗。 晚上九点半,公司团建的照片被洗了出来。 坐在病床边,霍遥山打开邮件里发来的照片,在五台山的香火缭绕里,青年跪坐在人群里,苍白眉眼紧闭。 当时他许下了什么愿望? 在那听僧侣诵经的五分钟里,有一个愿望是关于病情的吗? 病床上,青年沉沉睡着。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他也是这样一直睡着,到醒还在装睡,那天早上,霍遥山也是这样看着他,等他睁开眼。 他要是有心祈求上天,病历上,怎么会有一行一行触目惊心的拒绝住院。 林在云睡醒时,懵了片刻,才从太阳穴的酸胀里回过神。 病房外有人在低声说话,是霍遥山,电话对面应该是哪方面的医疗专家,谈话里提到“飞刀”“转院”之类的字眼。 到最后,霍遥山终于问:“您认为治愈的把握有多少?” 那边不知道回答了什么,霍遥山沉默了很久,才答应,然后挂断通话。 林在云看着他走进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霍遥山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又坐下来,沉默地发短讯。 在他醒来前的两个小时,霍遥山想要问他为什么。刻意隐瞒,延误病情,到ct报告单出来的那一刻,他甚至还想要一直瞒下去。 这半年来,在那一个个下雪的夜里,他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真的想过未来。 可是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没有意义了。 “医生说只要你保持好的心态,治愈成功率还是很高的,”霍遥山道:“林伯父病着,很多事情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心里泛出的痛楚,在说话时又丝丝缕缕反刍回来,霍遥山怕自己表露出恐惧,让他看出不对,只能僵硬着表情,慢慢接着说。 “明天我们转去h市的九院,那边去年引进了最新的肿瘤治疗技术,专门针对致命性脑癌……” 他说不下去,想按住被角,却控制不了微微颤抖。 一整个晚上,一直联系九院的医师,听了病人的情况,每一个给出的回答都是不容乐观。 他宁愿对这些一窍不通,还能当这些每一个都是无可救药的庸医。要是看不懂,病历上的情况一日日恶化,绝望不会不停蔓延上来。 林在云安静地听着他说,好半晌,见他不开口,才道:“我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在国内治疗,”他不知道是在劝林在云,还是在说服自己:“现在出国也很方便……” 林在云又嗯了一声。 他眼睑通红,紧紧盯着林在云,近乎绝望逼问:“你会配合治疗吧?” 林在云有点想笑,因为他的语气不像是劝病人珍惜生命,反而像让犯人配合调查投案自首。 林在云:【怪不得小霍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初恋^ ^谁对喜欢的人这种表情】 系统:【…很难说他现在爱你多一点还是恨你多一点】 林在云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好半顷,才道:“当然。” 霍遥山没有表情地看他,过了半分钟,慢慢道:“不管你配不配合,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痊愈出院。” 他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垂下眼睛。 h市九院提前讨论了病人情况,林在云入院的同时,也给出了一份详尽的治疗方案。 为了配合后续的化疗,他略长的黑发被剪得很短。霍遥山怕他觉得伤心,安慰他说头发还会重新长,他漠不关心地看电视新闻。 大部分时候霍遥山都待在医院里,坐在他旁边削苹果或者联系别的医院的专家。 林在云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各种治疗手段都同意配合。 如果不是病历上那些“拒绝住院”,医生都没见过这么听话省心的病人。 每天晚上,主治医师会跟霍遥山说一下他的情况,继母有时候也会来医院看望他。 第34章 忽略他日渐消瘦的脸颊,ct检查单各项数值都在慢慢好转。 霍遥山这天上午来医院,听医生说他刚做完一次保守的质子束治疗,进了病房,里面却没人。 洗漱间里哗啦啦的水声不断,霍遥山循着声音走过去。 青年一只手臂紧紧扶住洗漱台,脊背弯曲整个人靠着台面,黑发被冷水溅湿,因为恶心不停干呕,随着手臂绷直,背部两片薄薄的骨骼清晰得像蝴蝶振翅。宽大的病号服下,隐约看到瘦骨棱棱。 医生查房,在病床前挂着的病历本上记录了今天的情况,见状安慰道:“治疗过程难免有不良反应,家属可以准备一点碱性水果缓解病人的痛苦。” 霍遥山抓着门框,他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上表情,手指因为用力有些青白。 好一会儿,他哑声道:“借一步说话。” 林在云慢悠悠关掉洗漱间的水,溜达回了病房。 他从霍遥山带来的水果里挑了个苹果,一边吃,一边看床头最新一期的《少年sunday》。 系统:【宿主要不要我再调高一点屏蔽?】 林在云:【没事。待在医院太无聊了,配合小霍这么多天了他还不放弃 -.- 真没办法,只能采取一点特殊手段了】 过了半个小时,霍遥山再走进来时,林在云已经把几页连载看完,抬眼看着他,神情和往日一样平静。 霍遥山坐下来替他继续削苹果,他又垂下眼,安静地翻漫画书。 书页沙沙声和削平果细微的声响里,霍遥山开口:“好看吗?” 林在云摇摇头:“没有上一期好看。” 说着,流露出遗憾的表情:“从我学生时就看它,连载七年了,竟然烂尾。” 霍遥山静静笑了笑,转开视线:“等你好了,我们就去n国玩,到时候给杂志社写信谴责。” 林在云道:“故事结局也不都是好的,怎么有你这样专断。” 霍遥山削完苹果,低着头,面部肌肉因克制情绪微微抽动,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他早就该放他走,从报复林氏集团那一天开始,他一直不肯放过他。到今天,还是不肯松手。 报复的时候他不松手,谁也没有办法。可是生死之事,除了相信现代医学,只有求神拜佛。 他牢牢抓住,其实什么都留不住。x市一院会诊那天说得对,他只是在延长林在云的痛苦。 霍遥山握着水果刀刀柄的手用力到发白,终于在林在云疑惑的目光里,他将苹果放在旁边。 “小时候,我捡到一只受伤的鸟,我把它养在家里。它的羽毛一天天长出来了……” 他的语气难得温柔:“可是让它再飞走,它会在风雨里面受伤。我应该放他走吗?” 今天的h市是个晴天,阳光普照的雪白病房里,林在云沉默地望着他,半晌,轻轻颔首。 青年神情沉静,视线里带着难过,轻声说:“你也留不住啊。” 霍遥山慢慢握住他放在一旁输液的手,或许是因为这阵子精心调养,他的指尖温热。 “这段时间辛苦了,”霍遥山说:“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他的声音滞住,脸上难以掩盖的绝望,以至于声带都不能继续下面的话,明明知道往前走是矢尽援绝死路一条,却没有任何办法。 “医生说,”霍遥山表情微微痉挛了一下,终于将后半句话说完:“可以出院了。” 真正说出口的这一刻,他的心不停地坠下去,像是在胸腔开了个口,冷风灌彻,空了一整块血肉。明明肝肠断绝,竟然只觉得空,除了空,只有听天由命的绝望。 他又重复了一遍:“后天……不,一周后,办出院。” 林在云道:“好。” 说完这句话,霍遥山好像浑身力气都竭尽抽空,再不开口,整个上午坐在旁边陪着他。 出院这天,h市下了特大暴雨,车辆堵在桥上。陶率来看他,他正在和霍遥山说话。 住院的时候,陶率一般晚上来,不怎么撞见霍遥山。林在云也不搭理他,自己看杂志书,陶率给他倒水削水果,替他量体温。他只当陶率不存在。 刚知道这件事时,陶率还在听宏光的董事会,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差点跌下去。 直到现在,他还不能从这个消息里抽出来,冒着暴雨到医院,失魂落魄站在病房外面。 病房里,青年侧头和霍遥山说到某个项目的事,霍遥山垂眼,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林在云看了一眼门口,忽然轻声说:“之前陶率有话要告诉我,是关于你的。” 霍遥山脸色一下子煞白,心脏跳得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痛,看向他的眼睛,半晌:“…他说什么。” 林在云垂下眼睫,仿佛并不在意:“还没来得及说。” 霍遥山噢了声,眼底无法掩盖劫后余生的神情,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微笑。 医生进来看了今天的血压和体温,便赶人:“让病人休息一会儿。” 林在云睡着后,霍遥山才走出去。 陶率道:“他现在不能出院。” 回答他的是毫不收力的一记重拳,他跌倒到走廊墙边,撞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一阵钝痛。 旁边护士吓得想叫人,却见陶率扶住椅子,重新站起身。他抹掉嘴边的血,平静而缓慢地说:“怎么,心虚了?” “你要告诉他什么?”霍遥山的语气冰冷。 这种时候告诉林在云上一辈的恩怨,陶率比他想象中还要龌龊。 “一开始他如果知道,怎么会找上你,”陶率说:“我早就应该告诉他。” 霍遥山怒极反而冷笑:“是啊,你早就应该,那你怎么早不告诉他,让他也好早早防备我。现在装好人,还有什么用。” 现在让他知道他爸爸和霍家的旧恨,只会加剧他的痛苦。 霍遥山冷漠地看着他,半顷,才道:“你没这个胆子。” 陶率脸色难看。 下午,护士来抽血做最后一次检查,见陶率还站在外面,好心提醒:“病人还在休息,您过一小时再来探望吧。” 陶率点点头,却没有动。 护士不理解他,抱着病历进去。 外面暴雨如注。 大学的时候,遇上这样的暴雨,陶率从不敢拖延,一定要去等林在云下课。 有时陶率来得晚,好些人讨好林公子,争着要送他回家,都不得他的好脸色。 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的模样,太不领情,惹得其他人只好退避。 陶率来了,他才抱怨:“哪有那么多功夫等你。” 那天学校积水,闹上新闻。他好骄矜,不肯弄脏新买的鞋子,陶率背他回宿舍,他举着伞,凑在陶率耳边说话。 说着说着,伞都举歪了,雨打湿在身上,他笑声里的热气喷洒在脖颈间,痒得陶率也微笑。 今天也是这样的暴雨,陶率总觉得应该等他。 陶率坐在病房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在云才睡醒。 “有些事,我和阿姨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一个下午的时间,陶率还是决定让他知道真相。哪怕他会恨他。 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陶率不想再骗他下去。 病房里,仪器冰冷地滴滴答答响着。陶率的声音极慢,却仍然讲了下去:“从一开始,发生这些事,并不是你的错。” 林在云望着他,眼睫渐渐湿润了,苍白的脸上竟然没有意外。 “我其实有过这样的猜想,”青年轻描淡写地说,语言混乱,声音哽咽,“比如我以前做错过什么……或者对不起谁,或者是我的爸爸,他得罪过什么人。” 他闭了闭眼睛,有点喘不过气,好半晌,才说:“谢谢你告诉我。” 第23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3) 霍遥山来的时候, 他刚打完点滴,护士替他摘掉针头,他低头在看新出的漫画书, 心不在焉地抬手。 护士拍下他抬的那只手:“左手。” 医生收起病历本:“患者目前状态稳定,出院后还是要保持规律作息,家属也要多关注病人的情况。” 霍遥山很清楚这样的话安慰性质大于实质意义, 却仍认真听着,等医生说完, 才看向病房。 护士仍在叮嘱,他侧颊有点笑的模样, 似乎并不怎么把话里严肃的部分放在心上。 他一向不把生死大事放入眼中, 用老话说,是不食烟火, 世上许多东西他得到时太轻易,纵使失去亦不可惜。 霍遥山靠在门外,走廊只中间开了一盏灯,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病房里光煌煌, 照在脸上, 就这么不知不觉看着他。 过了半分钟才怔然回神, 慢慢站直身体。 护士替林在云将药收进袋子, 刚要放边上, 就有人接过, 她抬头, 笑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重症病人到了后期,治疗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家人陪伴反而弥足珍贵。世态炎凉, 便是亲父子兄弟,也很少有人天天来探望。 霍遥山道:“沙利度胺只有两瓶?” “以后可以再来医院开药。”护士道:“最好还是控制用药量,容易有嗜睡的不良反应。” 霍遥山颔首,林在云仍坐在原地,手里的漫画书没翻一页,僵在那里。 后面护士已经走出去,正在絮絮说着其他病人的情况,某某医生几点上班云云。 病房里静得出奇。 霍遥山垂下眼,心中一瞬间有了猜想。 林在云听到护士和他说话,心知不能再表现反常,翻了一页书,书上的字却全都花了,看不清。他伸手揉眼睛,护士回过头“哎”了一声。 “刚换的输液针,你别动!” 她话音还没落,霍遥山早已抓住他的手,固定针头。 他没受伤,眼周仍泛酸,书页被攥皱,主角大冒险的笑脸变扭曲。 霍遥山一瞬间全明白了,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像铁钳,僵了下去,却死死不松手。有很多次,很多次想过他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在决定报仇前,这件事已经在霍遥山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 依九年前一面之缘,他是那样孩子气又恶毒,太轻易得到人人艳羡的一切,优渥的经济条件,爱他的恋人,从不忤逆他的父亲,甚至随口一句承诺就牵走一个路过的人的心。 第35章 “谁告诉你的。”霍遥山道。 林在云转过脸,道:“看来他所言不假。” 病房里的光线过于明亮,惨白的光,将西装都照白。霍遥山说:“陶率,对吗?除了他,你还能这样信谁。” 林在云要挣开他的手,他却更加大了力气,几乎握得生疼。 青年控制不住道:“我要怎么信你?” 霍遥山怕他又乱动,把输液针碰回流,这时见他眼圈洇红,没了办法,只能松手,脱口而出:“你现在这样的状况,他……” “看来你句句都是为我好,”林在云打断,他好一会儿没能说出口,呼吸了好几次,本就苍白的脸,更不见血色,用力呛咳了两声,才说下去: “你打算瞒我到死?” 霍遥山僵僵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一时仿佛没有听明白,半晌,才微微嘶哑道:“不好吗?” 他是答应过不再骗他。但是这件事,他要怎么告诉他? 要是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跑过来告诉他霍正国是个卑鄙小人,霍遥山想不到自己要作何反应。 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突然变成别人口中千刀万剐的恶人,难道这样让他痛苦的真相,也要说穿? “其实我猜到,你并不真心喜欢我,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你恨我,但竟然又帮我。” 青年喃喃道:“你处处作对,也不肯真的让我走,我以为你是自尊心作祟,为了九年前的事。我想不到我欠了你。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天我不打那个电话,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原来你是早有了计划。” 他每说一句,霍遥山脸上表情难看一分。 没有一句可反驳,一开始,霍遥山的确正打算让林在云知道这一切。让他知道这是他父亲咎由自取! 可是现在,霍遥山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浇了盆冰水,竟一个字说不出来,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战栗,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有什么恶兆将发生,他却毫无阻止的办法。 这不正是他的计划。 潘多拉打开魔盒,放出灾祸和绝望,后悔中慌忙关上盒子,将希望关在里面。 “别说了。”霍遥山道。 “我想过你会不会有过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恋人,你恨自己,所以恨我,我想过会不会我真的伤害过你。” 林在云道:“我不怪你骗我,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骗的人,我不是想不到。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信。可我怕拆穿,我怕你真的骗我。” 他说着,模糊了视线,泪珠急痛滚下来,在眼里的泪,全变成病房里白的光圈。 “别再说了。” 霍遥山从后面抱住他,想要吻他,他也没有动,泪珠凝在眼睛里。他的眼窝浅,总有人说这样的眼睛装不住眼泪,一定爱哭,可是他前十几年从来不哭,他不该在医院里等,他不知道怎么去质问霍遥山。 “我害怕你,”他梦呓一样轻声说:“你能不能放过我。是我蠢,我看不穿你说的谎,你在心里恐怕也这样笑话我。” 他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凝在眼里的泪珠终于滚到下颌,“霍遥山,你是不是知道……” 霍遥山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垂下眼,去吻他,他的眼泪滚下来,在冰凉的脸上烫得惊人,让人觉得身体愈发冷。 他还是说出口:“你当然知道,我还喜欢你。哪怕你提醒我不要爱你,但我不是个好学生,我竟然骗我自己。” 他竟然笑,侧过脸去定定看霍遥山:“不是你骗我,是我自己。” 刚说完,青年喘了口气,还是闭上眼睛。 紧接着仪器声音嘀嗒嘀嗒急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手术刀的寒光,急救灯亮了又灭,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稀薄。 眼前全是雪白,白墙白灯,白的布,只有那一盏手术中的灯一直黑下去。 仪器蜂鸣一样的长响,刀尖一样刺穿了霍遥山,周围没了声音,只有胸腔的刺痛越来越清楚。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他要的结果吗…… 汲汲营营,追名逐权,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往上爬。 霍遥山打了个冷战。 如果当初知道是这个结果,五年前他就应该死在国外,九年前那个晚上,他早就该死了…… 黑暗中,男人骤然翻身坐起。 窗外面暴雨一阵阵扑打,噼里啪啦的响,风嚎成一片,如同末日。 室内昏暗,霍遥山的表情也隐在黑暗里,他脸色急白,终于从绞痛里意识到,刚才是一个梦。 一个他一直在做的梦。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台灯,好几次没有摸到。他突然想起来,是林在云睡在这里那天,手滑打碎了那盏台灯。 他还没来得及换一盏。 他放弃了开灯,靠着床头,去拿电话,这一次顺利摸到,可是电话没电关了机。 霍遥山起身,去充上电。几年来,他电话从没关机过。商务上有太多事,一关机,不知道要错过哪个市长问询,哪个老总吃饭。 其实错过这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蹲在插座旁,看着行动电话上那个红点变绿光。 电话一亮,旁边贴的那张便签纸跟着亮出来。 来电显示是a市某某,跨省连夜打来,或许有什么要紧事。霍遥山鬼使神差摘下那张便签,摁断电话,打开电话手电筒照,光一照开,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记得开机,不许不听电话:p” 是他的口吻。霍遥山甚至能想到他写下后面那个:p时的表情。 他被陶率拒接那么多次电话,一定气死了,到了自己这里,还记恨着这件事。 霍遥山嘴角微微勾起,含笑里,有个悚然的想法又冲进脑海。 如果当时林在云真觉得他和陶率没有两样,不过是换人睡,何必写这张纸条。 电话还在响,这次是秘书打来。打到第三遍,才终于接通。 “总裁,目前微信的聊天系统正在被国外黑客攻击,我们的系统安全部门已经迅速响应,正在做系统修复和源头追踪……” 秘书语气焦急,显然事态严重。 “明天说。” 秘书瞠目结舌,声音竟然顿了一下:“……明天?霍总,目前各机房都在排查,系统安全濒临崩溃,大家希望您能尽快回a市主持大局。” “我听到了。” 霍遥山语气淡淡。秘书知道,他不喜欢把命令重复第二遍,曾经有人只是在会议上走了个神,没答上话,第二天就离职。 “总裁,”秘书背后莫名冒寒颤,还是坚持开口:“我绝不是质疑您的决策,公司也相信您在h市是有重要业务,所以一直没有打扰您。但是现在情况火急,网上话题都上了热榜,舆论形势很不利。a市才是恒云的重中之重,这是您亲口说的霍总。” 霍遥山静静听着,竟笑了:“你刚才说,系统全面崩溃?” 秘书说:“是的,虽然很异常……那些黑客绕开了我们的网络监控和警报。” 暴雨的夜,暖气不知何时停了,身体冷僵,心里竟然有热流慢慢淌出来,滚过全身,不觉得暖和,只觉得热油一样烫,不自觉要战栗。 原来刚才真的只是梦。还好只是梦。 霍遥山道:“那就随他吧。” 秘书迷惑:“谁?总裁……” 还没说完,秘书低头一看,电话已经挂断。 作为c大计算机系毕业生,他一向以成为恒云的一员而骄傲,此时却觉得迷茫。 公司里灯火通明,很多人声交织在一起,用户通知、修复漏洞……每个声音都很坚定,即使深夜里,也有一种行业内战无不克的自信。 这里是恒云,是从未尝一败的行业领头羊,是霍遥山带领下辉煌的商业帝国。 可是现在,这还是他最初面试过五关斩六将想要挤进来的公司吗? 秘书放下电话,对旁边的人摇摇头:“总裁抽不开身。” 【玩够了吗?】林在云打完一把游戏,才慢条斯理问。 系统:【qwq什么呀】 林在云:【你偷看过人家内部资料,降维打击恒云,多没意思】 系统:【宿主放心,我用的国外ip,他们猜不到……】 林在云垂眼:【要是任务目标和你一样蠢就好了,统】 霍遥山这会儿不发作,估计是早就料到有今天。当初整个项目的开发,都有他参与,今时今日此时,霍遥山恐怕心如明镜。 被统身攻击的系统:【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不会说话的】 林在云退出系统的游戏页面,靠在病房的椅子上,雨还没停。 电视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预告,“明天台风或将登录h市,请市民做好防护……” 不一会儿,有人打来电话,说替霍总接他出院。 林在云拿身体不舒服搪塞,对方仔细问了情况,才挂断。 再接通时,对面人就换成了霍遥山,那边先传来的是红灯暴雨里车子鸣笛声,而后才听到:“睡不着吗?” 医院里哪里不是这个人的眼线,林在云道:“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比如什么?” 林在云微一笑:“还不说啊?新闻上都播了,恒云是不是出了事?” 后面车主的骂声和喇叭声震天,霍遥山找到停车的地方,一时没开口。他很少有超出掌控的事,也罕见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恒云现在的状况,林在云应该比他更清楚。可他竟然问他……霍遥山蓦然想到那日两人在恒云食堂,他也这样问林在云。 明明心里想着算计对方,还笑着问对方害不害怕,的确够恶毒。 他笑起来:“是,股东们吵翻天。” 那天,他试探林在云是否看穿了他的险恶,料不到林在云竟当做煽情,将他当成不受员工待见的孤家寡人,好心安慰他。 如今,报应不爽,他竟然也要装这个傻瓜。 霍遥山道:“就为这个睡不着?我倒有个办法为你解决。” 林在云问:“我是担心呢。” “怕我还能绝处逢生?”他说:“只要你现在将那封邮件发出来,明早我一定被董事会赶出去,保管你睡得安心。” 听到电话那头扑哧一笑,霍遥山也跟着微微笑:“是不是好办法?” 林在云道:“那我岂不是成了罪人,我还要留下身后名,不能死了还叫人记恨。” 第36章 霍遥山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电话里只听到呼吸声,沉默中,两人都没说话。 半晌,霍遥山淡淡道:“挡住收件人,当做病毒泄露,发得举世皆知,谁又知道是你?” 小视频那次同样如此,去掉另一个人,发得全网皆知。 霍遥山知道,他不信不是自己发的那些视频。 他们一直不去碰那个伤口,流血的地方不能愈合,痛得太久,即使现在连带腐肉一起剜去,疼痛仍然像习惯一般残存。 那干脆认罪,也不算冤枉。好过让他一直煎熬着半信半疑,在“要不要相信”的漩涡里面挣扎。 “犹豫要不要恨一个人,要比干脆的恨痛苦。”霍遥山道:“别犯这种错误。” 林在云先是笑,可终于还是不说话了,电话里,一边是车子喇叭鸣笛声,一边是医院静谧。 听到他说:“陶率走了吧?” “是又怎么样。”林在云道。 “你干脆给他发短讯,说要复合,约他明天去a大操场等你。” 林在云笑一声:“明天有台风啊。” “这样才好,”他说:“要光是下雨,他还不至于没个司机接送。看他是爱色还是惜命了。” “那你呢?” 霍遥山道:“我可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林在云知道,霍遥山没挂断,是怕他还难过。往日里他狠不下心,这次竟然难得有魄力,恐怕霍遥山都惊讶,才这样探听他心情。 “说别人怎么不见你嘴下留情?” 霍遥山慢慢道:“这不一样。”又道:“要是让你知道答案,那太危险。” 林在云道:“那明天台风天,你还来看我吗?恒云出事,你要回a市了吧。” 他静默了会儿,才沉沉笑道:“所以你是在邀请我?” 青年一时语塞,没想到这关口还要被他反将一军,“自作多情。” 他却接着说:“既然你难得主动,我当然要来了。” 天气预报难得的准,第二天h市积水成河,狂风肆虐中,所有门窗紧闭,街道上满目疮痍。走廊早上没来得及彻底锁住窗户,一地泥泞烂叶雨水石块,临时加固了窗玻璃,好不容易守住堡垒。 林在云说有事要谈,叫陶率去a大操场等他,陶率回得很快。 「现在?」 林在云也明白谎言拙劣,还在冥思苦想个理由。 陶率又发:「你在哪里,还在医院吗,我来找你吧。」 根本没打算见他,林在云敷衍:「算了」 他真的恨陶率恨到希望这人死吗?似乎也没有。林在云垂眼,慢吞吞打字:「你别来了」 果然,陶率猜到他是恶作剧,也不再回复。 小时候港台电影里面,桀骜的男主一定有个童年相遇的青梅竹马,最了解对方冬天买饮料要拿暖柜最右边那一盒,了解对方看电视要抱枕头,亲吻时会突然吹你的睫毛…… 那些电影把青梅竹马的感情渲染得至死不渝,哪怕吵到不死不休,还是会在结局的大雨中抱在一起,厮守一生。 其实人总会变,陶率太了解他,看穿他并不稀奇。可要是以前,就算他是胡编乱诌,陶率也会上当。 要是在拍电影,他现在就该不可置信,边抹眼泪边大喊“谁在乎他了”……但他实在困倦,靠在医院折叠椅上,动也不想动。 就这么和系统玩了一下午五子棋,林在云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小陶去a大没见到我,在心里骂我呢?】 系统:【没有检测到任务目标咒骂宿主哦】 林在云:【那肯定是恒云的人在偷偷怀疑我了,快,病毒泄露一下,人家的邮箱要被黑客入侵了qwq】 系统:【……】当初应聘这份工作的时候,主系统也妹说还要客串黑客啊。 晚上六点多,监护病房的晚餐送到,青年还昏睡在椅子上,苍白侧颊不正常的红润。 护士给他量了体温和血压,发现他有点低烧,还好餐盘边有低烧药。 林在云正在系统空间追番,这下,不得不假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窗外面台风不停呼啸,h市靠海,这场大暴雨停时,海平面又要上升,留一片狼藉。 “我想看会儿电视。” 看着他吃了药,护士抬眼,不放心道:“不要影响休息。” 林在云点头。 “据悉,目前恒云集团仍拒绝接受外界采访,” 财经频道是熟悉的美女主持人,以客观的语调,讲述下午这起新闻:“前台电话持续挂线。对于执行总裁霍遥山或涉嫌商业泄密一事,恒云方面暂时拒绝做出回应,网传邮件是否存在p图,这需要更多专业人士进行分析……” “接下来我们连线金融专家,解答这一次霍总裁可能涉嫌的罪行……” 关怀病房的暖黄色灯光下,电视机雪白的背景,格外冰冷。 “截至本报道,a市警方已宣布正式介入本案,恒云总裁办公室一人被带走。据知情人士透露,恒云执行总裁霍遥山仍未回到a市。 官方通告称,目前仍在调查中……” 林在云怔怔看着电视里的画面,镜头对准受台风影响——暴雨中的恒云集团,保安比上一次还要多了两倍,和记者们彼此僵持着,气氛异常紧张。 隐隐听到“请问霍总裁还没回来吗”“恒云内部是否出现重大问题”的声音。 大暴雨果然来了,淋得h市成了海上的钢铁城堡,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座城市里,出不去进不来。 那一次圣诞节,他说航班都停飞,却又奇迹般来到面前,数不清的过往,沉甸甸又浮现,和眼前重叠。 现在他想他,他心里有听见吗? “小林在想什么,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关怀病房的徐医生温和道。 “前台有人来探病吗?” 徐医生笑笑:“原来是想这个,是不是觉得寂寞啊?等台风过了,会有社工来陪小林说话噢。” “还有我们的护士医生,都很关心你。” 这个年轻的病人甚少提要求,来探望他的人也总是那三两个,他生得惹眼,难免让人关注。好几次听到小护士惋惜地提到他。 青年耐心地问:“那楼下有没有停一辆宾利,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徐医生知道他问的是谁,对上他的眼,心里对那个不出现的男人有了点微词,不正面回答:“或许有?我没有注意。” 他含糊,青年便明白了,垂下眼睫,淡笑说:“恐怕昨晚就回了a市,新闻说的果然是假话。” 他要是霍遥山,当然也不会来看仇人的儿子。陶率说得对,从一开始,霍遥山根本不可能喜欢他。 他偏偏将信将疑,他不能信霍遥山,又不能不反复的试探,他要试探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才肯死心。 徐医生的声音渐远,灯光熄灭,半梦半醒睡了两个多小时,台风声音像哭嚎,暴风骤雨,天黑得像是永远不会再亮。 林在云醒来时,病房里只有仪器滴答声。输着点滴,只看到仪器上的一点灯亮。 他侧过脸,让枕头贴着脸,虹膜适应黑暗,才看到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咔嗒。 那人打开打火机,橘红色火光照亮脸,那火苗不高,黑暗中的病房却霎时间了了可见。 霍遥山。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坐了多久,林在云都不知道,只觉得心惊——他在黑暗里这样看着他,在想些什么? 陶率说过他们世仇,那他恐怕是在想他的死法。可他本来就要死了。难道是为了恒云的事? 的确,恒云是霍遥山的心血,此番阴沟里翻船,他当然要找他算账。 林在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不好看,不知是胆战心惊,还是冷漠无情。 ——明显因为他的表情,霍遥山撇了下眼,将打火机收起来,不愿意看得太清楚。 “我说要来看你的,你忘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好像还是去年,一切还没发生,耐心地和林在云解释。 林在云道:“你不回a市吗?” 外面一定有树木被吹断,发出好重的响。 他笑笑:“我要回吗?” 他这样平心静气,出了林在云的意外,便沉默顷刻。 才说:“那是你的事。” 霍遥山不看他的表情了,他才惊觉,原来脸上冰凉的是眼泪。 温热的泪没声息,洇湿枕头,被风干了才冷得让人察觉。从刚才开始,他原来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冷漠,是这样看着霍遥山。 霍遥山说:“做的不是很好吗,我帮你扫了尾巴,不会让人发现。” 他安慰的口吻,没让林在云安心,闭上眼,不再看他。 【废物统,这都能留下破绽】 系统:【……】它也不能开挂,肯定要符合这个世界的常识。不然积分商城的道具岂不是会滞销。 屑宿主! 霍遥山要按呼叫铃,叫护士来换输液袋,林在云阻止了他。 “我有话想说。” 霍遥山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脸色在黑暗里隐没,一动也不动。 “随便你现在恨我也好,觉得我无情无义也好,”青年说:“我从前不知道爸爸做过的事,你一定觉得可笑,我竟然找上你。” “陶率怕我伤心,只说爸爸以前得罪过你,可是好多消息一查就能查出来。难怪你恨我,到现在,林氏集团被恒云控股,爸爸成了现在这样,我也快死了,你觉得够了吗?” 黑暗里,霍遥山看不清林在云的神色,只听到他说:“如果够了,你为什么还要来?” 这些天,他总是昏睡,难得这么清醒,台风天,整个病房里全是风呼啸的杂音,雨打得噼噼啪啪。 霍遥山没想到他不说恒云参与围剿林氏集团的事,或许他还不知道,或许陶率没告诉他,他猜不到。 卑劣的庆幸一瞬间从血管流遍了全身,却遍体生寒,霍遥山站在原地,看着呼叫铃上那冷冷的灯,他慢慢地说:“我爱你,在云。” 第37章 说出口,他才觉得恐怖,对上病床上怔忪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前是谁。 台风天怎么会这么的静,心如震雷,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只剩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林在云看着他。那种神色,他知道,林在云不信,仿佛他说了什么可怖的事。 好半天,才微微笑了一笑。 “真好心,还怕我死得不安心……这算笑话吗,还是安慰?” 林在云说:“我应该谢谢你的好意。其实你当初就提醒过我,你对我没有感情,到现在,竟然还要你扯谎骗我。” 谁会相信一个血海深仇撕破了脸的人爱自己。这句话要是再早半年,林在云还有信的可能。 霍遥山知道他把这句话当做临终前的安慰,或者,他认为他还想要继续骗他。 一个谎话,要用无数的谎话来维持,到最后真真假假交织,哪一句真哪一句假,根本分不清楚。 霍遥山看着他,血一下冷了,头脑也终于恢复冷静,哑声笑了下,转开脸去按呼叫铃,嘴里说:“叫护士换输液袋……” 医院仪器冷冷的蓝的细光,在暴雨的天气里寂得发寒,只听到间隔很久,才发出长长“滴——”的声音,确认病人体征,那么冷,让人想到张爱玲小说里那一圈小蓝牙齿,冷冷地烧着,那恐怖的煤气火焰,将人的生命吞噬。 他太久没有睡,一定是糊涂了,他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霍遥山僵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只听到心跳如擂鼓,血液跟着急促,难以言喻的恐怖流经全身。 “啪”的一声,护士走进来,打开了灯。 他从恐怖里醒过神,看护士换输液袋,终于又听到窗外面那越来越大的雨声,噼噼打在耳膜,其他声音也渐渐恢复了。 护士在问林在云感觉怎么样,林在云低声说还好,后面的话也都很平常。 霍遥山如梦醒神,一直看着林在云,听到护士问“是家属吗”,也不答话,听到林在云说话。 到灯又关了,护士走出去,病房里又只剩下那幽蓝的、仪器跳动的灯。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听不到声音,是从人间到了地狱吗——即使是地狱,他也早该下去了。 林在云的呼吸渐渐平缓,渐渐又陷入熟睡。 霍遥山望着他酣睡的脸,在关怀病房的暖气里,他起了层薄薄的汗,惨白的脸颊也有了血色。睡得那么安然,没半点心思。恍惚里,好像看到他人生前面二十多年,都是这样没有烦恼地大睡。 那样本来欢喜满足的人生,就被精心策划断送。 这如果是一出戏剧,霍遥山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大笑,他应该快意了,如果胸腔的痛楚不是那么深,不是那么胆颤心惊。 那一点难以忽略的绝望,不知道从身体哪个部位,癌细胞一样蔓延,一呼吸,就跟着泊泊流出怆痛。 头脑钻心烫痛里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病房的“滴——”“滴——”声里,慢慢变冷。 冷静下来,霍遥山还是犹疑自己没有清醒,不能合眼,竟然丝毫睡意都没有。 一直到窗外面台风的声音都变小,林在云的呼吸声仍然那么平稳。 “我爱你。”霍遥山道。 怪不得林在云不相信,连他自己都半信半疑了这么久。他怎么会真的爱上他。他一遍遍骗自己,帮他是为了亲手报复他,难怪林在云不信他。 霍遥山一夜没有睡,秘书订了航班,提醒他回来处理经济法庭的事。 他长时间缺席董事会,事情进展很不妙。本来相信他的人,也都变了旗帜。 他一个电话也不接,坐在恒云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到有人和他汇报什么……事态紧急,他不能再想了。 霍遥山回神,从秘书手里接过汇报书,翻看着又走了神——林在云坐在这里的时候,他还防着他,桌上一直没放过什么机密文件。 所以到现在,所有文件档案还是秘书室那边送过来。 当时那么自负聪明,竟然想不到这出复仇的戏码,会荒腔走板唱到戏假情真。 第24章 被算计破产的贵公子(24) 霍遥山那边处理着经济法庭的事, 林在云也在办出院手续。 他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陶率,隔着几个医生护士,在缴费的地方。周围还有其他病人。 那么多人, 他偏偏一下子认出陶率。 没有刻意要在人群里找,眼睛先一步看到这个人。他是习惯了先看到他。 陶率坐在等待区,回过头, 接触到他的目光,也怔住了, 随即喊了他一声。 林在云只能停住要离开的脚步,人还背对着, 听到后面护士在说台风天还出什么门, 陶率缴完费,没有办住院。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僵站着, 终于转过身,走到陶率面前,目光短暂瞥了下他右腿的石膏,没什么情绪:“流年不利啊?” 陶率微微笑了笑,说:“你还记得a大操场那个表彰台吗, 我们那届校长搞的, 你还说一看就是豆腐渣工程。真让你说中了, 台风天差点砸到了学生。” 林在云听他这样说, 嘴角抿出一个轻轻的笑, 又很快淡了。 陶率不提他爽约的事, 他也不提, 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其他病人来缴费或者办出院。 陶率说:“还碰到了那次上课的老教授,他问起你, 问你现在知不知道七代导演的风格。” “我一点都没听。”林在云老老实实说。 “猜到了,”陶率笑笑:“他还惦记着你是他教学生涯里的败笔,念念不忘,希望你还能再去听他讲讲课。” 林在云露出头疼的表情:“要不是你,我才不听课。”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下。 而后,陶率才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天观影礼林在云说的是假话。林在云只是不想承认当时爱他。 陶率那时候还耿耿于怀,变了脸色。现在想起来,其实林在云不愿意承认,至少说明还有点在意。 “以前觉得人生有那么多大事,”陶率说:“什么都不能放下。现在想想,除了生死,也没有什么大事。” 林在云不知道他伤的情况,看了眼他右腿石膏,只能干巴巴说:“你能想开就好。” 陶率望着他笑了下,平静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们很久没这么平和地说话,林在云不太习惯。医院外,台风过境,起了稀薄的雾,秋天在风雨里来了,枫叶在雾里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飞到行人前面,纷纷落在潮湿狼藉的地面。 陶率之前说的或许对,他对他真的不公平。要是他还能再活久一点,五十年、二十年……不,只要十年。 电影里都这样演,一对青梅竹马因为命运无可奈何地分离了,互相仇恨着纠葛着十年,有一天又碰头,心里却只剩下关于对方美好的记忆。 或许那时候他们都功成名就,或许那时候人到中年,比起孩子气地在乎对错,他们都看重利益得失。 于是对方在回忆里无限地美化,只剩下一声相爱太早的叹息,在某个街边的店里,他们当中一个可能会说:“要是我再成熟一点的时候遇到你……” 可是他没有那么久的时间了,没有那么多年去淡化伤口。这样看来,对陶率真的不公平。 青年忽然惊觉,他难道是在怕死吗?到这一刻,他竟然是有怕的。 关于世界,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弄清楚,关于爱情,他还是一知半解,医院里那么多人来去匆匆,被小病折磨着活下去。 好像高中的时候月考,大家都还在答题目,他才答完选择题,却不能再写下去了,周围的人还在奋笔疾书。走出考场,谁会等他。 他人生的答卷只能写到这里停笔了。 陶率紧紧搂着他,像小时候牵他回家,那么紧,好像一松手他又会跑掉。陶率说:“别哭了……” 其实他没有哭,是陶率,原来小说里说泪痛交加,是真有这样彻骨的痛。 陶率的表情把他也惹得掉了眼泪,他曾经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陶率,在他不接他的电话的那三天里,他是怎样创剧痛深。 他偷偷掉了好多眼泪,才能在电影首映礼那天,在霍遥山旁边,假装出坦然的笑,不像小孩子一样把伤口示人。 现在他静静流泪,却不是想要告诉陶率这些了。 病房的电视在放小时候的《天龙八部》,那么多年,他没有再重新看过,总觉得这部电视剧还是童年那样,在每天的放学后,踩着夕阳,天还没有黑,追在陶率后面……时间大把大把从指尖里流掉,从不觉得死是那么近的事。 陶率也像那部夕阳里的《天龙八部》,总还是小时候那个朦胧美好的模样。 刚才一直是陶率在说以前,此刻,他才轻声说: “我一直以为你还是小时候那样的,陶率。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早就没有那么好了。” 陶率由他埋怨,抱着他,像是孩子时惹毛了他,就那样听他骂他,低声说对不起,眼泪一滴滴地掉在他脸上,像冰凉的一个个吻。 他说:“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带我走。” 走去哪里,陶率知道他不是要离开医院,他只想要离开这里所有的人和事,回去记忆里那个地方。可能是十年前,或者十五年前。 那时,天底下最大的事是考砸了某一科,在云那么要面子,只有在他面前才流露沮丧。只在他面前,烂漫地说起未来,当然不是继承家业这么俗气的事,却也没有很大的志向。 关于未来的每个注脚,本来都应该是他们在一起。 可是林在云也知道,就算是他,也不能带他回去了。 --- 霍遥山处理完经济法庭的事,挤出时间打电话。他托了人去给林在云办出院,在h市买了环境清幽的别墅,但如果林在云想回继母那里,他也不会干涉。 经济法庭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他在恒云影响太大,就算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也说不清他到底占几成责任。 他如果想继续掌控恒云,或许还有得牵扯,但霍遥山根本没有留下的意思,早就清完了恒云的股权,几乎什么也不带走。 这由他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依然辉煌,他竟甘心抽身而出,让很多业内人士也深感意外。 在霍遥山放弃恒云的前提下,这桩事还没有了结,只因为他要带走一样东西——微信的图标,一个小企鹅。 a市最好的律师团,只为了这只简笔画的黑色小企鹅,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除了这个,霍遥山什么也不要。终于等到恒云松口。 电话里,对面踌躇道:“我去医院接林公子的时候,护士说,他已经被人接走了。” 霍遥山呼吸重了一瞬,a市入秋,冰凉的空气挤入肺,涌上来刺痛的感觉。 “说是一位姓陶的先生。” 对面回答,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是谁”。 其实他应该猜到的。就连得知宏光对林氏集团下手的时候,林在云第一反应,仍然是给陶率打电话。 他卑鄙地偷走这份爱这么久,不肯物归原主。 难道人生的最后时刻,他还不肯让林在云走。他答应了放过他。 他碾灭掉烟,在冰冷中,又想起来不用担心屋里有烟味了——林在云不在。 第38章 重新抽出一支烟,银质的打火机一亮,白色的烟雾,在烟头的橘黄从亮到暗时,慢慢缭绕出来。 落地窗,能看到林氏集团的方向。但是林在云不在那里。今天不用去接他下班。 桌面很干净,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冷冷映着他的影子。 以后他都不在那里。 霍遥山有一丝冷战。 自从经常待在医院,他又戒了烟。阔别已久,尼/古/丁的味道再涌入神经,带来不适的辛辣感。 整点的钟声响了,手表也跟着叮得转过指针。 他猛然剧烈抽痛了一下,怔坐在原地,慢慢回过神。还好,不是心痛到发抖,只是烟头烫到了手指。 台风过后,是连着好几日大雨。 陶率定的最早的航班回a市。 当陶家的司机接到林在云,脸上显而易见的错愕,却还保持着礼貌,很快道:“林公子。” “你的司机好像都不认得我了。”坐在后座,林在云对陶率说。 “怎么会,他是惊喜。”陶率说。 “我真想不到,”林在云道:“你肯带我走。” 陶率说:“我还没有人渣到那种程度。” 林在云只是笑了笑,侧过头去看外面的雨景,轻声说:“你没必要一直和我证明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在云,你不能不让我说。” 他的神色在秋夜里有种难以形容的绝望,好像死刑犯还在做最后的辩诉,车中的沉默蔓延,显得这句话也凉透了。 其实他明白,他们太了解对方。不需要他证明什么,林在云可能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只是时过境迁,回不去当初。 他的证明,更像是固执站在原来的地方,刻舟求剑。爱河已干涸了,他却还要找一个再也抵达不了的路标。 林在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你帮了我,于情于理,我应该谢谢你。难保霍遥山不寻你的事端。” “谢谢我……”陶率静静看着他,半晌,流露出相当悲凉的笑,字字说:“我们从来没有分得这么清楚过。” 林在云道:“总归麻烦了你。” 他就是要和他算得清清楚楚,他说对不起,他就说谢谢,他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两步。 在爱情上,他吃亏太多,不能不学聪明。 “我就不能帮你吗?”陶率的声音有点轻:“生意上你不愿意受我恩惠,可是现在这个地步……” 林在云没有回答,他也终于沉默,不再开口了。 车子开到服务区,停着等前面的车通过。 陶率听电话,对面在说恒云受到调查的事,主要是霍遥山还陷在官司里,不能抽身。 等陶率挂了电话,林在云才说:“公事我不便听。” 陶率抱歉了一声,收起电话关了机,等前面收费站过完。 车载的电台却也在说“恒云近日深陷泄密疑云……” 陶率侧头,见他闭了眼睛,明白他是不愿意听,便叫司机关了电台。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林在云说:“你也不用特意说给我。” “在云,”陶率的侧脸隐在夜色中,仿佛克制着某种情绪,“我承认我故意让你知道,知道他现在倒楣。他这样骗你,你不恨他吗?如果今天是弘光接受调查,如果是我……” 他的语气实在尖锐,几乎有点丧家之犬的凶狠,林在云怔了一下,打断了他:“你是怎么了?” 陶率原来从不是这样,他是标准的世家子弟,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风度翩翩,只有这样温和的性格才能忍受前面十几年的林在云。 就算林在云和谁一起说说笑笑下学,他也不会生气,以前林在云总觉得他好大方,是天底下最大度的男友。 陶率永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带笑说“难道阿云会喜欢上别人”。他太自信,无论发生什么,这十几年的感情没有旁人可替代。 陶率自知反应太激烈,俊美的面容一点点僵硬住。 车前面的雨刮不停刮动,驶上前方道路,周围都是堵车的喇叭声,在铺天盖地的哗声里,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在云。”他说:“我……” 林在云说:“你别放在心上。” 陶率听笑了,但笑意一寸寸消失后,身体却只觉得冷。车里开了暖气,入秋的寒意仍浸入骨子里。 “我宁愿你冲我发火,和以前一样。” 林在云看着窗外,桥梁上装的是新的灯,白色横柱状,一排排亮过去,凄白的光,连桥边两三米都照不清。 “我一直在想,”林在云说:“我现在应该叫你阿率,还是陶总。” “如果对阿率发火,他当然不会生气。” 陶率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爱你,”他的表情近乎于痛苦,“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当然,我一直以为我知道你。至少,我不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的决定的人。” 林在云道:“自从爸爸跳楼那天开始,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了解这么浅薄。” 陶率侧过脸,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看着他,道:“你现在恨我,这个我知道。我怕见到你,怕你见到我更讨厌我。” “可是……”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催他们开快点。这么大的雨,人人都想早点回家。 “你还爱我吗,在云。”他眼尾赤红,语气却很平静,他望着林在云,又问了一遍:“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在云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因为痛苦在黑暗里有点扭曲,却仍然平静地说: “霍遥山可以,难道我不可以吗?炮/友,床伴,情人,那天你不是这么说了吗?你了解我,我现在说的是真心话。” 林在云笑了一声:“想当我情人的有很多,你要先排队。” 陶率也微微笑了:“可是我比他们都有钱啊,不能插个队?” 林在云脸上的笑淡了点:“你认真的?” “既然你可以为了钱和霍遥山在一起,在这方面,我不会比他更吝啬。婚后,弘光都会是你的。” 林在云不再说话,黑暗的后车座,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陶率轻声说:“你爱他。” 这些天的所有碎片一样的记忆浮上来,串联在一起,清晰得令人无法回避。 “在医院里,你装作冷漠地对待他,甚至好几次在他面前提到我,”陶率说:“既然这么讨厌他,为什么现在我不可以?” 林在云笑道:“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伤心?我就是想让你这样猜想,然后为此痛苦。你上我的当了。” 陶率道:“原来如此,那么现在你要不要收网,把我这条鱼捞起来?” 青年侧眸看他,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平静得有点可怕,不像是玩笑话。 “那太亏了,谁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遇到更有钱的人。现在和你结婚,今后怎么办。” “以后,”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我们还有以后?” 他语气平静,不像失控,林在云仍觉得慌乱,靠着车门,眼睛盯着外面的桥梁灯:“陶率,你冷静点。” “我正是冷静才能这样问你,”陶率说:“你以为我疯了?” 陶率说着,摸黑就靠近他,强行去吻他别过去的脸,吻着他的唇,却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滑下来。两人靠得太近,脸都被濡湿。 黑暗里,闷哼一声,陶率退开来,唇边多了个冒血的伤口,他慢条斯理抹掉流下来的血珠。 “我们订婚了,”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吻你?” 青年别着脸,并不说话,泪痕在暖气里烘干了,又滑下来一行。 陶率望着他的泪,心里跟着他发痛,仍是平静的语气:“你不需要钱,那林伯父呢?你需要一个人照顾他。霍遥山不可能帮你。” 林在云说:“我现在要回家。” 半晌,他继续说:“之后,我才能决定要不要答应你。” 到家时雨还没停,林在云没叫醒继母,自己开了门,摸黑上了书房,从桌上拿起那个红色的文件袋。 没过多久,他重新回到陶率车上,手上紧紧抱着文件袋。 陶率没有问他文件袋里是什么,只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他那样喃喃的语气,叫林在云听得鼻酸,笑了笑说:“我说要回来的,你要反悔?” 文件袋里装着爸爸挪用公款买南山地的材料。在过年那天,他就要打开看的,可是那天烟花声音好响亮,他孩子一样贪恋,贪恋这半年安稳。 从前听人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里难得写到男女婚后美满,女人说鸡打鸣啦,男人说天还没亮,不信你看,启明星还在闪光,等我去芦苇荡里射鸭射雁,为你烹调。 林在云不爱读书,这一篇却读了好多遍。 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以为爱情真的是那样,他和陶率有一天也会变成诗里白发苍苍。 弘光卖了假消息,说南山的地要被开发,林父铤而走险,用林在云的户头买了地。 事发之后,爸爸不仅畏罪,更是怕弘光揭发此事,查账头查到他的身上,害了他一生,因此才不敢鱼死网破。 或许爸爸早就猜到对手是谁,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他,怕他去报复,怕他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找上了霍遥山。 他恨陶率,后来又恨霍遥山,恨到最后,竟然发现荒唐的是爸爸。可那是他的爸爸,到现在,他不知道应该恨誰。 人生二十几年,全是骗局。 陶率道:“我对你反悔过吗?” “你说得对,”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死以后,总要有人照顾爸爸和阿姨。” 那个字眼明显刺痛了陶率,车里只有沉默。 就连爸爸也骗了他,那为什么不能容忍陶率骗他。反正他们本来就要订婚,陶率今天带他走,是和霍遥山彻底翻了脸,不可能再帮忙对付林氏集团。 那就没有比陶率更好的选择了,反正阿姨也说他们知根知底。 他现在不喜欢陶率吗,那他还要喜欢谁。反正十几年都是陶率,就算现在他们生疏,总比其他人要好。 第39章 陶率一直比他要聪明,说不定陶率说得对,他是恨他,但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点还爱陶率?谁说的准呢。 他终于骗过自己。 林在云侧过脸,含着眼泪,冲陶率笑了一下:“其实我们还没来得及订婚,你说话不作数。” 陶率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明天……今晚就登报订婚。” 一旦见报,和霍遥山决裂也没有分别。 林在云要的就是这个保证。他怕今后陶率又受要挟,对林氏集团不利。为此,只能先逼陶率走到绝路里,逼他不能再和霍遥山合作。 陶率也很清楚,却还是欣喜若狂,车不停,他也不停吻着他,外面霓虹灯在雨水里闪闪烁烁。林在云不再流眼泪,慢慢地回吻他。 原来爱情就是各取所需。他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那个雨夜,早一点答应陶率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遇见另一个人。 陶率动作很快,两人时隔大半年订婚的消息很快在各大商报上刊登,喜结连理,佳偶天成。 林在云躲在陶率的山地别墅里,躲掉外面的物议。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抢遥控器。 陶率有时候会问:“订了婚,我们什么时间结婚?” 林在云总是平淡地说:“我不想那么急。” 陶率便不问了,明知道他在拖延,但没有任何办法。 轮椅推进屋里,细微的声响,做饭的沈阿姨把窗帘拉开,回过头,“陶总,小林在茶室里。” 听到声音,林在云从二楼茶室走出来,靠着楼梯扶手,手里拿着苹果,安静地吃。 陶率把大衣挂在置衣架上,推到里面,一面说:“要是你不想待在国内,我们可以去澳洲走走。那里还养着我们小时候骑的马……” 说到后面,知道他又要说到结婚,林在云说:“你应该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陶率停在伸拉门的旁边,没上来,身影僵在那里。 室内烘着暖气,他慢慢把手里的苹果吃完,又说:“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没有不愿意。但是你呢,陶率,你爱我吗?” 陶率道:“我爱你。” 林在云只是笑,很久没说话。 从他的眼神里,陶率看出他不相信。他当然不相信,他把他的人生毁掉了,竟然说爱他。 “如果你只是觉得寂寞,不一定非要是我,”林在云终于说:“当然……或许你是想要真爱什么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有时候在想,或许我们都误会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误以为在一起很开心就是爱。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爱,我在这门课上犯错太多。陶率,我也不知道。” 说完,又走回茶室里面。 陶率一直垂眼听着,窗外面的太阳光照进木地面,明亮的反光,没有夏天那么刺目。 他是聪明人,其实他知道林在云要说什么。他爱他,林在云不相信。他爱过他,他也不相信。 报纸上一天天写商业新闻,政治格局,娱乐小报在八卦飞轮海新组合,she发了新专辑。 财经新闻的主持人说前恒云总裁出走恒云后,重起炉灶。恒云在a市如日中天,他便远走s市,国家正有意发展s市新兴产业。 霍遥山将从恒云带走的那个企鹅,重新放在了新的即时通讯软件上面。 商业杂志议论他是自己盗版自己,恒云也很不满,试图揪出他侵犯商业版权的由头。可惜此时还没有严苛的竞业合同,只能让霍遥山抢占市场。 真成了对手,许多人才察觉这个前总裁在生意上的冷酷。恒云是他的心血,占据他人生几乎一大半的时间,他却没有丝毫手软。 恒云集团以电脑实时通讯为主要业务,他却瞄准了手机市场。手机放不下太多的内容,最初,q.q只有文字传输功能,用户大失所望。 陶率看了电视,说看来霍遥山昏了头,倾家荡产地去做赔本买卖。 他试探的目光,显然是想听到林在云附和。这半年,他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怕林在云反悔了订婚。 “他不是那么蠢的人。”林在云抱着漫画书,躺在沙发上,耳朵也在听电视里的财经新闻。 但自从林在云离开医院后,霍遥山做的每一桩决策的确都堪称昏聩,一误再误,大失水准。 这种话,陶率当然不会说,便只道:“恒云忙着在a市发展,等腾出手来,踩死这样一个新公司,不用多少功夫。” 林在云翻开下一页:“当然,你这几天一直飞s市,不正是在给恒云做刀,替他们打压这个竞品。” 陶率表情变了,低下头,好一会儿,道:“那又怎么样。” “你说不谈公事,现在又关心起来了……”他停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失控,止住颤抖的话音,才接着说:“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你别为着这个烦心。” 林在云明白自己不能再说了,他们重新复合得太勉强,只要一点点外力,又要分崩离析。 并不是他和陶率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过去的事。他渐渐不再恨陶率,恨这种感情太累,他不能带着这么沉重的感情走,那样死也得不到清净。 “我只是希望,”林在云慢慢地说:“你不要变成你讨厌的样子。你以前不是说,最不齿恶意打压市场的商人吗?” “我没有变成那样。”陶率说。 林在云静静看着他,半顷,垂下眼,继续看漫画:“随便你吧。” 顿了下,又说:“或者你是怕他。你和市监局关系好,当然有办法给一个新企业找麻烦。” 他有点嘲讽的口气明显刺痛了陶率,陶率没有说话,坐在原地,电视上,财经新闻已经播完,转到了天气预报。 “在云,”陶率道:“就算我下作,我赶尽杀绝,那也是合法的商业战略。没人能说我不对。” “你指责我,那没有关系。我们要结婚了,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都没有什么,”他低声地说:“但你是为着谁?” 林在云知道他们要走到这个局面。 霍遥山。这个名字横亘在中间,抹不开,哪怕装作从前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也回不去了。 他看得出,陶率一直在忍耐,一直装作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心里在想谁,一直这样古怪维持着同居的关系,任由他拖延婚期—— 或许陶率是觉得,他们总要在一起的。过去没有人插足过,或许林在云只是觉得新鲜,一时有点怅然,但他总归要重新爱上他。 林在云道:“就算不是他,你这样暗害其他人,也让我觉得可怕。” 看着陶率,他说:“阿率,你以前不是这样……” 陶率别开脸,有点要流泪的样子,却慢慢笑了,悲怆道:“你一直说我变了,其实是你放不下他。你在我身上……” 找不到他的影子。 林在云惊怔,打断了他:“陶率!” 推开门,他推轮椅出了门。 沈阿姨见他们吵完了,擦了擦手,问林在云晚上想吃什么,她趁着没落雨出门买。 林在云没胃口,但见她殷切关心,还是说了几个家常菜。 很快,家里便只剩下他一个…… 林在云:【龙坑龙坑…!废物系统要你何用,打个游戏都让你拖后腿!】 系统:【qwq】明明0/7的是宿主。 就这么爽玩了一天,到傍晚,陶率才打来电话。 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在云,可能是最近公司太忙,我有点着急。你不要为这个难过。怪我心急。” 他会道歉,这不奇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们每回吵架,只要陶率低个头哄一下,风波就消弭了。 林在云道:“你还惦着啊,我早就忘了。回来吃饭吗?沈阿姨买了菜。” 陶率便笑了下,说:“好。公司楼下新开了甜品店,你要哪个口味?” 陶率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这件事,林在云看不出来。可能他是真的大度,也可能他不愿意再深究。 深究下去,他要个什么结果呢?要林在云承认爱过霍遥山吗,那也没有意思。再刨根究底,说不定,订婚就这样黄了。 陶率怎么想,林在云不在乎。既然他愿意装聋作哑,林在云当然和他相安无事。 又一年的圣诞来临,林在云破天荒和陶率说想出门走走,他一直待在家里,陶率旁敲侧击他也不听。 圣诞节,他却想通了,陶率当然高兴。 陶率想送他,林在云道:“就去附近的商店买个蛋糕,最多十五分钟而已。” 陶率没开口,望着他。 林在云又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陶率才妥协:“十五分钟你没回来,我就来找你。” 林在云笑起来:“长了一岁,怎么比以前还要患得患失。” 陶率明白自己这样做有多可笑,也跟着他笑,慢慢道:“还是叫司机送你吧。” 最后还是让林在云一个人散心。 今年圣诞没下雪,山地别墅旁边修的路很好走,林在云如今身体不如从前,走了六七分钟,才看到路下面的商店。 四周挂着小彩灯,他走进去,本能觉得不太对,好像有人在看他。 店里只两个人,都是陌生的外国面孔,估计是住在附近别墅的人。 他又回头,山路隐在黑夜里,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林在云挑好了蛋糕,出了商店,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手心里冒冷汗,走到半路,倏地转头看。在山路后面,一辆宾利停在那里,掩在沉沉夜色中。 宾利没有车牌,但林在云一瞬间知道车里是谁。 他咬着牙往上面走,那辆车也跟着他往上开一点。他停住转头,宾利也停下来。 就这样两相僵持,宾利终于熄火。 隔着不远,林在云看到霍遥山坐在驾驶位,安静地靠在方向盘上,夜色太深,看不清表情。 他在这里等了多少天?林在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一直沿着山路,往有灯光的地方走,一步都不停,一步也不回头。 还没到十五分钟,陶率已经从别墅里出来,看到林在云的身影,他才停住。 八/九岁叛逆时,林在云离家出走,次数太多后,就像狼来了一样,连爸爸都懒得再哄他,反正他晚上十点之前肯定会回家。 只有陶率每一次都追出来。他往外走几步,陶率就在后面追几步。最后林在云才觉得自己博回颜面,矜持地站在路边。 陶率就去给他买冰淇淋,总算哄好了他,才牵着他回家。 林在云跟在陶率后面,眼看就要离开山路,进别墅前,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山路上,只看到一条雪白的车灯光,将圣诞的夜照亮。 第40章 那么凄清的雪亮的光,竟然让人想到去年a市的彩灯霓虹。今年,说是不再过洋节,陶率告诉他a市那些彩灯全都拆了,已经没有去年的盛况。 切完蛋糕,林在云显然累了,脸上血色褪尽,陶率想让他去休息,他却说:“我们再玩一次真心话大冒险吧。” 九年前,他大冒险输给了陶率,抽到了对在场之人表白的卡牌。输了游戏,怒气冲冲的林公子负气,走出门,随便拉了个经过的人。 那人竟然真肯被他攥住袖子,回过头看着他。 此时,陶率道:“就两个人,怎么……” “轮流抽牌,直到抽中。” 前面九张都抽了空牌。 陶率刚想叫停,林在云就举起手里第十张,上面赫然是金奖券标志。 蛋糕甜腻的味道还弥散在空气中,林在云轻声道:“我选真心话。” ——“我选大冒险。这次都怪阿率,非要让我输,我偏不选真心话。” ——“阿率最讨人厌,不就是想让我先说那句话……一点风度也没有。” 陶率神情一震。 隔了九年,他才听到当时想听到的那句话。 那时候,他已经爱上了他。可他还不确定,林在云对他是什么想法呢?九年前,太年轻了,年少的陶率太好面子,不敢直接表白,怕被小林公子拒绝之后朋友也做不了。 是他提议的真心话大冒险,如今,林在云终于把他当时期待的答案给了他。 陶率神情僵硬,九年前那个问题,他已经不想问,却只能慢慢开口。 “你……爱我吗?” 林在云以为自己会掉眼泪,就像那天在新叔叔的书店里,陶率一吻他,他就溃不成军。 可是竟然没有。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就这样平静地开口:“原来,我早就不爱你了。” 在看到山路上那辆车的灯光的时候,在一次次和陶率因为某个名字产生分歧的时候,在眼睁睁看着陶率变得不择手段的时候。 他不能再骗自己,这个少年时爱过的人,已经离开他的心。 ——“选一个在场的人表白?你们真的没帮阿率做手脚吗,怎么可能抽到这种牌……谁说我要耍赖,愿赌服输,表白就表白。” ——“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交往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霍什么……噢,记住了,那以后我们就是恋人了。” 蛋糕氧化后塌软下来,餐桌边,只剩下陶率还坐在原地。 他翻开自己面前下一张牌,金奖券。 他垂下眼睛。 面前只有空气,客厅已经关了暖气,外面的寒冷一点点渗进来。 “我爱你。” 即使你已经不再相信了。 --- 08年,《色戒》在n国上映。黑暗的影院里,鸦雀无声。 女主角紧握住那钻石戒指,这件导演从卡地亚借来的40年代的古董珠宝,在黑暗里生辉,只承载一次绝望的爱。 手表和胸针上的红宝石,也是那么的明亮,亮到让人疑心,它还能照亮两个人的未来。 原著小说里,当她握住那颗钻石,她心想,旁边的这个男人是真心爱她的。为着这份爱,她放他一条生路。 ——“搂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三步两脚地下去……” 林在云对陶率道:“上回的订婚礼物我不喜欢,你换一样送。” 正看电影呢,陶率想不到他会悄悄地说话,便也低声地问:“你喜欢什么?” “买一块手表吧,”林在云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出了影院,林在云找到电话亭,慢慢拨通一个号码。 他要放过他了。 死之前,他放他一条生路。 电话没有拨通,转到了留言。 陶率回来时,看到林在云在电话亭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挂断了电话,走了出来。 一路上,陶率说着设计师给出的款式,林在云都没有听。 此时,n国积雪未消,陶率紧紧牵着他的手,路上有人回过头,或许以为他们是情侣,露出善意祝福的笑容。 n国电影放映时,国内a市也正觥筹交错。 酒局间很多人神色复杂,恒云的高管更是早早找借口离开。 没人想到霍遥山还能回来,回到a市。恒云和弘光的主阵地都在a市,他竟然敢回来。 q.q推出语音留言功能后,在年轻人里流行。s市给了霍遥山不少支持,借着他促成市场经济改革,如今他是东山复起,恒云的人当然心中不快。 ——他用恒云如今的主业务即时通讯项目抢的市场,无异于打恒云的脸。 霍遥山也清楚网上怎么说。无非嘀咕他起家不正,有山寨恒云微信的嫌疑。 商业上,最不重要的就是名声。手段正不正当,他也从不在乎。他不怕商业对手恨他,他很少有怕的东西。 合作谈完,天光还亮,霍遥山沿着a市落雪的长街,慢慢往高中的路走。 在那条路上……在十年前,霍遥山刚得知家仇时,也是这样冷的天气,那一天,他袖子里藏着一把折叠刀,要去找林英。 大不了同归于尽,一个死,一个坐牢。 当时,他这样想着,旁边有一扇门开了,光一下子照了他满身满脸,他侧过头,屋里面的暖气跟着扑在他脸上。 那个少年扬着下巴,站在一室的光里,伸手抓着他的袖口,没察觉到折叠刀的存在:“哎,你等等……” 因为这一句“等等”,霍遥山等了好多年。 等到今天。 一路上人声鼎沸,突然有人喊:“抢劫!” 与此同时,一个人扑了过去,顺手扯掉旁边人的百达翡丽手表,往巷子里钻。 被抢手表的人追进巷子,后面的人大叫:“哎!追什么,报警啊!” 巷子中,霍遥山死死按住那人,试图从对方紧攥的手里抢回手表。 终于,那个抢劫犯卸力,他立刻松手,去抓掉下去的手表。 一下子没能抓住,却听到刺啦的一声,折叠刀刺进肉里的声音。 ——是十年前他没有拉住他吗,怎么这把刀还是见了血? 电话一直在响,他的视线时而黑时而模糊,听到后面尖叫一片,喊着什么“死人了”。 死……这个字眼让他心头一跳,几乎是一瞬间视线都清楚了,恢复了力气,去抓住摔在地上的手表。 抓住了。 鲜血一滴滴掉在表盘上修复的红宝石上,将指针模糊。 电话终于自动挂断,转为“滴”的一声“已为您储存留言”。 剧烈的痛楚终于后知后觉涌上来。这一次原来是被捅了刀,血染红整个衣襟。原来只是这样,左胸腔的痛苦,是因为伤口还没愈合。 等到春暖花开,伤口好转,这痛楚就不会翻翻覆覆。 山地别墅外,沈阿姨买了点菜放在冰箱里,等着林公子和陶总回来。 她出了门,又在山路上看到了那辆宾利。两年里,这辆车几乎每天都会来。 她担心是主人家的朋友,走过去,拍拍车窗,想说什么,先被主驾驶的状况吓了一跳。 男人西装和衬衣内衬上全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看到两道伤口泊泊淌出鲜血,把车的内饰都打湿,血腥味扑鼻,只有在警匪片里才能看到这种亡命的场景。 沈阿姨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不知该报警还是打救护车电话。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开口:“窗台上的花……” 已经好多天没有换了。沈阿姨没想到他关心的是这个,退了两步,压着胆怯,道:“以前是林公子在换……” “以前”两个字明显让男人身体一僵,原本紧紧捂住的伤口,也微微松开。 他好半天没说话,靠着车座,那种脸色,让人觉得恐惧,好像完全失去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东西,可是临到头还不敢相信。 穷途末路,竟然是形容此刻。他什么话也没说,沈阿姨劝他去医院,他也只是靠在方向盘上,看着山路的尽头。 那里雪路没消,路不好走。要是有人回来,要小心脚下。 沈阿姨道:“哎,林公子和陶总去n国散心,过两天才回来。窗台上的花一直是他来换的……瞧我这记性,林公子还提醒我这几天也要记得换。” 她这才想起来,连忙又匆匆地往别墅里走。 她没有看到,说完第一句话后,宾利里,男人又勉强坐直了。 二月份,冬天的最后一个月,空气仍然那么冷。下山的路,冷空气一直钻进窗户里。霍遥山没有关窗,他怕在暖气里睡着。 沿着导航,他开往市区。他还不能死。 但他怀疑伤口已经在好转。身体竟然有点轻快,剧烈的痛楚也减轻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天太冷,手指有些僵硬。 n国。 异国他乡,陌生的医生,说着陌生的语言,急救室的灯一直亮着。 陶率心跳得很快,血也跟着流,呼吸急促,他一直在签字,手术同意书,免责同意书,病危通知书,家属签名。 心几乎快要跳出来了,但是身体却僵得像是所有器官停止运转。医生在和他说做好心理准备,或许是担心他听不懂,又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他用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说了一句好,走廊里人来人往。这里有n国最好的肿瘤圣手,这里有先进的医疗环境……不,在云的病一直是在九院治疗,n国不知道他的情况,他们要回国…… 陶率一瞬间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却还是死死盯着那盏绿着的“手術中”,滴滴的仪器声音,越来越凌乱的脚步声。 绿色的“手術中”慢慢变红。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陶率不受控制想要往前,右腿失了力,跪倒在地上,好半天,听清楚医生说:“先生,病人说想要和你说话。” 第41章 护士扶他起来,周围的光都冰冷。远远的,能听到悠长的仪器关闭的声音。 病房里,青年面色苍白,眸光却很明亮,神情安静,氧气罩上氤着白雾,挡住半张消瘦的脸。 护士替病人慢慢摘下氧气罩,就退了出去。 “阿率,再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得有点残忍。 陶率点头。 他目光平静,想要伸手,却没能抬起来。还没放下,陶率就握住了他的手,握得这样紧。 小时候离家出走,陶率牵他的手也这样紧,好像一松手,他又要跑了。其实就算陶率不牵着他,他也会跟着陶率回家的。 林在云叮嘱完遗嘱和集团股权分割的事,一部分交给继母和弟弟,剩下的捐献掉。 又确认了任务目标真的会照顾林父一家,才欣慰躺平。 系统:【准备跳转下个世界了——】 他望着陶率,隐隐约约看到对方的口型是“活下来”,他听不清楚声音,只能微微笑了下。 “今天哭了的话,以后就不能哭了,”他说:“陶率,你要活下去。” 不能像原剧情里一样一死了之。 带着林氏集团和弘光集团的烂账活下去,带着这条站不起来的腿活下去,带着余生某一天随时可能被清算经济犯罪的恐惧活下去。 长命百岁,万年负愧。 【跳转成功】 “滴——” 检测病人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响,终于,彻底静了。 --- 那是十几年前的a市,肃冷凄清的街道,刚刚开始改/革/开/放。黑暗里,男孩一直往前走,走到路灯下,走到光下面。 陶率跟着他,有些茫然。 男孩回过头,昳丽的面容带点气恼,扬着下巴,冲他道:“不许跟着我,我要走了!” 陶率知道他说的是赌气的话,便还是跟在他后面:“在云……” 男孩又慢吞吞走了几步,终于在一个商店的拐角,偷偷回头,悄看了陶率一眼。却不想,陶率也在看他,竟然抓了个正着。 对方耳朵瞬间红透了,又扭回头。 “你一直跟着我,爸爸都不担心我了,也不出来找我……都怪你陶率!” 陶率听出他是恼羞成怒,走上去,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终于不甘不愿,绷着漂亮的脸,停在了商店外面。 陶率特意挑了个橘子味的冰淇淋,走出商店,却见路上已经没有人。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看见路灯凄冷的光。 …… “先生?先生?”护士叫醒陶率。 夜太静了,医院走廊里雪白的光,一直照到台阶下。 护士说了一些话,最后说:“所以这几天您要尽快办理死亡证明的公证和认证……” 他被突然叫醒,呼吸急促,心跳得不正常,仿佛已经死了的人被从地狱拖回人间,身体还没忘了石磨地狱的痛楚,一直战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么冷的冬天,他得去找他,然后带他回家。不然,伯父该要担心了…… 凌晨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还在讨论明天去看电影,《色戒》还在放映。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心中轰然一声……」 「她听见他三步两脚下去……」 h市的酒席里,有位部长点燃烟,醉里,没头尾地说起2006年的圣诞:“恒云当时的……霍总突然要回a市。苦劝他留下,合作细节还没谈完,为了过个洋节……哎,毛头小子,沉不住气。” “在市里不能过节,一定要回a市?” “当时他说,要去见谁……谁来着?否则,人家不能安心呢。” 后面便是酒桌上的笑声。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他心中轰然一声,若有所失。但是他知道,太迟了。 第25章 霍遥山番外(1) a市医院, 来了位浑身是血的病人。 据说是路上遇到歹徒,被捅了两刀。拖了几小时,伤口炎症反应加重, 已经出现并发症。 好在病人最后出现自救意识,勉强控制住情况恶化。 血和衣服黏连,医生们只能给他剪下来, 本来要打麻醉,但病人坚持要尽快出院。医生面面相觑, 无奈之下,转而直接缝合。 医生真怕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太疼, 起诉医院草菅人命, 反复确认他的意愿,如果痛极可以临时上麻药。 痛吗?霍遥山不知道。他握着手表, 血液流失,意识也涣散,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他想不起来。 周围医疗器械滴滴答答响得不停,外面雨淅淅沥沥,滴滴的仪器声, 霍遥山忽然脑海清明了一瞬间。 电话, 谁给他打了电话? 医生劝阻不住, 只能看他翻出电话, 翻找未接来电, 血浸出纱布, 他的眼睛却比刚才还亮, 仿佛一下子有了什么希冀。 工作上他都走邮箱,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私人号码,会是谁, 来找他? 终于翻到记录——来电显示“公共号码”,来自n国。 医生道:“先生,您现在需要好好休息,避免伤口进一步感染……” 他从医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人,来医院的时候,身上深深浅浅血渍,问他怎么伤的这么重,也答得敷衍。缝针也不肯打麻药,也不知道是急着出院,还是急着投胎。 要说不想活,病人驱车半小时硬是清醒地自己到了医院,还给伤口做了简单处理,这样的求生意志,放在普通人里也没几个。 霍遥山看着那个“公共号码”,心头空跳了一下,立刻想点开留言,却又停住。 半晌,他抬起头,道:“办一下出院。” 林在云打来电话是想要说什么? 是陶率说了打压林氏集团的事?还是一时兴起,想骂他这个人渣一顿? 坐在机场等候室,霍遥山脑海中出现无数猜测,每一个都有些虚幻,混乱而不真实。要是当时接到电话,他又想要说什么…… 这个答案倒是清晰浮现出来。 活下去。 原来周密谋筹这么多年,最后只想要这个人活着。 什么仇深似海,什么年少羞辱,曾经觉得天大的事,到了生死面前,忽然都变轻。 到他的航班了,有人来领他登机。 他沿着通道走,听到外面普通通道人声熙熙攘攘,隐约有一家人出游的笑语,还有情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一对新婚夫妇在哄小孩…… 已近年关。 如果不是他的报复,现在的林在云也应该和这些人一样,享受着和家人团聚的静谧时光。 或许会更早一点接受治疗,病情会慢慢好转,仍然做他目下无尘的林公子,肆意地游戏人间。 地面服务人员领这位vip乘客登机,见对方面色剧变,连忙关心,却听对方说:“我要打通电话。” 这便是要回避的意思。 服务人员道:“好的,我在前面等您。” 他不敢听林在云的留言吗? 那天陶率第一次想要告诉林在云真相,他竟畏到不敢下车,只能让李秘书去接人。 他不是怕陶率。 霍遥山慢慢滑到电话留言。 机场的航班语音已经在催促乘客登机,冬天快要过去,气温还是这么冷,机场里的大灯照亮了人群所有悲欢离合,快过年的时候,连机场都添了红色的装点。 陶率没什么可怕的,他怕的是看到林在云眼里的仇恨。 以己度人,他知道杀父之仇是什么样刻骨的恨意,他畏惧的,是林在云恨他。 “啪”的按键声后,留言开始播放,一阵模糊的电流音,紧接着,n国街头的人声跟着涌出来。还有青年的声音。 就像他第一次在电话亭里给霍遥山打电话,身后面是兵荒马乱的汽车鸣笛声,那一天的青年掩不住的惶惑,连马路上一点吵闹,都能让他神经紧绷。此时的留言里,他的声音平静倦怠。 他似乎没想到电话会打不通,浅浅的呼吸声中,沉默持续了两秒钟,他才说:“霍遥山……” 霍遥山攥紧了电话,控制不住愈来愈急促的心跳,伤口的刺痛撕扯着胸腔。 留言却结束了。 服务人员看了眼手表时间,走过来提醒:“霍先生……”她被男人可怖的表情惊住,对上他发红的眼睛,只能怔怔说:“登机时间要结束了。” --- 从a市到n国,最快的航班也要四个小时。 霍遥山从来没有觉得这段时间这么长,草草包扎的伤口,还连带着心脏一阵阵发痛,他鬼使神差看着电话,淡黄色的光打在脸上,有种回天乏术的不详。 他戴上耳机,又按开那条留言。 “霍遥山……” 他试图从中听出一点点怨恨,可是留言太短,短促的三个字,几乎要消散在n国繁华的街头,勉强听清楚,也猜不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n国有他过去信贷合作的银行,一落地,就替他联系人,查那通电话来自哪个区域电话亭。 这件事要麻烦到n国的电话公司,但广银愿意卖他这个人情,广银总裁听他问要多少时间,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十几分钟。” 第42章 霍遥山没想过此行目的地会是医院。 做了最坏的打算,林在云可能不愿意见他,他很可能无功而返。或者被林在云当面质问,他无法回避。 那么多种坏的可能里,竟然想不到这一个。霍遥山仿佛没听懂似的,脸色惨白,仍望着对面的人,在等一句话,叫醒这个噩梦。 n国的冬夜静得竟可以听到剧烈震颤的心跳,他控制不住痉挛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顾不得后面的喊声,冲了出去。 医院里,护士们正在交谈,医生摘了口罩,在收拾手术室。一盏盏灯熄灭了,一楼的灯还亮着。 夜色里,忽然冲进一个男人,护士以为他要看诊,想要提醒他,却见电梯门开了,一个医生下了楼。 “手术结束了?”她说。 那个男人竟然听懂了,侧过头,定定看了她一眼,脸色很静,他走到前台,低声说自己要探病。 护士觉得他有些莫名,那种眼神,仿佛她刚才说的是他认识的人。 要是他真的认识,肯定会来问,怎么还会去前台。 医生回答:“结束了,那个z国的脑癌患者……”他说到一半,被前面那个男人的目光惊住,一时没了声音。 霍遥山看了医生半晌,还是扭过头,看着前台。 电梯又开了,好几个医生出来,说着下班后去哪个居酒屋,又说起最近连载的杂志。 寂静的空气里,医生听到那个男人轻声问:“那个病人,他住院了吗,现在在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望。” 他的表情几乎有些痉挛,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将她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手术,手术结束了……” 他的样子吓到了一边的护士,往外退了一步,在寂静的大厅里,她说:“您说的是那位……” 霍遥山却打断了她的话,又问:“手术做完了,不是还要讨论治疗方案吗,”他终于抬头,看向一开始出来的那个医生:“你为什么下来了?” 他的眼睛里带点冰冷的戾气,那个医生发觉他身上的血腥味,脸色白了,想要打警视厅电话。 这时,外面走进人,边走边说:“c君,你去陪那个z国病人家属开死亡报告……”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刹那打破了大厅里的坚冰。 男人踉跄中撞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下意识扑往前,却跪倒在地。 手术室里,手术灯已经灭了,周围听不到一丝声音。 霍遥山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他看着“手術中”暗下去的灯,疑心这又是一个恶梦。 只要潜意识发现他无法再忍受这痛苦,就会让他自然惊醒。每一次梦到父母死亡,梦到林在云用厌憎的目光看着他,他立刻就能醒过来。 伤口的痛楚一点点变得像是麻痒,因为心口的痛越来越强烈,其他器官的感觉都愈来愈模糊。 如果身体也知道他不想活下去,此刻,为什么心脏还在愈发用力急促地跳动。 如果这真的是梦,现在早就应该醒了。 怎么会没有醒。 他走进手术室,站在门边,不再往前走,里面的情景依然映入眼帘。 青年躺在手术床上,乌黑头发贴着惨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有些高傲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泛白,脸颊透出灰败。 站在手术床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钻心的痛楚一点点爬上来,心脏在剧烈收缩中,跳动跟着缓慢,身体供血似乎都停住,大脑缺氧一样的窒息里,霍遥山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林在云没有死。手术床上,青年神情安详,显然还在睡梦当中。 医生走进来,就被男人抓住了领口,听到他质问:“为什么不开治疗仪?” 林在云没有死。否则,怎么可能不带着丝毫对他的恨意。 “您是死者家属吗?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 他一开始竟然会相信这些庸医。 霍遥山想笑自己真的糊涂了,他在m大学习的临床,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眼前的人…… 头脑在窒息缺氧里一阵攥痛的晕眩,他往后退了两步,医生想要扶他,他却瘫倒在手术床前,眼睛仍然紧紧望着床上的人,好像在确认着自己的想法。 “开……”他张开口,声音沙哑得变了调:“开治疗仪。” 医生说:“我们真的很抱歉。” 第26章 霍遥山番外(2) 电话铃响起, 一只手拿起话筒。 “我是霍遥山,有事请讲。” 外面下着大雨,那是2006年的雨, 怎么到现在还在下。 霍遥山模模糊糊听到话筒对面在说什么,那声音时远时近,似乎不想让他听清。 他想问对方在哪里, 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一丝玩味:“林公子,有事?” 心瞬间像被钢水灌入后又刺穿, 被烫得紧缩,痛苦瞬间爬满了全身。 不, 他不是想要说这句话。 可是对话还在继续, 那一句句冰冷的对白里,锱铢必较, 利益得失算的好清楚,真是天生的商人。 喘不过气的窒息中,另一个声音也含笑响起。 “霍总,手段高杆啊,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最难控制, 你能担保自己不会假戏真做?老陶总是怕你动了真情, 心慈手软。” 一个个字像一根根细小的鱼刺, 扎在喉咙里, 堵住氧气进不去, 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大笑的声音。 “假戏真做?”那声音比他此刻的心还要冰凉, “李秘书,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在商场上结下的仇人,往往比战场上更仇深。” 碰杯的声音后, 他听到李秘书说:“我倒很期待林公子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痛苦勒紧了心脏,血液顷刻变成了身体的废料,被排斥着从伤口不停流出去。他怎么还存在着意识,是人死后的回马灯,还是游魂又爬回来人间。 心跳得那么快,仿佛也要跟着跳出身体,在烈日的暴晒下变成干尸。 “不,不要……” “霍遥山,霍遥山?”青年喊不醒他,掐也不醒,急得不行。 霍遥山睁开眼睛,左脸还有点火辣辣的疼,他舔了下嘴边发红的皮肤,脸上没有表情。 青年心虚,慢吞吞把手收回来,交插握住,关切看着他。 “你怎么了?出了这么多汗,叫你,你也没反应。” 霍遥山靠在车座上,喘息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在冬日里,整个太阳穴冷得抽痛,一阵阵剧烈的痛楚,拉扯着急跳的心脏。 耳膜像被什么堵住,所有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他看到了林在云脸上的慌张,想要开口安慰,可是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呼吸越来越沉重。 车载电台里,在放2006年最后一天的点歌,温柔舒缓的音乐,让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想说话,仍控制不住有些抽搐,别开脸,在车内暖气中,理智回笼:“没事……这两天,”他慢慢地说:“这两天社群的事太忙,没休息好。” 说完,他又深呼吸了一口,似乎在排斥刚才痛苦的恶梦,借着剧烈的吐气,把那些念头都赶出脑海。 青年静静望着他,眼中有不明显的担忧:“……你的公事,我不好多说。但不管什么生意,也不用这么着急。” 霍遥山扯出一个笑,仍然别着脸,盯着外面车窗飞逝的风景,好半晌,道:“先送你回去。” 他不能看林在云,他怕看到对方的眼睛,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前功尽弃。 商场上,他一向铁石心肠,碰到的,亦无不是狠心辣手的对手。 听到林在云笑眯眯地说起今天滑冰的事,霍遥山的心无法自控地下沉,可是应答的声音却还很平稳,不露丝毫破绽。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天真?他竟然就这样相信他,滑雪场上,他不怕他松手。甚至现在,他都不回头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 但凡林在云现在回头,就能看到他表情已经控制不了,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扭曲交织,令他看起来分外可怖。平日里的温和褪尽,车窗里倒映出的那张脸,连霍遥山自己都感到心懔。 这个人,不知道怕的吗?他难道就没有发现,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什么救星,而是等着咬下他血肉的怪物。 他竟然关心他这个魔鬼会不会疲惫。 这样精心布局,磨利了刀头,受害人却问他磨刀会不会累。 霍遥山想要笑,脸上的表情却还在战栗,他只能一直侧着脸,把注意力放到电台的金融新闻上面,太阳穴抽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青年终于觉察到他的反常,奇怪地喊了他两声,车已经停下来。 霍遥山仍然不看他,冰冷的空气里挤出一句:“下车。” 车门开了,青年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霍遥山知道,今夜表现得太异常,必须说点什么,打消怀疑。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终于,青年轻声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恍惚间,霍遥山听到自己回答,语气里难以掩饰松了口气。他在庆幸,庆幸林在云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这样卑劣地侥幸下去。 这份磨不灭的天真,给霍遥山开了一条生路。 他的心一直被仇恨的苦水灌满,每一天每一夜都不能合眼,但是在青年的天真里,他竟然找到透一口气的空隙。 霍遥山点了烟,车窗外,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被打的那一巴掌仍然生疼,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温和。 他似乎在痛苦里想清楚了。他当然不会放弃报仇,他还没那么昏头……可是,如果林在云没有发现呢? 只要他现在收手……或许林在云根本不会发现真相。 冷空气灌入肺,混乱的念头一个个冒出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尼/古/丁切割着神经,他在痛苦里渐渐清醒过来。 只要林在云一天没有发现真相,世仇就不存在。这个人,依然是他昭告整个世界的恋人,他想要护着他,所以,谁也不能为难他。 金融界会为他开道,银行会对他心软,只要…… 只要一天不揭穿,霍遥山情愿这样演下去。 --- n国规定死者必须在48小时后火化,死亡证明已经开完,死者家属想要尽快带他回国。 但是有个人坚持死者还有呼吸,医院摸不准情况,警视厅的人来了,竟然也认识这人,听说是有名的企业家。 两国处于蜜月期,应付这种事,警视厅也觉得头疼,看对方没有要闹事的意思,只让医院看着办。 第43章 家属愤怒之下,和这个人出现了肢体冲突。这人也没有反应,并不还手,只是死死守在手术室里,不肯走,不肯松手。 “先生……”第三天,医生走进去,想要劝解。 霍遥山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仍然看着手术床上的人。 青年闭着眼睫,很安静,漂亮的面孔没有了生前的痛苦。那些病痛,似乎都跟着生机一起,离开了这个人。 霍遥山连着几天没有合眼,浑身紧绷,神经一寸寸发疼,脑海中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混沌,只能紧紧盯着对方。 包扎好的伤口裂开后,血又冒了出来,换掉的西装又血迹斑斑。 一种钻骨的痛从心口爬出来,爬过每一根骨头,一直蔓延到舌根,脸部神经也跟着木然生疼。 那一次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青年也睡了很久……他也是这样,等着他醒。 可是那次,青年呼吸不均匀,眼睫毛也乱抖,让人一眼看穿,他在装睡。 这一次,怎么会这样天衣无/缝。 霍遥山在越来越混乱的念头里,又清明地抓住了什么。 这是他商场上不尝一败的直觉,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恨这一瞬间的清醒。 他意识到,林在云不是装睡。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三天三夜沉睡着。这颗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即使医院在他的要求下,重复了急救,监测病人心跳的仪器,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硬着头皮又说:“先生,我们理解您悲痛的心情,但相信逝者也不愿意看到现在的情况……” 男人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一直没有睡的双目里满是血丝,被痛苦染红,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恨意狠戾的目光,让医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男人终于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管都僵硬。他控制不住又跪在地上,很久没能爬起来。 …… 2009年的圣诞节,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晚。 恒云这两年并不好过,市场一点点被zy集团蚕食,再加上去年金融危机,股价跳水,只能一步步走向落寞。 但是弘光的日子比他们更焦灼。 对于舅舅的产业,霍遥山简直像对待仇人,恨不能啖肉饮血,穷追猛打,短短两年,就把弘光从a市逼了出去。 人人议论他的狠心。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拿到了弘光经济犯罪的证据。 二十几年前,弘光老总从林英董事长手中拿到了霍氏内部机密,构陷霍家夫妇,酿成惨案。 三年前,又卖了地产开发的假消息,害死了无数大小企业,害得林氏集团险些破产清算。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市场监管局宣布介入调查后,一件件罪证铁证如山,弘光老总难逃牢狱之灾,被判了十年。 而弘光新任总裁同样深陷经济丑闻,在股价暴跌的舆论危机中,面临调查。 08年的金融危机后,竟然只剩下人员大换血的林氏集团还算红火。 对外扩张的zy集团高歌猛进,却对林氏集团没有任何反应,有几次被林氏集团抢了业务,也从不做出任何反击,颇有放任的意思。 这让很多业内人士都觉得疑惑。 圣诞节的夜越来越深。 霍遥山站在滑雪场里,周围亮如白昼,他听到青年的笑声,隔着那么远,一点点飘过来。 “如果不是你突然放手,我才不会摔倒。” 霍遥山想说他怎么会放手,他一直在等他。从十一年前开始。 他一直在等他抓住他,然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他的声音在梦中仍然含笑:“我说过对不起了。” 他知道这是梦。他不想醒。 雪地里,那个身影突然摔了下去,刺目的红一点点占据了虹膜。 霍遥山突然心慌得厉害,痛楚占据了所有感官,可是身体像被泼了冰水,一寸都动不了。无数凄厉的声音,如同一个个被他在商业上算计的对手的鬼魂,一个个附在他的身上,让他不能动弹。 绝望笼罩下来,他才发现周围一片黑暗。只剩下虹膜里那一片红色,像洗不干净的血,不管他怎么痛喊,怎么往那个方向追逐,踉跄跌倒,又爬过去,那片红色仍那么远,他一点点爬过去,却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 骨头像被打碎,被密密麻麻的痛感侵蚀,寂静的夜里,霍遥山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那种跗骨之阻一样的绝望又钻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次,没有人再叫醒他了。 这一次,车停下来,也没有明天再见。 “霍遥山……” 那一通留言,最后一句话,他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一圈圈的小蓝牙齿,在冬夜的冷风里,怎么也吹不熄。 心如刀绞,并不是真的要把心绞碎。那是一把快刀,在三年前就割了下来,直到三年后,才发现伤口一直在流血,泊泊的痛,一刻都停不下来。 一旦停下,竟然发现这颗心早就生疮腐烂,只剩下腐肉。 只有一遍遍回看过去的碎片,才能让这颗腐肉继续输送血液残渣,拖着他,苟活到现在。 可是今天,他可以不醒。 今天之后,弘光永无宁日,他也该死了。 夜越来越冷,积雪越来越深。06年的圣诞节,有人恍惚说:“你想见我,我心里听到了……” 在撕裂的痛楚中,那种商业上的直觉又冒了出来。那一通留言,经年积痛,竟然似乎在他脑海中播放了下去。 那一天,那人没说完的那句话是—— 「我想见你。」 可他竟然没有听到。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几日后,s市某高档小区发现一具遗体,遗体上多处刀伤。但经过调查,确认没有他杀嫌疑。 警方通报发出后,人们才发现死的是zy集团的总裁。 zy集团临时选出新任总裁,却仍然受到舆论风波影响。 2009年,经济危机的余波未过,这一桩桩陈年旧事,经济重案……不知要天翻地覆到哪一天,日日夜夜折磨到哪一年,才能彻底停歇。 第27章 陶率番外 昨夜梦里, 陶率又梦见三中下课的钟声。 天愈来愈冷,右腿旧伤口跟着生痛,仿佛一只只虫子咬噬血肉, 他该痛醒,意识却还沉湎在这个梦里,昏昏沉沉, 不愿意睁开眼。 少年温热的吐息像在耳畔,轻轻的, 时远时近哼着歌,是林忆莲95年那张专辑。那声音幽幽, 一开始还带着笑意, 渐渐低沉,像一阵哭声…… 如果这是亡魂识路, 他的死期是哪天。陶率不记得自己已经等了多久,他在等死,等一个人原谅他,让他从生不如死里解脱。 那钟声越来越近,跟着少年笑的声音一起闯进耳, “阿率, 阿率, 你这次月考卷子给我对一下……” 他这样央求的语气, 陶率从来不会拒绝他, 却听他的声音又喃喃起来:“陶率, 原来你早就没有小时候那么好……” 胸腔针扎一样的刺痛,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光景愈来愈暗。陶率知道,他快要死了, 死前,竟然还能梦到那个人。 这三年的折磨,终于有个尽头。断裂没能接上的骨头,在冷雨里钻心的痛,即使是周身血液都在因为炎症战栗,也没有胸腔更发疼。 解脱来得太晚。是那个人到现在才肯让他死,让他来见他吗。 在药物中模糊的意识,只觉得钟声愈来愈近,几乎是重锤在耳畔,神经震颤痛苦之中,他眼珠震动了一下,想要睁开眼。 听说人死之前,会见到曾经最想见的人。是回光返照,或者走马灯,哪怕是幻觉也好,陶率想见他一眼。 “出现局部炎症,组织充血,身体有发热反应……” “出现肺栓塞,呼吸机辅助,放松……” “心肺复苏……等等,换除颤器……” 迟钝的意识在滴滴答答的仪器声里回笼。 他不是早就签过放弃抢救同意书? 冰凉的恐怖像一只只冰冷的小手,慢慢爬上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手术刀切割,炽白的大灯将他腐烂的胸腔器官照得纤毫毕现……他早就活不下去,这副身体,竟然还在被抢救。 手术台上,男人的呼吸急促,脸色愈来愈难看。医生还在安慰:“放心,家属说会全力救治,绝对不会放弃抢救,我们会尽全力……” 留下这条生死不能自主的性命。 偿命百岁。 --- 暴雨倾盆,雨水积过整个a大的校园,周围都是学生们的抱怨。 水卡忘记缴费,放在走廊的伞被人拿走…… 陶率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雨里面,逆着人群,一直往里面走,身体剧烈的痛楚侵蚀着理智,胸腔被电流一次次激起,心脏跳动越来越慢,却被剧烈的电流又重重刺激,尝试着恢复电活动。 周围的人脸都很模糊,他却听到一个幽幽的歌声,隔着急风暴雨,黑夜里,那歌声断断续续,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当爱已成往事。 每往前走,都好像有什么在刺激他的胸腔,电流攥紧心脏,想要唤起他的求生意志。 他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听见周围抱怨声都变小了,雨声越来越大。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血液恢复了流动。 远远的,似乎有人在说“中断异常电活动,恢复生命体征……” 远处教学楼下,少年撑着下巴,靠着旁边窗台看漫画书,哼着林忆莲的歌,旁边的同学觍着脸道:“小林同学……” 少年瞥过去一眼,有点不耐烦。 “我送你回宿舍吧,雨太大了,陶少肯定来不了……” 少年脸上一下子露出气恼的神色,一个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 “这算不算造谣,”那是回忆里的声音,隔着那么多年的时光,温和得模糊失真:“谁说我不来。” 第44章 这样大的雨,他怎么可能不来接他。恍恍惚惚中,陶率想到,有一个晚上,也是这么大的雨…… 那时林氏集团刚出事不久,暴雨笼罩着a市,那时,他怎么会在另一个城市,听什么金融峰会,媒体采访……他怎么会,没有接他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晚,”少年将漫画书一合,语气埋怨,俊美的脸上却带着一点得意,仿佛早就猜到他会来,“路都不好走了。” 记忆里,陶率背着他,走进积水的校园小道,听周围水溅成一片,同学们大呼小叫,天那么黑,只有校园路灯的光,冷冷照着回宿舍的路。 少年举着伞,怕被水溅到,紧靠着他,温热的鼻息落在脖颈间,将冰凉的皮肤都激起热意。 “阿率阿率,不许告诉爸爸我挂科的事,不然我这个月又没有零花钱。” 陶率听到自己说:“你总要回家,瞒得住伯父吗?” 少年的声音天真不知忧愁。 “我才不回家,天天唠叨我。好了打住,我知道,阿率也要给老头当说客,劝我继承家业是不是?” “我不会强迫你,但是在云,你想要做什么?” “想做什么,”少年的语气也有些迷茫:“毕业后再想吧。反正不要当爸爸那样的老头子。” 说着,他又哼哼笑了:“而且,阿率以后肯定要进弘光吧?弘光和爸爸在地产上是竞争对手,我才不要和阿率做对手,你都不会让我。” “是我怕你,”记忆里,陶率说:“你要改变我的决定太简单了,哪怕是商业上的决定。到那时,恐怕是我不敢见你。” 少年显然被这句话哄得很开心,笑的声气钻进陶率脖颈间,烫得发痒,好像已经烂掉的伤口突然结痂,慢慢长出新肉。 可是下一刻,那结痂的地方又被尖刀捅烂,鲜血淋漓里,看着血不停冒出来,才觉得痛入骨髓。 “陶率,你要活下去……”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周围的雨声已经变小,a大校园的一草一木被扭曲拉扯着一点点模糊—— 只剩下少年微笑的声音,和医疗仪器幽蓝的灯,“滴、滴”的响。 “你要长命百岁。” 手术中,医生们口罩和手术帽下满脸满额的汗,看着病人再次降下去的各项生命体征,再次进入新一轮抢救。 有一个小护士忽然说:“这个病人签过放弃抢救意愿书……” 徐医生道:“家属要求抢救到底。不能不考虑家属心情。” --- 弘光经济犯罪案,在公安机关侦查后,正式进入公诉阶段。 陶父身上牵连太多官司,他当初和林父构陷霍氏集团,又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用同样的手段算计林氏集团。侦查过程很顺利,有多方协助,铁证如山。 林父的事过了追诉期,霍家那边不再追究,却没有放过陶家。 很快,案子进入诉讼阶段。 陶父被判刑后,警方再次进入弘光大楼,弘光总裁坐着轮椅上了警车接受调查,被记者拍到见报,股价大跌。 尽管三天后,警方并未找到陶率参与经济犯罪的证据,此事仍对弘光业务造成了影响。 唐秘书看不懂总裁,他明明可以早点控制舆论,清散谣言,却听之任之,导致董事会不满。 他去年已经拿到了g-693地块的开发权,然而地块开发时,竞得项目的竟然是林氏集团。 唐秘书心里有个荒唐的念头……难道,人都已经死了,他还记着?难道要用这种方式偿还? 他道:“总裁,针对g-693地块竞标失利一事,李董希望您能引咎辞职。” 陶率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面大雨如注,a市的夜不会暗下来,万家灯火早就点亮了。 可惜,他回不去家。 这万家灯火里,也没有他想要的那一盏。 暴雨天,细细密密的疼痛又沿着膝盖骨爬上来。他看了眼表,时间还早,他要留在公司。 “我没这个打算,”他声音淡漠:“他们可以趁早打消念头。” 唐秘书收起文件,顿了顿,又道:“您今天要早点回家吗?您的母亲来电话说……” 09跨年夜,好多人都围在a市地标建筑,等着倒计时,上传到q.q等等社交网络。 陶率头也没有抬,没有回答。 唐秘书便明白了,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走出门前,唐秘书又顿住脚步,他想说其实当初如果不帮老陶总算计林氏集团……不,没有如果。 他关上总裁办公室的门。 跨年夜,钟声响过后,就是2010年。 电脑上的工作邮件,每个字都变得晦涩难懂。陶率静静坐在椅子上,听着办公室空调嗡嗡的响声。 这里的一切都太老,弘光集团……他要的是功成名就吗,还是为父亲掩盖罪证。 如果这些就是他要的,现在,什么都没留住,也是一场报应。 钟声要响了,那不是跨年的钟声。他不会回家。 黑夜中,似乎又有一双冰冰凉凉的小手爬了上来,爬过五脏六腑,外面在放烟花吗,他听不清,只觉得耳朵里有什么在轰鸣,带着胸腔震痛。 那是一列车,装着二十多年的记忆,碾过肺腑,将他压得血肉模糊,却还留着一张皮,让他枯坐在这里。 脑海中,那列车上有笑声语絮絮往下飘。 ——“阿率,我想好我将来要做什么了。地产真没有意思,我要做漫画家……什么?你竟然说干这行会饿死,我……” ——“事实而已,”记忆里,陶率笑着说:“所以要不要考虑,共享一下我的婚前财产?” 少年不说话了,别开脸,假装正在专心听歌,哼哼了两句歌词。 陶率凑过去,他不耐烦地摘下一只耳机塞给陶率。果然还在听林忆莲。 半晌,陶率听到少年吞吞吐吐开口:“明年,林忆莲在a市开演唱会,到时候……” 他没往下说,陶率却微微笑说:“到时候,我再向你求婚,你得给林忆莲一点情面,不让我希望落空。” 被拆穿了没说出口的话,少年耳根微微发热,还是扭着脸不看他,却也没有反驳。 “只愿你挣脱情的枷锁,”飞驰的车上,少年靠着车窗,耳机里,女声温柔地对他唱:“爱的束缚,任意追逐……” 好半天,才听到陶率说:“我爱你。” 黑暗里,车上,桥梁灯的白光射进车窗里,照亮少年眼里一瞬间笑意。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靠着窗,轻轻嗯了一声。 “我相信你。” 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从滨江开始响亮,2010年的第一秒来临,a市万家昏黄灯火亮成一片,万成府为了迎合跨年气氛,点亮了整座大楼。 温暖的灯光,热闹的烟花响声,驱散了冰冷的回忆。 唐秘书在门外道:“不好意思,总裁现在不在……” 但办公室的门仍然被推开。 钟声响了。 窗边,烟花的光,隐隐约约映亮没有开灯的总裁办公室。电脑的光照在陶率脸上,出奇的平静。 “请配合调查南山地虚假消息案。”面前的人向他出示警官证。 记忆里,那辆列车仍然再往前驶…… 驶入没有走到的那个未来。 少年在一页页漫画纸里抬头,脸上还带着铅笔灰,冲他道:“阿率阿率,过来呀,快点来帮我,有一关游戏死活过不去……” 他走不过去,因为画面已经在寸寸灰飞烟灭。 剩下那手术床上幽红的灯,占据了脑海中回忆的所有场景。 丧钟,为谁敲响了,却没有人听见。 在06年的雨夜,就被敲荡的钟,到10年才响。 --- 05年,演唱会的应援棒亮成星海。黑暗中,台上的灯有种要把人烧伤的错觉。万人合唱着“但愿我会就此放下往事,不盼缘尽仍留慈悲……” 漆黑的台下,陶率找到了青年明亮的眼睛,低声开口:“你总要答应我的,在云……林伯父也不放心你,我会一直照顾着你。” 他简直像是在提前婚礼宣誓:“什么都让着你。遥控和游戏都是。” 林在云假装听不见,抿着唇,听旁边大合唱到下一句: “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 陶率听到他终于慢悠悠回答:“好吧。” “明年,我们就订婚。” 第28章 被引诱的夏娃(1) 【世界结算中——】 【任务目标陶率:改变自杀结局。救赎进度71%, 奖励2000积分】 【任务目标霍遥山:人设线变动,情感线变动……合并结算,救赎进度42%, 奖励1000积分】 【首次顺利完成世界任务,新人奖励500积分】 【任务完成度评级:c】 【积分结算:3500】 系统空间内,青年拿了个苹果, 边吃边看屏幕上翻涌的画面,这是上个世界的结局回放。 原本世界线中, 霍遥山会在报仇后越来越极端,仇恨一开始支撑他活下来, 后来成为他所有行为的原动力, 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卑鄙小人。 此时,属于霍遥山的那块屏幕上, 一个戴着微笑白色面具的人渐渐消散,画面变成五台山佛寺前,香烟缭绕中,跪在佛前的背影。 而陶率的画面从吞枪自杀,转变成了一件囚服。 “这个cg做得还挺好看的。”他点评。 林在云看都不看积分账户——扣掉欠系统的200积分, 顶多剩下300。真是触目惊心的余额。 系统倒是挺开心, 总算有了进账。 第45章 【宿主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这里提供休息室, 24小时供水供电供网, 五星级待遇哦~】 林在云眼皮一抬, 狐疑:“这么好?” 【500积分一天~】 “……进下个世界。”他漫不经心咬了口苹果, 从面前浮现的无数电子签中, 抽出一支印着苹果的签。 【正在为您传送——】 --- 弯月挂在天空,整个星球错落的建筑,都被镀上银辉。 自从星历362年的黑暗混战结束, 人们便渴望起和平。 直到如今,各大星球仍在奥丁联邦的统治下,相安无事。 就连最崇尚武力的第七区,长街上,洋溢着新年的喜庆,丝毫不见纷争矛盾。 和平文明的光辉,将整个奥丁联邦推向历史最瑰丽的篇章。 公民福利体系的完善,人与人之间友好和谐,在伟大联邦中,人类为自己打造出没有硝烟的乌托邦。 ……忽略首都帝政厅内,正在发生流血事件的话。 银白长发的男子拧住一个人的头,冲着眼前屏幕,露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微笑:“ok啊,沈居说他没问题。他愿意和林少将结婚。” “我没有……唔唔……”那人被毫不留情捂住嘴,却还是坚持举起戴着光脑的手腕,用光脑发声:「我拒绝!」 圆桌边,另一个黑发青年道:“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夸张……热情,为了争夺和小林少将的结合权,在帝政厅打起来。” 他顿了顿:“违反了联邦法第43条,记得去领罚销罪。” 银发男子笑眯眯道:“当然。”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低下头威胁:“别忘了,说好了打一架,谁输谁去结婚。” 沈居欲哭无泪:“再重来一次!” 帝政厅外的等候室内,看着光屏中的画面,年轻男孩神色平静。他的冷静,让周围悄悄看他脸色的侍从们大失所望。 林在云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透过光屏的反光,看到自己淡然的脸。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一张让人讨厌的面孔。 尽管苍白消瘦,眉骨仍优越张扬,一双狭长的眼眸,雪白的短发凌乱洒在耳廓,如同漫画家几笔勾勒出的形象,适合高高在上出场拯救主角团,然后带着超高人气退场死掉,功成身退,成为早死的白月光花瓶,一年年地出周边圈钱。 然而,光屏上,帝政厅里的几人,几乎将他视为蛇蝎,避之不及。 为了逃脱和他结婚的命运,竟然公然违反联邦法,用武力决定谁是这个倒霉蛋。 林在云在内心微笑地戳系统:【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次直接穿越到了这么晚的时间点】 之前的世界里,他都能在剧情线真正发生之前,提前十几年进入角色。 否则,一个角色的性格和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揣摩。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小世界的其他人物怀疑ooc。 系统装死失败:【我们积分不够稳定穿越】 林在云默然。好吧,这或许有他自己的部分责任。 光屏里的争端终于进入尾声。 帝政厅的圆桌前,虚拟成像的电子光束交织,浮现出一张被挡在战斗舱内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灰眼睛,冷得犹如雪地中的孤狼。 “看来你们讨论不出结果,” 灰眼睛的声音,隔着宇宙里不知多少光年,被虚拟成像技术清晰传达:“再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后没有人选,就由我来选。” 圆桌边,有人低低咒骂了一声。 帝政厅的智能机器人立刻给对方开了一张罚单——帝政厅内,不允许任何攻击性质的行为。 被叫做沈居的家伙踉跄着爬起来,坐直身体,低声道:“喂,你们……不就是担心今后在中央星发展受阻?要是谁都不干,可就得一起倒霉。” 他破罐子破摔,说穿了其他人没宣之于口的事实。 “都怕被皇帝陛下打击报复?你们不会真的相信那个传闻,陛下和林少将的绯闻……肯定是假的啊,他们两个都是alpha,怎么可能!” 银发男子微笑:“那你这么抗拒干嘛?” 黑发青年打圆场:“婚姻自由是公民权利。” “得了吧,你仗着自己是alpha,和林少将没可能,不在待选名单里,在边上看戏看爽了吧?不愧是白惡星的混蛋。”银发男子不客气道。 等候室里,林在云通过他们的交谈,勾勒出目前自己的处境。 一位格外年轻的少将,和奥丁联邦的皇帝有着不可言说的桃色传闻。 不知为何,他今天要和一个人结婚。 屏幕上四个人,分别是第七区、白惡星、冰星、第十九区的执政官。在同年龄段,无疑是天之骄子。 而那个虚拟成像的灰眼睛男人…… “考虑好了吗?”帝政厅圆桌前,虚拟成像再次漂浮出光粒子,灰眼睛男人这一次摘下了作战头盔,露出整张脸,冷漠地看着圆桌前四个人。 远在数千光年之外,他正在星盗战场上,用战斗发泄着怒火,眉宇仍然深深皱起:“我可以直接指定你们当中一个人。但我更希望,这个人是真心喜欢他。” 圆桌上,有两人神色明显流露出少许讽刺。 这个干预着四位执政官婚姻的灰眼睛男人…… “陛下,”沈居耸耸肩,“目前看来,你认为有这个可能性?” 林在云面无表情,在等候室喝完了一整杯红茶。 灰眼睛男人,正是他的绯闻对象,奥丁联邦的皇帝。 【挺精彩的,我的姘头试图给我找个好对象,前因后果全都空白,】林在云语气莫名,【统,你来演,我给你当系统,你来做任务,你来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系统:【说不定绯闻是谣传……】 终于,光屏上,圆桌前有个一直沉默的青年抬眼。 “浪费够多时间了,”这是个眉目俊美冰冷的青年,黑色的军帽上,金色的军衔如鸟振翅,银质肩章,他语气也冷: “我还要回第七区处理军政,如果少将没有意见,我乐意担任他的法定伴侣。” 话里话外,透着“赶紧结束这场闹剧”的意味。 皇帝也冷冷道:“很不错,许洵执政官。把你的第七区收拾干净,毕竟他是个爱好和平的alpha,清理清理罪恶街区,有利于他对你的第一印象。” 黑色军帽下,青年嘴角微勾:“放心,陛下。我对恋爱没兴趣。他心里会永远保有你的位置。” 皇帝一言未发,结束了远距离通讯。 林在云拿着茶点,没有表情地吃吃吃。 【谣传?】 系统:【……你们人类真的太变态了】 进入小世界第一天,林在云围观了自己婚姻被决定的全过程。 他闭着眼,躺倒在等候室的靠椅上。这一次,没有之前的记忆,没有和任务目标有过任何接触。 他在任务目标的人生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手腕上,光脑浮现出一个屏幕,机械音回答着主人查询的问题: 「林在云,隶属于奥丁联邦中央星第一军团,少将军衔。就读于分化学校、alpha特别学院,毕业后正式进入皇帝陛下直属……」 一个年轻有为的alpha,急于结婚,婚姻对象是远离中央星的几位执政官——他想要逃离这里。 “林少将,”等候室的侍从俯身说:“陛下让我领您离开。” 他想要逃离一个人。 年轻男孩睁开眼,雪白的头发在他脸上落下交错的影,婴儿蓝的眼眸平静如海:“我知道了。” 那个人显然不想放他走,于是让人领他来到等候室,让他亲眼目睹了圆桌前的闹剧。 ——这些人抗拒他,厌恶和他的婚姻。即使今天,他能够走出帝政厅,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个人想要让他明白的正是这一点。 那么,他想要什么? 一场没有感情的婚姻?远离中央星权力中心?看起来,没有一点好处。 等候室的门打开,走廊里,两道脚步声越走越远。沿途,侍从们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没有人看到,年轻的少将婴儿蓝眼眸中,浮起一簇簇笑意,就像游戏开始前,他终于翻找到了攻略书。 帝政厅外,悬浮车轨上,一辆辆星辰般的专车离开,飞往白惡星、十九区的空间站…… 雪白的大理石雕柱环抱着帝政厅,在这恢宏的建筑外,冰面般平坦的轨道之上,交错的悬浮车光柱交缠亮起,留下星尘般渐散的尾光。 俊美的执政官低头看时间,正在等待刚确定的那位法定伴侣。 前面,终于有脚步声走来。 寒风凛冽,他抬高黑色军帽,向前看去,眸中流露一丝讶异:“你……” 林在云停住脚步。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婴儿蓝眼睛的站在帝政厅的议事圆桌前,漂亮的脸上带着不明显的排斥。 侍从弯腰:“陛下有话想要对您说。” 林在云蹙眉,看着面前的光屏亮起,他别开脸,不愿意看对方。 尽管虚拟成像屏幕的光洒亮了他的脸,将他雪白的头发,都照得蓝幽幽。他却仍装作什么也没察觉,盯着空空墙壁。 “没良心的小家伙。”灰眼睛男人低声道。 林在云垂下眼睫。 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离不开对方的提携。“没良心”的指控,不算过分。毕竟,他今天的确要离开对方,哪怕以婚姻为代价,也要走出这权势与财富的牢笼。 “陛下……” 他的目光从墙壁转向圆桌前,虚拟成像中,男人的灰眼睛温柔而冷酷,看他的神情,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在云道:“许洵执政官正在等我,您要反悔吗?” 第46章 皇帝跳出机甲,背后是边远星球被战火烧得黑烟火燎的天空,和无数发光的流弹。 他将机甲中枢卡抛给后面的人,眼睛凝望着光脑,仿佛隔着数千光年,面对面地看着林在云。 “当然不会。怎么样,男孩,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他微笑:“你的真爱?” 林在云脸色僵硬:“您让我看着他们互相推脱,证明我的选择——实在错误无比,是吗?” 皇帝道:“你还有反悔的余地。第七区,那是平等者们的老窝,不适合你这样的……” “omega。” 最后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来,有种讥讽的意味。 林在云:“……” 【我不是alpha吗?】 系统:【这……】 它谨慎思考了一下:【往好处想,如果你们是睡过的关系,那他肯定更了解你的生理构造】 林在云很清楚皇帝的意思。 星网上到处都是这个世界的背景资料。 这里分为三种人,首先是alpha,拥有着超高战斗天赋的人种,白狮子一样威风凛凛,天生的领袖。 他们傲慢又绅士,主张相对平等——有才能的人应该引领普通人,做出正确决策,并享受特权。 其次是beta,他们大多数从事着律师或者政治家一类的职业,煽动人心,呼吁着三大人种的绝对平等。也就是第七区居民的主要构成。 最后,omega。温柔、美丽、善良的代名词。他们主张人类应该被分为三六九等,只有等级森严,社会才能秩序井然。 毫无疑问,80%居民由beta构成的第七区,绝对不会欢迎一个omega执政官夫人。 林在云忍不住摸了摸脖颈后面的腺体。 好吧,摸不出是alpha还是omega。 他的小动作,惹得虚拟成像里的灰眼睛流露笑意,语调也温柔起来:“只要你留在中央星,我保证,没人会发现你的小把戏。” 漂亮的白头发男孩面色沮丧,慢慢道:“或许你是对的……” 皇帝循循善诱:“是啊,你这样一个漂亮的omega,怎么能受得了第七区环境的严酷?小鸟,你会在那里枯萎。留下吧。” 帝政厅外,执政官道:“林少将呢?” 侍从躬身道:“少将需要一些时间,决定是否出来。” 许洵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神情却温和平静:“好啊,我最多等他五分钟。” 五分钟很快到了,许洵果然不再等待,转过身,走向他的专车。 夜色中,属于第七区空间站的专车通身漆黑,透着凛冽肃杀。 “滴。”虹膜识别通过验证,冰冷的电子音道:“欢迎您,许洵执政官。”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是雪地靴的声音。 许洵打开光屏的手指顿住。 身后面,雪白短发的年轻男孩慢吞吞走了出来,他心事重重,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却还是走到了许洵身后。 “你是不是忘了,”他从后面摘下许洵的黑色军帽,自己戴上,在悬浮车车窗上照了照,才接着说:“你得把我带走。” 许洵也看着车窗,黑色的窗户上,传说中那个轻浮的alpha,皇帝陛下的金丝雀…… 果然和传闻一样轻浮。他在心里淡淡点评。 第一次见面,就拿走他的军帽。虽然这里是有点儿冷,年轻男孩的脸都似乎冻得泛红。 第29章 被引诱的夏娃(2) 面对年轻男孩恶劣的态度, 许洵只是脱下大衣,为他披在身上,温柔笑笑:“怎么会, 我在等你。” 林在云悄悄抬眼,借着夜色,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对方。 这个即将成为他的伴侣的人, 有一双英俊的眉眼。 他在学院里听说过,beta都是无聊无情的机器人。可是眼前这个人……有一点不同。 经过五个小时的旅途, 到达第七区星球后,林在云愈发确定了这一点——他会爱这位执政官。 “少将, 执政官让我们再次向您确认一遍, 婚礼上您喜欢红玫瑰还是黄百合?” 年轻男孩撑着下巴,雪白的脸颊和雪白的头发, 被面前花瓶里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照,眼睫五官都映红了。 他面容仍然沉肃,有意维持alpha的高傲,嘴角却微微翘起:“我要考虑两天……算了,半天。” 对面微笑:“当然, 随时等候您的答复。” 不到两个小时, 林在云就迫不及待道:“我想好了, 还是玫瑰吧。” “乐意为您效劳。” 种种细节, 这位执政官都格外的体贴。 他似乎特意打听了林在云的喜好, 将王邸重新装修, 变成了通体雪白的风格, 还装了两面巨大的玻璃,供林在云夜间观赏星星。 第七区以beta为主流,但林在云抵达的第二天, 这里的街道上就装上了狛朗克游戏机——那是大部分alpha都拒绝不了的战斗游戏。 只为一个人的到来,将整个首都城市,变成了迎合alpha喜好的乐园。 全宇宙最年轻的执政官,俊美温柔,洁身自好,他对待这段任务式的婚姻,实在用心得过分。热忱、款款追求着林在云。 来到第七区的第三天,巨大的焰火光映亮王邸外的天空,将街道积雪都烧红。 林在云打开窗户。 整个街道上满是烟花棒,远处大厦星火点点,组成他名字的缩写。 夜风吹得他雪白头发飞扬,他一垂眸,就看到半空中悬浮轨道上,许洵坐在车中,遥遥夜空,同他对视。 许洵伸手,示意他抬头。 头顶,巨大的焰火再次映亮整个天空,许多悬浮小机器人亮成光点,沿路,飘洒玫瑰花瓣。 周围所有大厦都一层层点亮,照亮机器人的轨迹,化作绯色爱心。 在第七区的首都,这场求爱奢靡高调,不容被追求者拒绝。 林在云少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星网上说,他从贫民窟里脱颖而出,受到一位贵族的赏识。进入分化学校后,通过层层选拔,成为了皇帝陛下的亲信。 年轻男孩站在窗台边,他的手指紧紧抓着窗沿,似乎还保持着理智,神色平静。 保持着怔然的表情,林在云问系统:【统统,按人设来说,我该不该感动呢?^-^】 系统:【不会?毕竟这个世界里,宿主之前的情史……没有上个世界那么单纯qwq】 “会不会夸张了,执政官?” 悬浮车轨上,一辆豹子外观的悬浮车停住,男人坐在后座,一条腿架在副驾驶,头探出车窗,冲前面的悬浮车喊话: “我们是第七区,不是白惡星。” 太夸张了,第七区向来推崇简朴低调,以全人类的幸福为终生事业——这才配得上绝对平等的宣言。 连日来的高调示爱,就算执政官对那个alpha男孩一见钟情,也太昏头。 这样的纷华靡丽,不会给那个alpha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居民们对这位未来的“第一夫人”产生怀疑。 ——他是否能适应beta的平等自由主张,忍受简朴的生活呢? 许洵却维持着温柔的微笑,靠在车里,看着王邸窗边的男孩。 “夸张吗,”他道:“瞧他多高兴,跟个孩子似的。” 真让人不忍心打碎他的快乐。 只是一次不造成任何影响的小小政令,一次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的煽情浪漫。beta大都务实沉稳,没有谁会为这种浮夸的表演动情。 “正是因为他虚荣,被上流社会捧惯了,”年轻的执政官微笑,眼底神情却冰冷,带了嘲弄,“越是虚伪,他越受用。” 上位者越不真诚的玩弄,越能让这个习惯了虚情假意的男孩感觉良好。 否则,他也不会非要四位执政官作为婚姻对象——除了皇帝陛下以外,他们显然是最地位显赫的存在。 林在云撑着下巴,靠在窗台边,看这场整个星球为他点亮灯火的盛典。 “不,我会感动的。因为我是单纯小男孩^ ^” 悬浮车上,许洵看到对方似乎在说什么,但是隔了太远,看不清。 “就为了哄他高兴?执政官,你不会真的爱上……” 许洵但笑不语,半晌,才淡淡说:“哄着他点,他才肯死。” 系统:【宿主宿主!】它正准备给宿主告密,拆穿任务目标的诡计。 林在云:“虽然正常人都猜的到,没人会对才见面三天的人坠入爱河……如果有,一定是想杀妻骗保或者杀妻骗保。” 他悠悠地叹口气,漂亮的眉目在烟火下,带了些忧愁:“不过,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这个人对我很好,应该就是爱我吧~” 许洵道:“当然,他不会相信我爱他。我也不需要他相信,只要他在合适的时候,回到中央星……” 年轻的执政官将黑色军帽下压,遮住眼底狂热的野心,嘴角微扬:“我的第一夫人……死在中央星。” “这就是我起兵的理由。” 林在云:“他这么深情,这么大张旗鼓,当然是爱我的。” “毕竟,”后面悬浮车上的男人恍然大悟,笑道:“这两天全星际都知道您爱他爱得声势煊赫,一反常态。” 再次收到中央星的通讯,林在云眉眼间明显不耐烦了许多。 他咬着粒子羽毛笔,雪白的睫毛浓密,遮住婴儿蓝的眼眸,目光落在面前的婚礼请柬上:“什么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以前那些传言……” 想到上流社会传闻的那些“皇帝陛下的金丝雀”,年轻男孩的心情立刻变坏。 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有了心上人。许洵执政官……或许就是因为这些传言,才会在帝政厅对他流露反感。 他语气烦闷:“少跟我联系。” 第47章 皇帝的书记官:“……陛下提醒您小心,别掉进拙劣的圈套。” 林在云转了转羽毛笔,漫不经意:“圈套?你是说许洵执政官?” 书记官:“不敢。”他又不是没脑子,怎么可能在留下录音的通讯里,说出这种没来由的指控。 “是啊,他对我很好,”男孩满不在乎:“那你说的是谁?语焉不详。” 书记官:“……没什么,只是提醒。” 林在云懒得听他抹黑,挂断了通讯。 他丢下羽毛笔,却见许洵站在门外。 “你,”林在云顿了下,微微蹙眉:“你听见了?” 许洵说:“稍等。” 林在云这才注意到他正在处理光脑上的政务,无暇分心,松了口气。 半分钟后,许洵才抬眼:“听见什么?” 林在云当然不会自己提起刚才那个通讯,转移了话题。 许洵便道:“有个晚会,需要你和我一起出席。”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让对面的年轻男孩面露迟疑。 他低下头,雪白的头发阴影遮蔽住表情:“……今天吗?大概要多久?” 许洵从不回答没用的问题,直切要害:“你不方便?” 男孩漂亮的面孔僵住,不太自然,修长手指抓了抓脖颈,若有若无地,摸到了有些发烫的腺体。 【统统,政见和意识形态完全对立的情况下,^^一个全是beta的政治晚会,突然出现了一个情热期的omega……】 系统:【太恐怖了,你会被民众的愤怒撕碎的!快拒绝!】 林在云:【太刺激了】 年轻男孩抬头,看了许洵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手插袋,紧紧攥住兜里的半管抑制剂,摇了摇头。 “没事。” 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这种政治场合,他当然要和许洵一起出席。 否则,星网就会议论他们婚变,这有损许洵的政治形象。 许洵淡笑:“那就好,我会让人为你挑选礼服。我想与你跳开场舞。” 他靠近,抹掉男孩脸边被羽毛笔沾上的墨渍,目光柔情:“我很期待。” 期待这个漂亮男孩在政治场合的浅薄生疏,让媒体们嘲谑。然后他再出现,擦掉男孩的眼泪——「虽然你让我丢了颜面,我却仍然爱你」。 为了我,回到你逃离的中央星。 然后,成为执政官公正无私的政治生涯里,唯一的私心。 “期待什么?” 年轻俊美的执政官握住他的手指,含笑落下一吻。 “当然是你的耀眼夺目。” 林在云笑了下,却掩饰不住眼底隐隐的担忧。 k-391星云附近。 “三皇子殿下,最后一次警告——您还没成年,私自离开alpha特别学校的行为——是非法的!!!” 星系喇叭里的声音气急败坏:“如果您现在非法入侵许洵执政官的第七区,执政官有权下令射杀——” 黄金狮子形态的悬浮车丝滑进入第七区空间站,一只右手伸出来,还穿着学院校服。 “别太紧张,院长。” 少年金色的短发在漆黑的光线里格外张扬,他侧头,单手打开光子枪的保险。 “我只想见见,”他微笑,翠绿眼睛冰冷:“皇帝陛下念念不忘的金丝雀。” 曾经,那人在中央星被保护在铜墙铁壁中,他当然见不到。 现在,小鸟飞出来了。 第30章 被引诱的夏娃(3) “晚宴之前, 让三位将军陪你看表演吧,”执政官说着,又弯下腰, 在林在云侧脸轻轻吻了吻,才状似不舍退开,乌黑的瞳孔里满是柔情, “等我回来。” “一定要去吗?”林在云刚开口又后悔,自知失言, 悄悄看了眼旁边三位将军。 晚宴前三个小时,许洵收到了k-391星云出现陌生入侵的报告。 第七区星系这几年来势力扩张, 早就引起了中央星的注意。 如今联邦的执政党派以alpha为核心, 维持着星际稳定,但在许洵成为第七区执政官之后, 联邦议会的席位一点点被beta占据,眼看快要和alpha持平。 这种时候,alpha的大本营方向,发现了异常入侵。很难不让人怀疑——会不会是中央星打算清除一下第七区的威胁。 林在云这话,跟直接说“中央星要抓你这个乱臣贼子吧”没两样, 拆穿了两边目前尴尬僵持的局面。 三位将军垂着眼, 碍于许洵的威严, 装作没听见执政官伴侣的失言。 许洵望着他, 似乎想要确认他这句话是关心则乱还是故意, 随后笑了笑:“别担心。” 仿佛保证什么, 又说:“为了和你跳开场舞, 我也会准时回来。” 林在云只好和三位将军安坐在热汀星的行宫,将阅兵当做“表演”,听着这帮老头回忆第七区的荣光。 “林少将毕业于alpha特别学院, 只怕会觉得阅兵无聊,”一位将军欠身:“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领您去特调总部,看最新的战斗机甲,您一定感兴趣。” 另一位将军也微笑:“再叫上几个士兵,为少将演练……干脆搭个擂台,alpha肯定喜欢这样的战斗场面。” 林在云没立刻回答。 一个装alpha的omega,他会喜欢机甲吗?当然。否则他没必要违反宪法伪装身份。 但是一个严肃的少将,面对这种将士兵们当做取乐工具表演节目的提议,甚至已经涉嫌窥探第七区的军事机密,他能意识到这很不妥吗? 他是执政官的伴侣,但并没有实权。进入特调总部,看最新战机研究——没有执政官的手令,这是非法行为。 林在云看着那两个将军,许久,漂亮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啊。” 他的出生并不高贵,从贫民窟进入分化学校,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政治教育。踏入社会前,他又被皇帝陛下锁在中央星,几乎没人会忤逆他,所有人将他当做一个政治白痴愚弄。 “要不要设个奖金之类的,”男孩抚掌,雪白眼睫间满是笑意和期待,“这不是和古代的斗兽场一样吗?” 最开始开口的将军微笑:“是啊,都是为了讨您的欢心。” 跟在林在云身边的侍从官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他:“影响不好。” “那……” 见林在云似有犹豫,将军立刻道:“您是执政官的恋人,有什么不行的?整个第七区,有一半都属于您,只是调派几个士兵来表演,这是他们的荣幸。” 男孩抓了抓头发,浅薄的一点政治素养终于发挥作用,迟疑摇头:“我们就在这里看阅兵吧。” 一直没说话的将军说:“不如问问执政官的意见。” 光脑通讯链接,许洵出现在虚拟屏幕中。 听完前因后果,他道:“如果这能使你高兴,我批道手令也没什么。” 看着年轻男孩耳廓发红,许洵淡笑着结束了通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立刻从行宫传了出去,外头等着晚会的媒体议论纷纷。 许洵执政官有着beta的一切美德,克制严谨冷静,现在,竟然为了一个漂亮男孩大开特权之门,实在令人大跌眼镜。 若不是他执政以来,第七区繁荣昌盛,这些天,恐怕光是在野党的弹劾,都能将他淹没。 “那个alpha男孩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执政官这样倾心。” 听着周围人的抱怨,金发少年从光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七年前。 那一年他还是孩子,听说父皇被一个年轻男孩迷昏了头,跟踪书记官,拍下了这张侧影。 画质模糊,也挡不住那清俊艳丽的侧脸,浓密睫毛下,那张脸足以令任何人怦然心动。 金发少年的目光从光脑上移开,落在前面走廊一个背影—— 雪白短发,高挺的鼻梁和漂亮的下颌,和光脑上的侧颜完全重合。 林在云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口袋里摸索带来的抑制剂。 战斗机甲表演看到一半,他就被场上alpha的信息素泄露影响,提前勾动了情热期。 他找借口说自己要去洗漱间,逃了出来,才走到走廊,腿都有点软,全然没有发现那半管抑制剂掉在了地上,被人群踢远。 “需要帮忙吗?” 林在云靠着墙壁,缓了缓神,听到一个关切的声音。 他抬眼,金发少年向他伸出手,俊美的眉目收起锋锐的戾气,只余绅士的斯文:“您看起来很糟糕,我可以送您去附近的医疗中心。” 林在云心头一跳,怕对方看穿omega身份,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这个少年却分外热情,凑上前来,翠绿的眼眸细细打量着他,像是在看自己雕塑课的作业。 alpha的信息素一近,本就处于情热期的男孩立刻被勾动,白皙的面孔浮起薄红,连带着脖颈也泛红,额头沁出汗水。 金发少年本来还在饶有兴致观察,冬夜的风拂过,带来一缕细细的苹果酒甜香。他鼻尖一动,盯着男孩昳丽的面容,空气里的甜香愈来愈浓郁。 半晌,他慢慢侧开了头,退出去半步。 林在云听到他慢条斯理的声音。 “你发/情了。” --- “开房。” “请出示身份证件。”前台道。 少年随手从林在云腰间摸出证件,丢了过去,刷了卡,就扶着他往悬浮电梯里走。 第48章 一关上房门,稠烈的苹果酒味信息素瞬间爆发,溢满了空间,侵入每一寸感官。 少年眼疾手快地打开房间智网的信息素屏蔽功能。 ——开玩笑,虽然这里是beta居多的第七区。但是今天晚宴的alpha也不少,这么失控的信息素溢出,不引发暴乱才怪。 林在云靠在床边,紧紧闭着眼睛,汗水顺着雪白头发滚落,流进脊背,信息素一次次勾上面前的alpha,带来战栗的快感。 他几乎从牙齿间挤出一句:“抑制剂。” 少年摊手:“我没带。而且alpha的抑制剂你能用?” 林在云:“……去买。” “我不认路。”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林在云在感情上再单纯,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眼睫颤抖,勉强睁开,冷冷盯着对方:“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信息素将空间挤满,脸上潮红一片,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却还死死抓着床角,不让自己靠近面前的alpha。 “我知道,”少年道:“我可以临时标记。这不算什么,任何一个alpha都很乐意帮助一个正在情热中的omega。” 这勉强也算个办法,只是临时标记,不算发生关系。 法律规定中,omega如果在外面临时发/情,社会义工可以临时标记,帮助对方度过危机。 事已至此,林在云重新闭上眼睛,忽然,又问:“为什么用我的证件开房间?” “……” 【当前世界人均寿命达到了210岁,在星际法中,23岁成年,他才十八,还没成年毕业,开不了房。】系统好心提醒。 似乎从沉默中察觉到异样,压住欲望的热潮,林在云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要看你的证件。” 少年慢慢打开手腕上的光脑,挡住林在云的视线,发了条信息。 「三分钟,给我办个假证。」 「三皇子殿下!你到底在干什么!这种违法的事情我不会帮忙的」 三分钟后,林在云被推了一下,从情热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面前光屏上显示出一张虚拟证件。 【祁醒,23岁,alpha】 “我成年了,”少年低下头,手指慢慢放在他的后颈,摸到了腺体的位置,“现在可以吗?” omega已经完全没有了思考能力,只能靠在他的怀里,身体烫得惊人,过了“成年”这一关,最后的理智彻底决堤。 雪白的头发被汗湿散乱在枕头上,发烫的腺体受到alpha信息素的刺激,不断涌上快感。 在临时标记后,年轻的omega终于难堪地别开脸,在祁醒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释放了一次。 晚宴已经开始了两个小时。 许洵含笑接受完采访,视线落在门外。 “还是没找到林少将。”书记官道:“或许他觉得无聊,已经回去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媒体一阵骚动,年轻男孩面色发红,雪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穿过人群,完全不顾周围记者的问题,沉着脸走进宴会中心。 他刚度过第一波情热期,祁醒本来还想让他休息会儿,但一看时间,林在云立刻清醒过来,拦住悬浮车,终于赶上了晚宴尾声。 但是迟到的影响已经造成。 他冷着脸,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记者们仍然一个个围住他,不断抛来尖锐的问题。 “请问您进入特调总部的事是真的吗?” “您对外面的流言怎么看,您是否认为自己对许洵执政官下一届选举产生了负面影响?” “为什么您现在才到场,之前您在哪里,是在看士兵们的机甲表演吗……” 许洵皱眉,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旁边的书记官立刻会意,喊着“让一让”走过去接人。 年轻男孩心情糟糕,这些问题更是火上浇油,他还记得自己要维持形象,强忍着不适,被堵在门口,压着怒火喊:“让开!” 记者们见他态度这样恶劣,更不放他走。 多日的不满在这一刻积累起来,变成铺天盖地的质疑——这个被宠坏了的alpha,他应该滚回中央星! “之前的几个小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宴会声潮,引去记者们的目光。 少年金色短发有些乱,俊美的脸上似笑非笑,他穿过外面的夜色,走进来,站在林在云旁边。 “他和我在一起。” 第31章 被引诱的夏娃(4) 书记官很快带林在云离开, 保安部派了几个人,一路护送着他。 人头攒动中,林在云回过头, 隔着酒宴笙歌推杯换盏,那个格外恶劣的少年摘下挡住标志性金发的帽子,走进宴会, 一下子引走了媒体的攻讦。 “您是非法闯入第七区吗?” “擅自离开特别学院,您是否取得学院同意?” 祁醒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微微一笑:“我是出来见女朋友,怎么能让学院知道?” 生来就手握权柄的alpha, 实在太懂得怎么抢去第四权媒体的关注, 几句话间,记者们愈发迫切, 追着祁醒,远离了林在云的方向。 “您已经决定提前订婚了吗?” “方便透露……” 一双手从后面握住林在云的肩,停住他迷茫往后退的脚步。 “看来三皇子殿下遇到了麻烦,”许洵声音波澜不惊,手指下滑, 搂住他的腰, “你易感期到了?” 年轻男孩心头一跳, 慌乱中, 低下头掩饰耳廓的热意:“……怎么?” “有alpha信息素。” 林在云脸色僵了一下。那恐怕是祁醒太过分, 在临时标记的过程中, 留下了残存的气味。 “……是, ”林在云硬着头皮承认下来,不自然地捂住后颈腺体,怕祁醒还在上面留下了痕迹, 指间收紧,“我们回去吧。” 他的语气带点祈求,似乎完全适应不了这样的场合,周围不善的目光,让这个漂亮男孩不知所措。 许洵脱下大衣,系在他身上,推他往书记官那边靠了几步,安抚道:“让他们送你回去。” 林在云看了他半晌,才说:“好。” 稍沉默后,又说:“抱歉,错过了和你的开场舞。” “别放在心上。” 许洵是个温柔的伴侣,但从不更改决定。 尽管媒体们说这位执政官已经为爱情神魂颠倒,林在云却很清楚,他不会为了伴侣的不安,而提前离开正式场合。 很快,一位大将端着酒杯上前,和许洵寒暄在军校的生涯。 许洵接了杯酒,抬眸,刚好撞上三皇子的目光。 祁醒已经摆脱了媒体,坐在宴会一角,完全没有不请自来的自觉,切着手边的蛋糕,就着餐刀,慢慢吃了一口。 对上许洵的视线,他眼底冷意不减,却露出一个微笑。 许洵看到他的口型说的是,“很好吃”。 “执政官?”大将见许洵出神,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我们七星的成员,正在陆续受到调迁,离开权力中心……再这样下去,第七区就会彻底被边缘化。” 许洵回过神,黑沉沉的眸子里,仍然是客气的笑意:“将军,会解决的。” 大将眼神闪烁,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举杯,和许洵碰了碰杯:“执政官,你知道……大部分beta将领,和其他区域执政官,都站在你这一边。” 许洵喝了酒,坐在悬浮车上,开了车窗。悬浮车轨连绵交织,通往不同的空间站。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个晚上,男孩走出帝政厅,离开黄金牢笼,走到他的身边,对他说:“你忘了带走我。” 酒意上脸,许洵却彻底清醒了下来。 他不会忘记,顶着皇帝陛下的怒火,带走这个男孩,是为了什么。 “执政官,真的要去中央星吗?”心腹犹豫地再次问他。 回中央星述职,就意味着接受迁调的安排。这样下去,执政官的权力会被一点点桎梏。保住一时的安稳,但从今以后都没了反叛的资本。 难道执政官真是成家了,那什么什么热炕头,想求个平安,不想争了? 许洵闭了闭眼睛,语调平静:“不,回第七区官邸。” 这边许洵纠结完了,那边,林在云还在深受困扰。 一被送回到许洵的私邸,他立刻试图洗掉“alpha信息素”的味道。 然而,祁醒的临时标记还没淡去,那股霸道充满占有欲的烈日的气味,反而愈来愈浓。 就连私邸里的侍从,都察觉到不对劲,给林在云准备了两支alpha易感期的抑制剂。 林在云拿毛巾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听到光脑响了,心烦意乱,只以为是许洵,没看就接通。 “哇,”少年惊讶道:“湿.身诱惑,这样下去我的易感期就要提前……” 话音未落,光脑的视频画面被直接切断。 祁醒:“……” 林在云:“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少年含含糊糊,不是很想说实话,被追问了三遍,才不情不愿道:“你当时……刚度过情热期,迷迷糊糊的,一直往我怀里蹭,光脑都掉下去了,我帮你捡了起来。” 林在云并不买账,撑着下巴冷了脸色,又想到对方看不到,加重语气:“然后,阁下,你偷看了我的光脑?” “当然不是,”祁醒遗憾他穿了裤子不认人,“你自己贴到我耳朵边说的光脑号。” 下一秒,语音通讯也被切断。 祁醒不死心,又打过去,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祁醒说的当然是假话,当时就是他趁着林在云意识涣散,摘下光脑,强行加了联系方式。 【青春期的小孩真是谎话连篇】 第49章 一边这么对系统吐槽着,林在云一边面不改色对许洵道:“是的,我的信息素就是太阳的味道。” “很特别。” 许洵摘下执政官光脑,脱下外衣,见林在云还在旁边,一副想帮忙的样子,失笑:“你在干什么?” 林在云挠了挠后颈,感觉到那里又在发烫。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帮你脱掉领带和大衣,然后提前放好热水洗澡……再让小机器人做一份美味的晚餐。” 许洵不忍心打击他跃跃欲试的热情,只好松开手,让他来解领带。 结果就是越解越紧,许洵在自己被勒死之前,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指,“……我自己来吧。” 年轻男孩有点失望,却又很快催促他去洗澡。 许洵绅士又温和道:“早点睡,不用等我。” 林在云胡乱点头。 五分钟后,许洵看着被调成恒温模式的浴缸,和烫得能烧死人的开水,沉默半顷。 该怎么规劝这个年轻的男孩不要看那些害人的电视剧。 电视剧里政客完美的第一夫人都是骗人的,即使真的有,显然,他并不合适。 家用小机器人滑进浴室,收拾残局,许洵头疼地坐在边上,等待中,用光脑处理政务。 小机器人把浴室的水温调回38c,蓝色的屏幕上还在记录另一个主人的备忘录,电子音念念叨叨。 “许洵执政官睡前需要一杯香槟,喜欢第七区传统英式菜肴,烤牛肉等……” 许洵被吵得不行,看邮件的思路全乱了,啪嗒关上光脑,开始认真思索,是否应该收回伴侣对私邸的另一半权限。 这显然不是一个绅士的做法。 何况,这个执拗的漂亮男孩只是出于好心。 夜色渐深,许洵走出浴室,换了衣服。餐桌边,林在云托着下颌,婴儿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小机器人站在林在云旁边,蓝色的【= =】眼睛里也充满期待。 被一大一小两双蓝眼睛看着,许洵往卧室走的脚步一顿,转回餐厅方向,拉开椅子。 “这段时间,政务太忙,”温和的执政官先解释了自己之前的缺席,“一直没陪你吃过晚饭。” 林在云:“没关系。” 实在是善解人意。 许洵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面前的土豆泥烤鸡,面不改色,再次对上男孩视线,点了点头:“很可口。” 林在云:【……】 系统:【咦,宿主不是在家用机器人的做饭程序上设定了100%芥末和100%辣椒外加100%番茄酱吗?难道出bug了……】 它伸出无形的数据触角,碰了碰土豆泥,三秒钟后:【呸呸呸呕!】 林在云露出笑容:“我特意按你的口味设定的!”说着,拿起勺子,似乎也要试一下。 许洵擦了擦嘴,道:“刘将军夫人一直想请你共进晚餐,你不如试试他们厨子的手艺。” 林在云不疑有他,只当做是正常的政治外交,果然没再动桌上的菜。 【开玩笑,就算他不开口,我也会自己找借口不吃的^ ^】 系统:【受害的只有我是吗,谁给我发声qwq】 见林在云已经把桌上的晚餐抛下,开始一门心思想着在夫人外交上留个好印象,许洵笑了笑。 想起什么似的,又道:“这两天,你先不要看星网。”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在许洵的运作之下,第七区媒体和人民,都很不满这个娇纵的alpha。 今晚有三皇子殿下挡挡风波,明天公众注意力回神,恐怕又要开始新一轮攻讦。 许洵浅笑:“一些小风波而已。” 林在云表面答应,眉宇间却难掩好奇。 许洵知道,有这句话,他一定会偷看星网舆论。这个年轻又在政治上太稚气的男孩,恐怕很快就漏洞百出,要含着泪回中央星去了。 想到此处,许洵心中叹了口气,又悠悠挖了一勺子土豆泥烤鸡,慢条斯理咽了下去。 【统统看到了吗,没事不要搞政治,你看他年纪轻轻的味觉就失灵了】 系统深以为然。 第二波情热汹涌袭来,林在云缩在私邸里,没有办法,解除拉黑,拨通了祁醒的电话。 祁醒笑眯眯道:“我进不了执政官的私邸。” omega喘了口气,知道他不是拒绝,便等着他下一句话。 果然,祁醒悠悠说:“有一辆专线悬浮车刚刚开启,坐上它,来alpha特别学院找我。” “你知道我不可能离开第七区。”林在云咬牙道。 少年语气像神话里诱惑夏娃摘下苹果的毒蛇,充满甜蜜:“宝贝,许洵执政官今早去了白惡星例行访问……” “三天内,他回不来。这三天,你是属于我的。” 第32章 被引诱的夏娃(5) 祁醒步步紧逼, 任凭林在云再拨打过去,他都不接,只留下短讯“我已经回学校, 在那里等你”。 成年的alpha怎么可能留在学校,他的年龄,显然也不够资格做教官。 林在云知道, 他是被这个没度过成年礼的家伙耍了。 临时标记还在后颈发烫,生理反应在血液里叫嚣着, 让他渴望着走出门,去找那个能够抚慰他的alpha…… “啪”的一声, 光脑被精准砸在家用小机器人脚边, 小机器人屏幕浮现出一个【?。?】,而后机械性地发出声音:“监测到室内有情热期omega……是否需要为您联系您的法定伴侣?” 三秒后, 林在云按住小机器人,阻止它拨打许洵的光脑,咬紧牙挤出一句:“抑制剂。” 小机器人显然还没搞懂家里怎么突然出现了omega,迟钝了两秒钟,才举起托盘, 吐出两支omega抑制剂。 白腻的手指在托盘上胡乱抓了两下, 没抓到。 他烦躁地抱住小机器人的脑袋, 在整个托盘上面乱翻, 抑制剂滚到了地上, 针管有防摔设计, 没摔碎。 小机器人替他捡起来, 蓝幽幽的眼睛恢复了【==】,想将抑制剂塞到他手里,却见他紧闭着眼, 雪白的眼睫上挂着泪珠,额头满是薄汗,脸上沁着红晕,紧攥的手指根本握不住抑制剂。 机械音愈发迟疑:“监测到您已经被临时标记,抑制剂暂时失效。是否需要为您联系社工?” omega没听清它说了什么,像只掉眼泪的小狗,只委屈凑到旁边,紧紧抱着它的电子屏幕脑袋,借此抵抗身体的本能,不耐烦又痛苦地一遍遍催促:“抑制剂……” 小机器人乱码了三分钟。它很喜欢这个新主人,就像喜欢许洵执政官一样喜欢…… 现在的情况,它要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 “咕咕”的声音,机器人滑过木质地板,捡起林在云摔在边上的光脑,检索了近期通讯记录,随后直接通知近期联系最频繁的alpha: 「是社工吗?请来执政官私邸再次进行临时标记。」 祁醒走进门,对帮忙开门的小机器人道了声谢,下一刻,就被室内溢满的苹果酒味侵入了所有感官。 他翠绿的眸子里流露淡淡笑意,对小机器人伸手:“来个套。” 机器人:“……您只需要临时标记就可以。” 祁醒倒无所谓:“那就不给他戴了……” 下一秒,小机器人充满怒气地举起托盘。 混乱的两天两夜后,情热期终于彻底过去。 祁醒头发湿润,握住他雪白的手腕,低下头,落下一个吻,却被那只手打了一巴掌,头跟着侧过去,慢慢舔了下嘴唇。 “刚才不是很爽吗?”金发少年慢条斯理地说,坐直了身体,随手抓起旁边衬衣穿上,纽扣也不系,俯视着床上的人。 “现在翻脸不认人,”祁醒淡淡笑道:“晚了吧,少将。” 漂亮男孩显然还在怒火中,白皙的面孔气得发红,蓝眼睛里情/欲褪去,只剩愤怒和恐慌。 他看了眼旁边篓里的套子,脸色极为难看,开口时,颤栗得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回学校了吗?” 祁醒下了床,打开窗户,散去信息素交缠的气味,笑眯眯说:“哎,是打算回学校。你的小机器人盛情相邀,哪个alpha能拒绝呢?” 林在云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白衬衣透光,他站在窗边,能清楚看到他充满力量线条的后背,那几条细细的暧昧抓痕。 林在云道:“你到底成年没有?” “重要吗?”祁醒侧过头,嘴角弯起:“许洵还不知道你是omega吧?” 那语气耐人寻味,仿佛在说——你成年的正牌伴侣还没像我这样睡过你吧? 林在云还没碰到过这么嚣张跋扈的家伙,神情一点点结冰:“滚。” 祁醒走过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他举起的手腕,阻止他下一个耳光,另一只手抓起床上的皮带和外套。 而后,少年才笑着抬头:“拿衣服。你以为我要干嘛?” 祁醒对上他婴儿蓝的眸子,在里面看到了恐惧。 怕被许洵发现? 祁醒笑意愈盛,攥住他的手腕往下压,凑到他眼睫前,轻声说:“忘了,我不该叫你少将……” “以你和我父皇的关系,我是不是……” 紧攥住的那只手腕还在挣扎,想阻止少年的靠近,那含笑的声音,仍说了下去。 “该叫你一声,小妈?” “啪——” 差点忘了,除了右手,林在云还可以左手打他。 祁醒嘶了声,两边脸都红了,但为了保持耍帅的样子,他装作一点也不痛,轻轻松松抓起床上衣服,退开两步。 第50章 “你的情热期就是每个月的17日到19日?我记住了。” 说着,少年从衣服里找出光脑,虹膜解锁后,在日历上设定了日程提醒。 “我的光脑也记住了。” 不等被骂,祁醒就穿上衣服,单手插袋,翻窗跳了出去。 林在云:“……这是三楼。” 系统:【没死】 小机器人勤勤恳恳把所有蛛丝马迹消灭,一天后,听到执政官回来,它立刻去开门。 许洵松了下领带,察觉到室内那股烈阳的信息素愈发浓郁。 “小云易感期还没过去?” 小机器人屏幕上只有一个心虚的【^_^】,替执政官接过大衣,挂在置衣架上。 许洵也没多想,接着往里走,经过玄关,他乌黑的眸子深了些。 除了alpha信息素……他指节捻了下,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气味一丝一缕钻入鼻腔—— 好甜的苹果酒香气。 他侧过头,看着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抱着电子脑袋,稍稍乱码后,发出镇静的电子音:“执政官夫人昨天感到不适,邀请了一位医生到家治疗。” 大部分医疗人员都由omega组成,即使这里是第七区,偶尔出现一两个,也很正常。 许洵唇角微抿,含笑道:“他现在好点了吗?” 小机器人以为自己糊弄住了 ,正打算继续编,就听楼上“咔哒”一声开门声。 许洵抬眼。 年轻男孩雪白的头发凌乱,刚吹干,隔着好远,风一来,就能闻到那股苹果味洗发水的气味。 他大概是怕懒,没找到睡衣,从衣柜里随便翻了件大一些的衬衣,穿在身上,正在目不转睛地浏览光脑。 鞋子也不穿,踩在木质楼梯上没声没息,雪白的长腿上,几点红痕很难忽略。 小机器人电子音僵僵的:“过敏,执政官夫人过敏了,经过那位医生治疗,已经好转许多。” 许洵眉目里已经没有笑意,神情淡淡,随手关掉吃里扒外的小机器人电源。 小机器人在关机前,绝望看着执政官向楼梯上走去,伸出一只数据手。 不等许洵上楼,就听到了林在云不高兴的声音。 “为什么都在骂我?” 年轻男孩显然已经看了很久光网,都没找到一条帮自己说话的评价,不可置信里带点委屈:“我只是迟到了两个小时……” 因为该死的情热期,翘掉了晚宴。难道这是他能控制的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星网论坛,都要封掉。” 许洵停住脚步,在木质地板上看到冷冷的反光,他心尖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怒意和愱恨,也被瞬间冷却。 只是出于政治需要的伴侣……他没道理在意他的忠诚。 林在云一边看星网评价,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还没嘟囔完,就一脚踩空,踉跄中,险些往下摔。 许洵下意识伸手接住他,落在他腰间帮他稳住身形,手臂收紧,在他发间嗅到苹果的甜香。 ——但是腺体,并没有苹果气味,只有属于alpha的烈阳味道。 许洵都没发觉自己表情松了些,对上他惊恐的婴儿蓝的眼睛,放轻了声音:“走路怎么不看脚下。” 林在云脸色微白,不太自然,站稳了身体后,往楼上退了几步,不敢看许洵的眼睛。 “你回来了。” 许洵以为他是差点摔下楼惊魂未定,便收起心头疑虑,没立刻问omega信息素的事,温声说: “是。中央星的调令,我不得不去白惡星访问两三日,听说是三皇子向陛下建议……” 他还没说完,男孩脸色更白了,拢了下掉到侧颊的发丝,打断道:“你吃午餐了吗?” 许洵没吃。 白惡星官员盛情挽留他用过午餐再走,但不知为何,他想早点回来。 或许是因为,三天前他答应过林在云,会尽快回家。 “……家用机器人没电了,”许洵说谎不眨眼,“出去吃吧。” 他再也不想吃土豆泥烤鸡了。 林在云倒也没注意到他的抗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餐厅中,服务员已经端上来几道甜品,林在云仍然在走神,咬着苹果果汁的吸管,偶尔吸一口。 许洵打开餐桌边的光脑,浏览了几份政策草案和会议通知:“在想星网上的事?” 年轻男孩用力吸了一口苹果汁,没吭声,表情有点烦躁,不知道在和谁置气。 许洵叹了口气,抬眸:“早就叫你别看。” 林在云别开脸,将玻璃杯放回桌上,他漂亮的脸隔着玻璃杯里粉红色的汁水,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他慢慢说:“社会评价……这些都很正常。当初我既然,既然决定要和你结婚,就不该在乎这些。” 他嘴里说着不在乎,婴儿蓝的眼睛里却仍满是烦忧。 舆论这样汹涌,千夫所指,怎么可能忽视。 昨天,第七区内阁已经通知他关闭社交帐号——因为他曾经发过一本onega作家的书,那条社交动态被民众发现,很多人质疑他亲o。 许洵看着光脑屏幕上的“xx地区新型对商政策审议”,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却不能去看面前的人。 “那么,你现在后悔吗?”许洵说:“离开帝政厅,和我结婚。” “当然不。” 林在云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仿佛这个问题不需要思量,再问一百遍,也是同样的答案。 许洵笑了笑,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又一名侍应生上前,端来一盘红酒炖牛肉,放下餐巾和酒杯,为他们倒酒。 门又打开,林在云循声看去,见几个穿着礼服的beta带着乐器——是一支乐队。 最前面的人用标准的星际语彬彬有礼道:“夫人,想听什么?” 许洵喝了口红酒,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林在云随口报了个流行音乐歌名。尽管这个乐队看起来就是古典乐高雅的风格。 餐厅小洋楼上,立刻响起流行乐欢快轻松的旋律。 林在云转着面前的红酒杯,悄眼看许洵,却刚好撞上对方的目光。 他看不懂许洵的目光,那么温柔,又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怜惜……仿佛要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又不忍心让他伤心。 或许,这就是爱? 一曲过后,乐队的人道:“您的丈夫担心您忧思过度,早就邀请了我们,但愿能为您排遣烦恼。” 林在云还专注听着,就见许洵穿过餐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吻他的手心。 一枚戒指被推进他的无名指,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乐队演奏的《婚礼进行曲》中,许洵说:“之前太仓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补办一场婚礼。” 林在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小的一件事。 自从进入星际联邦时代,普通人结婚都是在星网登记,婚礼早已被扫入历史的故纸堆,成为“形式化”的累赘。 林在云本就不够坚定的心,又一点点软化下来,望着他漆黑的眼睛,小声说:“星网上会说你奢靡……酒池肉林。” 许洵握住他的手指,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一吻,这一次没一吻即离,眼睛仍然温柔凝望着他。 仿佛在说:那有什么关系? 林在云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说吻手指是超越亲吻的更深一层情/欲关系,因为手指要比嘴唇更敏感。 此时此刻,这种论点似乎得到了映证——被吻的地方发烫,从无名指一直泛红,红到了脖颈和耳朵根。 许洵说:“答应我吧。” 在这求婚一样的氛围中,林在云终于点头:“好。” 年轻的执政官简直喜不自禁,站起身,扶着椅背,在众人面前就俯身吻他。 林在云还记得这里会被拍到,格外小心,却听许洵不在意的笑: “你是我合法的伴侣,我吻你,还要向中央星打申请吗?” 许洵或许只是一句无意的调侃,却让林在云心头一跳,立刻又想到了过去和皇帝的艳闻,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许洵根本没提过那些事,他解释反而像不打自招。 可林在云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其实以前……” 许洵却已经站定身体,转过头,冲外面侍应生说:“一份提拉米苏。” 又转回头看林在云,绅士又温和地笑:“你喜欢,对吧?” 林在云想好的说辞全被打乱,胡乱点头。 ——算了,也许许洵根本不知道。他不希望这好不容易的婚姻有一丝一毫裂痕。 在林在云低头沉思的同时,许洵喝了口酒,在光脑上发消息。 「查查信息素是苹果酒的omega」 第33章 被引诱的夏娃(6) 餐厅中氛围融洽, 一道不太和谐的短讯声响起。 林在云低头一看,便听到头顶男人的声音:“是谁?看起来,你遇到了棘手的事。” 第51章 林在云这才意识到表情失控, 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道:“不……只不过是一个限量版的模型售罄,我刚收到消息, 有些失望。” 他怕许洵继续问下去。 或许,即使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他和祁醒发生了关系,许洵也会宽宥他, 甚至会宽慰他, 告诉他他才是受害者。 一直以来,许洵就是这样完美伴侣的形象。但林在云仍然难以开口。 许洵仿佛没有丝毫怀疑:“你可以差遣其他人, 帮你去拍卖会,或者陪你逛街。只要这能让你欢心。” 他越是这样,处处体贴,林在云越难以面对。 光脑里,祁醒发来「下个月来找我」的短讯, 删除后, 又冒出一条新消息。 「你也不想许洵执政官知道你是omega吧?我会在特别学校等你。」 对于这场谎言开始的婚姻, 林在云比学生时代任何一场模拟战都认真。 他不敢赌许洵知道他是omega, 不敢光明正大地准备情热期, 才被祁醒钻了空子, 受制于人。 第二个月, 祁醒被教官们押去训练场,他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砰砰直跳,被其他人打得一身伤,几乎是滚下了机甲,脸上却还带着笑。 “臭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教官在后面臭骂:“你一个天赋定级s级的alpha,机甲模拟战打成这德行……” 祁醒只顾往外跑,扔了校服,冲教官摆摆手,就飞似的冲出训练舱。 ……既然家庭没有给他温暖,那么父亲的情人,至少应该担起母亲的责任。年轻的alpha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林在云如约来找他的消息。 ——“林在云少将?他的确经过了我们的空间站……听说他为一个omega预约了清洗临时标记的手术。” 清洗标记。这四个字,祁醒一周前才在教科书上学过。 老师说过,omega一般不会轻易做这样的清除手术,这不仅有极大隐患,而且意味着——手术过后,残存的药物会持续发挥作用,排斥着某个信息素,那个alpha再也标记不了他。 只有在百年前的混战年代,才有omega会做这种手术——和敌人矛盾不可调和,不必留着求爱的身体本能。 “叫停手术!” “抱歉,殿下,少将已经回航,应该是手术结束了。” 滂沱大雨,将悬浮车的外车窗打得视野浑浊,灯一开,远处倾泻溅落的雨线,都变成碎钻一样明亮的光线。 林在云接了空间站的通讯:“为什么不放行?” 工作人员道:“抱歉,林少将,是皇室的指示,有位皇子殿下认为您得接受他的调查。” 林在云一只手拍在操控台,几乎要冷笑:“哪一位?” “三皇子殿下。” 祁醒穿过工作人员,走到那辆被滞留的悬浮车外,敲敲车窗。 这里是alpha特别学院和第七区交界的星球。 大雨里,祁醒身上校服完全湿了,金发紧贴着冰冷苍白的脸,他看不清车里的人,只看到那个人坐在主控室,一条腿放在操控台。 他什么也不想,连床上翻滚过那些情事都不想,只紧紧盯着对方:“下车。” 林在云慢慢拉下车窗:“殿下,你这是以公谋私。” “用不着你提醒!”祁醒的手指紧紧抓住车窗降下的位置,防止他又关窗,双目发红,倾盆大雨里面,整个人狼狈至极,蓬松的金发都被雨打得贴在耳廓,“你以为……你是不是以为我爱你?” 年轻的少将靠在温暖舒适的悬浮车里,雪白的头发散乱在头枕上,目光落在主控台上,不做任何回答。 话出口,先变了脸色的反而仍然是祁醒,他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表情一瞬间空白,攥住车窗的手指却收紧了。 “你和我的父亲干了什么下贱勾当,你以为我会爱你?” 他嘴唇有些发抖,雨中几乎有失温的错觉,可他是alpha,不可能被这样一场暴雨影响。 正在不停下坠失温的不是躯体。 林在云终于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只说:“殿下,如你所说。既然如此,就放行吧。” 这么平淡的一句话,竟叫祁醒心脏紧缩了下。 明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浅薄放浪,他竟然……有一瞬间想过,真心地爱他。 “既然我父亲可以,”祁醒脸上没有表情,翠绿的眼珠像毒蛇吐信,透着幽冷:“我也可以吧?” 林在云托着下巴,靠在操控台,听着空间站那边传达的“抱歉暂时禁止通行”,他终于定定看了祁醒半晌。 祁醒看到他勾了勾手指,鬼使神差,凑了过去。 少年湿透了的金发还带着烈日信息素的气味,压入悬浮车的主控室,雨的冰凉被一起带进来。 林在云说话间的热气,滚在他被雨水打得冰冷的耳朵边: “全天下的alpha都可以,除了你——” 不等这句话说完,祁醒已经强行解锁车门,一只手臂扶住主控台,不管不顾,吻了上去。 冰冷的躯体和车内的暖气催发下,这个吻变得失控,剧烈的信息素暴动,在大雨中溢散。 “啪”一声,alpha反手关了车门,防止信息素进一步影响整个空间站。 逼仄的车里,烈日的信息素丝丝缕缕挤压着omega的苹果酒信息素,勾勾缠缠中,车内空气升温,随后,信息素彻底爆发。 被压在车座上,漂亮的omega想要克制本能,别开脸,却被不轻不重咬了下耳垂,惹来本就处在情热期的身体颤抖。 祁醒一次次咬他的后颈,连舌尖偶然擦过,剧烈的快感都逼得他仰头喘息,他想要去打开悬浮车驱逐的按钮,手指却被祁醒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你现在……是犯法……” omega断断续续的指控,并未让祁醒变色,他凑到嘴硬的omega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蹲了下去。 紧接着,悬浮车的车窗猛然合上。 空间站收到放行指令,放林少将的悬浮车离开。 然而,少将的悬浮车并未驶回第七区,而是进入了alpha特别学院的星轨。 系统:【任务目标说什么?】 【统统成年了吗,能听吗,】雪白头发的omega眯着眼睛,沉思半晌:【别听了,过半小时再回来】 祁醒说的是, ——“车上没套,我帮你。” 半个小时后,看完了一集小猪佩奇的系统回来了。 【宿……】 林在云抓了抓湿漉漉的雪白短发,腺体被舔舐得发烫,一滴汗珠顺着侧颊滚进肩颈蝴蝶骨,只觉得浑身发软,只有一个地方…… 【再过半小时】 两个小时后,正在看甄嬛滴血验亲集的系统,被宿主隐隐的哭泣惊了回去,啪得就关了剧集,立刻要帮宿主开五感屏蔽。 【云云别怕我来了!】 宿主嗓子哑哑的:【不好意思,有点过头了……没事你继续看。】 系统一头雾水。 林在云再醒来,是在alpha特别学院的学生宿舍。 看得出三皇子殿下待遇优渥,皇帝陛下当初在这里学习时,恐怕都没住上这么宽敞豪华的套房。 他一睁眼,金发脑袋就凑上来索吻,直到他喘不过气,才被放开。 身上换了睡袍,但手臂和腿间隐隐约约被吻出的红痕遮不住,彰显昨晚的疯狂。 “你在宿舍里备套?” 祁醒刚直起身,正在穿校服衬衣,背对着林在云,闻言说:“因为我约了你来。放心,除了你,没别人来过。” 林在云闭了闭眼,这种时候,他已经不可能直接回许洵那里……除了浑身爱痕,嗓子哑得一听就能被发现异常。 他能说是omega的情热期被强迫?当然不可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想谁?”祁醒平淡地说,弯腰从床边捡起领结,“许洵?你还真是……” 他脸上神情淡淡,金发被窗外日光照得浅淡,显得整张脸上五官都泛着金,如同伊甸园里发现夏娃偷吃禁果的雅威。 “和我睡完,又想起另一个,”少年语气里带着少许讽刺:“昨晚说什么不能继续……早上又x求不满?” “祁醒。”林在云冷冷打断他。 祁醒已经系好领结,衣冠楚楚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床上雪白头发的omega睡袍凌乱,一条腿伸出被褥,紫红的痕迹暧昧。 “我早上有课,omega抑制剂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祁醒慢条斯理将光脑戴上手腕,“中午11点我会回来。你可以选择回第七区,带着满身的痕迹……” “或者,我会让人通知许洵执政官,有一场星际战役需要调任你前去,为期七天。” 一个枕头砸过来,祁醒头也不回,反手精准接住。他转回身,将枕头放回林在云手里,遮住白皙肩头。 “你最好省点力气……”少年俯下身,碧绿的眼睛慢慢浮现澄澈的笑意,如同初见时一样彬彬有礼:“毕竟,我们还有七天。” 祁醒说话冷冰冰,等林在云和系统打完一局五子棋,逛了圈他的宿舍,才发现桌上还温着早餐。 餐盘下压着便条:「下毒了,别吃」 林在云看这纠结的字迹,都能猜到对方做完早餐后猛然醒悟的样子。 他就着热牛奶吃完早餐,回到卧室,床上扔了几套新的衣裤,剪裁很有设计感,林在云试了两件,都很合身。 系统:【睡多了就知道尺寸了吧】 在林在云的沉默里,系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补救:【我是说衣服!衣服尺寸!】 【你在解释什么?我知道是衣服尺寸,腰围什么的啊( ̄. ̄)】 系统赧然。它思想太肮脏了,对不起宿主! 林在云还没忘记给另一个任务目标报个平安,拿起旁边光脑戴在手腕,解锁,光脑屏幕很快浮现一行字。 「晨安,祁醒殿下。这是您今日课表……」 来到这个任务世界以来最大的危机出现了。 光脑戴反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林在云在光脑里收藏了一堆不符合人设的ooc龙傲天小说。 要是被祁醒发现,他的小白花人设何去何从…… 第52章 在系统的尖锐爆鸣中,林在云打开了祁醒光脑的主页。 【打赌,赌任务目标最近一条星网浏览记录,赌300积分】 系统:【宿主要倾家荡产赌?那我押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一个人”,或者“怎么骗一个omega感情”!】 毕竟这些任务世界的任务目标就是这样子的啦。 林在云也是自信满满:【我押他搜的是“doi哪种姿势最快乐”】 一人一统捏着300积分,打开祁醒光脑的浏览记录。 「临时标记清除手术对身体有影响吗?」 「做了清除手术后,是否会有不适症状?」 「长期使用omega抑制剂,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omega喜欢吃什么?」 「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怎么」最后这条没打完,也没搜,还停留在星网的输入界面。 林在云关掉了星网,面不改色:“好了,我们还是继续五子棋吧。” 第34章 被引诱的夏娃(7) “祁醒!” 一个alpha摘了机甲操控芯片, 扔在地上,愤怒道:“你是故意输给我的?” 祁醒脱下防护头盔,往储物柜塞, 拿了星卡,就往外走。 被对方拦住,他表情冷下来, alpha焦躁冷冽的信息素压迫着周围人的神经:“看来你对自己的废物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那人不甘:“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太狂妄了!” 祁醒快步绕开对方, 出了训练舱。 教官们在后面不住皱眉。 “三皇子殿下最近的模拟战全负?” “是啊,可惜了联邦议会对他寄予厚望, 早早为他毕业后的从政之路造势, 谁知道他这么混账。” “看来s级天赋也不过尔尔,这样的心性, 走不远的。” alpha优越的五感,让祁醒将身后的窃窃私语都收入耳中。 连天课表挂科不及格也无所谓,滚下机甲浑身狼狈无所谓,他只想快点结束课程,回到他的omega旁边。 即使临时标记的余热早已消退。 但接连的结合热, 像一条细细的链条, 紧紧牵住他的脖颈。 如果这是生理信息素的威力, 能让一个天之骄子低下头颅, 难怪先辈们早有先见之明, 要让omega和alpha分居在不同的星球领域。 “滴滴”两声, 宿舍门解锁。祁醒大步走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 往里面走,卧室门开着,被褥叠得整齐, 空无一人。 祁醒慢慢定住脚步。 “真没良心。” 说走就走,也不留个信…… 林在云出了书房,见客厅中睡着个人,金毛脑袋,埋在沙发里,看起来像在逃避什么现实。 “……”不知道这个人在搞什么鬼。 喝完了冰箱里的奶昔,看到祁醒还埋在沙发里,像一只大型金毛犬,林在云忍不住道:“输得很惨?” 祁醒耳朵动了一下,用s级的素养判断出不是幻听,立刻坐起了身,看着冰箱前的林在云,怔了一下,才点点头。 为了赶紧在模拟战里被淘汰,好快点回宿舍,他几乎是一路打不还手,挂了一整行零蛋。 林在云,是要安慰他? “噢,”林在云颔首:“我在校成绩蝉联第一哦。” 祁醒:“……没事不用安慰我了。” 林在云揉了揉胃:“真没用,打个模拟战都能输惨。” 尽管祁醒也没抱多大希望能被安慰,但被追着打击,还是很不爽,不搭腔。 他瞥到林在云的动作,站起身,准备去买饭。 林在云坐下来,拨弄手腕上的光脑,双手合十,回忆什么似的许愿:“我要纸杯里的关东煮。” 祁醒顿住脚步,深吸了口气:“这里是学校,没地方买。等等,那个光脑——” 少年眼疾手快地扑了过来,攥住光脑的同时,也将omega压在了沙发上面,四目相对,连对方雪白睫毛都看得格外清晰。 但那双蔚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欲,显得格外冷淡。祁醒瞬间被惊醒,退开身体,抓着光脑往后面退。 “……我的光脑怎么会在你这里?” alpha终于意识到该心虚的不是自己,居高临下看着沙发上的人,扬着下巴:“你想偷看,想了解我?” 林在云揉了下乱掉的头发,道:“你自己丢在我手边喔。” 祁醒还没得意,又被打回原形,沉默了下,将光脑塞进裤袋。 他道:“其实你可以骗骗我,毕竟你现在落在我手里,让我更喜欢你一点,对你没什么坏处。” 林在云只对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长难句?政治学得不错。” 祁醒嗤笑一声,看出他的躲闪,也不搭理他,在光脑上买了些丸类和豆制品,闷不吭声地戴上耳机,看关东煮做法教程。 隔着茶几,林在云怀疑:“现学?” 祁醒没好气道:“不然呢,饿死你然后被许洵找上门?我没打算真进监狱。” 说到某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不太好,连视频教程都没听进去,回拉进度条。 “其实你还有选择啊,拒绝我,”林在云说:“买份饭,写一张爱吃不吃的便签……” 祁醒低着头,将教程看完,才摘下耳机,说:“从星际法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omega,虽然没有永久标记,也存在事实关系。我有义务解决你的问题。” “但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林在云终于说穿了目的:“三皇子殿下,我结婚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伴侣,没有要背叛他的打算。” 祁醒嘴角勾了下。 林在云道:“的确,你在想,我已经背叛了。那是为什么,你很清楚。” 祁醒紧盯着他:“我引诱了你,勾动了你的信息素——你以为我会这么和许洵说吗?他会相信吗?不……” 金发少年脸上扬起一个标志性的阳光笑容:“他会接受一个omega伴侣吗?” 林在云终止了又一次不愉快的交涉,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用自己的光脑打星际游戏。 祁醒拔了他光脑的通讯芯片,防止许洵打视频。 这个年轻气盛的alpha根本没谈过恋爱,就贸然接近一个omega,当然会被信息素影响,误把生理冲动当做/爱情。 林在云实在很愿意体谅他的冒失……才怪! 他连输了三把星际游戏,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将抱枕也扔了过去,冲厨房道:“强迫omega发生关系,你真该进审判庭。” 祁醒提着星网下单小机器人送达的各类肉丸鱼丸豆制品,悠悠吐出一句:“是吗?那你怎么不送我进去。” 林在云:【当然因为我是一个心软的omega^^】 有一句话,林在云没有说对,祁醒的天赋不错,学什么都快,关东煮这么古老的小吃,他也一学就会。 林在云暂时放下了控诉,安安静静吃他的午餐。 安静了没有三分钟,他又说:“可以不装酷吗?” 祁醒放下黑咖啡:“怎么?” 林在云:“未成年不要装大人。” “你很在意我的年龄?”祁醒眯了眯绿眼睛,露出个笑:“这不会影响你和我结婚登记。” 林在云咽下鱼丸,对上他的绿眼睛,半晌,才说:“你至少应该对婚姻怀有敬畏心。” 祁醒愣了下,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对婚姻绝望了?所以觉得就算是和我这样的omega也无所谓?” 林在云平静道:“你只是玩玩,我看的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你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 “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祁醒一字一句说。 “你们有什么区别?” 祁醒骤然站起身。 即使这个alpha还没有成年,影子仍然整个罩住了林在云。 校服是雪白的衬衣和蓝外套,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学生气,收敛了alpha天生的侵略性,他看着林在云,道:“当然有区别, 他背叛婚姻,和你苟合。他既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林在云静静听着,听出他压抑的愤怒,吃了口鱼丸——果然,祁醒看起来更生气了。 年轻的alpha,这一刻才意识到眼前的omega,是破坏了他完美家庭的罪魁祸首,引诱他父亲的元凶,是一个自甘堕落的渣滓。 他竟然在吃他亲手做的鱼丸! 林在云莫名感觉对方会打翻他的章鱼小丸子和鱼丸,坐远了些,才开口:“那你呢?” 祁醒冷冷道:“什么?” “你破坏我和许洵的婚姻,你很高尚?你在替天行道?” 这个问题砸得祁醒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开口,林在云已经吃完午餐。 “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不同?”漂亮的omega紧紧盯着他,似乎在故意激怒他, “你们都一样,迷恋同一个omega。” 激怒效果非常好,祁醒翘了三天的课,压着他做了三天。到最后林在云已经不想吃脐橙了,真的打算报警把任务目标抓起来。 第53章 除了情事过于激烈,祁醒对他态度却变得古怪的好,甚至允许他离开宿舍,在学院里转转。 林在云不怕祁醒使诈,现在的祁醒根本没法标记他,也只能靠着信息素逞能。 在有抑制剂的情况下,他们之间顶多发生强吻。 祁醒结束课程,走进宿舍,就看到林在云撩起裤管,正在注射抑制剂。 祁醒冷笑了声:“我没打算和你睡。” 林在云不理睬他。 为许洵执政官守身如玉的梦是碎得不能再碎,至少其他方面的气节不能丢。 祁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林在云吓了一跳,却见少年只是抓住他松了的鞋带,替他重新系了结。 “怎么不出去看看?这不也是你的母校。”祁醒说:“尽管母校出了我这么个强迫omega的人渣。” 面对林在云的沉默,祁醒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订了回第七区的悬浮车票。怎么,怕许洵起疑心?他大概早就猜到你在别人的床上……” “够了。” “怕我提许洵?”祁醒却紧抓不放,仿佛被触动了怒意:“林在云,你对我没什么想说的吗?你勾引了我的父亲,你害得……” 林在云道:“那你怎么不报复我?” 少年怔怔看着他,又站起身,双手插袋:“……晚上想吃什么?” 林在云却仍问:“怎么不报复我?这么恨我,那么,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祁醒似乎笑了声,翠绿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浅浅的,静静望着他漂亮的omega。 “你说得对,我对婚姻绝望。身为元凶之一,你是不是应该拯救我?给我一个……” “一个完美的婚姻。” 少年靠在宿舍门边,面前是他魂牵梦萦了好多年的照片上的人。 他雪白的头发垂在脖颈间,身上深深浅浅是自己留下的痕迹,刚洗过澡,还披着自己的校服。 那一点难以形容的情愫涌上心头,祁醒克制不住说:“许洵已经要完了,中央星对他的弹劾不止,很快父亲就会削去他的席位。” “beta都是冷血无情的人渣,中央星集权拥兵,他注定要兵败。”祁醒说:“你呢,要为他守寡吗?” 不等林在云开口,他又微勾嘴角:“你不是这么纯洁忠贞的omega吧?” 第35章 被引诱的夏娃(8) “削爵?”林在云注意力全都在前面那句。 他的神色实在怔然, 简直好像被当头一棒,在神父面前再得不到赦免,漂亮的脸上难掩慌张。 “我不够冷静, ”祁醒陪着他蹲下身,试着去握住他的手,放缓了语气, “我不够成熟,但我爱你。” 林在云看着眼前这个绿色眼睛的少年, 他们经历过最抵死缠绵的情事,身体已经完全交融, 却还对彼此的心那么陌生。 alpha是天生的领袖, 这位年少的皇子,也懂得引人走向他想要的歧途。 “陛下真的要肃清第七区?” “是, ”祁醒冷冷说:“否则你以为,你失踪了这些天,许洵会不闻不问?” 少将垂下眼,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苍白侧颊,流露苦笑, 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手指慢慢攥紧光脑。 在这个少年看来, 外界传闻中许洵都那么爱他, 可是如果真的是爱……为什么许洵没发觉他的那么多异样? 他受情热期折磨, 他受祁醒的纠缠折磨, 他去联邦最边界的星球做清除手术, 他刻意让小机器人做难吃的烤鸡发泄孤单的怨气。 他有那么多不懂事露出马脚的破绽,连这个学生都能发现他的心事。 天才的执政官,却始终彬彬有礼, 毫无知觉。 祁醒的确扣留了他的悬浮车,但他这两天有那么多机会,趁祁醒上课逃出学校……他没有。 他在等一个审判吗?出轨,或者引诱一个未成年的alpha?随便什么都好,把他这虚假的婚姻打碎掉。 然而,事事依他的完美伴侣,仍然像小电影里熟睡的丈夫一样,无动于衷。 祁醒若有所悟,趁他失神,将手放在他的手指上:“他不爱你吗?所以不在乎你的消失……林在云,这是你想要的婚姻吗?” 少年还处在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却一针见血问出他一直逃避去想的问题。 “当然,”林在云斩钉截铁:“我不后悔。” 祁醒打断:“当你在考虑要不要后悔的时候,你已经后悔了,少将!” 话一出口,祁醒就想收回。因为他看到了omega脸上的泪痕。 他不应该惹哭一个漂亮的omega。 少年想要补救,甚至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打他一巴掌,但林在云只是望着他,目光里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祁醒,”林在云轻声说:“如果你一定要来,为什么不是十年前。” 祁醒想说十年前自己才八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现在也不晚。林在云,你不爱许洵的,是不是?” 他不听林在云的回答,坚持着自己说下去:“你只是……在表演爱他,或许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目的是让别人觉得,你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让所有人都相信你的幸福? 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系统:【哇,宿主被看出来了】 林在云:【……还不是都怪你传送时间太晚,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爱许洵】 对上少年希冀的目光,林在云脸上的泪光渐渐冷了,只剩下眼底冷冷的光。 “祁醒,你很聪明,”他的声音同样的冷,“但是你错了。我爱他,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我不会离开中央星。” 祁醒下颌绷紧,怒气盈胸:“你爱他,却和我上床?你要向谁证明你拥有了成功的婚姻,我的父亲吗?” 金毛小狗这样的怒气冲冲,和那天雨夜里一模一样,这咄咄逼人的怒火里,掩饰不住气急败坏的心疼。 他心疼他做清除手术,更心痛他沉浸在失败婚姻的伤痛里,迷恋那爱情的悲伤。 他变着花样为他做营养早餐,试图弥补自己临时标记对他的伤害,将所有的愧疚,都藏在少年人的愠怒中。 林在云望着他的视线一点点柔和下来,语气却愈发礼貌疏离。 “三皇子殿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爱他?因为我对你有情/欲吗,那是因为信息素影响。整个学校里任何一个alpha都可以这样影响我,你不明白吗,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要说了。”祁醒霍然起身,往外面走。他不愿意听他这样轻蔑地谈论他自己。 林在云却仍然往下说:“你还小,什么是爱?你觉得爱是书上说的那样,轰轰烈烈荡气回肠,守身如玉舍命相随,最好一天上床八次,为了一个人毁灭一个星球……这就是爱吗?” 林在云收起抑制剂针管,将裤管拉上,站直了身体。 “我要回第七区,不管皇帝陛下准备怎么发落……是要重现古代十七世纪的断头台制度,还是怎么样,削爵流放三千里。我会陪着他面对。” 祁醒的身影一寸寸僵住:“你不能——” “我可以。” 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温柔,这么多天以来,即使是缠绵到高潮,祁醒都没听到过他这样的语气。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会和他结婚。你可以阻止林在云少将回去,但你不能阻止执政官的伴侣回到第七区。” 祁醒听到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猛然醒神,对着他的背影吼:“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回到第七区,有什么用吗!”祁醒追在他后面,“他会逼着你回中央星!” 林在云捂住耳朵,直往前走。 从学校到空间站要三十分钟,这半个小时里,祁醒喋喋不休,气急败坏,几乎像是劝被诈骗的受害者不要转账,有种越劝越上火的砰砰心跳感。 要是心跳就是爱,这半个小时,他一定比许洵爱这个家伙,他恐怕已经爱了林在云2300次——他的心跳急促,一共两千三百次。 “父亲不会因为你就放弃对第七区的肃清,那帮beta太放肆了,他们占据议会的席位……呸呸,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祁醒道:“许洵只会让你回中央星求情!” “到那时候,你辛辛苦苦逃离我父亲,全白费了!” 林在云在星网上查看最近一趟悬浮车的时间:“三皇子,回去吧,你频繁旷课,容易延毕。” 祁醒的唠叨被打断,神色也僵住,他看到悬浮车已经停在了星轨上。 少年神情说不出的挫败难过,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明明早上才缠着林在云帮他梳,这会儿又像个战败的士兵一样颓败。 “或许我是受信息素影响,把性当成了爱,” 他明白林在云对他的看法,“我没有爱过人……你怕我只是玩玩吗?” 林在云进了悬浮车,隔着车窗,挥了挥手。 “…再见。”祁醒喃喃,下一秒,又恶狠狠道:“再见个屁。” 说着,就用自己皇室特权的星卡,刷开悬浮车的门,强行挤了进去。 林在云:“……”他别开了头。 但祁醒还是看到了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像含着泪光,被自己那些话伤到,那眼泪却始终不掉下来。 婴儿蓝的眼睛像一片海,那些碎光泪水都屏住,顺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忍了回去。 林在云眼中浮现疲惫:“我管不了你旷课,殿下。但你不能和我坐同一辆车走。” 祁醒还为他刚才的神情怔着,听着他说话,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心里只剩下他又伤到他了……为了许洵,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他就会掉眼泪。 爱一个人,应该是幸福的,怎么会要掉这么多的眼泪? 林在云说:“你可以乘坐皇室的专线。当然,即使你避嫌,许洵肯定还是会怀疑。你做的好,你毁了我的婚姻。 我只求你在媒体面前给我留一点颜面,别让他们看到,我们一起下车。” 他说着说着,却听不到旁边的声音,侧过头,对上祁醒发怔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在这位年轻的皇子额头吻了一下,对方终于有了反应,耳朵瞬间通红。 他们做了很多次,可是接吻那么少。 他低低说:“下车,祁醒。” 祁醒低着头,沉默中,终于拔掉了皇室星卡,扭脸下了悬浮车。 在空间站的冷风里,祁醒知道,林在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从那双婴儿蓝的眼睛里掉出来,而是在他的脸上流下来。 他擦拭了一下脸庞,走向皇室专线的悬浮车。 第54章 林在云的担心不无道理。 刚到第七区的空间站,外面就围满了记者——有人泄露了他的消息。 林在云正在犹豫该怎么从媒体的长枪短炮里脱身,书记官就从空间站里出来,冲他颔首。 “少将,我替执政官来接你,跟我来。” 那是许洵的书记官,这种时候,本该和许洵一起处理着严峻的政治形势,却被派来接他。 林在云跟了上去,看着对方紧皱的眉头,忽然道:“许洵会反吗?” 书记官猛然停住脚步,半顷,才接着往前走。 “少将,不会的。” 林在云无从判断这是不是实话,他也明白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便不再开口。 书记官送他到了执政官的一处私邸,许洵抱着一条小狗,在金漆托盘似的花园里等他。 见他来了,许洵放下小狗,轻轻抱住他,温和道:“散心去了?没被外面的风波影响吧?” “……你不必提醒我去看那些东西,”他低声说:“我都知道了。” 第七区已经黄昏,橙红的残阳光线照着许洵英俊的脸,令他脸上的诧异分外真实:“什么?” 林在云仰脸,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分不清他是否有一丝真心:“没什么……我是说,我回来了。” 许洵慢慢抱紧了他。 有本书里说,男主在烟雾蒙蒙的码头接女主,远远的,看到女主像一只绿色玻璃药瓶。 年少时读这篇,只觉得一句情话而已。 如今,林在云才明白,一个人一生经历过那么多困顿,到了某个时刻,一定也需要一个停靠的港湾,需要有人理解他。 许洵或许不爱他,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是他合法的伴侣。这种时候,许洵就在人生的风雨港口,一只长腿的绿色玻璃药瓶冲他来了,许洵至少该怜悯他有情有义。 林在云任凭对方的指间插进他的头发,顺着发丝,轻轻拍他的脊背,就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许洵说:“只是一些谣言。你一切照常就好,看马赛,设模拟赛,或者去买些珠宝……” 他低下头,望着林在云,笑了下:“你看起来越不受影响,越光鲜亮丽,舆论才越信任我。对不对?别丧着脸,让别人以为,我明天就要上断头台。” 林在云闷闷说:“我怕和你一起死了。” 许洵被他逗笑了,俊美的脸在夕阳里,眼睫都染上残阳的橙红。 “如果陛下真的要政治清算,”执政官摘下黑色军帽,轻轻戴在他雪白的短发上,“我愿赌服输。到那时,我会让人送你回中央星。” 林在云的表情僵住,许洵却仿佛没有发现,温柔道:“至少你要活下来。” 林在云勉强弯了弯唇角。 祁醒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他会让你回中央星!” 许洵低低的声音仿佛在诱导着什么:“第七区的媒体对你一直有偏见,我一直担心你在这里不快乐。小云,如果我真的出了事,我希望你能回到中央星。在那里……” 在那里万众瞩目地死去,成为皇帝陛下政治迫害执政官的铁证。 “在那里,幸福地过完你的一生。” 林在云道:“你想的真周到。” “我只希望你安然无恙。”许洵说。 “你的打算要落空了,”林在云说:“我没打算走,也不打算回中央星。我会履行执政官伴侣的义务,留在第七区,直到最后一刻。” 许洵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吻了下他的头发,像听到了孩子不懂事的赌气话,不置可否。 “你不问我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吗?” 许洵静静笑了笑:“你不是去散心吗?” 林在云也淡淡笑笑,小狗咬着他的裤腿,祈求他的抚摸,他却只是和小狗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珠,瞪得凶凶的,让眼泪不要太轻易地冒出来。 小狗:“……” 用星网报道的话来说——第七区沸腾了。 中央星之前频频调任的动作,早就让效忠于许洵的军官们敏感,听说皇帝准备削除许洵的席位,周边星球立刻爆发游/行。 首当其冲的,正是中央星强行塞给执政官的那个结婚对象。 记者们大书特书林在云少将的傲慢、骄纵,身上满是alpha的坏习性,甚至以军官们取乐。偏偏许洵执政官纵容他……不,执政官一定是碍于中央星的威逼。 人言可畏,林在云看马赛的中途,主办方就来抱歉通知他——外面被群情激愤的人群堵住,让他准备提前离场。 林在云靠在贵宾席座位上,雪白的头发顺着他仰头的动作晃动。他望着眼前主办方。 “你们泄露我的消息?” 主办方躬身:“我们没这个胆子。” 他在这里看马赛三十分钟,就有这么多人收到了情报……看来恨他的人不少,只因为他成了英明的执政官的污点。 漂亮男孩微微笑了笑,没有接受主办方好心的建议,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我要看完,继续。” 主办方见他自己找死,也没了办法,退回后台。 场上马赛激烈,外面人群更是激愤。 马赛结束,林在云还没走出去,就看到有人举着纸板,写着彩色的英文“滚回中央星”。 领他走的侍从胆战心惊,生怕那些人冲破警戒线,不断催促着他上车。 然而,就在车门打开时,警戒线被冲散,人群瞬间将车门堵得水泄不通,不让林在云上车离开。 “请您正面回应强迫联姻的事——” “听说您在中央星和皇帝aa恋,这是真的吗?您为什么要和许洵执政官结婚,是皇帝陛下的内奸吗?” 他被汹涌的人群挤得不停后退,旁边的侍从早就被吓呆了,只看见人群里无数双手,和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他是多么罪无可恕,明明可以永远在中央星的帝政厅当一只听话的金丝雀,却非要去爱一个人。 无数的质疑声音里,一只手极力挤进人群里,远远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吼他:“林在云,发什么愣!” 人群肩摩踵接,那只手却抓得紧紧的不肯松开,林在云被他带着强行冲出万头攒动,背后面,几十个记者还不肯放弃,追着他们,大声喊着什么。 跑过三条街道,到了街区摄像头都照不到的偏僻街角,两人才停下歇口气。 主要是林在云跑不动了,扶着膝盖,被那人撑着手臂,好险没瘫坐下来。 祁醒一把扯下侍从官服饰的帽子,又扯了口罩,看着他,又要冷笑,又忍不住生气,开口就是:“……那边可以坐。” 林在云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只觉得耳朵边都是风声,维持着扶膝盖的姿势,缓了缓。 祁醒臭着脸,从边上搬了两个废弃木头箱子叠起来:“坐啊。” 林在云刚坐下,脸色又变了。 “……又怎么了?”祁醒发誓,如果他说什么坐着不软不舒服,他一定不管他了。 好在,omega只是恹恹摆了摆手:“脚崴了。” 祁醒蹲下身,看他穿的还是不方便跑的靴子,嘴角下抿,垂眼观察了下,握住他僵硬的那只脚踝,指尖安抚地摩挲了几下。 林在云:“……等等!” 晚了,咔嚓一声,祁醒直接给他把扭到的脚踝正骨了回去。 他吸了口气,脸色空白了一瞬间。等意识到痛的时候,祁醒已经扶着他的脚踝,脱了鞋袜,冷风里,红肿的地方被揉了下。 “痛吗?” 林在云:“不然?” 祁醒:“活该。” 第36章 被引诱的夏娃(9) 祁醒握着他的脚踝, 看伤的地方,明明是带有欲望挑逗的动作,却因少年严肃的表情, 不含丝毫情色意味。 林在云弯下腰,一只手勾起靴子,对方绷紧的下颌撞入眼帘, 完全是一副担心情人的模样。 他轻声说:“只是扭了骨头,你一点常识课都不听吗, 还如临大敌,真傻。” 确定了没有大碍, 祁醒才缓了神色, 挖苦说:“把自己弄成这个凄惨的样子,别在我面前摆大人架子。” 说着, 祁醒却没听到他呛声,抬头,对上他安静的蓝眼睛,哑了声息。 他的手抚上祁醒僵硬的面庞,柔软的指腹都冰凉, alpha的脸却在升温。 祁醒定定望着他, 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脚踝, 却没有刚才那么安分, 一点点往上面摸。 “祁醒, 你应该感谢自己年纪小才对, ”他的手指却移到祁醒的耳朵, 用力捏了下,捏得发红,阻止祁醒更不安分的动作, “否则你第一次就是诱导标记,后面每一次都是诱/奸。” “但是因为你还没有成人礼,我不怪你,这是我的责任。” 祁醒笑了笑:“你可以叫我负责任啊。” 林在云推开他的脸,他又跟不倒翁一样摇回来。 林在云道:“今天谢谢你。” 祁醒本来一副没放心上的神气,等他要走,才忽然说:“怎么谢?” 林在云看着他:“你要怎么谢?” omega的目光实在冷淡,祁醒将到喉头的话收回,道:“请我吃饭啊,我来第七区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找你,都没好好逛过这里。” 林在云便微微笑了下:“好。” 本来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哪有餐馆,没想到真有一家智能化餐厅还开着。快入夜,灯火通明。 祁醒在点餐机器人那里捣鼓半天,等上菜时,都是林在云喜欢的口味。 这种小事,只有少年人会看得比天还重要。林在云喝了口红豆桂花粥,窗外面,天色越来越昏沉。 如果是十年前,他遇到今天的祁醒,说不定就会为此动情。 在学生时代,瞒着教官和导师们,悄悄跑到alpha特别学校的操场,悄悄谈恋爱,等他们毕业……祁醒学的是机甲,刚好他学的是飞行。 第55章 窗外的冷风将林在云吹醒了。 祁醒觉察到他的神情异样,以为他是担心偷情暴露,忙道:“我找了同学代课。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那些记者也以为我是政府官员。” 那么着急忙慌的解释,生怕他有一丝顾虑。 祁醒听到他笑了声,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天真的口气:“你在说什么啊。” 祁醒“嗯?”了声,视线仍追逐在他脸上。 他喝了口热饮,手指暖和了,头脑还是冻得昏昏的,说:“难道你找我偷情,不是为了让我身败名裂?” 祁醒脸色变了:“那是一开始……” “那你怎么不坚持一下?”林在云没来由地问:“就像……” “就像我父亲一样。”祁醒冷冷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跟我有一腿。” 林在云神情怔了一下,餐厅里暖气太足,他眼睛里一点点热气氤氲,却微微笑笑:“是。” “因为我不是他!”祁醒咬牙。 林在云听他口气是真的要生气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中止了话题。 吃到一半,祁醒去了洗手间。 等他回来,林在云说:“你去结账了?” “……我还不至于让一个omega付账。” 林在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十八岁少年的小心思,一开始说让他请客,中途又偷偷结账,显得好体贴好绅士。 “那本《谈恋爱的108个技巧》我也看过,”林在云说:“在alpha校区里常年畅销,大名鼎鼎。” 祁醒还想垂死挣扎:“我没看过……” “这么蠢的结账方式,难道你是自己想的?” “好吧,”祁醒道:“其实那本书里只写了107个技巧。” 林在云笑起来:“你真的数啊。” 祁醒屏息,望着他笑,窗外面的风,将他雪白的短发吹乱掉了,外头悬浮车驶过的声音,一趟,跟着一趟…… 林在云说:“送我回去吧。” 拦住祁醒叫车,他们走在入了夜的第七区街道。听说这里治安一般,beta们在联邦被当做恶棍——当其他人种都受信息素影响时,总那么冷静的beta就显得天性无情。 难怪beta是天生的政治家,在民众面前表演煽情,却绝不会假戏真做。 钟声响了,九点整。 林在云停住步,他一定是发了疯,他竟然想跟着祁醒走。 他未必爱祁醒,可他已经害怕了再面对许洵。 他怕一遍遍再去揣测枕边人的真心假意。如果跟着祁醒一走了之,或许他对许洵的爱还能封存保鲜,不继续在猜疑里面变质下去。 他只停顿了两三秒,少年已经敏锐察觉到了,立刻转回身,拽住他后退的手臂,拉近了他。 “和我走吧。”脱口而出,祁醒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翠绿的眼睛一亮:“林在云,我……” “殿下,”林在云打断了他,“第七区是军政府,你在这里大放厥词,还真是不怕死。” “死了也好,好过活着被你拒绝。” 林在云要被他气笑,看到他难过的眼睛,又放软了声音,对这个十八岁没有成人礼的alpha太过于纵容。 “殿下,你不能标记我。意味着你成年后每一次易感期,都只能依靠抑制剂度过。” “那你喜欢什么气味的抑制剂?”祁醒轻声说:“橘子?草莓?我提前买好。” 林在云没挣开他的手,心里却冒出酸水,恨他的年轻和不知天高地厚,恨他这么不瞻前顾后,不看看禁区的“禁止闯入”的警示牌,非要闯进来。 便口不择言:“不是说过吗,全世界的alpha都可以,只有你不……” 还没说完,祁醒已经低下头,吻在他的唇上。 他用力咬下去,祁醒也不松开他,血腥气顺着溢满口腔,明明一定那么痛,林在云却又闻见了祁醒的信息素—— 嘴唇被咬破,竟然还能发了情。 祁醒任由他掐他肩膀,接完这个吻,才松开手。林在云太动气地推他,不察他松手,往后直退,差点跌坐,又被他扶住。 “祁醒!” “不假惺惺地叫我三皇子殿下了?”祁醒的声音比他还要高,看他气红的脸,又怔怔说:“我不想惹你哭的。” 他没有哭,只就这样冷冷瞪着祁醒。 “殿下,失礼了,”他说:“我要感谢你,你让我发现了,原来就算发生了这么多意外,我还是爱许洵。” 他的表情那么冷,冷得好像从此就要生人勿近,祁醒还记得刚才嘴唇相贴的柔软,心里像吃了颗没有熟的梅子,又苦又酸,又为吻到了他而发甜。 “你爱他,那你怎么那么难过?”祁醒说:“爱一个人,还要掉眼泪吗?” 见祁醒还要靠近,林在云扬手。 祁醒道:“打啊,被我说中了,林在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根本不爱许洵!在媒体面前被我拉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甩开我,在餐厅的时候,你为什么看着我出神……” 林在云却将手放了下去。 “既然你要个答案,我就告诉你好了。” 他说:“当然是为了许洵,你没听说过,吃醋是感情的催化剂吗?你是个合格的催化剂,殿下。” 祁醒果然红温了,几乎要气得跳脚,一头金毛都风中凌乱:“你别以为我会信这种话!” “我有骗你的必要吗,”林在云擦了擦嘴唇,“或者说,我有爱你的理由吗?” “你要说许洵对我很坏吗?并没有,他在第七区放任我的自由,你也看到了,为了我,他将这里变成alpha的天堂。他处处顺着我,从不像你一样动不动就生气。” “他很绅士,不是你这样看书速成带有表演成分的绅士,他从来不会在我拒绝的时候强吻我。” 林在云说完,只觉得心跳急促,鼻子发酸,却还是笑着说:“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却爱你?” 祁醒不说话,他也不敢看祁醒的表情,指着身后:“滚。” 他这样的疾言厉色,却只听到祁醒轻轻喊了声他。 他掉头往身后面黝黑的街道。 祁醒不走,他自己走。 林在云沿着夜里风冷的街道,顾不得辨认路,只想要快离开这里,脚踝的扭伤还在发痛。 完全是落荒而逃,脚那么痛,却竟然不跌倒,身后面一家家无人智能商店打了烊,昏昏黄黄的灯,一路地关。 第七区早就开春了,可是夜晚还那么冷。 上学的时候,他学过这是辐射冷却,也就是俗称的倒春寒。 在冷性反气旋控制下,越是万里无云的春天夜晚,反而越会加快地面的散热。 阴天雨天还不觉得冷,突然碰到了晴天,才发觉彻骨的冷。 白天出来看赛马,许洵叮嘱了他带上大衣,他那时不冷。直到祁醒来了。 身体先一步觉察到可以发出抗议了,逼得他在这个无云的春夜,差点要溃不成军。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被他甩开也不肯松手,反而紧紧抱住他。 “喂,”少年声音很低,“你跑反了。” 林在云闷不吭声。 祁醒脱下外套,紧紧裹住他,就这样蹲在原地抱着他,到他身上也有了热量。好一会儿,才说:“脚痛不痛啊?” “你听不懂人话吗?”他冷着脸,捂住耳朵:“我……” “好了好了,你爱许洵,”祁醒说:“可是我爱你啊。” 林在云给他气笑了,想骂他,又怕给他骂爽了,身体一点点积攒起热量,被冻住的眼泪反而滑下了眼眶。 他真是个不称职的执政官恋人,怕舆论倾轧,怕时局动荡,躲在一个没有成年的alpha的外套里,走不动路。 祁醒掰过他的脸,拇指擦掉他的泪。 他以为又要被吻,皱起眉毛,祁醒却只贴过来,靠着他的额头。他的额间冰凉,祁醒的却那么温热。 “等你允许我吻你,” 祁醒说:“吹声口哨,我就会……” 少年鼻尖也贴着他的鼻尖,说话间,热气和呼吸的热气,一同涌上来,烫得他的睫毛发抖。 “吻你,”祁醒语气恶狠狠的,好像说绝不放过他似的, “然后带你走,随便去哪里好了,让许洵去死——但是现在,107个技巧里写了,要尊重恋人的意愿。好吧,上来,我送你回去。” 祁醒背着他,街灯都黑了,一路的漆黑,昏天地暗里,他害怕祁醒说谎话,改了目的地,真的带他到天南地北去。 要是那样,他真的要被媒体追着骂死,一身污名,一辈子隐姓埋名,只能做祁醒的omega……老天呀,他不能被祁醒标记,连omega也做不称职。 想想都难过。 迷迷糊糊的一通乱想里,盖着祁醒的外套,他睡得暖和,太阳的信息素,和淡淡的学生宿舍机器人专用洗衣皂角的气味,徐徐的在夜风里溢散,不屈不挠要钻进他的梦里面。 等到了执政官私邸外,他被祁醒戳脸戳醒了。 祁醒说:“你怎么这也能睡着?大门口我进不去,你叫那个机器人来接你。” 林在云睁开眼,视线还没清楚,就看到面前是长长的往上的山阶,再往上是别墅的一角轮廓。 山阶乌漆嘛黑,看不到一点亮,连别墅都是黑的,没有一点家的样子。 都快十点了,许洵还没到家。 话不经思考就说了出来:“小机器人录入了你的虹膜信息……” 林在云说完脸僵了,祁醒轻轻笑了,而后故作镇定地说:“噢,这样。” 尽管祁醒没发表任何看法,但林在云还是觉得丢脸。 是小机器人犯的傻,颜面扫地的却是他,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祁醒通过山路外的虹膜验证,背着他,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往上面走。 林在云想说其实脚踝已经不痛了,可以自己走。 可临要开口,看到祁醒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变成偏黄的银色,心里觉得神奇,他忘了想要说的话。 第56章 灯光——林在云陡然回过神。执政官私邸装的都是生物感应灯。 漆黑的山路台阶,顺着祁醒脚步,一级级的灯接连亮了,沿着亮光,渐渐照亮最上面黑沉沉的别墅。 许洵不是不在家。 如果此时此刻,许洵就坐在别墅窗边,却一直不出声,就不会亮灯。 第37章 被引诱的夏娃(10) 他放在祁醒脖颈间的手臂顷刻间收紧, 不自觉战栗。 第七区是军政府,这意味着作为执政官,许洵手握大权, 甚至有权利直接射杀擅闯私邸的祁醒……和不忠贞的他。 【^^我早就说了你们系统应该研发一个存档功能,任务目标要是这会儿死了,我直接白干】 系统比他还害怕, 随时准备着拖他脱离世界。 万一一个小世界的任务目标提早太多死掉,任务者和系统都得被处罚大量积分。 系统:【没事没事, 趁他濒死的时候我们就跑路】 林在云呼吸都重了,控制不住心跳越来越快, 额头硬生生在冷风里发了汗。 祁醒在嘟嘟哝哝什么, 他都听不清,紧张中几近耳鸣。 过了会儿, 才听清祁醒正在说:“你别怕呀,单兵作战,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k63,对上s级的alpha,也没什么用。” 林在云怔了一下, 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懈, 随即, 立刻反应过来:“你早就想到了?” 他对于私邸设计不熟悉, 但是祁醒作为皇室成员, 恐怕刚来这里, 就摸清楚了这里的所有关窍。 “为什么不提醒我?” 祁醒本来是怕惹他担心, 才出声安慰,想不到被这么质问,一晚上压着的负面情绪再也压不住, 道:“隔着这么远,就算许洵在,他也看不清楚。你怕什么?” 林在云眉头拧起,冷笑道:“你敢说你……” “我有私心,”祁醒表情阴云密布,接着他的话,说:“我巴不得许洵知道,然后你只能跟我走。” 他巴巴地跑出学校,又担心给林在云添麻烦,临时求着同学顶课。 第七区正在戒严,他甚至不能走政治特别通道进入,掩盖身份,看着对方悠悠闲闲地看马赛,对外面的沸反盈天毫无所觉,祁醒心急如焚。 他被媒体围堵,祁醒顾不得周围戒严的士兵,生怕再慢一点,就会护不住他。 替他伸手拦着后面的人,又生怕传出艳闻,装作侍从官,记者面前,不对他有任何暧昧动作。 一晚上没得到一句好话,祁醒佩服自己到现在才发火。 他从没指望过,林在云会对他有什么深刻的爱,可是拿他当做刺激许洵吃醋的工具人……好吧,这件事他也忍了,看到这个可恶的omega跌跌撞撞地跑进漆黑的街巷,心痛战胜了怒火。 现在,林在云根本就是故意激怒他! “这一点私心不可饶恕吗,少将,”祁醒声音冷下来:“想多几分钟和你待在一起,怎么,你要治我死罪了?” 林在云一时没出声,额头热汗被冷风一吹,有种晕眩失重的感觉,他紧紧攥着祁醒的肩,大起大落的恐慌中,好不容易定住神,就听祁醒连珠炮似的问题。 “就算许洵知道又怎么样,他还把你当做alpha吧?你说得对,全世界只有我和你不可能,我的父亲和你勾连……我怎么能悖伦?” 林在云:【谁缠着我一直do,鬼吗】 系统:【他的第二人格吧】 林在云拼命咳嗽,冷风呛进喉管里,他愈发说不出话,侧颊苍白,如同浸在冰水里一样没丝毫血色。 下一瞬,温暖的信息素包围上来,暖融融的,烈日的感觉,一下子将他拉出寒夜的战栗。 祁醒闷声说:“对不起。” “放我下来。” 祁醒僵了一下,只能照做。 “你没有对不起我。” 漂亮的omega低声道。 “但你对不起自己。要是丑闻曝光,我是没什么所谓。殿下,你却一定会被第七区就地正法。” 这时,别墅的灯忽然亮了。 两人都是一滞。 祁醒立刻挡住他,攻击性的信息素像一张网猛然扑开。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见灯光里,一个亮着蓝眼睛的小机器人慢悠悠滑了下来。 六目相对。 祁醒松了警戒,林在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小机器人乱码了下,电子音干巴巴道:“……执政官不在家。” 林在云敲敲它的脑袋:“删了三皇子殿下的虹膜验证。” 祁醒沉默,顺从地蹲下身,让小机器人扫描虹膜删除通行证。 小机器人却迟疑了,显示屏冒出红晕:“那……那执政官夫人,你的情热期怎么办?” 林在云压住想要站起来的金毛脑袋:“你别管,这种事情,我自有主张。” “而且,他已经无法标记我了。” 祁醒垂下眼。 小机器人莫名感觉到一阵杀气,老老实实扫描了祁醒的虹膜。 “滴,已移除通行证。” 当夜,许洵没回私邸。 小机器人忧心忡忡,有一种人类小孩忧虑自己该被判给爸爸还是妈妈的惆怅。 “夫人,您应该让许洵执政官尽早回家。夜不归宿不是一个合格伴侣的行为。” 林在云推开凑上来的小机器人,继续看星际网站最新上映的狗血伦理剧。 小机器人缓缓浮出一个气泡:“我会为您隐瞒之前的事,但是有一个要求。” 林在云眼珠凝住,侧过头:“说。” 他骗了祁醒,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让许洵知道这些事,更不要提吃醋。他也曾经十八岁,也爱过人,爱一个人,不应该是有代价的。 如果非要祁醒付出一个代价,也不应该有性命这么惨重。 小机器人:“年轻的alpha的确擅长甜言蜜语,难免您会失守。但请试着和执政官再相处两年。” 林在云抱着膝盖,侧眼看它。 半晌,他才说:“是许洵让我走。” 如果面前是一个活人,嘴硬的omega一定没那么容易说出实话。 “许洵执政官是担心您的处境,”小机器人伸出机械手臂,安慰地拍住林在云的手,“历史上,时局不安时,当权者的伴侣总是首当其冲。” “星历131年,白惡星发生多起针对执政官的弹劾,□□当天,当任执政官演说中遭到刺杀,他安然无恙,伴侣却中枪身亡。” “星历473年,第三任联邦皇帝因其对beta不公正政令,在亚博星系巡视时,悬浮车被绑上炸药,导致其子当场身亡。” 眼看它还要继续检索星网信息,林在云笑笑:“那他还是为了我好?” “这些都是军政分离的例子。但许洵手握军事大权,全境戒严,沾□□味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被刺杀身亡,说不定,反而是在回中央星的路上。” 在许洵的默许下。 小机器人又陷入计算,半顷,道:“那么,请您尽快和执政官拥有一个孩子。” 林在云愣了愣,不禁赧然耳热。 他以为小机器人是在关心他和许洵的性生活,说话声音小了很多,怕人听到似的:“那种事……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机器人道:“的确,许洵执政官不受信息素影响,有些麻烦。” “就算他是alpha,”林在云忍无可忍:“我也不会用信息素让他失控,在这种无爱的欲望里发生关系。” 机器人卡壳了一下,仿佛不能理解:“您太不成熟了。” “这个孩子会成为您掌握第七区政权的敲门砖,或许将军们无法接受一个omega,但是星际法规定,在子嗣成年前,父母双方不得分居。” 它的气泡咕嘟咕嘟吐出计算结果:“而且,当前第七区对您的不利舆论,主要集中在对您和执政官感情问题。 如果您和执政官彻底发生关系,向外界展现婚姻恩爱,证明流言不实,物议自然平息。” 他被机器人蓝幽幽的眼睛光惊嚇,抓着抱枕,退上楼梯。 在这个机器人口中,婚姻好像只是欲望关系的樊笼,无爱的性,只为生出栓住丈夫的筹码。 机器人仍然在楼下,睁着蓝幽幽的电子眼睛,咕嘟嘟冒着气泡。 「请您尽快和执政官有一个孩子」 那种巨大的孤单渐渐变成恐惧,攫取他的心神。 私邸里连墙面都是温馨的鹅黄色,暖气开关的地方,映着暖烘烘的动态壁炉篝火4d画面。许洵说过,他可以把这里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花了好多的心思,把这里变成想象中的家。 客厅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机器人显示屏蓝幽幽的光,不停冒出白色的气泡,推荐着他最佳方案。 机器人后面,壁炉赤红色的光映红整个墙面。 「您需要一个孩子」 omega慌乱的脚步声上了楼,小机器人才慢慢回到角落里,进入待机状态。 第一缕晨曦照亮第七区,这个以肃杀和暴力闻名星际的星系,经过一个晴朗的夜晚,起了濛濛白雾。静谧的早晨,昨夜在某地发生的血腥镇压已被清洗去痕迹。 “晨安,许洵执政官。” 小机器人接过西装和领带,“夫人刚睡着。” 许洵在外面冷风里散了散身上血腥气,闻言抬眼,半晌,才道:“你应该提醒他早睡。” “他一直做噩梦。”机械屏幕浮现出一段视频画面,是林在云半夜又下楼翻夜宵,他一路扶着楼梯,走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机器人放了热水给他洗脸,他却不停往后退。 第57章 许洵静静看着。 小机器人吐出一堆数据后,说:“也许他产生了心理问题。我只是一个机器人,他却害怕我,认为我是怪物。” 许洵扯了扯嘴角,往里面走,走到客厅,政务光脑还在不停地振动。 晨间新闻已经快速报道起昨夜的暴乱,第七区星系的一个星球出现恐慌情绪,害怕被中央星清算,试图脱离第七区。 “昨夜,许洵执政官莅临k-32星,边境产生交火,执政官下令对叛乱分子格杀勿论,这无疑是违背了……”新闻画面快速切断,变成漫长的黑屏。 全境戒严,一级政令,第一军团已经跨过边境线。 整个第七区陷入执政官独/裁统治的恐怖,即使这位执政官的冷静英明美名远扬,但仍没逃脱军政府的铁律——行政、立法、司法大权集于一人之身,监管与制衡体系全部失控。 他不允许任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新闻画面再次恢复的时候,换了一位发言人。 许洵调低了音量,看了眼楼上卧室,确定林在云没被吵醒,才说:“你吓到他了。” 小机器人有点沮丧:“我只是给他提出了最佳方案。” “什么方案?”许洵没放在心上,解下政务光脑,上面的血渍干涸,发出难闻的腥气。 “建议他向您索要一个孩子。” 啪嗒一声,光脑掉在了木质地板上。 小机器人没发现执政官面无表情,还在继续分析:“这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婚变传闻迎刃而解,他也会被第七区民众与政府接受。他如果觉得孤单,这个孩子还可以供他取乐。” “有了孩子的话,您也会放弃牺牲他的计划吧。” 机器脑袋是真的不明白,如此一举多得的好事,omega为何不采纳。 卧室外,许洵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早晨气温转暖,他调低室内暖气,脑海里不再想着昨夜镇压叛乱的画面,一直盘旋着小机器人的话。 卧室里暖气太热,那人翻了个身,被褥翻开了些,雪白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锁骨上似乎是蚊虫叮咬的红痕。 执政官闭了下眼睛,解开衬衣最上面一颗扣子,扭头去浴室冲澡。 权力和性总是互相催发……如今,他已享受权力顶峰的快感,难怪会产生,不该有的欲望。 林在云没有睡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下楼觅食。 小机器人做的午餐味道一般,他吃了两口,就恹恹抱着光脑看新闻。 星网上,昨天还对他喊打喊杀让他滚回中央星,今天版面突然干净了很多。 甚至有人发帖:“执政官和夫人感情甚笃,你们反对林少将,不就是在反对许洵执政官?小心第三信息与通讯军团来敲你们门。” 【谁良心发现了?】 系统:【是祁醒,帮你说话的都是中央星皇室的喉舌媒体,往上查都能查到中央星执政党的报刊机构。】 林在云回味了一下昨晚的情况,自觉并没有对祁醒口下留情。 年轻真好,怎么骂都骂不走,还主动帮情敌捏造“感情甚笃”的报道。 祁醒这样做,的确为他肃清了舆论环境,却也惊动了中央星。 中午,林在云收到中央星帝政厅的通讯请求。 对面,皇帝陛下的书记官向他问好:“林少将。” “是为了祁醒吧?”林在云打断了寒暄,直入主题。 书记官温和道:“少将,不只是为此。陛下也希望您尽快撤离叛国者的贼窝,回到中央星。” 见林在云沉默,书记官叹气:“一旦交火,很难保证您的安全。陛下为此担心,才迟迟不处置第七区。” “是吗,”林在云静静听完,才说:“你的潜台词是,如果我不回去,就会借着平叛,将我一起处死吧?” 光屏画面切换,灰眼睛男人出现在对面,背后是帝政厅手握权杖的黄金雕像。 “的确,”男人微微笑道:“我不需要一只背叛我的小鸟。” 林在云不由自主坐直,忍住心底里泛出的惧意,冷冷道:“您认为我怕死?” “我希望你怕,”男人语带玩味,“可惜,你总能让别人为你不怕死。” “……我和祁醒没关系。” “嘘,”男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冷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漠然的笑,“纯洁的小鸟,是不会说谎话的。” “书记官还没有提是谁,你就迫不及待供出奸夫。太不稳重了,我的少将。” 林在云僵着脸,自知说多错多,紧绷侧颊,盯着屏幕,不再吭声。 男人洞悉他的想法,脸上笑意淡淡。 “你越在乎谁,那个人就越过得不好,甚至会为此丧命,这个道理,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懂。” “你不能——”林在云才说了三个字,光脑上,已经跳出“通讯结束”的字样。 他低低骂了句脏话,紧抓住雪白的头发,后颈的腺体发烫到刺痛,即使用力地揪头发,也难以忽视那里的痛楚。 那是——曾为他留下过永久标记的alpha,留下的永久创伤。 即使逃到第七区,他仍然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撞在无形的牢笼上,自以为前方就是自由,却只是一次次在玻璃上撞得血流如注。 即使祁醒什么都不做,这一天也迟早到来。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皇帝的疯狂。 --- 祁醒没想到,林在云还会约他见面。 第七区风声鹤唳,街上时不时就有军队巡逻,首都大桥已经被彻底封锁。他的光脑反复弹出辖区提示——“请尽快撤出战区”。 拜托,他怎么可能走。 果然,坚持是有回报的。祁醒忍住心里暗爽,精心打扮,到了林在云约他见面的地点。 以防不备,他还买了两个套。 “殿下,我真没想到你还滞留在第七区。” 祁醒还没坐下,就听到林在云冷淡的声音,意识到对方好像不是来谈情说爱,他道:“有什么关系?等许洵兵败,这里仍然是联邦的领土。” “有道理,”林在云道:“在那之前,如果我告诉许洵,你在第七区。想必他能在兵败前,先拿你祭旗,提振士气。” 祁醒后悔提到许洵:“……我们不能说点别的?” 他还没拿星网上舆论反转的事邀功,先碰了一鼻子灰。 林在云却先把这件事挑明:“星旗报和联邦之星为我说话的报道,是你的授意?” 祁醒扯了扯唇角,还是绷着脸:“还能有谁呢,少将。” “谢谢,”漂亮的少将微微扬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少年,“多亏了你,我才能和许洵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得到民众的祝福。”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也察觉到了吧,我真的很困扰。你的纠缠,对我来说只是骚扰而已。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快乐,为什么不能滚?” 祁醒原本热切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我只是留在第七区。” “你留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压力。” 林在云低头搅拌咖啡,“明天我会告诉许洵,三皇子殿下就在第七区。相信他对这个消息会感兴趣。至少,这样能证明我对你没有私情。” 祁醒垂眼,半顷,道:“我给你惹了麻烦吗?” 其实没有,他只给他自己惹了麻烦。他们都明白,这个娇纵的omega在借题发挥。 祁醒心里不是滋味,他有些后悔,如果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不是建立在欺骗上,说不定,现在林在云会对他多一点信任。 至少不要把他当做破坏他的婚姻的无耻之徒。 ——好吧,虽然他真的是。 祁醒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忽略自己是第三者的真相,“你告诉许洵,只是自保,无可厚非。” 他摸着椅背,准备坐下来。 林在云怕他这副要畅谈的模样,再拖延几分钟,敏锐的alpha就会察觉不对劲。 事实上,祁醒已经察觉了,微微抬眸, “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第38章 被引诱的夏娃(11) 林在云转头出了咖啡厅, 初春,第七区街上的雪融得干干净净。 祁醒第一次来见他的时候,这里还在用机器人消雪。想不到当时那么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见日光,火灭烟消,无迹可寻。 终于追上林在云, 祁醒想要拉住他的手,街边的巡查机器人立刻靠近, 拦开两人,询问林在云是否需要帮助。 「监测到危险行为, 请退后。」 祁醒只能往后退, 紧紧盯着林在云:“是不是中央星找了你,还是许洵?” 任凭他花光聪明, 也想不到林在云为何这样忽冷忽热,才稍稍融化,又竖起坚冰。 林在云不理他,一直往外走,到长街尽头, 依稀听到光川大桥那边军队演练的机甲破风声了。 alpha不顾道路机器人的阻拦, 信息素先一步冲上来, 挡住他的去路。 “就算你是为了许洵, ”祁醒几乎用尽理智, 才能不开口就变成争吵, “至少让我确定你的安全。” 前路被挡, 林在云不能再背着身。 “殿下,”他只好微笑,“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首先,你甚至离不开学校——现在你是非法入境,你有这个意识吗?” 少年金发散乱,翠绿的眼睛里没了以往的笑,反问道:“没有关系?” alpha的信息素那样气势汹汹,好像被激怒的白狮子,可是又在靠近他时退避,“接过吻,上过床,这就是没有关系吗?” “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林在云道:“早知道这么麻烦,我还不如找个社工。至少不会像你这么幼稚,拿爱为理由缠着我。” 少年眼中亮光黯淡,被戳中痛脚。如果是其他理由,他都能找出理由反驳,可是如果林在云真的嫌他不够稳重,他自知理亏。 “我不知道,”他道:“我爱你。” 他的声音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高,目光凝在林在云身上,一错不错。僵在原地,眼中情绪翻涌,压抑着语调,以至于开口时语气竟然比往常都平静。 第58章 “我可以离开,也可以不总是联系你。我没学到过怎么爱人,利用你的情热期,是我太卑鄙。你说得对,要是十年前,或者十年后遇到你,我一定比现在做得好。” 他低声说:“我爱你。” “可是我不爱你,”林在云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出口,“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十年,殿下,你刚才问,是不是有人威胁我,你想错了。” 祁醒僵立在雪化的街道上,眼珠专注地望着他,就像要用这一次记住他一生,眼睫不眨。 “要是我爱你,无论是生是死,我一定和你在一起。”林在云呼出一口气,很轻松似的笑笑: “你没有想过吗?怕死的话,我早就回中央星求陛下放过许洵。可是我宁愿和他死在一起,也不要没有爱的苟活。” “我活够了被信息素支配的人生,上过床,能代表什么?随便一个alpha都能让我动情……我过够了,我要和beta在一起。要是我真的爱你,死生契阔舍命相陪,死算什么。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陪你赌命。” 说出每个字,都觉得自己在发抖,如果是实话,他应该觉得痛快。 他转过脸往光川大桥走,这次,祁醒没拦他,一直朝前走,走到军团驻扎的桥梁,他几乎双腿发软。 军团的人看到他,上前来喊:“林少将……” 他抓着那个军人的手臂,才能站定在原地,冷风把脸都吹得发冷,桥前面,一架架机甲正在试飞,轰隆轰隆的、尖锐的破风响声。 他在心里数,一声轰鸣就是一次点火成功,一架……两架……十五架机甲。 点火至少过了三十五分钟,祁醒应该走了。 那个被他抓着手臂的军人,什么也没问,只默默站在原地,看他紧咬着牙,好像在和自己较劲,总算压住翻江倒海的痛楚,那痛楚压下心头,却又从胃钻上来。 也许是习惯了祁醒的早餐晚餐,连胃也觉得舍不得。 最后是军团长联系了官邸那边,几个联络员却也摸不准,只好又曲折地找上书记官,总算通知到了许洵。 许洵来接他,他以为一定是带了一堆拍照记者,佐证执政官温情的好丈夫形象,洗刷政治上残酷的污名。 他连眼泪都擦干净了,做好了准备,许洵却是一个人来的,长风衣,普通的打扮,身上没任何军队或者政府的印记。 许洵上前瞧了他一眼,就冲军团长颔首,低声说了会儿话。 林在云坐在旁边看新兵拆下机甲的右臂装置,搽油,这课程他在学校学得最好,可是过了七年,竟然忘得干干净净。 他离许洵远远的,靠着巨大的机甲机体,免得军团长和执政官认为他有意窃听军事机密。 毕竟政治风评里,他还是中央星的人。恐怕许洵的部下,都觉得执政官中了美人计,两军对垒,竟然留着他这个细作。 被他盯着的新兵鼻尖冒汗,把机油膏挤出来太多,空气里都是难闻的气味。 林在云又想起来之前,他被祁醒扣留在alpha学校的那几天,第四天下午,祁醒也是一身这种难闻的机油味。 回来还要亲他,他吓得要命,以为祁醒去自动化农田观察,掉进了粪水里面,躲都来不及,还是被祁醒亲在脸上。 当时还在情热期,他却没半点情/欲上头,只觉得臭死了,自己不干净了,拿抱枕扔祁醒,催着他去洗澡。 祁醒还觉得委屈,嚷嚷他不能嫌弃他,因为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可是为了尽快回来,才把机油膏抹得到处都是,草草结束了机甲保养课。 他敬谢不敏,巴不得祁醒天天满课。祁醒在浴室里嘟嘟囔囔反驳,说omega情热期,alpha不能缺席。 那边轰隆一声,原来是一开始试飞的机甲落地,巨大的声响,烟尘散开在整个地面。 军人们灰头土脸,顾不得被烟呛了满身,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他们试了一条废弃航线,成功落地。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将其他空间站路口封死,从这里奇军突袭中央星的军队,减少伤亡。 新兵还在手忙脚乱地把机油膏摁回去,对那边前辈们的激动毫无所觉,融入不进去。 林在云也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一百米距离,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那些人的笑声传不过来,快乐感染不了他。 书里说手脚冰凉,痛彻心扉,其实真正的死心,心反而不觉得痛。只是觉得,一生也不过就这样子。 他自己选了要付出婚姻,离开帝政厅。 如今不服输,也只能认赌甘输。 许洵终于说完了话,走过来,静静看着他,好半顷,才道:“怎么又伤心起来了。” 林在云说:“怕死。” 许洵笑笑,见他还蹲在机甲边上,伸手给他拉:“你这么蹲着,容易腿麻。” 林在云不抓他的手,自己扶着机身站起来,双腿直直的酸疼,站不住,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是许洵扶了他一把。 新兵被长官叫走,识趣地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 许洵迟疑了一下,说:“我抱你?” 林在云说:“让你的人民和士兵看到了,不知道要怎么想。” 许洵是拐弯抹角的高手,林在云这点未尽之意,他当然听得懂,便说:“你不需要关心这些人的想法。” 那边在喊庆功宴,林在云猛然醒过神,脸色苍白地看着许洵,仿佛死过了一次,亡魂又茫茫然回到身体里,慢慢说:“那我们做……” 许洵垂眸:“小机器人说的那些胡话,你别当真。” 林在云刚才是糊涂话,现在却不能更清醒,冷静地睇他,半晌,说:“连机器人都知道,只要我们有了孩子,你的政治形象又多了一个好爸爸的标签,那些谣言,也都不攻自破。” “你不是爱我吗,”林在云神情平静:“只要舆论消解,我就有理由融入第七区的军政界。你不希望我高兴吗?” 他黑沉沉的眼睛,在机甲落地的烟雾里,仿佛有万种复杂情绪,一瞬不瞬盯着林在云。 春日暄明的阳光里,林在云听到他说:“抱歉,只有这件事不行。” 林在云笑了笑:“你不行吗,没关系,不需要你行的。” 许洵也笑了,顺着他这一句赌气的话,轻飘飘略过这个话题,回到正题:“无论外面怎么说,你都是我的爱人。这一点不会变。” 最后还是让许洵抱他走了,周围士兵都起哄,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洵手臂很稳,不像某人上次睡得迷迷瞪瞪,从宿舍沙发上滚下来,鬼一样飘进卧室里,非要抱他,搞得他也跟着祁醒摔下床。 许洵的声音也很平稳:“我一直以为,你在外面找点乐子。我政事繁忙,对你疏于陪伴,出于愧疚,我没阻止你。” 他僵硬道:“什么?” 这一次,许洵却没有装傻,挑明了道:“我很后悔放任了你,那个代我陪伴你的omega,看来伤害你要比我更深。” 林在云伏在他肩膀上,没有开口。 许洵说:“对不起。” 今天有两个男人同他讲了对不起,一个是因为爱他才对不起他,另一个是出于不爱。 他都说:“没关系。” 当天晚上,许洵整理完政务,不经意地问:“要不要和我去k-79警卫星本部?” 林在云正在系统空间里刷消消乐,差一个通关,听到任务目标说话,手滑不小心点了重置。 【……现在是真的有点痛心了】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懵懵仰脸:“我?” 许洵以为他没听明白,耐心地“嗯”了声,解释道:“我们的士兵会穿过k- 白惡星边缘星-g青星系,这部分星系联邦驻军最薄弱,只有三个军团。” “而且警卫星环远离主战场,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但是,那不是你们的战略本部吗,”林在云淡淡说,眼睛却有些发亮,“所有兵力部署都在那里,算军事重地吧。” 许洵微微笑了下。 他清楚,许洵看起来是漫不经心随口一提,但是恐怕已经思考了一整天。 每次去警卫环本部,许洵连书记官都不带,只带两三个重用的大将。行兵贵在神速,再好的战略,都重在出敌不意。 所以许洵才那么谨慎。要是战略部署走漏风声,和自杀没有区别。 他望着许洵,在等一个回答,许洵却弯下腰,指指领口还没打好的领带。 林在云胡乱帮他打了个丑丑的结。 许洵就着弯腰的姿势,凑在他耳边,含笑说:“其他人不能擅闯,执政官夫人可以。” 说话间的热气,令林在云侧颊僵住,心却跳得太快,为了掩饰心情,他又重新解开许洵的领带。 许洵本来都已经站起身,不察下,一个趔趄,又被抓着领带蹲下,无奈道:“重新打,也不会好看的。” 言下之意,叫他别再努力了。 林在云赧然:“……那你还让我系。” 许洵道:“没有办法,电视剧上不是这么演的吗,合格的第一夫人要替执政官打好领带。” 客厅里开着昏黄的灯,许洵就在灯光里看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两人互相看着,不约而同觉得这样傻,林在云先忍不住笑了,许洵也静静笑看着他。 林在云怕他这样温情的神色,这一次他的目光太认真,以至于,不能再确定是不是逢场作戏。 他连许洵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清,难道还有勇气,再犯一次傻。 许洵见他扭开脸,轻声说:“怎么了?” “我不去。”林在云说:“那里天天炮击演习,吵都吵死人。” 许洵道:“我怕你在这里无聊。” 他温和地看着林在云。尽管他不说,言外之意还是明显。 他怕林在云又觉得寂寞,在不知道哪里受情伤,又像今天这样攥着人家军官手臂泪流满面,搞得人家军团长也害怕,经了议会和官邸五六道手续,慌忙地叫执政官来。 林在云神色一紧,却见他是笑的,不像是要追究红杏出墙,便也向他笑。 仿佛做了坏事的孩子,在遮掩罪证上,不用他教,只要他不说,林在云也绝对不说。 “我可以参加音乐会,还有雕塑展,”林在云和他列数:“刘将军夫人说,要办个呼吁平等的画展,我正打算去。难道你以为,我每天都很闲吗?” 许洵笑道:“原来你比我还忙。那我只好下次约你。” 执政官光脑已经在催,不能再耽搁,许洵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大衣,走到门边去了。 林在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他单手抱着大衣,垂着眼,正在虹膜解锁开门,外面就是在等待他的悬浮车,政府司机估计等了有一会儿。 许洵难得拖延,所以光脑响了一阵就不再催。 他们大概还以为许洵有更要紧的事在处理,不敢打扰。谁知道只是在等他打领带,说了几句话。 林在云想到那帮老头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觉得有趣,脸上不禁微笑。 这时,许洵却在临门一脚又转回了头:“小云,起居室的光屏睡前记得……” 他说一半,却停住了,定定看着林在云。 林在云绝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那么复杂。 第59章 困惑,又内疚,仿佛还有些惊讶,要是在狗血剧里,就会说:他脸上画了个扇形图的情绪,一会儿变一个样。 林在云被心里想法逗笑了,接着他的话说:“我知道,看完我就关,绝不在起居室看到天亮睡着。你说过好几次了,我记性还没有那么差。” 许洵沉默地看他,光脑又亮了一下,在催促。 林在云也催他:“还不走吗?” 许洵道:“你跟我走,警卫本部也不总是在炮击演习,大不了这几天停一停,绝不吵你睡觉。” 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绅士风度,从没有这样强势勒令的口气。 林在云纳闷:“怎么了?” 许洵静了一下,竟好像被他这一句反问气笑,也不说话,掉回头,把大衣往旁边放。 林在云看他走进起居室,把执政官光脑留在玄关,光一直亮着,是有人申请通讯。 里面或许有许多军机,林在云心砰砰跳,有种李下瓜田的感觉,扬声喊:“什么东西落下了?你不能先走,回头叫人来拿吗?” 把他丢在这里,和这政府机密共处一室,许洵不害怕,他还怕哪天被扣上间谍的帽子,和许洵一起被政治清算。 许洵很快出来了,大概也不放心他,手里多拿了一只纳物箱,还没锁上。 “你常用的游戏机,两件衣物都收拾好了,还有alpha抑制剂,”许洵拿起光脑,低头按灭通讯,温和说:“自己进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 外面军机火急火燎,催命一样,他这种口吻,仿佛真的要等林在云收拾好行李,度蜜月旅行一样。 “你发疯了?”林在云奇怪道:“我都说我还有好多事情,没空陪你。” 许洵抬起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仿佛已拆穿某个顽劣的谎话,他却还在粉饰太平。 林在云感觉到脸上一冷,一行眼泪滚下来。原来他刚才那样含泪看着许洵,竟然还以为维持住了笑意。 难怪许洵要生气,他一向是发号施令的军政府独/裁者,下面的人不敢欺骗违背他,一贯尽在掌握的人,怎么受得了被骗。 今天好端端的,许洵还特意问了他要不要一起去,不像以前一样留他在原点,还回过头伸手来牵他。 他却骗许洵,说在这里也很开心,说过得很充实。 许洵的脸在玄关昏黄的灯光里,不太分明。林在云直觉他心情不好,闷声解释:“我晕车。” 这么差劲的借口,说出来林在云就后悔。 许洵却已经从玄关的灯光下走出来,冲林在云过来,脸上表情也清楚了,是有点生气,却好像在气别的什么人,或者在气他自己。 “那就乘空间站的穿梭机。” “可是……” 不等林在云再说,许洵俯下身,吻了一下他的脸,换了一种口吻,温柔地说:“知道你忙,陪陪我吧。”哄孩子一样。 下一句,又让林在云变了脸色。 “或者,”许洵看着他,“现在,打给那个奸夫,如果你更愿意他来陪你。” 林在云不吭声。 许洵静望着他的神色,终于说:“他是谁?” 第39章 被引诱的夏娃(12) 最后, 还是林在云先起身:“我去收拾行李。” 许洵没出声,却在林在云经过旁边时,抓住他的手腕。 “不方便透露?” “你疯了吗, 许洵,”他挣了一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松手, 林在云只能去掰他的手指,却被他拉着跌下去, 来不及站稳,许洵已经吻下来, 手臂还紧紧锢住。 过去的几个月里, 许洵总是彬彬有礼,就像将他当做一件昂贵的珠宝, 温和又疏远地束之高阁,不使用也不热络,只有一些宴会中,才取出他,向外界展示。 他已经找清楚两人关系的定位, 界限分明, 许洵却又突然跨过这条线。 许洵嘶了声, 终于松开手, 他抹了下嘴唇上的血珠, 脸上没有表情, 目光复杂地盯着林在云。执政官光脑一直亮着请求通讯的信号, 不知道多少频道正在催促,在这紧要关头,许洵只这么沉默着。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去本部, 而是一个心理医生,”林在云没有见他这样过,冷冷道:“压力太大了吗?你真是疯了。” 许洵反问:“小云,有问题的是你。我们已经登记了婚姻,你却拒绝我吻你?” 林在云走到玄关,低头把纳物箱合上。他从后面走过去,阴影笼下来。 “你疯了?”林在云只是低声说:“你又不爱我。” 这个吻是为了证明什么?因为怀疑他出轨,所以带有侵略性地亲吻他。他的确想过和许洵接吻……但绝不是在这么轻浮的情况下。 许洵从背后看着他,乌黑的眼睛里,情绪浮浮沉沉。 “我很清醒。” 林在云侧过头:“是吗,看来你打算让我留下来,不想让我回中央星了?” 许洵一动不动。室内安静得有些可怕。 好一会儿,林在云才看到他走到一边,重新戴上执政官光脑。 那个温和绅士的执政官又回来了,理智渐渐回到他的眼睛里:“抱歉,你说得对,我好像是太紧绷了……小云,你去收拾些常用的药品。其他的日用品,在警卫本部也能买到。” 这种时候,许洵还没忘了提醒他带上药品。或许是已经拖了太久,许洵也不着急,静静等着他。 直到他走出起居室,许洵看了眼光脑时间,道:“走吧。” 警卫星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林在云的到来,让不少人大感意外。 当天夜里,战时光脑会议,就有将军忍不住道:“执政官,你让小林少将住在警卫星,是出于什么考虑?” 许洵抬眼。 另一位将军也道:“这真是个糟糕的决策。”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也都没离开会议频道,自然是希望许洵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位将军分别是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长官,深得许洵重用,才能被推举出来,向许洵劝谏。 许洵摘下会议耳机,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执政官,”第一特别行动军团长道:“过去您希望婚姻和睦,发出了一些浪漫的政令,无可厚非。现在是战时,我想,熟读星际史的您,不需要我帮您回忆科里林顿是怎么走向兵败。” “因为被第一夫人泄露军事机密,窃听军事会议?”许洵含笑:“那么,我们的会议,现在正在被窃听?” 正在用系统偷看任务目标动态的林在云:【……】 军团长语塞了一下,才说:“如果您继续放任下去,这种事情,未必不会发生。” 许洵不禁笑了:“是啊,科里林顿可是位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都拜倒在美人计下。你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们并不想冒犯您,执政官,”那个将军迟疑了一下,嘟哝道:“很多人都知道小林少将和联邦皇帝的艳闻……昨天,三皇子殿下回了中央星,又为了他动手揍了帝都星警卫部长。三皇子的身世不详……” 许洵扬头:“你想说什么?” 将军尴尬,胡子都掩饰不住脸红:“说不定,少将真爱的都不是您,而且……” 许洵想不到能被部下贴脸揣测被绿,脸上还带着微笑:“而且什么?” 不等部下回答,他先道:“容我提醒,三皇子和小云只差七岁。” 会议频道一阵咳嗽声,喝水声。他们不想说得这么直白,然而,许洵明显不打算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许洵转了转光子笔,平静道:“放心吧,各位,我带他来正是为了大局。” 几位军团长面面相觑,耸了耸肩,并不相信执政官这番解释。无可奈何之下,他们也只能接受了许洵“昏庸”的决定。 结束了政务,许洵特意来陪林在云打星际模拟游戏,趁着死亡等待的时间,许洵闲闲把会议上的“逼宫”说给林在云,当做笑话似的。 林在云听得心头一跳,不等许洵说完,就道:“要是这样,我还是……” “去看画展吗?”许洵笑道:“我看你不像对这么高雅的东西感兴趣。” 林在云听他戏谑的语气,就想到他给刘将军夫人发的那条短讯——“抱歉,我的夫人恐怕只对漫画热衷,和平画展对他来说有些超前,辜负美意。” 想到这个就生气,手一抖,就被许洵吃掉一个军舰。 林在云把游戏机往旁边一丢:“不玩了。” 许洵才道:“我也不喜欢。” “你的星网百科不是说个人爱好是画画和雕塑,最喜欢的画家是波克金?”林在云不大信。 许洵瞥了他一眼,才说:“背得真好。不过那是骗人的。” “唉,政治家,唉,第七区。”林在云摇头:“想看清你这个人,真不容易。” 许洵失笑:“真人就在你面前,你看百科做什么?” 林在云盯着他,冷不丁道:“那我就随便问问,你刚才说的‘为了大局’,是什么意思?” 许洵关掉游戏画面的动作顿了顿:“没什么,唬他们而已。” “是吗,”林在云道:“我还以为,你对我有别的安排……” 许洵慢慢收回了手。 “比如打算邀请我共进晚餐。”林在云道。 许洵这才微笑:“是啊,被你猜到了,伤脑筋。” 【^^说话大喘气,吓唬一下小许】 晚餐时间,整个星网频道都在报道三皇子殿下的恶行。 据说,在联邦中央的议会表决中,帝都警卫部长喝了点酒,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讲出了“小林少将真把自己当第七区的人了吗”这类话,用词很不客气。 连与会的其他执政官都不敢搭腔,都装作专心致志看面前的茶杯。 皇帝陛下却随和地接过话:“那个孩子就是这样任性。” 语气和煦,但明显也对林在云滞留第七区的举动不满。 议会结束,警卫部长刚出帝政厅,就被等在外面的三皇子殿下逮着了,避开粒子监控,叫身边的护卫套了麻袋,一番暴力交流。 逼着警卫部长道了歉,才放人走。 年轻的皇子还是涉世未深,警卫部长刚逃出来,立刻向帝政厅发出抗议——皇子殿下违规离开特别学校,还妄图干涉政治会议。 第60章 “机密的议会内容怎么会被殿下知道?一定是与会人员有人泄密!若不严查,中央星就要被间谍渗透了!”新闻里,这位红鼻子部长难掩愤怒。 对此,祁醒的回答是,又把帮着红鼻子部长发声讨伐小林少将的媒体挨个找一遍,尽显皇室专权的傲慢。 许洵切开牛排,微笑道:“如果不是政见对立,我倒欣赏殿下的作风。” 林在云心不在焉,闻言道:“当然了,你们都是独/裁主义。” 许洵笑了:“谁说的?我对你是民主主义。有什么不满,你现在提,我今后改。” 林在云被他话里某个字眼刺中,抬脸望了他一眼,隔着餐桌,两人视线相接。许洵说话的语调是笑的,乌黑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让林在云感到一丝恐怖。 “今后?”林在云道。 许洵放下刀叉,“差点忘了,还要活过这次劫难,才能谈今后。” “你要反吗?”林在云看着他,低声道。 “不会。”许洵显然不想谈论这件事,言简意赅。 “那为什么要让第三军团离开驻地?”林在云知道自己的问题越了界,可今天许洵态度一直很缓和,错过了这一次,他恐怕更没机会问:“以第七区的纸面兵力,似乎也不失胜算。你会反的,对吗?” 许洵静静望着他,半晌才轻声叫他:“小云。” “……当我没问。” “我不会谋反,”许洵道:“我会合法地得到民众的支持。小云,我们是beta政府,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说不定最后,我真的要束手就擒。” 话出了口,许洵的表情变了一下,好像在后悔说得太多,低下脸,喝了口红酒。 林在云听懂了,意思就是有“合法谋反的理由之后就会起兵”,这个合法的理由,当然就是执政官夫人遭到的政治迫害。 为此起兵,说不定许洵反而是个英雄。 但是“林在云”听不懂,便放心地笑了下。 餐后,远处轰隆隆的响声,是在炮击演习。 许洵本打算叫停,林在云道:“继续吧,这样我反而睡得放心。” 许洵不由好笑:“这里很安全,你担心什么?” 林在云抿了抿唇。 许洵从他的耳热中明白了什么,垂下眼,只淡淡笑笑:“用不着担心我,还不至于死。” 由于炮击训练,原定的室外桌球只能取消。许洵出门处理了一下军务,回来时满身硝烟气,坐到沙发里,非要抱着林在云,和他一起看星网最新的三流狗血剧。 电视里,女主角说:“是,我背叛了婚姻,那么你呢?你一开始对婚姻难道忠诚?你把我当做激怒别人的幌子,你不爱我,为什么不能放我走!” 男主角道:“这只是你的借口!你不过是爱他比我年轻!” 许洵越听越不对劲,有点想换台。 头顶温控在喷冷气,吹得两个人头发都乱了,他身上的硝烟气散得满屋都是,林在云忍不住推他走:“去洗澡。” 许洵难得被命令,怔了一下,才说:“遵命。” 刚好,他也不想看这个剧了,台词怎么听怎么别扭。 在警卫本部的日子,无论多忙,许洵每天都抽出时间回来吃晚餐。 连本部信任许洵的军官,都忍不住怀疑他真的中了美人计,要步科里林顿的后尘。 林在云一开始还不习惯,次数多了以后,也就随许洵去了。 不知道第几天,两人睡到一张床上,林在云心直跳,怕被许洵发现omega身份。还好许洵只是抱着他,很快就睡着。 凌晨五点,外面又在炮击训练。林在云没被吵醒,他压根没睡过,一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旁边是beta平缓的呼吸声。 本部的浴室只有统一分发的浴皂,橘子味幽幽散发在空气里。仿佛两人的信息素已经交融。 他睡不着,也不敢动,怕惊醒了许洵,被发现一夜失眠。 许洵睡得很沉,这样的阴谋家,睡得太沉容易出事。前几天,许洵还很容易惊醒,今天大概是事务繁忙,一沾枕头就闭了眼睛。 这些天,中央星的新闻频道还没被切断。 又听说三皇子行为如何如何惊世骇俗,某某议员公开场合议论了一句林少将和皇帝陛下的绯闻,第二天,这位议员婚外情热吻的正面大头照就出现了星网。 他把那些风言风语原封不动还了回去,难免令人侧目。毕竟明面上,他和林在云从无接触——媒体们不由得猜测,这都是皇帝陛下的授意。 林在云在炮击收尾的烟花里回过神。 在许洵的怀抱里,他竟然在想祁醒。 许洵的声音模模糊糊响起,还带着困意:“怎么了?” 林在云没有说话,侧过脸,望着黑暗里许洵的轮廓。 被轻轻吻了一下脸,许洵瞬间清醒了。五点钟,外面天空还是黑漆漆的,面前,他的眼睛却那么亮。 许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睡在一起,僵着脸想要坐起身。他柔软的指腹轻轻攥住许洵的衬衣下摆,因为慌乱,指尖碰到了许洵的手背,两人都是一僵。 他说:“许洵。” 许洵没回头。 他才慢慢松开了手指。 “你再睡一会儿。”许洵说:“我有个会……” 后面的话,湮在沉默当中。 黑暗里,摸摸索索的,是许洵穿衣服和扣皮带的声音,始终翻不到蓝色的领带,许洵放弃了,比起形象,执政官现在更想离开这个房间。 林在云道:“家政机器人洗了,在起居室的自动晒干器里。” 许洵怔了怔,嗯了一声。其实衣柜里还有其他领带,但那条蓝色的领带是林在云在星网上挑选的——他认为这有点像雷雪诺将军的胜利领带,一定会有好运。 因此,这段时间,许洵都系这一条。 沉默中,许洵终于忍不住,慢慢侧过脸,隔着未尽夜色,看向林在云。 林在云也静静望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雪白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一双婴儿蓝的眼睛里,除了沉寂,什么都没有。 没有失望,也没有怨怼,就像早就猜到了会这样。 “我不希望……” “我知道。”林在云说:“是太突然了。” 许洵想,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拒绝发生关系,根本不是出于绅士,而是为了计划的完美实施……不能对他产生感情。 林在云沉默地看着他,终于别开视线,轻声说:“不是有会吗。” 夜色将年轻的omega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眼窝深,鼻梁漂亮,深深浅浅的阴影落在雪白的锁骨里,下面被被褥盖住。室内的冷气吹动着他雪白的头发,静谧里,这像是一副色/情画。 画它的艺术家应该被判刑,因为这画面令人想要犯罪。 许洵定定看着他,有一瞬间,往前走了一步。他眼睫眨了一下,没有动。 最终,许洵只是走过去,吻了吻他的脸,低声说:“晚安。” 林在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垂着眼睛,有点难堪,后悔自己的唐突。 “没关系。”林在云怔怔说,说完才发现许洵根本没说对不起。他咬住嘴唇,将被褥拉上去,遮住了脸。 许洵道:“抱歉,我不希望是在这种时候发生关系。现在……我们还朝不保夕,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死了,那样对你不公平。” 谎话。 林在云说:“你说过,你不至于死。” 许洵低声道:“小云。” 他这样喊他,便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林在云闭上眼睛。 门打开,脚步声,门又关上。 林在云又睁开眼,许洵却还站在门边,寂静的空气里,那双黑眼睛没有表情地注视着他。 那种眼神,仿佛在看某个会毁掉他整个第七区的定时炸/弹。 等许洵走了,林在云才卸了口气。他立刻下了床,收拾起自己的东西,alpha的抑制剂他用不着,药品家里也有,衣服用不着带…… 他抱着纳物箱,没来由地红了眼圈。他知道这里有监控,随便许洵看吧,他只是觉得受不了。 明明他们结了婚,可是性竟然像犯罪。 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他在这里其实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时赌气,他就用许洵的权限,启动了回第七区首都星的悬浮车。 或许许洵开完会回去,会问别人他去哪里了……然后就会知道,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那么宽容,那么能够容忍另一半对自己的性冷淡。 omega捂住脸,脸和耳朵都发烫,又开始后悔。或许他应该现在掉头回警卫本部,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悬浮车已经停了下来,回到了第七区的首都,直通执政官官邸。 林在云下了车,往私邸走,他翻不到门禁通行证,跌跌撞撞往台阶上走了几步,一路灯亮。 这一幕太像祁醒背他回来那天,他可耻地心不停跳,好像曾经挖掘到星际海盗宝藏的小孩,最终弄丢了钥匙,却还忘不掉打开宝箱那一刻的心跳如雷。 可是没有用。许洵带他去警卫本部,一定出于政治目的,他和许洵的热恋,恐怕就像祁醒的种种莽撞一样,被媒体报道得铺天盖地。 许洵教他打桌球,陪他把星际游戏通关,带他现场看炮击演习,送他礼物……谁会相信许洵不爱他。 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林在云却不觉得害怕。这里是执政官的私邸,谁会有这里的通行证……许洵信任的部下? 来做什么,替许洵把他带回去吗? 他蹲在台阶上,不再往上走,好像小时候玩的玻璃迷宫,被困在那个玻璃盘里的弹珠,停止了滚动,跌跌撞撞的等着把玩的主人打开迷宫的出口,将他倒出去。 随便放在哪里,不要放他在孤单的迷宫。 有人在清晨的风里轻声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冲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他几乎发抖,用力咬那条抱住他肩膀的胳膊,借此证明自己的极力抵抗。那人却不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跟着抱上来。 “林在云……”alpha的声音有点低,或许是因为要天亮了,周围满是日出的气息,温暖地将他包围,“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回来?我一直跟到这里……” omega的眼泪一下子簌簌掉下来。 祁醒低声说对不起,哪怕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这个年轻的alpha,只是觉得又惹得他不高兴。哪怕这样,也不肯松开手臂。 明知故犯,哪怕知道他会生气,也不想要放开他。 黑暗里,许洵的目光又一次浮上心头。林在云混乱的思绪还没有醒过神,只能说:“监控关着……” 第61章 祁醒神情一震,复杂地望着他。他也清醒了,脸色瞬间变白。祁醒低下头来吻他,不让他再改口,几乎半抱着他上了台阶,进了私邸。 角落里,小机器人自动开机,扫描了一下,道:“欢迎回来,少将……还有,”它犹豫了一下:“很抱歉,我没有删除三皇子殿下的虹膜信息。” 它总觉得,或许有一天用得到。 两人都没有理它。 气氛变得更加奇怪之前,祁醒有点懊恼地低声说:“没带套。我陪你……” “我不想戴。” 祁醒怔了一下,之前两人即使发生亲密关系,林在云也从来不回答他关于性的话题。 以至于有时候,祁醒都感觉自己是在强迫,在进行信息素犯罪。 这还是林在云第一次回应他。 他心跳得太快,都觉得血液流得发累,想要按停心跳几秒钟,回答却快得不行,怕林在云反悔:“好。” 林在云:“……”确实想反悔了,但是这人答应太快。 次日。 祁醒懒洋洋出了浴室,从小机器人举着的托盘里接过一次性洗漱用具。 想起什么似的,他微笑着拍拍小机器人的光屏脑袋:“干得好。” 小机器人:“……”不想理。 祁醒画饼:“你放心,等联邦收拾完许洵,以后我当了皇帝,封你做我的书记官。” 小机器人的回答是:“许洵执政官会赢。” 祁醒心情很好,也不反驳,慢悠悠去洗漱室里刷牙。 小机器人待机中,蹲在卧室门外,等着给林在云说早安。忽然,它的蓝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似乎察觉了什么。 三秒后,小机器人飞速跑到洗漱室门口,对着祁醒着急地吐文字泡泡:“请离开!” 然而,门口已经传来虹膜解锁的提示声。 ——“许洵执政官,欢迎回家。” 第40章 被引诱的夏娃(13) 小机器人伸出数据线接外套, 却只被许洵冷冷一瞥。 “你刚才试图锁门。” “夫人还没醒,”小机器人道:“我担心您和他发生了争执,希望你们都能各自冷静一下——先生, 你知道,我只会选择最优解,这是您最初的设定。” 许洵没有开口, 洗漱室内传出水声,还有光脑开机的电子音。 小机器人卡壳。 许洵走过去, 没敲门,直接拧开了把手。 里面铺天盖地的苹果酒味信息素溢散, 甜得让人头晕, 漂亮的omega伏在洗漱台间,开到最大的水, 好像在掩盖他的伤心。 许洵僵在原地。 omega白玫瑰般雪白的头发,散落在漂亮的耳垂,脖颈低垂,露出脆弱的腺体,那里红肿得不像话, 浓郁的苹果酒气味, 就从他的后颈丝丝缕缕飘散。 很显然, 这是一个如假包换的omega。那么, 之前那个alpha的信息素, 就来自于占有他的人。 听到门开了, 林在云仍然没有动。 系统:【宿主别怕!】 【别吵, 我在思考。该怎么出轨了还能假装受害者呢……】 系统沉默一下,还是给宿主提供了最佳方案:【哭】 【^^哭不出来,小祁越来越会了】 许洵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近, omega雪白的耳垂上,红意尽褪,许洵严酷声名在外,他不能不怕。 面前巨大的镜面,照出身后人笔挺的黑色军装和金色军衔,冷酷异常,气氛迅速结冰般凝滞,omega腺体甜蜜的气味都淡了许多。 “许洵……” 回应omega的,是执政官做出的一个“嘘”的动作,镜面里,军官漆黑的眼睛冰冷。 他猫捉老鼠一样露出微笑:“好了,周围街道封锁,让我们等等那位客人回来。” omega惶然回过脸,眉眼满是慌张:“你不能——” “我问,你答。” 许洵脱下军用黑色手套,抽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在他的精神力控制下,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 “他标记你了吗?”执政官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我是指,永久标记。” 第一个问题就这样出格,令林在云白了脸色:“……没有。” “很好,”许洵微笑了下,像嘉奖做对了的孩子,“你为他留了全尸。” 林在云知道现在不能激怒许洵,额头细细密密的汗水,咬着牙道:“o用抑制剂在市面上很难买,他是想要帮我,这是个意外……” 话还没说完,精神力的空间网就令他腿软。 “你最好不为他辩白,”执政官道:“如果让我认为,你爱他,想必他会受更多折磨。” “第二个问题,”许洵沉默了一下,才冷冷道:“戴套了吗?” “许洵!”林在云忍无可忍,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底线,几乎是性骚扰——尽管他们是合法伴侣,但他们从未真正结合。 “a和o会有孩子,”许洵仍慢条斯理,“小云,我只是不希望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林在云道:“有了孩子,你就不能送我回中央星?太可笑了——” 许洵手指交插,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他心底一阵寒意,终于低声说:“……戴了。” “good boy,”许洵淡淡说,随即站起身,冰冷的阴影笼罩住洗漱台前的omega,“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还真让人头疼……” 语调就像军官在抱怨士兵执行错了命令,带着点亲昵,又隐含威胁。 “你背叛了婚姻,你私自开通了警卫本部的悬浮车道,差点引来星际入侵。前者是对我的不忠,后者是对大局的不智,” 许洵看着他惨白的漂亮脸蛋,温和道:“你犯错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在肃杀压抑的精神力下抬不起头的林在云:“……够了。” 【成年男人果然嘴里吐不出实话,还是小登好╯﹏╰】 “现在,”许洵叹了口气:“受害者不是我吗?小云,你在发什么火?” 系统:【滴,“哭不出来专用眼药水”已为您购买,300积分已扣除】 “我说够了,”漂亮的omega眼里含着泪水,同样的怒气冲冲:“你把我当做伴侣了吗?我要离婚……” 不等他说完,执政官就轻吻他,后面的话都被堵住,只剩下细密幽芳的苹果酒信息素,随着情/欲上头发散。 等许洵松开他,他只能扶着洗漱台断断续续喘气,呼吸不过来的吻,让他明白,这个政治上的独/裁者,在感情里同样实行专权。 许洵抱着他,吻了吻他的耳垂,温柔道:“你把他藏在哪里?” “怎么,”omega垂着脸,情/欲被勾动,整张脸都泛红,语气冷漠:“您的封锁不起作用吗,连一个裤子都没穿的alpha都找不到?” 系统:【⊙o⊙真的吗?】 他如愿激怒了许洵,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了笑意。 “那么,继续早上没做完的事吧。”许洵盯着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被许洵半拖半抱着进了卧室。 浓郁的苹果酒信息素飞散,和它一样浓稠甜美的,是omega沙哑的声音。他昨晚已经释放了太多次,被半强迫地再次泛起春情,已经没有欢好的心思,只觉得痛苦。 【唉,我还以为小许这么沉稳,会跟我先谈谈人生哲学和宇宙,最后才进行到看看d这一步】 系统:【……任务目标想要逼祁醒自己回来。你们有过临时标记关系,祁醒一定能察觉到你的信息素】 【→_→ 】 头顶是明亮雪白的灯光,窗帘拉紧,整个房间仿佛在夜色里,只有客厅开到最大声的晨间新闻,在提醒他们——白日宣淫。 omega雪白的头发湿润,蔚蓝瞳孔失焦地流泪,他极力反抗身体的本能,却被许洵发现,先一步按住他的唇舌,不让他咬出血维持清醒。 他紧紧咬在许洵的手指上,渐渐的,前面痛苦的快感令他没了力气,嘴唇张开,任由许洵摁住舌苔,阻止他自伤,留下晶莹的液体。 情热期被激得提前袭来,身体却先一步绝望地发现——勾起他的欲望的是一个beta,无论是吻还是爱抚,都不能半点缓解滚烫的爱火,只能激起阵阵涟漪,却无从解决。 这是对不忠者的惩罚。 许洵看着他陷入情热期的桃色磨折,慢悠悠地坐直身体,顺手调度卧室的工作光脑,坐在一旁,处理起政务邮件。 omega压抑地闭着眼睛,雪白的脸颊被汗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洵看着光屏,身后隐约布料摩擦的声音,激不起半点波澜,他接入警卫本部的频道。 “为了回来见你,我只能在线上参会。如果你不希望所有与会人员听到你的放荡,最好想想办法。” 执政官撑着下巴,接入频道的同一瞬间,漆黑的眼珠被扫描虹膜,泛着冷冷的光屏的幽蓝光。 系统:【喏,满足你了,沉稳成熟成年男性的自制力,果然没有立刻和你xxoo呢】 林在云:【^^】 就在这时,巨大的爆裂声从私邸外响起。 伴随着爆炸响声,和石砖接连碎裂的噪音,层层叠近,私邸几乎是光速进入了保护机制—— 然而,保护的蓝色光膜还没彻底成型,短短0.3秒,一只机甲手臂,就撕裂了光膜。私邸的攻击顺势缠上那台金色的机甲,胶着的对战中,机甲在寸寸失控,右臂损毁60%,中枢损毁…… 在机甲彻底被私邸的攻击系统射穿成筛子报废时,私邸的完备保全系统,也被机甲的自杀式袭击,撕开一条口子。 金色的机甲撞上漂亮恢宏的雪白私邸,电光四溅的同时,一个少年跳下机甲中枢—— 光子枪蓄力完成,执政官眯着眼睛,对准了空中那个金色的脑袋。 他的右眼动态视力不错,在军校百发百中,希望不会给三皇子带去濒死的痛苦。 第62章 千钧一发之际,林在云从身后面抱住了许洵,omega情动混乱的信息素乱七八糟地溢动,整张脸泛红,头发湿润地贴住脸颊,压不住低喘,他雪白的手臂,死死攥住许洵的手指—— 许洵不需要费多少工夫,就能推开这个腿软的omega,这短短一段路恐怕是omega的极限。 但他眼睫不眨,就这样被紧紧抱住,手臂连带着倾斜,开了枪。 光子弹狠狠打在还没彻底罢工的私邸保全光膜上,激起一阵颤抖的涟漪。 这一枪开出前,许洵就知道要失手。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手。 omega甜蜜的、压抑的喘息响在耳膜外,激起心底鼓噪的声响。 他终于低下头,垂眼望着林在云。 私邸烟尘散去,一片狼藉的灰砾里却空无一人。祁醒狠狠一拳砸在残壁上,尖锐的石头刺得指间鲜血直流。 光脑滴滴答答地急促响,警告他入侵了战区,非法攻击了第七区首脑……他将面临军事审判云云。 祁醒骂了句脏话,将光脑摔在废墟上,转头就链接皇室专线,定下路线。 在军事审判前,他会先拧下许洵的头。 飞驰的悬浮车,在星尘中速度快得惊人,逼得周围其他航线只能退避,激起一阵危机提醒。 在狭窄的悬浮车里,许洵抱着他,静静感觉到他身体因为情热期的颤抖,却没有动。 “和我结婚,不是你的选择吗?”执政官语调平静幽冷:“你需要一个能够抵抗皇帝的人,他要有权有势,我们原本是公平交易。” 林在云仰脸,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情热期的快感夺走所有理智,只能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克制本能。 许洵见状,低下头,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但是你,一直在骗我。” 一个满口谎言的omega,就像教科书上说的,这种生物水性杨花,贪慕虚荣,渴望着等级森严纸醉金迷的上等生活。 “我没有进会议,”许洵轻吻他,听见他饱含痛苦的喘息,“给你留了颜面。但你又一次欺骗了我。你说他只是帮忙……” “现在该怎么办呢?” “离婚吧,”林在云只听清零零散散几个字眼,“我后悔了。” ——“和我结婚,你后悔吗?” 那一天的问题,在今天终于有了答案。omega婴儿蓝的眼睛里满是情热的水光,声音却清醒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那天,帝政厅外,我不应该跟你走。” 许洵静静由他发泄,听他骂完了自己,恍恍惚惚又喊祁醒的名字,等他终于精疲力尽,昏睡了过去。 执政官打开悬浮车的车窗,航线刚好经过鸭羽星云,透明的防护罩外,璀璨的宇宙尽入眼底。 他的确推掉了会议,回到首都星来找林在云。但即使没有这件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会议。 军团已经穿过g青星系,再往前一步,就彻底进入与中央星交火的状态。 他起兵的借口……原本该在此时死在中央星的漂亮男孩,却还昏昏沉沉睡在他怀里。 剪了雪茄,点燃,许洵被尼古丁刺激的神经,一点点发痛,却丝毫没有降温冷静。 悬浮车的镜面照着他漆黑的眼睛。 难道真要被盖上谋反的罪名,做乱臣贼子?师出无名,现在宣誓追随他的几大军团,还有几个能完全归顺? 他不能心慈手软。 军官们的头颅,都被悬于一役。他靠兵乱掌控第七区政权,死在他刀口下的人,岂止百数。如果有一天在权力斗争里败落,那些追逐在后面的恶犬,更不会手软。 到那时候,他的夫人,同样要首当其冲。 许洵慢慢吸了一口雪茄。 何况,现在这个男孩厌恶他,巴不得立刻离开他,回中央星。 他大可以放任。 --- 林在云醒的时候,巨大的落地窗外,残阳如血。远远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备森严。 踢踢踏踏的声音,是新的一队巡逻兵在换班。 他被转移到了更密不透风的战区。这一次,就算他有许洵的权限,没有许洵的允许,也逃不出去。 “啪嗒”一声,他循声看去,许洵将一支雪茄按灭进智能烟灰缸里,雪茄的烟味自动被吸附。 除了剪雪茄剪下来的一片片烟叶,堆积在废纸篓,如一座小山。根本看不出许洵一整天都在这里。 室内清新的橘子香气,是omega抑制素。难怪他这一整天睡得这么安稳,没被情/欲再折磨。 执政官光脑接通,里面,第一军团长的声音传出来:“执政官?” 许洵低头剪茄帽,咬着块薄荷糖,保持头脑清醒,含糊道:“说事。” “第一军团也已经跨过g青星系的边界,和中央星军团遥遥对峙。如果我们再不动手,就会被镇压。” 林在云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避,但许洵没让他走,他便不动。 腿还有点软,生理性的反应,让他还有些依赖别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哪怕眼前这个人是个恶棍,故意勾起他的情动,让他受难。 “我知道。”许洵好几次没点燃点火器,皱起眉。 林在云犹豫了半分钟,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点火器,将里面的火石取出来——只剩下一小块黑色的硬粉末。 林在云从底下拨出一块新的火石,硝烟味有点冲鼻,他鼻尖皱了皱,点燃火,就着许洵的手,给许洵点燃了雪茄。 许洵就这样一直静静看着他,不声不响,哪怕他动作生疏,火光刺痛了许洵的手指,也没任何反应。 光脑里还在絮絮说:“执政官,您之前说过,一定会师出有名,我们会有一个绝对正义的名号,得到星际审查联合会的审批。您承诺过!我们绝对不是谋反!” “现在呢,那个理由在哪里?我们的士兵已经箭在弦上!他们要犯叛国罪了!” 那个理由。许洵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omega,声音温柔:“小云。” 林在云垂着头,没吭声。 许洵只能看到他发红的腺体:“我吓到你了吗?我很抱歉。但愿,你还能原谅我。” 林在云攥住点火器的手指发紧,黑色火器,白腻的指节,在细微的硝烟气里,金石燥烈,血脉偾张。 许洵眼眸的墨色深了些。 他闷声说:“是我应该道歉。但是许洵,我们离婚吧。” 许洵的手指垂下来,轻轻贴着他的脸颊,仿佛孩提时,他犯了错,就这样捂住脸,不让脸颊发烫。 “你要回中央星了吗?离婚手续也要在那里办理。” “是。”林在云说:“你可能会觉得很可笑……绕了一大圈,我还是决定回去。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应该一辈子待在帝政厅。” 他难堪地仰脸,望着许洵:“我让你有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吗?” 许洵轻轻握住他的手。 执政官光脑里,第一军团长一直识趣地没开口。老实讲,军团长很愿意给执政官消化一下婚变的伤痛,但是,“执政官!你该给三军一个交代!” 听着光脑里男人狮子一样的咆哮,许洵困扰地揉了揉眉心:“急什么?” “我急?是我急吗?”军团长抓狂:“你知不知道,中央星军团已经出了边境线!” 林在云听得也是心头一跳,看许洵表情,却见对方仍然是那副波澜无惊的样子,许洵道:“是吗?要不你们交我去谢罪吧。” 显然,军团长要被他气疯,骂骂咧咧挂断了通讯。 林在云忍不住笑了,紧接着,又慢吞吞说:“我会帮你和皇帝陛下陈情……你退兵吧。” 许洵微微笑:“你要替我求情?好重的人情,价码是什么?” 林在云笑了下。 许洵温和看着他:“我辖下有一片玫瑰形状的星系,我把它送给你,好吗?如果有一天,你还想离开中央星,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份礼物太重,林在云踌躇,半天才说:“我不应该骂你。” 许洵笑笑:“你情热期了,难免有点生气。” 林在云道:“你送我的戒指,我放在了私邸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许洵静了一下,才说:“你又没有戴过。它什么意义也没有,别放在心上。” 所有的话都交代完,林在云才如释重负,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 他睇着许洵,心里有什么松了下去,“许洵,其实我不应该怪你,你本来就不喜欢我。被强迫结婚,其实,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天真,许洵听不出一点怨怪,脸上仍然淡淡笑着:“傻男孩。” 林在云说得认真,执政官却还把他当孩子话,难免令他挫败:“我说真的。” “那说真的,”许洵紧接着说:“你有喜欢过我吗?” 两人都静静的没开口。 许洵刚要主动结束这个问题,林在云才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许洵沉默了一下,才笑:“连喜欢都不知道,就要和几个执政官结婚。” “我换一个问法吧。”许洵乌黑的眼珠凝望着omega。 “362年,结束了黑暗混战的第一位联邦皇帝,曾说过他后悔拿珍贵的东西换来和平。” “当他达到权力顶峰,心中却有一座坟墓,并为此饮弹自杀。” 林在云惊奇:“你也看那部龙傲天电视剧了吗?《奥维尔的荣光》……” 许洵微笑:“这是联邦史。” 【alpha学校不教第一任皇帝的黑历史^^军校好大的胆子】 系统:【是这个乱臣贼子自己查的……】 “如果今天我是奥维尔,你会如同他的妻子一样,用一个吻,宣告全星系,你和我生死与共——” 许洵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翻涌,“即使你提前知道了历史。未来的某一天,当你回到我的敌对面,我会下令开炮。你会死在那里。” omega困惑地眨了眨蓝眼睛,但还是道:“我当然愿意和你生死与共。” 许洵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安,好在,很快,许洵放松了神情,眉眼染上温和的笑意,亲切调侃:“你对谁都说这话吗?” 林在云神色一顿,低下了头,他的脸在雪茄的烟气里模糊不清,许洵看不清他的情绪。 细微的空气清洁系统运作,雪茄烟雾被吸进了机械皿中。 第63章 他漂亮的五官又清晰了,已然没有任何表情,只平静回答许洵:“不是。” 许洵没说话,只是将一张前往中央星的通行证,递到林在云面前。 “谢谢,我会为你在陛下面前美言,”林在云道:“再见,许洵。” 他站起身,在许洵的沉默里,往外面走。 “林在云。” 他走到门口,许洵突兀地叫住他。 这里军队驻扎,严防死守,如果许洵要阻止他,他就回不去中央星。同样,这里很安全。只要他不踏出去,整个宇宙里的任何伤害,都不会降临。 但许洵只是微笑了下,低低说:“我真庆幸。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短到你并不爱我,我也还没有爱上你。” omega站在门边,雪白的头发阴影错落,遮掩了神情。他没有回头看许洵,只是说:“你真可怜。” 夜晚,湿润的薄雾弥散,空间站的灯光冰冷无比,无数悬浮车亮着待机中的小蓝.灯。 寂静的宇宙中,一辆悬浮车悄然进入工作准备状态,发出一声悠长的“叮——” 拿着通行证,林在云抵达空间站,刷了卡。 “欢迎您的乘坐,林少将。本次旅程终点:中央星。途径文道尔星、k90星……” 系统:【检测到新的跳转节点——完成跳转后,宿主将回到本世界所有剧情开始之前,十年前。】 林在云左右看看,也没看出有什么空间爆炸的波动。 【?这个世界不是跳转失败,才让我进入这么晚的时间点吗?】 刚进入这个世界时,他就奇怪过,系统当时的回答是积分不够,可能导致跳转不稳定。 系统:【本世界任务目标存在时间悖论。需要到达特定剧情节点,宿主才能跳转】 林在云:【加班费】 系统:【当然有额外积分奖励。跳转节点在悬浮车上,当这辆车进入中央星的星轨,就会被超远距离的粒子光束炸毁。爆炸产生的空间波动能量,足以完成跳转】 “等等——”第一军团长一只手抓着光脑,冲了过来:“林少将,别上去!拦住他!执政官命令——” 空间站的工作人员愣住,这一错神,那辆悬浮车已经停在轨道里,打开了门。 军团长吼道:“关闭航线!” 与此同时,空间站发布冰冷的提示音:“接入许洵执政官权限,本次航班即将在598秒后彻底关闭,请车中乘客尽快下车,597,596……” 手忙脚乱的工作人员:“……”执政官亲自帮他干活,怪不好意思的。 军团长吸了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二十分钟前,许洵下了一级警戒政令,要求他立即将林在云带回。 为此,整个区域所有权限都给他放开,以确保他能拦下人。要是还让林少将回了中央星,他不得被执政官枪毙。 军团长走上前,见林在云仍站在星轨旁边,道:“少将,请随我回去。” 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他不认可执政官强留人的做法。但身为军人,执行命令就是他的天职。 “许洵叫你来的?”林在云小声道:“他真的发疯了吗。” 军团长隐晦地看了眼光脑,不知该不该提醒少将,他正在和执政官的通话中。 林在云却侧脸,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走的话,他真的要做叛军?” 军团长听不懂他的话,只觉得他的神情有些难过,涉及军机,也只能说:“少将,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光脑里没有声音。林在云知道,许洵听懂了。 冷酷的执政官早就向军团长们许誓,他们不是叛乱。绝不能是叛乱,叛军即使一时掌控了政权,不久后也会立刻被推翻,面临绞刑的审判。 他们要有一个理由,起兵的同时,还不违反联邦法律,得到民众支持。 这个理由要天衣无缝,做成死局,最好还能在情感上让皇帝阵脚大乱。 “573,572……”悬浮车正在退回舱内,星轨即将封锁。 “第一军团第三军团跨过g青星系,往前一步就是颠覆政权,还能等多久?” 他雪白的短发在空间站过于明亮的灯光里,如同漫画家几笔勾勒,适合某个时刻闪亮登场拯救主角团,因此死掉,从此功成身退,在早死的白月光角色榜上,永远留下一席之地。 “让这么多军团背负上叛国罪,就算你自恃大权独揽,也难逃毙命。我想这件事,你一定早就准备好了,不留退路,也不容你自己反悔。” 光脑里,执政官终于沙哑开口:“回来。” 第一军团长骂骂咧咧:“这么重要的军机都告诉他,执政官,您真是……” 下一刻,四周雪白灯光大亮,所有悬浮车一一进入待命,光屏旋出悠扬的音乐,机械女音响遍空间站。 “欢迎您,执政官!” 军团长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不对,许洵这会儿在调度军队,根本抽不开身。他骤然抬眼,林在云已经站在悬浮车上,细微的风将头发吹起。 「执政官权限重新确认中……滴,您已接管本次航线。」 电流音里,林在云用许洵共享的权限通过了认证。 下一秒,中枢系统急促提醒他所有权限正在被撤回。 但是够了,这3秒钟的执政官特权,够这趟航班重新启动。 中枢面板,疯狂跳红灯,有人正在尝试侵入。然而最高级别的权限保护做得太好,悬浮车平稳驶入星轨。 看着那个不停跳动的红色光点,林在云低声道:“你的星际模拟游戏打得真的很烂,执政官。每次关键时刻,总是优柔寡断,做错误的决策,然后兵败如山倒。” 那么烂的游戏技术,他却还总缠着他玩,直到通关。 g青星系风声凛冽。 第三军团骤然失去指挥,陷入短暂的失控当中。 许洵捂住一只眼睛,长时间的权限控制刺激虹膜,令他右眼剧痛,身旁是一道道第三军团长紧急的传讯。 “对不起,权限已被接管!” “对不起……” 痛楚从眼窝袭来,太过于明亮的光芒刺入虹膜,一阵阵刺痛。 悬浮车接入中央星轨前一秒,陡然停住。 林在云:【天杀的,谁干的,我的加班费!】 系统:【……任务目标目前情绪波动很大^^没事的宿主,我觉得他顶多让你很爽的同时又不能那样那样,还能锻炼一下】 林在云:…… 他是以为可以跳转跑路,才跟许洵摊牌不装了,临走前耍帅一下。 谁知道一只脚踏进天堂say goodbye了,许洵还能把这趟天堂列车截停。 终于,悬浮车线内的语音系统也被暴力拆毁入侵,许洵的声音传出来。 “看来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对方,”执政官声音冰冷疲惫,“两分钟后,会有人来接你。原地待命。” 【统统统救救救——】他不要被床上这样这样的时候还不能那样那样! 系统:【我说你跟着做,你右手边有个雨伞形状的按钮,按下后悬浮车会进入紧急手动操作模式】 林在云:【但是我不会】 只知道耍帅说出帅气的遗言,但让系统收尾的宿主,真是屑啊! 【悬浮车就像火柴头,只要进入星轨这个火柴盒侧面,产生的热量达到火点,就能自动触发粒子光束。简而言之,宿主只要全速前进就好了】 下一瞬,悬浮车爆发出浅白色光膜,所有联网设置都被截断,像一截烧到最后又死灰复燃的烟花,扑进中央星轨,带出身后一串星尘般的火花。 粒子光束机锁定的一瞬间,半个星系映亮。 “再见,许洵。” --- 撒由那拉完,跳转成功的林在云面无表情,看着灰烟尘土里踉跄爬出来的那个人。 【破嘴,说什么来什么】 系统:【真再见了,开不开心?】 那人对头顶轰隆隆的轰炸声毫无反应,浑身戾气,紧紧抓着光脑,一遍遍尝试重启权限,阻止着什么厄运发生。他脸上满是血污,额角还在不停滑下鲜血,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黑色的军帽,昭显他的身份。 光脑毫无反应。因为现在是十年前,执政官的光脑当然用不了。 即使如此,那人依然艰难爬出瓦砾堆,试图立刻到某个地方……找回什么。 林在云目不斜视,走到街边的自动点酒机,点了杯波旁。 点酒机biu地一声吐出电子音:“未成年禁止喝酒。已自动为您转换为一杯牛奶和五支糖果,感谢惠顾。” 林在云:“……”踹了踹点酒机,不甘地拿起牛奶和糖果。 点酒机的声音引起那个人的反应,他抬起头,隔着贫民窟飞散烟尘的街道,男孩背对着他,雪白的短发,挺直的脊背,正在烦恼地拍点酒机,试图从里面偷出一杯调制好的酒。 许洵喉头发涩,血腥气和尘烟一起呛出口。这是梦里的情景,还是天堂。 林在云侧颊鼓起,叼着一支糖果,瞥了眼许洵,慢吞吞地说:“你也是前任第七区执政官的逃兵?赶紧跑吧,一会儿新执政官的士兵就要接管这里。” “前任?” 许洵恍然,他在战场上丢下军团,去入侵悬浮车的系统……的确荒唐,难怪会被推翻。 林在云低下头,翻自己这具十年前缩小版身体的钱袋,翻出两张零钱,只能叹气:“是啊,新任执政官许洵,你不知道吗?新闻天天都报道……” 男孩雪白眼睫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优越漂亮的眉骨,眉头上扬。 “对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他指指自己咬住糖果鼓鼓的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提醒一下,我还是未成年。要打炮请排队等几年。” 【第一次跳转没有失败,】系统说:【但是你死的这一天,他才第一次遇见你】 一切一开始就错了。他死的这天,他开始爱上他。 第41章 被引诱的夏娃(14) 第64章 “现在是哪一年?” 男孩瞥了瞥许洵:“512年, 先生。” 他回到了十年前,命运和许洵开了个玩笑。当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于亲手让恋人踏上地狱的轻轨, 却在这一瞬间,宇宙回溯,他迎头和年少的爱人撞面。 林在云转过身, 看着许洵,还没开口, 空气中精神力泛起涟漪,身后响起血肉爆裂的声音, 一个人砰一声倒地。 那是个想要在背后攻击男孩的士兵, 破破烂烂的军装,带着败军的标志。 他只顾着和许洵说话, 忽略了身后的危险,将后背暴露。 男孩回头看了眼,漂亮的蓝眼睛一弯,冲许洵道:“好厉害。” 到处是烟尘,林在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声说:“这里不安全。” 十年前的第七区, 整个星系都因政变而沦陷进战火。贫民窟中, 时不时游荡过大量战败的逃兵, 他们被战场吓破了胆, 拿着光子枪, 沿路地闯入民居, 好一点的借住下来,品德败坏烧杀抢掠者也不在少数。 林在云将糖果和牛奶抱在手里,听到空中隐隐嗡鸣, 对许洵道:“我知道个好地方。” 许洵始终沉默,只想送他到家,一路上面对林在云不停的问话,并不透露分毫。 在这种政权交接的混乱时刻,男孩只要能安稳地活下来,就称得上幸运。 悬浮车爆炸的声音仍在耳畔回想,那种锥骨的冰冷又爬上脊背。 和他扯上关系,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好吧,在看到林在云带路的目的地之前,许洵本来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你的安全屋?” 这看起来根本不能算一个落脚点,露天的街道上,一群面黄肌瘦的人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破碎的啤酒瓶、劣质烟草和塑料袋。鼾声如雷,除了血腥味就是垃圾的腐臭味。 男孩谨慎地将糖果藏进口袋里,站在街道旁,准备喝完牛奶再进去。 “这里可不会被轰炸,”他道:“靠近白惡星边缘的领空,那帮恶徒不想招惹白惡星,再安全不过。” 事实上,林在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间点住在哪里,胡诌理由:“何况,我的房子被败兵霸占……” “领我过去。”许洵言简意赅。 林在云笑笑:“你帮我吗?可你又不会一直在我身边,惹上那些家伙,只会给我找来麻烦。” 他皱了眉。 原本,他确定男孩能活到十年后。可是他的出现改变了事情的发展。从杀死那个士兵开始,一切走向都变了轨迹。 许洵终于妥协:“跟我走。” 林在云问:“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凄惨,刚从战壕里爬出来吗?我可不和你去送死。” “……我有一个朋友。”许洵停了一下,又说:“我是来投靠他的。” 多年的领兵经验,通过地形,许洵很快分辨出这是哪一个星球,领着林在云去了他在这里的住宅。 几条街之隔,是贫民窟和富人区的天壤之别。白石阑干围着一栋栋漂亮的别墅,房屋顶端隐隐竖起半透明的防护罩,将战火挡在外面。 没有钥匙,只能虹膜解锁。许洵解开门禁,靠在门边,望着男孩走进去:“如果有人来,将这个给他。” 他将军帽上的专属金衔放在玄关。 即使是十年前的许洵发现了林在云,看了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明,应该也会谨慎对待。 “留在这里,直到进入分化学校,”许洵说:“然后……不要去中央星,也不要再回第七区。” 一个几乎荒唐的计划在许洵心中成型——如果这里,真的是十年前,他改变了林在云的生命轨迹,是不是也可以改变,十年后的那一天。 什么扶摇而上青云得意,什么起兵什么宏图……要是没有一个omega的死,他就会在未来殒命,那就让他见上帝去吧。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去了分化学校,永远不要再回第七区。” 男孩将兜里的糖果放在玻璃桌上,仿佛小狗找到了新家,将自己的玩具骨头也安置下来。 “我没有钱上学。” ——小林少将得到了贵族赏识,离开贫民窟,进入分化学校,分化成为alpha以后,就被皇帝陛下选中,从此平步青云。 许洵身上也没有钱,但这个时代,药品军火,什么都稀缺,只有金钱最容易获取。当杀手也好,做军火贩子也好,所有不合法的来钱途径,在这一年都放开了大门。 但许洵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我的运气一向不错,如果你相信,明天试试去看夜场机甲战,买k-1赢。” 他怕自己会成为那个“贵族”,推着林在云走上同一条既定的道路。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许洵也不想留下隐患。十年执政,他太清楚一次决策的失误,会招致多少恐怖的连锁反应。 林在云却断然拒绝:“我不赌博。” 许洵扯了扯唇角,不知道该不该夸他,道:“我可以保证,你会赢。所以,不算赌博。” “我很感谢你这样帮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坚持道:“但是妈妈告诉过我,不要去赌一个可能性。” 许洵望着他的眼睛,终于还是退步:“这件事我来解决。唯一的条件,就是你一生不能再回来。不管是去白惡星、第十九区、冰星……我要你发誓。” 男孩对这里显然也没什么故土情怀,毫不犹豫举起三根手指。 “还有,”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要和许洵执政官有任何干系。” 林在云好奇:“你们有仇?” 许洵说:“算是。” 林在云也答应了,却还是疑惑:“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帮我呢?” 这双有些稚气的蓝眼睛里带着些犹疑,仿佛在揣测着什么,“……您是beta?alpha?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虽然我还没有成年,但是我也可以……” 许洵听不下去了:“够了,不需要。” “您是怕担上法律风险吗?” 男人在室外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许久,林在云才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你就当作,我前世欠了你的情。” 林在云微微一笑,婴儿蓝的眼睛里带了点心照不宣的狡猾:“情人的情?按联邦法律,这个构成……” 许洵没有表情:“父子亲情。” 男孩跳脚:“你顶多比我大十岁!” “所以说是前世。” 这天之后,没过多久,许洵就带回来一张星卡,里面存了一笔钱,够林在云用到分化学校毕业。 许洵没有说钱是哪来的,林在云也很懂得不给自己惹麻烦,从来不问,只是开着灯等着许洵回来。 许洵回来太晚,每次到家,他都早就伏在桌上呼呼大睡,雪白的头发睡得翘起两根。 有几次,许洵也恍惚,以为现在是十年后。他也曾经这样等过他。 命运那么宽待许洵,在他绝望的一瞬间,竟然给他机会重头再来。 经济宽裕后,这个房子里添置了机器人。林在云锲而不舍,让小机器人继续做土豆泥烤鸡。 面对和十年后一模一样的黑暗料理,许洵很想狠心一回,拒绝这个男孩,但面对林在云一句“我辛辛苦苦跨过半个战区买了鸡回来”,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餐桌边。 事实上,许洵也狐疑过。 “你怎么不吃?” 男孩撑着下巴,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用天真无邪的语调说:“只买了一只鸡,钱要省着花,你吃就好了。” 许洵:“……”十几年从来没听过这种话的执政官,出生就在优渥的政治世家,只能对自己龌龊的怀疑羞愧。 第七区战火连天,去往分化学校的悬浮车轨早已经被关闭,虽然存够了钱,但一时半会儿,黑户许洵和贫穷貌美小男孩,还真没有什么办法正常入学。 许洵本想直接黑了分化学校的招生数据,不成想整个第七区都被拉进暂时黑名单。 “等明年吧,”许洵从来很冷静,重生回到十年前,有了改变未来的计划后,对于那一刻悬浮车爆炸的恐惧渐渐减缓,他的理智终于又一点点回到了头脑里, “现在分化学校是三年制。明年改建成了七年制,会有很多精英子弟入学,对你的未来发展更有利,不是什么坏事。” 林在云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 男孩哦了一声,闷头继续看新买的光脑,学习机甲理论知识。 他这一点最好,即使许洵身上那么多的疑点,他也从来不问。 前面十五年在底层生存的经验,让他在政治上浅薄,却在生存上敏锐,从不主动涉足危险的话题。 到了机甲比赛的点,许洵立刻放下餐叉,将椅子推进餐桌里,准备出门。 男孩忽然道:“还有许洵执政官……” 许洵顿住脚步。 林在云没抬头,声音有些闷:“……仗不是还没打完吗,你怎么知道那个许洵一定会赢?” “你是不是……” “不是。” 林在云:“我还没问。” 许洵:“你问。” 林在云撇撇嘴:“你是不是和那些人认识,有内幕消息?” 青年几不可察地松了神色,淡淡笑了下:“知道这些,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林在云哦了一声,在他要出门之前,又说:“我也不喜欢许洵。” 这句话让许洵沉默了下,才说:“是吗。” “第七区本来很和平,”男孩仰起脸:“都是因为他的政变,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嗯。”许洵心道,这样也不错。 让林在云保持这样的印象,或许十年以后,他就能躲着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林在云听到门关了,戴上耳机,看下一个教学视频。 两分钟后,门又被打开,青年走进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林在云抬眼。 许洵:“琼斯在第七区施行《33条约》,垄断了底层向上的通道,这是完完全全的omega……完完全全的特权主义。第七区多年被外界当做黑暗之邦,与他的行径脱不了干系。” 第65章 想到林在云未来也会分化成omega,许洵硬生生拐了个弯,才盖棺定论:“你要不要先读一些宇宙史,其实……” “不,”男孩摘下耳机,做了个捂住耳朵的动作:“我不喜欢他。” 许洵:“好的。” 沉默良久,才又说:“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要离他远一点。” 第42章 被引诱的夏娃(15) 陪他飞奔 转折发生在夏天。 第七区政党洗牌, 恰逢议会席位交接,许多贵族抵达战区,演讲“与人民站在一起”。 听演讲的人群里, 林在云衣着干净面目漂亮,实在醒目,就这么被贵族挑中, 塞进了战区助学名单里。 林在云回家后,玄关上只有两张星卡, 储存了足够的余额。 显然,许洵不打算再打扰他。 他收起星卡, 删掉了在这个住宅的虹膜信息, 头也不回,上了去分化学校的悬浮车。 十年后, 皇帝陛下的金丝雀要挑个驸马,四位执政官不情不愿来到帝政厅。 “抛硬币决定得了。”沈居道。 黑发执政官眼中,野望蛰伏,微笑道:“如果各位没有意见,我来做他的伴侣。” 沈居阴阳怪气:“也对, 你是最不怕政途受影响的了, 许洵执政官。” 他心里暗自腹诽, 这个靠政变上位的家伙凭何得到联邦承认, 搞得整个联邦各星球人人自危, 生怕被搞下台, 这十年来, 连omega政权都开始喊民主。 完全就是将执政官权力割让出去的混蛋! …… “我不走,他真的要做叛军吗?” 粒子光束机爆发出太阳般炽烈的光,在宇宙重新暗下去之前—— “再见, 许洵。” 第一次回溯,失败。 …… 贫民窟街道。 男孩慢悠悠摸出零钱,走到点酒机前。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在云!” 林在云手一抖,零钱掉在了街道污水上,他回过头,看到黑发青年,表情古怪:“你认识我?” 一边说,他一边心痛地捡起零钱。 在男孩身后,准备偷袭的那个败军身体一僵,在暴怒的精神力下,悄无声息化成了血水。 林在云毫无所觉,弯下腰,踹了踹点酒机:“一杯波旁。” 点酒机:“未成年禁止饮酒。” 许洵冷着脸,走过来,替他取出点酒机吐出来的牛奶和糖果,盯了他半晌,才说:“现在,立刻跟我走。” 在非线性的时间里,“因”和“果”同时存在。过去、现在、未来变成一个圆,同时存在于静止的平面。 再次回到这一年,许洵也再次看到了交错的时间线里,发生过的一切。 许洵都不想问林在云为什么违背誓言,又进入帝政厅,又来到第七区……这个男孩,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就不该放心让他去学校。 林在云看了眼他怀里的糖果,乖乖喔了一声:“你叫得出我的名字,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他肚子饿得咕嘟一声,脸耳不禁一热,中二少年的壮志一下子落了地。 许洵:“……”面无表情拿出一支糖果给他。 男孩叼着糖果,双手插袋,豪情万丈:“星网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主角遇到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对方叫住他的名字,然后他们一起去拯救世界。” “轰轰烈烈,舍命相随,毁灭一个星球……” 许洵:“不必,因为我已经替你找好了定居的地方。你就在那里老死。” 青年说得咬牙切齿,眼睛有些发红,大脑神经还在那一瞬间悬浮车航线启动的痛楚里,太阳穴都跟着抽抽地疼。 林在云露出一个笑,灰尘满天的街道里,黄昏的光线将烟尘都镀上金,他雪白的眼睫也金灿灿的,冲着许洵眉眼弯弯。 “不要吧,你看起来起码比我大十岁,就要和我私定终身……这样真的好吗?” 许洵拎着这个男孩,直接将人丢到了十九区。 什么分化学校,见鬼去吧。他到底是蠢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这个omega自由选择。 还是得独/裁——经历了两次同样命运,许洵执政官找回了最顺手的老本行。 林在云不得不被他拎着天天去私人训练室,学习机甲实战。 许洵其实对他很容情,一点也不严厉。但这个未成年的男孩还是受不了,完全跟不上这样高强度的训练,离家出走。 这一夜,林在云在外面分化了。 大街上满是alpha的十九区,瞬间因为这个omega的信息素引发暴/动。 玻璃大厦环绕的黄金街道中,苹果酒的气味浓稠芬芳,勾动起人心底里所有的恶念与暴戾。让人只想捉住这个大胆又放荡闯入alpha领地的omega,和他抵死缠绵,疯狂一宿…… 第十九区执政官沈居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颤巍巍发布政令:禁止该区域内所有alpha外出,全力追捕那个omega! 许洵在一个街角堵住林在云,omega一下子冲进他怀里,身体烫得发软,声音黏糊糊的:“帮我……” 许洵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被逼的有了怒火,看到后面闻着味儿追上来的一大群alpha。 强势的精神力瞬间封锁了整个街道,挡住那些欲望的野兽,带去雷霆万钧的压制力。 男孩滚烫的脸贴着他冰冷的军装,还有一点清醒:“别杀他们。” 许洵神情顿了下,在黑暗中,语气平静:“好。” 话音刚落,饱含杀意的精神力已飞速展开—— 林在云吓得赶紧抓住他的手指,顾不得装情/欲上头迷迷糊糊了,道:“他们只是被信息素影响了!” 许洵太阳穴一跳一跳,不愿意细想男孩是怎么知道他的动作,压着耐心解释:“你要留在第十九区,就不能放他们走。” 夜色里,四周的玻璃大厦鳞次栉比,雪亮的灯光,在这玻璃之间互相映射。 在这暗淡的光线里,男孩恐惧地看着他,分化后脸上生理性的红润都褪尽,脸色变得惨白:“你要我害死这么多人吗?” 许洵垂眼:“……他们不会死。” 说完,他干脆利落一个手刀,揽住软倒下去的男孩,往街道外走。 身后,无声无息,过了三秒,淅淅沥沥的一场血雨。 白雾一点点蒸发,整个街区又洁净如洗,安静得几乎死寂。 系统:【(惊恐)】 林在云:【╰_╯这个小许太坏了,太有自己的主见了。还是毒打不够多,一点都不听人劝】 第二天,许洵正在看黑市买来的抑制剂说明书。 男孩自知闯了祸,难得乖乖趴在桌上,伸出手臂,等着他帮忙注射抑制剂,“你没杀那些人吧?” 许洵坐在灯光暗淡的一角,他的脸并不清晰,声音平稳到没有一丝波动:“没有。” 林在云这才笑了下,慢吞吞坐到了他的旁边,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一定要抑制剂……肮脏的大人,快点占有我吧。” 许洵眼都没抬一下:“我是beta。” “……怎么可能!” 看完说明书,许洵不太熟练地安装抑制剂针管,将冰冷的药水吸进去,看向林在云:“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林在云:“恐针。” “那就闭眼。” 许洵握住他的手臂,正要下针,又纠结了,慢慢停住手,又拿起说明书看了一遍。 三分钟后,自信不会扎错地方的许洵执政官再次尝试,针尖在男孩手臂一厘米外停住。 “……”林在云睁开眼睛,“你这样,我更害怕。” 许洵:“……你自己来吧。” omega撇嘴,接过针管:“没用的beta,打个针都怕。” 许洵沉默,半顷,才笑了笑:“勇敢不是不怕。” 林在云被他分走注意力:“那总不会是胆怯吧?” “是。” omega扑哧一笑,抑制剂顺利扎了进去,甚至没感觉到疼痛,他道:“大人还真会说谎骗小孩。” 许洵淡笑,望着他蓝色的瞳孔,低声道:“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所谓的勇敢不代表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那个未来,所以才要直面过去。” “什么未来呀?”林在云笑眯眯道:“不要说得这么老气横秋。” “答应我……” “好。” 许洵:“我还没说是什么。” 林在云笑笑:“无论什么,我答应你。” “永远不去中央星,不管是谁让你去,都别答应他。”许洵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充满怀疑:“你真的能做到?” 林在云失望:“就这个啊?你不应该趁机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比如什么‘你还小我不碰你,等你成年我就xxoo’吗?” “……少看电视剧。” 第66章 接下来的几天,林在云很配合机甲实战的教程训练,许洵替他估计着时间,再过半年,就想办法替他办19区永久居留证。 学会了机甲,不论什么时候,这个男孩总不至于饿死自己。 然而,大量alpha失踪的消息,被各大媒体披露。各种疑点,直指向那个被omega引发暴/动的夜晚。 当天夜里,林在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非要许洵去帮他买牛奶。 许洵:“明天再——” “不行,”男孩耍赖:“就要今天,你就去帮我买一下吧,我都要累死了。” 许洵:“在这里等我。” 林在云直接跑路,顺利被沈居执政官的亲卫逮捕。 沈居头发都愁白了两根:“未成年?” 林在云不说话,旁边的亲卫替他回答:“是的,执政官。” 沈居:“……供出那个不法分子,我饶你一命。” 男孩闷不吭声。 他不能再面对许洵,可也不愿意揭发许洵。 沈居有气无力摆摆手,感觉自己短寿了十年:“联邦法律没教,我管不了,送他去中央星,让陛下处置吧。” “是。” 当月,十九区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沈居勃然大怒,下令一定要逮捕那个恶徒。 然而,整个十九区的巡逻兵倾巢出动,也没能抓住那个不知姓名的恶棍。 那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不留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中央星。 议会关上门讨论了三天,最终,怀柔派占据上风:“未成年应该去学校。犯罪的不是他,他也是受害者。” 这个omega实在漂亮,纵使铁石心肠的议员们,也动了恻隐心。 皇帝陛下更是充满兴趣,叮嘱分化学校好好照顾这个男孩。 “绝不能让他离开学校。” 林在云在分化学校度过孤僻的青春期,成年后,升入omega学校。 皇帝陛下招揽他进入帝政厅,从此不许他离开半步。 这是对他多年前犯下错误的警告。但人人都知道,皇帝陛下对这个omega私情尤甚。 这个漂亮的男孩,年纪轻轻已经丧失对人生的希望,他听任所有人对他命运的摆布。 当皇帝永久标记他,他才掉了一滴眼泪。 皇帝灰眼睛里满是柔情,怜惜地松开手:“小云?” “没关系,想起了无关紧要的事。” 想起分化那一天,他躲开满城的疯狂,扑进黑窄的街巷,主动地要求被永久地标记。 他闭上眼睛,让回忆占据所有感官。在视线的黑暗里,他容忍了被继续标记。 再次睁开眼,林在云道:“我要结婚,陛下。” “随便是谁……无论是谁。我答应了别人,绝不来中央星。我要在其他星系永久居留,再也不回来。” 帝政厅内。 沈居臭着脸:“我和林少将有仇,不可能的。陛下,不要让我们成为一对怨侣。” 几个alpha执政官:“……我们易感期时间比较长,小林少将会不会受不了?” 众人目光移向一个方向。 青年抬起黑色军帽,扬起一个淡漠的笑:“都看我做什么?” 虚拟成像里,皇帝冷冷道:“许洵执政官,接受命令。林少将指定了你。” 青年状似抱怨:“好吧,陛下。我不会拒绝一个omega。” 他走出帝政厅,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个计划正在慢慢成型。 身后面,轻快的脚步声在雪地里跟上来。 黑发青年侧头,脑海中有了猜测,微微一笑,流露出最绅士的神情,保证给这个omega留下最好的初印象。 “少将?” 从他身后走向他的omega停住步子,婴儿蓝的眼睛里夹杂着恐惧和怀念。 “你怎么才来。” 青年保持着客气的笑容:“……我刚出帝政厅,就来接你了。抱歉,久等了吗?” “是等了很久,但是你来了,我还是很高兴。” 年轻的执政官压下眼底的讽刺,并不惊讶这个漂亮男孩的轻浮,淡笑:“我也很高兴,少将。我正需要你。” 第二次回溯,失败。 -- 贫民窟街道。 男孩走向点酒机,那里却已经醉倒了一个人。 那人满脸血污,身旁都是空了的波旁酒瓶,酒气混着血腥气,在尘烟里,呛得人满眼是泪。 像这样的人,最近在贫民窟很常见,两任执政官夺权,败军接二连三地溃逃。许多士兵还没来得及成为国家顶天立地的英雄,就先在死亡的恐惧前成为逃兵,终日烂醉在点酒机旁,直到彻底被酒精麻痹,醉死街头。 林在云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有枪,不想发生冲突,便收起零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那人慢慢喝完罐子里的酒,才说:“我帮你点杯波旁吧。” 林在云扯扯嘴角,半笑不笑:“不用,我不喝酒。尤其是逃兵的酒。” “我不是逃兵,”那人终于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好像烧着永誓不灭的火焰,“我从来没有败北过,这一次也不会。” 这听着才像话,不然他们的钱,岂不是都养了酒囊饭袋。 林在云挠挠脸,走了过去:“你叫什么名字?许洵执政官的部队马上要接管这里了,我带你……” 那人看着他,“我有一个问题,你能为我解答吗?” 林在云:“……看得出来吧,我还没有成年,还没有上学。问吧,我不保证答案正确。” “你觉得为爱殒身有意思吗,男孩。” “当然没有,”林在云道:“所有狂热的爱,都只是一瞬的激情。为了那短短的一瞬,放弃所有的春天,也太不值得了。” “记住你今天的话。”那人冷冷道。 好心给他解答,还被凶一下……林在云看了眼他的腰间,没有光子枪,立刻回嘴:“怎么,你受情伤了,冲陌生人发火?” 酒精刺激着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但比起这些,许洵更不愿意看到面前的人。 他以绝对理性扬名星际,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这种被愤怒和无力占据思维的滋味。 在林在云离开这条街道之前,许洵叫住了他,并从点酒机里取出一杯冰波旁,递向他。 大度的男孩立刻原谅了这个怪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写了几个名字,一一介绍,“沈居,beta,第十九区执政官。” “银越,beta,冰星执政官。” “楚于惶,alpha,白惡星执政官。” “文驹……” 林在云打断:“都不认识。” 许洵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接下来你会认识。” 林在云:“……你在开玩笑吗?好吧,一开始说你是逃兵,是我莽撞,看来你不是逃兵,是个精神病人。” “我没有多少时间,现在我可以跟你去做个精神检查,以让你确保我精神健康,”许洵道:“之后,照我说的做。” “做什么?”男孩歪头:“我还没……” “你还没成年,做/爱要等几年,”许洵道:“好了,不要浪费时间。既然你一定要走向那个未来,那么,现在,我满足你。来,挑一个喜欢的。” 林在云:“……你先做精神检查。” 许洵做了个ok的手势,手里的酒罐被捏得变形。 贫民区赤脚医生真诚地看着林在云:“能不能不要影响我生意了,小鬼?” “你这个庸医,”林在云不可置信,指向许洵:“你竟然说他没病?” 赤脚医生气得说不出话。 许洵道:“有雪茄吗?” “200星币一根。”医生拉开抽屉,从药品底下翻出一盒雪茄。 许洵没带钱,直接解下报废的执政官光脑,放在桌上:“当废铁卖吧。” 赤脚医生迅速接过,生怕他反悔。 “抱歉,”雪茄烟雾里,许洵静静看着林在云,须臾后,才说:“我有点着急,让你误会了。” 林在云再次低头,看了看病历上的“精神正常”,才谨慎颔首:“解开误会就好。” 许洵也点头:“我没打算让你一次性接触完。” “这样,先从沈居开始吧,”他冷冷道:“这个最蠢,很适合你。” 男孩抹了抹脸,漂亮的眉毛狠狠皱起,从口袋里拿出最后一张零钱:“医生,再检查一次。” “不必了,”许洵站起身,精神力外放的同时,抱住瞬间软倒下来的林在云,将雪茄按灭,“时间紧迫,事不宜迟。”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和一个执政官结婚,” “挑一个,培养感情去吧。” 男孩向着医生伸手求救,赤脚医生满脸冷汗,装作看不到。 第67章 那个青年……精神力的强度,绝对不属于这里。 林在云:【^^】 系统:【是不是给任务目标逼疯了……】 林在云:【没关系,马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矢志不渝】 第十九区。 人人都知道沈居执政官最近迷上一个男孩,整日掐着点下班,只为了去见对方。 事实上,在执政官私邸内,沈居:“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点吧,我再碰这最后一次,以后我就戒了,再也不碰了!” 男孩往后仰倒,雪白的短发散乱在木质地板,懒洋洋抱着游戏机:“你太菜了,我不要带你玩。” “最后一把,”沈居忽然咦了一声:“新游戏机,你出门了?” 林在云立刻抱紧手里的游戏机:“没有。别人送的生日礼物而已。” 沈居觍着脸:“给我也玩两把,我记得这个型号有最新款的星际游戏……” “你自己去买。”林在云别开脸。 “小气鬼!”沈居嘟嘟囔囔:“要不是你的监护人答应帮我取得鸭羽星云地带的抑制剂运输权,我就……” “你就怎么样?赶我走吗?”男孩眼睛一亮。 沈居讪讪:“那也不至于……” 玩心未褪的执政官慢慢正色,小声说:“你明年就分化了吧?” 林在云盯着游戏机,冷漠道:“对。” 他的态度明显伤到了这个年轻脸热的执政官,但沈居沉默了半顷,仍然说了下去:“要不要考虑和我交往?你已经……” “是啊,”男孩咬牙,“我已经快要成年了。” 说完,他就瞪沈居:“闭嘴吧。” 沈居:“……闭就闭。我开玩笑而已。” 林在云根本没在意旁边这人沮丧的情绪,他盯着游戏机,对着联机的人发出一句:「下个月5号,你还来看我吗??」 「来。」 这句话也没让林在云有任何好脸色,他皱着眉,不情不愿装可爱。 「谢谢你教我玩游戏~(^◇^)/你星际模拟游戏好厉害呀。下个月5号还来,那这个月10号来吗?」 「沈居怎么样?」 林在云:「没死」 「我是问,你喜欢他吗?」 林在云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句:「你去死吧」 “啪”的一声,游戏机被扔了出去。 沈居正准备去捡起来玩两把,男孩已经自己慢悠悠爬起来,走过去,珍惜地重新抱住。 这个生日礼物,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执政官光脑响起通讯,沈居叹了口气,出门接通。 许洵:“运输权给你了。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么合作结束。” 沈居垂头丧气,在对面漠然的态度里,忽然福至心灵:“哥们,你到底谁啊?听着这么耳熟呢?” 有点像某个政变上位的傻叉。 对面一句话都欠奉,挂了通讯。 沈居咂摸了一下,也认为是自己想的太多。人家许洵在第七区坐镇,哪有闲工夫到处跑。 分化前夕,林在云离开沈居的私邸,坐进悬浮车里。 车门关上。 “我不想去白惡星。” 许洵道:“可以。” 林在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连忙道:“也不去冰星,别的地方也不去!” 许洵还是道:“可以。” 林在云满意,躺回座位。 “但是有一天,你会要求和他们结婚,”许洵说:“与其到了那天草草了事,选一个渣滓,不如趁现在挑一个你喜欢的人。” 悬浮车里没有开灯,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男孩小声说:“我不会。” 许洵没有说话。 “你对我偏见太深了,”林在云喃喃:“难道我看起来那么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 他摸了摸脸,叹气:“你是容貌歧视。” 许洵垂眸,握着雪茄,没有点燃,黑暗中,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是。” “就算有一天,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做了,”林在云道:“那恐怕我宁愿听天由命,随便选谁都无所谓……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你眼光不好,”许洵说:“我不能不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眼光不好?” 许洵:“……”经验丰富。 忽然,他若有所思,沉沉的眸光透过镜面,望着林在云,“沈居的确差劲。三皇子呢?” “他才几岁。”林在云惊悚:“你太可怕了。” “也不小了,”许洵终于还是点了雪茄,就近在空间站下了悬浮车,抽完一支,将烟头攥灭,在空间站雪白的灯光底下,他说:“你猜的没错,我爱你。” “你之前还不承认!”男孩抓住把柄:“大人真是满口谎话啊,我就知道你见色起意。”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许洵说。 “记得,”林在云胡说八道:“你问我还有多久分化,什么时候可以做/爱。再过两个月……” “你说过,”空间站的冷光里,许洵不容他逃避:“你鄙视为爱殒身,绝不为了一次激情,放弃所有春天。” 男孩轻轻嗯了一声,才抱怨:“但是,还没有一次激情呢。” “那就不要有了,”许洵往空间站里面走,压着心里翻江倒海的痛苦,他反复回想前面两次的失败,才能逼着自己不回头,“永远也不要有。” 他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到了某一天,他就会消失在这个时间线。这里留下的,是另一个许洵。 一次次重复……等着这个男孩为爱殒命,然后许洵又回到原点,想起所有。 林在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他 半晌,道:“那你当初,为什么带我离开那个贫民区?” “你干脆不要管我,我也不想遇见你。”他半发泄地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 广袤宇宙的漆黑,将一个个空间站灯火星辉点燃。在这片区域所有明亮的光线里,许洵侧过脸,克制着情绪,睇着他。 “我试过了。” “什么?” “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他和我长的一模一样,不,我们就是同一个人,”许洵说:“他会主动,会热切地追求你。” 林在云“哇”了一声,笑眯眯问:“真的吗?我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男孩轻声说:“我真的准备好了。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次,只有一秒钟……” “所以,”许洵打断,“你现在觉得,值得了?” 胸腔里浮上来的那种情绪,不是愤怒,不像悲伤,不是窃喜,不像痛苦。那些阴冷的幽湿的回忆一点点爬上来,令许洵觉得胆寒。 他回过头,看着仍然在车里的林在云:“为爱殒命,值得了?” 林在云望着他,终于在他的怒火里退避:“我喜欢沈居。” 现在开始,随便是谁,无论是谁,都没有所谓了,就听天由命。 许洵仍旧看着他。 空间站四周是荒凉的宇宙,他大声道:“我喜欢沈居!你没听到吗?送我回去。” “很好,我们都可以继续往前走了。”许洵终于说。 “所有狂热的爱,都只是一瞬的激情,时间不能逆转,春天不能复原。你还有未来,和无数个春天,遇到无数个人,你不能永远困在这十年里。我也不能。” 男孩低声抱怨:“哪有十年啊……” 许洵只是说:“沈居也好。他够蠢,不会害你。他会陪你打游戏,也不喜欢工作,不会整天忙政务,把你丢在私邸里。” 回十九区的路上,林在云不怕死地试探:“真的不做吗?” “没时间了。” “那就接个吻,”林在云低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引我动了情,在我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全貌的时候。难道不是吗?你甚至不敢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还没有说完,一片漆黑中,许洵已经越过车座,俯下头来,吻了他。 好像要不顾一切似的,这个吻里,连换气都顾不上,只听见周围都那么寂静,只有心跳得急促。 终于,许洵说:“对不起。” 他捂住心脏,不让心跳得那么快:“你吻我,哪里对不起我?”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决心,”黑暗里,许洵说:“我现在又……” “不是,不是不是,”林在云不让他往下说:“不是因为你现在吻了我,我才不爱沈居,不是因为你没克制住,全都不是。” “就算你不吻我,我也绝不和那个蠢货在一起!他,他游戏打得太烂,”男孩眼里有了泪光,“无论他会对我有多好,我都……” 话没说完,许洵又吻了下来。 【嗨呀,爽^^竟敢和我比耐心】 第68章 系统:【……】憋住哭声,偷偷擦眼泪,怕被宿主笑话。 吻到深宵里,悬浮车停在第十九区的空间站。 许洵痛楚地望着他:“我不能——” “你可以,我爱你,哪怕没有明天,哪怕为爱殒命。” “没有哪怕,”许洵道:“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男孩红了耳朵:“……怎么这么突然甜言蜜语。” 许洵脸色难看,仿佛突然预感到了什么,“答应我……” “我答应你。”林在云立刻道。 “我还没说完,”许洵垂下眼,“算了。等我来找你。” “多久?” 青年冷冷道:“下辈子。” “连下辈子都要约定了吗?”林在云装作苦思冥想犹豫的样子,“好吧,约好了,那你要早点来。” “……”许洵被他打败了,“那从现在开始,这一生,不要等我。即使将来有一天我出现在你面前,你不要被我骗了。我们约定的是下辈子,不是今生。” “好,”男孩轻声道,“我发誓,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多久?”许洵同样的追问他。 他伸出手指,在许洵的衬衣上写了一个期限,“就到这一天。” “你疯了吗——”许洵说出口,才发觉这句话有多熟悉。 林在云还笑了下:“那要不要趁还有时间,去检查一下?” 空间站的灯都熄灭,黑夜已经那么浓那么深,以至于悬浮车外能看到的,仿佛只有一个个红磷起火燃烧的星星。那些星球下,睡着千万人类,万家灯火。 许洵轻声道:“你说得对,策略回合制游戏,我打得不好,总是做错决策。这一局输给你,但是下一局……下一局也输的话,我试到赢。” 一生太短了。 “无论是一千次,一万次,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无论我的未来什么样,我一定会救你。” 林在云下了车,还没有走出空间站,身后面的脚步声却已经消失了。 他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去找沈居。 沈居听完他的话,怔了下,才慢慢说:“可以是可以,但你的监护人同意吗?” “同意啊,”林在云道:“不信你去问。” 沈居打开光脑,却联系不上对方,只得道:“也行,去了alpha分化学校,好好学习,争取得到陛下赏识。” 十年之后,帝政厅中,皇帝陛下的金丝雀要选一个真爱。 几位执政官到了圆桌前。 沈居迫不及待道:“大家都不愿意是吧?看来只能让我来……” “他自己选。”皇帝冷漠道。 皇帝也怀疑林在云爱的是沈居,这些年,沈居有事没事就往这边跑……这对少年鸳鸯,在中央星的绯闻愈演愈烈。 等候室里,男孩看着面前五张不同的名字,代表五个不同的执政官。 沈居,银越,楚于惶,文驹……许洵。 他的手指一个个滑过去。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沈居,beta……”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和一个执政官结婚……” 排除法,林在云循着记忆,将那一个个错误的选项一一排除,终于按住最后一个名字,眼眸微微发亮。 帝政厅圆桌前,“许洵执政官,把你的第七区收拾干净。” 青年摘下黑色军帽,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帝政厅外,悬浮星轨,一辆辆悬浮车离开,沈居还死皮赖脸留在外面,和许洵一起等人。 林在云终于从里面走出来,目光落在许洵脸上,仿佛确定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你终于要开始主动的、热切地追求我了吗?” 黑发青年绅士温和的假面有些维持不住:“这是玩笑吗?” 尽管他的确打算哄哄这个轻浮的男孩,但是,到底是谁在背后编排了他? 第43章 被引诱的夏娃(16) 今天要做的事至关重要。许洵取出那条蓝色的领带, 对镜子认真系好。 林在云从后面抱住他,一双还带着睡意的婴儿蓝的眼睛,冲他耍赖:“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我愿意和你生死与共。” 许洵慢慢覆上他的手, 忽然问:“小云,你爱过我吗?” 帝政厅的那一天,林在云的那一句话到底是在说谁?他为什么会选择他?年轻的执政官心里, 这些问题像积雨的云,暴雨压着迟迟不下, 整片天空都因此阴云密布。 林在云笑起来:“我都已经和你结婚了,你怎么突然这样犯起傻了?” 他停顿了一下, 回握住许洵的手, “这一生,我一直在等你。在沈居的私邸等你来看我, 在帝政厅里等你哪一天出现。” 少年时,他太早爱上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他把人生的期待放得那么高,以至于中间十年,全都是虚度光阴。直到这个人出现。 他轻声说:“我等了你十年那么久呢。” 被沈居求爱的时候, 在战斗中第一次受伤的时候, 甚至被皇帝标记的时候, 他都没有退避, 没有胆怯。 因为那个人说过——“将来有一天, 我还会出现, 热切地追求你。那时, 你不要相信我。” 为了这句话,林在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哪怕只是一句甜言蜜语,他也想赌一个可能性。 哪怕今天, 愿赌甘输。 许洵静静听着。 十年前,他们根本没有相遇过。 这个男孩又在借着他,回忆着谁。他已经不愿意再深想。 他终于轻笑:“我就不送你了……你上悬浮车的时候,记得给我发消息,我叫人在中央星接你。” “好。”林在云松开手,蓝眼睛温柔地看着镜子,许洵也在镜子里和他对望着。 他婴儿蓝的瞳孔毫无阴霾,细细描摹镜中执政官英俊的面目,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谁曾用这样一张脸,心痛他,心挂他,拉起他离开炮火硝烟,责骂他不该为情殉身。 今天的执政官,已经不会再责怪他耽于情爱。 那冰冷的情绪一丝丝流淌过血管,他抱着许洵的手臂有些发抖,似乎被血管里一个个细小的冰块扎得发疼。 许洵安抚地吻了吻他的手,温柔地问:“这是怎么了?” 这个人,不是他十年前爱上的那个人。他不敢承认这十年空等。 可是,他仍然愿意为他赴死。 “经历了这么多,”林在云道:“原来我还是爱你。” 许洵沉沉一笑:“是我,还是祁醒?” 男孩轻快地说:“等到了中央星,我就告诉你答案。” 脚步声,渐渐远,关上门。 “再见,许洵。” 许洵靠在沙发里,静静闭着眼睛,仿佛陷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面。 脑海里,不停浮现那双蓝眼睛,那对睡着时还皱紧的眉毛,唇角的笑……执政官忽然痉挛了一下,冥冥中,他好像意识到,有什么地方错了。 滴答,滴答,时针在往下走。 某个期限,正带着绝望的气息,朝他扑面而来。 许洵抓起执政官光脑:“……去把他带回来——” 来不及了。有个声音好像在对他说,是无数个过去的他自己,那些已经消亡的鬼魂,无声在时钟的滴答滴答里,看他又行差踏错。 “放心,执政官,保证完成任务!”第一军团长道。 来不及。 许洵还是觉得心慌,终于站起身,冲出门。 中枢台,控制室,指令调度……这一生许洵没有这样惶恐过,中枢系统控制已经失灵,他等不及,砸开应急系统的保护罩,指节因钢铁碎片鲜血淋漓,滴滴答答报警信号响得急促,都没有他心跳得更快更重。 紧急拉闸,精神力几乎把等待指令的金属控制杆拧弯,才听到“叮”一声——“该条悬浮车路线已关停。” 为什么心还是这样空……许洵转过脸,在中枢室,鼻尖满是燃料和铁锈味,窗外,整个漆黑的宇宙忽然有了微光。 那是粒子光束。 “咚——” 整点钟声后,警卫星又开始炮击演习。 时钟里,那些早就消亡的记忆的幽魂,无声滚落热泪。 厚重的时间,没有能抹杀掉往事,往事的鬼魂,已经悄然爬上年轻的执政官脚底,凉透骨髓。 …… 黑暗褪去,电线裸.露的气味,轰炸过后的焦油气息,混着领带上丝丝缕缕苹果酒的气味,和那些爆炸后飘散蒸发的烟尘一同——侵入许洵的感官。 像跳下高楼,身体寸寸在时间的倾轧里碎裂,又保持完整。 没有任何痛楚,能再超过这一刻。自杀的人吞下安眠药片,翻江倒海的绞痛来临之前,和现在一样安静。 但许洵只觉得劫后余生。 贫民区轰炸后的碎骸中,动了下,慢慢爬起来一个人形,黑色的军帽,发红的眼睛,比地狱修罗更令人心惊。 林在云捡起点酒机里面的糖果,回过头。 第69章 那个人浑身是血,好像完全在时间的刀山荆棘里滚过一遍,爬到了这里,因为身体死了,所以脸上连痛色都没有。 说真的,男孩有些害怕,剩下一瓶牛奶都不敢再拿,一点点往街道后面退。 “轰隆——” 倾盆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来,轰炸过后的积雨云聚集,攒了太久的雨水,带着压箱底的潮味,掉豆子一样,将整个贫民区灌透。 雷光照亮了那个人,也照亮了林在云。 原来那不是鬼,是个人。 林在云吸了口气,还是道德感战胜了恐惧:“……你是士兵?需要帮助吗?” 那人却没有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出街道。 走出他暴雨如注的生命。 林在云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回到点酒机边,将剩下的那瓶牛奶拿出,拍了拍点酒机。 “我要的是酒,是酒~” 点酒机机械电子音回答:“未成年不可以喝酒。” 男孩眉眼一弯:“有人请我喝过波旁……”还没说完,他微微皱紧眉毛,脸上有些困惑。 是谁呢,真的有这个人吗? “喂,男孩,别在那里傻站着,下一波轰炸要来了,快回安全区——”赤脚医生出来溜达,远远看到林在云,大声提醒。 林在云含着支糖果,嘟嘟囔囔:“仗什么时候打完啊。” 他和那个人反方向地走出去,赤脚医生塞给他一把伞,他没有接,淋着雨,回到他露天的安全区。 这里贫穷,肮脏,混乱。但是没关系,男孩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离开这里,名扬天下。因为漫画书里都这样说。 林在云才刚坐下来,有人走到他面前。 “小家伙,有人要资助你去分化学校。” 林在云抬起头,那是个陌生的老太太。 她向他解释:“听说是别的星系的贵族,他慷慨解囊,雇我照顾你。男孩,你会交好运的。” 众人羡慕复杂的视线里,林在云站起身,道:“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 老妇人摇摇头,得知他没有什么行李,念叨了几句,先带他去采购了一番。 钱很快花光。 林在云有些担心:“我们会不会买的太多?” 老妇人道:“没关系,这是那位大人的要求。他会汇到账户上。放心过你的大好人生去吧,幸运儿。” 进入分化学校后,林在云引起了中央星的注意。 “他的天赋评级很不错,精神力强度很高,” 院长摘下眼镜,“简直像是被人拉着经历了无数次时间轮回,淬炼得坚韧。陛下,由他来担任亲卫,您觉得如何?” 皇帝看着监视器里雪白头发的男孩,画面里,男孩刚结束机甲课,正在擦拭湿漉漉的头发,那张漂亮的脸上,笑意张扬到夺目。 “带他来。” 机甲课实在太累了,林在云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半瓶,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 一路上,众人侧目,暗自议论这个男孩天赋异禀受高层青睐。 他习惯了这些注目,将剩下的矿泉水倒掉,丢进垃圾桶,免得被变态捡去喝。 学校走廊,老师正在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那人一身黑衣,脸也被挡住,看不清楚。 连脸都看不清,林在云却觉得心砰砰跳。春日光影里,身上发的汗跟着风凉,苹果酒的香气因情动溢散。 他们要么是前世冤家,今生债还没还完。也或者,是因为他分化了——所以,终于春心萌动。 他慢吞吞走了过去。 老师看到他:“林在云,你下节课不是机甲维修与润滑理论吗?还不快去!” 林在云:“……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啊老师?” “你自己想想,这一个月迟到了多少次!”老师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边,背对着林在云,对老师颔首,准备离开。 “喂。”林在云叫住对方。 那人停在走廊最接近边缘的地方,日光顺着他脚下,爬进大理石长廊。 “我们认识吗?”林在云眼睛微微眯住,极力想要回想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算了,你认识我吗?” 那人摇摇头。 从来是学校排名第一的焦点人物,林在云没有主动搭话过谁,今天竟然还被这样冷落。 “好吧,”他笑眯眯回想《谈恋爱的108个技巧》里的撩人技巧,“那我们相爱过吗?” 如果对方说没有,他就问对方要不要试一试。 但那人说:“永远不要。” 林在云噎了一下,双手插兜,“藏头露尾的,也能进学校?摘下你的面罩,我要看看。” “回去上课!”老师打断两人的对话,冲林在云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日常分扣了多少……” 林在云做了个捂住耳朵的动作,嘶了声,转头往下节课的教学场地走,将唠叨责令甩在身后。 那人也背对着他,离开走廊。 他走到一半,又怔怔然回头,那人竟然也在树下面扭过头,在看他。 太奇怪了,林在云不敢再看,往教学场地跑。 课上到一半,所有人被叫停了学习。 “陛下要见这里一个学生。” 在学生们隐秘的目光打探里,林在云放下机油膏,拍拍手,自信满满站起身。 这里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 “听说他昨天分化成了alpha,再过一周就要升入特别学院了,”有人低声议论:“他会前途无量。” 林在云脸上不自然地流露尴尬,但他很快掩饰住,走出教学场地。 ——他分化成了omega。那意味着他不能参与陛下亲卫的选拔。 他受人资助,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能因为一次分化就和帝政厅失之交臂? “陛下,人带来了。” 林在云扬头,打量着对面那个灰眼睛男人。 男人也在看他,微笑道:“很多人向我推荐你,认为你的潜力无限。不过……” “或许我现在太年轻,”他不卑不亢,“但您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选择。” 皇帝喜欢他这个态度,笑意加深:“每周来一次帝政厅,检测你的学习成果。” 这天开始,林在云就升入了alpha特别学院。他有陛下特许,没什么人管他,但他不敢懈怠,仍然勤勉地学习,指望有一天功成名就。 皇帝亲自教他机甲实战,他的进步突飞猛进。 “您让我觉得很熟悉,”男孩坐下休息,胡乱擦着有些发烫的后颈腺体,“好像以前有人这么教过我。” “听说你的老师对你不错,不过,他们教你的那些东西,是学院派的糟粕。现在开始,你要忘干净。” 皇帝不以为意,甚至屈尊替他去拿抑制剂。 “你这是易感期到了吗,抑制剂放在哪里?” 还没说完,皇帝就在他的书包夹层翻了出来。那是一支omega抑制剂。 林在云察觉到空气的安静,回过头,茫然地望着皇帝:“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继续翻他的书包,一支机油膏,一本《谈恋爱的108个技巧》,一本漫画书…… 这个男孩骗了所有人,但他还年轻,还心性幼稚,这一点想要功成名就的决心,不应该被惩罚。 “没什么。”皇帝道,将书包丢给他:“自己去打抑制剂。” 【小许不长记性啊,竟然以为不和我产生任何关系,就能改变^ ^这不就回到原轨迹了吗。这就让他尝一下屡战屡败的感觉,等皇帝克制不住肮脏的想法,我就表示我要自由,然后和他结婚^ ^】 男孩拉起裤管,不经意般问:“陛下,我的同学要去第七区赴任,那里的许洵执政官是什么样的人?好相处吗?” “许洵?”皇帝怔了一下:“那是谁,第七区现在是琼斯执政。他可是个刁钻的家伙。” 皇帝灰眼睛里流露笑意,“你的同学恐怕要吃点苦头。不过,如果你请求我……” 男孩僵着脸回过头,定定看着皇帝:“你说什么?” 皇帝从他神色异样中觉察不对劲,也不禁怀疑起来,打开光脑通讯,很快,第七区执政官的虚拟成像浮现。 一个鹰钩鼻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出现,冲皇帝谨慎地行礼,才道: “陛下,有什么事吗?有地方星发生了暴/乱,我正要去镇压。” “你这家伙,我早就说过特权制度行不通,”皇帝调侃,看了看林在云,才说:“琼斯,你知道一个叫许洵的人吗?” 琼斯撇撇嘴:“谁这么扫兴,跟您提起这混蛋。几年前就是他带着一群军官发动政变,差点害死了我……好在,中途有人帮了我一把,将他的军力部署泄露给了我,还帮我出主意。否则,陛下,今天您就见不到如此忠诚的琼斯了。” 皇帝笑骂了一句,才道:“这人死了?” “谁知道,可能流亡星际吧,”琼斯道:“这人出身不错,我的制度对他没任何坏处。他竟然敢刺杀我。如果他回第七区,我会用他的头颅下酒。” 皇帝结束了通讯。 “看来是政斗的缘故,你搞混了,男孩。那场政变的胜利者是老琼斯。” 林在云:“……是啊。” 系统:【宿主……】怎么感觉宿主有种攻略被推翻的恼羞成怒。 【^ ^这样改写自己的人生,有魄力】 林在云深吸一口气,抱起自己的书包,“陛下,我今天要提前走。” “请便。”皇帝视线幽深。一个omega即将情热期,当然会想要尽快离开alpha,躲在屋子里,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第70章 一直注视着林在云走出帝政厅,皇帝仍然没收回视线。 之前每周拥抱中教导机甲实战时,那截雪白脖颈,那婴儿蓝眼眸里的专注,手指被握住时那不自然的僵硬……全部浮上脑海。 皇帝拿起边上喝了一半的水,慢慢喝了口。 他有了反应,但这不代表他是个禽兽……他不是欲望的囚徒,不会失去自制力,对这个omega下手。 ——但愿他真的不是禽兽。 没人注意到,一个金发男孩靠在帝政厅的长廊中,对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按下光脑的拍照键。 “咔嚓”声后,这个漂亮的影子,永远留存在光脑数据里,永不褪色。 林在云往外走的同时,打开了光脑,搜索许洵。 跳出来的新闻廖廖——历史不会为失败者着墨。 「昙花一现!又一位军官宣布归降,许洵或将兵败」3年前。 「琼斯屡出奇招,绝地翻盘!第七区迎来彻底洗牌!」3年前。 “面临危机!前政治新星许洵逃出第七区,行踪不明!” g青星系边缘星。青年也在读这些资讯。 二十岁的许洵到现在还没明白怎么会兵败。 他有整个第七区一半兵力支持,超过五成军官站队他,他甚至已经得到了中央星的默许,只要政变成功,他就能名正言顺执政,绝不用担心被政治清算。 历史上绝不会再有如此天时地利的政变条件。但他输了。 从三年前开始,他的人生仿佛进入另一条火车失控的轨道,无论什么样的决策,都会招致失败的结果。 他政变,被赶出第七区。他尝试纠集了一批beta军官,被离间。他想要去中央星重振旗鼓,那些老朋友却全都有了合作伙伴,或是和琼斯为伍,或是和第十九区建立合作关系。 他哪里都回不去。 前面十几年顺风顺水,人人都认为他是军事天才。只用了短短三年,这个幻想就被打破。 这一天。 年轻的许洵静静注视着面前广场中央的大屏。 大屏上,皇帝陛下正在进行新年祝福的演讲。和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皇帝身边多了个眉目漂亮明亮的男孩。 皇帝向整个星际宣布,“他直接隶属于我。” 属于我。许洵唇角弯起,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不寻常。 看来,陛下很喜欢这只金丝雀,已经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甚至要向外界宣示主权。 “接下来由他代我发言。”男人灰眼睛温柔地看向林在云,“去吧。” 林在云捏紧了颈间的发言麦克风,垂下眸。 系统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许洵要去杀许洵……不是,是未来的许洵,不对……不管了,宿主,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任务目标这个时候死啊qwq!】 林在云:【两个许洵现在都在看大屏吧?】 系统警觉:【……云云,你不能暴露自己有轮回的记忆】 【我知道】 黑发青年点了根雪茄,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在靠近。 他微笑地注视着大屏上那个漂亮的少将。这个男孩站在明亮的帝政厅里,前途光明,将要迎来璀璨的一生。 谁若得到这个男孩垂青,想必,即使是曾经政变的败军之将,也能在中央星站稳脚跟。 他输过,这三年他一直在输,那又怎么样。只要这个男孩为他稍垂一次眼,相信胜利女神也会眷顾他一次。 只要一次胜利,他一定将一切改写。 星网上,不少人也在议论这位年轻少将:“皇帝陛下的情人……” 所有情色传闻,将这个还没能功成名就的男孩拖住,送他登上权力与舆论顶峰。 既然这位少将爱慕虚荣,恐怕只要三两句甜言蜜语,便能哄到真心。 “sweetheart baby.”年轻许洵摘下雪茄,望着屏幕上的男孩,漆黑的眼睛里,一点点有了亮光。 野心家又抓住一线希望。 他正是这样不择手段。只要他不死,有人就注定要动荡一生。那竭力维持的安稳前程,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又一次葬送。 某人在街道后面点了根烟,也静静看着屏幕上那个男孩。 张扬鲜活的眉眼,未经历过情爱,还带着象牙塔里的天真。他一弯眼,整个世界都跟着他陷入无缘由的欢乐。 花三生三世,才留住他的笑眼。 等这支烟点完,一切都结束了。 “新年快乐。” 林在云握着麦克风,目光征询地望着旁边灰眼睛的男人,忐忑不安,怕自己发言不妥,怕出丑,男人只是回以安抚的视线。 那不是看自己的少将的眼神,看联邦的少将,绝不该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如同审视禁脔。 男孩轻声道:“听说g青星系下着雪,第七区还在暴雨,尽管我和你同处一个宇宙,却不能同气温。” 【啊啊啊宿主,先别说新年祝福了,许洵他要动手了!】 “我宣誓加入联邦,无论荣辱尊严,为了一个人,我那么努力往上爬。那么今天,也希望他新年快乐。” 男孩眼睫微微上扬,他的眼眸美丽,以至于上扬便像是一个微笑, “那个人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送我新生。即使他从来不见我。我希望他看到今时的我,会觉得……一切值得。” 即使他满身情与爱的污名,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到今天,他不怨不悔。 如果他不进帝政厅,今天怎么能对着全宇宙,对着宇宙诸星里那个人说话,那个人不见他,他只能站得很高很高,不去想粉身碎骨的未来。 统统慌张。 天呀,宿主这说的是什么,是在鼓励许洵——干得漂亮我过得很好你快死吧? 林在云又念了一遍宣誓词:“成为一个勇敢的人,报效联邦——因为他,我才有这样的机会。功,成,名,就。” 黑暗街巷,有人笑了笑,终于将手塞进大衣口袋,抓住了什么东西。 g青星系,空旷的街道已经没有了行人,只剩头顶嗡嗡飞行的无人机,五光十色。 有人走上前,指节已经触摸到了爆炸拉环。 大屏里,男孩微笑着:“绝不辜负联邦和你的栽培,无论付出什么。我绝不胆怯。” 他轻声说:“绝不再害怕。” 画面切断前,林在云闭上眼睛,任由皇帝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温热的吐息落在他后颈腺体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在所有的光线暗淡,大屏熄灭前,没有人看到,林在云无声动了动唇,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 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干,从而让资助人看到,这个急于飞黄腾达的男孩,他隐瞒omega的身份,闯入帝政厅,名利的泥潭中,他已经脱身不得。 他犯下了一个人一生能犯的最大错误。有人将他培养,悉心照料,期望他身显名扬,一生美满。 他却没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大屏熄灭。 系统还在着急:【云云你怎么这么认真说新年祝福啊,任务目标他……咦?】 林在云伸手捂住腺体,挡住皇帝的吻:“陛下,请自重。” 皇帝似笑非笑:“我还以为,小云刚才那番宣言,是打算认命接受了。” 林在云手指没抽开,冷冷道:“您有孩子,也有过爱人吧?您没有对他承诺过至死不渝吗?” “如果你是在意这个,”皇帝耸肩:“那只是领养。何况,哪怕我真爱过什么人,小云,联邦法律没有规定守身如玉吧?” 系统:【怎么回事,宿主做了什么?任务目标不仅放弃危险行为,甚至还有点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林在云:【犯病了】 第44章 被引诱的夏娃(17) 再抗争命运 不应该是这样。全都错了, 又错了。 一个人靠在漆黑下来的街角,脑海思绪一片混乱。 如果有人现在能看到他的脸色,一定会被吓一跳, 他神情阴沉到恐怖,乌黑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简直像赌徒押上所有筹码,却输得一干二净。 许洵捏瘪波旁酒罐, 怒火仍然没有一丝一毫消退的迹象。为什么他没发现……他一直秘密关注着分化学校,却没看出林在云的异样。 艰苦的生存环境, 让这个男孩伪装得都那么轻松,连他都被骗了过去。 再修正错误——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还能重来几次?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承受极限的, 超负荷的记忆,已经让许洵越来越难以判断局势。 再来一次……不, 他绝没有再重来的机会。 许洵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今天杀了“许洵”,林在云可能会在帝政厅里失去自由——但也可能,有一天他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发现生命可贵。 但不杀“许洵”,一定会重蹈覆辙。 已经上了赌桌, 他不能这时候…… 当一个人在想“不能后悔”的时候, 他已经后悔。 如果再多一天, 再多一个小时, 他一定会飞到帝政厅外, 去见林在云。 他答应过他, 一定要去见他。可是这三年, 每一天,他都在违背约定。 如果再多哪怕十分钟,即使黑进帝政厅的通讯, 许洵也想要和男孩通一次电话。告诉这个可恨的男孩,世界上有人爱他,希望他活下来,但不是痛苦地活。 无论是一千次一万次,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哪怕点燃整个宇宙,也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 反复颠倒沉甸甸的记忆里,所有往事都模糊了,许洵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吻他是什么样了。可是只有这件事,只有一定要改变他的命运,矢志不忘。 第71章 男人轻轻放下酒罐,重新握住口袋里的手持雷,走向角落的电子报刊亭。 角落里,正在翻看新一期军事报刊的年轻许洵若有所觉,慢慢摸到了光子枪:“先生?” 头顶,所有无人机突然失灵,一一往下坠。一架架医疗机飞速往中央星航道飞去,夜色里,隐隐能看到上面满是omega医疗兵。 “请本区域所有a级以上医生到官邸待命——再重复一遍——请待命——帝政厅需要医疗援助。” 广播急促响起。 街道上唯二的这两个人都无心听广播。 有人已经紧紧攥住了引线,有人也轻轻拉动光子枪保险。 二十岁的许洵微笑:“果然有人想要我死啊,琼斯的走狗?” 没人回答他。 而广播继续:“请区域内有治疗omega经验的医生立刻到官邸——帝政厅出现一名omega濒死,中央星申请各星系医疗援助。” “再重复……中央星取消申请。更新一则最新消息,帝政厅林在云少将讣告……” 年轻许洵明显感觉到黑暗里那个人僵了一下,他冷笑,光速抽出光子枪—— 那个人竟然没有躲。 枪响后,有人倒地。血一点点渗进积雪的街道。这个人连血都是黑的,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血,又负了几世的罪孽。 “不高明的刺杀。” 站着的许洵收起光子枪,准备走人。 身后,像毒蛇爬动的声音。 他莫名有些惊悚,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攫取了思维。 三年里,是谁将他满盘计划全都泄露…… 漆黑夜空下,许洵压着不安,转过头,想要看清那个人,那人露出脸。 许洵僵死在原地,巨大的恐惧一瞬间笼罩了他。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半边脸被光子枪炸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只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溺死而死不瞑目的水鬼,要拖人下去。 他对自己的枪法绝对自信,这么近的距离……这个人已经死了! 可是那只手还在往前面爬,要抓住他,那只眼睛还是盯着他,那张和他完全一样的脸,如同在昭示他未来的命运。提醒他,今天死的是他自己—— 那个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断裂的气管组不成音节,黑色的眼珠里几乎绝望里渗血。 “想……” “你要说什么?”许洵牙齿都在打战,眼前的所有东西,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噩梦。 那人终于用断裂的音节发出声:“想起来——” 那只漆黑的眼睛竟然滑下来一行血,那么深的怨恨,还有一行眼泪。 许洵终于在难以言喻的恐怖里后退了一步。 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要活。即使是他自己,阻碍他,也该死。 他再次举枪。 那个东西擡起半张脸,嗬嗬的气管里,竟然还有气音:“想起来,想起来——” “想起来——去——” “去救他,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溯。 那只眼珠里只剩下冷寂,像烧空整个宇宙后,熵归于零,冰冻住世界。 最后的光线中,那只眼睛盯着漆黑的街口,仿佛要看穿过时光,再重来命运。 光子枪响。 明亮的光子弹准确命中。那地方却已经没有了尸体,只剩一滩黑红的血。 二十岁的许洵茫然抬头,头顶是漆黑的夜空。医疗援助机已经一架架回航…… 轰鸣声里,一架,两架,十五架落地。 许洵紧紧握着光子枪,保险栓勒进虎口,勒出血都毫无知觉。 他忘了什么?二十年的记忆,没有空白过……他怎么可能忘记过谁。 帝政厅里,金发男孩跪在血泊里,捂住那个漂亮的omega腹部的伤口,看着面前的医生。 “不想死,就救他。” omega医疗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三皇子——这个人已经气息断绝。 不应该是这样。祁醒心里空落落的。他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父亲的新欢,霸占着这个位置,却没有给他一个家庭的人。 不应该,死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指慢慢贴上林在云的鼻尖,似乎在探鼻息。指腹紧紧贴住这具已经开始冰凉的躯体,试图将自己的生机输送。 g青星系边缘星。 许洵沿着漆黑街道一路走,手臂一路流着血,虎口的伤口撕裂,痛楚却被麻痹,只能感觉到左胸腔心脏的震痛。 他低声重复着想起来。 “我忘记什么……” 所有记忆被一个个翻找,翻天覆地地想。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被他遗忘,才会让另一个他自己,连死都要怨恨地盯着他,好像要用剩下所有思想,去咒他永不超生。 究竟为什么,是什么让另一个他忘记了beta平等的理想,忘记所有政见,竟然帮助琼斯要杀他。 是什么让他连死也不能瞑目。 街上的雪正在被街道机器人清扫,地面太滑,许洵踉跄了下,黑夜里,恐惧还没消退。 他一定是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是哪怕死,也绝不能忘的事。 头顶,宇宙里满是星星。明亮星光,大雪中,凄冷地连成星空。 许洵慢慢站定。 街边商店,机器人在倾倒没卖出去的苹果派,苹果酒。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黑洞洞的街口,没有任何人,只有雪天呼呼风声。 许洵好像在这个街口,重新回看到自己的命运。那个善待他、一次次给他机会的命运。 让他重来,让他改写人生,让他从执政官变成一个流亡的罪犯,让他死不瞑目。让他侥幸竟能有此机遇,再次次撞上命运的枪口。 长街甜品商店,倾倒的过期苹果酒的味道溢散。 在这微妙的苹果酒气味里,许洵回想起过去的一切,他曾经成为过执政官,那些荣光,那些誓言。 那些年他因为偏见错过的一部部电视,那些他还没有陪谁通关的星际游戏。 那个还在十年前,等着他的男孩。那些情愫,他用无数个重来压下去,只一瞬间,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他慢慢重新打开光子枪的保险。 花了几生……他那么想要走出这十年里恐怖的轮回。现在,林在云用死让他走了出来。许洵不会再回溯,不用担心哪一天被人在街头枪杀。 头顶的宇宙满是星星。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一个人,星星都觉得宇宙荒凉。 青年平静地将枪口对准喉咙。 几生几世的记忆太冗长,拖重许洵的精神。一个人不能记住这么多。 “那么,荣耀归给时间,我想保留的记忆,只有他,”拉动扳机,“一分一秒,我都不想忘记。” --- 林在云叹了口气。 【要死能不能等我死了再死,拦都拦不住】 系统还余惊未定:【还好宿主动作更快,差点就让任务目标自刀了。真让他干成的话,起码扣两万积分。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说起来,我的加班费……】 系统:【还在计算中,数据太庞大,要等本世界结束再发放。】 林在云正在点头呢,身后面,有人开口:“你要点杯波旁吗?” 男孩顿了顿,在点酒机前抬起头,露出毫无阴霾的笑脸:“要喔,肮脏的大人,我还没有成年,打炮请等我几年。” 男人望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才说:“好。” 男孩大呼小叫:“你竟然真的有这么肮脏的思想,逃兵。” 许洵将光脑换来的零钱塞进去,点了两杯酒。 “我的确做过一次逃兵。” 林在云鄙视道:“白费我们缴的钱,请你快快洗心革面。” “好,这一次不会了。”他说。 两罐冰波旁被点酒机吐了出来。 “要来找你,是我答应的。” 波旁酒被男孩打开,气泡咕嘟咕嘟涌出来,辛辣的酒气浮动。他好奇地看向这个狼狈到浑身血污的男人,流露出怀疑。 ——这年头,兵荒马乱,战区精神失常的人不少。 “我没有时间和你做精神检查,我爱你,”许洵说:“我只能给你留下去分化学校的钱。你会遇到豺狼虎豹,我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不要对未来失去信心。” 不要因为看不到转机,就此放弃性命。 男孩晃了晃罐子里的冰块:“要多久呢?这是交易吗?” 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些狡黠的笑意:“真可怕,你还真的要等我长大啊?” “不是交易,是约定。十年。”那人说:“十年后,我一定来找你。” 这么精确的数字,让林在云哑然无言,半晌小声说:“……其实,再三年就可以。” 第72章 许洵取出剩下的钱,和一个信封。 “十年后,将这个信封交给你爱上的第二个人。在此之前,不要打开它。” 林在云接过钱和信封,低头看了会儿,终究什么也没有问,明亮的婴儿蓝眼睛注视着许洵。 他笑了笑,“妈妈说早恋的话,会被人骗。” “你妈妈说得对,”青年说:“所以我在未来等你。” 还有太多的话要叮嘱,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他没有信过命运,但是现在,许洵会用前面翻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再求上天,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这个男孩真的能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林在云微微笑了:“放心,我才不会做违背约定的逃兵。但是,你真的会等我长大吗?我怕十年之后,你根本不会出现。” 大人都很会撒谎,他的时间很宝贵。他才不要为了一罐酒,一笔钱,浪费十年的光阴,去赌一个约定成真。 许洵静静看着他。 贫民区的灰尘中,头顶阴云沉沉,阴天昏天黑地里面,两人对视。 那些曾经觉得重不可逾的信仰,要改变世界,要推翻琼斯,要执政,要起兵,要重建这个正在腐败的世界。即使是他自己,如果要阻挡这燃尽天下的野望,也要死在枪口之下。 ……都成灰烟消散。 “会。” “已经没有任何理想,值得我向命运交出你。” 如果世界上真有气运这种东西,就用他一生政变跌宕成功的运气,再去换一次胜利,这个胜利的名字,就叫做长相厮守。 林在云将波旁酒罐放在一边,对空气轻声说:“好吧,我下注了。” 赤脚医生溜达过来:“小鬼,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还不躲去安全区?” 他扯扯嘴角,道:“医生酱,请问现在是谁在打仗呢?” “打仗?”赤脚医生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们只是穷,但是爱好和平。不要乌鸦嘴。” 林在云将喝空的酒罐扔出去,被街边的垃圾桶机器人精准接住。 执政官考虑得真周密,准备和他一起去赌一个未来。 唯独没有考虑到,经过这么多次回溯,事事俱面目全非,所有的时间线搅乱成一团。 执政官亲手改写的一次次结局,早就把原本的天命都打乱了。越想改变,却事与愿违。 天纵奇才,政变的奇迹…… 在梭/哈命运之前,建议任务目标先祈祷自己没变成一个傻子,还能继续走上既定的道路。 系统:【宿主干什么?这不是去分化学校的路】 林在云烦躁地抓抓头发:【……找一下这个时间线的许洵,给他送本《政变百科全书》。】 【宿主不玩了?】系统早就看出来了,宿主在这里卡bug刷积分!时间越长加班费越多,穷怕了的宿主简直恐怖,逮着许洵薅加班积分。 【不玩了,】林在云漫不经心,【……人家那么努力,再死多不礼貌。你去帮帮忙】 系统:【^ ^】 【我没有心软哦】 系统老老实实:【噢,不过不用我去帮忙。任务目标不是放弃政变,也没有变成傻子,他的命运,也没有被磨灭得泯然众人,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之所以没有政变,是因为人家已经把第七区和白惡星执政权都拿下,就等你去帝政厅选婿了。】 林在云:“你刚才怎么不说?” 【^ ^总是觉得宿主宝宝冷冷的,难得看到有点不一样】 林在云笑笑:“怕任务玩脱了而已。既然这样……” 他捏着手里的星币,假装天真:“我就放心上学去啦。” 系统:【……】什么嘛,装好好学习的宿主是屑。明明重复的时间点他都在系统空间打游戏。 -- 世情果然如许洵所说。 这个男孩进入帝政厅,来不及施展他的宏图抱负,便彻底陷入泥沼,被皇帝永久标记。 绝望里,他冥冥中想起来许洵的话,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他一直记得。 即使这样囿于尘网,他一定守信,不让那个人等空。 任由别人觉得他轻浮,林在云知道,再等等,他就要去约好的那个未来了。 …… 帝政厅外雪地里,执政官听到了雪地靴的声音,一步步走来。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轻浮的男孩。 “你是不是忘了,”林在云说:“你得把我带走。” 许洵一笑:“怎么会,我在等你。” 林在云望着他的眉目,笑起来和十年前有些不一样,仿佛已经忘了那一年的承诺。 但是林在云知道他也没有忘。 他违背了妈妈,真的下注赌了一局。原来,他也在等着他。 “一定等了很久吧?”有十年那么久。 许洵脱下大衣,披在他的身上,温声说:“我的荣幸。” 也就五分钟而已,不久。男孩不出来的话,他都打算直接回第七区去了。 第45章 被引诱的夏娃(18) 当死期如约而至, 林在云还是紧紧扶着门,身体紧绷,不愿松手。 身后面, 执政官握着一根雪茄,雪茄的火光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空寂。 “去吧, ”许洵说:“回中央星。” “好。”林在云听到自己说。 有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真的够愚蠢, 永远看不穿许洵的阴谋。 就像某本小说里那样,女主角沉浸在幸福的婚姻中, 傻傻地和男主角修成正果, 上婚车的时候,她才若有所失, 抬起头,远远去看日光底下滚烫的柏油路。少年时代已像夕阳西下般远去,所有人各奔前程,傻瓜却相信爱情,走入坟墓。 ——至少那样, 他是幸福的。 林在云仍旧倚着门不动。 他在等, 等许洵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谎言, 只要一句“我爱你”。 哪怕这趟婚车的终点, 永远也到不了, 只要这旅程中稍纵即逝的满足, 他还能维持住高兴的神采。 许洵终于开口了:“小云……我真庆幸。” 林在云心头微动,又听到他低声说:“还好,我们相处时间那么短, 短到还没有爱上对方。” 警卫星外,起了薄雾。雾气冷冷的,一直侵进林在云心底,他竟然笑了笑:“是啊。” 林在云慢慢松开手,往外面头也不回地走。 在学校里,机械保养他学得最好,那些零件,他曾亲手摸过千遍万遍,从无错漏。 其实他猜得到车上一定有问题。这辆车不会被其他人启动,因为这是专为他准备的礼物。 林在云在军团长的呼喊中,弯下腰,进了悬浮车。车窗外,发亮的星轨如同缎带,正指引他去往死亡。 最后关头,许洵又反了悔……他等了那么久,从天真到绝望,终于兜兜转转有结果。可是他不要了,他不要这份死前幡然醒悟的爱。 从贫民区到中央区,当初他逃不出帝政厅,却偏要反叛一回,向命运下赌注,输个头破血流。再保有最后一点尊严,林在云不想再回头,去拿庄家施舍的筹码。 他是输光了的赌徒,再回头去,让庄家庆幸他身上还有利可图。他自己都会羞惭。 黑暗里面,林在云沉默着,一双婴儿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宇宙的漆黑,他要望见什么,他是否忘记了什么事。 这一生太短,他还没真正品尝过青春美好,爱情热忱,以至于死到临头,可堪回忆的,只有一双碧绿眼睛。 电视剧拍到这里,真命天子就该临危不惧,勇闯虎穴,救下危难中的公主。 可惜那是虚构情节。 悬浮车里都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林在云却不肯闭眼睛,他要用这最后短短几瞬,再去回想,再去想这一生。 究竟值得吗。 “正在经过k90星……” “正在经过k901小行星带……” 在悬浮车即将驶入中央星领空前,剧烈的撞击传来,火星四溅,竟生生逼停。 两辆车相撞的下一秒,前方星轨骤然断裂,地动山摇的爆炸火光烧亮整片轨道。 爆炸余烬中,祁醒喘息急促,来不及去细想,他快速跳下去,抓住悬浮车的轨杆,探进彻底碎裂的玻璃窗,不顾林在云的表情,任由碎片刮裂伤口,他重重吻下去。 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迸出来,顺着这个吻,让林在云也听到,他心跳如鼓。 如果不是他追着他们跑来附近,如果他没赶上…… 如果他没有打开那个信封,看到那句未卜先知的提醒。 他吻的这么深,林在云也任他吻,从来没有这样顺从,alpha炽烈的信息素试探着,勾上omega。 林在云终于说:“祁醒。” 他屏住呼吸,临时停靠的空间站空气稀薄,激烈的吻后,除了心跳急促,只剩强烈缺氧的窒息感。 “什么?”他轻声问,手指轻轻握住omega雪白的发丝,借此确认对方脖颈脉搏温度。 之前那些一刀两断绝情的话,祁醒不愿意再去想。 就算林在云是利用他,从来不爱他。他当时那么生气,从第七区一走了之,回到中央星,却还是惦记着这个可恨的omega。 可能这就是所谓孽缘。既然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爱上这个人,那他再也不退避。 第73章 林在云从刚才开始发凉的身体渐渐回温。 又轻轻喊了一声:“祁醒。” “嗯。” 林在云还是那种犹疑的眼神,静静望着祁醒,中间好像隔了几个世纪,才终于见到对方。 那世纪末的洪水末日后,还不敢相信他竟劫后余生。 “祁醒。”他又喊了一声,少年还是应了,紧紧攥着他的手,脉搏乱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跳动这样急切。 大起大落原来没有悲喜交加,只觉得脑子空白,如被冷风吹了一夜,视线还是模糊的,看不清周围漆黑,只有面前这个人越来越清晰。 林在云再开口的时候,还是那样连名带姓地确认:“祁醒?” 祁醒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是我啊。” 他困在悬浮车狭窄的黑暗里,透过眼前这张脸,渐渐能看清楚周围。 整条星轨那么安静,亮起的灯全灭掉,只剩下视杆细胞作用,让他看穿眼前的漆黑。原来电视剧里不是骗人,真的会有人赴汤蹈火排除万难,在悬崖边千钧一发抓住他。 许洵不在的日子,他看了那么多三流的狗血剧情,到今天才相信。 “你去哪里了,”林在云终于反应过来,侧开脸,不让他吻了,“怎么现在来……” 他们也没有分别多久,他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现在才来,十年前怎么不是这个人,等他为别人荡气回肠生死相许后已经死了心,这个人却偏要拉起他,不结束人生,再往前面走。 祁醒也不辩解,说:“我在找你。现在才找到。” 隔了一会儿,祁醒脑子清醒了,忽道:“是谁。” 是谁让你送命。 林在云不说话,他便明白了,也不再问,低下头说:“你现在要去哪里?” omega冲他微微笑了下,半晌,做坏事前难为情一样,压低了声音。“帮帮我吧,总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祁醒的脸隐在黑暗里面,翠绿的眼睛也看不清晰,始终没有笑意。 “你倒痴心。” 哪怕是隐姓埋名,也要给许洵留条生的退路。要说不愱恨,祁醒还做不到那么大度。 林在云说:“我没那么无私,全是私心。” 祁醒的手指慢慢摸到了他的腺体,那里冰凉凉的,没有一丝动情的温度。他雪白的头发都往外面长,有点刺手。 听别人说,这是叛逆的标志。可是这个omega好像一直准备着,做执政官的听话花瓶。 到现在,才听林在云微笑着说:“殿下,我不能回帝政厅,再去求你父亲帮我,对付我的上个丈夫。那太惭愧,我也不如你天潢贵胄,那么有魄力,连议员也敢打。好吧,我也不想报复他。” “我下不了决心,为了报复他,再投身政治熔炉。” 祁醒冰冷的声音响起,呼吸洒在他雪白的眼睫,“报复?你爱他呢。” “是啊,”他哑声笑了:“你不要替我不平。我是寸量铢称。要是我今日不死,回去了,和他在一起,天长日久消磨,保不准哪一天他忽然觉得我面目可憎,误了他的大事。” 少年放在他后颈的手指骤然紧了,令他觉得痛。到处是报警声,滴啦滴啦,远远的,好像有星际巡查队来了,那些红点正在靠近他们。 他平静地说:“我用这一条从不自由的命,换他也余生都不能洒脱,没有什么不公平。你要说——他能记得我多久?不必要多久,他来日夺权若是成功,述说丰功伟绩,少不了记我一功。” “子子孙孙要议论他牺牲爱人,和第一任联邦皇帝同样冷血。他永远不能那么轻松地提起政变的历史。倘若他起事失败,死前,也要后悔汲汲营营一场空,让我白白送命。” 他那么条分缕析给祁醒解释,为何不要为他心痛,祁醒也安静听着,等他讲完,才说:“你一直说他,那这段义薄云天的故事里,给我留退路了吗?” 林在云还是微笑看着他,过了许久,透着点悲哀:“你来晚了,编剧已经写完了剧本。” “那就是烂尾了,”祁醒暴力打开车门,又蹲下身,假装绅士起来,向他张开手,压下心头酸涩,向他笑道:“你拯救完他,现在,轮到我了吗?” 鬼使神差的,在这地动山摇的黑暗里,林在云将手交给他,猝然被他拉下车。 身后面,星际巡查队的警报声越来越响亮。 祁醒拉他上了皇室悬浮车专线,看也不看这一程目的地,甩开轨道上飘散的星尘尾气。 剧烈的连锁爆炸里,这片星轨终于成了废墟的残骸。 车上,林在云还在死里逃生的疲惫里,耳朵被爆炸震得发麻,毫无气力。 祁醒道:“你睡吧。” 他本来想坚持到下车,可是alpha烈阳的信息素暖烘烘的,悬浮车像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棉花。 那震天动地痴心绝对的戏码终于烧到头,这根火柴的火苗终于要熄灭。剩下的,是黑暗里无尽香甜的梦乡。 一觉睡醒,不知道过了多久。 床很软,肯定不是alpha特别学院宿舍。林在云懒得动。 隐隐的,听到房间外面在放星网的电视剧……那部狗血伦理剧,许洵每天回来陪他坐在沙发上,总抱着他看,他还没看到结局。 其实这部剧的剧情一点也不好看,年轻的小狼狗勾引了寂寞的女主人,保守的女主人犹豫不定,步步退避,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悖伦,男主人又不肯松手。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吵吵闹闹,不是女主人和小狗吵,就是男小三和男主人打架。在客厅里开着光网开到最大声,即使是一个人在家里,也不会觉得孤单。 林在云静静听着,又听到有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又响起咔咔的切水果声。 不一会儿,甜甜热热的香气从门缝外钻进来。 外面,祁醒在嘟嘟嚷嚷:“还睡,是不是梦许洵呢?” 林在云推门出去,客厅里安装了模拟火炉,正噼里啪啦烧着光。 餐桌上,林林总总各色的餐点,甜品袋,刚买回来的关东煮,家政小机器人正端着一盘水果,往桌上放。 电视里,女主角道:“不错,我忘不掉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林在云靠在门边,神情静静。 他想到,还好他和许洵的感情,似乎也没有那样深,还不到忘不掉的程度。 如果许洵十年前天天陪着他,陪他吃土豆泥烤鸡,陪他学机甲,陪他打星际游戏,陪他度过分化难熬的那天。 陪他看过世界盛大,向他发誓过来生爱他,真的真心吻过他,真的不顾他们是否有明天,真的在漆黑的巷子里紧紧接住过他所有恐慌。 他一定没有这么轻易,能一笔勾销。 还好,这些都没有发生过。 那一年,许洵来过,让他等他。他已经,等过了。 第46章 被引诱的夏娃(19) 祁醒还在嘀嘀咕咕揣测着, 智能厨房里,锅都冒黑烟。 家政机器人痛苦地在外面徘徊:“请交给我。” “爬,你配给他做爱心早餐吗?” 给心爱的人做早餐怎么可以假手他机, 这点身为alpha的风度,祁醒总该要有。 脚步声停在门口,祁醒抬头看去, 林在云站在晨曦的光里,神情沉寂, 客厅节日的灯暖黄,却照不热他。 “你醒了, ”祁醒懊恼:“怎么不叫我, 我买了……” “只是觉得,”林在云说:“看你和机器人拌嘴很有趣。” 祁醒心道老天, 他要是知道他在门口看,就算是装,也会忍受一下这个烦人的机器人,绝不给林在云再留下他不靠谱的印象。 老天,为何如此待他! “这是哪里, ”林在云侧头去看窗外, 濛濛的雾气, 笼罩着落地窗外所有风景, “殿下, 你得回学校。” 祁醒装听不到后面那句, 将好不容易成功的爱心水晶兔子包装盘, 塞给家政机器人。 “白细星,”祁醒说:“我想你一定不想再回第七区。饿不饿?” 林在云听到第七区三个字,还是垂了眼。 他克制着自己, 不去想许洵,去听祁醒说话,可一分神,脑海里想到的还是许洵吻着他的手,为他戴上戒指。 “有一点。” 死里逃生,他的确是精疲力尽。 祁醒不问他刚刚发呆在想什么,让机器人给他摆好了餐具,又笑眯眯说:“还好你醒得及时,不然都冷了。” “你可以等我醒了再准备。” “那太慢了,”祁醒说:“我已经慢了太多了。” 客厅里还在放电视,吵吵闹闹。一个英年早婚又无所事事的omega,他的早晨往往都是从八点开始,一个人吃早餐。 林在云还不太习惯和祁醒一起吃饭,祁醒也不打算逼他适应,扭头去调房间的中控系统。 少年抓着机器人,正在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室温一点也不凉快,他简直热得要死。 家政机器人:“……这是您自己的问题。” 祁醒清了清嗓子,说:“不可能,你是想说我看到他就有那种肮脏想法?我要告你的制造商起诉名誉权。” 说着,他又心虚回头,原以为林在云应该在老老实实吃饭,谁知道omega正在怔怔看着他。 林在云想,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样。他在外界传闻里,应当已经死了。直到“死”后,他反而活了过来。 “没关系,我不觉得幼稚,”他看着祁醒,看穿了少年的顾虑,安慰说:“我也觉得这些智能机器人有时很讨厌。比如……” “比如什么?” 祁醒没觉察到他的反常表情。 林在云低下头,插了根吸管喝水,平静说:“有个机器人建议我和许洵做.爱,要一个孩子。” 祁醒气得一拳打在旁边家政机器人数据板头顶:“禽兽!” 家政机器人:“请不要迁怒。” 林在云却微微笑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祁醒立刻站直,张了张口。 本以为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定是信手拈来,他这样爱他,怎么会回答不了这么基础的疑问。 第74章 “殿下……” 祁醒打断:“等一下,你给我三天。好了,你先吃饭。” 他语气几乎带了恳求,简直像是学生被临堂测验,前一天却睡过头,忘了背知识点,不得不求老师不要挂科。 吃完饭,祁醒没让林在云收拾,拎着机器人,规划了一下路线,一起把碗洗了。 水槽的水声流了不一会儿,祁醒听到客厅里换了台。 不再是那部三流电视剧,变成了新闻频道。 林在云看得很专注,关于第七区正在调兵,和专家分析,直到新闻里猝然出现许洵的脸,他身体一僵。 现场记者顶着这个小星球铺天盖地的暴雨,紧紧抓着麦,费力冲着镜头说:“这里完全被爆炸破坏,还处在污染当中,大家可以看到,空气里全都是有毒雾霭……” 而最醒目的,是画面里那片悬浮车轨废墟。大火把远处的天都烧红,这一边却狂风骤雨。 不少人站在那里,有个背影在废墟里,不肯走,跪在地上试图挖出任何痕迹,任由瓦片刺穿了手臂,精神力一寸寸将周围废墟翻开,身形狼狈。 有人在大喊:“执政官,污染浓度在上升——” 他该走,他早就该走了,可他还在那里找一个结果。 连记者都钦佩执政官夫妻伉俪情深。 林在云知道,这是政治作秀,许洵一定已经准备好利用他的死,向中央星起兵,不死不休。 这样精心的表演,就算是最高明的演员来,也绝看不出破绽。许洵竟然为他这样费心,他真觉得受宠若惊。 他静静听电视,不再追问自己值不值得,荒芜过后,心里安静得不像话。 祁醒走出来,“他该死的。” “他棋高一筹,”林在云说:“我输得起。” 嘴上这样说,到了晚上,林在云还是睡得很不好。 第七区那一天的烟花,在梦里不停炸响,有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雪地里,走去婚车。 忽然有人从背后面追过来,大喊他的名字。林在云回过头,看到祁醒的脸。 林在云朦朦胧胧间,下意识向着对方伸出手,要跳下婚车,祁醒却突然中枪,倒在了雪地里。 林在云浑身冰冷,惊痛里,只感觉有人在身后吻他,冰凉的吻从头发落到脖颈,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微笑。 ——“小云,你忘了吗,你喜欢谁,那个人就会因为你不幸。” 他带着恨意回过头,皇帝的脸忽然又变成许洵,他的恨僵在脸上,只剩一行眼泪,怔望着这个人。 许洵淡淡说:“你给他留了全尸。” “林在云?林在云!” 从梦里惊醒过来,林在云还没有彻底回过神。祁醒担忧地望着他。 两人没有睡在一起,祁醒坚持要睡在客房,这会儿跑过来,连拖鞋也没穿,只一件单衣,手臂紧紧抱住他,不停说:“没事了。” 林在云抓着他的手,从温热的体温里攫取到一些安全感,半晌,头脑又清醒过来。 “祁醒。” “又要拒绝我了吗,”祁醒说:“至少这两天,让我留下来。” 他不能这种时候,留他一个人在外面。 林在云看着他,任由他看到自己眼睛里未褪尽的惊惶,任由他的手指穿过被褥,摸到脊背冷汗。 “做不做。” 祁醒嘴比脑子快,差点就点了头,不知费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说:“你好好休息。” “我不想睡了,”林在云坐起身,丝毫睡意都没有,脸色苍白,要出去喝水,“我……” “我去倒水。”祁醒按着他肩膀躺回去,刚要出去。 衣服被拉住。 祁醒心跳得厉害,不敢低头问他什么意思,明明还想和他走心不走肾,可alpha的本能还是占上风。 不等林在云松手,祁醒转头,俯下身就吻了他。 他的嘴唇干裂,祁醒温柔吻着他,手指穿过他湿润的头发,下一刻,祁醒就脱掉t恤,爬上了床。 …… 做完两次,林在云觉得累了,可还是不想睡,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 祁醒倒了水递给他,笑嘻嘻地说:“没办法,看来在你的心爱上我之前,你的身体……” 林在云调高了电视声音。 祁醒总算聪明了一次,闭上嘴,没往下面说,脸上还是微笑的。 林在云瞥他一眼,心想年轻人就是容易交付真心。只是得到一点软化,一晚上都是这样笑眯眯的样子。 祁醒问他:“你在笑什么?” “我没有。”林在云矢口否认。 祁醒莫名其妙看了看他,也没有追问,还是凑到了他的旁边。 电视换了一部喜剧片,祁醒感觉不太对,转过头,林在云果然不在看电视,正在看光脑。 “在看谁?”祁醒道。 林在云不怕他问,干脆给他看,上面的确是第七区调兵的新闻。 祁醒别开脸不要看了。 “看来等不到我宰了他,他就要因为叛乱死刑。那样正好,”祁醒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也不用怕做噩梦了。” “我不希望他死,”林在云说:“也不希望你死。” 祁醒听了前半句拉下来的脸,听到后半句又神采飞扬:“后面这个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林在云垂眼说:“祁醒,我想,身为联邦下一任皇帝,你一定没有要反抗你父亲的理由。” 祁醒没有立刻回答,望着林在云。 “你该走了。”林在云说:“你一直留在我这里,哪一天事情败露,你还要不要你的功名利禄,王权贵胄。” 这个omega句句都在替他考虑,说着话,苍白的面孔已经多了几分气色,在灯光里俊美得不像话。那双蓝眼睛,却不看他。 祁醒忽然道:“你那天突然让我滚出第七区……” 林在云警告:“你该走了,殿下。” 祁醒还是说了下去:“是你的本意吗?你真的不喜欢我?如果是,我……” “你就滚?” “我就等你喜欢我。”祁醒厚颜无耻轻声说。 林在云笑了下,转移话题:“中午的关东煮还挺好吃的,再做一次吧。” “等一下,”祁醒虽然不拒绝他,也不让他逃避问题,干脆说了出来:“你说我没有反抗父亲的理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在云道:“劝你好好学习。” “他逼你做个选择吗,”祁醒道:“你不用急着否认,我心里面有答案,随便你承不承认。” 林在云道:“好,你爱怎么瞎猜,我都不管。” 祁醒静静看着他,想到他这一天里一直在看第七区的叛乱新闻,想到他关注两边兵力,想到他半夜因为噩梦不敢睡。 的确,里面大部分,恐怕是在担心许洵。那又怎么样,那是过去式。 可是,有没有哪怕十分之一,是担心着他。哪怕只有一分一毫。 落地窗外,因为一夜无云的晴朗,常年雾霭的白细星,竟然有了些许星光。薄薄的雾气散透,拨出月亮清辉。 这一次,不等林在云再找借口,再转移话题,再装作看电视发呆。 祁醒说:“我爱你,你要是问我理由……我已经试过不喜欢你了,没能做到。” 说着,他又补充:“爱你的确不太好受。” 林在云:“……那你是m?” “但如果没有爱过你,”祁醒说:“我还不如十八岁那天就死了,也好过了虚度一生。” “也许会有很多人……” “很多人会反对我和你在一起吗,那没关系。”祁醒对上他的视线,他却别开目光。 祁醒将他的脸掰回来,用平生决心和他发誓:“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无论是谁使你痛苦,我一定捍卫你,少将。” 第47章 被引诱的夏娃(20) 再次被拒绝, 祁醒却没像第一次那么气馁,拉着林在云非要出门玩。 林在云没有那样的精力,背开身, 祁醒却又从后面抱住他的肩,笑眯眯的吻他的脸:“少将,忘记一段失败的感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恋情。” “就让我成为你走出失败婚姻的工具?” 林在云:“你受什么刺激了?” 之前因为一句催化剂就愤怒,现在倒像是轻描淡写提起许洵。 祁醒翠绿色的眼珠静静凝视着他:“少将, 什么刺激也没有。只不过,比起这些, 我更希望你高兴。” 捱不过少年坚持, 林在云只好遮遮掩掩和他逛白细星。 这里正值初夏,夜晚四处白雾稀薄, 只见人头攒动,人群中,有智能机器人在引路。 “两位,第一次来白细星?这里地形复杂,最好购买一个引路机器人, 只要300星币……” 林在云想不到能遇上推销, 下意识将兜帽拉下来, 挡住脸, 只露出一双好奇的蓝眼睛。 推销小哥:“……”什么意思, 星际通缉犯? 祁醒伸开手臂, 拦在林在云面前, 笑眯眯说:“我给他引路。” 他那皇室标志性的金发太瞩目,猜不到是哪个旁支皇室子弟来旅游,其他人不敢招惹, 倒让林在云躲得清净。 第75章 这样轻车熟路利用特权,谁能想到这家伙看轻王权贵胄,只想和一个不爱他的omega,一起虚度了光阴。 “要不要试试这个?”祁醒递给他一杯粉红色的饮品。 林在云狐疑,蔚蓝的眼珠里尽管有探究,却保持戒备:“这是什么?” “不是毒药,”祁醒没好气说,“说了就没意思了,少将,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林在云随手将玻璃杯放下,坐在这个小摊边:“我不喝酒。” 祁醒跟着他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海港看:“也不是酒啊,你都成年了还不喝酒?……好吧,你不再问问?那我直接揭晓谜底,是最近流行的功能饮料‘梦曲’。舒缓心情很有效。” 少年一直嘀嘀咕咕,在本就吵闹的街道人群中,也吵得不像话。记忆里,林在云和许洵在一起的时候,哪里都很安静,静得像许洵这个人,冷血,没人性,没丝毫温情。 林在云安静地想,也许他是应该尝试一段新的感情,他把“等到许洵”视作太高的人生目标,当做美梦乐园的终点,以至于在废墟摔得粉碎时,竟然一时爬不起来。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祁醒见他不动,气得冒烟,半晌,又自己降火灭烟。 “少将,你不能因为一次爱的失败,就不相信春天再降临。” 这句话仿佛拉动记忆某个闸门,有什么要洪水爆发,却又深深湮灭—— 那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无论是哪一天哪一瞬间,发誓过永远不忘。没有发生,就是从未存在,纵使记忆还有残影,也不过是梦。 “林在云……” 林在云没让祁醒继续往下推销,随手拿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远处海港在驶船,引航船牵着雪白的轮船,一个个v字在海雾中出了港口。仿佛在行军棋的蓝色海面区域,有人手握雪白王棋,突破规则界限,非要直驱敌营,落定在另一方心口。 林在云记得,在行军棋的术语里,这叫做孤注一掷。 饮料的功能性开始发挥,海上薄雾渐渐变成灯光下的灰尘,祁醒的声音愈来愈低。 “它会让你潜意识里以为——已经完成某个遗憾的愿望。你的遗憾是什么,少将?” 灯光下飘舞的灰尘都被照白,安静典雅的晚宴,取代了周围热闹街市的喧嚣。 视线穿过一个个晚礼服和高顶帽,林在云抬起头,许洵若有所觉,停住与身边将军的交谈,向他微笑。 “抱歉,错过了和你的开场舞。” 许洵向他伸出手:“宴会才开始,你来得刚刚好。” 林在云恍然,原来他只剩下这一件憾事。 白细星的薄雾愈来愈浓,浓到挤出水,湿润了衣衫。祁醒脱下外套,披在林在云身上,心里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静。 手指落在林在云的脸边,祁醒只是替他把雪白的头发拂开,“我都有决心,你也不要放弃。” 温热的呼吸落在脸上,林在云抬起头,对上祁醒的眼睛。 他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祁醒未闭上的眼睫,在要退回去时,被祁醒揽住了腰。 “我征得你的同意了吗?”祁醒亲了亲他的侧脸,在他耳边问。 远处轮船离港,带来漫长的汽笛声,尖利悠远。 在婴儿蓝的深不见底的大海中,轮船只能靠这声音传递讯息——我要重新启航。 祁醒没有等他的回答,在汽笛声响时,在满街热声潮浪中,望着林在云的眼睛,深深吻了下来。 许洵骤然睁开眼,才醒过来,神经末梢一阵阵的痛楚,还在提醒他——这次不是一场噩梦。 雨后废墟,透着硝.烟潮湿的腥气。 “日前,据目击社报道,林在云少将疑似身亡于意外事故,联邦再次损失一位……” 广播声在雨中嗡鸣,半空中的无人机带来补给。 “执政官,”第三军团长脱下军帽,大步走来,“你知道第三军团是什么部队吗?我们如果在g青遭遇中央星部队,联邦会爆发全面战争!” “服从命令。” 军团长冷冷盯着许洵,忽然道:“您如此乾纲独断,如果真是战略需要,我绝不推辞!但是,您是否被令夫人的死……” 许洵问书记官:“第三军团副团长是谁?” “是柯道阁下。” “调任他上来。”许洵说完,走向废墟方向。 “那种程度的事故,您就算找到,也是一具尸体!”军团长仍对着他背影吼道:“逆转时空?那是疯狂科学家的幌子!” 不,那不是谎话。 许洵清清楚楚记得每一次,那个男孩一次次在过去长大,球鞋的尺码渐渐不对,清晨睡醒会赖床不肯学机甲,第一次分化甚至不敢自己打抑制剂。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一切曾经存在过,发生过。 他原来并不想走出那反复重头的十年,比起那个黑暗绝望的死胡同,他更无法接受的是现在这个未来。 中央星进入紧急会议。 一道道政令被飞快颁布。谁也想不到许洵动手会这样快,他还没取得任何许可。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按兵不动至少半个月,在得到委员会认可后动兵。 现在,这是叛变。 正在讨论怎么应对时,有位议员接到了第七区的视讯。 同僚们神色微妙,示意他接通。两边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但说不定这通视讯能探听到一些情报。 “夜安,各位议员,”通讯里是许洵的部下,“你们刚才是在讨论从鸭羽星调兵?哦,好主意,可以一试。” 接电话的议员脸色大变:“你……” “我怎么知道?”那名军官笑声爽朗,带着冰冷的玩味,“当然是因为,全部听到了。” 说完,视讯挂断。 所有人心头同时浮现出一个词:监听。 信息军团隶属于许洵麾下,战时,军团只听从直属将军,很可能不会服从帝政厅命令。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格杀勿论!”一个议员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这个恐怖分子,是要拖着所有人去死吗?” “他竟然敢申请调用那台最大的粒子光束机?就为了夺权?还召集了一堆疯子科学家……” “只要稍稍煽动舆论……” 气氛激烈的会议中,一道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插进来。 “舆论?各位,看来你们还没有搞清楚,新闻信息军团是谁的麾下。” 帝政厅正中央光脑,一个黑发男人取代了皇帝的影像,漆黑眼眸里毫无温度。 “许洵!你太狂妄了!”有议员拍案而起,“就算你军权在握,人民的唾沫也会淹死你!你……不怕上断头台吗?” “你们可以继续无谓的抵抗。” 成像屏幕上,一次次弹出皇室试图重新接管线路的警告提示,许洵的影像正在逐渐模糊。 他的背后面,几个人在激动地说着“跨时代的发现”“非线性宇宙”之类的字眼。 “我再重申一次,”许洵道:“交出我想要的东西。” 有人颓然坐了下来。 “许洵,你要那个鬼东西做什么?毁灭世界不成,”一道明显软化态度的声音插入,那人慢慢道:“你的目的,不就是整个联邦?如果所有星系都宣誓效忠,就此收手吧。” “这对你也有好处,许洵,难道你真想背上罪名,来日清算进监狱?” 许洵的影像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句话。 “调出那台粒子光束机,我就退兵。” 下一刻,光屏熄灭。 “绝不可能,”一个议员咬牙切齿,“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先生们,你们真的敢把那种杀伤力不可估量的武器调给他?把一个开启世界末日的按钮,交给一个疯子?” 之前,这的确是整个议会的主流想法。 超大规模的光束机破坏力太强,只有一次开启机会。谁也没法保证,这个发疯的冷血执政官,会不会把炮口对准某个誓死反对的星系,来成就他铁血威名。 但是现在。 一个议员吸了口气:“在考虑他是不是疯子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面对现实,他到底掌握了几个军团?” 议会一片死寂。 第七区街道上都带着血腥气,刚刚清洗了一波潜入的间谍,整个夜晚都静得可怕,就连婴儿啼哭都听不到。 许洵摘下光脑,走进私邸。 缩在角落里的小机器人自动开机:“晚上好,执政官。今天的菜式是土豆泥烤鸡。” 许洵漠然走到旁边,要按关机键。 小机器人机械的屏幕不断冒出另一个主人给他设定的程序。 “睡前需要一杯香槟,喜欢第七区传统英式菜肴,执政官喜欢画家波克金(几天前备注:这个是假的)。——林在云少将备注” 小机器人天真无邪地自己给自己插上数据线充电,根本没发现许洵要给它关机。 “许洵执政官,请问少将什么时候回来?关于捉弄执政官的口味,我又有了新的点子。” 许洵的手放在关机键上,久久不动。 很快,他冷得几乎有些恐怖的神情却温柔下来,声音透着坚决。 “很快。” 小机器人欢呼了一下,很快转着圈在星网上搜索出几支圆舞曲。 “执政官,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参加宴会,一起吃晚餐,像从前的绅士一样教他跳舞。您太冷落他了,这不利于你们培养感情呀。” 机器人并不能体察人类复杂的感情,当然也发现不了,执政官说“很快”时,毫无起伏。 仿佛是在说——即使那没有可能,至少还有和这个世界同赴地狱的决心。 第七区的雨愈来愈大,打湿了街头所有狛朗克游戏机,雨大到整个夜愈发漆黑浓稠深不见底,等不到天明。 白细星。 祁醒一吻结束,静静看着他,并不问他刚才接吻时那狠狠咬的一下,只是慢慢舔掉嘴唇上的血。 第76章 林在云侧开头,半晌,才说:“抱歉。” 少年静了一下,很快毫无阴霾地笑开:“不要道歉,少将。”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omega要开口的嘴唇,阻止下一句抱歉。 “你在我和他之间摇摆不定,这不是你的错。” 林在云转回视线,对上祁醒绿色的眼眸,试图找出他说谎的痕迹,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那碧绿的瞳孔,此时冷静到令人觉得可怖,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格外平静的海面。 少年脸上笑容不变,完美利用年龄的优势,表现得像毫无心机,甚至还有心情安慰林在云。 “冰天雪地里,将火柴划光,只是为了自保。是我爱你不够多,让你觉得害怕。” 林在云深深呼吸,让冷空气和雾气一起灌进喉咙,才皱住眉,望着祁醒:“再来一次吧。” 不用信息素。 让他们再试一次。 第七区的圆舞曲还在哀婉地回荡,越荡越高,像一声哀叹。小机器人安静地清扫着空荡荡的私邸,等着另一个主人回来。 它顺着圆舞曲,慢悠悠地滑动进了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柜子,将少将留下的戒指轻轻擦拭。 第48章 被引诱的夏娃(21) 周围人声听不清楚, 只有祁醒的心跳愈来愈剧烈。 omega柔弱甜蜜的信息素,侵入他的鼻腔和腺体,血液里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彻底标记, 这是属于他的omega。 然而真的咬住林在云腺体时,那强烈的排斥感,再次提醒祁醒, 这个omega竟然如此决绝,不留退路, 全盘爱上一个人。 林在云也被腺体的疼痛惊醒,目光一瞬清明, 转头看祁醒。 “你根本……”祁醒说到一半, 又咬紧牙,好半天才说下去:“离开许洵, 彻彻底底甩掉他,你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所以毫不犹豫做信息素清除手术,永远杜绝掉祁醒的可能性。 祁醒曾为此恼羞成怒。 他骗自己对林在云只是利用,却在得知这件事时,被愧疚心疼和愱恨压得喘不过气。这不是对受害者的愧疚, 而是对恋人的怜惜。 林在云也不是因为没有信息素才不对他动情——许洵是个beta, 更不可能有信息素。 这只是林在云敷衍他的借口。 “要怎么样, ”年轻的alpha挫败地抹了把脸, 语气不受控地激烈:“你才能在没有信息素的情况下, 真正有感觉?是我做的还不够?” 林在云捂住腺体, 拭掉残留的烈阳信息素的气味, 漂亮的面容,没任何多余情绪。 “够了,从昨夜开始, 你尝试了很多次。看来,我们只能靠信息素做.爱。” 祁醒低下头,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你的情热期打算怎么办,还是打抑制剂?” 林在云听出他的焦躁,仍然点了头:“辛苦你帮我买三管。” 一个omega对着爱慕他的alpha说,情热期想要独自度过,还让alpha来负责购买存在不良反应的抑制剂。 这就像是对着衣冠楚楚的追求者说:抱歉,他要和街头的杂碎在一起,请为他购买保护套。 祁醒气得笑了下,却还是点头,转开脸,闷不吭声盯着夜空,半顷:“放心,我不会像以前一样……用信息素诱导你了。” 林在云情热期这一天,中央星同样风雨欲来。 经过激烈的争论,最终,大部分议员终于同意了许洵的要求。 作为交换,许洵果然命令两个军团回撤驻地。紧接着,他的所有职位立刻被中央星罢免,快得连第七区都没反应过来,已改天换地。 第三军团被收回监控通讯权,第一军团亦被挟制在鸭羽星系内,确保许洵不能卷土重来。 许洵不接军团长的视讯,也未在执政官任免上露面。 他本人始终机动在外,既不表露束手就缚的降意,也似乎没有逃亡的准备。 这让效忠他的将军们都摇摆不定,找不到他的踪迹,不禁纷纷有了归顺联邦的心思。 「执政官,少将忘记带走戒指了。」小机器人慢悠悠滑出来,将戒指放在托盘,向始终不动的男人举起来。 许洵目光落在面前的光脑,上面是男孩冷冷抱着手臂的证件照。 雪白发丝被压在戴有军衔的帽子下,只露出一双蔚蓝的眼。 这是哪一年?这时候,这个男孩是还期待着那个功成名就的未来,还是已经被收入帝政厅,成为某人永远飞不出去的情人。 小机器人见许洵没反应,便小心翼翼将戒指放下,去收拾周围的空酒瓶。 它很明白,离婚前,大部分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丈夫都不可避免酗酒,即使许洵执政官英明神武,足智多谋,也逃不出这铁律。 如果林在云少将在的话,至少还有人偷偷和它说执政官坏话。不像是现在,它只能按照程序,对执政官歌功颂德。 「您可以试试一种功能饮料,它能让您在梦里解决憾事,对心理健康很有帮助」小机器人提议。 许洵漠然:“自己关机。” 第一次没能阻止林在云,第二次放任林在云在学校里被皇帝选中,第三次辜负他的信任,杀光了那些无法自控的野兽…… 第四次对他发誓即使改写自己的命运,也一定要救他。第五次看着他再次陷入绝望。 一开始只是想要挽救他的性命。 一次次对自己发誓,绝对不再让他成为这辆军车上的牺牲品,就算倒置整个宇宙,也要回到拯救他的时间线。 到现在,所有时间线被许洵搞得一团糟,这一世林在云没有和他深深吻过,没有在机甲试飞的大桥被他抱走,他们的感情,乏善可陈到只有一次次晚餐。 许洵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是这个omega的爱吗?第一世他就得到过,这一世,林在云对他的感情,怕是还不如那时候浓烈。 “无论如何,我想要救他,”许洵按住小机器人的关机键,望着墙壁:“这件事,就是我要回去的理由。” 哪怕其他什么都搞砸了,好不容易伸出野望触角的第七区,再次被联邦管辖。曾经信赖他的爱人,死前对他只有一句“好”,冷淡到不愿意多留一句遗言。 第一世在门边温情不忍的转头,在军团长面前那番近乎表白的自戕,还有那一句再见—— 许洵已经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他发了疯,太想要挽回一切,产生的幻想。 “只要他活下来,”许洵按下关机键,漆黑的眼眸里没一丝波动,“无论什么代价,都值得。” 小机器人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被关掉,就缓缓黑屏,陷入沉睡。 许洵转过头,抓起桌上的中枢控制器,有个电子音随之响起—— “欢迎您,阁下。以下是光束机使用说明书,与其他小型光束机不同……最后,使用者需要确认,本光束机从未真正投入使用。一旦发生不可预测的最糟糕情况……” 最糟糕情况,或许是整个宇宙因过热而熵增,最终陷入死寂,所有存在生命或者活动的物品都将被清除。 使用者的名字将成为永世罪人。如果真是那样,至少留下这个机器人,永生永世记得林在云。 许洵目光落到最后一行,他的名字已缓缓镌刻入电子数据中。 omega慈善医院里,祁醒沉着脸,在伴侣那一栏,签下“祁醒”两个字。 机械护士接过光屏,道:“您的爱人目前还在检查,请您尽快描述情况。” 祁醒呼吸不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他正在情热期,因为……因为我当时不在家,所以他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其实是祁醒亲手给林在云注射抑制剂的过程中,林在云突然昏迷了过去。 要不是急着送他来医院,祁醒真的会去砸了黑市抑制剂老板的店。 但要是说实话,机械护士一定会问他为何不标记他的omega。 下一秒,机械护士道:“请提供您的身份信息。您这样的行为是严重失责,需要上报进光网数据,如果达到三次,您将面临牢狱之灾。” 祁醒怔了一下,手指刚摸到光脑,就想到他还没到法定拥有omega的年龄,“先为他治疗,不用上报,我自己去星察局。” 机械护士:“……不到三次不用去。” “不要废话,”祁醒收起光脑,在屏幕上缴费,眉宇压不住忧心如焚,“他情况怎么样?如果有问题我……” “恭喜您,”机械护士字正腔圆用星际语播放了祝贺词后,才说:“你们的小家庭将有一个新生命诞生。今天开始,一直到五个月后,请不要让他再使用抑制剂。” 祁醒一脸迷茫:“什么?” omega医生从手术室中走出来,闻言,表情刻薄起来,语气奚落。 “我早就说过,这帮alpha顶多比beta好一丁点。这种蠢货怎么能拥有omega,联邦在上,我八岁都没他这么蠢。” 祁醒顾不得对方的讽刺,皱眉冷冷道:“他醒了吗?我要去看他。” 这是白细星最大的慈善医院,就近原则,祁醒才选了这里,心底却还有些担心这帮omega的医术。 “你们有孩子了,”医生脱下手套,丝毫不客气,“恭喜,蠢货也能繁育后代,我看联邦人权还是太有保障。” alpha半是忧心半是焦虑的脸色变了,灯光下,奇异的神情爬上他的脸庞,不像是单纯的喜悦。 那个医生走的时候还在嘀嘀咕咕什么只有omega才懂omega,有这样粗心大意的丈夫,真是人生不幸……但祁醒已经不在乎了。 病床边,林在云拿着医生给他的营养饮料,插了吸管,一边喝,一边面无表情看面前光屏的育儿知识。 祁醒站在门边,看着病房灯光下omega发冷的侧脸,竟有些不敢走进去。 【你最好三分钟内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就把你拆了】 系统:【我以为宿主每次都戴了保护套……这是abo世界,宿主不戴保护套,和alpha任务目标发生关系,的确有概率出现这种突发情况。】 【我不可能留在这个世界,】林在云想关掉光屏上的育儿视频,光网ai却提醒他必须看满15分钟,【这个小孩怎么办?你来?】 系统:【……这,这个】它还是个孩子,承担不了这种责任啊! 林在云还阴着脸,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揽住他的肩,坐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专注地看光网视频。 林在云直接将光屏反了过来。 祁醒侧过头,笑笑:“现在不学的话,以后怎么办?” “没有以后,”林在云道:“这个孩子不应该留下来。” 祁醒静了静,还是没问出那个心底里的问题,只是道:“要做胚胎清除手术的话,必须登记全部身份信息,且法定伴侣到场。” 言外之意,祁醒做不了主。林在云必须用自己的身份信息,还要叫现在正在战线上暴打中央星的许洵执政官,过来签字。 林在云:“……” 祁醒微笑了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太僵硬,语气温和:“如果你不希望许洵知道……” 第77章 林在云几乎能想到他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连法定年龄信息都不敢拿出来的少年信誓旦旦:“我可以做孩子的爸爸。” 这么多次任务世界,林在云第一次觉得有点绝望。一种难以形容的社死感,压倒了他。 【求求你杀了我吧】 系统:【还没到任务结束时间qwq……】 第七区。 许洵已经走上星船,正在定位光束机所在的位置。 执政官光脑闪动,一则消息悄无声息发进他的收件箱。 【恭喜您,您的伴侣16分钟前在白细星omega慈善医院检测……】 第49章 被引诱的夏娃(22) 祁醒接过机器人整理好的药, 垂眼耐心听着注意事项。 例如omega在此期间需要补充维生素和矿物质,在婴儿诞生前,小家里应整理好婴儿床。母婴委员会每隔半年会来定时检查一次, 确认年轻的alpha父亲是否尽责。 “今天这样的事,是严重失职,请你以后注意。”机器人说到一半, 就见祁醒往外面走,“先生, 你去哪里?” 祁醒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尽爸爸的职责啊。” 机器人紧紧抓住他的外套:“在我们评估完毕之前, 您不可以离开omega身边。” 祁醒:“……”他挠了挠头发, 露出笑容,“这我倒是很乐意。” 五分钟后。 林在云靠在走廊边:“我不乐意。” 他披着医生给他拿的外套, 雪白头发乱糟糟落在苍白侧颊,伸手按住要拉他的机器人,格外不配合。 “我想你们搞错了,我们会清除掉这个胚胎。” 祁醒动了动嘴唇,还没开口, 医疗机器人先道:“您要剥夺一个年轻alpha做父亲的资格吗?” 林在云:“……”他移开目光, 对上祁醒的脸, 对方碧绿的眼眸也满是无辜失望, 仿佛被伤了心, 做出一个捂住心口的动作, 还叹了口气。 “这个机械智障不懂, 你也不明白吗?”林在云笑了笑:“如果是许洵……” “那又有什么关系。”祁醒道:“谁也不会知道。” 有一瞬间,林在云被他坚定的语气动摇。要是往前倒退十年,或者五年, 一切也许都不同。 “留下来,然后呢?祁醒,你怎么会这么幼稚,”他逼自己狠下心,冷冷道:“在官方资料上,我已经死了,你呢?你还没有成年。谁也不能做这个小孩的监护人,你让ta做黑户吗?” 祁醒挂着药物袋子的手臂放下来,静静看着他,半晌,才想到:“我可以拜托……” “拜托别人伪造证明?”林在云打断,尽量维持着冷冷的神情,“我才要拜托你别再冒这么大的风险,还要害一个小孩跟着你冒风险。” 祁醒辩解:“我只是提出一个办法。这条不行,我们还可以再想。” “你不明白吗?”林在云说:“如果现在是许洵,根本不需要想什么办法。殿下,我已经厌倦了一遍遍和你重申,你根本没有真正成为一个alpha。我们人生本来应该是两条平行线……” “毫不相干?”祁醒接上他的话,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被他激得又焦躁起来,“半个小时前,我们才接过吻。一天前,我们才上过床。” 说到最后一句,祁醒脸上流露一丝笑:“也许这个小孩已经把我当做爸爸了。” 不等林在云扬起的手指落下,祁醒已经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可下一秒又松了手,任由这个巴掌落下,还扬着脸,丝毫不肯再让omega逃避,紧紧盯着他。 “许洵,许洵许洵,”祁醒道:“到底是这个小孩需要许洵做监护人,还是你!” 林在云吸了口气,简直被他气得脸色发白,扭开头不和他再说话。 祁醒气焰一顿,又矮了一截:“我的意思其实是……” “我不关心,”林在云道:“殿下,您出生就在帝政厅,生来就享有联邦权柄。您觉得和我偷情很有趣,刺激程度超乎您十八年人生所有事,但我讨厌这种风险。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余生,这个孩子只会是个麻烦。” “我没有那样想,”祁醒几乎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解释,因为没有一句是真话,没有一句他爱听的,“我没有当做偷情,我当许洵死了!” “事实是他没有死,你的父亲也没有死,他们都好好活在世界上。” 林在云说话间,又侧开了脸,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说出口:“你经历了十八年天潢贵胄的人生,当然不能理解,一个没有监护人的孩子,在联邦会遭遇何等冷眼,你一直高高在上,从没有去过第七区的贫民区吧?要怎么挣扎着往上爬,要在倾轧里面目全非到何种程度,才能达到你人生的十分之一?” “把悬浮机器人烟花当做讨情人欢心的手段时,第七区的水沟又咕嘟咕嘟多了污染残渣。” “我不希望这个孩子经历这样的人生。” 祁醒好久没有说话,就这样望着他,他也不动。 他们吵得这样激烈,要不是这里只有一个不联网的医疗机器人,恐怕要惊动整个慈善医院。 最后林在云站累了,回到病床边,祁醒站外边,隔着一条走廊的灯看他。 身后面,金属墙壁被涂上彩色温暖的漆,贴着各种婴儿宣传画,是医院安抚新做爸爸妈妈的年轻人惯常招数。 “喝点水。”祁醒终于倒了水,递到他手边,道:“骂累了吧?” 林在云喝到一半,听到后一句,又抬眼看他,祁醒脸上笑意淡淡,并没有因为林在云方才一通话沮丧或生气。 “其实这些,五个月后再考虑也来得及。”祁醒说:“是谁的也无所谓,只要和你有关系,我也喜欢。但如果你实在不要,我联系其他医院做清除手术。” “别生气了,”祁醒把药盒袋子放在边上,之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已经缓了下来,只是还有点眼皮耷拉,仿佛好心好意出来迎接主人却被踹了一脚的狗狗,“对身体不好。” 林在云面无表情:“我没有生气。” 祁醒哦了一声,笑眯眯说:“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只要放心告诉我。留下小孩的话,我可以提前办学院证明。不留的话,我就研究一下中止胚胎后恢复身体的医疗食谱。” 不等林在云再说,祁醒从后面袋子里摸出一个盒子,放在床边。 “回家路上我还准备了礼物……本来该一到家就给你。” 林在云道:“不需要。”说到一半,他亦觉得自己语气太激烈,垂下眼,“你不用这样。” 祁醒却还是微笑地望着他,仿佛他怎么说,都不恼怒,“不用怎么样?你还没看过礼物,没告诉我喜不喜欢。” 林在云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大小的盒子里会是什么东西,当然不肯打开。 他第一次收到许洵的戒指时,觉得无比欣喜。可是那枚戒指没戴过几次,就永远留在私邸。这象征婚姻的神圣信物,林在云不想再接过第二次。 他不动也不看,祁醒只好自己拿起来,“那我帮你打开。哇,是一枚钥匙,要不要猜猜是哪里的钥匙?……好吧,是我拥有星系的身份信物。今后那些是你的星星。” 林在云想不到这人自顾自都能说完,又好气又好笑:“我不要。” 祁醒:“那你丢了吧。” 他这样耍无赖,林在云也没有了办法。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祁醒说完,知道林在云下一句肯定是没有,便补充:“不能饿了小朋友,违反联邦法,阁下。” 林在云:“平日倒是没有见你这样遵纪守法。” “洗心革面了,”祁醒道:“毕竟也可能要做准爸爸,不能太荒唐。” 因为这句话,林在云随口说了个第七区特产的薄梨焦糖松饼,隔应祁醒一下。 祁醒狐疑:“真的假的?之前怎么没听说你喜欢吃?” 林在云:“你在第七区才留了多久,不要表现得像很了解我。” 祁醒沉思半晌,再次挫败:“也是。” 困意涌上来后,林在云就在病房的空气过滤医疗舱中安稳睡了一夜。 天一亮,旁边的光脑就响了起来。 林在云伸手去摸,光脑掉在了地上,自动解锁弹出语音。 「许洵执政官正在全面撤军,据分析……」 「据报道,许洵执政官得到伴侣消息,正在前往某偏远星系……」 后面一句话出来,林在云去捡光脑的手臂僵住,连带着血液也跟着慢慢凝滞下来。 到这一刻,他心里唯一庆幸的竟然是,还好昨晚用什么松饼做理由,支开了祁醒。 病房外,有脚步声一步步走近,是军靴的声音。 - 中央星,帝政厅。 刚结束了被第七区兵变的阴云,整个帝政厅仍然沉浸在皇帝陛下的怒火中。显然,这个仍在强盛之年的alpha,对于自己的权力被挑衅,分外不快。 “立刻肃清第七区!在那里部署军事基地!” “全力搜捕许洵!” 一道道咆哮般的命令下达,一个个侍从官抱着光脑退出来。 有人慢悠悠走进来,和周围军官们微笑着点头问好。 议员亦颔首:“三皇子殿下。” 祁醒标志性的金发被晨风吹扬,他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唇边却带笑,在帝政厅的长廊里静静等待。 七年前,同样的一个早晨,他在这里看到过一个omega男孩,跑出他父亲的黄金囚笼。 那一天,祁醒向父亲打赌,他将在分化学校取得第一名的名次,他要赢得那个人,不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皇帝陛下严厉训斥了他,警告他不要有非分的想法。 言犹在耳。 “殿下,”侍从官走出来,善意提醒:“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最好不要进去。” 里面又传出垂暮的狮子一样的怒吼,有东西被摔在地上。侍从官耸耸肩:“他正在气头上。” 祁醒笑了笑,冲侍从官道:“我有事汇报给父亲,不得不进去。” “好吧,殿下。”侍从官点头,跟着同僚们转头一起离开。 有一件事林在云说的不对。他并不是生来就享有权柄,这个世界的确疯狂、肮脏、暴力,在这个令他生恨的世界里,今天开始,他有不得不保护的人。 有一件事林在云说的对。 许洵还没有死,他的父亲也还没有死。终究是麻烦。 他向他的omega发过誓,即使全世界向他宣战,他也会是他的战旗,永远永远捍卫他。 第78章 这个誓言,在昨天才成真。 如果林在云想要留下孩子,那么以星网互联技术,被皇帝和许洵知道是早晚的事。 祁醒走向帝政厅深处,脚步仍然悠然,语调依然含笑,手心里微微抓出精神力光刃,背在身后。 “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昨夜在医院,他对未来有许多的空想……其实是许洵还是他,都没有紧要。因为这个孩子到底和林在云有关。他就抱着那些疯狂的空想,在悬浮车里幸福了一晚上。 今天就算是父亲将他诛于刃下,也没有什么遗憾。 祁醒深深吸了口气,清晨的冷空气侵入肺里,令他分外清醒。 少年时那句赌局,今天才真正开盘。 ——“父亲,如果我赢了,你就放他自由,把他交给我。” …… 在门口,祁醒还是觉得退却,拿出光脑,思索要不要给林在云留个遗言。说起来,他还没问过宝宝名字。 ……算了。 他收起光脑,面前的门扫描他的虹膜,自动打开。 “欢迎您,殿下。” 第50章 被引诱的夏娃(23) 那是一个年轻貌美的omega。在进入病房前, 军官就有这个预感。 空气里那细微的苹果酒信息素,是初秋的果园里,熟透却还没有掉下枝头的甜美气味。 他拿军棍轻轻敲房门, 黑色军装,映在雪白病房墙壁上,他在金属门上看到自己期待的眼睛。 整个白细星从昨晚开始的大暴雨, 此刻成为阻隔外界的最好隔膜,一个柔弱的omega, 显然无法在暴雨中,跳下窗台逃亡。 军官微笑起来, 推开门, 以彬彬有礼的口吻道:“阁下,我们需要检查……” 回应他的只有病房里滴答的仪器声音。 凌乱的房间, 被扔在地上的药盒,强行拆开的窗户保护锁,无一不在讽刺他——这毫无意义的绅士风度,放跑了他的目标。 “该死,79号病房病人不见了……”军官拿起军用光脑:“你们其他病房情况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林在云抓住窗户外的排水管道, 甩了下脑袋, 雨幕太密, 他看不清周围, 只能借助系统指挥, 慢慢往下爬。 【你确定下面有通风管?】林在云闭着眼睛踩了两脚, 没踩到, 【要不你来接管一下身体?】 系统:【这是违规操作qwq】 林在云一只手捂住发烫的后颈,不管有用没用,先挡挡信息素。他晃悠着摸索, 终于找到了系统说的通风管道。 他放心踩上去,手指往旁边摸,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抓住,拉着他,往右边靠。 林在云感觉到脚底下的“通风管道”不太对劲,像踩着谁的手臂。 【统,给我一个说法】 系统:【……】 那人见他不动了,以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害怕了起来,一只手紧紧锢住他,抱着他从上面下来。 暴雨打在身上,雨珠不断变成衬衣上一道道湿痕。 那人脱下外套,罩在林在云头顶,下一刻,他才想起来可以用精神力挡一挡。 林在云抹了把脸,没睁开眼。 “找到了,退出医院。”那人拿起执政官光脑,低声说。 他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林在云腕骨,任由医院外车灯划开雨幕,刺目的光时不时打在身上,omega的信息素钻入鼻尖。 林在云已经知道他是谁,却仍紧抿着唇,表达抗拒态度。 他在许洵面前从来没有主张,顺从听话,当beta冷冽的精神力包裹下来,差一点,林在云又要缴械投降。 可是腺体那里不甘心的咬痕,这一刻,发起细微的刺痛。 “你太卑鄙了,阁下。”林在云说。 许洵拉着他,也许他们正在翻过医院外的栏杆,有飞行中的微型小机器人追来,问“是否需要帮助”,林在云的膝盖接触到他的手掌,脚下是路面。 许洵说:“我知道。” “您在我少年时闯进来,没问过我是否同意,”林在云说,道路上有清晨渐亮的街灯,洒水机器人的香气,侵入感官,提醒他又一个早晨来临,尽管天空仍然阴云密布,“现在,您又一次这么做。” 温热的灯光,在紧闭的眼皮上烧灼,林在云用不睁眼表达反抗。 “叮铃”一声,许洵推开门,商店里面烤苹果派的气味传出来。 “欢迎光临,”餐厅机器人迎上来,“这里是自助点单餐厅。” 林在云手里也被塞了份菜单,他耳朵通红,还是慢慢翻开菜单。 上面琳琅满目的餐品,旁边都没有价格。这是来源于过去某个时期的陋习,绅士们点单付费,不必让omega望见$后面的数字。 在大厅中央,机器人乐队拉响了小提琴。 林在云重新合上菜单,脸上的红意退去,看向桌边,许洵正在为他拉开椅子。 这种家庭餐厅的灯光暖融融,桌子上还摆放着供小孩玩的玩偶,这一切都温暖,像极了林在云曾经渴望的样子。 一个完整、相爱的家庭。 “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平安无事,执政官。” 林在云将菜单放下,这份没有价格的菜单,令他原本软化的心,又冷硬起来,“您的追人方式,还真是别开生面,军队包围医院……不愧是政变的奇迹。” 许洵侧身站在窗边,为他在杯子里倒好了西柚汁,咕噜噜的水声中,许洵道:“你要喝点酸的吗?听说怀孕期间,omega对这类饮品情有独钟。” 林在云不意外他会得知这件事。 “那么你也应该很清楚,”林在云平静道:“孩子不是你的。” 许洵放下西柚汁的动作一顿。 林在云将菜单丢到桌子上。 “我爱上了别人。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们离婚吧。” 许洵紧紧攥住瓶塞,半晌,道:“我不反对这个孩子,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不会知道你活了下来。也许我会犯下大错。” 林在云笑了笑:“你的意思是?” 他其实听明白了许洵的言外之意,因此才觉得奇怪。他们并非多么恩爱的夫妻,一直以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扮演执政官伴侣的角色。 许洵待他,和对待一件昂贵珠宝没有两样。 珠宝沾了泥水,布帛有了裂痕。以许洵的性格,应该巴不得弃之如履。 “祁醒履行不了天职,”许洵终于将瓶塞放回,语调温和,“如果你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我想,私邸也做好了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儿。” 林在云不得不提醒他:“我们应该要离婚了,执政官。” “难道你要说,你爱上了我,”林在云紧接着说:“在你以为失去了我以后?” 许洵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令林在云觉得惶惑,仿佛他们中间有太多秘密,所有秘密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他永远也淌不过去。 “您只是对我职责上的愧疚,”林在云往后退了两步,远离许洵方向,“我们……难道相爱过吗?” ——没有,永远不要。 许洵仍旧望着他,在餐厅烤箱细微的滋滋响声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分化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度过的,”林在云慢慢道:“从机甲上摔下来,我也是自己爬起来。我独自打通关了星际游戏,哪怕没有搭档和目标。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我也想过,要是有人陪着我经历这一切,也许会不一样。” 林在云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团洇开的火,烧着永誓不灭的情感。 林在云道:“可惜,我的人生经验是,一个人经历这些,也并不难。你这样失去后又耿耿于怀的爱,只不过是占有欲作祟而已。执政官,您习惯了掳掠,您的爱也是如此。但爱是拯救。我们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到此为止吧。” 说完,林在云转身就走。 许洵两步追上,抓住他的手臂。 沙漏里的银砂只剩最后几粒,就算禁锢住玻璃壁,也无济于事。 “我爱你,”许洵开口时才觉得这句话仓皇,他无法向林在云解释,“在更早之前,在你独自分化之前,我——” 林在云眼中他们才刚刚谈到离婚,才刚刚经历婚姻内最惨痛的背叛。他却已经从无数个重头里,反复爱上他。比这一世要早,那些撤销的时间线里—— “不要再拿十年前那一面当做人质,向我勒索情感了!”omega吸了口气,咬着牙忽然冷声道。 许洵的话骤然被打断。 似乎是许洵话里那句“更早之前”,令他终于觉得疲倦,“阁下,我没有违背誓言啊。” “我的的确确,等了你十年。”他轻声说:“难道我们还约定过别的?” 锢在臂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林在云冲着餐厅外微型飞行机器人大喊:“我需要帮助!” 那些机器人将劫持omega的绑匪许洵扑住的瞬间,林在云翻过餐桌,跑进暴雨里面。 微型机器人只能控制a级以下的人。许洵不是被它们打倒的。 他狼狈倒在餐厅外的泥水里,到处是轰隆隆的机甲声,雨声,甜美的家庭餐厅推销电子音。 有一个声音,比这些都要清晰,越来越响亮。 ——“好,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男孩微笑着在他衬衣上写下一个期限,“就到这一天,到太阳核心坍缩,只剩冷却的余烬。” 到宇宙毁灭这一天为止。 衬衣上,那几个字的轨迹越来越淡,就像从未存在过。 大雨淋透白细星,星系内发布出行警报。 第79章 而帝政厅外,残阳如血。 浓烈的血腥气扑出门,整个帝政厅死寂无声,只有野兽般剧烈的喘息,像气管被撕裂前最后的哀嚎。 湿濡的血浸透门前的红色长毯,雪白的金属墙壁上,有数据的蓝光丝丝跳动,似乎想要向外界发出警报——却都被某个alpha强悍的精神力压制。 祁醒的心一直跳得格外快。 他躺在血泊里,脸上完全被血覆盖,只剩下一双碧绿的眼珠,就连眼珠也溅上血,虹膜里一片红色。 死的是他吗? 他不知道,只是觉得气管断裂般,呼吸艰难,周围的冷空气一点点侵入毛孔。 某种延迟的恐怖,像苔藓一样爬上心头。 祁醒不能去想。 他控制身体,抓着桌角,踉跄站起来,整个帝政厅在他一瞬的精神恍惚里,骤然响起尖利的警鸣—— 向所有星系宣告,联邦皇帝的死亡。 alpha僵在原地,四处飞溅的血浆将他浑身打得湿透,他知道自己得立刻走,脚却如同被鬼魂拖住,动弹不得。 那个恐怖的事实已在他眼前展开。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警报声里,外面响起脚步声,那么急促,就像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即使这个人残暴,自私,从未真正充当过父亲,从未与他相处,但是几千几万年来,无论哪一桩哪一件史料,都向他咆哮着,他已重逆无道,罪孽深重。 那脚步声,终于在门口停住。 难听的吱呀声里,门打开,带来死亡腐朽气息的樟脑丸味,还有整个走廊亮起的警戒蓝光。 祁醒抬起眼珠。 虹膜血色中,雪白头发的omega站在门边,正打量着门里状况。 和七年前一样美丽,像他无数个梦里的倒影。 林在云踢开又要关上的门,道:“走啊,”他往外走了几步,见祁醒还站在原地,道:“我很冷,而且有点饿了。” 他走出空荡荡的走廊,后面的脚步声才跟上来。 和联邦警报一起炸开锅的,还有系统的提示音:【任务进度快满了。】 林在云神情一顿,有点烦躁:【知道了。】 悬浮车里,祁醒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说什么?” omega僵着脸,抬起婴儿蓝的瞳孔,还是那么无害:“我没有说话。祁醒,你怎么了?” 祁醒怔了一下,抓了抓头发,“我以为……我搞错了。” 他太注意omega的一举一动,以至于对方一皱眉,他竟然误以为对方说了话。 其实之前也有这种状况,林在云有时候会突然神游发呆,仿佛在和谁交流似的。祁醒从来以为这是omega浪漫的想象,现在,却隐隐有些不安。 悬浮车空间很大,林在云从智能盥洗池里打了热毛巾,丢给祁醒。 “全是血,脏死了。” 祁醒拿起毛巾,又凑过去。 林在云望了他两眼,还是被这鱼腥气的血臭味打败,抓起毛巾给他擦脸,冲着他的眼睛狠狠擦拭,祁醒不得不闭上紧紧盯着他的眼珠。 脸是擦干净了,头发上还是脏兮兮的,林在云推他,“离远点,难闻。” 祁醒往后面坐了一点,又慢吞吞走过来,解释道:“omega情热期,alpha不能缺席。” 林在云只好放任。 反正这个任务世界也不剩多少时间。 祁醒见他闭目养神,明白他不想被打扰,安静地看着他,突然问:“那个钥匙你留着吗?” 林在云从衣兜里摸了一下,挂在食指上,晃了晃。 “林在云。” “怎么了?”林在云睁开眼,放弃了休息,准备给青少年好好疏解一下心结。 却见祁醒神情平静,完全不像是刚干了离经叛道的事寻求安慰的模样。 祁醒似乎在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绿色的眼睛如同兽瞳,带着难以形容的敏锐。 林在云莫名觉得有点冷,调高了悬浮车内温度。 【这个世界科技维度比较高,】林在云迟疑,【你没问题吧?】 系统应景地压低声音:【放心吧宿主,不会被发现的。】 林在云才放下心来,就见祁醒又用那种疑惑的目光望着他。 他决定接下来一直装死,不和系统说话。 “你看起来,”祁醒说到一半,仿佛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笑了笑,“其实我是想问……算了。” 说起来,这个omega还没有说过爱不爱他。 他倒是很早就说了……虽然当时还很冒失,说得很仓促。 “我早就说过我爱你。”祁醒说。 林在云看向他,以为他是要一句爱的誓词,他却接着往下说了下去。 “那时候你不相信,我不够成熟,也说不出爱的道理。但是现在,我对我的爱无比清楚。” 靠着悬浮车的舷窗,祁醒静静看着他:“也许你没有爱上我,但可不可以留着钥匙。” 林在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我爱你。” “我一直以为人的感情是线性的牢笼,只能一个个点亮房间,才算忠贞。因此,我才不敢承认我爱你,那是对上一个房间的背叛。但是,我现在才明白,其实爱情是蜂窝状的迷宫,我一直在里面寻找一个精神迁徙的落脚点。那个终点是你,祁醒。” 他这番早已准备好的表白,让祁醒稍稍挑了挑眉毛,有点得意:“我就知道你早就爱上我了。” 林在云松开他的手:“现在好了吧。” 祁醒道:“好了。” 不管这段话里有几分真,都让他特别高兴。 暴雨中的星球渐渐远去,悬浮车却撞上了什么东西,电火花四溅,红灯呜呜亮起来。 “陛下意外死亡,请前方悬浮车靠边暂停,进行检查——” 林在云闭上眼,祁醒挡在他面前,挡住后面的颠簸,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如果你觉得寂寞,可以对我的钥匙说话。留下它吧。” 林在云笑笑:“什么?殿下,快解决眼下。” 祁醒反问:“我们还剩下多长时间?” 林在云懒得再和他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说过话,也真的没打算离开——因为那是谎话。便再度闭上眼,不回答。 祁醒占据驾驶的位置,操控悬浮车撞出星轨,在剧烈的爆炸和火花声里,撞开前面挡路的星警巡逻队。 后面乌拉乌拉的警笛追上来,又慢慢变远。 悬浮车不断发出“损毁程度上升”的警报。 林在云喊了声:“祁醒?别发疯,找附近空间站。” 话音刚落,少年就切了智能领航模式,俯下身,在他嘴唇上狠狠吻了下来。 一个吻后,林在云眼睫睁开,对上少年碧绿眼珠。 “后面都是追兵呢。”林在云道。 “走吧。”祁醒说。 林在云哦了一声,靠着车座。 系统:【脱离倒计时——】 “对了,你不是饿了……”少年说着,要从衣服里翻出什么东西,声音却越来越低,手里捏着一个焦糖松饼,手一松,掉在了地上。 林在云看着系统作用下,祁醒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他拉开车窗,往外面跳出去, 身后有人在惊呼“那个人跳下去了——”“他在寻死吗”云云。 跳转节点中,林在云从兜里摸出那个钥匙,准备塞回悬浮车里,却见车窗上,不知何时被写上, i 【爱心】 u。 他是他唯一的英雄主义。祁醒知道,他要走,去某个地方。无论那个地方有多远,但愿他知道,有一个人爱着他。 是即使杀死少年时对于父母之爱所有想象,也想要保护他,这样爱着他。但他不必为此留下,去未来。 非线性的时间里,或许有一天,还会相遇。 第51章 祁醒回归番外(可跳过) 林在云叼着薄荷糖晃出休息室, 系统空间响起声音:“宿主,有个档出问题了,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咔哒。”林在云咬碎了糖, 面无表情。 系统:“……是之前的星际abo世界,这是任务目标图片。” 林在云没发表什么看法,系统连忙又给他说了一大堆剧情, 他才说:“知道,那个非要我留他钥匙, 还在车窗上画了个爱心的目标。” 系统:“对对。” “出什么问题了?”林在云警惕,“还在售后服务期?” “任务目标一直在尝试通过时间线颠倒, 来复活宿主。小世界能源不够维持这种折腾了……” 林在云笑笑:“加班费?” 系统调出一个数字。 第80章 林在云一改漫不经心的表情, 神情严肃:“义不容辞!” …… 医疗舱内。 “叮”的响声后,原本停止的生命体征, 又慢慢跳动起来。 林在云睁开眼睛,周围除了医疗机械外,空无一物,是银白的无菌室。 长时间没有活动的肢体涌上无力感,他缓了缓, 才坐直身体, 解开手腕上的医疗监控带。 【这个医疗舱耗资颇巨, 任务目标征调了上万alpha提供精神力, 为了保证室内空气干净且精神力饱和, 投入了大笔预算。】 林在云揉了揉发酸的腕骨, 在系统帮助下, 破除门禁,往外走。 “无用功。” 他原以为外面应该是帝政厅一类建筑,又或者医疗中心, 没想到脚刚踏出,扑面而来的是棕榈树林荫道,稀稀疏疏的建筑里,飞鸟正在往天际飞——那是仿生投影。 林在云眯起眼睛。 如果他没记错,在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的生物链还算正常。 【宿主死后,两位任务目标反复动用高能量场,以至于这个世界能量消耗过快。游鱼飞鸟已成教科书的历史,但这个世界的时间却始终停滞。这就是宿主需要回来的原因。】 巨大的仿生全意投影下,暮色初合,棕榈树的树影投在喷泉池上,风也被模拟,缓缓摇动着树叶。 林在云深呼吸了一下,周围的精神力和信息素充沛到温暖,即使是一个重病患者,站在这里,恐怕都能精神焕发。 这太恐怖了。 为了维持住这种温暖,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精神力枯竭,靠能量饮料坚持。 难怪主系统判定他没完成任务。 林在云在外面晃悠的同时,一道远距离投影缓缓降落在医疗室外。 金发少年浑身血污,不过都是别人的血。他刚要进去,又停住。 omega温柔传统,连背叛婚姻都会觉得可耻,更何况是这样离经叛道的血腥屠戮。 祁醒换完衣服,冲掉身上的血腥气,带着阳光的笑容,解锁医疗室的门。 机械门上,刚刚浑身浴血的暴戾恣睢的暴君消失了,变成学院派的俊朗少年,手里还夹了本爱情诗集,准备念给长睡的人。 五分钟后。 将整个医疗室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后,暴怒的alpha控制不住精神力,砸烂了中枢控制台。 “为什么没检测到闯入者?” “陛下……” “我不想听解释!” 应急封锁顷刻启动。 林在云回过头,身后浮现出封锁薄膜。 在银白的投影屏幕上,浮现出“伊甸园”三个字。这是为一人创造的伊甸园,温暖,美丽,没有战争。 急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如暴雨,一大堆士兵闯进来,带着“戒严”的命令声。 林在云站在原地。 投影的美丽棕榈树尽头,乱糟糟的士兵声音中,有人也僵在青灰的暮色中。 祁醒不确定那是他又一次幻觉,还是梦。 如果是幻觉,只要他一直不走过去,就不会被戳穿,他就不会察觉到虚假。 但是“幻觉”朝他走了过来。 “解释一下?” 林在云一边走,一边从士兵手上解下一个光脑,查询外界情况,“怎么搞成这样。” 祁醒神情僵硬,眼珠不眨地盯着他,看他嘴唇动了,明明在费力去听,却根本没听进去他说的话。 林在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回应他的,是少年冲上来紧紧的拥抱。用力到好像他下一刻会消失,比野兽捕食更迫不及待。 林在云仰了下脸,感觉到久睡的身体不堪重负,“……别太热情。”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任务目标对do爱很是热衷。他现在可没这个心情。 “再检查一次。” 祁醒没拉着他做,但是拉着他做身体检查。 林在云一只手撑住医疗舱,尽量维持住omega温柔平静的表情:“够了,我要出去看看。” “看什么?”祁醒很快转移话题,“是觉得这里无聊吗?我很快让他们造机甲练习室和……” “祁醒。” 祁醒不再说话,专注地睇着他,这样全神贯注,却根本不听他的话。 这个alpha身上兽性未驯,能轻易犯下弑父罪行,冷血残暴令人发指。 林在云走的时候,他却没尝试强留,只是用血在车窗上画了个爱心。 林在云以为这是任务目标成长的标志,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omega声音不高,和很久以前一样,任由他已经说爱说到声嘶,林在云还是毫不犹豫做了清除手术。 “那你教教我。”祁醒面色不变,笑容愈发灿烂,丝毫不见血污痕迹。 “早知道变成了这样,”林在云道:“我还不如……”继续安安静静死掉。 “还不如什么?”祁醒声音突然变高。 alpha的精神力不受控制破坏周围机器,噼里啪啦的电火花中,很快响起精神力阈值警告。 林在云揽住他的脖颈,打断他的怒火,“没什么,我是想问,殿下现在成年了?” 祁醒神情一下子又温柔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翠绿的眼珠掠过迟疑,隐晦地瞥了眼医疗舱,确认着omega体检的结果。 系统:【变脸大师】 林在云捂住他的脸,不让他往周围看,“回答问题。” 少年的手指慢慢滑上林在云腰窝,翠绿的眼眸里溢上滚烫情愫,用行动证明一切。 在情潮里,雪白头发的omega若有似无道:“我们以后不分开了……” 祁醒抬着头,紧紧盯着他,仿佛还在确认话语的真实性。 omega温柔的唇角扬起,一边在快感里喘息,一边道:“听他们叫你陛下……让我去看看你的治下。” 终于,祁醒道:“明天。” 等他将那些肮脏的地方收拾好,打扫出一个漂漂亮亮的中央星。 林在云一下子有点泄气。 都这么努力了,任务目标还是如此顽固,还真是麻烦。 第二天,林在云看到的果然是欣欣向荣的中央星。 巨幅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光鲜亮丽的政客演讲视频,街角的智能商店飘出焦糖香气,穿着分化学校校服的年轻人,在自动点酒机的荧光边,三三两两笑闹。 “你喜欢吗?”少年搂着他的腰,坐在半空中的悬浮车里,在耳边悄声问他。 林在云:“你费心了。” 根据系统提供的情报,这根本……是这个少年暴君一夜间伪造的繁荣假象。 祁醒微微笑道:“最近流行的冰上舞厅又开了三家,你要去玩吗?哦,你看过光脑,经济什么的是有点不景气……能源枯竭完全是谣言。” 林在云没有表情,手臂扶着悬浮车栏杆。 少年又凑到他旁边,语气有点讨好了,“你不相信我?我们可以去贫民区看看……” “没有啊,”林在云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冰上舞厅听起来太冷了,有没有暖和点的地方?” 曾经几个星系分而治之的繁荣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祁醒治下的联邦、许洵治下的军政府和退居一隅的沈居政府。 宇宙格外的冷。 祁醒在造假方面花了大力气,一连推荐了好几个温暖如春的地方。 林在云没选择那些陌生的名字,挑了个两人都熟悉的星球。 在白细星漆黑的暮色里,无数玻璃灯被点亮,抵御寒风。 激情退去的时候,少年胡乱吻着林在云,窗外面噼啪啪寒风大响,房间里溢满了alpha温暖的信息素。 林在云模模糊糊想到,有一回祁醒背着他回私邸,他好像设想过——如果祁醒调头,带他私奔去天涯海角,大概就是这样的场景,混乱,交欢,只有两个人。 他的心一下子又一点点塌陷,柔软了下来,伸出手臂,抱住alpha的脖颈,听着外面暴雨狂风。林在云道:“我不想和你撒谎。” 祁醒抬眼,若有所觉,离他更近了点。 “你要骗我吗?”林在云道:“你把世界颠倒翻过来,真是太幼稚了。”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不像是要责难,alpha一点点吻上他的脸。 他的手指慢慢梳进祁醒的头发,柔软冰凉的温度。听不到祁醒的回答,林在云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说:“在对我负责任之前,先学会对这个世界负责任。” 祁醒不说话,温柔地吻着他,听到他呼吸渐渐乱了,才静静说:“好。” 系统:【要脱离吗?】 林在云抓了抓头发,【……我想想。】 吻密密落在侧脸和脖颈上,腺体一点点发烫起来,林在云漫不经心从抽屉里找抑制剂。 祁醒按住他的手,似乎有话要说。 “我会陪你。”林在云道:“到把这里复原为止。” 约定好期限,就不算说谎了。 系统迟疑:【那要很久吧……】总感觉宿主又在骗加班费。 第81章 第52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 1999年, 霜雪浸掩了大庆岭的山坡,光秃秃的黄土白雪中,一条铁轨开通了, 一辆绿色的火车驶入这边远的地带。 华国政法大学高材生刑明焕,毕业后调派来这里,协助当地派出所, 扫清此地盘根错节的传销组织。 这一待,就是两年。 【宿主在等什么】 出租屋里, 几张画报被随手贴在漏风的墙,散乱满桌的杂志, 看书褶, 都翻了不止一遍。 周志国一边吃泡面,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回头。 他身后, 青年靠在躺椅上,满头乌发散乱,有几缕卡在竹椅的编织缝隙,修长匀称的躯体完全陷在竹椅里,像从竹子里生出的艳鬼。 一本摊开的三流杂志, 挡住青年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尖尖白白的下巴。 他穿着涤纶外套, 已经旧了, 胸口口袋上缝着铭牌:林在云。 【等一个契机】 系统:【……宿主是在逃避吗?】 周志国听到一阵摸索的声音, 连忙放下泡面, 擦了擦手, 转头看过去:“小林?怎么了……” 青年单手夹着那本杂志,露出张淡漠秀气的脸,细眉圆脸, 像一页页撕的日历上会画的美人图,亮如星的眼,薄而淡的唇。分明都是淡秀的五官,放在这张脸上,却有种稠丽的俊美。 他头发披到肩,看着却不乱,清疏疏的,脊背像秀竹一样直,乌沉沉的眼眸盯着周志国,却像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人。 周志国都快被看毛了,才听到他说:“买烟。” “我替你去买。”周志国立刻献殷勤。 他淡笑了声:“你?你偷了你爸的钱,他不是报了警吗?你出去,不怕被抓进号子?” 周志国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和对方同居,还编了这么一档事,讪讪坐了回去。 “……想必,想必警察同志也忙,早就把我忘了。” 林在云不搭理对方,沉着脸出了门。 正如系统所说,他在逃避。 任务目标来这里援边镀金两年了,他还躲着不去见人…… 前男友他乡重逢,这不算什么。 前男友功成名就还当上了刑警大队长,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前男友是大队长,自己却深陷各种情/色传闻,和社会边缘人物不清不楚,随时有被抓起来配合一下调查的风险。 六年前和前男友分手的原因……是被抓奸在床。 那一年,刑明焕大一,深受系内导师赏识,等他毕业,大概率是去首都市局,从基层开始升迁,带着完美履历,成为下一代警界新星。 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当着同学老师的面,为了找到失踪三天的恋人,闹得全校沸沸扬扬,最后在校领导床上找着了…… 林在云三年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该怎么接近任务目标,又不被任务目标当场抓获,逃避吃公家饭的命运。 系统,是靠不住的。 当初,就是系统信誓旦旦说干完这一票让任务目标对他死心,就能完成拯救任务,脱离世界。 “一包芙蓉王。” 卖烟的小店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继承父业,回来看店。 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忙擦了手,低头去柜台里拿了两包芙蓉王,一包拆开,散拿出三盒,一并绑在整的那包上面。 “小林,”他期期艾艾道:“好些天不见你了,瞧你瘦了些。” 素白的手指按住烟,林在云看得出对方那一点旖旎心思,他没兴趣,却不打算退回多出来的三盒。 蠢货为色相买单,愿打愿挨,他凭什么不收。 年轻店主收下钱,见林在云要走,哎了声,又想不到合适的话题,慌忙道:“白沉这两个月怎么也不见人了?” 这个名字令林在云停住步。 大庆岭冬天的太阳凉凉洒在小店的玻璃柜面上,冷冷泛着光,令人睁不开眼。 店主差点咬了自己舌头。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林在云烦这事,说什么不好,非要提这个人。 果然,林在云转回脸,将那三盒烟塞回给他,声音淡了很多:“他的事,和我没关系。要问,你问本人。” 店主才擦过手,这会儿手心里又紧张出了汗,想追出柜台,店后面,他爸却喊了声:“小王!兔崽子,前头闲着还不来帮你老子晒烟丝,别追着那谁……” 年轻店主被老爹拆穿了心思,脸一下子红了,去后头帮忙,嘴上说:“你别说他坏话啊。” “我清清白白的店子交到你手里,你少跟不清不楚的人攀扯。” “他没有!”店主说了这一句,也讷讷:“以前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爸,你要再说,我宁愿出去打工。” 男人抽着烟斗:“以前,他干那档子事,也就是丢人,谁也管不着。如今区里树新风,打击灰产,他还操旧业,就是砸咱们大庆岭派出所的招牌。” 年轻人替他爸把烟草晾上,闷头听着。 尼古丁燃烧的烟雾一缕一缕缭绕,青年苍白的脸掩在后面,细细的眉头轻蹙,默不作声听对面人说话。 “三百,不能多了,”那人语气油滑:“小林,不是我压你价格,外头顶多也就一千块。这种事情也不光彩……何况,白沉和你又不清不楚,哥心里也犯怵。” 林在云心口一阵阵酸疼,扶住桌子,一只手虚握着倚住鼻梁,挡挡烟雾。 对方看出他表情不好,却也没熄烟,只把房里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透心的冷。 “这样吧,小林,各退一步,三百五,就当交朋友了……” 男人话还没说完,这间宾馆房间的大门突然被用力撞开,伴随着一声正气凛然的:“不许动,把手举过头顶——” “扫黄——” 五分钟后。 闯进来的年轻民警尴尬挠头:“不好意思,这个,那个,老板举报你们……” 男人被他们这闯门吓得够呛,长吁一口气:“没事,没事。这衰毛,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确定了是个乌龙,年轻民警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青年:“他……” 青年没回头,只抓着个茶杯,自顾自喝水,好像也气得不轻。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说:“吓着他了,您多包涵。” 年轻民警当然说没关系,又知道是自己冒失,才惹得群众也慌张,他脸皮薄,发窘地退了出去,还给两人关上了门。 外面,一个人虚虚靠着走廊,日光照得对方轮廓挺拔,普通的制服,也穿出笔挺的感觉。那人侧头,听着宾馆老板解释。 “那个年轻人长得怪好看,两个人又鬼鬼祟祟的,开房只开两个钟头,嘴里还说什么不光彩、违法,”小老板振振有词:“民警同志,我这也是防患于未然啊。” 年轻民警无语:“你说他们卖银走私,一点证据也没有?” 小老板梗着脖子:“我不说严重点,你们能管吗?” “怎么不管?你就如实描述,我们自然有判断……”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在大庆岭土生土长,这里的办事效率,我最清楚!”小老板还是那么理直气壮:“你们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喝喝茶,不严重了说,根本没人管事!” 倚在走廊的人淡淡道:“再有下次,罚款两百。” 小老板一下子哑了火。 “刑队,”年轻民警跟上对方,走下这个宾馆的楼梯,“确认过了,误会一场。” 那人双手插袋,沿着楼梯走到宾馆一楼,站在营业执照下。 年轻民警还奇怪呢,对方离柜台和楼梯扶手都不沾不挨的,一低头,看到营业执照下漏进来些许天光,便恍然了。 这个宾馆又小又破,扶手不知道擦没擦过,泛着经年累月的油光。 队长洁癖,当然挨都不挨。 他跟着走到日光底下的营业执照旁边,接着汇报:“进屋人员有两名,一个是当地的混混,靠进城给学生卖点小人书和烟酒过活,也罚过几次,他这个老德行改不了,我们还是以劝导为主。另一个情况更简单,给这个混混兜售连环画书和台历,本来也没什么……” 刑明焕眼也不抬,这种甚至批评教育都用不着的小事,能劳动到他出警,要多亏宾馆老板的危言耸听。 听出年轻民警的迟疑,他象征性问:“还有别的情况?” “对,”年轻民警说:“白沉,这个人和白沉有关系。” 刑明焕眉头一挑。 “这些连环画书和台历,东西是干净的,没什么问题。来历却不好讲,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低价售给这个混混。” 年轻民警道:“人是挺漂亮的,您前两年才来大庆岭,不知道这个人。他六年前来了我们辖区,身份证件全都遗失,白沉瞅见了,就带了人走,让他有了个落脚点。听说两个人有段感情,难怪老板误会他搞黄。” “不过,三年前,他和白沉就断了。白沉那些事情,他应该没有参与。也可怜,受白沉的影响,他在这里也找不到事情做。” 刑明焕听出来点别的意味,瞥了眼年轻民警。 民警红了脸:“我不是帮他说话,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哎,队长你要是瞧见人就知道了,这个小林他……” 说话间,楼梯上有脚步声往下走。 刑明焕抬眼。 青年淡漠俊秀的脸,朱唇略有些发乌,头发绑起来,刚到肩头,涤纶外套挂在手臂上,清清疏疏的白衬衣,黑裤,隔着老远,乍一看,像个老师打扮。 一个男人跟着他往宾馆外面走,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年轻民警也转了下脸,道:“就他们。小林看着冷淡,其实特别好说话,队长你以后就知道了。要不是白沉的影响太坏了,咱片区没有不喜欢他的。” 这个年轻人忽然发觉到队长出奇的沉默,回过头:“刑队?” 刑明焕慢慢靠在油腻的墙壁上,警服蹭上黑色的油渍,他脸上仍没有表情。 “包括你?” 年轻民警讪讪,队长锐利的视线下,他点头的动作顿了一下,犹豫道:“那也没有。我、我对群众是一视同仁的。我们所里,就属老刘和小张最喜欢跑去嘘寒问暖,名义上是鼓励回访自主创业……每次社区访问,就属小林最配合,招人喜欢也正常呀。” 刑明焕波澜不惊:“我对招蜂引蝶的货色过敏。” 第82章 第53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2) 出了宾馆门, 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一个劲说回头要找老板算账。 “这种破宾馆,求着我住我都不住。老板也是心脏, 呸!” 林在云知道,对方假模假式装生气,是特意说给自己听, 让他解气。 老板压根不是真的怀疑他们有什么,只是看见了他, 为避嫌那些不好的名声,才不想做他们这单生意。 但小老板又怕针对太明显, 哪天白沉回来了, 找上麻烦,便借着民警同志赶人。 “三百五就三百五, ”林在云说:“我赶时间,你直接来家里取吧。” “我就喜欢你爽快,”男人笑道:“说起来,你还住那里啊?你和李明他们投资什么股票,不也挣了钱, 花哪儿去了?” 林在云扫了眼对方臂肘夹着的一包芙蓉王, 没忍住, 白了一眼。 男人清清嗓子:“那个小店主, 不是对你有意思吗, 你买肯定便宜。” 二十五块一包的烟, 怎么也不会便宜。但林在云懒得和他争这个, 这里地处偏远,没有对方的路,他的生意也做不通。 人穷志短, 当年在学校时,他还有些傲气,这六年来,在大庆岭被人间烟火熬着燎着,也都磨了个干净。 连旅馆老板这样羞辱人的刁难,他也能忍。混混的贪小便宜,当然更不放在心上。 回家路上略一耽搁,是这个混混瞅见了早餐铺子开门,说要吃油条。 林在云出门匆忙,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便买了八根油条。帮工叫住他:“小林!” 他回过头,“嗯?”了声。 “开业酬宾,”帮工羞涩地浅笑,“第一个买八根油条的客人,送一杯豆浆。” 混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走出这条街,才哼笑:“开业半年了,还酬宾?” 林在云一口油条,一小口豆浆,不深究,说:“人家是好心,你这样说,搞得人家生意难做。” 找个借口,防止后面的客人也起哄要送东西,这不奇怪。至于为何用这么蹩脚的理由送他豆浆,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必说穿。 混混道:“小林,不是哥哥多嘴,你太嫩了,不知道感情才是最难还的债。他今天这三瓜俩枣的讨好你,说不定在你身上指望什么回报。” 林在云装傻:“啊?” 这敷衍的,混混都要给他气笑:“得,算我自讨没趣。” 林在云不想附和对方。 他是有求于他,所以尽可能顺着来。但要他应承着对方,去贬低一个对自己不错的人,他也做不到。 烟草店店主,早餐铺帮工,可能是对他有些好感,却不至于要他为此偿付什么。 人的感情有时候很单纯,想对一个人好,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求回报。这句话,是以前白沉告诉他的。 那时候,林在云不相信。白沉还被他气得牙痒,直骂他没有良心。 “前面是你租的那个房子?” 混混不确信地停住脚步,犹疑道:“怎么围着人?” 林在云心里一沉,几口吃完了手里的一根油条,前面果然围着一堆人,他上前去,听到周围人的议论。 “打真狠啊。” “我儿子要是这么混账,我打得比这还厉害!”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宠你家建明宠得没王法……” 后面的调侃声渐渐小了,里头的吵闹传出来。 “你逃学旷课,就窝在这种地方?”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别拉扯老子,我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狐狸精,这样害别人家娃娃!” “爸!”周志国火大:“我都说了我一个人住,你不就是要我回家吗,要么你现在带我回去,要么我就跑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就留在这里等,等着看有没有什么狐狸精回来!” 里头沉默了一阵子。 混混拦着林在云:“你别进去,还好我拉你买了个油条吧,不然,啧啧……你别搞学生仔,多麻烦。” 林在云对上他戏谑的视线,道:“他说没地方住。” “然后你就好心收留了?”混混一笑,显然不信。 林在云冷哼:“伙食他自备,打扫卫生还做饭,对我也没有坏处。” 混混这才点头。凭他这三年和林在云打交道的经验,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在利益上从来锱铢必较,是个吝啬鬼,绝不肯吃亏一厘半点。 这样的人,肯无条件地给小鬼挪个住处,才是白日见鬼。决计没有可能。 说着话,里面走出人,中年男人和周志国一前一后,周边的人让开路,像积雪被热水灌开,哗啦啦散了一堆人。 人堆一松散,周志国就看到了林在云,他到底年纪轻,脸上藏不住事,方才和老爸的争执都被林在云撞见,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尴尬。 中年男人回头,他再要遮掩都来不及,顺着他的目光,男人一下子看到人群里的青年。 林在云抱着手臂,他难得发一次好心,就给自己招来这种麻烦,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在看热闹的人里,很是显眼。 周保家阅历丰富,眼睛一利,看出了猫腻,就要走上去,周志国忙拉住了他:“走啊。” 儿子的反应,更让周保家确定了猜测,面色铁青:“男的?” 眼看中年男人急了眼,要冲上来,人群一下流动起来,有人去拉周保家,有人拦着林在云,推他往外:“走走走。” “老兄,你先别着急,这个事说不定有误会,小林人家有相好的,肯定看不上你儿子。” 这句话更让周保家脸色不好了,但好歹是站在了原地,现在社会讲法治,他本来也没想动手,只是要上去问问情况,这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他当抓野鸳鸯的瘪三。 “那人……”他扭头要问儿子。 人群里另一人说:“什么相好,小林和白沉早就断了。话又说回来了,两人要是真爱,周老哥,你这个当老子的,也要开明点,这种事情国外……” 话还没说完,周保家就气得脸色发白,不是为了儿子的感情问题,而是为了那人提到的另一个名字——白沉。 “白沉,那个搞诈骗的?我——” 大庆岭派出所地处闹市中心,斜对面小巷拐弯就是大庆岭政府。窄窄的一条街里,白的墙,蓝的牌子,金字镌着“大庆岭派出所”。门口停着辆车。 在周边熙攘繁华的商铺中间,很是低调。 一大早,民警们就开始处理各种鸡飞狗跳的报案,谁家的水沟挖过了界,谁家鸡走丢。 与之相比,刑明焕清闲得多,转一支钢笔,继续昨天的工作,盯他们在跟的一个境外诈骗团伙。 有民警招呼:“刑队,怎么样,宾馆那边抓到人没?” 刑明焕抬了抬眼皮,冷冷盯了对方一眼,就继续看审讯材料。 跟他一起去的民警小王道:“害,别提了,里头是小林,抓个屁。那个老板也真是,又不是不认识,瞎报警。” “小林?他还和之前一样怕见警察?” 小王笑嘻嘻说:“可不是,我一推开门,他就背过身,怕被我看见脸?要不是里里外外查过他,这心虚的动作,搁谁都得怀疑……” 大概是警察系统里有他的什么老仇人,才这么顾忌。 “聊够了没。”刑明焕打断。 说完,刑明焕就站起身,进了里头的办公室。 几个民警对视一眼,互相使眼色。 痕检小李:“咪西咪西?” 侦查小赵:“咳咳咳?” 小王:“听不懂,说人话。” “刑队生什么气呢?一回来火气这么大。” “谁知道,”小王表情淡淡,还对刑明焕之前嘲讽林在云的事耿耿于怀,“朝令夕改。还给宾馆老板罚了五十块,差点给人整急眼。” 说话间,座机叮铃铃响了。 报案人说话都带着急切:“警察同志,你们快来啊,打起来了,哎,哎哟别打了!快给人扶起来!” 小王一边拿笔,一边说:“您别急,慢慢说……什么,有人找小林麻烦?” 他一只手摁着接处警记录表,心都快跳起来了,却还是紧紧攥着中性笔写下去,“目前有几个人?我们马上出警。” 有人已经穿上警服走出去,单手抓起执法记录仪,弯腰正在拿急救包。 “刑队?” 正在加速啃包子收拾东西的民警抬头,有些迷惑:“您要去吗?这不符合程序……” “涉案人员有问题。”刑明焕没多解释,拿起警车钥匙,“你跟我去。” 民警来得很快,周志国也已经拉住了他爸,周围老百姓围着看了会儿,这时候都散光了。 林在云抹掉脸上污渍,听到旁边的人在喊“警察来了”,他转头就要走。 “警察同志,抓他!抓他!他绝对和诈骗犯有关系——” 刑明焕打开执法记录仪,冷冷走到那个还在喊的中年男人面前。 “大庆岭派出所依法处警。” 林在云听到这个声音背影就僵了下,那人紧接着道:“两个都走一趟。小李,你留下采证。” 自知逃不过,林在云吸口气,扭过头,直面命运,刑明焕却也转过头,并不看他,正盯着警车方向。 那辆蓝白的警车没亮灯,后窗贴着“严格执法热情服务”的标语,在乱糟糟黑漆麻的街道上,干净得格格不入。 两人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中间是六年人生。即使从高中开始早恋直到大学毕业,也不过六年,何况他大一才认识了刑队长。 如今刑明焕只当他是警服上的污点,应当也早就香车宝马,名成功就。 那些旧日情事,不过是连环画报上被反复拓印的铜版画,再如何刻骨铭心,都要褪成廉价油墨。 其实刑明焕应该感谢他。要是那一年,他真的和刑明焕继续在一起,恐怕这个正直无私的好学生不能不为他抛下前程。难免今朝,顿生嫌隙。 第54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3) “队长, ”拿好两份调解协议书,小李还是忍不住道:“按规定,你这……” 刑明焕单手夹着雪茄, 烟丝燃烧的细响,在空气里无比清晰,他并不酗烟, 这会儿头脑也算冷静。 第83章 “涉案人员和我在跟的大庆岭9.14案有关,我要调审。” “谁?”小李怔了一下, 就反应过来:“小林?他是和白沉有点关系,但那是以前, 他们早就……”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刑明焕抬眼,雪茄的烟雾在他脸上结成蛛网, 泛着冷意,“所有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员,都要审一遍。隐瞒不报,谁能担这个责任?” 小李默然。 “还有另一位当事人,”刑明焕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3条, 五天拘留。” 这下小李是真有些看不懂刑队了, 究竟是太过于公正无私, 还是太严苛无情? 林在云坐在调解室, 靠饮水机的位置。 这是为了让受害人能接水缓解焦虑, 从这个细节来看, 恐怕不会是刑明焕的授意, 不然不会这么照顾他。 有人走进来,将询问笔录一放。 林在云睫毛都没颤动半分,搁在膝头的左手食指, 微微蜷缩。 他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甚至包括白沉的事,他心知肚明,落到了刑明焕手里,难免也要被盘问一番。 这些年过得潦草失意,沦落到今天,恐怕刑明焕心里也在暗暗笑话。 头顶,男人声音冷淡。 “伤情鉴定要脱外套。” 林在云沉默片刻,脱下涤纶外套,挂在左手手腕上,解开一粒衬衫纽扣。 “受伤时间。” “8点20左右。” 林在云也记不清,看了眼墙上时钟,报了个约摸数字。 钢笔在笔录上沙沙写着,林在云忍不住抬睫,刑明焕却刚好停笔,正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前任,更像是看犯人,仿佛他是个不够听话的涉案人,不够知情识趣,到了审问室,坐在测谎机前,还谎话连篇,拒不承认罪行,冷得像把手术刀,将他剖开析看。 林在云知道刑明焕怎么想。 当年是他要和这位政法大学的天之骄子在一起,刑明焕待他不是不好,他嫌蜂窝煤烧热水不好喝,刑明焕总是绕很远的路替他去开水房接水。那时自行车还时髦,最好的牌子是永远牌,永远,好像诓骗新婚夫妇——你的后座永远是他。林在云也要刑明焕发过类似的誓。 后来出了那种事,刑明焕也没露愠火,只是拉着他去营业厅买了当时最新的ic卡电话,叮嘱他以后不能忽然失联。 他自甘堕落,他贪慕虚荣,谁也不亏欠他,哪怕刑明焕悲天悯人有救风尘的嗜好,天底下不幸的人那么多,轮不到他。 今时今日,恐怕刑明焕唏嘘之余,只觉他咎由自取。 林在云平和回答完了口供,有关于在大庆岭的这六年,也轻描淡写,他说,刑明焕记。 终于,刑明焕在调解室的冷光里抬头,关心似的淡淡问他:“这次冲突的起因,另一位当事人说,是你和他儿子同居。” 如此公正严明,不徇私,字字句句强调客观事实,是另一位当事人说,听不出他本人半点情绪。 林在云便也平静道:“这是我的私事。” 刑明焕一只手握着询问笔录,没有说话,慢慢转着那支钢笔。半晌,他才将钢笔笔帽合上,点点头。 “询问结束。” 就这样结束了? 林在云看着锃亮的桌面,半晌,身体才渐渐从僵硬恢复如常。 看刑明焕起身转头往外走,林在云有种死刑宣判后的释然。 他担心这么久,如今真狭路相逢,最坏的境况,原来也不过是如此。 刑明焕是公事公办,也没有要和他继续纠缠的意思。是他多虑,以为人家还记着六年前的仇,事事心虚。 “咕嘟嘟”的倒水声忽然响起,停了一下,又换了个位置,热水灯亮。 林在云心一跳,抬眼看去。 刑明焕已倒了杯水,嗒一声,放在他面前,那双沉黑的眼珠盯着林在云,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湖,不见丝毫波澜汹涌。 “怎么,不认识了?” 他难得这样露情绪,语气说不出是冷漠还是自嘲:“私事……你倒公私分明。” 他杀个回马枪,林在云一口气才放下又提起来,“还是分清楚好。” 刑明焕一只手咔哒咔哒翻着钢笔笔帽,仿佛很心烦,脸上却是淡淡的,没丝毫火气,闻言也颔首:“我们也没什么旧可叙。” 林在云不作声。 他又说:“那就谈公,时间紧迫,我开门见山,你认识白沉,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白沉。 林在云这两年尤其不愿意听人提起这个名字,更何况是刑明焕提起。 “我已经配合过这件事的调查,你可以自行查看。在找到证据证明我涉案之前,我有权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林在云看着面前那杯水,不面对刑明焕迫人的目光,“如果没有别的事,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刑明焕沉沉望着他,并不答话。 林在云抱着外套,干脆走出调解室,才听到刑明焕在身后笑了声。 “你的反侦察成绩很好,”他咔哒将钢笔合上,抛进垃圾桶,“林在云,但你从来不大会说谎。” 林在云侧身站在门边,这截走廊背光,即使走出门,整条路仍是暗暗的。有一瞬间,林在云忽然想起来,那只钢笔……或许是哪一年他送给刑明焕的礼物。只不过太普通,随处可见,过了太多年了,想来,刑明焕不至于保留至今。 “那你就试试。”他平静望着刑明焕,“记得要闭环证据链,再抓我审问。” 他走出走廊。 刑明焕仍然站在调解室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痕检的小李就近进来倒水,见桌上现成有一杯,拿起塑料杯子一口气喝完。 他扭头,刑明焕站在椅子边,正静静看桌上一支钢笔。那种神色,仿佛被头顶的灯暴晒着,明明觉得热,又找不到抽身办法。 “怎么了刑队?”小李道:“漏墨了吗,叫小王帮忙修一下。” 刑明焕没回答,将钢笔插回口袋。 “区里风气不太好,你叫王密他们查一下宾馆无理由宰客的现象。”他抓起桌上那张皱掉的询问笔录。 “流言也要肃清。老虎要打,也不能冤枉了普通群众。我难得去一趟红杉那块,听了一耳朵谣言,对区里形象也不好。” 他说完,见小李还是疑惑的样子,止住话,没有表情淡淡道:“哪里不明白?” 小李挠了挠头:“挺明白……队长怎么突然管这种事,太阳西边出来了?” 刑明焕懒得理,走了出去。 杂货店旁,林在云抱着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觉得没那么口渴。 心脏跳得还是飞快,仿佛还没从方才的对峙里缓过来,心情却先一步解放——那个混混提前把钱给了他。 林在云又在杂货店买了油和洗发水,左手腕隐隐发痒。 他指节收紧,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洗发水背面的成分配料表,聚乙烯,香精……他反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终于将焦躁感压下去。 回到出租屋,林在云堆起箱子,爬到柜子上,将刚拿到的钱塞进吉祥物存钱罐。 他抓着罐子晃了晃,只听到纸钞沙沙响,他又觉得心里不安定,倒出来一张张翻,数清楚了,才放下心。 十万,十万后面是多少个零……林在云不愿意去细想。 就像小孩拿到压岁钱,明知道买不起最近流行的变形金刚,却还是一厢情愿,为又靠近橱窗里的数字而高兴。 大庆岭早晚温差大。白天还只是干冷,一入夜,寒气钻上来,行人直打哆嗦。 街上寒风呼呼,店里在煮骨汤白肉锅,还有牛肉汤,味道飘得路上全是,豆腐煮得满是汤汁,热腾腾冒着白气。 林在云出门去缴电费,想不到肚子饿起来,他双手插进袋,摸到了钱,手心一点点出了汗,又松开来。 他安慰自己,那种东西又不是没有吃过,真去吃了,没几口又不想再吃。 上个月的电费多了周志国的开销,本来就要多缴不少。还是开源节流好。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林在云还没走出去几步,有人追上来:“小林!” 是民警小王,羽绒服下还缩着脖子,笑笑地喊他:“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啊,要不来一起吃饭。还好……还好我眼尖,不然还没看到你。” 林在云当然严词拒绝,架不住小王再三邀请,拉着他进去。 小李几个人都在,似乎是出来吃夜宵,桌上开着酒,倒没人抽烟,烫好了牛肉,热气直从锅底冒出来。 “有忌口没有?”王密一边给他布菜,调酱汁,一边问。 林在云摇摇头。 在他和王密进门的时候,有人刚好从另一扇门出去,正在店外长廊边,一只手搁在栏杆上,背对着众人。 林在云看了一会儿,那人旁边冒出一缕烟雾——原来是出去点烟。 王密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明明是队长提醒他小林在那边,他真把人叫了来,队长又出去抽烟,搞得好像多不待见小林,连同桌遥遥相对都难以忍受。 等吃完饭,他们各回各家,刑明焕在里面结账,侧头对王密说了什么。 小王不一会儿走出来,冲林在云道:“去哪里?我帮你叫计程车,晚上多冷啊。” 王密极富劝说天赋,连警民友好都搬出来,三言两语,半拉半推送林在云进了计程车,又要了林在云的电话号码,笑眯眯挥手拜拜。 看计程车跑远了,小王搓搓发冷的手,又进了屋里。 刑明焕将计程车的钱给他,也没问具体,他也不推脱,多的就当跑腿费。 店里快要打烊。 隔着只留了两盏的灯,照清楚了刑明焕的脸,正出着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最后仍没有表情。 林在云缴完费,拿着水电缴费单出来,计程车师傅还在外头等,说是来回程的钱都付了,催他上车。 靠着车窗,林在云望着大庆岭一成不变的街景。旧人重逢,如果是戏剧里,总该有点激荡心情。 大庆岭这六年变得太多,大大小小的麻将屋□□店都关了门,已经不是他刚来时混乱的模样。 六年时间,他在这污水里浮浮沉沉。 他原以为和刑明焕的重逢一定是伤口撕开的刺痛,想不到,两人都变了这么多,已经不是学生时代那么单纯。 第84章 刑明焕顾及他的体面,只字不提那些肮脏的事,也虑及他的尴尬,有意避着他。这样相安无事,如此事事俱全,林在云才觉得窒息。 车停了。 林在云下车,往街道里走,却见深巷里,有人指间夹着烟,站在寒风里,靠着发黑的墙面,仿佛正等着他。 听到脚步声,刑明焕抬起头,手指间的烟刚好烧到半截。他也不觉得烫痛,烟雾里,和林在云四目相对。 林在云当看不到他,要走过去了,他才开口:“局里调过你的资料,我看过了。” 林在云站定。 第55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4) “这几年, 你似乎很缺钱,”刑明焕道:“却没有任何大额支出。” 林在云仍旧背对着他,神情渐渐缓过来, 甚至低声玩笑:“民生也归刑队管?” 有太多事,他怕刑明焕知道,唯独这一件还经得起盘问, 听刑明焕正在走近。他转过头,面对着对方。 “我提醒过你, 闭环了证据链,再来找我麻烦。” 他语气有些冷。 刑明焕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淡淡道:“我也要提醒你, 林在云,别做出不该做的事。” “你是指?”他明知故问, 噙笑望着刑明焕,果然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寒意。 “真奇怪,刑队,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如果我真的做了那种事,你现在, 就叫做打草惊蛇。如果我没做, 那你的提醒就更没有意义。” 说着, 他又笑了笑:“往严重说, 你未免徇私。” 夜色里, 刑明焕慢慢按灭了烟。 “你太高看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只不过, 我不愿看老同学涉案, 让我们两厢难看。你如果真的涉嫌,我只有亲手抓你归案。” 他说得条分缕析,林在云也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心里那一点犹疑,立时散了个干净。 本来还怀疑刑明焕是否难忘旧情,现在看来,不要说旧情,哪怕是旧恨,恐怕刑明焕也无甚留恋。如此公事公办,克制冷静,换了林在云在他的位置,也难做到。 刑明焕看出他心中所想,漆黑的眼珠里多了丝冷冷的笑意:“离开学校后,你连套话都这么拙劣。” 林在云深深吸了口气,自知已落下风,不同他再说,往租的屋子继续走。 刑明焕却又叫住他。 林在云没搭理,直到刑明焕说:“你要钱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毛线团的线头,在林在云心头轻轻扯了一下,令他脚步顿住,克制不住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钱不好吗?”林在云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钱做不到的。” 刑明焕又点了烟,呼吸间,白色的烟雾将他神色盖住,声音也模糊。 “你需要多少钱?” “怎么,你要为我筹谋?”林在云听着稀奇,两人不要说六年没见,就算中间没有隔着这经年累月,当初也算是撕破了脸。 哪怕是老同学,见面谈钱也伤感情,刑明焕倒不拘这个。 “听听嫌疑金额,才好判断性质。”刑明焕说。 林在云真后悔又和他说上了两句话。在学校时,刑明焕就是这样一个不留情面的人,刻薄起人来只抓痛点,仿佛天底下只他和林在云两个算是天才,其他人都不堪大用。 ——当然,如今这唯二两个的名额,大约还要减去林在云。 “十万,是个大案,刑队千万盯紧了,”林在云冷冷讽刺:“别错失晋升良机。” 刑明焕颔首:“多谢提醒。” 嘭的一声,林在云进屋关上了门。 今天事情太多,林在云靠着竹椅躺了会儿,才站直,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他不是完全不逃避刑明焕,不然这些年,也不会总躲着警察走。只是躲不开,又搬不走,只能直面这荒唐的命运。 林在云也想不到,刑明焕会当警察。这不是一条安全顺畅的升迁路,似乎也没听刑明焕说过,他有这样的理想。 纷乱的思绪,爬上脑海。林在云的目光触及柜子上那个存钱罐,又想到了白沉。 如果十年前告诉林在云,他会和这样一个人有太深纠葛,林在云一定斥之造谣。 他的人生从六年前开始被切成两半,前一半光明鲜亮到不容一丝污垢,和刑明焕在一起时,师长甚至玩笑说他比刑明焕更适合当警察,因为他没那么毒舌,不会把报案人气到。 后一半浸入污水,和白沉搅得风风雨雨,泥泞里待久了,洗不清这条性命。 窗边的污痕有点重,林在云拨开碍事窗帘,拿湿布细擦,脖子低得有点酸,抬了下脸,却见窗外面不远处,有个黑影站着。 林在云先以为是路灯,细看第一反应是刑明焕还在那里,这个念头还没成型,一种难以形容的凉意冒出来。 那人个子显然比刑明焕矮些。而且很快,又有两个人也走了过去。 窗帘拉开,屋内光出去,那人也抬头,似乎正在看林在云。对方站在黑暗里,林在云看不到他。 “啪——” 林在云关上了窗户,立刻远离了门窗边,心还在狂跳。 也许是醉汉……或者是其他租客的亲戚,也可能是过路人。 还不等他自我开解完,电话就亮了,一条新短信。 又一条新短信。 林在云盯着亮起的电话屏幕,没有打开,却已经知道了信息内容。 是放债的人。 他才冷静下来,要去关灯,门就被敲响。 外面声音很大:“同志,我是你隔壁屋的,这边水怎么停了,你是不是不小心把水关了?开开门!” 林在云没应声。 “灯还亮着呢,别装不在家啊。” 林在云只得道:“你弄错了。” 他这会儿不可能给别人开门,这里租金便宜,也太偏僻。真有什么事,报警也来不及。 但拍门声音越来越响。 外面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好像在问旁边的人能不能撬锁。 林在云面色发白,又感觉心口一阵阵窒疼,他勉强从屋里找了个棍子,连呼吸都困难,冷汗一点点冒出来。 外面敲门声忽然断了。 紧接着,门被撬锁。 林在云根本来不及想别的,只能望着门开,在锁落地一瞬间,外面突然爆发打斗的声音,和一阵嘈杂脏话。 风吹开已经被撬开的门,打斗声还没停,脏话已经变成哀嚎求饶。 林在云被寒风吹回神,他脑袋还是乱的,意识却先一步替他做决定,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人正按着那三个人打,不知道砸下去多少拳,两个人已经昏死在地上,只剩矮个子那个还在求饶。 看起来,这个人反而更像恶棍。 门开的声音,也没阻止刑明焕,直到一只手抓住他又扬起的拳头,力道不重,却将他拉住。 林在云之所以敢直接出来,是因为猜到了刑明焕在外面。 哪怕外面情况不明朗,这件事竟然又勾起那些校园时光,令他生出勇气。六年前的勇气,似乎有一瞬间爬回血管,让他忘了这些年的狼狈。 “别打了,”他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人,“闹出了事情,你还回不回京。” 刑明焕仍背对着他,用力抽回手臂,慢慢站直。 刚才这几个人挨打中还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林在云在屋里,都听到不少关于自己的编排。 不过和钱色罪相关,这些年,这样的风评同他脱不开关系,林在云听着也不觉得刺耳。 但刑明焕头一回听,恐怕还不能消化。 林在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刑明焕垂眼:“出来买烟。” 林在云听不出这是不是谎话,烟草店确实在附近,这里动静这么大,刑明焕出于职业习惯,循声而来,很合理。 他便点头:“报警?” 刑明焕扭头,看了他半晌,才说:“我还没死。” 林在云哦了一声,道:“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警察,见义勇为就算了,还打算过失杀人?” 要不是他出来拉得及时,刑明焕这调外镀金的仕途,恐怕要变成永驻大庆岭,什么功成名就也毁于一旦。 刑明焕倒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有分寸。” 林在云蹲下身,看昏迷的三个人的伤口,“看不太出来你有分寸。” 刑明焕没开口,拿手机发消息,叫局里值班的来一起处理。 他并不问林在云任何问题,包括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说的什么“欠钱”“出卖色相”。 这影响了他头脑冷静,但还不至于让刑明焕疯了,对着林在云当面问出来。 “我先……”刑明焕想要走。 林在云道:“我怕他们还有人来。” 刑明焕垂着头,站在溶溶夜色里面,神情也晦暗,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掀起眼帘,平静地看了一眼林在云。 半顷,刑明焕道:“我送你去派出所休息。” 林在云道:“那成什么了,一天去两次,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这里太偏僻,”刑明焕倒没在意他埋怨的语气,很快又给出方案:“我帮你开个旅馆房间,你先睡一晚,明天叫小王陪你去看别的房子。” “我不放心,”林在云说:“就算是旅馆,就算是换了地方,好像也不保险。” 一时间,空气寂静下来。远处,有警车呜呜声正在靠近。 第85章 “那你要怎么样,”刑明焕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慢慢道:“说说看。” 林在云没开口,望着巷口,警车停了下来,值班的小李从车上下来,冲他点点头。 “就这三个人是吗,”小李和另一个值班同事分工明确,一个处理地上的人,一个走来询问情况:“林先生,麻烦你和我们……” 刑明焕一只手拦住小李,也截停后面的笔录询问,眼睛仍然望着林在云,在等他回答。 林在云抱着手臂,心里的天平也还没转好,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李去派出所。去了的话,他难保自己不露声色。 大庆岭的放债人并不光是高利贷,还和境外牵牵扯扯,一环接着一环。前些年,不知道多少年轻人被推着进了境外深渊,再也没能回来。 他会和这些人扯上联系,其实是有意为之。一旦被盘问出来,接下来,恐怕是一轮接一轮更多的询问。 刑明焕平静道:“你是要我留下来陪你,还是要我带你去我家。” 第56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5) 有刑明焕在这里, 小李他们略做思索,便也没有细问林在云。 想是混混骚扰,刑队为人正直, 看小林遭逢这种事,当然多有维护。 收拾了现场,几人才听到林在云说:“你留下?” 两名警员互看一眼, 心头微妙。这样的事不算少,许多受害人深夜遇险, 都会提心吊胆,甚至有警察一路陪着送到家。 但是刑明焕显然和这种闲案搭不上关系。人家是公安局特别邀请的专家, 特调下来, 办查专案,今夜见义勇为, 不过是个意外。 小李当即转过头,想说自己可以留下来,让受害人安心。 刑明焕已经道:“行。” 林在云抱住手臂,点点头,苍白的面容没有多余表情。 反而是小李笑了笑:“小林好运气, 平时不见刑队这么耐心。” 林在云只垂下眼睛, 周围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远远的, 窃窃私语声吵吵嚷嚷, 令他又想起大学那天的事。 他抬起眼, 却见刑明焕正静静看着他, 心头有一瞬间错跳了拍。 街道黑冷,唯独房间里的灯光漏出,刑明焕站在昏昏昧昧的阴影里, 两人都不说话,小李却还在继续说:“小王还说,刑队难得这么体贴人,平时……” 后面的话,在刑明焕的目光里缩回,小李耸耸肩,爬上警车,挥挥手,车辆驶出。 那道车灯远去,林在云知道小李是无心所说,他又不知道他们两个曾经认识,当然只是感叹一声。 这样一句短短的感叹,竟然有不知多大的威力,令以冷面严格执法的刑明焕也僵在原地,林在云喊了他一声,才转头进屋。 林在云才收拾过屋里,简单的折叠椅,床铺,还有隔间的洗浴间。柜子上的存钱罐,微微有些发黄的窗帘。看着简单,但很整洁。 刑明焕在门口查看被撬的锁,林在云在屋里烧水,听着水咕嘟咕嘟响起来了。 水声里,刑明焕说:“你如果不搬家,这里的锁要换,这个锁太老,贼一撬就开,我……我们警方一般推荐用最近的电子锁,还有……” 林在云听到他把锁拆了下来,正不知道做什么,一阵响,便问:“换锁要多久?” 刑明焕说:“很快。明天就能好。” 他这样笃定镇静,林在云也跟着他安下心,抱着还烫的搪瓷杯,安静看他修锁。 他又绕行屋里一圈,将边边角角都检查,连容易引起火灾的线路也不放过,蹲下身打开来查看,把几根线都重新绕了一遍。 他走到哪里,林在云就站在后面。刑明焕先觉得不自在,说:“你去睡吧。” “我睡不着。”林在云说。 这是实话,他心里装了太多秘密,太沉太重,一闭上眼睛,各种恐怖猜想一起涌来。 刑明焕似乎想说什么,又冷冷垂下视线:“不要挡光。” 林在云分明站在侧边,没挡住后面灯泡的光,他这种责难,多少是莫须有。 这一天里,刑明焕态度模模糊糊,避着他,又几次帮他。他其实并没有多少侥幸,并不觉得刑明焕还余情未尽,只是这种夜晚,难免让林在云又想起过去。 大学那些天,开水房路远,总是刑明焕替他去。有一回新生联欢晚会,他一直在帮忙,累的一口水没喝,刑明焕拿了麦乳精给他冲热水,被朋友说惯得娇气。 他非要和刑明焕分手,其实也有惴惴不安过。这样缠绵温存,他怕自己戒不掉。 六年来,林在云从没有想过刑明焕。直到今天,那些记忆,又死灰复燃。 他便说:“那你就不要修了。” 刑明焕将电路盒关上,抬头看他。老式灯泡的光并不十分明亮,照得周围白墙都显旧。 半晌,刑明焕才说:“林在云。” 那种语调,那么冷静,仿佛看不懂他,不知道他的意思。又仿佛看透了他,明透了他只是一时感伤,故意撩拨,因此不上他的档。 林在云不吭声,往后面退了几步,耸耸肩,示意自己不挡光。 明明蹲着的是刑明焕,气势低了一筹的反而是他。刑明焕仍旧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在表现给谁看?” “什么?”林在云道。 “要躲着不见面的是你,”刑明焕说话间,仍像审讯一样语调清晰冷漠,不容他一丝逃避,“坚持分手的是你,要装陌生人的是你。林在云,你现在仿佛是把我当做了始作俑者?” 刑明焕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剖出一个答案,哪怕连带着血,也要看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心。 “你其实不怕他们再来人吧,我是你躲避口供的借口,你在怕什么,你自己说的出口吗?” 林在云怔了一下,没料到刑明焕竟然看出他在逃避去警局,便微微一笑:“随便你说。” 说着,扭头掀开塑料帘子,去床边坐下,将搪瓷杯里冷下来的水一口口喝完。 刑明焕把扳手摔在地上。过了会儿,又捡起来。 这一晚上,林在云睡得难得安心。 街上吵闹起来时,他下意识去摸枕头边,等意识回笼,手指已经抓住枕头下的安眠药。 林在云慢慢松开手,坐起身洗漱。 刷着牙,门被拉开,刑明焕手里抱着一本笔记本,往里看了眼,见他醒了,也没说什么,又要出去。 林在云吐掉泡沫,“你没睡呀?” 刑明焕实在懒得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但往外走的脚步顿住,半顷,“正好有个案子有头绪。” 那也不至于一晚上守着。两人心里都揣着明白,但谁也不说穿。 林在云说:“吃早饭吗?我有事要找你帮忙,边吃边说。” 刑明焕冷冷看了他一眼:“昨晚的事,我本来不打算问你。既然你现在心情好转,我也就直言不讳。你和那些人,是怎么扯上关系?还有,你的钱去了哪里?你回答出来,我才能决定帮不帮你的忙。” 林在云见他如此沉着,反而松了口气,知道他是认起真来,笑笑:“就算我说谎,你也未必听得出来。” “我会判断。”刑明焕触及他微笑的神情,转开了脸,看着窗外街上晨曦里的薄雾。 “1993年,我辗转来到大庆岭。” 这场不正式的笔录,刑明焕始终静静听着,只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外面天光越来越亮,在窗帘上烫出浅黄色的光圈。有一瞬间,林在云以为他们是同伴,都实现了理想,正在交流着某个案件。 门外是熙熙攘攘人流,一门之隔,刑明焕替他将红尘滚滚拦在外面,不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异样。就像六年前一样。 六年前,林在云经历那场变故,学校里流言四起,他待不下去,和刑明焕分手,不告而别。 来到大庆岭时,他没有钱也没有证件,之后,就遇到了白沉。 六年前的大庆岭,天气要比现在还冷,雪下得那么大,厚到打开窗户,只能看到纷纷雪片。 据白沉自己说,当时是见这个少年怪可怜,在商店外坐着,仿佛没地方可以去。 他自己刚好也没有归处,又挣了点钱,口袋里有闲钱就容易起冲动心思,就这么走过去,问:“要不要跟我走。” 其实林在云压根没有理他,他自顾自说了一大堆,什么不要放弃人生希望,什么活着就有转机……最后拉着人就走。 林在云那时正消沉,对理想的信念消失后,只剩拖着周围一起毁灭自己的绝望。这样一个满口正能量鸡汤的人跑过来,当然得不到他好脸色。 “我故意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他倒也不拒绝。” 那时,大庆岭的百货商场刚开业,林在云坚持要去逛,白沉吞吞吐吐有些抗拒,又说可以给他钱,让他自己去。 林在云怀疑他是逃犯,怕在百货商场里被抓住。白沉只好叹口气,陪他去那里买东西。麦乳精、搪瓷杯,各种有用没用的装饰品日用品。 之后又去买衣服、理发,林在云不能和他一起住,白沉就带他穿过弯弯绕绕街巷,找到中介,租了房子,又去买家具。 路过大庆岭派出所外一棵老树,林在云坚持要拍照留念。白沉真没办法,这又不是旅游……最后还是跟照相馆的师傅借了照相机,省了点钱,也拍了照片。 这样百依百应,仿佛这个男人完全看不出林在云在故意刁难他,鞋子要穿最贵的球鞋,买新衣服更是全是名牌。冬装买了十多件,冬天的鞋子换了七八双,还说每种靴子不一样。 最后林在云先叹气:“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白沉说是老家拆迁款,让林在云别放在心上,这都是小事而已。 “其实他发的那点钱早就快花完了,他倒胸有成竹,仿佛在干什么很赚钱的事,还笑眯眯问我要不要再买一件,”林在云垂眼,盯着刑明焕的笔记本,“后来,我就知道了。” 刑明焕没有记这些,下意识要摸打火机,伸手到一半,停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在云有点无语:“我们分手了啊,警官。” 刑明焕没说话,还是站起身,说了句“抱歉”,走出门,倚着门边,点燃了烟,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有想到他靠骗人赚钱,”林在云说:“劝过他自首。那些钱,一时间补不完也没关系,总有一天,能改过自新。” 刑明焕没有情绪地道:“十万,赎金?” 林在云道:“我要麻烦你帮我一件事。” “我也要你帮我一件事,”刑明焕说:“这件事,你不要牵涉进去。” 林在云没说话。 “这桩案子,我们早就在跟,一定会判。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就当你不知内情。” 这多少有些透露案情,刑明焕比他更明白绝对不该说这番话。 既然刑明焕肯趟浑水,涉嫌至深,必然是非要他答应下面这个要求,才说得这样危言耸听,严逼利诱。 果然,刑明焕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你故意招惹那些人,那没有关系,我会让小李他们帮你扫干净。我不管你和这个人有没有旧情,又有多少干系,今天开始,便划清界限。” 林在云道:“看来你给我的要求,我一件都答应不了。” 第86章 六年前,在大学校园,刑明焕半夜睡醒,听他说饿,去给他煮面,烟雾蒸腾里,探过脸,和他说不打算分手。 他那时不能答应刑明焕。想不到六年后,仍然如此。 刑明焕点点头,倒很平静,冷漠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就走了出去。 林在云也不意外。 前男友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公私分明,且得失必较。他今天和诈骗犯扯上关系,刑明焕肯和他多说这么几句,劝劝他离开浑水,已经够仁至义尽。 林在云数了数钱,正在悠悠想着刑明焕跑了,那可以只买三个包子,又省了一笔早餐钱。 脚步声缓缓站定门边。 刑明焕去而复返,站在门外半昏半昧的光线中,神色全都模糊。 “你要我帮你什么?” 林在云扬起头,看了他须臾,不知在想着什么。 刑明焕偏开目光,脚却和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说。 “你不要误会,”刑明焕道:“我也是为了查案。既然你执迷不悟,我不可能放任,你对这个人如此了解,职责所在,我必须要求你配合调查。” 第57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6) 早餐店帮工利落给装了两袋包子, 递给林在云。 刑明焕道:“你的要求就是这个?我只给你一次提要求的机会。” 林在云将一袋给他,笑道:“你不是说,让我远离是非?怎么现在又主动提, 我倒搞不懂你了。” 刑明焕听他这样倒打一耙,也无甚可说了,在他前面付了早餐钱。 街上人流来往,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刑明焕本来想开车送他, 林在云拒绝,两人就步行去换锁店。 林在云感叹:“当初想不到你会当警察。老师说你太冷静, 很难为别人的事动感情, 更适合从事法律行业。” 刑明焕单手提着早餐袋,闻言也不说话, 拿出打火机,点了烟夹在手指里,另一只手转着打火机,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强行压了下去。 半晌, 说:“我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林在云笑了笑说:“我不知道啊。” 他这样, 刑明焕拿他没有办法, 垂下眼, 咬住烟, 收起打火机。 林在云接着说:“那个钢笔, 想不到你还留着。其实没花多少钱,扔也就扔了。” 前面就是锁店。 刑明焕拿下烟,突然转过头, 林在云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烟雾喷在脸上,林在云也没有眨眼睫,只是眯了眯眼,看不太清眼前。刑明焕微微低下头,仿佛要吻,他迟疑了半秒钟,闭上眼睛。 刑明焕道:“你冷不冷?” 林在云:“……” 他重新睁开眼,对上刑明焕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自己被耍了。 这样戏弄的结果就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在云没有再和刑明焕说一句话。 刑明焕和警局请了半天假,和他回家,给他换了锁,他在屋里听收音机,调了半天,才放到《冬日恋歌》。 刑明焕问:“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总归……” 林在云道:“这个就不要提了。” 刑明焕哦了声,将锁安装好,又在门上捣鼓猫眼,咬开胶带,在里面缠了一圈,对林在云道:“有人敲门的话,我还是不建议你从这里看,门外的人也可以看到里面,如果有人在外面用刀子戳,反而会让你受伤。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倒是想得周全,林在云微笑道:“等你来了,早就晚了。我也要想想别的办法。” 刑明焕嗯一声,静静看着他,忽而也笑道:“你不换地方,难免有在等人的嫌疑。我好心劝你,不要涉嫌重案。” “你管的太宽。”林在云还记着他之前捉弄的仇,说话并不大客气。 刑明焕道:“我要是抓你,总归面子上不好看。来日回校,难免同学议论我。你要给我留条路,别让我成罪人了。” 林在云晓得他好心好意,诚意在劝,但这种口吻,仿佛林在云太不领情,全天底下只有他刑明焕一个聪明,最明白是非,最懂得明哲保身。 林在云转开眼睛,手指拨着收音机按键,一会儿换一个台,收音机一首歌还没唱完一句,又换了新闻频道。 刑明焕心里门清,他生着闷气,正在自己消化,不愿意再谈下去,偏偏要故意逗他:“你说是不是,到时,师长同学该说我什么?六年前就够丢脸,六年后……” “刑明焕!” 他生气了,刑明焕却笑了,将手里的钳子放回工具箱里,蹲下身整理,轻声说:“我当你不会生气了,还装作云淡风轻。那不适合你,你也装不好。” 收音机卡壳,林在云会修,用力拍了两下,听声音又断断续续出来了,犹带怒火:“刑队贵人事忙,我就不送了。” 刑明焕笑一笑,不言语,将新锁钥匙放在桌子上,手指没移开,似乎在犹疑要不要自己拿走一把。 终于他还是抽回手,没碰那串钥匙,双手插袋,走到林在云面前。 “你很好奇我为何当警察,我也是不怕告诉你的。” 林在云拨弄收音机的手指停住,微微仰眼看着他。 刑明焕道:“六年前,你牵涉进权色交易,我拉不住你。那时,我没有办法,你要做什么,我的确是束手无策。” 林在云微微笑:“现在不是?” 就连早晨的笔录环节,林在云都刻意省略掉两人大学的过往,偏偏刑明焕要提,纵使已经放缓口吻,不像对旁人那么刻薄,却仍旧令林在云吃不消。 他们不适合温情回忆。 刑明焕盯着他的笑脸,也微微一笑:“我已经屡次劝你,你不肯。如果你牵涉在里面,我不会徇私,我会亲手拷你进去,让你在里面改完。你也不用害怕,无论是三年,还是十年,我陪你改,等你出来。” 这么恐怖的表白,林在云是头一回听,脸都僵了,笑也维持不下去,刑明焕却还是笑的表情,纹丝不动,一只手按在他面前桌子上。 “你爱白沉是不是,他拯救你于水火了,六年里我却没找到你,在你心里,我当然是输他太多了。” 刑明焕彬彬有礼笑的神气,盯着他变白的脸,心里并不痛快,却还要接着说:“为此,你难免要当他的共犯了,他救你一回,你肯在这个泥潭里长长久久惹嫌疑了。为了不叫你这么痛苦地活下来,我也只有出此下策。” 林在云本来淡淡听他说,谁知道他越说越不罢休,还又牵扯出白沉,好像多嫉恶如仇,便冷冷道:“你太自作多情,以为这是在救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他……” 刑明焕转开视线,不听,打断他的话:“那你现在处境太危难,我不能不救你。万不得已,我也只有关着你,让你脱离他的影响。” 林在云关了收音机,音乐声停,空气也跟着凝滞。 “你试试。” 刑明焕冲他笑:“那我试试。” 要不是没有钱买新的,林在云真的会拿桌上的搪瓷杯砸他。 刑明焕先好心提醒:“不要袭警。那我恐怕要提前实现愿望了。” 林在云只有无力指指门:“不送。” 不知为何,刑明焕这时的笑带了点真心,静静看着他一会儿,才转头走出去。 这样的坏心情影响下,林在云趿着鞋去烟草店买烟。 烟草店店主看到他,先是和往常一样欣喜,紧接着流露出复杂,什么也没说,替他拿好了两盒烟,接过钱。 林在云从来不在意别人对他态度变化,抱着烟盒走,店主又叫住他。 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林在云皱住眉。 店主飞快说了一句:“有人在火车站看到白沉了。”就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 林在云站在街上,冷风吹得他脸也冻住,好久,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发表什么意见,慢悠悠回家去。 白沉回来,其实不是坏事。他敢回来,说明就不怕被抓。这个人路子多,人人又知道他在意林在云,以后旅馆老板那样的为难,也不会再有。 甚至大家可能还怕着白沉,又对林在云好了几分。 林在云脑海里混混沌沌,一步步走回家,把烟盒放在桌上,搬出凳子,爬上柜子,又翻出最顶上那个存钱罐。 从十块钱数到一百块,一分一毫,他又一张张数清楚。 纸币难闻的气味贴在脸边,他定下了心,垂着眼,把刑明焕的话赶出脑海里。 林在云将存钱罐放回柜子上,脚却踩空,差点要摔下凳子。 有人慌忙里接住他,中午的光线太明亮,以至于林在云根本不能装作看不清对方的脸。 白沉尴尬微笑:“那个……” 林在云吸了口气,“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白沉本来躲在外面看,这下暴露了,也只有耸肩,“我有事要来这里交接。本来过两天就该走了……想着事情,就走到了这里。” “交接?什么事?”林在云立刻道。 白沉松开抱着他的手,往门边后退了两步。 林在云冷冷道:“白沉。” 白沉摸了摸鼻梁,俊美的面容有些悻悻:“以前还叫我哥呢。” 不过林在云这样冷淡对他,他理智上也知道很正确,便笑笑:“这种事情,你就不要问了。最近还好吗?我听说……” “转移话题?”林在云平静道:“说说啊,你又打算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毕竟我花了你的钱,难免不和你一起遭天谴。” 白沉动了动嘴唇,看他寒着脸,也不好再插科打诨,转而道:“你不要多想。最近我们公司业绩不错,你留个卡号给我。” 林在云淡淡道:“公司业绩,你倒编得出来。谁不知道你一早被条子盯上。我不要你的钱,你要是真想满足我什么愿望,就戴罪立功去吧。” 白沉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真好,小云虽然在这种地方,还没忘了读书时候教的理想正义。怪不得我那时候……” “你不要想得这么高尚了,”林在云道:“我是怕你连累我。” “那也没办法,”白沉将一个包裹放在门口,不等林在云赶人,自己往外头走,半真半假开玩笑:“我没办法戴罪立功。” 林在云见他这样油盐不进,垂下眼睫,“不就是涉案太多?还了钱,总不至于死。总有一天会出来,总比一辈子这样好。” 白沉隔着门槛,望了望屋里布置,只是说:“简陋了些,包裹里是一万块钱。你……” 林在云气极,反而笑了:“你是一定要拖我下水不可了。” 他不愿意要白沉的钱,原因不言而明。 第87章 白沉:“……不是,你听我说完,这是我,”他顿了顿,似乎在迟疑找什么理由,半天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干净的钱。” “来源呢,”林在云说:“说说看。” 白沉这一刻大脑经过飞速思考,还没想清楚,腰包里电话响了。 他如释重负,在林在云冰冷的眼神里退出去,走远了,接起电话。 “……火车站,拿《参考消息》?行,我一会儿去书店买一本。” 那边又说了什么,白沉心不在焉答应,视线余光看到林在云走出来了,远远看着他。 他道:“等这边事完,我可能不干了。” 那边关怀了两句,似乎在问他什么问题。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白沉也能看清楚林在云表情变化,大概气愤他在和传销头子打电话呢,白皙的脸都气得发红,竟然能硬生生忍着,沉默看着他。 白沉叹气:“你不知道有多难办,唉,我的……我弟弟对我特别不理解。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只不过……” 那边一听他这长篇大论的开场,就知道他又要信口八百字小作文夸夸这个“弟弟”了,真是后悔多余一嘴问他,头疼打断了他。 白沉也就这么一说而已,挂断电话,他恢复了往常的笑,在林在云走过来时,赶紧道:“别把钱还我。” 林在云抱着包裹,垂着眼想着事情,半晌,说:“你以后还回来?” “应该吧。”白沉说。 “每个月汇一笔钱给我。”林在云说:“你剩下多少,我就要多少。我需要钱,你也知道,我书没有念完,不能不为以后考虑。” 白沉和谁打电话,他不问。见他来了就挂断,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诈骗同伙,要么是被他坑蒙拐骗的人。 林在云不想问了糟心,他还想多活几年,免得被白沉气死。 “我知道,”白沉没想到他忽然这么温和起来,“你把卡号报给我。我们……公司,一般是每个月允许一次汇款。我想,你最好攒够钱回京,这里不太安全。” 又道:“你放心,我的事不会牵扯到你。放心回京,离这里远点。” 林在云说好,冬日冷风里,两人相对站着。 白沉知道自己该走了,心里很想问林在云要一张照片,可是留着这种东西,多多少少有危险,他也就不提了,只是说:“你在打扫吗,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林在云点点头,平静看着他走。他没有告诉白沉,有人在盯着他的案子。也没有告诉白沉,关于刑明焕的任何事。 今天,刑明焕所说的一切,和他当年笑嘻嘻同刑明焕说的并无差别。 “你要是犯案,我会抓你,然后等你出来。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有关于案情的事,我不会救你。但这才是救你。” 六年以后,变成了刑明焕对他说这句话。林在云伸手进口袋,摸着ic卡,心里沉甸甸,却也松快了些。 如果他真的凝视深渊,越陷越深,没能守住本心。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摸出ic卡,穿过条街,进了电话亭,插入卡,拨通号码。 “是我,还是那件事。对,我现在有两万块。好,公共汽车站是吗,”林在云转了转手里的钥匙,电话亭的玻璃,倒映他的脸,“昨晚的警察?放心,我们不认识,估计是路过吧。” 白沉不希望他牵涉,刑明焕也不希望他涉嫌。他明白和这些传销投机分子交涉危险,但不得不做。 与此同时。 大庆岭派出所,刑明焕再次拔开笔盖。 进来拿材料的小李最先受不了,吐槽道:“刑队,一个案情总结,您这是要写多久?钢笔拔拔合合的,到底有什么不能写的?” 刑明焕:“……”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太惹人嫌疑,“拿完出去。” 说完,他终于在案情总结单子上,慢慢写下林在云三个字。 过了几秒,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证人。 写完这五个字,刑明焕才松了气,另起一行,把白天新收集到的线索分点写上去,开始做线索总结。 写完,他看着纸上没干的墨,很想就这样收笔。 电话响了几声,应该是短信,他没有反应。 刑明焕再次拿起钢笔,在证人后面,补充了嫌疑信息。 小李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盯着面前的案情总结表,仿佛要用目光划掉某些字。 “……刑队,有新线索,”他道:“1月27日晚上八点和十点,在大庆岭公共汽车站、华洋宾馆分别有两笔交易。我们最好是分两组行动。” 刑明焕吸了口气,终于把案情总结收进抽屉里,不再看了,点点头:“我去汽车站盯着,老于看着宾馆。” 打完电话,林在云走出电话亭,突然听到身后一阵鞭炮声,还有烟花升空的声音。 这才白天九点多,就有人开始放炮,连绵的噼里啪啦像是枪声,热闹里透着喜庆。 要过年了。 派出所里,刑明焕第三次出来倒水,终于,在同僚们诡异的目光下,他拿起电话,走进茶水间。 十万块……刑明焕面无表情,这个金额并不让他犹豫,让他犹豫的,是林在云要用来做什么。 来日审判庭,他和林在云一起等着挨枪子儿,倒也没有大不了。 但要是旁边还有一个白沉,那就糟糕了。 第58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7) 大庆岭靠近边境线, 早些年很乱。如今风貌一新,仍有尾巴没扫清,灰色势力屡屡卷土重来, 也是当地一块心病。 诈骗分子狡诈,逼得急了,还会煽动受骗民众组成人墙, 阻挠办案。 一来二去,此地症结难疏。许多干部升迁前都会调任来这里, 在政治上这叫做“援边”。 一方面,这里各项条件较为落后, 另一方面人群流动性大情况又复杂。援边干部在这里坚持半年一年, 回去之后路便好走些,也算是一种变相提拔。 这一天, 刑明焕的调任书下来,他要调回京了。 小王几个人知道后,如常地恭喜两句,也不意外。刑明焕却没表态,只点点头, 收起调任书, 接着工作。 当天中午, 小饭堂里, 小李神神秘秘:“你们猜我看到什么?” 小王很想提醒他谨言慎行, 因为刑队已经从后面端着餐走来。 然而, 小李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在烟店边, 我见到林在云了,他在和前几天抓的那几个高利贷点烟,看着很相熟。那天也不知是分赃不均, 还是真闹掰。” 小李说完,见同事们都尴尬不说话,左右看看:“都哑巴了?” “刑队。” 王密硬着头皮向他身后点点头。这种没有实据的八卦,刑明焕才交代过要肃清,现在都传到警局来了,难免刑明焕觉得他们不可靠。 刑明焕没开口,放下餐盘。 “少说几句吧……” 同僚们打圆场,小饭堂立刻静了下来,只偶尔说起一些趣事,响起一两声笑。 刑明焕压根没信。流言之利,他非常清楚。比起这种不知道润色几遍的故事,他自有判断。 直到他撞见林在云,穿过一条巷子,在彩票店的街上,到处是无处可去的年轻人。 青年乌发披到肩,白衬衣,微微卷到袖口,神采微笑,顾盼间,正和旁边人说话,手指间玩着牌,好一副赌场得志模样。 刑明焕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却仍旧不动,立在电线杆下,望着他们。 有人正和林在云几人宣传着考察项目,林在云也是感兴趣地点头,示意往下说。他唇红齿白,又难得笑模样,很快又有几个人凑到边上,三三两两听。 然后警车就开了来,鸣笛声里,一帮人一窝蜂往外面跑。 刑明焕脱下大衣,罩在他身上,抓着林在云往巷子里面走。 后面警车声越来越远,有人在喊“那几个人,站住”,身后面熙熙攘攘……不等他说话,刑明焕就松了手。 林在云踉跄了下,还没发难,先听刑明焕冷笑了声。 “不谢谢我?” “谢你什么?”林在云淡笑下:“我又不怕被抓。” 刑明焕一腔怒气,对上他清亮的眼,又一丝一毫冰消融解。 “我是没有想到,”刑明焕道:“原来所谓传销手段,如此厉害。能让你也受影响至深,还是因为,那个姓白的?” 他的语调太冷,完全不像是前几天还故作平静,多少有些失分寸。 林在云不明白他的用意。 要是嫉恶如仇,没必要帮他,要是存心包庇,现在更不必追问。他看着刑明焕。 “刑明焕,”林在云声音变低了,好像在迟疑,“你……” 但很快,皱住眉,接着说:“别管我。” 刑明焕望着他,街外是凛冽冬风,降温以来,街上人就变少,只有一帮仗着法不责众的人,还在发不法的传单。 这些人是谁都无所谓,怎么能是他。 “你怎么能……”刑明焕声音滞住,没往下说。 林在云的面目和六年前并无多少更改,一瞬间,好像六年前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又在眼前。 旁边老旧街道飞快褪色,变成大学的银杏树,录像店,少年拿着碟片,转头喊他:“等穿上警服……” 那一天,刑明焕被逼着也发愿,等到将来,他成了大法官,就算林在云有一点点违规,对犯罪分子没有很客气,也一定找出司法解释,规整善后。 “我怎么不能?”林在云说,“我一直金钱至上。六年前,你不就知道了?” 旧日场景霎时消退。刑明焕没有声音地看他,他又低头看手里的牌,眉目极清极妍,果然适合这种纸醉金迷。 “我是不该管,”刑明焕说,“不光是现在。我一直不该管。”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把剑,林在云一对上,便觉被刺了一下,心里冒出涩意。六年前的伤口还没结痂,苦水流到今天。 “是你纠缠不放。” 这关头,林在云只能找够伤人的字眼,掩饰退意,“不要说得像你六年难忘,口口声声是我要走,那是为什么?你说对了,因为你无能为力。” 刑明焕沉默看着他,一字不发。 他便知道得逞,果然这件事是刑明焕痛点,吵架时,威力太大,肉眼可见,刑明焕神色变得难看。 “你放弃家业,不要仕途,要和我在一起,你觉得你很伟大?”林在云笑了声:“算了吧,我听着都头痛,要和你平凡琐碎过一辈子,还不如和老东西睡。” 第88章 “够了。”刑明焕终于开口,“你至少给自己留点……” “什么,体面?尊严,”林在云冷冷道:“我看是你生在官宦家,高来高去,不知道民间疾苦了。你以为没有钱的生活,有尊严吗?你以为你输给白沉,是因为这六年吗?” 他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笑,微微泛乌的唇畔,瞬间多了个梨涡:“其实你六年前要是说,你将来这样的前途光明,才刚毕业,就连援边镀金的机会都能轮到,我未必不肯和你在一起。” 刑明焕面色愈听愈寒,竟笑道:“那你应该告诉我,是为了不影响我,才离开学校。或许六年后今天,我还够蠢,上你的当。” 林在云叹口气:“我还真想过,不过又想到,你怕是早八百年就见过同样的把戏,我火候太差,骗不到你,还不如什么也不说,叫你始终半信半疑。你看,现在,你不就放不下?” 刑明焕眼底没有了笑,少顷,淡淡说:“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我先送你回去。” “你失魂落魄是你的事,别拉上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在云说。 “其实老实说,要是能重头再来,我当初一定好好和你在一起,也许几年以后,你升任,我也还能满口理想正义,目下无尘。可惜,事已至此。我只有自己给自己挑一个富贵的人生。” 林在云一口气说完,转头要走,又被紧紧抓住,他不回头,去拽刑明焕的手。 刑明焕道:“既然你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还来得及。” 林在云道:“你说什么?” 刑明焕说:“你的目的我已经明白了。钱,你知道我不缺,权,你似乎也看好我。只剩恋爱不稳定的风险,我可以请一周假,先去国外财产公证。你不必大费周章,和那些人周旋。” 林在云几乎要笑:“你让我现在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重新和你在一起?你好耐性,我可丢不起这样的脸。我是做错了决定,但我不后悔,我们已经完了,我不打算负愧重来。” “我也没有让你负愧。”刑明焕说:“丢脸?和我在一起,比你刚才做的事更丢脸?” 他语气太平静,以至于林在云维持不住镇定,掰不开他的手指,只能疾言厉色:“松手,刑明焕,不然我报……” 刑明焕单手摸出电话:“报警吗,现在就打给我吧,也省了小王他们时间。” 【我当初就说这个任务目标不能当警察吧,婚后吵架的话,他又能背法条,又能拿手铐,攻击力点满了,防不住】林在云唏嘘。 系统:【什么手铐o.o是正经的那种吗】 林在云吸了口气,“你够了没有?你愿意,我不愿意,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和你在一起,我怕我累的很。” 刑明焕好像还要追问,林在云终于说:“看到你,我就想到六年前的事,我好不容易忘记了,放下了,你能不能不要总出现,提醒我,我曾经有过那么难堪的时候。我躲得这么远,为什么还要碰到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刑明焕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林在云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远,兜兜转转穿过十字路口,路过卖糖葫芦的摊贩,他停下来买,周围车来人往,冬日的寒风把所有人变得臃肿,他才发现自己还披着刑明焕的大衣,因此不冷。 他蹲下来,抱着手臂,克制自己不战栗,买糖葫芦的大叔给他串好,送到他手里。 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在口腔里咬开,给他恢复了气力,眼前的世界从昏昏晃晃又变得有色彩。一支支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玻璃里面,转着,拉着糖丝,玻璃外映着他愈发乌的嘴唇,发白的脸,和没有表情的眼睛。 神话故事里说,人死后无论变成神仙还是变成鬼,从此都没有眼泪。这就是阴阳两隔,少牵绊,断情丝。 他和刑明焕,不相干最好。 白沉从书店买了本《参考消息》,夹在手里,笑眯眯走出来,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蹲在糖葫芦架子边,闷不吭声吃着糖葫芦。 白沉踌躇了一瞬,便走过去,近了之后,就看到林在云脸上一行泪,刚好滚到嘴唇边,被他轻轻抿掉。 “苦不苦啊,”白沉跟着他蹲下来,伸手抹掉他脸上泪痕,“这个季节的山楂涩。” 卖糖葫芦的大叔:“去去去,别乱说话,影响我生意。” 林在云本来冷着脸,忍不住笑了,然后面无表情看着白沉。 白沉摸摸鼻梁,不禁反思今天出来有没有好好梳头,衣着是否帅气逼人…… “有什么好哭的,”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不让摊主再听见,“山楂不好吃没关系,我请你去吃山孚。” 林在云伸出手。 白沉:“?” “请客就免了,钱可以给我。”林在云说。 白沉嘴角抽动,无奈拿出身上剩下的钱放进他手心,“高兴了吧?” 林在云也不回答,将钱塞进口袋,手却摸到口袋里一张纸,放得很浅,应该是刚刚刑明焕抓住他时,塞进来的。 传小纸条这种小学生才会玩的恋爱把戏,林在云早就不吃这套。 白沉假装不经意地道:“我听那几个混混说,你不怎么花钱。是……” “攒钱买房。”林在云说。 白沉勉强能接受这个解释,但仍旧奇怪:“还没有够?” 最后白沉还是拉着他去吃了山孚的寿司和烤肉,薄荷叶的气味提神醒脑,还很能缓解情绪。 白沉见他没有不高兴了,才说:“最近去过卫生院吗?” 林在云说:“你指哪一种?” 白沉道:“都说说。” “药领了,心脏也检查了,”林在云顿了顿,“别的没有。” 白沉很欣慰:“继续保持,”说着,拿出一串佛珠,推到林在云旁边,“这个送给你。” 林在云说:“我不要。” 白沉:“为什么?” 林在云说不上来心里的情绪,抬眼看了看白沉,“我不收贵重礼物,麻烦。报纸上才提醒过,不要被骗。” 白沉郁闷:“我是那种人吗?”说着,他自己先默然,的确,他现在身份是诈骗犯。 吃完后,白沉坚持要陪他去卫生院买药,林在云坐在他车后面,风吹得头发迷眼睛,街景飞逝。 林在云从大衣里摸出那张被塞进来的纸,是一张紫红色的银行本票。 上面的签发日期是一天前,凹凸不平压印出金额:拾万元整。 他张开票据纸,上面淡淡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街周围滚滚人声,叫卖声,包子肉香味和糖画的粘香,寒风凛冽,有人在游街走巷卖麻糖,吆喝一路时高时低。 车速飞快,白沉不得不提高声音问他:“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声音全都被风吹碎,听得断断续续。林在云说:“山楂太难吃。” 白沉佯怒说:“那我一会儿去找摊主算账,产品一点也不保质保量。” “白沉,”林在云说:“你不要干那些事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过那个糖葫芦摊主。” 林在云便不说话了。 经过理发店,白沉忽然想起来:“你头发有点长了,要剪掉吗?” 林在云道:“浪费时间。” 白沉却停下车,扭过头笑嘻嘻地说:“你还年轻,正应该多浪费时间,虚度光阴,平安快乐到五十岁,再去忧愁人生。好,决定了,去理发。” 林在云拍掉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好气:“那你还征求我意见。” 白沉一本正经:“你提建议,我负责决策,这样看起来民主一点。另外,我有事情要问你,卫生院那里不方便。” 林在云心里一动,对上他的眼睛,果然在里面看到一丝异样,攥着银行本票的手指紧了紧,一时没能说出话。 白沉一眼看出他的心虚,也没多说,带着他,进了理发店。 第59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8) “别挡着光。”初见时, 这是林在云和白沉说的第一句话。 白沉笑眯眯道:“这路又不是你造的,凭什么管我?” 林在云憋着气,再想想, 他说的也是,自己抱着书挪了个位置,继续坐在录像厅外, 看正在放映的《无间道》。 白沉还等着这个看起来冷漠倔强的少年回嘴,毕竟几个混混都说, 这家伙怎么都赶不走,老是待在这里, 他们的“事业”都被耽搁, 吸收群众入伙交钱的速度,慢了许多。 白沉准备好了威逼利诱十八般方法, 人家却压根不搭理他。 他只好跟着坐下,说:“这里危险,有很多不法分子。” “比如你吗?”少年棉布衬衣,乌黑的眼珠明亮,嘴边带点笑, 嘲讽一样, 平静地看了眼白沉。 白沉很坦然地给他看。 林在云感觉自己的嘲讽没到位, 还让对方莫名爽了一下, 又闭上嘴, 转回了头。 “你多大啊?”白沉没得到回答, 换了个问题:“来大庆岭没几天吧, 这里的情况,你还小,不懂里面水深。这样吧,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1993年1月份的冬天太冷,暖气没供应,街上随处可见裹成球的行人。酒却卖得好,因为酒精能带来些许热量。 白沉也抓着罐啤酒,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感觉舌头都要冻出冻疮,林在云才静静看他半晌。 白沉怕他开口就是拒绝,掌握谈判精髓,缓兵之计:“不急,我认识这家老板,你要进去看一会儿吗?里面暖和。” 林在云才点头。 白沉撑着手在前面,和录像厅老板边说边笑,余光见林在云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放映幕布不算大,周围没有别的客人,隐隐听到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老板说:“换了个碟,动画片,他要是不喜欢,这边还有别的,叫他来挑挑?” 白沉道:“用不着,小孩子就该看动画片。” 老板笑笑,点燃一根烟,“最近怎么样?” 白沉伸手,从老板烟盒里自己拿了一根,又拿起打火机,目光仍然落在林在云那里:“还好,抓了两个‘经理’……本来组织已经让我告老还乡了,不过手痒,见义勇为上了回报纸,那边来人联系我,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回去接着干。” 录像厅老板笑笑:“找借口,你是自己想干。” 白沉转过头:“你方不方便养小孩?这一带……不大安全。要不是我得到消息早,刚刚好,他撞在我管的这一片,啧,不知道有多惨。通融一下,给他找个地方。” “不是我不帮他,”老板说:“我问过,他没有身份证件,万一是逃犯呢?” “他才多大啊,能干什么。”白沉不以为然:“不帮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他大步走过去,抓住椅背,林在云回过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乌黑的眼珠淡漠,没有情绪,闻言答:“如果是交朋友,你应该先自我介绍。” 白沉哑然,颔首:“我介绍过了呀,你可以把我当哥哥。” 林在云懒得理他,他又笑眯眯道:“叛逆青少年?学美国电视剧离家出走?哟,还瞪我,看来被我猜对了,我现在就报警,让你家里人来找你……” 第89章 “林在云。”少年不情不愿说了名字。 白沉想摸摸他的头发,被他躲开,没揉到,若无其事收回摸空的手,“正好,我独来独往,也没什么家人,看你挺顺眼,要不你就跟我走?” “不用管我。”林在云说:“我自己……” “说说怎么才能管你,”白沉说:“万一我能开出你拒绝不了的条件?” “你要拐卖人口吗。”林在云问他。 白沉低下头,他面前的报纸上,果然写着警惕拐卖人口的大字新闻。 白沉还没有自辩,林在云就道:“记得把我卖到好一点的地方。我现在卖相不好,你可以花一点小钱,把我先打扮一下,市场价应该会更高。” “好主意,”白沉顿了下,一笑,再伸手,这次摸到他的脑袋了,头发柔软,但是后脑勺的头发硬硬的,有种桀骜不驯的感觉,“这么冷的天,不想冻死你的话,是得买件棉袄。” “那不好看。”林在云还好心给他分析怎么提高单价。 白沉道:“你是行家还是我是行家?你懂还是我懂?” 林在云便默然。 在附近的衣帽店买了两件冬衣,林在云故意又挑了好多件不同的款式,他不懂品牌,但衣服上贴着售价,便净选贵的,然后转头看白沉。 白沉耸耸肩:“怎么了?不够吗,街对面还有一家。” 他便静了下,笑笑:“这些……” 店主竖起耳朵,已经准备算价格。 “都不要。”林在云道。 白沉:“那都包起来吧。” 少年衣服换了,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单薄。白沉很满意,虽然才从任务里拿到的钱,已经花掉一小半,他倒也还能接受。 多少年和人和鬼打交道,白沉看得出来,林在云根本不相信他,故意和他唱反调,是在试探他,怕他是坏人,想要激怒他。 对付这种叛逆又防备心重的小孩,白沉自有节奏。 到了挑鞋子的时候,少年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白沉一皱眉,他就说:“那你别管我,衣服钱我会还给你。” 白沉听了就头疼,只好由他去,就这样逛到半夜里,林在云才说:“你呢,叫什么名字?” 本来不该说的,但当时白沉陪他逛的头昏脑胀,脱口而出:“白沉。” 说出口,收不回来,对上白沉后悔的眼睛,少年笑了笑:“那你卖了我,我找到警察局就知道报谁的名字了。” 白沉张了张口,好气又好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了,哪个人贩子陪你浪费半天时间。你最好不要和别人提我,很麻烦。” 天也晚了,白沉就拎着林在云去找住的地方。 他自己住的地方鱼龙混杂,过阵子,又要坐火车去境外,不可能拉着林在云一起,只能连夜找租房。 走了几条街,才找到中介还有空的房,而且不要身份证件。 白沉叫了车子,把衣服鞋子送回来,把林在云塞进屋里,说:“学生仔,你可能会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好心的大人,其实……” “不奇怪,”林在云说:“我已经明白了。” “什么?”这下成了白沉好奇。 少年很肯定,笑了笑,脸边露出个梨涡:“你看上了我的皮相,准备睡我,然后卖掉我。” 白沉无力摆摆手:“不要看几部美国黑.帮片就自认为很了解社会黑暗。” 这天之后,大庆岭第一个百货商场开业,白沉挨不过林在云反复提,只好和他一起去。 商场为了打响宣传度,还打出泰国人妖表演之类的噱头,听着台上那个“人妖”举着喇叭喊“可以抽一个人上来摸一下胸”,白沉扭头,见少年脸色不太好看。 “不要太纯情。”白沉说:“你自己要来,让你看,又不高兴。” 林在云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往里面走。 买了些家具,白沉喊了几声,少年仍然在出神想着什么,漂亮的脸淡淡没有表情,在百货商场玻璃折射的阳光下,他看起来更加苍白。 “林在云,”白沉不确定地喊他名字,“怎么一直看那个照相馆,想拍照了?” 林在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直到后来,白沉才知道,他当时是怅然若失。 一个年轻有理想的学生,发现了校领导侵害其他学生,拍下各种照片,自然是要深入虎穴,获取证据,然后向上举报,警匪片电影里,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正义战胜邪恶。 可惜,他把自己搭进去,白白牺牲,校领导只停职两年,什么也没换到。 林在云来大庆岭的第一天,就遇见了白沉。 用白沉的话说,他当时愤世嫉俗,又消沉厌世,看起来好像死在哪里都无所谓。好像对这个社会全然失去信心,对世界悲观无比,实在负愧少年二字。 此时,六年后的理发店里,白沉按着林在云,非要老板替他剪掉太长的头发,还强调:“越短越好。” 林在云抵死反抗,被白沉不民主地镇压,不容他拒绝。 “这种披肩长发是哪里来的小资颓废风格,你这样的年纪,应该更锐气进取,好了,你审美不行,听我的就好。” 林在云含泪摸着被剪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你是不是和那些人接触了?”白沉给理发店老板一些小费,示意对方可以去外面休息。 看着老板走远,才接着说:“谁忽悠你的?算了,我就直接告诉你吧,那些混账说的什么国家项目,都是骗你的,你缺钱不会是‘投资’给了他们吧?” 白沉怕林在云觉得亏钱不安,转开这个话题:“今后离那些人远点,就当花钱买平安。大庆岭这两年安全了很多,他们要你去火车站的话,你不要去,更不要跟他们去境外。” 林在云不意外他收到消息,黑沉沉的眼珠望着他。 白沉道:“六年你都没有上当,为什么最近……” 林在云轻声说:“原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沉扯出一个笑:“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六年前被林在云问出了名字。 林在云却很安静,完全不像两年前刚知道他做的事,反应激烈反对,此刻,只微微点头。 “那你也不要担心,”他平静说:“我没有父母,能对自己负责。你能做的事,我当然也能做。” 白沉冷冷道:“不是谁都能干这一行,你小心死在境外火车上。” “那就死掉,”林在云说:“这两年,我一直很困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坏人?好人?也许一定要我亲眼看到,才有答案。六年前我本来也会死,要是当时我死了,是不是你还不会做后来那些事?” 白沉不想听到他提那件事,神色一下子冷了,好半天,才道:“和你没有关系。等一会儿去卫生院,我会查你的就诊记录。不要让我发现,你又做出那种事。否则……” “否则怎么样?”他叛逆,反问。 白沉面无表情:“否则我就把你卖掉,关在小黑屋里,限制人身自由。” 白沉说得凶巴巴的危言耸听,林在云却笑了一下,噢了声,“原来你是坏蛋啊。” “现在发现也晚了。” 白沉说完,就见门外面,理发店老板怀疑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打报警电话。 林在云慢悠悠道:“没关系店主叔叔,我自愿的。” 白沉:“……够了。”不要给他越描越黑。 第60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9) 捡回去一个叛逆少年, 白沉不是一开始就很上心。 说白了,他忙得很,忙着生生死死, 生在大庆岭这一带,风土人情,栽培出的人才, 注定不会太心思细腻。 没两天,他就打算动身离开。 谁知道当天, 少年上吐下泻,白着脸倒在屋子里。白沉来时, 还以为是有人来找麻烦, 送林在云去了当地卫生院,就气势汹汹准备找人算账。 结果洗胃后, 医生摘下口罩,对白沉说:“是家属吗?这位患者不是第一次自伤,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白沉怔住,满头雾水地跟着去办公室里,听他们说, 原以为是家暴, 不过目前更倾向于是患者自身行为, 不然的话, 他们也不会和白沉多说, 直接就报警去了。 白沉道:“不太可能吧, 我懂, 忧郁症嘛,国外有这个概念,但是他……我弟弟他平时没有这个倾向啊。” 医生和他交流了一段时间, 最终也没下定论,只是让他们兄弟多相处,没什么事的时候,一起吃吃饭,出门唱唱歌。 白沉露出头疼表情:“医生,等一下,我是真的有事……” 医生写完开药的单子,就说:“那叫他同学来,哦,对了,卫生院设备有限。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带他去查查心脏。看着有点奇怪。” 白沉苦笑。 他不是没有问过林在云家庭关系,在这里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同学。林在云会回答他,但是每次回答都不一样,显然是胡编的。 “我知道了。”白沉叹口气:“先这样吧。” 出了卫生院,林在云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卫生院工作人员给他魔方玩,他专注尝试,乱七八糟的色块,慢慢变得有序。 白沉扯住他的后衣领,他也毫无所觉,继续转最后一面花色,脚步还在往前走,原地踏步。 “红灯。”白沉提醒。 林在云这才抬头看面前,啊了一声,说:“不好意思。” 白沉毫不留情,没收了还剩最后一面的魔方,故作严肃:“家里人怎么教的?走路不要分心。” 少年点点头,倒也不反驳,只是继续看着面前的红灯,漂亮的脸上淡漠没情绪,甚至连这个年纪的叛逆,也不见多少。 “有没有什么心事?”白沉也这么旁敲侧击问过。 少年便面露一丝踟蹰,半带惘然,然后摇摇头。 白沉当然相信,更觉得庸医害人。渐渐的,林在云头发长了,白沉带他去剪头发,他却拒绝:“麻烦。” 1993年,国内经济转型,各行各业迎来巨变,被按了快进键的时代里,他慢悠悠的,好像随时要被抛在时代浪潮的后面。 饶是白沉这样粗心,也觉得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奇怪,身上没一点锋芒锐气,比垂暮老人还沉默。 “不行,必须剪。”白沉不由分说,立下决定。 林在云便妥协:“我自己剪。” 白沉看他绑头发也乱七八糟,于心不忍,替他将头发用温水浸湿了,对齐,咔嚓剪断。 水盆里,水和光映在他苍白的眉眼间,白沉想到某种石雕,也是这样,摸起来冷冷的,被打磨得无比光滑,看不出原本棱角,浸在水中,毫无生气。 第90章 他自己攒了些钱,拿去做了点小生意,本来准备留着,但路过大庆岭新开的蛋糕店,还是买了个蛋糕回来。 白沉问:“今天是谁的生日?” “没有谁。”林在云说。他握住双手,放在膝盖上,似乎想要为谁祈祷,却觉得赧然,最终,只静静看着蜡烛被吹熄。 远大的前程,光明的人生,是他的前半生。他一腔意气,去对抗强权,却被巨浪打到滩头,神话里,神仙爱上人,被抽去仙骨,从此只做凡人。 白沉问他过去的事,林在云并不是故意不说。只不过,说出来难免有后悔嫌疑,难免白沉要同情他。 但他并不后悔,所以无话可说。 这半年,白沉安顿着他,无暇去“兼职”,后来才知道,那阵子诈骗团伙正在严查,要抓住是谁踩点,往外送消息。他忙着“照顾弟弟”,躲过一劫。 这些事,白沉当然不能告诉林在云。当夜,白沉来看他,抽着烟,静静想着事,林在云也不打扰,趴在桌上翻书。 “你是不是知道,”白沉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种猜测太可笑了,便改口:“算了。小云,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林在云抬起脸,看着他,嗯了声。 这样一个半大学生,白沉不信他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白沉也是觉得巧合,林在云这里拖延着,他刚好避开危险,难免会往别的地方猜测。 “按道理说,我应该先帮你找到家人,”白沉说:“只是事急从权,我要是不去,大概会出很多坏事。” 少年难得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去吧。” 白沉受宠若惊,摸了摸脸,怀疑是自己今天格外英俊。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在境外,白沉向来不插电话卡,免得被监听,也是为了其他人安全。 直到中秋节这天,他鬼使神差的,摸出ic卡,纠结盯了半天。 插卡有风险,他靠着谨慎,才能干到今天。从前,他又没牵没挂,没有谁要联系,干这一行最合适。 最终,白沉还是背着人,找了个隐蔽地方,插上ic卡,准备给林在云打通电话,说声节日快乐。 他才和国内的老谢里应外合,送回去两个被骗的年轻人,白天的惊心动魄褪去后,心脏却在此刻,越跳越快。 电话开机,跳出来十几通未接电话,都是陌生号码。白沉回拨,是卫生院。 “哦,是病人家属?我们目前正在尽力抢救……” 坐在回国的车里,白沉不停打林在云的电话,一直忙音,一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然后骤然自动挂断。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想要听听他的声音,想要说真对不起这么久一直没有再联系,想要听他说买了什么书,最近又去录像厅看了什么碟。直到最后,电话没有电,黑了下去。 白沉那一刻才知道,世上的酷刑,并不是子弹穿膛。而是爱上一个人。 那天,电视上放着新闻,某某大学教授复职,仍兼任院长,前妻死后,又娶新人。受害者们的声音穿不透媒介,森森白骨,未见哀哭。 下了大雨,整个大庆岭冷得不行。 一整个晚上,白沉握着奶奶留给他的佛珠,从来没有信佛的人,也不能不祷告,将他幸运到今天的平安,都转送给另一个人。 沿路的红灯路灯,雨里变成一只只通亮的眼睛,幽幽湿湿盯着他,看他冒着大雨下了车,手里紧紧攥着关机了的电话。 直到医生摘下口罩,再向他点头:“还需要观察两天,刀片取出来了,我们建议是……” 愤怒要到劫后余生才能涌出来。 白沉一直等着,等他醒,然后质问他。等到第三天。 他醒着,看着面前的宣传画,在宣传经济,宣传新上映的美国电影,像看无波水面,没有一丝一毫兴趣。一双亮如星的眼,深如黑渊,毫无波澜。 白沉不说话,坐在边上。他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看了看白沉。 白沉给了他三分钟,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说,白沉就要开口。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吗,”白沉说:“的确,学术上的东西,我并不太明白。忧郁症之类的词,我也是瞎听别人说的。但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我是你,而你是我,我一定想尽办法活下来。因为我爱你。” 少年乌黑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迟疑望着白沉,仿佛吃力地理解他的话。 “医生说,让患者为了家人努力,为了爱人积极,是加重负担,”白沉说:“可是我也想不到别的说法。因为如果有人告诉我,为了你活着,我一定加倍生活。为什么,你不是。” 林在云安静听完,才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他说着说着,止住声音。 因为其实他知道的,他羞于启齿。 白沉想起来有一回,林在云削苹果的时候,割伤了手指,伤口很深,他都吓了一跳,林在云却没流露什么异样表情,止住血,继续咬着苹果,看连环画书。 白沉扪心自问,就算自己铁骨铮铮,也不能那么平静。 但是此时,少年眼睛里滑下来两行眼泪,很快止住,始终克制的淡漠情绪,露出激烈。 “我只是有点后悔。” 白沉问:“什么?” 林在云也自问,后悔什么。 重来一次,他要不要痛惜前途,装聋作哑,任由受害者的哭声充斥耳膜,还能专心学习,攻读学位,实现梦想,穿上警服。 那他还不如永远不穿这身衣服。即使没有这么做,林在云很确定,这样做,他才会永远后悔。 “后悔,”少年脸色慢慢苍白,眼睛却愈来愈明亮,那并不是希望的明亮,而是被点燃的情绪,“明明利刃在手,没能杀死恶龙。” 他本来有机会。在那个老东西色心起时,干脆一刀捅死这个人。可是学了十几年律令法治,他选了一条更曲折的道路。 他后悔了,后悔装作一切尘埃落定,后悔又一次忽略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后悔这样苟且着活着百年后带着一双双喊冤的眼睛死去。 “我曾经有机会,可我什么也没能做到。”林在云声调平静,眉目亦不动,看着白沉,“为了不面对这些,我一直告诉自己,尽力了。” 直到那个新闻报道,他才知道,其实他错失良机,所谓的牺牲,完全没有用处。为了苟活至今,他逃避面对事实,这样自欺欺人,胆怯的自己,更让他厌恶。 白沉深深看着他,道:“那就再来一次啊。” “已经没有机会了,”他紧紧盯着床头柜的水杯,“那时候我是他的学生,我能靠近对方,那时候我、我有勇气,我赌得起。现在我是什么,我有什么?有些事,有些武器,只有那一瞬间的机会。” …… 回忆帷幕拉上,林在云阖上眼。 白沉正在笑眯眯和医生打探,得知林在云这阵子的确有按时体检,好好吃药,心脏问题也有缓解,说:“多谢你们。” 林在云从口袋里又拿出那张银行本票,静静看着。 刑明焕不知道,他害怕面对的,是自己的胆怯。 如果是六年前的林在云,就算是要解救人质,也一定不会向犯罪分子低头妥协。现在,他却打算交所谓的人头费赎金,换一个平静安稳。 白沉给他买完药,转回身来,满意打量他刚剪的头发,短短的,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黑眼睛。 “锐意进取,这才是少年。不要老是懒懒散散的,”白沉念叨,“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多去剪头发。” 林在云道:“十几岁才是少年,我又不是。” 白沉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感叹了两句,也就没再多说,带他离开。 出了卫生院,立刻就有人凑上来给两人发传单。 “兄弟,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这个1031阳光工程?只要缴纳200块人头费,就能当业务员,下岗不要紧,国家扶持新经济,万人创业奔小康……” 白沉冷了脸,伸手要拦,林在云却接了过来。 那张传单印刷粗糙,上面的字一堆错处,以他的眼光看,当然知道什么国家项目,都是这帮骗子唬人的幌子。 他静静地认真地往下看完。 那个中年男人还以为他有兴趣,更加热情地给他介绍:“我们这个和其他会不一样,是真心想带大家发财的,只要干活勤快,还能当小组长,兄弟,现在没钱不要紧,我给你介绍个门路,能借钱,你先借两百块入伙……” 林在云读过书,当然不信这个。但是这里是大庆岭,这里识字普及率,近年才提上来。这里一辈子背朝黄土,一到冬天,庄稼都长不出来,这里太穷了,这里离京城太远了,人们能听到的,能看到的,就是眼前这片,铅灰色的天。 就像那年大学里,所有人的眼睛,只看到他狼狈被捉奸在床,只听到那个老东西说是他蓄意设计,他贪慕虚荣,他妄图挑战权威。 他竟然指着那个素有清名的副院长,说对方不是什么君子,而是侮辱学生的禽兽。如果权威这么容易就能被挑战,世界上哪有绝望。 林在云道:“这是骗人的。” 那个中年男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涨红了脸,愤怒地抢回传单,“你这个毛头小子,胡说什么,这是我们的事业。” 他还是说:“你看这个国徽标志,印反了。而且如果是国家项目,不可能这样满大街传。” 中年男人差点要打人,被白沉往外推了一把,还在吼道:“我看你们面善,好心带你们发财!” 白沉回过头,安慰道:“你别理这些人。他们什么也不懂,你给他们解释也没用。” 林在云却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他捡起来地上掉的两张传单,上面沾了泥土。 到今天,他才清清楚楚看人间。不是那么澄澈到毫无脏污,眼前这张满是错漏的粗糙印刷纸,才是大庆岭大部分人的人生。 “白沉,”林在云说:“我不应该说你。也许有些事,不怪你。” 白沉默然,只是道:“这些事你不要管,大人的世界很复杂很险恶的。” 林在云点点头:“你放心吧。” 白沉狐疑,看了他两眼。他让他放心的时候,白沉最担心。 林在云无辜地对上他的视线,仿佛六年前干出一堆激进行为的不是自己。 白沉:“这样装乖才让人不放心。” 林在云见不奏效,才又恢复往日表情,“那你接着瞎操心吧。” 白沉:“……”不是,就算他不信,能不能多演一会儿,这样装都不装了,他很伤心啊。 第61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0) 三十年来, 大庆岭最乱的地方,就是公共汽车站,还有现在的火车站。这里人流量密集, 各行各业鱼龙混杂,管控措施不足,成为犯罪分子的温床。 得到1.27传销组织要在汽车站碰头消息后, 大庆岭派出所一直盯着那里。 刑明焕部署抓捕路线后,超绝不经意打听:“让你照看的事, 怎么样?” 小王不明所以:“什么?” 刑明焕面无表情,半晌, 什么也没说, 只摇摇头:“算了。” 小王恍然大悟:“你问小林吗?他一切都好啊,我看他成天悠悠闲闲的, 和别人说笑,精气神也不错。没必要烦他,就没盯着了。” 刑明焕点点头,视线落在面前大庆岭电子布控图,脑海却放空着。 那天被林在云数落一顿, 他在最初的恼火失望后, 再接再厉, 差不多回过味来。 第91章 抛开个人感情不谈, 在看人这方面, 心理侧写课程, 刑明焕也从未失手。 六年前, 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后,仍然想要和林在云在一起,难道就光是因为爱?实际上, 他心底里,说不定一直在等,等林在云给他一个解释。 刑明焕自知,他对这个人的滤镜太大,难免不客观。所以他也找过警队的老前辈,虚心求教。 “一个人可以变化很大吗?以前很正直很温柔,现在很冷漠很毒舌还很堕落,和诈骗犯搅和在一起。这个人会不会是在刻意周旋,套取他们的犯罪证据?” 老前辈:“谁?” 刑明焕:“你别管。” 老前辈:“……是有可能的,我们大庆岭上一任所长,以前也是个人物,拿到过奖章,和犯罪组织斗争了半辈子,最后陷得太深,成了犯罪分子的保护伞。” 得到了如此宝贵的意见,刑明焕才醒悟——警匪斗争不能靠老经验,这种前辈的话也不可信。 林在云也觉得很怪。 他住处旁边老有几个小警察下班闲逛,搞得很多混混不敢来,他的小生意很久不开张,连传销的那帮人,都明显犹豫起来,和他接触时,都敷衍很多。 毕竟自从刑明焕来了之后,大庆岭从严办案,不能跟以前似的明目张胆。 难道这是在保护他?林在云觉得不太像,因为他的收入锐减。 显然,刑明焕在报复。 除夕之前,一月二十七日到了。 林在云没动那十万元,只把自己攒的钱兑成票。 临近年关,公共汽车站一堆回乡过年的人,疲惫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年节的喜意。 林在云围着围巾,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很快有人上前,问了他两句话。 他道:“买他回国的护照和所有证件。” 那人笑笑:“这事我决定不了。而且白哥在外边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回国干什么?回来坐牢啊?国内的人又不懂,以为我们在犯罪……” “难道不是?”林在云打断。 他的确准备和这帮人耐心交易,按他们的规矩办事,十万元一个人头。可是他不想听这些人的辩解。 那人耸耸肩:“你人都来了,要不要上车,跟我们去看看?免得你把钱给了我,心里头不踏实,不放心。你亲自来盯着,我帮你和经理他们说说情,开除白哥。” 林在云没忘记白沉的嘱咐,摇摇头:“我不和你们走。你们最近业绩不怎么好吧,一个人十万,还不够赚吗?” “怎么,怕我们抓你干违法的事?”那人一笑,露出白牙齿,林在云才发现,这个说话油里油气一副早熟模样的人,也就二十岁的样子。 林在云还没说什么,他就说:“你不是在公安里有人吗?真出了事,一个电话,还不把我们老窝都捣毁了?谁敢动你啊祖宗。” 林在云寻思了一下,他竟然是有后台的人?哪里来的谣言? “行了,车要走了,你不愿意的话,我就走了,”那人说着,看了看手表,“你的钱,我交给老沈了——你不用担心我跑路,我老家都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在云点点头:“不担心,你要是跑了,我就找白沉。” 那人露出一副牙疼表情。 又想说什么,说:“有件事,我看你搞错了,我们业绩好得很。国内经济不好,我们才有钱赚啊。” “这种钱也赚……”林在云顿了一下,垂下眼,没说下去。 这人倒不生气,笑嘻嘻的:“怎么了?当初祖宗你刚来大庆岭,就被人抢了钱和电话,要不是白哥瞅见了,领你走了,你现在还活的下来?现在,你教育谁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林在云没有反驳,只平静看着对方。 他莫名生气,又瞪了林在云一眼,才扭头要跑去上车。 身后面,林在云说:“我跟你们去。” 他慢慢顿住脚步。 “算了,”他叹了口气,“车上没位置了,滚吧。” 林在云道:“不远吧,几个小时?站着也行。” “别,”那人撇嘴:“看你也不像能挣钱的,去了也没用。留在这里过你的安生日子。” “不是你要我去的吗。”林在云莫名,“反悔了?” 那人气极反笑,想说他不识好人心,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怕白哥知道了,真能打死我。” “既然是带我发财,”林在云说:“他有什么好发火?” 青年眉目清俊,红色的围巾掩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即使是这么俗气的话,他说起来,也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解题思路。 王五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不带你去,听不懂?你干不了,带着你,还浪费打点的钱。” 林在云说:“我自费。” 他仿佛明白了王五的顾虑,道:“你们干的事,我知道。我有个朋友,他叔叔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你说的话,我也不信。白沉问起来,也不算是你骗我,他告诉过我,你们那边很危险,那边的政府管不了,火拼起来,死人也是常事。” 王五越听越想笑:“知道还犯傻?这么想发财,还真是金钱至上啊哥们,那你倒是适合干这行。可惜,白哥警告过,不让我们发展你,我不敢犯浑,你找别人吧。” 林在云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好。” 王五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 一瞬间,他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他的妈妈似乎也教过他礼义廉耻,不要做对社会不好的事。 现在,他真的要上去列坝的车吗? 突然,公共汽车站人少了很多,隐隐约约,有一些便衣的人正在紧盯着他们。 有人忽然惊呼:“要跑了……” 王五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冲着车上同伙大吼:“警察!” “不许动!” 一瞬间,有几辆面包车瞬间疯了一样往外冲。有人鸣枪,乱糟糟的声音里,王五趁机拉上林在云,“既然你非要来——” 林在云条件反射,当场擒拿了王五。 王五:“……松手啊卧槽!” 林在云正皱眉,趁他踌躇,王五已经挣扎出来,也不管他了,自己追车去了。 但警察包围圈已经形成,王五最后还是被小李擒住,拼命挣扎,也反抗不得。 刑明焕这边懒洋洋抽着烟,听着抓捕行动顺利,大有收获。 转眼一看,一个人就围着红围巾,和一堆歪瓜裂枣的犯罪分子蹲在一块儿。 刑明焕闭了闭眼。 小李还以为他是在不爽放走了一辆车,道:“没事,整条线路咱们都看住了,顶多跑一两个,这回真是大收获。” 刑明焕揉了揉发痛的头,缓了缓,说:“没事,出幻觉了。” 他再睁开眼,凝神定睛一看,就和林在云无辜的眼睛四目相对。 眼前一黑。刑明焕咬牙:“幻觉有点严重了。” 三分钟后。 刑明焕示意旁边警员给林在云解手铐,警员道:“这不好吧?” 边上其他传销成员也嚷嚷:“对啊,凭什么?” “老实点。”见他们要闹,警员立刻冷冷呵斥,把其中一个闹腾最厉害的押住,往后面塞了塞。 刑明焕嘴唇动了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看着林在云。 林在云一脸认可,故作严肃点点头:“别违反组织纪律。” 刑明焕懒得和他争辩,辩也辩不过他,前阵子那次对峙,刑明焕已深有心得,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让小李处理现场。 林在云趁机和王五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现在相信我没有后台了吧?” 王五道:“滚滚滚,要不是你拉我一下,我早跑了。” “你不能这样说吧,”林在云也很无奈,“他们明显早有部署,就算你上了车,也会被逼停。难道你们有枪?” “没……”王五说到一半,警觉:“套话?” “你看我像吗?”林在云笑了下,“我是真心想听听你们的财富经。” 王五这才松懈,和他嘀嘀咕咕说话,给他传授先进经验,吹嘘他们那个小组长挣了多少钱,给家里买了某地的房。林在云一脸感兴趣。 不一会儿,刑明焕又走过来,冷漠盯着王五:“别交头接耳。” 王五不敢说话了。 林在云笑笑:“那现在被抓了怎么办?” 刑明焕:“……” 王五见这个条子没阻止林在云问,大着胆子,又说了句:“你等着看。” 林在云哦了声:“看来你们经验丰富,已经有体系了。” 刑明焕忍受不下去了,对王五道:“在警察眼皮子底下传销,是怕判的不够重?” 众人安静如鸡。 大庆岭派出所非常重视这次抓捕行动,誓要肃清这里的不正之风,但警车开到半路,就有一群人挡在路中间,拉起横幅。 “活不下去了,要断咱们活路了!”有人混在人群里一边举手一边喊,“要逼死人了!” 刑明焕侧头,小李下车交涉。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下车的几个警员显然有些招架不住:“胡说八道,不要妨碍办案!” 这话更激起千层浪,有人抓住小李的手臂:“小伙子,你真误会了,你误会我儿子的事业了……” 开车的小王:“又来这套!就知道骗老百姓,这帮杀千刀的。” 刑明焕冷冷:“闭嘴。” 被带上车的林在云:“看来有点麻烦。” 刑明焕冷冷:“你也少说两句。” 小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在云隔着车座,凑到刑明焕旁边,透过车窗看了会儿,才说:“那个穿黄色工装的,还有那个戴帽子的……” 他又指了两个,才说:“就这几个,肯定不是群众。混在里面喊口号,你审审。” 第92章 刑明焕没吭声,只眼神示意另一个警员去抓人。 小王道:“抓错了怎么办?” 刑明焕这才解释:“我也这么想,这四个人有问题。” 林在云顿了下,笑笑。他还以为要自己解释呢。 但外面情形还是愈演愈烈。 几个警员刚把那四个人揪出来,就听他们嚷嚷:“抓一人毁千户!抓一人毁千户啊!阳光会帮老百姓治癌症,扶持工人,你们就是看不惯我们赚钱!” 更是群情激愤。 刑明焕皱住眉,林在云也怔了下,下意识和他对看了一眼。 刑明焕面露微妙,有点讽刺:“……不要告诉我,你就打算信这个?入会治癌?” 林在云哽住:“你的重点搞错了吧,先把你眼前的麻烦解决吧。” 又没有真信,这个人真烦,天底下就他聪明。林在云心里嘀嘀咕咕,脸上也难掩。 刑明焕透过后视镜,一瞬不瞬看他脸上表情,嘴角慢慢勾起。 第62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1) 人墙战术僵持了五六分钟, 抓了几个人,才渐渐消停。这件事,没影响刑明焕, 其他几个警员却都心神不属。 大庆岭这两年经济的确不景气,时代剧变的车轮滚滚向前,毫无准备的普通人, 被席卷着抛上巨浪,百孔千疮。 犯罪分子看准了人心动荡, 才能次次得手。 不知道谁叹了口气,之后就再无声音。 “和我同居的那个人, ”林在云开口, “他的叔叔就是被泛康健康机项目,骗到了境外。他爸爸之后很自责, 觉得没看好弟弟,老是酗酒,耽误了药厂工作,下岗后,只靠他妈妈在纺织厂工作。他受不了家里争吵, 不去上学, 成天离家出走。” 从他刚开始说话, 刑明焕就抬起眼, 一开始不太爽的微妙表情, 渐渐正色, 最后才道:“这两年, 这些事不少。” “是啊,所以我也想去看看,”林在云说:“知己知彼……” “你读过几本兵书, ”刑明焕冷冷道:“还让你自信起来了?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没回来,你特别在哪里?” 被当头怼了一遍,林在云也不恼,“你没看过漫画书吗?主角拯救世界,自带buff。” 刑明焕嘴唇动了下,忍着没说话。 “没事,言论自由,你可以批评我,”林在云瞥他一眼,“喊抓人这么快,打草惊蛇,不就是怕我跟着跑了?” 他看的清清楚楚,就是刑明焕没忍住站了起来,其他人才紧急抓人。给前男友留点颜面,对方竟然完全不领情,老是让他没面子。 刑明焕:“你想多了。” 两人一拌嘴,其他人原本不太好看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刑明焕道:“有必要?如果有些人觉得抓这帮诈骗犯于心不忍,还是脱了警服吧。不需要你举例说明,这些人害了多少家庭。” 林在云严肃:“你也想的太多。看来六年来,我们都不太了解对方,当初分手是对的。” 刑明焕神情一下子变了,盯了他半晌,转开了视线。 其他警员本来被刑队训得正尴尬,骤然听到这个大瓜,表情被砸得空白。 刑队的前任……他们目光微妙,看看林在云,又看看刑明焕,充满求知欲。两人却都没有接着说下去。 转移话题再次成功,林在云才垂着眼,静静出神不再说话。 刑明焕几乎有些恨他。谁听不出,他在故意转移矛盾,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拿出他们的旧情,堵他的嘴。 他明知道话题涉及此,刑明焕一定不会再和他辩,这一招百试百灵,竟成了他对付刑明焕的灵丹妙药。 既然他对这几个人都会心软,为什么却对旧爱这样绝情? “我来审他。”刑明焕说。 林在云不可思议,指指自己:“我吗?你不需要遵守一下回避原则?” 刑明焕似笑非笑:“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回避谁?” 他既然坚持要审讯y,林在云也只能认栽,临时给自己叠甲:“警官,那我申请一下保外就医。” “头疼脑热,感冒还是肚子痛?”刑明焕压根没信,“帮你买药。” 林在云做了个投降手势。 很快,白沉那边来捞人。 刑明焕直接把来的人也请进来喝茶,也不急着审,慢悠悠逛食堂。 又拎了一份红烧肉,才转头进审讯室,“啪嗒”一声开了灯。 林在云坐在里面,正在看桌子上的报纸,是警队统一订的法制日报,上面有些名字认识,有些名字太新,应该是新星。 他看得很仔细,透过这份报纸,看着前尘。 屋子里暗,开了灯才亮堂。林在云习惯了昏暗光线,眼睛不太适应,眯住眼,面前晃晃的花了一阵子。 “要审什么?”林在云说:“我还没来得及违反公序良俗,可以放了我吧?” “放了你?”刑明焕淡淡,“给境外违法组织提供资金算不算,够关你多久?” 林在云笑笑:“我有苦衷的警官,真没违法……唉,我就说,回避原则不能改,前男友容易徇私报复。” 刑明焕将打好的饭菜放下,也懒得问他,问也问不出几句真话,收走桌上的法制日报,转身要走。 “不让看?”林在云说。 刑明焕道:“无聊的话,可以看新华字典。” 林在云被噎了一下,这不是更无聊,“怕什么,怕我看到那个报道吗?我都看完了,不就是你拒绝调任,要留在这里继续干两年。” 刑明焕吸了口气。 林在云好心安慰:“放心,我不会自作多情觉得你是因为我……” “够了,”刑明焕道:“你现在就是在自作多情。我拿走报纸,只不过因为这是警局资源。” 林在云怔了一下,才点点头:“好吧。也是,”他又静了静,才往下说:“当初还说要当警察,没想到现在……” 刑明焕道:“你在想什么?觉得自己不能再当?”他难得语气这样严厉,林在云便不再开玩笑,拿起旁边的面包包装袋。 他往门外走,又停住,转过头来:“我写过情况说明,你是我的线人,这件事不会记入你的档案。” 林在云神情仍然没变化,看包装袋的配料表到一半,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但我不是。” “现在可以延后补上程序,”外面的日光照进来,刑明焕没有看他,“你自己考虑。” “我应该答应你,”林在云顿了下,才说:“对我又没有坏处。可是我要付出什么?你有什么条件吧?” “当然。”刑明焕道:“所以你的选择是?” 林在云一笑:“我不能先听听你的要求?这件事对我影响有限,可你的要求却很不可控。” 刑明焕这时候才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笑了下:“你的理智只在对我时生效吗?看来天底下,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不是坏人,人人都能得到你的理解,唯独我是不得不防。” 林在云道:“你要是这样说,谈不下去,我也只能拒绝你。” “随你。”刑明焕也不多说,直接走了出去。 吃完饭,小王给他送了两本书来,悄声给他说:“队长还不打算放你走,翻了半天规定,犄角旮旯找出一堆条例。倒有几个人要花钱带你出去,因为手续不够,被队长推掉了。” “凭什么?”林在云先是震惊,接着道:“怕我做不可挽回的事?” “对了,”小王想起什么,“队长准备调一下你的就医记录,这个可以告诉你。本来不用调,不过他中午抽风,想起来你说保外就医,就开车去了卫生院。你真的生病了吗?” 林在云敷衍:“没有的事。”又抱怨:“他怎么这样啊,好过分,完全是徇私。” 这件事立竿见影。 下午,刑明焕回了局里,摘下外套,再来看林在云,沉默了许多。 林在云翻了两页书,先受不了,抬起眼,看着他道:“你有话就说。” 刑明焕摇摇头。 林在云道:“那就走。” 刑明焕道:“如果我问你六年前的事,你会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告诉我?” 林在云合上书:“会啊。” 刑明焕却沉默下来。回来之前,他刚好开车经过国营商店,想起在学校时,林在云喜欢里面一种进口糖果,他特意停车,进去买,却得知这种糖果自94年后就断了货。 营业员又给他推荐了日本的白色恋人饼干和费列罗,说得天花乱坠,刑明焕又买了牛奶,隔着超市透明的玻璃柜,他想到大学时,似乎也常常这样。 其实六年来,他原来没有一天恨过这个人。他想要的,只不过是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像那时一样,仍然岁月静好,安稳地待在一起。 “算了,”刑明焕说:“过去的事,我不在乎。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事,都先和我商量。” “你不要误会我是关心你,”他接着说下去,“只不过,你成为我的线人,出了事,难免影响我的仕途。” 林在云笑了下,道:“你为什么不问?六年前那件事,你不是很在意吗?当时装得好大度,不在乎我出轨,不在乎丑闻,只要继续在一起。刑明焕,你很无私吗?清醒点,你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而已。” 刑明焕冷笑,“我没那个工夫。六年前,我在乎你。你是什么聂小倩,我能忘不掉你六年?林在云,麻烦你搞清楚状况,六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 林在云这才不再分辩,隔着桌子,两人目光撞到,刑明焕脸上的笑渐渐淡了,慢慢皱住眉。 “你不想问就算了,”林在云不愿意和他在这上面争吵,争到最后,也没多大意义,“不过澄清一下,我不喜欢副院长那个秃头。” 刑明焕道:“我说过,你不用解释。”他表情有一瞬间古怪,“你早就告诉过我,你想要的只不过是功名利禄,是也好,不是也罢。我只要你从今以后,斟酌人生不要冒险。” “说得轻松。” “做起来不轻松吗?”刑明焕道:“你要爱,显然,这很容易。你要钱还是名,这也不难。如你所说,六年前,你但凡没走,现在,我怎样前途光明,也难免唯命是从。” 林在云叹气,不再多说。 寂静的的氛围里,刑明焕踏出门。 小王探头探脑走进来,对林在云道: “下午我们要去百货商场做个普法讲座,要不要来?买点东西。对了,牛奶是热的,现在喝吧。” 林在云意外:“这么贴心,谢谢。”他早上揉了一下胃,竟然都被小王注意到。 小王说:“这次你险些踩线,下不为例。刑队那边,我说说情,也别老对你凶巴巴的,不利于警民一家亲。” 第93章 说着,把国营商店的包装袋放下,准备走。 林在云道:“有人抗议你们抓人,刑明焕就打算强行无视?” “也不是,普普法去,”王密说:“小李是我们所的金牌讲师,不比那帮诈骗团伙的成功学讲师差。” 林在云这才点头,而后说:“我要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刑队也不能强行看着我吧?通融通融。” 王密根本没当真,笑嘻嘻说:“那要看多重大,队长从卫生院回来后,就不太对,看谁都一肚子火,而且还特别强调要看好你。” 他眼底的探究太明显,林在云仰起脸,笑了下:“那你也去查一下,别老在我这里套话。” “那队长不得扒了我的皮。”王密道:“你要有事和他说,不用找我,人家忙着,我找他,没你找他效率。” 林在云微微笑:“他都说了,他不是宁采臣,不想和我情未了,你还怂恿我。难不成,你真当他随叫随到?” 小王神情复杂,略略沉吟,摇摇头,深沉道:“难说。” 一出门,王密被拍拍肩膀,还没回头,就被刑明焕一个肩摔,揉着胳膊爬起来,刑明焕叼着烟,站在门边,脸色沉沉。 “难说你爹。” 王密呲牙咧嘴,拍了把身上的灰土,道:“小林说闻到烟味头痛。” 刑明焕下意识按熄了烟,扔进垃圾桶,侧过头,要往里面看,半顷,又反应过来,果然在王密脸上看到不出意料的表情。 “怎么了队长,不喜欢这个烟的牌子?”小王明知故问。 刑明焕淡淡:“我是为他掐的?他算什么,装可怜装柔弱这套,我见多了。” 又强调:“等会儿有事,有烟味不好,这种东西,我想扔就扔,还留恋不成?” 王密:“好的队长,对了小林,”他往刑明焕后面看,“百货商场带两支笔,还要别的吗?” “麻烦了。”林在云点点头。 第63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2) 从业几年, 刑明焕第一次这么想杀人。 林在云神色没任何异样,甚至笑了笑,好心解释:“他骗你的, 没事,不用灭烟。更何况,我有什么理由管你?” 刑明焕僵着表情, 原要说的话,凉了半截。 林在云开个玩笑, 见对方表情很不对了,垂下眼睛, 想他也许该装作没听到, 而不是只字不漏。他没有那么平静,怕刑明焕不说话, 让场面沉默,所以才急急忙忙自己解释起来。 这种事情本就是越描越黑,他越说两人的确没关系,他不能管刑明焕,听在别人耳朵里, 越觉得两人旧情甚笃, 当然叫刑明焕不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轻声说。 刑明焕道:“应该道歉的不是我吗, 要分得清清楚楚, 那就应该是我检讨。对不起, 话赶着话, 是我出言不逊, 我会自己领处分。” 林在云道:“真没什么。” 刑明焕转头走了。 林在云好像个苦药喝多的病人,麻药效里感觉不到痛,清醒漠然地做出反应后, 麻药劲退了,才后知后觉,觉得委屈。 他千错万错,错不该提起旧情,可是难道刑明焕就好好避过嫌?刚才是刑明焕背后说他坏话,到头来,只他一个人在慌张解释,他反而像犯错的那个人。 小王道:“不好意思小林……” 他放话:“我又说错了?” 两人都一静,林在云自知越说越黑,人家当他们情侣耍花枪,再不想说一句话,只想要找个地缝,昏天黑地地睡一觉,忘了那些所有不堪,不在这里出洋相。 原本要对刑明焕说的话,现在林在云算是知道,绝无可能。他自以为两人分了手,还算个知己,能有点默契,一路上都很放心。 现在也是找不到比刑明焕更好的选择,便呆在了原地,看客似的,透过玻璃门看着自己,这样辛苦经营,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没有别的办法,林在云供述了送出去的那十万块,他找银行锁了账户,只要提前监控,就能顺藤摸瓜追踪到可疑路径。 据他提供的消息,警银联动,整个大庆岭派出所都忙起来,没功夫再管他,所长看了眼,放了他走。 林在云沿着大庆岭冷风的街道,一步步走过这六年里熟悉无比的路,又觉得陌生。 他是在经济转型的六年里,来的大庆岭。来时,大街小巷最热闹的是苏联解体的事,人人都穿着工装,三三两两在路边,到处都是年轻面孔,个个顾盼神飞。 那是林在云最难熬的一年,他被击碎了信念,以至于谁也不相信,觉得这个世道烂透了,他自己也烂透了。 刚来的第一天,他沿街走,被那些满是希望的脸触动,一直走到录像厅外,听着几块钱就能看的电影声音。 公共汽车站当时还有人笑问他:“哎,同志,京城来的?你们那里,干焊接几钱一个月?听说那里一低头就能捡到钱……” 林在云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灰扑扑的街道。 还是三三两两抽烟的人,聊天内容不再是俯拾可得的钱帛,不再是一飞冲天的机会,那些沉寂的脸,背后面灰灰的天,看不到任何锐气。 白沉,他要他永远少年锐气,这个傻瓜,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去中学门口看看,那些满脸青春痘的少年,傻乎乎又木讷,只会看着漂亮面孔脸红,才不是他要的屠龙少年。 有人上前来:“哎,先生,要不要看看我们有生按摩机,上过央视一套……” “哪一天,哪个时间段,说不出来我就报警了。”林在云说。 那人悻悻:“哪能记得这么清楚……”见他果然拿出电话,要打110,那人骂了两句,扭头走了。 林在云攥紧了电话,逼着自己按下卫生院沈医师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又一个个删掉。 “嘟,嘟,嘟……”他打白沉电话,被自动挂断。 挂断了十七次,他到了家,坐下来,不再拨打。 过了会儿,林在云才去关窗户。窗边的暗渍太久,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看着心烦,沾湿了布,再次尝试擦拭。 1993年,林在云满心以为要为同学抗争出光明,他信心满满,和她们保证,只要出来作证,一定事成。 他和刑明焕在系里太出名,连严苛的老于都夸他是冰雪聪明,直觉和举证都太快,将来的犯罪克星。受害者们相信他,收集证据。 可关键证据,被那个老秃头藏在保险箱,他主动上去和校领导攀谈。他生得俊,从来是无往不利的,心里面,对刑明焕也不觉得抱歉——此事事了,刑明焕还得夸他有勇有谋。 可是虚与委蛇半天,还不等他问出那个保险箱,他就成了爱慕虚荣爬校领导床的不轨学生。 正值树新风,就是刑明焕护着他,不肯让他受处分,他也心难安。 受害者信了他,鼓起勇气反抗,却被他连累。 靠在暗渍擦不干净的窗边,青年感觉心脏紧缩得难受,嘴唇飞快发乌,眼前视线也时而模糊,时而开了广角一样,变得晃晃晕晕畸形。 药在床头柜,他站不起来,只能缓过这一阵。 亢龙有悔。他太自负,打草惊蛇。连环画报的故事里,神仙要做凡人,要经七鞭,打断了抽去了仙骨,才留在凡间。七鞭痛极,才能抽断掉桀骜的神骨,让他从此,只做凡人。 他皱着眉,忍过那一阵阵心脏酸痛的胀感,终于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到药,等药效起来,闭目养神。 要不是白沉陪着他,六年前,他就死了。 可是现在,白沉又去了哪里? - 那是白沉赶回大庆岭的第二个月,他被少年吞刀片的过激行为吓到,也不敢再干什么无间道,不干线人了,老老实实在老家务工。 苏联解体后,各种新兴思想冒出来,激烈碰撞,三天两头有人信这个教那个会,看起来是百花齐放,再一看是群魔乱舞。 白沉向来对这些最厌恶,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连佛也不信,但碰上了林在云,除了佛,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找马克思吗?马克思不管这个。 于是,少年沉着脸被他拉去寺庙里上香。他买了最长的香,旁边僧人提醒他们要跪下听祝祷。白沉已经跪下闭上眼睛,准备好好感谢佛祖他老人家,却听少年和那几个僧人淡淡分辩。 “神要是爱世人,我不跪,就不爱了吗?” 白沉睁开眼,已经麻木熟练的善后:“他没有恶意……” “我有没有恶意,神仙一定知道,”林在云道,“我说了不算,但神如果知道,那善恶有报,让祂来报。我要看看,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报应。” 两个僧人脸都给气红了,破了口戒。白沉一只手拦着他们,一只手拉着林在云往后面塞。 “不是,听我说,这个……中二少年,你们懂吧,现在小孩都这样,嘴贱,没别的意思……” 最后,浪费长香钱,两人被住持请了出去。 白沉道:“好吧,信仰自由,我们信一下道,这个也不错。佛祖老人家好像不喜欢自杀的人,但是道教就不一样了,还能给你重塑肉/身。” 本来林在云沉着表情,又被他逗得弯了嘴角,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后只说:“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想信,”白沉说:“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心里也有个警察梦呢,能信这个吗?我奶奶说,人不是非要信神,只是绝望的时候,要找个精神寄托。我寻思,这种乡野方子,说不定对你有用。” 林在云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争取信一下。” “算了,”白沉呼出一口气,天开始冷了,一张开口,就吐出白雾,雾气里,少年漂亮的脸也朦胧起来,白沉看不清他,“以后你就想,还有我,要是很难过,就想着我好了,想着我马上回来了。” “你还要走啊?”林在云道:“你到底去哪里,地点也不能透露。” “打工啊学生仔,”白沉懒洋洋地说:“不打工哪有钱花,偷电瓶车啊?” 林在云点点头:“别干违法的事。” 白沉无所谓地点点头,半路上,莫名觉得这句话怪暧昧的,像妻子对在外务工的丈夫不放心叮嘱。他自己给自己想得红脸了,尴尬地扇风,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林在云:“你干什么?” “天真热,”白沉说:“你不觉得吗?” 林在云莫名,想说明明很冷,但还是摇摇头:“那你把外套脱了吧,我帮你拿。” “不、不用了。”白沉解释不清楚,装死。这么冷,脱了他冻死得了。 断断续续的痛苦,跟着回忆一起缓了过来,林在云死死抓着药盒,他剪了指甲,完全使不上力,手指掐进肉里也不疼。 卫生院的沈医师趁午休过来,给他抓了药泡水喝,“我建议,你还是回京,那里可能有更先进的治疗技术。六年了,我还以为……今天一看,嚯,小伙子,挺能瞒,知道对医生隐瞒病情是什么罪名吗?” “什么罪?”林在云懒懒问,他这两年看法条少了,的确不知道。 沈医师:“等我给国家提建议,发明出来这个罪。” 林在云想笑一下,脸上却没表情, “再这样我要给你家属打电话了,”沈医师道:“不咬手腕不吞刀片不惹事,原来是憋着坏,准备在年关来个阴阳两隔,明天除夕,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国人对这个节日最朴素的喜庆感情,实在不行,你明年圣诞节犯吧,洋节不犯忌讳,刚好那天我有休假,还能来搭救。” “我才不死。”林在云说:“心脏不舒服,才给你打电话,没有别的。” 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能留下烂摊子。 六年来,他一直守着这个出租屋,仔仔细细打扫这里的污垢,就像打扫自己灰暗的人生,擦净白沉犯下的错,要把那些污渍擦去,重头做人。 第94章 可是脏的不只是这一个屋子。 沈医师收拾起工具箱,闻言道:“年纪小小,有什么想不开?我看你哥哥对你还是不错的,人生长着呢,有什么事比命都大,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就从来……” 林在云道:“不怕苦不怕累,上得厅堂下得稻田插秧。唉,现在的年轻人,蜜罐子里泡的……” “好了好了,”沈医师被抢词,也自知老生常谈,“医嘱你怎么不背,就记这种最下功夫。” 送了医生出门,林在云想起来百货大楼有普法讲座,没什么事,他干脆去恶补一下。 计程车还没到地方,就听那里吵闹沸腾,一阵嘈杂声音。林在云竖起耳朵,也没听清楚在吵什么。 计程车师傅倒打了个火,很有经验地给他分析:“又来了,成天搞这些没用的普法讲座,又没人听。说白了,有些人就指着这个活呢,知道是骗局又怎么办,钱都投进去了,只能执迷不悟咯。” 要是大学时的林在云,一定给师傅说一通及时止损叭叭叭。此时,他只是看了眼车窗外:“没有械斗吧?” 有的话他就不下车了,直接回程,免得殃及池鱼。 师傅摇摇头,接过车钱,扬长而去。 现场果然和师傅说的一样,气氛紧张,虽然没有拉横幅的人,却也绝对不算和谐,台上的人拿个大喇叭,压根压不住底下的人声。 小王苦着脸维持秩序,见人就拦,一伸手拦住一个人,那人道:“你们的金牌讲师,水平和刑明焕差不多烂。” 抬头看到林在云,小王摸摸鼻子:“唉,没办法,任务嘛,你要觉得无聊,可以去逛二楼。” “没钱,只能听听你们免费的老生常谈。”林在云道。 小王知道时机不太对,还是笑了笑:“报刑队的账,就当他给你赔不是了。” 林在云也不知道小王脑补了些什么,看着人群。 这种无聊讲座,警方也是苦恼,犯罪分子不会来触霉头捣乱,所以,这里大多数的确都是普通老百姓。 看了十几分钟,不出林在云意外,普了个寂寞,台上说台上的,底下吵底下的,两边倒意外默契,谁也不干扰谁。 “如果这是刑明焕想出来的点子,帮我转达,”林在云说:“他真的很逊。还好意思看不起装可怜装柔弱,跟老百姓卖卖惨都比这强。” 小王:“……”他正和刑队保持联络,都不用转达,人家那边听着呢。 对讲机里沉默一下,淡淡说:“所长的主意,我也不大赞成。” 第64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3) 讲座收效甚微。 台下有人问:“后生, 你说的我也明白,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可是我老汉三十年都老老实实的,现在吃不起饭, 邻居家的儿子跟着那些人入伙创业,现在已经在市里买房。” 这话把金牌讲师小李问住,只能道:“那都是假的。” “房本还能有假?” “就算一开始有赚, ”小李说完,就自知失言, “最后,那些人会千倍百倍捞回去, 吸骨敲髓, 就像高利贷一样,雪球越滚越大, 直到崩盘。” 林在云听旁边的老汉说:“那我只赚一开始的,国家都这么说,肯定没有错。” 小王连忙补救:“不是,大爷,从一开始他们就会给你下套, 只要被骗进去, 就完了。” 大爷道:“可是你们不是说一开始有的赚吗?而且, 经理认了我囡囡当义女, 难道还会害我们?” “那种人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几百个义子义女, 别把你女儿也推进火坑。”小王着急起来, “我们这里有很多案例……” “我知道, 可能是骗子,但是我们就只投一点点,五千块, 要是不行,我们就来报警。就算追不回来,我老汉也还剩五千棺材本。” “骗的就是你们这种侥幸心理!”小王道。台上台下闹哄哄的,他声音太大,把台上小李都吓了一跳。 林在云拉了一把,道:“谁说的,叔叔这么聪明,一看就不可能被骗。” 传呼机里,刑明焕笑了声。 老汉见他唇红齿白脸上淡淡笑着,看着便很面善,本来被激起来的火气散了:“这个后生一看就是国家栋梁。” 林在云点点头,肯定了这句拉踩:“我和他可不一样,他看起来年轻,心态可没有叔叔年轻,对新事物一点接受度都没有,见到什么项目都说是骗局,自以为是救世主,要救人出深渊呢。” 小王:“我……” “没说你。”林在云说。 老汉被哄得舒坦了,看这个年轻漂亮的青年越看越顺眼:“你有没有谈对象啊?” “叔叔,我们年龄相差有点大。”林在云道。 老汉:“呸呸呸谁说我了,我是有个女儿……算了算了。” “对了叔叔,你投的什么项目啊,能不能拉我入伙,我最近手头紧,也想赚一点。” 刑明焕道:“……”怎么又缺钱了,“小王。” 小王:“知道了,盯着呢。” 老汉拿出一张揉皱的宣传单。林在云仔仔细细看完,便叹了口气。 老汉紧张:“怎么了?” “唉。”林在云摇摇头,也不说话。 警局里,刑明焕挑了挑眉,抓起警服的手一顿,放了回去,把执法记录仪也扔回原处。 小王也很紧张:“不要在我们普法讲座搞诈骗啊。” 林在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在老汉再三追问下,才说:“叔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搞错了……” 老汉:“你说啊!” “我好像前几天看央视新闻,说这个产品的老板闝鸭子被抓了,现在情况很不好,可能会卷钱跑路。” 老汉踟蹰了下,才说:“你们年轻人记性好,看来这个入会费的事,还得想想……唉,这老板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林在云也唉声叹气:“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对他爸爸做出了那种事……” 老汉:“什么?!不是鸭子吗!” 刑明焕:“适可而止。什么天底下男人。” 林在云一脸理解:“你知道的,男人很乱的,他不止闝,还对他的爸爸……总之,被他爸爸举报了,牢狱之灾啊。他爸爸和您也差不多大,也不知道他出来后,要是……” 恐同老汉沉默了,默默将已经数出来放在裤袋里的入会费拿出来,放回了皮夹。 小王偷偷走到边边,嘀嘀咕咕:“虽然红阳会是诈骗传销团伙,会长王勾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样造谣会不会……”太没下限了。 “是有点问题,”刑明焕冷冷道:“什么叫天底下男人,就算你和小李是,我也不是。” 小王:“……”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林在云听着老汉谢谢他透露内幕消息,仍然淡淡笑着,道:“叔叔,留着棺材本吧,只要度过这两年,大庆岭开发后,会有不少机会,那时,你再赔个五千进去不迟。” “好好,真的谢谢你。” 【警告,每个世界发展不一定一样。虽然本世界和宿主待过的世界高度重合,宿主违规透露本人设不应该知道的事……】 林在云揉揉脑袋:【好吧好吧】 系统捏着惩罚规定,愁得不行:【下不为例】 【觉得好玩而已^ ^】 小王已经结束了悄悄话,走过来,转达队长的话:“天下乌鸦也不是一般黑。他劝你放下白沉。” 装哑巴的刑明焕:“……”他没这么说,他说的明明是白沉不是好鸟。 天知道他在卫生院看到那些东西,有多想立刻办手续,和对方政府取得暂时合作,把白沉抓起来。 林在云:“知道了白乌鸦。” 除夕夜的大庆岭难得消停,几个诈骗犯在派出所过年,警员小王边看电视,边守着夜。 刑队下午没什么事,提前放假下班了,大晚上又驱车回了派出所,说是落了东西。 小王给他开了审讯室的门,看他双手插袋进去,从桌子上拿了支钢笔,塞进口袋,就走出来。 小王端着碗,吐槽:“家里没笔用?” 刑明焕道:“境外跟得怎么样?” “进展渺茫啊,虽然抓了点小虾米,但人家换个地方,照吃不误。最近他们开始用email行骗,都是虚拟地址,抓捕难度更大。” 也不知道刑明焕听没听,只说:“年后叫大家尽快回来,只要和当地谈得顺利,后续解救工作也方便。” 小王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来道:“清和宾馆有情况,接警的还在继续跟进,谁有空,现在去,边走边说。” 小王放下饭碗,“我没什么事,我去。” “得两个人出警。” 刑明焕道:“什么情况?” “说是抓住□□易和赌牌,”那警员摇摇头,“现在越来越乱了,还是以前好,哪有这么多诈骗高利贷和乱搞的事。” 听到□□易,刑明焕皱了下眉。 小王开车,到了清和宾馆外面,报案的老板娘走出来,带他们上楼。 “上回查这种,还是小林那个乌龙。”小王显然没什么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 刑明焕想到的却是六年前。 那天全校闹得沸沸扬扬,学生们面露异样,经过的地方,都在讨论,说想不到有人这样聪明,一步登天走捷径。校内bbs转疯了偷拍的现场照片,就连别的学校论坛,热帖也是接连冒出。 当时网上比较火的博客,都在说这事,讨论国家栽培的大学生,怎么就堕落成了这样。 卷入学术情色案里的那个人,上一次在bbs上热帖,还是因为和刑明焕的绯闻。 当时,刑明焕不是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他压着怒气,假装冷静,甚至还能给林在云分析,怎样淡化影响。 好像很大度似的,说:“我没觉得有关系,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林在云当时抬着眼,白净的脸上怔然了一下,就点点头:“我知道了。” 过了会儿,他又说:“那你还喜欢我吗?” 刑明焕没有立刻开口,林在云就紧接着道:“其实你来之前,我就想过,分手对我们两个都好。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想。” 林在云以为他又要沉默,但是这一次,青年很快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温和下来,不容反驳地肯定:“我们不分手。” 第95章 林在云笑笑:“好吧。” 任务没有完成,说明任务目标并没有真的死心。 宾馆楼梯没有灯,黑黢黢,小王打着手电筒,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报案人说进去送水果的时候,看到他们衣不蔽体,边玩牌边说高利贷的事,感觉不太对,就报了警。” “里面的人有案底吗?” “老板娘认识其中一个,老熟人,外号老鼠,这一带的高利贷都是他放款,有些还不上款的,就拍裸.照,或者陪他玩牌,不少年轻人被忽悠着开始接触博.彩。最后还不上钱,被骗去了境外,之后就不断被榨取价值。” 刑明焕大致了解了情况,开门时,手按在警棍上,防止这帮灰色地带挣黑钱的人反抗。 然而。 那人乌黑的头发被剪到耳朵下方,显得很秀气,一双漆黑的眼睛,脸如明月,唇微微紫乌,一只手撑着下巴,咬着张devil牌,正在翻剩下三张。 “小林手气太差,都快输没了,你们也不让让。” 林在云点点头:“就是。” 输一次脱一件衣服,老鼠看不过去,放了水,上把输了,他只解开扣子,惹得大家起哄说玩不起没意思。 刑明焕这次没有闭眼睛重新看,没有刻意否认眼前,因为这种事,早就发生过,以至于他的心里,甚至有一种荒唐的平静。 小王还在迟疑,他已经走进去,拿出警官证。 “警察。” 老鼠耸耸肩,也不意外自己被举报,道:“我们朋友,情侣,玩也不行?又没赌钱。” “这要调查过才知道。”刑明焕没看旁边,视线不偏离一寸,只看着老鼠:“方便的话,跟我们走一趟。” 林在云撑着下巴,刑明焕越是假装看不见他,他还有点叛逆,非要整点动静,慢吞吞把牌往桌上一丢。 刑明焕面色不改,把那四张牌拣起来,“证物。” 林在云笑笑:“哦。” 老鼠叹口气,让其他人散了,自己去局子里喝口茶,这种事他是熟客,也不紧张,还有功夫冲林在云道:“明天再来玩。” 明天春节,抓不到把柄,他就不信条子有理由不放人。 走出去,小王显然也知道:“拿这种老油条是真没办法,依法办事,有时候也有难处。” 夜风里,刑明焕点了根烟,烟头橘红色的火光一亮,远处,路灯光照得很远,林在云在灯光里,慢悠悠的回家去,几个人还有人追上他,在嬉笑着什么。 “我会找到证据,”刑明焕说:“依法办案。” 他管不了林在云怎么样,也不想管,他们没有关系。但是抓他辖区这些引人堕落的社会蛀虫,是他的职责所在,林在云也管不着。 小王挠挠头,本来想说小林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但是再想想,要是他和小林一样,孤家寡人地跑来外地,处处碰壁,摸爬滚打,这里又这么乱,误入歧途也是情理之中。 刑明焕倒想起另一件事,上楼梯时,小王说的那句话。 “乌鸦嘴。”他沉着脸:“以后办案别多话。” 小王:“……”得了,这下子都怪他说是。 第65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4) 春节当天, 下雪了,1993冬天的雪,和这回春节一样大。录像厅换了新碟, 过完年,1999才算是正式开始。 刑明焕拒绝调任,要留下深耕, 大庆岭所长很高兴,人才难留, 既然年轻人有这份心,他也乐见其成。其他警员也暗自议论, 大庆岭到底有谁在, 刑队一年年留下。 这种问题,他们不会问到刑明焕面前, 私底下,却讨论得热火朝天。 最终,刑队和小林的那天在车上说的旧情,不胫而走,给大庆岭的雪天, 添了罗曼蒂克色彩。 就连小王来做调访时, 都忍不住问:“小林, 你和刑队怎么分手的?看不出啊, 他还说你坏话, 我就说呢, 原来那天是前任见面分外眼红。” “六年前的事了, 记不清。”林在云说。 “他说你招蜂引蝶,是不是追求者太多,吵架了?”小王笑呵呵边说边往里面走, 转了圈,随口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给我们提供的那份资金流向,我们已经跟进到三个可疑账户。如果后续有情况,我们还会找你谈。另外,刑队让我转告你,离不该你插手的事远一点,他没功夫帮人善后。” 林在云:“谁问他了?” 小王:“他话多。” “还传话,讨人嫌。”林在云道:“昨晚太给他面子,让他装到了,还证物,就他秉公执法。” “就是就是,”小王附和,又替局里的同僚们打探吃瓜,“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他追你还是你追他?” “大过年的能不能不要提这么晦气的事。”林在云顿了顿,才说:“就听课的时候,纸条砸到了他,我和同学说老教授是秃头,他没有揭发。” 小王:“不是说太久了记不清吗?” “昨晚稍微想起来一点。”林在云把地上散落的杂志捡起来,放回小桌子。听到小王笑了,知道他们不信,一定以为他六年来还对恋爱过程记忆犹新。 来大庆岭后,林在云真的不怎么想以前的事。 只在昨天除夕夜,刑明焕抓完人,回过头,静静看他一眼。他站了起来,刑明焕侧过头,小王给他抛了件衣服。 “明天下雪了,你早点回家。” 那一刻,过去的一幕幕又卷土重来,定住他,令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哟,最新的漫画碟,谁送的啊?”1993年的球场上,打完篮球,学生坐在看台,瞥见刑明焕手上的碟,凑上来:“喜欢你的女生?挺会挑。” “不是,”少年刑明焕道:“白痴送的。” 坐在后面看他们打球的林在云:“……”从后面踢了一脚刑明焕的座位。 刑明焕:“聪明美丽世界第一侦探送的成熟男性伴手礼。” 他改口改得太快,同学都狐疑起来,他面不改色,老神在在,喝了口矿泉水,拿起边上衣服,冲后面道:“走了。” 同学也不惊讶,他们平时打球,学长们的女朋友也都常来,看台很多是女孩。刑明焕这样的学霸,大学不谈恋爱才不正常。 他顺着看去,林在云冲他笑了下,站起身跟上刑明焕,在后面嘟嘟囔囔:“你真应该多看漫画,学法学得没人性了。” 刑明焕忍了。 两人昨天小吵一架,林在云听说某条街上有人收保护费,跑过去伸张正义,没碰上恶霸,无功而返。 刑明焕觉得太危险,这种事应该报警。林在云歪理一大堆,两人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林在云抓起枕头,堵住刑明焕的嘴,不让他说话,自己单方面输出。 刑明焕捂住一边耳朵,表示不认可。 林在云连夜买了个超级英雄的漫画碟,作为给刑明焕明年的生日礼物。 刑明焕一看,上面洋洋洒洒一行字,“你小时候没看过超级英雄,没有拯救世界的梦想吗?” 刑明焕:“没有。” 一句话,让林在云念他三百遍。 一路上念叨到食堂,才终于用奶黄包堵住林在云的传道,眼看他吃完一个,又要念念叨叨,刑明焕起身。 林在云:“干什么?” 刑明焕:“买东西。” 等他抓着盒牛奶回来,林在云早就转移注意力,在看今天的娱乐杂志,津津有味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远大志向。 还拯救世界。刑明焕面无表情地想,他先学会别被街上装残疾人的乞丐骗,再谈这么高深的命题。 “刚刚你怎么不说话?”林在云听到他坐下的声音,抬起头,面带疑虑。 “觉得你说的对。”刑明焕掌握了先进经验,不管对方说什么,全肯定。 “那你就没有什么要补充?明明你昨天晚上还反驳,现在就这么敷衍,”少年唉声叹气,“我们现在不是在说对错,是在说你的态度。” 刑明焕:“对错也是我错,我欠考虑了,不谈这个,明天有空?” “上午有。”林在云道:“除了看电影和图书馆以外的事不要找我。” 刑明焕转着碗里的勺子,半晌,才说:“那就看电影,你挑,之后吃个饭。” “吃饭,和谁啊?”林在云道:“就我们两个吗,这么正式……” “和我妈,”刑明焕道:“不许摇头,怎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见家长就难为情?” 林在云摇到一半,踌躇起来。 “万一我们以后分手了,阿姨问起来,你岂不是很尴尬。” 刑明焕掀起眼帘,刚刚开始还维持的笑淡下去,“现在就考虑分手?” “假设。” “的确,有这个可能,大学恋情都命不长,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刑明焕没有表情:“真是深谋远虑,林sir。” “唉,我就说两个字,你阴阳怪气这么多,”林在云做出一个说不过你的表情,“爱使人盲目。你要考虑到,我们现在就矛盾重重,昨天又吵了一架,步入社会后,注定会……” “要是有一天要分手,”刑明焕说,“那我们就重新开始。我的人生规划里只有你,就算重新走一遍追求你的路,也不算浪费。” 林在云抓重点:“你追我了吗?完全没有,明明……” 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没说下去。 刑明焕故作深沉:“完全没有吗?” 林在云:“……”无论说有还是没有,总感觉都是他不爽。 之后,林在云果然听他的,没有去收拾收保护费的恶霸,而是选择报警。 但那是因为,林在云找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业。 而刑明焕只以为,他终于被自己感化了,不再冥顽不灵。 他们在新年伊始的时候放碟片,靠在沙发上,看那年的一部片子。刑明焕回来得晚,正困着,看到一半就睡着。林在云生起孩子气来,假装听诊,确认目标生命体征,摸他的心脏。 手心底下的心跳从平稳,到越跳越快。林在云打算搜一下,睡着睡着心跳急促是什么病,就被刑明焕抓过手,吻了下来。 在校领导的事东窗事发后,他们基本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林在云坐在沙发上看动画,刑明焕要么在阳台上点烟,要么在厨房里切水果。 “我们还是分手吧。”林在云目光从碟片上移开,冲厨房道。 “为什么?”刑明焕走到门边,白炽灯下,望着他。 “你有一百种理由为我开解,不想牵连你?或者自觉愧疚?”林在云说:“但都不是,和你在一起不开心,看到你,我就想到那天的难堪。我想,你也是,你看到我,想到的不是我们在一起有多甜蜜,而是我和别人有没有睡过。” 刑明焕没有否认,仍然静静看着他。 第96章 “我谢谢你,不光是因为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和我撇清关系,也是因为那天,只有你给我扔了件衣服,让我能不那么难走出去。” 林在云说:“但是我不想用恋爱来报答你,你开一个价格,就当买这件衣服。” 刑明焕道:“那要怎么样,你才觉得看到我不难堪,才会觉得开心。” 林在云说:“我不知道。” 刑明焕气得想笑了,半晌,才说:“有意思,你自己都给不出回答,却让我猜你的谜底。说到底,你只想分手,对吧?” 钟声嘀嗒嘀嗒走着,厨房里,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声。 林在云仔仔细细看他表情。 他们虽然没分手,但是比貌合神离的假情侣更两看生厌。 一言不合就会冷战,这种诡异的相处,如果只是为了当初承诺的“永远不分手”,也太强求。 “对,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 林在云收起思绪,见小王还没走,便说:“这两天,你们不是放假?” “自愿加个班,”小王说起公事,原本带笑的脸略略严肃,“这帮传销犯太嚣张了,之前发发传单,我们抓人罚钱,他们还叫冤。现在,都发到学校和医院里去了,一帮未成年,一帮病人,他们也下得去手。” 林在云垂着眼,将桌上的杂志一本本垒好:“不用告诉我这些,我不感兴趣。” “我随口说说。”小王笑笑,又叹了口气。 他的确是想试探试探,看看林在云是否有隐情,是想要从那些高利贷分子口中,骗到些消息 可是林在云态度这样坚决,小王只有作罢。 回了警局,小王推开门,见刑明焕在白板上写东西,是在做侧写。 “又有案子了?做哪个嫌疑人的侧写呢?怎么不叫李姐来。” 刑明焕:“李荷没我了解这个嫌疑犯。” 小王:“……称呼小林嫌疑犯真的好吗?好吧,您老的侧写结果是?” “情绪状态平和,心理动机自以为是,侧写结果又想当超级英雄,”刑明焕扔下记号笔,“不用理他。” “这位群众找谁,我们就抓谁,最大程度避免群众牵涉进来。对了,他可能还会自告奋勇,要当你的特情,拉黑他。” 小王笑道:“真假的啊?怎么想,就算要做谁的特情,小林也是找刑队吧?” 刑明焕:“拉黑我了。” 小王顿了顿,神情复杂。怪不得叫他拉黑林在云,原来是有些人已经提前被淘汰,所以也不让别人干。 第66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5) 春节过后, 一天天日子转暖。 林在云和那帮高利贷的人混熟了,也常常和派出所打交道。他总是一张笑脸,让做笔录就做笔录, 让留看也不抵触。 但是每到劝解,他比谁都冥顽不灵,就算是刑明焕, 也只是令他老老实实不反驳,心里面, 刑明焕看得出,他还是不服气。 他们那时为了学校外收保护费的混混大吵一架, 刑明焕说他要是搭进去, 反而给警方增加工作量。用词之犀利,林在云现在想起来, 还是心有余悸。 刑明焕并非争辩不过他,可从来也不和他置气到底。 深夜,一群人在酒吧觥筹交错,林在云借着身体原因,推拒喝酒, 坐在沙发上, 帮他们看账本。 室内青烟缭绕, 他咳嗽了几声, 老鼠忽然说:“小林, 其实我觉得, 你有点眼熟。” 林在云心中一动, 抬起脸,让他看个清楚:“难道我是大众脸?” 众人都笑了,老鼠也被转移了重点:“那这帮小子是什么, 你就是来的晚,想当年,我在a京,也算个人物。那时候你来了的话,怎么也能迷倒z大那些姑娘。” “那真可惜,”林在云说:“听说那个刑队长也是外调过来的。” “他?他那时候算什么,二世祖吧。”老鼠嗤笑:“我也打听过,刑大队长大学就被绿了,全系皆知,他颜面扫地,临时转业,弃法从政。他抓咱们这么狠,是报复那个绿他的前任吧,留下心理阴影了。” 林在云严肃:“有道理。” “心理变态了吧,我头回见到为了抓前任当条子的。”其他人也头回听这秘闻。 “好了,”老鼠醉意醒了几分,眼中清名:“明天那批货,你们好好送。” 林在云也坐直身体:“什么?” “太危险,小林就别去了,看看账本定心,”老鼠说:“这种脏活累活,让他们几个干。” 林在云知道不能着急,容易打草惊蛇,他才不犯和刑明焕一样的低级错误。 但是,当老鼠笑着谈起六年前一件旧事,说起帮人拍裸.照,诱骗学生借贷,他还是开了口:“那些学生的家长,后来没闹?” 老鼠道:“有什么好闹的,私下赔了十几万。害得老子跑来这里,回不去京,躲躲藏藏了好几年。” 林在云笑了笑:“这样啊。”这是当初他不知道的,看来,当初的努力也不完全白费。 散了之后,大庆岭夜空明净,初春回潮,一到夜里就冷得惊人。 林在云一出门就打了两个哈嚏,捂住鼻尖,憋了一会儿,又打个哈嚏,鼻子都红了,他拒绝了旁边小弟送他回家的邀请,自己沿街走。 路边的灯坏了一半,远远能看到的一点亮光,分不清是车灯还是路灯。 林在云蹲在坏掉的路灯边,从口袋里摸索着药盒,半天没摸出来,只摸到一串钥匙,还是刑明焕给他配的那几把。 寒宵冷得他身体发僵,紧紧攥住钥匙,身后脚步声慢慢靠近,那人冷呵了声,披了件外套给他,说:“路过就撞见你,看来今早算命不准,算不上鸿运当头。” 林在云听到他的声音,才止住站起身的动作,懒得理他,和刑明焕这个人吵架,到最后十句有八句得被呛回来,越吵越生气,对方还觉得他无理取闹。 以前从来如此,要到第二天,刑明焕发觉他还在生气,才会退步。 他怎么又想起以前的事。 林在云一怔,就没听清楚刑明焕的问话,刑明焕又问了一遍:“我送你回家,还是去卫生院?” 最后,在沉默里,刑明焕猜了猜,蹲下身,平静面对着他:“就当你打了110,我现在来帮你了,走吧。” 去卫生院的路不长,刑明焕很知分寸,背着他并不说话。心脏窒息的痛感一点点减缓,耳膜不再震痛,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清晰的心脏跳动声。 长长的一声汽笛,远处火车站,火车开动了。林在云来时,这里还没有火车,他一路上不知被黑车宰了多少次,来到大庆岭,身无分文,那一天,他没有想刑明焕。 “这些年,我没有想过你。”青年说。 刑明焕眼眉不动,也不意外,冷笑了声,考虑到他可能身体不舒服,倒没说什么,只嗯了声。 当然了,刑明焕清楚得不得了。这个人这六年,正为着另一个男人痛心锥骨生生死死,不知天地为何物。 卫生院的刘医生都说,他被沉重的感情拖累着一遍遍死,现在才好转。 刑明焕有自知之明,自己还没有那个分量。那么这个令他牵心的人,恐怕是那个白沉。 送林在云到了卫生院,这里值班的医生见了两人,就明白了,领林在云进去。 刑明焕在外面抽着烟,烟蒂扔了三四个,才听到电话响。 是小王的电话:“刑队,查到了,那个老鼠以前在京市干高利贷,后来惹到了人,不敢继续在大城市下手,就躲来了这里。那时,他们给学生放贷,等受害者还不上时,就骗他们交入会费,去境外挣钱,或者博.彩。” 刑明焕道:“知道了。你们看着抓。” 小王答应一声,听到他那边有服务电子音,道:“刑队在卫生院?” 刑明焕按灭烟蒂,目光仍然落在亮灯的走廊和一个个玻璃窗口。旁边贴着卫生标语,还有取药窗口的提示。 等他看完,才想到这里就是这六年来,林在云来得最多的地方。如果两年里他来过一次,也许就会更早碰到林在云。 “那边有些人,”小王欲言又止,“算了。” 刑明焕却已经知道小王要说什么,因为不一会儿,林在云走了出来,还没走到他身旁,就被几个热情的大爷大妈拉住,给他絮絮叨叨。 刑明焕扔了烟蒂,走过去,听清楚他们说的话。 “年纪轻轻的怎么生病了,看不起病也没关系,我们有办法……” 这个熟悉的开场白令刑明焕冷了脸,林在云也要拒绝,刚伸出手挡开,就被塞了张印刷纸。 “只要练这个,病就会好了。”大妈热情地给他介绍,青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稍稍摇头。 “信不信求个心理安慰,反正也没有坏处。”大爷说着,就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林在云低下头,准备看一眼手里的宣传单,就被一只手抽走。 他抬起头,看到刑明焕,“看看而已。” 刑明焕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情感上,他总是偏向他,但是理智上,又觉得不该再放任他。 “你知道自己在与谁为伍吗?”刑明焕道。 林在云一听,笑道:“你吗?” “我担不起。”刑明焕道。 林在云也不恼,跟着他走出去,因为前面挡着个人,风都被挡着了,夜路不那么难走,林在云还有心情看刑明焕的脚印,踩着脚印往前走。 “我相信你一定有理由,所以无论你说不说,我都有心理预期。”刑明焕说:“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你也知道,我永远不会理解。” “当然,”林在云叹气:“我也没让你理解。” 他们本来就不同,这一点,就连刑明焕都很清楚。即使两人热恋时,刑明焕也看得分明,他绝不涉足的领域,是林在云绝对想要探个天翻地覆的天地。 只是,当初刑明焕以为只要他够容忍,总能磨合到两人完全一致。 “是为了帮谁吗,是为了找到什么真相,又或者你干脆只是要抓住那个衣冠禽兽的把柄,所以六年前,你身败名裂,”刑明焕说:“我为你痛心。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甚至不告诉我。” “我知道,”刑明焕不等他回答,就开口,眼睛冷冷看向他:“你觉得我不够高尚,也许我会阻止你,甚至我可能怕你有危险,干脆破坏掉你的计划。你怀疑对了。” 林在云慢慢停住脚步。 刑明焕深深望着他,他面无血色,神态却依然平静,病气萦绕在眉宇间,但眉眼闲适。 “所以,我们分手没什么问题。”林在云说。 “是啊,你做的对,不然,你现在还在受我的折磨,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刑明焕道:“你甩了我,轻松了六年。可惜,上天待你最不仁慈的就是,让你再次遇到我。” 林在云摸了摸耳朵:“也没有那么严重……” “有,”刑明焕打断了他的话,冷道:“我很幸运,又碰到你。六年前我太蠢了,你要走,我就放你走,为此,六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而你为别人动情的时候,没有一天想过我吧。” 林在云被他说得哑然,笑笑,并不说话。好像被抓住干了坏事,说不出辩白。 第97章 刑明焕一见就知道了答案。 林在云:【明白了,刑明焕重生之黑化版】 “我会把这六年的感受,都让你体会一遍。”刑明焕道:“从现在开始。” 林在云道:“是吗,我们分了手,过去了六年,你还念念不忘?” 他要不要表现得慌张一点……但是总觉得人家一身正气,做不出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刑明焕淡淡道:“念念不忘?你还真高看自己。” 五分钟后,坐在车上,到了刑明焕家,林在云看着面前的房子,陷入沉思。 如果同居也算是报复的话,那他一定已经折磨了白沉很久。 咔哒一声,刑明焕点燃了打火机。 林在云转过脸,还在等他的解释:“不是说先送我回家吗?” 刑明焕沉默了一下,才说:“没空。” 林在云:“那我自己回去。” 刑明焕锁了车门,说:“在我想到报复方法之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真的会报警的。”林在云说。 刑明焕点点头:“好,你报警吧。” 第67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6) 房子并不像小说里男主角一样奢华, 绿树环绕,外面的小道还停着一堆自行车。 林在云还没下车,刑明焕靠在车边, 握着烟,也不着急,气定神闲等着他, 笃定他一定不走。 其实刑明焕有什么资格让他不走,只不过是猜想着, 也许这六年,还没把当初少年情爱消磨。林在云想着, 便不愿意跟他下去。 刑明焕点了烟,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呵呵和他打招呼:“小刑。” 刑明焕应了, 说:“这么晚还出门,局长。” “酱油用完了,老婆叫带一瓶回去。” 寒暄完,刑明焕才说:“在这里越等,看到的人越多。我想, 你也不太喜欢这么高调?” 林在云道:“我们没有同居必要吧, 我也没犯这么大的罪过。” 刑明焕便平淡笑了笑:“你怎么会犯错, 是我错了, 现在, 我亡羊补牢。” 开车不知道多远的路, 徒步走回去, 林在云也不愿意,只好和他去。 房子里处处都冷清,一双拖鞋, 桌子上一只杯子,表彰一类随意丢在边上一个纸箱子里。林在云只好脱了鞋进去,窗户外有几枝花早于春天开着,他回过头看刑明焕。 刑明焕也在看他,此时才错开眼。 如果六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也许他们毕业后,就经历着这样的人生。 买一个不算高调奢华的小房子,窗外种着严寒开的花,有时候,林在云坐在花的影子里看书,有时,刑明焕带回来一些工作琐事,两人坐在沙发上商量,各执己见也没关系,总归刑明焕要让着他。 刑明焕有些分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他梦里,还是前尘六年才是一场噩梦。 但林在云一开口,就拉回现实:“我就在这里借住一晚,明天我还有事。” 刑明焕冷静道:“什么正事,催收债款?我看这种小事,劳动不到你的大驾,老鼠没有手下吗,你能有什么用。” “起一个人数上的作用。”林在云一笑,知道他是又气又怒,口不择言,更不肯和他美美与共,“你看谁都愚不可及,难道你自己够聪明?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怎么连这点都看不清。” “我看的清。”刑明焕道:“你也未必清醒,离开我,你找的下一个人,在你为难时,他在哪里?如果这就是你六年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你呢。”林在云说:“你留在这里,真爱上这里的风土人情?” 刑明焕静了一下,忽然笑了,竟道:“为了你,你想听我这么说吗?可惜,我还没这么愚蠢。” 林在云道:“自作多情。” 他还是微笑:“还好我只是自作多情,不像有些人,为情所困,到这般境地,如此叫我看了境况,倒叫我生愧,早知道如此,当初不放你走好了,好过你现在这样。” 他在口才上向来人才,林在云不和他在这里分高下,只说:“那你还真容易后悔。早知道,无能才喜欢说这种话。” “难道你没有早知道吗,”他用洞悉的眼静静看林在云,仿佛猜出什么,又像只是闲谈,“比方说,早知道六年前没有好下场。” 林在云和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好他很快去买拖鞋和其他一些日用品,下了楼,脚步声隔着门,渐小了。 房子里开了暖气,难怪熏暖了外面一树早开的花。林在云开了电视,是大庆岭当地的频道,正在放普法宣传,过了一会儿,就到了动画片的时间。 刑明焕这时才回来,推开门,一看客厅,便笑了。 林在云道:“笑什么?” “没什么,夸你童心未泯。” 林在云太知道他阴阳怪气,这当然不是真夸他,是笑话他还看动画片,多少幼稚,难怪看不清现实情况。 刑明焕开了卧室灯,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他买了饭菜回来。也不计较林在云说他只顾省事,要是真从开火开始做饭,不知要到猴年马月,那时早就把林在云饿死了,还管精致不精致。 林在云熬着不睡,喝了几杯水,抱着本连环画书,靠在沙发上看,看完一本,又看下册。 他要坐早车回去,不然,难道真住下来和刑明焕藕断丝连不成。 刑明焕也不理他,把碗碟放进碗槽,进了书房。 刑明焕对这太有经验,两三点时,再走出来,果然见他已经睡在沙发上,连环画册盖在脸上,挡住客厅灯光,睡得不知道黑天白日。 大学时,林在云从花鸟市场买了只小鸟回来,刑明焕一看就说这是病鸟,养不活,也是吵了一架。之后小鸟真的病了,那更加一发不可收拾,林在云非说怪他,情人节拉着他没回家。 吵到最后,林在云也累了,换了鸟食就睡。睡醒之后,又忘了昨天的气性,拉着他要去打听打听京市的兽医。 刑明焕有时候真羡慕他,无论天大的事,总能一困就睡得着。 他冷冷盯着沙发上睡得毫无知觉的人,明明就是在等这人睡着,现在,又恨不得把人叫起来。 把人叫醒问问他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问问他知不知道,这六年他一直在找他,为什么不爱惜他自己,为什么明知道两人相处一地,却躲着不见。 他这么多年为了他忘不掉又恨不得,难道还要体谅他救苦救难苦海慈航不成。管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不得已,他有哪怕一次告诉过他刑明焕吗。 脑袋里各种想法打架,最后刑明焕也莫名睡沉了。 林在云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卧室床上,而非沙发上,十分惊骇,莫非他有了个梦游的症状? 转头一看,刑明焕也睡在旁边,一时变成万分不安,怀疑是否昨夜荒唐,令两人斩不断理还乱。 看着看着,林在云又收起心思,自觉不至于。如果昨夜他说出什么荒唐之言,做出什么惊世之举,恐怕今早没这么平静,刑明焕一定盯着他到他醒,严刑盘问。 外面鸟鸣啾啾,头蒙在被子里时,林在云还以为是什么鬼叫声,梦里面鼻尖冒汗。现在看着刑明焕,那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样,林在云觉得可以辟邪,这房子应当没有什么鬼。 重新见面后,两人两句都没有就话不投机,林在云还没这么平静过,叹了口气。 不想这时,刑明焕说:“叹什么气?” 林在云以为他醒了,不敢说话,再一看,他还闭着眼睛,一句梦话而已。 “有些人睡死了比活着顺眼一点,不敢想你要是挂在墙上会有多顺眼。”林在云说。 刑明焕睁开眼。 林在云:“我是说昨天看的书里,那个反派。” 也不知道刑明焕信不信这个解释,林在云看他翻衣柜,忽然福至心灵:“我不是睡在客厅?” 刑明焕果然面不改色说:“谁知道,你自己来的。” 林在云狐疑:“我自己?” “不然?我抱你来的?”刑明焕笑:“现实一点,你自己半夜择床,迷迷糊糊就敲门进来了。” 林在云知道他在说谎,但又找不到拆穿的办法,只好瞪着他,表达不认可。 可惜刑明焕对这种魔法攻击最擅长应付,将脸转开,说了句“就知道你不认账”,便自己去洗漱了。 林在云百般自我怀疑,只好也爬起来。 小说里经常是一睡百恨消,林在云却不犯这样的错。他有多恨白沉故意玩失踪,多恨白沉走去歧途,刑明焕就有多对他愤懑。推己及人,此刻刑明焕拿着剃须刀,他是不敢进去,怕血溅五步。 刑明焕都懒得说他,但还是又说:“幼不幼稚,不是今天有事?” 林在云拿昨天买的日用品洗漱,擦了脸,听到刑明焕还没走,仍站门外,指节轻轻扣着门框,仿佛在等什么。 等林在云要走,他才说:“我和你去。” 林在云说:“这就不用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什么距离,”刑明焕说:“你从我家里走出去,任你有千张嘴,再会骗人,人家也不敢让你真刀实枪冒死。不怕秋后算账吗。” 林在云觉得他话里有话,估量一下,便道:“你要是想叫别人以为,我和你千丝万缕情分匪浅,那不必这么费心思,谁都这么想。” 刑明焕道:“既然和我有关,那我更要去了。” 这句话一说,林在云忽然不说话了。刑明焕想了一路,才想起来,同样的话,仿佛哪一次说过。 那时他们刚恋爱,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道,到处在说经济转型,大街小巷风气一新,而他们恋爱还保持老旧一套,先去吃饭,沿着老街逛了一圈,然后去看电影,连接吻都没有,只在最后拉了一下手。 当时那么纯情,刑明焕倒有点后悔,那时没有亲过他,或许六年里,他早和别人先体会情爱乐趣了。 越想越烦。 林在云莫名其妙看他脸越来越臭,道:“车开慢点。” 刑明焕一踩油门,林在云心有余悸拉上安全带:“好吧,你停一下,我坐后面去。” “不乐意和我死?”刑明焕慢了速度:“你放心,我更不愿意。” 那一年光拉了拉小手的恋爱,现在看,可笑得不得了。知道刑明焕父亲任职,林在云听得半懂不懂,其实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官,但还敢信心满满夸下海口:“我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分手的。” 刑明焕想起来都想笑,那时却很感动,明明这辈子都挺顺利,莫名被林在云说得好像谈个恋爱很艰难,难得有个人不嫌弃他家世太煊赫,肯抛开门第之见,简直有种罗朱式追求真爱的自我感动。 于是他带林在云见家长那天,也是百般安慰,非要相陪。林在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结果也只是吃了顿饭,聊了聊天。 那天刑明焕也说“既然和我有关,我不能不去”。可是当时与今天,境况大不相同。 到了某个看不出异样的破旧居民区,林在云熟门熟路找到地方,摸清高利贷暗号,抱走新的账本,刑明焕越看脸色越变,简直是警察跟着线人来抓犯人了。 林在云:“怎么一副这种表情。” 刑明焕道:“只是想不通,康庄大道你不喜欢走,地狱无门,你非要试试深浅。难保你不是真喜欢干这行。” 第98章 林在云倒真的思考了三秒钟,竟有一点认可:“不好说,我真的很爱工作。你的钱,我昨天放在沙发的连环画册里了。” 如果说本来,刑明焕还只是表情不太好看,这会儿就真是阴云密布。 第68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7) 这件事终于是以刑明焕善后告终。 林在云以为他又要凶巴巴训话一顿, 早已经拿棉球塞耳朵,淡定应付。谁知道,刑明焕问他办完了事没有, 他点头,拉着他去吃了早餐。 吃饭的时候,他们还闲得下来, 并不怎么争执吵架,难得能好好相处。大概这就是刑明焕找他吃饭的原因。 早餐店靠着街边, 风尘都扑进来,刑明焕主动坐在外面些, 这点风度他自然有, 林在云也不阻止他。人家刑队自然有一百种话术,辩称这样坐的道理。 “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周姓男子跳楼, 我一直在想,他死前在想什么,”林在云说:“之后偶然遇到他侄子,说无处可去,也是我那时没动脑筋, 便让他留了下来。” 刑明焕拿调羹挑着小馄饨, 听到最后, 知道他在说和周志国同居的事。 那些事, 还用得着他说, 刑明焕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当下, 便只应了一声。心里却有那么几分微妙情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偏偏这档口, 解释起这么件小事。 倘若林在云要复合,他是不想同意,不过也不会伤一个群众的心,只能先装作答应,今后再找机会说清。 谁知道林在云只这样起个头,便抬起头说:“虽然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不过既然今天活下来,便不能坐视不理。他叔叔卷进的传销组织,白沉涉嫌的罪行,既然让我看到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刑明焕正等他解释完提些过去情怀,想不到等来这一句,一时脸上又僵住,半晌,才说:“报纸上看到一个陌生人,都能让你挂心,你还真奇怪。” 这批评比林在云想象中轻得多,小馄饨的热气里,两人隔着层白雾,看对方表情都不太清晰。 刑明焕又低下头:“不用和我说,我不阻止你。” 林在云以为他昨晚说得那么决然,自然怕他干出什么过激举动,如今得他保证,也还将信将疑。街边风尘和叫卖声不断,林在云道:“伯母身体还好吗?” 问出口,就觉得唐突。既然分得干干净净,还关心人家家里面做什么。 “好。”刑明焕答得干脆。 想也知道儿子几年不回去,哪有父母不催。林在云对他的回答不以为然,却也没说什么。 刑明焕洞悉,便说:“前天打了电话,她倒支持。” 林在云想不到他这也看得穿,心里面说他坏话,全被他看清楚,红了脸耳,不再多说,侧开脸,假装看街上行人:“那是伯母深明大义。” “也不全是,”刑明焕说:“我同她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毕竟我们分了手,再见到你,你还老是对我阴阳怪气……” “贼喊捉贼。”林在云不能不转过头来,“哪里是我?” 刑明焕微一笑:“她也不信,说是我三句不合就说话不留情,任谁都受不了。说我没点担当,碰了钉子就想走,要是因为在这里没钱,让我爸给我,非要感化了你,才能回京。这下好了,调任书也没了。” 林在云听第一句还点头,越听到后面,越是赧然,“好了。” “什么好?”刑明焕说:“你以为,我会编这样的话吗?我正发愁,早知道不打这电话了。” 林在云道:“这也不能怪到我。” “怎么不怪你?”刑明焕却说:“要是让我早点知道你在这里,她也能早点死心,不觉得我还能追到你。” 林在云想说什么,可他句句长辈,根本没有辩驳的办法,只好道:“这也是伯母的不对,应该给你恋爱自由。” 刑明焕仍是微微一笑,不言语了。 他从来搞不懂刑明焕,六年前或许有些了解,那时候,这人完全是金牌律师的样子了,谈起时事总是冷漠口气。平时看新闻,林在云倒是很感怀,他却冷静得可以,就是天大的惨事,也不忘提醒林在云一句晚上在哪里吃饭。 那时候还和他打球,只不过林在云很快就放弃,被刑明焕恨铁不成钢,丢到观众席。 现在想来,林在云觉得少年时的确爱得乱七八糟的,他要是刑明焕,只恨斩不断理还乱,巴不得躲旧情人躲得远远的,刑明焕竟然不躲不闪,以此人之刻薄,不知酝酿着什么天大阴谋。 想也惧怕,干脆不想,林在云继续和老鼠等人吃饭打牌,打牌钱输光了,就用白沉的。有时候半夜里,他也给白沉打个电话,总是打不通。 二月份的第二周,林在云早晨醒来,电话里躺着个未接来电,一看是白沉,再打过去,对面已经关机。 林在云心里想着还不如干脆点失踪,好过这样不上不下叫人在意。却总算知道了这个人没有死。 林在云渐渐在帮这帮高利贷查账的事上,有了些心得。对于和刑明焕的关系,他辩称是对方纠缠,不知道这帮人信不信。 每周刑明焕都送他去卫生院买药做血检,然后也不放他下车,直接带他回自己家。 林在云抗议无效,就当是临时旅馆,甚至每周这天,都带好了日用品和零食。 刑明焕看他这样就无言,买了一大堆零食塞客厅里。林在云见状,也就两手空空不带什么东西了。 刚来的时候,房子里还没什么多余家具,一个二月份下来,零食袋、连环画书、碟片机、收音机一应俱全。 仿佛又回到大学时,六年时间那么长,长到林在云都把过去的事忘光。 清早两人都睡得昏天地暗,昨天各忙各的,话都没说几句。刑明焕先醒过来,问:“我的大衣你看到了吗?” “右边那个柜子里。”林在云拿被子蒙住脸:“厚死了,我的衣服都放不下。” 刑明焕哦了一声,意识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因此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睛,坐起身去穿拖鞋。 低头系扣子的时候,刑明焕已然完全清醒,忽然想起来方才说的话,便说:“下次扔沙发上,不然找不到。” 林在云:“……谁管你。” 这种琐碎家常又太亲密的事情,刑明焕是从不上心,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林在云却还是有些避嫌。 这些天老鼠给一个混混小头目放了贷,本来是要叫其他人去催缴,架不住其他人要么拉肚子要么出了事,只剩下林在云。 林在云道:“这是小事。” 老鼠便交给了他。 他办得很漂亮,恶声恶气寸步不离地盯着,人家知道公安的刑队也注意着他,又不敢下黑手,最后折腾一番,把款交上。 经此一役,老鼠才放心。一次酒后,老鼠又忆往昔,说起过去。 “唉,以前在京市,我也是有人罩着的,怎么会沦落成这样?当初我专门帮人给一群漂亮学生放贷,这些学生急着要钱去赎照片视频,最后还不上钱,也没什么背景。我再说有工作机会,最后还能捞一笔……” 林在云道:“听起来确实是好差事。” 老鼠摇摇头:“找的本来都是没背景的,不知道怎么,六年前惹到了人。现在,也就这样了。” 林在云微微笑笑,并不说话。 “你不是想试试去接手外面的业务吗?”老鼠说:“明天的火车票,去不去?” 林在云:“明天?” “有事啊?有事就算了。”老鼠说。 林在云的的确确踌躇了半分钟,才说:“没事。” 散了场,林在云先给白沉打了通电话,没通。再给刑明焕打电话,倒是接通,显然那边还没下班,滴滴答答的文件打印声。 “什么事?”刑明焕说。 林在云还没想好说什么,总不能说没事,便说:“你有空吗?” “不够明显?”刑明焕说:“两小时后有。” 林在云道:“谁有空等你。” 刑明焕:“那算了。” 林在云挂了电话,找了个空荡荡的面馆吃晚餐,边吃边看路边买的报纸。 还没吃完,电话又响了。 刑明焕:“哪里?” 林在云报了地址,没几分钟,就见一个人迎头从面馆外面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不是有事找我?”刑明焕说:“看起来,也不急。” 第69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8) 老鼠他们第二次运货, 现场被警察抓了个正着,中途出了点差池,好在顺利捉人。 多方堵截, 才拦住资金流向。小李两人轮番盯梢,还没撬开老鼠等人的嘴,此事就被连番登报, 大肆张扬。 境外知道了老鼠等人被抓,一时风声鹤唳, 盯着的几个地方瞬间没了可疑人员,往来交易也停了下来。 小李等人愤怒, 刑明焕一言不发, 进来就一个电话,打到报社, 报社还在打着哈哈,说是想赞颂一下英雄,刑明焕讽刺人向来刻薄,几句话便令对方讷讷无言。 表面上撤了报道,私底下含沙射影的报道还不少。 刑明焕最在意的, 倒不是这件事, 而是境外是否会对国内最近去的人有所警觉。 他正烦着, 往常工作都失水准, 小李就来说, 老鼠招了一部分口供。 另一边, 白沉咬着烟, 笑眯眯和其他人来接新人,在几个脑袋里精准找到林在云,他面无表情摘下烟。 有那么一瞬间, 他很想掉头就走。 “这个人面熟,我来搜身吧。”他指指林在云。 其他人没觉异样,林在云听到声音,抬起头,向他微笑了下,想不到有这番奇遇,一来就遇见白沉。 白沉沉默地带他到一个小房间,上下打量他,他大大方方地将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倒很痛快:“搜吧。” 白沉压住滚到舌苔的脏话,忍辱负重:“你……” “原来你们是偷渡啊,”林在云见他不搜,又把手指插回口袋,“怪不得回不去。白费我还特意去拍个证件照,根本没有用上。” 白沉道:“要是没遇到我,你准备怎么办?” 刚才其他人被搜身想反抗,都经了一顿打,看着便是杀鸡儆猴。若不是白沉反应快,难保林在云什么境遇。 “那我运气不错,”林在云坦诚:“我也有准备。” “什么准备?”白沉一追问,见他难启齿的表情,便知白问,大概率不是什么想听的话。 他吸口气,道:“你还是别说了。” 林在云倒也为他考虑,抿唇笑了下,没接着往下说。 半夜里,诸事毕,林在云熟悉了这犯罪组织情况,对传销话术也是一副深信不疑模样,他生得天然讨巧,不像反骨,提前就被放走去洗澡。 白沉夜色里和他碰面,他拿毛巾盖着湿的头发,抱着衣服,还不知道往哪里去。 白沉道:“没有单人宿舍,只能合住。” 第99章 顶着周围一堆摄像头,白沉听着周围打招呼的声音,亦无反应,领着林在云走。 走到没了摄像头的门口,林在云才说:“我还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什么?”白沉道:“哦,我是该高兴,这么蠢的人,总不多见。” “我也想过别的办法,可是近来风声紧,他们并不放你,”林在云说:“这里难道是龙潭虎穴,我来也来不得。” “你心知肚明。”白沉说:“你在做什么,我也心知肚明。非要我说穿,那我们都不好过。” 他很少有这么冷厉,林在云却愈有理由。 “要是不危险,我来也没什么。要是危险,我哪有不来的道理。你没有看过动画片吗?手无寸铁时固然会怕混混,但是只要有一线机会,为什么不去拯救世界?” “不看,”白沉不吃他这套:“你先救救你自己吧。救你自己走,给我瞧瞧。” 林在云和他辩得累,也不辩了。坐在台阶上,阶凉如水,头顶飞机轰鸣声,还有广播隐隐的磁电音,一阵阵在空气中波漾。 人类孩童时有飞翔的梦想,可是和天空作伴的飞机,却是为了战争,夺走孩童的性命。人间所有事,都这样不能两全。白沉怕他死,可他不来,死的是白沉还有更多人。 “医者不自医,我来拯救你,关我自己什么事?” 他这样振振有词,白沉一看就头疼,“有什么事来找我,除了必要时间段,其他时候别乱跑,寸步不离跟着我。” 林在云听他这样的口气,好像找了个大麻烦,笑道:“好。” 老鼠等人招供后,牵连出六年前政法大学的事。 时间久远,许多报道已不可查。只知道当年有名学生试图自杀,舆论都说是学业压力导致,但也有迹象表明,自杀学生曾向校方举报副院长不当行为。 此事最终被以保护学生为由息事,而那时,林在云找了上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自杀学生改过一次说法,便留下了这份举报不当行为的记录。 衣冠太重,而真相往往很轻。迷雾里,也只有声音能被传达。他一件件脱掉衣冠,探寻真相,赤.条条离开学院,也不过是如神话里被抽了仙骨的神,前途未卜,在浅滩撞个头破血流。 林在云来大庆岭的第二年,大庆岭有一批学生毕业,毕业典礼也是成人礼,校方准备了礼物给这些将要步入成年世界的孩子。 林在云想起来他十八岁刚好错开了毕业与开学,既没有毕业礼物,也没有成人礼物,不免感叹运气不好,生日生得不对。 白沉听了,不动声色叫小弟去打听,打听出怎么个事,原模原样地准备了,想看林在云惊讶的表情。 林在云第一反应却是:“可我早就成年了。” 白沉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幼童懵懂,青年又将步入太沉稳壮年,壮年又走向暮年。唯有少年朝气蓬勃,你总沉沉郁郁,不爱说笑,要是这个礼物能使你永远少年,不枉费我辛辛苦苦挑选。” 他这样正经,林在云也只好吹了蜡烛,许了愿望,收下礼物,弥补遗憾。 那天本来还要拍照,但照相馆太远,林在云自己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要是白沉知道他少年时,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恐怕肠子都要悔青。 看完口供记录,众人也很感叹,六年时光,足够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步入青年,从意气风发到心智成熟。可是六年来,受害学生们的人生,永远停留在伤痛里,不能前进。 小李道:“提交给京市那边吧,跨省了。”也就不再多说。 刑明焕在外面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不少烟蒂。 他一直在找这样一个真相,即使没找到的时候,也说服自己——一定有什么理由。其实就算没有苦衷,他一样这样开脱。 现在,刑明焕宁愿林在云没半点理由。 通过分析文本,刑明焕很快从近日诈骗窝点的消息里,找到了林在云留下的谜底。 负责破解的同事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到让刑明焕看出端倪,只当是巧合。 那夜在面馆,刑明焕就问过,“你以为那帮诈骗团伙是蠢货?让你轻轻松松传递信息出来?我绝不同意。” 其实他同不同意,都没有用。 但林在云还是道:“谁也看不出来,但你一定能看出来。” “我对这方面并不精通。”刑明焕冷冷说:“你高看我,我还有自知之明。” “你不精通破解暗号,”他一笑,有点做坏事得逞的得意,因为知道下面的话一说,刑明焕一定没法反驳,竟莫名提前开心,“但世界上,我相信没人比你了解我。” 刑明焕果然不说话了。 纵使他没这个自负的胆量,却也绝不会想要否认这一点。林在云猜也猜的到,他一定哑口无言。 联系境外警方和华人商会后,很快有了结果。 几年来,第一次有机会捣毁那几个诈骗窝点,小李等人都很激动。但不知道哪一步泄露了消息,又上了报纸。 不少传销分子犯罪分子闻着不对,连夜跑路,投了钱亏完了的人也发觉异样,要个说法,一时全都乱成了一团。 刑明焕程序都没走,强行押了报社主编审,审完才补程序,狠狠吃了个处分。 这里乱了,境外也收到消息,狐疑起来,内部有信息泄露,最先被怀疑的当然是新来的人。 经理拿着水烟壶,慢悠悠把众人看了一圈,鼻子嗅了嗅,好像要嗅出那个内奸。 “究竟是谁不想让大家发财?” 没人说话。 经理叹了口气:“那只能审啊。” 几个新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在云见其他人神情,便明白大概要严刑逼供。 他还没开口,就见门开了,外面狂风骤雨一齐扑进来。白沉伞也没打,进了门,就道:“不是我来管吗?” 经理一时没说话,只是笑笑。 两人皆知今日此事不能善了,听外头春雷阵阵,暴雨如注,室里气氛愈发压抑。 白沉扫过众人,在林在云脸上停了停。林在云知道他的意思,无论如何,但凡有心,这时候也不能站出来。这条命既然是他救的,就该他来决断。 经理冲旁边点点头,眼见有人要被带走,林在云道:“等等。” 白沉同时也道:“稍等。”不想慢了一步,两道声音插在一处,经理扭头找了找,才找到林在云。 林在云既然开了口,就没有理由再沉默,他要么不说话,既已涉嫌,再躲下去,反而牵累人。纵使六年前,他也没有欠过谁的情,如今欠了白沉的情,已经攒钱想要向罪犯交赎金,就算偿不尽,总不能叫他生生世世为白沉偿情。 要是为了还白沉的情,他今天叫别人顶罪,从今以后天地之间,他没有理由做人。倒不如六年前死了干净。 便说:“无论是不是我做的,既然你要逼供,我都担责。” 白沉道:“既已有结果,交给我吧。” 经理笑着摆摆手:“我有人选。其实他不说,我也怀疑。有这样胆魄,猜也猜的到是哪几个。” “现在找到了人,我也解了一桩疑惑。” 第70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19) 处理内鬼的车颠簸上路, 迷药开始发挥作用。 梦里面,林在云又梦到了第一次见白沉的那天。 谁都不想招惹这个麻烦,偏偏白沉笑着走过来, 弯下腰,问他名字。那天的电影究竟放了多久,已经记不清, 录像厅里的电风扇一直转啊转,白沉在前面点着烟, 和老板说着话,目光无意中向他看过来。 “难道看着他死?” “哪有那么多善心要发。” 视线里有过纠结, 犹豫了那么久, 才终于一时好心。放映机里在放十几年前的电影,奇丽的动画也上演到暴雨夜, 主角手握长剑,腹背受敌,看不到前路,只看到白茫茫的雨。 还没有放完,白沉就带他走。 梦里面, 林在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刑明焕。也许有一瞬间, 他贪恋过这种像家人又并非家人的感情, 所以无论白沉是什么样的人, 穷凶极恶还是利欲熏心, 误入歧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他还是狠不下心。 刑明焕说的是对的, 他不适合做这一行。 车一路驶,他一路乱梦。 副院长给他机会,重头来过。梦里听到这话, 他却愈发惊怒,要杀要剐,不过一身污名,刑明焕是不会信那些的,只要一个人信他,他什么也不损失。 竟然将他视作怯弱少年,诓他放弃。 教学楼的风和雨,打得噼里啪啦。几个中年男女来学校又哭又闹,要得赔偿,便带着孩子回家,放弃了证言,交出了证据。 林在云望着一切,仿佛爱丽丝误入兔子洞,一走出校门,渐渐忘了前事,忘了自己为何要如此涉嫌,怎么犯下弥天大错,竟然敢挑战权威,以至于人人异目看他。 空虚的感觉变成了饥饿,半夜里,他坐起身,心里知道这里是梦境,却又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旁边,少年刑明焕看他一眼,去给他做夜宵。 刑明焕的背影走进厨房,变成虚幻的光影。那一眼目光,却令林在云久久不动。 哀怜又痛心的眼神,好像眼见他陷入泥潭,便好心好意不提那些事,免伤他自尊。可他没有做错,为何要怜他?既然不信他,为何不放他走? 十八岁的林在云只觉得灰心,恨不得时光倒流,他也不分辩,也不求饶,以恶制恶。他想着刑明焕一定相信他,却想不到刑明焕替他低头,替他向学校述情。 这个梦越做越昏沉,梦里他都辩不过刑明焕,更觉得受屈。 他不后悔,便有恋人替他后悔心痛,他不自怜,便有恋人为他生怜,仿佛他处处行差踏错,连不后悔也做不了主。 刑明焕自有他的道理,那他便处处是错。他没有亲眷,那谁都把刑明焕当他生命的一部分。刑明焕替他求情,他便等于为自己求情。刑明焕怜他,他便处处可怜。如此想来,更觉悲凉。 梦境一层层碎裂,林在云看到梦里的自己终于咬紧牙关,对着刑明焕说:“我们分手吧。” 那些受害学生亏欠养恩,怕连累家庭,不敢再告,被带回去。副院长太会挑选人,看中了哪些孩子不受爱怜。 那他也不连累刑明焕,也绝不受其怜,绝不使自己也落入亏欠人情的境地。 开车的人听到林在云梦中说着什么,也不在意,在一条没有灯的街停了车。 有人上来,道:“没你事了,白哥来处理。” 司机点点头:“拍视频。” “放心,这个利落。” 林在云半梦半醒,知道自己是要死了。那部没看完的电影,主角最后不也是只求速死。他已回头无路,亦只求速死。希冀死后,刑明焕能解开暗号,捣毁窝点,放这些或被逼或被骗的人回去。 那人打开了录像,绑住他的手,捂住嘴,什么也没说,塞进后车座,车子开得又快又急。 跌跌撞撞地穿过了隧道,车窗外渐渐有星火,泼天盖地的大雨接连地下,天地都被雨线连成一片白幕,车灯破开雨夜。 终于,车停下,开车的人拉着他下车,其他人在后面录像,雨打在地砖上,噼里啪啦响,嘈杂的声音被雨声隔开,只隐约听到“好了没有”“又加价”之类的字眼。 迷药劲还没彻底过去,青年深一脚浅一脚被拖到桥边,他乌黑的头发湿透了,睁不开眼,只有嘴唇在微微动。 冰冷的海水浸入感官,下一刻,一个温热的吻覆上来,林在云想要睁开眼睛,但睫毛密密被海水黏住,失温的感觉攀上来,与此同时,呼吸一点点通过亲吻渡过,就像连呼吸也从此交织在一起。 白沉抱着他上了船,点了支烟,一边打电话,一边脱下他湿掉的衣服,冲旁边人道:“把你衣服脱了。” 小弟认命,脱下衣服。 第100章 白沉不知道他们用了多少迷药,但也猜的到林在云一时不会醒,给他披上衣服后,便只是不说话地抽烟。 很快有人道:“海关打点好了。” 远处海上探照塔照来强光,在这炽白的光线里,白沉静静望着他,心里倒没有很舍不得。 这些年,分别也是常事。林在云每次打来电话,他都接不到,而他打过去的时候,林在云大概都已经睡了。 通讯永远相错,能看到的,也只有来电记录而已。 他没有迷信过神明,奶奶送他佛珠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向上天祷告。 探照灯移开,照向另一片海面。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灵,也会垂听信徒的声音。请保佑他,无论他遇到什么样的险阻,都化险为夷,请保佑他,不论曾面对过世上什么样的狂风暴浪,都平安返航。白沉睁开眼睛,松开合十握住的佛珠,站起身,准备下船。 迷药还没过,晕晕乎乎里,林在云微微睁开眼睫,视线还不分明,接天雨幕,他喊了一声白沉。 白沉有些意外,回过头,蹲下身,故意沉着声音:“怎么,难受?头痛?你该的,受着吧。” “我不要剪头发买衣服和鞋子了,你回来吧。”他轻声说,没头没尾的,“打你的电话,打不通。” 白沉笑了笑:“怎么乱七八糟说起胡话了,你这个……真是小孩子,自身难保,跑来救人,谁要你牺牲,晦气,你要是死了,岂不是说明我唯一一次祷告都不灵。” 当地老人说起犯错误的小朋友,总是半带责怪又无奈地说“你这个孩子”,白沉小时候调皮,但他猜,林在云小时候一定是叫人省心的,一定没被人说过笨蛋。 林在云也糊涂了,好像隐约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颠三倒四,迷药还令他脑袋混乱,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梦和现实,便安静下来,听着甲板上的雨声,安静地看着白沉。 白沉知道他的未竟之语,便说:“你先回去吧,等这里事了,我再来和你算算账。多亏你,国内警方介入后,我的特情工作也算是要失业了。” 林在云微微笑了下,这一句倒听懂了,但是不回答。做了坏事被发现一样,有点心虚,便只是微笑。 白沉一支烟烧到了指头,按灭,准备走了,临走还和小弟说了两句,煮了姜茶和止痛药。扭头一看,林在云早就又睡了过去。 真叫人生气。 有了把叛徒沉海的视频交差,林在云顺利被送回了国。 两地警方合作,捣毁诈骗窝点后,不到一年时间,大庆岭的传销邪教组织亦被连根铲清。 林在云偷偷再去卫生院时,已经没有了说“练功就能好”的人,他买药的时候,还便宜了十几块。 迎来千禧年世纪之交,大庆岭的经济也在慢慢复苏。转型阵痛的七年,余震令无数人失意,2000年到来之际,借着大庆岭传销案告一段落,另一桩旧案,也在笔录里被重提。 林在云很不愿意再回京市,对于七年前举报事件,配合调查的态度也并不热络,显然不想再趟浑水。 对此,京市来取材料的警员们很无奈,刑明焕洞若观火,知道他是怕又好心坏事,不免奚落他:“还嫌命长吗?” 当时在境外出事,好险刑明焕没直接杀过来,但此后林在云就被盯得死死的,出门吃个面也被看着。刑明焕美其名曰,说是依法保护证人。 京市同事道:“那你不帮我们劝劝证人?” 刑明焕劝不了,他和林在云都说不上几句话。白沉回国后,从前的误会解开,才知道白沉早就被发展成特情人员,刑明焕更没了理由,再留下来。 京市的调令早就下了,他还不走。 林在云不再卖连环画书,每天悠悠闲闲,提前过上养老生活。白沉拿他没办法,也说不过他,嘴上说要和他算总账,真回来之后,也只是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了一句添乱。 林在云就举起表彰,证明自己是有功之臣。 周志国冒险来找他,被下逐客令也不走,林在云只好随他。白沉对此很不爽,真恨不得替林在云打一顿这个小孩,好叫他知道苦头,别老是缠着人不放。 这样追求人真的很烂。 午饭时间,白沉寻思着这人该走了,结果周志国心安理得自己拿好了碗筷。 看林在云,林在云也一脸平静无辜:“我管不了。” 白沉:“……”早知道烂在外面不回来了。 吃着饭,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时事,周志国道:“报纸上说,政法大学有个教授牵涉进了诈骗案,有受害者出来作证,不过没什么证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远在天边的事,关心这个做什么?”白沉道:“你当务之急是赶紧滚回去读书,别老是黏着小林。” 下午,林在云和白沉去看电影,大庆岭的电影院很小,放映机质量也不太好,整个影厅就三四个人。 今天上映的片子海报都贴在外面,大部分是引进,林在云在一堆片子里,看到一部熟悉的宣传海报——正是他见到白沉那天,在录像厅看的那部。 时隔多年重映,上面的颜色仍然鲜亮,宣传画上,少年高举宝剑,鲜红满地,他紧闭双眼,头顶乌云压城,如世界末日之景。 林在云道:“我们看这个吧。” 白沉买了票,同他找了个位置坐。开头便是一段叮叮当当悠扬的音乐,乌云摧城,雷鸣闪电,无数走兽丧命,婴儿淹埋在暴雨巨浪中,画面里一片死寂。 一长者道:“你为何惹是生非!” 少年道:“难道我看他们伤人吃人,到处都是吃人的妖魔,哪里有什么神佛!” “是,可是我只在乎你!你这个孩子……我怎么维护你?还不认错。” 幕布里,少年手持宝剑,斩妖救人,编钟音效阵阵急促,他双眼噙泪,不住回头,看黑沉沉的人间。 “想要杀我,你恐怕法力有限,”少年冲暴雨中道:“我肯灰飞烟灭,只要你勿伤此地一人。我这一身非轻,乃天上星宿转世,今日我舍身与你,只求你还人间太平。” 那把宝剑割破喉管,鲜血扑涌出来。 有人抱住他,在雨中哽咽,眼泪滴滴落在他眉心,他死仍睁着的眼,终于闭上。 白沉见周围也没有其他人,这个动画片他也不感兴趣,就低声和林在云咬耳朵:“你要回京市吗?” 林在云说:“回去做什么。” 白沉没料到他这样说,一怔后,只笑了一笑,没再言语。 影片已近尾声,七年前,林在云只看到这里,就被白沉拉走。 然而,就在这时,鲜红又染上城池,乌云再次蔽日。妖魔怎么会信守诺言,不再滥杀无辜。 一次低头,次次低头,逼死了少年一个人,往后还有千个万个人死。那少年于是死而复生,再闹魔窟。 七年来,林在云躲着不敢回京市,怕面对旧人旧事,怕被勾起回忆,怕失败。即使顺利协助捣毁大庆岭这里的诈骗窝点,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功。 他舍了大好前程,云端跌坠,也不肯放弃举报和证言,只求这能成为弱者的武器,永远威胁着那些魑魅魍魉,不再肆无忌惮伤人。 可他要是不回去,巨浪仍然滔天。 白沉看出他有心事,提前出去,买了小吃等他。 他心事重重走出来,悠悠叹口气。白沉瞥他一眼,懒得说,这么装模作样的叹气,明显是叹给自己听。 林在云见他没反应,清了清嗓子,又叹了口气。 白沉:“吃不吃糖葫芦?” “吃。”林在云顿了顿,感觉这时候再叹气不太好,只好跟在白沉后面。 “你不要叹气给我听,”白沉专注看着糖葫芦小贩拉糖丝:“我不要求你明哲保身,只要你对我坦诚。” 三月份,春光渐暖,糖葫芦的糖丝扑鼻,日光照得人暖融融的,林在云转过脸,看着大街上人头攒动。 本来他应该害怕,但是因为不是一个人,所以也并没有什么畏惧。 第71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20) 京市白雾里, 铁轨传来细微的震动,少年的脚感觉到了。那远处正迎面而来的汽笛声,带着湿润的雾, 淹没其他感官。 听说某市除恶扫黑取得显著成效,昨天的新闻也说光明必将战胜黑暗。那么,他的白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个人很快在脑海里浮现, 那人神采飞扬,对他许下承诺。但很快, 那人的声音和面容也消散。 他踏上铁轨。 * 两天后,林在云和刑明焕再次回到京市, 完善证言后, 案件进入闭合证据链的环节。 林在云深知此事要进展顺利,离不开刑明焕帮忙, 同刑明焕约法三章。 案件办理中,两人当然是通力合作,绝不藏私,互不欺瞒。但此事毕后,也不必互有亏欠, 再藕断丝连。 刑明焕睨他, 倒微笑:“宽心吧, 我绝不影响你的私人感情。” 车上, 林在云靠着窗, 外面的风刮进来, 他听到刑明焕打了打火机, 咔哒一声,却没有烟味。 他道:“什么私人感情?” 刑明焕没说话,林在云转脸, 才看到他始终静静看着他。打火机咔哒合上,火苗熄灭,车里又陷入黑暗。 外面下了大雨,刑明焕送林在云去临时居住的旅馆。路口红灯,车就停在这档口,前不去退不回。 “说破太没意思,”刑明焕说:“我认栽,七年来,你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不是我,到如今,看到你有新爱,我是祝福的。” 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在漆黑狭窄的车里,格外冷沉。林在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话可讲。 到了旅馆外,林在云下了车,进了门里,回过头,刑明焕的车还停在雨里,车窗里隐隐看到打火机打亮,点了橘红色的烟头。 原来只是为了点烟才没开走,而不是因为想看着他进去。 整理口供,收集证据,这是一项大工程。当地合作的记者多方来打探,舆论的战场同样焦灼。刑明焕处理这类东西,得心应手,也应付惯了,省了林在云不少麻烦。 林在云很快发现,这个案子最大的麻烦在于,当事人大多数已步入社会,不愿意再牵涉,愿意作证者廖廖,几无一人。 十几封邮件,警员十余次拜访,皆无功而返,历时一个月,只收到一封匿名回信。 这让许多人灰心丧气。盯梢副院长的警员忙活了两周,那个老狐狸却不动声色,似乎早有知悉,每天除了工作,便是吃吃饭打打牌,没任何异样。 他们空有抱负,这下被现实打了个昏头转向,在瓦砾滩头尝尽挫败。 林在云有过失败经验,这次格外沉得住气,先收集材料,再让刑明焕在合作的媒体报刊里曝光。 许多人拒绝出庭作证,对于过去也讳莫如深,林在云吃了几次闭门羹,就转而以匿名信箱投递为主。刑明焕倒不想打击他,却的确也收获甚少。 京市连着下大雨,盯梢的同志不得不停,刑明焕有理由送林在云回家,看雨刮器在窗前滑动,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中,林在云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烟气,想是刑明焕和谁在车上说过话,关着窗,烟味没散。 刑明焕先开口了:“我父母有点想见你,我回绝了。是我当初没说清分手的事,也让他们误会到了现在。” 他现在的语调冷静,说话亦平铺直叙,“当年确是我旧情难舍,心怀侥幸。不过后来早也忘了,只是工作忙,忘了和他们说一声。要是有人问起你,你直说实话便是。” 林在云点了头,见车子停在旅馆屋檐下,要下车。 刑明焕不发一言,跟着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拢手点完烟,侧眼看着他下来。 林在云走到里面去,再回过头的时候,刑明焕才说:“你这里一时半会儿,事搞不定。我不能总跟着你。我准备先回大庆岭交接,走完程序,今后我们大概也少见。” 第101章 话里话外,像在说从此不见了一样。 林在云不想比他先露出舍不得,“知道了。” 刑明焕笑了一笑:“这正合你意了吧,反正我们勉强相看,也是两厌。如果不是为了查这些事,你都懒得找我。当然了,我也没有见你的兴趣。这大半个月,我才发现我早厌倦了,也并不爱你。你要和我约法三章,才好笑,其实我根本不打算和你纠纠缠缠下去。” 说罢,就上了车,扬长而去。 这样的大雨夜,难得让林在云想起来过去。 刑明焕有次回家,两人头一回分开,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刑明焕一个电话杀过来,半夜两点多,什么话也不说,只一味喊他名字,林在云林在云的,把他喊烦了,外面的雨噼里啪啦,刑明焕的声音隔着电话,模糊不清。 林在云夹着电话,一只手抓电话线,说:“到底什么事?” 刑明焕说:“我爱你。” 就为说这一句话,凌晨扰人清梦,林在云气得大骂他一通,要挂断。刑明焕倒听他骂,叫他等等,别挂电话。 林在云以为要说正事,聚精会神,准备听听刑明焕这趟回家,他的家人是否赞成他们在一起。 谁知道,刑明焕来了一句:“我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年少时爱得稀里糊涂,也难知道未来变化。林在云隔着雨幕,看黑漆漆的街道,回过神时,刑明焕的车早已看不见尾气。 经过不懈排查,警员很快联系到了给副院长做过帮手的人,进入盘查审问。 林在云每天看一遍信箱,终于收到一封邮件。地址没有匿名,大致描述了发信者亲人当年受侵害的经历,还有一些医院检查报告。 这次重大突破,令所有人都振奋不已,循着地址去拜访,却得到了受害人已经卧轨身亡的消息。 此事一见报,在整个京市都引起轩然大波,舆论干预下,这次调查格外顺利,大大推动了进度。林在云却始终未说话。 看着受害者家属,他亦没有说节哀顺变,走到灵堂,看着正中间黑白少年遗像。他想过死,白沉非要他活下来,他因此觉得白沉多管闲事过。 可是现在,他还是觉得活着好。如果要靠一个孩子的死,来推动案件,那么他所谓的伸张正义的理想算是什么。 林在云走到黑白照片前,沉思了一会儿。他的记忆太多,一时间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七年前,他一定承诺过还对方公道。可是死后的公道,当然不能算数。 【用一下道具】 系统:【这个世界都要结算了,确定要用上个世界的奖励,特殊道具回溯之镜?】 【游戏道具不就是用来使用的?】 系统提示“已使用”后,周围的布置开始变化。 林在云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灵堂,自己仍然坐在车上,正准备和警员们去拜访那个来信人。 他叫警员调头,先去了铁轨。道具使用后,少年自杀的时间被延后到了今天,顺利被救了下来。 尽管如此,但警车呜呜救人的动静太大,仍然引来大量采访,许多人开始关注这个案件。 警员还在絮絮叨叨教育着少年珍爱生命,林在云也板着脸,不时点头,就差来两句“就是就是”。 刑明焕打来电话,听着情况,真想拆台,全世界谁都有资格说爱惜己身,这个人到底哪来的勇气,也敢说这句话。 隔着电话,听到林在云说:“死解决不了问题,要是一死真的能百了,这么好的办法我会不用吗?” 正在劝解的警员无语:“你也闭嘴。” 调查愈来愈深入,警车铁轨救人被报道,引起公众注意后,越来越多的受害人联系警方,提供证词。 与此同时,林在云临时居住的旅馆被骚扰,负责盯梢的警员也被追尾,一系列意外接连发生,背后之人的警告昭然若揭。 刑明焕办完手续,回到京市,也不急着回局里,就在机场打电话。连着几个电话,骚扰便被收拾了,各类事故也一齐停了,一时又恢复风平浪静。 他家里情况甚复杂,解决这种事,还不在话下,也不向林在云邀功,继续回去当值。 待那个自杀未遂的少年向警方提供完证据,整件事终于被正式开展调查,进入司法程序。 多名证人证词,外加证据链,法官和陪审团一致信服,重判此案。 之后,进一步推动了这个世界校园不公乱象防治机制的完善。 林在云不打算留在京市,这座城市给他留下的美好记忆,远远没有其他阴影多。 他收拾行李,发现有东西落在旅馆,便去取物,顺便退房。 一进了房间,漆黑一片,林在云按开灯,却见刑明焕正坐在沙发上。他惊了下,才想到这个房间是刑明焕替他订的,他也给了对方钥匙,方便案情交流,只是刑明焕从来没来过。 灯开,刑明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辨认一般,说:“你怎么来了。” 林在云也不想和他分辩这本来就是自己住的房间,只说:“退房。很快就走。” 刑明焕哦了声,静静看他收拾房间里的东西,问:“我能帮你什么?” 难道还叫他帮他收拾行李吗。林在云听着好笑,便摇摇头:“你坐着吧。” 听出来刑明焕喝了酒,林在云还关心了句:“你开车来的吗?” 刑明焕说:“打车。” 林在云不再多问,整理完行李,就要走。 刑明焕道:“你爱上别人了?” 林在云顿住脚步,不想和一个酒鬼计较,因此没应声,只靠着门框,听他说。 “我失去你了?”刑明焕这趟问句并不十分疑问,反倒很清晰笃定,甚至称得上平静:“我来晚了。” 林在云转过头,他便说:“可是本来,不是我先来的吗?” 第72章 被种在边城的白玫瑰(21) 林在云看出他一定喝了酒, 也不想和他置气,便顺着他说:“是你先的。” 刑明焕才不再紧抓着他,退了两步, 靠在柜边,柜上收音机沙沙的,没调对频, 刺耳电流音,“你回来找什么?” 林在云想他是醉糊涂了, 这会儿不放人,倒好像多不愿意自己走, 便笑笑:“找到了, 正准备走。” 花了几秒钟,刑明焕才仿佛有些迟疑:“走?” “你喝醉了, ”林在云体谅他这段时间也辛苦,难得好脾气:“去睡吧,我自己走。” 他第二次说走,刑明焕才明白,仍然静静看着他, 漆黑的眼, 没半点惊讶, 平静道:“好, 我送你。” 那像什么话, 他去哪里, 刑明焕就去哪里, 明明分了手,外人眼里,总还觉得他们还要在一起。林在云还不至于要借用刑明焕的名字, 故意让人误会。 便说:“没这个必要。” 但刑明焕坚持要送,林在云只能道:“你醉成这样,醒醒酒再送我去车站。” 刑明焕同意,走进盥洗室,却又把门拉开来,林在云道:“又怎么了?” “你不会又一句话不说,走得很远吧?”他果然醉得糊涂了,说话间,没以往那么气定神闲,带着点质疑,竟然道:“你又要去哪里?” 林在云还没想好,总归要和白沉先说一声,至于目的地,如果他决定暂留下来,当然是挑没去过的城市,消磨光阴。 这一眨眼的迟疑,在刑明焕眼里,却有别的意味,他道:“算了,我现在就陪你去。” “不是说了让你先醒酒,”林在云说:“一会儿就有人送醒酒汤来,你去洗个脸。” 好说歹说,刑明焕才进了盥洗室,门还是半开着,时不时,刑明焕就问一句话,林在云漫不经心地回答。 等刑明焕出来,林在云还托着下巴,百无聊赖拨收音机的频道。老式收音机没有几个频道,要调对频,才能收听节目。 大概林在云运气有点背,大半天也没瞎猫碰上死耗子,调不到一个台,只有沙沙的杂音。 人世间的爱,无不是常常失落。也许某个频率的数字对了,可是那一瞬间另一个频率的数字又谬之千里,永远不同频,也传达不到讯号。 他见刑明焕走来,便说:“你去睡吧,不要等我。我今晚不走了,等你明天睡醒。” 刑明焕仍同意了,仿佛他提什么便是什么,无任何主张反驳,却在林在云松了口气之际,问:“我们同睡吗,还是你要和我回家?既然你说要等我,为防意外,还是我看着你先睡。” 他这会儿如此精明,林在云都怀疑他是装醉,但沉沉酒气又掩盖不住。 “难道我还会食言?” 刑明焕未答,态度很明了。 林在云拗不过他了,被他带着倒在沙发里,抱着枕头,听收音机不知怎么跳出声音,放出首歌。 林在云无话说,刑明焕却笑了,在屋里徐徐暖风里,埋头吻他的头发,手臂绅士搭着沙发,语气又不那么尖锐了,仿佛两人刚刚只是情浓时吵了一架,还和大学一样,只要刑明焕退让两三步,便事过境迁,“我没有不信你。” “嗯,我知道。”林在云深知和一个醉鬼是讲不通的。 分明就是不放心他,怕他不告而别,可刑明焕言之凿凿不承认,林在云没办法,只有闭眼装睡。 刑明焕方才还酒意上脸,倦意正浓,此刻却兴致正高,手臂离开沙发,轻轻拂开他耳朵边的头发,一会儿问他热不热,又问他会不会冷了,又说沙发太小。 林在云说:“闭嘴。” 刑明焕哦了声,果真不再说话,却还温柔梳着他的头发,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他清醒时,林在云说不过他,这时候难道还怕他吗,便恶狠狠又说:“哑巴了?睡又不睡,还打扰别人休息。” 刑明焕怔了一下,踌躇两秒,才道:“我到底能不能辩解?” 林在云道:“你不要强词夺理,难道我不让你说话?” 刑明焕醉里被绕得满头雾水,cpu没运转好,沉默了好一会儿,想不透,干脆不再想,陪他靠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咿咿呀呀放起不知哪一年的戏曲,乒乒乓乓一阵走阵声。 “你记不记得,”刑明焕说:“上回你说要去看某个展会,只是可惜票价太贵时间太晚,你抽不出空……当时我们还没在一起,我说给妈妈听,她还以为你是我喜欢的女同学,还训了我一顿。” 林在云说:“说什么胡话。” 刑明焕奇怪了:“你不记得?你还说下次再有机会,得等三四年,难得有这方面的专家……就几个月前,你怎么忘得这么快?” 那起码是七八年前的事。林在云本来想笑,这人酒量好,难得醉,竟然把今夕何夕都搞混,当现在是猴年马月。只可惜他没有录像机,能录下来,给刑明焕改日看看糗态。 刑明焕知道他在笑他,也不生气,语气还是温柔的:“其实你当时一皱眉,我就想说我能解决。好险当时没夸海口。你当时坐在靠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连环画书,正好翻到石猴出世那页,我心里想,你怎么还看这种卡通画,但是之后,就去报刊亭买了很多漫画书……你说我没有追过你,那不尽然,其实那时,我就喜欢你。” 林在云听他稀里糊涂地说,听着笑笑,很快,又敛了笑容:“不务正业,光这种事,记得最清楚。” 他把这样一件小事都说得如数家珍,林在云难免怀疑,从前种种,刑明焕究竟有没有举重若轻泰然放下。 “怎么能不记清楚,我第一次被训得那么冤枉。” “伯母为什么说你?”林在云听听笑话。 “她说我一点也不懂得追喜欢的女同学,”刑明焕微笑地叹气,“只不过刮风下雨逃一天课,难道是天大的事?票她来买,假叫我爸来请,叫女孩子皱眉头,一点也没有风度。” 林在云猜得出,当时刑明焕一定是万分憋屈,莫名其妙被当做不解风情,“那你当时怎么不这样追我?” 刑明焕又微微笑笑:“本来是想的,谁知道,你根本用不着,我故意惹你生气,你也顶多气我两天。” 第102章 林在云听他的笑话,却听到自己的笑话,笑容愈发消失,“你不要说了。好啊,现在总算说出你的真心话,刚才表现得多不舍得我,全都忘了你说过的话了?” 刑明焕道:“我说什么了?” 林在云没推开他,只有背开脸,模仿他的口吻说:“你以为你是聂小倩,能叫谁念念不忘回火坑?还有,不要自作多情,什么约法三章……” 刑明焕听他故意学人的语气,笑笑:“不可能,你编排我。” 林在云想不到他喝醉还这么气人:“我编排你?要是我有录音证据,一定现在放给你听。” 刑明焕说:“证据在哪里?” 林在云无力摆摆手:“你厚颜无耻不认账,我哪来录音。” “不是我不认账,”刑明焕说:“我说你自作多情?我说我没有念念不忘?天底下要是有这样的事,就叫我……” 眼看他张口要发誓,林在云才转过脸,道:“我们早分手了,我可不要你对我发毒誓。” 刑明焕望着他的脸,本来带笑的嘴角,却渐渐沉下去:“你说分手,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不开心。现在,你和别人在一起,又高兴过吗?” 林在云说:“你说白沉?” 刑明焕道:“我不想和你谈到别人,但是这几年,你待他,和待我,难道公平吗?” 他的语气沉沉,没了刚才的温柔,显然这番话压了太久。 七年前,刑明焕不知道自己做错在哪里,他事事退步,从不红脸,从不生气,纵有心结,也从不放到台面上给他难堪。七年来,刑明焕亦反思过,当时想得还不够开,也许给了林在云压力。 可是白沉又有哪里优于他,事事隐瞒,要说压力,要说伤心,难道大学时,他会错得更多吗?刑明焕死也不信。 “不公平,”林在云道:“那时我不知道,相爱不一定是快乐的事,单觉得我们在一起很不幸福。但是分开后,反而更痛苦了,对吧?还好,都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脏却砰砰直跳,怕刑明焕再说出什么话,令他又心存侥幸,生出旧情。 还好,刑明焕总算睡着了,反驳不了他。 林在云轻手轻脚拿开刑明焕的手臂,提着行李走出去,走到楼梯间,他顿住,想回头看一眼,但还是没转身,径直下了楼。 洗清了往日冤屈,林在云悠闲了一阵子,和白沉说了一声,就跑去珠市,给自己放假。 白沉那边忙着合作肃清大庆岭的残存组织,唯有每个月的假日,得空跑来看林在云。来不了两天,就被林在云嫌弃捣乱轰走。 刑明焕醒了那天的酒后,就守了诺,果然一刀两断,不再出现在他跟前,步步升迁,留在京市。 有时在电视里出现,铁面无情,行止得宜,完全没有那天喝醉了不讲理的样子。 林在云在珠市找了份编辑的工作,写写时事报道,跟跟疑案。01年,珠市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预告杀人案,所有媒体都极尽渲染受害者的特征,以博人眼球。 从凶手预告开始,就有无数闪光灯追逐,最终凶手在极高的关注度下,将受害人残忍杀害,再次引来秃鹫追逐流量。 林在云采访了受害者生前的朋友亲人,多番查证,终于对实行犯有了眉目,投递给当地警局。 连着好几天走访,他只想找个路边店吃一碗面,背后面有人按喇叭,他以为是什么无良司机。 回过头,刑明焕按开车窗,喇叭按了好几声,高调得忽视不了。 林在云只好上车。 刑明焕道:“碰上我这样的好心人,载你一程,你也是命好。” 林在云说:“少自吹自擂了,你来这里是?出差?” “当然了,难道还为你吗?” 林在云比了个停的手势,拿出移动电话,按开录音机:“来,再说一遍。” 他是吃了刑明焕不认账的亏,不能不防。 刑明焕想说什么,憋住了气,扭开脸,看车窗外霓虹灯闪烁,不开口。 “原来你没忘那天喝醉了发的胡话,”林在云敏锐觉察,当即算账:“你不是要发誓?清醒着再说一遍。” 刑明焕道:“忘了。” “要是忘了,你怎么知道我指哪一天哪一句?” 刑明焕车接他到餐厅外,最佩服他这种时候的侦查能力,只好承认:“是有点印象……大致上。但记得不清。” 点了菜,热腾腾的艇仔粥,配两盏叉烧滑蛋,林在云道:“来了大半年,我才知道这里有家这么好吃的店” 刑明焕看着手机,闻言,稍抬眼,“这家有名的很,是你压根没注意过。” 拌嘴上他最厉害,林在云才不和他辩,一盏滑蛋很鲜,又上了一盅蟹粉饭卷。 等到吃完,整条街已经华灯初上,夜幕低垂,漆黑的夜空,不见一颗星,唯有满街霓虹和大屏的光最为夺目。 刑明焕送他归家,一路都堵车,一直红灯,塞路上一塞就是半个钟头。 林在云道:“别在这种事上耍浪漫,困死了,让我回去睡觉。” 刑明焕乍一听还莫名,再一顿,就反应过来:“我还能控制珠市堵车?让红灯一直红,车流一直堵,好让你永远留在我这里不回家?我倒希望,我真有这么神通广大。” 林在云道:“明明上个路口,你加速一下,就能赶上绿灯,也不会被堵在这里。” “开那么快,我赶着投胎吗?” 刑明焕反驳也合情理,林在云挑不出错,只好罢休。 车里暖气太足,夜路又静,等红灯的过程中,林在云不自觉合眼睡着。 等刑明焕推醒他,轻声说“到了”,他望车窗外一望,天边已然白了,这个气候,起码也是早晨五点才能白天。 “这么一段路,你开了一晚上?” 林在云拿开身上披的衣服,不知道该说刑明焕开车稳健,还是慢如龟速,比初学者还要差劲。 刑明焕不反驳,说:“堵车。” 林在云才不信,珠市这两年才发展,深更半夜,哪来这么大车流量,要堵一整个晚上,才从餐馆到家。 刑明焕替他开了车门,林在云下车,眼尖瞥见旁边垃圾桶里有一堆烟头,再看一眼刑明焕。 刑明焕道:“真的堵了一晚上。” 林在云将信将疑,上楼去,闻见脖颈领口有烟气,气知刑明焕又骗他。 不知道刑明焕在这里点了多久烟,才能让衣服都沾染烟味,盖他身上都留痕。 刑明焕欲盖弥彰,又发来短信:“一到家我就叫醒了你,倒得不到你半句谢。” 到家的路顶多二十分钟,中间几个小时,林在云都懒于拆穿,只回复:“出租车都比你靠谱。” 上了楼,林在云打开灯,拉开窗帘,准备把挂在阳台的衣服收下来。 楼下面,车还停着,刑明焕靠在车边,打着打火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不动,像座雕塑。 林在云一低头,就能看到他在楼下等着他。无论世情变化,天涯海角。 第73章 刑be番外 再收到林在云的消息, 是七年后,当初他们一起租的公寓,打来电话说发现他们有东西没拿走, 让刑明焕去取。 刑明焕沉默半天,才应了一声。对方以为他为难,便说如果不需要……刑明焕打断:“需要, 辛苦收好,我来一趟。” 出了停车场, 刑明焕暗骂自己多余。 为了一个早就分手的人,眼巴巴开两个多小时车。七年, 那人结婚生子了都说不定, 他还跑来睹物思人,还真讽刺。 进了公寓, 出租人问刑明焕有没有带行李箱。 刑明焕怔住,对方一看他表情,便叹气:“唉,我这里有一个空的,你用来装行李, 东西挺多的。你当初长租好几年, 我也就没回来看过, 上一任租客也没去过地下室, 现在才发现有东西没拿走。” 刑明焕道谢, 对方又说:“当时和你同住那个人呢?我还记得他, 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说不定有他的东西。” 刑明焕道:“如果有他没带走的,我寄给他。” 这是假话,他根本不知道林在云现在的地址, 寄也没地方寄。 下了地下室,刑明焕一看,全是漫画书和光碟,还有十几本书,和一沓没有用的信纸信封。几个买家具送的搪瓷人偶,和七年前正火的歌星海报。 不用区分,全是林在云的,他可没这种闲情逸致。 收到一半,刑明焕便很厌倦,翻那两本漫画书看,边看,边在心里点评。无聊的英雄漫画,幼稚的小孩子供向,没营养的恋爱漫……也只有林在云每次都反反复复看。 他早已经决心。 三年前,到处找不到林在云后,他便已决定从此不再为一个消失的人挂念到死,既然对方选择走,他也绝不再反复锤打那扇永不打开的心门。 他看完一本,就将地上的信纸也收到箱子里,没拿稳,飘下去一张。刑明焕弯下腰,刚要捡起来,却见上面有字。 先看到的是最后一句,刑明焕一行行往上看,一点点辨认出这是林在云的笔迹。 大学时,他笑过他的字迹像小孩子,工工整整,像机器人的印刷字,林在云便模仿了他的笔迹,每个“了”字都往里钩。 “不知道多少岁的刑明焕你好呀,我是18岁的林在云。你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或者三十多岁了吧?我想你不会第一时间来收拾这些东西,但一定也不会直接丢掉。” “我们第一次说起幼儿园学的第一个字,你学的是人,我学的是世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我要离开京市,去世界上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距离你很远,距离过去很远。” “二十多岁的刑明焕,实现从前的梦想了吗?一定已经是厉害的法官或者律师。二十多岁的我还会想念你吗,我不知道。” “这些天,我感觉心脏很不舒服,不想要离开你。去火车站订票,屏幕上跳错了日期,风很大雨很冷,说分手的时候,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你在想自己又哪里做错。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过去的事,我想我要走了。” “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忘记你,你呢,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时候,你忘了我吗?你有了新的人生吗?” 刑明焕看到最后,仿佛看到少年坐在桌边冥思苦想的样子,要怎么好好安慰他,要让他知道他也不愿意分手,还要夸他厉害,但又不能让他又想起他,不能让他余生都惦记着他。 公寓外临街,刑明焕来得早,这会儿街上已经醒过来,有车轮碾过的声音,有汽笛声和沿街早餐摊子声音。 那无数的声音里,只有这个公寓空空的,没有早晨某人不愿意起床蒙住脸瓮声瓮气的“再睡一分钟”。 原来已经七年,怎么那个声音还在心间那么清晰。 刑明焕继续往下翻,等到整条街苏醒,已经两个多小时,九点多了。 他把一封封没发出的信看完。好像信徒求解人生中最怨愁的谜底,翻遍经书每一页,神像却不言不语,除了一页页的“放下”,什么也不回答。 他回答心里面那个人,我忘记你了啊。要不是房东打电话,早就把你忘的一干二净。 驱车经过东山地铁线附近的街道,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潮,一到年节,这里就人挤人,平时也不见世界上有这么多人。 刑明焕被堵在路上,一间间数街两侧的商店,有的挂着录像带出租的牌子,有便利商店,有游戏厅。那间美容店原先是拉面店,他和林在云还去吃过。 他在这空茫茫的清晨,蓦然想起来,七年前一个早上,林在云难得和他说过,再去吃一次那家拉面店。 那家店还开着吗?当时林在云问他,他正为学校里的事心不在焉,随口说:“开着。” 第103章 冷空气透过车窗侵入肺腑,刑明焕靠着车座,深吸了口气,肺腑之痛反而加剧。好像一场春寒迟来,所有热量全都散尽,只剩透骨的冷。 他已经决心,像忘记一个单词一样,把一个七年毫无音讯的人忘干净。为何那些声音,还像鬼魂,阴魂不散,缠绕着心口。 他们第一次吃那家拉面时,电视上在放《铁臂阿童木》,这部节俭经费的动画片竟在全球热映。林在云和他说,再过几年,阿童木就要出生了,到那一天,一定要和他一起重看这一集。 刑明焕并无干部子弟的毛病,亦不觉得这种日子有什么值得纪念。 “如果不这样纪念,4月7日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人一生只有三万多天,遇到你之前的六千多天,全都虚度。遇到你以后,也许我哪一天就死了。这中间短短几百几千天,每一天都要有价值。” 刑明焕听不得他说死,他还敢往下说:“说说而已,难道我真的明天就死了?” “再说我就亲你了,”刑明焕噙着笑,隔着面馆热腾腾的白雾,故意威胁:“我真的亲了……” 车上,刑明焕睁开眼。 记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后面的热吻,却戛然而止。 “二十几岁的刑明焕,每一年我会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你。直到有一天,我也忘记了你。我们已经相隔着万水千山,这封信,也要不知多少年以后,才能抵达。”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思念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那一定是在动画片里。如果有天真的许准我有这样一分钟,和你同时思考。你会想我吗,我会想你吗,除了世界宇宙人类星辰,那一分钟,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而我想要告诉你,今生今世直到如今,我仍爱着你。” 我仍爱着你。刑明焕在心里无声的说。 做下离开京市的决定,刑明焕第二天便启程。 某某地有了像是林在云的消息,他便连夜跑过去,到头来乌龙一场。 又说浙地某个老同学见过他,刑明焕向上申请调去,组织关系麻烦了半年,好不容易到地,才知道那个同学不过是随口吹嘘。 这样的事,七年前刑明焕就经过十几次,因此,倒还算平静。 可是林在云到底在哪里? 十八岁的林在云,在学校花丛里也会迷路睡在秋千架,二十几岁的他,难道真的要跑到天涯海角去吗? 辗转各地,终于没地方可以再找。刑明焕终于等到了阿童木出生这一天。03年4月7日,电视台重播了《铁臂阿童木》。 刑明焕一边打电话,听着各地不知真假的消息,说是找到了人,一边看电视。 老朋友听到片头曲,开玩笑说:“也许他真的穿越天空,飞到群星的彼岸去了。” 刑明焕没什么反应,他已经在不断的失望里,积累了经验。因此对于这一次大庆岭的消息,也并不多相信。 与其说他还在寻找他,不如说,只是不想承认今生无法再见,一直麻痹着自己。 在大庆岭,刑明焕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林在云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但是后来,他踏上境外的火车,没再回来。 他走过的街道,他住过的屋子,他和另一个男人拍过的照片。刑明焕一页页翻相册,里面大都是空白,他的日记也只记到了98年。他的存钱罐空空荡荡。 有关于他,居住过的痕迹,少到像一场无法辨认真伪的梦。 刑明焕拒绝了当地给他收拾出招待所的好意,静静坐在林在云曾住过的屋子里。已经入夜,这里仍不静,外面狗叫得心烦。 离开的六年里,每一夜他是怎么入睡?他为谁流过眼泪,他有没有一分钟思念过他。刑明焕得不到解答。 事后,老朋友得知消息,旁敲侧击,劝他节哀顺变,这样的案例太多,恐怕凶多吉少。 刑明焕朦胧中,隐约觉得他们好像已经结了婚。只有亲人恋人,配得上节哀顺变,才能让亲朋好友来吊唁。即使他们已分了手。 他还是放弃了从法。那条康庄大道在眼前,锦绣前程已铺陈,可那个美好世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追查境外犯罪组织的日子里,刑明焕经常做梦。 梦里面,林在云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在秋千架的花丛里熟睡着,有时候又推开他桌案上所有笔录调查记录,红着眼睑冲他喊“为什么你不来”。刑明焕没有办法了,只好说:“我一直在找你啊。” 他本是做了了断,这下又无穷尽做着这个人的梦。一开始,还只是梦着他们过去恋爱时的事,他在球场上进了球,回过头去看观众席,林在云托着下巴,微笑地看着他,口型好像在说不许装酷。 后面的梦便没有剧情了,只是林在云一直问他为什么不来,说这里好黑好冷,问他什么时候来救他,问他是不是忘了他。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刑明焕被他问得没章法,一时间也忘了是他先提的分手,是他要走,只好道歉了。 梦一醒,连质问也没有了,漆黑的深宵里,刑明焕一时间分不清梦和现实。或许梦里反而更好过。 捣毁传销组织那天,刑明焕没有去庆功宴。 一个个受害者被送回来,名单上检索了一遍遍,还是翻找不到那个名字。 那天晚上,刑明焕又做了梦。 这一次,梦里不再是黑漆漆的,不再是林在云一个人。周围有了明亮的棕榈树,在教室里,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被叫起来,就笑着质疑起某个章落的解读。 刑明焕撑着脸,转笔坐在他后面,心想这人比他还爱装酷。 “没关系的,”少年转过头来,忽然安慰他一样说:“我不会死,就算死了,我也一定还会回来。哪吒也削肉还父,物质不灭,死也不过粉碎罢了。” “粉碎回到宇宙,你天天都正见到我,春天湿润的泥土,夏天的风,秋天大街摊子里焦甜的气味……我都和你一起感受。” 梦做到这里就停了。 刑明焕翻身起来,打扫屋子,在放存钱罐的柜子里,一本书掉下来,两张纸飘到地上。 他捡起来。 “三十岁的刑明焕,好久没有给你写信。我是二十二岁的林在云。中间四年,不多赘述,亦太冗长。” 刑明焕已知道,那四年里,他想过死,掉过眼泪,恨过什么人,不信善恶有报,一心只求粉身碎骨,不留在这个浑浊的人间。 “度过而立之年,你是否对人生有新感悟?十八岁我揣测你此时功成名就,不过现在,我想即使你没有功成名就,也没有关系。世界可爱,原谅我不祝三十岁的你永远快乐,你总是太理性,我希望你有一双为弱者流泪的眼睛。好吧,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不好听的话就不许说了。” 刑明焕刚要说,一双这样的眼睛,带给他什么好报,赔了前程搭进性命,究竟……可是还不等更激烈批评,就被林在云提前嘟嘟囔囔堵住了后话。 “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只有你懂得明哲保身吗?要活着也很简单,你不要成天说我。二十二岁,我是否还爱着你?我爱你,但只许今生,不许来世了。” 轻描淡写,他就到这里停笔。 活着很简单?这么简单的事,做不到的一定是天字一号的笨蛋。 刑明焕蹲下来,将掉下去的书捡起。书封上的字一时模糊着,这里的夜晚从来没像今天一样安静。寂静里,有车驶过,带出些许蜂鸣的回音。 在这极静的空气里,那蜂鸣声越来越大,刑明焕听到他朗朗笑着喊他,刑明焕。 在公寓沙发上,他正在小睡,刑明焕给他捂着手指,过了会儿,低头亲了一下。他好像觉得痒,动了动眼皮。刑明焕按住他的眼,欲盖弥彰不准他醒。 林在云顿了顿,还未说话,嘴角先扬起,清晰地唤他:“刑明焕。” 故事里妖怪被叫出了真名,就只能束手就缚,刑明焕只好放下手,道:“有蚊子咬你的手。” * 刑明焕知道,他已做了了断,决意死了。他愿意一生一世相信,林在云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活着,呼吸着,有鲜活的笑脸,明亮的眼,那个地方太远了,远离了他,远离了过去,也许就叫做天涯海角。 有一天,当他亦物质粉碎,就能抵达那个地方,和十八岁的林在云重新遇见,在少年光阴的树荫花丛里,躲开了命运,自主地人生。 那时他不是高干子弟,不必一遍遍和林在云讲那些大道理,也能闯入暗巷,和他逞一时意气。 如果天真的允准他有一分钟,同时和林在云思念着,如果思念也能穿过时间空间和生死,愿他知道,他仍爱他。 第74章 白he番外 03年经济渐步入稳定, 白沉也在边境线外发展正好。 换作别人,恐怕适应不了当地鱼龙混杂的环境,和无政府的混乱。白沉经验老道, 把控住了局势。 当地政府一直投鼠忌器难以彻底管控,一部分原因是经济太差,还不禁枪, 以至于牛鬼蛇神横行。 这两年,在国内外努力下, 终于建立起一条贸易线。 为写出详实真切的报道,林在云就职的报社收到邀请, 飞去当地, 实地采访和考察。 坐当天最早的航班,林在云到了地方。下了大雨, 他鼻塞了半天,耳朵边还有些嗡鸣,前面有人按开车灯,喊他两声,他才听清楚, 循声看去。 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就算模样有了变化, 眉宇添了伤疤, 再过些岁月, 林在云也一眼能认出来。 “怎么这副样子, ”白沉噙笑:“垂头丧气, 碰上什么坏事了?” 林在云道:“就在跟前呢。” 白沉指指自己:“我啊?我可什么也没干,没有这样冤枉的。” 林在云这会儿本来该在休假,在家里睡觉。要不是白沉这里只匀出三天, 给他们走访,他大可不必昏昏沉沉地来,在飞机上还半寐半醒。 他也懒得和白沉斗嘴,又不是当初年纪小的时候,他才不给白沉笑话他的把柄。 白沉撑着车窗,看着他笑。 拿出要用的证件,又和同事把设备搬上车,林在云坐上车,却见车上只白沉一人,问:“你做司机?” “不要觉得荣幸,”白沉说:“其他空着的人技术不好,摔了你碰了你,又耽搁不知道多少天。” 林在云道:“荣幸?我是怀疑。” 白沉摇摇头:“我不和你计较。” 沿途先穿过一排茂密的绿叶树木,渐渐开始有人烟,随处可见荷枪实弹巡逻的哨兵。若没有白沉领着,恐怕要过不少关卡。 雨刮不停动,窗玻璃依然模糊,看不清外面景象,只透过铅灰的天,隐约觉得肃杀。 林在云问:“你确定安全吗?我暂时还没有死的计划。” 白沉嘴角笑意一敛,从后视镜里瞥他,显然嫌他说话太晦气,呸了一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林在云说:“封建迷信,一会儿陪我录一下采访。” 白沉道:“叫别人陪你,我有事。” 这方面林在云倒没什么讲究,爽快答应了。 但临到头,来作陪的还是白沉。 他一来,其他人都不自在,林在云没好气说:“怎么还是你来,不是有事吗?” 白沉道:“不识好人心,其他人要我来,提前一个月,我也不一定有空。” 顿了顿,他接着说:“我是不放心,不能百分百保证没有事。你就当我不存在,不干扰你。” 有这么尊佛跟着,安不安全暂且不论,林在云明显发现,买当地纪念品,价格骤降了十倍。 等初步采访录像做完,已经晚上十点。白沉先领他去吃饭,再去落脚的酒店。 车上林在云就睡了,闭着眼,靠着车窗。 白沉调高车里空调温度,关小了电台声音,再一想,又觉得空腹睡觉不好,回过头,准备叫醒他。 他睡得沉沉,白沉一时看出了神。 第104章 一路上各种配枪的士兵青年,他看在眼里,也一定知道这里情势复杂。否则,白沉不至于全天陪着,充作来回司机。 真不知道说他天真,还是说他太放得下心,好像知道白沉一定不叫他落进险境,睡得像孩子一样,毫无心思。 白沉真的想把他叫起来,吵他好梦,也让他知道知道世道险恶。 到头来,还是任劳任怨,把人全须全尾送到酒店。 白沉替他盖了被子,准备走,大衣下摆却刚好被他压住。 想推开他,又怕吵醒他,白沉只好蹲下身,等着他再翻睡过去,好脱身。 这下,林在云却忽然安安分分,不转来转去翻身了,紧闭着眼睫,呼吸均匀,手指抓着他大衣下摆,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白沉盯着他的睡脸,很想看清楚他是不是故意作对,可他睡得那么安静,简直比醒着的时候沉静温和一万倍,没法往坏里想。 第二天,林在云醒的时候,白沉哈欠连天,一直抱怨:“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相这么好,一动不动。明明以前老辗转反侧还踢被子……” 林在云怔了一下,才说:“污蔑。” 白沉笑一笑,知道他要面子,不往下说,问道:“吃什么啊,我叫人去买。” 外面还吵轰轰的,这么温情,林在云有点不习惯。 白沉借浴室洗漱,里面水龙头在放热水,外面刚雨过天晴,缕缕清透的日光穿过窗帘,落在床头柜。 林在云看一眼时钟,已经十点半了,他难得睡这么久,简直把工作当度假,安心得有些可怕。 好多年前,白沉也这样哈欠连天守着他到天亮,怕一个没看住,他又不知道想出什么新奇找死的点子。斗智斗勇,白沉渐渐也有了经验,也能睡个好觉。 有时候,林在云半夜睡醒,视线还没清晰,迷迷糊糊看到白沉,又起了困意,继续睡到天亮。 那时睡在一起,心思倒很无邪。林在云当时意志消沉,当然不想风花雪月。白沉更是把他当小孩子当弟弟,没任何歪心思。 现在境况不同。 几乎同时,林在云和白沉都有了些微妙念头。 白沉拿冷水洗了把脸,心道出生啊,他怎么可以有这种龌龊的联想。 林在云很坦然,见白沉出来,便问:“你要补觉吗?” 白沉说:“陪你回来吧。” 三天工作很快结束。 走前,又下了大雨。白沉和林在云去照相点拍了照片留念。 等师傅冲洗时,林在云趴在桌台上,目不转睛看屋里的电视机。白沉目不转睛看他。 白沉来时喝了点酒,雨天路滑,是叫另一个手下开的车,人和车都在等着,不必催促,两人都知道又要分别。 照相店里很昏暗,点着一盏煤油灯,不知道是外面雨天乌云黑,还是真的已近黄昏。 寂静的空气里,谁都没率先开口。一张张照片冲洗出来,唰唰的声响中,林在云低声说:“你帮过我,情理上说,我也该回报你。” 白沉坐在靠近店门外的座位,点了烟,烟雾沉沉笼着脸,看不清表情,“那就争取长命百岁,好好报答我。” 林在云道:“我没有开玩笑。” 白沉笑笑:“我也没有啊,不然你想怎么回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好不好?” 他语调轻松,是真的没有当回事,林在云不想理他,借着煤油灯的光亮,看桌上冲出来的几张照片。 白沉道:“走前还生气,老是生气容易生病。” “你想得美,谁为你生气,”林在云道:“我真是想不通,当初怎么就跟你走了,平白欠你人情。” 白沉笑眯眯说:“说明你慧眼识炬,知道我不是坏人。” 没有见过这么自卖自夸的人,林在云捂住耳朵,说:“是我当时昏了头。” 照片全都洗了出来,师傅替他们装好,递给林在云。白沉替他提着设备包,准备送他出门上车。 外面雨下得淅淅沥沥,一道没声的闪电骤亮,一下子映亮他的眉眼,他垂着眼睫,没头没尾说:“也不是不行。” 白沉没听明白:“什么行不行,走了,我送你。” 林在云不理他了,拿过设备包上了车。 坐在回程飞机上,林在云检查包里的东西,翻到多了本笔记本。 没名字,但翻开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本子。 第一页就画着一个q版小人呼呼大睡压着人袖子不让人走,看神态,明显画的是林在云。旁边还写小字:“粘人精。” 林在云看一页都要气死了,再往下翻是万万不能。 一想到白沉竟如此小心眼,只不过一夜没睡,都要斤斤计较特意记下来,林在云后悔不迭,深悔走前还说什么报答。 偏偏飞机一落地,白沉忽然回过味来,立刻打来电话。 “什么也不是不行?以身相许吗?你要是有这个意向,我可以考虑考虑。” 林在云道:“你想多了,不要脸。” 白沉也估计是自己想多了,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还是笑笑说:“怎么这样,电视里还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我两次救命之恩,怎么想都……” “还有一句话是无以为报,所以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林在云道:“你等来生吧!” “这不好吧,”白沉犹豫,“连来生也要相许吗?我还没想过这方面……” 林在云挂了电话。 白沉也就随口一说,他并不真的打算求图回报,也不真的打算要林在云许不许今生。 少年人生那么长,太早太早确定了心意的话,就少了太多可能性。 白沉情知,他自己未必没有那方面的情愫,但林在云有他的人生,用什么报答来框住他爱的可能,也实在没有风度。 长夜风雨可以共渡,但黎明后,他的坦途人生,不一定非要同行。 白沉坐了回去。 他可以等,等到林在云见过人生千百种精彩,确认过心意,也不算迟。 * 另一边,下了机场,林在云仍纳闷。 明明好感度显示很正常,怎么这个人一点歪心思也没有?难道真的是兄弟情吗? 第75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 建昭十九年春, 裴小将军初领帅印,出征漠北,五战五胜, 立名扬威。 时,七皇子受顽奴挑拨,私随圣驾, 临漠北,险遇刺, 受裴将军相救。坊间传闻,经此困顿, 七皇子奉裴将军如座上宾。 亦有皇子拉拢军中, 裴骤辉以家训为由,不参与诸皇子站队, 远离皇权斗争。 御花园中,各花分开,姹紫嫣红,粉作一片云霞盛景。 少年手垂金盆,拂弄水中梨花, 漫不经心, 听着仆从报趣事, 眼睛却盯着金盆前那只雏鸟。 鸟羽白如雪, 在前些天皇家围猎中, 被他三哥打伤, 他以生辰礼物为由, 讨要下来。但小鸟始终蔫蔫,从不叫唤。 “七弟,你说这个裴骤辉, 怎么就这么难拉拢。” 青年浅黄龙纹服饰,头戴玉冠,分花而来,一坐下,就端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大倒苦水。 “孤亲自去三回,他要么称病,要么就是摔断了腿,要么就是有不可推的族事云云。好啊,孤叫李胜德去,这个百灵军师,这次都不灵了,连内门都没进,喝了一肚子茶水,就被请出。你说说……” 少年微微笑了下,脸边显出个梨涡,接过仆从递来的布巾拭手。 太子气不打一处来,郁闷道:“你还笑话我。” “哪有,”林在云说:“我是笑这只小鸟。” 太子不信,顺他指的方向看,见那只病歪歪的小鸟,正啄着金盆上的牡丹红漆,仿佛把那当成真花,在上面觅食。 “笨鸟,”太子摇头:“怎么这也能认错。” “是啊,”少年悠悠说:“太子哥哥怎么也被假象蒙蔽,还不如我的一只小鸟,及时清醒。” “假象?”太子一笑:“你要是要替裴骤辉说情,说他并非推脱不见孤,大可不必了!” 林在云说:“谁替他说情,三哥也说他不好,我当然听你们的。” 太子一听,更是来气:“还有这个老三啊,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水患拨款,他要揽下,这下户部是他的铁桶一块了,这还不够,他还将孤的人……” 说到一半,太子住了声,转回头,见少年撑着脸,静静听着他说,眼里毫无杂质,金盆里水波粼粼,梨花飘漾,映在眉眼里,富贵不知忧愁。 太子哽了下,生硬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刚才御书房议事,孤也顺耳听了一嘴,你要去幽州?怎么没告诉我?” “不是大事,快则十天,慢则三月,不必知会太子哥哥,便没说。” 林在云道:“你也知道,父皇担着心,叫别人去犒军,怕你们又要瞎猜。我去最好了。” 尽管皇子们都已成年,正值兵强马壮盛年,对太子之位并不服气,底下暗流汹涌,朝堂各立党派。但这些腌臜斗争,并不放到林在云眼前讲。对这个年少一些的弟弟,太子亦有怜意。 只因他既无皇后嫡出的尊贵,亦无齿序为长的正统,更无民间朝堂山呼的拥护,竟还在这场漩涡里,偶得几个兄长少许亲情。 太子冷哼:“你去犒军,也好。省的老三成天往兵部跑,怎么,他以为他在幽州虚领过行军总管,和那帮部曲就有情分可以讲?裴骤辉这个人,哪里都令人生厌,这人却有一句话说对了,老三若是得势,天下黎民就遭殃了!” 林在云说:“裴将军都说是玩笑了,你又乱讲。传出去,三哥要怪我了。” “三哥三哥,”太子忍无可忍:“那是三哥亲,还是二哥亲?白费我前些年每次去地方,都给你带好吃好玩的,千里一骑给你送荔枝,到头来,落得你什么好话没有,全是老三老三。” “能这样比吗?太子哥哥越大越活回去,”林在云气定神闲,“我不受你骗,今天说了你好,明天朝堂上你和三哥拌嘴,又要拿我出来说。” 太子哽住:“我哪有!” “哪里没有了,裴将军都和我说了,上回……” 翌日。 七皇子受命,代天子犒军。恰好,裴骤辉亦要回幽州部署,一道随行,一切从简。 许多眼睛都盯着他们,要看看坊间传闻是否属实。都说七皇子因那场遇刺,与裴将军颇有私交,可是二人几乎从无甚密的交往。 这一次,他们仍然失望了。 七皇子出了宫门,上了车马时,裴将军早就一匹快马,先行一步,连面都没见,更遑论嘘寒问暖。 倒是沈家探花郎,冒春寒料峭,大清早就候着车马,同林在云讲了好一会儿话。 第105章 清河沈氏,七皇子生母便出身于此,本朝对外戚并不严苛,因此沈公子仕途还算顺利,年少已官拜二品侍郎,勋贵之家簪缨世胄,不外如是。 林在云掀开轿帘,撑在窗边,看他细细嘱咐仆从搬东西,打点上下,道:“哪就这么兴师动众,你又小题大做。” 沈子微回过身,姿容清俊,神态温和,语调亦毫无愠气:“幽州天干气寒,春日时冷时热。京城四季如春,最是养人。殿下在京中都勤请太医,若不多准备,不知到了幽州,成什么光景。” 他辩经道理一套一套,林在云头疼,捂住耳朵:“叫裴将军怎么想,八成把我当成娇惯贵胄,到了幽州,简直让我无地自容。” “殿下管他想法做什么,”沈子微平淡说:“君臣之道,没有君为臣想之理。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是他裴应照没有为臣之道,竟丢下殿下一人,先去幽州。若使我说,就该严惩……” “谁许你说了,”林在云说:“父皇都许他不循臣礼,你少多话。” 沈子微默然,道:“也罢,若要其亡,必使其狂。” “你闭嘴罢,”林在云合上轿帘,“没有一句中听的话,你才没有为臣之道。” 过一会儿,又探出头:“那个青梅多搬一些,倒不是我爱吃,是我的小鸟贪嘴。” 沈子微颔首:“好。” 不论外界如何众说纷纭,七皇子到了幽州,便依令犒赏三军,代天子慰劳部曲。 幽州路远,太子与他通信不便,林在云很快觉得无聊,要出营帐。 士兵拦他:“将军有令。” “哪位将军,也有胆子管我?”林在云笑吟吟说,倒不真的生气:“小心我和太子哥哥说。” “裴将军。”士兵道:“将军说了,殿下搬出太子殿下亦没有用。近来突厥情势复杂,边关生变,不利于殿下游玩,请回营帐。” “他啊,”林在云说:“你叫裴应照自己来说。” “将军忙于军务,待得空,便来看殿下。” 林在云道:“好他个裴骤辉,连我也敢敷衍。太子哥哥所说不假,他真是目空一切,竟敢……” “竟敢什么?” 一道声音远远响起。原来是清晨操练的士兵们回来了,步声如雷,军纪严明,除了甲胄声,无其他杂语。 一人立在幽州春光里,初春风寒,那人披了银甲,长眉入鬓,从一道士兵中走出来,抬眼,瞥了下林在云,就放下长枪,脱了头盔,露出脸。 “殿下安分不了几天,又生麻烦。” 林在云一时没立刻作声,半天,才说:“哪里又麻烦了?你说在京中不能找你,我连朱雀大街都不来。裴骤辉,你不要太过分。” 裴骤辉平静道:“臣是为殿下想。太子有请,臣不见,太子有气量,不会计较。换作殿下,怕要气上多少天。” 林在云道:“原来你对太子哥哥评价这样高,怎么当面不说,倒在我面前美言,倒让将军这样的忠君之臣,没受太子哥哥青眼。” 他说完,就回了营帐。 那只病鸟还病歪歪缩在金笼里,林在云摸摸它,它也不动。 随行仆从怕七皇子生气,道:“殿下久在宫中,有所不知。裴将军待谁都不假辞色。有一回三皇子任职幽州,纵马闹市,被裴将军连人带马地掀下去。陛下还赞他临危不惧,有功于民,叫三殿下去御书房训了好几天。” “怪不得三哥讨厌他。”少年正在气头上,捏住鸟羽毛,和病鸟互相瞪着,“他就仗着父皇是明君,来日……来日,太子哥哥三哥和六哥,没有一个对他有好话,他且等着瞧吧。” 说到后面,他气焰渐小,就算知道话会被传到裴骤辉那里,他也不怕说。 “我看他猖狂到几时,到时候人头落地,不要说我不救他。” 仆从无奈,他敢说,他们还不敢听,纷纷低下头去。 话传到裴骤辉那里,他不动颜色,只侧头说:“夜里转寒,送几个炭炉去。” “殿下说,要是给将军带话,不要忘了带一句,今天裴应照不去负荆请罪,以后都不要找他了,他也绝不见你。” 裴骤辉泰然颔首:“那最好。” 营帐外,磨磨蹭蹭偷听的少年:“……” 鼓动皇子来慰劳一下将士展现皇恩浩荡的仆从:“……将军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带着一肚子气转头就走,什么慰劳将士,什么君臣情深,他不进去骂一顿裴骤辉,就是皇恩浩荡。 不等他回自己的帐篷,有哨兵快马而来,高举战报。 “报——敌袭!” 议事主帐立刻打开,几个将军都走出来,裴骤辉侧了眼,看到了没来得及走的林在云。 火光憧憧,裴骤辉皱眉,似要说什么,但周围人多,他叫了几个甲士送林在云回帐,便头也不回走了。 他不说,林在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咬牙道:“放心吧,我绝不踏出营地半步,绝不再累将军。” 裴骤辉脚步微顿,仍走出营帐。 建昭十九年,皇子遇刺,当时裴骤辉首次领军,就碰上这种凶险之事,要是皇子真的受辱,他刚拿到的兵权帅印尽付尘土,难逃一死。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单骑下漠北,终于从贼子手中,救回小皇子,明珠还帝。说来惊心动魄,其实中间只隔了一晚。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有裴骤辉和林在云知道。 第76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2) 夜深露重, 林在云和系统玩行军棋,到半夜还没睡。外面鼓声重重,有人忽掀开营帐, 道:“将军让我带殿下回城。” 林在云装作才被叫醒,困意朦胧道:“不就只是几个突厥小队骚扰游击,裴骤辉又小题大做。” “请殿下随末将来。”说罢, 那人又松了帐,退到外面。 帐中, 少年一张猫儿脸,一点灯, 火光映亮眉眼。随他来的仆从已在候着, 怕他还没睡醒,轻唤了两声“殿下”。 “到底怎么了, ”林在云问:“外面冷,我不想走。” 仆从不疑有他,七皇子本来就是受娇惯的性格,受不了来来回回周折,也属正常。便道:“听说是前线混乱, 有不少逃兵。为免伤及殿下, 将军传令先护殿下回去。” 林在云出了帐, 春衫太薄, 仆从又给他系了斗篷, 道:“殿下此行, 本就只为犒军, 既出这种变故,干脆回京城吧。” 林在云还没说话,那年轻将领先瞥来一眼。夜深, 林在云只看清那人冷冽的侧脸,莫名很像裴骤辉。 “你看我做什么?” 那人道:“没有。” 他不认,林在云偏犯了脾气,询问仆从:“他刚才看我了,是不是?” 仆从自然唯殿下命是从。 得了别人佐证,少年得意再去看那人,就有了点扬眉吐气的意思:“还不认账,众目睽睽,你躲得掉吗?还不说,为何这样看我?” 将领想不到他如此,这下不再看他,目不斜视望着前面车马:“觉得此话有理,边关苦寒,殿下是该回京。天高日暖,才养得起殿下千金之躯。” 【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o.o】 系统:【检测了一下,好像是的?.?听起来明明是为宿主好啊】 笨蛋统统听不出,仆从先发觉这人目无尊卑:“放肆,殿下要走要留,也容你们这些武夫置喙?” 那人拱手告罪,又问:“殿下现在上车?” “头发还没束,你这般催促成何体统,”仆从道:“裴将军的兵都这么不通礼数?” 林在云笑了声。众人都看他,他便板起脸,装做没笑,严肃点点头:“就是,裴骤辉怎么教的。” 【网络烂梗害我,裴骤辉看看你带的兵:p】 系统:【和任务目标一个德行】 那将领无话可说,大概也觉得他们主仆不讲道理,高高在上,也不再辩,自去车马前等着。 仆从细细给他梳了头发,林在云也任其浪费时间,等束好金冠,裴骤辉都策马回营了。马蹄一停,远远便听到问:“殿下还没走?” “还在梳头。” “等他。” 要真的情势危急,裴骤辉哪有这么好说话,任他慢悠悠束发。他就知道,幽州兵强马壮,怎么可能前线告急,只不过托辞,裴骤辉不肯见他而已。 看出他不愉,仆从低声说:“回城也好,软床锦铺。这里风吹日晒的,沙尘满天。既裴将军好意相送,殿下顺水推舟就是。陛下问起来,也是他裴骤辉执意如此。” 林在云沉着脸,走到候他的车马前,道:“马车太简陋,换一辆。” 裴骤辉抱臂,远远看他半晌,对部下说:“牵我的马送他。” “可是……” “不过半个时辰,耽误不了什么军机。”裴骤辉道。 部下一怔:“来幽州的皇子,从没有这样……” “那几个什么心思,人尽皆知,”裴骤辉说:“难道给他们养尊处优,让他们赖在幽州不走。” “至于殿下,”裴骤辉顿了顿,“他自己会走。” 部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又一时找不出什么异样,只好领命应是。 重新铺了软垫的马车,里面还放了熏香暖炉,裴骤辉的追月被牵过来,系上缰绳。林在云再挑不出错,被仆从扶了上去。 那个将士替他赶马,才不到几分钟,仆从就掀开轿帘:“殿下说太快了,颠簸。” “他要如何?” 仆从想了想,便说:“自然是牵马回城。路这样陡,若摔了殿下,谁担责任?” 将士听得皱眉:“那要走到什么时候?战事告急,殿下忍一忍罢!” 少年探出车窗,撑着手看他:“当年裴骤辉牵马走了一夜,都没有你这样抱怨。他是怎么告诉你的?是不是叫你尽量依我?才这么一件小事,你就违抗将令。” 将士无话可说,下了马背,牵着缰绳走。 【他怎么不再反驳一下,再反驳一下我就假装没理不刁难了。这样搞得人怪害羞的,好像我真的很刁难╰_╯。】 系统:【他觉得你说的对,将令难违】 林在云仍撑着车窗,夜风寒凉,车里熏香气暖,幽幽往前面飘散。 他悠悠道:“真是奇怪,皇子命你不听,搬出裴骤辉,你倒遵命。莫非,幽州真的只知裴将军,不识天子?” “并无此意。”将士道。 少年拨着熏香炉上的明珠:“那你是听裴骤辉的令,还是听我的命?” “唯君命是从。” 第106章 “调头,我要回去。”林在云说。 将士只是哄哄他,没料到他还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发号施令起来,劝了几句,林在云不听,将士停在原地,陷入僵持。 “我替太子哥哥看看,幽州到底姓什么。”林在云笑眯眯说:“三位皇子军中历练,都在他这里栽跟头,他是要反啊。” “殿下越说越荒唐,”将领收紧缰绳,咬牙道:“回去便是。” 刚刚梳头等他半天,他不说不走,现在又威逼起来,摆明了故意找把柄。要是今天不送七皇子回营,不知道他回京,要污蔑成什么样。 营地,几个逃兵被抓回来,跪在校场,风声肃穆。 一场激战后,不少伤员被送回,空气里满是血腥气,大旗被扛进来,也染了不少血污。 自从裴骤辉掌兵幽州,此地固若金汤。莫州兵败后,不少散兵游勇也被收编进来,平时还不见异样,一到紧要关头,这帮游兵扰乱军纪,煽动溃逃,其心可诛。 裴骤辉不急着斩人,擦拭银枪,估计着时辰,约莫送七皇子的车早就走远了,才道:“处置吧。” 部下犹疑,将军态度古怪,他也不敢胡乱猜量,却总觉得将军连夜送七皇子离营,是不愿意对方看处置逃兵的血腥场面。 马车里,林在云碰着病鸟,啾啾逗它,心里面并不像表现得那么得意。 裴骤辉摆明了和他划清界限,他才来幽州多久,还不及他兄长们十分之一,就要被裴骤辉遣走。 他很少掺和政治军事,也清楚自己的政治定位,是皇帝展现君威以外的父爱的雀鸟,皇权倾轧斗争,也轮不到他。这是头一次,他主动向父皇请命,来幽州犒军。偏偏裴骤辉不解风情,恐怕,还觉得他麻烦。 越想越生气,林在云戳着鸟嘴,忽然被它啄了一下,听它低声低气叫了一声,还带着病气,好像很不满他老是戳它。 “对了,还没有给你起名字,”林在云低声说:“裴应照,应照,叫你照照如何?我难得还能离宫,你比我可怜,金笼也飞不出去。” “回营了,殿下。”将士冷冷道:“下车吧。” 林在云也不计较他的态度,抱着暖炉和鸟笼下了马车。 追月冲他咴咴叫了声,似乎还记得他,他伸手摸了一把追月颈部的鬃毛,它亲切地蹭了蹭他的手。 将士:“……”平时拽得不行别人碰都不能多碰一下那匹马呢?掉包了? 林在云惦记着赶紧回营,看看裴骤辉走没走,来不及多说,匆匆道:“追月后蹄有旧伤,刚才好像撞到了,你快牵去给马夫看看。” 说罢,提着鸟笼,金冠白衣进了营地。仆从追在后面,还在叮嘱:“有泥水,殿下等一等。” 说是皇子犒军,将士冷眼瞧着,简直像是他们将军尚了主,公主屈尊锦鞋下军营,连一点泥水也沾不得衣。 还不如那位三皇子,还知道装一装礼贤下士,吃苦耐劳,给追月洗了半个月毛毛。 林在云听人说,裴骤辉在校场,放下暖炉,抱着鸟笼,走了百余步,才找到地方。他腰间悬玉牌,将士不敢拦他,只说要通报将军,他趁守门将士不注意,闯了进去。 里面草屑飞扬,肃杀寂静,寒芒高高举起,在林在云走进来一瞬间,凄厉的叫喊骤然拦断。十几个头颅落地。 血像一匹红练,直飞出来,溅落在林在云衣摆,一股腥气。 酷刑还在继续。 少年下意识抱紧鸟笼。笼中小鸟瑟瑟收起羽毛,眼一翻已经倒了下去,只能从抖动的鸟脚看出是在装昏。 还没有死的逃兵凄喊求饶,已被斩落的头颅死死瞪着眼睛,倒转着,直直看着林在云。 裴骤辉端立高台,并不看他,冷冷道:“不要行刑了,直接处斩。” 林在云后悔丢了暖炉,只好把小鸟抱出笼中暖手。手还是冰凉,但已经积蓄出些许勇气,道:“裴将军,我不想回城中。既然父皇派我犒军,没有我独自享乐的道理。” 裴骤辉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在云道:“我不是同将军商量。将军领军劳苦功高,但我既虚领职位,亦有权旁听军务。” 被他紧紧抱住的小鸟:“……”淦,你是有骨气了,能不能松开手指再说话。死皇子不死鸟鸟。 裴骤辉冷冷笑了下,竟道:“好。” 旁边部下默哀。太子、三皇子都来过幽州,没一个敢拿虚职置喙军务,唯恐惹祸上身。七皇子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军事才能?恐怕是少不知事,更不知明哲保身。 折在将军这里,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林在云道:“将军处置逃兵,我本不该置喙。但此刑太酷,请将军给个痛快。” 裴骤辉漠然望着他。 满校场火光里,唯独他衣白胜雪,金冠齐整,误闯进这修罗地界,仿佛京中梨花竟开到苦寒关外。 裴骤辉没有答他,却还是让行刑者加快了动作。 林在云跟着他出了校场,他顿住脚步,道:“殿下不是说,不会给末将惹麻烦?” 林在云:“哪里又麻烦了?” 裴骤辉明白了,只要他自己不觉得麻烦,就不算麻烦。这样辩理的话,他永远没有错。 “臣一介武夫,不和殿下辩经。”裴骤辉道:“殿下在这里,就是麻烦。” “所以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幽州,也不等我,”林在云说:“你就是烦我过来。那你怎么不直接拒绝父皇?” 裴骤辉抱着手臂,隔着满营憧憧火,冷眼瞧他,风吹动他的头发,显得他格外没底气,仿佛受尽委屈。 几年前,裴骤辉上过当,现在可不受他这样的假象骗。 “殿下要军功还是要民心,还是要帝眷傍身,”裴骤辉说:“我没有阻止的理由。但幽州气候干寒,战事多舛,实在危险。臣分不出心思,注意殿下安危。” “说来说去,你还是怪我当初受掳,给你惹了麻烦,”少年听不下去了,“裴应照,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小心眼的男人?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还替你说好话。怪不得太子哥哥都说你讨人厌。” “殿下现在知道也不晚,”裴骤辉道:“正是如此。” 他这样无耻起来,林在云还真是没有一点办法,“我一定和太子哥哥说……” “太子自己来了也是一样的。”裴骤辉道:“臣正是惹人厌,心胸狭窄,讨厌麻烦。尤其是殿下这样的麻烦精。遇到殿下,臣就没有安宁一日,实难消受殿下抬爱。” 他明明都在说他自己不好,林在云越听越不高兴,“谁抬爱你了,那是二哥三哥他们,人家也不是看你这个人好,是看重你的兵权。我自己喜欢待在幽州,待在这里,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敢回了君命,只敢叫我走,裴应照你……” “那臣就回了君命。”裴骤辉道:“一封奏折回京而已。” 第77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3) 天底下一定没有比他还忍辱负重的人。在裴骤辉那里装得若无其事, 转头,又连夜找二哥帮忙。 少年咬着笔杆冥思苦想,要怎么才能说服太子, 替他拦住裴骤辉,万万不可告状到父皇那里。 他靠在塌上,拿毛笔逗着小鸟。裴骤辉这个人, 言出必践,既然说不让他久留幽州, 那一定早就有所动作。 可他现在又不想走。 和裴骤辉低个头,说说好话, 奉承两句大将军?那更不好。他堂堂七皇子, 还要不要面子。 随林在云一起来的仆从进来,见他一晚上没有睡, 还心不在焉地喂鸟,不禁心疼道:“殿下,裴大将军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昨晚到现在都惦记着。京中王侯世家,那些贵人进宫,没有一个说他好话, 都说他天生煞星, 亲缘淡薄, 活生生灾星。像这样的人, 要是他出言冒犯殿下, 必然是他不应当。只待回京禀奏陛下……” “也没有这么严重。”林在云幽幽叹口气, “就算告诉父皇, 父皇一定不偏帮我。” “就算是天大的事,殿下也该好生休息。”仆从替他放下头发,沾了水梳洗, “就是整个幽州城,都没有殿下千金之躯要紧啊。” 帐外,裴骤辉顿住脚步,神情微冽,将手中物扔给了部下。 部将手忙脚乱接住,小心翼翼捧着:“将军,我替你送?” 裴骤辉已大步走远,丢下一句:“扔了。” 部将心中啧啧,这种话将军说说也就算了,他要是信,转头七皇子和将军都得拿他是问。 紧接着,又听帐中隐隐说话声。 “太子哥哥说民为重,君为轻。如果不得民心,泱泱盛世,也不过二世而亡。一身何贵,能和黎民比较。这样的话,从此不要说了。” 仆从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可陛下是真龙天子,殿下是皇子,千秋百代,万寿无疆,要是为一个武夫伤了身体,他万死难辞其咎。殿下这不是折煞了将军吗?快把这碗牛乳喝了,早些睡去吧。” 林在云深沉地摆了摆手:“什么万寿,回头回宫,叫太子哥哥教你,要是我真的活到一万岁,那就是老妖怪了。” 仆从刚想说太子殿下何等尊贵,怎可屈尊,就听帐外有人分帘走进来,边走边通传。 “裴将军麾下校尉王明,见过七皇子殿下。受将军命,送一物与殿下。” 林在云微微皱眉:“父皇手谕?叫我回京?谁许你进来的,还不出去……” 他的慌张简直难以掩饰,仆从当机立断,为主分忧,上前一步:“殿下还在洗漱,王将军稍候。” 王明知道昨晚被这个小皇子戏耍的同僚经历,等他梳头等了小半柱香时间,转头,还被人家威逼利诱放鸽子。 眼看他故技重施,王明立刻道:“末将还有事,东西放在这里。将军在突厥王子帐中翻得此物,甚是明亮,昨夜言语冒犯了殿下,特赠之赔罪。殿下若不想要,扔了便是。” 说完,脚底抹油地离开。 林在云制止了仆从替他打开的动作,自己翻开布包,抓住锦盒,指尖轻轻摩挲锦盒上的漆绘,神情不算愉快。 “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突厥的破烂,也敢送来哄我高兴。” 仆从道:“将军有心赔礼,无论轻贵,都可见殿下高风亮节,连大将军也心生仰慕。听东宫的宫人说,当年三皇子在塌上养了大半个月,裴将军都没去过,太子殿下当时还称赞他是孤臣义夫。” 林在云听得笑了:“他倨傲罢了,怎么又证明他是孤臣了?不许说他好话。” 仆从应是,心里却想平日里沈公子讥讽裴将军,殿下也没少辩驳,这会儿装模作样,好像多不待见这个人,也不知道能冷脸几天。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绿莹润的束发簪子。一般只有男子弱冠之年,由长辈束发时相赠。果然水头光亮,触手生温,若非战利品,必然上供进宫。 林在云昨晚拖延时间,仆从拿梳头给他遮掩。裴骤辉倒是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去杀突厥锐气,还不忘借花献佛。 这还孤臣,简直没有比他更知道哄人高兴的奸人。 “光秃秃的,这么难看,我可不要。”林在云道:“还不如三哥上回送我那支,雕了个小鹿头,霎是可爱。” 帐外士兵装听不到,林在云看他们两眼,也知道他们一定报信给裴骤辉。 他就故意要说给他们听,把裴骤辉贬损了一顿,意犹未尽,才去睡觉。 中午,裴骤辉又来了一次,听说七皇子睡着,不便打扰,远远望了望。 士兵低声说着早晨的情形,裴骤辉不变颜色,走上近前,将帐中香炉熄了。 不知道点的什么香,闻着脑清目明,一定不利于眠。七皇子休息,也没人记得熄掉熏香。 “他不喜欢就不喜欢罢,”裴骤辉不以为意,“西域贡品一小半都在他的私库,就是把突厥王帐的夜明珠都搬来,也未必得他一句好话。” 士兵笑笑:“殿下倒不完全是不喜欢礼物,话里话外,是说将军不好呢。” 裴骤辉也淡淡一笑:“天底下他喜欢的人太多,谁都是好人,反而能令他讨厌的人少之又少。” 还没说完,帐内,林在云呼吸轻了些,似乎要被他们说话声吵醒了,裴骤辉住了声音,走出营帐。 等日上三竿,林在云看完小鸟,又去转了圈校场,溜溜达达回了帐,发现信纸不见了。 第107章 再去问,仆从说以为他已经写完,便趁早叫人发信回京给太子。 林在云一想到早晨写信时,还记着裴骤辉的仇,全是怨怪的话,不免担心。 果然不过几天,太子就义愤填膺回信,说一定替他参裴骤辉,绝不轻饶了这个逆臣。 “他裴骤辉算什么东西?平时视我和老三如无物,也就罢了,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找你不痛快。要不是他蒙受父荫,三代忠孝,天下人才济济,谁当不得这个大将军?” “小七放心,之前二哥是给他面子,这次定让他栽个跟头。” 不等林在云阻拦,就听说金殿上,太子和三皇子搜罗罪证,狠狠参了裴骤辉一本。皇帝震怒,彻查下去,却没一件属实。两位皇子一时偃旗息鼓。 当天早晨,主帐议事,林在云感觉裴骤辉目光似笑非笑,一直若有若无看着他。他忍无可忍,抬头去看,裴骤辉又端坐将位,神容严肃,听着部将演练沙盘。 林在云还以为自己多疑,等议事结束,众将退去。 裴骤辉才道:“殿下,好记仇。臣受教。” 林在云确信了,裴骤辉就是一直在看他笑话。他和太子哥哥告状,转头赔了夫人又折兵,搞得京中两党讪讪,能让裴骤辉受什么教?阴阳怪气,讨厌至极。 一回帐,林在云就写信把太子埋怨了一顿。 他说说裴骤辉也就罢了,太子掺和什么,还和三哥搅在一起。 太子人在京中,莫名其妙被七弟说了一通,很是无辜。他分明是给七弟出气,才稀里糊涂和老三商量,到最后反倒都怪上他了。就连七弟也是小儿女情态,又说起裴骤辉的好话,全然忘了此人的狂悖。 “七弟,裴骤辉能得父皇重用,不是怪你吗?当时你得以生还,父皇当着众臣,封他大将军,民间都传他明珠还帝……父皇是爱屋及乌,为着挂念你,才屡屡嘉奖这个替他取回明珠的裴骤辉。你当时要不偷偷随父皇出宫,哪来后面的事。” 皇帝连年病重,愈发忌惮几个皇子正值盛年。即使早早立了太子,历史上有几个太子安然继位? 老皇帝不得不为他的幼子考量,太子能顺顺当当继位最好,若是不能,一直旗帜鲜明站队太子的幼子,总也要有个倚仗。裴骤辉兵权在握,无论谁得登大宝,有他支持,七皇子便不至于下场凄凉。 托孤之心,就连太子亦不能不黯然艳羡。从前,他也怜爱七弟,不说破罢了。 林在云哪管太子的委屈,连主帐议事也不去,躲着裴骤辉走,深感丢了颜面。 裴骤辉倒找上门来,在帐外堵住他。 “殿下眼下乌青,不得好睡吗?” “有你什么事?”林在云道:“我明日便回京了,不用见某些人,心中高兴,当然睡不着。” “臣让人护送殿下。”裴骤辉神色不变,仿佛听不出七皇子话里意思,“山遥路远,殿下珍重。” 他这样态度缓和,林在云倒平白难过起来,好不容易离京一趟,都没怎么好好相处。下回再见,要等裴骤辉一两年后回京述职。 “你巴不得我走?” “没有,殿下。”裴骤辉替他分开帐帘,示意他进,“原来殿下是为此事蹙眉。臣实有苦衷,边关苦寒,殿下不走,臣难定心。” “太子哥哥和三哥都能在幽州待半年三月,你怎么不拿这话说他们?” 裴骤辉静静一笑,也不反驳,仿佛被林在云说中了。 幽州天干气冷,帐中却点了暖香。仆从出去打水,没人侍候,大将军上道,替七皇子解了发冠,放下头发。 林在云撑脸逗鸟,理所当然等着他替他梳头发。 裴骤辉道:“既然簪子殿下不喜欢,不如还给臣。” 林在云就知道话一定会被传给裴骤辉,却想不到他这样厚颜无耻,“送出去的东西,将军还想要回去?要是你实在缺簪子送人,我库房里多的是。” 裴骤辉淡笑,重新拿出一个盒子:“殿下生气什么?臣重新寻工匠打了一个。先前的难看,不留在殿下库中碍眼。” 【他故意误导我的,好过分】 系统:【就是】 少年也知道脾气发早了,憋了半天,没再说一句话,抓抓头发,蔫蔫拿小鸟出气,一直戳小鸟羽毛。 裴骤辉只有这一点点好,也只有这一点最不好。太子他们,廷辩时和裴骤辉各执错对,裴骤辉是绝没有好脸色的,就算当面让谁下不来台,裴骤辉也顶多说句“得罪。” 唯独待他,避嫌之余,却不那么冷厉。只要他肯避着裴骤辉,就像今天一样,主动要回京,那裴骤辉便体谅他没有坏心,肯好好哄他。 林在云越想越烦,一时忘了装糊涂不干政,竟低声道:“你这样和我避嫌,是不是因为我和太子走得近,你……你不愿意被视为太子一党?” 第78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4) 四下俱寂。 林在云发问, 又自己退怯:“算了,你当我没有问。” 裴骤辉道:“不是。” 林在云一时没有说话,他怔怔看着裴骤辉, 分不清是对方真的回答,还是幻听。这样的问题,裴骤辉从来不理, 就算他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明白的时候,裴骤辉都对他守口如瓶。 何况他们才吵过一架, 缘何裴骤辉忽然对他这样温存。可见是幻觉。 裴骤辉见他自己踌躇了会儿,就陷入沉默, 也不知道低着头在想什么, 便耐心等他想通。 谁知道,少年毫无反应, 淡淡道:“将军的顾虑,我很清楚。” 裴骤辉道:“我顾虑什么呢?” 林在云咬牙:“你懦弱,你怕站错队。你要是真的淡泊名利,干脆解甲归田,何必既要兵权在握, 三代簪缨, 又要远离政治中心, 连我都……” “连你都怎么样?”他还是笑的, 接着问。 林在云倒被他问得哑巴了, 脸耳红了一片, 垂下眼睫, 拨桌台上的匣子,将那支簪子拿出来,半天, 才说:“你心知肚明,何必拿我捉弄,好像我非要见你似的,幽州京城车马劳顿,全都是我自己……” “不是,”裴骤辉道:“殿下以为,幽州犒军这样的大事,真的是殿下一意主张,便能事成?” “难道不是?”隔着烛火,林在云悄然抬睫看着他,心跳得有些快:“要不是我和父皇说,就是三哥来了。” 裴骤辉道:“那就是我头疼了。” 他果真流露出一丝苦恼,叹口气,仿佛三皇子是什么洪水猛兽,臭不可闻。林在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又连忙收起笑,皱住眉:“不要说三哥坏话。” “我没有啊,”裴骤辉轻笑:“是我也想见殿下。所以陛下问起犒军人选,便想到了殿下。” 林在云要问那为什么非要他回京,裴骤辉已经洞悉,先一步道:“不敢诓骗殿下,边关情势复杂,实在危险。如果是三皇子来,也就罢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但殿下又是何必呢?沙尘戈壁,条件艰苦,听说连替你梳头的梳子也找不到,殿下又不通骑射,没有什么将才……” “后面的话,你非说不可吗?”林在云连忙打断。 裴骤辉淡淡笑了下:“殿下不想听,那就是末将说错了。” 林在云不是要他认错,但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能要求裴骤辉能理解。归根结底,他是皇子,他是将军,君臣纲常,也唯有如此而已。 他平日里最不肯受屈,这会儿骤然沉默,倒真显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还不说出来,好生可怜。 裴骤辉道:“平白无故,怎么又伤心起来?” 他淡淡地答:“听你说话就烦。” 裴骤辉还是笑:“殿下要听奉承话,我倒可以说殿下颇有雄略,只怕殿下又多心,怪我阳奉阴违。” 林在云明知道这个人哄不了两句,就恢复原形,竟然指望他狗嘴吐象牙,不听也就算了,听他说完,真是一肚子气,不大高兴,别开了脸:“我要睡了,你走吧。” 裴骤辉道:“可惜了,本来还想趁今夜有空,教殿下骑马。” 他一定是故意,林在云完全看破他了,瞪着他,他微微笑,蹲着望着林在云,像在听候王子发落。 他明明知道,这句话早一点说出来,就早一点哄好人,偏偏到林在云意兴阑珊了,他又装作无奈,好像是林在云自己不要去的,不能怪大将军不好好赔罪。 林在云已经上他太多次当了,这次就算是忍,也绝不屈就,便咬着牙,一字字道:“我骑射不行,不劳将军了!” “怎么算劳,”裴骤辉道:“殿下聪慧,一定一教就会。” 他既然给了台阶,林在云就准备下了,他却又道:“不过殿下累了,困了,我还是走吧。” 林在云道:“裴应照!” “臣听命。”他道:“殿下又有什么指点,一次说来,臣悉听尊便。” “你无耻。”林在云冷笑:“你不要以为我还是当年……你明明是拿我寻开心,真当我不敢治你的罪?” “殿下有什么不敢,”裴骤辉终于收起那副淡笑的样子,道:“那就治臣不敬之罪,罚臣替殿下牵马拉弓。” 林在云在骑术上的确不通,裴骤辉倒没说错。他不像几个哥哥,总来军营里晃悠,从小就养在深宫里,老皇帝年事已高,便渴望起从未有过的亲情,太子他们都是塞给皇子所教养,唯独七皇子,是老皇帝亲自教读书识字。 几个哥哥或是出京或是建府,只有太子留在东宫,而他更得殊宠,留他在锦绣堆里小心教养,不让他沾半点权谋诡计。 当初三位皇子随军,独独七皇子被留在京中,本来是皇帝不忍心他受边疆风霜之苦,谁知道小皇子舍不得父兄,自己偷偷跟着去,还遭了一劫。 有前车之鉴,这回,要不是有裴骤辉为他分说,皇帝绝不愿意幼子再来边关。 太子四岁就在马背上学射箭,林在云是比不得了,就连军营里的士兵们,也没有比他更笨拙。 追月温湿的鼻子轻轻拱着他衣袖,都不敢大步跑,生怕摔着他,他仍然眼花头晕,不到十几息,就攥着裴骤辉衣袖,吵着要下来。 裴骤辉很有耐性,他要下马,就伸手扶着他下,他又要骑,再扶他上去,替他牵着马缰,绕着营地走了半圈。 小孩子骑小马,也不像他这样。也就裴骤辉迁就他,真的肯教他半晚上坐在马背上,牵着他走。 把巡逻的士兵也看傻了,不知道这是耍什么花枪,要骑不骑,要牵不牵,将军还很有兴致,叫人换了新鞍,笑笑地问殿下:“怎么样,学得有成效吗?” 这样学,有成效才见了鬼。 林在云不肯低一头,梗着脖子道:“你松手,我不要你牵,我自己可以。” 裴骤辉假模假样问了几句殿下安好,反复确认,才说:“那我松手了?” “松。”林在云道。 他松了马缰,追月以为是要跑的讯号,果真往前面营地跑起来,风刮在脸上,林在云紧抓着缰绳,心都快跳出胸膛,身体控制不住后仰,听到后面裴骤辉道:“回来,追月。” 追月听他语气,就知道闯了祸,老老实实停下来,慢吞吞踱到营地外。裴骤辉打了下蔫蔫的马脑袋,才抬起头,看着林在云。 刚才他差点摔下马,这会儿脸还是白的,望着裴骤辉,有点要算账的意思,半天不说一句话,眼睑红了一圈。 “它不敢摔着殿下,还以为和殿下玩笑,”裴骤辉轻声说:“吓到你了,是不是?” “没有。”林在云嘴硬:“我好的很。” 裴骤辉道:“殿下有魄力,但是吓到我了。末将失察,使殿下受惊。” 林在云原以为以裴骤辉平日作风,一定要半笑不笑笑话他笨,教半天,还是离不开别人替他牵马。没想到他这样轻声讲话,不仅不笑话他,还同他道歉。 本来还不是很委屈,这下知道裴骤辉对他抱愧,酸酸的感觉便全涌上心来。 “你还知道……”他说到一半,止住声音。 裴骤辉扶他下来,防他踩空,听他说一半就不说了,也不细问,只是说:“臣知道。来日有机会,臣叫别人教殿下。我没有教过人,既怕教不会,又怕惊了殿下。” 他知道什么,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说出叫别人教他的话来。 第108章 林在云甩开他的手,“你走吧!” 裴骤辉道:“送殿下回去,我就走。” “我不要你,有的是人为我鞍前马后。” 裴骤辉望着他,道:“那殿下还抓着臣衣袖做什么?” 林在云沉默片刻,才松开手,说:“走罢!” “殿下言行合一,臣却做不到,”裴骤辉道:“就算殿下松手,臣还是不放心,不送殿下,臣万死难辞。” 林在云听得心里软软涩涩的,知道裴骤辉这是低头了,可终究是因为方才他惊了马,裴骤辉对他抱歉而已。这和太子哥哥拉他偷溜出宫,被父皇罚抄书,太子问心有愧给他买糖画人偷偷携来,是一样的。 他宁愿不要他愧疚。太子哥哥这样待他,因为他们是兄弟。裴骤辉呢,这算什么,难道他还要多一个好哥哥吗? 裴骤辉叫别人牵了追月走,护送他回营。他一路沉默,裴骤辉干巴巴讲了两句笑话,他也不说话。 “殿下。” “你现在不要和我说话。”林在云道:“我恐怕要迁怒你。” “那就迁怒臣,”裴骤辉道:“君忧臣劳,情理之中。” 林在云真是烦死他君君臣臣兄兄弟弟父父子子了,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讲了,堵着耳朵就往营帐走。 裴骤辉在后面停住脚步。 “臣有事诓骗了殿下。” 林在云就知道,这个人,欺他瞒他,实在可恶。 “你现在说也晚了,”林在云冷笑:“你也说了,我不是太子,没有那么好的气量,容不了你冒犯。” “殿下不能谅解,臣也要向殿下坦白,”裴骤辉平静道:“臣并非担心殿下受不了边关苦寒,才催促殿下回京。是为臣自己私心。” 林在云道:“好啊,你还敢说,什么私心?” “诚如方才所言,臣不能教殿下骑马。半夜过去,臣亦不敢松开马缰,唯恐殿下摔下马背。追月通人性,绝不会颠簸殿下,臣仍不能信任,此为不智。换个人来,绝不至于像臣一样,瞻前顾后,束手无策。” “殿下在边关一日,臣便不能不担心殿下安危。排兵布将,不能不有所顾忌。臣一死事小,却不能不挂心臣若是死,殿下陷入危难,谁来救援。如此事事不能不以殿下为先,百般为难,不敢冒险,更不敢中了突厥贼子调虎离山之计,前些天已纵他们一次,怕他们突袭营帐,如此一忍再忍,一却再却,今后每一次都不得不一退再退,要退到何种程度,臣才能心安,不挂心殿下?” 第79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5) 裴骤辉自知今夜步步是错, 不该回答林在云党派之争,更不该辩解,仿佛他对七皇子不只是问心有愧。 可话已出口, 就像剑已出鞘,绝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他便定在原地,看着少年转回头来。 林在云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 就没再往前走了,等他说完, 有点难为情,又转过脸看着裴骤辉。 裴骤辉知道他是消了气, 默许自己送他回营。 “那只鸟还没养好?”裴骤辉一面送他, 一面问:“你明天走,把它也带走, 这里养不了它,麻烦。” 林在云撇撇嘴:“麻烦不了你。” “我还是头一次见要喂露水还离不了人的小鸟,”裴骤辉说:“你议事都要带着它。宠物随主人,其实说你不禁边关苦寒,也不算我说错。殿下和殿下的小鸟, 都吃不了什么苦。” 前几次议事, 林在云在袖中藏着小鸟, 军候还没汇报两句, 小鸟就啾啾叫。众将面色各异, 等候将军处置, 谁知道, 裴骤辉仿佛没听到,示意军候继续。 众将表面不显,背地里, 都议论大将军偏私七皇子,未必不是向太子投诚。太子和七皇子虽非一母同胞,却同气连枝,同进同出,关系紧密。 大将军若是站队太子,那圣人百年之后,自然该是太子天命所归。若是裴将军有意推年少的七皇子为君,纵使他声名不显,气郁体弱,也难免不能事成。 幽州民间,已有这样风言风语歌谣传唱。裴骤辉不想和林氏皇族有太多牵连,如今,也由不得他了。 这样的流言,被部将传到了眼前,裴骤辉只一笑了之。 他怎么可能偏私?只不过是洞悉了京中党派林立,真正有争一争储君之力的,仅仅太子和三皇子而已。 六皇子闲云野鹤,尚有朝臣支持,林在云远离庙堂,政治命运和前朝的南山郡主无甚差别。一时受父兄怜爱庇佑,金尊玉贵,钟鼓馔玉富贵养着他,待改朝换号,若能留得性命远去封地就算善终。 这样的小雀一时闹腾几下,难道大丈夫还要计较严惩?几声鸟叫,又不是不让军候汇报。惹得小鸟掉眼泪,才是真的大难临头。 幽州城外,夜色如洗天空明净,偶尔有几只鸟飞回林,一阵扑簌声。 七皇子不难讨好,只要和他说清利害,便不至于真的刁难。他不缺少怜爱,便更懂得爱人谅人。裴骤辉和他分说清楚,就是真的要避嫌到底,如陌路般,他一定也能体谅。 但他既然和太子如胞生兄弟般,三皇子就不能和他善了,他不争,自然有人争。皇权斗争,从来你死我亡。 裴骤辉从前不想管,现在是没办法不管。 林在云可不知道裴骤辉心里怎么想,他背着手,慢吞吞地走,拖慢这趟归程的时间。 裴骤辉很快走到前面去了,又顿住身,道:“殿下脚疼?” 林在云:“……没有。”憋气地跟了上去,不再一步并作四步走,走了几步,还是负气:“裴应照,太子哥哥说你讨厌,果然不假。” 裴骤辉道:“殿下一天讨厌臣三回,臣亦无法。” 一顿,紧接着说:“回京后,代我问太子安。” 林在云心不在焉嗯嗯两声,前面半句自动翻译成狗叫,过了会儿,才转脸看着裴骤辉。 裴骤辉眼睑不动:“又待如何?” 林在云道:“替你问好太子哥哥?” “是又如何。”裴骤辉说:“不愿意就罢了。” 林在云抓了抓没束的头发,又怀疑裴骤辉意有所指,又怕是自己想太多,曲解人家忠臣良将,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裴骤辉真是被他笨死了,补充一句:“等我回京述职,再亲自拜访太子。” 林在云这才说:“你要投名太子哥哥呀?为什么,你不是目下无尘,谁也拉拢不了你吗?” 裴骤辉没有理他。 好在,这种问题,林在云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会回答。 回营的路,林在云心情不错,方才阴霾一扫,便万里放晴。主要是因为裴骤辉答应他,一年后回京述职,在京城多待些时候,再教他骑马。 要说完全不生裴骤辉的气,七皇子没有那么好的气量。不过,他也不和这个“小小武将”斤斤计较。 裴骤辉送他进了营帐,才靠在营地篝火边,望着远处夜空。几位皇子谁继位,都没有差别。只不过太子继位,也许对这个亲如胞弟的小皇子留情。 不求粉身碎骨永不相负,富贵一生,让他无虑,也就够了。 篝火连营,吵闹不已。林在云半夜里迷迷糊糊被吵醒,手指火辣辣的,好像是骑马时抓马缰太紧,擦破皮受了点轻伤。 他在心里又把裴骤辉抱怨了一顿,才迷迷糊糊继续睡,一晚上老是梦见裴骤辉噙笑吓唬他,说要把他丢在突厥,再不管他了。 林在云上回坐在裴骤辉的马背上,要追溯到建昭十九年春,被掳那一次。 那时裴骤辉比现在还凶巴巴的,他见到对方,还以为是来杀他的敌将。 那夜塞外月色如雪,那些突厥勇士喝醉了酒,东倒西歪在地上。 裴骤辉单骑黑衣,停在他面前,道:“七皇子?” 少年虽然年岁尚轻,却不露怯色,镇定对答后,道:“你们要拿我威胁父兄,打错了主意,我死也不让你们如意。” 裴骤辉眯着眼睛:“死?你是应该死。” 他隐瞒不报随军,惹出这么大的祸,裴骤辉压着火气追了一夜,才赶上突厥扎营,对他没一点好脸色,翻身下马,替他解困。 林在云道:“你是要处死我,还是拿我当人质。” 裴骤辉吓唬他:“大殷的皇帝不退兵,当然是处死你。” 林在云便不说话了。 裴骤辉年纪也轻,拉着他走出去,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既不像三皇子那些贵胄一样哇哇哭掉眼泪,也不倨傲盛气凌人,便放缓态度:“殿下上马吧,我送你走。” 林在云道:“我沿路所见突厥勇士,皆语言不通。你既能同我说话,军衔想来不低。我马术不精,受掳于此,令边关将士受我牵累,有愧于人。前朝太子死以殉国,我也引颈就戮,甘愿受死罢了。但求你三件事。” 春夜寒凉,裴骤辉抱剑,故意要给他长个记性,拎着他坐上追月,也不解释自己是来救他,道:“说说看。” “我一死无关边关将士。请留我遗书,勿使父皇迁怒。”少年抱着追月马头,有点怕摔下马背,说话都抖,目光紧紧追着裴骤辉。 “不行不行,”裴骤辉假装突厥口音,用蹩脚口吻说:“我们和大殷水火不容,信使不通。” 林在云果然呆住了,没想到这样一件小事亦不能被通融,愣愣看着裴骤辉,想说什么,又无言可表,只能道:“那你杀我吧。” 裴骤辉哈哈大笑,黑衣少年难得有这样情绪外露,追月亦被感染,加快了步子。 林在云抱着马颈,方才说“甘愿受死罢了”的坚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直道:“君子可杀不可辱!” 裴骤辉翻身上了马背,扶着林在云坐正,抓住马缰。少年头也不敢抬,风火辣辣刮耳朵,他睁开眼,看一眼飞快晃动的地面草原,心飞快跳。 夜风太凉,在突厥受困一夜,又被吓唬一通,七皇子体弱不足,当晚便发起高烧,得知裴骤辉其实是来救他,他又气又恼,烧糊涂了还不忘威胁裴骤辉,说要给父皇告状。 裴骤辉带他找医馆,药也喂不进去,头疼极了,皇帝太娇惯幼子,这种时候还嫌药苦的人,裴骤辉也是头一次见。 最后没有办法,裴骤辉咬着蜜饯,强行喂他喝了药。 当时林在云烧得昏昏沉沉,很多事情记不得,但偏偏记得裴骤辉吓他的时候噙笑的样子,一记仇便是好几年。裴骤辉被他翻旧账翻怕了,进宫都躲着他走。 喝完药之后,他们碰到突厥小队,裴骤辉一人挑翻了那三十几个突厥勇士,拎他上了雪白马匹。他晃得难受想吐,裴骤辉方才还气定神闲,一下子又阵脚大乱,想回头再抓个大夫来看看,却被林在云抓住衣袖。 “马跑太快了,头晕,”少年轻声说:“我们走着回去吧。” 裴骤辉当时一定是鬼迷心窍,明明突厥追兵或许就在身后,却竟真下了马背,牵着马,护送七皇子回幽州驻地。 听闻突厥王帐中,有两颗夜明珠,是稀世奇珍,能照夜如昼,光泽夺目,是一位勇士从虎穴里夺得,献与大王。 大殷的皇帝也有这样一颗明珠,养在深宫,不经风雪,未见红尘污浊,曾遗落在关外,又被大将军虎穴取回,还于君王。 此事在朝臣中未被流传,但几位皇子却心知肚明。即使裴骤辉不站队,这段明珠还帝的往事,也令他近乎于太子党,他和林在云再避嫌,也洗脱不了干系。 - 营地天光大亮,仆从替林在云收拾行李。 “殿下此行是代天子犒军,没必要在这里受苦,太子殿下也催着您回京,今日便走吧。”仆从都替林在云高兴。 林在云托着脸,哦了一声,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剑穗,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微微笑道:“你去送给裴应照,叫他不许不佩戴,不许弄丢,看到便要想起我。也不能弄脏,否则唯他是问,绝不轻饶。” 仆从原话说给裴骤辉,其他几个部将面面相觑,忍笑半天。 要用剑,哪有不弄脏剑穗的。照七皇子的要求,那将军还是趁早请罪罢。 裴骤辉神态自若,接过看了两眼,中肯评价:“有点丑,不像尚物局的手笔。” 仆从道:“殿下一番好意,将军若用不上,还回来就是。” 第109章 裴骤辉收起剑穗:“丑是丑,勉强也能用。” 已经和林在云一起坐在回京马车上的系统:【阿嚏,谁骂我。】 为了省点积分,它没有听宿主的从系统商城买个剑穗,而是自己勤勤恳恳看教程编了一晚上! 宿主有它这样一学就会的天才统,真是宿主的福气。 第80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6) 御花园里, 林在云蒙住眼睛,把玩手中金珠,迟迟不拉弹弓。 宫人笑话他:“殿下, 要是怕准头有失,干脆摘了蒙眼布,睁着眼睛打雀, 省的殿下心疼金丸。” 林在云也不恼,果然摘了蒙眼睛的布, 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算了,我还是不练射术了。要是我练得百发百中, 没有我垫底, 六哥就要被父皇训斥懒怠。他最怕训。” 仆从都不想拆穿,他还百发百中?百发一中算他运气好。 被宫人们纷纷笑话, 他烦恼地抓抓头发,不等他板起脸装生气,有年轻武将打扮的人走来,向他行礼。 “裴将军问殿下安,顺道让末将带个小玩物, 供殿下赏玩, 排遣无聊。” 林在云将锦袋里的金弹珠随手塞给宫人, 走上前, 故作矜持:“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呈来看看。” 自他回京, 裴骤辉一月送一次礼物, 上上回是一枚雕出梨花盘龙的玉佩,上回是一位画师,为七皇子作画两幅。还往东宫送了份厚礼。 一来二回, 众人心中雪亮,这位手握重兵剑履上殿的大将军,终于选了站队。 林在云只知道,裴骤辉被他骂清醒了,总算不那么糊涂,迟迟不回应太子哥哥的示好。 年轻将领示意仆从上前,将手中物举起,掀开盖布—— 一只绿色鹦鹉,正转着黑溜溜的眼珠,一看到林在云,就喳喳叫道:“万福,万福,殿下万福!” 林在云扑哧一笑,将弹弓塞给宫人,去提金笼,手指逗逗鹦鹉,道:“好会耍滑头的贼鸟,谁教的它,阿谀奉承,我绝不轻饶。” “殿下饶了将军吧,”年轻将领见他方才笑了,也松了口气,“听说殿下在京中寂寞,那只小白鸟伤好了,殿下还不愿意放走,将军特意寻来这只学舌的贼鸟,讨殿下一笑。” 林在云笑容淡了些:“他倒费心,也消息灵通,我放不放走一只鸟,他都要打探打探。这长安城,竟然是他裴应照的私宅了不成?” 年轻将领低下了头:“将军只是听说。” 林在云不言,仆从替他接过金笼,冲那将领道:“礼收下了,退下罢。” 等人走了,林在云才说:“大将军忧国忧民,如今连一只鸟都要忧了,” 仆从道:“一只畜生能得殿下青眼,锦衣玉食供养,是它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果不是殿下心善,向三皇子讨要下这只鸟,救它一命,哪还有今天。裴将军懂得什么,竟敢为此冒犯殿下,粗俗武夫,不知礼数。” 林在云伤感散了大半,被她说得微微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就太袒护了,就算我不开口,三哥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他再看那只碧绿鹦鹉,端详一阵,再听它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浅浅笑了:“裴应照肯教得它这么谄媚,算他还识相。提它和照照在一处,都养在我殿中。” 仆从应是。 林在云看着她走,再回过神,树上落花落了满身。宫人要为他拂去,他摇摇头:“算了。” 树木生得这样高大,满树花开,身在高天,也只不过浮萍落花,身不由己。拂它再去尘土里做什么。 宫人一默,不禁轻声道:“将军远在关外,不知殿下两难,有些话,何必放在心上。” 林在云道:“他洞若观火,是我身在迷局,反而看不清楚了。再养照照两个月,就放它走吧。”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太子党的言官弹劾三皇子,治理水患竟放任手下贪墨,使千里江堤,溃于蚁穴。皇帝震怒,命太子彻查。 三皇子叫屈,说是遭人陷害,喝得酩酊大醉,竟然在下朝后,将那个言官打了一顿。满朝哗然,群情激愤,一份份弹劾折子如雪片,送去皇帝案前。 皇帝一气之下,要幽禁老三去凤阳。此地偏远,一去不知归期,被流放自杀者也不在少数。 林在云一大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仆从们担心他又寝食难安,他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还拿三哥送的金丸弹弹珠,漫不经心,倒让宫人们放下心来。 午后,太子来看他。 他撑着头,正在喂鹦鹉,头发未束,披了满身,浅金睡袍,显然才刚午睡小起。 太子一进来,不等他说话,就笑眯眯自己挑了个位置坐:“七弟怎么又新得一只鸟?若真的喜欢,孤叫手下搜罗奇珍,给七弟寻去。” 林在云看他一眼,也懒得说他不让人通传,道:“养两只都劳心劳力,太子殿下让我多活几年吧。” 太子沉默了一下,才笑笑:“好吧,那想来破例多养的这只鹦鹉,送的人,在小七心里分量,要比二哥还要重要了?” 林在云撑着脸,喂鸟喂得困,也懒于回答这种问题,拿指头轻轻压着鸟嘴,哄它说话。 宫人代他答太子:“是裴将军送来的,殿下起名叫‘不值钱’。” 太子笑道:“好敷衍的名字。小七怎么好像在生我的气,也不理人,鸟都要排我前头了?” 他直接说破了,林在云也平静道:“太子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也不见得来看我,今天忽然来了,倒好像做贼心虚。要在我这里讨什么,讨个保证,不生你的气,好使你心安理得?” 太子看他继续逗鸟,淡淡笑道:“孤既然敢来见你,就没有什么心虚的。老三自己做事落下话柄,性子又急,你看他可怜,觉得他受陷害受牵累,可他是皇子啊,受万民供养,锦衣玉食。” “他既然揽下治理水患的事宜,就该做好。今天说他纵下贪墨,确是冤枉了他,父皇难道不知道吗?父皇知道,仍然震怒,就是因为老三没那个能力,还非要贪功冒进。你要替他推责,凭什么?” 林在云不再喂鸟了,静静听着,道:“政治的事我不通,你也不必特地说给我听。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太子倒要把我驳得哑口无言了。这里不是廷辩,太子要找人辩论,找错了地方。” 太子冷冷道:“你是没有说什么,但你什么也都说了。你劝服了裴骤辉,来投靠孤,孤当你是想通了。” “你可怜老三,怎么不可怜可怜孤,孤是太子,满朝文武,却说他老三的好,孤十岁代天子监国,受他们教诲,算不算他们半个门生?在太子之位,民生上,孤哪一日不勤勉,政事上,孤哪一件事做错过?父皇偏心你,我没有怨言,但是老三过分了!” “太子殿下!”仆从拦在太子身前,阻止他说下去:“殿下要午睡了。” “让他说,”林在云说:“他是太子,你有什么资格拦他,他今天就是要把这大殿打砸了,我也无可奈何。” 太子沉默了半晌,才说:“七弟今天对我有怨,我也不冷静,言语有失,七弟不要怪我。我不碍你的眼,改日再来看你。” 林在云刚才也生气,现在见太子先低了头,又先一步红了眼睑,掩饰地转开头。他眼眶浅,一红眼睛就要掉泪,只有在裴骤辉面前,他格外好面子,死也不肯红眼圈。 “如果没有什么事,太子不必特意来了。” 太子道:“小七是要和我生分了。” 半晌,又说:“也好,如今情势危险,说不定哪一天形势翻覆,我不牵累七弟。待来日,我再同七弟罚酒赔罪。” 说罢,转身就走。 林在云垂眼。仆从上前替他揉着头,道:“殿下这几日不得好睡,午睡都惊起,梳梳头发,解惊厄吧。” 林在云说:“叫你吓到了吗?二哥平时不是这样。” “奴婢知道,”仆从道:“殿下怎么不告诉太子,其实殿下是牵挂太子安危,也牵挂三皇子。谁受害,殿下总不能安枕。” 【难道我不是熬夜打保卫水晶才睡不着吗o.o原来还可以这样说】 系统:【明天保卫萝卜关服维护,宿主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qwq】 林在云淡淡道:“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我也不是为他担心。” 仆从轻轻叹了一声。 次日,裴大将军回京述职,推拒了接风洗尘的一班人,只身进宫来。 皇帝召他湖中亭议事,屏退左右,说到一半,却听见远处有笑语。 原来是七皇子,和他的仆从抛球玩,将谢的梨花影里,鲜衣乌发,笑声涟涟。 裴骤辉多看了一会儿,皇帝道:“老二稳重,老三有才干,老四八面玲珑,老六仁善,数下来,朕没有不放心的。独独小七,朕每每想到他,都五内不安。” “七皇子也知事了。”裴骤辉收回目光,平静说:“陛下不必太忧虑。” 皇帝叹了口气,笑道:“罢了,分田的事,也议得差不多。爱卿心不在这里,走吧,昨天小七还和老二吵了一架,恐怕这会儿心里还委屈,也代朕去看看。” 裴骤辉不推辞,行礼告退。 林在云玩球累了,仆从正替他擦汗,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解暑。 他正要回答,却望见一人分花而来,疑心是幻觉:“那是……” 仆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行礼道:“大将军。” 裴骤辉端详他神情,见他气色红润,除了眼下乌青,眉宇并无太多烦忧,才道:“殿下万安?” 林在云踟蹰道:“你不是最早七月才回京述职?” “有些急事,提前回京,一并奏报。”裴骤辉简短解释后,道:“同僚在京中新开了酒楼,邀臣捧场,臣左思右想,都寻不到人赴约。殿下肯赏脸吗?” 林在云听他口气,好像没人相陪似的,不禁道:“可以是可以……” 到了酒楼,林在云才觉受骗,这里一人没有,分明是提前包了酒楼清了人,可见裴骤辉才不是一时兴起无人相陪,是早有预谋。 他气结,直接要走。 裴骤辉说:“臣心有苦闷,不得解,诓骗殿下,实非本愿。殿下生臣的气,也是应当。” 林在云一时无言,半顷,才说:“天底下还有裴将军想不通的事?我倒要听听。”便慢吞吞坐了下来。 裴骤辉静静一笑:“当然有,臣也是凡人,怎么会事事俱全。殿下金尊玉贵,陛下视若珍宝,本应该无事可虑,如今,殿下不也常蹙着眉吗?” “说你的事呢,”林在云急忙道:“怎么又扯上我。” 【0帧起手,偷袭我老人家,怎么防^ ^ 】 好在,裴骤辉没继续说下去,提起太子和三皇子的嫌隙,再叫林在云发愁,而是直接换了话题。 “不如殿下陪臣玩个游戏,行酒令,谁输,谁便说一件生平乐事,好解忧愁。” 林在云单手撑着脸,看桌上酒杯,笑道:“将军提刀弄杖,这样腐儒风雅的游戏,怎么赢我?” 裴骤辉也笑笑:“那我便喝酒以代。” “不行不行,”林在云说:“既然说了要说生平乐事,你不能躲懒。” 裴骤辉笑道:“好罢。” 飞花令,一杯酒一句诗,以春为题,到第三句,林在云一时没有接上。 他想了一想,说道:“要说乐事,小时候生辰,三哥说要替我猎一头白鹿,我不许他,他只好把那头鹿养在后山竹林。被父皇发现了,骂他没有礼法,打了他两板子。我跑去帮他罚抄书,抄到一半就睡着了,他还替我出宫,买了宫外的点心,天蒙蒙亮就回来了……” 他年纪小,抄得慢,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三皇子却说他帮了大忙。 实际上后来想想,稚子字迹怎能相同,三哥大概率没有用他誊抄的那两张。 都说三皇子目无礼法,林在云也知道他偷溜出宫不对,可是他又带宫外的话本子,又带点心,只为了哄七弟开心,林在云总不能揭发他。 裴骤辉问:“陛下发现了没有?” “当然没有。”林在云说:“不然还算乐事吗。” 第110章 只是当时在皇子所里无忧无虑一睡到天明的日子,终究不可长久。 裴骤辉便说:“这件不能算。” 林在云不服:“为什么?” “你说的时候,一点笑意也没有,”裴骤辉说:“倒一副难过的样子。要是这也给你算数,也太偏袒你了。” 他说得这么有理有据,林在云哑然,讷讷解释:“当时是开心的呀……” 可裴骤辉铁面无私,不让通融,林在云一连说了好几件,才被勉强过关。 第二轮飞花令,林在云又输了,气得说不玩了,裴骤辉说:“难道殿下十几年都找不出两件乐事,输不起吗?” 激将法,好啊,林在云偏偏就吃这一套,冥思苦想,终于道:“还有太子哥哥,有回读到北魏史,他偷偷和我说,等他当皇帝,便如此效仿,与我共参大议,手足同治。那是小时候的孩子话了,但他还跑去问夫子,如何同治,吓得人以为太子在暗示什么,连夜便告老还乡了。太子哥哥不坏,后来还叫人再去请老夫子,不过夫子如今含饴弄孙,才不理他。” 裴骤辉说:“那究竟这两人,谁对殿下更重要呢?” 林在云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嘴唇动了动,脸上不多的酒意尽褪:“裴应照,你放肆。” 裴骤辉道:“臣是放肆,罚酒一杯吧。” 玩了半个时辰,林在云总算赢了一回,憋足劲要刁难裴骤辉,无论他说出什么快乐的事,林在云都一定摇头说不算不算。 谁知道,裴骤辉说:“臣该送殿下回去了。” 林在云呆了一下,提醒道:“你输了。” “是,臣输了,”裴骤辉道:“不过臣输不起,想不起多少乐事,先欠着殿下。” 林在云终于知道,太要面子的人是永远赢不过厚颜无耻之人的。 第81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7) 几轮行酒令, 小皇子喝得太多,酒量不敌,便被牵着鼻子走, 裴骤辉哄什么是什么,问什么答什么。春雨纷纷,他犯困起来, 撑着脸努力想听清裴骤辉的问题。 “那么,既然殿下更爱太子, 究竟到何种地步?殿下也说爱重臣,似乎不然。” 裴骤辉说得泰然, 林在云还没想通自己何时说了太子比三哥重要, 又被下一句带着走。 他烦恼道:“要不是我说你好话,二哥早就收拾你了。” 裴骤辉道:“臣受教。” 少年恼羞成怒:“廷辩参你的事, 不是我叫太子哥哥做的。你少把账算在我头上,天底下讨厌你裴应照的人那么多,还不需要我挑拨,你好好想想得罪了多少人!” 裴骤辉一笑,好像很意外他解释这一段:“我知道。” 林在云定定看着他, 也不确定他到底明不明白, 他黑沉沉的眼珠也静静看着林在云, 一错不错。 他说话就是这样, 半真半假的, 总说知道, 仿佛他真信林在云每一句话, 真的肝胆相照心意雪亮,可林在云稀里糊涂撞上去,又发现他似乎并不懂得, 那样平平淡淡,说一句“殿下不要自寻烦恼”。 飞蛾撞灯罩才撞到死还不清醒,林在云再笨也没有那样笨。太子待他手足之情而已,都不忍心和他吵架。可裴应照就喜欢让他生气,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七皇子高兴,裴骤辉偏偏选第一百零一种。 “大将军的话,我是一概不信的,”林在云轻声说:“和你玩这个游戏,算我吃亏,我不知道怎么分辨你的假话。” “臣没有对殿下说过假话。”裴骤辉说。 林在云不和他辩了,晃晃悠悠要下台阶,裴骤辉从后面抓住他,道:“臣送殿下回去。” 春雨淅淅沥沥,入春来,最后一场雨,他走得东倒西歪,只能由裴骤辉背着回去。裴骤辉真有君臣本分,打伞都很照顾他,偏向他。 这样待他好,林在云反而觉得心酸,他喊:“裴骤辉。” 雨里面,他喊得很小声,裴骤辉也听到了,道:“殿下?” 他糊里糊涂又乱喊一通裴骤辉的名字,裴骤辉还以为他有话要说,耐心等他,最后无奈了,也不再应他。 林在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骤辉又不理他,只好嘟嘟囔囔骂他混账。说话间热气喷洒,雨水冰凉,呼吸便显得滚烫。 裴骤辉敷衍:“好,臣混账,好,放肆,决不轻饶。臣如此冒犯,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才说到一半呢,少年气结,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 就算是裴应照自己,也不可以说这种话。七皇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独断专行。 顺着手臂一起涌来的,不是酒气,而是衣襟上日久熏香的香气,少年骂人的话也颠三倒四说来说去只有那么几句,裴应照真是有点烦他。 他这样骂别人,到底有什么威力?兔子急了都知道咬人,他连句脏话也憋不出,偏又喜欢挑衅裴骤辉。 裴骤辉真是懒得说他,说轻了他傻乎乎的听不出,说重了他又伤心。真是烦人。 “陛下还说殿下和太子大吵一架,现在看来,怕是太子殿下单方面生气。臣实在看不出,殿下有吵赢太子的本事。” 林在云过了两秒才从酒意里反应回来,“你眼拙!” 裴骤辉很意外,以为他醉糊涂了,听不出嘲讽呢:“眼拙是自谦,哪有骂人的。” 林在云没吭声。 裴骤辉转过头,一看,他早就趴在肩头不声不响睡着了。 裴骤辉也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这种笨蛋争执,显得他也很愚蠢。 半睡半醒里,林在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裴应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骤辉哄孩子睡似的,敷衍哄着:“宫闱秘事?说来听听。” “没错,”少年肃色:“其实我——” 在他停顿这几息里,裴骤辉连“其实我是女儿身”这种大逆不道荒唐话都补出来了。 谁知道,他卖完关子,就嘟哝说:“我的确希望你偏帮太子哥哥。但如果有危险,你就不要管他。” 裴骤辉嗯了一声,他又说:“其实我……” 等不到下文,他又沉沉睡去。裴骤辉无法,大逆不道捏了下他的耳朵,他偏开脸,转了一边接着睡。 裴骤辉送林在云回宫,宫人提灯来接。 林在云顺从跟着宫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夜雨和宫灯里,模糊地望了望裴骤辉。 裴骤辉都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表情,他已转回去,走得远了。 次日廷辩,太子党和三皇子党正唇枪舌战。林在云在底下逗鸟。 宫人端来点心,道:“太子殿下吩咐,说殿下您早起迟,用不上早点,先吃些糕点。” 林在云绷着脸,不搭理,专心喂鸟,还记着太子的仇,不管送来什么珍馐美馔,他都不原谅太子。 裴骤辉意外地多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七皇子突然如此有气节,不好哄了。 宫人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后悔和殿下争执,也不得好睡。昨天冒雨来找您,听说您睡下了,悔了一夜,淋湿了都没换衣服,魂不守舍,真的知错了。”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都有点心软,又察觉到裴骤辉似笑非笑打量着这边,似乎料定了他不生太子的气。 他只好一咬牙,说:“太子哪有错,这种话不要说给我听。淋不淋雨,也是他自己糊涂,身边人也糊涂,和我有什么关系。” 宫人是真没法,只得回去复太子命。 林在云又后悔。 他话说得这么重,一定伤太子的心了。都怪裴应照。 裴骤辉那边笑着喝茶,不言不语,看着就让人讨厌。 就在这时,那边有个武将冷哼。 “臣一介武夫,不懂委婉,便直言不讳了!盐铁论辩,事关国本,三皇子才干出众,但前头犯错,太子处事得当,又恐怕太求无咎,反失去灵活。诸位大人争论的,本来,各有道理。” “但方才,张大人竟然提到七皇子。我从未见过廷辩有人藏袖逗鸟,如此荒唐。难道张大人是想说,一只无知雀鸟,也能议一议国事?恐怕,稚子肩弱,扛不起来吧!” 林在云被点名,众人侧目,他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将“无知雀鸟”交给宫人,带出殿中。 六皇子在他身旁,有些不高兴:“胡说什么。” 林在云还安慰六皇子:“也没说错呀,不值钱又没读过圣人书,的确无知。” 六皇子噎了一下,想说那个武夫说的哪里是鸟,明明是七弟你……想想也罢,憋回解释,道:“就当说的是你的鹦鹉吧。” 小七没听懂才好,听懂了不知道得多震惊多伤心。 裴骤辉听了一耳朵,眉目淡淡,起身告退,皇帝便提前结束了廷辩。 众臣退出去。 忽听得一声哎哟,那武将不知怎么摔了个结实,众臣看过去,他面红耳赤,慌忙爬了起来。 裴骤辉抱着手臂,懒洋洋立在一边,道:“大人脚下看路,这么不当心。” 殿中剩下的几个皇子也看过去,没什么反应。反而林在云笑了下。 太子起身,觍着脸赶走六弟,坐在一边:“什么好笑的,说来孤也听一听。” 林在云别开脸:“不就在跟前吗?” 太子知道他奚落自己可笑,来道歉还端着架子,只好装作听不明白:“七弟,你昨日去哪里了?我本来设了画舫酒席,要好生赔罪,几次寻不到你。” 林在云撇嘴:“太子嘴上说得好听,我哪里敢让太子赔罪,自然是我千错万错,也没有太子的错。” 太子叹气:“我也给三弟求了情,定不让他去凤阳。你消消气罢,我就是有天大的错,气坏了你的身体,也不值当。” 就为这事,幕僚还当面骂他这个太子心慈手软,匹夫之仁,成不了大事。纵了三皇子这一次,是养虎为患云云。 太子也很烦恼。 幕僚说的容易,动动嘴就好,让他们来哄好七弟试试呢。说什么送点花鸟七皇子就不生气了,好像他的七弟是一个头脑空空的绣花枕头,随便两句好话就能哄骗。 林在云不说话,默默吃糕点,又听太子蹩脚找话题,终于受不了,低声说:“等裴应照走了再说。” 太子奇怪:“又和裴卿有什么关系?” 林在云不好意思说,他昨天还信誓旦旦,说是裴骤辉眼拙。 太子和他冷战两天,都忍不了,好不容易和好,实在惊喜,又给他送了一大堆奇珍异宝。 裴应照故意叫人来问七皇子:“几块糕点几句软话,就把殿下的心都哄软了?知不知道,太子府幕僚议事,都怎么说你?” 林在云:“……”还用他裴应照来通风报信吗,猜都猜的到,肯定捶胸顿足怪太子不该放过三皇子,你看七皇子稚子天真,不就是太子随便两句好话就别别扭扭和好了吗。 【这种行为,就是那种人家本来高高兴兴的,他非要跑过来说‘知不知道某某背地里说你坏话’,假装好心,实际上就是想看你气哭。】林在云和系统评价。 系统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真的在好心提醒宿主】 林在云呵呵,装作不高兴,赶走了裴骤辉的人,又和太子闹了两天别扭。 第111章 太子莫名其妙,不得其解,通过七皇子的宫人那里旁敲侧击打探,才得知是自己这边出了内鬼,给七弟报信。 气得太子找裴骤辉校场操练。裴骤辉一点也没客气,借着切磋,收拾了太子一番。 太子脑子活,当天,就跑去和林在云卖惨,这里伤那里痛的,搞得林在云很担心,帮忙上药,又请太医。 眼见太子唉声叹气好像伤得厉害,林在云忍不住怨怪裴骤辉:“他太放肆了,一定要罚他。” 太子:“就是就是。孤说没有用啊,七弟你去找父皇,好好削削他的官。” 林在云迟疑了一下,说:“政治的事我是不通的……” 太子爷也不计较,说:“那就打他五十大板,当初三弟犯错,不也是这样罚吗?” “这个……” 太子狐疑起来,看了林在云两眼:“你到底是真的想罚,还是劝孤宽心呢?” 林在云面无表情:“我看,太子哥哥伤的也没有那么重。太医不都说了吗,养两天就好。平白无故,倒叫我替你担心,把我当什么了。” 怕他真的生气,太子只好道歉,也不敢继续装伤诈病,把七皇子宫中的鸟都喂了,香炉都倒了,干完活才走。 一到夏日,皇帝又提起简朴治家,要诸皇子以身为则,以史为鉴,时时警醒。 林在云主动遣散一批仆从,给了一笔钱,叫人好还乡。 没有人守夜,他连着好多天睡不着,熬到天明才敢睡,不得已翘了廷辩。 系统:【宿主,我们这样天天打保卫水晶,会不会太玩物丧志……】 裴骤辉听说七皇子怕黑,没人守夜,竟然荒诞到整宿不睡,冷冷道:“陛下年年行宫避暑,也未见多简朴。” 皇帝:“……裴卿谏的有理,今年,今年就不去行宫了。” 宫人绘声绘色把“裴将军直言谏君”的场面说给林在云,林在云哭笑不得,表面还要摇头:“这个裴应照,太放肆了。” 【^ ^ 虽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是这次裴骤辉也没说错呀,自己兴建行宫,就不说简朴了】 廷辩之后,裴骤辉算算日子,该回边关了。 他去了趟京城的慈安寺,供了盏长明灯,正好撞见小和尚们编灯。 “编这个好学吗?” 住持道:“不难,香客要自己编一盏的话,买一柱香就好。” 入夜,皇帝召裴骤辉议事,见他提了盏兔子灯,不禁问;“不是有宫灯吗?” 裴骤辉和老皇帝下棋,百无聊赖,淡笑:“博人一笑,当然要花样精巧。” 老皇帝笑笑:“原来裴卿是心有所念了,说来一听,朕若是听着合适,一旨赐婚,也做个媒人。” 裴骤辉落子,吃了老皇帝的棋:“陛下是怕输棋,转移话题吧。” 翌日,裴将军离京。林在云好睡早起,参与廷辩。 京城天黑得早,少年却不那么怕深夜里魑魅魍魉。慈安寺里,长明灯在佛前盼他长生,金殿中,兔子灯为他守夜。 风波恶,人间险,有人护他如松柏。 老皇帝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第82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8) 夏日炎炎, 京城热得砖都发烫。 宫人煮了白豆蔻熟水,给七皇子解暑。七皇子日渐长成,也到了该束冠的年纪。 林在云推脱了几次, 老皇帝看他的神情愈来愈古怪,几乎将对他和裴骤辉的怀疑写在脸上。 本朝不好龙阳之风,但前朝有断袖分桃典故。达官贵族, 太阳底下无鲜事。 皇后办了几次赏花宴,海棠花都开谢了, 七皇子仍未定亲。他是皇帝年岁最小的皇子,定亲却最迟, 任由皇帝怎么催促, 他都用年纪推脱。 身为皇子,万民供养, 不贪恋儿女私情,一心扑在朝政子民上,本来很受朝议大夫们赞扬。人人都说,七皇子声名不显,竟然是个真正有仁善之心的君子。 这种怀疑, 终于在林在云旷了赏花宴, 又偷偷跑去幽州时, 达到了顶峰。 裴骤辉呈了长长一份奏表, 替七皇子解释, 说他体谅边关将士辛苦, 来巡察边防, 实是爱民之心。 皇帝既有疑心,又怎么容他分辩,叫了人将七皇子带回, 看在宫中。待定亲完婚后,便叫他直接去封地。 “陛下说了,要给殿下一处气候温暖水土丰饶的封地,再封亲王。我就知道,陛下最爱怜我们殿下。” “还有那沈家小姐,同殿下真是般配。沈家公子,和殿下也是一同读书的,总角之交,如今在朝中当值,户部肥缺,实权在握,顶好的名门。若不是这样,皇后娘娘也断断挑不上沈家……” 林在云喂着小鹦鹉,打断了宫人闲谈,“我没有见过她,怎么能和她在一起?” 宫人一愣,笑道:“殿下是担心这个呀,沈家出了名的家风清正,忠君事主。对待殿下,也一定是一片赤诚。” “我和她哥哥认识,她便一定喜欢我吗?”林在云说:“还有气候温暖的封地,父皇是铁了心,要叫我远离边关,在江南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几个新进宫的小宫人都笑:“殿下真奇怪,把好事说得这样伤心。” 林在云说:“照照呢?” “喂好了食,正带着晒太阳。”宫人答:“殿下爱花爱鸟,若是封地去南常,再好不过。那里是江南重地,又富庶。” 林在云道:“我答应了裴骤辉,要把照照放回山林。你叫人放它吧。” 裴骤辉替他牵着马,逛幽州夜市时,和他说人死后会变成小鸟。他身在樊笼,不得自主,那就听裴骤辉的吧,放小鸟飞走。 宫人应是,替他整理发冠。一到夏日,他格外惫懒,饮食不振,瘦了一些,原本还有点孩子气婴儿肥的脸,便一下子有青年的模样了。 宫人不禁道:“殿下仁爱,又生得秀美,和谁般配不得,也是该定亲。” 林在云道:“这件事就不要再说。” 看出他不高兴,宫人便叫人端来解暑糕点,说:“都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太子殿下看着沉肃,其实很体贴人呢,去查户部的账,还不忘照顾殿下。” 林在云拿起一块糕点吃,也不笑,蹙着眉,吃一块糕点,就越发蹙得紧。 最后,他终于站起身:“父皇该下朝了,我去见他。” 皇帝果然在御书房,除秉笔太监外,还有一人身穿红色官袍,呈奏政事。 林在云一见那人,便停住脚步。 皇帝道:“小七来了,侍卫没规矩,也不通传。” “难道儿臣来,还要三传六报,才能见父皇吗?”林在云道:“那儿臣可不敢打扰了。” “都要定亲的人,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皇帝笑笑:“这一点,你就不及子微。” 沈子微回过头,和他见礼:“殿下。” 皇帝看着他们两人,微微笑道:“沈卿,前朝外戚势大,朕还没有许哪个皇子和世家有姻亲。你可明白?” 沈子微看了林在云一眼,才向皇帝道:“臣愿为殿下鹰犬,万死报君。” “不必沈卿万死,”皇帝道:“一世也就够了。沈家的忠心,朕最放心。待到七月,挑个吉日就……” “儿臣不愿意,”林在云本来顾忌沈子微在场,忍着不发作,眼见老头还说上瘾了,终于干脆摊牌:“父皇如果喜欢乱点鸳鸯谱,月老瘾上身,闲厩五坊多的是猫儿狗儿,等父皇指婚。” 皇帝面露怒容。 沈子微伏身下拜:“陛下恕罪,臣前些日子触怒殿下,殿下还记着臣的仇,并非抗旨。” 林在云道:“你也不必帮我遮掩,和你沈侍郎没有关系。要是为了一桩婚事,父皇要赐死我,我不如死了痛快。” “朕看是阖宫上下纵坏了你,”皇帝勃然:“死?你以为由得你吗,你是皇子,一死说得轻松,你的仆从,你的母族,沈家,还有裴骤辉,还有你养的那只鸟,不过都来幽冥陪你罢了。” 沈子微道:“陛下息怒。” 林在云咬牙:“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朕怎么对你?”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已见岁月风霜的两鬓中间,仍见威严:“朕给你擢选名门之后为皇子妃,千里挑,万里选,给你挑封地。太子伴读也是皇后摘选,朕亲自叫沈子微进宫来陪你读书,为的是什么?世家支持你,裴骤辉也忍得你,你有什么不知足?” 林在云不肯跪,道:“父皇总算说了,我要什么世家支持?你叫太子哥哥如何自处?” 他说出如此悖逆之言,皇帝却只是冷笑:“你现在和朕说起这些道理了?你是大殷的皇子,婚姻大事,从来也不是你个人的命运。你穿的、用的,哪一个不是仰仗你是皇子,江南最好的百来个绣娘给你缝一件衣裳,明珠系靴,你以为,没有朕干预,能有你的今天?” 皇帝既训了他,便不可能再让他反驳,继续紧逼道: “你宁死不受朕旨,大可以效扶苏太子,也不过是添多少哀魂陪你去了。到了地下,朕也不会忘了给你指一门好亲事,指一个贤臣,生来死去,一定不让你孤零零一个,死得孤单。” 沈子微跪在殿前,微微抬眼,望着七皇子身影。 七皇子已低下头,不言不语了。 御书房大闹后,沈子微陪林在云上林苑射猎。 林在云糟透了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沈子微性情温和,又了解他,他惹怒夫子时,总是沈子微替他背锅。 见林在云表情没那么难看,沈子微才说:“殿下骑射一向不太好,去了幽州两次,精进不少。” 林在云说:“少提裴骤辉,提就心烦。” 沈子微默然,半晌才说:“臣没有提,是殿下自己想到了。裴将军救命之恩,殿下爱重,也无妨。 只是天下偌大,愿效死殿下的贤才,多如过江之鲫。裴应照,又有什么特别?” 林在云拨箭,没有说话。 沈子微转过头来,静静看着他,等不到他回答,才说:“沈家的确与三皇子交好,但那是我父叔。我不同,殿下难道,连我也信不过吗?” 林在云说:“我没有不信你呀。” 沈子微便又说:“赐婚之事,我尽力为殿下斡旋。但今日什么求死的话,殿下再不要说了。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殿下若忧愁,实是臣耻辱。殿下若求死,臣也不过备一口棺材罢了。” 林在云放下弓箭,看着沈子微,心里模模糊糊明白,又觉得别扭,低声说:“父皇说的陪死之类的话,你怎么当真?” “陛下不说,臣也不能独活。”沈子微道。 林在云说:“你待我好,我是知道的。我心中,也将你当做三哥六哥一般,什么君臣,你不要把那套纲常放在心里,我也没有放在心里。” 沈子微便没再说什么,垂下眼,为他挽弓。 有沈子微帮忙,赐婚的事缓了下来。 太子查户部贪墨,陪林在云的时间少了很多,他在宫中寂寞,唯有一只鹦鹉陪他说说话。 便星夜盼着裴骤辉七月回京。 第112章 七月份下一场绵绵雨,湿湿热热,连下了四五天。驿站车马少了不少。 裴骤辉不喜欢排场,回京未告知部僚,单独向天子汇报。 这事瞒不过林在云,但老皇帝不让他旁听,还赶他早点去睡觉。 “儿臣也愿意为父皇分忧。”林在云不死心,提着兔子灯扶着门。 隔着灯火憧憧,裴骤辉瞥了他一下,说:“殿下关心边关,不是坏事。陛下恕他赤诚之心吧。” 议事议到一半,老皇帝又想到封地的事,道:“南常,南常不错。” 林在云道:“又热,又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要去,父皇你自己去。” “没有规矩。”老皇帝又沉下脸。 裴骤辉道:“臣家中就在南常北道,去过几回,是太热了。纵使殿下仙骨无寒暑,也怕那里乏闷。” 老皇帝倒真的犹豫起来,倒不是暑热无聊之类的问题,难道还真当七皇子孩子一般,这点小事还要操心吗? 他担心的,是裴骤辉说裴家就在南常附近。 老皇帝严肃想了想:“那相阳如何?气候适宜,交通发达,官场清正,不用小七烦心。” 裴骤辉看看林在云,林在云还是撇撇嘴,不太乐意。 “相阳很好,”裴骤辉顿了顿:“不过前朝太子封地在相阳,自刎于此。龙殒于阳,早已编成戏曲,实在有些……” “算了算了,”老皇帝不等他说完,就先否定:“忘了晋朝太子这事。” 连说了几个,皇帝也烦了:“太子封地都没有他这么麻烦,哪来这么挑挑剔剔。裴卿,你也不要装了,冠冕堂皇说一大堆理由,还不是看他传眼色。你们在朕跟前都敢打暗语,无法无天了。” 裴骤辉道:“建邺不错。” 林在云还没开口,皇帝先道:“太子都没有封地建邺。小七……” 林在云就是个政治笨蛋,听这话,也知道不对劲。 皇帝事事拿他和太子比着,只有比太子更优更好,什么时候还考虑过,规格有没有越过太子。 现在连老皇帝都犹豫,说明此地政治意义非同寻常。 林在云连忙道:“我还小,不急着封地。” 一听他说这话,老皇帝就来气:“都束发了,还拿年纪推脱。由得你这样躲事?就建邺吧,今日拟旨,明年三月,滚到你的封地去。” 林在云还想说什么,裴骤辉已道:“陛下圣明。” 这下,顾不得这是在皇帝跟前,林在云气冲冲道:“裴应照,你乱说什么!” 裴骤辉道:“末将一个臣子,哪能置喙。是陛下圣心决断。” 这里要不是御书房,林在云早就要骂他混账,偏偏皇帝在跟前看着,林在云只好委屈应是。 议完事,皇帝单独留下林在云,屏退左右太监,招了招手:“小七,来父皇这边。” 林在云还记着他威胁自己的仇,不动,道:“父皇威重如山,儿臣不敢近前。” 皇帝哭笑不得,轻轻说:“你这个孩子,只记得父皇对你说重话,一点也不记好。” 林在云心里仍有别扭,可听老头语气这么酸溜溜的,也不好再僵着,慢吞吞走过去。 老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他束发的金冠,说:“裴卿的意思,朕知道。你不要怪他,朕也不是受他激将。他担心的对啊。朕都没有想到……小七,他是担心你啊。” “算了吧,”林在云说:“他哪里考虑过我?我怎么和太子哥哥说。本来三哥就让他烦。” 老皇帝笑笑,眼角的皱纹也和蔼了许多,半晌,又深深叹了口气:“你顾虑太子,又顾虑老三。世界上,哪能事事如你的愿?” 林在云心里骂着裴骤辉多事,哪管老皇帝伤春悲秋,敷衍说:“儿臣只是觉得,父皇有时候,是偏心了些。” “我偏心你吗?”老皇帝又笑了一下:“你既不是储君,也不执掌一方军队。岂知是偏心你呢?” “裴应照,他胆子大啊,他敢想朕百年以后,太子登基,或者老三……朕也不敢想的事。”皇帝轻轻说:“小七,你要何去何从呢?真的当你二哥的臂膀吗?只怕你力薄,担不起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林在云只听前半句,不禁怒道:“他混账,父皇千秋万岁,他竟敢……” 老皇帝失笑:“你二哥不是教你,没有千秋万岁吗。” 林在云知道,也知道父皇年迈病重,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所以他才不肯承认。此时一想,眼眶又热起来,低低道:“父皇。” 他先前那么牙尖嘴利的,说赐婚就要求死,现在小鹿似的,又温驯起来,老皇帝也跟着他伤心:“你几个哥哥,谋事缜密,朕都放心。唯独你,朕每天晚上批完折子,想到你,都要担心得不能成眠。朕年少时北伐突厥,交通西域,不是昏君。朕知道,不该留你在京城直到现在,早就该早早叫你去封地的。” “儿臣不孝。”林在云说。 “去建邺吧,”老皇帝说:“朕方才本想叫小七靠在膝头,梳一梳头发,摸摸你的后脑发丝是否生得齐整,不再反生。抬手才发现,小七已经不是垂髫稚子,已是翩翩少年了。” 出御书房的时候,裴骤辉正逗着宫人提来的鹦鹉,一副闲适模样。 林在云红着眼圈,看他就恼火,也不理他,从宫人手里抱过鹦鹉,就要下台阶。 裴骤辉道:“陛下劝好殿下了吗?” “裴应照!” “臣在。” 林在云受不了他装模作样:“你竟敢害我!” 裴骤辉淡淡道:“要说惹殿下伤心也算害,臣确实负愧。” “你……” 裴骤辉紧跟着说:“自古以来,潜龙在邸,和殿下同样处境的皇子,好一些,幽禁罢了,差些的,鸩酒白绫,死不得清静。殿下劝臣不要独善其身,早日谋生路。殿下的生路在哪里?” “太子哥哥不会让我那样,”林在云也知道理由蹩脚,他就是讨厌裴骤辉,“你又算什么,我的封地,容你决定吗?” 裴骤辉道:“既然殿下也知道是陛下的决断,领命就是。冲臣发火,也没什么。平白伤心做什么?大不了,再去和陛下发发脾气,殿下要说放肆?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林在云瞠目结舌,半顷,道:“你怎么比沈子微还讨厌。” 竟会辩他,有这样的力气,怎么不去廷辩上使,也不至于满朝说他裴骤辉狂妄。想到这里,更是委屈。 “总归你们都是对的,我什么都是错的。反正太子到时候,也是怪我。” 裴骤辉缓了缓,说:“既然是臣的提议,和殿下有什么关系?” 接过兔子灯,他送林在云回殿。一路宫灯泼泼洒洒,映亮两道红砖碧瓦金阶。 林在云消了一半气,虽然还发愁,但更惦记裴骤辉是不是马上又要走。要他主动和裴骤辉说话,那他颜面无存,只能慢慢拖慢脚步。 裴骤辉道:“臣已知僭越,罪当万死,来世为殿下当牛做马,变成一只大乌龟,驮着殿下过河就是了。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和臣计较。” 林在云忍不住笑,又绷住表情:“谁要你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殿下当臣油滑好了。”裴骤辉说。 林在云消了心结,便说:“我也不怕太子哥哥疑我。只是瓜田李下,我怕我自己立身不正。我知道前程未卜,便决定不累及别人,赐婚我不要,沈子微效死,我也不要。 只是如今,封地建邺,恐怕我再也洗不清了,我不就青山,青山就我,难免朝堂有人投靠我。难道,我还真的不管那些人一家老小吗?” 裴骤辉静了静,说:“臣家中三代忠良,臣也怕到臣这里,就有负祖辈。” 林在云说出心结,又有了笑模样,转过头笑吟吟问他:“负什么?你还不够忠良吗,大将军,你连太子拉拢都不理。” “不够,”裴骤辉说:“殿下若知臣心思,一定也骂臣忤逆贼子。” 林在云真的好奇起来,一时忘了伤心:“你快说来听听,我不告诉父皇。” 裴骤辉说:“唯有这件事,臣只有瞒殿下到死。” 林在云气结:“裴骤辉!” “臣在。” “你现在瞒我,就是乱臣贼子行径!” 裴骤辉道:“那臣也是被殿下逼上梁山。” 林在云:“……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乱说。” 裴骤辉笑笑:“殿下不生气了?” 鹦鹉滴溜溜的眼睛转转,张口就来:“殿下万福,殿下万福!” 林在云也不回答裴骤辉,只是抱着鸟笼,站在夏宵夜色里,停在殿前长阶上,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裴骤辉。 裴骤辉见他微微笑了,手指轻轻挡住鹦鹉嘴巴,抛下一句:“你的鸟和你一样,只会花言巧语哄骗人。” 裴骤辉还来不及给自己辩白呢,他就上阶进殿,身形隐进夜色。 不一会儿,殿中宫灯初上,裴骤辉知道,殿下要安寝了。 第83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9) 裴骤辉深夜造访。太子一怔, 旋即,便明白了,点头:“请他进来。” 裴骤辉向他投名后, 太子党在军部便顺利布局,凡有空缺,裴骤辉也稍稍提携。 但太子很清楚, 这一切不过是看在七弟面子上。裴骤辉此人性情古怪,难以看透, 连他这个太子,有时也不免忌惮。 周围幕僚面露异色。 在治国之策上, 他们与裴骤辉分歧太多, 必不能合。只不过如今同效太子,勉强合谋。 府中解暑寒冰已经被搬走,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夜雨。裴骤辉大步流星走进来。 太子和谋士下着棋,道:“坐。是为了七弟吧?封地的事,我已晓得。将军不必特意来一趟,我要是连七弟都容不下,也就不配为人君了。” “七皇子有倚仗, 对太子殿下也是好事。”裴骤辉说:“殿下仁善, 不会为难他。” 太子这才抬起头, 看了看他, 一笑。 “七弟怎么样?” “殿下若只是关心慰问, ”裴骤辉说:“七皇子心情尚好, 身体也无大碍。但如果殿下是问, 他今后的前途,那该问殿下自己。” “你想要说什么。”太子落棋。 裴骤辉道:“七皇子少不经事,不知殿下与三皇子已势同水火。为殿下参奏三皇子的那个言官, 被三皇子打了,他也心存不安。不然,不会几次想去赔礼探望。” “要是真让他带去的太医,细细诊问,查出什么,怕是坏了殿下大计。” 太子丢下棋子,笑一笑:“你要孤放过老三?” “臣是希望殿下放过七皇子,”裴骤辉淡淡:“他伤心起来太麻烦。一时哄好,哪天回想,不知又要怎么难过。” 第113章 兄弟阋墙,从不罕见。三皇子母族势强,才名远扬,又建有战功,太子不能不先下手为强。 若非上回,林在云实在恼怒,太子有点慌忙,绝容不得老三安稳至今。 太子叹了口气,又无奈笑笑:“他爱多心。其实,孤和老三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骤辉侧头,雨停了,小院里月色如雪。 只要林在云一天不和两个皇子划清界限,他的地位荣宠,都要为人所利用,不能脱身迷局。要保下他,就不得不和他一起泥沼沉沦。裴骤辉洞若明镜。 三十年前,裴家满门忠烈,守疆战死北原。裴骤辉蒙受父荫,年少受封,心中始终警惕朝堂,冷眼观火,不参与任何党争,不愿重蹈覆辙。 如果不是建昭十九年的春夜,少年趴在他的马背上,抓住他的衣袖,无助惶惶,稚子可怜。他一时恻隐,从此,就是六年的心有挂碍。林在云怜爱救下的小鸟,他又何尝不是,怜其力弱势薄,忧其殒身庙堂。 爱怜之深,忧怖之切。 这样的心思,他不愿林在云知道。 人尽皆知他祸心,连陛下也几番敲打,叫大将军进宫弈棋,暗含警告。偏偏林在云还无知无觉,不仅不离他远些,反而总来幽州找他。 太子紧接着说: “孤这个当哥哥的,再爱怜他,都是手足之情。裴将军,你若有心,孤大可以装作不知道,成全了你,又有何妨?就当做,孤是民间哪个富庶田庄的少爷,与裴卿友人相交,舍妹天真烂漫,交给旁人,也没有友人放心。” 幕僚们收拢棋盘,没明白两人的暗语。裴骤辉却听懂了,垂下眼睑。 太子目光锐利,直望着他:“可是你敢吗,裴应照。你要是没有胆量,就不要干涉他的事,让他苦海难度,全了你伪善的好心。” 裴骤辉道:“臣是伪善,太子又是什么?” 一谋臣立刻怒道:“休对太子殿下无礼!” “太子明知三皇子有怨,仍留七皇子在京,为你臂使。” 太子不怒,反而笑道:“你替他不平?可惜孤没有个真妹妹,否则,许给大将军,也不怕六军不能为我所用。英雄难过美人关,大将军是英雄,为红颜一怒,孤能体谅。” 在秋狩的路上,太子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林在云听,微微一笑说:“裴将军心有所悦,来太子府,警告孤不能叫那人伤心。他气盖天下,孤本还怕他有谋逆之心,不敢用他。这下,倒放心了。” 林在云也笑:“他喜欢谁?” 太子笑而不答,只说:“七弟,父皇御驾亲征突厥,孤监国那年,你曾被抱来母后宫中,年少体弱,不胜可怜。每回孤下朝,你就冒雪来,几个弟弟里,也只有你真心待我。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只是个富户儿子,人间又有多少事,比我的七弟更重要?去年错过你的生辰,是我不对。” 林在云听他突然说起旧事,懵懵懂懂的嗯了声,说:“当然是太子哥哥不对,还好有三哥陪我。” 太子晦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转开了:“老三是待你好。” 林在云听他语气淡淡,说不上来的心情复杂。夹在太子和三皇子中间,林在云当然希望他们和平共处,可他连裴骤辉都说不过,更不可能说服两个哥哥。 他没立场叫太子手软,又没能力让三哥退步。只能寄希望于两人稍稍顾及他。他在太子面前说三哥好话,太子一定不高兴。 “怎么又沮丧起来?”太子打量他的脸色,微笑地问。 林在云放下轿帘,不看太子:“没什么,只是觉得,叫太子哥哥为难了。” 太子想一想,一笑,明白了,驱马靠过去,重新拉起轿帘,单手扯住马缰,打量林在云的表情,说:“没有的事。因为你,老三都对我客气了不少。说来,七弟是孤的福星才对。” 他说得一本正经,林在云不禁笑了。太子才又说:“不说了,走,祭天完,我去打只兔子,烤来给你。” 林在云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既然太子哥哥不愿意谈三哥,他也就顺着说:“好啊,不许叫侍卫帮你。” “孤当然亲力亲为。” 最后,还是叫侍卫帮忙,才打到了野兔。太子很是尴尬,林在云笑眯眯揭短。 “太子骑射退步了,”老皇帝道:“倒不及老三。” 篝火边,众人神色难辨。 三皇子先笑道:“我当然比不过二哥。鹿比兔子大,更好找。让我给七弟寻小兔,我恐怕也要空手而归。” 他说得轻松,又一派俊朗洒脱的样子,紧绷的气氛缓解不少。太子亦淡淡笑道:“三弟太自谦了。” 林在云赶紧打断:“父皇真过分,太子哥哥好歹猎了几只野禽,我才是真的一无所获。要说我无能,就直接说罢,还拐弯抹角,借着太子哥哥来影射我。” 皇帝道:“都听听,朕敢说他吗?还没说他连着三年没有猎物,他就先怪上朕了。” 周围人都笑,三皇子说:“我的猎物,有一半是七弟的功劳。” “他是替你弯弓,还是为你射箭?” “没有七弟鼓励,我手软眼花,一只也射不中。”三皇子说。 林在云可不吃这套,抱着膝盖靠在篝火边,看太子的侍卫烤兔肉,说:“胡说八道。” 三皇子轻轻笑了声,说:“七弟不好骗了,还是小时候可爱,说什么信什么。给个鸵鸟蛋,你孵了半年小鸡。” 少年面红耳赤,还想争辩,太子喝着酒,也微微笑了。 这两年,林在云很少看到他这样笑,仿佛诸般心事解,又变回那个会在雪天给他系披风的太子,一时间,忘了反驳三皇子。 等其他人都笑,他才恼羞成怒:“都不许笑。” 夜风凉极,猎物最多的三皇子取得金刀,乐师作钟以悦王侯。几个皇子拿猎物和金叶子做赌注,下行军棋,输家喝酒。 林在云输了几次,三皇子代他饮酒,解下一袋金叶子放在桌上。 林在云不高兴了,推说不玩。 他就是输不起,太子和六哥虚长他年岁,经验丰富,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也不让让他,害得三哥喝了那么多酒。 六皇子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太子道:“怎么不玩了?下一盘小七一定能赢。” 林在云半信半疑,一试,果然赢,再试,又赢,才又眉眼带笑,思忖道:“我也有些军事天赋。” 系统:【太子放水放得有点过分了……】 【人家笨笨的,看不出来是放水呢】 六皇子煞风景:“太子,你这步棋太臭了吧,下在这里才对——” 三皇子:“观棋不语,六弟这也不懂?” 六皇子悻悻,被几个人瞪得摸不着头脑。 秋狩三日,抛开了京中明谋暗斗,党派之争,林在云简直快乐得不得了。书信里,裴骤辉也能看出他的雀跃。 太子和三皇子怎么想未可知,但这种山林打猎、夜晚放歌的闲时,对林在云来说,比京城的日子,要轻松太多。 裴骤辉就看不得他太高兴,故意在信里泼冷水:“也不见殿下能猎得什么。” 放在平时,林在云早就洋洋洒洒几百字反击他。 太子和三皇子难得同坐一桌,偶尔还同仇敌忾,攻击六皇子不给林在云放水。有了共同的敌人,太子看老三顺眼不少。 这种兄友弟恭的气氛中,林在云大度放过了裴骤辉,回信写:“错矣!我是不想六哥垫底。” 第84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0) “都和你说了, 太子哥哥许我养,”林在云气恼,踱步跟在三皇子身后, “就是真的出事,也和你无关。” 秋狩过后,他还替三哥说好话, 为了让父皇消消气,替三哥赔罪。今天却已下定决心, 要和三皇子一刀两断。 三皇子指使仆从拉走笼子,有些头疼:“太子那是许你吗?” 分明是知道他和父皇一定不能同意, 便让他们来做这个恶人。 林在云道:“太子许了, 父皇也没说不同意,你又管闲事。快把小豹还给我, 不然我明日就去参你!” 三皇子明知道他说的这两个人,一定也怕他危险,不敢让他养冰天雪地猎场里捡来的幸存小豹,却又不敢赌。 万一父皇也装聋作哑,禁不住他这般央求, 最后, 还不是自己得罪他。 “参我的人还少吗?不差你一个。” 三皇子气定神闲。 林在云追出来急, 头发没束, 外衣也不披, 离了行宫的暖意, 脸耳冻红:“士族还传你贤名, 裴骤辉说的没错,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三皇子挂着笑,打断道:“七弟, 你叫裴骤辉帮着太子对付我,现在,还好意思提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林在云被戳中痛处,一时气弱:“我没有。” 三皇子将令牌丢给仆从,再看林在云,笑便冷冷:“你去幽州一回,裴骤辉忽然转了性,投靠了太子。我没有本事,你们三个同气连枝,我自然识趣。” “我不要小豹了,”林在云道:“你抱去吧,只要偶尔让我看一看。” 他不敢再和三皇子争执小豹的事,只好忍辱负重,退让了两分。 三皇子果然也不再提裴骤辉和太子,对仆从说了句回府开门,脱下披风,披在林在云身上。 “回你殿中去,里面暖和。” 见林在云仍旧提不起兴致,全无神采,三皇子一笑:“还生我的气吗?” 林在云闷闷道:“没有。” 他哪敢,一会儿某些人又要旧事重提,旧账重算,全都赖他偏心太子哥哥。 三皇子道:“可惜,我本还打算带你上清和山,养一只白鹿,当你明年的生辰礼物。” 林在云半信半疑:“又要拘在竹林?我这一次可不帮你抄书。” “十年过去,我自然有精进。” 林在云很快明白,这是完全的假话。 他们没带护卫,在深秋的山上,遇到野狼。 三皇子只通骑射文墨,真论起武艺,实在是绣花枕头,为了护住七弟,通身狼狈,一身金线玉绣行头,白白糟践。 林在云陪他在山上猎户家包扎,三皇子兴致勃勃说,他早打点好了,那头白鹿今后就养在这里。 行宫离建邺不远,林在云大可以常来。 “七弟高兴吗?” 三皇子问:“其实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喜欢这些。我们兄弟,的确生疏了不少。” 林在云道:“当然高兴,你记得这么久。怕你多想,我才陪你来一趟。其实我心里面,你和太子哥哥是一样的。” 三皇子静静一笑,没有回答,手臂伤口包扎后,血止住,才觉得痛楚。他面无改色,道:“高兴就好。” 林在云想起来,裴骤辉离京前,叮嘱他远离三皇子。 林在云心里不是没有芥蒂。 第114章 裴骤辉再讨厌,也不会胡说八道。 大将军都说三哥有异心,他也想过,这个以士族贤名与才学战功立足朝堂的青年,是否早已经视兄弟如仇敌。 现在,猎户木屋外寒风冽冽,屋里柴火温暖。火光照暖发黑的墙壁,也照暖了少年的脸。 “将来,太子哥哥做个明君,还有三哥辅佐,武功有大将军开疆拓土。我如果待不惯建邺,就来找三哥。三哥的封地远在云都,冬天渡河太冷,那我就每年春天来找你玩。” 三皇子用未伤的那只手,往火里加柴,没有说话。 “幽州水土肥沃,李子最好吃,到那时,我叫裴骤辉进贡京城,再带来给三哥。” 他说到了裴骤辉,便笑了:“我本来一直很害怕未来,害怕父皇渐渐老了。可是有大将军和太子哥哥,还有你……” “够了。”三皇子打断。 林在云沉默,停住不再说,神情却困惑,看着三皇子,不知道哪里得罪他,有些抱屈。 三皇子道:“你到底有多愚蠢,多天真,才说出这样的话。” 屋里这样静,只听到柴火噼里啪啦,林在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哑声说:“那你是真的要和太子作对。裴骤辉没有说错。”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才道:“我和他作对?” “难道不是?”少年靠近火堆,火烧得太旺,以至于无风的室内,他的黑发都攀着脸拂动,眼如星子暗淡,只剩一个火苗摇摇曳曳。 “我和太子交好,你连我也恨吧?”林在云说:“你怪裴骤辉帮太子,其实是怪我。” “是,”三皇子竟然痛快承认,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毫不退避,“不应该吗?” “应该?什么是应该,他是东宫,是太子。” 他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他没有偏帮二哥,父皇既然立了太子,那么再生事端,只不过劳民伤财,兄弟阋墙。 “那你呢,”三皇子说:“处理朝政,我有没有一件不如太子?水患我有过失,但是否尽力安置流民?太子查账逼得老臣要自尽,闹得满朝沸沸扬扬,父皇怎么不罚他?还有你,父皇防着我们几个皇子交好朝臣,你却能和沈子微同进同出,和裴骤辉私情尤甚。” “要说能力,太子哪一点好过我?要说支持,满朝士族,谁不说我贤德?你现在说起了应该。你我同非嫡非长,你却偏帮太子,难道应该?” 林在云被他说得有点怔然,他一直知道三皇子对他有怨怼,可竟然这样深。 他轻声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谋篡太子之位。” 三皇子道:“我就是在告诉你为什么,父皇如果不给我掌兵,不让我抱有期待,如果那么多人不曾认为我能争一争那个位置,倾力支持我。今天,我大可以和你一样,去封地一走了之,闲听山水,放鹿林中。” 林在云道:“现在难道不可以吗?” 三皇子又望了他一眼,这一次,声音不再激烈:“太晚了,七弟。” 这一番话对林在云打击太大,他懊恼地……在系统空间玩了三天新出的双人消消乐。 太子来找他,替他喂小鸟,还平白无故被他瞪了一眼。 太子深感委屈:“我帮你喂鸟,还喂错了?” “谁叫你喂了,小鸟不会积食吗?” 林在云自知迁怒。只是,三皇子说的话,实在伤人。 他也不禁替三哥抱屈,一时觉得太子哥哥这副笑眯眯的样子,衬得三哥好可怜。一个天潢贵胄,一个却失意落寞,都是他的哥哥,他却不能为三皇子拉拢谁。 太子被这样乱怪一通,只好放下鸟食,摸摸鼻梁:“老三说你了?” “你又这样提他,好像他很坏。”林在云说:“都是你,三哥才会伤心。” “好吧,”太子叹气:“都怪孤。本想告诉你,父皇同意让你去封地前,在幽州住三四个月。既然小七生我的气,那我就不说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林在云连忙说:“你快说。” 太子还是淡淡笑着,也不坐,就静睇他坐在石桌边。 深秋里花都凋败,他面容雪白,像是整个长安城接天蔽日,暖风熏熏,生出朵不识世故的富贵鲜花。 林在云伸手逗鸟,太子便伸手摸他的头发,温声说:“去了幽州,不要急着回京。就算待到明年三月,直接去建邺,也没关系。” 林在云吐槽:“那裴骤辉会觉得我烦人。” “他同意,”太子说:“你放心待着,要是他待你不好,尽可以告诉孤。” 林在云抬起眼,道:“那也不行,走之前,我还是想和太子哥哥见一面。” 太子笑笑:“都束冠了,还这么孩子气。就算是兄弟,也不可能常常相守日日相见。别的都依你,只有这件事,你要听裴骤辉的。” “去了幽州,就不要回长安。” 林在云懵懵懂懂,嗯了一声,还是有些不舍:“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太子哥哥?” 太子不答,怜惜摸他发丝:“几个兄弟都去了封地。老三又多疑。这些年在京城,小七很寂寞吧,陪哥哥也够久了。不差朝夕。” 到了幽州,林在云不复高兴,立刻吵着要走。 裴骤辉这个人,不见的时候想他,真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在记忆里美化无数遍,只记得那一夜朔风连营烽火,少年单骑救他的英姿。 真的见了,林在云又和他八字不合,完全相处不好,一见面就争吵。 裴骤辉不顾惜殿下舟车劳顿,多么辛苦,竟然不带他去街上看花灯节。 说什么军务繁忙,又说“殿下既然累,就该好好休息,瞎跑什么”。 林在云找了几个人评理,个个都帮大将军当说客,劝殿下沐浴休息。 林在云没办法,只得搬出太子:“我告诉太子,你待我苛刻,我要回京。” 裴骤辉放下战报,看他,半晌,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叹了口气,说:“我陪殿下就是。” 幽州秋日花灯节,大街上难得这么热闹。边关民风豪放,随处可见手艺人拉弹着不知名乐器,放歌向心上人求爱。 裴骤辉知道七皇子爱凑热闹,可是人潮汹涌,一不小心弄丢了殿下,他难担其责。 便只好伸手挡着人,护着林在云往前面走。 林在云这里看看,那里晃悠,全没有目的性,只单纯出来玩而已。 裴骤辉在他旁边,被不少人认出来,许多人躲着他们,不敢冒犯。 林在云觉得无趣,推推他:“你能不能和善一点,把人都吓走了。” 裴骤辉道:“那殿下才安全。” “不许叫殿下,我这是微服私访。” 裴骤辉想一想,问:“那叫什么?” 林在云气结:“你连这个也要问吗?木头脑袋,只会打仗,真不知道平时廷辩,那些腐儒书生怎么能忍得了你,和你辩经,多半说不通。” 裴骤辉受教,道:“所以叫什么?” 林在云闷不吭声,半天道:“那你继续叫殿下好了,谁管你。” 裴骤辉颔首,不再问。 集市里有人在卖花,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少男少女围在旁边,听得心驰神往。林在云也悄悄藏在人群里,听老板讲最中间那一朵鲜妍的花。 “这是凤凰木开的花,只有极南之地南沣才能采得。京城位于天下中枢,距离南沣,有两千里地。而幽州气候寒冷,距离南沣,更是八千里之遥!” 老板说得红光满面,感情饱满:“八千里地,一匹快马跑死也跑不到,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此花种子,想方设法种植。” “谁能射中这三十个靶子所有红心,我就把这盆花送给他,还附赠一袋种子。” 林在云这时候倒自觉,老老实实扯了扯裴骤辉,说:“你来。” 裴骤辉道:“殿下不自己试一试?” 林在云梗着脖子,硬充意气:“我是让给你表现机会。” 裴骤辉也不反驳,走去付了箭钱,拿了小弓和木箭,轻轻松松射满靶心。 周围阵阵欢呼叫好,裴骤辉下意识看向林在云,却见他正在和一对少年男女说话,完全没看这边。 裴骤辉:“……”放下弓,倒要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话。 林在云笑眯眯说:“没关系,不用钱。既然你们这样相爱,给我讲一个你们的故事,就当酬劳。” 少年男女红着脸道谢,又支支吾吾说了些什么。 裴骤辉听得不耐烦,等他们说完,目送他们走。林在云冲他神神秘秘道:“他们过几日就成亲,这花种就送给他们吧。” 裴骤辉道:“那殿下出来一趟,什么也不要,空手而归?” 林在云双手抱胸,笑眯眯说:“虽然我不知道幽州习俗,想来今夜的花灯和花有什么寓意,处处都是。难道我还真的和百姓抢这些兆头吗?那我成了什么人。” “那殿下怎么叫臣去射靶。” “你这样一整夜绷着脸,好像我的护卫,死气沉沉。” 林在云说:“我不缺礼物,只是希望你不要像个地狱恶鬼,冷着面孔好生吓人。你刚才射靶时,意气风发,又专心又轻松,我知道你是为我用心,便很高兴,有没有奖品都无所谓。” 裴骤辉蹙眉,半晌,才无奈笑了下:“好罢。殿下爱民如子,臣本该高兴。” 回程,林在云被一个小姑娘拦住,送了一花蓝的花,布下盖着种子。他问:“怎么送给我?” 小姑娘道:“你生得好看,我喜欢你。” 林在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裴骤辉被他叫去,买两个糖画人和画纸灯笼。 “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你还是收回吧。” 小姑娘道:“那你就送给你喜欢的人。” 林在云道:“他恐怕不喜欢花。” “你不是幽州人吧?”小姑娘老气横秋地说:“献花再赠君花种,希望花常开不败,我心上之人百岁无忧。这样的心意,谁都不会讨厌。” 林在云想不到被一个小少年教育,脸热不已,抱着花篮,忘了再拒绝。 等裴骤辉回来,看他怀里鲜花,便明白了,说:“殿下讨人喜欢。” 林在云却后知后觉,瞥了裴骤辉一眼,说:“你在幽州多少年?” 裴骤辉顿了顿,说:“许多年了,记不清。” 那裴骤辉当然知道,今夜节日是为有情人准备,连献花也是小儿女表白的把戏。 亏他还傻乎乎缠着裴骤辉陪他,难怪那些将士都一脸复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难怪裴骤辉推说军务,非要他搬出太子。 难怪裴骤辉射靶时候那么故意耍帅,他故意装作不看,就是不想让裴骤辉太得意。 “所以,”林在云小声说:“意图何为?” 难道裴骤辉是悄悄地示爱他,故意仗着他不知道幽州习俗,表明心迹。 第115章 裴骤辉不说话,林在云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走了一路,面红耳热。到夜风吹凉衣襟,裴骤辉的手指才碰到他的手指,他蜷了一下手,便松开,任裴骤辉牵住了。 幽州寒星点点,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第85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1) 三哥给他带的话本里面, 总讲到一对有情儿女,受家族阻拦,人间不能相守, 便双双化蝶,飞去神仙洞府。 林在云觉得,幽州, 就是书里的神仙洞府。父皇和太后不能同意的事,他都能尽兴, 自由自在,什么都不受拘束。 他不通军事, 纵然裴骤辉带他议事, 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听, 并不干涉。每回议事后,裴骤辉就陪他提着鸟笼,去周边逛逛。 幽州往外百里,就是突厥王帐了。 林在云听说,裴骤辉的亲人就是埋骨突厥大军箭下。裴家人少年从军, 竟然无一生还。 将军府仍权倾朝野, 大将军剑履上殿, 赞拜不名, 人人艳羡裴骤辉万人之上。林在云却觉得他可怜。 太子哥哥教他弯弓射箭, 谁会教裴骤辉, 三哥为他偷带话本和糖渍青梅, 谁为裴骤辉准备。 他被人爱过,知道被爱的滋味,便不害怕爱人。 即使他们都说, 裴骤辉生而克亲克友,大将军又老是离他远远的,他也不害怕。 裴骤辉拈起棋子,说:“训练有素的将才,在沙场被包围能临危不惧,突破重围,这是奋勇; 一文不名的小卒,面对千军万马,而己方弹尽粮绝,能野草填腹,悍不畏死,这是血勇。” 他沉吟一下,才笑说:“有时候,殿下棋风太孤勇。” 林在云下棋输给他,本就生气,一听他叽里咕噜冷不丁评价起自己了,忿忿道:“我知道,你笑话我有勇无谋,下棋的智慧不如你。” 裴骤辉笑笑:“军棋里有两枚王棋,两军分河对垒,王不身先士卒,一腔孤勇,怎么能杀入对方王帐。” 他落子吃掉了林在云的王棋,说:“殿下勇有余,却无棋拱卫,难免万箭穿阵,片甲不留。” 林在云丢掉棋子,装作没输:“没意思,谁要玩这个。” 明明是他非要下棋,现在说不玩的也是他。这样耍赖,裴骤辉也只好长个教训,下回不再赢他了,“既然臣赢了棋,殿下答应臣一件事。” “我那是让着你。”林在云说。 裴骤辉道:“那作为交换,臣也许殿下一个条件。” 林在云这才点头。 裴骤辉道:“王校尉上回被殿下说了两句,心中难安。臣估计,他也反思得差不多,是不是可以叫他回营帐?” 裴骤辉治下严明有纪律,却不乏和大将军相左的意见。 往往裴骤辉还没有表态,林在云就托着下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看着那个唱反调的将领,好像对方提的是什么祸国殃民的计策。 王校尉和大将军争执,在分兵问题上争辩不下。走出门,就被七皇子嘟嘟哝哝说他吵。 大将军还附和:“是有些聒噪。吵到殿下休息了?” 王校尉悲愤。他还没说七皇子那只鹦鹉叽叽喳喳,竟先被嫌弃,大将军也是非不分。 他一怒之下,告假几天。几天过去了,王校尉怕七皇子记恨他,不敢回来了。 裴骤辉只好来帮忙问问殿下。 用裴骤辉的话说:“殿下不会和你生气。” 王校尉不信。大将军当七皇子涉世未深,当他天上星宿人间无咎,绝不会记一个凡人的仇。这种不客观的评价,王校尉难以认可。 林在云早忘了这事,点点头,答应了裴骤辉,说:“那你现在就欠我一个情。” 裴骤辉说:“再欠几个也可以。” “不行。” 欠一个还有些旖旎,他又不真的要裴骤辉还。欠几个,真把他当成当铺债行了。 “为什么?”裴骤辉不解。 这个裴骤辉,如此的不解风情,林在云只好让让他,说:“我又不要你多欠我,只要你记我情,不要忘了我。” 裴骤辉这一次沉吟更久,才开口:“那殿下浪费了一个条件。” “你做不到?”林在云问。 “这个容易。”裴骤辉说:“就算没有这局棋,我也一样忘不了殿下。” 这样的甜言蜜语,林在云本来不信,可裴骤辉说得平静,毫无波澜,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便将信将疑,讨价还价:“那下辈子也是。” 裴骤辉笑笑,收捡棋子,并不说话。 林在云后悔问了,早知道裴骤辉不回答,他还不如不问。 这当然不是他的错,全都怪裴骤辉。待他回京,一定和太子告状。 林在云一顿,道:“太子哥哥今天也没有来信吗?” 裴骤辉仍垂着眼:“如果有,我会告诉殿下。” 林在云感觉他的表情变得很淡漠,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是其他事,林在云就不再说了,可事关太子,林在云还是道:“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裴骤辉没开口。 “裴应照。”林在云道:“我要你将京中近来的事,一一告诉我。” 系统:【我已经传给宿主了qwq宿主没查收吗】 【给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 不能一下子就打死人家呀】 裴骤辉说:“没什么要事。秋狩后,太子勤勉,一直在查治贪腐,三皇子在府中求佛问道,醉心山水。京中时兴一种紫苏浆茶,倒可以叫人带个二两,供殿下一试。” 林在云看了他一会儿,从他脸上看不出异状,反被他微笑一看,问:“殿下不信我?” 被他问住了,林在云只好说:“没有,我信大将军。” 他信大将军,便一概不问。 等林在云得知,京中风云变幻,太子被查勾结士族,陷害老师,窜通内宫意图谋反,还是营中一个小士兵带回的消息。 如此重案,街知巷闻之时,就是已尘埃落定,即将清算。 果然,不到傍晚,废太子的诏书天下皆知。 裴骤辉在营帐待到深夜里,一件事一件事地议,埋在军务里,终于走出来。 秋雨绵绵,深秋的幽州,寂寥寒冷。这里远离京畿,十几年苦寒,不曾听闻天子,只知将军。 裴骤辉不愿意此时见林在云,可他再躲,又能躲到天涯海角么,只好牵了追月回城去。 林在云没在将军行辕,也不在城中宅邸。 裴骤辉下了马,问了守城士兵,才知道七皇子在城箭楼。 那楼没有哨楼高,没有烽火楼安全,没有王府舒适,这样凄风冷雨深秋天气,大将军要是不来,七皇子真的敢一夜宿在这里,孤单单想心事。 裴骤辉把追月系在下头,顺着梯子台阶上去,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解了酒壶,喝了口酒。 林在云还以为他上来讲大道理,想不到他不吭声,喝起了酒,倒比自己更沉得住气。 “太子被诬陷,你知是不知?” 裴骤辉说:“殿下人不在京畿,怎么确定是诬陷?” 林在云不想和他辩,愈辩愈错,一气道:“何必转移话题,你身在庙堂,有何变动,瞒得过你?是不是诬陷也罢,只有一件,你骗了我。” 裴骤辉道:“那臣知与不知,在殿下心里,也早就和诬陷太子之人同罪论处。不,那人如果是殿下手足,殿下心有不忍,便罪轻一级,臣无论知与不知,都是知情不报,更要罪加一等。一加一缓,臣倒成了害殿下伤心的千古罪人。” 林在云道:“你要是无辜,大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绝不冤枉好人。” “话里话外,你要我相信,是三哥谋害太子,好,我信你,既然你知情,连是何人所做都一清二楚。那天我问你,你为何不说。” 裴骤辉还是不看他,冷冷道:“说又如何?殿下要快马回京,和太子同担罪责,一齐幽禁,全了你们义薄云天手足之情?荒唐。” “裴应照!” “臣在,”裴骤辉道:“臣送殿下回府休息。不日,殿下便前往封地,不必过问政事。” 林在云想不到他赶自己走,怔怔看着他,一时腹中千般委屈,无从说来。当时多欢欢喜喜来幽州,无知无觉地过花灯节,现在,就有多心灰意冷。 可是裴骤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说要他直接去封地,那幽州就不留他了。 “我可以走,”林在云也学着他冷冷地说:“我要你救太子。你既然投名太子,今天不能坐视不管。” 裴骤辉本来不想说话,见他眼里泪意闪闪,简直受尽委屈还不说,不免心生怜意,蹲在他面前,夜色里,抚住他侧脸,刚好有温凉的液体滑进手心里。 裴骤辉只得说:“好。” 秋雨潇潇,林在云也睡得沉沉。夜色深沉,裴骤辉牵着追月,让林在云坐在上面,沿着沿街商铺挡雨的地方走。 林在云一睡不再想心事,裴骤辉却仍在想着心事。 他今天哄骗了殿下,却不能哄骗一生一世。人生在世,许多事不能两全。 林在云梦里面,雪下得白茫茫的,离京前,太子摸着他的头发,眼带怜意,要他答应哥哥,去了幽州,不再回长安。 如今想来,也许太子早知道,这个储君之位,他坐不长久。不见刀光剑影的斗争里,却还记挂着林在云。 记挂着怕他见不得兄弟阋墙,怕他伤心,也怕他真如裴骤辉一语成籤,牵涉近来,便是一生动荡。 还好小七是笨蛋,看不懂太子眼里怜惜和舍不得他,也听不明裴骤辉话里有话。真的过了两个月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梦里雪愈来愈大,梦外秋雨淅淅沥沥。 林在云看到垂髫孩童正在勤政殿外,捏一个雪人。 宫人唤他:“七皇子,太子要是见到您这样单衣在外面玩雪,一定要责怪我们了。” “不许他牵连无辜。”孩童一笑,哈出一团白气。 皇帝北御突厥,太子监国,刚一下朝,听说七弟在等他,连口水都没喝,就来见七弟。 谁知道,一来就听到这样的冤枉,太子道:“孤不牵连无辜,牵连七弟,算不算无辜?” 林在云说:“不算无辜。” 第116章 孩童说:“不算无辜。我就是在等太子哥哥。” 太子领他往暖阁里走,脱下大氅披在他肩上,听他絮絮叨叨说夫子的白胡子,还有御膳房的烤鸡。对了,还有刚刚捏的那个雪人,照着太子捏,一定惟妙惟肖。 这么丑的雪人,哪里像太子,像御花园池中那只大乌龟还差不多。 太子端详了一下,才说:“有七八分神像吧。待孤筑一个冰屋,留存下来,给后人观赏。” 林在云知道,这是哄他高兴呢。 但是孩童时不知道,便信心满满,吵着还要再去捏几个,一齐放进冰屋里,好流芳百世。 太子忙道:“外面冷,别捏了……一个才算孤品,多几个便不值钱了。” 其实,那时林在云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也怕冷。太子说的有理,他遂欣然采纳。 林在云梦得乱七八糟,稀里糊涂,一会儿梦见小时候,一会儿又梦见太子教他拉弓射箭。 又梦见太子被贬幽禁,坐在庭中,遥遥一见,太子若有所觉,望着眼前,唤了声小七。 他说了好多话,一会儿怪太子,一会儿又怪三哥。最后终于说:“我叫裴骤辉帮你。” 坊间总说,自从那一夜突厥惊魂,大将军待七皇子私情尤甚。林在云宁愿真的是这样,他哪怕利用这份私情,也一定要救太子。 隐隐约约梦里,有人喂他吃蜜饯,又灌了好大一口苦药。 林在云醒时,梦里泪痕未干,眼前灯影重重,听裴骤辉说:“殿下先休息吧。去封地的事,不急。” 军医在收拾药箱。 林在云听到自己心跳一阵快过一阵,砰砰地,他想,他原来是生病了,难怪裴骤辉忽然又温声低语起来,把他当孩子一样哄。 也只有这时候,裴骤辉一定什么都许他。 林在云说:“我要你拱卫太子。” 裴骤辉不答。 烛灯烧了一夜,烛泪都烧干,滚下一颗热泪,滴答一声。 裴骤辉才垂下眼,在他侧脸轻轻吻了吻。 林在云听到他在耳边说:“那臣为殿下做一回乱臣贼子就是。” 第86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2) 林在云梳头的宫人说, 殿下容为国表,若是仪容不端衣冠不整,便有失体统。 国无礼法则荒, 君无臣民则亡。他循规蹈矩十几年,三哥拉他逃出宫,他也不肯。他没有一天背离过礼法。 可是今天, 为了救太子哥哥,他不能不舍了曲礼严规。 裴骤辉摘下簪子, 放他的长发落下玉冠,借着如豆灯火, 望着他的容颜, 低唤殿下。 他别开脸,裴骤辉才低下头, 在他闭上的眼睫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次,裴骤辉才唤他的名字。 他本来该高兴,那一天花灯节,他等着裴骤辉明悟, 可裴骤辉却守着那条线, 绝不踏过。 皇帝的女儿尊贵, 天下只有一个男子可以唤其名讳, 那便是尚了公主。 裴骤辉永远也不明白了, 那一日他的心意, 和太子哥哥无关。 芙蓉帐暖, 夜雨凄凄。 林在云撑脸窗边,懒懒任仆从梳头发,叹了口气。 仆从道:“殿下。” 他们一定也觉得他伤心难过, 其实没有,他只是觉得空茫茫的。今后,都叫裴骤辉以为,他是利用私情的人,两不相欠。 “没什么,”他说:“是我和他提的,我也愿意。难道,还要反过来怪他吗?” 说着,又叹了气。 系统:【呜呜呜qwq太子也一定不愿意宿主这样】 【唉,小裴好君子哦,这都不趁人之危,亲了两下,就和衣而眠。】 系统:【……】 裴骤辉一进来,就听他叹气连连,原本稍霁的神情,又淡了下去。 便接过仆从手中金玉梳,替林在云束发,描点眼眉。 铜镜里,林在云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殿下还有反悔的机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在云说:“只要你守诺,我又怎么会失信。” 裴骤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替他束了金冠,端详镜中他的脸色。 林在云心里莫名不痛快,想要说他才不是为了太子哥哥委身,他还没那样自轻。 可他又没有这样说的底气。他怕裴骤辉当真来一句,那便不拱卫太子了。 有求于人,裴骤辉看轻了他,他亦只能无话可说。 裴骤辉道:“殿下总穿白衣,今日难得换了颜色,很好看。” 林在云试探着道:“等太子哥哥复位,我便穿它,同你去随便什么地方。就算是……就算是我舍我的王权富贵,你抛你的宏图伟业,粗茶淡饭,耕田织布……” 他还没有说完,裴骤辉就说:“殿下,护卫太子的事,我已知道。不必再提。我自然会做。” 林在云哑然,便点点头,道好。 裴骤辉不想他再提太子,反复提醒两人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想救太子。 他也不想提,叫裴骤辉更加疑他。那就不提。 裴骤辉动作很快。 次日,就听说太史令密奏皇帝,“帝星飘摇”,暗指废太子受人陷害,社稷不稳。 林在云喝着茶,眼线就来了,给裴骤辉汇报进展。 那人望了林在云一眼,似有顾虑。 裴骤辉道:“无须瞒殿下。” 那人便将京中太史令一系列动作,一一说来。 又提及他们汇笼太子旧部,预备一同上书,以求大理寺彻查废太子案。 林在云始终偏开头,坐得远远的,小声和仆从说话,逗鹦鹉。 他才不听,省的裴骤辉的部下,都觉得他有意利用大将军。 恐怕他们都这样以为,裴将军高风亮节淡泊名利,全为了他,掺和这一滩泥水里。 等那人走了,裴骤辉才说:“又生气?” 林在云专心喂鹦鹉,冷冷淡淡说:“下次这种事,你干脆出去说。以免你的部下,还要给你打眼色,提醒你防隔墙有耳。” 裴骤辉想一想,明白他气恼什么了,便自己端着椅子坐过去,笑吟吟看他喂鸟,凑他脸边:“原来生这样的气,好没道理。” “你现在知道也晚了,”林在云说:“太子和三哥敬着你畏着你,我却没那样大度,不仅不讲道理,还喜怒无常。但你既然答应了我救太子,不能不应我。” 裴骤辉含笑听他说,才来得及给自己辩一句:“那是新来的,当然以为殿下和臣有隔阂。但我几时避着殿下议事?” 林在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利用你私情。” “哪里添得一个也字?”裴骤辉疑道:“是谁这样胡说。” 林在云才说:“那你也不要当我面说了。我不爱听你们那些事,全是阴谋诡计。” 裴骤辉说:“好。” “也不许嫌不值钱吵,它只是一只鸟,你竟然和它计较。” 早晨鹦鹉一直叫唤,裴骤辉怕吵到林在云,叫仆从拎出去。 鹦鹉通人性,骂骂咧咧被提溜了出去。裴骤辉本就不爽这鸟日日夜夜跟着林在云,便和它吵了两三句。 等林在云醒的时候,鹦鹉委委屈屈,一句话也不说了。 林在云心有戚戚,连他也说不过裴骤辉,何况是他的鸟。 裴骤辉道:“好吧。” “好后面还要添个罢字,这样不情不愿,你干脆不要答应我。” 裴骤辉道:“好。还有什么要求,殿下都说来,免得今后我又犯忌,白白被殿下冷言冷语,好生不解。” 林在云听出他戏谑,转开脸,忽又闷闷说:“星象之说,虚无缥缈。真能救太子吗?” 裴骤辉说:“殿下不信臣吗?” 他又这样问,他已经骗了他一次,却还要他信。林在云还是说:“我信你。” 【每次问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用信任问题来转移话题,o.o这种男人不能处】 系统:【回答的话,就算是笨蛋宿主,也会发现不对劲。】 “那个裴骤辉!”一个官员怒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什么拱卫圣人,调兵驻扎京畿三百里外,要求大理寺复查废太子与士族书信。这是为臣之道吗?” 朝堂上,气氛凝结。 皇帝病重,虽未罢朝,却也无力处理朝政。 东宫空悬,一时间,群龙无首。 裴骤辉不像是拱卫太子,倒像是……有了反心。 沈子微静静望着大殿上雕梁画栋,听同僚喊他,便说:“大约是为太子平.反。” “这种鬼话,只能哄哄三岁孩子吧?不,三岁孩子也哄不住,现在,幽州民间都传唱天命在野,他裴骤辉之心,谁人不知?” 沈子微未言。 这样的鬼话,连孩子也骗不住。偏偏骗住了他的殿下,哄住了殿下留在幽州。 那裴骤辉便有了勤王的借口。 通州玄州码头,已有水师战船驻扎,两个关口同时为幽州运送补给。一路,可直驱长安。 第117章 如果真的是为太子,这苦心筹谋,没有十年经营,怎么能成就宏图霸业。 难道裴骤辉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十年以后太子被废?不过是狼子野心,借机生事。 “沈大人!你如此缄默不言,难道也做了那贼子同党!” 沈子微恨不能将那个利用殿下的贼人碎尸万段。 可是殿下,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裴骤辉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殿下是贼子同党,那他沈子微,又是哪一党。 天色青青,又要下雨。 幽州连日雨,浇得满街伞开。 林在云掺和不上军务,迷上幽州酒肆的青梅酿。 他问过裴骤辉几回太子的事,裴骤辉避而不谈,只让他放心。 他不是笨蛋,也会忧心。可是如果逼问,那裴骤辉恐怕彻底觉得,他为了太子利用自己。 林在云只好装作不在意,成天折花问酒,不问军事,快快活活,不去在意那些明谋暗斗。 只要他不再提太子,裴骤辉便待他很温柔。有时,也会教他骑射,为他猎物烤兔,也会忘了带令牌,匆匆回来。 像天下最寻常夫妻,靠山林猎物生活,平淡却也温情。 裴骤辉穿街过巷,找到林在云时,满街伞都已经稀稀拉拉。 林在云打着伞,在商铺屋檐下,伞向外倾,蹲着看檐下小花。 噼里啪啦雨水如豆,那朵花安安稳稳在他伞下,映得他低眉仁目,分外柔情。 裴骤辉顿住,林在云已听到他脚步声了,抬起眼:“我午睡烦心,出来走走。” 裴骤辉道:“下回叫护卫陪你。” 林在云说不清心里复杂的感觉,便冲他笑一笑:“好。” 裴骤辉送他在府邸休息,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幽州风声鹤唳,难免也有风言风语,入他的耳。 林在云跟在裴骤辉身旁,轻声说:“你担心我回京。” 裴骤辉说:“京中不安稳。” 不安稳是因为谁,因为太子吗。是谁在潼关汇兵,是谁扣留江南漕粮关口文书。幽州街上,都在排勤王的戏目,唱着哪一折反戏。 林在云道:“我想走的话,你也拦不住我。我信将军,但将军信我吗?” 裴骤辉停住步,回头望了他一眼:“信。” 秋已深,院中草木凋零。 君臣相信永不相负,本来是多温柔的话。 林在云不愿意认为,大将军会用这样的话来诓他。 若是那样,裴骤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君子,恶鬼?诗书礼义,读到了哪里? 林在云不愿意将他想得这样不堪,便笑微微点头:“好。” 第87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3) 光是相信着裴骤辉, 林在云仍旧惴惴。 裴骤辉每天见很多人,很晚才离营,不到天亮又去议事。幽州风声鹤唳, 戒备森严。 有时,林在云站在楼上远眺,看到烽烟滚滚, 那是大军回营了,军旗猎猎地响, 难免让人想到,这朱红旗帜, 是否有一天, 要插上京畿城墙。 裴骤辉不和他说任何事,林在云自己猜度, 心事重重。 裴骤辉吻他,察觉到他分心,便问:“在想太子?” 林在云道:“不是说不提吗?” 裴骤辉仔细端详他,说:“实在担心的话,我送你去京中, 远远看一眼。” 林在云吃了一惊, 分不出裴骤辉是真心还是假话。 如果有意谋反, 裴骤辉去京畿, 和束手就擒没有分别。 难道真的是他错怪了裴骤辉。 林在云心先软了两分, 说:“也不要那么麻烦。” 裴骤辉笑笑说:“怕麻烦我?” 这种话说出来, 也只有裴骤辉这么恬不知耻。 林在云一哽, 硬强撑说:“不是,怕麻烦太子哥哥。他正烦心,我还跑去见他, 白白给他添麻烦。” 裴骤辉哦了一声,又说:“还以为殿下是挂记臣。” 林在云悄悄看他,怕他真的伤心,却见他眼底一弯笑,洞若明镜,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在云自知越说越容易叫他高兴,一时气闷,干脆什么也不说。 裴骤辉才说:“不是哄你的,如果你实在挂心,见一见太子,也无妨。” 林在云心一跳,装不经意地拣匣子里的玉佩,定了定神。 “之前,和你打听太子哥哥情况,你不是总不让我问吗?” 裴骤辉道:“对啊。” 对什么对,林在云被他敷衍,只好挑明说:“所以现在为什么可以?” 难道是裴骤辉苦海回头,已和京畿通了气,做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那再好不过,算他机敏。 裴骤辉道:“没有办法。殿下神思不属,衣带渐宽,臣也只好舍命陪君子,瞒着陛下,陪殿下去见一见废太子。” 林在云才知道他竟然是想违抗圣命,气道:“谁要你抗旨了?” 裴骤辉看他挑了半天玉佩,还没系挂好,道:“那殿下想个法子,哄自己高兴。” “你少说几句我就高兴。”他说。 林在云站起身,走到门边。外面部将催了好几回,等大将军去议军务。 他道:“你去吧。” 说完,林在云才发现自己声音冷冷,不像是叫裴骤辉去,更像恼恨。 他又有什么理由生气,难道叫裴骤辉耽误军机,专程和他赔罪消气。 听不到回答,林在云倚门回身,裴骤辉仍坐在座上,静静看他。 “怎么不走。” 裴骤辉道:“我现在可以说话了?” “谁不许你说话,”林在云说:“别冤枉人。” 裴骤辉指节落在桌上,慢悠悠思忖,目光不移地打量他,好像要看清楚他的心思,“罢一日议事,也不会天塌地陷。我陪殿下走一遭吧。” “都说不要。”林在云说:“你读没读过兵书,一日荒兵百年遗害,谁要你陪。” 裴骤辉微微一笑,不作声。 林在云知道他读的兵书自然多,打的仗也多,从没有停过一天军务,也没有罢过一日操军。 今天这样破天荒的,大概是裴骤辉也觉得,他多思多虑,不得不匀点时间开解他。 裴骤辉越这样善察人心,林在云越心涩,转过头,倚门看外面。 “抗旨是死罪。我不要你陪死。只要你没有异心,就当我多疑好了,不用费心管我。日久见人心,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要给我时间。” 他真心实意对裴骤辉道:“你觉得我不相信你,但是换成第二个人,我绝不求他搭救太子哥哥。你不让我问太子的事,我就不问,你也不要再提了。只要你问心无愧,我也绝不疑你。” 裴骤辉这才说:“好吧。那我去了。” 林在云嗯了声。 等裴骤辉走远,他倚着门,才静静出神。 不到半柱香,裴骤辉就折了回来。 林在云还没收敛表情,神色一片空白,只能定定看着裴骤辉。 裴骤辉也看着他,半顷,说:“倒不是为了陪殿下,只不过,我也是凡人,我也想躲懒一天,不理军务。” 林在云这一次不再推他走了,只点头,道:“随便你。” 幽州府外种了花树,秋日落花萧萧。裴骤辉脱掉外衫,重新挂回去,都抖落了不少花瓣。 林在云不明白裴骤辉为什么回来,总归是哄哄他吧,或者是裴骤辉真的想偷懒。 不论什么原因,裴骤辉如此为他顾虑,总归没有错。 仆从提醒他,把花灯节的种子撒进土里。他就打着伞,提着鸟笼,在边上看,边看边学。 裴骤辉给他挖土,冒着小雨丝,衣衫淋湿。他才蹲下身,把那袋种子种好,仔细叮嘱裴骤辉:“等我离开幽州,你也照看好。” 裴骤辉:“殿下要种,怎么偏偏辛苦臣。” 林在云没话反驳,撇撇嘴:“这就算辛苦,又不要你闯龙潭虎穴。” “就算是龙潭虎穴,为殿下探一探,也没有什么。”裴骤辉紧接着说。 林在云笑一笑,没有说话,也不完全把这话当真。 如果情话蜜语都能当凿凿誓言,那天底下全是有情郎,哪还有负心人。 他对裴骤辉,没有那么大的宏愿,不要这个人为他死,只要一点真心。 裴骤辉罢了军议,惹得流言纷纷。 部将怕他优柔寡断,被众将推举来,冒死进谏。 “大将军,七皇子本心不坏。但多少英雄气短,都是败在情之一字。” 部将不敢说太明白,裴骤辉却听懂了,看着水烧开,侧头笑道:“小声点,别叫殿下听去了。你自己胡说,到时候,他全都怪我。” 部将本来确实怕七皇子听到,但裴骤辉这样情态,他反倒意气之下,大了胆子,忍不住苦苦劝说。 第118章 “将军,我难道是说七皇子不好吗?前朝数不尽风流人物,赵王是何等明君,不也是求恋长生贪图美色,败了国祚。明珠无罪,但……” 裴骤辉微一笑:“你想说,赵王何等明君,都难过美人关,落个亡国下场。我也难免兵败山倒。” 部将道:“属下正是担心这个。如果将军决定做个忠孝之臣,就不应该继续演兵,使京畿忌惮。” 裴骤辉没在意:“我心里有数。” 林在云喝着熟茶,听裴骤辉讲军营大乱,都说他要英雄气短为美人折腰了。 裴骤辉说得一本正经:“赵王虽然亡国,也和文姬做了一对亡命鸳鸯。殿下却不愿意臣陪死,这样算下来,臣实不如赵王英雄。” 林在云放下茶碗,听了想反驳,一时又不知怎么辩,又气又好笑。 “谁要你陪死,我又不想死。你能不能盼我些好。” 裴骤辉见他笑了,才说:“殿下噩梦连连,喝了安神茶就去睡吧。” 他低声说:“你不用特意哄我开心。” 裴骤辉惊讶:“原来殿下这就高兴了?” 林在云说不过他,将勺子丢回碗里:“我不像你这么小气。当年的事被你记恨那么久。” “没有记恨殿下。”裴骤辉说。 林在云当然不信。 裴骤辉微笑:“真的没有,那时候,我还没有那么坏。” “现在呢?”林在云将信将疑。 “我回答不了,但并不是因为记殿下的仇。”裴骤辉说。 “那因为什么?”林在云靠在椅子上,借着编窗一条条漏光,他看不清楚裴骤辉的表情。 裴骤辉说:“殿下要臣一个保证,还是一句真话。” “有何分别?” “臣如果向殿下保证,不论今后如何变心变节,绝不违背这个保证。如果是真话,臣便向殿下坦言。” 林在云一听即知他有异心,是在试探自己,只能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要你说一句真话,你到底有没有骗过我。” “有或没有并不重要,”裴骤辉说:“太子难救。殿下如果实在舍不得,就随臣去探望一面。” “裴应照。” “殿下既然要听真话,”裴骤辉道:“臣就直言。太子既废,三皇子实不配为君。臣并非一人谋反,而是天下共愤。陛下征讨突厥,通西域,建行宫引温泉,功过同论,也实非……” “裴应照!” 裴骤辉这一次却没有顺着他,闭嘴低头,而是冷静看着他:“我早就说过,殿下年少,有些事听了伤心,何必非要一句真话。” 林在云半天不说话,看着裴骤辉。 裴骤辉在他眸光下,垂了眼睑:“臣胡说而已。” “将军直抒胸臆,当然不是胡话。”林在云说:“你说得对,是我愚蠢,误信小人。” 裴骤辉倒不生气,淡淡笑道:“正所谓臭味相投,臣实是小人,但殿下如果大人大量,就不会和臣字字计较了。” 林在云起身。 裴骤辉道:“殿下就算要离开幽州,也先休息一晚。否则,你也只不过回封地被软禁,去不了京畿。” 林在云想不到,他这么卑鄙。 裴骤辉神情不改:“我可以帮殿下,见太子一面。但殿下如果不配合,想来是傲骨铮铮,不需要我帮。臣当然不敢贸然相助。” 林在云只好先去休息。 但他心中难平,只能闭眼装睡。 裴骤辉立门边,等了半晌,说:“我又没说不搭救太子。有人还说他不小气。” 林在云睁开眼,气恼道:“你反复无常,我无话可说!” 裴骤辉笑笑:“我年少的时候,也和殿下一样,少思虑,反而坚定,狠得下心。活的越长,牵绊越多,越优柔寡断,反复无常。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所以多少将才最出名的战役都在年少时。等年老时,师友恋人尽付尘土,再无牵挂,却又没有了清明的头脑。我的父亲也曾是扬名大殷的将军,一场败仗,多少尸骨埋黄沙。” “殿下,你和我说过话本里江山美人的戏码。可是你知不知道,有些事,实非人能选择。” “我不想知道,”他不看裴骤辉,“好像你反复变卦都是为了我。你要是真的为我,就早早死了那条心。” 裴骤辉道:“那臣实负殿下,无话可辩。” 过了一会儿,林在云才听明白了他的回答,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半顷,转过身,闭着眼继续装睡。 裴骤辉听他呼吸,就知道他半点睡不着,静静坐在边上。 林在云本来安慰自己,裴骤辉,小人而已。他才不为这种人耗神。可是越想,越难平,心砰砰直跳,愈跳愈快,简直伤心。 裴骤辉道:“省点力气,越骂我越睡不着。” “谁骂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裴骤辉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叹气的是他,林在云却又睁开眼,满目难过。 系统:【唉!】 林在云奇怪:【你叹什么气?】 系统数据摇晃,正为他们吵架伤心,当即忍痛耗费巨资,买了八款游戏,在系统空间一字排开:【没事的宿主,我再也不说你玩游戏是玩物丧志了。】 林在云莫名,不知道它又脑补了什么,【不想玩。昨天打了好久没通关,心痛到现在。破游戏。】 系统不语,只一味地申请未成年统退款。 第88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4) 既然答应了林在云, 裴骤辉便不食言。 一整夜,他摸着追月的鬃毛,马槽里的食物吃完了, 追月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草上踢踏。这匹马从父亲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属于裴骤辉。 属于他的东西不多, 裴家只是个空壳。裴骤辉知事时,家中已经人丁稀落。他曾经发誓, 要做天下的英雄,不追随在任何人马后。所以掌兵后, 每一日, 他步步算计,将幽州变成他的城头堡, 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汲汲营营,究竟为了什么。 属于他的东西不多,金钱利禄,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先生教他礼义廉耻君臣纲常, 裴骤辉也一点没听。 先生会上战场吗? 如果先生上战场厮杀, 就会知道所谓的天子, 所谓大义, 在刀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如果皇帝不坐中帐, 不让小卒挡死, 不牺牲将士,上去拼杀,天下早就换主人了。 裴骤辉听到马在喝水, 水声里,他头脑清明了一瞬。 既然他决意冷眼旁观王朝覆灭,当时就不该答应林在云,就不该追随太子。 如今太子大势已去,身为囚力不逮,他更不该答应林在云,要救太子。 既然和林在云说清楚,他意已决,便不应该又承诺什么最后一面。 这么多不应该,裴骤辉也糊涂了,看着追月,忽然觉得天冷了,仿佛是冬天已临。可是心口幽幽热起来,泊泊为谁流着血。 “为什么?”他对着追月问了出来。 问题问出来的一刻,有个答案飞快划过脑海,又消失了。裴骤辉站起身,松开系住追月的缰绳,牵马出来。 他听到殿下醒了,仆从正在打水,来来往往的声音,细声细语的慰语,人影憧憧,灯火复明。 林在云梳洗完出来,裴骤辉已经牵着追月,等在外面。天还没亮,寒风凛冽,不知道裴骤辉等了多久。 林在云想当没看到他,他却先开口:“我只安排这一次。殿下若不愿见太子,今后也不要求到我这里。” 林在云僵着脸,冷冷道:“难道非你不可吗?” 裴骤辉平静道:“还有谁,沈子微吗,还是陛下?如果有其他人选,殿下又怎么会容臣如此无礼,再三放肆。” 林在云心底一点点寒意冒起来,眼前男人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黑发遮掩了大半神情,所有情绪像游鱼,在海草里游弋,永远看不清全貌。 但他却将他洞彻了,知道他已无路可走。 就像一局围棋,他的子已一步步被裴骤辉和其他人吃尽,围追堵截,败势尽显。裴骤辉拿着一枚棋迟迟不落,端详他的表情,只要落子,就能将他退路堵死,裴骤辉却更爱观赏此刻的仓惶。 裴骤辉果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微微一笑:“我不愿使你伤心,但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怎么让我见太子?”林在云不再看他,尽量让自己只想着太子,不再想他,将他当一个臣子,或者当一把刀,随便什么也好。 他不能再想着裴骤辉的千好万好,又面对现在的裴骤辉。 “等看守的守军去忙别的事,防守松懈,殿下自然能见到太子。” 裴骤辉说得轻描淡写,林在云又问:“你怎么调虎离山?” 裴骤辉还是笑:“我当然有办法。” 他不便回答,林在云就不再问。管裴骤辉有什么移山倒海的诡计,都和他不相干。 从前谁和他说裴骤辉不好,他都不信。沈子微总说裴骤辉坏话,什么君君臣臣,听得耳朵疼,林在云都不放在心上。 不在乎君臣纲常的何止裴骤辉。他又不是为了兵权喜欢谁,既然敢爱,他就不怕收不回来。 可是现在,这种天真坦然的想法,却在动摇。他不怕裴骤辉不爱他,但裴骤辉骗他。只有这一点,他不能原谅他。 悄悄回京的路上,阴雨绵绵,果然是快到初冬时节,往南走,天也不见回暖。林在云坐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等看到曦光下的长安城,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天。 他心口不舒服,知道是系统开始安排脱离。开了百分百屏蔽,还是恹恹贪睡。 裴骤辉安排副将跟着他,见他神色不好,只当他担心太子,不住安慰他,最后叹一声:“殿下这样忧心,将军也不放心。” 林在云想笑话他身为裴骤辉的部将,竟然这么不了解这个人。笑还没挂上眼底,又觉伤感。 他和裴骤辉交往甚密,过从极深,又有多了解这个人。 也许,现在,沈子微正在京里听着他的笑话,暗暗笑他识人不清,羊入虎口,错信奸臣。 部将道:“大将军现在不动兵,却潼关演兵,仿佛要佯攻,使京中守备军尽集中于北门。无论他是不是要谋反,如今也都骑虎难下。这也只不过,为了让殿下见太子一面。” “他本来就狼子野心,天下没有人能制他。你把他想得太好。” 部将笑一笑,道:“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潼关动兵啊。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林在云说:“我不了解军事。” 第119章 他总这样的话应付惯了的,听到不想听的东西,他全都说自己不了解。 从前,太子和裴骤辉,都没少败给他这样的敷衍。分不清他是真的天真不懂,还是装不明白。 部将却没眼色,还给他解释说:“战场上千变万化,一步废棋就可能满盘皆输。将军铤而走险,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利害。只不过殿下这些天日渐清减,夜不能寐,使人挂心。将军恐怕也心烦意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哦。”林在云说。 部将本来说得声情并茂,见他别开了脸,哑然失笑:“殿下还是生气。” 林在云说:“我和他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也没到君臣相得的地步,攀不到疑不疑的高度,也不至于生他的气。只不过合作而已。他今天帮我见太子,来日他谋篡身死,我也少不得为他说情,留他全尸。” 部将还开得出玩笑:“那要全倚仗殿下了。就算留不得全尸,留个衣冠冢也好。” 林在云自己先说的,但是别人说,他又不舒服:“你胡说什么?” “如果将军是个分不开私情与军事的人,早就死了。将军没有保荐过人,可是殿下相求,他便保太子党人,殿下不提,将军也不能放心,佯攻京师,开通港口补给,浪费几天军机,只不过是为了殿下稍稍疏散心结。” 林在云伏在马背上,转回头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部将当然想说,将军是真心推举殿下。 少年的脸靠在追月雪白的毛上,没任何表情,乌黑的眉毛静静垂着,连天奔波,金冠下长发披开,夜风里拂动,那双眼睛格外像裴将军,如果只看眼睛,一定有人以为他们才是兄弟。 裴骤辉的眼睛黑不见底,沉沉令人觉得可怖。 他的眼睛也很黑,是黑白分明,除了孩子,便只有死人有这样的眼神,天真得近乎有些发凉。 部将脱口而出:“江山易舍红颜难负。恐怕将军是襄王有意。” 林在云笑一笑,这一次倒有几分真心被逗笑:“他要是知道你背后这样编排他,一定要发落你了。” 部将道:“可是……” “你也说他不受私情蒙蔽。他也许有那么几分喜欢我,可我好像没有那么重要的分量,”林在云说:“天下江山,同我相较,他似乎也分得清轻重得失。” 部将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扭开头,看着远处长安城渐褪的夜色,吹着风,不再听下去。 部将本来想说可是今日将军的军事部署,实在是一团乱麻,看不出什么缜密聪明,难道是失心疯。 但林在云态度明了,他只好不说。 太子幽禁后,住处由禁军包围。 受裴骤辉佯攻影响,防守全都集中到了城门口,倒让林在云混进来顺利不少。 太子府人悄悄给林在云打掩护,他想好了,见到太子哥哥,就说出他的计谋。 裴骤辉帮他最好,到时他自有办法让太子复位。 裴骤辉不帮他,他就去找沈子微,去建邺。建邺是重城,不少世家都在那里发源,底蕴深厚,既然成了他的封地,他手握的筹码,一点也不比三哥少。 皇帝没有教过林在云政治,这些,全是他在裴骤辉旁边看着,自己琢磨的,对或不对,还要太子哥哥教他。 裴骤辉总说他天真,嫌他的谋略简单,容易被敌人一眼看穿,笑话他阴谋诡计半点不通。他学得跌跌撞撞,在这条路上,太缺少经验,的确学不到裴骤辉龌龊。 林在云全都想好了,可是太子不见他。 只有这一件,林在云没有想的到。 “为什么?他怕连累我?我都不怕,他怕什么?” 废太子府人说:“殿下实在不应该冒这么大风险回来。” 林在云不依不饶:“他要是不见我,我偏偏不走。叫父皇罚我好了。” 仆人只好又去传话。 不一会儿,出来回话说:“太子殿下说,不怕连累你,只是怕应付你。” 林在云本来正伤感着,为兄弟情深不想连累而心酸,听到这一句,简直要转身就走。 “我就知道,”林在云冷笑:“从前给我赔罪,他早就烦了。那也没有关系,见见而已,不用他应付。” 仆人再去,又回话说:“太子说,七皇子最容易伤心,见了面,只怕他应付不来殿下的眼泪,到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不要见了。” 林在云就这样被拒之门外,来不及怒,仆人又递给他一封信,送他上了马车,推他出城去。 信上倒是太子笔迹,好言好语,生怕他一怒之下,真干出什么大事,好话相劝:“孤心里想着小七,总会再见的。现在你来,反而坏事。” 这种哄人糊涂的话,林在云被骗太多次,早就不信。 他坐在马车上,车夫也是裴骤辉的部将,驱马声,长安街上叫卖声,嘈杂一片。 可是就算他们全都骗他,他也怕这一次是真话。怕太子真有什么退路大局,需要隐忍。只好再信太子。 林在云一怒之下,找到罪魁祸首,“都是裴骤辉。” 可是怪完裴骤辉,他心里还是很难过。这一面不见,下次再见太子,是什么时候?他要去封地的话,一生一世,无召不得回京了。 如果裴骤辉真要起兵,天下又会是什么光景。 这些,父皇一点没有教过他,只教他无忧无虑地生活,远离朝堂。他什么也不明白,难怪裴骤辉也总觉得他是笨蛋,怎么教,他也不明白。 第89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5) 部将给裴骤辉汇报了情形:“之后, 殿下不肯随末将回来。” “他要如何?”裴骤辉道。 部将道:“也许殿下心结难解,对将军心有芥蒂。” 这不是奇事,全天下对裴骤辉心有芥蒂的不知多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凡夫俗子的攻讦。他在乎的人很少。 裴骤辉没有多说,抛下句“不必管他”就起身离开。 幽州虽稳,但战事一起, 周边城池顷刻便会成为要塞。情势火急,他不可能再去顾惜儿女情长。 长安凶险, 林在云要留就让他留罢。建邺繁华,林在云不肯去, 难道还押着他去。 说一千道一万, 他花空心思,林在云不领情, 算他白费苦心。 “不必管他。”裴骤辉顿住脚步,又强调了一次。 部将跟着停住,不明所以:“是。” 是什么? 真不管了吗? 那个夜晚,少年惊惶的眼睛又一点点在脑海里晃荡,那个天真的声音又慢悠悠响起来:“我们走着回去吧。” 但裴骤辉其实是救不了他的。他有他的父兄, 即使他从未涉足皇权斗争, 但裴骤辉既然要推翻旧的世界, 就一定要将里面一切打碎掉。 即使是一盏漂亮的琉璃灯, 从来只用来照明长夜, 在打碎的过程中, 也难免粉身裂骨。 裴骤辉一步步往营帐走, 每走一步,越说服了自己。 太子的党羽皆被肃清,回天乏术。就算他曾经想过, 就效忠太子,免得某些人伤心,如今也不可能了。既然林在云执迷不悟,他更不应该再跟着优柔寡断。 他一退再退,再退,要退到什么时候?再退一千步,真的放下兵戈,和太子一样做阶下囚,皇帝和新帝,哪一个会放过他? 林在云糊涂,他也糊涂吗? 部将再次莫名其妙停住步,看向再次停下来的裴骤辉:“将军?” 初冬风冷冷拍在脸上,将裴骤辉吹醒了,他不再往前走。 他忽然明白,其实是他的错。建昭十九年那个春夜,他不该单枪匹马去救他,不该因为不耐烦喂他喝药,不该心软顶着追兵牵马和他走了一夜。 自从他救了他,便不能放下他。这个人生生和他牵绊在一起,如此生长数年,如同埋在树根里的血肉,扎根结果,生在一起。要是林在云死,难道他又真能活吗? 要是如此洒脱,一开始,他就不会向太子投名。 林在云在长安逗留了七天,这里就下了七天凄风冷雨。天黑黑沉沉,就算是白天也阴着,到处凄凄凉凉,连卖炭老翁的歌声也像烧裂的木材,听着令人心生哀伤。 林在云想起来他的小鹦鹉,还养在裴骤辉那里。他不能跟裴骤辉的部将走。 好不容易裴骤辉放他来长安,他再回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太子。 可是他不能不带走小鹦鹉,那是裴骤辉送给他的,他从日暖天高养到天寒地冻,那么悉心照料,不能便宜了裴骤辉。 他站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城门口是巡逻的卫兵,他混不出去。废太子那里,没有裴骤辉帮忙,他也进不去。 进退两难。林在云只好安慰自己,那只鹦鹉本来就是裴骤辉的,他不要了。 他的花也种在幽州,他的鸟也在那里,他的心也难免挂在那里,受着煎熬。 少年淋得湿透,黑发黏着苍白的脸,孤魂野鬼似的游荡。 长街还是那条三哥带他纵马过的长街,那栋朱楼是太子带他去过的酒楼。 秋天三哥还打赌说明年秋狩,一定给他顺顺利利猎一只小兔,否则负荆请罪来见他。 林在云努力想要回想读过的所有书,春秋左传四书五经,哪一本里写了解答。父皇说以史为鉴,所有谜题都有答案,可少年在里面撞来撞去,还是迷惘。 “什么人,敢闯王府!” 卫兵持戟挡他,骤亮的雷光里,林在云看清楚,头顶是三皇子府的匾额。 他穿过两条长街,走到了三哥府外。 他找不到的回答,三哥一定知道。他想不通的相残,三哥一定是想透了,才会下手。 卫兵本来以为是来乞讨的小乞丐,见这个少年不走,不免皱眉,道:“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现在世王不在府中,待世王回来,你挡在府前,必然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林在云道:“我要见他。” 原来三哥已受封世王。千帆过尽,当时在御书房外受训垂泪的少年,在朝堂上被太子党质问到面红耳赤的青年,如今一定扬眉吐气。 卫兵道:“世王不见客。” 林在云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混进京城,难逃罪责。 他只好说:“我托世王为我养了一头小鹿,就在行宫山上。今日山风不停,雨也大,树折石滚,我担心小鹿,想请世王带我看看。” 那卫兵显然不信,旁边另一个人却说:“世王是养了一只鹿。” 两人踌躇间,有人从夜雨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林在云,往街上转头走。 卫兵“哎”了一声,不知该不该留人。 但三皇子的确说了不见来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兵喊了一声,见那个少年被带走没回头,便继续站岗。 一头小鹿而已,就算真的死了,以世王坚忍心性,也不会放在心上。 第120章 林在云被强拉走,挣扎了下,没挣开,不禁道:“裴骤辉!” 那人一身黑衣,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和他一同淋着雨,他不用看清,也知道是谁。他又气又恨,心里恨谁,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长安。” 结果裴骤辉声音比他还冷:“殿下,送死有很多种办法,不是非要连累别人。” 林在云道:“连累谁?你吗?你放心!所有罪责,我担得起,绝不扯出将军。” 裴骤辉道:“不必你来攀扯。你出现在三皇子面前,他自然知道是我帮你,到那时追根溯源,我在京中所有,都被殿下剿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这么怕死,还来长安做什么?不怕官府捉了你,好叫幽州太平?”林在云立刻道:“你干脆承认好了,你……” “承认什么?”裴骤辉转过脸,看着他,冷雨里面,一双漆黑的眼格外亮,“承认我放不下你吗?你想的太多。反而是你,要不要承认,你留在长安,只不过是拿你自己做人质,逼我不敢起事。” “我没有。”林在云脱口而出。 裴骤辉微微笑了下,笑意也冷起来:“有也好没有也罢,你要送到三皇子面前,任人鱼肉,只不过求死而已。我倒是有个求速死的办法,也省的殿下如此菩萨心肠,在这个世道受折磨。” 他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林在云一时怔住了,被他拖着往街里走,一路喊着“裴骤辉”,裴骤辉都不松手,紧紧抓着他。 这条街他们上次经过,还是他喝醉了,裴骤辉背着他回宫门。那一次他和太子吵架,伤了心,裴骤辉千里迢迢回来哄他高兴,他心里是明白的。 少年叫道:“你松手,是我瞎了眼,求了你,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我要回父皇那里,各走各的路。” 裴骤辉蓦然停住,林在云差点撞上他,他仍紧紧抓着林在云的手腕,发出声冷笑。 “陛下?我光知道你天真,可是到了今天,你还在指望父兄庇护你吗?我看太子的确是大错特错,忍你让你护着你,倒叫你如此看不清世界,他要死倒是一了百了,留你这个遗物在这里,谁来容你忍你护你?我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林在云听他咒太子死,本来对他的三分不忍三分担心,全都消散,低下头咬他的手,要他吃痛松开,奋力要和他一刀两断。 只恨没有真的刀,砍不断这只手,叫裴骤辉紧紧攥住了他,分也分不开。 裴骤辉任他气恨,他越生气,裴骤辉反而痛快:“你今天才恨我吗?今天才明白吗?你求我帮太子,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可能……” 他想说他不可能真和哪个皇子君臣相得,他父亲的下场就是他的来日,狡兔死走狗烹,除非他肯交出大权受一遍剐,否则,哪来的善终。 他少年就发誓绝不重蹈覆辙,为此冷眼观火多少年,偏偏被林在云拉下水。 可是温热的液体落在手上,裴骤辉噤了声,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滴滴掉下来的不是雨水。雨那么冷,激不起战栗。 裴骤辉不怕他张牙舞爪,可是他不说话不反驳了,裴骤辉却退却了,低声说:“你这样还想去见三皇子?比起我,你只会更恨他,更爱他,他几句话,你又要难过死了。世王府好进,你到时候再想出来,有那么简单吗?说你送死,哪一句说错了?” “你哪里会有错,”林在云说:“你松手。” 裴骤辉默然,只好松了手指,看他要走,又喊了一声。 林在云真的不理他,他解下衣服,追上几步,说:“下着雨,你要送死,我送你去。我还能看一出兄弟阋墙的戏,你也不要拦我。” 他举着外袍挡着雨,几步就越过林在云,任林在云怎么加快脚步,都甩不开他。 林在云真的生气了,扭过脸,怒视他,却和他肩上鹦鹉对了个眼。 鹦鹉歪头。 裴骤辉把鹦鹉藏在衣服里带来,解开外袍,小鸟就飞出来,跟他们也淋了点飞雨,冻得不行,都叽叽喳喳不出来,哈啾打了个喷嚏。 林在云一时忘了发火,呆了一下,伸手握住小鸟,抱在怀里面捂着。 半天,他才想起来要赶裴骤辉走,可一声“滚”说出来,已经没多少威力。 裴骤辉道:“滚到哪里去?不是要去三皇子府吗,又不去了?” 林在云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反驳的话,谁知鹦鹉在他怀里温暖了,就又聒噪起来,学着裴骤辉说话:“又不去了?又不去了?” 他被一人一鸟搞得语言组织零落,只好捏住鸟嘴。 小鸟还冻冻的,瑟瑟发抖往他手心里靠。 【这和夫妻吵架打小孩有什么区别,太没人性了】 系统:【……】总感觉这只鸟抢走了自己的地位。 第90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6) 一路, 林在云跟着裴骤辉走,冒雨找到躲雨地。 屋檐滚滚落雨。天青得发沉,云像压在窗外。 裴骤辉生火时, 林在云抱着膝盖,在边上晾身上湿透的衣服。 裴骤辉回过头,他不动, 裴骤辉坐近了些,吻了下去。衣衫褪尽, 放在噼里啪啦的火炉旁烘干,水气缕缕散开, 鹦鹉蹲在屋门边, 歪头看他们。 林在云半眯着眼睛,裴骤辉正在吻他的头发, 温热的呼吸,在发间缠绕。 他的手指落在裴骤辉脸上,因为光线昏暗,视觉失灵,只剩下触感清晰。这张脸, 即使看不清楚, 他也记得分明。 他摸索, 裴骤辉也任他从眼睛摸到鼻梁, 轻轻对他说:“我爱你。” 长安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他们只有这一个夜晚, 来躲开命运围追堵截。雨啪啪打在台阶青苔上,群鸟在雨中叫唤。 林在云知道,意乱情迷里, 裴骤辉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爱他,这不一定是假话。可是裴骤辉再爱他,还是有太多东西排在他前面,他改变不了裴骤辉。 天冷得结冰,身体却滚烫,一个个吻里,裴骤辉什么也没有解释,林在云明白他为难。 他不能回头,既然已经起事,反了王朝,不可能再被诏安。 戏本里写将军爱上公主,便舍了江山,闲云野鹤,却从来不写后来。后来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剩公主的哭声在幕布后回响,这样的最后一幕,从来不在台前上演,只在史书里重演。 裴骤辉终于停住吻他,定定望着他。 林在云闻见一丝酒气,或许裴骤辉是喝过酒来的,单身匹马来敌营,裴骤辉已经不是少年将军,恐怕没有少年时的勇气,要靠酒热壮胆。 裴骤辉道:“你和我走吧。” 林在云这下确信,裴骤辉真的喝了点酒,这会儿酒意上头,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让他去建邺,竟然让他跟他一起谋反。 醉鬼最麻烦,讲道理又讲不过,林在云想说什么,裴骤辉好像猜到他的回答一定是拒绝,便又作势要吻。 林在云只好撒谎骗他:“好,我和你走。我们去哪里?等你打下长安,我一定声名狼藉了,难道还要留在这里吗?” 裴骤辉倒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半晌说:“你喜欢哪里?” 林在云一时真答不上来。 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能为了裴骤辉,去抛下父兄。 裴骤辉替他想:“幽州天太干,你好像不大喜欢,除了我在的时候,你并不高兴,总是恹恹的。燕州吧,燕州好。” 说着,裴骤辉笑了下:“就像现在这样,你不高兴时,便皱着眉看人。”顿了下,他轻轻说:“你这样看我,我便没有办法。” 林在云不是不高兴,只是没有想到,裴骤辉连这样的小事,也如此注意。 连太子都抱怨他往幽州跑,是爱上那里的风光。裴骤辉却看出他并不怎么留恋风景。 这样洞彻他,他看着裴骤辉时,裴骤辉又将他看得多么仔仔细细。 他一直不答,裴骤辉便敛了笑意,静静看他,说:“你不想和我走。” 林在云矢口否认:“我没有。” 【为什么感觉npc越来越敏锐了o.o是不是加了程序,技术进步了】 系统:【有吗?没有吧,主系统没有更新呀】 裴骤辉静静笑了下:“你的确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你喝醉了。”林在云说:“明天再说吧。” 裴骤辉反问:“明天?明天我不得不走,你绝不会和我走,也许等我睡着,你便又跑去三皇子府,或者跑去太子府,或者在这个长安孤零零一个人走,等着他们一个斗死了另一个。你觉得我负你吗,可是你的父皇,你的哥哥,哪一个又不比我重要的多?” 林在云听着听着,胸膛里有种泠泠的笑,涟漪着,泛到了嘴角:“你说得对。” 他推开裴骤辉,去拿烘干的衣袍。 裴骤辉从后面抱着他:“怎么,等不到我睡着,现在就要走了?” “是,”林在云说:“你提醒了我。当初是你叫我离你远点,叫我最好不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不要给你添麻烦。叫我离开幽州。我总一厢情愿来见你,麻烦了你。” 裴骤辉迟疑起来,想要回想,却先否认:“我骗你的。” “那你现在是不是骗我?”林在云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分不清。” 裴骤辉仍然不松手,目光紧紧望着他。好像他说了什么足以剜骨的话,以至于裴骤辉不能回答。 林在云去掰他的手指,怎么也掰不开,火堆已经熄灭,屋里渐渐冷起来,裸/露的皮肤一阵阵战栗。 裴骤辉就这样看了他半晌,没头没尾地说:“我答应你。” 系统积极道:【宿主宿主,你之前问裴骤辉死不死了谋反的心,他现在……】 【那任务目标不就死了吗?笨蛋统统。 ̄ ̄】 林在云装作听不明白,嗯了一声,仍然试图让他松手,全然把这当醉话。 裴骤辉怔怔看着他,想要再说什么,让他明白,手指越抓越紧。林在云吸了口气,抬起头,喊了声:“裴应照。” 裴骤辉不理他。现在要是应他,他一定让裴骤辉放手。 林在云见他装听不到,好气又好笑,半顷,才说:“我不是为了太子。” “太子也并不排在你的前面。你当这是打仗吗,什么都要争个头名。” 林在云不再掰他的手,知道这会让他更觉失去,抓得愈发紧。于是干脆抱膝坐下,和他四目相对。 “你在酒楼里问我,太子和三哥,谁对我更重要。我说过,其实我希望你偏帮太子。” 裴骤辉说:“我知道。” “其实我的确希望你偏帮太子哥哥,但如果有危险,你就不要管他。其实我的确……” 林在云将那天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一夜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裴骤辉也当他是醉糊涂了,话颠倒说了两遍。 他抱膝静了会儿,才将剩下的话,隔了无数个日夜,慢慢说完。 “其实我的确将你看得比太子哥哥重要。我对不起太子哥哥,但如果真有那一天让我选,我希望你活下来。” 他说完,才如释重负,看着已熄的火堆,又在心里对太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太子待他这样好,如兄如父,为他放过了三哥,为他几度心慈手软,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他恨裴骤辉,其实恨他自己。十年零落,负尽兄友。 第121章 长安天明,裴骤辉仍然抱着他,紧紧闭着眼,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林在云拿开他的手臂,他眼皮下动了一下,还好没有醒。他睡得这么安稳,这么难得,林在云不想惊醒他。 雨过天霁,整个京城泛着水气。皇宫砖瓦经年累月,被雨水一刷,便褪去了辉煌,显出腐朽的痕迹。 昨夜,废太子党涉嫌结党谋逆,一个个被砍了脑袋,雨水冲刷掉血水,还是一股腥味。 裴骤辉本来想带林在云去刑场亲眼看看,让他明白求三皇子没有用,要求死,现在进刑场还能求个痛快速死。 林在云在长安无其他地方可去,便又回了皇宫。 他曾经把这里当樊笼,竭力想要走,兜兜转转,又自己回来。裴骤辉说得对,他根本离不开这里。 皇帝仍然病着,见到他,没有问裴骤辉的事。林在云也没有替太子求情。 皇帝知道,他不会说出裴骤辉的下落,他也清楚,父皇旨意已下,君无戏言,不会为一个儿子舍掉君威。 “你见过废太子了?”皇帝一边修剪盆花,一边问。 林在云眼睫垂了下,瞒不过父皇,他没有否认。 皇帝将剪刀扔下去,不怒反笑:“朕猜到了你要见他。想必,有人还帮了你。小七,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是我私下要见,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林在云说。 “其他人是谁?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他捡起地上的金剪,剪去一缕头发,不等皇帝说完,先开口。 “太子幽禁,不能见人。儿臣并未破禁,只传了两句话。抗旨是死罪,父皇要杀,我没有怨言。以发代首,悉听尊便。” 皇帝道:“既然知道是死罪,你怎么还敢回来?不跟着那个另有其人,去亡命天涯?难道是贪恋皇宫富贵,舍不掉这里的安稳?” 林在云抬起头。 “我既然是皇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为了儿女私情,抛下长安百姓不顾。” 皇帝望着他,过了会儿,竟笑了笑:“从来只听说过天子要殉国,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就算你为私情一走了之,史书也未必记得你。” “但我记得长安。”他低声说。 这偌大京城,青史滚滚,要记也是记太子和三皇子夺嫡,要记也是记皇帝年少英明年老昏聩。史官最多写到这王朝由盛转衰繁华腐朽,绝不会写到一个从未踏足朝堂的影子。 或许一句“七皇子云”,就是上面所有注解。 这是他的政治命运。 裴骤辉看得清楚,其实他自己也心中雪亮。 但跟着裴骤辉走,看着天下大乱,他实难做到。他不是为了太子放弃裴骤辉,只是红尘可怜,他不能抛却。 第91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7) 沈子微叹了口气。 这是林在云回来后, 听到他第七次叹气。 林在云忍了又忍,还是说:“你要是觉得辛苦,不用陪我。” 水患灾民涌入京外。 先前太子查贪污太严苛, 逼得好几个老臣上吊,以至于官场混乱,京城失序。现在太子又被废, 一时间,没有人主持大局。 如果林在云不回来, 又赶上战乱,这些灾民, 不知谁来安置。 沈子微也清楚这一点, 但仍旧紧皱着眉:“世王既然独揽京中权柄,便该负责。轮不到殿下……” “你年纪轻轻, 怎么好像那些老学究腐儒。”林在云头也不抬,挑了药,塞给宫人,叫宫人按例抓给疫民。 “三皇子太忙,我帮他分担, 也没有什么。” 沈子微顿了顿, 说:“殿下还记恨世王?” 林在云道:“你这么闲, 还不去疏散灾民。枉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 眼下疫病横行, 民不聊生, 你还要为三皇子向我求情, 还真是个忠贞臣子。” 沈子微没吭声,领命去疏散灾民。 沈家效忠三皇子,这是事实, 林在云提及,他也没什么可以反驳。 他的确有私心。 但不是为三皇子。 沈子微抱着伞,撑开来,走出药棚。 如今太子被废,三皇子又是陷害太子的主谋,裴骤辉更是狼子野心,在幽州虎视眈眈。 殿下曾经挂心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背弃了他。天底下还值得信任的人,五指张开,殿下还能数到几个。 前面灾民在领粮,仆从提醒沈子微,轿子出不来城,要步行回城。 沈子微回过头,隔着细细雨幕,看了一眼林在云。 殿下不信任他,当他是三皇子的同党。可是现在,殿下也唯有依靠他。 仆从接过披风,帮沈子微拿着,抬起头,却见沈大人微微笑了,神情极度平静温和。 不知沈大人是否因为看到灾民有所安置,疫病有所缓和,欣慰而笑。仆从心中暗暗想着,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七皇子的背影。 经过半个月开仓放粮,发放药材,请城中大夫支棚医人,惶惶的民心终于安定。 林在云拢着袖,听大夫讲着此疫病症结,手指摸着袖中小鹦鹉,被轻轻啄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 大夫跟着变色,以为说错了什么:“殿下有什么看法?” 林在云:“……没有。” 小鹦鹉长大了些,袖子藏不住它,他只有用手按着,鹦鹉才不会飞出去。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旁人知晓。 否则,谁都当他幼稚。 大夫就这样满腹疑惑离开。 “一只畜牲而已,殿下倒放在心上。” 沈子微疏散完灾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那只丑鸟是谁所赠,沈子微一清二楚,所以更加不爽。 林在云:“怎么一个两个都和鸟过不去。” 沈子微皱眉:“还有谁?” 林在云没答,转移话题问他城中情况。 不答就是回答,沈子微瞬间明悟,脸色不太好看,后悔自己多嘴问这一句。 林在云也知道他猜到,后悔自己表现得太异样,反而欲盖弥彰。 两人气氛僵硬中,一声“报——”打破平静。 林在云迫不及待叫那个士兵进来汇报。 他不能继续和沈子微单独相处,沈子微太清楚他所思所想,就算此人知进退懂礼节,不会说破叫他难堪,他也不能不尴尬。 “八百里加急,幽州起兵!”那士兵下马就拜下去,高高举起战报。 【来了来了】 系统也很激动:【好耶,快脱离了,完成这次任务,宿主有没有想玩的游戏?我请客!】 皇帝病重,京中士族纸醉金迷,三皇子忙于处理废太子党羽。眼下这封战报,唯有面呈七皇子。 久久等不到七皇子的回答。 士兵心中惴惴,不禁怀疑京中防守薄弱,两方兵力悬殊,以至于皇子都失态。 沈子微望了望林在云,拿过战报,放在一边。 “下去吧。” 林在云回过神,道:“我去找三哥。” “殿下。”沈子微看他快要走出去,情难自禁,唤出了声。 已经开口,沈子微也就不再犹豫,低声道:“天寒地冻,去建邺的路好走。等到春来,泥土软和,马车难行。” 林在云怔了一下,看向沈子微。 沈子微道:“殿下为何不走?臣家中世代忠君,势必要与圣人共进退。如果殿下是担忧陛下,大可放心,忠臣虽没有几个,倒还不至于叫陛下受叛军挟制。” “我为什么要走?”林在云反问他。 沈子微清明的眼眸流露惘然,很快变为复杂,摇了摇头:“臣不明白。” 不等林在云说,他先一步道:“如果是为了见一面裴将军……待来日时局定了,想必,裴应照也不会不见。” 林在云笑了笑,头一次发现这个只会死读书的家伙如此愚钝,道:“你怎么这样想,我现在做什么,你都觉得是为了裴骤辉。我还以为你很了解我。” 沈子微抿了抿唇,道:“臣失言。” 林在云不是想听他请罪,当即想给他解释。 沈子微却说:“既然殿下认为臣算个知己,那就让我猜一猜,殿下不肯离京的原因。” 林在云抱着手臂,提着鸟笼,等着他能说出个什么道理。 他们小时候同在太学读书,沈子微也总不许他开口,非要猜一猜他想要什么。 说什么殿下金尊玉贵,不能叫人随意领会心思,否则有失体统。 他只不过要个风筝,或者有时要个冰酪,沈子微猜到天边去,猜什么社稷国本疆土边城,急得林在云拍开他的手,自己去御膳房拿。 这样的把戏,他们从小玩到大,林在云现在不是孩子了,明白当时沈子微是故意逗他生气。 沈子微望着他的眼,道:“殿下当然是为了百姓。” 林在云说:“你又猜错了。你就没有一次猜对过。或许你沈子微想当名臣,所以一直指望我心怀社稷,爱民如子,是个明君,好让你找到伯乐,青史留名。我也希望你这么看待我,但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我只不过问心有愧。” “愧疚?”沈子微这一次真的不大明白了,顿了好半晌,才说:“如果是太子,我倒能理解。他身负社稷,自当以黎民为先……” 林在云:“……只许太子哥哥担责吗?” 沈子微望着林在云,几乎要将他看得透彻,似在思量他的分量,而后摇头:“殿下自己还年少,懂得多少天下大事?我不指望殿下是明君,只希望殿下平安。” 第122章 “沈子微,你小时候没有这么讨厌,”林在云道:“你那时还说要拥立我。” “如此篡逆之言,殿下也当真。”沈子微说。 林在云大失所望,想不到他这样食言,立刻往外走。 京师动兵,战船一辆辆停靠港口,江南的补给一日紧过一日。 秋衫换下,京中落雪纷纷。 皇帝病中清醒,也问:“怎么还不去封地?” 不喜欢建邺吗,那就去南常,那里正温暖,就算只穿春衫,也不会使殿下感到寒冷。沈子微劝他。 说多了,林在云不爱搭理他们,只和袖里小鹦鹉说话。 这只鹦鹉送来时,还只会说“殿下万福”,现在多学会了几句,跟着林在云在水患灾民里跑来跑去,天天叽叽喳喳“好些了吗好些了吗”。 有时,看到沈子微来,它还会灵性地叫“笨蛋笨蛋”。 沈子微不能不怀疑,这背后有奸人指使。 林在云有时想给它原来的主人看看,鸟随新主人,不值钱现在何等聪明。到底谁才是天真的那一个。 不过想来,裴骤辉也不愿意听他说这只笨鸟。 大将军的兵马已到临安,箭随时从城外飞进来。 有时火光冲天,林在云迷迷糊糊以为是叛军打了进来,宫人说只是新年烟花,他才又合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沈子微和守城士兵说着话,正说到城外营中新兵器赶制,眼角余光,便瞥到一个人慢悠悠晃到城箭楼下,往上走。 长安的城箭楼修得比幽州漂亮、宽敞,林在云坐在上面,看着夜空如洗。 沈子微爬上来,轻轻拍了下手上尘土。 林在云侧过脸,看到是他,便平静又转了回去。 沈子微本来还微微笑着,瞬间敛了笑,淡淡说:“殿下很失望?可是除了我,还有谁能来。” 少年抱着膝,叹气:“你要来就来吧,别总是阴阳怪气。” “臣坦言罢了。” 沈子微说:“废太子幽禁,三皇子脱不开身,陛下还在病中。哦,还有裴骤辉,他更来不得。” 林在云转过脸:“和裴骤辉又有什么关系?我留或者走,都非得和他相干?” “哦?那殿下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林在云差点被他绕进去,回答之前险险收住:“与我无关。” “看来殿下是希望他来,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将军一年回来述职三次,殿下还非要往幽州跑。何等君臣情深,臣自愧不如。” 林在云气笑了:“我要是说,希望他不来。你就要说我是心有不忍,怕他来了长安,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受尽酷刑砍了脑袋,便舍不得他来。是吧?” 沈子微一本正经道:“看来殿下才是臣的知己,将臣揣摩如今深刻。大将军绝不能被砍了脑袋,但是沈子微太讨厌,最好叫陛下将这个人贬黜,天涯海角去,别叫殿下看了烦心。” 林在云别开脸:“我无话可说。” “当然,殿下只和大将军言无不尽,”沈子微说:“大将军以殿下的名义清君侧,殿下是不知道,还是默许?” “裴应照潜入长安,殿下知情不报,又有何理由?殿下……” “沈子微。”林在云冷冷道。 沈子微这才又笑了:“生气了?” 林在云捂住耳朵:“都说你稳健,我看,你是越来越捉弄人。” 小时候,沈子微还只会故意阻止林在云说话,歪曲他的意思,看他着急。现在,惹人生气的本事愈发见长。 林在云已在裴骤辉那里修炼了不坏之心,还是被沈子微打破了平静。 沈子微道:“殿下不必忧心。前头已经闯了这么多祸,被贼人利用这么多次,也不差以后几件。” 林在云:“……谁说以后还会有。你这是安慰人吗?” 沈子微道:“臣只会这样安慰人。” 林在云怕他再来一句“不如大将军会哄殿下”,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 沈子微还是那样笑看着他。 这样笑,即使沈子微不说,林在云也知道他的意思——殿下怕臣提到谁? 林在云放弃:“随便你说罢,我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你说。” 沈子微笑笑:“我没打算说谁,殿下。”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柄短剑,拔出鞘,刃身如雪。 “殿下安心睡吧,别烦心了。臣守着殿下,不会让乱臣贼子或者裴骤辉靠近殿下半步。” 林在云本想笑他一个文臣,剑用来防身也罢,怎么挡得住裴骤辉。 可见他神情平和,知道他此时不是玩笑,林在云便改了口:“谁要你守着了?你手持宝剑,沉沉看着我,我还怎么睡。” 沈子微道:“那殿下习惯习惯。” 林在云憋出一句:“不要愚忠,什么君臣纲常,都没有性命重要。君辱臣死这种话,你千万不要当真。” 系统:【对啊,不然任务目标早早死了,积分也早早殉了】 【唉】 沈子微道:“陛下既然选我为殿下分忧,我自当竭力。” 林在云沉默了几息,才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但臣的心没有变过。” 林在云真怕他和裴骤辉搏命,可听他这样说,还是耳热:“我明白。子微是直臣。” 沈子微说:“和那个没有关系。” 林在云不能再问了,否则,沈子微真的敢说狂悖之言。 “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不需要你以命相护。” 沈子微沉默。 多年前,赏花宴,皇帝为林在云选伴读,十来个世家子弟,聚坐花间。 一个个都俊秀有礼,天资灵秀,随便点一个都是天之骄子,在世家大族亦有神童之名。 沈家碍于外戚之故,素来低调。沈子微便独自坐在偏僻处,静静饮酒。父亲教他忠君。忠于哪个君?太子吗? 太子仁善,但沈子微不觉得他争得过三皇子。跟着太子,沈家早晚被清算。 少年沈子微正静静思索,就听周围声音都安静。他抬起头,那个被皇帝爱重的小皇子已站在面前,蹙眉望着他。 他拢袖起身:“殿下。” 少年皇子看了看他手中酒杯,显然以为他独坐角落是受了排挤,在这里喝酒解闷。 沈子微懒得解释,行礼后,便准备找个理由离席。 少年皇子想了半天,终于想到如何安慰他:“沈子微,我记得你,你的词写得好。” 远处,皇帝道:“那便叫他为你伴读。” 林在云怔了怔,微微点头,然后才向沈子微道:“那你便和我来吧。以后不要一个人喝酒了。” 沈子微抬眼,应是。 父亲教他忠君。当年沈家正是押对了站队,才能世族簪缨。从龙之功,谁不眼热。 他其实也不信什么君臣纲常。 但是只有一个人,会和他说,不要把君辱臣死之类的话当真,他的性命也很重要。 十多年了,这个人现在还是这么说。 沈子微只能说:“好。” 他将短剑放下:“殿下留着防身。” 林在云要不要他效死,他都只能以死报君。但他不是非要林在云知道,增添殿下心中的负担。 长空里,鹰飞入林。夜已深。 在太学读书时,这时候,沈子微就该替他整理书箱,送他回宫。 林在云说:“你的性命很重要,你不要看轻。小时候,我只有你一个朋友。连太子哥哥都知道,我总是和你在一起。你要是死了,我也会难过。” 沈子微听他说完,才说:“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殿下不再只有臣一个朋友,多了一个裴应照。” 少年笑了笑。 “子微去外地履职,我虽然舍不得,但知道你总会回来。但他常在幽州,有时候,他也会寂寞吧?” “这样想多了,我便总是想着他。我不希望父皇偏心,可我自己待子微,也这样不公平。他常远在千里外,子微却近在眼前,我便不能不挂心他。” 沈子微静了半顷,才微微一笑:“原来我不想离开殿下,考取功名做京官,反使我失了先机。” 林在云装听不明白,扭头看城箭楼下,万家灯火,夜风料峭,吹动连街明灯。 沈子微道:“殿下不明白,就不明白罢。” 这件事上,沈子微容他装傻。 可叛军捷报一日日来,传得越来越近,从七日脚程,变成了一日一封。 沈子微终于挡在宫前,不再让林在云躲他。 雨落纷纷,滴滴答答浸湿宫瓦。 沈子微撑伞,为他挡雨,道:“殿下今日还要躲着臣,臣便长站宫前,殿下躲一日,臣一日不走,在这里站死也罢。” 林在云被他说笑了:“我没有躲你。” “那殿下何时动身……” 少年扭头就走。 “殿下!” 林在云伞也不接,生怕被沈子微拉住,进了宫中。他也不想躲沈子微,可是一见面,这人就催他离京。 第123章 【任务还没做完,怎么能走 ̄ ̄】 系统:【就是就是,这届任务目标一点也不懂事】 细雨下了一天,越下越大,沈子微就真的站了一天。 林在云催人去赶走沈子微,惊动了皇帝,沈子微才不得不离宫。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林在云无法,和沈子微摊牌。 “我知道,子微是担心我,但我怎么能走?” 沈子微不理他故扮忧愁,道:“殿下如果缺车马,沈府可以借两辆。” “不是这个不能,”林在云说:“太子哥哥说过,我身为皇子,岂能不顾大局……” “这句话说的是三皇子,废太子没说你。” “……”林在云无言,“太子哥哥怎么连这个也告诉别人。好吧,但我也不能真抛下百姓不顾吧?” “灾情得以控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就算裴骤辉野心勃勃,你放心,此人阴险,倒也爱惜声名,做不出屠城之事。” 林在云说一句,沈子微辩一句。 要论廷辩,林在云当然辩不过他,只好躺回竹椅:“随便你说。” 沈子微头疼,怎么也劝不动他,道:“你心中到底有什么挂念?我已将话说尽,再重复,殿下也觉得烦。殿下说问心有愧,何愧之有?” 林在云不作声。 沈子微当他是胡诌的理由,冷下声音:“看来是谎话。” “子微,”他低声说:“我没怎么离开过长安。” “我知道。”沈子微说:“所以对殿下而言,建邺一定比长安有趣。” “是啊,在长安,我只能在宫墙里游荡。有时候,太子回来,会给我带些新奇物件。有时三哥偷溜出去,也不会忘记我。我一年年等着你,或者等着太子哥哥,不知不觉,我也已经束发了。” 林在云说完,便安静了下来。 沈子微心里一涩。 他只顾着劝殿下走,却戳中了殿下的心事。这长安城四四方方的天,殿下看了十几年,早就看腻了。 就算小时候豪情壮志地说过什么,要永远留在长安,恐怕殿下如今,只把这里当做一个精巧的金笼。 沈子微道:“殿下心中之辽阔,比三皇子所见之天地更宽广。” “你是文臣,想哄骗人,是不输给裴骤辉的。” 林在云冲沈子微笑笑,没说信不信:“你心中有一杆秤,太子应当如何,天子应当如何,一个从来碰不到政治军权的皇子又应当如何……谁殉国,谁称臣,谁不必付太沉代价,做阶下囚,笼中雀,谁亡国也不该死,谁又该万死难辞,你算得清清楚楚。可是哪有那么多锱铢必称?” “你真的算得清,我该付多少代价,才算干干净净,不欠人间分毫吗?” 沈子微骤然抬眸:“殿下!” 林在云道:“你和裴将军总说我天真,其实天真的是你们。长安飘摇,我不准备走,你也不用再劝。你在我心中,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他不想对沈子微说得这么绝情,可不这样说,他实在拗不过沈子微。 沈子微终于死了心,望着他,什么也不再说。 十几日后,叛军兵临长安。 黑云压城,冬天难得有这么大的雨,带着碎冰,刮得人面生疼。 老皇帝年高病昏,三皇子浴血杀敌。 事到如今,林在云已不再想和裴骤辉争辩,三皇子登位,是否真的是黎民不幸。裴骤辉和他从来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手握宝剑,走上城墙,遥遥望见军前一骑,便知是裴骤辉。 没有太子帮他,没有三哥扶他,他只有紧紧握着沈子微赠他的短剑,与裴骤辉对峙。 “父皇肯传位给我,我肯舍掉王权。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将话说给士兵,士兵跑去阵前传话。 远远的,裴骤辉没有应答。 他在城墙上,裴骤辉要放箭,避不开他。 所以裴骤辉沉默着。在等一个战机,也许有一个老太监,不许他胡闹,强行带他下去,也许他自己知道怕了…… 隔着太远,林在云看不清楚裴骤辉的神情,只能通过系统转播。 终于,大军阵前,裴应照挥下了手。毫无犹豫,背后弓兵弓箭举起。 两军对垒,他如果答应殿下的什么条件,便是一败。士气不能这样消耗,一退再退,一败后便是再败。 他不能跟着一步步错。 林在云很欣慰。 任务目标完全跟着剧本走,太懂事了。 第92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8) 暴雨如注, 情势焦灼。朝臣在争执,百姓也惴惴不安。 既改变不了裴骤辉决定,林在云也不想在最后出什么意外, 装作勉力听朝臣谏奏,维持京中调度。但事到如今,早无力回天, 只等城门大开,江山易主。 他没在系统空间里挂机, 而是去长安街上,看了看情形。 天子脚下, 繁花依旧, 卖风筝的卖糖糕的仍在吆喝,枣摊成衣铺比邻而立。他布衣出来, 卖糖葫芦的摊主将他当哪家稚弱少年,笑容可掬问他要不要买两串。 尽管偶尔,行人眉宇里也有王朝更迭的忧虑,但一纵即逝。天下之大,怎会私一人一姓, 江山改朝, 除了读书人愤慨忧愁, 其实青山依旧, 世情不变。 林在云经过枣摊, 买了一袋子。晒干的枣子格外甜, 他边吃边走, 听人说熟茶好喝,也跑去买一碗。 系统:【宿主是怕下辈子没有钱可以挥霍了吗qwq】 林在云怎么可能承认。 【不是,每个世界光顾着做任务, 都没发现你们把小世界做得这么真实,不过npc怎么都不关心任务目标,没人注意到这边正在演虐恋情深吗?】 系统老老实实信了:【小世界本身是存在的……说来话长。宿主放心,鉴于我们之前几个世界,表现良好,马上能脱离虐身虐心分部,回到总局了。】 林在云见忽悠住了系统,便继续逛长安城。 将一袋子碎银用完,他也看完了半个长安。 现实世界中,他死前,也喜欢在游戏里挂机,偶尔还能发现一些游戏制作者的彩蛋。 比如现在。 “若非圣人兴建行宫,强开西域,十几年战事不断,使匹夫尽于矢刃,怎么会惹了天怒,天灾人祸不断,水患不止?” 林在云边吃枣子,边跟着人群听中间那个男子慷慨激昂。 “事到如今……”有个书生犹豫,不敢说悖逆之言。 那男子却立即道:“事到如今,唯有人君祭天,平息天怒,才能止患。” 众人哗然,生怕惹祸上身,纷纷散走。 男子刚要遁入人群,却见人群中还有个少年没有走,拎着半袋子干枣,安静立在人潮里,慢悠悠望着他。 好在,少年并未准备报官,只平静一瞥后,就转身,跟着人群,往长街另一头去。 林在云没料到裴骤辉动作这样快,这样不留退路。不只要兵力纸面力量的悬殊,还要舆论威逼,要人心所向。 回到皇宫,沈子微也在。 他亦已知民间荒诞的传言,神色沉沉,并不表露,只如往常一样,和林在云交谈战事。 雨停,时辰不早了。 林在云送他出宫,提着兔形状的长灯,满地水洼被照得明光温暖。 沈子微落后他半步,望着他的背影,唤了声殿下,想要劝些什么。 林在云先他一步开口:“那天我对你说的话,有些重了,不要生我的气。” 沈子微一怔,旋即道:“我不会。” 少年提着宫灯,背着一只手,老气横秋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微微笑道:“子微是聪明人,不要做蠢事。来日青史上,我还想看子微做个名臣。” 沈子微道:“殿下这时候再来劝,是否晚了?” 林在云还是微笑的,只蹙了蹙眉:“我不要你殉。” 沈子微听他说破,也懒得装了:“殿下自己要留美名,却让臣做逆臣。” 少年赧然,但还是说:“你答应我吗?” 他这样问,沈子微不能不答应他。 从小时候,沈子微便每件事都应他,他要爬上城箭楼看星星,沈子微明知道京城没有星星,还抓了袋萤火虫,诓他是星子。他不要赐婚,沈子微也为他斡旋。 也许从很久以前就错了,他怎么能什么都答应他。 沈子微回府,洗漱,合衣卧下。 这些年历历在目,他自认为算无遗策,到如今才发现步步是错,为时已晚。 仆从道:“沈大人,天亮了,去廷议吗?” 廷辩里,七皇子最不爱听腐儒争辩礼法,可每回都来。也许只是想见一个人。 就像他,每回廷辩,也只看着殿下一个人而已。 “车马备好了,大人。” 幽州天寒路远,车马劳顿,殿下金尊玉贵,何必亲自去。 多少次,被裴将军避而不见,殿下仍乐于和他解将军的字句,从其中只字片语里,看到问圣人安后面,偶尔也跟着问诸皇子安。 说什么礼贤下士,怎么不见殿下广纳贤才有此雄心。 如此情深义重,沈子微不能不触目惊心,五内悲凉。 裴骤辉的士兵攻破城门,是夜明灯俱寂,繁华长安,一夕家家户户家门紧闭。 只有一处火光冲天,烧得天也通红。 第124章 走卒大喊:“废太子府走水!” 兵马最前面,一人勒马停住,立刻道:“去救人。” 裴骤辉眉眼发冷。 废太子死不死,都没有关系。但不能现在死,否则,林在云该怎么想他。 追月呦呦叫了两声,略感不安,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马蹄焦躁踏着地面。 裴骤辉想它是想见林在云了,便拍了拍马头,准备直接去皇宫。 林在云收到消息后,便一直等在太子府外,眼看火势不灭,他咬牙冲了进去。身后宫人惊呼,想拉住他,却只扯住他腰间玉佩。 烈火熏出浓烟,少年边走边喊哥哥,听不到回应,只有周围断壁残垣被火烧出响声,一声声愈来愈激烈。 火烧灼衣袍,他却不觉得害怕,愈快步往里面走,呛得不住咳嗽。 喊不出太子的名字,但只要太子听到他在这里,一定会出来救他。无论他困在世界上什么地方,太子不会抛下他。 少年敢孤身去幽州,去战火最乱的地方,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子永远记得他,不会忘了他。 他终于走到内室了。 太子的尸身就在那里,也安安静静等着林在云。 他走过来的时候,那么坚定,丝毫不怕火势之大,好像天下哪里都是坦途,俯拾之间就是生路。 现在,林在云却发现,他被困在绝路里,不能进,更退不出去,只能站在这随时烧塌的危楼,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不会认错,那是太子。说要给他的雪人建一座冰屋的太子,是教他拉弓,教他击鼓扬歌的哥哥。 他想往外走了,屋外房梁骤断,坠在面前,挡住去路,火烧得皮肤烫痛,呼吸堵滞。 林在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噩梦,周围烈火熊熊,墙瓦烧成畸曲的漆黑枯干。这里不是废太子府,分明是传说中阿鼻地狱。 他误踏入这里,一时胆战心惊,只想要往外面跑,又一根房梁掉下来,差点砸到了他。他一惊,不是怕自己死,是在惊如此巧合。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他每往外走一步,便有房梁烧得掉下来,挡住去路。难道是火越来越大了吗? 是太子想要见他,想要留他。 那天晚上他们说好了的,太子哥哥要一直想着他,一直想见他,然后总有一天,天上人间,还能再见。 林在云生在皇家,从来不信什么命运神佛,可今天有这样的奇缘,他不得不信,真的是太子鬼魂犹在,正在内室看着他,等着他。 那他便不能转身就走。 少年惴惴不安,回过身去,看那具尸首,惊疑不定,慢慢又走进去。 他渐渐辨认出来,那的确是他的哥哥。 什么人君祭天,东宫不是被废了吗,怎么那尸首刀剑加身,千刀万剐,令他险些不敢认出。 林在云走到尸首前,此刻眼泪才怔怔爬下来,像一只小虫子,爬到了下巴,他觉得痒,忍不住笑了,又一瞬间僵住。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谁这样放肆,太子府也敢喧哗。 林在云不愿再去想那是谁。 那是谁有什么重要的,太子等了他这么久,他还没有好好说说话。别人再好,他也不能忘了太子,否则,太子又该怪他没良心。 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正在越走越近。 原来天底下,不怕死的人这么多,烈火熏得黑烟冲天,还有人敢闯。 也许这里不是阿鼻地狱,而是天上极乐世界,只要禁一遭烈火焚身,就能解脱。 裴骤辉被外面的房梁挡住,进不得,只能叫人扑灭火,喊着林在云,叫他趁现在出来。 可少年只是抱着太子尸身,默然垂泪。 裴骤辉无法,只好冒火冲进去,伸手去拉林在云:“和我走……” 少年仿佛此时才觉得烈火烫痛,痛喊起来,目光触及到裴骤辉,一时间面目俱变。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惊惧,下意识躲开了裴骤辉的手。 裴骤辉的到来惊醒了他,令他彻底痛醒了,火焰冲天烧得眼泪都干了,他呛得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能剧烈咳嗽后,夹一两声痛喊。 裴骤辉僵住了手,不敢再去强行拉他,怕他更畏,躲往烈火更深处。 我是来救你的。裴骤辉想说。 也许真的这样说了出来,因为林在云向他看了一眼。 除了惊惧和怀疑,什么也没有。没有恨也没有爱,好像眼前是吃人的妖鬼,是洪水猛兽。 裴骤辉一辈子被无数人这样看过,唯独没有想到林在云这样看他。 不能再等了,火已经越烧越大,再等下去,谁都出不去。裴骤辉只能叫部下打昏了林在云,强行带了出去。 深夜一场暴雨,火渐渐灭了。 皇宫寂寂,城头已改换了王旗。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部将背着七皇子回皇宫,打着伞,听着少年绵长的呼吸,知道他没有死。 可是活真的比死容易吗? 部将不敢深想。将军怎么说,他们就遵命行事。 也许就连大将军自己,也还没想出一个解法。将军从火场出来后,也不处理烧伤,怔怔站在长街上,叫他们送七皇子回宫,好像是刚做完一个极凶险的噩梦,脸上还带着梦里死前的震恐。 -- 林在云再次睁开眼时,宫殿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灯,一个宫人也没有。 他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宫殿,才想起来忘了梳头。宫人说过,皇子仪表是一国之表,不能披头散发像个痴儿。 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少年赤着脚,走在黑暗里的皇宫。这条路他走熟了,小时候他去见父皇,人生中第一次记住的路。再长大些,太子监国,他也走这条路去等太子。 现在是建昭哪一年?在那金殿中,等着他的是父皇,还是太子。 林在云猜了一会儿,就不再猜。无论是哪一个,都不会不管他。见他这样衣裳凌乱,头发未束,慌慌张张跑过去,就算是仁善如太子哥哥,也一定会训斥他。 他烦恼地走进漆黑的金殿,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进寝宫,父皇睡在那里,呼吸沉重。 林在云坐在旁边,静静听着这个垂暮老人愈来愈缓慢的鼻息,轻轻喊了一声:“父皇。” 还是没有人答他。 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他无论喊谁,谁也不回答他。 少年忽然愣住了。除了父皇,还有谁,是谁不应答他,他呼唤了谁千百次,那个人都沉默地躺在火场里。 是谁呢。 林在云支着头,慢慢想了起来。他靠在父皇床边,又轻轻喊:“父皇?” 老人的呼吸渐渐停住了,安详的睡容也停住了。 林在云伏在床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他在等谁,谁也不会来。 这天底下,无论如何都会记得他、会救他的人,终于都死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的手指滑下去,从金靴里取出短剑。 宝剑上镶着宝石,刻着一句诗,是沈子微送给他防身的剑。林在云辨认上面的刻字,终于认出,是“千秋百代,万岁无忧”八个字。 原来沈子微也和那些腐儒一样,以为天子能有万万岁,永远也不死。 林在云想着太子教过他,没有人能千年不朽。他自觉比沈子微聪明了一次,微微笑了下。 当日沈子微说,要手持宝剑,不让任何人靠近殿下。 今天,终于没有人靠近他。他抽开宝剑,静静倒在父皇榻边。 第93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9) 林在云醒的时候, 黑发青年正沉沉望着他,那种眼神,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 父皇怜他年幼失亲, 他结交的都是洒脱狂放的士族,没有谁会露出这种沉痛的神情。即使有,这样的情绪, 也不该展现在七皇子面前,使他担心。 他想坐起身, 但浑身骨头像被火烧过,一阵剧痛。刚一动作, 就连带着脖颈和肩一起疼。 黑发男子坐在他身旁, 掖住被角,却不和他说话, 而是侧头问那些大夫模样的人:“除了三天一服,此药还有别的要求吗?” 几个大夫本来在收拾药箱,闻言,其中一个向林在云看了眼,才说:“没有了, 后期情况稳定, 可以调整到七天一服。” 男子微微点头, 这才对林在云道:“救回你的命, 他们花了不少心思。你想死, 倒不难, 只是医者仁心, 你要替他们考虑考虑。” 林在云道:“是你救了我?” 男子一怔,似乎在思忖,半晌道:“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是怎么受的伤, 我已经忘了,”林在云抿了抿唇,怕他觉得自己赖账,连忙说:“但我是殷朝七皇子,你救了我,这样的恩情,我一定报答你。你叫什么名字?待我回长安,便……” 男子望着他,神情随着他的话几度变化,说:“我们之间谈什么报答。” 林在云被噎住,他隐约觉得这话不对劲,仿佛他和这个人有什么深情厚谊。 但对方深情款款看着他,他又不好意思反驳,只能说:“难道,你我素昧平生,你却早已将我当做知己?” 男子从配剑上摘下一个剑穗,递给他看。 “你忘了吗?” 林在云接过剑穗,对着天光比照,在剑穗中心,看到了他自己的小字绣名。 那人温和地看着他,丝毫不介怀他忘了他,说道:“我们策马巡猎时,你意外摔下山崖,我请了十几位闻名的神医,才救回你。我不图报答,从前,我们很相爱。” 相爱?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林在云一定不信,只觉得对方图谋不轨,想凭救命之恩,叫他以身相许。 但是这个人不像坏人。 好吧,林在云有些相信,也许坠崖前,他爱这个人。可惜如对方所说,他忘了。 “我是有点头疼,记不太起来一些事。”林在云道:“也许我……” 第125章 那人说:“没关系,我会一点点讲给你听。” 这个地方叫做幽州,是夏朝的都城。 那人是夏朝的皇帝,姓裴,字应照。 林在云对这个名字的确很熟悉,更信服了对方的说辞。 他身体还没有恢复,每日精力不济,还需要继续服药。除了恢复身体的药,裴骤辉还特意给他准备了糖丸。 “我的哥哥将来也会做皇帝,也许那时,我们两国能互通商贸。” 裴骤辉神情一顿,将手中竹卷放下,过了半顷,才说:“你还记得多少?” 其实林在云的记忆很连贯,他记得父兄,记得给自己守夜的小宫人,甚至记得三哥送给他的一只鸟。 但他不敢这样说,怕裴骤辉多想,以为他故意只忘了他。 便说:“也没有多少,只记得哥哥他们。别的……的确有些记不大清了。” 裴骤辉才神色稍缓:“慢慢会想起来的,别着急。” 林在云不再说这个话题。 刚才有一瞬间,裴骤辉表情太阴沉,完全变了个人,他不想再看到裴骤辉这样。 “那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他转而另起话题。 裴骤辉合上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要我教你骑射……你坐在我的马背上,我的马很听话,不会颠簸。但你还是很怕,对我说,让马跑慢些。” 林在云大窘:“这个就不用回忆了!” 裴骤辉微微一笑:“当时我也觉得,你怎么这样多事。” 林在云:“……你凭空编造污蔑我。” “没有。现在想想,你没有碰过骑射,当然会忧惧。”裴骤辉说:“我要是多耐心教教你,你就不会怕了。” 他神情那么温柔,简直比太子哥哥还要宽和,还要忍让,林在云真的被他感动,道:“我会尽快想起关于你的事。” 裴骤辉说:“这个不用太着急,你的身体恢复,对我来说最重要。” 林在云忍不住说:“也不光是为了你,我自己也想快点想起来。我也不想忘记你。” 裴骤辉愣了一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太过于光亮,令他的神情都模糊不清。 只听到他说:“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等到了初秋。 林在云伤势好转了一些,勉强也能在周围转转,不必裴骤辉再喂他喝药。 裴骤辉和他说,幽州有赏花节,当天姑娘们会顺着河流放走花灯,祈愿来年顺遂。有情人若是送对方花,便是示爱。 林在云听得神往,但他自知伤势未愈,出去乱逛会让裴骤辉担心,便光是听,并不提什么要求。 裴骤辉却说:“要不要去看看?” 幽州街上果然很热闹。 林在云跟在裴骤辉后面,看满街灯火憧憧。飞镖摊子射箭摊子,还有专供文人骚客解谜的铺子,都摆满了鲜花。 在人群里面,裴骤辉忽然伸手向他,回过头,向他解释:“人太多了,万一走散……” 林在云默默把手给他,也不反驳这个理由有多蹩脚。 裴骤辉轻轻将他的手指扣住,这才说:“这样就不怕走散了。” 林在云问:“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吗?我觉得好熟悉。” 在裴骤辉牵着他这一刻,他心跳如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情绪如此激荡,这究竟是爱还是愤慨,好像这个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他忘了,心还没忘掉。 裴骤辉说:“来过,很多年前。那时候我想给你赢到世界上最美的花,但是你不愿意接受,转送给了别人。” 林在云不记得了,只能任他说,半信半疑:“我这么坏吗?” 裴骤辉笑笑:“你只是不愿意接受我的花,算什么坏。” 说完,他从身后面变杂耍似的拿出鲜花,说:“现在,你愿意接受我了吗?” 林在云脸耳通红,莫名觉得脸发热,心跳快得不正常,接过了花,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磕磕绊绊道:“以前,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骤辉哦了一声,又笑了下:“所以,你那时候就已经爱着我了吗?” 林在云后悔失言,连忙转移话题:“太阳好大啊天好热。”脸耳都跟着发热。 裴骤辉道:“现在是晚上。” 林在云:“……” 还好裴骤辉没有不依不饶,说:“前面那个飞镖摊……” 林在云忽然说:“应该是吧。” “什么?”裴骤辉不明所以地转过脸,望向他。 满街灯火在风里晃动着,照在他脸上,风神秀彻,明亮的一双眼不闪不避,尽管耳廓通红,他仍然说:“应该是吧,以前,我就已经……” 不等他说完,裴骤辉就侧过头,吻了下来。 林在云的心跳愈来愈快。 有情人接吻,不应该是幸福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一刻,他的心里如此痛楚,好像他真的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眼前的人,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光是忘记一个人,也会这样痛苦? 这个吻漫长得他的思考都中断,只听裴骤辉在他耳边说:“不要再离开我。” 林在云不再深想下去。 随着天气渐渐变冷,林在云的伤情反复,裴骤辉常常天不亮就照顾着他,折腾得好几宿睡不着。 林在云也问过,他是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裴骤辉说是那个山崖太高,他一时没有勒住马,险些粉身碎骨。 那这总归是他的错。他明知那是悬崖,却还纵马往前跑,当然会九死一生。 裴骤辉说:“是我没有叫住你。” 伤势一恶化,林在云就开始做噩梦。有时候,他梦见烧红整个天空的大火,梦见一个少年在火光里凄厉的哭喊,梦见匕首落地,溅了满地的血。 还来不及看清楚梦里那些面目,他就会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 裴骤辉紧紧抱着他,不停地说“只是梦”,吻他,安慰他,温柔得让人心碎,几乎比他更痛苦,好像深受这个噩梦折磨得是裴骤辉。 他当然知道只是梦,却还是满头大汗,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少年凄厉的声音,就是那条满是血的走不到尽头的宫道。那到底是谁,为什么在他的梦里不放过他。 林在云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梁木。 裴骤辉想说什么,他控制不住道:“我不想睡,你不要再说了。” 裴骤辉静了下。 林在云深感懊恼,他是因为身体状况迁怒别人。要是让太子哥哥知道,他这样乱冲别人发火,一定会摇头晃脑说父皇纵坏了他。 “抱歉,我……” “小七睡不着吗,”裴骤辉说:“那我讲故事给你听,也许听着听着,你就觉得困了。” 林在云知道,他不想让他道歉,但仍然道:“我不该对你发火,是我的问题。” “不是,”裴骤辉拂开他的头发,“这不怪你。” 裴骤辉坐起身,从案上拿了本书。桌上只有兵书,裴骤辉假装作话本,边编边讲。 讲他在山林里打虎,死里逃生,讲他抱一只雪豹归林。讲将军爱上了公主,要美人不要江山,和和美美归隐山林。 讲他父母死在皇家的皇权争斗里,他发誓不追随任何人马后,要手握权柄,要掌握命运,绝不把刽子手的权力交给别人。 “他只有那匹马,整个天下,真正属于他的只有这么多。后来又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傻乎乎的,他叫他走,那人却总是跑过来。那个人养一只鸟,还要起他的名字。斩逃兵关这人什么事,他也要掺和求情。廷辩被人骂了笨蛋,这个人也听不出来……”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么天真,却点燃了天下的烽火。我已经决定,要为太子效力,可是阴差阳错,太子被废。其实如果拿整个天下来换他的命,我愿意。” 男人合上书。 榻上,少年早已经熟睡,呼吸均匀,面色红润,不再做噩梦,也许正梦到在山林间追逐白鹿,抱起小豹。 “我拥有的只有他一个人,为此牺牲什么,有什么关系。” “但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殿下。” 一整夜,林在云的梦里面,梨花落得纷纷扬扬,越落越多,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这白茫茫的梦中,林在云看到一个少年正手握金丸和弹弓,对准树上的鸟。 金丸是三哥送给他的,弹弓是太子给他做的,宫人们正在给他加油鼓气。 他却抛下弹弓,说:“我不练了。” 其实他只是不想打树上的鸟。 宫人们的哄笑声里,他涨红了脸,蹲下身捂住耳朵。忽然,那个少年的神情茫然起来,喊了声“哥哥”,然后他站起来,往梨花落的方向跑,边跑边哭喊哥哥。 林在云看到那里忽燃起熊熊大火,便想叫住那个少年。 等等,那里危险…… 那火光里,突然浮现出裴骤辉的脸,裴骤辉拿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剑,一剑刺了下去。 林在云惊醒过来。 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噩梦说给裴骤辉,但是裴骤辉却不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在云伸出手,那些雪白的东西落下来,顷刻被手的温度融化。原来是下了一夜的雪。 幽州银装素裹,又一年冬。 林在云从梦中惊惧回过神,记忆有所松动。 替他守夜的那个宫人曾经说过,初雪的天,她们家乡的老人总会给孩子做红糖糍耙吃,热热糯糯,吃了之后,往后一年就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难得裴骤辉不在,林在云心意微动,便没通知门口的卫兵,自己悄悄溜了出去。 第126章 他不会做糍耙,但幽州繁华,他跑了两条街,终于买到了现成的两份。 一份他自己边回去边吃,另一份留给裴骤辉。 雪已经小了很多,林在云沿街走,并未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留恋街巷的新鲜空气,故意拖慢脚步,听他们市井闲谈。 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几个人正在吃茶聊天。 “自从殷朝覆灭,都说林殷皇室无一生还,废太子被乱民暴/动杀死,三皇子被处斩……但反夏复殷的那帮余孽都说,还有一个皇子活在人间,他们打着为七皇子夺回正统江山的名号……”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 少年怔怔听着,一时间无法将那些字眼联系在一起。 什么处斩,什么覆灭。是他听错了吧,明明太子哥哥和父皇,还在长安城等着他,等他养好了伤,裴骤辉就会送他回去。 他很喜欢幽州,因为裴骤辉在这里陪着他。可是他总要回长安的呀。 他生在那里,人生十几年都在那里,他不能总和裴骤辉在一起。裴骤辉故意叫人说这些话,骗他长安已经覆灭,不就是怕他走。 林在云不停找着理由,心里又一个个推翻。手里的糍耙掉在雪地里,红糖慢慢溢出来,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骗他的吧。 林在云转过头,想往回走,想装作没有出来过,他要回去倒头就睡,做噩梦也好,他还没有睡得清醒。长安分明仍然在八百里外,等着他回去。 他往前走,可是记忆已经一点点从后面追上了他。 他站定了,眼泪爬满了脸。 原来接吻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是他还没忘了,他恨眼前这个人,他怎么能和这个人拥吻下去。 一行卫兵一直跟着他,见他转过身,便挡在他的面前。 林在云冷冷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领头的看他表情,便明白了,垂下眼道:“属下王明,奉命护卫殿下。为确保殿下安全,请您尽快随我们回去,不可踏出幽州。” 第94章 结局一:死遁 裴骤辉有时很忙, 他也并不打扰。 他既然忘了前尘,那便裴骤辉说什么是什么。 幽州林边那片花,裴骤辉说是他种的, 他总觉得陌生。裴骤辉说,那是因为他们分开过一段时间。 林在云喜欢听裴骤辉说从前的事,只有这时候, 他才觉得,也许他们相爱过。否则为何裴骤辉在他面前, 他的心里却并没有爱火。 他不是没有想过,裴骤辉也许是骗他的吧?也许他们素昧平生, 只不过萍水相逢。他就这样傻傻信了什么半生情牵, 难道谁都能骗他,捏造出一段勾心断肠的情缘?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能骗他, 可是他的心不会骗他。看着裴骤辉,心底里克制不住泛出的痛苦,足以证明裴骤辉没有说谎。 林在云听裴骤辉说,裴家满门忠烈,曾为前朝征战, 最终马革裹尸。这种心酸的心情, 是为了年少时的爱人, 银枪出生入死, 隔着数年忧虑吗? 如果相爱注定要痛苦, 也许是他情愿为这个人一生一世的伤心。 林在云仍僵立在闹市中央。 这段时光一幕幕闪回, 他前面是银甲的卫兵, 冷厉的脸和强硬的声音。他想起来了,父皇叫他去幽州犒军,裴骤辉也是叫这些人强行送他走。 裴骤辉一直没有变过。 他花了这么久, 来看清这个人,来看清自己有眼无珠。红尘翻覆,故人长诀。 那些卫兵又一次道:“殿下,我们护送您回去。” -- 王明校尉守在外面,垂眸肃立,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周边还有贼党作乱,裴骤辉拖了再拖,不能不走。走前,特意吩咐:“跟紧殿下,不能让他踏出幽州半步。” 今晨,殿下出门,他就叫了人悄悄跟着。 听到那些人讲前朝,王明校尉就知不妙,可是再去驱赶那些人,已经来不及。他只能先稳住林在云,再叫士兵快马去追裴骤辉。 好在,林在云似乎并没有想起来,短暂的流泪后,很快笑着对他说,天太冷,飞灰迷了眼。 随行侍从托着大氅上前,林在云道:“辛苦你们挂记我的安危,我也没什么事,那就回去吧。” 王明低下头:“不辛苦。” 他笑一笑,也不多说,接过手炉,果然一步步往回走。 雪堵幽州,车马难行。 裴骤辉一时赶不回来,王明校尉和其他卫兵神经紧绷,生怕一个没留神,殿下就不见了。 林在云却如常翻看裴骤辉的兵书,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拿笔记下来,留待裴骤辉回来再问。 薄薄一本书,这段时日,已满是他和裴骤辉的字迹。裴骤辉怜他年少,还有玩心,也并不真的要他读懂,只供他解闷。 今天,林在云才第一次仔仔细细读下来,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他越读越觉得冷,读一遍,便想到裴骤辉。再看到裴骤辉在上面的注解,那一行行字,回答他天真的问题,已经不觉得柔情,只剩齿寒。 书被翻得卷页,每一页都满是裴骤辉的影子。他做噩梦睡不着,裴骤辉也捧着这本书,给他讲虚构的故事。 日日夜夜光阴,读下来,林在云的心仍在悸动,一边发寒,一边又有热气一丝丝冒上来。 门外大雪纷飞。 王明校尉听到“滋啦”一声,探身看过去,见里面的火盆忽窜起高高的火苗,一本兵书躺在里面,很快烧得只剩残页。 林在云的面目在火光后面,时明时暗。 烧了书,那股寒意才慢慢散尽。 直到半夜里,林在云听到声响——裴骤辉回来了。有人压低声音,正在对裴骤辉汇报着今日情况。 回得这样快,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催他尽快返程。 很快,脚步声愈来愈近。林在云闭上眼。 那人停在门边,隔着屏风,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并未发现他的呼吸不匀,睫毛轻颤,只静静看着他装睡。 长久的寂静。 林在云以为裴骤辉走了,刚要睁开眼睛,面前却落下一道阴影。 裴骤辉弯下身,将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怀里,然后用锦被盖住。 “等你醒了,就来找我。”裴骤辉说。 门终于关上。 林在云摸到了怀里的东西。是沈子微送给他的那一把短剑。 他那一夜用这把剑殉国,裴骤辉许是怕他再回想到那些事,将它藏了起来。 剑柄上刻着万岁无忧,他不要一万岁光阴,也不想变成永生不死的老妖怪,可是人生短短十几年,原来亦不能无忧。 裴骤辉的恨消尽了,裴家陷入阴谋暗害的旧案,也算是大仇得报。无论当年是哪一个皇子害了裴家,令老将军尸骨无还,如今,裴骤辉得尽天下权柄,雪了恨销了仇,人生得意事已尽。 就算这时候,被林在云杀了解恨,裴骤辉想来是甘之如饴。 林在云抱着短剑,坐在窗台边。窗外面半夜飞雪,窗里面一灯如豆。他的心也和微弱的灯火一样,飘忽不定。 是他要裴骤辉效忠太子,才激怒了三哥。是他要太子容情,才害得太子受制于人,终陷囹圄。太子被废,裴骤辉看清形势,决定反,一步一步,是他推动。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幽冥之中,深恩负尽。林在云算不清楚,他是否偿尽了罪债。 裴骤辉要他去报仇,可是他该向谁讨债。 林在云想了半个晚上,才抱剑起身。 他游魂似的,穿过花间长廊,满身风雪,进了内室。裴骤辉靠在榻上,似在熟睡。 睡得那么沉。 林在云进门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裴骤辉亦没有醒。 林在云走到近前,听着裴骤辉平缓的呼吸声。他只要拔出剑,就能替父兄雪恨。 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找不到这个人真心的位置,插不进心口,也必然一剑封喉。 林在云拔出短剑,深深插了下去。血好像溅在他的脸上,凉透了心。活人的血应该是热的,怎么脸上满是冷意。 凉凉的液体顺着脸滴滴答答往下淌,刺目的红占据了视线。 那平缓的呼吸声戛然停止,就像那一夜,父皇的呼吸止住,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心跳如擂,只剩他孤零零一个。 林在云不喜欢独自留在这样的深宵里,父皇和皇兄们去打仗,留他一个人,他受不了这样的孤单,冒险跟着跑去。 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原来裴骤辉也没有那么厉害,一把凡铁,就把这个人杀掉了。林在云松开手,短剑落地,他茫茫然后退,那把剑上,血仍在流。 他满身被溅的血,滴滴答答跟着他淌。他往外走,血也一路蜿蜒。 林在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应该留在原地,欣赏仇人被杀的惨状。可他一步也不敢停,滴滴答答的血,在耳膜不停震响,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仍然无孔不入。 有人在身后面叫喊着他,小七,殿下,七弟……那些鬼魂的声音渐渐如泣如诉,好像在逼问他,在为谁流泪。 在幽州失忆的几个月,他一直做这个噩梦。梦里面太子的鬼魂紧紧跟随着他,问他为什么不报仇,太子流血的脸,父皇紧闭的眼,梦里面无数的哭喊和满目的血。每到这时候,裴骤辉就会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安慰着他,拿起某一本兵书,临时编一个猎户耕织的故事。 现在,这个梦又卷土重来。 林在云踉跄着跑出花间回廊,下一个回廊,却又出现了太子的鬼魂,远远看着他。 他不敢走近,转过身想往回走,裴骤辉就在背后,染血的匕首上,还泊泊流着血。 林在云骤然惊醒,极力喘息,想要驱散恐惧,有人倒了水递给他,紧紧握住他的肩,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他抱紧怀里短剑,满脸粘稠凉湿的液体,半是汗半是眼泪,被夜风吹得凉透,黏着黑发糊在脸边。 裴骤辉见他表情空白,心跟着紧揪住,只能不停低声安慰着。明明是数九隆冬,却跟着他出了满额满脸的冷汗。 林在云辨认着裴骤辉,“你——” 裴骤辉哑声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听到你梦中呓语。你又梦到了太子?那只是梦……” 林在云才意识到,刚才只是梦。裴骤辉将短剑还给了他,他就在杀与不杀的挣扎间,做了场噩梦。 梦里面的绝望,却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第127章 林在云只觉得五内俱冷。原来他是不希望这个人死的,他手里握着利刃,却连剑鞘都拔不出来。 他看着裴骤辉,竟然说了出来:“我怕杀了你。” 这世上,第一个教他的是父皇,后来是太子教他礼义,再后来裴骤辉教他骑射。他凡有不解和困惑,已经习惯了问他们,哪怕现在,他仍改不了。 裴骤辉道:“你没有杀过人,当然会怕。” 这世界上,他唯一杀过的人是他自己,他欠了太多人,以至于不能确定,是不是有资格拿起这把剑。 沈子微为他殉死,自然是他的错。如果当初,林在云没在赏花宴上同他结交,以沈子微的才干,乱世之中,一定也能建功立业。 太子因他而心慈手软,死得凄凉。 父皇到死仍记挂他,忧心他,以至于不能合眼。 他现在再杀裴骤辉,群龙无首,天下再陷入征伐混战,看着黎民百姓刚经历灾患,再受战乱之苦,就是他要的结果吗? 还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他才能看得清山河间白骨累累。无论是多天真的人,要看清世界,都不该付这样重的代价。 林在云推开裴骤辉,走了出去。 裴骤辉只能紧跟着他,怕他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心痛强忍,恨不能他杀自己而后快,又怕再提死字,更刺激他脆弱的精神。 林在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冷过,长安十年也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难怪太子哥哥说,幽州苦寒,怕他住不惯。 他抱出那一本本兵书,扔进火堆里,里面一页页他自己的笔迹,裴骤辉的注解,都被火舌越烧越短,终于一字一句不剩。火久久不熄,林在云才从这焚书的火里,感到一丝温暖。 裴骤辉帮他将书抛进火盆里,免得他被火舌烧到手,看他神情淡漠,仿佛完全不在意那些情书字句,裴骤辉明白,他真的全都想了起来。 所以一丝一毫的爱也没留下,只剩恨和恶心。 “这些天,我早就想回长安。”林在云终于说。 裴骤辉静了片刻,才说:“我送你回去。” “怎么回去,”林在云说:“我总想回长安,但是怕你在幽州寂寞,我不敢提,也怕你多心。”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果是从前,这样的话,他决计说不出口,一定要耳热脸红到垂眼不语,才敢点头承认喜欢。 现在,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好像轻如鸿毛。 “其实想想,是我以己度人,打扰了你。”林在云道:“我早就该回长安了。裴应照,你能送我回去吗,我要回那个有父皇和太子哥哥的长安。我拿王位和你交换,我不要你的性命,也不要你爱我,我只求你把那个长安城还给我。你可以吗?” 裴骤辉僵坐在火光边,火舌烫痛了脸,却不足心痛千分之一。 “那天我本来想和你说,你要天下吗,我不要,只要你不伤百姓,爱民如子,如今太子哥哥失势,父皇迟暮。是谁来做皇帝,其实没关系。我只有这样一个条件。” 林在云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笑:“你好好做皇帝吧,我不杀你,跟着你起事的那么多人,他们要活,你不能不顾他们的命。” 不等裴骤辉说话,他轻描淡写说:“我也不想再见你。” 裴骤辉道:“我不能放你走。你恨我也好,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但我绝不会让你这样走。” 这样生不如死地离开,这样生死不知地去天涯海角。 火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黑色余烬。 林在云疲倦至极,连日噩梦,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那一篇篇兵书燃尽的火,仍烧在他眼中。 他任由裴骤辉一遍遍向他保证,一定会将长安城恢复成原来那样,把天下都变得繁华,等到时局稳定,就算是将江山给他,也没有什么。 只求他不要折磨他自己。 林在云其实一句也没有听进心里。 从前裴骤辉流露出一点两难的神色,他便先心软了。他来犒军,裴骤辉说顾忌他安危,他便肯走。 可是现在,即使裴骤辉也是这样心痛如绞,他却提不起波澜。 林在云道:“为了见你,太子哥哥最后那段时间,我没有陪着他。我不想为难你,我不要你还给我长安城,你能不能把那段时光还给我。” 裴骤辉咬牙道:“殿下。” 林在云先笑了,替他说:“世界上没有时光倒流之术,也没有起死回生之药。裴应照,你说什么都答应我,其实,你也没有办法。” “当时我很想见你是真的,”林在云一字一句说:“现在看到你,觉得恶心,也不假。” 裴骤辉如长剑贯胸,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看着他,半顷,才道:“也好。” 林在云看向他,几息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笑道:“觉得我恨你,也好过什么也不在乎?可是,要是我恨你,就该不顾一切杀了你,哪管得了天下苍生。” 裴骤辉听着,神情不改:“爱和恨,我都不指望。只要你有一点挂记,够你长长久久活下去。不要你多记得我一分,但也不能少厌我一点。只要你还想活,活得比我久。” 幽州的新年来得比往年晚,一直到雪停,积雪也消融,街头巷尾,才响起鞭炮声。 林在云被拘在这里,连长街也出不去,只能撑伞将树下那一丛花,移栽到没有雪的土壤。 那是他第一次和裴骤辉逛幽州花灯节时,收到的种子,这么快就开出花。 裴骤辉曾说这是无病无灾百岁无患的寓意,如今才一年光景,却经这么大的风雪,花也蔫蔫败败。 他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父皇也曾经陪他们在御花园里种过一棵小树,是波斯使臣来朝时,带来的种子。为表两国永结邦好,他和太子哥哥一起种在了御花园中。 太子哥哥挖土,他埋种子。太子哥哥一点也不抱怨他偷闲,还叫宫人给他拿梅子解暑。 林在云很想再回长安,看看那棵树,是否在风雪里无恙。他一直那么怕黑,太子哥哥就在那棵小树上挂着宫灯,小时候他只要想到那棵小树,寂静的宫中的夜晚,他也不觉得冷,不觉得黑。 后来宫人给他守夜。再后来,裴骤辉送给他兔子灯。 那都是后来的事,在一开始,一直是太子哥哥护着他,陪着他。现在,他什么也不剩下了,他和裴骤辉不能在一起,也没有了哥哥,世界上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和这丛花一样凋零。 今天幽州新年,城门开着,迎离人回乡。 林在云从马厩里牵出追月,他只会骑这匹马,只有追月不会颠簸他,不会故意让他摔下去。 他紧紧抓着马缰,风在耳边刮得震痛,他纵马往城门外面跑。 身后面,无数的卫兵在追赶他,呼喊他。 他催促着追月,追月也和他一样焦急,越跑越快,他的手指紧抓着绳,被磨出血痕。他知道,他要跑回长安城了。 世界上有没有一匹快马,跑得快过时光,能留住光阴,让他回到建昭十九年春那个雨夜,他再也不要偷偷随军跑到塞外,他要留在京城,等着太子哥哥他们回来。 那个春夜的雨那么大,等太子哥哥和三哥他们回来,他要痛哭一场,告诉他们,那天的雨,是怎么将他淋到高烧不退,系住他一生的心结。 他用了半生去回报那个春夜,救他出突厥的那个少年将军。还尽了眼泪,偿够了爱恨。 现在,他又是那个心里从来不记挂某某的垂髫稚子了,外面卫兵重重,重兵把守,他跑不远,他要离开的不是这个幽州城。 他要离开这一年的雪和雨,回到建昭十九年的长安,那里鲜花着锦,艳阳高照,少年太子面目在阳光下温和,三哥正举着枣子唤他来试甜不甜。 追月精疲力尽了,慢慢停下来。 林在云下了马背,再往前走,一颗石子咕咚咕咚滚了下去。滚下断崖,许久听不到回音。 裴骤辉骗他,说他摔下断崖,才身受重伤。 如果幽州城外这悬崖峭壁,真的能让他洗尽前尘,重头活过,他肯付世上最昂贵的代价,即便是性命。 前面是长安,他一生想离开长安,现在,他要慢慢地走回去。 -- 那天,裴骤辉追进断崖下。暴雨如注,本就陡峭的山崖难行,王明校尉不得不当机立断,命令士兵们回撤。 他们虽没有放弃寻找,但心里明白,悬崖陡坡,又赶上暴雨泥沙,殿下和将军,十死无生。 朝中有林氏宗亲幼子继位,大臣们尽心辅佐,风波定,人间太平。 无论多浓墨重彩的爱恨,经这暴雨倾盆,泥沙销骨,都只剩渺渺几人茶余饭后的挂记。 又一年春,男人背着殿下的尸骨,回到幽州。那只是一副躯壳,不再存有灵魂,可他不能让殿下留在那泥沙里面。 他寻遍名医,传说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亦将他视作疯子,拒之门外。 裴骤辉拥有的世界,只有这一个人这么多。现在这个人也死了,他没有要时光倒流,没有要起死回生,只不过要名医施救,将这个人还给他。 谁也不应答他。 即使他名声在外,又有兵马相胁,普天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救救他。 裴骤辉又回到很多年前,那个祈求神佛不应的夜晚。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的路,以为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他真的当做他已足以改变很多事,掌握一切的命运。 原来,他耗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可是在生和死面前,他要怎么独下幽泉。 长安有名寺,裴骤辉在那里供奉一盏长命灯,供了这么多年,神佛仍不闻不问。 裴骤辉一直走,问遍名医,问巫蛊之术,他听说东海有仙山,吃下仙药就能和亡魂相见。 多年前的无能为力,又一点点幽冷地回到这个久握权柄的大将军身体里。 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来只不过要回到十年前,那个人在他的马背上,目光明亮看着他,轻轻和他说,我们走吧。 东海之东在哪里,仙山之远有多远。秦皇一生没有找到的地方,裴骤辉知道,他走不到了。 长安纷纷落雪。 夫妻抱着孩子出来赏梅花,见城外梅树下,有个人形,背着背篓,被积雪掩埋,看不见面目。 女人遮住孩子眼睛,牵住孩子的手,到别处去,“小云,我们不看梅花了,去买糖糕吃好不好?” 孩童没觉察异样,笑咯咯应了,忽指着雪中一只绿色鹦鹉,道:“小鸟!” 女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只鹦鹉和一只雪白的小鸟,鹦鹉正叽叽喳喳叫着“殿下”,飞去天边。 天边雨雪初霁,已经放晴,云层散开,露出晚霞,骤放辉光。 第95章 结局二 笑拍群仙手 几度落红尘 裴骤辉收到急报, 没有立刻回幽州。他扫清匪患,命大军扎营,才骑着追月, 慢慢往回赶。 依那些江湖郎中的话,那副药配合伤药服,只要两天一次不间断, 林在云便想不起过去。 这两天,听林在云抱怨药苦, 他一时恻隐,换了津甜的补药。 他不能这样诓骗他一辈子, 总有一天, 林在云会想起来。裴骤辉只是希望,这一天再晚一点到来。 幽州城热闹如往昔, 白雪皑皑,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 裴骤辉解下甲胄,有意逃避去见林在云,便直接走进了书房。 林在云就坐在里面, 捧着本书, 正安安静静看着。 部下向裴骤辉汇报的是“情绪激动泪流满面”。 第128章 但此时, 在林在云的脸上, 看不出一丝悲痛的影子。 林在云抬头, 望见了他, 还微微笑了一下。 裴骤辉见他神态温柔, 眉眼顾盼,和前些天没有什么区别,全然没有恢复记忆, 才说:“怎么坐在这里?” 林在云道:“无聊,来看看你的书房。倒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两河匪患难剿,我还以为,要过好多天,才能再见你。” 他说得有些埋怨有些撒娇,好像怪裴骤辉总出门,从来不好好陪他。 裴骤辉有千百种理由,给自己辩解,却还是深刻认识到错误:“抱歉,过些天,等到新年,我就能陪你去长安。” 林在云静了下,才笑一笑:“没关系呀,你不要顾惜我。我什么时候回长安都好。” 抛下大军,独自跑回来,这样的行为实在越界。 裴骤辉也不是头一次,十年前他一时鲁莽,也曾丢下皇帝百官,独自骑着追月,追了一夜,追到突厥扎营的地方。 木已成舟,裴骤辉也不急着走,坐到林在云旁边,打量他看的书。不过是一本杂书而已,讲的是著者和他妻子婚后的生活。 裴骤辉正陪他往下看,突然意识到林在云很久没有翻下一页,转过脸,林在云正静静睇着他。 那张脱去稚气的脸上没有了笑意,漆黑眼眸沉静,仿佛看透了裴骤辉的心思。 裴骤辉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雪后的幽州那么静,静到裴骤辉都僵住。 他不能不怀疑,林在云已经忆起前尘,也许下一句,就要声泪俱下,质问裴骤辉为什么骗他。 然而,林在云仍然是那样温柔的语调,带些天真的漫不经心和好奇:“你怎么一直看我?是不是还有事要忙,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裴骤辉下意识点头,林在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没关系,”林在云说:“以前,我也总是等着太子哥哥回来。只要能等到,要等多少天,都没关系。裴应照,你认识我哥哥吗,从前,我有没有和你提过他?” 裴骤辉别开了脸,想要否认,却听林在云温柔道:“一定提过吧。我这么喜欢你,怎么会不带你认识二哥他们。你说过,我们很相爱,我相信,二哥也一定很欣赏你。” 裴骤辉道:“只是,太子怕我负你。” “你担心这个吗,那过些天,和我去长安,当面问哥哥同不同意。” 林在云说:“他一定早就默许我们两个了。否则,如果二哥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恐怕没有胆量抛弃父兄,和你夜奔。” 裴骤辉想到太子说过,倘若他们只是寻常百姓,嫁妹妹给他也无妨。 即使失去了记忆,林在云仍能这样笃定,太子不会让他为难。可见这十几年人生,太子恐怕从未不许过林在云什么事。 林在云在裴骤辉面前挥了挥手:“出什么神,你要是不急着回军中,就帮我锄一下院前土。” 裴骤辉不是蠢货,部下既然汇报林在云情绪异样,明显有反常行为,就说明对方一定想起了某些事。 现在,林在云表现得越正常,越若无其事,反而越蹊跷。 林在云抱着书,白皙的脸被日光照得没血色,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被积雪掩埋的花:“今天雪好大,花都败了。我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移栽,还好你回来。” 裴骤辉顺着他的视线,果然看到那些花蔫蔫的,便说:“好。” 林在云道:“你好像有话要问我?” 裴骤辉说:“是。” 林在云垂下眼:“问吧。” 裴骤辉转过头,脸上带了丝笑:“你不好意思麻烦院中仆从,那怎么还要麻烦我?” 林在云怔了一下,想不到他问的是这个,半顷,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不算别人。” 裴骤辉也噙笑,日光里,面目温柔:“那我没有别的要问了。” 裴骤辉在院里冒雪吭哧吭哧锄土,雪积得太深,冻住了花土,他废了好大力气,还没挖开多少。 林在云在茶室中等着煮水,视线落在壶上袅袅白烟,耳边是院中锄土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林在云也以为,他真的过上了寻常的生活。 什么王权富贵,早已是前世,他现在是红尘最普通一个过客,裴骤辉也不过是人世一个凡夫俗子,在外面耕田,没有天下没有兵马没有皇位,还可以靠庄稼织布生活。 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偏偏他什么都记得。 他不能忘记,那熊熊烈火里,他曾经那么畏惧裴骤辉。以至于即使忘尽前尘,再见到裴骤辉,还是会因为恐惧而心跳急促,连接吻也不敢闭眼。 林在云将手放在煨茶的炉上,还是觉得寒冷。 明明曾在火场里濒死,复生过来,竟然手脚冰寒,可见他早就只是一个鬼魂。裴骤辉拘住了他的魂,令他死也逃不掉那些噩梦。 林在云在街上失态那一刻,那些闲聊的百姓被卫兵们驱散。那个吃茶聊天的男人,走的时候,将一包东西塞给了林在云。 林在云认得那个人,他从前去找太子,总能见到太子和幕僚们议事,那人就是其中一个。 那人故意将民间组织的事,说给他听,就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为太子报仇的心气。要是被裴骤辉发现,那人难逃一死。 所以林在云不能暴露丝毫异样。 那包药粉里只夹了一个字条,“剧毒,如不能毒杀贼子,可自尽求全。” 要是林在云下不了狠心,不愿下毒杀裴骤辉,至少也不必在贼子这里受辱,宁为玉碎,不要瓦全。 咕嘟咕嘟,水煮开了。 林在云掀开盖子,从怀里拿出那包药粉,洒了进去。 他小时候,宫人常常给他煮白豆蔻熟水,夏天放入冰块,最是解暑。他总馋冰水滋味,守着看宫人煮,自己也就学会了。 这时,裴骤辉从外面走进来,雪天出了汗,笑吟吟说:“你要栽到哪里去?幽州都下了雪,哪里都开不了花。” 林在云回过神,说:“先收进屋里面,用盆土养着吧,能活就活。” 裴骤辉哦了声,道:“你在煮什么。” “豆蔻熟水,你喝不喝?”林在云说:“要放凉以后才回甘,现在太烫,我在等它凉。” “没听说过,”裴骤辉说:“这么冷的天,怎么煮这个,一听就是那些文人雅士附庸风雅的东西,还不如白水。” 林在云微微笑道:“你不喝就不喝罢,净说扫兴的话。就你最不附庸风雅,天下只你一个聪明。” 裴骤辉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扇子,跟着扇风:“我常在幽州,没听说过长安这些新鲜物,殿下带我开眼界。” 林在云侧头问:“你真的没有喝过呀?” “真的,”裴骤辉说:“幽州有酒就不错了,谁有心思准备这么复杂的东西。” 林在云便接着问:“幽州哪里有冰?” 这可真的难住了裴骤辉。林在云不让他驱遣部下,非要像普通人一样去找,他只有一家家酒铺看。 酒家见他们只看不买,怀疑是同行找事,挥手驱赶。 裴骤辉只好拉着林在云在房梁上看,揭开瓦,透过缝隙,看哪家酒肆有冰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裴骤辉好说歹说,才从店家那里买到了冰桶。 就是行军打仗,也没有这么周折过。 裴骤辉道:“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林在云想,因为裴骤辉的部下里难免有精通医毒之人,若让他们一看,下毒必然露馅,万事俱休。 嘴上却说:“我想和你多逛逛幽州。这样一件小事,就难住你了吗?” 裴骤辉不觉一笑:“这个容易。” 冰桶丝丝寒气,两个人轮流抱着,都觉得冻手。 裴骤辉回过味来,笑看向林在云:“明明是你自己要求多,怎么是我上人家房梁偷看,又是我抱冰回去。我不能依你了,你得答应我点什么。” 林在云哈着冰冻的手,道:“你提条件就是了。” 裴骤辉说:“只怕殿下力有不逮,有些条件,应不了我。” 林在云不受他激将:“顶多绫罗绸缎,珍宝美玉……” “我不缺这个,”裴骤辉停住脚步,黄昏长街上,雪光照得两人影子很长,“你今天见了谁?” “你。”林在云说。 裴骤辉愣了一下,道:“除了我,你……” “除了你,你还希望我见谁,希望我想着谁?” 裴骤辉哑然,笑一笑道:“好吧,那便只想着我一个吧。” 林在云还没笑他贫嘴,裴骤辉先说:“不过,这个不算殿下应了我的条件。我要换一个条件。” “你提就是。”林在云说:“纵使我现在给不了你,等回长安,我……” “现在就能给,”裴骤辉说:“我要殿下一个吻犒劳。” 林在云脸上的笑僵住,半晌,淡淡说:“这还是在街上,我难为情,回去再说。” 裴骤辉却说:“殿下忘了?从前我们坠入情网时,殿下总爱和我在人群喧闹处亲昵。不然私底下两个人,殿下更容易害羞。” 林在云说:“总归我现在忘了所有,你编排我两句,我也听不出。” “原来殿下不信。”裴骤辉慢慢说。 林在云垂下眼,明白裴骤辉生疑,故意在试探。 可是让他想起一切后,再去亲吻仇人,实在违心。 裴骤辉抱着冰桶,一时不知是雪夜太凉,还是怀里的冰丝丝寒气,寒透了肺腑。 林在云的沉默令他愈来愈看清楚,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面前人已经恢复记忆。 林在云不是演技精湛的人,他生在皇家,没有需要他曲意逢迎的人,自然连装也装不像。他恨谁,就一定装不出亲密。 裴骤辉说:“你想起来了。” 林在云道:“想起你吗?没有。你说我们相爱过,坠入情网,你说的这些,我一丝一毫都不记得。” 他不承认,裴骤辉没有办法,甚至庆幸他没戳穿窗户纸。 林在云慢慢地走在前面,幽州万家灯火,华灯初上,裴骤辉跟在后面。 忽然,林在云停住脚步。 裴骤辉也停了下来,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裴骤辉才出声。 “我以为你还会多忍一会儿,继续虚与委蛇。你恨我,我当然痛心彻骨。但你如此委曲,我更为你不好受。索性,你就让你自己好过些。” 第129章 林在云道:“大将军,我想起你了。” 裴骤辉说:“我知道。” “可我真的不记得,”少年垂睫,温柔地慢慢说:“我不记得我爱过你。你说我们同游过花灯节,这个我记得,但是我那时候,有说过,我爱你吗?” “我只是不了解幽州习俗,误收了你的花。在那个小女孩告诉我,花是示爱之意后,我就把花转送给了别人。” “你编撰我们相爱,”林在云轻声说:“现在我想起来了,都是假的。” 不是。他真心爱过他,那时的心情,无法作假。 裴骤辉道:“我知道。” 林在云背对着他,脸被冬夜冷风刮得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便平静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见的是什么人?” 裴骤辉说:“我。” “还有别人,你不是知道吗?” 裴骤辉微笑了下:“忘了。还能有谁?” 林在云也笑了:“也许有人叫我杀你,我正在筹谋。” 裴骤辉说:“怎样筹谋,今天回去,睡梦中勒死我,叫我做个长舌鬼?那太花力气,还是下毒容易。” 林在云心一跳,道:“你多虑了。” 裴骤辉道:“我也这么想。你又看了什么旧情人成深仇人的话本,故意唬我,我配合你,怎么倒把你吓了一跳。” 林在云答不出话,裴骤辉说:“走吧,我们回去。你的豆蔻水该放凉了。” 林在云这才呼出一口气,冰天雪地里,说话都带白气:“好。” 书房一灯如豆,林在云差使裴骤辉用冰桶冰镇豆蔻水。 按以前宫人的做法,大概要花一柱香时间。 裴骤辉怕他无聊,从柜里翻出行军图,展开来下军棋。 不一会儿,林在云就快要败下阵,裴骤辉不动声色放水,绞尽脑汁让出城池阵地,却还是挡不住林在云送子。 林在云静瞧了会儿,忽一笑,问道:“你这样一退再退,要退到哪里去?” 裴骤辉说:“这是我的策略。” “什么策略?”林在云微笑:“我从没有见过这样行军打仗的,退到函谷关,再退缩王棋后。从前,有个人和我说,行军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一退再退,一忍再忍,必然英雄气短、兵败山倒。” “那个人不够聪明。”裴骤辉说。 林在云听他天花乱坠讲这一步步让棋的良苦用心,什么诱敌深入,什么示敌以弱。全是胡说八道。 林在云撑着脸,禁不住微笑了下,他的笑僵在脸上,因为想起什么,很快又流露一丝悲哀。 说到兵法,裴骤辉指给他看:“舆图这个地方,就是突厥。我家人死在那里,总有一天,我会打下它。” 林在云说:“说得轻巧,我不信你能百战百胜。” “神仙也不能,”裴骤辉说:“但听说陕南有女神庙,战前祭拜便能获胜。如果殿下能战前许我吻,我能百战百胜。” 林在云本该别开脸,不听他说下去,可此时偏偏定在原地,维持着苦笑。 林在云明知道,他从来都这样,说好听的哄人,哪一句真哪一句假,谁也分不清。 “净说大话。”林在云轻声说,“熟水冰镇好了,我不和你贫嘴。” 裴骤辉点点头,要去倒水,忽然站定,说:“我还欠着殿下一件事。” 林在云问:“什么?” 裴骤辉说:“和殿下行酒令那次,我输给了殿下,说好了要说生平一件高兴的事,我赖掉了。” 林在云看着那冰镇的豆蔻熟水,正冒着寒气,心里也跟着发寒,听他说起那个犯醉的夏夜,又心热起来,控制不住酸楚。 “你欠着罢,我不像你那样小心眼。” 裴骤辉说:“我还给殿下吧。我生平乐事,的确有一件。” 大败突厥吗,又或者战无不克。林在云猜得到,这个人没有什么情调,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真心快乐的事情。 裴骤辉接着说了下去:“建昭十九年春,突厥烽火连营。” 林在云怔了一下,忽然知道他要说哪一件事。 “那天晚上,如果那帮突厥人当时醒过来,如果那天的雨再大一点,也许那人情况会更糟糕……那么惊心动魄,很多次回想,都觉得上天眷顾,让我护住了他。” “后来我有负此心,所以行酒令输时,我说不出这件事。但每当我想到,我没有看着他死,便感觉到命运容情。” 林在云微微笑,别开了脸:“这算什么快乐事。” 他任由泪珠一点点滚下来。 裴骤辉说:“这不算的话,我只有继续欠着殿下。”说着,慢慢喝完了冰镇的豆蔻熟水,才说:“夜深了,殿下回去休息吧。” 他放下冰镇豆蔻水的碗。 -- 殷朝亡后,新朝也很快换了主人。 中原逐鹿,烽火不休,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个少年将军举起军旗,战无不克,带着一群散兵游勇,竟然也能大败正规军。 人间王朝代代消亡,而青山如旧。 经常上山的樵夫里面,有个传闻,说山中有山鬼,青衣乌发,面若少女,一直痴痴等着情人,他的情人却迟迟不来。 樵夫们常常能见到他山泉濯足,游荡在青山里面,不肯踏足山下红尘。不知他曾为谁跌进过红尘,痛彻过,以至于不肯再来。 林在云:【谢邀,下山就被各种做媒说亲,只想静静度过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点时间等死】 “凡人只能见他一面,因为见山鬼消耗的是精气,这一面过后,就是永诀。”酒铺老板说得言之凿凿。 少年将军放下酒碗,听得将信将疑:“神神鬼鬼的,哪来这么多传说。我打仗从来不拜神佛。” 酒铺老板瞪他:“毛头小子懂什么!” 少年将军嗤笑,放下酒钱,扬长而去。 几天后,少年吃了败仗,被仇家追杀,重伤掉进河里,顺着河流而下,狼狈地滚到了青山山泉下。 系统:【救完这个任务目标碎片就能脱离世界了】 林在云:【使命必达】 重伤中的少年将军勉强睁开眼,见到有人青衣撑伞,犹疑立在河边,望着他,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青衣,山鬼? 山鬼轻声喊他:“裴……” 少年将军:“……”他姓楚好吗。 本来伤势就重,一气之下,少年差点一命呜呼。 林在云给他草草包扎了伤口,就准备赶人。 少年却莫名喊这里痛那里伤,坚称伤没好全,不能下山,死赖在青山不走。 林在云道:“你知不知道殷朝。” 少年迷迷瞪瞪:“二十年前那个短命的王朝?” “对,我就是殷朝早就死掉的皇子,是鬼,救你是为了吸食你的血肉,夺舍你。” 少年欣然大喜:“夺舍何意?是要与我肉/身永不分离?” 林在云:“……不夺了。” 少年装傻又度过一月,赖着林在云不肯走。 次日再醒来,山中小屋,却已经没有了林在云的影子。 他忍着旧伤未愈,站起身,在屋外找了一圈,想要大喊,却又不知道林在云的名字,只能喊着山鬼。 始终得不到回答。 少年回到屋中,看到木桌上放着一个丑丑的剑穗,他拿起剑穗,怅然若失。 传说中,山鬼被情人负心,他和情人约定在青山上相见,情人却久久不来,害他空等。 有人说,那是因为情人早就死了,山鬼毒杀了他,所以永远也不会再见。 第96章 现实世界(1) 晨间新闻。 财经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报道, 一位商业新贵离奇破产,公司市值因内部机密泄露,蒸发百亿, 自杀身亡。 男人穿着黑衬衫,切好了水果,将溏心蛋放在盘子里。他眉目温和, 仿佛满怀着爱意,精心为谁准备早餐。 桌上有份财经报纸, 封面人物赫然是他,旁边写着“启星医药集团:寡头格局已成定局, 狼性文化引争议”。 男人将报纸收起来, 打开除湿机,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将床边的拖鞋放在暖气片上——梅雨季节,昨夜阴雨绵绵,小云不喜欢潮湿的感觉。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看了眼时间,8:05。再过一个小时, 他就该去公司了。每天早晨, 他总是很忙碌, 比处理公事还要紧迫。 亲手准备早餐, 烘暖小云的衬衫, 将一天的行程安排好, 报备回不回来吃午饭, 咖啡和热牛奶都备好……这些事本可以假手管家或者保姆,但是一个称职的alpha丈夫,当然更乐意自己做。 忙完一切, 已经35分了,他再次走到卧室,轻声喊了两遍“小云”,熟睡的恋人终于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卧室的小夜灯还开着,窗帘没拉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张刚睡醒的脸上,密密睫毛下,漆黑的眼珠,正迷迷糊糊看着他。健康血色的脸。这一切都让他心中柔软而愉悦。 他是如此珍惜这段婚姻,以至于如此周密,不想让爱人产生一点不适。 “八点四十,你再睡会儿,但不能不吃早餐。我先走了,晚上我会回来。” 没有回答。男人也不生气,低头印下一个早安吻:“别生我的气了,小云。”如果手下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惊讶于这个暴君的温柔耐心。 “我不该伤害你的朋友,”他看着林在云,悠悠开口:“其实,仔细想一想,他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不想因此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和我闹别扭,我无可奈何,但你总不能让他背个离间感情的负担,让他愧疚。” 林在云道:“不是要走?” 男人无奈:“好,你要我走,我就走,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启星集团大楼。男人走进去,一路有人喊他霍总,他走进总裁电梯,又看了眼时间。再过半个小时……算了,小云还在生气,还是再过一个小时,打个电话回家吧。 第130章 其实正常的婚姻,朋友怎么能比爱人重要呢?怎能为了朋友而冷落爱人。小云总是分不清这一点。但他也没有办法,只有等小云想通。 要是那位朋友肯出来,劝劝小云,也就好了。可惜这不可能。 这段恋情从13年开始,到现在已经12年,从论坛ins时代到今天,霍遥山自己都觉得惊奇,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beta,爱得这样深,这样卑微,不舍得放手。 结婚七年,霍遥山明白了一件事,爱是恒久忍耐,两个人相处不是靠同频默契,而是靠互相包容。他喜欢小云偶尔惹出来的一点小麻烦,也许别人看来那很可笑,但在他眼里不过是夫妻情趣。 七年夫妻如果相敬如宾,反而失乐趣,小云愿意偶尔刺激刺激感情,找两三个嫌疑出轨对象,也只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每当闹出这样的新闻,霍遥山就知道——哦,他最近太忙工作,对爱人欠缺陪伴,爱人在闹脾气了。这很可爱。如果不是捉奸在床的话,他会觉得这个小游戏更有意思的。 早晨开了个高层小会,刘总监提交了新药制作成本曲线预测,这是二次复核。 霍遥山不大满意,却没说什么。十点多是他情绪最平静的时间,毕竟九点才见过恋人,十一点又可以通电话,他实在很难不愉悦。 会议结束后,秘书留下,将一份u盘放在桌面,犹豫着喊了一声“霍总”。 霍遥山知道里面是什么,抬眼,点点头:“我会看,出去吧。” 他不急着欣赏u盘,而是拨通家里电话。 林在云接通。 霍遥山问:“怎么不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冷淡的语调没让霍遥山失望,只轻描淡写问:“晨间新闻看了吗?” “真让人惊讶,那位企业家不是势头不错吗,突然就破了产,穷困潦倒,跳了楼。还好我提前叫你抛了那家公司的股票,不然,你就跟着他亏本了。这样看来,离开我,你怎么行?” 林在云开口:“我只是在画展和他说了几句话,你反应过激,我无话可说。” 霍遥山疑惑:“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做的,怎么可能,启星和那家公司从无业务交叉,我有什么必要?” “谁做的,谁五雷轰顶。” “我死了你怎么办?”霍遥山反问。 “你先写好遗嘱,遗产留给我,就可以放心了。” 霍遥山笑笑:“哦,好,我会的。” 虽然通话不欢而散,但霍遥山依然心情不错。 打开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播放起一段昏暗视频。一个男模被人打断了腿,应该是视频的电流音,画面里有滋滋响声。 霍遥山很为对方可惜。插足别人的婚姻,当然会被报复,虽然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清楚是谁干的,不清楚对方视频里经历了什么,心里还是很同情对方。毕竟是小云喜欢的人,他很难不留情。 这份视频,为霍遥山提供了一个上午的好心情。 家里。 林在云吃完早餐,看了会儿娱乐节目。上午时间,霍遥山可以在集团看家里监控,他不会做什么挑衅对方。 从昨晚开始,手上就多了一个手环,里面放了什么?窃听器?定位器?林在云不想多猜,无论是什么都是多此一举。 毕竟,类似的礼物,霍遥山已经给他准备了很多。整个a市,他走不出一百米就会被发现。不过没关系,他喜欢这种在天罗地网里找缝隙的乐趣。 比如说昨晚与谁热吻过,醉到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对方主动,他不拒绝。直到保镖赶来。 明知道和他在一起没有好结果,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他逢场作戏。也许霍遥山也恼怒,表面倒看不出,一大清早还继续准备爱心早餐,看起来十分大度。 他欣赏这种沉稳。 2025,这里是现实世界,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他很珍惜这次重生。即使小世界里的人物们,在现实世界出现,他亦能接受。 蝉鸣声越来越吵闹,市中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蝉鸣,专家说求偶行为减少会导致蝉群逐步消亡。在这个格外闷热的夏天,它们又无休无止叫了起来。 林在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靠窗的地方是一棵极高的银杏树,蝉叫细细密密。他登录电脑账户,在论坛上查看前几天发的帖子。 “前任离开了,好低落,如果可以开始一段恋情的话……” 底下已经有许多回复。 “我也刚失恋,可以认识一下吗?” “好巧,刚好在a市,楼主的联系方式就是主页的那个吗?” “总觉得前几天见过这家伙,说不定是钓鱼的,天天来这里骗感情,喂,他可没说是主动分手还是被分手啊……” 当然是被分手啊。林在云面无表情的想,毕竟前任们大多数来不及通知他,就被迫“离开”。霍遥山不会给他留出分分手的时间。 中午,慈善拍卖会。 记者追问:“霍总的婚姻状况一直颇受关注,请问您爱人真的在同您闹离婚吗?” “这和本次拍卖无关……”秘书阻拦。 霍遥山很平易近人,笑笑:“夫妻情趣,让大家见笑了。” 记者不甘:“听说您爱人还和别人保持密切关系,为一个十八线模特买了别墅……” “爱人有资助贫困男孩的爱好,我倒不算反对,”霍遥山无奈:“有爱心是好事。只要适度,我不介意。” 记者们还没胆大到故意捣乱。 本次拍卖,霍总提供的拍卖品是一架钢琴,据说是他和伴侣初遇时因此结缘,因此提问才围绕他的感情纠纷,想探知他们是否婚变。 拍品最终被霍遥山自己拍下,慈善拍卖圆满结束。 提问蜂拥而至:“今天拍卖会圆满结束,您最终选择拍回这架钢琴,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特殊意义的话……” 眼前灯火辉煌,慈善拍卖现场的衣香鬓影、名流聚集,渐渐消散。过去如荧幕亮起,在脑海放映。 霍遥山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所谓的钟情,大概只是荷尔蒙冲动下见色起意,这种一时的激情只会导致悲剧的婚姻。 他是霍家唯一的继承人,惯于表现谦和绅士的作风,骨子里却傲慢专制,因此人生十多年,他眼高于顶,从不与任何人产生亲密联结。 从有意识开始,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面下着梅雨季酸潮的雨,街边有dvd机店,放映着某一年的罗曼蒂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有个人在他梦里面反反复复出现,他看不清对方的脸,记不得对方的声音,只记得那模糊的清亮的笑声,恋爱似的语调眼神。 如果是前世有情,约定了不忘记,为什么他记不清?如果没决定永世不忘,为什么这个梦反反复复。霍遥山一向认为自己的人生规划清晰,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可是路上突然出现这一团迷雾,他不得不耗费精力,尝试解开。 即使解开世上最难的谜题,他仍解不开梦里清晰的痛感。 直到十七岁的夏天,他背着书包,梅雨季潮湿粘腻的小雨里,他沿着满是便利店和书亭的小路,经过红绿灯路口,等待家庭司机。 这里有什么?蝉鸣,暴雨天,下班的中年人低沉絮絮叨叨的声音,成人夫妻在报刊亭里闲话。这些声音,组成了听到耳朵起茧的日常背景,不再算是噪音。红灯25秒后,霍遥山就会踏出这片乱糟糟的街区。 在这日常的琐碎声音里,忽然出现不日常的音符。来自那家回收旧乐器和影音设备的小店,工人拖来一架二手钢琴,有个人侧头,一边和店主交谈,一边摸琴键。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隔着太远,听不清声音,只听见店主笑了笑。和梦中一样,他永远看不清对方。可是内心却忽然有情潮海啸。 他喜欢有证据、有推理的结论,往后人生十二年,他都没能为自己那一刻走上前,找到合理的推理过程。 ——“你好。我们以前见过吗?” 少年回过头,看到霍遥山的一瞬间,眼底有一丝疑惑,很快消散。 拍卖会现场。 霍遥山思绪回笼,淡淡笑道:“支持慈善事业是一回事,不过拍卖过去的美好回忆,我还不大舍得。初遇那天,爱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是个拙劣的搭讪开场白。是我主动追求的他,为此做出一些努力,也很值得。这架钢琴,就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相爱十二年,这在普通人中也很少见……” “是啊,这种感情真让人羡慕。” 男人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呢。 林在云收起遥控器,换了台,不再看慈善拍卖会。 即使恋人出轨,感情消失,只要保留一张薄薄的婚姻证,他就会拼命证明两人仍在相爱。 心里面恨透了背叛,却微笑着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处置了他的情人,又扮起模范丈夫。 这种一边埋地雷,一边被对方一步步拆除的游戏,最让人期待的,明明是有一个地雷拆除失败而爆炸的那一刻。可是霍遥山却总是一副“这里是禁爆区”的样子。真让人挫败。 酒店套房里,少年洗完澡出来,披着浴巾,倒在沙发里抱住他。 “看什么电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祁……祁眠。你呢?” “网友111。” 少年歪头,懒洋洋又无辜地一笑,将脸埋在他的肩上,轻轻扯开衣服纽扣。 “网名也算名字吗?好不公平啊,我都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你,你却……” alpha炽烈的信息素慢慢涌上来,似有些情动了。 “你难道是真名?” 少年笑眯眯:“当然啊,我一看就是天真无邪不会撒谎的好男孩,你还不相信我吗?” 林在云:“那这也是我的真名。” 感觉到他吻得有些不老实,林在云说:“下午五点前我要离开。” “为什么啊,”男孩不满,一双混血的绿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不要告诉我,你还有父母门禁。” “不是,结婚对象五点下班。要偷情的话,早点回去不容易被发现。” 金发男孩脸色有点僵硬:“开玩笑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他眨眨眼睛:“所以现在我是小三?”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小六。 下午五点。 林在云坐在别墅客厅,翻看一本书,尽管心思不在上面。 拨通内线电话,让管家送来牛奶。霍遥山才转头看他,看出他心不在焉,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刚好没什么事。”霍遥山平淡回答。 他不愿意深入这个话题,林在云却偏偏追问:“今天不是有慈善拍卖,还有招标会吗?” 霍遥山还是淡淡笑着,那副一向漫不经心气定神闲的面容,流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林在云一向听惯了他说爱,发誓什么一生一世,少见他这样的表情,仿佛有些生气了,在那副笑眼里,露出一点尖锐刻毒。 第131章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霍遥山才说:“那么,你希望我回答什么呢,我照做就是。” 林在云撑着下巴,笑眯眯地问:“你这么习惯说谎吗?” “这个问题由你来问我,似乎有失公允。”霍遥山说:“下午两点你去了哪里,去见了谁,一直到三点二十,都做了什么,为什么换了衣服。这些你能够回答我吗?” “去了超市,见了售货员,买了食物,不小心泼到咖啡,在附近的试衣间换了衣服。还有别的问题吗?” 霍遥山微微笑笑:“没有了。” 习惯了恋人的顽劣之后,霍遥山聪明懂得此时追问下去,只会得到糟糕的结果——比如恋人破罐子破摔,直接详细叙述出轨过程。 真相不会比谎言更好听。 深夜,熄了灯,霍遥山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脸。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霍遥山没有继续吻下去,只是静静躺回床的另一侧,隔着各自一条手臂的距离。 窗外,一楼花园里还亮着恒温灯,灯光反射过玻璃,在二楼天花板上浮动着光影,望着那隐约的浮光,霍遥山听到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 他侧过头,林在云的睫毛不再动,身体也放松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熟睡。之前装睡,只是对他无声的拒绝。 霍遥山明白,但不会拆穿。他太了解他,哪怕只是睫毛微微的颤动,都能令霍遥山顷刻觉察。 梅雨季,连空气都粘稠,蝉鸣愈拖愈长,如果这是蝉的求偶方式,午后的蝉鸣甜腻躁动似热恋,到了深夜,仿佛热情耗空,只剩死前的疯狂。 他不会再追问林在云,下午两点到三点二十分,那一个小时用在了哪里。爱人已经给了他合乎逻辑的完美剧本,逛街,超市,咖啡,更衣室。 第97章 现实世界(2) “所以你们没有孩子?”少年那双翠绿色的眼珠, 一错不错望着林在云,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深情的错觉。 他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上, 像只听话的大型犬,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侵略性,毫不掩饰问话目的:“或者说, 你们很少发生关系。你不爱他。” 林在云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语气平淡:“不爱的话, 为什么要结婚。” 少年眼巴巴看着他,双手紧紧锢住他的腰, 表情却格外无辜:“结婚……原因有很多种啊。比如资产, 名利,外貌, 或者刚好合适。不一定就是爱情吧?如果你已经找到了真爱,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林在云模仿他的语气,哄小孩一样敷衍:“偷情,原因有很多种啊,比如你的脸, 体力, 身材, 配合程度, 安全。” 少年本来还微微笑着听, 过了会儿, 才扭头拿起遥控器, 将房间温控调低。 酒店巨大的落地窗玻璃,映着他的侧脸,紧抿的嘴唇。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窗外乌云沉沉, 仿佛就压在玻璃外面,将祁醒的脸也映得有些阴沉。 “你不用这么严防死守吧,宝贝,我又不是要名分。你很清楚,我只要过程而已。配合这个过程,说点好听的都不行吗?” 林在云端起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坐在床边看新闻:“过程,过程就是这么廉价。你决心做这个情人前,难道没有心理预期吗?谈爱,有点玷污这个字。” 祁醒赌气从后面抱住他,咬他的后颈,蒙住他眼睛,捣乱不让他继续看新闻,干脆拆穿他:“不要说得好像你很有原则,你要是真把爱情看得神圣,还会背叛婚姻?” “这是两回事。”林在云倒没有让他松手,任由他抱着,又安抚说:“不过要是不喜欢你,我也不会再和你出来。”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祁醒微微松了松手,“我都已经把我的一切,全部告诉了你。之前撒谎报假名是我不好,你就当可怜我吧。” “林在云。” 祁醒笑起来,多了点真心实意模样:“今天还是要三点就走吗?不要,多留一会儿不好吗。就说你约了朋友购物,或者出门路上堵车。你非得那么早回去不可?” “你没有一点情夫自觉吗,”林在云终于扯开他挡着眼睛的手,叹了口气,“生怕不被发现。” 祁醒唇边仍带笑:“你说你的前任们下场都不好,我要看看,我是不是也下场凄惨。” “会的哦,”林在云半真半假吓他:“说不定蓄谋一场车祸,或者你突然确诊精神疾病,亦或你的家族突然出现丑闻……等你后悔,已经来不及抽身而退,只能退出生物圈了、” 祁醒听得一直笑,根本不当回事:“喂,现在是法治社会好不好。说真的,不开玩笑,今天陪我吃晚餐好不好,看在我够听话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餐厅,主厨刚从d岛回来,做鱼一绝……” 电话突兀响了起来。 祁醒的脸色沉了下来。 “喂?我知道了,在外面,我会尽快到,不必你来接我。”林在云声音平静,和电话那头讲话:“见朋友?不,我是一个人出来的,只是在家里无聊。” 挂断后,林在云说:“我要回去了。” “又是他?”祁醒说:“你不觉得可笑吗,每次都是这个时间,你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他叫走……你不会真的信吧!今天你说好多留会儿,就因他查岗,又要走?” “下次。” “没有下次,”少年提高声音:“要是想要忠诚于婚姻,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林在云置若罔闻,穿好衣物就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少年僵硬又愤怒的脸。 “回来了?” 书房里,霍遥山放下文件,笑容温和,看不出丝毫异样:“今天外面很热吧?先喝点冰镇柠檬汁。下次出去提前告诉我,省的打乱你计划。家里有司机,你却总要自己开车出去,我总不放心。” 林在云喝了口柠檬汁,嗯了一声,不打算真的承诺什么。 “还记得上学的时候,你爱听的歌,我都放学后拷给你,”霍遥山说:“第一次有人用校园广播站给你示爱,我把那个人揍了一顿,你说我幼稚。十二年了,你的口味倒是没有变。” “是啊,冰镇柠檬汁很好喝,我一直很喜欢,劳你一直记得。”林在云靠着桌边站定:“不是说要去见顾行长?突然说起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都忘光了。” 霍遥山笑了笑:“你记性不好,还好我记着。” 和顾行长及其夫人的会晤,定在一家私人餐厅,听说主厨做鱼堪称一绝,环境也幽静清雅。 席间,顾行长赞不绝口,称贤侄有眼光,不只是选餐厅好,选爱人同样。 霍遥山不禁微笑:“分不清是夸我呢,还是夸小云。” 顾行长说:“有什么分别,贤侄,你惧内的名声可是传开了。那天慈善拍卖会,明明还有个晚宴,你非说爱人催你回家,抛下市长他们一众人。夸你不如夸你爱人,还能叫你受用吧。” 旁边行长夫人似觉得有些失分寸,笑说:“人家小夫妻两个,要你多嘴。” 林在云听着,已经明白那天“没什么事刚好早点回家”是霍遥山的托辞。 谁又不是说谎,林在云不想说破,便微笑说:“不知道他那日忙,光想到有场电影,要他一起看。都怪遥山,他拒绝我好咯,非要听话回家。” 霍遥山无奈地笑笑:“听听,就是听他的话也不行呢。” 出了门,顾行长就感叹那些婚姻破裂传言不可尽信,恐怕是艳羡之人故意搬弄是非。 行长夫人看着夜色里并肩离开的两人:“真相爱的话,不用这么刻意恩爱吧。” 走在路上,林在云感觉到手被牵住了,挣了一下,霍遥山倒是立刻松手。 林在云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张了张手:“前面有红绿灯,我怕你低头想着别的事,忘了停一停。” 红灯过了,霍遥山又说:“对了,今天的鱼味道还不错吧?我想你临时回来,说不定是拒了谁的约会,特意订了这家餐厅补偿你。” 林在云才走到马路对面,他的影子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的距离,进一步就能牵手,说话也不疾不徐,温和冷静。 他什么都知道。窃听?跟踪?他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什么也不说,带着他来吃饭,席间还能谈笑风生,一副惧内又恩爱的姿态。 林在云在红绿灯旁站定,霍遥山也跟着停住,慢条斯理给他理了下有些乱的衣领,还是风度翩翩的神态:“家里厨师做的不合你口味,已经换了。你若是想要换换口味,我们可以经常出来逛逛。” 别墅里引蝉的两棵银杏树,昨夜也被移走,换了两棵香樟。那躁动的蝉鸣立刻稀疏许多。 接下来一个月,霍遥山将办公地点固定在了家中。 梅雨季,连续雨天,也像是在阻止林在云外出。 他的手机照常收到短信,常常是祁醒发来的,例如社团某某活动,某某展会里有棵樱花树,又或者深夜骑自行车时,突然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那些自由散漫的生活,离他很远,祁醒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毫无边界地向他分享着这一切,似乎要把那自由的边界,一寸寸侵入他的人生。 连续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那天,霍遥山也不得不回到集团工作,出了点问题,须得他主持大局。 那位破产跳楼自杀的企业家的追悼会,也终于开了,尸体已火化,到场来宾不多,只几个商业上的朋友,还有一两个亲友。 林在云送了束花,就回了家。 霍遥山也刚脱下外套,站在玄关处换拖鞋。 “去了追悼会?” 林在云不喜欢他如此稀松平常的口吻。小世界一切都可以当做是假的……可这里是现实世界。 霍遥山没得到回答,便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温和。 “你好像又对我不大高兴了,真奇怪,我又犯了什么错?” “不是你做的吗?” 林在云打开冰箱,看里面还剩什么食物。 霍遥山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商人,违法的事一向不碰。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坏。” “何况,”霍遥山接着说:“如果你如此富有同情心,就不会和他走得那么近,平白无故连累了他身后名声。” 冰箱里已经没多少食物,只剩两盒酸奶,一盒虾。 “是你过分紧张,”林在云说:“这么多年来,我没提过分手或者离婚,你还是疑神疑鬼。” 霍遥山没答。 林在云回过头,看着他。 霍遥山才笑了一下:“做生意,如果等客户违约才抽身,就太晚了。信号一露头,就要先手出牌。” 林在云笑起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虚构对方要违约,就自顾自掀了牌桌,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他一脸无辜的样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林在云:“要是我猜错了,那就算他命不好。生意场哪有十拿十稳,向来风云莫测,说不定哪一天,死的是我呢?我都愿赌甘输,你怎么能替他迁怒我?” 林在云推了推他,他这次却不松手。 “张妈没采购,冰箱里没吃的,陪我去吃新开那家日料。” “谁要陪你。” 霍遥山笑笑:“那我陪你好不好?”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新消息提示音。 霍遥山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有意无意说:“你最近收消息很频繁,哪家保险推销盯上了你?” 林在云走去把手机拿起,是祁醒的消息。 “银行理财短信而已。” “是吗,”霍遥山扬眉:“理财要谨慎点,露了马脚,容易连本折利。” 第132章 吃完日料,经过一条长街,林在云要大学时那家蛋糕店的甜饮,霍遥山只好去买。 他坐在椅边等,忽然察觉有人在看他,抬头,祁醒站在人群不远处,熙熙攘攘人潮里,金色的头发很显眼。 祁醒没走过来。林在云也没动,低头继续看消息。 等霍遥山回来,两人便坐车回家。 夜景在车窗外飞快流逝。 再次见面是五天后,下了大雨,霍遥山去了公司,祁醒又发短信约见面。 第98章 现实世界(3) 一进酒店, 林在云还没看清人,就被紧紧抱住,少年像只大型犬, 声音闷而委屈:“你那天装不认识我。” “你还真是没自觉。”林在云淡淡说。 祁醒像是被呛了下,语气立刻冲起来:“我哪没自觉?你不找我,我不是一句话也没抱怨、一通电话也没打?你和他一起, 我即使看到了你,也没靠近, 更没叫你……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自觉?” 他说着瞪过来, 像被冤枉, 又带点不服气,“我在街对面站了那么久, 就想看看你不回消息,是不是和他在一起……后来我都走了,我都忍住了。” “我真的很想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可我也没打扰你吧。” 林在云推开祁醒,将外套搭在套房沙发上, 灯光下, 他的眉眼极冷。 祁醒怀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只能站在原地, 想不到会被推开, 还是一脸茫然看着他:“我都说, 那天是……” “还要怎么打扰?” 林在云抬眸, 语气冷静:“突然出现在我和他约会的过程中,出现在我面前,你已经越界了。” 祁醒忍不住反驳:“我没跟着你, 也没和你说话——” “你的存在,”林在云打断:“本身就是风险。第一次见面那天,我说的够清楚,我暂时没有离婚打算,也不会让自己处于风险关系里。你也同意,只在这个房间里见面,只在手机里发消息,不在对方的现实留痕迹。” 祁醒抿着唇,自知理亏,可是少年气盛,不肯低头,眼里扬着孩子气的火焰:“怎么,你怕他知道?还是怕丢人?” “我怕不确定,”林在云淡淡说:“生活,工作,声誉,婚姻,都要可控。你擅自出现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这一次是街上,人来人往,他没有发现。下一次是哪里?启星门口?还是干脆来我家里?” 祁醒被他的话刺痛,越往后听,心里越冷。声音更低,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我没有。那天我看到他走了,去替你买东西,我才忍不住远远地……” “忍不住,就别碰这种关系。”林在云打断了他的辩驳:“你搞清楚了吗,这是出轨。你打算怎么样?渐渐光明正大,还是要名分?我喜欢聪明的情人,实在没时间慢慢教你,该怎么偷情。” “好了。”祁醒懊恼地不想再听,抿紧了唇:“够了,我不再找你,只等着你的电话,可以了吧?你不要反复强调——” “不必了,”林在云将房卡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你还算让人开心。到此为止。不要再给我发消息。” “什么意思?”祁醒红着眼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断了?就因为我远远看了你一眼?我……我那天只是路过而已,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 林在云拿起外套,点点桌上的房卡:“你来负责退房带走,我不想留痕迹。”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仍然平静:“不管是路过还是故意,我不想再见到你。” 祁醒看着那张房卡,冷笑:“你还真会计算,开房我来,退房也是我来,你随时都可以抽身。” 窗外面大雨倾盆,酒店房门被关上。祁醒闭了闭眼睛,用力砸了一下门板。 沙发上放着礼品袋,里面是他精挑细选的一枚袖扣,但林在云甚至没有打开,完全无视。 他自己都觉得好可笑。 * 林在云低下头,闻了闻手臂间的西装外套。 这个情夫一点也不乖,特意喷了那么浓的古龙水。套房里待了一会儿,他立刻脱了外套,可是上面还是沾了味道。 就这么穿着回去吗?还是扔掉?出门还穿着外套,回去只剩下衬衫,似乎更惹人多心。 就在他思索时,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家庭司机的脸:“林先生。” 他坐进车里,看着司机:“谁叫你来接我的?” “霍总今天提前回来,见您不在家,就叫我来接您。我原以为要等一会儿,霍总说您去买东西了,大约要到三点。没想到这么早便接到了您。” 林在云面无表情听着,过了会儿,才笑了笑。 家里除了那两棵香樟树,又新添了门禁系统,进门出门都有记录。 林在云进门,随口问了句。霍遥山合上财经杂志,温和解释:“最近不太平,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霍遥山。” “换香水了?”霍遥山放下杂志,淡淡看他:“dior的古龙水,很少见你用。” 林在云平静看着他:“你不是说我出门购物吗,刚好买了这一款。怎么,有什么问题?” 霍遥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用他警告他的话,回敬还给他。明知道那句“大概三点回来”是在嘲弄他连出轨都如此固定时间,却不动声色,原话返还。 其实霍遥山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觉得这样带点刺的回击可爱。要是林在云真的回避话题,或者沉默心虚,他反而会担心。 一向不肯低头的人,若突然肯服软了,要么是换了人,又或者是很受伤,要么是决定结束两人这段关系,所以低不低头不要紧了。 无论哪一种,霍遥山都不太能接受。与其如此,还不如被呛两句,反正他也习惯了。 只要眼前的人真实存在。 隔着一扇门,林在云将西装外套丢进衣篓。 只要眼前的世界真实,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又有什么关系。 入冬时,启星集团发起慈善捐助活动,扶助了市里的孤儿院。捐款外,还请孩子们到ceo家里做客一天,体验一下“完整温馨的家庭生活”。 林在云不反对,只是问:“你确定?” 霍遥山道:“不可以吗?你要是那日有事,便取消这活动。记者那里,营销部来处理。” “没有事,你如果觉得合适,可以。” “当然合适,”霍遥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答非所问般地说:“你很多天没去购物了,我也抽出时间来‘陪’你,还不能证明我们婚姻温馨,家庭幸福?” 林在云真搞不懂他。 有时候觉得他也许不是全知全能,也许根本没发现祁醒,断了关系是自己白操心。有时候,他又含沙射影,好像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穿。 周六,车载来九个孩子来别墅。 霍遥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了个礼物盒给他,含着笑眼说“孩子们有礼物,你也有”。 打开看,里面是一枚钻石袖扣。林在云道谢,霍遥山说:“记者来的时候你可不要这么生疏,别人还以为我苛待爱人。” 记者在草坪上拍他们夫妻和睦,陪孩子做陶艺,踢足球,还问到了孩子们关于梦想的问题。 有个男孩问霍遥山:“你是大老板吗?” “不是。”霍遥山敷衍,一直望着草坪香樟树下的林在云,目光一错不错。 “那你有很多很多钱吗?” “一点点。” “那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你的钱?”男孩悄声问,自以为很隐秘。 霍遥山听了微微一笑:“小云,孩子问问题。” 林在云真后悔没再坐远一点:“钱。” 霍遥山忍不住抱怨:“记者在拍。” “没你准许,谁乱发新闻。” 霍遥山哑然点点头,又看向男孩:“他说喜欢我。” 男孩疑惑。 “毕竟我会一直很有钱。”霍遥山说:“他害羞了,才这么说。” 陶艺活动结束,回客厅时,林在云才说:“教坏小孩。” 刚好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霍遥山眼疾手快拦住:“小朋友,做完陶艺要去先洗手。” 小朋友乖乖走了,霍遥山说:“我还有更教坏小孩的,怕你不想听。” 林在云已经想到他要说什么,只怕他真要说出口,只能打断:“别太无耻。” 霍遥山一脸冤枉:“我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判我无耻。冤假错案率太高了吧?” “冤枉不了你。” 霍遥山从善如流:“那你太了解我了。” 慈善活动结束后,更教坏小孩的活动就开始了。霍遥山抱着他放在洗漱间台上,低下头好像要吻他,他没有躲,霍遥山却停了下来。 “孩子们现在应该都睡了吧。如果我们也……” “我们不会有孩子。”林在云说。 霍遥山笑了笑:“我是说,如果今晚做梦,你想要梦什么?今天真美好,你一直在我身边,哪里也没有去。” “梦未来吗,我对未来没有概念。” 霍遥山圈住他的腰,终于吻下去,吻的动作温柔,却密不透风,似乎要把这些年来容忍过的所有“过错”,全都用亲吻清理干净。 “那就梦过去,梦我们初次见面。只要你不梦见别人,什么都好。” 在密不透风的吻里,林在云脑海中滑过很多个过去。每一个都看起来刻骨铭心,好多面孔求他一生一世也不要忘记。他要是全都答应,就没有办法过自己的人生。 霍遥山惩罚性地咬了咬他的嘴唇:“又在想谁?” 他这次很诚实:“谁也没有想。” 谁也不想,他只是在一个个忘记。 * 开春后,林在云又开始收到消息。 上一个闷热粘稠的夏天回结束,蝉声会在入冬之后消失。可是新的一年,蝉声又会来。专家总说蝉要因为蝉声消失而灭绝了,但每年总还有那么几只□□。 霍遥山移栽了银杏树,也没办法彻底让蝉鸣消弭。 第133章 凌晨四点,早春的香樟树还没抽芽,但蝉卵已经被暖流催醒。半晚无梦,林在云睁开眼睛,听到一声极短的“滴”声,像是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钻入耳廓。 手机屏幕亮了,蓝光将漆黑的室内照亮了些。霍遥山闭着眼睛,似在沉沉睡着。 他起身倒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暗下去的手机。 又一声轻响,屏幕又亮了。祁醒发来的短信。 “西圆酒店,32l321室。” “我想见你。” 林在云握着水杯,没有喝水。其实他真的不喜欢有风险的关系,但是如果他不回复,祁醒似乎就决定这样一直换着号码打扰他,直到他心软为止。 太年轻气盛的小孩就是很麻烦,招惹了就很难甩掉。 林在云再次拉黑新的号码,将手机反扣放回去。 黑暗中,霍遥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你的狗吗。” 林在云顿了顿,没想到霍遥山会直接说出来。看来祁醒烦到的不止他。 他不说话,霍遥山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重新闭上眼:“我可以不管。至少别让电话打到家里。” “你好像很清楚,”林在云说:“不如你再说得很清楚一点。” 霍遥山说:“没有那个必要。我不喜欢做没好处的买卖。我没有和你离婚的打算,有些事拆穿后,会觉得尴尬的不会是你。这点自知之明我倒有。”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演下去吗?” “我没有演,”他平铺直叙:“也许你觉得我是爱惜颜面。但我的确拿你没有别的办法。一开始,我是很困扰,做了一些你不大喜欢的事。但如果你坚持,我可以适应一下这种相处方式。” “这么宽容?” 他沉默,半顷才反问:“反正你新买的香水,也没有一款能持续超过三个月,不是吗?” 专家说蝉鸣是蝉求偶的方式,每到盛夏,银杏树上就挂满嘈杂盛大的鸣叫。他没法隔绝全世界引诱的噪音,但新鲜感褪去,夏天过去之后,他们的婚姻关系仍然那么牢不可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