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败家女?我拒绝摆烂带飞全家》 第1章 穿成败家女 沈嘉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终于让她确信眼前并非幻梦。 指尖抚过身下红木拔步床的镂空三友纹,松竹梅的雕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海棠缠枝案几上搁着的汝窑茶盏,还袅袅升着龙团胜雪的茶香。 “岁岁可算醒了!”珠帘骤然被染着杜若香的广袖掀起,裴淑贞云鬓斜簪的累丝金凤步摇晃出细碎金光。 美妇人的烟罗纱裙扫过青砖地上未干的药渍,将女儿搂进怀中时,腕间九转玲珑镯撞出清越声响。 沈嘉岁倏然僵住,她这是……穿书了? 潮水般的记忆裹挟着原主十五年岁月汹涌而来。 侯府千金、及笄芳华,却在两年后随着永定侯府倾覆,成了乱葬岗一缕芳魂。她望着菱花镜中与自己前世八分相似却更娇艳的面容,忽觉喉间梗着块浸了黄连的蜜糖。 “岁岁可是魇着了?”裴淑贞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轻抚她鬓角,“昨儿厨下新制的玫瑰酥可还温在蒸笼里,娘亲这就让人端来…….” “母亲!”沈嘉岁攥住那截烟罗袖,触手生凉的云锦让她指尖发颤,“我没事。” 沈嘉岁怔怔望着眼前的美妇人。 她便是原身的母亲——永定侯夫人裴淑贞。 年轻时曾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虽过而立,风韵犹存。石榴红织金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鎏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恍若当年冠绝京华的牡丹。 永定侯府八代单传,代代皆出独苗。偏裴淑贞诞下长子后,又得了掌上明珠沈嘉岁。三代人将这小女儿捧在掌心,生生惯出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女。 更糟的是侯府三代男丁——老侯爷斗鸡走马,现任侯爷耽于享乐,世子眠花宿柳。 偌大家业全仰仗祖上荫庇,偏裴淑贞这个侯夫人不善经营,眼看着金山银海化作流水。 这些尚不足惧。 沈嘉岁指尖掐进锦被的缠枝莲纹里。 她记得分明,不出两年侯府便要遭人构陷,举家流放三千里。原身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未出京畿便染了时疫,香消玉殒在官道旁的破庙中。 “岁岁?”裴淑贞伸手在她眼前轻晃,嵌宝护甲闪过流光,“可是做了噩梦?” 沈嘉岁猛然回神:“娘亲,女儿今年...年岁几何?” “上月刚行过及笄礼,怎的连这都忘了?”裴淑贞笑着将冰裂纹茶盏递到她唇边,盏中蜜水泛着琥珀色,“莫不是前日从马球会坠马,惊了神魂?” 十五岁。 沈嘉岁就着母亲的手啜饮一口,甘甜沁入肺腑。还有两年光景,来得及筹谋! 忽听得窗外传来嘈杂声,她眸光微闪。 “娘亲,爹爹这会儿在何处?”沈嘉岁忽然攥住裴淑贞的广袖,指尖微微发颤,“女儿心口疼得紧,想见爹爹。” 裴淑贞忙抚她后背顺气:“你爹晨起便去上朝,约莫申时方能归家。”说着转头吩咐大丫鬟:“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让膳房熬成参汤给姑娘喝。” 话音刚落,帘外忽传来小厮急促的禀报:“禀夫人,侯爷往榆钱巷去了,午膳不必候着。” 裴淑贞尚未开口,沈嘉岁突然掀被起身。 原主的父亲当年离京执行公务之际,途中不幸遭遇劫匪袭击。 在生死攸关之际,幸逢一位英勇之士挺身而出,救下了他。 然而,那位壮士却因此壮烈牺牲。临终前,他将自己的妻儿都托付给了永定侯府。 永定侯府对孤儿寡母关怀备至。 不仅购置庭院,还置办商铺,并隔三岔五地赠送钱财。 前世便是今日,孀妇晁氏借着幼子高热,将父亲诓进内室。待母亲闻讯赶去时,正撞见晁氏披着鸳鸯肚兜从父亲榻上滚下来。 晁氏被父亲纳入府后,闹得鸡犬不宁,母亲被晁氏母子气得咯血,寒冬腊月里连炭火都被克扣。 最可恨那薛家小子,竟在母亲药罐里掺巴豆!长此以往,折磨得母亲郁郁而终! “父亲去榆钱巷作甚?”沈嘉岁咬着后槽牙问。 小厮毕恭毕敬回答:“听说是晁寡妇的儿子病了。” 沈嘉岁冷哼一声,“薛家弟弟病了,怎不递帖子请母亲延医问药?倒像是专程候着父亲下朝似的。” 裴淑贞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经女儿一提才惊觉,那晁氏每逢米粮短缺、屋瓦漏雨,总能在侯爷途经巷口时“偶遇”。上月送去的五十两雪花银,竟连个药罐子都买不起? “备车。”沈嘉岁霍然起身,腕间翡翠镯撞得叮当响,“薛家对侯府有恩,咱们理当探病。” “岁岁,你风寒未愈,不宜出门走动。” “没事!”沈嘉岁已掀开湘妃竹帘,热浪裹着蝉鸣撞进帘栊。 外头日头毒得能煎蛋,檐角铜铃都晒蔫了声响。 她扶着门框倒抽凉气,这才惊觉屋内四角堆着半人高的冰砖,凉意沁得人起鸡皮疙瘩。 “日头毒,乘轿去稳妥些。”裴淑贞执起团扇替女儿遮阳。 四名粗使婆子抬着青绸软轿稳稳落地,轿帘掀起时,凉意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轿厢四角悬着冰鉴,盛夏时节仍蓄着晶莹霜花。 沈嘉岁抚着轿帘上栩栩如生的孔雀衔芝绣样,忽觉喉头发涩。这般奢靡用度,倒像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榆钱巷深处蝉鸣聒噪,黛瓦白墙的小院门前,侯府小厮正倚着石狮子打盹。 一抬眼瞥见主母车驾,慌得险些跌了幞头:“侯爷在里头与晁娘子叙话,容小的通传。” “自家人何需见外。”沈嘉岁莲步轻移,葱绿绣鞋已踏上青石阶。木门“吱呀”推开时,她听见东厢传来瓷器相碰的脆响。 裴淑贞提着缕金裙裾跨过门槛,望着空落落的庭院轻叹:“晁娘子独居终究不便,明日让庄子上拨两个丫鬟来伺候。” “母亲!”沈嘉岁险些咬到舌尖。 前世这晁氏借着送丫鬟的名头,往侯府安插了多少眼线?她攥紧母亲衣袖,“您瞧这青砖缝里生的杂草,可见主人不喜外人叨扰。” 绕过缠枝葡萄纹影壁,西厢雕花窗棂半开。晁氏莺啼似的嗓音飘出来:“侯爷尝尝这冰镇杨梅,妾身亲手腌的...” 沈嘉岁顿住脚步。但见屋内沈文渊端坐八仙椅,靛蓝常服衬得人如修竹。 他对面妇人云鬓半偏,杏红纱衣下隐约透出藕荷色抹胸,正是新寡的晁娘子。 第2章 不合规矩 “前日梦见亡夫...”晁氏执帕拭泪,身子一歪便要往男人怀里栽。 沈文渊疾退两步,后背撞得多宝格上青瓷樽晃了晃。 “嫂嫂当心。”他虚扶一把,指尖堪堪触到纱衣便缩回,耳根已染了薄红。 三十五岁的侯爷,此刻窘迫得像是被登徒子调戏的闺秀。 晁氏暗咬银牙。 自打半月前与侯爷相识,这木头竟真当她是贞洁烈妇。 晁氏绣鞋尖刚挨着青砖缝,身子便软绵绵朝沈文渊歪去。 素纱裙摆扫过男人皂靴时,她故意将腰肢拧成杨柳枝:“侯爷…….”尾音颤得能滴出水来。 沈文渊正要伸手,忽见门口闪过海棠红裙角。裴淑贞已稳稳托住晁氏手肘,丹蔻指甲掐进她臂弯是嫩肉里:“地上凉,薛娘子当心风寒。” 晁氏看清来人,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这女人,怎会这时过来? “爹爹好雅兴。”沈嘉岁倚着门框轻笑,目光扫过晁氏松脱的衣带,“女儿病中苦闷,特来讨盏冰镇杨梅解暑。” “你们怎么……”沈文渊愣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 “元宝昨夜烧得说胡话,妾身实在没法子…….”晁氏捏着帕子拭泪,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淤青,这是她今早用门闩生生压出来的。 “多亏侯爷请来神医施针,您瞧孩子这会儿汗都发透了。” 裴淑贞有些气恼,但还是探过身去查看床榻,五岁小儿面色潮红,中衣领口还沾着药渍。 “既是退了热,便该开窗透气。”沈嘉岁推开雕花窗,盛夏热浪裹着蝉鸣涌进来,“薛家弟弟这屋子闷得跟蒸笼似的,别再把病气焐重了。” 晁氏绞着帕子赔笑:“姑娘说的是,妾身这就…….” “不必。”裴淑贞截住话头,“刘大夫正在外头候着,让他再诊个平安脉吧。” 瞧着裴淑贞的表情回复正常,晁氏这才如释重负。 时光漫漫,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细心筹谋。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良机! 廊下蝉鸣骤歇。 沈嘉岁指尖轻叩青花瓷盏,盏中冰酪漾起涟漪:“晁婶这支梨花簪倒眼熟得紧。” 她歪头看向母亲发间,“上月爹爹赠的生辰礼,莫不是照着仿的?” 裴淑贞霍然抬眼。 晁氏鬓间那支玳瑁簪子正映着日光,金丝掐成的梨花蕊里嵌着羊脂玉,与她发间这支宛如并蒂双生。心头蓦地抽痛,想起那日生辰宴上,沈文渊亲手为她簪花时说的“世间独此一支”。 “侯爷...”裴淑贞喉间发苦,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二十年举案齐眉,原以为得遇良人,谁知这榆钱巷里竟藏着支并蒂花。 晁氏扑通跪地,泪珠子说落就落:“夫人明鉴!这簪子...这簪子是亡夫生前...”她颤着手去摘发簪,纱袖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那短命鬼应了要给妾身打支簪子,谁料竟狠心撒手而去...” 沈文渊慌忙去扶,却被裴淑贞含泪瞪住。 他讪讪缩回手,玉冠下的鬓角渗出细汗:“夫人,薛大哥当年为护我而死,临终托我照拂他的妻儿...” “哟,都照拂到榻上去了?”沈嘉岁冷笑截断话头。她踱至晁氏跟前,“既是亡夫遗愿,怎的偏要照着侯夫人规制打造?”指尖一挑,簪尾篆刻的“永定侯府”印记赫然显现。 晁氏面上的血色尽褪。 她原想借着这支赝品激怒主母,谁料这草包千金竟识得内造印记。 “爹爹糊涂啊。”沈嘉岁转身睨着父亲,“朝廷明令庶民不得僭越。上月礼部侍郎家的奶娘私戴鎏金镯,可是被巡城御史当街掌了嘴。”她说着忽然掩唇,“呀,若叫人瞧见晁婶戴着侯府印记的首饰到处晃悠...” 沈文渊闻言,骇然倒退两步。 他不过怜这寡妇孤苦,哪知会牵扯到僭越之罪。 裴淑贞见状心凉半截——丈夫竟连内造规制都不曾留意! “侯爷当真体贴。”裴淑贞摘下自己的簪子掷在青砖上,金玉相击声惊飞檐下雀鸟,“既要全晁大哥的情义,不如将我这支也赠予晁娘子,成全你们...” “夫人!”沈文渊急得去握她手腕,“天地可鉴,我与晁娘子清清白白!” 他慌乱间扯松了衣襟,露出锁骨处一抹胭脂红痕。 晁氏伏地啜泣的嘴角微微翘起。她今晨特意抹的西域胭脂,最是经久不褪。 忽觉头顶一凉,发簪已被沈嘉岁粗鲁拔去。 “不合规矩的东西,戴着也是招祸。” 裴淑贞指节叩在酸枝木案上,金镶玉护甲与木纹相击,发出“嗒”的轻响:“岁岁这话在理。我们永定侯府上月送来的蜀锦妆花缎,还有前儿那套赤金头面,都必须拿走。” 晁氏鬓边珍珠步摇簌簌乱颤:“夫人......” “章嬷嬷。” 裴淑贞端起青瓷盏抿了口雨前龙井,“把逾矩的东西都清点清楚,一并打包带走!” 老嬷嬷早憋着火,闻言撸起袖子就掀开博古架。 香炉、珐琅彩瓶乒铃乓啷往藤箱里扔,晁氏扑上来要拦,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按在圈椅里。 “侯爷!”晁氏攥着沈文渊的袍角哭喊,“妾身孤儿寡母的......” 沈文渊拂开她的手,官靴碾过地上散落的东珠:“前日工部侍郎才因僭越被参,是在下思虑不周,险些害了嫂嫂一家。” 他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翡翠镯——这水头足得能在上头养鱼,哪是五品诰命戴得起的? 晁氏眼睁睁看着章嬷嬷掀开妆匣暗格,那里头藏着侯爷醉酒时赏的羊脂玉佩。老嬷嬷麻利地扯断丝绦,玉佩“当啷”掉进箱底。 窗棂漏进的光斑正照在沈嘉岁裙摆上,小娘子翘着指尖剥莲子,仿佛在看堂会戏。 “嫂子莫慌。”裴淑贞示意丫鬟展开匹粗葛布,“往后四季衣裳就按这个规制裁,省得御史台那帮碎嘴的找你麻烦。” 晁氏喉头腥甜,指甲生生在扶手上抠出月牙印。 她苦心经营才攒下的体面,竟被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拆了个干净! 最可恨那沈文渊,昨夜还摸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今日倒装起清官大老爷! 沈嘉岁捻着莲子芯轻笑。 前世这毒妇就是用这些逾制之物栽赃母亲“收受贿赂”,如今倒要看她拿什么作妖。 檐下铜铃忽被疾风撞响,章嬷嬷正指挥小厮往外抬冰鉴,里头湃着的荔枝还挂着水珠儿。 第3章 管家理账 日影西斜时,青绸软轿碾过榆钱巷的石板路。 沈嘉岁掀帘回望,恰见厢房转出个素衣少女。那姑娘腰间系着麻布孝带,扶晁氏时却露出半截藕荷色里衣,正是话本里常见的“要想俏,一身孝”。 “锦艺见过侯爷、夫人。”少女福身时颈间银锁滑出衣襟,坠着的翡翠平安扣晃人眼——那是去年原主在白马寺遗失的贴身之物。 沈嘉岁指尖蓦地扣紧窗棂。 前世记忆翻涌如潮:晁氏母女踩着侯府尸骨步步高升,薛锦艺大婚那日戴着九翟冠从流放队伍前经过,朱红轿帘后传来一声讥诮。 “岁岁?”裴淑贞顺着女儿视线望去,只见那对母女相携而立,倒像极了戏文里的苦命鸳鸯。她心头火起,冷声催轿:“回府!” 永定侯府朱漆大门紧闭,章嬷嬷捧着榆钱巷带回的物件候在廊下。 裴淑贞扫过那对鎏金错银烛台——分明是她嫁妆里的东西,竟被沈文渊拿去填了寡妇的库房。 “都拿去熔了!”她扯断腕间珊瑚串,殷红珠子噼里啪啦滚落阶前,“省得污了侯府的门楣。” 沈文渊追着满地乱滚的珠子捡:“夫人消消气,我当真不知那些规制...”玉冠歪斜的模样,倒像是被夫子训斥的蒙童。 “不知?”裴淑贞拔下梨花簪掷在他脚边,“朝廷颁的《服制令》就供在祠堂,侯爷不如现在去跪着抄上三百遍!” 沈嘉岁倚着缠枝葡萄纹隔扇,看父亲捧着断簪手足无措。前世母亲至死不知,正是这支断簪被晁氏捡去,成了诬陷侯府私造禁物的罪证。 “爹爹可知僭越之罪要流徙三千里?”她捡起半截玉梨花,“上月御史台刚参了忠勤伯府,说他家姨娘戴着嵌东珠的抹额...” 沈文渊后颈发凉。他不过怜那寡妇新丧,哪知会惹来滔天大祸。 正要辩解,忽见夫人凤眸含霜:“侯爷这般怜香惜玉,不如将西跨院收拾出来给那个寡妇住...” “使不得!”沈文渊急得拽住妻子广袖,“我与晁娘子清清白白,苍天可鉴!” 裴淑贞指尖掐进掌心。二十年夫妻,她竟不知木讷丈夫还有这般风流债。正要发作,忽听女儿轻笑:“爹爹这般着急,倒像是被捉奸在床似的。” 满室寂静中,沈嘉岁将断簪投入瑞兽香炉。 青烟腾起时,她望着怔愣的双亲暗叹——这对老夫妻吵起架来,倒比三岁稚童拌嘴还不如。 檐下铜铃被风吹得乱晃,沈嘉岁捏着团扇柄轻叩案几:“爹爹怎就瞧不破?薛叔为救爹爹不幸殒命,咱们照拂遗孀本是应当。可您月月往榆钱巷送衣送食,连簪子都照着母亲那支打,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混账!”沈文渊拍得茶盏跳起来,“哪个宵小敢编排本侯!” “外头自是不敢明说。”沈嘉岁用扇面遮住翘起的唇角,“可昨儿西市茶楼里,说书人正讲《俏寡妇夜会恩公记》呢。” 她突然凑近父亲耳畔,“女儿听着,那恩公穿的可是二品麒麟补服。” 沈文渊后颈汗毛倒竖。 上月圣上刚申饬过礼部尚书治家不严,若叫御史台逮着把柄...... 裴淑贞手一抖,茶盖撞得盏沿叮当响。 她望着女儿条分缕析的模样,恍惚看见自己出嫁那日,母亲握着《中馈录》长叹:“罢了,横竖侯府人丁简单,这管家之法学不会也罢了。” “娘——”沈嘉岁揪着裴淑贞袖口晃了晃,“及笄礼上都夸我是蕙质兰心,您可不能藏私呀。娘是不是该教我如何管家了?” 裴淑贞闻言一愣。 那摞堆在书房落灰的账册,有粮庄短了收成推说天旱的,有绸缎庄三年亏八百两的,最要命是城东当铺——掌柜上月竟把前朝官窑当五十两贱卖了! 问题是,管家理账啥的,我也不会啊! “侯府中馈最是清闲。”她强作镇定抽出袖角,“你且翻翻账本......” “夫人说得是。”沈文渊抹着汗起身,“有不懂的问你兄长,那小子上月还帮王侍郎算过诗会的彩头。” 沈嘉岁险些笑出声。 她那风流兄长上月分明是替花魁赎身,倒把三百两雪花银算成三十两。若非老鸨闹到府门口,这会子秦楼楚馆还传颂着“沈郎一掷千金”的佳话。 …… 章嬷嬷捧着半人高的账册进来时,窗棂漏进的夕照正打在沈嘉岁眉间。 小娘子葱白指尖拂过最上头那本泛黄的簿子,灰扑扑的封皮簌簌落下一层尘。 “上月冰窖支了六段冰?”沈嘉岁捏着狼毫笔的手抖了抖。朱砂墨滴在“二百斤\/日”的字迹上,洇开刺目的红。 按市价折算,侯府单是消暑就要日抛四十两雪花银——够城外庄户吃三年白面馍。 越往后翻,她额角青筋跳得越凶。 老侯爷上月购得前朝青铜鼎,纹银八百两;父亲在琉璃厂收了幅赝品《寒林图》,五百两打了水漂;母亲为听《牡丹亭》全本,包下整个庆喜班三日......最扎眼是兄长的账目,“红袖阁酒席”、“添香苑脂粉钱”,林林总总竟凑出个二百两整。 “小姐......”章嬷嬷捧着莲子羹欲言又止。 自打未时三刻起,这位往日只知斗草扑蝶的娇千金,已对着账本叹了二十七回气。 沈嘉岁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原着里侯府败落的速度比盛夏化冰还快,如今亲眼见着这群败家子,倒觉得能撑半年已是奇迹。 正想着,廊下传来老侯爷中气十足的吆喝:“岁儿丫头!快来看爷爷给你弄的宝贝!” 暮色里,白发老者牵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鬃毛在晚风中泛着银光。“正宗西域汗血马!”老侯爷得意地捋须,“为抢这匹玉狮子,爷爷跟康郡王掰了三天腕子!” 沈嘉岁盯着马鞍上鎏金嵌宝的辔头,眼前闪过账册里“马场赊银五百两”的记录。这哪是玉狮子,分明是吞金兽! “祖父,”她扯出个甜笑,“听说西郊马场新进了批滇马?” “那些矮脚货怎配入眼!”老侯爷大手一挥,“明日爷爷再带你去挑更好更贵的!” “孙女觉得滇马甚好。”沈嘉岁截住话头,“您瞧城防营换的滇马,拉粮车比大宛马还稳当。” 她故意压低声音,“昨儿听王御史家的千金说,圣上近来最厌奢靡之风。” 第4章 硕鼠 老侯爷抚须的手顿住了。 上月兵部尚书因私购战马被参的事还历历在目,那匹大宛良驹至今还在御马监拴着。 “咳咳,岁丫头说得在理。”老者讪讪地摸出鼻烟壶,“明儿就让人把玉狮子退了......” “退不得!”沈嘉岁突然拔高嗓门,“康郡王若知道咱们退马,还当永定侯府怕了他呢!” 她眨眨眼,“不若转赠给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不是总念叨缺好马巡城么?” 章嬷嬷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这小祖宗何时学会拿****当筏子了? 再看老侯爷,已然抚掌大笑:“妙极!明日就说是老夫犒赏将士!” …… 暮色漫过永定侯府的重檐歇山顶时,沈嘉岁正盯着花厅里的红木雕百鸟八仙桌发怔。 烛台上跃动的火光映着翡翠白玉盏,水晶肴肉在冰鉴上泛着琥珀色光泽,荷叶粉蒸肉蒸腾的热气裹着桂花香直往人鼻尖钻。 “吸溜——” 沈嘉岁慌忙用绢帕掩住唇角,青瓷碟里金丝酥突然晃出重影。 原是老侯爷拍案大笑,震得缠枝莲纹银箸都在颤:“好!好!钧钰能进诗会,咱们沈家祖坟可算冒青烟了!” 沈文渊抚着犀角腰带颔首:“上月他作的《咏春桃》还被刻在醉仙楼屏风上呢。”说着夹起一箸蟹粉狮子头,酱汁滴在织金桌布上晕开朱砂色。 沈嘉岁盯着那抹污渍,想起原着里沈钧钰这位世子爷的“诗才”。 上月那首艳词分明是写楚馆花魁的“一点朱唇万人尝”,此刻在父祖口中倒成了风雅之作。她低头扒拉玛瑙碗里的胭脂米,突然被水晶肘子的油香勾得失了魂。 沈嘉岁风卷残云般扫过十八道佳肴。 翡翠虾饺咬破时溅出蟹黄,佛跳墙的浓汤在舌尖化开,最后一口樱桃酪还没咽下,春桃已捧来汝窑茶盏。 她盯着海棠花式攒盒里的玫瑰酥直叹气——这身子要是能长四个胃该多好! “祖父。”沈嘉岁打了个饱嗝,摩挲着盏底“永定侯府”的篆刻,茶汤映出她凝重的眉眼,“今儿孙女核了账目,府里每月要支三四千两,现银却不足四千了。” 老侯爷正叼着蜜汁火方,闻言笑出满脸褶子:“慌什么,秋收的庄子银子过两日就到。” 金丝楠木算盘被推过来时,侯爷沈文渊的玉扳指磕在桌沿叮当作响。 “爹的年俸折银不足百两。”沈嘉岁指尖划过账册,墨迹在“永庆街绸缎庄”处洇开团乌云,“十二间铺子倒有九间亏空,城外千亩良田统共收了一千八...” 她突然顿住,这数字搁现代可是百万巨款,怎的侯府竟能挥霍至此? 裴淑贞的缠丝点翠簪晃了晃:“昨儿你三叔还支了五百两买前朝字画。” 话音未落,老侯爷拍着紫檀椅扶手嚷起来:“明儿老夫就去宫里哭穷!上回夸皇上新得的汗血宝马神骏,转眼就赏了二十斛东珠!” 沈嘉岁眼前发黑,仿佛看见九族在断头台前排队。 不行,家人不管她得管! 她攥紧绣着岁寒三友的帕子,起身时环佩叮咚:“从明日起,侯府中馈由孙女执掌。” 窗棂外最后一丝暮光恰在此刻熄灭,满府灯笼次第亮起,连荒废的听雨轩都照得纤毫毕现。 裴淑贞笑着替她扶正累丝金凤钗:“咱们岁岁这般能干,求亲的怕要踏破侯府门槛。” 沈嘉岁望着廊下连绵的羊角灯苦笑,这美名传出去,怕不是要招来群吸血的豺狼? 浴房里水雾氤氲,沈嘉岁将身子浸在撒满玫瑰的汤池中。 缠枝香炉吐出苏合香,熏得她昏昏欲睡。熬夜对账落下的颈椎痛,竟随着温热的水流化开了。 紫莺捧着软烟罗寝衣过来时,她已蜷在黄花梨拔步床上睡得香甜。 …… 晨光透过茜纱帐时,沈嘉岁的手还在锦被间习惯性地摸索手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雕花床栏,她猛然睁眼,望着帐顶垂落的五福络子自嘲一笑。 差点忘了,她已经穿成了古代侯府的千金。 “小姐,卯时三刻了。” 紫莺领着三个丫鬟鱼贯而入,铜盆漾起的热气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沈嘉岁由着她们系上杏子红对襟襦裙,目光扫过窗外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这具身子的记忆告诉她,侯府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可原主至死不知,这般松快的日子只剩三月——三月后,整个侯府将因贪墨案流放岭南。 “让各院管事巳时初刻来见。”沈嘉岁舀着冰糖燕窝粥,青瓷勺在碗沿轻叩三下。 紫莺应声退下。 日头爬上飞檐,十二位管事挤在穿堂阴凉处。 为首的魏柱家的摇着缂丝团扇,丹蔻指甲刮过账册封皮:“大小姐要查账?”她嗤笑着朝库房张管事努嘴,“左不过走个过场,还真当自己是...” 话音未落,正厅湘妃竹帘哗啦掀起。 沈嘉岁端坐紫檀雕花椅,裙摆银线绣的缠枝莲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外头日头毒,诸位进来说话。” 众人行礼时偷眼打量,只见这位素日温吞的大小姐正把玩着算盘,玉珠相撞声清脆如碎冰。 待最后一个管事报完职司,沈嘉岁忽然将算盘往案上一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侯府待诸位不薄。”她指尖划过青花缠枝茶盏,釉色映得眸色幽深,“可有人偏要当硕鼠。” 穿堂风卷着蝉鸣灌进来,魏柱家的鬓角渗出冷汗。 她盯着大小姐翻开的账册,那页正记着今春购置海棠苗的条目——“三百二十两”的朱砂批注刺得人眼疼。 “三亩地,六百株苗。”沈嘉岁起身踱步一圈,最后停在魏柱家的面前,言语凛冽:“京郊花市什么价,需要我请顺天府衙役来说么?” 魏柱家的膝头一软,耳边嗡嗡作响。 她记得那日从账房支银子时,大小姐还在为打碎玉镯哭鼻子,怎会知晓花苗行市? “二百两的账,吃下一百二十两。”沈嘉岁突然俯身,鎏金步摇垂珠扫过妇人惨白的脸,“您这是把侯府当自家钱庄呢?” “大小姐明鉴!”魏柱家的扑跪在地,“定是底下人欺您年轻不懂...” “年轻?”沈嘉岁轻笑,将一叠泛黄契纸摔在案上。最上头那张墨迹犹新,赫然是魏柱上月刚置的城南两进宅院——凭他夫妇二人的月例,攒上百年也买不起。 第5章 赌画 “老奴愿将功折罪!”魏柱家的双膝砸在青砖上,抖如筛糠,髻间银簪磕在地面叮当作响。 她身后十二个管事垂首盯着自己鞋尖,汗珠子顺着后颈滑进衣领——谁能想到这娇养的大小姐,竟能从陈年旧账里揪出假账? 沈嘉岁慢条斯理拨弄着算珠,金镶玉的算盘珠子撞出清脆声响。 “紫莺,给魏嬷嬷看茶。”沈嘉岁忽然轻笑,葱指捏起茶盖拂去浮沫,“这明前龙井可是御赐的,嬷嬷尝尝与平日喝的陈茶有何不同?” 魏柱家的捧着茶盏的手不住哆嗦,碧绿茶汤泼湿了绛紫马面裙。她想起上月贪墨的茶叶银子,喉头泛起比黄连还苦的涩意。 满屋管事盯着她饮鸩般灌下那盏茶,仿佛看见自己项上人头在大小姐玉指尖打转。 戌时三刻,管事们捧着家当鱼贯而入。 缠枝莲纹银锭混着绞丝金镯在案几上堆成小山,有个胆小的连儿媳陪嫁的赤金璎珞项圈都捧来了。 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着翡翠算筹,忽见支点翠蝴蝶簪混在金银中——正是她及笄时被二婶“失手摔碎”的那支。 “诸位倒是比户部大人们还阔绰。”她拈起枚缠丝玛瑙戒指,这价值千两的宝物,竟被个马房管事当作五两银的赝品抵债。 紫莺捧着戥子上前时,沈嘉岁瞥见她袖口露出的红珊瑚手钏——正是上月库房丢失的南洋贡品。 四个大丫鬟被她眸里的犀利寒光吓到了,登时扑通跪地,额头磕得砰砰响:“婢子这就回家让老子娘补足亏空!” 更漏声中,沈嘉岁对着两千三百两白银轻笑。 这笔钱搁现代能在京城买套四合院,在侯府却只够三个月的胭脂水粉钱。她抓了把碎银洒向众人,银角子落地如珠玉迸溅:“拿去吃酒,往后可莫要犯错了。” “大小姐仁慈!”管事们捧着碎银千恩万谢。 沈嘉岁抚过案头新买的奴籍册子,墨迹晕染处正是明日要进府的十二个清倌——这些无根无萍的外来人,才是撬动侯府百年沉疴的利刃。 蝉鸣撕开盛夏帷幕,沈嘉岁指尖抚过青瓷冰鉴凝结的水珠。 堂下十二个管事垂首屏息,鎏金铜漏滴答声里,她忽将账册重重合上:“即日起,各院的冰盆减至二十。” “大小姐三思!”沈德全膝行半步,腰间玉牌撞在青砖上脆响,“六月冰价飞涨时,老奴已预购三季存冰,若此时减量......” “余冰自有去处。”沈嘉岁截断话头,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花梨案几上。 她望着檐下蒸腾的热浪,忽而忆起前世奶茶店排队的盛况,唇角微扬:“紫莺,备笔墨。” 蝉纱屏风后,狼毫在薛涛笺上游走。 写到“木薯粉”时,她笔尖微滞——这个时代何来木薯?只得将“红薯“二字涂成墨团,改作糯米圆子。待写到“黎朦子”时,忽闻身后倒抽冷气。 “小姐这字......”紫莺盯着鬼画符般的简体字,杏眼圆睁。 经此提醒,沈嘉岁方才恍然大悟。 对啊,这里可是古代,古代人哪里看得懂简体字? 沈嘉岁倏地抽回纸笺,撕拉裂开半角:“翠莺你过来,我念,你写。” 她耳尖发烫,暗忖需得尽快学习繁体字。前世苦练的簪花小楷,恐怕派不上用场了。 墨香氤氲间,前院突然炸开慌乱的脚步声。 来财跌进门槛时,汗湿的短打紧贴脊背:“世子、世子爷在四海赌坊又输钱了......” “输了多少?”沈嘉岁霍然起身,莲纹裙裾扫翻冰鉴。碎冰溅在茜红绣鞋上,凉意直透脚心。 “昨儿赢的二百两全赔进去,还、还倒欠五百......”小厮话音未落,沈嘉岁已抓起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 前世书中那段“侯府祖地易主以抵偿沈世子巨债”的记载,此刻化作利刃剐过她的心头。 穿过月洞门时,她瞥见沈钧钰书房窗棂透出的暖光。 推门刹那,满墙《洛神图》《飞燕掌中舞》撞入眼帘,轻纱半褪的美人图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取下来!统统取下!” “使不得啊小姐!“来财扑上去护住幅《贵妃出浴图》,“这可是世子爷花三千两银子买来收藏的......” “住口!” …… 琉璃瓦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沈嘉岁的锦缎绣鞋踏过“四海赌坊”门槛前的泥滩。 十二幅湘裙扫过乌木地板时,满堂喧嚣骤然凝滞——京城谁人不识永定侯府那株金尊玉贵的牡丹? 哪怕是败家的牡丹。 “岁岁!你怎么来了!”沈钧钰慌忙用广袖遮住案上散乱的骰子。 沈嘉岁纤指叩了叩檀木匣,前朝大家的春宫图簌簌滑落,春光散了一地。 “你怎么把我的画都带过来了?”沈钧钰大惊失色,慌忙去拾。 满堂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纨绔手中的玉骨扇“啪嗒”坠地。 “自然是用大哥的宝贝来抵你欠下的赌债!”沈嘉岁施施然落座,腕间翡翠镯子撞在骰盅上,惊得庄家倒退三步。 她用手挑起颗骰子对光细看,水银在玛瑙红的骰心里泛着诡谲的银光。 果然动了手脚。 沈钧钰额角沁汗,他记得上月醉仙楼斗酒,妹妹也是这样笑着灌趴了整桌纨绔。 “大哥向来自诩赌术高超,不知道敢不敢跟妹妹赌上一把?”沈嘉岁笑意盈盈。 “别胡闹了...” 沈钧钰话音未落,手中的骰盅已被沈嘉岁夺去。 素手翻飞间,三枚骰子如流星追月坠入了青铜骰盅。 “就玩最简单的猜大小吧。买定离手。”沈嘉岁抬眸轻笑。 沈钧钰咬了咬牙,低头从怀里找了一幅《海棠春睡图》拍在“小”字上,画中美人肩头的薄纱似乎被震得滑落半寸。 沈嘉岁指节在骰盅三寸处轻叩,水银受热缓缓流向六点凹槽。 “开——”随着盅盖掀起,十八点猩红刺得沈钧钰双目生疼。 他输了! “再来!”他扯开麒麟纹腰封,将剩余画轴尽数推上赌桌。 “小。”结果却是大。 “……” “这回,我押大!”沈钧钰虽然不信邪,但他押小连输四把,决定押个大。 第五局开盅时,沈嘉岁故意将骰盅往东侧倾斜三度,水银顺势滚向一点凹槽。 “三一,小。” 沈钧钰颓然跌坐回原位,看着妹妹勾起他最珍爱的《巫山云雨图》,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第6章 珍珠奶茶 沈钧钰额角冷汗浸透衣领,骰盅在他掌心打滑:“我不服,再来!” “大哥连输九把还不认?”沈嘉岁素手轻扬,青瓷骰盅在空中划出弧线,“叮”地扣在檀木案上。盅内三枚骰子叠成竖线,最顶端的红点恰对着沈钧钰惨白的脸。 赌坊跑堂弓着腰凑近:“掌柜的请这位小姐楼上吃茶。”他袖口露出的半截刺青,正是程家暗卫独有的狼头纹。 沈钧钰攥住妹妹袖口:“岁岁别去!” “大哥怕我输光你的裤衩?”沈嘉岁甩开他,月白裙裾扫过朱漆楼梯。 二楼雅间燃着龙涎香,紫檀屏风后转出个戴翡翠扳指的青年。 “沈小姐好手法。”程九爷摩挲着扳指上的螭纹,“四海赌坊开张二十三年,头回见姑娘家把骰子摇出花来。” 沈嘉岁忽然记起,皇后的娘家便是姓程。 莫非,这四海赌坊背后的靠山竟是皇后娘娘? 她指尖轻点骰盅:“九爷押大押小?” “我押沈小姐赢。”程九爷推开窗棂,楼下传来沈钧钰的哀嚎,“令兄输的银钱全在这儿,另赠黄金百两作程某的见面礼。” 红木托盘上,沈钧钰抵押的玉佩压着叠银票。沈嘉岁忽然摇出三个幺,骰盅重重一磕:“我输了。” “沈小姐说笑。”程九爷将托盘推过去,“程某最敬重聪明人。” 他拇指在扳指内侧一按,露出里面的银针,“尤其是懂得给程家面子的聪明人。” 沈钧钰抱着失而复得的钱匣傻笑:“岁岁,我的美人图可不可以还给我...” “啪!” 沈嘉岁拍开他伸来的爪子,展开卷轴呵呵冷笑:“我凭本事赢的凭啥要还回去?” 马车颠簸着穿过西市,沈钧钰扒着车窗哀嚎:“那几幅美人图是我的心肝宝贝,康郡王出价三千两我都没卖!” “哥,秋闱你若能中举——”沈嘉岁将美人图卷成筒敲他脑袋,“这图我裱起来挂你书房。” “你疯了!”沈钧钰撞上车壁,“祖父考到五十岁还是秀才!” “国子监王祭酒上月夸你策论有状元之才。”沈嘉岁抽出他袖中《春宫秘戏图》撕得粉碎,“明日开始,我亲自盯着你温书。” 沈钧钰扑向纸屑:“我的孤本!” …… 暮色染红侯府檐角的琉璃瓦,沈嘉岁踩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迈进花厅。 沈钧钰缀在后头,腰间玉佩与汗湿的银鱼袋撞得叮当响。 正是饭点,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饭厅。 “今日这般巧?”裴淑贞轻叩青瓷碗沿,“钧钰儿竟肯陪妹妹逛胭脂铺?” 沈钧钰刚夹起的狮子头滚落桌案,沈嘉岁顺势接话:“东市新开了家书肆。”她将《中庸》搁在祖父手边,“大哥挑了半日典籍。” 老侯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住:“钧钰儿要读书?” “圣人有云...”沈嘉岁放下银箸,“过犹不及。” 她示意丫鬟撤走半数冰鉴,“譬如这消暑的冰,用多了伤脾胃,不用又难熬。” 沈文渊举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岁丫头,侯府库房尚算充盈,用不着如此节俭。” “父亲可记得前岁黄河决堤?”沈嘉岁将冰鉴推到兄长面前,“今夏酷热更胜往年,京郊已有农户中暑身亡。”她指尖划过《中庸》书脊,“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沈钧钰硬着头皮接道:“致中和,天地位焉...” “说人话!”老侯爷拍得碗碟乱颤。 “祖父莫急。”沈嘉岁将冰镇酸梅汤推过去,“大哥的意思是,咱们省下的冰钱正好捐给京兆府搭凉棚。” 裴淑贞搁下青瓷茶盏:“那今年秋菊...” “母亲可知前日康郡王府赏花宴?”沈嘉岁截住话头,“满园墨菊竟掺着纸扎的假花。” 她眼尾扫过沈钧钰发颤的指尖,“待大哥秋闱高中,咱们办个赏诗宴岂不风雅?” 沈文渊呛了口酒:“钧钰儿要考进士?” “砰”地一声,老侯爷撞翻酸枝木椅:“快!取我珍藏的澄心堂纸来!”他抖着胡子指向长孙,“从今日起,你给我住进藏书阁!” 沈钧钰瘫在绣墩上,看着小厮搬来半人高的典籍。 最上头那本《策论精要》里,还夹着他私藏的春宫画页。 戌时三刻,沈嘉岁独坐水榭查账。 月光漫过算珠,在“四海赌坊”那栏朱批上淌出血色。前世沈家被抄时,就是这份账簿成了勾结程家的铁证。 “姑娘,程九爷送来拜帖。”丫鬟捧着洒金帖的手在抖,“说是...说是讨教骰子技法。” “回拒了。”沈嘉岁将帖子掷入池中,惊散一池锦鲤。 水面倒映出她腕间新添的淤青——方才在赌坊,程九爷的翡翠扳指险些捏碎她骨头。 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沈嘉岁疾步穿过月洞门。 沈钧钰正踩着《四书集注》够房梁,腰间还系着要上吊的汗巾子。 “大哥若是摔断腿...”沈嘉岁晃了晃手中美人图,“明日我就将它裱在书院影壁。” “祖宗!”沈钧钰滚落床榻,“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五更梆子响,沈嘉岁在满室墨香中阖眼。 一夜好梦。 …… 辰时的阳光漫过侯府青瓦,沈嘉岁搁下缠枝莲纹瓷碗,管事们已捧着账册鱼贯而入。 沈德全躬身递上采买单子:“蓟州商队要价三十两护卫费,老奴想着黎朦子价贱,这买卖...” “暂缓。”沈嘉岁朱笔在单子上画个圈,“等西市铺面盘下来再说。” 穿过垂花门时,她瞥见角门处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前日京兆尹奏报,北境战事吃紧,南边又闹蝗灾,这太平日子怕是撑不过三年。 后厨蒸腾的热气裹着羊膻味扑面而来,几个厨娘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大小姐突发奇想,打算教她们做珍珠奶茶! 方婶正抻着江米面团,柒月守着铜吊子煮茶,见主子进来慌忙行礼。 “老奴愚钝。”方婶搓着指尖黏连的米团,“这珍珠..” “要这般大小。”沈嘉岁拈起粒红豆比划,“沸水滚三息便捞。”她前世在图书馆翻过《饮膳正要》,记得元代已有珍珠奶茶雏形。 柒月将羊乳倾入青瓷壶:“按大小姐吩咐,龙井配乳七茶三。” 沈嘉岁抿了口蹙眉:“腥气太重,换作三成乳。”她指尖在案上叩出节拍,“再加勺饴糖。” 方婶忽地“哎哟”一声,掌心躺着颗浑圆玉珠:“成了!” 那江米团子在冷泉里浸过,竟真透出琥珀色。 “赏。”沈嘉岁将银裸子抛进面盆,“午膳后做够三百粒。” 第7章 萧举人 日头西斜时,沈钧钰抱着《策论》溜进厨房:“好香!” “大哥来得巧。”沈嘉岁将珍珠酪推过去,“尝尝新茶。” 沈钧钰灌下半碗,眼睛倏亮:“比醉仙楼的琼酥饮还妙!”他舔着唇上糖渍,“若是拿去卖...” “西市铺面月租五十两。”沈嘉岁展开舆图,“大哥若能默完《滕王阁序》,这生意算你三成利。” “一言为定!”沈钧钰抓过纸笔就写。 更漏滴到卯时,柒月捧着新熬的茶汤叩门:“按大小姐说的,茉莉香片配羊乳。”瓷盏边缘凝着琥珀色糖霜,“方婶做了五百粒珍珠。” 沈嘉岁轻啜一口茶汤,吩咐道:“让沈德全雇十个流民,工钱日结。珍珠酪首批在西城门试卖。” “是!” 柒月刚走,沈钧钰就扒着门框探头:“妹子,《滕王阁序》我背熟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沈嘉岁将契书拍在案上,“下一句?”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继续背!” “怀……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沈钧钰磕磕巴巴,声音渐低。 …… 沈嘉岁没有专心听沈钧钰背书,因为她正在琢磨一杯奶茶该卖多少钱合适? 她蘸着朱砂在宣纸上勾算:羊乳每斤五十文,武夷岩茶二十文,饴糖十五文...指尖在算盘珠上顿住,一盏珍珠酪成本竟要三百二十文。 沈钧钰见妹子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不禁窃喜,偷偷摸摸地踮着脚尖推门跑了。 “小姐!”紫莺捧着托盘碎步进来,“函依坊送来了蹙金绣百褶裙,云水阁的累丝嵌宝簪也到了。正好预备给来日赴宴。” 沈嘉岁盯着托盘里流光溢彩的雀羽披帛:“多少银子?” “四百二十两。”紫莺递上洒金账单,“已付定金百两。” 沈嘉岁攥紧腰间双鱼佩,点了点头。 暮色漫过庑廊时,沈嘉岁在餐桌上掀开冰鉴:“今日试个新玩意。” 琉璃盏中琥珀色茶汤浮着晶莹玉珠,凉气裹着奶香扑面。 老侯爷拈起银匙搅动:“黑珍珠入药尚可,入饮的话...” “祖父尝尝便知。” 老侯爷与沈文渊面面相觑,不太敢轻易尝试。 沈嘉岁见状,将盏子推向母亲裴淑贞。 “又不是毒药,瞧你们爷俩有什么不敢喝的?”裴淑贞毫不犹豫,端起盏子,朱唇轻抿,忽地瞪大杏眸。 冰镇过的羊乳竟无半点腥膻,岩茶的涩与饴糖的甘在舌尖缠绵,珍珠弹牙似嚼着云絮。她失态地仰头饮尽,护甲在盏沿刮出脆响。 沈钧钰见状,咽了咽口水,也端起眼前的奶茶猛灌一口:“妙哉!这可比醉仙楼的冰酪强百倍!” 沈文渊捻着胡须咂摸:“这手艺,若在朱雀大街开间茶铺岂不是大受欢迎...” “一两银子一盏可值?”沈嘉岁晃着空盏。 “啊?太便宜了!”老侯爷霍然起身,“宫宴用的冰碗都要五两!至少得卖个六两!” 沈嘉岁噗嗤笑了。 老爷子挺可爱的说。 吃过晚饭。 暮色漫过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沈文渊疾步跨出门槛,玄色锦袍被晚风掀起一角。 晁氏月白襦裙缀着银线茉莉,在暮霭中如幽魂般飘近。 “侯爷...”晁氏屈膝时露出腕间淤青,“榆钱巷的冰量怎么削减了...” 沈文渊倒退半步撞上门柱。 这淤青他认得——上回晁氏“失足”跌进他怀里时,他情急之下抓的。 此刻女儿“开源节流”的话在眼前晃过,他只犹豫了一瞬,忽然扬声:“来人!送晁夫人去库房取冰!” 管家捧着账簿现身:“侯爷,库房存冰仅余三成,大小姐吩咐过...” “取!”沈文渊瞥见角门处闪过的藕荷色裙角,“按旧例双倍取给晁夫人!” 晁氏垂首掩住得意之色,缀珍珠的绣鞋却突然打滑。 沈嘉岁稳稳扶住她胳膊:“父亲糊涂,库房钥匙在我这儿呢。”她指尖划过晁氏淤青,“天热易化脓,该涂些白玉膏。” 沈钧钰抱臂倚着门框:“白玉膏二十两一盒,晁夫人要几盒?” 晁氏落荒而逃。 沈嘉岁回到书房翻着茶楼账册。 算盘珠撞出脆响:“西街茶楼月亏百两,父亲还要白送冰?” “错了错了。”沈文渊抹着汗溜进书房,却见案头摆着盏珍珠酪。羊乳凝在盏壁,像极了女儿五岁那年打翻的牛乳羹。 他仰头灌下冷茶,喉间泛起陌生的酸涩。 …… 晨光漫过库房铜锁,沈嘉岁指尖在算盘珠上疾走。 账册摊在案头,朱砂圈出“茶楼亏空”四个字。 “现银三千两。”她将银裸子推给沈德全,“订五百个竹筒杯,杯身烙‘沈’字。” 羊皮舆图在京郊马场画圈,“按五百文一升收羊乳,先订半斛。” 沈钧钰叼着江米团探头:“半斛能做多少盏?” “五百盏。”沈嘉岁蘸墨勾画茶楼布局,“首日试卖足矣。” 紫莺捧着名册进来时,廊下三等丫鬟正嗑着瓜子赌双陆。 沈嘉岁屈指叩响青玉案:“都进来。” 十二个丫鬟婆子缩成鹌鹑。二等丫鬟春杏袖中掉出半块刻着“萧”字的玉佩,沈嘉岁瞳孔骤缩——这是前世萧举人诬陷她私相授受的证物。 对哦,差点忘了还有个萧举人! “大、大小姐...”春杏抖如筛糠。 “这玉佩...”沈嘉岁用帕子裹着拾起,“倒像是前朝古玉。” 春杏瘫软在地。 上月萧举人塞给她这玉佩时,分明说是祖传的定情信物。 角门处忽起骚动,小厮喘着粗气撞进来:“萧举人来了!” 沈嘉岁指尖掐进掌心。 前世这伪君子便是用这副温润皮囊,骗走侯府三千两雪花银。 大约半年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原主与萧举人结识,彼时萧举人学富五车,口才了得,原主便在这股儒雅的风范中,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萧举人。 萧举人也坦诚心迹,承诺待到金榜题名之后,便向侯府提亲,共结连理。 这段佳话看似顺理成章,毕竟两人情投意合,堪称一对佳偶。 然而,风流滥情的萧举人一旦高中,旋即荣膺进士,竟翻脸无情将原主一脚踢开,转头便传出了与公爷之女定亲的消息。 原主对萧举人的供奉长达一年,不惜重金投入,结果却连个半分回报也未得到。 面对负心汉的背叛,原主岂能轻易罢休? 第8章 大理寺卿燕回时 正当原主准备找萧举人理论之际,萧举人却先发制人,将原主写给他的情书寄给了老侯爷,以此手段骗取侯府的一大箱珍宝,老侯爷因此气得病倒。 不久之后,侯府遭遇变故,家道中落,被抄家流放。 在那艰难时刻,萧举人更是墙倒他带头推,尽显其卑劣本性! 青石板上蒸腾的暑气熏得人发晕,沈嘉岁踹开铜锁,檀木匣里泛黄的信笺散出墨臭味。 她捏着信角的手直抖——“腰若春柳足如莲”这种艳词,竟出自道貌岸然的举人之手! “小姐......”紫莺捧着冰鉴的手在颤。 沈嘉岁将信笺甩在案上:“把这些腌臜玩意锁进暗格。”她扯过披帛系紧,腕间红珊瑚珠串撞在妆匣上噼啪作响,“元嬷嬷,随我去西街。” 元嬷嬷是沈嘉岁的奶娘,也是她的忠诚心腹。 她挪着胖硕身躯追上来时,萧霖正倚着石狮子翻书。竹青色长衫被汗浸透,倒显出几分刻意为之的清高。 “沈姑娘。”他拱手时袖中滑出半截胭脂盒,正是上月原主送的那盒螺子黛。 沈嘉岁用团扇遮住冷笑:“听闻萧公子近日苦练丹青?” 萧霖眼睛倏地发亮:“前日得见姑娘拈花之姿,恨不能泼墨挥毫......” “那便去你住处画。”沈嘉岁转身掀开车帘,“嬷嬷,给萧公子垫个软枕。” 元嬷嬷急得满头油汗,胖硕身躯堵在车辕中间:“姑娘三思!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嬷嬷过虑了!”沈嘉岁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元嬷嬷霎时面如死灰,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 在等马车过来时,萧霖的手悄悄摸向暗格。 那里藏着原主写的“愿效文君夜奔”的情笺,足够讹诈永昌侯府三间铺面。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嘉岁,不禁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萧公子。”沈嘉岁忽然用金簪挑起车帘,“听说你乡试时那篇《论君子》,是抄录自前朝大儒?” 萧霖指尖一抖,茶盏摔在织金毯上:“姑娘说笑了。” “我书房有本《松斋笔谈》。”沈嘉岁指尖叩着车壁,“第三十六页的批注,笔迹倒与萧公子十分相似。” 冷汗顺着萧霖后颈流进衣领。那日他潜入侯府书房,确实在藏书里夹了伪造的借据。 在车帷缓缓落下的那一刻,沈嘉岁透过细小的窗棂,意外地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那里,一名年轻的男子跨坐于一匹雄壮的大马之上,他那挺拔的身姿如同松柏,眉宇间充斥着冰冷的疏离感。 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闪烁着漆黑的光芒,就如同他身上那袭深邃的暗玄色长袍,袍上金银丝线勾勒出的图案若隐若现,随风轻扬,仿佛阳光下的水波荡漾,熠熠生辉。 忽然,那双乌黑的眼睛投射过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沈嘉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气场强大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匆忙地拉上车帷,将外界的一切视线都挡在车外。 燕回时却只觉刚才那惊鸿一瞥意犹未尽。 那名女子的容光,宛如宝玉般温润而透亮。 这样一个绝色佳人,竟然与一名男子同乘一车? 就在刚才,那男子似乎提及了绘画之事? 燕回时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勒住缰绳,玄色官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盯着那辆青帷马车拐进巷尾,指节叩响腰间的玄铁腰牌:“受害女子是如何说法?” “半月前京郊踏青遇歹人,谎称画师邀其入宅。”随从压低声音,“茶水下药,醒来时已失身......”他瞥见上司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慌忙咽下后半句。 青石板路上车辙印渐深,燕回时夹紧马腹。 前方马车停在槐树掩映的院落前,穿秋香色比甲的元嬷嬷左右张望,搀着戴帷帽的女子匆匆入门。 “大人!”随从按上刀柄。 “等。”燕回时摩挲着马鞭缠金纹路,“半炷香后破门。” 残阳将尽时,一股焦糊味突然刺入鼻腔。 燕回时踹开院门,官靴碾碎满地槐花。 火盆里纸灰打着旋儿往上蹿,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捏着信笺抬头,火光映得她耳坠上东珠晃人眼。 “燕大人救命!”被元嬷嬷按在石桌上的萧举人突然挣扎,墨汁泼脏了元嬷嬷的褐布衫。 沈嘉岁将手头上那封信扔进火盆,火星子溅上手背。 她瞧着闯入者腰间蟠龙纹玉佩,忽然想起上月及笄礼——这位大理寺卿曾冷着脸送来父亲贺礼。 元嬷嬷扑通跪下:“老奴见过燕大人!” 燕回时官靴碾过炭灰,玄色衣摆扫起零星火星。 他拾起半焦的信笺,瞥见“思君如满月”几字,腕间青筋微跳。 这……竟是情书? “家父与萧举人乃忘年之交。”沈嘉岁扯下烧焦的帷帽纱,一脸淡定从容,“今日不过与萧举人开个玩笑。” 萧霖扑到燕回时脚边:“救命啊大人!她要烧死在下!” “纵火罪同杀人。”燕回时抖落信纸残片,“沈姑娘可知?” “大人说笑。”沈嘉岁踢开脚边火钳,“烧几封闺阁戏笔,怎比得上萧举人私刻永定侯印鉴?”她指尖弹出一枚青玉小印,“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燕回时接过印鉴,底部“永定”二字缺了半笔。他忽然将残信扔进火盆,火舌卷着“心悦君兮”化为灰烬。 “可盗钱财?”他问萧霖。 书生摇头。 “可伤性命?” “她、她......” “既无命案,便不归大理寺管。”燕回时翻身上马,绣春刀穗扫过沈嘉岁鬓边,“沈姑娘下次焚信,记得备好冰帕。” 马蹄声渐远,元嬷嬷瘫坐在石凳上:“老奴这就回府禀告侯爷......” “不必。”沈嘉岁碾碎炭灰中的玉印残渣,“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燕大人吧。” “十九岁的大理寺卿!”元嬷嬷压低声音,“寒门出身,寡母织布供他读书。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举人,十七岁状元及第!” 她掰着手指,“翰林院修撰、刑部主事、大理寺少卿......去年查清淮王谋逆案,直升正三品!” 沈嘉岁摩挲着烫红的指尖。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插手后宅阴私? 有惊无险。 “小姐?”元嬷嬷战战兢兢。 “回府。”沈嘉岁踩过满地灰烬,“把萧霖送去京兆尹——记得提他伪造官印的事。” 元嬷嬷追着问:“若燕大人说出去......” “他不会。”沈嘉岁撩开车帘。 暮色里,玄色官袍的身影正在盘查巷口货郎,绣春刀柄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第9章 借长公主打广告 晨光未透窗纱时,沈嘉岁已坐在菱花镜前。 四个丫鬟捧着织金妆匣鱼贯而入,将整套鎏金点翠头面仔细簪进她乌压压的发间。 “姑娘这身烟霞锦裁的襦裙,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件。”大丫鬟紫莺系着腰衿,忽听得外头马嘶声,探头笑道:“二公子又在逗弄您那匹照夜白小马驹呢。” 沈嘉岁捏着螺子黛的手一抖,在眉尾扫出道细痕。 自打半月前穿越过来,这具身子原主的琴棋书画、骑射女红,她竟丁点儿没继承,偏生原主还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 “就说日头毒,我乘马车去赴宴,不骑马了。”她胡乱将黛石扔回妆匣,扶着紫莺的手往外走。 门帘一掀,正撞见裴淑贞捧着手炉立在廊下。 永定侯夫人今日穿了身绛紫缠枝纹褙子,鬓边金累丝步摇随步伐轻晃:“岁岁今日这打扮倒比往常素净。” 沈嘉岁心头一跳。 原主往日赴宴恨不得将整间珍宝阁戴在身上,她今早特意减了三成首饰,竟还被说素净。正琢磨着要如何回话,前头骑在马背上的沈钧钰回头笑道:“妹妹的小驹养得油光水滑,改日带你去西郊跑马?” “二哥莫要取笑我。”沈嘉岁借着帕子掩嘴轻咳,“前日请平安脉,太医说我这咳症见不得风。” 说话间,母女二人一起上了马车。 不过盏茶工夫,已至长公主府。 朱漆大门前停着十数辆华盖香车,穿缠枝纹比甲的丫鬟们捧着漆盒穿梭如蝶。 沈嘉岁刚踩上脚凳,便听得一声娇笑:“沈姐姐这衣裳是函依坊新出的样式罢?” 七八个锦衣少女簇拥而来,打头的穿鹅黄衫子,正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姑娘。 她目光在沈嘉岁腰间羊脂玉佩上打了个转:“听说永定侯府近来高价收羊乳,莫不是要学杨贵妃做奶浴?”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沈嘉岁抚了抚袖口金线绣的缠枝纹,淡淡道:“王妹妹若好奇,改日送你两桶试试?” 说罢径自往垂花门去,身后飘来压低的讥笑:“破落户还充阔气......” 转过影壁便是水榭。 长公主倚着青玉凭几,正与几位夫人说笑。 见裴淑贞带着女儿过来,抬手免了她们的礼:“永定侯夫人这身气度,倒比去年见时更显年轻。” “长公主说笑了。”裴淑贞执起青瓷茶盏,“臣妇昨日还对着铜镜数白发,倒是您这眉间花钿衬得气色极好,改日定要讨教画法。” 四周贵妇们攥着帕子的手俱是一紧。 工部侍郎夫人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偏头与邻座嘀咕:“侯府上下就靠这嘴皮子哄人,也不嫌臊得慌。” 沈嘉岁垂首,盯着裙裾上颤动的金线流苏。 待长公主与母亲寒暄完,她捧着缠枝莲纹盏上前,朗声道:“岁岁及笄时蒙长公主殿下亲临,特制新式茶饮以表谢忱。” 紫莺端着的漆盘里,琉璃盏沁着霜气。 这是寅时便用冰鉴镇着的珍珠奶茶,黑曜石般的圆子在琥珀色茶汤里沉浮。 裴淑贞笑着打趣:“这丫头折腾半月才成,虽瞧着古怪,滋味却妙得很。” 长公主执银匙轻搅,黛眉微蹙。 盏中黑珠随匙转动,倒似巫蛊用的药丸子。正要搁盏,身侧伸来只纤纤玉手——长公主的女儿紫嫣郡主却夺过茶盏:“母亲畏苦,不如让女儿先尝。” 琼浆入口的刹那,紫嫣杏目圆睁。她强忍续饮的冲动,将盏推回:“确是妙物!好喝!” 长公主半信半疑抿了口。 冰丝般的甜滑过喉头,奶香裹着茶韵在舌尖绽开,暑气顿消。待咬破那弹牙的黑珠,竟有蜜汁迸溅,惊得她连饮数口,盏底珍珠撞得叮当响。 满座贵妇抻着脖子咽口水。 佑国公夫人帕子掩着鼻尖轻嗅:“这奶香怎的混着焦糖味?” “回殿下,此物名唤黑珍珠奶茶。”沈嘉岁适时开口,“取武夷岩茶配西域牛乳,佐以岭南黑糖熬制的珍珠。” “黑珍珠?”长公主捻着玛瑙串笑,“倒是风雅。赏!” 缠枝莲纹盏“当啷”归盘,早有眼色的宫婢捧上锦盒。一枚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如意卧在红绸上,通体莹润如凝脂。 沈嘉岁垂首谢恩时,瞥见裴淑贞冲她眨眼——这马屁拍得值当! 席间顿时喧腾起来。 宁远侯夫人摇着团扇凑近:“沈小姐府上何时办品茗会?” “家兄秋闱在即。”沈嘉岁话锋一转,“不过沈氏茶轩三日后开张,诸位夫人若得闲——” “必去捧场!”忠勤伯夫人抢着应声,“我家那丫头最爱新鲜玩意。” 紫嫣扯长公主衣袖:“母亲,再让岁岁呈一盏来嘛。” “胡闹。”长公主轻拍她手背,眼底却漾着笑,“岁丫头,你这黑珍珠奶茶的方子......” “已着人抄录,稍后就给殿下奉上。”沈嘉岁福身。 长公主闻言甚喜,含笑点头。 沈嘉岁余光瞥见紫莺正与各府丫鬟低语,料想明日“黑珍珠”之名便会传遍京城贵女圈。 裴淑贞悄悄戳她额角:“你个鬼灵精!竟敢借长公主的势做生意。” “都是母亲教得好。”沈嘉岁揉着额角笑。 冰鉴里还剩半壶奶茶,此刻晃荡着,像极了她雀跃不已的心绪。 …… 日头攀上飞檐时,满园子贵眷已聚在牡丹圃前。 沈嘉岁缀在人群末尾,忽觉臂上一沉,严婷那张鹅蛋脸凑到跟前:“岁岁怎不与我同往?” 严婷,正是原主唯一的好朋友,也是武威侯府的庶女。 少女鬓间银丝流苏扫过沈嘉岁手背,带着股廉价的茉莉香。 沈嘉岁瞥见她腕上熟悉的翡翠镯子,不动声色抽回胳膊:“方才在席间多饮了盏梅子汤,走得慢些。” “我陪你。”严婷亲昵地挽住她,“你瞧这身新裁的月华裙,还是上月你赠的云锦料子呢。”她刻意晃了晃衣袖,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 沈嘉岁望着前头贵女们流光溢彩的裙裾,忽道:“前日我让碧桃送去的妆匣,可还合用?” 严婷指尖一颤。 那匣子早被她典当换了头面,此刻只得讪笑:“自然......自然极好。” 沈嘉岁语气冷冷的:“待宴会结束,记得还我,若你忘了,我会差人去武威侯府上取。” 严婷闻言愣在原地。 说话间已行至荷花池畔。 沈嘉岁驻足在青石栏前,看着锦鲤在莲叶间穿梭。严婷忽地扯她的衣袖:“快瞧!燕大人往这边来了!” 第10章 金龟婿 百步外的九曲廊下,玄色官袍男子临水而立。金线绣的獬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愈发凌厉。 正是燕回时! 沈嘉岁蹙眉:“你怎识得大理寺的人?” “上月爹爹牵扯进了一宗案子......”严婷话音戛然而止,转而指向水面,“呀!那条红鲤卡在石缝里了!” 沈嘉岁倾身细看,碧波荡漾间哪有什么红鲤。正要回头,耳畔骤然响起衣袂破空声—— “噗通!” 水花溅湿她石榴裙裾。 定睛一看,竟是严婷趁她不备,偷偷跳入水中。 严婷在池中扑腾着往廊桥方向漂,哭喊声惊起岸边白鹭:“救命啊!” 沈嘉岁扶栏冷笑。 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此处离宴席足有半里远,偏巧大理寺卿在此处与她“偶遇”。 荷花池畔的九曲回廊上,沈嘉岁手中的团扇突然停住。 她望着水中扑腾的粉色身影,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栏杆上发出脆响——严婷落水的姿势太规整,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鸳鸯戏水”。 “姑娘当心!”侍女扶住险些栽倒的沈嘉岁。 她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前世翻阅过的话本字句在脑中翻涌。原书中那句“武威侯庶女凭落水攀上三品大理寺卿”,此刻竟与池畔玄色官袍的身影重叠。 燕回时负手立在朱漆栏杆旁,官袍下摆的獬豸纹在风中微动。 他望着水中起落的身影,忽然从袖中取出金怀表——这是去年西洋使臣进贡的稀罕物。 “燕大人......”严婷的呼救声裹着水汽飘来,发间珠花早不知沉在何处。 她记得这位大理寺卿最是端方,上月还因户部侍郎强占民女之事当庭参奏。 沈嘉岁攥紧帕子。 她分明记得书中大理寺卿是个蓄着美髯的中年人,且离异带四娃,可眼前人眉目如画,分明是弱冠之龄。池面忽起涟漪,惊醒了她的思绪。 “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燕回时将怀表收回袖中,声音比池水还冷三分。 他今日本不该赴宴,若非圣上暗示要查长公主府与盐商的勾当! 严婷呛水的动作一滞。 她早算准了这个时辰会有贵妇们来赏荷,却没想到燕回时会提前出现。镶玉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赌气似的又沉下去几分。 远处忽起环佩叮当,长公主带着女眷们转过假山。 沈嘉岁望见武威侯夫人鬓间的金镶玉掩鬓乱颤,暗道不好。原书中这场算计本该成功,如今看来—— “快来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四个粗使婆子噗通跳进池中。 严婷挣扎着要去抓燕回时的袍角,却被个婆子拽住后领。藕荷色襦裙吸饱了水,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曲线。 “逆女!”武威侯夫人冲上前就是一耳光。 严婷左脸立刻浮起指痕,发间水珠溅在沈嘉岁裙摆上。她瞥见嫡母眼中淬毒的恨意,突然想起生母被抬出府那日,也是这样湿淋淋的。 长公主摩挲着腕间十八子碧玺手串,似笑非笑:“侯夫人教的好女儿。”这话如钢针扎进武威侯夫人心里,她扯着严婷就要走。 “且慢。”燕回时突然开口。众人这才发现他官袍下摆洇湿一片,想来是严婷故意扑腾所致。 他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枚翡翠耳珰:“严小姐落水前,此物遗落在西角门。” 沈嘉岁瞳孔微缩。那耳珰分明与长公主侍女戴的是同款! 原来燕回时早知这场“意外”是有人做局,西角门正是盐商进出之地...... 严婷浑身发抖。她今晨特意贿赂长公主的侍女,却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武威侯夫人见状又要扬手,却被燕回时拦住。 “侯夫人不妨问问,严小姐今日见的第三个人是谁。”燕回时指尖在栏杆上叩出轻响,“大理寺最近在查私盐案,倒缺个证人。” 长公主手中碧玺突然崩断,浑圆珠子滚进池中。 沈嘉岁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终于明白剧情为何突变——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竟是重生之人! “啧啧!”裴淑贞用绢帕掩着唇低语,“都说咱们永定侯府没出息,可你瞧武威侯府教出来的严姑娘,竟在长公主府上做出这等腌臜事。岁岁,往后可不能再与严家小姐往来了,仔细带坏了你。” 沈嘉岁心不在焉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正思忖间,忽见月洞门处转出一道颀长身影。 燕回时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玄色官服衬得他身量愈发挺拔,腰间银鱼袋随步履轻晃。 沈嘉岁暗叹此人当真是造物偏爱,不仅殿试时以“治水三策”得圣上青眼,连这副皮相都生得这般出众,难怪严婷豁出脸面也要设局攀亲。 “永定侯夫人,沈姑娘。”燕回时拱手作揖,嗓音清越如碎玉。 裴淑贞立时堆起笑来。 要说这京城里最得丈母娘们欢心的,当属这位十九岁便官拜大理寺少卿的燕大人。家中无适龄女儿的,也要拿他作榜样敲打自家儿郎:“瞧瞧人家燕大人,弱冠之年已是正三品实职!” 此刻见这金龟婿主动来攀谈,裴淑贞忙不迭应道:“早闻燕大人龙章凤姿,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夫人谬赞。”燕回时目光转向沈嘉岁,“方才听侍女们议论,沈姑娘呈给长公主的茶饮唤作黑珍珠奶茶?” “正是。”沈嘉岁眼波流转,“后日沈氏茶轩重新开张,届时请燕大人赏光品鉴。” “这名字倒别致。”燕回时指尖轻叩腰间玉带,“不知‘黑珍珠’三字有何典故?” 沈嘉岁望着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信口道:“不过是奶茶里添了黑糖圆子,瞧着像珍珠罢了。” “钧钰,快过来!”裴淑贞突然扯过躲在廊柱后的少年,“燕大人可是连中三元的魁首,你秋闱在即,还不赶紧讨教些应试诀窍?” 沈钧钰后脑勺发麻。 他最烦这些文绉绉的应酬,偏生母亲总爱拿他与燕回时相较。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日日将“燕少卿十九岁入翰林”挂在嘴边,直把满堂学子贬得不如草芥。此刻见这活榜样近在眼前,他梗着脖子转身就走。 “燕大人莫怪......”裴淑贞讪笑着打圆场,“犬子年幼不知礼......” 沈嘉岁耳尖发烫。阿兄都十七了,比燕回时不过小两岁,母亲这话倒像在说垂髫小儿。她忙岔开话头:“听闻燕大人师从欧阳大儒,写得一手好飞白。不知可否求幅墨宝作茶轩匾额?” 第11章 改良茶楼 燕回时颔首应允,却在听得题字内容时神色微僵。 偏生众目睽睽下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道:“明日着人送到府上。” “如此便说定了。”沈嘉岁笑盈盈福身,“往后燕大人来茶轩,雅间随时恭候,分文不取。” 待母女二人走远,燕回时身侧的同僚啧啧称奇:“上月李尚书家小儿抓周,求你题个名讳都推说案牍劳形。今日倒有闲情给茶楼写招牌?” “恰逢休沐,顺手之劳罢了。”燕回时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远处少女鬓边的珍珠步摇。 那珠子随着她走动的姿态轻轻摇晃,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暮色四合时,青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碎石路。 沈嘉岁瘫在织锦软垫上,鬓间累丝金凤钗歪斜着要坠不坠。裴淑贞掀开熏球添香,忽然叹道:“若是能请动燕大人指点你兄长……” “娘!”沈嘉岁翻身坐起,翡翠禁步撞出清脆声响,“大哥若能高中,自有他的造化。”她掀起车帘一角,西市灯火如昼映入眼眸,“咱们下去逛逛可好?” 八角琉璃灯在檐下摇晃,沈嘉岁驻足在泥人摊前。 老匠人指尖翻飞,转眼捏出个执扇仕女,绯色裙裾竟用茜草汁染得鲜亮。 裴淑贞早抱着新得的掐丝珐琅妆奁不撒手,身后仆妇捧着锦盒已摞到下巴。 “让让!都让让!” 前方忽起骚动,沈嘉岁拨开人群,见青石板地上躺着卷草席。 席边跪着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粗麻衣襟打着补丁。他身侧的少女发间别着朵褪色绢花,正将“卖身葬母”四字描得更深些。 “二两银子够埋个屁!”穿赭色绸衫的胖子啐了口唾沫,“小娘子跟爷回府,爷给你娘打副柏木棺材!”镶金牙在灯火下晃人眼,他伸手就要拽少女腕子。 少年如幼兽般扑上去:“说了只卖我!” 沈嘉岁腕间玉镯碰出清响:“天子脚下,竟有强抢民女之事?” 胖子到嘴的脏话噎在喉头。这通身气派,怕是哪个王府的千金。他讪笑着退后两步,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这些银子拿去。”沈嘉岁解下荷包,里头躺着五两雪花银,“葬母后到永定侯府寻我。”见少年欲言又止,她轻笑,“只买你一个,你姐姐算我雇的绣娘。” 少女拉着弟弟砰砰磕头,额角沾了青苔。 沈嘉岁望着他们推板车消失在巷尾,忽然想起现代福利院的水泥墙。那年她高烧住院,离婚多年的父母在电话里为医药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护工阿姨垫的钱。 “京城尚且如此,也不知那些苦难人在底层如何生存……”裴淑贞抚着新买的缂丝团扇,扇面上戏水鸳鸯栩栩如生。 远处飘来胡饼香气,混着不知哪家酒肆的琵琶声,将这盛世衬得愈发割裂。 沈嘉岁摩挲着腕间红绳。穿越那日她正熬夜改方案,再睁眼就成了侯府嫡女。 她冷不丁地穿越到了古代,也不晓得爸妈现在会不会急着满世界找她? 还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裴淑贞瞧着女儿垂首不语的模样,轻抚她鬓角碎发:“岁岁可是身子不爽利?” “母亲多虑了。”沈嘉岁仰起脸,眼角沁着淡淡水光,“女儿只是觉得......能生在咱们家,实在是天大的福分。”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沈嘉岁倚着软枕,望着街市上熙攘人群。穿书以来最教她熨帖的,便是这永定侯府上下待她如珠如宝的真心。 回到府中更衣时,沈嘉岁忽地想起宴席间那支被严婷顺走的翡翠镯。 她当即唤来管事嬷嬷:“遣两个仆妇去武威侯府让严小姐归还镯子,就说我明日要戴那支水头最好的镯子赴宴。” 廊下鹦哥扑棱着翅膀叫唤,沈嘉岁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 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振沈氏茶轩的生意。 …… 翌日天光未亮,她便带着上回救下的姚家姐弟往自家茶楼去。 姚锦攥着弟弟姚墨的袖口,姐弟俩缩在马车角落。昨夜侯府嬷嬷送来簇新的杭绸襦裙,他们连睡觉都舍不得脱下。 此刻望着车窗外巍峨的茶楼,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吱呀——”推开雕花木门,沈嘉岁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咳嗽。三层高的茶楼空空荡荡,柜台后算珠碰撞声格外清脆。 跑堂的伙计正将八仙桌擦得锃亮,见有人来,抹布惊得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安好!”程掌柜慌忙迎出来,山羊胡须颤个不停。他偷眼打量这位传闻中骄纵的侯府千金,心道这茶楼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沈嘉岁环顾四周。博古架上茶罐积着薄灰,墙角的红泥小炉早熄了火,连最当阳的雅间都透着股子萧索气。她径直走向柜台:“把近半年的账册拿来。” 程掌柜捧着账本的手直哆嗦:“自打东街开了云鹤楼,咱们这生意就……”话未说完,眼泪已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想当年沈氏茶轩也是宾客盈门,如今却连伙计的月钱都发不出。 “程叔尝尝这个。”沈嘉岁忽然递过青瓷盏,奶香混着茶香氤氲开来。 她身后转出个粗布妇人,端着红漆托盘,七八盏奶茶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 掌柜的盯着杯中沉浮的黑珍珠,硬着头皮抿了口。甜腻的牛乳混着苦涩茶汤滑入喉间,呛得他老脸通红:“这......这滋味实在新奇。” “噗嗤——”姚墨没憋住笑,被姐姐拧了把胳膊。 少年偷眼瞧着其余人:跑堂伙计仰脖喝得咕咚作响,账房先生拿银勺捞着珍珠吃,连门口洒扫的婆子都捧着茶碗咂嘴。 沈嘉岁拎起裙摆踏上木梯:“三楼雅间全换成竹帘,二楼设十二张黄花梨棋桌,大堂东侧砌个半人高的茶台。”她指尖划过积灰的栏杆,“往后每月初八请说书先生,再雇两个会弹月琴的伶人。” 程掌柜听得瞠目结舌。 这哪是改良茶楼,简直是要把戏园子搬进来。他攥着账本欲言又止,却见大小姐立在朱漆廊柱下,日光将她鬓边珠花映得流光溢彩。 “程叔可知为何云鹤楼能日进斗金?”沈嘉岁捻起案上碧螺春,“他们卖的不只是茶,是达官显贵的脸面,是文人墨客的风雅。”她将茶末洒进青瓷缸,“咱们要卖的,是寻常百姓也能享的趣致。” 第12章 自己人捧场 姚锦捧着缠枝纹茶壶过来添水,听得这话,腕子一抖溅出几滴。昨日大小姐问她可会点茶时,她还当是玩笑话。此刻望着茶台上整齐摆开的擂钵、茶筅,恍惚又见娘亲病中教她碾茶的模样。 “后日开张,劳烦程叔将库房存着的雨前龙井全取出来。”沈嘉岁将写满字的笺纸推过去,“按这单子备料,黑糖要云南来的,牛乳须得现挤的。”她转头吩咐姚墨,“你跟着采买师傅跑趟西市,仔细学着辨认香料成色。” 日头西斜时,茶楼里叮叮当当响成片。 匠人拆了二楼隔断改成敞厅,伙计们扛着新制的竹编灯罩往梁上挂。 程掌柜握着清单站在天井里,忽见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铃一声,惊醒了沉寂半载的茶楼。 …… 翌日。 日头刚爬上檐角,沈嘉岁正蹲在后厨熬焦糖。铜锅里翻滚的褐浆咕嘟冒泡,甜腻香气顺着竹帘缝往外飘。 姚墨突然掀帘子冲进来:“大小姐!来贵客了!” 沈嘉岁拎着糖勺赶到前厅,瞧见个穿玄色锦袍的官爷立在堂中。程掌柜捧着盏明前龙井点头哈腰:“大人尝尝这茶…” “不必。”大理寺曹少卿从袖中抽出卷轴,“燕大人让送来的。” 沈嘉岁接过卷轴时,指尖蹭到未干的墨迹。展开一看,龙飞凤舞两行字——”奶与茶的美丽邂逅,沈氏黑珍珠奶茶”,落款处“燕回时”三个字力透纸背。 “替我谢过燕大人。”她卷起字幅轻笑,“曹大人不尝尝新品?” 曹少卿扶了扶官帽:“燕大人在西郊追捕采花贼,下官得去接应。”转身时瞥见灶台上黑乎乎的珍珠粉圆,嘴角抽了抽。 程掌柜抻着脖子读楹联,山羊胡直颤:“这...这成何体统!燕大人可是三元及第的大才子!”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嘉岁将字幅扔给姚墨,“找最好的裱糊匠,晌午前挂上门头。” 次日辰时,朱雀大街最阔气的门脸上飘起丈许长的洒金绸。 过往行人仰着脖子念:“奶与茶的美丽邂逅?黑珍珠莫不是夜明珠?” 穿绫罗的富家子摇扇进门:“给爷来杯黑珍珠!” 姚墨颠颠儿迎上去:“承惠一两银。” “抢钱呐?”绸衫公子蹦起来,“勾栏听曲才二钱银子!” “客官有所不知。”沈嘉岁倚着楼梯扶手往下瞧,“这奶茶用的滇南普洱配西域乳酪,珍珠是岭南木薯粉揉了两个时辰…” 话没说完,那公子甩袖就走:“当我冤大头呢!” 程掌柜急得直搓手:“东街茶铺新茶才五十文,我们是不是卖的太贵了!” “五十文的客人进门前厅就嫌挤。”沈嘉岁捻起颗珍珠粉圆对着日光瞧,“我要赚的是后巷停着青绸马车的贵客。” 日头西斜时,茶楼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穿粗布衣裳的婆子们探头探脑进来,一听价钱又骂咧咧出去。姚墨笑得脸发僵,转头瞧见沈嘉岁还在三楼练字。 “大小姐!”程掌柜冲上楼,急得直跺脚:“降降价吧!不然一碗都卖不出去!” “我都不着急,你急啥?”沈嘉岁笔尖一顿,宣纸上“珍珠奶茶”的“奶”字洇开墨团。 程掌柜无奈地下楼,来到大堂望着空荡荡的柜台直叹气。 整整一个时辰了,新挂的“黑珍珠奶茶”招牌在风里晃荡,愣是没再招来半个客人。 “掌柜的!来人了!”跑堂的突然扯着嗓子喊。 街角转出十几匹高头大马,打头的少年玄衣金冠,马鞭梢头缀着块羊脂玉。程掌柜看清来人差点咬了舌头:“世、世子爷!” 沈钧钰翻身下马,钱袋子“啪”地砸在柜台上:“把你们的新鲜玩意都端上来!” 后头跟着的锦衣少年们嘻嘻哈哈挤进茶轩,惊得门口麻雀扑棱棱飞走。 程掌柜捧着钱袋发愁——这不还是侯府自家的银子?世子爷倒是自掏腰包来替妹妹捧场来了? 却见沈钧钰已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指节叩着桌子催:“快些,国子监午休就半个时辰。” 后厨立时忙得锅铲翻飞。 方婶抖着手煮珍珠,柒月踮脚够茶叶罐,姚锦举着长柄勺搅得胳膊发酸。不多时,十几盏青瓷杯挨个摆开,黑珍珠在奶棕色的茶汤里沉浮。 “这玩意…”蓝衫书生捏着杯柄转圈,“真能喝?” 沈钧钰劈手夺过杯子:“嫌怪就滚回去喝你的雨前龙井。”仰脖子灌下大半杯,喉结滚动时嘴角还沾着奶沫。 原本犹疑的少年们见状,忙不迭护住自己的杯子。 “滋溜——” 不知谁先吸了口珍珠,满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嘬饮声。先前嫌弃的书生舔着杯沿喊:“再给我续一杯!” 外头忽然传来马匹嘶鸣。 程掌柜掀帘子时险些绊倒:“老侯爷?!” 银须老者带着五六个华服老头踏进门,钱袋甩得比孙子还响:“好茶好水伺候着!”转头对老友吹嘘:“我家岁丫头折腾的奶茶,长公主喝了都赞不绝口嘞…”话头戛然而止——沈钧钰正缩着脖子往柱子后头挪。 “小兔崽子!”老侯爷抄起鸡毛掸子冲过去,“这会该在国子监讲《论语》,你倒学会逃学了!” 满屋少年顿时炸了锅。 穿紫袍的老御史揪住自家孙子耳朵:“上月才保证不再逃课!” 戴翡翠扳指的富商举着鞋底追儿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珍珠奶茶在追逐中泼了满地。 直到新煮的奶茶端上来,老头们才气哼哼坐下。老侯爷抿了口茶,眼睛倏地发亮:“甜而不腻,茶香沁人,比宫里赏的团茶还顺口。” “这黑珠子嚼着带劲。”紫袍老头咂摸着嘴,“给我包两斤带走。” 茶汤见底时,鸡毛掸子又举了起来。 沈钧钰蹿到门口大喊:“这就回去背《孟子》!”少年们跟着往外涌,有个胆大的扭头喊:“爷爷,明儿还来啊!” “来你个头!”老侯爷作势要扔茶盏,见孙子们跑远了,转头冲程掌柜挤眼睛:“给我留二十杯,晚些让管家来取。” 送走了这两批‘尊贵’的客人,程掌柜如释重负。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白花花的几十两银子上面,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预期的喜悦之色,反而愁眉不展。 因为这些银两,还不是永定侯府的,相当于分文没挣! 不对,是亏了!世子和侯爷请朋友白喝! 第13章 男主角凌骁 暮色漫过青瓦檐角时,沈嘉岁腕间的翡翠镯正磕在砚台边沿。 楼下的马蹄声渐密,她蘸墨写下“搞钱”二字,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姚墨已捧着托盘来报:“东街章府的轿子到了。” 沈氏茶轩门前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 沈嘉岁扶着酸枝木楼梯往下走,瞧见章家小姐正用缠枝莲纹帕子掩鼻——门口拴马桩前积着清晨的雨水,混着马粪味蒸腾而起。 “沈姑娘竟亲自迎客?”章小姐的护甲点在柜台青玉算盘上,十二根檀木算珠子正泛着油光。她身后跟着的文小姐突然嗤笑:“我爹爹说,体面人家的女儿都该养在深闺,不宜抛头露面。” 沈嘉岁抚过柜台雕的貔貅纹,貔貅口中衔着的铜钱已被摸得锃亮:“文小姐可尝过宫宴上的酥山?去年重阳节,永乐公主还亲手为太后娘娘奉过冰酪呢。” 她说着推开雕花木窗,正巧露出对面绸缎庄挂着的宫灯——那是内务府采办时赏的。 二楼雅间飘来茉莉香。 姚墨躬身递上洒金笺,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黑珍珠奶茶\/少糖多糖\/加冰少冰。文小姐的玛瑙护甲在“加冰”处按出个月牙印:“要最甜的。” 后厨传来铜壶沸腾的咕嘟声。 姚锦捧着描金托盘上来时,琉璃盏中的奶茶还浮着碎冰碴。章小姐轻啜一口,芙蓉团花袖口沾了奶渍:“怪道我兄长昨日回府,说朱雀大街新开了神仙铺子。” “这也太好喝了吧!” 送走了络绎不绝的客人,程掌柜的算盘珠已响过三巡。 “二百四十两!”程掌柜的声线发颤,紫檀算盘上归拢的银锭映着烛火,“刨去侯府挂账的,一共净赚二百四十两!” 店小二阿福正擦拭八仙桌,闻言失手打翻铜盆。 泼出的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倒映出梁间新挂的走马灯。 那灯上画着珍珠落玉盘的图样,原是沈嘉岁昨夜亲手所绘。 “去醉仙楼要两桌席面。”沈嘉岁指尖点着账册,“烧鹅要皮脆的,再给姚墨姐弟添碗冰糖肘子。”她话音未落,后厨传来瓷碗碎裂声——姚锦失手摔了调羹,正蹲在地上捡瓷片,眼泪砸在青衫前襟。 姚墨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起上月饿极时,曾偷吃过醉仙楼泔水桶里的鸡骨头。 那骨头上沾着的油星,此刻竟化作眼前大小姐袖口熏的苏合香。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朱雀大街。 沈嘉岁倚着门框看伙计们欢天喜地的,簇拥着往酒楼去,姚墨故意落在最后,将茶轩门槛擦得能照见人影。 …… 暮色四合时,永定侯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沈嘉岁倚着软枕昏昏欲睡,发间累丝金凤钗勾住车帘流苏。 车辕停稳的瞬间,她掀帘瞧见府门前乌泱泱的人影——老侯爷拄着蟠龙杖立在最前头,母亲裴淑贞的翡翠禁步在灯笼下晃成碧波。 “我的儿!”裴淑贞伸手扶她下车,触到女儿冰凉指尖,眼圈顿时红了,“厨房煨着山药乌鸡汤,你最爱的蟹粉狮子头也备上了…” 沈嘉岁瞥见花厅里纹丝未动的碗筷,喉头微哽。 老侯爷轻咳一声,鎏银筷箸敲在青瓷碗沿:“食不言寝不语,都动筷。” 沈文渊将狮子头夹进女儿碗里,官袍袖口还沾着朱砂:“明日为父带同僚去茶轩给你捧场…”话未说完就被女儿截住:“爹爹可饶了我罢,您那些同僚最爱碧螺春配蟹黄包,一碟就要半钱银子。” “哥哥不妨猜猜今日进项?”沈嘉岁托腮望着兄长。 沈钧钰搁下缠枝莲纹碗,得意洋洋竖起五根手指:“少说五千两!国子监下学时,茶轩二楼雅座都座无虚席!” “啪!”裴淑贞的银箸敲在儿子手背:“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上月买顾恺之赝画就花了三百两!”她转头给女儿盛汤,“若这混账考不上进士,将来就让他给你当账房先生。” 沈钧钰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等着瞧!明年春闱我必高中!”话音未落人已窜出花厅,月白锦袍扫翻了一碟桂花糖藕。 书房烛火摇曳,沈钧钰对着《四书集注》直打哈欠。 习惯性去摸墙上的美人图,却触到满手冰凉——前些时候被妹子收缴的美人图摹本,此刻正躺在祠堂供桌上吃灰。 晨光初透时,沈嘉岁已带着四个二等丫鬟到了茶轩。 金匾额下悬着新制的竹风铃,穿堂风过,惊起一串叮咚声。 “春桃夏荷在前厅伺候女客,秋菊冬梅去后厨帮方婶试新方子。”她将襦裙袖口用银扣束紧,露出腕间翡翠镯子,“仙草冻要熬到琥珀色,牛乳须用文火。”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方婶正盯着砂锅里的逐风草。 墨绿草叶在滚水中翻腾,渐渐析出胶质。沈嘉岁拈起块晾凉的仙草冻,琥珀色的膏体在指尖轻颤:“再加半钱蜂蜜。” 三楼雅间墨香未散,昨日临的《兰亭序》还铺在紫檀案上。 沈嘉岁提笔蘸墨,忽听楼下传来环佩叮当。透过雕花木栏望去,三个锦衣公子正跨过门槛,玄色云纹靴踏碎一地阳光。 左侧青年腰悬螭纹玉佩,右侧那位握着把洒金折扇。中间男子不过弱冠之年,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蟠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抬眼望来时,凤眸掠过二楼珠帘,惊得沈嘉岁笔尖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晕出个黑点。 ——正是三皇子凌骁。 沈嘉岁攥紧狼毫笔。 前世小说里描写男主角凌骁的“剑眉入鬓,目似寒星”,此刻具象成三丈外那张脸。 凌骁执盏的手骨节分明,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间那道浅疤。那是去岁秋猎时,他为救驾被黑熊所伤留下的。 香炉腾起第三缕青烟时,凌骁指节叩在缠枝莲纹茶盏上。 沈嘉岁迎着他的目光穿过大堂,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方才三皇子失手打翻的奶茶正泛着琥珀光。 “沈姑娘这珍珠倒是别致。”二皇子捻起琉璃盏中的黑珍珠,日光透过菱花窗在他蟒纹常服上投下碎金。三皇子倚着湘妃竹帘笑:“比御膳房的酥山还妙些。” 沈嘉岁福身时,腕间翡翠镯正巧卡在楠木桌沿。她瞥见三皇子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原书中这物件后来挂在薛锦艺的碧玉禁步旁。 第14章 不娶表妹 “殿下谬赞。”她指尖抚过账册洒金封面,“三日后要上桂花酿奶茶,届时还请几位殿下光顾…”话音戛然而止。 临街支摘窗外,薛锦艺月白裙裾正扫过沈氏茶轩的门槛石,发间银簪在日头下晃出冷光。 沈嘉岁连忙叫来紫莺,在她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紫莺提着裙摆奔下楼梯时,撞翻了姚墨手中的铜壶。 滚水泼在青砖上腾起白雾,映出薛锦艺绣鞋尖沾的泥——从城西榆钱巷子到朱雀大街,要走三里满是车辙印的土路。 “薛姑娘请。”紫莺推开后门的瞬间,腌菜坛子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薛锦艺帕子掩住口鼻,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奶茶木箱,每个箱角都烙着永定侯府的徽记。 三楼竹帘轻响。 薛锦艺望着案头墨迹未干的宣纸,指甲掐进掌心——那“珍珠“二字歪斜如幼童涂鸦。她想起昨夜在油灯下临的《兰亭序》,纸是粗黄纸,墨是碳灰兑的。 “这是新制的椰香糯米糍。”沈嘉岁推过描金碟子,鎏金护甲敲在青瓷盏沿,“姐姐尝尝可合口?” 薛锦艺端起茶盏时,袖口露出半截淤青——前日典当首饰被当铺伙计推搡所致。 奶香混着焦糖味窜入鼻腔,她突然想起弟弟高烧时求药的夜,侯府朱门内飘出的参汤香气也是这般甜腻。 “真是精妙绝伦。”她咽下奶茶,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反胃感。 沈嘉岁摩挲着账册烫金边角。 前世薛锦艺就是在秋日宴上,用这双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将通敌书信塞进父亲书房。此刻那指甲正抠着青瓷盏上凸起的莲花纹,仿佛要掐碎什么。 沈嘉岁搁下茶盏,手指轻叩在青瓷盏沿:“薛姐姐方才在楼下徘徊,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锦艺绞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自打爹爹过世,家中生计越发艰难。我想着...想来妹妹的茶楼帮工,多少贴补些家用。” “茶楼跑堂月钱不过八百文。”沈嘉岁抚过案上算盘,“怕是连姐姐腕上这翡翠镯子的穗子都买不起。”她目光扫过对方新裁的蜀锦襦裙——上月侯府才给薛家送去二十两抚恤银呢。 薛锦艺猛地攥紧茶盏。八百文还不够她买盒胭脂,侯府竟这般苛待下人! 她却不知京中酒楼跑堂月钱不过四百文,沈嘉岁给的不止翻倍,还包三餐与四季衣裳。 “若姐姐手头紧,我让账房支十两银子送去晁婶处。”沈嘉岁示意紫莺取钱匣,镶宝铜锁咔嗒一声响。 “不必!”薛锦艺霍然起身,鬓间珠花乱颤,“我虽清贫,却也不食嗟来之食!” 沈嘉岁望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账本上的墨迹。 前世薛锦艺便是用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将侯府库房钥匙骗去,转手卖给端王府的眼线。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四皇子凌骁正跨出门槛,月白锦袍上的银线蟠龙在夕照中流光溢彩。 他似有所感地回望二楼,凤眸掠过珠帘后的倩影,惊得沈嘉岁心头一跳。 暮色染红茶轩的琉璃瓦时,程掌柜拨响金算盘:“今日进项三百六十八两!” 白花花的银锭堆在朱漆托盘里,映着沈嘉岁眉间花钿。她将碎银分装进绣着“沈”字的荷包,这是给跑堂们的赏钱。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沈嘉岁倚着软枕盘算:仙草冻要改用青瓷碗装,牛乳需从城郊庄子直供...忽然想起前世外祖父咳血的模样,心口猛地揪紧。 “岁岁回来了!”裴淑贞迎到垂花门,翡翠禁步叮咚作响。 花厅里八仙桌上摆着蟹粉狮子头,老侯爷的乌木筷正悬在红烧蹄髈上方:“再热三遍菜都成渣了,快开饭!” 沈钧钰捧着《四书集注》凑过来,书页间夹着半张美人图:“猜猜今日我在国子监学得怎么样…”话没说完被裴淑贞拧住耳朵:“让你温书又偷懒!” “母亲饶命!”沈钧钰龇牙咧嘴地摸出个锦盒,“我给岁岁带了东市新出的螺子黛。” 老侯爷敲敲碗沿:“都坐好!”他给孙女夹了块蹄髈,忽然道:“你外祖不日便要回京,带着你表姐彤彤。” 沈嘉岁筷尖的狮子头掉进汤碗。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漫来——外祖父在冀州任上熬坏了身子,回京升任户部郎中不过三月便咳血而亡。表姐彤彤与兄长的婚约,成了压垮裴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彤彤丫头及笄两年了。”裴淑贞拭了拭眼角,“你舅舅来信说,老爷子在冀州染了咳疾,回京正好请御医调理。” 沈嘉岁盯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外祖父的病根正是冀州三年水患赈灾落下的,今冬那场大雪会要了他的命。 她必须赶在入冬前寻到江南那位神医。 裴淑贞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轻声细语道:“你大哥在幼年时,便与你表姐结下了青梅竹马之缘。如今,他们两人均已长大成人,只待你外公一家在京城站稳脚跟,我们便将这门亲事正式敲定。届时家中欢声笑语,是不是更加热闹非凡?” 青瓷茶盏“咚”地磕在紫檀案几上,沈钧钰霍然起身:“儿子早说过不愿娶表妹!” 裴淑贞手中缠枝莲纹帕子骤然收紧:“八年前是谁抱着彤儿不撒手?秋千架上摔下来时,是谁哭着说''长大要娶彤妹当新娘''?” 沈钧钰耳尖通红,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瓷片。 记忆里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如今该是及笄少女了。上月舅母来信说表妹擅丹青,他盯着信纸上晕开的墨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 “彤儿前日来信还说给你绣了剑穗。”沈文渊撂下龙泉青瓷盏,盏底在案几拖出刺耳声响,“混账东西,滚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沈嘉岁指尖正拨弄着博古架上的自鸣钟,闻言转身时裙裾扫落案头《女诫》。她弯腰拾书的瞬间,瞥见大哥靴筒里露出的半截花笺——分明是潇湘馆专用的洒金纸。 “爹娘且听女儿一言。”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前儿去护国寺上香,听方丈说强扭的瓜不甜。” 沈钧钰如蒙大赦:“岁岁说得在理!表妹说不定早有心上人…” 沈嘉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原书中大哥与表姐裴彤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要在脂粉香里消磨殆尽,不禁幽幽一叹。 第15章 严记茶楼 “大哥可听说潇湘馆新来的头牌?”她突然开口,“那位叫小桃红的姑娘…” 沈钧钰手中《论语》“啪”地落地,“我、我近日都在温书!压根就没去过潇湘馆!” 他耳尖泛红,喉结滚动。 昨夜翻墙时分明听见小桃红那异族口音的小调,缠绵得能勾人魂魄。 老侯爷的蟠龙杖顿地:“岁岁怎知潇湘馆这些腌臜事?” “前日路过朱雀街,听醉汉嚷嚷的。”沈嘉岁盯着父亲骤然僵直的脊背,“爹爹似乎常去?” “咳咳!”沈文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茶水呛进鼻腔,咳得满面通红,“不过是同僚相邀,一起商议漕运…”话音在夫人的冷眼中消弭。 裴淑贞的翡翠禁步撞出脆响:“商议到秦楼楚馆去了?” “天地良心!”沈文渊拽住夫人袖角,“那日王侍郎做东,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他突然噤声,八仙桌下挨了记绣鞋尖。 沈嘉岁抚着腕间翡翠镯。 原主被抄家那日,官兵从小桃红的妆奁搜出北狄密信时,这镯子正摔碎在裴彤脚边。她记得大嫂弥留之际还攥着和离书,说“不能连累裴家清名”。 谁能料到,小桃红竟是敌国细作? 沈嘉岁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案几上:“父亲可愿把潇湘馆小桃红带来府中?” “啪嗒——”沈文渊的象牙箸跌进甜白釉碗里,“岁岁你怎么可以怂恿老爹纳妾!” “胡闹!”老侯爷拍得紫檀桌震了三震,“你爹与你娘鹣鲽情深二十载,平白无故纳什么妾?要是正经女人也就算了,还是窑姐儿!” “小桃红是东陵暗桩。”沈嘉岁截断祖父的训斥,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朵桃花,“三日前她在牡丹宴弹《折柳曲》,用的是东陵游牧民的轮指法。” 满室寂静。 “明日休沐。”沈嘉岁捻碎案上水痕,“父亲去趟潇湘馆罢。” 晨雾未散时,沈文渊已策马至胭脂巷。 潇湘馆的匾额下,龟奴正打着哈欠卸门板。他甩出银锭的刹那,余光瞥见巷口闪过黛青裙角。 “侯爷万福。”晁氏从晨雾中款款走来,鬓间木芙蓉沾着露水,“真巧。” 沈文渊蹙眉后退半步:“薛夫人在此作甚?” “正要往城隍庙上香。”晁氏绞着帕子仰头,“侯爷这是...…”她望着潇湘馆的匾额欲言又止,眼底泛起水光,“放心,妾身定不会告诉夫人。” 沈文渊翻身上马:“沈某行事光明磊落。”缰绳一抖,马蹄溅起青石板上的积水。 三楼雅间熏着苏合香。 老鸨捧着托盘直赔笑:“真是不巧,小桃红姑娘每月逢五献艺,侯爷且等两日再来?” “行。”沈文渊无奈点点头,一无所获地下了楼。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晨露,沈文渊勒住缰绳。 枣红马喷着白气,将突然从巷口闪身而出的晁氏身上沉水香冲散三分。 “侯爷容禀。”晁氏攥紧袖中绣帕,指节顶着帕上并蒂莲,“这些年承蒙侯府照拂,可锦艺与元宝两姐弟渐长…”她望着马鞍的鎏金纹,“妾身想着到侯府的茶铺捞点零工打,挣些钱,也算给孩子们添份嫁娶底气。” 沈文渊摩挲着马鞭缠金线,目光扫过晁氏发间素银簪。 这妇人当时投奔侯府,连件像样头面都没有。 “茶楼是岁岁胡闹弄的玩意儿。”他抬鞭指向东市方向,“朱雀街有三十六家茶坊,嫂子何苦趟我们这淌浑水?” 晁氏耳坠晃得急。 昨日女儿趴在沈氏茶轩雕花窗上,亲眼见着算盘拨出三百两的流水。 那黑珍珠奶茶的方子,听说连长公主的御膳房都遣人来讨。 “妾身幼时学过点茶之术,”她往前半步,绣鞋碾过墙根青苔,“不求学全,能识得账目进出便好。” 沈文渊忽然夹紧马腹。畜生嘶鸣着转了个圈,晁氏踉跄扶住拴马石,听见头顶传来声音:“下月锦艺及笄礼,侯府再添二十抬妆奁,也算一番心意。” 日头爬上飞檐,将晁氏青白的面色照得透亮。 她盯着马蹄铁冷光,想起昨夜女儿哭红的眼——沈嘉岁连茶楼后院都不让进,说什么“秘方不外传”。 “侯爷,”晁氏喉头发苦,“当年薛郎为救侯爷命丧黄泉,您不能亏待了我们孤儿寡母的……” “锵”的一声,马鞭重重磕在鞍头。 沈文渊眼底结着霜:“嫂子若没有其他事,早些回去歇着罢。” 晁氏攥着帕子的手渗出冷汗,青石砖上的日影已西斜三寸,她才敢开口:“侯爷容禀,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她觑着沈文渊的脸色,“我那侄儿,寒窗十载却苦无名师指点。” 沈文渊摩挲着马鞭的玉柄。 白鹭书院的山长,正是他当年殿试的主考官。三年前因政见不合,那老头当朝摔了他的贺寿礼。 “这是他的文章。”晁氏从袖中掏出装裱精致的册子,“上月刚作的。” 竹纸簌簌作响,沈文渊瞥见“官营伤民“四字,忽然想起御史台参他的折子。马鞭穗子扫过书页,他淡淡道:“且放着罢。” 马蹄声远,晁氏扶着土墙长舒口气。 若侄儿能拜入白鹭书院山长门下,来年春闱定能一举夺魁! 此刻朱雀街上,沈嘉岁正掀开沈氏茶轩的湘妃竹帘。 晨光漏过二楼雕花槅扇,在她月白襦裙上洒下碎金。 程掌柜捧着账本疾步而来:“东家,严记新开的茶庄也推出了黑珍珠奶茶,把咱们的生意都抢走了许多!” 严记茶楼,正是武威侯府名下的产业。 “可是比咱们多放糖?”沈嘉岁拈起块桂花糕,瞧着斜对面三层严记茶楼垂下的丈许宣纸。 那上头墨迹未干的《奶茶赋》,正被两个青衣书生高声吟诵。 “非也!”程掌柜急得跺脚,“他们不知从哪挖来三个老翰林,说是要办什么诗茶会。” 话音未落,街面忽然喧哗起来。 七八个短打汉子抬着檀木匾额往严记去,朱漆金字写着“文墨飘香”。沈嘉岁轻笑:“严记的蒋掌柜倒是舍得花钱宣传,前日还嫌墨宝阁要价高。” 她转身推开后厨木门,蒸腾雾气中飘着焦糖香。 灶台上摆着新制的仙草冻,墨玉似的颤巍巍晃着。 青瓷盏“叮”地碰响,沈嘉岁舀起一勺:“今日挂牌——冰镇仙草饮,买三赠一。” 第16章 白鹭书院 未时刚过,严记三楼雅间。 蒋掌柜盯着空了大半的茶座,山羊胡翘得老高:“不是说请了国子监博士来品鉴?” “都、都去沈记排队了。”小二抹着汗,“说是新茶能降心火,最适合配着策论喝。” “荒唐!”蒋掌柜拍碎个茶饼,“速去买来!” 申时的日头毒得很,跑堂的挤在沈记门口长队里,汗湿的后背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木牌。 柜台后,沈嘉岁正教伙计往竹筒杯上贴红笺:“记得跟客人说,集齐十张可换秘制茶方。” 严记后厨此刻烟雾缭绕。 蒋掌柜捏着鼻子灌下半碗仙草饮,突然瞪大眼:“这滑溜溜的玩意儿…”他踹了脚烧火伙计,“快去药铺!把清热去火的药材全买回来试!” 暮鼓声中,沈嘉岁倚着二楼栏杆。 对面严记亮起三十六盏琉璃灯,映得《奶茶赋》上的金粉闪闪发亮。 她晃着手中青瓷盏,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着几粒黑珍珠。 “东家,严记怕是要仿仙草饮了。”程掌柜忧心忡忡。 “无妨。”沈嘉岁指尖轻叩窗棂,“明日把冰窖里存的薄荷浆取出来。”她望着朱雀街尽头缓缓升起的月色,“再让木匠打批带暗格的茶盏——该教蒋掌柜学学,什么叫做‘独家秘方’。” …… 沈嘉岁揭开冰鉴,仙草冻在碎冰里颤巍巍晃动。 排队的人龙从茶楼蜿蜒至朱雀大街,小二捧着青瓷碗来回穿梭,汗湿的短打能拧出水来。 “去蓟州收黎朦子。”她将契书拍在柜上,“要赶在商队的前头。” “遵命!”沈德全前脚刚走,沈文渊后脚就捏着文章进了膳厅。 老侯爷的乌木箸“当啷”砸在甜白釉碟上:“白鹭书院许山长那老倔驴,当年连先帝赐的紫毫笔都敢摔!” “可这晁嫂子的侄儿这文章...…”沈文渊抖着洒金笺,“说是请了三个举人润色。” 沈嘉岁瞥见“致君尧舜”四字,噗嗤笑出声:“酸儒写策论,就像厨子绣花。”她捻起冰镇过的黎朦子切片,“祖父尝尝,比黄连醒神。” “许山长其人,素来孤高自洁,想要通过走后门送人进去,简直是痴人说梦。”老侯爷虽然对学问之道不甚了了,但既然被逐出门,那必然是此路不通。就算他不惜颜面,厚着脸皮去恳求,恐怕也是徒劳无益。 他仍记得,年轻时因为不思进取,曾被这位许山长在文章中屡次抨击。 唯有以博学之才,方能折服此等高洁之士。 显然,晁家那后生虽学有所成,但尚不足称。 “即便是王侯世家的公子,许山长若是不屑一顾,也不会因权势而屈从。”老侯爷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京城中的岳明书院也是名声显赫,就让晁家那小子前往岳明书院深造,我们侯府自会妥善安排。” 沈文渊听后,只能无奈叹息,也只得如此了。 裴淑贞随即吩咐管家沈福,命他亲自前往榆钱巷,将这番话传达得清清楚楚,确保无误。 …… 榆钱巷,薛家小院。 晁氏手中的茶盏磕在案几上:“岳明书院?” 她盯着沈管家递来的引荐信,“侯爷亲口应承的可是白鹭书院!” 沈福躬身更深:“白鹭书院的许山长亲批‘火候未至’,侯爷递了三回拜帖。”锦缎袖口露出半截泛黄纸角,正是晁恒那篇文章。 薛锦艺绞着杏子红帕子轻笑:“母亲还没看明白?侯府若真有心,表哥早就一只脚踏进白鹭书院的大门了。” 她指尖划过青玉帖上的暗纹,“表哥这般才学,倒像是明珠非要往瓦砾堆里埋。” 话音未落,槅扇门“砰”地被撞开。 晁恒青衫下摆沾着泥点,袖口墨渍未干:“姨母!”他抓起案上拜帖,“去年岳明书院秋试,头名文章还不如我的策论!” 晁氏望着他袖口洇开的墨团——昨夜这孩子定是又通宵誊文了。她叹道:“许山长门生遍布六部,眼光自然挑剔!” “眼光?”晁恒突然大笑,“上月工部侍郎的侄儿文章狗屁不通,不也进了白鹭书院?”他袖中抖出张洒金笺,“只要三百两打点门房,我的文章就能直呈山长案头!” “恒儿!”晁氏急得去捂他嘴,“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晁恒甩袖跪地,震得腰间玉佩叮当,“姨父为救永定侯死在土匪刀下,如今侯府连三百两体己钱都舍不得?”他眼眶赤红,“今日他们能这般搪塞我的前程,来日表妹的婚事恐怕又是难事!” …… 暮色浸透朱雀街时,沈氏茶轩二楼飘出新熬的红豆香。 沈嘉岁指尖抹过青瓷盏沿,蹙眉道:“奶沫要打到‘雪拥蓝关’的厚度,姚锦你再加半勺饴糖试试。” 雕花窗外忽然传来喧哗,程掌柜捧着账本疾步上楼:“东家,严记又挂出新诗了!” 他指着对面三层茶楼垂下的丈许白宣,“这回请的是退隐的周翰林。” 沈嘉岁倚着窗棂轻笑。那《咏冰饮赋》的洒金宣纸下,排队买仙草饮的队伍已短了三成。 她转身敲了敲铜釜:“明日挂牌红豆相思饮,买五赠一。”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紫莺提着六角宫灯匆匆进来:“小姐,那萧秀才又赖在后巷不走。” 话音未落,雅间竹帘哗啦作响,萧霖带着夜露寒气闯进来,月白长衫故意蹭着沈嘉岁袖角。 “沈姑娘。”他眼眶泛红似染了桃汁,“小生夜夜对月临帖,字字皆是思念姑娘。” “萧公子上月初八赊的二十两银票,可备齐了?”沈嘉岁把玩着茶夹,夹起块奶冻投进炭炉。 白烟“嗤”地窜起,惊得萧霖连连后退。 紫莺立刻挡在前:“休要污了我家姑娘清誉!” 萧霖袖中拳头攥紧。 半个月前这商户女还追着他送狼毫,如今竟连他作的《红豆词》都扔进了灶膛。 他强笑道:“岁岁莫要说气话,那日我们在海棠树下不是约好了海誓山盟?” “海棠苑第三棵老树下埋着的东西,萧公子可要请府尹大人来挖?”沈嘉岁突然抚掌,“听闻京兆尹最爱断风流案,正好验验公子那些‘山无棱’的情诗。” 萧霖脸色煞白如糊窗纸。 他记得,那叠洒金笺上还按着私印,若真闹上公堂? 第17章 登月计划 喉结滚动两下,萧霖踉跄着扶住门框:“沈姑娘定是误会了,小生、小生忽然想起书院还有课业…” 沈嘉岁冷眼看他绊倒门槛。青石板上遗落个荷包,紫莺用剑尖挑开,里头露出半截断指甲——分明是城南柳巷姑娘们爱染的凤仙花色。 “把这脏东西扔给看门黄犬。”沈嘉岁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圈,“明日让木匠打批竹节杯,杯底刻‘沈记’暗纹。再跟西市胡商订五十斤波斯琉璃珠,说是要做‘银河倾’特饮。” 程掌柜边记边咂舌:“东家,今日进账五百七十两,珍珠饮还是头一份!” “该换新玩法了。”沈嘉岁推开雕窗,夜风卷着对面严记的叫卖声扑进来,“后日搞会员制,也就是‘集印兑礼’,买满十杯赠独家秘方册——记得用黄栌汁浸纸,省得叫人仿了去。” 打更声又响时,沈嘉岁忽然瞥见铜镜里的自己。 前世朝九晚五的社畜,如今倒成了点卯的大东家。 她揉着酸疼的腕子轻笑,果然给自己打工最要命呢。 …… 残月如钩,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 沈嘉岁倚着车壁,看最后两个馄饨摊收走竹棚。车轱辘碾过石缝的声响突然被杂乱的脚步声搅碎,紫莺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掀帘的手抖得厉害:“快!再快些!” 车夫扬鞭的瞬间,一抹黑影如鹞子翻身掠上车辕。 沈嘉岁只听得闷哼,车厢猛然倾斜——车夫滚落在地,缰绳已攥在黑衣人手中。 骏马嘶鸣着冲向城西,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 “小姐当心!”紫莺扑过来护住沈嘉岁。 城西角门两个守卫举着火把呵斥,黑衣人却直直撞过去。木栅栏裂开的脆响里,马车冲进郊外野道。 沈嘉岁摸到鬓边金簪,她扯过紫莺耳语:“你去前头说话,转移那人的注意力。” “壮...壮士…”紫莺哆嗦着爬向车头,腰间禁步乱响,“银子都给你,饶过我们生路吧…”话音未落,沈嘉岁簪尖已刺向黑衣人颈侧。 可惜偏了半寸。 黑衣人反手揪住她发髻,头皮撕裂的疼。 紫莺发狠咬住他胳膊,三人扭作一团滚下马车。沈嘉岁后背着地时,看见惊马拖着空车冲进密林。 “哒哒”马蹄声自远而近。黑衣人匕首抵住紫莺喉咙,刀锋映着月光:“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别动她,换我。”沈嘉岁抹去嘴角血渍,“永定侯的嫡女可比丫鬟值钱。” 她颈间白玉璎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衣人眼珠一转,紫莺已被踹到路边草丛。 刀刃贴上肌肤的刹那,火把光刺破夜幕。 玄衣男子策马而来,腰间獬豸佩与铁甲相撞,正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燕回时。 “黎盛,放人!”燕回时勒马,箭镞寒光齐刷刷对准黑衣人。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这丫头!” 月色被乌云吞没的瞬间,燕回时的袖弩已扣动机关。 箭矢破空声与黎盛的惨叫同时响起,黑衣人右眼中箭,鲜血四溅。 “大理寺办案,由不得你谈条件。”燕回时的玄色官服被山风卷起,腰间鱼符在暗夜中泛着冷光。 黎盛独眼猩红,染血的五指扣紧沈嘉岁咽喉:“那就让这丫头陪葬!” 他拽着人质朝断崖疾退,碎石随着脚步簌簌滚落深潭。 曹少卿急得扯开嗓门:“黎盛!你兄长的贪污案尚有转圜,何必做得如此绝…” “转圜个屁!”黎盛突然癫狂大笑,“刑部那帮龟孙收钱时怎么不说转圜?”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狰狞的烙伤触目惊心,“看见没?这是替他们运赃银的印记!” 沈嘉岁趁他分神,后肘狠狠撞向其肋下。 黎盛吃痛松手,却仍攥着她半截衣袖往崖边拖拽。千钧一发之际,燕回时长剑如银蛇出洞,精准贯穿黑衣人心脏。 “大人!”曹少卿扑到崖边,只见燕回时单手揽着沈嘉岁腰身,另一手长剑插进岩缝。 火星四溅中,两人顺着陡坡滚入漆黑密林。 腐叶与断枝在翻滚间刺入后背,沈嘉岁忽觉后脑被温热手掌护住。 燕回时将人按进怀中,玄色大氅裹住她周身,直到撞上老树根才停住。 “能动吗?”男人气息平稳得仿佛方才不过踏青遇雨。 沈嘉岁点了点头:“无碍。”她试图起身,却被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清晰听见对方心跳声——竟与刚才崖上杀人时一般节奏。 燕回时松开手,剑尖挑开缠在沈嘉岁脚腕的毒藤:“东南方三里外应有人烟。” “大人怎知密林的出口?”沈嘉岁借着树隙微光打量四周,密林如巨兽张开獠牙。 “断崖西侧是官道。”燕回时撕下衣摆包扎手臂擦伤,“滚落时瞥见北斗方位。”他忽然顿了顿,“沈姑娘倒是镇定。” 沈嘉岁长舒一口气,轻笑道:“比起被歹徒杀死,这点惊吓算什么。更何况,不是有燕大人在身边保护我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狼嚎。 燕回时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喝两口驱寒。” “谢谢!”辛辣液体滑入喉间,沈嘉岁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两人并行走了几步。 萤火虫在草叶间明灭,沈嘉岁仰头时,星河正泼过天际。 “你伤口发炎了,用这个涂下。”一只青瓷瓶塞进掌心。 沈嘉岁闻言一愣。 发炎? 古代人会说这个古怪的词吗? 她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莫非他和自己一样—— 沈嘉岁抹药时,听见身后布料摩擦声——燕回时退到三步外,腰间獬豸佩却仍对着她方向。 “大人也信月宫有仙人?”她忽然开口。露水凝在睫毛上,晃得眼前星河碎成光点。 燕回时拨开挡路的枯枝:“月满则亏,天道也。” “我倒觉得月亮是块大石头。”沈嘉岁踩断枯枝的脆响惊飞夜枭,“上头没有桂树,只有环形山,未来一日我们还可以登上去瞧瞧,就叫它登月计划。”她故意把最后“登月计划”四个字咬得极重。 燕回时猛地转身。 月光描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腰间箭囊哗啦作响。沈嘉岁心跳如擂鼓,脱口而出:“氢氦锂铍硼?” “沈姑娘摔糊涂了?”燕回时眉头一皱,指尖搭上她腕脉,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原来,是自己想错了! 第18章 流言 沈嘉岁甩开他的手,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石子落进溪水时,远处传来永定侯府家丁的呼喊。 沈文渊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奔来,官靴沾满泥浆。 “岁岁!”侯爷攥得她肩骨生疼,“为父把整座山翻了个遍…”话音戛然而止——女儿颈间的血痕刺得他眼眶发酸。 燕回时解下墨狐裘披在沈嘉岁肩头,冲沈文渊抱了抱拳,一脸正色道:“人犯已死,令爱受了惊吓,还请侯爷赶紧带她回府安抚吧。” 沈钧钰举着火把过来,看见妹妹裹着男子大氅,剑眉顿时拧成疙瘩。 他冷嗤一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玄衣男子:“燕大人办案果然威风,舍妹好好走在朱雀大街上都能被你的仇家盯上。” 燕回时垂着眼睑抱拳:“是在下失职,明日必携礼登门谢罪。” “大哥!”沈嘉岁扯了扯兄长衣袖,“要不是燕大人及时赶到,那刀子早就割断我喉咙了。” 沈钧钰气得直磨后槽牙。不过半日工夫,自家小妹竟当街替这冷面判官说话。 他甩开衣袖冷哼:“今夜之事还望守口如瓶,若传出半句有损我侯府千金清誉的闲话,本世子饶不了你……” “自当谨记。”燕回时转身走向城门,腰间银鱼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品京官仍住在西郊草庐,这事早被御史台当作笑料传遍了。 “嘿!穷官装什么清高?”沈钧钰望着燕回时的背影,犹在小声蛐蛐。 梆子敲过三更,沈嘉岁才迈进永定侯府的门槛。 “我的岁岁啊——”裴淑贞攥着帕子扑上来,“早说别去管那劳什子奶茶铺子,如今倒好,刺客都敢当街掳人了!从明日起不许再出门,待脖颈上的伤疤褪了再说!” 沈嘉岁摸着缠了细麻布的颈侧:“娘,您看,这都结痂了……” “若不是燕大人出手,你此刻早躺在义庄了!”裴淑贞抹着泪对管家吩咐,“备两份红参,明日随我去燕家道谢。” 沈钧钰抱臂倚着廊柱:“要我说就该参他个治下不严,五城兵马司的巡防都是摆设不成?” “够了!”老侯爷拄着虎头杖重重顿地,“今日之事倒叫老夫看明白,咱们侯府连个得用的暗卫都没有。文渊,明日去牙行挑些会拳脚的来练练!” “父亲糊涂了!”沈文渊急得直搓手,“京里真正的好手都在世家大族手里攥着,咱们现在去寻,怕只能找到些市井混混。” 沈嘉岁望着雕花房梁发怔。 在原主的记忆里,永定侯府自曾祖那代起便重文轻武,祖父整日流连勾栏瓦舍,父亲又是个不通庶务的,如今偌大侯府竟凑不出二十个护院。 她摩挲着茶盏边沿想起书中剧情。再过两年新帝登基,京城连着闹了三波流寇,连六部尚书家眷都被劫掠过。 要在这乱世护住侯府,光靠燕回时显然不够。 可养暗卫最耗银钱。 奶茶铺子每月进项不过百两,若要组建三十人精锐,光是玄铁软甲就要上千两。沈嘉岁盯着烛火拨弄算盘,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去。 梦里,燕回时握着她的手踏月而行,墨色官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落在弯月尖上时,他忽然转身逼近:“沈姑娘这般算计,连梦里都在拨算盘?” 沈嘉岁惊得从贵妃榻上滚落。 日头已过中天,窗棂外传来小贩“炊饼——热乎炊饼——”的叫卖声。 “姑娘快把药喝了。”丫鬟捧着青瓷碗进来,“夫人说了,这几日您就在院里抄《平安贴》。” 沈嘉岁望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苦笑。 这具身体原本的字迹娟秀工整,她穿来后费了半月才勉强写出横平竖直。不过练着练着,倒品出些“一撇一捺定乾坤”的趣味。 于是,沈嘉岁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了三日。 不过,她也没闲着,通过紫莺传话,让沈氏茶轩再度推出新品——厚芋泥奶茶。 芋泥香气混着奶香飘满长街时,沈氏茶轩门口已经排起长龙。 程掌柜擦着汗珠拨算盘,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两杯厚芋泥!多加冰!” “这位客官,您这杯加了六种小料…”伙计为难地看着快要溢出来的瓷盏。 锦衣公子豪气拍出银锭:“爷就爱这么喝!”吸溜声里,珍珠仙草裹着芋泥滑过喉咙,甜得人眯起眼。 斜对门严记茶楼的蒋掌柜啐了口茶叶沫子:“跟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盯着沈氏的金牌匾,突然听见街角传来铜锣响。 “永定侯府丧天良呐——”破锣嗓子惊飞檐下麻雀。 布衣汉子沿街叫骂,“当年薛义士为救侯爷丢了命,如今孤儿寡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贱卖宅院,流落客栈!” 排队的人群嗡地炸开。 挎菜篮的妇人撇嘴:“昨儿还见晁家娘子当簪子呢!” 摇扇的书生摇头:“侯府日进斗金,忒不厚道。” 流言像滚油溅水,晌午便传遍八大胡同。 沈嘉岁掀开茶罐闻香时,沈福正跌跌撞撞冲进前厅:“侯爷!薛夫人真把西郊院子卖了!” “不可能!”沈文渊打翻茶盏,“上月才拨了五十两月例,怎么会缺钱?”话音卡在喉头。 账本白纸黑字记着,晁氏已三月未领用度。 裴淑贞指尖发凉。那处三进小院是她亲自挑的,廊下还栽着晁嫂子最爱的西府海棠。 沈嘉岁摩挲着青瓷盏沿,一脸的淡定从容:“请晁婶子过来问问便知。” 一盏茶后。 晁氏迈进花厅,捏着帕子抹眼角:“原是我那侄儿要考岳明书院,束修还差些,只能把院子给卖了…” “嫂子缺钱怎不开口?”裴淑贞心口发堵。侯府给晁家的月例,分明足够雇三个教书先生。 “哪敢再劳烦侯府。”晁氏低头饮茶,盏中映出她得逞的笑。 昨夜侄儿说了,只要咬死供他读书,待流言四起,侯府定会迫于舆论压力,接他们住进侯府。 到时候...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嘉岁忽然轻笑:“晁婶这云锦料子倒是新鲜。”葱白指尖掠过晁氏袖口,“听说南街布庄刚到的货,一匹要二十两呢。” 晁氏手一抖,茶汤泼湿前襟。她强笑道:“旧衣裳翻新罢了。” 窗外蝉鸣刺耳。 “既然要供令侄读书,”沈嘉岁抚着茶盏上的鎏金纹,“侯府明日便请岳明书院的山长过府,也好叫我们知道束修几何。” 晁氏脸色霎白。 冷汗顺着脊梁滑下,帕子快绞成麻花。 第19章 戏班子 裴淑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摘下腕间的翡翠镯推过去:“这物件嫂子先拿去应急。” 玉镯磕在案几上清脆作响,“只是外头传的那些浑话,不知道嫂子作何感想?” “我确实风闻了些许流言。然而,正如清水自会显其清澈,污水自会露其混浊,何必介怀于他人的碎语?我只须铭记在心,侯府对我们孤儿寡母的深厚恩情,这便足矣。 况且,我身为孀居之妇,也不宜轻易抛头露面,去论及这些纷纷扰扰。” 晁氏说得滴水不漏,裴淑贞却觉得她是在打马虎眼。 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刹那间激起了裴淑贞胸中的怒焰。 侯府对薛家母子三人的关照可谓竭尽全力,起初特意购置了一家商铺,然而晁氏不擅长经营,很快便将店铺易手。继而又买下了一座庭院,在繁华的京城,这么一座小巧的院落竟然花费了二千多两纹银。 自此,各式珍馐美味、佳酿美酒接连不断送上门,对晁氏的待遇甚至胜过了寻常女主人,过得极为舒适。 然而,晁氏竟然将庭院出售,带着孩子搬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悦来客栈,还选择了最为简陋的低价房间。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故意引人注目,激发人们的好奇心,进而炒热话题,让侯府得知后,不得不再次充当冤大头,重新购置院落。 难道照顾晁氏孤儿寡母还不够,竟然还要负担她哥哥嫂嫂一家人的生活吗?这世间哪有此等道理! 裴淑贞心中充满了愤怒,却又感到无计可施。一旦中了晁氏的圈套,就只能自吞苦果。 如果与之硬碰硬,街谈巷议只会愈演愈烈,对侯府的声誉造成更大的损害! 沈嘉岁抿了口茶,随后徐徐开口:“若晁婶觉得不便亲自露面,不妨让您的侄儿担当此任,他饱读诗书,定能将流言澄清得明明白白。” 晁婶微微抿动唇角,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此事原本就是她的侄子散播出去的,怎么可能轻易为侯府洗脱嫌疑?除非侯府能再购置一座别院,或是容纳他们母子入住侯府,否则想都别想。 她轻轻叹息,语带无奈:“阿恒刚入岳明书院,学业繁忙,哪里抽得出时间来料理这些琐事?我想,侯府总不至于如此逼迫我们吧?” 沈嘉岁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容:“那是自然,不便之处,还请晁婶走一趟。沈福,你陪同晁婶回去吧。” 管家沈福步上前来,一脸恭敬地引领着晁婶离去。 晁婶神态从容,毫无急躁之色。她深知,只要自己住在悦来客栈,每到饭点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大堂享用杂粮糊糊,必然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将此事闹得更大。 她坚信,侯府终究会妥协,且看事情如何发展。 裴淑贞轻轻按住眉心,心中焦虑不已:“虽然是侯府欠她救命之恩,但也不该如此过分,她怎能如此行事?” “夫人不必担忧。”沈文渊为了避免嫌疑,一直隐于屏风之后,此刻才走了出来,温言安慰,“大不了就是遭受御史台的严厉弹劾,我这张脸皮可不薄,不怕被人指责。” 沈嘉岁紧锁眉头,语气坚决:“父亲,务必派人深入探查,那位晁恒为何忽然出现在岳明书院,还有,晁婶出售宅院的二千两白银,究竟流向了何方!” 沈文渊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岁岁,你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沈嘉岁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这桩风波始于茶楼传闻,那便从茶楼着手,进行澄清。 沈氏茶轩在初创之际,一楼曾设有专门的评书台,但随着听众的减少,这个台子便逐渐闲置了。评书不再受欢迎,那么换一种方式如何? 唱戏! 以戏曲的形式,为侯府洗清冤屈,不仅能够覆盖更广的流言范围,还能吸引一批新的客户。 沈嘉岁语气轻快地道:“母亲,您平日里酷爱听戏,可曾有过将一个戏班子纳入囊中的念头?” 裴淑贞一时没能理解话题为何忽然跳跃到戏班子上,她疑惑地问:“我倒是喜欢欣赏不同戏班子的精彩演出,今天听这个,隔两天再听那个,若是买下整个戏班子,日日听同一班人的戏,想想都觉得乏味。岁岁,你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沈嘉岁微微一笑,眼神坚定:“挑选一个功底扎实的戏班子,将其收购。”她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不得。” 裴淑贞闻言,立刻点头答应:“这事儿我有线索,交给我来办最为妥当,今晚便能有个结果。” 在父母各自忙碌的同时,沈嘉岁则沉浸在撰写戏本子的工作中。她所创作的,正是他们永定侯府与薛家之间的故事。 暮色将垂时,沈嘉岁撂下狼毫笔,宣纸上墨迹未干的戏本子还缺个名目。 窗外忽传来环佩叮当,裴淑贞裹着满身脂粉香风风火火闯进来:“岁岁快瞧!” 对牌“啪”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溅出几点。沈嘉岁盯着“庆喜班”三个描金小字,喉头突然发紧:“娘把整个戏班都搬过来了?” “四十三口人连带行头,全在咱家后院待命着呢!”裴淑贞捻着帕子拭根本不存在的泪,“这四千两银子花得值,上回他们唱《贞娘投江》,为娘足足哭湿三条帕子。” 沈嘉岁掐着掌心才没昏过去。 四千两雪花银,够茶轩卖三万杯奶茶——还得是加双份牛乳的。 “侯爷回府——” 通传声救了她。 沈文渊顶着满头柳絮进来,端起茶盏猛灌三口才道:“晁家那院子卖了二千六,银子全进了她那个吸血鬼哥嫂的腰包。”他袖口沾着墨渍,显是刚从衙门卷宗堆里扒出来。 “岳明书院束修几何?”沈嘉岁指尖叩着戏牌金边。 “这个......“沈文渊挠得玉冠歪斜,“约莫二百两顶天。” 窗棂扑进只灰雀,恰巧落在戏本子上。 沈嘉岁盯着雀儿啄食朱砂,忽然想起原书中提及,晁恒中举后,在琼林宴上摔碎御赐琉璃盏的旧事——那会,他抖得筛糠似的,可不像个舍得花两千两读书的主。 第20章 听戏了 沈嘉岁微微蹙眉,沉吟了片刻,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父亲蹊跷,此事恐怕还需深入挖掘一番。” 沈文渊搔了搔后脑勺,一脸尴尬地回应:“岁岁,为父我已经竭尽所能,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才勉强梳理出这些信息。” 换句话说,他已经无力再探查更多的线索了。 沈嘉岁轻叹一声,无奈道:“明日拂晓,我打算亲自走访晁家,或许能在那里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离开女儿房间,裴淑贞对着丈夫一阵疾言厉色:“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如此不中用,连点滴消息都难以探得,你身居侯爷之位,却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名。我究竟是如何嫁给你这样的草包……” “夫人,息怒息怒。”沈文渊只能低声下气地哄慰,“你放心,明日我陪着岁岁一同前往,定会谨慎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上午,正当沈嘉岁准备踏出家门之际,管家沈福急匆匆地跑来通报:“燕大人驾到,说是来探望您的病情。” 沈嘉岁轻轻按了按脖颈,心想那点儿伤痕早已消失无踪,堂堂大理寺卿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然而,对方既然一番好意,岂能无礼地将其拒之门外?她微笑着吩咐下人:“速速引领燕大人到花厅看茶。” 身为女子,单独接见外男毕竟不合礼数,沈嘉岁便与父亲沈文渊一同前往。 行至途中,沈文渊低声对她耳语:“岁岁,这燕大人素来孤傲清高,与朝中权贵鲜有交集,此次特意前来咱们府上探病,莫非他心里存着什么……嘿,那等心思?” 沈嘉岁蹙了蹙眉头,不悦道:“爹爹有话但说无妨。” 沈文渊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道:“我只是猜想……你母亲年轻时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即便是裴家名声不显,依旧有许多世家大族争相上门求亲。你继承了母亲的所有美貌,燕大人对你一见倾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沈嘉岁闻言,一时语塞。 老爹啊,你满脑子装的都是啥情情爱爱的玩意儿? 我们之间可是纯洁的友谊好嘛! 蝉鸣声里,冰鉴腾起的白雾漫过燕回时玄色官袍。 他指节叩在青瓷茶盖上,裂纹恰如昨夜案卷上蜿蜒的血迹。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时,他抬眸的瞬间,眼底霜雪倏然消融。 “侯爷。”他起身行礼,袖口银线绣的獬豸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沈文渊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一坐,“燕大人来得正好!昨儿厨娘新做的荷花酥,快请尝尝。” “爹。燕大人。”沈嘉岁提着裙裾迈过门槛,粉色山茶随步摇曳。她颈间伤痕被珍珠链遮住大半,偏有缕碎发扫过结痂处,惹得燕回时指尖微动。 燕回时只是匆匆一瞥,旋即迅速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平淡地开口道:“下官此番造访,尚有一事相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叠卷宗,轻轻地推至对面,道:“近日市面上有关永定侯府的传闻,下官亦有所闻。恰好曹少卿在办理案件过程中,顺带将晁家的这些情报搜集整理,相信侯爷对此会有所关注。” 大理寺卷宗摊开在花梨木案上,墨迹里掺着金粉。 沈文渊越看越气,络腮胡都抖起来:“晁氏这蠢妇人竟敢拿我侯府的钱做这些丑事!” 沈嘉岁俯身细看,鬓边玉蜻蜓触到父亲肩头。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燕回时摩挲着腰间玉牌。冰鉴化开的水珠顺着他腕骨滑落,在青砖上晕出深色痕迹。 沈文渊挠头看向女儿:“岁岁你说?” “请燕大人午后移步沈氏茶楼。”沈嘉岁指尖拂过戏本封皮,金粉簌簌落在燕回时袖口,“新排的好戏正缺个懂行的看客。” 燕回时望着她裙摆掠过的海棠纹,想起今晨案头那摞待批的卷宗。 曹少卿的朱笔该蘸满墨了,那些公务交给他也未尝不可。 他这般想着,于是点了点头:“好。” 日头西斜时,庆喜班全体成员正在后台描眉画鬓。 班主捧着烫金戏本的手直颤:“姑娘真要添这段?”纸页间夹着晁氏与外室的书信拓本,白纸黑字比唱词还精彩。 沈嘉岁对镜理了理珍珠璎珞:“再加场更劲爆的戏码。”铜镜映出燕回时玄色衣角,她转身时故意将胭脂盒碰落在地。 燕回时弯腰去拾,胭脂香混着少女发间茉莉味,熏得他耳尖发烫。 “大人觉得这出戏如何?”沈嘉岁将拓本塞进他掌心,指尖划过那道结痂,“总要让看客们瞧明白,薄情人的银子沾着谁的血。” “我是外行人不懂戏,你自己拿主意便好。”燕回时发烫似的抽回了手,表情竟有些不自在。 …… 蝉鸣撕扯着日头,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蒸腾起热浪。 忽有铜锣“咣”地劈开暑气:“未时三刻,沈氏茶轩开锣献戏,分文不取!” 几个赤脚乞儿蹿过人群,腰间布袋里铜钱撞得叮当响——永定侯府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庆喜班!那可是给康郡王唱过《游园惊梦》的!”卖炊饼的老汉撂下担子,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旁边绸缎庄的伙计嗤笑:“昨儿满城骂永定侯府薄情寡义,今儿倒学会拿银子堵百姓嘴了。” 茶轩飞檐下,沈嘉岁倚着朱漆栏杆,指尖将团扇转出残影。 三楼雅间冰鉴散着白雾,却压不住楼下鼎沸人声——堂前八仙桌早撤了,连楼梯拐角都挤满踮脚的布衣百姓。 “小姐,章家公子在门口嚷着要瞧侯府笑话呢。”丫鬟紫莺捧着冰镇酸梅汤进来,琉璃碗外凝着水珠。 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扇坠:“由他去,大理寺的人到了么?” 话音未落,街市忽然静了三分。 燕回时一袭墨色官袍策马而来,腰间银鱼袋在日头下晃得刺眼。汗津津的人群自动裂开条缝,却又在他下马时迅速合拢。 “燕大人留步!”紫莺提着裙摆奔下台阶,“小姐请您走西角门。” 燕回时抬头望去,三楼菱花窗内探出半截藕荷色衣袖,沈嘉岁鬓边金步摇划破光影,朝他晃了三下。 西角门石阶生着青苔,燕回时嗅到丝缕沉水香——与那日凶案现场的血腥气截然不同。推门便见沈嘉岁歪在湘妃竹榻上,石榴裙摆逶迤及地,露出半截绣金线软缎鞋尖。 第21章 爱莫能助 听到脚步声,沈嘉岁倏地并膝端坐,仿佛方才慵懒模样只是错觉。 “这处临窗最好观戏。”沈嘉岁推过盏缠枝莲纹盖碗,冰珠顺着碗壁滚落,“黑珍珠奶茶,用滇南普洱混着牛乳煮的。” 白玉勺搅动间,墨色茶汤里浮沉着乌亮圆子,像极了诏狱墙角的血痂。 燕回时握盏的手陡然收紧。 楼下忽地鸦雀无声,戏台帷幕缓缓拉开。 沈嘉岁托腮望着他骤然苍白的指节:“大人不爱吃甜?” 话音未落,燕回时已仰颈饮尽,喉结滚动时,一滴茶汤顺着下颌没入衣领。 “倒是好滋味。”燕回时抿了口黑珍珠奶茶,白玉似的指尖在粗陶杯沿摩挲。 杯身还带着道裂纹,被他这么一托,倒显出三分贵气。 沈嘉岁用帕子掩着嘴角笑:“长公主都夸过的,岂能差了?燕大人且看,这出戏才是重头。” 她说着话,余光扫过男子袖口磨毛的边角——三品大员的官袍竟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瞧不出。 茶楼二楼临窗的座儿正对着戏台。 燕回时垂眸看戏,沈嘉岁却偏头看他。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正照在他眉骨那道浅疤上,倒像是画圣在宣纸上勾的淡墨痕。 “沈小姐在看什么?”他突然转头,惊得沈嘉岁手里的茶盏一晃。 “看、看戏呢!”她慌忙指向戏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脆响,“这折子可是我熬了通宵写的。”话尾带着点心虚的颤音。 戏台上正唱到寡妇跪在富人跟前。演富人的老生甩着水袖唱道:“贤侄何须行此大礼——”尾音拖得老长,茶楼里乌泱泱挤满了人,这会子竟鸦雀无声。 “永定侯府倒是会做文章。”燕回时突然开口,指节叩了叩案几,“昨日流言刚传你们沈家亏待恩人母子,今日这戏里就唱富人赠屋报恩。” 沈嘉岁刚要接话,楼下突然炸开声怒喝:“放他娘的屁!真要给宅子,晁家能住客栈的破房间?”是个敞着怀的挑夫,手里酒葫芦砸在青砖地上咣当响。 戏文不管这些,兀自往下唱。那寡妇的侄儿晁恒跪在台前,涂得惨白的脸被灯笼照得发青:“求伯父给条活路!”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 “慢着!”二楼雅间突然飞出个茶盏,正砸在晁恒脚边。穿长衫的书生扶着栏杆大骂:“去年白鹭书院招考,我亲眼见这厮在榜下撒泼!说什么‘定是有人顶了我的名’——敢情贼喊捉贼呢?”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满堂顿时炸了锅。 卖炊饼的扯着嗓子嚷:“昨儿还见晁家娘子在当铺卖簪子呢!” 隔壁书生摔了折扇:“怪不得他文章狗屁不通,倒能进白鹭书院!” 戏台上锣鼓声突然转急。扮作衙役的武生冲上来锁了富人,那寡妇瘫坐在地唱起哭腔,唱词里夹着“冒名顶替”“天理昭昭”。 台下看客红了眼,不知谁带头把茶碗往台上砸。 沈嘉岁扒着栏杆看得起劲,忽然听见身侧“咔哒”一声。转头见燕回时正把最后颗黑珍珠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倒像偷食的猫儿。 “燕大人觉得这戏如何?”她凑近些问。 燕回时慢条斯理咽了珍珠,指尖还沾着点茶沫:“沈小姐这招借力打力,倒是深得都察院真传。” 他忽然倾身,官袍上清苦的皂角味混着奶茶甜香,“只是这般以牙还牙,不怕引火烧身?” 楼下突然爆出喝彩。原是那扮富人的老生甩着镣铐唱道:“苍天有眼呐——”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倒像是给这话打拍子。 …… 另一边。 悦来客栈的桐油灯笼在暮色里晃荡,晁恒的茶盏磕在黄花梨案几上,溅出几点褐渍。 他捻着茶盖轻吹浮沫,腕上那串伽南香木珠子碰出脆响——这是上月用侯府银子买的,专为在白鹭书院同窗跟前显摆。 “姑母安心。”晁恒指尖敲了敲舆图,“御史台参侯府的折子估计都已经摞到御案了。”话音未落,大堂木梯传来纷沓脚步声。 十几个青衫书生围过来,最前头那个攥着《白鹭书院名录》,书页翻卷处露出晁恒的名字,墨迹洇在“王崇山”三字上头。 “就是他!”蓝衫书生将名录摔在案上,“顶了崇山兄的荐书!” 晁恒霍然起身,香木珠子扯断线绳滚进茶渍里:“血口喷人!” 衙役铁链“哗啦”套上他脖颈时,薛元宝啃了一半的鸡腿砸在青砖地上。 油花溅到晁氏新裁的杭绸裙摆,那料子还是用侯府给的安家银子扯的。 “恒儿!”晁氏要去拽外甥衣角,被薛锦艺死死攥住腕子:“娘,看那差役的腰牌,咱们躲远些,别惹祸上身!” 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子凝着夜露,晁氏跪在阶前叩头,额角沾的鸡油在灯笼下泛着光。 门房小厮袖着手嗤笑:“前日不是嚷着要搬去东城大宅,现在怎么跪在这里磕头了?” 檐角铁马叮当,惊飞栖在牌匾下的寒鸦。 裴淑贞出来时,晁氏扑上去攥她裙裾,蜀锦缠枝莲纹生生扯出个线头:“夫人发发善心!恒儿被官兵抓进了牢房,明年还怎么参加春闱啊。” “春闱?”沈嘉岁的声音自影壁后传来,“王崇山此刻正在刑部画押。白鹭书院山长最恨舞弊,令侄这案子……”月光照在她勾起的嘴角上,“可是由刑部侍郎亲自督办。” 晁氏瘫坐在地,忽然想起去岁寒冬。她故意让薛元宝跌进侯府荷花池,湿淋淋抱着孩子闯进裴淑贞佛堂。 那时裴淑贞慌得打翻经卷,连夜请来三个太医。如今佛堂烛火依旧,映得她满面油光愈发可憎。 “嫂子请回吧。”裴淑贞弯腰扶她,腕间翡翠镯碰着晁氏颈间淤青——那是今早被薛锦艺扯着不让出门时掐的,“刑狱之事自有律法,侯府空有虚衔,爱莫能助。” 她望着巷口飘摇的“忠孝传家”的灯笼,“如今的永定侯府,早不是先帝时的侯府了。” 晁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侯府此举,岂非明摆着是蓄意报复?她仅仅是未曾挺身而出为侯府洗脱耻辱,然而侯府竟然企图毁坏她侄儿的大好前程! 原本是侯府对她有救命之恩,现在却让她这位救命恩人卑躬屈膝,匍匐在地,哀求他们的宽宥。他们居高临下,目光如冰,打量着她,仿佛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第22章 偷师 “侯府在城南有处空着的春熙苑。”裴淑贞拨着茶沫,腕上金镶玉镯子碰得盏沿叮当响,“嫂嫂若不嫌弃,便带孩子们暂住着。”她说“暂住”时,尾音咬得格外重。 晁氏指甲掐进掌心。 侯府这是要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当年丈夫为救永定侯连命都搭进去,如今倒连个宅子都舍不得给? “多谢夫人。”她低头福了福身,鬓边素银簪子晃得人心慌。 刚出垂花门,女儿薛锦艺就迎上来。 十五岁的姑娘穿半旧藕荷色襦裙,袖口磨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娘,咱们真要寄人篱下?” “不然呢?”晁氏摸出帕子按眼角,“光你弟弟的药钱就不是笔小数目。” “侯夫人防咱们像防贼。”薛锦艺拽着母亲往角门走,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根杂草,“昨儿我去厨房要碗参汤,管事的说库房钥匙在沈姑娘手里。” 提到沈嘉岁,晁氏喉头泛苦。 那商户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侯府上下都听她的。 “娘且忍忍。”薛锦艺突然停步,望着巷口卖糖人的摊子,“女儿听说京郊慈云观在招洒扫婆子。” “你让娘去做粗使?”晁氏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发间白花扑簌簌掉在尘土里。 薛锦艺弯腰捡起纸花,轻轻吹去灰:“总比看人脸色强。” ...... 转眼入了秋,沈氏茶轩挂出新招牌——匾额上“贵宾帖“三个大字晃人眼。 门前排队的马车堵了半条街,程掌柜嗓子都喊哑了:“诸位!充六十六两纹银便是贵宾,往后奶茶八折!” “抢钱呐!”扛货的脚夫啐了一口,“六十六两银子够俺娶三房媳妇了!” 斜里插进个戴瓜皮帽的账房:“东城刘员外家充十张贵宾卡!”他身后小厮抬着红漆木箱,开盖时银锭子白花花刺人眼。 二楼雅间,沈嘉岁拔着算盘珠子的手直抖。 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此起彼伏的“充二十两”“记在陈尚书账上”,竟比年节庙会还热闹。 “大小姐!”程掌柜撞开门,汗湿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统共充了两百位贵宾卡......统共一万五千三百两!” 沈嘉岁扶着窗棂深吸口气。 前世在投行见过的数字比这大得多,可当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掌心还是沁出冷汗。 “分四家钱庄存。”她扯下腰间荷包,倒出几粒金瓜子,“再去打二百个玉牌,刻上沈氏徽记——充银子的都发一块。” 程掌柜捡账本的手一哆嗦。 到底是商贾家的小姐,这般手腕,侯府那群绣花枕头怎么比得过? …… 沈氏茶轩声名鹊起,沈嘉岁打算乘着这波热度,再挑个好位置开一家分店。 一大早,她便带上了姚墨一起去选址。 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还凝着晨露,沈嘉岁的绣鞋踩过水洼时,惊飞了檐下啄食的麻雀。 姚墨攥着舆图跟在半步之后,鼻尖沁出细汗——那图是昨夜用侯府库房的澄心堂纸描的,墨迹里还混着大小姐惯用的沉水香。 “城西地广人稠,只是缺个好引路的。”沈嘉岁掀起车帘,望见街角蹲着个卖梨膏糖的老汉。 那老汉竹筐上搭着块粗麻布,布角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沈记”二字——正是茶轩上月推出的赠品。 姚墨的皂靴碾过青砖缝里半干的茶渍:“回大小姐,巷子深处有家茶楼,原是个说书场子。”他袖中滑出把黄铜算盘,“若是盘下来,能省下三百两修葺银子。” 算珠碰撞声惊动了檐角铜铃,叮当声里混着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 沈嘉岁指尖抚过茶楼斑驳的门柱,忽地想起前世在江南见过的戏园子。那日她扮作公子哥听《牡丹亭》,台上的杜丽娘甩着水袖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倒与此刻穿过天井的穿堂风一般缠绵。 “就这儿罢。”她转身时裙裾扫落梁上积灰,“明日让程掌柜送契约来。” 姚墨躬身应诺,心下雀跃不已。 因为出发前东家答应过他,要提拔他当分店的掌柜呢! 回府时马车颠得厉害,沈嘉岁扶住窗棂,瞧见街边孩童举着竹筒奶茶追逐。 那竹筒是照着茶轩样式仿的,筒身歪歪扭扭刻着“沈”字,倒比正品多几分野趣。 “大小姐,黎朦子到了!”沈德全的嗓门惊飞库房梁上的燕子。 竹筐掀开时,黄澄澄的果子滚了满地,酸香混着侯府花园的茉莉味,熏得紫莺连打三个喷嚏。 沈嘉岁拈起颗黎朦子对光细看,果皮上的麻点恰似前世实验室的显微镜刻度。 她忽然想起那台仪器摔碎时,导师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嘉岁掀开后厨的布帘,正撞见拐角处两道人影纠缠。 方婶被严婷拽着袖口往暗处拖,粗陶罐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小姐!”方婶如蒙大赦,腕子一扭挣开来。她袖口还沾着奶渍,显然是熬奶茶时被硬拉出来的。 严婷鬓发散了几缕,强笑着转身:“岁岁来得正好,我方跟方婶讨教牛乳去腥的法子呢。”她说着要去挽沈嘉岁胳膊,却被侧身避开。 “武威侯府的厨娘都死绝了?”沈嘉岁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要劳烦二小姐亲自来偷师?”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严婷脸上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突然扑通跪在青砖地上,抓着沈嘉岁裙摆哭道:“我嫡母说了,若带不回做奶茶的方子,就要把我许给东城棺材铺的老鳏夫!咱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岁岁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紫莺忙要来扯,却被沈嘉岁抬手拦住。 灶上铜壶咕嘟嘟冒着泡,映得她眉眼冷浸浸的:“五岁那年你哄我拿金项圈换泥娃娃,七岁骗我跳冰湖险些溺死——严二小姐的‘手帕交’,我可消受不起。” 严婷哭声戛然而止。她指甲掐进掌心,突然指着方婶尖叫:“这老货方才收了我五十两银票,答应了把奶茶的方子卖给我们严记茶楼!你要不信,搜她左襟暗袋!” 方婶浑身发抖,哆嗦着掏出张银票:“老奴正要交给小姐。”话没说完,严婷突然暴起去抢。 紫莺眼疾手快把人按在墙上,瓷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带她去前厅。”沈嘉岁碾着脚底碎瓷,“让客人们都瞧瞧,严记茶楼的东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你不能!”严婷目眦欲裂,“我好歹是侯府的小姐!” 第23章 卖果茶 “武威侯上月才因强占民田被参。”沈嘉岁凑近她耳边轻笑,“你说若此刻传出严家偷方子不成反诬陷,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会不会堆满圣案?” 严婷瞬间瘫软如泥。 暮色渐浓时,沈嘉岁蹲在后院洗黎朦子。 方婶捧着篾箩过来,眼圈还红着:“大小姐怎知老奴不会背叛侯府?” “你儿媳妇临盆就在这几日吧?”沈嘉岁削着青皮,“昨儿我让程掌柜送的红参可收到了?” 方婶手一抖,黎朦子滚进清水里。 粼粼波光中,她看见少女唇角噙着笑:“我们侯府呢,从不亏待自己人。” 沈嘉岁将榨好的果汁倒进琉璃盏,琥珀色浆液里浮着细碎果肉,像撒了把星星。 …… 翌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小厨房,方婶麻利地将青皮黎朦子剖成两半。 淡黄汁水溅在粗瓷碗沿,混着碎冰发出清脆响声。沈嘉岁端起琉璃盏抿了口,酸甜滋味激得她眯起眼——这才是盛夏该有的畅快。 姚锦攥着抹布欲言又止,直到琉璃盏底磕在榆木案上发出轻响。 “可是姚墨在账房不顺手?”沈嘉岁捻着帕子拭去唇边水渍。却见姚锦眼睛发亮,鼓起勇气问:“黎朦子能做饮子,那葡萄甜瓜是不是也都可以?” “妙极!我怎么没想到呢!”沈嘉岁闻言大喜,腕间翡翠镯撞得案几叮咚作响,“明日找程掌柜支二十两银子,龙眼配牛乳,甜瓜兑蜂蜜,你都试来。” 她望着姚锦欣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连锁茶饮店那些研发会议。谁能想到在这西魏朝,竟有厨娘无师自通产品迭代? 蝉鸣声里,沈嘉岁对着舆图蹙眉。 京中地皮早被皇亲贵胄圈占殆尽,唯独西郊有片荒地临着镜湖。正盘算着戏楼要盖几层飞檐,紫莺捧着青瓷碗慌慌张张闯进来:“小姐,程掌柜正候在垂花门,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禀报!” 茶室氤氲着龙井香,程掌柜的汗珠顺着灰白鬓角滚落:“大事不好了,严记茶楼把全城的羊奶都包圆了!” 他袖口还沾着奶渍,“今晨跑遍十二家奶户,连隔夜的酸浆都买不着。” 沈嘉岁指尖轻叩汝窑茶盏。 盏中残茶映出她冷笑的唇角——严记这招倒是阴损。 奶茶生意最重口碑,若接连三日断供,那些办了贵宾卡的少爷贵女们怕是要掀了茶轩的屋顶。 “传话下去,明日挂出新牌,就说我们要开始卖果茶新品了。”她蘸着茶水在案上写画,“金芋酿圆子用木薯粉,龙眼布丁露取椰浆,冰镇黎朦水多加薄荷……” 琉璃护甲划过六道水痕,“严记既爱喝奶,就让他们喝个够。” 程掌柜盯着案上渐渐干涸的水迹:“那奶茶的生意怎么办?” “先搁着,不着急。”沈嘉岁拔下金簪挑亮灯芯,“你且放出风声,就说沈氏要推十二味时令鲜果饮。”火苗在她眸中跳跃,“再让姚墨把会员册子理出来,凡本月消费满十两的,赠戏楼雅座请柬。” 三更梆子响过,沈嘉岁仍对着账本拨算盘。 严记能垄断奶源,无非是仗着背后东家财力雄厚。可她沈氏茶轩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那一碗奶茶。 铜钱在指间翻飞,她忽然想起现代商战里的差异化竞争——既然你们抢奶源,我便造个新风口。 五更天未明,十二辆青幔小车从沈府角门鱼贯而出。 车头悬着的牌匾上刻着“时令鲜饮”,缀满黎朦子与葡萄的竹编灯笼随车摇晃。最先抵达东市的姚锦掀开棉被,露出冒着寒气的铜壶——这是沈嘉岁特意让铁匠打的冰镇桶。 “荔枝杨梅饮三文,葡萄薄荷露五文!”姚墨清亮的吆喝声惊飞檐下麻雀。 穿烟罗纱的贵女们捏着洒金帖围上来,很快将赠戏楼雅座的消息传遍半个京城。 …… 严记茶楼。 蒋掌柜的算盘珠子崩到第三颗时,沈氏茶轩的冰鉴正往外冒白雾。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青石板路面上腾起的热浪,却扑不灭排队人群的热情。 “东家,这是今日第三车黎朦子。”伙计抹着汗往后厨搬竹筐。 沈嘉岁捏起颗青皮果子,指尖沾了层薄霜——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冰镇鲜果,每颗都裹着三层油纸。 严记二楼雅间,蒋掌柜的茶凉透了。 他盯着对面茶轩支起的素纱凉棚,棚下小厮正往琉璃盏里码冰块。晶莹剔透的冰山上堆着切瓣的黎朦子,浇上蜜水时,橙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 “掌柜的,买来了!”跑堂捧着竹筒杯挤进门,杯壁凝着水珠,杯口插着根芦苇杆。 蒋掌柜猛吸一口,酸涩激得他后槽牙发麻,转瞬又被回甘勾得再嘬一口。 “这里加了蜂蜜?”他舔着嘴角。 “何止!”跑堂掏出一张花笺,“里头有薄荷叶、陈皮末,听说还掺了西域来的...哎掌柜!” 蒋掌柜已经冲下楼。 沈氏茶轩的冰鉴前排着两队人,穿短打的脚夫与戴帷帽的贵妇摩肩接踵。他挤到告示牌前,看清“会员优先取饮”五个描金大字,喉头突然涌上腥甜。 蒋掌柜满脸沮丧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全京城羊奶的独家采购权虽然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但垄断黎檬子恐怕要面对重重困难。 毕竟,这种珍稀货物在京城极为罕见,若要大批量购入,必须跋涉至远方,一来一往耗时五日,待货物抵达,恐怕美味佳肴亦已化作过往云烟。 而且,他心中存疑,就算他成功独揽所有瓜果的供应,沈氏茶轩依然有能力研发出更多创新佳品。 难以匹敌。根本无力与沈氏抗衡! 蒋掌柜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残酷现实,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布满愁思的眼。 认输了! …… 当夜子时,西市羊圈飘着股馊味。 三个奶商蹲在板车旁,手指沾着发酸的羊奶往嘴里送。 “真馊了?”胡二麻子苦着脸。 “馊了三成。”乔驼子捶着腰,“严记说好的包圆,如今连人影都不见!” 赵胖子突然蹦起来:“要不还是去沈府吧!沈大小姐菩萨心肠,上月还多给咱们二十文车马钱。” “也只能这样了!碰碰运气!” “走走走!” 羊奶堪称贵比金珠,即便是倾尽各种保鲜技巧,在这酷暑难耐的夏季,它的保质期也仅仅限于区区两三天。 若未能及时售出,奶商们便将面临巨大的亏损。对他们而言,亏损一天的痛苦已经让他们难以忍受,倘若连续几天亏损,辛苦积攒的最后一笔财富也将荡然无存! 第24章 桃红 沈府后院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沈嘉岁听完程掌柜的禀报,指尖拨弄着青瓷盏里的冰块,接见了三位羊奶商。 “诸位也瞧见了,如今我们主推荔枝饮。”她的指尖叩在案几上发出脆响,“这果饮成本不过奶茶三成,何苦再趟浑水?” 胡掌柜掏帕子擦汗,锦缎帕子浸透了脖颈间的油汗。 他偷眼瞧着案上那盏冰镇杨梅饮,艳红的汁水正顺着琉璃盏壁缓缓滑落,像极了昨日倾倒进阴沟的馊奶。 “沈小姐开恩!”乔掌柜扑通跪地,腰间玉佩磕在青砖上,“要不这样,往日六百五一升的奶价,我们原意降价卖给您。” “那就五百文。”沈嘉岁斩钉截铁,葱白手指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圈,“但要签死契——每日供奶三十桶,少一桶赔十两。”她抬眸轻笑,“诸位觉得,这买卖可还公道?” 三个奶商面面相觑。 “签!我们签!”最年轻的王掌柜突然嚷道,“我愿再加五桶!”他袖中藏着的契书早已备好。 沈嘉岁示意紫莺呈上笔墨,羊脂玉镇纸压住雪浪纸:“十年为期,违约者十倍赔付。” 待奶商们按完血指印,暮色已染红窗棂。 沈嘉岁望着契书上鲜红的印章,忽然想起前世收购原料厂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法务部送来的厚厚合同。 沈嘉岁嘴角微微上扬,原材料难题已然迎刃而解,她心中暗喜,奶茶这门生意必将越发稳固! 随后的任务,便是挑选一处适宜修建戏楼的风水宝地。 依据原主的记忆,她深知两年后京城局势将陷入动荡,届时不仅她们永定侯府难逃抄家之劫,众多官员亦因站错队而遭受莫须有的罪名,或斩首或流放者比比皆是。 即便她能侥幸规避抄家之祸,也难以避免未来世道的混乱。因此,她必须尽快积累财富,以备不时之需。 有了充足的银两,即便是远离京城,亦可在任何角落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沈嘉岁在京城郊外漫游了大半天,却始终未能找到理想之地。 要么太过偏远,要么距离过远,要么缺乏官道通行,看来,还是在城中购置一块土地才是上策。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眼前忽然一亮。 对啊,永定侯府在京城内不是有两处宅院吗?其中一处已经借给晁氏居住,而另一处依旧空置。 不如就将那处空置的院落,改建成一座巍峨壮观的戏楼。 下定决心后,她立刻坐上马车直奔那处别苑! 沈嘉岁的绣鞋踩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三进院的穿堂风卷着枯叶扑到裙角。 她仰头望着正屋斑驳的梁柱,指尖在虚空中比划戏台的轮廓:“东厢房拆了做后台,西边搭连廊最合适不过。” 紫莺抱着图纸跟在后头,沈嘉岁悠然踱步于庭院之中,一圈走罢,心中满是欣喜。 那巍峨的外墙如屏障一般,将外界喧嚣隔绝于外,四周遍植绿树,更是增添了几分宁静。她眼中闪现出神采,中央的主院在她心中已然幻化为一座梦幻般的戏楼。 她凝视着这片空地,想象中的戏楼在这里拔地而起,三层高楼,错落有致。一二两层设置为大众席位,而三楼则辟为雅间,整个建筑预计可容纳逾五百观众。 然而,人声鼎沸之际,如何确保戏台上每一句唱腔都能清晰传达至每个角落,却是一大挑战。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尚未有扩音设备,这让她陷入了沉思。 沈嘉岁在院中,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回想起了在现代世界游历北京时的情景。端王府中那座能容纳数百人的戏楼,导游曾详细讲解过其三绝之一——戏楼的底部放置了众多大缸,形成了天然的共鸣混响空间,使得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聆听到台上演员的细腻表演。 这一关键的启示让沈嘉岁兴奋不已。 她迫不及待地乘坐马车返回侯府,决心要在夜深人静时将这一构想绘制成图。她打算雇工匠们尽快动工,将这座戏楼变为现实,为世人带来前所未有的视听盛宴!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闲言碎语飘进来。 “我亲眼看见,永定侯刚才抱着潇湘馆的花魁桃红上了花轿。”卖花婆子的嗓门刺破车帘。 紫莺气得要去掀帘子,被沈嘉岁按住手腕。 车外飘来糖人摊主的声音:“要我说,侯爷这是开窍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沈嘉岁闻言,唇角翘了又翘。 她爹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终于把那东陵内奸桃红骗回家了! 永定侯府。 主院里的哭腔比蝉鸣还刺耳。 桃红跪在青石板上,玫红裙裾铺成朵残败的海棠。她仰起脸时,泪珠子正巧落在裴淑贞绣鞋尖的东珠上:“我与侯爷是真心相爱的,求夫人给条活路。” 裴淑贞指尖掐进雕花扶手。 沈文渊那厮竟敢搂着这女子的腰进门!虽说早知是做戏,可桃红那截水红色披帛缠在他玄色箭袖上的模样,着实扎眼。 “夫人素来贤惠。”沈文渊摇着折扇踱步,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金字晃得人眼晕,“纳个妾室而已,不值当大动肝火。” “住嘴!”裴淑贞手中的茶盏擦着他耳畔砸在博古架上,珐琅彩花瓶应声而碎。 她抖着指尖向桃红:“你要进侯府?可以。”她忽然笑起来,“去把《女诫》抄三百遍,记得用簪花小楷。” 沈文渊喉结滚了滚。 “妒妇简直不可理喻!”沈文渊拂袖而去,转身时拼命憋着笑。 跪在地上的桃红低垂着头,葱绿裙裾在青砖地面铺成荷叶状,发间金步摇却纹丝不动——这是东陵暗卫特训过的跪姿。 裴淑贞扶着黄花梨圈椅起身,腕间翡翠镯撞出清响:“沈家祠堂供着开国丹书铁券,岂容风尘女子玷污?”她居高临下望着桃红发顶,“要跪,就在这日头底下跪着。” 蝉鸣刺破盛夏闷热,桃红唇角噙着冷笑。汗珠顺着她瓷白的脖颈滑进衣领,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西晋贵妇果然如传言般愚蠢,满心只想着后宅争宠。她却不知此刻主院月洞门外,沈嘉岁正捏着冰镇葡萄往嘴里送。 “娘手抖得厉害呢。”沈嘉岁将帕子递给裴淑贞,“爹爹带着金吾卫绕了三道巷子,约莫还有两刻钟就到了。” 第25章 拿下细作 裴淑贞攥着女儿的手冰凉:“这狐媚子袖里藏着淬毒银针,方才我吼她时生怕她跳起来杀我!”话未说完,忽见里头跪着的人身形微晃。 桃红如折翼蝶般软倒在地,眼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若是侯爷知道自己被夫人罚跪昏过去,定会为自己撑腰做主吧? 跟我斗?嫩着呢!只要牢牢抓住了侯爷的心,套情报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桃红姑娘晕过去了!”有个丫鬟大叫一声。 马蹄声恰在此时震碎街市喧闹。 沈文渊一马当先冲进垂花门,身后金吾卫玄甲泛着寒光。 桃红羽睫轻颤,露出染着蔻丹的指尖:“侯爷……” 尾音化作呜咽,像极了潇湘馆最擅长的《折柳曲》。 “邱指挥!”沈文渊暴喝如雷,“此女乃东陵细作,快快拿下!” 桃红瞳孔骤缩。 这不是后院争风吃醋的把戏吗? 为何竟然将西晋的精兵强将悉数召集在此? 莫非,永定侯在她故意接近之时,便已洞悉了她的真实身份,故意设下陷阱引她入局? 无数思绪如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然而下一瞬,桃红的长睫毛却轻轻颤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声音娇弱而无力: “侯爷何出此言?为何小女子一句都理解不了?小女子不过是潇湘馆中一名普通歌女,侯爷不是曾对小女子一见钟情,愿意为小女子赎身,将小女子纳入侯府作为侧室吗?因此小女子才在此处……怎能因为侯夫人对小女子入门有所阻挠,侯爷就诬陷小女子是敌国细作?” 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纷纷落下,那双大大的眼睛满含哀求地望向那位邱指挥,“大人,小女子是清白无辜的!” 邱指挥望着她那纤细的腰肢,以及仿佛一捏就会折断的脖颈,心中不禁疑惑,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细作! 东陵皇帝难道会如此昏庸,派遣这样一名弱女子来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 烛火在邱指挥的腰刀上跳出一道寒光。 桃红软绵绵倚在他怀中,葱白手指绕着官绦打转:“奴家当真冤枉,侯夫人这是容不下妾身,要除掉妾身这个眼中钉,侯爷这才听信了谎言。” “指挥使请看这个。”沈嘉岁突然抖开信笺,东陵国徽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蓝,“这是在桃红姑娘亵衣夹层里头发现的。” 邱指挥的喉结动了动,目光黏在桃红敞开的领口:“这...这或许是栽赃…” “栽赃?”沈嘉岁忽然抓起桃红右手,“那请指挥使看看这虎口厚茧!” 烛火照见女子掌心纵横交错的茧子,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桃红猛地抽手,指尖寒芒乍现。 邱指挥的官绦应声而断,腰刀“当啷”落地。众人尚未回神,那抹桃红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向院墙。 “放箭!”邱指挥终于清醒,官帽歪斜着大吼。三十支羽箭破空而至,桃红旋身甩开外衫,竟将箭矢尽数裹住。 布料撕裂声里露出她腰间的玄铁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 沈文渊护着妻女退到廊柱后,冷汗浸透中衣。 方才桃红那记眼刀扫来时,他仿佛看见东陵雪山上的秃鹫——去年随圣驾北巡,他亲眼见过这种鸟撕开冻僵的斥候咽喉。 “侯爷小心!”裴淑贞突然尖叫。半截断箭擦着沈文渊耳际钉入窗棂,桃红竟借着箭势跃上屋顶。 瓦片碎裂声里,她抽出藏在发髻中的软剑,剑花挽出七点寒星,三个扑上去的侍卫喉头同时绽开血花。 邱指挥终于拔刀出鞘:“活捉赏银千两!” 话音未落,桃红的软剑已缠上他手腕。沈嘉岁缓过神来,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壶掷去。 “咔嚓!”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爆开,桃红左眼顿时血红一片。 趁她捂眼的刹那,七八条铁链哗啦啦缠住她脚踝。侍卫们发狠拽动锁链,桃红重重摔在青砖地上,扬起的灰尘里混着血腥气。 “好个蛇蝎美人。”邱指挥捂着流血的手腕冷笑,“押回诏狱,本官要亲自审问!” “大人且慢。”沈嘉岁提着裙摆走近,“东陵细作惯在齿间藏毒。”她捏住桃红下颌的手又快又准,两指探入口中抠出颗蜡丸,“您看,这是鹤顶红。” 桃红啐出一口血沫,染红的贝齿咬得咯咯响。 她死死盯着沈文渊,忽然用东陵语嘶吼:“雪山神女会剥了你们的皮做鼓!” “啪!”邱指挥的刀鞘抽在她脸上,“带走!” 沈嘉岁指节叩了叩案上的密信,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文渊:“活口留着终是祸患。父亲可还记得前年工部侍郎家的案子?地牢铜锁三重,不照样让死囚换了尸首金蝉脱壳。” 沈文渊握着茶盏的手一抖,碧螺春泼湿了袖口暗纹。 他从女儿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永定侯空有爵位,连兵部七品主事都敢给他吃闭门羹,此刻不如借这个东陵细作立个大功? “东陵探子的身份板上钉钉。”沈嘉岁捻起块杏仁酥,碎屑簌簌落在密信朱漆封口上,“至于她说过什么——死人又不会辩驳。” 沈文渊豁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得案几叮当响。 穿过垂花门时,正瞧见邱指挥拿牛皮绳捆那细作。 桃红发间金步摇早不知掉在何处,嘴角血痕衬得眉眼愈发妖冶。 “此女知晓皇宫秘辛。”沈文渊状似无意地踢开脚边碎瓷,“本侯以为,当押解进宫由圣裁夺才是。” 邱指挥动作微滞。 犹豫片刻,只好点头答应:“那就劳烦侯爷随我一同入宫!” 暮色里飞过几只寒鸦,在他玄铁护腕上投下晃动的影。 半盏茶后,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声响惊起一树麻雀。 宫墙内琉璃瓦浸在残阳里,恍若泼了层鸽子血。 沈文渊踩着汉白玉阶,鼻腔突然钻进缕异香——似檀非檀,倒像他曾在黑市见过的龙涎香灰。 引路太监躬身推开御书房雕花门,药气混着龙脑香扑面而来。 沈文渊瞥见紫檀案上敞开的鎏金盒,里头赤红色的丹丸泛着诡异光泽。喉结滚动两下,他想起坊间传闻:服下腾龙丹者,三日三夜不知疲倦! 若是这回立了功,何愁不能向皇帝讨颗仙丹尝尝? “永定侯?” 皇帝低哑的嗓音惊得沈文渊膝盖发软。邱指挥已将那细作按跪在地,呈上的密信被夕阳镀了层金边。 当看到天子拆信时手背暴起的青筋,沈文渊突然抢前半步:“微臣月前在潇湘馆与此女周旋,她醉酒后大放厥词。” 第26章 立功升官 御书房骤然死寂,连博山炉升起的烟都凝在半空。 桃红猛然抬头,束发丝绦挣断,青丝散乱如瀑:“你血口喷人!” “她说陛下豢养男宠,龙榻从不留娘娘服侍!” “放肆!” 皇帝龙颜震怒,手中的龙纹端砚挟风砸在桃红额角,血珠溅上邱指挥的飞鱼服。 沈文渊伏在地上,盯着金砖缝里那抹猩红。 桃红嘶声大笑,染血的齿间挤出东陵俚语,听着就像是骂人的难听话。 邱指挥慌忙去堵她的嘴,却见皇帝撑着龙案起身,腾龙丹的香气从他袖管里弥散开来。 玉玺裹着疾风砸在桃红心口时,她正欲开口辩解。 沉重的金镶玉撞断两根肋骨,喉间腥甜喷涌而出,血沫溅在御案的奏折上。 “她还说…”沈文渊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年先帝属意的本是端王,皇上您...您血统存疑!” “胡说八道!”皇帝抓起砚台又要砸,发现案头空空如也。 他赤红着眼扯下腰间九龙玉佩,“朕要诛这妖女九族!” 邱指挥的官靴碾在桃红背上,绣春刀挑开她衣领:“东陵狗也配谈血统?” 刀尖划过雪白肌肤,带出血珠滚落金砖。 桃红突然仰头大笑,染血的贝齿在烛火下森然可怖:“你们西晋皇室才是杂种!当年端王妃与马奴…” “唰!” 寒光闪过,沈文渊手中的佩刀已割开桃红咽喉。 血箭喷在蟠龙柱上,顺着龙睛蜿蜒而下,仿佛泣血。 桃红的手指在金砖上抓出数道血痕,最终僵直不动。 沈文渊瘫坐在血泊中,脸上黏稠的血浆正缓缓滴落。 他望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昨日这双手还在为女儿扎风筝,此刻却沾满温热的人血。 “皇上恕罪!”他忽然以头抢地,“臣听闻这贱婢辱及先帝,一时激愤。” 额角撞在桃红未阖的眼珠上,惊得他连滚带爬后退三尺。 皇帝盯着龙纹靴尖的血渍,忽然轻笑:“爱卿忠勇,何罪之有?”他亲手扶起抖如筛糠的永定侯,“倒是邱指挥,连个女细作都查不出来?” “微臣万死!”邱指挥吓得重重叩首,“这妖女在京潜伏两年,臣竟毫无察觉。” “五年。”沈文渊突然插话,“桃红供认五年前便潜入西晋。”他瞥见皇帝骤然阴沉的脸色,急忙补充,“好在如今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皇帝抓起染血的奏折砸向邱指挥,“东陵细作都能混进侯府了!给你五日,查不清就提头来见!” 邱指挥浑身直冒冷汗。 他原满心以为此番入宫能立下大功,岂料竟收到了军令状! 无奈地抱拳应诺:“臣,遵旨!” 兽炉腾起的青烟里,皇帝指节叩了叩龙案,抬眼看向沈文渊:“沈卿脸色发白,可要传太医?” 沈文渊后襟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却强撑着笑:“微臣惶恐,岂敢用御医。不过是方才与那女细作缠斗时受了些惊吓罢了,不碍事的。” 话到半截忽地哽住——桃红脖颈喷血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爱卿如今在通政司当差?” “回陛下,通政司新晋的进士们才高八斗,我早就退位让贤了。”沈文渊扯动嘴角挤出个笑,袖中手指几乎掐破掌心。 当年因将奏章错放进密函匣子,被通政使指着鼻子骂“酒囊饭袋”的屈辱话,犹在耳边回荡。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忽道:“太白楼修缮的差事,便交予沈卿去办吧。”见对方呆若木鸡,又补了句,“领工部五品郎中的官衔。” “臣,谢主隆恩!”沈文渊扑通跪地时,金砖缝里的血渍还未擦净。 邱指挥盯着他颤抖的官袍下摆,绣春刀柄几乎要捏碎——这草包侯爷竟白捡个实职!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宫墙,沈文渊正踩着马镫打晃。 邱指挥的玄铁护腕擦过他衣襟,鞍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侯爷真是好手段。” “邱指挥慢走。”沈文渊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襟,哼着《折柳曲》拐进朱雀巷。 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旁,裴淑贞绞着帕子在廊下来回踱步,鞋尖将青砖缝里的苔藓碾出汁水。 老侯爷握着紫砂壶的手倒是稳当,壶嘴却半天没对准杯盏。 “父亲回来了!”沈嘉岁忽然起身,“有马蹄声!” 门房小厮连滚带爬撞进来:“侯爷到二门了!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老侯爷已头一个撩起袍角冲了出去。 裴淑贞的缠枝莲绣鞋卡在门槛上,险些被紧随其后的沈钧钰踩掉。 月色里,沈文渊歪戴着乌纱帽,哼曲的调子跑得七零八落。 裴淑贞刚要骂人,忽见丈夫脸上蜿蜒着数道血痕。 “伤着哪了?”她声音尖得劈了调。 “嗨,都是那逆贼的血。”沈文渊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直挺挺栽进儿子怀里。 沈钧钰摸到他冰凉的手腕,心头突地一跳——父亲在御前定是吓破了胆。 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架进花厅,裴淑贞抖着手解开丈夫官袍。 沈嘉岁擎着烛台近前,忽见父亲掌心攥着个小盒,盒缝里渗出缕缕异香。 “腾龙丹?”老侯爷的紫砂壶终于摔碎在地。 沈文渊瘫在太师椅里傻笑:“陛下亲赐的。”话音未落,裴淑贞的帕子已糊在他脸上:“快擦擦!这血味招了邪祟可怎么好!” 沈钧钰拧了热巾子过来,瞥见妹妹若有所思的神情。正要开口,却见沈嘉岁用银簪挑起父亲袖口血渍:“瞧这血痕喷溅走势,父亲当时离那细作不足三步?” “何止!”沈文渊突然挺直腰板,“那女贼的暗器离我咽喉就半寸!”说着比划起来,“多亏邱指挥...…” 裴淑贞一巴掌拍掉他乱挥的手:“还逞能!”转身吩咐丫鬟,“快去厨房端安神汤,多撒朱砂!” 烛火在青瓷灯罩里爆了个灯花,沈文渊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你们是没瞧见,那妖女的血溅了满殿!皇上当时就拍着我肩膀说——‘沈爱卿真乃国之栋梁!’” 他故意捏着嗓子学皇帝说话,腰间新领的工部牙牌撞得叮当响。 老侯爷的胡子翘得老高:“当年老夫随先帝南征北战,皇上也只赏了柄破剑!” “您那会儿都五十了,儿子我今年才三十八!”沈文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瞧瞧这伤,那妖女的绣花鞋踹的!淑贞你快给揉揉。” 裴淑贞拧着他耳朵把人拽起来:“少在父亲面前没正形!”指尖触到他肋下的青紫时,力道却放轻了,“这伤得用红花油抹。” 第27章 两个护卫 “母亲!”沈嘉岁突然出声,“您看爹的牙牌!” 铜牌在烛火下泛着光,“工部营缮司”五个篆字刺得老侯爷眼眶发热。他颤着手摸过牌面:“咱们沈家三代武将,总算出了个文官!” 沈钧钰缩在角落翻了个白眼。 案头《论语》突然被拍得震天响:“臭小子!明年春闱若考不上进士,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父亲如今是五品大员,何须孩儿发奋读书?到时候子承父业……”话没说完,砚台擦着他耳际飞过,在墙上砸出个黑印。 沈钧钰抱头鼠窜时,听见妹子沈嘉岁轻笑:“爹这手投壶功夫,倒适合去兵部。” 三更梆子响过,沈文渊歪在榻上哼唧:“夫人再往下些...对对,就这儿…”他指着腰窝,“那妖女指甲忒毒,挠得我疼死了…” “侯爷!”管家在门外急声通禀,“工部送来太白楼的图纸!” 裴淑贞趁机抽回手:“快去看正事!” 沈文渊磨蹭着套上官靴,嘴里嘟囔:“修个破楼哪有陪夫人重要…”话音未落,就被妻子推出房门。 太白楼,那可是皇上专门为最得宠的熹妃娘娘修建的,哪里是什么破楼? 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 次日清晨,永定侯府门庭若市。沈文渊歪在太师椅上啃苹果,听管家念礼单:“户部王大人送和田玉貔貅一对,说是贺侯爷高升...哎侯爷您去哪?” “就说本官去太白楼勘址了!”沈文渊从后门溜上马车,“快,去潇湘馆!” 车夫吓得勒紧缰绳:“那、那不是…” “蠢材!”沈文渊压低声音,“皇上要查东陵细作,本官这是微服暗访!” 他扯开官服露出里头粗布短打,活像个米铺掌柜。 潇湘馆的老鸨捏着帕子迎上来:“沈大人...啊不,沈掌柜里边请!”眼风扫过门外几个卖糖人的汉子——那靴子分明是官衙制式。 二楼雅间,沈文渊翘着腿听曲儿,指尖在案几叩出《破阵乐》的调子。 唱曲的姑娘忽然软倒在他怀里:“奴家新学了东陵小调。” “哦?”沈文渊捏住她手腕,“唱来听听。” 女子腕骨“咔”地轻响,袖中短刃尚未出鞘,窗外突然射入三支弩箭。沈文渊就势滚到屏风后,听见外头传来打斗声。 他扒着窗缝一瞧,方才卖糖人的汉子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街角停着邱指挥的马车。 “沈大人好雅兴。”邱指挥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修楼修到勾栏院了?” “本官这是引蛇出洞!”沈文渊梗着脖子指向昏迷的女子,“东陵细作左肩都有狼头刺青!” 邱指挥扯开女子衣领,青黑狼纹赫然在目。他眯起眼:“沈侯爷如何得知?” “自然是…”沈文渊突然卡壳。总不能说是女儿梦中预见,便慌忙改口:“猜的!” …… 这天,沈嘉岁待在书房,咬着笔杆画戏楼的飞檐,宣纸上歪七扭八的线条活像蚯蚓钻地。 紫莺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时,正撞见她往斗拱上添了只王八。 “小姐!”紫莺笑得打颤,“燕大人来了。” 沈嘉岁慌忙把画纸团成球。 前日永定侯府混进东陵细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祖父倒好,带着老仆去城郊钓王八了。 父亲正当值,母亲约了闺蜜打叶子牌,大哥去了国子监读书……眼下,侯府只剩她一个主子。 燕回时在前厅转着茶盏,青瓷底印着“沈氏茶轩”的款。 身后俩汉子杵得像门神,左边那个缺根小指,右边那个耳垂豁口。 “让燕大人久等。”沈嘉岁提着裙摆跨门槛,发间珠钗叮当乱响,“可是要问东陵细作的事?” “非也。那件事上头已经解决了。”燕回时摇了摇头,撂下茶盏:“本官此行是来请沈姑娘帮个忙的。”他指尖叩了叩案几,向沈嘉岁介绍身后两个壮汉:“纪恩同、纪再造,是我们燕家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兵,望姑娘发善心收留他们。” 缺指头的汉子抱拳:“俺们跟过燕将军打突厥。” 豁耳朵的扯开衣襟,心口处趴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还渗着血,“前日刚宰了三个探子。” 沈嘉岁盯着那道新伤挑眉。 燕回时说是他的旧部,可这俩人靴底沾的明明是京郊红土——千里之外的北疆,哪来的赤壤? “燕大人是要我…”沈嘉岁捻着腰间禁步的流苏,“养私兵?” “沈姑娘说笑了。”燕回时掏出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此二人因伤退役,按律该由原籍安置。”他指腹抹过“沧州”二字,“恰巧沈氏商行在沧州有马场,想让姑娘给他们找点活干,谋个生计。” 他口头上说的漂亮,自然不会告诉她,真相其实是为了给沈嘉岁暗地塞两个护卫,以便保护她的安危! 沈嘉岁恍然大悟。 前日她跟祖父哭诉马场总丢马,原是等着这出。燕回时连她家生意都摸透了,不愧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 “工钱怎么算?”她故意刁难。 “管饭就成。”纪恩同拍着胸脯,“俺们吃得少!”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 她记得原书中提过,这俩汉子分明是燕家死士,北疆战报里“燕帅帐下双煞”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到她这儿倒装起可怜。 既然燕回时有这个心意,她不领白不领,何况,空壳子侯府如今却是需要武功高强的护卫镇场子! “人我收了。”沈嘉岁抽出帕子包了块桂花糕递过去,“先来侯府教教小厮练功再说。” “遵命!”纪恩同、纪再造异口同声,嗓门洪亮。 燕回时起身告辞时,袖中掉出卷泛黄图纸。 沈嘉岁眼尖瞧见上头戏楼样式,飞檐斗拱与她方才画的王八楼竟有七分相似。 “燕大人也懂营造?”她弯腰去捡。 燕回时抢先把图纸塞回袖中:“早年随手画的。”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十年前,他随父镇守边关,曾在沙盘上推演过百种城防工事。 是夜,沈嘉岁蹲在房顶看纪家兄弟操练护院。二十来个家丁被揍得哭爹喊娘,纪恩同还嚷嚷着“没吃饱”。 “小姐。”紫莺捧着手炉来寻,“燕大人送来的。” 炉底刻着精巧机关,轻轻一旋,暗格里竟掉出张戏楼草图。 三层戏台配着水榭,连排水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正是她白日苦思不得的布局。 第28章 练武 暮春细雨沾湿檐角铜铃时,沈嘉岁将大戏楼图纸铺在花梨木案上。工匠老刘眯着眼凑近油灯,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摩挲:“小姐这图样倒是新鲜,只这戏台子尺寸…” 他比划着丈量手势,“怕是要用上等红松木才撑得住。” 沈嘉岁以手支颐,护甲在图纸上划出浅浅痕迹:“明日便动工罢。” 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紫莺:“传话下去,府里会识字算账的皆可来试掌柜账房。” 消息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半日便烧遍侯府各个角落。 次日天未大亮,沈嘉岁的青玉院已挤满人。 穿绸缎的管事与粗布短打的家丁摩肩接踵,连马厩喂草的老丁都搓着手站在角落。 “倒是我小瞧了。”沈嘉岁倚着缠枝莲纹凭几轻笑。 她原以为侯府这些家生子早被富贵泡软了骨头,谁料乌泱泱竟站了二十三人。有总角小儿踮脚张望,也有鬓角斑白的老仆攥着衣角。 紫莺捧着香炉过来添香:“小姐不知,自打您提拔了茶楼那位小子,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沉香屑落在青砖上,惊得前排小厮缩了缩脖子。 沈嘉岁执起青玉狼毫:“头一桩考写字。”她目光扫过人群,“不拘写什么,能见人便好。” 墨香在宣纸上晕开时,老丁佝偻的背忽然挺直。 他舔了舔开裂的指尖,工工整整写下“丁守业”三字。最后一捺尚未收笔,身后便传来嗤笑:“老丁头这字比鸡爪子划拉的还丑!” 沈嘉岁拾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字虽歪扭,却一笔一画透着郑重。 反观那嘲笑人的年轻管事,纸上“周福”二字糊成一团墨疙瘩。 “周管事请回罢。”她将纸轻飘飘一掷,“鸡爪子尚知轻重,您这手…”未尽之言化作轻笑,臊得那管事涨红脸夺门而出。 日头爬上檐角时,院中只剩八人。 紫莺捧着算筹过来:“第二桩考算数。”她展开题纸念道:“今有绢每匹价三贯,买五匹赠一匹…” 老丁蹲在青石板上划拉,粗粝指腹磨出血痕。一炷香将尽时,他颤巍巍递上答纸:“共需十二贯五百文。” 沈嘉岁扫过其余七张错漏百出的纸,忽觉额角直跳。原以为能挑出三五个得力人手,谁料尽是些酒囊饭袋。 她揉着眉心将题纸拍在案上:“老丁,明日去城西监工。” “小、小姐…”老丁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砖磕得咚咚响,“老奴定不负所托!” 檐下铜铃忽被春风吹响,惊飞梁间筑巢的燕子。 “小姐,可要再招些外人?”紫莺捧着茶盏轻声问。 沈嘉岁摇头,指甲叩在青玉盏上叮当作响:“外头买的总归隔层肚皮。” 她望着院中散落的算筹,“你且瞧着,不出三日,自有人求着来学本事。” …… 在那些分散的店铺中,每家仅有一名店主和几位帮工,并未专设账房一职。 过去的日子里,由于生意规模不大,账目管理尚属简单,无需特别设立账房。 然而,随着生意的蓬勃发展,账务的复杂度逐渐提升,若不将账房独立出来,恐怕难免会陷入混乱之中。 那么,要从何处觅得一位合适的账房呢? 沈嘉岁正发愁,目光在身旁几位一等丫头身上流转,忽然心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庭院中的粗活杂役,任何人都能胜任,但账房这一关键岗位,却必须由自己人担任才放心。 谈及忠诚,这些自幼与原主一同成长的贴身丫鬟们,绝对是无人能出其右。 就这么决定了! 对她们进行紧急培训。 沈嘉岁盯着案头堆成小山的账本,朱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四个大丫鬟趴在黄花梨圆桌上,正用炭笔描画鬼画符似的“1234”。 “小姐!”穿葱绿比甲的丫头突然举手,“西市布庄的流水记混了!” 沈嘉岁探头瞧她写的“麻布三十匹记作3十”,笑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泼在青砖上,倒像幅泼墨山水。 “这是阿拉伯数字。”她蘸着残墨在宣纸上画圈,“十要写成10,百是100…”话音未落,穿杏子黄襦裙的丫鬟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小姐教咱们的密文!”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窗棂外,纪恩同正倒挂在槐树上盯梢,瞧见裴淑贞的翠盖珠缨八宝车拐进巷口,一个鹞子翻身落地:“夫人到——” 沈嘉岁忙将写着“应收账款”的宣纸塞进妆奁。 裴淑贞迈进屋时,正撞见四个丫鬟往袖袋藏炭笔,粗使婆子拎着扫帚追打翻账本的狸花猫。 “你这院子…”裴淑贞扶正被撞歪的梅瓶,“怎的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紫莺在茶轩对账,青杏带人去码头接货了。”沈嘉岁挽着母亲胳膊撒娇,“娘把金盏、银瓶那两个伶俐的丫头借我使两天?” 裴淑贞戳她额头:“你当养暗卫呢?”说着,瞥见窗外纪恩同正教小厮蹲马步,“燕家送来的这两个教习师傅倒是勤快,听说昨夜逮了三个翻墙的毛贼?” “可不是!”沈嘉岁扯着母亲往练武场走,“纪大哥说这批小子根骨好,练半年就能当护院。” 话音未落,有个黑瘦少年射偏了箭,羽箭擦着纪再造的耳畔飞过,钉在梧桐树上惊起群雀。 裴淑贞绞着帕子直吸气。 沈嘉岁却抄起弓箭:“看我的!”箭离弦时她故意偏了三分,正扎进纪恩同刚烤好的叫花鸡。 “小姐好箭法!”少年们起哄。 纪恩同拎着烤鸡欲哭无泪——这是要给燕大人送去的加餐!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沈嘉岁就摸黑爬起来了。 她迷迷瞪瞪撞翻了湘绣软枕,摸到妆台前束发时,紫莺举着烛台进来:“小姐真要跟着那帮糙汉子练武?夫人叮嘱过要您多睡会的。” “闭嘴!”沈嘉岁叼着发带系紧袖口,“敢告状,扣你月钱!” 前院青砖地上凝着夜露,纪恩同抱臂靠在拴马桩前。 十个少年缩着脖子跺脚,瞧见绯色身影飘过来,齐齐倒抽冷气——大小姐竟穿着男子的短打。 “第一课,跑圈。”纪恩同甩开九节鞭,“跟着我的步子。” 鞭梢破空声惊飞檐下宿鸟。 沈嘉岁紧跟玄色身影,鹿皮短靴踏碎满地月光。 前头少年们跑得呼哧带喘,她这个前世八百米体测擦边过的,三圈不到就落了后。 第29章 讹钱 “啪!” 鞭子抽在脚后跟半寸处,沈嘉岁一激灵。 纪恩同倒着跑冲她咧嘴:“大小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少废话!我可不是吓大的!”沈嘉岁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瞥见西角门闪过杏色衣角——是她娘身边的丫头金盏。 裴淑贞被外头的跑步声夹杂着喊号子声惊醒时,正梦见闺女摔折了腿。 她翻身下床,摸黑趿着绣鞋就往外跑,发髻散了大半:“沈文渊!岁岁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练武场的情形却让她噎住了。 沈嘉岁混在一群半大少年里扎马步,小腿抖得像筛糠,发梢滴下的汗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收腹!”纪恩同的鞭杆戳在沈嘉岁腰眼,“胯下沉三寸。” 裴淑贞绞着帕子往前冲,却被沈钧钰拽住:“娘,看岁岁的眼神。” 十五岁的姑娘咬着唇,眼里燃着两簇火苗。 那是裴淑贞从未见过的执拗,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竹。 “起开!”裴淑贞甩开儿子,大步跨进队列。 云锦裙摆扫过沈嘉岁沾泥的靴面:“往左点,挡着娘了。” 沈钧钰张着嘴,看母亲摆出蹩脚的马步,突然脚下一滑。正要溜走,后领子被沈嘉岁揪住:“哥难道想当逃兵?” 沈钧钰欲哭无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蹲马步。 朝阳跃上飞檐时,沈文渊下早朝归来。 绕过影壁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噗通”声——沈钧钰四仰八叉摔进花丛,裴淑贞歪在女儿肩头直哼哼,唯有沈嘉岁还颤巍巍撑着。 “侯爷!”纪恩同抱拳行礼,“您也要加入么? “不必!”沈文渊提着官袍溜得飞快,“本侯还要去工部议事!” 裴淑贞揉着酸麻的腿冷笑:“昨儿还说腰疼告假,今儿个跑得像是有狗追!” “娘看招!”沈嘉岁突然抄起竹枝刺来。她这几日偷学纪再造的剑法,倒把裴淑贞唬得连连后退:“反了你了!” 母女俩追打到荷花池畔,惊得锦鲤乱窜。 沈钧钰瘫在石凳上哀嚎:“纪师傅,明日能否减两圈?” “大公子昨夜偷吃烧鹅腿时怎不说减?”纪恩同晃着油纸包,“要属下把骨头渣子呈给夫人么?” …… 八月的蝉鸣裹着暑气,沈氏茶轩新开的青瓦铺面隐在城西槐荫里。 新任掌柜姚墨身着靛蓝绸衫立在阶前,牌匾下悬着新制的竹风铃铛。 “万里木兰上市,客官可要尝尝这新品茶?” 巷口挤满探头探脑的百姓。 有老主顾摇着蒲扇笑骂:“姚掌柜好会吊人胃口,上月说要在冰酪里加荔枝,害得我家丫头馋了整宿!” 二层雅间雕窗半开,沈嘉岁倚着缠枝莲纹凭几,看绿袖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快出残影。 “赚不完,根本赚不完!”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碗盏碎裂声,紧接着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黑店害人!这茶里有毒!我肚子疼死了!” 纪再造如黑鹰掠下木梯,玄色短打掀起劲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闹事者还未及摸向腰间药包,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按在黄花梨八仙桌上。 青瓷茶盏滚落,泼出的牛乳在地面洇开云纹。 “放开我!你们欺负人!我半口水没喝,到茶楼喝了碗茶就闹肚子疼!”胖男人气急败坏。 “客官今早当真滴水未进?”沈嘉岁也匆匆赶到一楼,指尖抚过茶匙,杏眼扫过男子鼓胀的袖口:“纪护卫,劳烦查查这位贵客的荷包。” “你们敢!”男子脖颈青筋暴起,镶银腰带突然崩断。 纪再造双指夹着油纸包扬起时,几粒巴豆粉簌簌飘落:“劣质巴豆粉,东市仁和堂的货,三钱银子能买半斤。”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是这胖子自导自演,自己给自己下药,企图栽赃沈氏茶轩。 穿短褐的脚夫啐道:“前日聚香楼也有人这般讹钱,准是同一伙泼皮!” “绝不能轻饶了这家伙!” “打一顿再说!” 说着,就有人想要一拥而上。 “诸位稍安勿躁。”沈嘉岁将冰裂纹茶盏推至桌沿,面向众人,一脸严肃道:“我们沈氏茶轩的牛乳茶四个时辰一换,瓜果切片超时即弃。” 她忽然抬眸望向二楼露台,“方婶,把今晨废弃的荔枝冰酪端来。” 粗瓷海碗盛着化开的乳酪经过胖男人的鼻尖,甜香引得他喉头滚动。 沈嘉岁轻笑:“连乞丐都安然无恙,客官这身子骨倒是金贵。” “报官!快报官!”这时,人群外忽然挤进个戴方巾的瘦子,“明明是你们沈氏下药害人,光天化日竟敢诬陷良民!” 哟,还有负责煽动言论的同党? “不必劳烦。”沈嘉岁截住话头,翡翠禁步撞出清响:“紫莺,去请京兆尹衙役。”她葱指捏起油纸包,“顺便问问仁和堂掌柜,近日可有生客大批采买巴豆。” 瘦子脸色骤变,转身要逃,却被纪再造勾住裤腰带。 一胖一瘦两条泼皮如霜打茄子瘫坐在地,腰间玉佩竟刻着相同的貔貅纹。 二楼珠帘忽动,方婶捧着食盒碎步而来:“小姐,靖安侯府刚差人送来的冰鉴,说是岭南快马运的鲜荔枝。” 沈嘉岁捻起颗红壳果肉,汁水染得指尖如染蔻丹:“给每桌客人都送一碟,压压惊。”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沈嘉岁指尖轻叩茶案,瞥向面如死灰的闹事者,冷笑道:“西晋律令,投毒害命者——”她忽地抬眸,眼底寒光如刃,“人赃并获,秋后问斩!” 跪在地上的胖子浑身发抖:“冤枉!” “冤枉?”沈嘉岁抖了抖那包巴豆粉,“这东西可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她俯身逼近,鬓边珍珠步摇垂穗扫过男子鼻尖,“供出主谋可免死罪,三声为限——” “一!” 茶楼鸦雀无声,唯有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 “二!” 胖子突然暴起指向人群:“是他!严记茶楼的蒋掌柜!” 围观百姓哗然散开,露出个穿赭色绸衫的中年胖子。 蒋掌柜绿豆眼瞪得滚圆:“血口喷人!”他抬脚欲逃,却被玄色皂靴踩住袍角。 抬头望去,燕回时蟒纹官服上的獬豸兽正怒目圆睁。 “燕……燕大人!”蒋掌柜瘫坐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三重下巴滚落。 第30章 三皇子 曹少卿拎着铁链上前,飞起一脚将他踹翻,锁链“哗啦”缠上脖颈。 “京城商贾若都学严记这般下作,”曹少卿扯紧锁链冷笑,“不如全去诏狱卖茶!” 他文士袍下肌肉虬结,惊得围观妇人以帕掩口。 谁曾想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理寺少卿,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肌肉猛男? 沈嘉岁挑眉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儒雅少卿,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燕回时兀自坐下,广袖拂过茶案。 “沈小姐不请本官喝杯茶润润喉?”口气中,似乎带着些莫名的意味,令沈嘉岁品不出来。 沈嘉岁回过神来,执起银壶,琥珀色茶汤注入燕回时面前的天青色釉盏:“这是今春的‘万里木兰’。” “要先前的珍珠奶茶,本官独好这口。”燕回时指尖摩挲杯沿,望着奶沫上浮沉的木薯圆子出神。 沈嘉岁窥见他眼底的阴郁,心头一颤,忙吩咐伙计端来珍珠奶茶。 她坐在燕回时对面,转开话头:“燕大人送的纪家兄弟甚是给力。” “哦?”燕回时闻言一愣。 “纪再造驾车送我,回家晚了爹娘也不会担心。”沈嘉岁捧着青瓷茶盏,指尖沿着盏沿轻轻摩挲,“纪恩同在侯府教人习武,我每日早起跟着练一个时辰。说来也怪,这月余倒比从前有精神多了。” 燕回时端着茶碗盖的手在半空顿住,“纪恩同教你习武?” “正是。”沈嘉岁又拈起块桂花糕咬了一角,碎屑落在绯红襦裙上,“待这些铺面理顺了,还想让他教我骑马呢。” 只是最近太忙了! 说到此处她轻叹口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鬓间,几缕碎发随着摇头的动作在耳畔轻晃。 燕回时望着她腮边沾着的糕饼屑,突然想起前时见纪恩同赤膊在演武场教侍卫们摔跤,古铜色胸膛上还淌着汗珠。 他喉结微动,未及细想便脱口道:“沈小姐若不嫌弃,燕某愿代劳教你骑马。” 话音方落,两人皆是一怔。 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茶炉上的水汽袅袅升腾。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尴尬。 “小姐!”绿袖捧着账本在珠帘外探头,“第三页的银钱数目对不上,您快瞧瞧。” 她今晨特意换了件簇新的杏色比甲,发间银簪还是前日沈嘉岁赏的,此刻额角已沁出细汗。 沈嘉岁接过账本扫了两眼,指尖点在墨字间:“这里标错了小数点,虽是毫厘之差,若在军粮账目上可是要掉脑袋的。”她将账本递回去时加重了语气,“下不为例。” “奴婢知错!”绿袖捧着账本的手微微发颤。 半月前她还只是给主子梳头的丫鬟,如今管着三家铺面的银钱往来,连做梦都在打算盘。 正要退下时,忽见燕回时霍然起身,玄色官服袖摆带翻了案上茶盏。 “且慢。”他声音发紧,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账本上。 纸页哗啦啦翻动间,那些奇形怪状的阿拉伯数字与符号撞入眼帘——分明与母亲临终前攥着的羊皮卷上一般无二! 沈嘉岁见他盯着自己改良的记账数字发怔,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大理寺卿已疾步冲出门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惊起街边一树麻雀。 城郊竹篱小院内,燕倾城正蹲在菜畦间摘豆角。 忽闻熟悉的马嘶声,她慌忙起身,发间木簪勾住藤蔓扯散了发髻:“大哥?这才未时你就下值了?” 话刚说完,燕回时已大步流星穿过晾着粗布衣裳的竹竿。 他径直奔向最西头那间落了铜锁的屋子,门轴转动时簌簌落下陈年积灰。透过纷扬的尘埃,可见屋内仅有一张柏木床,床头挂着褪色的桃木剑。 “钥匙。”他转身时眸中血丝密布,官服下摆沾着方才疾驰时溅起的泥点。 燕倾城倒退半步抵在门框上,十六年来头一次见兄长这般失态。 “母亲临终前说……”她声音发颤,“说除非找到有缘人,否则不得轻易打开母亲的遗物。” “我知道。”燕回时面色凝重地点头,“给我吧!” 燕倾城依言,从脖颈取下挂着钥匙的绳链。 那枚铜匙不过拇指大小,许是常年摩挲,棱角都已磨圆。她将温热的钥匙递到兄长燕回时掌心,檀木匣子应声弹开。 匣中物件寥寥:半块裂纹蛛网般蔓延的羊脂玉佩、木纹斑驳的旧梳、褪了朱漆的银簪,底下压着几本薄册。 燕回时径直抽出书册,泛黄纸页间跃出的并非西晋文字,倒像是娘亲幼时教过他们的简笔字。 再往后翻,满纸数字竟与方才在沈嘉岁账本上所见如出一辙。 “大哥?” 燕回时“啪”地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铜锁扣响的刹那,他握着妹妹颤抖的手塞回钥匙,喉结滚动:“我遇见...或许是与娘亲同乡之人。” 钥匙“当啷”坠地。 燕倾城俯身去捡,青石板寒气顺着指尖窜上心头。 她攥紧冰凉的铜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大哥当真确定他与娘亲同乡?你可曾问过他,娘亲究竟归家了不曾?我总想着这个,这些年没有一刻不想着!” 话未说完,泪水已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自打记事起,娘亲总倚着雕花门框望天。 春日看燕,冬日观云,有时枯坐整月不言语。五岁那年她染了风寒,昏沉间听见大夫压着声说:“夫人这是心病,想家想魔怔了。” 后来某个夏夜,娘亲突然搂着她讲起跑得比马还快的钢铁巨兽、夜里亮如白昼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哄得她咯咯直笑,以为娘亲终于肯留在这人间了。 谁知翌年杏花纷飞时,娘亲阖目躺在落英里,再没醒来。 他们按遗言焚了尸身,骨灰撒进湍急的洛水。娘说江河终入海,而海的那头就是故乡。 “莫哭。”燕回时拭去妹妹腮边泪珠,“当年若非你突然降生,娘亲怕是早随洛水去了。” 这话他藏在心里十五年,此刻说出来仍觉喉头腥甜。 燕倾城仰头吞回眼泪,脖颈绷出倔强的弧度。 “总要寻个时机问问沈嘉岁。”燕回时望向天际流云。 娘亲半生困在黄金笼,后半程又为儿女系住脚步。如今想来,死亡,倒成了最痛快的解脱! 就是不知魂魄归乡时,可还能寻见来路? …… 沈嘉岁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茶楼生意刚见起色,又要督造大戏楼。 三个工头领着百十号工匠昼夜赶工,青砖黛瓦眼见着层层叠起。 她整日闭门撰写戏本,从前看多了小说熬夜追剧,如今编起才子佳人的故事倒也得心应手。 秋分方过,檐角铜铃便裹了层薄霜。 晨曦微露之际,裴淑贞便早早地精心装扮,准备携同爱女沈嘉岁一同出席一场盛大的宴会。 沈嘉岁原本对这场宴会并无太大兴趣。 然而,转念一想,不久后大戏楼即将营业,若是能借助此次宴会进行一番巧妙的宣传,倒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她们此行,是参加当朝太傅孙儿的满月庆典。这位满月婴儿,是桑太傅的正室所出的长子长孙,身份尊贵无比。 因此,满月宴的规模宏大,声势浩大,京城中的显赫权贵之家,几乎都收到了请帖。 沈嘉岁扶着车辕下车时,被扑面而来的桂花香熏得打了个喷嚏。 裴淑贞今日戴着赤金嵌东珠抹额,绛紫织锦裙裾扫过青石阶,叮当环佩声惊飞了桑府门前啄食的灰雀。 “永定侯夫人赠极品红宝珊瑚树一对——”唱礼声惊起满庭喧哗。 沈嘉岁垂眸理了理孔雀纹云肩,听见周遭贵妇们倒抽冷气——这对三尺高的珊瑚树可是用茶楼半月盈余换的。 “到底是日进斗金的沈氏茶轩,出手就是阔绰!” “听说沈家在城东起了三层戏楼?” “太铺张了也!” 裴淑贞捏着鲛绡帕掩口轻笑:“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家的戏楼光那琉璃瓦就耗了八百两雪花银。”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沈嘉岁腕间翡翠镯,“好在岁岁争气,前儿还说要给戏楼添置西域来的水晶帘呢。” 沈嘉岁正盘算着怎么在宴席间推销会员卡,忽觉脊背发凉。 抬眸望去,但见桑老夫人身后立着两道熟悉身影——晁氏穿着簇新墨绿妆花褙子,薛锦艺鬓边垂落的珍珠步摇正随轻笑颤动。 “这位薛姑娘三日前在寒山寺救过老身。”桑老夫人捻着佛珠,檀香萦绕间露出腕间缠着的纱布,“如今暂居府中帮着抄经。” 薛锦艺向前半步,裙摆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日头下泛着细碎流光。 她颈间赤金璎珞圈压着淡粉立领,倒比以前更显贵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嘉岁瞧见她唇角扬起个挑衅的弧度。 “原是这般缘分。”裴淑贞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端着笑,“薛姑娘当日若肯留在侯府,何至于……” “侯府门槛高,我们孤儿寡母怎好叨扰。”晁氏突然出声,鬓间金镶玉蜻蜓簪颤巍巍指向东边戏楼方向,“听闻贵府大兴土木,可要当心——前朝工部侍郎花费万两修观星台,最后可是抄家流放的呢。” 满园倏静。 沈嘉岁忽地轻笑出声,腕间金镶玉镯撞在珊瑚树上发出清脆声响:“薛夫人怕是记岔了,那位侍郎是因为贪墨军饷才获罪。”她指尖拂过珊瑚枝桠间缀着的金铃铛,“我们戏楼每笔开销都在户部备过案,昨儿燕大人还来查过账呢。” 这话半真半假,倒让晁氏噎住。薛锦艺正要开口,忽见小厮捧着红木食盒匆匆跑来:“老夫人,燕大人送贺礼来了!” 食盒揭开竟是八对金丝燕窝,附着的洒金笺上字迹遒劲:“恭贺弄璋之喜”。 桑老夫人抚掌笑道:“回时这孩子总算记得走正门送礼了,上回查税银案直接翻墙进户部,吓得王尚书差点犯心疾。” 满园女眷窃窃私语,谁不知大理寺卿燕回时是块冷硬的铁板? 薛锦艺盯着食盒上云纹,忽然想起那日寒潭救桑老夫人时,似乎瞥见竹林后有玄色衣角闪过。 到底是谁呢? 晁氏扶着婢女的手穿过庭院,慢悠悠地停在裴淑贞面前,鬓边红宝石步摇纹丝不动:“这些日子多得桑老夫人垂怜,我们孤儿寡母往后便在这太傅府安身了。” 说着抚了抚腕上玉镯,“从前在侯府暂居的竹风院虽小,倒也多亏侯夫人照拂。” 裴淑贞指尖掐进掌心。 那竹风院分明是三进三出的敞亮屋子,上月才翻新了琉璃窗,如今被说得仿佛柴房似的。 正要分辩,桑老夫人拄着龙头杖过来,青金石戒指磕在杖头“铛”地一响。 “永定侯府建大戏楼能花五万两雪花银,倒腾个院子倒抠搜起来。”老夫人眼风扫过裴淑贞发间赤金凤钗,“前日我去给锦艺送冬衣,啧啧,薛姑娘连妆奁都掉漆了。” 薛锦艺慌忙扯了扯半旧的藕荷色袖口:“原是侯夫人送的头面极好,只是表哥遭了官司……”她垂头抚着空荡荡的发髻,露出截细白脖颈,“不得已典当了些。” “晁家小子犯浑自有律法处置。”桑老夫人拍着薛锦艺的手背,以示安抚,“不用担心,赶明儿让太傅同刑部递个话,年轻人总该给条活路。” 裴淑贞瞧着晁氏母女嘴角压不住的喜色,气不打一处来,她扬起下巴冷笑:“有太傅府照应着薛嫂子母女,我倒能安心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马蹄踏碎青石的脆响。 管家提着袍角小跑进来:“三殿下与五殿下驾到!” 女眷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五皇子玄色蟒纹靴刚跨过门槛,三皇子凌骁却定在垂花门下。 春阳斜斜掠过他银线滚边的月白锦袍,照得薛锦艺鬓角碎金似的发丝纤毫毕现。 四目相对,彼此留情! 沈嘉岁手中茶盏“咚”地歪在案几上。 她分明早断了东陵女细作桃红这条线,怎的凌骁看薛锦艺的眼神仍如书中所写——像饿了三日的狼瞧见肥羊,那点子温润皮相都要绷不住了! 沈嘉岁瞠目结舌,震惊不已。 她已使出浑身解数,竭力阻挠,却万万没想到,小说中的男女主角依旧戏剧性地相遇了。 待薛锦艺与三皇子凌骁喜结良缘,便意味着完成全书一半剧情,此后,薛锦艺便将踩着显赫一时的永定侯府,一路攀登权力之巅,直至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第31章 请君入瓮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燕回时的湖蓝色锦袍掠过青石砖,惊醒了怔怔望着三皇子出神的沈嘉岁。 “沈小姐。”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那人腰间银鱼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日提及的‘登月计划’与‘氢氦锂铍硼’,究竟何意?” 沈嘉岁捻着帕子轻笑:“不过是闺中密语,燕大人何须较真?” “莫非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 话音未落,斜刺里冲出个鬓发散乱的绯衣女子。 严婷赤红着眼眶扑来:“沈嘉岁!如今我要嫁给四十老翁做填房,你可称心了?”镶宝护甲直指她鼻尖,“我若在地狱,定要拖你同赴黄泉!” 沈嘉岁倒退半步。 原书剧情里,这位武威侯庶女本该算计四十多岁的大理寺卿成功,成了一品官夫人,如今燕回时顶了官职,怎的兜兜转转她仍是嫁给四十老头这般悲惨结局? “严小姐慎言。” 玄色皂靴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燕回时广袖翻飞间,严婷踉跄着跌坐在地。她仰头望着心心念念的郎君,却见那薄唇吐出淬冰的字句:“温少卿二十中举,三十擢升大理寺少卿,经手要案三百余桩——严小姐可知去年赈灾银贪墨案,正是温大人追回八十万两白银?” 海棠花簌簌落在严婷肩头,她突然痴痴笑起来:“燕大人这般维护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抠进砖缝,“若那日跳湖我算计成了,哪有她什么事……” “严小姐!”沈嘉岁厉声打断,“婚姻大事自有你父母做主,与我何干?” 她望着对方猩红的眼角,忽觉背脊发凉——薛锦艺与三皇子初见钟情,严婷终究要嫁温少卿,莫非这书中世界真有不可违逆的天命? 燕回时忽然侧身半步,恰好挡住三皇子探究的目光。 远处凌骁正与薛锦艺执手赏花,俊男靓女的倒影,映得那对璧人恍若神仙眷侣。 “沈小姐在看什么?”他指腹摩挲着腰间剑柄缠纹。 “在看……”沈嘉岁望着薛锦艺鬓间颤巍巍的东珠步摇,“看这满园春色,终究抵不过命中注定。” 风掠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 燕回时望着她袖口绣的缠枝莲,忽然想起那夜这女子指着月亮说要登上月球。当时以为痴人说梦,此刻却听她轻叹:“氢氦锂铍硼...燕大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天机。” “另一个世界?”他眼底泛起暗潮。 “比如…”沈嘉岁摘朵芍药别在耳后,“在某个地方,女子亦可科举入仕,乘铁鸟翱翔九天,用''氢氦锂铍硼''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 惊呼声骤然打断未尽之言。 但见严婷攥着金簪扑来,却被燕回时反扣手腕。簪头淬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浸过毒的。 “放开我!”严婷嘶声哭喊,“你们这些人哪里懂得!温府四个嫡子最大的比我还要年长两岁,我才不要当人家的后娘!” “严小姐可知温夫人为何早逝?”燕回时突然松手,任她瘫坐在地,“七年前黄河决堤,温夫人散尽嫁妆购得三千石粮,亲自押送赈灾途中染疫身亡。” 他弯腰拾起金簪,“温大人至今未续弦,是因府中祠堂供着亡妻最爱的白山茶。” 严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泛起铁锈味:“可我堂堂侯府千金,竟要给人当续弦?听说那四个继子一个比一个难管教……”话未说完便哽住了。 燕回时掸了掸绯色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严小姐既不愿,本官自会替你回绝温少卿。” 廊下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当响,这声响突然化作冰锥扎进严婷心口。 前日祖母握着她的手还温热:“温家没有婆母磋磨,四个孩子养在书院,你掌着中馈再生个嫡子,何愁整个温家不对你言听计从?” 昨夜她还嫌那老妇市侩,此刻却惊觉这已是她跌落井底能抓住的最好绳索——毕竟自从那日落水后,可谓丢尽了颜面,连七品小吏都敢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瞧她。 “燕大人!”她踉跄着抓住回廊的立柱,“方才是我失心疯。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既如此,本官就不奉陪了。” 燕回时抬脚离开。 “燕大人,等等我!”沈嘉岁提着裙摆追上去。 宴厅里烛火摇曳,男女宾客按品级落座。 沈嘉岁刚落座就瞥见三皇子凌骁离席,半盏茶后,薛锦艺的月琴声也戛然而止,借口更衣匆匆离去。 不言而喻,这两人肯定是去花前月下了。 “岁岁!”裴淑贞突然捏紧帕子,“你从一开始总盯着三皇子作甚?” 见女儿茫然抬头,永定侯夫人急得掐她手心:“三皇子可是娶了正妃的,虽说侧妃听着风光,实则是主母手里的提线偶!你受不了这个委屈的!” 话音未落,一道男人带着淫笑的阴影笼罩席面。 “五、五殿下!”看清来人,裴淑贞与沈嘉岁母女顿时一惊。 五皇子凌驰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十二岁便敢在御花园剥宫女衣裳的混世魔王,如今打量美人的目光越发黏腻。 他俯身时沈嘉岁闻到浓重的龙涎香:“沈小姐可许了人家?” 裴淑贞将女儿拽到身后:“小女尚未及笄。” “不急。”凌驰的拇指摩挲着酒盏边沿,“待沈小姐及笄,本王亲自来下聘。” 他转身时绛紫蟒袍扫过案几,裴淑贞后背已沁出冷汗——二十年前也有这般火热而别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时她还是待选的秀女。 沈嘉岁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偏过头去,懒得搭理这登徒子! 就在这时,燕回时的出现,打破了此间尴尬的气氛。 “五殿下。”那人声线清朗似玉磬,“臣敬您一杯。” 凌驰把玩着翡翠扳指,鹰目扫过燕回时腰间佩剑:“燕大人好威风,十九岁的大理寺卿,父皇当真是疼你。” 琥珀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只是不知这把剑,斩过多少冤魂?” “臣只斩该斩之人。”燕回时仰头饮尽,喉结在瓷白颈项上滑动,似笑非笑道:“五殿下说臣威风,可卑职哪有五殿下在封地逍遥快活?” 凌驰转眸再次看向沈嘉岁,眯了眯眼,忽然嗤笑:“永定侯夫人倒是养了朵娇花。” 他指尖沾着酒液在案上画圈,“听闻燕大人从不赴宴,今日倒是稀奇。” “过来凑个热闹罢了。”燕回时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走了。”凌驰无话可聊,悻悻离去,路过沈嘉岁身边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裴淑贞攥紧女儿手腕后退半步。方才五皇子盯着岁岁的眼神,活像饿狼见着羔羊。 正惶然时,忽听燕回时低声道:“五殿下在封地豢养娈童三十余,上月刚杖毙了个逃奴,不是个善茬。侯夫人和沈小姐以后还是避他远些才好。” 沈嘉岁嗅到他身上松墨香混着酒气,抬眼望进他眸中:“燕大人怎知这些?” “大理寺案卷堆了半间库房。”他指尖掠过剑穗的流苏,“夫人若信得过,三日后可携小姐光临寒舍做做客。”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嘉岁。 裴淑贞怔在原地。京城谁人不知燕府从不待客? 这邀约来得突兀,倒像是别有意图......她偷瞄了一眼女儿,忽然福至心灵,掌心沁出薄汗。 莫非,相中了岁岁?! …… 雨幕渐浓时,侯府正厅燃起安神香。 裴淑贞摩挲着茶盏,叹道:“温家今日退了严婷的婚约,那姑娘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沈嘉岁拨弄着算盘珠的手微顿。 原书里严婷毒杀继子被判凌迟,如今剧情虽改,那姑娘眼中癫狂却与日俱增。 或许,真如燕回时所说,这世道对女子实在太不公平了! “岁岁,你觉得燕大人此人如何?”裴淑贞突然发问。 “年少有为,堪当大任。”沈嘉岁随口应道,忽然警醒,“母亲问这个作甚?” 裴淑贞从妆奁底层取出女儿的生辰八字:“燕家虽清贫,但胜在门第简单。我瞧着燕大人对你似乎有好感……” “娘嘞,我才十五!”沈嘉岁霍然起身,珊瑚步摇撞在紫檀架上叮当作响。 裴淑贞轻抚女儿鬓角:“娘十五岁时,你外祖母连相看七家公子。如今五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侧妃之位悬空。”她喉头哽咽,“娘只盼你,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 雨打芭蕉声里,沈嘉岁想起实验室爆炸那日的灼热。穿越三年,她开戏楼制奶茶,原以为能挣脱婚娶的枷锁,却不料仍困在这方天地。 “母亲可知氢氦锂铍硼?”她突然发问。 “什么棚?” “我曾梦见一个十分神奇的世界,女子可乘铁鸟上天,用这些元素造出照亮黑夜的灯。”沈嘉岁揉了揉腮,“燕大人问过这些,母亲觉得,他当真信这些疯话?” 裴淑贞望着女儿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新婚夜永定侯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攥紧帕子柔声道:“燕大人既问,便是信了。” 更漏声催得烛火摇曳。 沈嘉岁望着案头《大戏楼开业章程》,忽然轻笑:“明日请母亲听《嫦娥奔月》的新戏,女儿要将登月计划写进唱词里。” “好哇,听起来就知道是新鲜玩意儿。”裴淑贞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沈嘉岁刚跨出垂花门,就听见青石路上传来重靴踏地的声响。 沈文渊的麒麟补子官服沾着泥点,乌纱帽被他掼在地上滚了三圈:“老子这就辞官!什么狗屁差事!” 裴淑贞提着裙摆追出来,葱白手指细细拂去帽上浮尘:“侯爷仔细气坏身子。” 转头见女儿立在廊下,忙使眼色:“岁岁去小厨房端碗冰饮来。” 琉璃盏里的柠檬片浮沉碰撞,沈文渊仰脖灌下大半盏,喉结剧烈滚动:“邓家那竖子竟敢截走五万两!” 冰碴子在他齿间咯吱作响,“说什么‘姐姐的楼阁便是邓家的钱袋子’,我呸!” “钦天监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裴淑贞绞着帕子,“可熹妃正得圣宠,谁敢得罪?” “正因如此才动不得。”沈嘉岁指尖划过案上《西晋堪舆图》,陵寝位置用朱砂圈得刺目,“爹明日约邓玮醉花楼吃酒,就说……”她蘸着茶水在案几写画,沈文渊的怒容渐渐转为惊愕。 …… 次日申时,醉花楼天字号雅间珠帘轻晃。 邓玮翘着腿打量满桌珍馐:“永定侯这是唱哪出?” 沈文渊亲自斟酒,脸上堆满了笑:“昨日是老夫糊涂,太白楼哪比得上皇陵工程?”他压低声音,“那可是千万两的油水!” 酒盏“当啷”磕在描金碟上。 邓玮的瞳孔倏地收缩——皇陵督造乃是由工部把持,他姑父正是工部侍郎。 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翡翠坠,想起昨日熹妃托人捎的话:皇上近来总念叨地宫寒凉。 沈文渊觑着他神色,又推过一碟水晶肴肉:“邓少爷可知,前朝杨督造光是石料差价就吞了八十万两?” 他说得含糊,却见对方喉结重重一滚。 窗外忽然飘来丝竹声,邓玮猛地惊醒:“侯爷说笑。”可袖中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沈文渊心中冷笑,面上越发诚恳:“老夫愿为邓少爷牵线工部。” “不必!”邓玮霍然起身,碰翻了蟹黄汤包。滚烫汤汁溅在沈文渊官袍上,他却恍若未觉:“本少爷自有门路。这酒吃的寡味,侯爷不如叫几个美人来助助兴。” “正有此意。”沈文渊笑呵呵地应了。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残阳,邓玮手中的琉璃盏映着沈文渊笑得僵硬的脸。 歌姬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小调,忽被邓玮甩出的银锭砸中裙角:“滚!” “邓少爷这是咋了?”沈文渊攥紧袖中拳头。 “侯爷可知皇陵石料每块要价几何?”邓玮突然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若用糯米灰浆替换三成石灰,省下的银子够买下整条花街。” 沈文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得意极了。 鱼儿上钩了! 这纨绔要动皇陵的脑筋,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他强笑道:“邓少爷高见,只是……” “只是什么?”邓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酸儒就爱假清高!” 沈文渊望着邓玮逐渐癫狂的眉眼,忽然想起女儿说的“请君入瓮”,嘴角微勾。 成了! 第32章 娘是宇航员 两日后,永定侯府书房烛火通明。 沈嘉岁指尖划过舆图:“爹爹只需将邓玮提议更换建材之事写入奏折,待他们动手时便上奏朝廷!” “你怎知熹妃会带工匠同去?” “女儿在长公主宴上听说,熹妃最喜仿古建筑。”沈嘉岁捻灭烛芯,“皇陵太妃生前最爱秦砖汉瓦,此次随行必有工部匠人。” 沈文渊望着女儿在黑暗中发亮的眸子,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般算无遗策,当真还是他那个只知花钱如如流水的败家女儿? …… 这几日,沈嘉岁难得有空,她打算趁机视察沈家位于城郊的那片庄田。 此前,她已经翻阅过庄园的账本,发现侯府所拥有的田地多达千亩,然而其产出却令人失望。 在旁人手中,一亩良田能产出两百斤粟米,而侯府的这些土地,亩产量竟不足百斤,产量的低下令人震惊。 沈嘉岁心想,她必须亲自走一趟,看看这其中的问题究竟出在人还是土地上。 若是有问题,便要及时处理,不可拖延。 这一天,由纪恩同担任驾车之责,沈嘉岁则携了紫莺,一同向着京郊进发。 时值夏末秋初,京城入秋的脚步总是早于其他地方。 此刻,许多不耐寒冷的树木已经开始换上秋装,落叶缤纷。 沿途上,金黄的叶片随着微风翩翩起舞,犹如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翻飞,为秋日的寂静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晨雾未散时,青帷马车已驶出城门。 沈嘉岁掀开车帘,焦黄麦田映入眼帘——本该沉甸甸的麦穗稀稀拉拉垂着,像是饿汉嶙峋的肋骨。 “这片地自老太爷那辈就薄得很。”庄头老周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去年试种过江南的占城稻,结果连穗都抽不出来。” 沈嘉岁蹲身抓起把土。沙砾混着碎石子硌得掌心发疼,龟裂的土块间爬过几只瘦小的蝼蛄。 远处佃农佝偻着背浇水,木桶里晃出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热浪蒸干。 “东边三百亩更糟。”老周指着龟裂的田垄,“夏日晒得冒烟,雨季又涝成池塘。去年请过风水先生,说是白虎衔尸的凶地。” 紫莺突然惊呼:“小姐当心!” 沈嘉岁险险避开道裂缝。 裙角沾了泥也不在意,她望着天际盘旋的乌鸦忽然轻笑:“紫莺,去城里买三十车煤渣。” “煤渣?”老周与车夫纪恩同面面相觑。 “再寻些石灰和腐草。”沈嘉岁指尖在沙地上画圈,“将煤渣碾碎与石灰混合,铺三寸厚作底,覆上腐草与河泥。” 纪恩同突然插话:“这不就是窑厂烧砖的法子?” “正是要造块能种庄稼的''砖''。”沈嘉岁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头,“再雇人挖条引水渠,从落霞山引活水过来。” 老周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小姐是要改良土质!” 暮色四合时,马车碾过满地黄叶返程。 沈嘉岁靠着软枕盘算:改良五百亩沙地需两千两,若种上耐旱的番薯...... “小姐快看!”紫莺突然掀帘惊呼。 官道旁斜着辆华贵马车,镶金车辕上赫然刻着邓家族徽。 十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在卸货,粗麻布下露出青灰色石料。 沈嘉岁唇角微勾。 邓少爷开始行动了! 真是天助我也,倒省了盯梢的功夫。 就在这时。 马车猛地颠簸,紫莺慌忙扶住沈嘉岁的肩。 车帘掀开时,纪恩同正蹲在车轱辘旁敲打:“车轴裂了道缝,两炷香就能修好。” 沈嘉岁提着裙摆跳下车,青草混着牛粪的气息扑面而来。 篱笆墙上爬满蓝紫色牵牛花,木门吱呀半掩着。 穿粗布短打的少女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时,发间木簪啪嗒掉进泥里——她从没见过这般玉做的人儿。 “姑娘有事?”燕倾城在围裙上擦着手起身。 沈嘉岁正要道歉,余光瞥见堂屋墙上那幅画,双脚仿佛生了根。 彩绘公鸡的轮廓里藏着蜿蜒海岸线,“台”字模样的岛屿悬在东南,这分明是她前世书房里的华夏地图! 燕倾城端着陶碗出来时,看见贵客指尖正抚过“漠河”二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着画上褪色的朱砂,那些用蝇头小楷标注的“高铁站”“cbd”字样已模糊难辨。 “这是我娘临终前画的。”燕倾城将凉茶递过去,“她说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沈嘉岁手一抖,茶水泼湿了湘裙。 画轴右下角有行炭笔小字:2025年测绘局审定版。 紫莺慌忙掏帕子,却见自家小姐泪珠成串砸在青砖上。 燕倾城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可是我说错话了?” 她记得娘亲临终前也这样摸着地图流泪,说想回家。 “这画……”沈嘉岁哽着嗓子,“能卖给我吗?”话出口就后悔了。燕倾城果然变了脸色:“娘亲的遗物,千金不换。” 院外忽然传来母鸡扑棱声,两人都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纪恩同驾着修好的马车回来了。 沈嘉岁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我叫沈嘉岁,敢问小姐芳名?” 燕倾城适才还深陷于伤感的情绪之中,竟未曾察觉沈嘉岁的异常之处,她缓缓开口:“我姓燕,名倾城。” 沈嘉岁亲切地伸出手:“倾城姑娘,能与你相识,实乃荣幸之至。” 燕倾城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恍惚,对方伸手以示友好的这个举动似乎在她记忆的深处有所共鸣。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手,与沈嘉岁的掌心交叠:“沈姑娘若得空,不妨留下共进晚餐,如何?”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沈嘉岁欣然同意,她的目光转向了紫莺,“劳烦纪恩同先行返回侯府通报一声,今晚我恐怕不回家吃饭了,会稍微晚些回去。” 纪恩同驾着马车先行离去,承诺稍后会再来接她。 晚风轻拂,留下了两位女子愉悦的谈笑声和渐渐西沉的日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沈嘉岁望着案板上红艳艳的辣椒怔忡。 燕倾城挽着竹篮从菜畦回来,青椒与紫茄上还沾着露水。 “岁岁快看!”燕倾城举起个圆滚滚的南瓜,“这是我娘留下的种子,说是叫贝贝南瓜,蒸熟了比栗子还甜。” 沈嘉岁指尖微颤。南瓜藤蔓在篱笆上蜿蜒,像极了老家后院那架。她低头添柴,火星子溅在裙角也浑然不觉。 “我娘总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燕倾城剁着鸡块轻笑,“可她自己最拿手的竟是辣椒炒肉。” 油锅腾起青烟时,辛辣香气钻进鼻腔。 沈嘉岁望着翻飞的锅铲,忽然瞥见窗边挂着串干红椒——正是前世母亲最爱的二荆条。 “这道叫剁椒鱼头。”燕倾城掀开蒸笼,热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娘说在她们家乡,无辣不成宴!” 沈嘉岁的眼泪砸在灶台上。 穿越以来,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正宗的湘菜。紫莺吓得要掏帕子,却被燕倾城拦住:“让她哭,我娘说了,这叫乡愁。” 紫莺听得一头雾水。小姐从小不就在永定侯府长大的嘛,愁啥? 暮色漫进小院时,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 燕倾城拽着紫莺衣袖:“在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姐姐快坐。” 紫莺半个屁股挨着凳沿,筷子抖得像风中秋叶。 沈嘉岁望着她战战兢兢夹来的辣子鸡丁,忽听月洞门传来环佩轻响。 “大哥回来了!”燕倾城蹦起来,“正好尝尝岁岁烧的火候。” “原来是你!”沈嘉岁转头看向燕回时,目瞪口呆。 她这才明白,燕倾城是燕回时的亲妹妹,这里是他家! 玄色官靴踏过青砖,燕回时解下披风搭在椅背:“沈小姐可知,家母临终前最遗憾未能复原''啤酒鸭''?”他执筷夹起片腊肉,“她说这道菜该配种叫啤酒的饮品。” 沈嘉岁手中汤匙“当啷”坠地。 前世宿舍夜谈时,她曾与闺蜜笑言要穿回古代酿啤酒。此刻望着燕回时眸中笑意,忽然福至心灵:“令堂可提过‘氢氦锂铍硼’?” “家母常说这是打开天宫的钥匙。”燕回时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个残缺的圆,“可惜她至死未能补全这幅‘元素周期表’。” 晚风拂过檐角铜铃。 沈嘉岁望着水痕未干的图表,忽然抓起辣椒在空白处按压:“这是碳、这是氮……”红艳艳的椒印逐渐填满圆环,像盏朱砂描就的宫灯。 紫莺惊恐地看着主子“发疯”,燕倾城却拍手笑道:“娘书房里有幅一样的画!大哥一直说那是天书。” “不是天书。”沈嘉岁嗓音发颤,“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则。”她指向月亮,“在那里,女子可以乘着铁鸟登月,用这些元素造出照亮黑夜的明珠。” 燕回时忽然起身。他取下梁间悬挂的孔明灯,烛火将灯面绘制的星图映得通透:“家母曾带我们乘此物夜游,说真正的热气球该有三十丈高。” 沈嘉岁抚过灯面熟悉的星座连线,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原来早有人在这异世仰望过同一片星空,原来,她并非独行的孤雁。 “娘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燕倾城忽然哽咽,“若遇能续周期表之人,定要请她尝最辣的剁椒鱼头。” 暮色四合时,紫莺蹲在厨房啃着泡椒凤爪。 主屋里传来的欢笑声混着辛辣香气,让她想起夫人常说的“物以类聚”。 这燕家兄妹看着文雅,骨子里却和小姐一样,都是会对着月亮说疯话的怪人。 燕回时忽然摊开掌心。 褪色的红绳上系着枚齿轮:“家母说此物叫‘怀表’,可惜她始终未能做出会转动的芯。” 沈嘉岁摩挲着铜制齿轮,冰凉触感直透心底。 前世实验室里,导师总说科技树不能跳跃生长。可此刻她望着满桌辣椒,忽然轻笑:“燕大人可愿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三年之内,我能让西京城的夜空亮起电灯。” 燕倾城突然插话:“要赌就赌大的!若岁岁赢了,大哥把娘留下的星图送她!” “若输了呢?”燕回时挑眉。 “若输了……”沈嘉岁将辣椒抛进茶盏,“我替燕大人种五百亩辣椒,保证辣哭整个京城。” “哈哈哈,一言为定!”二人击掌为誓,相顾一笑。 红油在辣子鸡丁上泛着光,沈嘉岁咬下酥脆鸡块时,仿佛回到大学后街的小餐馆。 “你这手艺开私房菜馆准火!”她冲燕倾城眨眼,“在我们那儿得排长队。” 茶盏“当啷”磕在石桌上。燕倾城盯着对方沾辣椒末的唇角:“你说的热气球...是不是画册里那种?” 沈嘉岁用手指蘸茶汤在饭桌上画起来:“我们那儿叫载人航天器,开飞船的都是英雌。” 燕倾城紧紧捂住自己的脸颊,将那股涌上喉咙的震惊硬生生咽了下去。 良久,她方才强压住内心的波澜,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么,你可知我母亲的名号?” 沈嘉岁轻启唇瓣,缓缓道:“在我们那个年代,通信极其发达,对于名人而言,或许我能略知一二。但如果她与我同属平凡之辈,那我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我母亲,她是一位宇航员!”燕倾城急切地打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名叫贾卿茹,那年她抵达西晋朝时,芳龄不过二十有九。” 沈嘉岁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她确实有所耳闻。贾卿茹,那位唯一成功登月的女性宇航员,曾多次成为新闻焦点。 起初,她因事业辉煌而广为人知;后来,却因一场疾病,突然陷入昏迷,成为植物人。家人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无法将她唤醒。 沈嘉岁缓缓道来,将那段往事缓缓铺陈。 燕倾城的情绪愈发激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在我穿越时空之际,令堂想必仍处于沉睡之中。”沈嘉岁继续说道,语调中透露着淡淡的感慨。 燕倾城的心如被重锤击中,她紧握双拳,情绪波动不定,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岁岁你看!”燕倾城突然掀开衣领,露出红绳系着的宇航员徽章,“娘说这是她最珍贵的奖章。” 银质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嘉岁认出,这是2030年太空探索特别纪念版。 五更梆子响时,燕回时正在书房摩挲泛黄画册。妹妹趴在案头熟睡,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他轻轻翻开夹着干花的页面,泛舟西湖的水彩旁有行褪色小字:2035年带城城来看断桥残雪。 “哥……”燕倾城梦呓着抓紧他袖口。 燕回时望向窗外残月,想起沈嘉岁临走时说的话:“贾前辈的航天日志若能找到,或许还有破解之法。” 他忽然起身打开暗格,尘封的木匣里静静躺着牛皮封面的笔记。 第33章 外祖一家 回府路上,沈嘉岁哼着跑调的《孤勇者》拐进主院。 沈文渊正踩着太师椅比划:“锦衣卫的刀这么一劈!邓玮那孙子脑袋就搬了家……”见女儿进来,慌忙收势:“岁岁回来啦?” 裴淑贞揉着太阳穴,把沈文渊告诉她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邓玮贪墨皇陵工程款东窗事发,暴力拒捕被锦衣卫斩了,熹妃娘娘被打入冷宫,太白楼的差事黄了,你爹升苑马寺少卿了。” 一旁吃甜瓜的沈钧钰噗嗤笑出声:“管马厩的官儿也值当庆贺?” 话音未落就被沈文渊揪住耳朵:“臭小子懂个屁!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都得从我这儿登记入册!” “爹既然管马政。“沈嘉岁忽然截住话头,“可否查查战马采购渠道?” 她蘸着茶汤在桌面画线,“比如幽州马场与兵部签的契约。” 沈文渊瞪圆了眼:“你要造反?”话刚出口惊觉失言,慌忙捂上了嘴巴。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京城陷入混乱,我们将不得不逃离此处?” 沈嘉岁语气谨慎地提出假设,“目前,我们侯府用于驾驭车辆的有四匹骏马,另外还有七八匹供人骑乘。若真有突发状况,这些马匹远远不够应对,务必要探明购马的途径,以便日后一旦有需,便能直接购得,岂不更好?” “现在太平得很,京城怎么可能发生骚乱?”沈文渊显得毫不在意,“若是皇城都动荡不安,那整个天下岂不都将陷入混沌?还能逃到哪里去?”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裴淑贞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丝线缠住椅腿。 沈嘉岁弯腰去捡,借着动作掩住眼底暗芒——原着里三皇子逼宫那夜,巡防营因战马突发痢疾延误救援,致使太子被乱箭射杀在午门。 裴淑贞突然想到什么,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搁:“明儿你们外祖家就要进京了,咱们全家出城迎一迎。” 沈钧钰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啪嗒“掉在锦毯上:“娘!上回不是说好了,我不会娶彤彤的!” “处一处再说。”裴淑贞截住话头,指尖绕着帕子上的金线,“彤丫头在信上说特意给你绣了香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缠着她一起玩?” “七岁的事能作数么!”沈钧钰急得直挠头,“那会我还说要娶隔壁王叔家的大黄狗呢!”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永定侯沈文渊正蹲在廊下逗画眉,闻言抬头:“大黄去年生崽了,你要实在喜欢,让你王叔捎两只母的回来。” “爹!”沈钧钰涨红了脸,“我说正经的!” 裴淑贞揉着眉心,笑吟吟的转向女儿,:“等把你大哥的亲事定了,就轮到你了。岁岁啊,燕大人前日送来的茯苓饼可还合口?” 沈嘉岁捻着帕子还没答话,沈钧钰先跳起来:“娘该不会要把岁岁许给燕回时吧?那穷酸书生连件像样的官服都没有!” “混账!”沈文渊手里的鸟食撒了一地,“你爹我倒是腰缠万贯,可还不只是管着皇家马场,穷点怎么了?” “是是是,您老人家最威风。我这不是为了妹子的终身幸福着想么!”沈钧钰撇了撇嘴。 裴淑贞叹了口气,轻轻戳儿子脑门,“燕大人天纵奇才,年方二十就官拜大理寺卿,前途不可限量,哪像你爹三十有五了,一把年纪还天天在马粪堆里打转!” 沈文渊:“……” 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进窗棂。 沈嘉岁望着吵作一团的家人,忽然觉得这画面真是温馨极了。 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 ...... 次日未时,永定侯府的马车停在十里长亭。 沈钧钰第五次掀开车帘张望,终于瞧见官道上扬起烟尘。 四辆灰扑扑的马车吱呀驶来,打头那辆的蓝布帘子掀开,露出裴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 “娘嘞!”裴淑贞提着裙摆就往前冲,金丝绣鞋差点踩进泥坑。 “我的淑贞!”裴老夫人颤巍巍伸出手,腕上三寸宽的银镯子咣当撞在车框上。 沈嘉岁跟在后面数了数,四辆马车统共下来十二口人,最年轻的表姐裙角还打着补丁。 冯氏一下车就盯住了沈嘉岁头上的累丝金凤,眼珠子黏在上头似的:“哎哟我们岁姐儿出落得跟仙女似的!这通身的气派,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裴佑腾咳嗽一声,手里的紫檀拐杖重重顿地。 老人虽穿着半旧的藏青长衫,脊背却挺得笔直:“京城不比清河,谨言慎行。” 沈嘉岁望着冯氏发间褪色的绢花,忽然记起原着里这妇人叉着腰骂大哥的场景。 自从外祖父驾鹤西去,外祖母亦因悲痛缠绵病榻,裴家的家政大权便落入了舅母之手。 她如夏日的蚊蝇般,频繁穿梭于侯府,贪得无厌地索取财物,永定侯府的几位主子对她宽容有加,慷慨施舍,对裴家的要求无不尽量满足,散财如土。 但好景不长,随着侯府的衰败,原主不幸身染重疾,大哥不惜铤而走险,私自逃离流放队伍,只希望能向裴家借得救命银两。 舅母却无动于衷,甚至冷嘲热讽,让大哥在绝望的边缘挣扎。 那日大雨滂沱,沈钧钰跪在裴府门前,冯氏把馊水泼在他伤口上,还是魏姨娘偷偷塞来两枚银镯子,让他拿去当了给原主买药。 可惜,原主病情已深,药物虽能稍缓痛苦,却无法挽回生命的逝去,终究未能逃脱死神的魔爪,不久便撒手人寰。 “舅母这簪花样式倒是别致。”沈嘉岁突然开口。 冯氏头上那支铜簪分明是前年侯府送的年礼,如今镀金都剥落了。 冯氏干笑两声,慌忙用帕子遮住簪头。那边裴淑贞正拉着兄长裴雍鹤抹眼泪:“怎的瘦成这样?信上不是说要补个县丞来着?” “快别提了。”裴雍鹤搓着手苦笑,“候补三年,光打点就花了二百两。”说着偷瞄永定侯的马车,“姐夫如今管着御马监,能不能开个后门?” 沈文渊正指挥小厮搬行李,闻言大手一挥:“好说好说!明儿我就跟吏部老刘打招呼!” “父亲!”沈嘉岁突然插话,“外祖车马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 她可记得清楚,上辈子就是这声“好说”,让裴家赖在侯府吃了三年的白食。 暮色中的朱雀大街扬起黄尘,裴佑腾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裴佑腾归京,首要之务便是入皇宫向圣上呈报自己的履职情况。 此行由沈文渊这个女婿作陪,一路上,沈文渊不断向他叙述着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目光凝视着裴佑腾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沈嘉岁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心中明白,外祖父的体魄已不再强健,年近花甲,实际上已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然而他依旧怀揣着对更高地位的渴望,不愿止步。 人们总是向往攀登更高的位置,但若是以生命为代价,那就未免过于惨重了。 在这权利的征途上,每一步都需谨慎,以免得不偿失。 裴家下榻的三进院落里,沈嘉岁正扶着裴老夫人跨过垂花门。 青砖地上新栽的晚香玉沾着水珠,廊下挂着八宝琉璃灯,映得老夫人满头珠翠愈发明亮:“淑贞这修缮功夫倒比在清河时强,连影壁上的《兰亭序》都拓得齐整。” “母亲谬赞。”裴淑贞刚要开口,忽见冯氏捏着帕子轻笑:“到底是京城地界,连青砖缝都比清河讲究。只是…” 她扯了扯女儿桃红襦裙的粗布滚边,“彤彤这身行头,怕是要被贵女们笑作田舍奴。” 沈嘉岁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素银簪子映着秋阳:“舅母可知御史台陈大人家眷,上月因戴错一枚禁步被参了僭越?”她掠过裴彤发间俗艳的绢花,“外祖父刚回京述职,多少双眼睛盯着裴府的碗盏。” “岁岁这话在理!”裴雍鹤拍案震得茶汤四溅,“燕回时那身补丁官服,圣上赞了三次‘百官楷模’,这才是为官之道!” 冯氏眉头紧蹙,满脸疑惑:“这怎么可能呢?一位官居三品的显贵居然身着打了补丁的衣衫,分明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树立廉洁的形象,只怕这不过是一场表演罢了。” 沈嘉岁嘴角微微抽动,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你认识燕大人吗?怎能轻率断定他的行为是出于做戏呢?” 燕回时自幼便命运多舛,母亲因嫁得非人,婚姻不幸,最终选择了与丈夫和离。 她带着一对儿女,搬迁至郊外,凭着自己的勤劳与坚韧,独自将孩子们抚养成人,燕家确实出身贫寒。 燕回时踏入仕途不过短短两年,即便他分文不花,所有的俸禄悉数积攒,那些银钱加起来只怕也数目有限。 燕家的贫困,并非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困顿潦倒啊! 冯氏绞着帕子还要争辩,忽见沈钧钰立在廊下。 少年一袭竹纹直裰,腰间挂着永定侯府的羊脂玉牌,倒衬得裴彤腕间绞丝银镯愈发黯淡。 “钧钰表哥…”裴彤捧着茶盏的手直颤,胭脂染红了耳垂。 沈钧钰后退半步避开茶汤,眉间蹙起川字纹:“秋闱在即,恕侄儿失陪。” 说罢转身疾走,袍角扫落阶前海棠。 冯氏急得扯裴淑贞的衣袖:“两个孩子打小定的娃娃亲,眼瞅着年纪都不小了,还是得抓紧把婚事办了!” “大嫂莫急。”裴淑贞瞥向垂首不语的沈嘉岁,“岁岁说得好,姻缘要处得来才作数。” 自打岁岁接管侯府生意以来,她便明白这丫头心里装着乾坤,听她的话准没错! 裴彤忽然抬头,眼底燃着两簇火苗:“姑母放心,我与表哥会好好培养感情的。” 檐下铁马叮咚作响,惊起一群觅食的灰雀。 裴家人刚在客房歇下,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文渊举着官帽冲进花厅,靴子上的泥点子甩到屏风上:“岳父高升工部郎中了!皇上钦点去修蓟州水渠!” “当真?”裴淑贞手里的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 沈嘉岁正在剥橘子,指尖突然戳进果肉里,橙黄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裴老爷子捻着胡须的手一抖,拔下两根白须:“蓟州水患三年,这是要老朽的命啊。” “父亲慎言!”裴雍鹤眼底泛光,“这可是实打实的肥差!” 他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晃,去年疏通河道的王大人,光赈灾银就贪了五万两。 沈嘉岁用帕子慢慢擦手。 前世外祖父就是被这道圣旨逼上绝路——六旬老人顶着暴雨巡堤,被洪水卷走半里地。 救上来时怀里还死死抱着治水图,三个月后咳血而亡。 “侯爷!侯爷!”门房小厮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咱们沈氏的大戏楼卖票的队排到朱雀街了!” ...... 暮色初降时,西市茶摊上的说书人敲响了醒木:“诸位可知永定侯府那九丈高的戏台子?檐角悬着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台面铺的是滇南运来的红酸枝!”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在方桌间,溅出的水花映着众人惊愕的脸。 绸缎庄王掌柜啜着茉莉香片嗤笑:“侯府修这劳什子戏楼,少说砸进去五万两雪花银。要我说,还不如多开两家胭脂铺!” “您老这就有所不知了。”布衣汉子从怀里掏出张靛青票券,“三十文钱能听整场《牡丹亭》,雅间才要五两银子——比起醉仙楼一壶秋露白,可划算得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卖炊饼的老汉掰着指头算:“三十文够买二十个肉馅炊饼,但要是带老婆子去开开眼…”话音未落,街角突然爆出阵喧闹。 但见沈氏大戏楼前乌泱泱排着长龙,打头的小厮举着“丙字叁佰贰拾柒号”的木牌直跺脚。 二楼账房里,半夏的算珠打得噼啪响。十六岁的姑娘握着狼毫笔,在洒金笺上落下娟秀小楷:“丙等座每日五百席,甲等百席,天字号雅间二十…” 忽听得楼梯咚咚响,老丁的白胡子都在打颤:“姑、姑娘!西城米铺的伙计说,队伍都排到永定门了!” 沈嘉岁倚着雕花窗棂轻笑,腕间翡翠镯子碰着青花瓷盏叮当作响:“丁叔莫慌,去库房取二百贯钱,雇些跑堂的维持秩序。” 她指尖点着案头账册,“告诉买雅间的贵客,凭票可获赠西域葡萄酒一壶。” 第34章 寡妇爬床 至戌时三刻,八名小厮抬着红漆钱箱鱼贯而入。 铜钱碰撞声惊飞檐下宿鸟,半夏挽起袖子露出截雪白腕子:“丙等座二十三日入账三千四百五十贯,甲等一千八百四十贯,天字号雅间二千一百九十七贯…”念到末尾,满屋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老丁捧着紫砂壶的手直抖:“老奴记得当初买地皮花了二千贯,木料砖瓦…”话音被沈嘉岁截断:“明日开锣戏唱《穆桂英挂帅》,劳您盯着后厨备足桂花醪糟。那些个勋贵夫人最喜甜口,定价五十文一盅。” 西市人声鼎沸,沈氏戏楼前的队伍拐了三个弯。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铜勺敲着铁锅喊:“看戏吃糖,甜过洞房!” 老丁满脸惊异地喃喃自语:“仅仅一个下午的售票,竟然就快要回本了,仅仅一个下午啊……” 在前期修建大戏楼时,资金投入之巨让他日夜忧虑,担心这座戏楼最终只是一场空,然而现实证明,他的忧虑不过是庸人自扰。 大戏楼内还设有茶水供应及各式美食,这无疑又增添了一笔丰厚的收益。 沈嘉岁笑盈盈道:“明日大戏楼将迎来正式营业,各位都将面临繁忙的工作,今晚务必早点安歇,确保以最佳的精神面貌迎接新的一天!” “是!”老丁与半夏等人站直了身子,异口同声地应了。 …… 卯时刚过,沈氏大戏楼朱漆铜钉的正门前已排起长龙。 伙计捧着票匣挨个验票,盖着红戳的竹制戏票上烫着金漆座号,引得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们直咂舌。 “天爷嘞,这票根比我家房契还金贵!”挑粪的老王头攥着丙字区座票,顺着青砖引路牌摸进垂花门。 迎面影壁上悬着十二幅绢纱美人图,画中人身段袅娜,水袖翻飞,正是庆喜班的当红花旦。 穿过九曲回廊,三层飞檐的戏楼豁然眼前。 檐角铜铃被晨风撞出清响,惊得挎菜篮的妇人直捂心口。 进得门来,四根合抱粗的紫檀木柱直通穹顶,彩绘藤萝攀着金粉勾的枝蔓怒放,暗香浮动似要溢出画来。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穿补丁褂子的少年仰头数着天花板上四十九盏琉璃宫灯,灯穗坠的玛瑙珠子晃得他眼花。 黑曜石地砖光可鉴人,乌木座椅铺着靛蓝锦垫,前头八仙桌上还摆着青瓷果盘,盛满时兴的蜜饯果子。 最惹眼的当属那红绸铺就的戏台。丈余宽的台面铺着波斯地毯,靛蓝织金幕布沉沉垂着,隐约可见后头人影晃动。 后排观众踩着檀木阶梯往上挪,惊喜发现每升高一层,视野竟更开阔些。 此时三楼雅间内,沈嘉岁正倚着雕花栏杆往下瞧。 漏刻指向辰时三刻时,终于瞥见燕家兄妹踏进门槛。 “嘉岁!”燕倾城提着鹅黄裙摆小跑进来,鬓边累丝蝴蝶钗扑簌簌乱颤,“这戏楼比宫里乐坊还气派!” 她凑到冰鉴前,盯着琉璃盏里晃悠的黑珍珠,“这就是你说的奶茶?” 沈嘉岁笑着递过缠枝莲纹杯:“加了蜂蜜,不腻的。” 转头见燕回时立在珠帘外,玄色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冷,故意打趣道:“燕公子再不来,珍珠都要泡发了。” 燕回时指尖抚过案上《营造法式》,书页间夹着的朱砂批注令他眸光微动。 自从那日听她说起“人人平等”的异世,这姑娘便再不肯规规矩矩唤他官职。 “唤我回时便好。”他撩袍坐下。 燕倾城咬着芦管猛嘬一口,琥珀色奶茶沾在唇珠上:“上月李尚书千金生辰宴,用的还是酪浆呢!”忽又想起什么,杏眼圆睁:“哥,你早知有此物,竟瞒着我不带我来尝尝鲜!” 沈嘉岁瞧着燕回时耳尖泛红,忍笑转开话头:“若寻得咖啡豆,还能做提神醒脑的饮品。我从前在图书馆当差,全靠它续命。” “图书馆?”燕回时捏着青瓷杯的指节发白。 “就是你们所说的藏书楼。”沈嘉岁倚着窗棂,望见戏台上正在调试皮影灯,“我们那儿女子不仅能读书,还能考状元、当丞相。农妇可着短打下田,女将能披甲戍边...…” 琉璃盏“当啷”落在波斯毯上。 燕倾城怔怔望着指尖奶茶渍,忽然想起母亲总对着西洋镜发呆的模样,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这吃人的封建社会!” “所以我娘才会总想着回家,她在这里压根活不下去...…”她慌忙用帕子捂住嘴,泪珠子砸在手背。 沈嘉岁轻抚少女颤抖的脊背,默默安慰。 “别提起伤心事了,看戏吧。” 红绸帷幕徐徐拉开,燕回时指尖捏着的茶盏泛起涟漪。 戏台四角的琉璃灯渐次点亮,将金丝楠木雕琢的亭台楼阁映得流光溢彩。 青衣水袖如烟云漫卷,旦角开腔的瞬间,二楼雅座的桑老夫人攥紧了佛珠。 “十八年错换罗裙带,骨血亲竟作陌路哀——”老生颤巍巍的唱腔里,燕倾城已哭湿三张绢帕。 沈嘉岁托腮望着台下,见前排布衣老妇正用袖口抹眼泪,嘴角噙了丝笑。 这出《明珠记》是她亲手改的本子。 真千金被亲娘嫌举止粗鄙那段,特意让琴师加了段《哭皇天》的曲牌。果然见西侧雅间珠帘晃动,隐约传来贵妇抽噎声。 “沈姑娘好狠的心肠。”燕回时转着翡翠扳指,“非得让人哭湿半条街的帕子才痛快?” 沈嘉岁拨弄暖炉,炭火爆出几点星子:“燕公子方才不也抹了三回眼角?” 话音未落,戏台突然鼓乐齐鸣。真千金抱着包袱冲进雨幕,台顶机关洒下的银箔如瀑,惹得满场惊呼。 戏终人散时,议论声沸反盈天。 二楼廊柱旁,桑六小姐指着穹顶的藻井惊叹:“听说这戏台底下埋着三十六口大缸,难怪坐在角落都听得真切,好似还有回音环绕。” “何止!”粉衫少女压低声音,“我叔父在工部看过图纸,说这戏楼光是描金彩绘就用了八百两金箔!” 隔壁雅间珠帘叮咚,薛锦艺垂首跟在贵女们身后。 太傅家的桑六小姐鬓间东珠步摇晃得她眼疼——那本是长公主赏她的,转眼就成了别人的首饰。 薛锦艺那双深邃如墨的眼底,掠过一抹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与蔑视。 她虽然出身寒微,但在其他各个方面,她却足以与那些世家名媛相媲美。 自从她救下桑老夫人之后,终于获得了重视,有了在长公主面前亮相的宝贵机会。 她绝不会轻易让这样的机遇从指尖溜走。 她妙笔生花,献上了一首洋溢着才情的诗篇,立即赢得了长公主的褒扬。 她的才女之名,如同初升的朝阳冉冉升起,假以时日,必将如星光熠熠,洒满整个京城。 沈嘉岁以她的绝世容颜着称于世。 但美色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褪去,而才华,却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薛锦艺迟早会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她的名字将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永远照耀在众人心头! “薛姑娘觉得这戏文如何?”桑六小姐突然转头,“若让你来润色,必定是锦上添花!” “俗不可耐。”薛锦艺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是说......若是添些诗词歌赋,或许更合贵人雅趣。” 沈嘉岁正巧从厢房出来,石榴红斗篷扫过薛锦艺月白裙裾。 贵女们顿时噤声,唯有桑六小姐轻笑:“沈东家莫怪,薛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沈氏戏楼主打的就是雅俗共赏接地气,阳春白雪自有其他去处。”沈嘉岁抚过廊柱上錾刻的缠枝莲,“东街茶楼每月初七办诗会,薛小姐若有雅兴,不妨去掷个彩头。” 薛锦艺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那诗会——头名能得金笔洗,却是要交二两银子的入场钱。 这些世家女永远不会懂,她连买宣纸都要攒三个月的月钱。 “沈姐姐教训的是。”她屈膝行礼,露出腕间褪色的银镯,“只是想着若能帮衬些,也不枉侯府多年来的恩情。” “薛姑娘有心了。”沈嘉岁截住话头,转向欲言又止的贵女们,“三日后加演《牡丹劫》,特邀了江南的昆曲大家,还请诸位再来捧场。” “一定一定!” 桑六正拈着杏脯逗廊下画眉,忽见门房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月洞门。 那小厮满头大汗,官绿短打前襟都被浸透了:“六小姐快回府!老夫人让您即刻带薛姑娘回去!” 薛锦艺手中茶盏“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没来由的,生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桑六瞥见她指尖发颤,蹙眉道:“祖母可说了缘由?” 小厮眼神往薛锦艺身上一溜,扑通跪下:“您回去便知。”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时,薛锦艺攥着帕子的手已掐出月牙印。 桑府乌木大门紧闭,守门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连看门的黄犬都夹着尾巴呜咽。 “造孽啊...…”桑六的乳母张嬷嬷扑上来,附耳说了几句。 桑六霍然转身,金镶玉护甲划过薛锦艺面颊,带起一道血痕。 “啪!” 这一巴掌打得薛锦艺耳畔嗡鸣。她踉跄着扶住影壁,见桑六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扭曲如罗刹:“我们桑家供你们吃穿,你们竟敢恩将仇报,如此不要脸!” 话未说完,桑六已提着裙裾往主院奔。 薛锦艺抹去嘴角血渍追上去,刚跨过垂花门就瞧见母亲晁氏跪在碎瓷堆里。 桑老夫人惯用的青花盏裂成八瓣,溅出的参汤在青砖地上凝成暗褐色血斑。 “娘!”薛锦艺扑过去时踩到碎瓷,绣鞋渗出血印。 晁氏发髻散乱,额角撞柱留下的淤青衬得面色愈发惨白:“我不过多饮两杯雄黄酒,怎会......怎会进了太傅书房...…” 薛锦艺脑中“轰”地炸开。 那日母亲说要给桑太傅送亲手缝的护膝,她原当是讨好,谁曾想,生的竟是“爬床”这般心思! “寡妇以死明志!”晁氏突然挣开女儿,直往廊柱撞去。 薛锦艺死死抱住她腰肢,鹅黄衫子被扯得露出中衣。 桑太傅别过脸,腰间玉带扣撞在太师椅上叮当响。 “够了!”桑老夫人龙头杖杵地三下,“我桑氏百年清誉,今日竟叫个寡妇算计了去!” 她指着晁氏鼻尖的手直抖,“永定侯府当初将你们扫地出门,老身还当是侯府薄情,如今看来是你们母女不轨在先!” 薛锦艺喉头腥甜,脑瓜子嗡嗡作响。 “晁氏,就凭你个寡妇还妄想老爷纳你为妾?做梦!”桑老夫人抓起案上的桃子砸过去,“带着你的拖油瓶滚出桑府!” “母亲慎言!”桑大老爷突然出声。 薛锦艺燃起一线希望——若是长房肯收用母亲,也好过饱受桑老夫人的日日嗟磨。 谁知下一瞬:“儿子觉得,为了保全我们桑家脸面,让父亲纳晁氏为妾,乃是唯一的选择!” 桑老夫人手中佛珠“咔”地崩断,浑圆檀木珠滚落满地。 桑大老爷玄色官靴碾过一颗珠子:“儿子正准备升迁,母亲当知,御史台正盯着我们太傅府。” 桑二老爷把玩着翡翠扳指接话:“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晁氏既爬了父亲的床,纳作妾室还能搏个宰相肚里好撑船的美名。” 窗外秋蝉聒噪得人心烦。 晁氏突然扑跪在地,鸦青裙裾扫过碎瓷:“求主母垂怜!妾身愿住最偏的院子,日日为老夫人抄经祈福!” 桑老夫人盯着晁氏,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无奈地咬着后槽牙道:“就依大郎二郎所言,摆香案吧。” 薛锦艺就是在这声“摆香案”中昏厥的。 倒地时她瞥见晁氏眼底狂喜,忽然想起三日前母亲摸着新裁的玫红肚兜说:“艺儿,娘总要为你搏个前程。” 进府那日,她劝母亲安分守己,母亲怎么说的?”桑太傅与主母分房多年,总要续弦的。” 原以为是攀高枝,谁知竟是自荐枕席! 糊涂啊!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桑府原想封锁此事,谁知欲盖弥彰。 府中仆役成群,疏忽之间,难免有流言蜚语泄露而出。 “你听说了吗?桑太傅竟然偷偷纳了一位寡妇作为侧室!” “哎呀,桑太傅年逾五旬,竟然还有此等雅兴,纳妾之举,实在出乎意料!那位寡妇有何非凡魅力,能勾得桑太傅青眼相加?” “我听说是那位曾经英勇救下永定侯的薛壮士的遗孀。此消息不过是我耳闻,并未亲见,不知虚实如何……” “真是大胆妄为,居然攀附老者,行此肮脏事。” “无耻之尤!臭不要脸!” 第35章 蠢妇受贿 流言传到永定侯府,裴淑贞摔了青花盏,“好个晁氏!算计五十老翁纳她做妾,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文渊忙将妻子按回太师椅:“夫人消气,横竖那晁氏没进咱家门,管他们名声好坏。” “你懂什么!”裴淑贞扯着帕子冷笑,“当初若非岁岁警醒,如今满京城嚼舌根的就该是永定侯纳寡妇了!” 沈文渊面上臊红,不吭声了。 自鸣钟敲响三声,沈嘉岁掀帘进来便见母亲气得双颊绯红。 “娘且宽心,桑家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果然,次日茶楼说书人便添了新段子。 城西胭脂铺里,两个妇人对着水粉匣子嗤笑:“听说那寡妇腰肢比水蛇还软。” “可不是!前儿我表侄在桑府当差,说老爷书房夜夜要送三回热水! …… 翌日清早,裴淑贞面向家人,笑盈盈开口:“今儿你们外祖父家摆家宴,时辰不早了,快动身。” 沈钧钰眼看要下场科考,推了所有应酬在家埋头苦读。 裴家原是京城老户,七八年前外放做官,如今调回京城还升了官,自然要摆几桌酒,不过也没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户走得近的亲戚。 马车刚在裴府门前停稳,院子里早坐满了人。 除了裴家本家的叔伯兄弟,还有大儿媳冯氏的娘家那边的亲戚。 虽不算人多,倒也热闹得紧。 沈嘉岁跟着母亲刚跨进二门,就瞧见游廊转角处,冯氏正叉着腰训人。 魏姨娘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攥着帕子直发抖。 裴淑贞快步上前:“这是闹哪出呢?” “让姑奶奶见笑了。”冯氏脸上堆起假笑,转头对着魏姨娘翻白眼,“穿得跟花蝴蝶似的给谁瞧呢?还不快滚回去换身素净衣裳!” 魏姨娘蚊子哼哼似的应了声“是”,缩着脖子就要退下。 冯氏嗓门又拔高两分:“自打回京就成天学那些小丫头片子打扮,存心勾爷们魂呢!我们雍鹤成日里惦记着考进士功名,要是被这狐媚子搅得读不进书,看裴家上下不活撕了她!我这可是为她好!” 沈嘉岁嘴角扯了扯。 魏姨娘娘家原是开杂货铺的,这几年生意做大了,听说在京城置办了好些铺面。前些天刚回京,魏家就送了好几箱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过来。 冯氏本就见不得人好,这下更是酸得冒泡。 想起上辈子原主被流放时病得快断气,冯氏在边上说风凉话,倒是魏姨娘偷偷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大哥沈钧钰救命。 这么一比较,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再清楚不过。 “我瞧着魏姨娘穿戴挺合规矩。”沈嘉岁慢悠悠开口,“若这样都能搅得大舅读不进书,这书不读也罢。” “哎哟我的好外甥女,你浑身上下金钗玉镯的,谁能比得过?”冯氏撇嘴斜眼,冷嘲热讽:“小辈家家的,长辈的事少插嘴。” “娘,表妹说得在理。”裴彤提着裙角小跑过来,轻声劝道,“今儿家里摆酒,您就让魏姨娘…”话没说完,冯氏一暴栗敲在她脑门上:“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底谁是你亲娘!” 这一下敲得狠,裴彤额头上顿时红了一片,疼得直掉泪珠子。 “闹什么闹!”裴老夫人拄着拐杖风风火火赶来,龙头拐往青石板上重重一磕,“宾客都在外头坐着,你们倒在这演大戏!”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裴家样样好,就是娶错了儿媳妇。 冯氏在清河那穷乡僻壤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回到遍地权贵的京城,要还这么眼皮子浅,迟早给全家招祸。 院子里桂花香混着酒香飘过来,小丫鬟端着热腾腾的松鼠桂鱼往正厅送。 冯氏被婆婆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甩着帕子扭身就走。魏姨娘早躲回偏院去了,只剩裴彤红着眼眶给沈嘉岁递点心。 裴老夫人正捻着佛珠叮嘱小辈,前院突然传来门房变了调的惊呼:“大、大理寺卿燕大人到!” “啪嗒——” 裴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摔在地上打滚。满厅女眷慌作迭地整理钗环,裴佑腾扶着太师椅起身时,瞥见儿子裴雍鹤后颈已沁出冷汗。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燕大人怎么会来?! 莫不是来查案子的! 燕回时踏着青石径走来,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腰间悬着鱼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裴佑腾领着阖家老小快步迎至门前,才要躬身作揖,就见对方将他稳稳扶住。 “久闻裴尚书高义,今日冒昧登门,还望海涵。”燕回时拱手时腰间银鱼袋微晃,惊得裴佑腾心头一跳。 老爷子堆起笑脸招呼:“燕侍郎哪里的话,快请上座。” 穿过垂花门时,燕回时目光掠过西侧回廊。 沈嘉岁正倚着朱漆廊柱朝他颔首,鬓边玉簪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自那日得知这人是穿越者之子,她总觉这冷面判官的眉目都透着几分亲切。 裴老夫人忙使眼色让女眷退下。 裴彤落在最后,回头正撞见燕回时望向沈嘉岁的眼神——像寒潭里突然跃起一尾金鲤。 “燕大人与嘉岁表姐是不是认识?”她扯住冯氏袖口,却被母亲反手攥疼了腕子。 冯氏压低嗓子:“彤丫头,方才燕大人往这边瞧呢。你姑母那头迟迟不给准信,这位燕大人可比沈钧钰强上百倍!” 她盯着燕回时,“听说圣上对这位燕大人十分器重,若是你能嫁给他...…” “母亲!”裴彤猛地甩开手,芙蓉面上泛起薄怒,“女儿宁可青灯古佛,也断不做攀附权贵之事!” 说罢提起裙裁就往内院去,留下冯氏对着满地残红直跺脚。 宴席设在临水轩,八仙桌上虽摆着时鲜鲥鱼并金丝燕窝,众人却食不知味。 燕回时慢条斯理地抿着碧螺春,任那些窥探的目光在官袍绣纹上游移。直到更漏指向戌时三刻,方搁下茶盏。 “今日叨扰,除了庆贺裴老爷高升,实则有桩公案要请教。” 他从袖中抽出泛黄案卷,惊得裴佑腾手中象牙箸当啷落地。 纸页翻动声里,裴家众人面面相觑——那密密麻麻的名单上,竟全是陌生姓名。 “不知各位可认识这些人?” 沈文渊凑近细看时,忽闻杯盏碎裂声。 冯氏抖若筛糠地扶着酸枝木椅背,胭脂水粉糊作一团:“妾、妾身也不认识...…” “本官执掌刑狱,审讯无数,倒练就些相面的本事。犯人所言是真是假,我一眼便能分辨清楚!” 燕回时指节轻叩案几,震得青瓷盏里茶汤泛起涟漪,“夫人可知诏狱七十二道刑罚?单是这''梳洗''之刑,便要用烧红的铁刷子...…” “混账!”裴雍鹤劈手将茶碗掼在地上,溅起的碎瓷划破冯氏裙角,“你这贱人还不从实招来!莫非真要等三司会审,让裴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沈文渊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忽然嗤笑出声:“燕大人肯卖我这个面子私了,倒是裴家祖坟冒青烟了。若换作大理寺那帮活阎罗,可不会管大嫂的死活!” 话音未落,冯氏已瘫软在地。 缓过神来,冯氏脖子一梗:“我、我不过同名单上这些商贾内眷吃了盏茶,这也算罪过?” “单是吃茶?”燕回时屈指敲了敲案几,青瓷茶盏跟着跳了跳,“当真没收过不该收的物件?” “妇道人家互相送些胭脂水粉罢了…”冯氏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指甲盖在烛火下泛着青白。 她自认收钱收得隐秘,连自家老爷都蒙在鼓里,怎会被大理寺查到? 裴老爷子“砰”地摔了茶碗:“混账!你当大理寺的案卷是孩童涂鸦?” 老人官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子直打颤,“裴家百年清誉,竟毁在你这蠢妇手里!” “不过是几匣子首饰!”冯氏豁然起身,镶宝抹额的金链子晃得叮当响,“这些年裴家账上统共不到千两银子,孩子们成亲连像样聘礼都凑不出。如今有人捧着银子求咱们办事,我替全家老小打算,倒成了罪人?” “啪!” 裴雍鹤抡圆了胳膊甩过去,冯氏歪倒在八仙椅上,半边脸立刻肿得老高。 描金护甲在楠木扶手上刮出三道白痕,她嘶声喊:“天底下当官的哪个不收孝敬?偏我收两件头面就要杀头?” “咳咳咳——”裴老爷子突然佝偻着背咳出两口血,暗红血点子溅在青砖缝里。 沈嘉岁冲过去扶住老人发抖的身子,前世外祖父咳血而亡的场景又蓦然浮在眼前。 “舅母要听罪状,我这个晚辈便说给您听。”沈嘉岁攥紧外祖父冰凉的官袍袖角,字字砸在地上能溅火星子,“外祖父新擢升的五品工部郎中,不日就要赴蓟州督造水利。名单上这些商贾,哪个不是卖石料、糯米浆的?他们给您塞钱,图的就是用次等料充数!等洪水冲垮堤坝淹了万亩良田,裴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 烛火哔剥炸了个灯花,冯氏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可都是正经大商户…” “工部管着天下河工,油水比户部粮仓的老鼠还肥。”燕回时掸了掸绯红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偏有人把账本誊抄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塞进御史台文书匣,还有份今早递到了圣上案头。” 冯氏瘫在椅子里,满头珠翠歪斜着插进发髻。 她记得上月收的那对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映人影,那盐商夫人说不过是“姐妹间的小玩意儿”。 “老夫教子无方,甘愿领罪。”裴老爷子颤巍巍要跪,被燕回时一把架住胳膊。 年轻大理寺卿的手指隔着衣料传来暖意:“不必害怕,随我一同去都察院罢。” 说完,朝沈嘉岁点了点头。 沈嘉岁见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长吁一口气。 有燕回时在,应该能够保全外祖家。 燕回时扶正腰间的鱼符,吩咐下属搀着老爷子上了马车。 裴家人目送马车转过照壁,冯氏突然扑到门槛上哭嚎:“我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 话没说完就被裴雍鹤粗鲁地拽着后领,拖死狗一样的拖进祠堂。 沈嘉岁蹲身捡起冯氏掉落的金步摇,细细一瞧,正是原书中魏姨娘当掉的那根。 裴淑贞急得直跺脚:“侯爷还杵着作甚?快追去看看情形!” 沈文渊这才回神,翻身上马溅起一地黄尘。 檐角铜铃在暮风里叮当,裴老夫人捶着胸口哭嚎:“祖宗积德换的清名啊!全毁在这毒妇手里!” 裴雍鹤绕着青石阶来回踱步,官靴底磨得“沙沙”响。廊下众人屏息垂首,唯有冯氏瘫在青砖地上,金丝牡丹裙摆沾满泥灰。 日头从正午挪到西山头,门房忽地高喊:“老爷回府了!” 众人蜂拥至门前,见沈文渊搀着裴佑腾下车。 老爷子官袍沾着墨渍,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幸得燕大人周旋,祸事转福报,往后燕大人便是裴家的大恩人。” “此话怎讲?”裴雍鹤急问。 沈文渊抚掌大笑:“燕大人对都察院说,岳父收贿是为钓出勾结官员的奸商!如今倒借着这由头,把朝中蠹虫掀了个底朝天!” 满院霎时炸开喜气。 冯氏“腾”地跳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父亲这是要升官了?祖宗显灵啊!” “混账!”裴佑腾拐杖重重杵地,“若非燕大人机变,此刻你早该在诏狱受刑!冯氏,你可知罪?” 冯氏缩着脖子嘟囔:“横竖因祸得福,此事翻了篇,我下不为例便是!” “啪!”裴雍鹤扬手又是一耳光,打得她发髻歪斜:“在清河时收乡民瓜菜,入京竟敢收商贾金银!这回是燕大人,下回谁来救你?老子要休了你个祸害!” “你要休妻?”冯氏突然尖叫着扑上去,“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成黄脸婆你倒嫌弃!”镶珠绣鞋踢翻廊下铜盆,惊得丫鬟们四散逃窜。 裴彤死死抱住母亲的腰身:“爹爹息怒,娘亲已知错了,你们别冲动。” “要么禁足三月,要么和离归家。”裴老夫人杵着鸠杖厉喝,“选吧!” 檐下灯笼“啪”地爆开灯花,映得冯氏面色惨白如纸——她仿佛看见娘家姊妹们讥诮的嘴脸,听见“被休弃妇“的窃窃私语。 裴淑贞轻扯兄长的衣袖:“眼看彤儿快要说亲,此时休妻怕是不好。” “嫁出去的女儿少管娘家事!”冯氏又要撒泼,忽见丈夫眼底寒意,顿时噤声。 她颤巍巍跪倒:“妾、妾身愿禁足悔过!” 第36章 合伙开酒楼 永定侯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第八声。 裴淑贞掀开车帘,暮色里侯府门前的石狮洇着水痕,像两尊沉默的守夜人。 “表姑娘当心脚下。”婆子提着羊角灯搀扶裴彤下车。 裴彤葱绿裙裾扫过湿漉漉的台阶,发间玉簪在灯笼光里晃出惨白的弧。 沈钧钰候在垂花门前,玄色锦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表妹哭肿的眼眶,想起幼年那个总爱拽他袖角要糖人的小丫头,喉间突然发涩。 “带彤彤去碧波亭散散心。”裴淑贞将裴彤的手放进儿子掌心,“你舅母的事...哎!”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惊飞了廊下栖息的寒鸦。 八角亭临水而建,残荷在月光下蜷成墨团。 裴彤望着湖面碎银似的波光,听见身侧青年开口:“当年说要娶你的浑话,你千万别当真了。童言无忌。” “表哥!“她突然转身,簪头流苏扫过苍白的脸颊,“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们在裴府后园埋的桃花酿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说等成亲那日,就要挖出来一起喝的。” 沈钧钰望着她颤抖的肩线,忽然记起那年春深。 小表妹踮脚往陶罐里放蜜饯,裙角沾满桃瓣,仰头笑时眼底落着星河。可此刻她眼里只剩一潭死水,倒映着残缺的月影。 “那些戏言…”他狠心别开脸,“不作数的。” 裴彤踉跄着扶住朱漆栏杆。远处传来更鼓,惊得锦鲤甩尾没入黑影。 她望着水面破碎又重圆的月亮,忽然轻笑:“原来青梅竹马的情分,也敌不过年月侵蚀。” 沈嘉岁被啜泣声惊醒时,子时的梆子刚敲过。 西厢窗纸上晃动着蜷缩的人影,像枝头将坠未坠的枯叶。 她抱着锦被推门而入,正撞见表姐慌忙拭泪。 “岁岁怎么来了…”裴彤的绢帕已能拧出水来,却还强撑着笑,“是我吵醒你了?” 沈嘉岁瞥见榻边散落的绣绷,并蒂莲才绣了半朵。 她突然想起原着里这位表姐夜夜跪在祠堂为大哥祈福的模样,心头倏地发酸。 沈嘉岁满怀关切地柔声询问:“表姐,是不是我那位兄长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语?” 裴彤急忙否定,但泪水却如同断线的珍珠,愈发密集地滑落。她强忍住哽咽,声音颤抖地道:“我与表哥已经相隔七八个寒暑未见,彼此之间自然有些生疏,岁岁,能否告知我表哥的口味偏好?我打算明日亲自下厨,为他烹制美味佳肴,以期他能够感受到我的真心……另外,现在天气渐寒,我想为表哥送上一双兔毛暖靴……” 沈嘉岁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此刻,她算是深刻地体会到表姐眼中只有爱情,其他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表姐可知我哥最怕什么?”她钻进裴彤冰凉的被窝,“他五岁时被只狸奴抓花了脸,至今见着带毛的活物都要躲三丈远。” 裴彤怔怔望着帐顶流苏:“可他去年秋狩还猎了只白狐。” “那是硬撑的!”沈嘉岁掰着手指细数,“他书房从不铺绒毯,不用羽枕,连大氅都要选织锦面儿的…”突然握住表姐的手,“所以表姐若送他双兔毛暖靴,恐怕更会惹他讨厌。” 更深露重,呜咽声渐渐化作绵长呼吸。沈嘉岁望着枕边泪痕未干的女子,忽然想起话本里那些为情所困的姑娘。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端着茶盏轻抿一口,抬眼看向对面愁眉不展的裴彤:“表姐可曾想过,我大哥最厌烦旁人刻意逢迎?你若是亲手绣鞋下厨,只怕要将他推得更远。” 裴彤捏着绣帕的手指骤然收紧:“当真如此?”她后怕地抚着心口,“亏得你提醒,否则我把表哥将会推得越远了。” “眼下更要紧的是裴家处境。”沈嘉岁将青瓷盏搁在檀木几上,清脆的声响让裴彤回过神来,“舅母忍不住诱惑受贿,说到底还是家中拮据。表姐也该为裴家分忧才是。” 这话让裴彤想起近日听闻的传言。永定侯府这位表妹不过月余,便让茶楼戏园日进斗金。她放下绣绷,急切道:“岁岁可有良策?” “倒真有个主意。”沈嘉岁唇角微扬。昨日大理寺卿燕回时替裴家解围,这份人情总要还的。燕家世代清贫,若能与裴家合开酒楼,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晨膳用罢,裴彤正要往姑母院里请安,却被沈嘉岁拉住衣袖:“母亲晨起总要梳妆两刻钟,表姐随我去个地方罢。”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停在一处花木葳蕤的院落前。 沈嘉岁提着鹅黄裙裾跳下车辕,朝门内唤道:“倾城可在?” 应声而出的少女身着藕荷色短襦,鬓边还沾着灶间烟火气:“嘉岁来得正好!方才在溪边钓得肥美鳜鱼...…”话音戛然而止,杏眼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 “这是大理寺卿燕大人的胞妹倾城。”沈嘉岁挽过裴彤手臂,“这位是我表姐裴彤。” “见过燕小姐。” “裴家姐姐快莫多礼。” 裴彤听得“燕“字心头一跳,昨日兄长蒙冤时,正是那位冷面判官力排众议查清真相。 她郑重福身:“昨日多亏令兄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都是自己人,何须拘礼。”沈嘉岁笑着推两人往院里走。 自己人? 裴彤暗自心惊,表妹与燕家竟已这般熟稔? 燕倾城引着她们穿过爬满紫藤的竹廊,灶间飘来阵阵清香。”本想请隔壁婶子带些时蔬,既是贵客临门...…”她挽起衣袖露出皓腕,“不如尝尝我的手艺?” “听闻你会做八大菜系?”沈嘉岁顺手将青葱递与裴彤。 “阿娘嘴刁得很。”燕倾城往热锅里淋油,“总说些没听过的菜式让我试做。虽比不得原乡风味,倒也能入口。” 裴彤择菜的手顿了顿。八大菜系?她竟从未听闻。不禁好奇不已,心儿像是猫挠似的痒痒。 三人忙活半晌,八仙桌上渐次摆开四道佳肴。 沈嘉岁夹起碧玉般的虾仁放入裴彤碗中:“表姐尝尝,比裴家酒楼如何?” 龙井茶香裹着虾肉在舌尖绽开,裴彤倏地睁大眼眸。又试了试淋着红油的鱼片,麻辣鲜香直冲喉头,呛得她连饮三盏梅子饮。 待尝到看似寡淡的白切鸡,皮脆肉嫩的鲜美竟让她忘了言语,简直就是舌尖上跳芭蕾! 绝妙! 燕倾城又端着翡翠荷叶盏走进饭厅。 蜜汁火方在青瓷盘中泛着琥珀光泽,裴彤夹起一片,金红油光顺着银箸滴落,在素绢桌布上洇出梅瓣似的痕迹。 “这...这是把御厨请来了?”裴彤的惊呼惊飞了窗外麻雀。 燕倾城解下杏色围裳,指尖还沾着桂花糖霜:“不过是些家常菜式,表姐莫要取笑。” 沈嘉岁舀起一勺蟹粉豆腐,金黄蟹油裹着雪白豆花,鲜香直冲颅顶。她突然扣住燕倾城手腕:“咱们合伙开酒楼如何?” 青瓷匙撞在碗沿,发出清越声响。 裴彤望着表妹眼底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裴家酒楼门可罗雀的光景——朱漆匾额蒙了尘,算盘珠子都生了锈。 “我出五百两。”沈嘉岁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圈,“倾城出手艺,表姐出铺面。” 茶水在紫檀木纹里蜿蜒成河,“赚了钱三三分账,余下一成留着开分号。” 燕倾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裳系带。去年生辰,大哥将祖传玉佩当了给她买新裳,那日他笑着说“我们倾城值得最好的”。若真能大赚一笔,他们兄妹俩的生活也不必过得如此拮据了! “我明日就回府取地契!”裴彤猛地站起,裙裾带翻茶盏。 沈嘉岁掏帕子擦拭水渍,忽觉腕上一紧。 燕倾城眼中跳着两簇火苗:“我要添道琉璃鹅掌。取三年老鹅,用陈酿醉上七日,剔骨时不能破半分皮…”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前半生攒的念头全倒出来。 暮色染窗时,三人对着满桌杯盘狼藉笑作一团。 裴彤忽然指着燕倾城笑问:“都说燕探花文武双全,四载寒窗便夺了状元,可是真的?” 燕倾城脊背倏地挺直,眸中星河璀璨:“那年春闱放榜,大哥在武场练枪。报喜官追到校场,他枪尖挑着红绸还在舞梨花枪法呢!” 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玉坠,“主考官说若不是状元已是顶天,该给他封个‘超品状元’才对。” 沈嘉岁手中茶盏微微一晃。 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出现过燕回时这般人物,就像有人执笔改写了命簿。 莫非,正因为燕回时的母亲也是穿越过来的,所以改变了剧情? 她忽然想起那日大理寺少卿温大人来府上吃酒,醉后嘟囔“既生瑜何生亮”,原来说的竟是这位燕回时。 若不是燕回时,他岂会一把年纪了还坐在少卿的位置上不动弹? 时也,命也! 裴彤绞着帕子轻声问道:“倾城,你可知令兄当年备考都读些什么书?” 她耳尖泛红,“我表哥...就是岁岁的大哥沈钧钰,秋试在即,我想替他讨两本书。” “姐姐来得巧!”燕倾城提着裙摆跑进东厢房,片刻抱着几本泛黄书册出来,“这些都有大哥的批注,比国子监的夫子讲得都透彻。” 裴彤抚着书页上遒劲的墨迹,如获至宝。 回府时暮色已沉,她抱着书卷立在沈钧钰院外,听着里头传来诵读声,深吸口气跨过门槛。 “世子爷,表小姐求见!” “不见!”沈钧钰将书册往案上一掷。 昨夜话说得那般重,这表妹竟还不知收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见屏风后转出个纤弱身影。 裴彤将书轻轻放在案头:“这是燕大人亲笔批注的笔记,想必对表哥温习功课大有裨益的。” “燕回时?”沈钧钰嗤笑打断,“寒门子弟读的腌臜书,也配入永定侯府?”他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朱批,心头莫名烦躁,“表妹整日往男子院里钻,传出去倒像我们侯府没规矩!” 裴彤心中一凉,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案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面色煞白:“是...是我僭越了。” 她抱起书卷夺门而出,檐下风灯将单薄身影拉得老长。 沈钧钰盯着晃动的竹帘,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溅上衣袖。 小厮来财捧着茶盏进来,被他厉声喝退:“滚出去!” 西厢房内,裴彤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秋蝉聒噪,混着远处更鼓声,将呜咽尽数闷在锦被里。 沈嘉岁立在月洞门前摇头,实在想不通大哥这般脾性,怎就让如花似玉的表姐这般念念不忘? …… 戌时三刻,沈文渊带着满身秋露归来。 书房内烛影摇红,他摘了官帽重重叹息:“上回的贪墨案牵扯半数皇室宗亲,陛下轻拿轻放,今日早朝,证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尽数焚毁。” “全烧了?”沈嘉岁霍然起身。 博山炉青烟袅袅,在她眸中凝成寒霜。 有关原书的记忆瞬间翻涌——秋分那日,江南来的商船燃起冲天大火,十万匹绸缎化作飞灰。 沈文渊揉着眉心:“皇上要保皇室颜面,刑部侍郎亲手点的火。”他忽见女儿神色有异,“岁岁?” “爹可记得江南贡船几时到京?”沈嘉岁指尖划过黄梨木案几,在积灰上划出深深痕迹。 前世这场大火让绸缎价格翻了十倍,若能在此时提前囤货,日后定能大赚一笔! 檐角铜铃在秋风中叮当乱响。沈文渊掐指算道:“按往年惯例,约莫霜降前后。” 话音未落,沈嘉岁已提着裙摆往外跑,鹅黄披帛掠过石阶上零落的桂花。 三更梆子敲过,裴彤对镜拆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案头三本旧书,燕回时清峻的字迹犹在眼前。她鬼使神差翻开扉页,忽见批注旁画着个小人,正揪着胡子与经义搏斗,噗嗤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沈钧钰瞪着帐顶蟠龙纹出神。案头《孟子》还摊在昨夜那页,砚台里墨汁早已干涸。 来财蹑手蹑脚进来添灯油,被他突然出声惊得打翻烛台。 “表妹...裴彤今日可曾用膳?” 来财战战兢兢答:“表小姐酉时就要了碗白粥。” 沈钧钰抓起外袍又摔回榻上。 雕花窗棂透进曦光,将地上碎瓷照得星星点点。他烦躁地扯过锦被蒙住头,却遮不住心头那抹鹅黄身影。 第37章 不是亲生 翌日。 沈嘉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紫莺,快让沈德全来见我。” 府里专司采买的管事沈德全佝偻着背进来,袖口还沾着早市采买的露水:“大小姐有何差遣?” “我要你即刻买断京城所有丝绸。”沈嘉岁指尖轻叩案几,“分作两批,半数运进侯府库房,余下存到城郊庄子。记住,要暗中行事。” 沈德全垂首应声。 自打上回这位嫡小姐用三百石陈米换得盐引,转手倒卖给北境军需赚了万两白银,府里再没人敢质疑她的决断。 账房捧着算盘噼啪作响。 两家新开的茶楼月入一万二千两,大戏楼座无虚席已预售到下月,统共能挪出五万现银。 沈嘉岁望着青瓷茶盏里浮沉的龙井,想起原书中今冬丝价要翻五番——五万两投进去,便是二十五万雪花银。 “小姐三思!”紫莺捧着鎏金嵌宝的首饰匣直打颤,“这可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及笄礼啊。” 沈嘉岁掀开匣盖,珠光晃得人眼晕:“拿这些死物换活钱,值当。” 见丫鬟仍踌躇,又补了句:“待来日丝价涨了,还怕赎不回来?” 话音未落,大戏楼账房半夏跌跌撞撞冲进来,官绿袍子沾满戏台脂粉:“大小姐,四喜姑娘被奉国公世子掳走了!说是......说是要收房!” 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 沈嘉岁眸色骤冷——四喜是庆喜班当家花旦,唱腔能勾魂摄魄。 自打编排《牡丹亭》连演三月,这丫头可是大戏楼的摇钱树。 “好个国公府。”她霍然起身,裙裾扫过满地碎瓷,“备车,去会会这位世子爷。” 紫莺忙捧来狐裘大氅:“那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正巧。”沈嘉岁系紧披风绦带,“咱们侯府库房还存着去年吏部亏空的账本。” 她扫了眼瑟瑟发抖的半夏:“去把《西厢记》的戏票全数提价三成,就说四姑娘被恶霸强掳,今日这出《救风尘》可是实景上演。”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沿路已有人在传唱新编的小调。 沈嘉岁倚着织锦软枕盘算:五万现银囤丝,典当首饰再得四千,若能从国公府讹笔钱,岂不更妙? “大小姐,到了。”纪恩同勒马轻唤。 朱漆大门上金铜钉晃眼,石狮口中玉球足有蹴鞠大小。沈嘉岁扶了扶鬓边点翠步摇,由紫莺搀着下了车。 紫莺攥着车帘,指节发白:“小姐三思,国公府岂是好惹的地方?” “沈姑娘。”车辕上的纪恩同握紧马鞭,也跟着劝:“燕大人说过,不要轻易得罪勋贵。” “怕什么?既到了门前,断没有回头之理。”沈嘉岁眉梢一扬,抬脚往大门口走去。 秋阳将国公府门前的石狮照得发白,她理了理杏色披帛,“去递拜帖。” 话音未落,马蹄声裹着女子哭喊破空而来。 俞粤单臂挟着四喜策马狂奔,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四喜鬓发散乱,藕荷色裙裾撕开道裂口。 “大小姐救命!”四喜瞧见沈嘉岁,挣扎着要扑过来。 俞粤扬手将人抛给家丁:“洗干净送我院里。” 转头瞧见阶前倩影,三角眼顿时发亮,“这不是永定侯府的掌上明珠么?” 沈嘉岁广袖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喜被拖进角门时,石榴红的绣鞋在青砖上蹭出道血痕。 “世子爷好兴致。”她抬眸浅笑,“大白天强抢民女。” 俞粤甩开缰绳逼近:“嘿嘿,沈小姐若是心疼戏子……”纸扇挑起她下颌,“不如替了她?” 紫莺气得浑身发抖。 这浪荡子已有三房妻妾,竟敢当街折辱侯府嫡女。纪恩同按着腰间软剑,却被沈嘉岁眼神制止。 “世子爷说笑了。”沈嘉岁拂开折扇,“我今日是来拜会国公夫人。” 角门处转出个翠衫丫鬟:“夫人请沈小姐花厅叙话。” 俞粤嗤笑:“找我娘告状?”他凑近沈嘉岁耳畔,“不如跟了我,今夜就放那戏子滚回去。” “若我说是为婚事呢?”沈嘉岁退后半步,鬓间步摇纹丝未动。 俞粤喉结滚动。 永定侯府虽式微,到底是勋贵之后。若能将这朵带刺的牡丹收入房中,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儿! “请!”他推开朱漆大门。 穿过九曲回廊时,沈嘉岁瞥见东院角门闪过四喜的裙角。 俞粤故意引她往反方向走,她却驻足望着池中锦鲤:“听闻国公夫人最爱江南双面绣?” 翠衫丫鬟忙接话:“夫人正在绣百子千孙帐。” “巧了。”沈嘉岁从袖中取出绣帕,“本姑娘前日得了个新花样。” 俞粤不耐烦地打断:“沈小姐不是要商议婚事?” “急什么。”沈嘉岁将绣帕递给丫鬟,“劳烦姐姐先送去。”转头对俞粤莞尔,“世子爷不如同去花厅?”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俞粤脸色骤变——声音分明从东院传来。沈嘉岁故作惊讶:“莫不是进了贼?” “我去瞧瞧!”俞粤抬脚要走。 “世子爷。”沈嘉岁幽幽道,“四喜姑娘若少根头发,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奉国公世子为个戏子怠慢侯府嫡女。” 俞粤生生刹住脚步。 秋风吹落几片银杏,落在沈嘉岁月白裙裾上。她抚着腕间翡翠镯子轻笑,反客为主:“走吧,夫人该等急了。” 日头刚过晌午,花厅里便飘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奉国公夫人坐在黄花梨雕福寿纹的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额间戴的翡翠眉勒映着日光,倒显出几分凌厉。 “娘!” 俞粤大步跨进门槛,玄色织金袍角掀起一阵风。 后头跟着的沈嘉岁不紧不慢迈过门槛,藕荷色裙裎下隐约露出绣着银蝶的鞋尖。 国公夫人摩挲着腕间佛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这永定侯府的姑娘她是头回见,眉目生得极好,只是那对杏眼清凌凌的,瞧着倒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沈小姐请坐。”国公夫人抬了抬手,立刻有丫鬟捧着青瓷茶盏上前,“今年清明前的云雾茶,尝尝可还合口?” 沈嘉岁抿了口茶汤,忽然笑道:“都说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是太祖爷亲赐的,如今瞧着,连这花厅的布置都暗合着三公九卿的规制呢。” 俞粤正翘着二郎腿剥核桃,闻言嗤笑:“沈小姐若是来拍马屁的,吃完茶趁早回家…” “不过——”沈嘉岁突然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这般钟鸣鼎食的人家,怎就养出个当街纵马伤人的纨绔儿子?” “啪”的一声,核桃钳子重重砸在紫檀桌上。 俞粤腾地站起来,脖颈涨得通红:“小爷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永定侯府如今破落户似的,倒敢来国公府撒野!” 国公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她这个幺儿自小被六个姐姐捧着长大,十五岁那年醉酒打了礼部侍郎的公子,还是老国公连夜进宫请的罪。这些年外头传得难听,她只当是树大招风。 “粤儿。”国公夫人淡淡扫了眼儿子,“沈小姐是客。” 沈嘉岁理了理袖口绣的缠枝纹,突然倾身向前:“夫人当年难产三天三夜才得了个哥儿,可曾想过...抱错了孩子?其实俞粤并非夫人亲生!”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炭火上,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响。 俞粤抄起茶盏就要砸,却被沈嘉岁身后的纪恩同劈手夺下。 青瓷盏“哐当”落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胡言!”国公夫人猛地攥紧佛珠串,翡翠珠子磕在桌角发出脆响,“我俞家百年清誉,岂容沈小姐污蔑?” “夫人且想想。”沈嘉岁从荷包里摸出张泛黄的纸,“永隆二十三年春,您雇的乳娘王氏,左耳垂有颗朱砂痣,是也不是?” 佛珠“咔”地断线,翡翠珠子滚了满地。国公夫人眼前发黑,恍惚又看见产房猩红的帷帐。那天她昏昏沉沉听见稳婆说乳娘突发急症,第二日就听说人没了踪影。 可怀里皱巴巴的婴孩...那眉眼分明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浑话?”国公夫人指尖掐进掌心,二十年了,连贴身嬷嬷都换过三茬,这丫头如何知晓? “母亲莫要听她胡吣!定是永定侯那老匹夫口无遮拦!”俞粤一脚踢翻绣墩,“儿子这就去永定侯府兴师问罪!” “站住!”国公夫人颤巍巍站起来,鬓边银丝跟着晃动。 她死死盯着儿子浓黑的眉毛——国公府世代都是柳叶眉,偏粤儿生着两道剑眉。 沈嘉岁垂眸吹了吹茶沫,一脸的淡定从容。 俞粤怒不可遏,双目赤红似要滴血:“妖妇!竟敢污我国公府血脉,找死!” 他夺过侍卫钢刀劈头砍下,刀刃带起的寒风扫落沈嘉岁鬓边海棠。 纪恩同旋身踢中刀背,钢刀当啷落地。俞粤正要扑抢,却见一只染着丹蔻的手抢先拾起利刃。 “伸手。”国公夫人声音发颤。 她盯着刀尖上晃动的血珠,忽觉二十载春秋都成了笑话。 俞粤挣开侍卫嘶吼:“母亲宁可信外人胡诌?!” 话音未落,三五个粗使婆子已将他按跪在地。铜盆清水映着两滴血珠,如同泾渭分明的红玉。 “带下去!”国公夫人攥碎手中佛珠。玛瑙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就像这些年替这孽障遮掩的桩桩丑事。她转身抓住沈嘉岁手腕:“姑娘从何处知晓?” 沈嘉岁扶她落座:“去年春见桃源村有对母子。”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那少年与国公爷年轻时如同复刻,其母正是府中旧仆。” 前院忽传来瓷器碎裂声。国公夫人霍然起身:“备马!去桃源村!”又唤心腹嬷嬷:“请国公爷速归,开祠堂!” 东院厢房熏着浓烈合欢香。四喜被反绑在拔步床上,纱衣下青紫痕迹触目惊心。领路婆子踹开房门,两个耳光扇得看守丫鬟跌坐在地:“作死的蹄子!还不松绑!” 紫莺用披风裹住四喜时,发现她怀中紧攥着支金簪。沈嘉岁掰开她僵硬的手指,簪头暗红血渍已凝成褐色。 “大小姐…”四喜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他们逼我吃...吃奇怪的药丸…”她突然干呕,吐出颗未化尽的朱色药丸。 沈嘉岁指尖发凉。前世俞粤便是用这虎狼药毁了多少女子,没想到今生这般早便现世。她将药丸包进帕子:“回府请大夫。” 马车驶出国公府角门时,正撞见十余骑疾驰而出。为首的老国公须发皆白,马鞭抽得火星四溅。沈嘉岁掀帘回望,朱漆大门正在秋阳下缓缓闭合。 西厢房药香弥漫。老大夫把完脉连连摇头:“姑娘寒气入体,恐难一时难以好全,需得好生将养几日。” 四喜听了,突然抓住沈嘉岁衣袖:“奴不怕!求小姐让奴登台唱戏!” 窗外飘进零星雪花。 沈嘉岁握紧她冰凉的手,报以安抚的笑容:“养好身子排新戏,就叫《六月雪》如何?” 安顿好了四喜,沈嘉岁回到正厅,派人去请了纪恩同来。 沈嘉岁断然下令道:“纪恩同,你即刻派遣心腹,将奉国公世子劫持四喜一事,传扬得沸沸扬扬,务必让人人皆知。” 纪恩同满脸困惑,询问道:“为何要四处宣扬?” 沈嘉岁目光深邃,缓缓解释道:“俞世子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京城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我们将此事炒得人尽皆知,自会引发御史台的弹劾。昔日,奉国公对这位逆子百般庇护,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并非亲子,自会痛下杀手,一举除去这个隐患。如此一来,奉国公还能博得大义灭亲的美誉。而世子因劫持四喜,不仅丧失了世子身份,更让京中众人明白,四喜并非他们所能轻易染指的!” 纪恩同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一计谋,轻而易举便使得人们心生畏惧,对永定侯府和沈氏大戏楼忌惮三分,实在是高明至极,一箭双雕! 纪恩同领命要走,沈嘉岁将茶盏往案几上一磕,又补充了一句:“让茶馆酒肆都唱这出戏。”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尤其要提四喜被掳时,拼命反抗,身负重伤。” “遵命!”纪恩同猛然醒悟。 如今满城皆知奉国公世子强抢民女,御史台再不能装聋作哑。 “最妙是国公爷。”沈嘉岁指尖划过青瓷盏沿,“既诛杀了假子立威,又能让真血脉顺理成章归宗。” 第38章 备嫁妆 翌日清晨,朱雀街茶楼说书人拍响醒木:“话说那四喜姑娘被掳时,唱到‘六月飞雪千古冤’,生生折了水袖……”台下嗑瓜子的妇人抹泪:“可怜见的,永定侯府都护不住自家人。” 消息传到西市肉铺,屠夫剁着排骨骂:“狗屁世子!上月还抢了王铁匠闺女!”案板震得猪头乱颤,血水溅在“沈氏大戏楼歇业三日”的告示上。 御史台连夜拟就的奏章堆满御案。 皇帝揉着眉心:“奉国公这次该作何解释?” “老臣有罪!”奉国公突然出列,重重叩首,“逆子恶贯满盈,昨夜欲对老臣行凶,已被老臣就地正法!” 他额头渗出血珠,袖口还沾着暗红。 满朝哗然。 奉国公,竟然亲手杀了自己好大儿! 龙椅上的帝王盯着他花白鬓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血战,这人曾单枪匹马救驾。最终轻叹:“念卿大义灭亲,恕尔无罪。” 三日后,国公府朱门洞开。 有个陌生面孔的青年带着妻儿立在石阶下,眉眼与老国公年轻时如出一辙。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听说这人在桃源村种了二十年的地,总算老天开眼,得以认祖归宗了。” …… 日头刚爬上檐角,奉国公府的朱轮车已停在永定侯府门前。 八宝琉璃顶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嘉岁扶着母亲站在影壁后,听见前院传来玉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像,真像!”裴淑贞掐紧女儿的手。 廊下转过三道身影,中间那位青年穿着云纹锦袍,眉眼与国公夫人如同拓印,正是刚被认回来的国公府真少爷。 沈嘉岁盯着他右耳垂上的小痣——那位假少爷俞粤可没这个。 正厅里檀香袅袅,国公夫人紧紧攥着沈嘉岁的手,“若不是沈姑娘看出那孽障是个冒牌货,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替别人养孩子!”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青年垂首站在父亲身后,指节攥得发白。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 “在下俞瑾,这是俞某在码头扛包攒的。”青年突然解下腰间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虽不及府上谢礼万一,还望姑娘笑纳。”铜钱滚落在青砖上,有两枚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沈文渊慌忙去捡,却被国公爷按住:“犬子自幼养在乡野,不懂礼数,让侯爷见笑了。” 说着击掌三声,十二个壮汉抬着描金箱笼鱼贯而入。 最末的箱子没关严,一匹月华锦流光溢彩地滑出来——正是上月江南进贡的稀罕物。 裴淑贞数着箱笼的手开始发抖。 她嫁进侯府二十年,头回见着整箱的官银摞成塔,当中还嵌着红珊瑚摆件当镇纸。 “娘,该收下了。”沈嘉岁轻扯母亲衣袖。 国公府送的可不止这些——三个月后,还有十船南洋香料会悄悄泊进侯府的私港。 奉国公夫人轻启朱唇,语气恳切地道:“尚有一事相托,颇为冒昧。此事唯有国公府与永定侯府知情,望侯府能够确保府中仆从对此守口如瓶。” 沈嘉岁微微颔首,神色坚定地回应:“夫人请放宽心,此事绝无可能自侯府传出丝毫风声。” 国公府这些精心挑选的重礼,既是对她的答谢,也寓意着对其保密的馈赠。 他们永定侯府便顺水推舟,欣然接纳了这份心意。 当夜,侯府库房灯火通明,沈嘉岁正指挥着下人将国公府送的东西统统往角落填。 看到满屋堆成山的绸缎,裴淑贞总算想起来这些天心里空落落的是什么事。 她扶着雕花木柜问:“岁岁,这几日库房都快塞爆了,你买这么多绫罗绸缎做什么用?” “备嫁妆呀!”沈嘉岁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随手扯过一匹浮光锦往身上比划,“我都及笄了,自然要多攒些好东西。您看这料子多衬肤色,到时候全做成百子千孙被可好?” 裴淑贞“噗嗤”笑出声,戳着女儿额头:“傻丫头,哪有大姑娘自己张罗嫁妆的?这些本该是爹娘替你操持。” “您挑的定是些老气横秋的样式。”沈嘉岁抱着母亲胳膊撒娇,“我多买些回来挑拣,不合意的转手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随你折腾!”裴淑贞被她晃得发钗都歪了,转头吩咐章嬷嬷:“把我妆奁里那叠银票数一半出来。” 沈嘉岁立刻嬉皮笑脸摊开手掌:“娘亲最好了!要不把整匣子都借我?等来日我出阁,定双倍还您!”说着又朝正在喝茶的父亲挤眼睛:“爹爹书房青釉瓶里好像也藏了不少体己钱?” “咳咳咳!”沈文渊呛得直拍胸口,慌忙起身捂住女儿嘴:“小祖宗!给你都给你!上个月刚收的冰敬银子还没捂热,倒被你这丫头惦记上了。” 最后从父母那儿搜刮来八千五百两银票,加上奉国公府送来的各色锦缎折价,统共凑足两万两。 沈嘉岁将厚厚一叠银票一股脑塞给管家沈德全:“照先前的法子,继续从全国各地收罗上等丝绸。” 沈德全捧着银票的手直哆嗦。 前些日子五万两雪花银流水似的花出去,城郊赁的十二间库房早堆得插不进脚。如今又要往里砸钱,这架势哪像备嫁妆,倒像是要把全西魏的织造坊都搬空! “小姐,老奴多句嘴。”他瞄了眼廊下绣鞋尖缀着东珠的紫莺,见那伶俐丫鬟冲自己点头,后半截话又咽回肚里。 罢了。 横竖主家都点了头,他个做下人的操哪门子闲心? 西厢房里,裴淑贞正对账本。 章嬷嬷捧着空了一半的紫檀木匣叹气:“夫人也太惯着小姐了,这些可都是您压箱底的钱。” “由她去吧。”裴淑贞拨着翡翠算珠轻笑,“侯爷当年求亲时,不也把祖传玉佩当了给我买缠臂金?沈家的女儿,合该这般鲜衣怒马地活着!姑娘家的,绝不可委屈了自己!” 日头西斜时,沈德全的皂靴踏碎了侯府青砖上的残阳。 他捧着账册的手直抖:“二万两雪花银,半日就见了底。” 沈嘉岁倚在黄花梨木圈椅里,指尖划过官窑青瓷盏的冰裂纹:“把库房御赐之外的物件全清了。”她望着窗外暮色,“城外的庄子也出手。” “那可是祖产!”沈德全的喉结滚动着,“自太祖爷传下来就没人敢动过。” “不长庄稼的地,留着也是招晦气。听我的准没错!”沈嘉岁截断话头,护甲叩在案几上发出脆响。 紫莺抱着珐琅彩茶盏的手直抖:“小姐连屋里的桌椅寝具都要卖?”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沈嘉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这时,前院突然炸开老侯爷的怒吼。 “咋了又?” 沈嘉岁提着裙摆疾走,在月洞门撞见匆匆赶来的沈钧钰。 少年衣袍下摆还沾着国子监的墨渍:“听说祖父提着剑追着父亲打呢!” 才跨进主院,就听见沈文渊杀猪似的嚎叫:“老爷子明鉴!儿子哪敢啊!” 老侯爷的龙泉剑鞘劈在紫檀屏风上,惊得廊下画眉扑棱乱飞。 “定是钧钰这逆子!”沈文渊捂着肿起的左脸,像是揪住救命稻草似的往儿子身后躲,“他上月还偷卖过砚台!打他!” 沈钧钰硬生生挨了一剑鞘,疼得龇牙咧嘴:“祖父!孙儿在国子监忙着读书,悬梁刺股的,哪里有闲工夫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话未说完,老侯爷的剑鞘又至,惊得裴淑贞扑上去拦:“公爹仔细手疼!” “列祖列宗啊!”老侯爷捶胸顿足,花白胡子直颤,“老夫年轻时再荒唐,也没动过卖祖产的念头!”他踹翻脚边的香炉,炉灰扑了沈文渊满脸,呛得他咳嗽不止。 沈嘉岁拨开乱作一团的众人,云淡风轻道:“祖父,父兄都是冤枉的,是孙女卖的地。” 满院霎时死寂。 老侯爷举着剑鞘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找回声音:“岁岁?你、你卖祖地作甚?” 晨间他与武威侯那老匹夫同钓,本想显摆自家庄子新酿的竹叶青,岂料管事竟说地契换了主,祖宅成了武威侯府的。 想到武威侯得意讥笑的模样,老侯爷气得险些当场厥了过去。 “孙女算过账目。”沈嘉岁展开誊抄的田册,“那一千三百亩下等地,三十年统共亏了七千两。”她指尖点着墨迹未干的数字,“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现银周转。” 沈文渊趁机嚷道:“听听!都是这丫头的主意!” “你闭嘴!”老侯爷的剑鞘重重砸在石桌上,“岁岁,跟祖父说实话,侯府可是遇上难处了?” 沈嘉岁垂眸望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 前世侯府就是被这些吞金兽般的祖产拖垮,最后连祖母的嫁妆都填了窟窿。她深吸口气:“东街三家绸缎庄要现银周转,西郊的铁矿...“ “铁矿?”老侯爷瞳孔骤缩,“那不是...“ “圣上昨日召父亲进宫了。”沈嘉岁轻飘飘一句,惊得老侯爷手中剑鞘哐当落地。沈文渊官袍下的肥肉直颤,他竟不知女儿连这等秘事都知晓。 沈钧钰突然开口:“祖父,孙儿在翰林院见过奏报,北境要建新城。”少年指尖沾着茶水在石桌画出舆图,“咱们的庄子,恰在官道要冲,将来定是要强行拆毁的。” 老侯爷混浊的老眼渐渐发亮。 他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岂会听不懂弦外之音。武威侯那老匹夫怕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好!卖得好!”他突然抚掌大笑,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岁岁,明日把南边那几个茶园也卖了!”说着踹了沈文渊一脚,“还不去把地契找出来!” 裴淑贞忙扶住踉跄的丈夫:“公爹,那茶园可是您最喜欢的。”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侯爷兴致勃勃扯过孙儿,“钧钰来说说,新城营建需多少石料?” 沈嘉岁望着祖孙俩凑在灯下谋划的身影,轻轻摩挲袖中当票。 紫莺抱着当掉的茶具进来,见她立在廊下看月,忍不住嘟囔:“咱们侯府现在这么缺钱么,小姐连妆台都卖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嘉岁接过当票塞进金匣,匣底躺着武威侯府送来的一万两银票——那老狐狸,怕是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呢! 裴淑贞翻着账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昨儿库房管事来报,说你把库里几箱云锦都兑出去了?” “哎呀娘亲眼神真好。”沈嘉岁揪着腰间的双鱼玉佩穗子打转,“那些料子颜色太暗,我寻思着换成时兴的霞影纱。” “换!”老侯爷把茶盏往黄花梨案几上一磕,笑容慈祥:“我乖孙女要备嫁妆,把老夫私库钥匙拿去!里头存着三万两的体己钱。” “祖父不是说那些是棺材本吗?”沈钧钰从门外探进脑袋,“上回孙儿想借五百两买《春山行旅图》,您差点拿拐杖敲断我的腿。” “混账东西!”老侯爷吹胡子瞪眼,“你妹妹是备嫁妆,誓要压过武威侯府嫡千金那场十里红妆,替我们永定侯府争气,你倒好,整日里不是买字画就是逛青楼!” 沈嘉岁笑盈盈接过钥匙:“祖父放心,等岁岁出阁那日,定要全京城都记得咱们侯府嫁女的排场。” 沈钧钰盯着妹妹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牛皮糖似的紧跟着她穿过九曲回廊:“好妹妹,分哥哥三百两可好?万宝斋新收了幅《洛神图》,再晚就抢不到了。” “上月大哥当在我这儿的《仕女出浴图》还没赎呢。”沈嘉岁掰着手指算,“算上利息,统共欠我四百八十两。要不拿秋闱成绩来抵?若中了举,我统统还给你。” “一言为定!我这就去温书!”沈钧钰扭头就往书房跑。 妹子比钱庄掌柜还精,再聊下去怕是要倒贴。 转过月洞门正撞见裴彤捧着食盒过来,沈钧钰慌忙后退两步。 自打上回明确拒绝过表妹的示好,他如今见着她就发怵。 刚要开口说重话,却见裴彤径直掠过他,笑吟吟地将食盒递给沈嘉岁。 “倾城姐姐说新琢磨了蟹粉狮子头,请咱们申时过去尝鲜。” 裴彤眼角余光都没扫过僵在原地的表哥,亲热地挽起沈嘉岁,“马车都备好了,说是要试满汉全席的菜式呢。” 沈嘉岁吩咐紫莺去取私库银子,转头冲呆若木鸡的兄长眨眨眼:“大哥要同去么?听说倾城姐姐新雇了舞姬,最近在教丫鬟们跳胡旋舞。” “不必!”沈钧钰拂袖而去,耳根却微微发烫。 走到半道才想起,自己荷包里最后五个铜板,昨儿全赏给唱莲花落的小乞丐了。 第39章 大掌柜 三日后,朱雀大街的茶楼酒肆炸开了锅。 “王记绸缎庄这个月第三次挂缺货牌了!”绸缎商老赵蹲在茶馆门槛上发愁,“永定侯府这是要把全京城的织机都买空啊!” 对面粮铺掌柜啐了口茶叶沫:“你们好歹还能抬价,我们这些卖米的才叫惨。听说侯府把京郊三百顷水田都挂出去卖了,佃户全跑来城里找活计。” 二楼雅间里,几个纨绔子弟笑得东倒西歪:“沈家那个草包世子前儿在赌坊,连玉佩都押给放印子钱的了,还当谁不知道呢!” “要我说最绝的是他家大小姐。”穿月白襕衫的公子哥摇着折扇,“前日我娘去珍宝阁,正撞见侯府管家在当汝窑天青釉——那可是前朝宫里的东西!”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在唏嘘声里,听见角落老秀才颤巍巍念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这话很快被街边的马蹄声踏碎。永定侯府六驾马车正轰隆隆驶过青石板路,车辙压得咯吱作响。 管家沈德全抹着汗清点礼单:“云锦八百匹,妆花缎一千二百丈,蜀绣三百卷……” “听说没?城西破庙冻死个老婆子,身上裹的还是夏布呢!”菜贩子啐了口唾沫,把冻僵的白菜往板车上摞,“这些贵人办场喜事,够我们吃十辈子了。” 绸缎庄二楼,沈嘉岁倚着栏杆看街景。 紫莺捧着热腾腾的杏仁茶过来:“小姐,管家说新买的二十车杭绸已经运去通州仓库了。” “叫德全叔继续收。”沈嘉岁吹开茶沫,目光掠过对面当铺门口排队的人群,“江南的货船这两日该到津门了,让咱们的人盯紧些。” 裴彤捏着蟹壳黄小口咬着:“姑母前日还问我,说外头传侯府要败落了,可当真?” “可不是要败了么。”沈嘉岁笑眼弯弯地指着街上指指点点的行人,“你瞧,连走卒贩夫都知道咱们家变卖家产,怕是再过几日,连城隍庙的乞丐都要来可怜我们了。” 此时沈钧钰正在贡院号舍里打喷嚏。 他裹紧棉袍,盯着眼前墨迹未干的策论,满脑子都是妹妹那句“若是秋试落榜”。 你才落榜,你全家都落榜! 咳……不对。 狼毫笔尖重重戳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云似的墨渍。 …… 晨雾未散时,贡院外的青石板已挤满了人。 沈钧钰攥着考篮的手指发白,官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老侯爷拄着沉香木拐杖,鹤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咱们沈家儿郎,输人不输阵!” 沈文渊往儿子怀里塞了包松子糖:“当年你祖父也是这般送我进场。” 话音未落,老侯爷的拐杖已敲在他靴面上:“混账东西,老夫送考那日你尿湿三条裤子!” 沈钧钰望着贡院朱漆大门,忽见街角闪过表妹的鹅黄裙裾。 待要细看,却只剩飘动的酒旗。 他喉结动了动——自打上回拒了裴彤的好意,那丫头已半月未同他开口说话。 “进场——”衙役的铜锣震飞檐下麻雀。 沈钧钰随着人流挪动,忽听身后传来啜泣。是个寒门学子抱着破旧考篮,粗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 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过去,在对方惊愕目光中大步跨过门槛。 沈嘉岁掀开车帘时,正瞧见这一幕。 她摩挲着袖中当票,想起前世兄长因资助寒士被弹劾的场景。 马车拐进醉仙楼后院,裴彤与燕倾城已在雅间煮茶。 “流水台明日便能搭好。”沈嘉岁展开图纸,“就用我们侯府的庆喜班。” “好!”燕倾城轻启朱唇,突然道:“嘉岁,我听闻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你们侯府似乎遭遇了困难,竟开始抛售祖产,莫不是为缺钱而烦恼?我兄长这些年来也积攒了少许家产,虽然算不上丰厚,但应急之用还是足够的。” “这是我兄长自己攒的。”燕倾城进一步补充,“他主动提出资助,嘉岁,你暂且收下,待度过眼前这道难关,再归还也不迟。” 话音刚落,燕倾城突然推过一叠银票。 沈嘉岁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缓缓伸手,接在手中。 洒金纸上的“宝通钱庄”印戳刺得人眼疼——整整二十张千两银票。 沈嘉岁指尖拂过银票边缘,吃了一大惊。 整整两万两! 燕家贫寒,燕回时俸禄又不多,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 沈嘉岁正疑惑间,大理寺曹少卿的皂靴踏碎满室寂静。 他玄色官服沾着牢狱特有的霉味,却将个沉甸甸的信封捧得郑重:“燕大人今晨收的债,全在这儿了。” 燕倾城拆信的手直抖,欠条上歪扭的字迹混着血指印。 “大哥他…”燕倾城喉头哽咽。 那个宁肯典当朝服也不催债的兄长,如今竟将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在外人的眼中,大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然而唯有燕倾城深知,在这副冷酷的外表下,大哥实则拥有一颗极度热忱的心,对于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他总是无法视而不见。 大哥读书的时候,便已显露出他的善良本性。他常常拿出家中的银两,无私地资助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希望能为他们解决一些经济上的困难。 而当他后来步入仕途,遇到那些生活困苦的百姓,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助他们妥善安排后事,让他们能够尊严地离去。 家中大部分的银两,都被他用在了这些慈善事业上。 此外,他还常常借钱给那些有需要的同僚。 只要有人开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钱借出,而且从来不会催讨债务。这就导致家中堆满了借条,而这些债务却一直未曾收回。 然而,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这位素来好面子的大哥,竟然会主动去讨债。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燕倾城拆开牛皮纸封口,八张盖着钱庄朱印的银票滑落案头。她捡起最上面那张五千两面额的对着光看:“大哥这回真是豁出老脸了,一共收回来三万两的账呢。” 沈嘉岁闻言抬头:“三万两?你哥这是把燕家老宅的地皮都刮干净了吧?” “何止。”燕倾城将银票推过去,“听账房说还押了两间当铺。拿着吧,大哥说了,这钱放在你手里比存在钱庄踏实。” 沈嘉岁捏着银票的手顿了顿。 自打开始囤积丝绸,燕家兄妹前前后后竟凑出两万八千两,这数目便是簪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 她盯着燕倾城腕间磨出毛边的藕荷色袖口,突然觉得手里这叠纸重逾千斤。 “别担心,我们借给你也算是投资嘛。”燕倾城往她嘴里塞了块桂花糖,“听说嘉岁最近在囤积丝绸货物,库房都堆到房梁了,还要往豫州买?” “要买。”沈嘉岁含着糖含糊道,“今早德全叔说江南布政使司在清点贡品,我让紫莺把西郊三间仓库腾出来装满。”话没说完被呛得直咳嗽。 此时管家沈德全正在库房门口跳脚。 二十辆板车堵得巷子水泄不通,车夫们操着各地方言吵架。 他抹着汗指挥小厮:“蜀锦入库东三间!杭绸别拆油布!哎呦那匹浮光锦不能沾地!” …… 九日后贡院开门时,永定侯府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片。 老侯爷拄着拐杖来回踱步,裴淑贞攥着帕子直往门缝里瞧。沈嘉岁倚着石狮子嗑瓜子,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 沈钧钰晃出来时活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青缎直裰皱成咸菜干,发冠歪在耳边。 老侯爷冲上去捏他胳膊:“瘦了!瘦了!快把参汤端来!” “祖父……”沈钧钰有气无力地摆手,“孙儿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沈嘉岁把瓜子壳往荷包里一塞:“我请客,醉仙楼天字房,走着!” 裴淑贞站在酒楼前愣住。 朱漆匾额上新刻着“醉仙楼”三个字,二楼雕花窗棂系着红绸,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如蝶。 这分明是她陪嫁的云来酒楼,可里头格局全变了——原先的戏台改成假山流水,账房的位置摆着整面墙的琉璃酒坛。 “母亲,我与表姐裴彤,以及燕小姐,共同携手创办了这家酒楼。”沈嘉岁微笑着说,“表姐提供了场地,燕小姐贡献了精湛的厨艺,而我则投入了一些资金。这家酒楼将于明日开业,正好借此机会邀请各位前来品尝佳肴,若有何高见,尽请提出,我们会即时调整改进。” 裴淑贞顿时明白了:“我一直纳闷彤彤为何近日总是不在家,原来是与岁岁一同当掌柜去了。” 裴彤略带羞涩地笑道:“多亏表妹愿意带我一起,我才发现原来经商是如此充满乐趣。” 以往跟随母亲学习管理家务,不过是翻翻账本而已,生意上的琐细事务,她们这些深闺中的女子向来无需过问。 她曾以为,只要有个店铺就能自然盈利。 然而,自从开始亲自打理,她才明白,其中竟然蕴含着如此多的学问和门道。 一旦人投入繁忙的工作中,那些琐屑的烦恼便烟消云散,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有意义。 “姑母这边请。”裴彤满脸殷勤地拉着裴淑贞进门,“倾城姐姐特意备了药膳鸽子汤,最是补气养神。” 燕倾城正指挥伙计摆盘,闻言抬头笑道:“这道开水白菜要用老母鸡吊三天高汤,最费工夫。世子尝尝可合胃口?” 沈钧钰握着象牙箸发怔。 表妹从进门起就没拿正眼瞧过他,倒是对着菜谱说得头头是道,像换了个人似的。 “发什么呆?”沈嘉岁往他碗里夹了块樱桃肉,“大哥莫不是饿昏了?” 老侯爷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墙上挂着的菜名牌:“这个‘佛跳墙’是什么讲究?” “是嘉岁想的名字。”燕倾城抿嘴笑,“说是有诗云‘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其实不过是把鲍参翅肚煨在一处,倒让各位见笑了。” 裴淑贞舀了勺翡翠虾仁,突然想起什么:“这楼里原先的刘掌柜呢?” “在后厨学做奶油炸糕呢。”裴彤指着窗外,“您瞧,那不是在试新点心?” 众人望去,只见白发苍苍的老掌柜捧着竹筛,正跟小徒弟争论该撒芝麻还是糖霜。 裴淑贞“扑哧”笑出声:“彤彤如今倒有几分大掌柜的派头了。” 沈钧钰闷头扒饭,听着女眷们讨论要在朱雀大街开分店,突然觉得嘴里的蟹粉狮子头没了滋味。 他偷眼去看裴彤,却见她挽着沈嘉岁的手臂,眉飞色舞地说要引进胡商香料。 阳光透过琉璃窗映在她发间珍珠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此时朱雀大街的绸缎庄里,伙计正踮脚往门楣挂歇业牌。 对面茶摊上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说笑:“永定侯府这是要改行当布商?听说连辽东的柞蚕丝都收光了。” “何止!”货郎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表舅在漕运衙门当差,说这几日运河上全是沈家的货船。你们猜怎么着?连装绸缎的樟木箱都涨到三两银子一个!” …… 檀木圆桌陆续落满碗碟,老侯爷的象牙箸悬在半空,虾仁裹着碧绿茶汤滑入喉中。 他突然拍案:“老夫当年随先帝南巡,尝过苏杭十八道御宴,竟都比不上这口鲜!” 沈钧钰早已顾不得世家礼仪,左手攥着蟹粉汤包,右手筷子直奔糖醋排骨。滚烫汤汁溅到衣襟也浑然不觉,含混不清地嚷着:“这个水晶肴肉......唔!松茸炖鸡……” “成何体统!”沈文渊一记竹箸敲在他手背,青瓷碗“当啷“作响。 沈钧钰猛地缩手,汤汁在桌面晕开油花。他下意识望向裴彤,却见她正与燕倾城耳语,鬓边珍珠步摇随轻笑颤动,在烛火中漾出细碎光晕。 裴彤忽觉如芒在背。 抬头正撞见表哥灼灼目光,唇边笑意如退潮般消散。 此时丫鬟撩开珠帘:“冯家表少爷在楼下候着,说从岭南带了新鲜荔枝。” “我先失陪了。”裴彤霍然起身,冲在座的长辈们抱歉一笑,“姑祖母的寿礼还差几味药材,得去济世堂瞧瞧。” 说完,翩翩然地离开席位。 第40章 放榜 沈钧钰盯着镂花窗棂。灯笼的光晕染开夜色,只见裴彤踩着脚凳登上冯家马车,鹅黄裙裾掠过车辕时,那位冯少爷伸手虚扶了一把。 “冯家小子来做什么?”老侯爷啜着醒酒汤问。 “说是送岭南的鲜果。”裴淑贞夹了块胭脂鹅脯,“昨儿还送来两筐蜜桔呢。要说冯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倒比某些府里势利眼的亲戚强。” 沈钧钰戳着碗底米粒,忽然觉得翡翠虾仁失了滋味。 他想起那年上元节,裴彤捧着莲花灯在回廊等他,也是这样鹅黄的衫子。 那日他说要温书,却溜去樊楼听曲,回来时见她肩头落满雪粒子。 沈钧钰望着冯家马车消失在街角,喉头突然发紧——原来那抹鹅黄色,早就不独属于他一人。 …… 暮色四合时,席面撤下最后一道甜汤。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裴淑贞望着燕倾城发间晃动的珍珠步摇,温声道:“天快黑了,燕姑娘若不嫌弃,我遣两个护院送你出城吧。” “多谢夫人美意。”燕倾城福身时,腰间玉禁步发出清脆声响,“家兄来接了。”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英挺男人策马穿过熙攘人群,腰间银鱼袋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燕回时单手按着腰间佩剑翻身下马,玄色官服下摆沾着大理寺独有的沉水香。 “劳侯爷夫人挂心。”他摘下乌纱帽夹在臂弯,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烛光映得他眉间朱砂痣愈发鲜红,倒把素日冷峻的轮廓衬出几分艳色。 裴淑贞越看越觉顺眼,脱口道:“燕大人可曾议亲?” 檐下灯笼突然爆了个灯花。 燕回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纹路,余光瞥见沈嘉岁正在逗弄廊下画眉鸟,耳后蓦地烧起来:“下官...尚未。” “哟,二十有三了吧?”沈钧钰倚着朱漆柱子啃梨,“莫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难言之隐?” 梨核“咚”地砸进铜盆,惊得画眉扑棱翅膀。 燕回时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公子若将斗嘴的功夫用在科考,今春也不至于被国子监祭酒追着打。” 他转头对裴淑贞作揖,“下官听闻祭酒大人新得了套戒尺,说是紫檀木嵌金丝的。” “燕回时!”沈钧钰涨红脸要扑过来,被老侯爷拎着后领提溜回去。 裴淑贞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笑道:“犬子无状,让燕大人见笑。” 燕回时翻身上马时,听见沈嘉岁在教画眉说“呆子”。 夜风送来她袖中苏合香,混着少女清脆的笑,叫他险些踩空马镫。 “大哥觉不觉得侯夫人话里有话?”燕倾城勒马缓行,腕间珊瑚镯子碰出细响。 见兄长不答,她促狭地眨眨眼,“上个月大哥把祖宅地契都兑成银票,莫不是真的喜欢嘉岁?” “钱太少了。”燕回时突然打断。 他望着城门楼上飘摇的旌旗,想起沈嘉岁前日说想筹募大笔资金干一把大的,“两万两...恐怕不够塞牙缝吧?” 话未说完,金丝楠木马车檐角悬着的八宝琉璃灯晃到眼前。 新昌郡主掀开茜纱窗,护甲叩着窗棂:“本宫当是谁家郎君夜游,原是大理寺卿燕大人。” 她目光扫过燕倾城,笑意淡了几分,“正巧王府备了桂花酿,不知燕大人可有兴趣过府一叙?” “天色已晚,臣要回家。”燕回时握紧缰绳,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若是本宫非要大人作陪呢?”新昌郡主拔下金簪挑亮灯烛,火光跃上她描金的眼尾,眸子映得愈发犀利。 “那臣只好奏请圣上,求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燕回时拱手,一脸的云淡风轻,爱咋咋地。 “放肆!” 新昌郡主怒火中烧。 她倾心于燕回时已久,多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示好,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然而,燕回时却始终如同冰雕般冷若冰霜,对她的一切示好置若罔闻。 她身份尊贵,乃皇室血脉,众多世家大族都梦寐以求地想要与她联姻,但她却偏偏钟情于燕回时。 偏偏这燕回时,竟敢如此不识抬举,真是令人气愤! 新昌郡主凤眸微挑,瞥见燕回时身侧那道纤细身影。护甲划过缰绳,她扯着唇角冷笑:“燕大人好兴致,深更半夜携佳人策马,倒比陪本郡主喝酒快活。” 燕倾城自幼鲜少入京,头一回直面权贵之威,本能地往兄长身后缩了缩。 这举动落在新昌郡主眼里,倒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京中何时出了这等不知礼数的千金?”新昌郡主鞭梢扫过青石板,溅起几点火星,“深更半夜与男子厮混,真是恬不知耻——” 话音未落,金丝八宝攒珠钗应声而断。 半截流苏坠地时,新昌郡主才惊觉耳畔凉风掠过。她猛地攥紧缰绳,丹寇几乎掐进掌心:“燕回时!你竟敢动我——” “郡主慎言。”燕回时的指节还沾着青石碎屑,“若再辱及家妹,本官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乌云踏雪马突然扬蹄,惊得郡主坐骑连退三步。兄妹二人的身影,转瞬没入长街尽头。 新昌郡主盯着地上碎玉,忽地笑出声来。 侍婢正要开口,却被抵住咽喉:“急什么?本郡主就爱啃这寒门子弟的硬骨头。” 月光映着郡主眼底异彩,“待他跪着求我时,那才有趣呢。” …… 次日寅时三刻,朱雀大街飘起杏黄酒旗。原“云来酒楼”的匾额已换成“醉仙楼”三个洒金大字,沈嘉岁正踮脚调整门边红绸。 后厨传来燕倾城清亮的嗓音:“这坛三十年女儿红要摆在最显眼处!” 裴彤捏着账本从库房转出来,见冯掌柜对着菜单唉声叹气。老掌柜抖着花白胡子:“龙井虾仁二两、白斩鸡三两......这价钱都够寻常百姓半年嚼用了!” “冯叔这话差了。”沈嘉岁拎着算盘过来,玉镯碰着楠木柜台叮当作响,“我们沈氏茶楼一杯奶茶就要一两银,咱们醉仙楼的龙井虾仁用着明前茶,二两还算便宜了。” 老掌柜还要争辩,却被裴彤塞了把瓜子:“您就等着瞧,午时准有贵客临门。” 三人说笑间,跑堂伙计突然探头:“对面太白酒楼的孟掌柜在门口溜达三圈了!” 此刻隔着两条街,将醉仙楼视为强大竞争对手的太白酒楼孟掌柜正与留客居钱掌柜咬耳朵。 “永定侯府的沈大小姐怕是疯了。”钱掌柜捻着山羊须,“我方才扮作茶商进去,光壶君山银针就要十两!” “沈氏茶轩的生意经搬到酒楼,只怕要栽跟头。”孟掌柜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紧盯着醉仙楼的大门口。 街上突然冒出一队人马,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 马蹄声还没停稳,看热闹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这不是大理寺的官爷吗!”有人惊呼出声。 “怪了怪了,大理寺的人怎么往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今儿个刚开张就招惹上官府,这戏可好看了!” “不对啊,瞧着倒像是来吃饭的?” 后厨帘子猛地被掀开,燕倾城提着裙摆冲出来。看到大堂里乌泱泱的官袍,她眼睛一亮:“大哥!曹大人章大人!你们怎么来啦?”虽说她鲜少来京城,但这些常去燕家议事的官员她可都认得。 曹少卿把佩刀往桌上一搁,笑出一口白牙:“昨儿破了桩大案,燕大人说要请弟兄们吃酒。燕姑娘,快把你们这儿的拿手菜都端上来!” 燕倾城赶忙招呼伙计们张罗。后头沈嘉岁带着两个壮汉抬来半人高的酒坛子,酒封一开浓香四溢。”各位大人赏脸是醉仙楼的福气,今儿这顿酒算我们的,管够!” 燕回时冲她拱手:“多谢沈姑娘。”沈嘉岁摆摆手,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商贾们呼啦啦涌进来,专挑大理寺官员旁边的位置坐。 谁不知道大理寺卿燕回时是出了名的难约,这会儿逮着机会,个个举着酒杯往主桌凑。 官商们打着什么算盘暂且不提,倒是醉仙楼的菜香勾得人挪不动腿。 红烧肘子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翡翠虾仁颗颗透亮,糖醋鲤鱼还滋滋作响。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如飞,不多时连二楼雅座都坐满了。 待到日头西斜,最后一桌客人打着饱嗝离开,冯掌柜捧着账本的手都在抖。”三位东家,咱们...咱们头一天就进账二百八十两雪花银啊!” 老头子拨了三遍算盘,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要知道从前云来酒楼最红火时,月余也挣不到十两银。 这下,他终于信了东家说的“生意经”,也明白了“赚富人的银子”是什么意思。 摸着怀里的赏银,心想明日定要换个结实算盘——今日这檀木算珠,竟被自己打坏了两回。 斜对面屋檐下,孟掌柜数到第三十六位进店的客人,手中茶盏早已凉透。 斗不过,根本斗不过!醉仙楼有燕大人撑腰,那还玩个屁! 裴彤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眼眶发酸。 她嫁妆里最值钱的就这座酒楼,往日里总被妯娌笑话是赔钱货。”这...这都是岁岁和倾城的功劳,我不过是沾光。” “彤姐姐这话可不中听。”燕倾城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要不是您把酒楼收拾得这般齐整,我们哪能说开张就开张?” 沈嘉岁正趴在柜台上数铜钱,闻言抬头笑道:“要我说,该给后厨王师傅包个红封。那道八宝鸭,硬是让李侍郎家续了三回盘!” 三人说笑间,跑堂的栓子突然冲进来:“东家们快看!”推开临街的雕花窗,但见长街两侧停满了各府马车,灯笼火把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都是等着明日来尝鲜的食客。 夜色渐深,醉仙楼的灯笼在风中轻晃。 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正拍醒木:“要说这醉仙楼三位女掌柜,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且听下回分解——” …… 会试放榜这日,永定侯府正院飘着细雪。 老侯爷套上御赐的貂皮大氅,金丝云纹锦缎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他边系玉带边催促:“快把铜锣备上,咱们得抢头柱香的位置看榜!” 沈钧钰缩在紫檀圈椅里,鸦青直裰皱得像腌菜。 他盯着青砖缝里的雪粒嘟囔:“要不...别折腾了……”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吞进喉咙。 满屋寂静中,沈嘉岁拨弄着手炉开口:“若是金榜题名,自有报喜官来敲锣。这冰天雪地的,祖父仔细摔着。” 老侯爷猛地扯下暖耳,金线穗子缠在鹤纹补子上:“合着这两个月闭门读书,都是做戏给老夫看?” 镶红宝的暖耳砸在青砖上,惊得炭盆迸出几点火星。 “爹当年不也没中么。”沈文渊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四品文官的鹌鹑补子沾了灰,“要我说就让钧钰袭爵,我也好卸了苑马寺的差事,逍遥快活些。” “爹!”沈嘉岁截住话头,玛瑙耳坠在颈边晃出红影,“殿试后还有勋贵考,大哥若能在御前应答,或入锦衣卫,或外放县令,也好过袭个无实权的侯爵!” “锦衣卫要会耍绣春刀!”沈钧钰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当县令更惨!听说北疆的县衙连炭盆都没有,公文都得贴着炕头写!” 沈嘉岁霍然起身,缠枝莲纹裙裾扫过满地碎雪:“寒门举子要凿壁偷光才能换来的机会,大哥竟嫌硌牙?” 她指节叩在黄花梨案几上,“如今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么混吃等死日后做个空壳侯爷,要么外放历练挣个实职!” 沈钧钰怔怔望着妹妹。 不过数月光景,那个追着他要糖人的小丫头,如今竟能说得他面红耳赤。他攥紧的拳头突然砸向案几:“我偏要闯出第三条路!” 满室俱惊时,青年抓起案头的《通典》就往书房冲。 老侯爷见状一愣:“这小子,莫不是魔怔了?” 沈文渊掰开烤焦的橘子,慢悠悠道:“我当年在陇西当县丞,三个月瘦了二十多斤,苦得很,钧钰一向骄纵,肯定吃不了半点苦!”话没说完就被老侯爷踹了脚凳子:“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装病逃回京,老子岂会进宫求圣上让你回来?” 沈嘉岁倚着透雕槅扇出神。 窗棂外细雪纷扬,前院小厮正给报喜官备红封。她忽然想起原着里沈家满门抄斩那日,也是这样茫茫大雪盖住刑场的血迹。 呜呼哀哉!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41章 剖腹取证 “岁岁?”沈文渊递来瓣橘子,“尝尝,用银霜炭烤的。” 沈嘉岁望着父亲指尖炭灰,忽觉喉头发紧。这王朝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躺平是死,争权亦是险棋。 她接过橘子轻声道:“若大哥真外放去当九品县令,爹可会答应?” “由他去。”沈文渊往炭盆里添了块沉香木,“你祖父当年把我踹去陇西时,可比这狠多了。”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 书房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沈嘉岁提着裙裾跑去,见沈钧钰正踩着《大诰》够书架顶层的《地方志》。满地散落着《武经总要》,最上头那本还留着茶渍。 “大哥这是……” “北疆三州十九县,总有个富庶之地!”沈钧钰鼻尖沾着墨迹,得意地晃了晃《河间府志》,“听说沧州盐商出手阔绰,县衙修得比知州府还气派!我要考到沧州去!” 沈嘉岁望着他眼底跃动的烛火,突然笑出声。 大哥虽说没甚出息,但也是怪可爱的嘞。 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忽见东方有流星划过。 穿来这吃人的世道,或许就像这颗流星——不知归处,但总要拼力绽些光热。 …… 沈府上下都默契地没去皇榜前凑热闹。 直到鎏金烫印的请柬送到永定侯府,沈嘉岁才从长公主府的宴帖上得知,今科会元竟是长公主那位出了名的纨绔儿子。 “那小子常跟我们混梨园听小曲儿!”沈钧钰气得把书卷摔在案几上,“定是日日躲在书房装相,真真可恨!” 他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这回春闱我偏不去凑热闹,非把四书五经啃透了不可!” 明年秋闱若再落榜,只怕真要被打发到漠北吃沙。 赴宴这日,永定侯府四口人踩着朱轮马车来到长公主府。 隔着老远就瞧见门前车马如龙,各府家徽在日光下晃眼。 沈嘉岁扶着母亲下车时,听见前头礼官唱喏:“户部侍郎贺玉如意一对——” 裴淑贞忽然拽了拽女儿衣袖。顺着母亲目光望去,燕回时正立在廊下与人寒暄。他今日换了身大红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往日暗色官服更显清贵。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蓦然回首,眸中霜雪霎时化作春水。 “岁岁快看。”裴淑贞用团扇掩着笑,“燕大人这身倒像是新郎官…”话未说完就被女儿打断:“这可是长公主府,母亲矜持些!” 宴厅内百十张紫檀案几按品级排开,永定侯府的位置恰在中央。 沈嘉岁刚跪坐好,便见十二盏琉璃宫灯自梁上垂下,将戏台照得通明。 丝竹声里,她忽然瞥见个熟悉身影——薛锦艺正搀着桑老夫人落座,低眉顺眼得像个婢女。 戏台上正唱到《麻姑献寿》,忽见两名侍女抬着架八扇屏风转出来。 金丝楠木框里,长公主的画像栩栩如生,更奇的是转过背面竟绣着百蝶穿花图。满座哗然中,薛锦艺款款起身:“民女拙作,恭贺殿下麟儿折桂。” “好个双面绣!”长公主抚掌大笑,“赏金五十两!” “能为殿下添喜已是福分,民女不求赏赐。”薛锦艺盈盈下拜,眼角余光却飘向皇子席。 三皇子凌骁把玩着青玉酒盏,冲她微微颔首。 自打晁氏爬了桑太傅的床,顺理成章当了姨娘,薛锦艺便被老夫人扔到偏院,在桑府活得不如粗使丫头。 而三皇子,是她唯一逆天改命的登天梯! 戏台东侧,沈嘉岁夹了块水晶肴肉。 脂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听得邻座贵妇窃语:“听说这位薛姑娘要当三皇子侧妃呢。” “爬老头床当姨娘的贱女儿也配?” “嘘——没见三皇子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琉璃灯将宴厅映得通明。 三皇子凌骁把玩着青玉杯,忽然起身笑道:“皇姑母赏银钱未免俗气,不若赏薛姑娘个正经名分?” 桑老夫人手中佛珠“咔嗒”坠地。 她死死盯着薛锦艺绯红的耳尖——这小贱人竟敢背着她攀附皇子! 晁姨娘爬床的丑事尚未平息,女儿又做出这等下作勾当,桑家百年清誉真要毁在这对母女手里。 长公主抚着金丝楠木扶手:“骁儿想要什么名分?” “求皇姑母将薛姑娘赐予侄儿为侧妃。”凌骁躬身行礼,余光扫过太子席位。 果然见太子捏碎了核桃,碎壳扎进掌心犹不自知。他嘴角笑意更深,这步棋走对了。 满座哗然中,薛锦艺耳尖泛红垂首而立。 那日雨巷“偶遇”三皇子车驾,她故意让襦裙被雨水浸透。此刻袖中还藏着凌骁塞给她的并蒂莲荷包,丝线已磨得起毛。 “侧妃之位?”长公主沉吟间,瞥见薛锦艺绣鞋上沾的桑府特制香粉。这姑娘倒是个妙人,既能笼络三皇子,又能让桑家吃瘪。 她抚掌笑道:“好,本宫便做这个媒人。” 沈嘉岁手中银箸碰在瓷盘上。 原着中这段赐婚本该发生在秋猎,如今提前三月,可薛锦艺含羞带怯的模样与书中描写分毫不差。 难道,主线剧情当真不可撼动? 燕回时望着沈嘉岁失神的侧脸,喉间泛起酸涩。 上次宫宴她便盯着三皇子发呆,今日又是这般痴态,莫非... 青玉扳指突然裂开细纹,在他指腹划出血痕。 “燕大人手伤了?”新昌郡主捧着药膏凑近,月华裙扫过他案前墨迹,“我替您包扎可好?” “不必。”燕回时抽回手,血迹在宣纸上洇开红梅。 新昌却顺势坐在他身侧空位,护甲划过他袖口暗纹。 戏台传来《牡丹亭》的唱词,恰好唱到“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新昌突然起身走向主座,石榴红披帛扫过满地琼花:“皇姑母,新昌也想求个恩典。” 长公主笑着招手:“说来听听。” “我要嫁给大理寺卿燕回时。”少女嗓音清亮,惊得乐师拨错弦音。 满厅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燕回时执杯的手顿在半空,琥珀酒液泛起涟漪。 “胡闹!”长公主手中玉如意重重磕在案上,“换一个。” 新昌揪住姑母衣袖:“为何三皇兄求得,我求不得?” “燕回时…”长公主闭了闭眼,猛地攥紧新昌手腕:“总之,你谁都可以嫁,就是不准嫁他。” 沈嘉岁望着这对姑侄拉扯,忽然察觉有道视线灼人。 转头正撞上燕回时深潭般的眸子,他唇边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深沉。 沈嘉岁慌忙垂头,蜜饯青梅滚落裙裾。 戏台东侧,薛锦艺抚着新得的翡翠禁步轻笑。这玉料与三皇子腰佩分明是同块璞玉所出。她故意晃了晃坠子,果然见桑老夫人气得佛珠链子崩断,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姑娘当心着凉。”凌骁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指尖状似无意擦过颈侧。薛锦艺颤了颤,瞥见沈嘉岁正在拾青梅,忽然抬高嗓音:“听闻沈姑娘与燕大人交情匪浅?” 满厅私语骤歇。 燕回时握着酒樽起身,月白袍角掠过沈嘉岁案前:“本官与沈姑娘…” “不过是酒楼掌柜与食客的情分。”沈嘉岁抢过话头,将青梅塞进口中。 酸涩汁水呛得她眼底泛潮,却仍挺直脊背笑道:“醉仙楼新酿了青梅酒,改日请燕大人尝鲜。” “一定捧场。”燕回时配合着回话。 铜雀衔枝香炉腾起第三缕青烟时,檐下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小厮撞翻果盘冲进宴厅:“长公主!锦衣卫把府门封了!” 满堂珠翠霎时沉寂。 永宁长公主捏着玛瑙盏的指节泛白,她缓缓起身,百鸟朝凤裙裾扫过满地荔枝:“诸位稍安勿躁……” “圣旨到——” 玄甲卫如黑潮般涌入,惊得女眷们钗环乱颤。 锦衣卫指挥使慕容晟按着绣春刀踏过满地鲜果,寒铁护腕撞得叮当响:“奉旨查抄公主府,惊扰诸位了。” 话音未落,数十卫所兵已封住四面廊柱。 驸马郭怀安拍案而起,翡翠扳指磕在黄花梨案几上:“慕容晟!长公主与陛下乃一母同胞,你竟敢如此放肆!” “正是同胞情深,才要查个明白。”慕容晟抚过刀柄螭纹,突然抽出封信笺,“密探供状在此,说贵府有人科考舞弊!涉案考生不在少数,且贵府宴客之中还有东陵细作!” 长公主独子,同时也是新科状元郭蹇这时霍然起身,状元红袍扫翻酒盏。他劈手夺过信笺揉作一团,在众人惊呼声中咽入喉间:“指挥使说的证物,在哪?” “在你肚子里!”慕容晟冷笑,绣春刀突然出鞘。 寒光掠过时,郭蹇颈间金螭项圈应声而断:“本官杀东陵细作时,最爱剖腹取物。” 满堂尖叫中,刀尖已没入郭蹇小腹。 永宁长公主的护甲掐进掌心,看着嫡子如破布般瘫软在血泊里。 慕容晟沾着血掏出染红的纸团,对着日光细看:“驸马爷的字,当真铁画银钩。” 郭怀安目眦欲裂,抽出壁上龙泉剑:“我跟你拼了!” 剑锋未至,慕容晟旋身飞踢,镶玉朝靴正中其心口。 驸马撞碎十二扇紫檀屏风,呕出的血染红孔雀蓝地衣。 “父亲!”紫嫣郡主扑过去,珍珠面帘缠上驸马染血的胡须。 变生肘腋,长公主呆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晟环顾四周,冷峻地发号施令:“来人,立刻封锁长公主府,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在场的所有贵宾,除非有人为之担保,否则不得擅自离府!” “遵命!” 一时间,原本繁华热闹的宴会大厅,变成了修罗场的惨烈景象,血迹四溅,令人心惊胆战。 那鲜红的血液,是驸马与郭蹇的,混杂一处,令人不忍卒视。 沈嘉岁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的霜雪,惊恐万分。 长公主,地位尊崇,权势滔天,却也不能庇护自己的亲子,一声令下,亲生儿子便命丧黄泉。 驸马身体颤抖,口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怕是命不久矣。 紫嫣郡主紧紧拥抱着悲痛欲绝的母亲,泪水无声地滑落,悲伤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府邸。 四周的宾客们,一个个如同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恐惧使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沈嘉岁缩在朱漆柱后,嗅着血腥混着龙涎香的古怪气味。 老侯爷将她护在身后,鹌鹑补子沾了不知谁的血:“莫怕,幸好钧钰没中榜,自然牵扯不进这宗舞弊案!我们一定能安然脱身。” “永定侯府,我能作保。” 燕回时跨出正堂门槛,玄色衣摆扫过青石台阶。 他站在慕容晟面前吐出这句话时,檐角灯笼的光正照在他左肩的银线云纹上。 慕容晟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紧。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信任的鹰犬,便是宗室亲王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 刚才他当着长公主的面剜出郭蹇腹中信纸时,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都没能让他眨一下眼。 可此刻他面对同样不怒自威的大理寺卿,靴尖碾着地上的血渍转了三圈,终究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带他们去按手印。” 老侯爷踉跄着扶住廊柱,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两层夹棉袄子。 他望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强撑着朝燕回时作揖:“今日大恩,沈家必不敢忘。” 沈嘉岁攥着母亲冰凉的手往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 她回头望见薛锦艺缩在角落里发抖,金丝牡丹绣鞋沾满了血污——那位总爱在诗会上出风头,刚如愿受封的三皇子侧妃,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活该! 三皇子早跑了,看谁能保你!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子时的梆子声混着犬吠传来。 沈嘉岁突然弯腰干呕起来,方才锦衣卫当堂剖腹取证的场景,到底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破了胆。 “幸好钧钰没出息……”裴淑贞掏出帕子给女儿擦汗,“若他真考上了,我们一家可就麻烦了!” “没错没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沈文渊连声附和,被老侯爷没好气白了一眼。 第42章 赈灾 三日后,菜市口的血腥气飘了半座城。四十八颗头颅滚进箩筐时,沈嘉岁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她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名考官不慎将考题泄露,而在这批贪婪的买家之中,竟然有一位出身东陵的才子。酒后失言,他无意间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旋即被其他文人举报至顺天府。 顺天府深入追查,发现这起舞弊案非同小可,立即上报至朝廷。 皇帝龙颜震怒,尤其是得知勋贵世家也涉其中,遂下令锦衣卫严查。 锦衣卫如猛虎下山,带兵搜查长公主府,目的是搜寻能够揭露真相的关键证据。证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长公主之子郭蹇为保秘密,竟然将信纸生生吞下。锦衣卫毫不留情,强行切腹取出了一纸证物。 据传,此案波及四十八名考生,尽管真相尚未完全水落石出,但他们均被斩首示众。 而那些东陵血脉的文人,则被施以五马分尸的酷刑,身首异处,血肉模糊。 …… 北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掠过永定侯府屋檐时,沈钧钰正咬着笔杆在书房发狠苦读。 窗纸上映出他摇晃的身影,狼毫笔尖几乎要在宣纸上戳出洞来。 三十里外的京郊小道上,永定侯沈文渊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爬满枯藤的竹篱笆发怔。 篱笆内三间灰瓦房歪歪扭扭挤作堆,檐下挂着串风干辣椒,几只芦花鸡正在菜畦里刨食。 “父亲确定这是燕府?”沈文渊第无数次摸出拜帖核对,“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的大官!” 老侯爷甩着马鞭叩开篱门:“燕回时连圣上赐的宅子都不住,非要守着亡母旧居。” 说着抬腿迈进院子,靴底沾了满脚鸭粪——竹篱后忽然摇摇摆摆钻出群灰鸭,领头的竟敢啄他蟒纹锦袍。 沈文渊憋着笑扶老父在石凳坐下。 石桌裂了道缝,裂缝里还嵌着半粒苞谷。他正要掏帕子擦拭,忽闻篱外传来马蹄声。 燕回时单手勒缰翻身下马,鸦青官服下摆溅满泥点:“不知二位驾临,有失远迎。” 说着挽起袖子拎起炉上铜壶,粗陶碗里浮着几片陈年茶末。 沈文渊盯着碗沿缺口,想起京中传言这位大理寺卿审案时连犯人的馊饭都尝过,喉头不禁发紧。 老侯爷却仰头饮尽,抹着嘴道:“上月长公主府的案子,多亏燕大人作保,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燕回时截住话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沈文渊趁机推过礼匣:“燕大人清苦,不如收下这几封银子。” “承蒙侯爷抬爱,只是燕某并不缺钱。侯爷可知,朱雀街有处五进宅院空置三年?”燕回时拨弄着毛豆轻笑,“那是下官考上状元时御赐的宅子。” 他望着竹篱外晃悠的母鸡,“家母临终前最爱在此处饲鸡养鸭,舍妹如今接了这活计,倒比养在深宅绣花快活。” 沈文渊耳尖泛红,手中茶汤泼湿了锦袍。 老侯爷瞪他一眼,转头对燕回时道:“今日原是为小女说亲。” “嘎——” 话未说完,领头灰鸭突然扑棱翅膀跳上石桌,精准叼走礼匣中的金镶玉簪。 燕回时笑着摸出把谷粒:“阿灰莫闹,这是侯府千金的嫁妆呢。” 沈文渊望着追鸭狂奔的小厮,突然觉得满京贵女争抢的乘龙快婿,在这鸡飞狗跳的农家院里,倒比在朝堂上更鲜活生动。 老侯爷捋须叹道:“世人皆道燕家清贫,哪知他们守着千金不换的宝贝。” 沈文渊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才开口:“那...燕大人将来成亲后还住这宅子?” 燕回时正在整理案头卷宗,闻言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个墨点。他搁下紫毫笔,抬眼时耳尖泛着薄红:“全凭未来夫人做主。便是要住娘家,燕某亦可随行。” “入赘?!”沈文渊手中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碧螺春泼湿了袖口。 老侯爷慌忙用帕子擦拭,眼角瞥见燕回时竟在抿嘴忍笑。 “世人总说嫁娶有别,我倒觉得两姓联姻重在同心。”燕回时指尖摩挲着青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的玉佩,“孩子随母姓亦无不可。” 这话惊得老侯爷呛了茶,滚烫的茶汤在喉头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下去才没失态。 西晋开朝百年,哪个世家郎君不是把宗族姓氏看得比命重?入赘的男子多半是破落户,走在街上都要被顽童扔石子。 燕回时垂眸盯着案几缝隙里未扫净的墨屑。燕这个姓氏是生父强加给他的枷锁,当年母亲抱着他跪在燕府门前三天三夜,换来的不过是侧门抬进去一顶青布小轿。 这样的姓氏,他恨不得亲手碾碎。 “长公主府近日不太平。”他忽然转了话头,将誊抄好的密报推过去,“侯爷近日少往东市酒肆走动为妙。” 沈文渊盯着密报上“私铸铜钱”四个字,后颈沁出冷汗。 他这永定侯不过是祖上荫封,哪里懂这些朝堂倾轧?忙不迭点头:“自然听燕大人的。” 回府路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沈文渊撩开车帘,正看见朱雀大街新开的绸缎庄挂着“售罄”木牌。 他并未多加在意,回到家就直奔内室而去:“夫人可知燕大人竟愿入赘?” 裴淑贞正在对账,闻言算盘“哗啦”散了架。她弯腰捡起翡翠珠子,鬓边金步摇晃得厉害:“当真?这般人物...不如请王媒婆去探探口风?” “且慢。”沈文渊按住夫人要唤丫鬟的手,“岁岁前日把西郊马场改成了染坊,昨儿又包下三艘南下的货船。这丫头主意大得很,让她自个儿定吧。” 正说着,章嬷嬷喘着气跨进门槛:“大小姐...又去庄子上收丝绸货了!” 老嬷嬷扶着门框顺气,“库房堆得顶梁柱都看不见了,庄头说再收就得往地窖塞。” 裴淑贞拨着算珠的手直发抖:“上月购进蜀锦三百匹,云锦五百匹,杭绸足足两千匹…”她突然抓住丈夫的胳膊,“便是给全京城的新娘子做嫁衣都够了!” “左右是咱家的银子。”沈文渊倒是想得开,“燕小子既愿入赘,这些绸缎转个圈还是锁在咱们侯府库房里…”话没说完就被夫人瞪得咽了回去。 此刻京郊庄子里,沈嘉岁正盯着账房拨算盘。黄花梨木箱摞得比人还高,各色绸缎从厢房溢到廊下,在秋阳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东市姚记最后八十匹杭绸巳时三刻送到。”管事抹着汗递上清单,“如今市面寻常生丝已涨到七百文一匹,织金缎更是有价无市。” 沈嘉岁摆摆手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缠枝莲纹。 原书中江南丝船这场大火该在重阳节后燃起,届时丝绸价格暴涨。可如今距重阳只剩五日,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有? 她转身望向库房,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堆积如山的绸缎上,仿佛给这些华美的织物镀了层金边。 若是剧情有变,全部家当可都砸手里了! 沈嘉岁闭了闭眼,掌心沁出冷汗,不敢再往下乱想了。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 次日五更天,一骑快马撞开城门,驿卒背着的黄旗在晨雾中格外刺目。北地三县昨夜地龙翻身,半个郡县被埋进废墟,朝廷急调五万石粮草赈灾。 这消息传到朱雀大街时,绸缎庄伙计正卸下“新货到店”的牌子。 掌柜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只见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市突然冷清下来——贵人们都在忙着捐银捐物,谁还顾得上挑料子? 沈嘉岁接到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她恍惚记起原书确实提过这场地震,不过轻描淡写带过,仿佛那上万条性命还不如女主被茶水烫了手值得书写。 “姑娘,江南的船…”丫鬟欲言又止。 “照单全收。”沈嘉岁捡起凤簪插回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绷紧的下颌,“让庄子上再腾两间库房。” 此刻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的赌徒,已经押上全部身家,只能等着看命运给的是登天梯还是断魂索。 窗外秋蝉突然噤声,一阵穿堂风卷着枯叶扑进屋内,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善义堂的青砖墙上,薛锦艺紧了紧素白披风,将冻僵的手指藏在袖中。 药堂外早搭起竹棚,案头砚台里的墨汁已凝了冰碴,她却硬是咬破舌尖逼出满眼泪光。 “诸位父老!”她忽然提高声量,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北地震灾,万千同胞正在挨饿受冻,我们岂能安坐高堂?”说着拔下鬓间金簪,玛瑙坠子在空中划出弧光,“这簪子抵得三石粟米,锦艺愿尽绵薄之力!” 人群响起抽气声。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红了眼眶,抖着手去摸钱袋。薛锦艺余光瞥见街角晃动的玄色衣角,咬唇将耳坠也扯下来:“连舍弟赴考的盘缠——”她举起沉甸甸的银袋,“也请拿去赈灾!” “薛小姐大义!”布衣妇人抹着泪摘下发间木钗。 乞儿攥着半块硬馍挤到前排,黢黑小手将两枚脏兮兮的铜钱拍在案上。薛锦艺强忍恶心扶住小乞丐肩膀:“好孩子,留着自己买炊饼吧。” 话音未落,那孩子袖口蹭过她手背,薛锦艺险些惊叫出声。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维持住悲悯神色,转身时却用帕子拼命擦拭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腌臜物。 日头西斜,竹棚外忽然骚动。 薛锦艺眼见着那抹玄色身影走近,突然扶额踉跄:“北地百姓......定要...…”话音未落便软软栽倒,发丝恰到好处铺陈在雪地上,像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图。 “快扶薛小姐!她累昏过去了!”人群炸开锅。暗卫装扮的男子疾步上前,袖中露出半截金丝蟒纹——正是三皇子近卫的服制。 薛锦艺闭着眼勾起唇角,任人将她抬上马车。 “比起永定侯府那位...…”车外议论随风飘入,“沈小姐昨日买了二十匹云锦呢!” “听说她的嫁妆箱子从朱雀街排到永宁门!” 薛锦艺在锦垫上调整姿势,听着百姓对沈嘉岁的声讨,喉间溢出轻笑。 马车经过永定侯府时,她掀帘望去,朱门两侧果然堆着红漆木箱,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日后,茶楼说书人已将“薛女捐钗”编成话本。 薛锦艺本尊倚在雅间听底下喝彩,指尖抚过新得的翡翠镯——这是今早宫里赏的。 …… 戏楼后院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时,前堂突然炸开声嘶力竭的哭喊:“江南的船烧成火龙了!” 沈嘉岁手中戏折子“啪嗒”落地,正砸在四喜刚捧来的新茶盏上,青瓷碎片混着茶汤溅湿了茜红裙裾。 紫莺提着裙摆冲进来,发间珠花都跑得歪斜:“姑娘!运河上十二艘丝绸船全着了火,说是半夜烧起来的…”她扶着雕花门框喘气,“连船板都烧成炭了!” 沈嘉岁指尖抚过袖口金线,悬了月余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腔子里。 原书中这场大火本该在重阳夜燃起,如今迟了五日,倒叫她多折进去三千两银子。 不过,富贵险中求!接下来,便是她收割回报的时候了! 她弯腰拾起戏折子,漫不经心掸了掸灰:“让庄子上把最后三个地窖清出来。” “姑娘!”四喜急得直跺脚,“外头绸缎商把戏楼围了三层,都说要见您!” 话音未落,前头戏台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六个绸缎商你推我搡挤进后院,最前头的姚掌柜瓜皮帽都歪了,镶玉腰带卡在月亮门里进退不得。 沈嘉岁瞧着这群平日眼高于顶的商人,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诸位这是要包场听《锁麟囊》?” “沈姑娘说笑了。”姚掌柜终于挣脱月亮门,掏出帕子擦着满脑门汗,“我等愿以市价三倍收购您手上的存货,低等生丝按二两银子算如何?” 廊下画眉突然扑棱翅膀,惊得众人俱是一颤。 沈嘉岁逗着鸟笼里的金丝雀,葱白指尖点在食槽上:“上月姚记布庄卖我杭绸时,不是说这些料子都过时了?” “那时是姚某眼拙!”姚掌柜突然重重捶了下茶几,震得茶盘叮当响,“只要姑娘肯卖,价格还能再商量!” 第43章 捐钱 戏楼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疾,沈嘉岁透过雕花窗望去,正见三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车帘一掀,竟露出礼部尚书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捧着锦盒就往里闯。 “沈姑娘万安。”大丫鬟屈膝行礼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我家夫人要为三小姐置办嫁妆,愿以五倍市价购十匹织金缎。” 姚掌柜突然暴起:“总要讲究先来后到!” “价高者得才是商道!”后头绸缎商里冒出个年轻声音,“我出六倍!” 沈嘉岁端起雨过天青盏抿了口茶,看着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 原书中这场闹剧本没有这般激烈,皆因她提前扫空了小半个北方的存绸,倒逼得这些商人狗急跳墙。 “诸位。”她忽然敲了敲案上玉磬,“沈家库中现有生丝八万匹,杭绸五万匹,蜀锦三万…”每报个数,商人们的眼睛就亮一分,“不过——”她拖长的尾音像钩子吊住众人心神,“这些丝绸,我本是要做嫁妆的。” 青瓷茶盏磕在黄花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嘉岁抚平月华裙上的褶皱,腕间翡翠镯子碰着汝窑茶托叮当作响:“诸位掌柜也瞧见了,这八百匹蜀锦是要绣百子千孙被的。” 姚掌柜盯着她身后那排樟木箱,日光透过窗棂照在露出的缎面上,流光如月下春水。 他咽了咽唾沫:“沈小姐的嫁妆自然要尽善尽美,只是…”拇指在袖中掐算着日子,“若能将三等生丝让出二百匹,老朽愿送上苏绣大家柳三娘亲手绣的龙凤呈祥帐。” “柳三娘?”沈嘉岁指尖拨弄着缠枝莲纹茶盖,“去岁她给安阳郡主绣的嫁衣…”她忽然轻笑,“听说拆了七次线呢。” 紫莺适时捧来妆奁,掀开盖子竟是满匣子金线。 姚掌柜眼皮一跳,这永定侯府果真富贵,连压箱底的绣线都是御用规制。 “三两。”高掌柜突然竖起三根手指,“三等生丝这个价,够打十二床金丝被了。”他袖中账本被汗浸湿了一角,想到东家今晨放的狠话,后背又渗出冷汗。 沈嘉岁慢条斯理抿了口茶。 雨前龙井的清香里,她望见窗外海棠树上新结的花苞——就像这些掌柜眼底跳动的贪欲,还没开到极盛呢。 “五两。”她突然开口,惊得周掌柜打翻了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青砖上漫开,像极了去岁被生丝行情搅浑的市场。 “沈小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周掌柜捶着腿哀嚎,“五两银子都够买…” “够买您上月囤的陈年蚕茧?”沈嘉岁忽然抬眼,杏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听说周氏布庄新染的缎子掉色,莫不是用了那些霉变的茧子?” 满室寂静中,紫莺掀开东墙的帘幔。 数百匹绸缎如霞光倾泻,最上头那匹月华锦竟用银线绣着星图,正是钦天监前日才公布的秋分星象。 姚掌柜踉跄后退半步。他终于明白,这哪是待嫁女儿备妆,分明是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从月前生丝价格异动,到如今满城绣娘闲置,怕都是这闺阁女子执棋落子的声响。 “送客吧。”沈嘉岁抚过那匹星纹锦,指尖沾了银粉,“告诉西市赵掌柜,他私库里那三百匹潞绸…”她吹落指尖银屑,“再捂下去,该生虫了。” 暮色染红窗纸时,最后一位掌柜一步三回头地踏出院门,唉声叹气。 紫莺捧着手炉过来:“小姐,城东米铺的吴老板递了帖子。” “晾着。”沈嘉岁对着铜镜卸下翡翠耳珰,“等他们发现库房里的蜀锦都熏过艾草…”镜中人唇角微扬,“那才叫热闹呢!” …… 永定侯府。 沈嘉岁踏进垂花门时,正撞见小丫鬟提着裙摆往西厢跑。廊下挂着的画眉扑棱着翅膀,将金丝笼撞得左右摇晃:“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在花厅会客呢!” 她心头突地一跳,绣着缠枝莲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急转,惊得池中锦鲤甩尾躲进荷叶底。 刚转过紫藤花架,便听见花厅里传出母亲带笑的声音:“...嫁妆单子还没拟全,总归要等及笄礼过后…” “娘!”沈嘉岁提着裙摆跨过门槛,金累丝步摇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抬眼望见三位夫人正捧着茶盏,其中王夫人手里还捏着张洒金礼单。 裴淑贞嗔怪地瞪她:“冒冒失失的,还不给几位婶婶见礼?” “方才在绸缎庄遇见桩趣事。”沈嘉岁福了福身,故意将绢帕甩得簌簌响,“姚记布庄的掌柜竟要买我的嫁妆绸缎,说是愿出八两银子一匹呢!” “哐当——” 李夫人手中的甜白釉茶盖滑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瓣。 窗外的桂花香混着茶香,却压不住骤然紧绷的气氛。 “哎哟我这手…”王夫人慌忙用帕子掩住抽搐的嘴角,“岁岁说的可是朱雀大街那个姚记?” “正是呢。”沈嘉岁挨着母亲坐下,腕间九鸾镯碰着案几清脆一响,“我同他说,这些料子是要留着给本姑娘绣百子千孙帐的。” 裴淑贞突然按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 她终于看懂女儿频频递来的眼色,点头会意。 三位夫人交换着眼神起身告辞时,檐下铜铃正被秋风吹得乱响。 沈嘉岁望着她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牵唇一笑。 “岁岁,你老实告诉娘,你究竟囤了多少绸缎?”裴淑贞挥退丫鬟,抓着女儿的手直发抖,“前日你说要腾库房,娘还当是戏言。” 沈嘉岁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指尖,脸不红心不跳:“十六万两。” “什么?!”裴淑贞猛地站起,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碧螺春泼湿了裙裾。 她盯着女儿平静的面容,恍惚看见去岁及笄时那个娇憨的小姑娘,“侯府账上统共不过五万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茶楼戏园净赚了四万,爹娘和祖父给的私房钱三万…”沈嘉岁掰着手指细数,忽而抿嘴一笑,“燕大人还借了我两万八千两。” 窗外的日头忽然被云层遮住,花厅里暗了下来。 裴淑贞跌坐在玫瑰椅上,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扶手上:“若那丝绸船没烧...你这是要把侯府逼上绝路啊!” “可它烧了。”沈嘉岁捻起块桂花糕,酥皮簌簌落在裙摆上,“如今市面上的生丝涨到八两,我那些蜀锦价格翻了约莫三番!” “那统共就是四十八万两?!”裴淑贞突然抓住女儿肩膀,丹蔻掐进锦缎里,“你爹一年的俸禄才八百两!” 沈嘉岁任母亲摇晃,目光落在多宝阁的珐琅瓶上。 那里头插着支枯荷,是前儿燕回时送来的,说是“留得残荷听雨声“。如今想来,倒是应景。 “娘可记得去岁江南水患?”她忽然开口,“当时米价一日三涨,最后翻到二十倍。” 裴淑贞怔怔松了手。 窗外忽然卷进阵急风,将案头的礼单吹得满屋乱飞。 沈嘉岁伸手抓住一张,赫然写着“求购杭绸百匹“。 “这才刚开始呢。”她将礼单折成纸船,轻轻放进茶盏里。 洒金笺吸饱了茶水,渐渐沉入碧绿的茶汤中,像极了那夜在运河沉没的丝绸船。 暮色渐浓时,沈嘉岁独自站在库房前。 夕阳给堆积如山的绸缎镀上金边,恍惚间记忆又回到原书大火那夜。 火舌舔舐着云锦上的缠枝莲纹,原主在浓烟中攥着半截焦黑的账本,哭得死去活来。 “姑娘,燕大人送来的信。”紫莺捧着漆盒跑来,打断她的思绪。 盒中躺着支并蒂莲金簪,簪尾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待价而沽”。 沈嘉岁将金簪别进发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嘶声。 燕回时一袭月白长衫倚在门边,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沈姑娘可听过奇货可居?”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绸缎堆上,仿佛给这些华美的织物绣上了暗纹。 …… 金乌西坠时,姚掌柜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他盯着账房送来的价目单,枯瘦的手指掐进黄花梨桌面:“五两!前日五两能买一匹的次等绸,如今只够扯三尺!” “掌柜的!”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永定侯府开门了!说三等生丝还是五两一匹!” 姚掌柜撞翻了青瓷笔洗,墨汁泼在账册上,染黑了“亏空八千两”的字样。 等他赶到侯府角门时,正见高掌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辙深得像是载着金山。 “沈小姐仁义!”周掌柜捧着契书作揖,袖口金线在暮色中发颤,“只是这取货地点?” 沈嘉岁倚着紫檀雕花椅,指尖掠过案上那尊翡翠白菜:“京郊十里亭往西,有片桃林。”她忽然轻笑,“各位掌柜当年囤生丝的仓房,不就在那儿么?” 众人脸色骤变。 去岁他们联手抬价时,正是在那处仓房歃血为盟。如今想来,那日侯府采买的马车似乎总在桃林外徘徊。 “沈小姐好手段。”姚掌柜咬牙摸出银票,“姚记要三千匹次等生丝。” 紫莺捧着描金匣子过来收钱时,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次日卯时,皇宫太极殿的金砖地上还凝着晨露。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北地灾民已聚十万之众,若再不拨银赈灾…”他瞥向龙椅上的帝王,“恐生民变。” “臣附议!”御史大夫突然转向永定侯,“听闻贵府近日日进斗金,不知…” “臣启奏!”沈文渊突然扑跪在地,朝冠上的东珠撞得叮当响。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这个掌管御马监的闲职侯爷,平日上朝连喷嚏都不敢打。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小女...小女备嫁妆的丝绸…”沈文渊抖着从袖中掏出锦盒,“卖...卖了十万两…”他忽然重重叩首,“臣愿全数捐作赈灾银!” 燕回时手中的象牙笏板“当啷“落地。 满殿寂静中,大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格外清晰:“永定侯捐银——十万两——” “十万?!”兵部尚书倒抽冷气,“这得卖多少匹丝绸才能赚这么多!” “侯爷糊涂!”御史大夫突然厉喝,“市井传闻贵府获利八十万两,区区十万,怕不是九牛一毛?” “御史大人好灵通的耳目!”燕回时冷笑截断话头,“昨日酉时三刻,您府上管家是否在醉仙楼买了三坛二十年陈酿?”他掸了掸绯袍上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下官还听说,您上月收了扬州盐商的贿赂,眼下天灾,大人可别哭穷!” “胡说!”御史大夫气急败坏。 “够了!”龙椅传来一声轻叩。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永定侯。” “臣在!” “你女儿...许的哪户人家?” 沈文渊额角沁出汗珠:“尚...尚未许配…”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燕回时。 “传旨。”皇帝突然起身,明黄龙纹掠过丹陛,“永定侯嫡女沈嘉岁,贤良淑德,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着内务府督办嫁妆。” 燕回时扶起受宠若惊的沈文渊:“侯爷这招釜底抽薪,妙啊。”他压低嗓音,“八十万两留七十万作皇商本钱,十万换圣心,值当!” “嘿嘿,都是岁岁教的,我也不懂。燕大人自己知道就好。”沈文渊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未来女婿”的袖子,干笑了两声。 “自是当然。” 朝堂的金砖地上,燕回时的雪青补子官袍格外扎眼。 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白玉笏板,在满殿朱紫中像片褪色的雪:“臣,捐百两。” 死寂中响起倒抽冷气声。 负责记录赈灾银的户部员外郎,闻言狼毫笔抖了抖,墨汁在宣纸上晕出个黑点——谁不知燕大人赁居京郊破院子,每日徒步两个时辰上朝? “臣捐二百!”兵部侍郎突然出列,金丝蟒袍扫过蟠龙柱。 “臣三百!” 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里,沈文渊腰间的翡翠玉佩叮咚作响。 他望着燕回时破旧朝服下隐约露出的中衣补丁,突然想起昨夜女儿说的“抛砖引玉”。 这一招,果然妙哉! “一共十万四千六百六十万两!”户部尚书山羊须抖得厉害,看向沈文渊时眼里满是敬佩:“还是侯爷大义!一人捐了大头!” 散朝时丹陛前挤满恭维的官员,沈文渊的乌纱帽险些被挤掉。 他望着往日鼻孔朝天的阁老们此刻谄媚的笑脸,心里甭提多痛快了。 看谁还会笑他是草包侯爷! “侯爷这玉佩怕是前朝古玉?”有人摸着他腰间赞叹。 沈文渊虚扶了下其实崭新的玉佩,飘飘然道:“小女胡乱买的。” 第44章 以工代赈 此刻朱雀大街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要说永定侯捐的这十万雪花银,足够买下整条东市的铺面!” 底下嗑瓜子的百姓突然噤声——五城兵马司正押着三车银箱从永定侯府大门出来,辘辘往户部去,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痕。 茶寮檐角滴着雨水,几个短打汉子围在馄饨摊前嚼舌根:“永定侯这手笔,够买下整条朱雀街了!” “听说薛姑娘捐的那五百两银子.“说话人蘸着面汤在桌上画圈,“都不够侯府半日流水。” 薛锦艺的指甲掐进账本里。 油灯将“赈灾募银一千五百两”的墨迹照得发亮,她盯着“五百两”后头特意描粗的勾红,像在看个拙劣的笑话。 没有人知道,她借着募捐的名义,偷偷赚了一千两的差价! 昨夜三皇子握过的茶盏还摆在案头。凌骁指尖拂过她手背的触感犹在,可今早永定侯府捐银的邸报,却把她费心营造的善名碾成了齑粉。 “小姐!”丫鬟撞开漏风的木门,“侯府捐银十万的消息传开了!” 铜钱从薛锦艺指缝间坠落。 她想起父亲为救永定侯而死的那年,永定侯红着眼说“薛兄恩情没齿难忘”,如今倒用十万雪花银,将她呕心沥血铺就的青云路浇成冰窟。 “锦艺啊…”晁氏裹着旧年狐裘蹭进来,“昨夜三皇子可许了你名分?” 薛锦艺猛地合上账册。 算珠噼里啪啦滚落,惊得晁氏缩了缩脖子。这个靠爬床当上桑家姨娘的生母,此刻正用沾着瓜子壳的指尖戳账本:“等你当了皇子侧妃,你弟弟元宝就能改姓桑了。” “痴人说梦。” 珠帘哗啦作响,桑六姑娘踩着满地碎光进来。 她腰间禁步撞得叮当,像是故意要震碎这屋里的腌臜气。 晁氏慌忙用袖子擦椅子:“六小姐请坐。” “你也配叫我坐?”桑六用绢子掩鼻,“当初祖母误信你们母女,如今倒惦记起桑家祠堂的香火了?” 薛锦艺攥紧袖中玉珏——这是三皇子留下的信物。她昂头迎上对方鄙夷的目光:“六姑娘慎言,我母亲终究是太傅的妾室。” “我呸!”桑六指尖几乎戳到晁氏鼻尖,“一个爬床的贱婢,也敢自称桑家人?你们那野种弟弟在庄子上偷鸡摸狗,前儿还打伤佃户家的儿子!” “够了!”薛锦艺霍然起身,账册扫落茶盏。 外头忽然传来小厮唱报:“三殿下差人送雪蛤来了!” 桑六冷笑僵在脸上。 薛锦艺抚平裙摆褶皱,将碎发别到耳后。铜镜里映出她刻意模仿桑家嫡女的步态,连腰间禁步晃动的弧度都量过千百回。 晁氏忙拽她衣袖:“元宝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母亲。”薛锦艺掰开那根颤抖的手指,“等我在皇子府站稳脚跟,别说改姓了…”她望着永定侯府方向眯起眼,“便是要桑家祠堂添块牌位,又有何难?” 桑六斜睨着薛锦艺,扯了扯嘴角:“收拾收拾吧,下月初八三皇子府会来迎你过门。记着你是从桑家抬出去的,若在外头丢了桑家脸面…”她故意顿了顿,指甲划过茶盏边沿,“你那个狐媚子娘亲会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薛锦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腔里却翻涌着滔天欢喜。 自从长公主赐婚那日,她就像飘在云端,可后来长公主出事,这桩婚事便成了悬在梁上的绣球。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她竟有些恍惚。 “六小姐这是在要挟我?”她强压下颤抖的尾音。 “正是。”桑六嗤笑一声,红玛瑙耳坠在阳光下晃出刺眼光斑,“你们母女既借桑家攀高枝,桑家自然也要借你搭上三皇子府。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望着那道扬长而去的桃红身影,薛锦艺猛地抓起案上茶盏。 青瓷磕在石阶上迸裂的脆响里,她盯着满地碎瓷冷笑:“且等着瞧。” 与此同时,沈府账房内算盘声噼啪作响。 紫莺捧着账簿惊喜道:“姑娘,咱们囤的丝绸全数售罄了!十六万两白银转眼翻至八十万两呢!” 沈嘉岁正往青玉笔洗里添水,闻言手腕一抖,几点墨汁溅在宣纸上晕成墨梅:“按先前说好的,十万两捐给户部充作军饷。祖父他们的私房钱原数奉还,再备十万两…”她蘸着墨汁在纸上写了个“燕”字,“我要去趟燕家亲自还礼。” 燕家小院门前,沈钧钰盯着斑驳的门环直皱眉:“这燕回时穷得瓦片都要漏风,当初借你的银子别是贪墨所得?” “沈世子倒是清楚西晋官场积弊。”清冷嗓音自门后传来,燕回时一袭月白长衫倚着门框,“可惜今上最忌人言吏治,世子还是慎言为妙。” 沈钧钰想起上次“隐疾”之辩,冷哼着甩出檀木匣:“连本带利还你,两清了!” 匣盖掀开的刹那,燕回时瞳孔微缩。 整整齐齐的银票上躺着张字条,簪花小楷写着“分红“二字。 “当初说好五倍奉还。”沈嘉岁将挣扎的兄长推到院中石凳上,“何况倾城也该攒嫁妆了,你就当替妹妹收着。” 沈钧钰被这话惊得跳起来:“你叫他什么?回时?这成何体统!”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沈嘉岁狡黠地眨眨眼,“大哥若羡慕,也可唤声‘回时兄’呀。” 燕回时从善如流地拱手:“钧钰兄。” “谁要跟你称兄道弟!”沈钧钰涨红了脸甩袖就要走,却在院门口被株老梅绊了个趔趄。 燕回时伸手要扶,被他狠狠瞪回去:“本世子看得清路!” 待那抹绛紫衣角消失在巷口,燕回时摩挲着匣子边缘苦笑:“沈姑娘何必给在下这么多的分红?” “你当我不知?”沈嘉岁截住话头,指尖拂过梅枝上未化的残雪,“那日你说家中仅剩二万八,可我查过账册,燕家最后那笔俸禄是三年前的五万两。余下那些…”她转身,直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是你典当了御赐砚台凑的吧?” 北风卷起满地碎琼乱玉,燕回时望着少女发间将坠未坠的珍珠步摇,忽然想起三年前琼林宴上,先帝指着他说“此子当为国之栋梁”。 而今那方刻着“文心如玉”的端砚,正在当铺蒙尘。 “沈姑娘聪慧。”他最终只是淡淡一笑,“但御赐之物终会赎回,倒是令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钧钰的身上,“荫恩科在即,他若肯每日寅时来此,我可指点策论。” 沈嘉岁眼睛倏地亮了:“当真?” 沈钧钰却不乐意了:“嘁,谁要他指点!” 竹帘被秋风掀起一角,铜炉里炭火正旺。 燕回时挽着青竹纹广袖,将粗陶茶盏推至案几对面:“屋里煨着茶,两位请。” 沈嘉岁率先撩开帘子跨进去,天青缎面短靴踏过青砖,带起一阵松针香。 沈钧钰扯着腰间白玉佩的穗子,靴尖碾碎半片枯叶,这才慢吞吞跟进来。 粗陶盏里茶汤浑浊,沈钧钰刚想皱眉,却见自家妹妹仰头饮尽,喉间滚动时露出一截雪白颈子。 他只得硬着头皮咽下,竟尝出些炒米焦香。 “北地若再落三场雪,“沈嘉岁指尖摩挲着盏沿,“流民怕是压不住。” 燕回时添茶的手顿了顿。 水汽氤氲间,他抬眼望向正揪着帘穗的沈钧钰:“钧钰兄以为当如何?” “抓几个刺头杀鸡儆猴便是。”沈钧钰梗着脖子,手指敲着桌沿,“总不能任他们闹到京城来。” “那剩下十万张嘴呢?”燕回时吹开浮沫,“每日半斗米,十万张嘴就是五万石。” 沈钧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盯着案几上歪斜的茶渍,仿佛看见户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赤字。窗外寒鸦掠过,惊得他脱口而出:“让他们修城墙去!有力气的搬砖石,妇人孩子运砂土,干活的给粥,偷懒的挨鞭子!” 燕回时手中茶壶“咯”地磕在炉架上。他双手按着桌面倾身向前:“钧钰兄方才说的,可是以工代赈?” “什、什么赈?”沈钧钰被对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腰撞上凭几才想起要端架子,“本公子是说,与其白养着这群刁民,不如让他们卖力气换口粮。” 沈嘉岁忽然掩袖呛咳起来,腕间缠枝银镯叮当乱响。 燕回时瞥见她憋得泛红的眼尾,唇角跟着翘了翘:“三年前江南水患,工部正是用此法疏浚河道。不过...…”他故意拖长尾音,果然见沈钧钰脖子又伸长两寸。 “不过什么?” “不过当时的主事官将流民编作十二队,每队设粥棚、医帐,半月轮换一次工段。”燕回时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钧钰兄觉得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沈钧钰盯着那些渐渐晕开的水痕,恍惚看见蜿蜒的护城河。他猛地激动拍案:“该按户籍分!同乡编作一队,互相盯着谁敢偷懒!” 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泼湿了沈嘉岁石榴红的裙裾。 燕回时掏帕子的手悬在半空。 沈嘉岁却浑不在意地拂去水珠:“大哥这主意倒新鲜。只是若遇着整村逃荒的,岂不成了乡党聚众?” “那、那就...…”沈钧钰额角沁汗,忽然瞥见窗外巡街的衙役,“让差役带着腰牌去管!每队发个木契,干满三日盖个戳,攒够十个戳换半亩荒地!” 茶炉咕嘟咕嘟响着。燕回时慢条斯理地往炉膛添了块松炭,火苗“腾”地窜高,映得他眉眼生辉:“钧钰兄可知,方才说的正是前朝《荒政辑要》第七卷的要义?” 沈钧钰手里的茶盏歪了歪。他当然没读过什么《荒政辑要》,昨日还在为背不出《礼记》被太傅罚抄。可迎着燕回时灼灼的目光,胸口竟涌起热流:“我不过随口......咳,这些浅显道理,稍有见识的都该明白。” 沈嘉岁突然起身添茶,广袖带起的风扑灭了燕回时袖口沾着的炭灰。 年轻的翰林学士望着兄妹俩相似的眉骨,忽然轻笑:“上月圣上问策,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到以工代赈。”他指尖掠过沈钧钰溅在案上的茶渍,“倒是钧钰兄博学多才。” “圣上真这么问?”沈钧钰猛地揪断了帘穗流苏。金线簌簌落进炭盆,爆起几点火星。 沈嘉岁弯腰去捡滚落的茶盏,发间金累丝步摇垂下来晃啊晃:“大哥既有这般见识,何不写个折子?父亲前日还说,大哥该去户部历练历练。” “胡闹!”沈钧钰耳尖通红地拍开妹妹的手,转头撞进燕回时含笑的眸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我、我是说......这些琐事自有官员操心。” 燕回时拎起茶壶给他续水,手腕悬得极稳:“上月初九,圣上在文华殿摔了江西巡抚的折子。”他声音忽然放轻,“因为那位大人说,该把流民赶回原籍等春耕。” 沈钧钰喉结动了动。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他仿佛看见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的流民,看见金銮殿里飞溅的瓷片。 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拉,等他回神时,竟描出了城防图般的沟壑。 “其实。”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春耕前可让他们修官道。等开了春,愿意回乡的发农具粮种,想留下的编入匠籍。”越说越快,手指在茶渍上勾连成网,“各州府按收留人数减赋税,富户捐粮换旌表...…” 沈嘉岁突然“哎呀”一声。兄弟俩齐刷刷转头,见她捧着本蓝皮册子笑盈盈的:“大哥说的这些,要不要记下来?” “记什么记!”沈钧钰扑过去抢册子,却见扉页上赫然是《荒政辑要》,烫金字刺得他眼眶发酸。 燕回时不知何时挪到他身侧,松香混着墨香萦绕鼻尖:“钧钰兄方才说的匠籍之法,正是下官想补充进《辑要》注疏的。” 暮色爬上窗棂时,沈钧钰已经扯散了两个帘穗。 他盯着案上自己画的鬼画符,忽然道:“其实流民最怕的不是饿,是没盼头。”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燕回时正在整理衣袖的手顿了顿。 青瓷瓶里斜插的枯枝突然“啪”地断了一截,沈嘉岁伸手去接,腕上银镯撞出清越的响。 “该掌灯了。”她笑着说。 兄妹二人离去时,沈钧钰的心中满是依依不舍。 第45章 退亲 沈钧钰安坐于马车之中,不禁感慨万千,喃喃自语:“难怪皇上对回时兄青睐有加,他的确才华横溢,非比寻常。” 沈嘉岁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毕竟出身寒微而能一举夺魁,足见其内有真才实学,底蕴深厚!” “大哥,明日荫恩科考试,你要加油!” “包的!” …… 朱漆宫门前积雪未消,各家车马挤得水龙街水泄不通。 辰时三刻,宫门洞开。 勋贵子弟们鱼贯而入时,沈钧钰正握着燕回时赠的狼毫笔出神。 那日燕家小院里,那人指着《盐铁论》说:“荫恩科考的不是学问,是圣心。” “永定侯世子?”太监尖细的嗓音惊得他笔尖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黑点。 与此同时,宫门外已吵得沸反盈天。 荫恩科只考了一个时辰,宫门外却早已挤满了人。各府马车排成长龙,朱门绣户的当家人们个个攥着汗巾子踱步,官靴底子都快把青石板磨出火星子来。 武威侯甩着腰间玉珏踱到人前,声调拔得老高:“我儿早定了锦衣卫的缺,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诸位可别眼红啊!” 这话引得四周哗然,谁不知道锦衣卫虽不入六部,却是天子亲军,俸禄足又清闲,最合纨绔子弟混日子。 “侯爷这话说的,“旁边忠勤伯拿折扇敲掌心,“犬子可是要进京都指挥使司的。” 众人听了更是咂舌,这衙门管着京城戍卫,油水比锦衣卫还厚上三分。 武威侯忽然转向角落里的永定侯,扯着嗓子道:“沈老兄,令郎可寻着门路了?”这话像块热炭扔进冰水里,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谁不知道永定侯府八代单传,连个打秋风的远亲都没有,哪里攀得上关系? 沈文渊攥紧腰间银鱼袋,硬着头皮道:“沈家儿郎凭本事吃饭。” 话音未落,四下里嗤笑声此起彼伏。 “听听,这是说咱们走旁门左道呢!” “到底是捐了十万雪花银的主儿,说话就是硬气!” “待会儿分到交州当县令,看他还嘴硬!” 沈文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前些日子为着赈灾捐银,永定侯府在御前露了脸,倒成了这些老狐狸的眼中钉。 七品县令听着体面,可谁不知那是发配岭南的苦差?去年工部尚书的侄儿去了三个月,回来瘦得只剩把骨头。 说话间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乌泱泱涌出群锦衣少年。 有垂头丧气扯着玉带的,也有眉飞色舞挥着折扇的。 “祖父!孙儿进了尚宝司!” “爹!孩儿要做中书舍人了!” 报喜声此起彼伏,武威侯早迎上前搂住儿子:“锦衣卫的腰牌可领了?快给为父瞧瞧!”那金腰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转头见沈家人还立在原地,武威侯踱着方步过去:“令郎怕是还没消息?莫不是真要外放交州当县令?”话没说完,忽听得人群炸开锅。 “沈兄真人不露相啊!” “皇上亲口夸他对答如流!” 几个同科考生围着沈钧钰出来,少年郎青竹似的立在那儿,绯色官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武威侯世子,这会儿攥着腰牌直往人堆里缩。 “圣上钦点户部主事,正六品实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宫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尚宝司、中书舍人的虚职,在这实打实的户部要职面前,活像褪了色的绢花。 武威侯脸皮抽了抽,强笑道:“沈侯爷好手段,瞒得我们好苦。” 沈文渊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捋着胡子淡淡道:“犬子不过是碰巧答上皇上问的田亩赋税,比不得令郎锦衣玉食的福分。” 这话像记软钉子,扎得勋贵们脸上火辣辣的。 谁不知道户部主事管着钱粮账册,虽是六品,却是能直达天听的要紧位置。更别说西晋祖制,户部郎官三年一考,拔尖的直升四品也是常事。 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 “沈钧钰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怎配让圣上青眼相待!” “永定侯府捐了十万雪花银,这银子铺的路能不宽敞么?” “早知这般容易……”有人捶胸顿足,“可叹咱们府里哪有这般泼天的银子!” 武威侯铁青着脸:“本侯说了这半日,永定侯倒是稳坐钓鱼台,莫不是要当众给本侯难堪?” 沈文渊捋胡须的手微微一抖,他此刻比谁都糊涂——自家那个整日里走马章台的混小子,怎就突然得了户部主事的肥差? 除了掏空家底捐的那十万两,他可是半句话都没往御前递过啊。 沈钧钰憋笑憋得眼角直跳。 今晨上朝时他还紧张得手足无措,谁料考题竟是北地灾情赈济。昨夜大理寺卿燕回时与他秉烛夜谈,从灾民安置到田亩复耕,桩桩件件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此刻他舌灿莲花,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听得连连颔首。 “诸位大人恕罪。”少年郎君作了个四方揖,锦袍上的银线云纹在日头下泛着光,“下官还要赶着去户部点卯,先行告退。” 说罢撩起袍角大步流星往外走,气得几位老臣吹胡子瞪眼。 永定侯府正院里,金丝楠木匾额下的红绸还未摘下。 老侯爷捋着花白胡须沉吟:“北地虽不算苦寒,这趟差少说也要三五个月。”话未说完便被孙儿打断:“祖父放心,待明年开春回京,孙儿定能把六品主事的椅子坐热乎了!” “呸!”沈文渊抄起案上的橘子砸过去,“不过是祖坟冒青烟撞了大运,真当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了?” 见儿子嬉皮笑脸躲开,转头却见女儿沈嘉岁抿着嘴偷笑,沈钧钰忽觉耳根发热——说到底,还是燕大人前日那番指点,才让他捞到这个便宜。 “报——”小厮拖着长音奔进花厅,“晁姨娘带着薛姑娘来贺喜了!” 满屋子说笑声戛然而止。 裴淑贞抚了抚鬓边点翠凤钗,转头吩咐章嬷嬷:“把西厢房收着的樟木匣子取来。”转头对婆子道:“请她们在前厅奉茶。” 晁氏今日穿了簇新的绛红妆花缎,发间十二支金钗明晃晃的。 身后跟着的薛锦艺倒是素净,月白襦裙外罩着天水碧比甲,只是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 “给夫人道喜了。”晁氏捏着帕子福了福身,“听闻世子爷高中,妾身特意求了主母恩典,带锦艺来沾沾贵气。” 话锋忽转,“还有个喜讯要说与夫人,三皇子前日派人来……”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沿,“说是要抬我们锦艺做侧妃呢。” 裴淑贞端起青花盖碗轻啜:“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转头唤过捧着木匣的章嬷嬷,“当年薛壮士临终托孤,侯爷亲口许下要给锦艺添妆。这匣子里是城西五十亩水田的地契,另有一千两银票并几件头面首饰,权当是锦儿的嫁妆。” 檀木匣开合的瞬间,晁氏眼底闪过精光。待看清匣中物件,嘴角的笑纹却僵住了——赤金头面虽是足金,样式却是前朝的;城外田产听着体面,谁不知去年暴雨冲垮了河堤,那处早成了涝洼地! “夫人。”晁氏捏着地契的手指发白,“三皇子府里来往的都是贵人,锦艺这嫁妆怕是不太够。” “姨娘放心。”裴淑贞截住话头,腕间翡翠镯子碰在案几上叮当作响,“咱们锦艺品貌出众,便是荆钗布裙也掩不住通身气度。”说着执起薛锦艺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日后若是缺什么,尽管来找婶娘。” 薛锦艺一脸假笑,虚与委蛇。 晁氏盯着案几上那方木匣,喉头仿佛堵着块火炭。 永定侯府随手捐给朝廷的就是十万两白银,轮到自家女儿,竟用这些破铜烂铁来搪塞! 晁氏盯着案几上堆着的红木匣子,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掀盖子:“夫人给我儿备的嫁妆......就这些?” 裴淑贞慢条斯理拨着茶盏盖,青瓷相击的脆响里,章嬷嬷又抱来几匹云锦:“市面上一匹难求的织金缎,原是给岁姐儿备的嫁衣料子。”绛色绸缎映着日头,金线游龙似的在云纹里忽隐忽现。 “这料子金贵得很,“裴淑贞吹开茶沫,“一匹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晁氏盯着那摞银票直喘粗气。 按侯府嫡女份例备的三千两,加上二十亩水田的地契,搁在平常百姓家够娶三房媳妇。可她要送进皇子府的,是将来要当娘娘的女儿! 薛锦艺盯着自己葱管似的指甲,新染的凤仙花汁子红得刺眼。 侯府给的加上她这些年攒的私房,统共四千两——前日听三皇子跟前的嬷嬷说,光是打点侧妃院里的管事妈妈,少说也得这个数。 “晁姨娘莫急,“沈嘉岁忽然开口,少女嗓音清凌凌像檐下冰棱,“元宝哥这些年读书的束修,还有往后聘礼,娘亲也备齐了。” 章嬷嬷应声抬进口樟木箱子,铜锁“咔嗒”弹开的瞬间,晁氏眼都直了。 码得齐整的官银锭子白花花晃人眼,细算竟有四千两之数。 “侯爷既允诺照拂薛家子女婚嫁,“裴淑贞搁下茶盏,“自然不会短了元宝这份。” 薛锦艺突然伸手按住箱盖:“娘,元宝还小,这些银子先给我添妆罢。” “你弟弟可是薛家独苗!”晁氏像护崽的母狼般扑在箱子上,镶玛瑙的护甲在樟木上刮出尖响。 她在桑府当姨娘这些年,月例银子还不够买盒螺子黛,这箱银子够她给元宝置办三进宅院。 少女忽然凑近晁氏耳畔,吐气如兰:“娘可知三皇子书房挂的《九州堪舆图》有多大?”染着蔻丹的指尖在银箱上画圈,“那图上标着三十六州府,女儿要的,是能在图上添笔墨的位子。” 晁氏打了个寒颤。 女儿眼里跳动着幽火,像极了她当年爬桑老爷床榻时的眼神。 “等女儿在皇子府站稳脚跟……”薛锦艺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莫说四千两,四万两也使得。” “当真?”晁氏闻言大喜,顿时露出贪婪的嘴脸,“好,娘都听你的!” 日头西斜时,三皇子府的青帷小轿停在角门。 没有喜乐喧天,连盏红灯笼都不敢挂——宫里熹妃娘娘听闻儿子纳了个寒门侧室,气得摔了最爱的钧窑梅瓶。 薛锦艺抚着轿帘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听着外头婆子议论“比纳妾还不如”的嗤笑,唇角反而翘得更高。 昨夜她借着送醒酒汤进书房,亲眼看见三皇子在折子上勾画的北疆布防——那笔迹,与她在侯府书房“偶然”瞧见的密函,分明是同一人所书。 轿子忽然颠了颠,怀里的银票贴着肌肤发烫。 四千两算什么?等她哄得三皇子把北境盐铁的差事交给永定侯府,沈嘉岁那丫头跪着给她绣嫁衣都来不及。 永定侯府书房里,裴淑贞对着账册叹气:“那匹云锦原是岁姐儿及笄时你外祖托人送来的。” “娘亲糊涂了,”沈嘉岁将地契锁进紫檀匣,“库房里哪有什么织金云锦?前儿不是都让耗子咬坏了么?”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把钥匙扔进熏香炉。 炉里银丝炭“噼啪“爆了个火星,裴淑贞望着女儿尚未褪去婴儿肥的侧脸,觉得自己愈发不懂她了。 …… 天渐渐冷了下来,屋檐下的冰棱子结得老长。 沈钧钰收拾好行装,正要启程去北地赴任。 侯府上下张罗着给他办了场送别宴,正厅里炭火烧得旺,铜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侯爷拍着沈钧钰的肩膀叮嘱:“到了北地好好当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得有数。” 沈文渊往儿子碗里夹了块炙羊肉:“别想着立功,能安安生生不闯祸就是好的。” “知道知道!”沈钧钰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等着瞧吧,我定要让咱们沈家门楣更添光彩!” 众人正说笑着,一直低头扒饭的裴彤忽然搁下银箸。 她这些日子忙着酒楼生意,总早出晚归的,这会子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意:“姑母,侄女有件事要说。” 满屋子霎时静了。 裴彤抿了口茶,笑着开口:“当年我与钧钰表哥定过娃娃亲,如今我想把这婚事退了。” “哐当”一声,沈钧钰的汤匙掉进碗里。 他前些日子还总嚷着要退亲,可这会儿听着这话,心口像被细线勒住似的发紧。抬眼望去,表妹穿着件月白袄子,眉眼间再不见往日的羞怯。 第46章 和亲公主 裴淑贞叹口气:“你俩既没缘分,这婚事作罢也好。只是可惜…” 她话没说完,裴彤又接道:“年关将至,我打算搬回老宅住。祖母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到时候还请姑母帮着相看相看。” 沈钧钰耳朵嗡嗡作响,后头的话再听不进去。 他盯着碗里渐渐凉透的羊肉汤,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腊月初八这天,永定侯府的车马碾着积雪往宫里去。 沈嘉岁头回进宫,掀开车帘瞧见朱红宫墙上积着厚厚的雪,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裴淑贞带着她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歪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紫嫣郡主扶着母亲的手轻声道:“太医说母亲是忧思过度,吃几剂安神药便好。”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声。皇帝带着皇室众人进了大殿,沈嘉岁偷眼瞧去,见那明黄龙袍下的人虽面带病容,目光却利得像刀子。 “西边战事吃紧。”沈文渊压低声音,“听说折了三千兵马,圣上这些日子都没睡过整觉。” 丝竹声起,舞姬们甩着水袖转圈儿。 沈嘉岁正夹了块梅花酥要尝,忽听得有人笑道:“都说沈家小姐才艺双绝,今儿腊八宴,何不奏上一曲助兴?” 抬头一看,新昌郡主捏着帕子站在殿中,杏眼弯弯的。 满殿贵妇都停了箸——谁不知道,沈家这位嫡女无才无德,哪懂狗屁琴棋书画? 沈嘉岁捏着银箸的手指发白。前些日子她与燕大人走得近了些,再加上燕倾城拉着她开酒楼,怕是碍了这位郡主的眼。 新昌郡主盯着她笑,金步摇上的珍珠一晃一晃的:“沈小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宫灯摇曳的光影里,新昌郡主指尖绕着金丝璎珞,笑吟吟,如淬了毒的芍药:“听闻沈小姐琴艺超群,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咳声。 贵女们执扇掩唇,绢面绣着的并蒂莲都在微微发颤——谁不知永定侯府这位嫡小姐自幼习武,琴谱倒着拿还差不多。 裴淑贞的护甲扣住金丝楠木案几,正要开口,却见女儿轻轻按住自己手背。 “小女琴技粗陋,实在难登大雅。”沈嘉岁起身时裙裾纹丝未动,鬓间衔珠步摇却惊起细碎流光,“倒有个新奇故事,不知各位可愿赏耳?” 新昌郡主嗤笑出声:“莫不是要讲《山海经》?” “郡主说笑了。”沈嘉岁径自走到殿中青玉砖上,月华锦披帛逶迤如银河坠地,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她那个时代的《西游记》:“这故事发生在东胜神洲傲来国,有座花果山...…” “石头里蹦出个猢狲?”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听到这段,捏着帕子笑倒在侍女肩头。 满殿窃窃私语里,燕回时把玩着犀角杯的手忽然顿住——少女清泉般的嗓音正说到“弼马温大闹蟠桃宴”,这哪是话本,分明是借古讽今! 渐渐地,描金彩绘梁柱下此起彼伏的嗤笑消失了。 执壶的宫娥忘了斟酒,银壶嘴悬在琉璃盏上半晌;熹妃新染的蔻丹掐进掌心尤不自知;连廊下值夜的禁军都支棱起耳朵细细聆听。 “......那如来佛翻手化作五行山。”沈嘉岁突然收声,广袖轻扬似白鹤敛翅。满殿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惊得几位老臣险些打翻酒盏。 “后来呢?”六皇子脱口问出才觉失态,俊脸涨得通红。 新昌郡主绞烂了手中丝帕。 她本是要看这丫头出丑,怎料此刻自己倒成了笑话!方才故事说到齐天大圣被压五指山时,连太后都遣嬷嬷来添了盏参茶。 沈嘉岁朝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坊间说书先生都要留个扣子,臣女斗胆学个样。”眼波流转间扫过新昌郡主铁青的脸,“若诸位贵人得闲,不妨移步沈家戏楼,下月初三开演全本《大圣传》。” “好个刁钻丫头!”皇帝抚掌大笑,眼尾笑纹里藏着精光,“赏!” 八名太监抬着缠枝牡丹纹大缸进来时,席间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这是前朝画圣唯一存世的雨后天青瓷,釉面裂冰纹间能映出九天星河。 沈嘉岁叩首谢恩的刹那,瞥见燕回时唇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人玉冠下的眉眼沐在烛影里,恍如她昨夜在藏书阁翻到的前朝孤本——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年光阴。 “沈小姐好手段。”新昌郡主拦在她跟前,丹凤眼淬着寒冰,“只是这泼天富贵,也要有命消受。” “郡主说笑了。”沈嘉岁指尖拂过瓷缸冰裂纹,惊起一线泠泠清音,“您瞧这雨过天青,越是烈火淬炼,越是显出本色来。” “牙尖嘴利,咋不去天桥底下说书!”新昌郡主拂袖离去! 沈嘉岁方在锦凳落座,便觉有灼灼视线烙在脊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进六皇子凌驰似笑非笑的眼波里。 “难怪沈姑娘的大戏楼名动京城。”凌驰忽而拊掌大笑,金丝蟠龙纹袖口滑落半截,“改日定要备上三车明珠,换姑娘亲自唱一出《游园惊梦》。” “殿下说笑了。”沈嘉岁执起青瓷茶盏,盏中碧螺春映着她眼底冷色,“戏楼里自有当红的角儿,何须臣女献丑?” 凌驰喉结滚动两下。 这半月他在京城猎艳无数,偏这永定侯府的嫡女最是难驯。他忽地倾身凑近郦妃耳畔:“母妃,儿臣想纳沈氏为侧妃。” 郦妃染着丹蔻的指尖在护甲上轻叩:“正妃未立,何来侧室?” 她瞥向沈嘉岁月白襦裙下窈窕身段,“永定侯府门第,终究是矮了些。” “待父皇赐婚后再议?”凌驰焦躁地扯松玉带,“可儿臣迫不及待了…” “糊涂!”郦妃将玛瑙佛珠拍在案上,“若叫世家瞧见你抬个绝色侧妃进门,谁肯将嫡女嫁你?”她压低嗓音,“你当学你三哥,娶个家世显赫的正妻,才是正途。” 凌驰撇撇嘴,垂眸不语。 丝竹声里,各家贵女轮番献艺。 长公主独女紫嫣执玉笛吹罢《折柳曲》,皇后抚掌而笑:“紫嫣这气度,倒比本宫膝下的公主更胜三分。皇上何不赐个公主封号?” 长公主手中茶盏蓦地一颤,碧色茶汤泼在孔雀蓝宫装上。 几日前驸马与嫡子两条性命被锦衣卫夺走,如今又要用这虚名来剜她的心么? “传旨。”景仁帝捻着翡翠扳指,“长公主之女紫嫣温良恭俭,特封为紫嫣公主,赐居玉芙宫。” 紫嫣伏地谢恩时,金步摇在青砖上敲出清响。 周遭命妇们簇拥着道贺,却都默契地避开长公主猩红的眼尾——这染着至亲鲜血的荣宠,谁敢要? 宴罢移驾御花园,红梅映着残雪开得正艳。 永定侯夫人被奉国公夫人拽着叙话,沈嘉岁故意落后几步,仍能感受到凌驰黏腻的目光如附骨之疽。 她忽地折进梅林,绯色斗篷扫落枝头积雪。 正要松口气,却见青石径上立着道玄色身影。 “燕大人这是…”沈嘉岁仰头望他,鼻尖沾着片红梅花瓣,“迷路了?” 燕回时抬手拂去她发间落雪,指尖在触到金海棠簪时顿了顿:“大理寺刚呈了秋决案卷。” 他解下墨狐大氅为她披上,“碰巧路过梅园。” 沈嘉岁拢着犹带体温的大氅轻笑:“上元灯会说查走私案,端午宫宴道是追逃犯,如今连宫宴都能‘碰巧’。”她忽然逼近半步,“燕回时,你莫不是对我…” “皇上封赏紫嫣公主之事,你怎么看?”燕回时蓦地转身,腰间鱼袋撞在梅枝上。 几片红萼落进他肩头积雪,倒像溅了血。 沈嘉岁敛了笑意:“皇上若当真愧疚,何不处置慕容指挥使?”她折断一截枯枝,“驸马与儿子惨死,慕容晟仍是天子近臣,这公主封号只怕太廉价了。” “慎言!”燕回时突然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粗粝的茧子磨着她细腻肌肤,声音却放得极轻:“梅林东南角第三个石灯,藏着影卫。” 沈嘉岁顺势将枯枝掷向溪涧,惊起两只寒鸦:“燕大人这般紧张作甚?” 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燕回时摩挲着腰间玉牌,压低声音道:“西南战事胶着,西晋连失三城,东陵密使递来和谈书——以和亲公主换十年止戈。如今圣上突然封紫嫣为公主,只怕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 沈嘉岁喉咙发紧,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长公主府早已门庭冷落,如今连掌上明珠也要送去蛮荒之地。 她望着枝头将开未开的红梅,恍惚看见那位金尊玉贵的帝姬跪在朝堂的模样。 “圣上......不是与长公主同根同源么?”她攥紧披风边缘,锦缎上的缠枝纹硌得掌心发疼。 原着里关于长公主以及和亲这段不过寥寥数笔,笔墨都耗在三皇子凌骁与薛锦艺的后宅缠斗上。 燕回时折下半开的花枝递给她:“圣意难测。” 枝桠勾住沈嘉岁杏色裙裾时,她正对着掌心血似的花瓣发怔。 青砖上未化的残雪打滑,眼看要栽进雪堆,忽有檀香混着暖意笼住周身。 玄色织金衣袖掠过眼前,待站稳时,男人已退开半步。 “当心。” 谢字还未出口,腰间骤然收紧。 燕回时揽着她旋身隐入古梅虬结的枝干后,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有人,别动。” 透过横斜疏影,两个黑衣侍卫正跪在青石径上。 月白锦袍的青年负手而立,腰间蟠龙玉带钩映着雪光——正是三皇子凌骁。 沈嘉岁屏住呼吸,原着中这位阴鸷皇子此刻该在府中筹备冬狩,怎会提前入局? “得罪。”燕回时话音未落,沈嘉岁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男人打横抱在怀里,玄色大氅裹着她在梅枝间起落。 燕回时施展轻功,兔起鹘落间,便远离了梅林。 待双足触地,她慌忙松开环在对方颈间的手:“我们那儿......救命时都这般姿势,见笑了。” 燕回时垂眸,理了理衣襟:“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家吧。” 说完,他又飞快地回到了梅林。 梅林深处,凌骁指尖拈着半片残瓣:“燕大人真是好雅兴。” 积雪在他皂靴下咯吱作响,“方才可瞧见什么稀罕物?” “满园红萼,俱是稀罕物。”燕回时躬身施礼,袖中暗扣的短刃贴着腕脉。 寒风卷起满地落梅,凌骁忽地劈掌袭来,招式狠辣如鹰攫兔。两人缠斗间震得枝头积雪纷扬,直到燕回时后背抵上老树皴裂的树皮。 “喀嚓!” 凌骁收掌大笑,看着自己劈进树干三寸的手刀:“早闻燕大人师承玄机阁,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掸去肩头落雪,眼底锋芒毕露:“若愿入我幕府,来日必许你兵部尚书之位。” “臣食君禄,忠君事。”燕回时抚平袖口褶皱,“三殿下若承天命,自当效忠。” 凌骁抚掌而笑,玄狐裘扫过满地残红:“好个忠君事。” “燕大人,我定会令你心悦诚服,甘愿追随我左右。” 凌骁的志向所在,无非是那无上尊荣的太子之尊。 只要能顺理成章地登上那个显赫的宝座,定能让满朝文武尽皆归心。 凌骁唇角勾起一丝得意之笑,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幽深的梅林。 燕回时的手指缓缓握紧,如同铁爪紧握着猎物,不容一丝松懈。 …… 暮色四合时,宫灯次第亮起。 沈嘉岁踩着满地碎琼回到永定侯府,青石板映着廊下灯笼,在她月白斗篷上投下斑驳光影。 “取徽墨来。”她径直奔向书房,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痕。 烛火将《西游记》的戏本影子投在窗纱上,晃得廊下小丫鬟直揉眼睛。 三更梆子响过,紫嫣公主和亲东陵的消息伴着朔风卷进窗棂。 沈嘉岁笔尖一顿,朱砂在“女儿国”三个字上晕开红痕。 她推开雕花窗,望着檐角残月苦笑——金枝玉叶尚如飘萍,自己这侯府嫡女又当如何? 翌日晨光熹微,沈嘉岁已站在《九州舆图》前。 指尖划过深州肥沃的冲积平原,忽听身后传来倒抽冷气声。 “小姐真要买南边的地?”管家沈德全喉结滚动,“这深州离京城八百里,就算快马也要跑上三日。” 第47章 入宫求情 “再雇三十个懂农事的家生子。”沈嘉岁将田契拍在黄花梨案几上,“要会修水渠、辨土质的。”见管家仍要开口,她忽地轻笑:“听说你孙子开春要议亲?城南那间绸缎庄,便当添妆了。” 沈德全指尖发颤地接过地契。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映着少女眼底跳动的烛火,竟比廊外积雪还要冷上三分。 晚膳时分,沈嘉岁推过一叠宝泉局银票,说是买马的钱。 沈文渊的乌木筷“当啷”搁在缠枝莲纹碗上:“朝廷拨的五万两买马银,到马商手里只剩两万。兵部尚书昨日还说要参我个渎职罪。” “爹只管派心腹跟着采买。”沈嘉岁夹了片胭脂鹅脯,“马市水深,朝廷吃不下两千匹,剩下的我们照单全收。” 裴淑贞的象牙筷“啪嗒”掉在桌上:“你要养私兵?” “娘说笑了。”沈嘉岁舀了勺火腿鲜笋汤,“祖父最爱西郊跑马,多备些良驹岂不便宜?” 她笑着将汤匙一转,“再说战马比耕马脚程快,逃难时也逃得快些。” …… 腊月里《西游记》唱红满京城,沈氏大戏楼门前车马如龙。 沈嘉岁倚在二楼雅间,看台下观众往戏台抛彩头。 碎银砸在鼓面上叮当作响,班主捧着账本的手直抖:“这个月进项抵得上往年三年!” 小年夜飘起鹅毛雪,沈嘉岁给戏班子发完红封。 沉甸甸的荷包压得小厮们眉开眼笑,有个胆大的扯开系带——三枚金叶子映着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永定侯府后园梅香沁人,沈嘉岁却在天光未明时便起来练剑。 青锋劈开晨雾,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雪地。 待到日上三竿,她又伏案临《灵飞经》,笔走龙蛇间隐约可见“屯粮”“养马”字样。 裴淑贞掀帘进来时,正见她将写满字的宣纸投入炭盆。 火舌卷着墨迹化作青烟,混着梅香在暖阁里萦绕不散。 …… 腊月三十的黄昏刚落下最后一丝余晖,沈府门前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 往年这时候世子总要带着小厮往廊檐下挂红绸,今年少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连爆竹声都显得稀稀落落。 “咱们沈家开枝散叶就指着钧钰了。”老侯爷捏着青玉酒盏往案几上一磕,酒液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波纹,“开春就给他相看人家,来年必须让我抱上重孙子!” 侯夫人裴淑贞望着空荡荡的东厢房叹了口气:“前儿说要退婚时我就该多劝几句,彤彤那孩子知书达理,又是我亲侄女……”她忽然收了声,瞥见女儿沈嘉岁正支着下巴听得入神,忙转了话头,“罢了,听说裴家已经在议亲,总不好耽误人家。” 沈嘉岁用银箸戳着碗底的糯米团子,想起前世课本里那些遗传学图表。 表兄妹成婚生出的孩子,十之八九都是畸形儿,要是生出个痴傻儿……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好大哥与裴彤退了这门娃娃亲。 “铛——” 自鸣钟突然敲响,惊得廊下守岁的丫鬟险些摔了手炉。 戌时的钟声还未散尽,垂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张头跑得气喘吁吁,棉帽都歪到了耳朵根:“侯爷!世子、世子爷回府了!” “胡闹!”沈文渊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黄花梨木椅背上叮当作响,“北地距京城八百里加急都要三日,圣旨明令赈灾官员不得擅离……” 话没说完,一道裹着风雪的身影已经卷进正厅。 沈钧钰玄色大氅上结着冰碴,脸上冻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去抓蒸笼里的枣泥糕,指尖刚碰到热气就猛地缩回来——那手背裂着血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裴淑贞上下打量着儿子,帕子掉进了汤碗里:“我的儿,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咋瘦成这副德性了!” 她慌忙要唤人取貂裘,却被儿子沙哑的声音止住动作。 “北地的百姓……”沈钧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案上碗碟轻颤,“他们连树皮都啃光了,县衙后巷……”他猛地灌下半盏冷茶,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话——那里堆着的尸体像晒干的柴火,被野狗叼走半截胳膊都没人收殓。 沈文渊面色凝重地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屋里暖融融的炭火气。 “朝廷前后拨了十七万两,就算层层盘剥,多少也会剩个几两给灾民。” “程家那位钦差大人在府衙烤着银丝炭,怀里搂着暖炉。”沈钧钰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外头的冰棱还冷,“五万两雪花银就这么进了程家钱庄,您说剩给灾民的能有多少?”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老侯爷的酒杯“咚”地砸在食案上,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在锦缎桌布上洇开深色痕迹:“程皇后母族的人就动不得?老夫明日就上折子弹劾程家!” “父亲!”沈文渊一把按住老侯爷青筋暴起的手背,“您忘了三年前兵部李侍郎怎么被罢官的?”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官窑瓷碟边缘,釉面映出眼底跳动的烛火,“程家掌着户部与工部,太子又是中宫嫡出!” 沈嘉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茶楼听来的闲话。 说程家小公子新得了匹大宛宝马,马鞍上镶的夜明珠比鸽卵还大。她当时还当是说书人夸大其词,此刻看着大哥指甲缝里的泥垢,胃里突然泛起酸水。 “这差事,儿子办不了。”沈钧钰抓起酒壶直接往喉咙里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明日我就上书请辞,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逍遥快活!” “胡说!”裴淑贞的翡翠耳坠在颊边乱晃,“你父亲当年在漠北不也捱过来了!” “娘!”沈嘉岁突然脆生生打断满室凝滞,“您看这水晶虾饺都要凉了。” 她夹起个玲珑剔透的饺子放进兄长碗里,葱白指尖在袖口若隐若现,“大哥尝尝,我亲手调的馅儿。” 沈钧钰怔怔望着碗里滚动的饺子。那薄皮下透出粉嫩的虾肉,让他想起北地孩童皲裂的脸颊——他们捧着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粒发黑的陈米。 “吃吧。”沈文渊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织锦官服上腾起细小的尘埃,“明日为父进宫面圣,总得......总得想个法子。”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片上,像是要透过这茫茫夜色望穿千里之外的灾荒。 更漏声幽幽传来,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守岁的小丫头们忽然欢叫起来。 沈嘉岁探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绽开朵朵烟花,金丝银线交织成富贵牡丹的图样——那是程家的方向。 她如今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次日清晨,永定侯府朱漆大门被踹得轰然洞开。都察院衙役鱼贯而入,铁靴踏碎满地晨霜。 督察御史手持乌木令箭跨过门槛,玄色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沈钧钰何在?速速交人!” 永定侯沈文渊踉跄着扶住廊柱,青灰胡须微微发颤:“御史大人,这年节未过,为何突然造访?” “侯爷何必装糊涂?”御史冷笑截断话头,“昨夜沈钧钰私逃回京,十万赈灾银两不翼而飞。如今北地灾民暴乱,尸横遍野——侯府莫不是要抗旨?” 沈文渊如遭雷击。 这分明是有人见钧钰回京,硬将黑锅扣在侯府头上!他强压怒火拱手道:“侯府既捐银赈灾,怎会自毁长城?此乃遭人冤枉!” “多说无益!”御史挥袖打断,“交人!” 廊下忽起脚步声。沈钧钰自梅树后转出,月白锦袍沾着夜露:“父亲,真金不怕火炼。儿子随他们去便是!” 两名侍卫立时反剪他双臂,铁链当啷作响。 “钰儿!”裴淑贞攥紧帕子,泪珠滚落绣着缠枝莲的衣襟。老侯爷猛拍案几:“备马!老夫这就去探消息!” 雕花木椅吱呀作响,沈嘉岁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程家这招釜底抽薪,分明是要堵住兄长参奏贪墨的折子,顺便拉兄长做替罪羊! 日头西斜时,老侯爷踏着满地碎金归来。 他摘下沾雪的狐裘,声音嘶哑:“人证物证俱全......钧钰贪墨万两,当斩。” “可钰儿是被冤枉的!”沈文渊急得在青砖地上转圈,“难道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便要替罪?” 裴淑贞扶着酸枝木椅起身:“去求求奉国公!” “去过了。”老侯爷重重叹气,“国公爷说,若补上亏空,或可斡旋。” 沈文渊面露喜色:“能用银子解决,那就问题不大了!” “不可!”沈嘉岁霍然起身,裙裾扫过炭盆迸出火星,“这银子一交,大哥贪墨的罪名便坐实了!” 老侯爷浑浊的眼眸忽亮:“岁岁有何良策?” 少女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孙女想求见皇后。” 宫墙巍峨,朱门铜钉映着残雪。 沈文渊将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守门侍卫:“劳烦通传,永定侯府给娘娘贺岁。” 侍卫掂着银票嗤笑:“娘娘凤体金贵,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两张百两银票忽现掌心。 侍卫喉结滚动,立时堆笑:“侯爷稍候。” 裴淑贞攥紧女儿冰凉的手,宫墙阴影如巨兽匍匐。 沈嘉岁望着渐暗的天色,想起兄长临行前那个决绝的眼神——他分明是要以身为饵,换侯府周全。 正月初一的雪粒子扑在宫墙琉璃瓦上,积了半指厚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往人领口里钻。 沈文渊扶着妻女立在丹墀下,抬眼望去,朱漆宫门上的椒图兽首衔着铜环,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 “娘娘们都在麟德殿饮屠苏酒呢。”裴淑贞将织金羽缎斗篷往女儿肩头拢紧些,指尖触到沈嘉岁冻得发红的耳垂,心疼得直皱眉,“要不娘陪你回车上等?” 沈嘉岁正要摇头,忽然瞥见宫墙角门闪过一道黛色衣角。 她踮脚凑到母亲耳边:“程皇后派来盯梢的嬷嬷都换了三拨了,咱们若这时候躲懒,正好落人口实!”话没说完,喉头一痒咳出声来,惊飞了檐下缩着脖子的灰鸽子。 沈文渊忙解了狐裘将妻子裹成个粽子,自己只着件湖蓝直裰站在风里。 暮色渐浓时,雪片里忽然混进几点金粉——是宫灯映着雪光晃人眼。一顶八宝璎珞轿从角门转出来,抬轿的小黄门靴底粘着麟德殿特供的松香屑。 来人并非皇后娘娘宫里的人,竟是三皇子凌骁和侧妃薛锦艺。 “臣等参见三殿下。” 沈嘉岁跟着父母福身行礼,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融的雪水。 “侯爷快请起。”凌骁虚扶一把,蟒纹箭袖下露出半截蜜蜡佛珠,“大冷天的怎么在外头站着……”他话音忽地一顿,目光扫过沈嘉岁发间素银簪子,又落在薛锦艺鬓边颤巍巍的累丝金凤上。 薛锦艺搭着宫女的手往前挪了半步,云锦斗纹鹤氅下隐约露出石榴红百子裙。 她伸手去搀裴淑贞,腕上翡翠镯子叮当撞在一起:“夫人手这样凉,可是等了许久?” 眼尾扬起新月的弧度,恰让三皇子瞧见睫羽上凝的霜花。 裴淑贞抽回手笑道:“侧妃娘娘如今气色好,想是王府的血燕养人。” 她瞥见薛锦艺领口隐约的红痕,话锋一转,“听闻三皇妃染了风寒,可要紧?” “姐姐是旧疾,不妨碍。”薛锦艺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惊觉自己失言似的咬住唇,怯生生往凌骁身后缩了缩。 缠枝莲花绣鞋故意踩在雪堆里,发出咯吱轻响。 凌骁顺势揽住美人纤腰,拇指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锦艺最是心善,方才还说要替永定侯世子求情。” 他故意顿了顿,等沈文渊抬头才慢悠悠道,“可惜,赈灾银两是从沈世子的行李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全!” “殿下!”薛锦艺突然拽住他袖口,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定是有人栽赃!妾身愿以性命作保,侯府绝不会犯下这等恶行!” 她哭得肩头乱颤,发间金凤钗的流苏扫过凌骁下颌,惹得男人喉结滚动。 “你呀,本质上是过于仁慈了。”凌骁的目光凝视着薛锦艺,轻轻叹息,“北疆的灾民纷纷聚集,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沈钧钰侵吞救灾款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本皇子人力有限,难以帮衬。” 第48章 铁面无私 倘若永定侯府还有一丝可资利用的价值,三皇子自是不吝于施展手段,笼络人心。 然而,侯府的男人全是些酒囊饭袋,竟无一人可供驱策。 薛锦艺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带着满脸的愧疚,望向裴淑贞:“夫人,我深感歉意,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该去给母妃请安了,我们走吧。” 凌骁温柔地搂住薛锦艺,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皇宫的门口。 沈文渊深深叹息:“这位薛小姐,尚存一丝良知,并未落井下石。” 裴淑贞微微牵动嘴角,语带讥讽:“你真的以为她会真心帮助我们侯府吗?不过是想向三殿下展示她那份善良与感恩之心,以博得更多的宠爱罢了……她身为侧妃,出身寒微,能在新春佳节之际获准入宫,这足以显现她的手段与深沉城府!” 沈嘉岁忽觉夜风掠过耳际,抬眸时见宫灯摇晃的光影里走出个佝偻身影。 老嬷嬷提着六角琉璃灯躬身道:“娘娘得空了,二位随老奴来吧。” 裴淑贞攥紧女儿的手,跟着穿过九曲回廊。 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摇曳,远处传来模糊的爆竹声,更衬得这深宫似噬人的巨兽。 两刻钟后,椒房宫鎏金匾额刺入眼帘,檐角悬着的八宝铜铃在寒风里叮当作响。 “候着。”嬷嬷示意她们在雕花殿门外等候,自己碎步进了内殿。 沈嘉岁望着廊下贴满金箔的“福”字窗花,忽听得殿内传出瓷器碎裂声,接着是皇后带着怒意的斥责:“连盆水仙都养不好!” 约莫半炷香后,小宫女掀开猩红毡帘:“传——” 暖香扑面而来,熏笼蒸得满室春意。 沈嘉岁跪在缠枝莲纹地毯上,余光瞥见榻边翻倒的珐琅水仙盆,碎瓷间还粘着半截金丝捆扎的绿茎。 “北地的事…”皇后漫不经心捻着翡翠念珠,“本宫听闻流民把官道都截断了?永定侯世子这事儿闹得可太大了些!本宫只怕无能为力,请回吧。” 裴淑贞身子晃了晃,沈嘉岁忙扶住母亲手臂。 她垂眸盯着地毯上洇开的水渍:“娘娘明鉴,赈银缺口总要有人担责。只是…”少女声音清凌凌扬起,“若这替罪羊不甘心呢?” “哦?”念珠声戛然而止。 “臣女愿用桩秘闻换沈家清白。”沈嘉岁抬头,正撞上皇后探究的目光,“比如...三皇子埋在椒房宫的钉子?” “放肆!”凤座旁的老太监厉喝。皇后却轻笑出声,丹蔻指尖轻叩檀木小几:“倒是个伶俐的,说来瞧瞧...…” “娘娘!”忽有宫女踉跄着扑进殿内,“大理寺...大理寺把程家四公子押走了!” 茶盏“当啷”翻倒,皇后霍然起身,满头珠翠乱晃:“燕回时好大的狗胆!” 护甲刮过案几发出刺耳声响,“摆驾御书房!” 裴淑贞怔怔望着瞬间空荡的大殿,炭盆爆出火星子。 沈嘉岁搀着母亲起身时,发觉她掌心尽是冷汗。 宫道上的风更刺骨了。沈文渊候在朱门外搓着手,见妻女出来忙迎上:“燕大人让带话,说钧钰的事情包在他身上,绝对护他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忽闻马蹄声破空而来。 玄衣卫队如黑云压城,为首者勒马时溅起三尺雪沫。 沈嘉岁抬头,正见马上那人翻飞的大氅下露出半截象牙腰牌——正是大理寺卿燕回时的独门印记。 燕回时刚迈上御书房前的石阶,迎面撞见凤袍曳地的程皇后。 宫人们纷纷垂首屏息,只见皇后扶了扶金丝点翠的凤冠,冷笑道:“燕大人如今好生威风,连都察院的差事都要插一脚。若朝臣都学你这般行事,朝廷岂不乱成一锅粥?” 玄色官袍的青年面色无波,声音如冷泉击石:“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这是要干涉朝政事务?” 皇后涂着丹蔻的手指猛地攥紧帕子。自她坐上中宫之位,何曾听过这般放肆的言语? 她盯着青年玉雕似的侧脸,忽地笑出声:“好个铁面无私的燕大人,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门扉吱呀开启,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后将裙裾一甩跨过门槛,燕回时落后半步跟上。 御案后斜倚着的人影在香雾中若隐若现,金线绣的龙袍袖口垂落在青玉棋盘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福身时凤钗微颤,“皇上可是刚服过腾龙丹?” 明黄帐幔后传来一声轻笑。景仁帝支着额头睁开眼,目光越过皇后落在青年身上:“燕爱卿来得正好。北地赈银的案子,听说你翻出新花样了?” 燕回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都察院未查清便草草拿人,臣斗胆重查此案。赈灾大使程释昉经手银两时短缺五万两,往来账目皆在此处。” “放肆!”皇后广袖带翻案上茶盏,“沈钧钰贪墨已是铁证如山,燕大人这般颠倒黑白,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么?” 景仁帝展开信笺扫了两眼,忽然抚掌大笑:“好个燕回时!一日之间竟能挖出程家暗账,让你当个三品官着实委屈。不若调任左都御史,怎样?” “皇上!”皇后惊得倒退半步,鬓边珠翠簌簌作响,“程家乃太子母族,若传出贪墨之事…” “住口!”景仁帝将密函掷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溅出血珠,“这些年程家吞了多少银子当朕不知?非要朕抄了程府才肯罢休?” 皇后死死咬住唇上胭脂。 她看着青年淡漠如雪的眉眼,忽觉喉头腥甜。这些年程家送进宫的金玉珍宝,可不都是刮的民脂民膏? “补上亏空,程释昉流放岭南。”皇帝揉着眉心摆手,“退下吧。” 雕花窗棂漏进的光束里浮尘翻涌。 皇后盯着燕回时官袍上银线绣的獬豸,终是咽下喉间血气,扶着侍女踉跄离去。 “皇上可知今日放过程家,明日便会有千万个蛀虫?”燕回时忽然开口。他望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声音轻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士族盘根百年,皇上若再纵容,恐怕会动摇国本。” “放肆!”景仁帝猛地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案上奏折散落,“你当真以为朕动不得那些世家?西晋朝开国至今,哪个皇帝不是与士族共治天下!” 燕回时垂眸看着地上碎成蛛网的茶盏。冰裂纹映着他清冷的眉眼,仿佛也割裂了满室龙涎香。 “不破不立。”他忽然轻笑,“皇上既要平衡,便永远被士族掣肘——当然,臣人微言轻,告退。” “站住!”景仁帝抓起青玉棋盘边的墨玉镇纸,“陪朕下完这局残棋。” 青年在门槛前顿住脚步。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殿内,将他玄色官袍吹得猎猎作响。”臣还有三桩命案未审,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九曲回廊深处。 “混账!”景仁帝将镇纸狠狠砸向蟠龙柱。 飞溅的墨汁染污了墙上《万国来朝图》,恰如泼在金龙眼睛上的污渍。 …… 天幕暗沉如墨,雪片子压着北风直往人脖领里钻。 宫墙外的青砖地上已积了半尺厚的雪,沈文渊的官靴底子早被浸透,可他半步不肯挪动。 马车里漏出几点昏黄烛光,映着裴淑贞攥得发白的指节,她膝头搁着的暖炉早凉透了。 “娘,咱家的马车轮子要冻住了。”沈嘉岁撩开帘子,瞧见车辕下结的冰溜子足有手掌长。 话音未落,宫门忽地“吱呀”裂开道缝,她眼尖,瞧见燕回时绛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那人踏着积雪走来,靴底在雪地里烙下寸许深的印子。 沈文渊疾步上前,官袍下摆扫起雪沫:“燕大人!” “圣上已着令放人。”燕回时说话时呵出白气,解下腰间令牌时金属链子叮当响,“现下就去都察院接沈世子。”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出鞘的剑,马蹄踏碎满地琼瑶,在雪幕里劈开条路。 马车轱辘碾过冰面时,裴淑贞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地牢...听说冬日里要拿炭盆暖刑具…” 沈嘉岁掀帘望着前头马上身影。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偏那抹绛色在混沌天地间愈发明艳,燕回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雪地里戳着杆红缨枪。 都察院门前的石狮子裹了层冰甲,两个守门的缩在避风处跺脚。 燕回时甩出的令牌带着破空声,“当啷”落在青砖地上。 地牢的霉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火把照见墙根凝着黑红的冰碴子。 沈钧钰正盯着巴掌大的气窗。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反倒让他清醒——昨日被拖进来时,那帮人往他手里塞笔,说只要画押就给他被褥。 他咬破舌尖才没松手,此刻嘴里还泛着铁锈味。 “钧钰儿!”带着哭腔的喊声惊得他浑身一震。母亲珠钗上的流苏扫过他血糊的额头,父亲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沾了牢房里的污渍。 他撑着湿滑的墙壁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 燕回时皱眉看着沈钧钰手背的烙痕,那是都察院惯用的“火签印”。 “劳烦燕大人…”沈钧钰开口时扯动嘴角伤口,话语却比往日沉了三分,“此番得罪程家与都察院…” 裴淑贞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嘉岁盯着兄长眉骨上的血痂,那下面藏着的眼睛似淬了火的铁。不过一日光景,从前嬉笑着往她发髻插绒花的兄长,此刻竟有了刀刃出鞘的寒芒。 牢房里铁链碰撞声渐歇。 燕回时拂去袖口沾上的稻草,淡淡道:“都察院如今该头疼如何自保,至于程家——”他抬眼看着墙角蛛网,“皇后还动不了我。” 沈钧钰倚着潮湿的墙壁苦笑:“回时兄不过长我两岁,却对朝局洞若观火。我这趟北地之行,竟像个莽撞孩童。” 在北地,他亲眼见赈灾粮被换成霉米,当众与程释昉争执。 连夜策马回京,第二天被都察院的人抓走,方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眼中钉。 “路要自己走。”燕回时忽然指向头顶巴掌大的铁窗,“困在此处只能见方寸天光,换个地方——”他指尖划向牢门外的甬道,“才能看清该往何处去。” 沈钧钰望着狱卒手中摇晃的火把,忽觉胸中浊气散了大半:“钧钰受教了。” …… 永定侯府西厢房飘着药香。 大夫剪开沈钧钰黏在伤口上的衣袖,露出狰狞的烙痕:“皮肉伤月余可愈,只是这官印...…” “留着也好。”沈钧钰摩挲着手背焦黑的“贪”字,“日日警醒。”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裴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裴彤。 “你外祖父托人从江南捎来雪肌膏,祛疤最是灵验。” 沈钧钰刚要推辞,老夫人又笑道:“彤儿的婚事定在秋分,对方是清河崔氏旁支的举子。虽家道中落,但品貌上乘。” 沈钧钰盯着裴彤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表妹中意此人?” 裴彤绞着帕子点头,耳坠上翡翠坠子晃出碧色流光。 沈嘉岁端着果盘进来打圆场:“崔公子每月初七都去慈安堂施粥,外祖母考察了半年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裴彤月白裙角。 沈钧钰忽然想起幼时某年上元节,表妹提着兔子灯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那时满街火树银花,不及她眼中星辉璀璨。 腊月里的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释昉抱着朱漆大门铜环哭嚎:“父亲!儿子知错了!”管家带着家丁要掰他手指,惊得路过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程四少爷贪了灾民的买命钱?” “要不怎么连亲爹都不要他了?” 茶楼二楼,燕回时倚着雕花栏杆抿了口君山银针。 楼下议论声随风飘来:“还得是燕大人铁面无私!” “寒门出清官呐!” 他对面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道:“程家这次伤筋动骨,怕是要记恨大人。” “学生怕过谁?”燕回时指尖转着青瓷杯,“倒是老师,当年辞官归隐,如今又为何出山?” 老者按住他执壶的手。袖口露出半截烧伤的疤痕,蜿蜒如蜈蚣:“程家背后不止士族,还与外邦勾结...…” 话音未落,街市突然喧哗。 程释昉挣脱家丁,往城门方向狂奔,官靴都跑丢了一只。 燕回时眯起眼:“押送流放的官差卯时出城。” 老者会意一笑:“看来程家还是舍不得这根独苗。” 第49章 调戏 暮色四合,永定侯府东院花厅里亮起数十盏明角灯。 沈文渊夹起最后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将青瓷碗往桌上一撂:“程国舅今儿在金銮殿上可真是唱了出好戏,腆着张老脸参奏燕大人僭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程家贪墨的那些烂账!” 裴淑贞正在布菜,闻言手腕一抖,银箸尖上的虾仁险些掉在绣金桌布上:“燕大人可还安好?” “你猜怎么着?”沈文渊抚掌大笑,“燕大人当场递了折子,说程家前年在豫州圈了八百顷良田,逼得农户上山落草。如今从京畿到豫州的官道上,十座山头倒有九座是程家养出来的贼窝。程国舅那张脸啊,青得跟菜园子里的倭瓜似的!”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正要说话,忽见兄长搁下汤匙。 青玉匙柄磕在定窑莲纹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祖父,父亲,母亲。”沈钧钰将帕子折成规整的四方块,“户部主事的缺,儿子想辞了。” 花厅霎时寂静。 老侯爷搁下酒盏,浑浊的眼珠在烛火下泛起精光:“你可知这位置多少人削尖脑袋要钻?” “正因如此,才要辞。”沈钧钰垂眸盯着案上掐丝珐琅食盒,金丝缠枝纹映得他面色发白,“儿子自幼长在锦绣堆里,既无科举功名,又未经州县实务。朝堂这盘棋…”他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两下,“莫说执子,连棋盘都看不分明。” 裴淑贞绞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可你在牢里吃那些苦头。” “正是牢里走了一遭,才想明白。”沈钧钰突然抬头,烛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火苗,“若永定侯府的爵位要靠祖荫维系,早晚要成他人垫脚石。儿子想…”他喉结滚动,“从七品县令做起。” “胡闹!”沈文渊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响,“你当县令是好当的?去年青州三个县令被流寇割了脑袋!” “父亲可记得燕大人如何破局?”沈钧钰不避不让迎上父亲目光,“三年前他外放陇西,单枪匹马端了三个土匪窝。如今程家要动他,满朝文武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老侯爷突然闷笑出声,皱纹里都透着欣慰:“好小子,这是要效仿燕回时?” “儿子不敢比肩燕大人。”沈钧钰起身长揖,“只求能踏踏实实走条路。老百姓为何卖儿鬻女?为何揭竿造反?这些...儿子想亲眼去看。” 沈嘉岁突然抓住兄长衣袖:“我同大哥去!” “胡沁什么!”裴淑贞拽回女儿,眼圈却红了,“你兄长是去办正事!” “让他去。”老侯爷拄着鸠杖起身,墨绿锦袍扫过青砖地,“老夫这就去吏部找王侍郎喝茶。宣州广德县。”他眯眼算了算,“上个月折了个县令,尸首还没找全呢。” 沈文渊急得直搓手:“父亲!那地方匪患无穷!” “匪患怎么了?”老侯爷一杖戳在儿子靴面上,“你十六岁逛青楼被巡城司逮着时,怎么不嫌丢人?”转头对长孙露出赞许之色:“广德县背靠天目山,前临苕溪,虽非膏腴之地,倒是个能施展拳脚的好去处。” 裴淑贞抖着嘴唇要说话,沈钧钰已撩袍跪地:“孙儿明日便收拾行装。” “急什么。”老侯爷摸出块铜符扔在桌上,“这是当年先帝赐的勘合,拿着去驿站挑二十个好手。记住…”他俯身按住孙子肩膀,“你摔得头破血流不怕,可别折了沈家百年风骨。” 更漏指向戌时三刻,花厅外起了凉风。 沈嘉岁追着兄长穿过游廊,裙裾扫过阶前夜来香。 “大哥真要住县衙?”她揪住一片飘落的竹叶,“我听说县令月俸还不够买盒螺子黛。” 沈钧钰解下披风罩在妹妹肩头:“你知道燕大人初到陇西住哪?”他指着远处马厩,“跟驿卒挤通铺,半夜被跳蚤咬得满身包。” 沈嘉岁还要说什么,忽见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跑来:“世子爷,燕大人府上送来个木匣。” 乌木匣里躺着柄短剑,鲨鱼皮鞘上烙着“燕”字。 沈钧钰拔剑出鞘,寒光映亮他眉间坚毅之色——这把斩过贪官头颅的“青霜”,此刻正在他掌中嗡鸣作响。 …… 翌日。 沈钧钰将最后一件青竹纹常服叠进藤箱,带着日常伺候的仆从就要出门。庭院里飘着零星雪花,车辕上已结了层薄霜。 “大哥且慢!”沈嘉岁提着杏色裙裾跨过门槛,发间银蝶簪子簌簌颤动,“祖父说过,广德县前头那位县令就是折在土匪手里。从京城到宣州要过七座山头,您带这几个老弱仆役,不是羊入虎口么?”她转头示意丫鬟,“紫莺打听到京城最大的长风镖局三日后要往宣州押货,我已让纪再造带十个新训的侍卫随行。” 裴淑贞攥着帕子从回廊赶来,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你妹妹说得在理,平安最要紧。” “还有桩事。”沈嘉岁从紫檀木匣里取出盖着红印的文书,“广德县丞代掌县印三月有余,怕是要生异心。这些侍卫都是跟着纪教头苦练半年的好手,大哥莫要推辞。” 沈钧钰望着妹妹塞过来的名册苦笑:“这是你给侯府备的护院班子,大哥怎好意思接收了?” “沈德全前日又买进百来号人呢。”沈嘉岁将暖手炉塞进兄长掌心,眉眼弯成月牙,“等这批操练出来,再给大哥拨些过去。” 正说着,七八个婆子抬着樟木箱鱼贯而入。箱盖开处,四季锦袍摞得齐整,青瓷茶具裹着棉絮,连书房那套紫云砚台都包着油纸。 裴淑贞抹着眼角念叨:“宣州湿气重,娘给你缝了五床蚕丝被。” “母亲,儿子是去赴任,不是搬家。”沈钧钰哭笑不得地看着塞满六架马车的箱笼,趁众人不备悄悄将两箱书留在耳房。 启程时天光初亮,车辙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湿痕。 裴淑贞扶着朱漆廊柱泪落如珠,沈文渊轻拍妻子肩头:“男儿志在四方,该高兴才是。” 沈嘉岁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忽觉寒风卷起斗篷格外刺骨。 转身却见巷口停着辆乌篷马车,裴彤扶着丫鬟的手立在辕边,目送沈钧钰远去,杏色披风上落满碎雪。 “表姐怎么在此?”沈嘉岁瞥见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裴彤慌忙垂下眼帘:“醉仙楼新到的松江鲈鱼,要定菜式。” 话音未落,车帘里飘来阵糖醋香气,燕倾城探出半颗脑袋:“说好尝新菜的,你们倒在这儿吹冷风!上车吧!” 三人转至醉仙楼雅间,八仙桌上摆着四碟热气腾腾的菜肴。 燕倾城挽起翠玉袖扣,献宝似的揭开青花瓷盖:“这是用茱萸煨的辣子鸡,这是裹了蜂蜜的脆皮藕盒...…” 沈嘉岁夹起块金黄藕盒,齿间响起酥脆声:“我们该在戏楼对面再开间食肆,听完戏的客人闻着香味自然来。” “这主意妙!”燕倾城拍手笑道,“听说你们新排的《西游记》演到三打白骨精了?我娘从前讲过这故事,可惜后来...…”她声音忽地低下去,转瞬又扬起笑脸,“横竖今日得闲,咱们看戏去!” 裴彤将账本收进螺钿匣:“新来的伙计还要盯着后厨,我不得空,你们替我去瞧瞧孙猴子可还威风?” “行!”沈嘉岁牵起燕倾城的手,姐妹俩兴高采烈出了门。 此时的沈氏大戏楼前人头攒动,鎏金牌匾下挂着今日的戏单。 沈嘉岁扶着燕倾城才迈过大戏楼的青石门槛,金丝楠木雕花马车已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 八宝琉璃顶在日头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连车辕都包着铜片,惊得檐角铜铃都失了声响。 “贵客里边请——”青衣小厮躬身上前,话音未落,车帘已被玉骨扇挑开。 凌驰踩着鎏金踏凳落地时,腰间的羊脂玉佩与金丝绦穗撞出清脆响动。 “沈小姐也在,好巧。”六皇子合拢的扇骨抵在掌心,拇指摩挲着扇柄上雕的春宫图纹,“本皇子昨儿梦见戏楼飞进只金丝雀,今儿就遇着凤凰了。” 沈嘉岁攥着燕倾城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鬓边珍珠步摇却还是被扇风扫得乱晃:“民女正要回府。” “急什么?”凌驰突然欺身上前,扇尖堪堪要挑起她下巴,“上回在御花园见你喂锦鲤,那玉手比莲花瓣还好看呢!” 话音刚落,一抹玄色身影如鹰隼掠来。 纪恩同横臂格开折扇的刹那,檀木扇骨“咔”地裂开细纹。 戏楼前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声——这可是御赐的湘妃竹扇! “放肆!”两个带刀侍卫瞬间拔剑。 寒光映着纪恩同脖颈上陈年刀疤,他却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只将沈嘉岁牢牢护在身后。 凌驰眯眼打量这莽夫,忽然抚掌笑道:“沈小姐养的好狗,爪子倒是利索。”他随手将破扇扔给侍卫,“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只要沈小姐肯陪本皇子逛街赏花,本皇子可以饶他不死!” “六殿下!”燕倾城突然挣开沈嘉岁的手,一个箭步蹿上前,“家兄大理寺卿燕回时,还请殿下看在家兄的薄面上,高抬贵手罢!” “燕回时算什么东西?”凌驰瞪了她一眼,猛地挥袖,绣金蟒纹刮起疾风,将燕倾城推出几涨远。 “一个寒门出身的三品官,有个屁的面子!” 燕倾城踉跄着撞上拴马石,鹅黄裙裾沾了满地杨花。 围观的人群潮水般退开三丈,卖糖人的老汉连草靶子都顾不上扶,糖稀淋淋漓漓淌了一地。 “燕姐姐!”沈嘉岁扑过去时,掌心蹭过粗粝石面。 她抬头盯着凌驰绣着云雷纹的靴尖,指甲几乎掐进青砖缝里:“殿下要如何才肯罢休?” “简单。”凌驰俯身捡起她遗落的缠枝莲香囊,放在鼻尖深嗅,“明日辰时,本皇子在城郊马场备了波斯毯、葡萄酿...…”他指尖擦过少女耳垂,“还有西域进贡的马鞍,正配美人。不知沈姑娘可肯赏脸?” 戏楼二楼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原是茶博士失手打翻铜壶。 沸水顺着雕花栏杆淌成银线,在日头下蒸腾起白雾。 凌驰的侍卫一脚踹翻糖人摊子,碎瓷声里夹杂着孩童压抑的抽泣。 沈嘉岁扶起燕倾城时,瞥见纪恩同后颈暴起的青筋。 这个曾单枪匹马端过土匪窝的汉子,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等一个眼神,等主子点头,就能拧断那满脸淫笑的家伙的脑袋。 “民女。”沈嘉岁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请容民女考虑片刻。” 凌驰大笑着转身,金线绣的蟒尾扫过燕倾城苍白的脸。 “好,不过本皇子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最多给你十个数!” 说着,就要开始倒计时。 “十” “九” “……” 沈嘉岁搀着燕倾城的胳膊刚起身,后颈已渗出冷汗。各种应对法子在她脑中翻腾,偏生个个都是险招。 “都说燕家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六皇子凌驰突然用折扇挑起燕倾城的下巴,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二位姑娘若肯赏脸,本皇子带你们去御花园看新进的西域牡丹。” “殿下倒是清闲。” 裹着寒意的嗓音破开人群。一匹赤红战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得百姓慌忙避让。 马上男子身着玄色官服,腰间玉带压着暗金云纹,剑眉斜飞入鬓,周身戾气比腰间佩刀还要锋利三分。 凌驰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待看清来人,嗤笑出声:“本皇子当是谁,原来是我们铁面无私的燕大人。” 大理寺卿燕回时翻身下马,官袍下摆扬起凌厉弧度。 他抱拳行礼的姿势挑不出错处,可那双眼冷得像结了霜:“殿下回京半月,强掳民女三起,纵马伤人五例,当街斗殴十二回——这般忙碌,下官以为殿下该在府中闭门思过才是。” “放肆!”凌驰手中折扇“啪”地折断,“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父皇养的一条狗!” “殿下慎言。”燕回时指尖擦过刀柄,寒铁映出他眉间冷意,“前日城南李员外家的灭门案,昨日西街当铺掌柜的投井案,还有今晨在护城河发现的浮尸——这些案子,殿下当真以为死无对证?” 第50章 晴妃 凌驰瞳孔猛地收缩,突然伸手去掐对方咽喉。 燕回时侧身避开的同时扣住他手腕,指节发力处传来“咔”的轻响。描金折扇跌落在地,溅起细碎尘埃。 “燕、回、时!”凌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腕骨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今日之辱,本皇子记下了!” 马蹄声裹着阵阵烟尘疾驰远去。 围观百姓的私语声浪般涌来。 “燕大人这是不要命了?连皇子都敢得罪!” “上个月陈老汉的闺女被抢进皇子府,是大理寺的人半夜翻墙救出来的!” “听说燕大人书房悬着''民为贵''的匾额,这下怕是捅破天了!” “捅破天的该是他们。”燕回时冷笑,转身走向妹妹和沈嘉岁。 “你们没事吧?” 沈嘉岁摇了摇头,对上她饱含关切的眼神,心中不由一暖,抿唇道:“倒是你,为我们强出头得罪了六皇子,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无所谓。区区一个六皇子,何惧之有?”燕回时勾唇,不屑一顾。 …… 凌驰径直闯进郦妃的永春宫,香炉被他一脚踹翻。 “母妃!我要燕回时的项上人头!” 郦妃手中茶盏“当啷”落地,滚烫的茶水洇湿了裙摆:“你疯了?那燕回时是皇上亲封的正三品,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贱种!”凌驰扯开领口金扣,露出脖颈狰狞的青紫指痕,“他竟敢当街折辱皇室!” “本就是你当街调戏燕家女眷在先。”郦妃话未说完,凌驰突然掐住她手腕。 “母妃莫不是忘了?上月您派去灭口的人,可有两个落在大理寺手里。” 他贴近美妇人耳边低语,“若真让燕回时查到永春宫,到时候母妃也难逃一劫!” 郦妃闻言一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日派去的明明是死士,怎会留下活口? 还被燕回时给逮住了?! “驰儿,你先消消火,听娘说。”郦妃抚着翡翠镯子轻声道,“程皇后那般尊贵的人,对上燕回时都只能把自家侄子撵出京城。那燕大人如今是圣上心尖上的红人,咱们要是动了他一根头发丝,整个黎家都要跟着遭殃。” 凌驰攥着拳头直跺脚:“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死了便死了,父皇难道还会为了个外臣责罚亲儿子不成?” “你仔细想想!”郦妃扯着帕子急道,“十九岁就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再过两年六部任他挑,内阁首辅的位子迟早是他的。现下倒有个现成机缘——你今儿不是见着燕家姑娘了?不如趁这机会请旨赐婚。” “母妃糊涂了?”凌驰瞪圆了眼,“先前您还说正妃必得是尚书府的嫡女,区区三品小官家的丫头哪里配得上我!” “眼光要放长远。”郦妃忙拉他坐下,“等燕家成了自家人,你前些日子闹出的人命官司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你且去求你父皇赐婚,待圣旨下来,娘即刻派人去沈家说亲,让沈嘉岁当侧妃,同日迎娶两房岂不美哉?” 凌驰摸着下巴冷笑:“等燕家丫头进了门,看我怎么收拾她兄长!”说着拂袖起身,“儿臣这就去见父皇!” 穿过九曲回廊,凌驰刚踏进御书房院门就撞见燕回时。 青年官员身着青缎官袍,腰间玉带映着日光,正在廊下候召。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燕大人么?”凌驰故意抬高声调,“方才在戏楼门口不是挺横么?这会儿倒学乖了?” 燕回时略一拱手:“六殿下。” “现在磕三个响头赔罪,本殿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凌驰凑近他耳边,“否则等令妹进了皇子府,本皇子有的是招数折磨她!” “六殿下确定要如此?”燕回时突然抬眸,漆黑的瞳仁像淬了冰。 “怕了?”凌驰得意地竖起食指,“捏死你比碾蚂蚁还容易,不过看在你办案还算利索…” “要碾死谁啊?”苍老的声音从雕花门内传来。满头银丝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出来:“皇上传二位进殿。” 御书房里龙涎香缭绕,金丝楠木案几后坐着明黄身影。 皇帝正批着奏折,朱笔忽地一顿:“老六方才在外头嚷什么?” 凌驰后颈发凉,强笑道:“儿臣与燕大人玩笑呢。” 皇帝撂下笔,目光扫向始终垂首的燕回时:“燕卿平日三催四请都不肯进宫,今日倒是稀奇。” “微臣斗胆向皇上讨样物件。”燕回时从袖中取出丝帕,“舍妹今日在朱雀街被恶仆所伤,恐留疤痕,特来求玉肌膏。” “受伤了?”皇帝猛地起身,案上茶盏哐当翻倒,“伤在何处?可请太医看过?” “六殿下最清楚不过。”燕回时语气平静,“舍妹现下还在医馆施针。” 凌驰扑通跪地:“儿臣与燕小姐投缘,本想邀她看戏,谁知下人毛手毛脚...儿臣愿娶燕小姐为正妃以作补偿!” “混账!”皇帝抓起砚台砸过去,墨汁泼了凌驰满脸,“你当朕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当街强抢民女不成,反纵马伤人!” 凌驰顾不得擦脸:“父皇明鉴!儿臣确实心悦燕小姐,求父皇成全!燕大人勤勉忠君,若结为姻亲,实属如虎添翼!” “来人!”皇帝龙颜震怒,一脚踹翻紫檀脚踏,“把这逆子押回府邸闭门思过!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四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入。凌驰挣扎着抓住蟠龙纹香炉:“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开恩…”镶金护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转眼被拖出殿外。 老太监吓得缩在朱漆柱子后,燕回时仍垂手立着。 皇帝捂着心口踉跄跌坐在龙椅上,挥退宫人后,对着燕回时沉声道:“令妹燕倾城年方十六,想必如你母亲当年般天姿国色,此番归京...…” “陛下慎言。”燕回时冷峻的眉峰如刀削般锐利,“若无玉肌膏,臣便告退了。” 御书房里响起沉重的叹息:“来人,取玉肌膏赐予燕家小姐。” 这西域进贡的稀世珍品需百年雪莲、千年灵芝等数十味珍贵药材炼制,年贡不过三瓶。 太后与皇后各得其一,余下那瓶此刻竟赐给平民女子,消息传至椒房宫时,凤冠上的东珠穗子剧烈晃动起来。 “就为这点小事,皇上竟将驰儿禁足?”皇后纤长的护甲划过青玉茶盏,“本宫知圣上倚重燕回时,可怎会为臣子折了皇子颜面?” 嬷嬷捧着新沏的云雾茶轻声道:“听闻燕姑娘容貌更胜其兄,莫不是圣上有意纳她为妃子?” “皇上若有意,早该纳入宫中。”皇后丹凤眼微眯,“西晋士族盘踞百年,怕是圣上要培植新势力。”护甲在案几划出细痕,“可那些世家大族,哪是轻易能动的。” 此刻六皇子府门前,锦衣卫佩刀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醒木:“要说这燕大人,真真寒门贵子第一人!” “可不是!昨儿六殿下当街调戏民女,今儿就被圈在府里!” “要我说还是圣上英明,知道若是离了燕大人,咱西晋朝可就要乱套了!” 议论声被哒哒马蹄踏碎,京郊小院门前,绯色官袍翻卷如云。 燕倾城提着裙角快步迎出:“哥哥可算回来了!” “玉肌膏每日敷用。”燕回时递过白瓷瓶,冷玉般的面容难得松动,“伤在何处?” 少女晃了晃结痂的手背:“再晚些,疤都要消了。” 忽见沈嘉岁倚门而立,忙攥着药瓶往后院去:“我去喂芦花鸡!” 沈嘉岁望着青石板上斑驳树影,想起晨间六皇子狰狞面目。 永定侯府尚要避其锋芒,这寒门出身的燕回时恐怕也是螳臂当车...... 正愣神间,她的掌心突然被塞进个温润物件。 “城南新开的胭脂铺。”燕回时背身而立,“顺路给你带的口脂,别嫌弃。” “谢谢!”沈嘉岁有些惊喜,红着脸将东西揣进怀里。 青石小院里蝉鸣阵阵,燕回时懒懒靠在藤椅上。 竹编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他拎起茶壶斟了两杯:“嘉岁,坐。” 沈嘉岁提着裙摆落座,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过去:“我画的朝中势力分布图,你且看看。” 泛黄的信笺展开,燕回时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墨迹如蛛网般蔓延,太子党与三皇子党泾渭分明,五皇子早就夭折了,二四六几位皇子枝蔓缠绕。六部要员、禁军统领乃至御膳房掌事太监背后牵扯的势力,皆用朱笔标注得纤毫毕现。 “你从何处得来的信息?”他指尖掐进藤条缝隙,“这些暗桩连大理寺卷宗都未记载。” 沈嘉岁端起茶盏轻抿:“现代人看你们这些古人,就像看棋盘上的棋子。”茶雾氤氲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永定侯府过几年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太子会在围猎时坠马,最终...是三皇子踩着血登上龙椅。” 茶盏“当啷“磕在石桌上。 燕回时盯着茶叶在碧汤中沉浮:“你可知我为何要同皇后作对?” “因为我哥?” “这只是一个方面。”他忽然起身,月白长衫扫过满地斑驳竹影,“岁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蝉声忽然歇了。 “二十年前,有个姑娘从天上掉下来。”燕回时抚摸着藤椅扶手的裂痕,“她穿着银白色铠甲,说是从什么太空舱弹出来的。在山里救了重伤的男人,用古怪的铁盒给他疗伤。” 沈嘉岁攥紧帕子。 “那男人说自己是行商,养伤时教她制火药,教她认星象。”燕回时忽然轻笑,“他们用竹筒做成望远镜,在崖顶看了一整夜星河。成亲那日,男人折了漫山杜鹃铺满喜堂。” “后来呢?” “后来…”燕回时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商人变作了真龙天子,姑娘成了晴妃,也就是我娘。娘亲被金丝软轿抬进宫那日,凤冠压断了她最爱的竹叶簪。” 沈嘉岁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禁瞪大了眼睛。 天啊,燕回时竟然是皇帝与晴妃的儿子! “母亲头三个月摔了七次玉如意。”燕回时声音发涩,“她说宫墙像铁笼,说龙涎香呛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怀上倾城那日…”他忽然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太医说再郁结于心,怕是熬不过生产。” 院中忽然刮起穿堂风,竹帘噼啪作响。 “那夜暴雨如注,娘亲攥着皇上衣襟哭求。”燕回时盯着檐角晃动的铜铃,“她说‘燕郎,放我回山上看星星’。血水一盆盆往外端时,皇上终于摔了玉玺,放她自由,只是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沈嘉岁看见他喉结滚动。 “我们被连夜送出皇城。”燕回时摩挲着腰间褪色的竹纹荷包,“娘亲临终前攥着我和倾城的手,说‘你们爹爹二十年前就死在山洪里了’。” 茶壶嘴腾起的热气,渐渐散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燕回时忽然转头看她,“我敢同时得罪两大士族,不是仗着皇上宠信。”他抽出袖中密信抖开,赫然盖着朱红玉玺印,“是有人夜夜对着旧荷包悔不当初。” 沈嘉岁怔怔望着密信上“如朕亲临”四个金字。 “我娘临终前说…”燕回时嗓音沙哑,“若遇着与她一般的异世孤魂,定要护其周全。” 他忽然伸手,拂开她鬓边碎发,“所以嘉岁,不必怕,我会一直守护你和你的家人。” 沈嘉岁抬眸,正撞进燕回时来不及收回的温柔目光里。 茶盏里浮着的茉莉花瓣打着旋儿。 沈嘉岁忽然捏紧青瓷杯,开始岔开话题:“回时,你年已十九,怎从未思量过娶亲?” 燕回时望着檐角将坠未坠的残阳:“家母半生困于后宅,令我对婚姻生厌。”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再者,按你故乡风俗,男子而立之年成家亦不算迟。” “可此处是西晋。”沈嘉岁托腮的手腕压出红痕,“皇上若赐婚,你不想成亲也必须得成!” “你在忧心六皇子赐婚之事?”燕回时霍然转身,官袍上银线云纹在烛火中明灭。 沈嘉岁指尖划过案几裂璺:“与其等圣旨乱点鸳鸯谱,不若你我...…”喉头滚了滚,“协议成婚。” 她飞快补道,“若遇真心人便各自和离,还可立契为证。咋样?” 第51章 捕雁 茶盏“叮”地撞上青石砖。 燕回时不可置信地撑着桌角,指腹压得发白:“你我?成婚?”喉间似含着滚烫的炭,连呼吸都灼痛起来。 “权宜之计而已。”沈嘉岁垂眸盯着茶汤涟漪,“永定侯府需你庇护,而我……” 抬起眼时睫羽轻颤,“我能预知天机。” 暮色在她鼻梁投下淡影,梨涡随抿唇动作若隐若现。 燕回时喉结滚动。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没开玩笑?” “没!” “好!明日我便登门提亲。”他猛地灌尽冷茶,喉间凉意却压不住耳后燥热。 “这般急?”沈嘉岁闻言一愣。 “迟则生变。”燕回时拾起她滑落的绢帕,“六皇子禁足之事,难保不会有变数。” “好,明天见!” 马车辘辘声渐远时,燕倾城提着竹篮转过后院月洞门。 暮色里兄长负手而立,唇角的弧度惊得她打翻半篮粟米:“大哥笑得好生古怪!” “你如何知晓我要与嘉岁成婚?”燕回时转身时广袖带起夜风。 “什么?!”竹篮“咚”地落地,惊起檐下栖雀,“大哥莫不是被夺舍了?说起胡话来了!” 燕回时捻着袖中绢帕,忽觉初春夜风也带暖意:“提亲,需备何物?” “古礼要活雁,称为聘雁。”燕倾城望着天边零星的归鸟,“这个时令怕是难寻雁子,寻常人家多以鸭鹅来代替......大哥!” 话音未落,燕回时已大步离开。 …… 暮色渐浓,初春的霞光在西天收拢最后几缕金线。 沈嘉岁踩着青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匆匆跨进永定侯府朱漆大门时,花厅已点起十二枝莲花烛台。 “可算回来了。”母亲裴淑贞掀开湘妃竹帘,满屋子蒸腾的热气裹着八宝鸭的香气扑面而来。父亲沈文渊正用银箸敲着青瓷碗沿:“方才说到六皇子当街调戏民女?” “那混账调戏的分明是就是我!”沈嘉岁解下杏色披风往丫鬟手里一塞,海棠红的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燕家姐姐替我解围,反被那浪荡子推搡在地。” 青玉筷搁在碗沿发出脆响。 老侯爷花白的长须抖了抖:“燕回时那小子倒是硬气,竟敢直接告到御前?” “可不是么。”沈文渊呷了口碧螺春,“听说皇上当场摔了茶盏,六皇子这会儿还在重华宫关禁闭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方才说被调戏的是…” “是我。”沈嘉岁在紫檀圈椅里坐定,瓷白的面庞被烛火镀上暖色,“不过燕大人进宫时,只说自家妹妹受辱。” 她指尖绕着腰间丝绦,忽地抬眼:“我想着总该一劳永逸,断了六皇子的龌龊心思,于是我们达成了一致——明日燕大人会来提亲,娶我。” 三双银箸齐齐跌在玛瑙盘上,叮当脆响惊得廊下鹦鹉扑棱翅膀。 “你...你主动求嫁?”裴淑贞扶着额角,翡翠步摇在鬓边乱颤。 沈文渊手中茶盏晃出半圈涟漪:“燕回时竟肯应承?” “他应了。”沈嘉岁起身时带起一阵环佩叮咚,“明日巳时便来。” 说罢拎着裙裾快步绕过屏风,溜之大吉,留下满地月光似的纱裙残影。 老侯爷拍着案几大笑:“妙极!那燕小子审刑狱时雷厉风行,做孙女婿倒比朝堂上顺眼!” “父亲!”裴淑贞绞着帕子急道:“哪有姑娘家这般往上贴的…”话音未落,沈文渊已撑着桌沿起身:“来人!把库房钥匙取来,再让账房把历年礼单誊抄一遍!” “你慌什么?”老侯爷捋着胡须摇头,“提亲是男家的事,咱们只管备好茶水点心。” 话音未落,裴淑贞已提着裙角往外走:“翠屏!开我的妆奁取那套红宝石头面!” 更漏滴到三更天时,正院还亮着灯火。 老侯爷抱着祖传的黄花梨木匣直打哈欠:“这柄玉如意是太祖赏的,添作嫁妆才体面。” 沈文渊正翻着礼单的手忽然顿住:“燕家一介清流,怕是不喜金银俗物?” “你懂什么!”裴淑贞将金丝楠木妆匣拍在案上,“越是清贵人家,越要显出家底。”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巡夜婆子的梆子声。 五更鸡鸣时分,沈文渊顶着乌青的眼圈上朝。 宫门前恰见燕回时策马而来,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袋随马背起伏轻晃。 满朝朱紫中,唯有这位大理寺卿能在弱冠之年佩三品银章。 “燕大人。”沈文渊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他修长指节——倒像是能提笔也能执剑的手。 “侯爷。”燕回时翻身下马,鸦青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又落下。 沈文渊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斜得可笑,隐约露出半朵绣残的海棠。 不用猜,定是岁岁那丫头的杰作了! 晨光熹微,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三道身影在朝雾中若隐若现。 燕回时刚迈过丹墀,便被两道绛紫色官袍拦住了去路。 程国舅捻着胡须,暗纹锦缎在晨风中泛起粼粼波光。 黎大人攥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眼尾褶皱里都透着阴鸷:“燕大人当真好手段,竟能让圣上禁了六殿下的足!” 燕回时神色淡然,拱手行了个平礼:“六殿下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黎大人当真要下官当众细说?”玄色官袍上的獬豸补子泛着冷光,映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黎大人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苦心经营十余载,眼看六皇子就要入主东宫,偏生被这寒门出身的愣头青搅了局。若不是在宫门前,他恨不能当场撕了这身獬豸补服。 “年轻人气盛是常事。”程国舅笑吟吟开口,眼底却凝着寒霜,“只是这朝堂上的风,向来是东西南北乱着刮的。” 他想起被逐出家门的四郎,那日跪在祠堂前泣血的模样,喉间泛起血腥气。 燕回时从广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素笺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下官查案时偶然得了此物,还望国舅过目。”他压低嗓音,“程四公子贪墨案,下官亦是身不由己。” 火漆碎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雀鸟。 程国舅瞳孔骤然紧缩——信笺上赫然写着椒房宫掌事嬷嬷竟是黎家死士。那老妇随皇后陪嫁入宫三十载,若此事为真...... “荒唐!”黎大人见程国舅神色骤变,心头警铃大作。 他刚要上前,却被永定侯沈文渊横插进来。 “燕大人,该上朝了。”沈文渊亲昵地揽住燕回时肩膀,玄色武官服与绯色文官袍交叠出奇异纹路。 两人拾级而上时,沈文渊指尖在燕回时肩头轻叩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朝堂上暗流涌动。 六皇子党羽盯着燕回时的目光淬着毒,程家派系却反常地沉默。 几个老臣偷眼瞧着程国舅与黎大人分坐东西两侧,往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人今日竟隔了整座大殿。 “听说醉仙楼新上了荷叶粉蒸肉?”散朝时,户部侍郎凑到工部尚书跟前,“昨日犬子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 “可不是!”鸿胪寺少卿插话道,“听说这醉仙楼正是大理寺燕大人的妹妹与永定侯府的千金共同创办的。” “真的?怪不得最近燕大人与永定侯走的这般近!” “话说回来,上月永定侯府大小姐送来的龙井虾仁,那茶叶香浸到虾肉里,别提多美味了!”吏部侍郎说着咽了咽口水,惹得周围同僚哄笑。 燕回时听着身后七嘴八舌的议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沈嘉岁昨日说要在醉仙楼试新菜,此刻后厨怕是正飘着桂花糖藕的甜香。 他摸了摸袖中温热的油纸包——今晨出门时,妹妹硬塞给他的玫瑰酥还带着余温。 …… 日头攀上金銮殿琉璃瓦时,朝会方散。 程国舅踩着汉白玉阶上未化的薄霜,袖中密信硌得掌心生疼。 椒房宫的瑞脑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皇后正倚着青鸾引枕绣帕子,见兄长大步流星闯进来,银针险些戳破指尖:“大哥这是怎么了?” “屠嬷嬷何在?”程国舅攥着茶盏的手背暴起青筋。 皇后捻着金丝线的手顿了顿:“前日染了风寒,在后罩房歇着。” 她话音未落,程国舅已摔了茶盖:“叫她来!”白玉碎片溅在孔雀蓝织金毯上,惊得檐下鹦鹉扑棱乱叫。 一炷香后,佝偻老妇颤巍巍跪在满地碎玉间。 程国舅突然暴起,枯枝般的手抓住她灰鼠皮袄后领。裂帛声惊破满室死寂,三层夹袄化作纷飞絮片。 “国舅爷!”屠嬷嬷蜷成虾米,枯槁的后背在炭火映照下泛起青白。程皇后手中绣绷“咚“地坠地——那截嶙峋脊骨上,墨色狼首刺青正龇着獠牙。 “黎家…”皇后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凤榻,“十年了,本宫与太子用膳时你在布菜,议政时你在添茶…”她忽然低笑起来,金镶玉护甲刮过老妇褶皱的面皮,“黎家给了你什么?是允你当六皇子的乳母?还是许你做新朝尚宫?” 屠嬷嬷突然暴起,却被侍卫按在血泊里:“老奴早与黎家断了!十年前三殿下…”话音戛然而止。程国舅反手抽出侍卫佩刀,寒光闪过时,鲜血溅上鹤嘴香炉。 “好个一石三鸟。”程国舅甩开染血刀刃,“黎家要反,三皇子要争,倒省得我们脏手。” 他踢开脚边尸首,从袖中抖出密信:“燕回时送的这份礼,够六皇子喝一壶了。” 暮色漫过宫墙时,燕回时正勒马立在朱雀大街。 大理寺的玄铁令牌在掌心转了个圈,他望着的重华宫方向轻笑。 六皇子禁闭的窗棂后,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声。 马蹄踏碎官道薄霜,燕回时勒紧缰绳正要往东去,身后传来嘚嘚马蹄声。 曹少卿策马追上来,绯色官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昨日红柳巷命案的证人已寻着,下官随大人同去录口供?” “你自去便是。”玄色大氅裹着青年清瘦身形,燕回时垂眸整理皮质护腕,“我有要事。” “何事比命案还急?” “捕聘雁。” 曹少卿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抓着缰绳的手直打晃:“这、这不是提亲才用的大礼么?大人莫非要娶亲了……”他突然瞪圆眼睛,官帽翅子跟着乱颤:“对象是永定侯府那位沈姑娘?” 燕回时抿紧的唇角泄出一丝笑意,又被北风吹散在寒梅香气里。 他扬鞭指向城东:“正月里大雁未归巢,劳烦曹大人往西郊跑一趟。” 马蹄声伴着后半句话散在风里:“温少卿办案向来稳妥,你不必回大理寺了。” 京郊东湖结着薄冰,枯芦苇间泛着泠泠青光。 燕回时翻身下马时,惊起三四只灰褐色大雁。这些本该南徙的禽鸟贴着水面划出银弧,转眼便成了天际墨点。 “大人连弓箭都不带?”曹少卿气喘吁吁追到时,正见燕回时蹲在芦苇丛里。青年摘了银鼠毛暖耳,鼻尖冻得通红,指尖却稳稳托着枚青白色雁卵。 大雁凄厉的鸣叫自云端传来。燕回时解下狐裘铺在干草堆上,将雁卵轻轻放好:“永徽二十三年《异物志》记载,若逢暖冬或伤疾,确有雁群滞留北地。”他从荷包掏出黍米,沿着冰碴子撒成弯月形状。 曹少卿蹲在树后搓着手哈气:“您这法子当真能成?” 话音未落,两只大雁贴着冰面滑翔而来。母雁左足蜷缩着不敢着地,公雁却将黍米啄起喂到伴侣喙边。 “得罪了。”燕回时突然从树后闪出,玄色衣摆惊起碎雪。 他左手扣住公雁脖颈,右手已将母雁拢在臂弯。草绳缠住羽翼时,大雁墨玉似的眼睛映着青年眉间朱砂痣,竟渐渐收了挣扎。 曹少卿抱着雁卵目瞪口呆:“下官跟着录了七年案卷,头回见人拿《周礼》当捕兽夹使。”他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蹀躞带就要捆雁足:“这便去寻京城最好的绣娘,给雁足做个金丝护套。” “不必。”燕回时翻身上马,大雁安稳卧在鞍前布袋里,“三日后放归山林便是。” 他摸出块松子糖喂给焦躁的母雁,转头望见曹少卿欲言又止的模样:“有话直说。” “提亲要备雁脂膏、雁翎扇、雁……” “本官上月便请江南绣娘制了八对雁纹锦缎,眼下存在户部仓库。” 第52章 赐婚 燕回时抖开缰绳,马蹄踏碎冰面映着的朝霞,“媒人倒是要劳烦曹大人——听说尊夫人是官媒世家出身?” 曹少卿一拍大腿,官帽险些掉进冰窟窿:“您早说啊!我家那口子的姑婆可是给长公主说过媒的!” 他突然勒住马,狐疑地打量同僚:“既万事俱备,大人为何偏要亲自捕雁?” 燕回时抚过母雁受伤的足踝,眼前浮现沈嘉岁蹲在药圃里给受伤白鹤包扎的模样。 那日她鬓间落着木樨花,说话时眸子比东湖春水还亮:“万物有灵,能周全时何妨多费些心?”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湖面,青年眼底漾开温柔涟漪:“岁岁她,不喜杀生。” …… 日头偏西时,永定侯府正厅的青砖地快被老侯爷的紫檀拐杖叩出坑来。 沈文渊第三次掀开茶盏瞧浮沫,裴淑贞绞着帕子数窗外飞过的麻雀,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叫得有气无力。 “报——”小厮拖着长音冲进来,“燕大人的马队到朱雀街了!” 满屋子人倏地起身,老侯爷的拐杖“当啷“砸在黄花梨脚踏上。 沈嘉岁正拈着块芙蓉酥,糖霜簌簌落在杏红裙裾,倒像撒了层细雪。 外头喧哗声渐近,燕回时策马转过街角,玄色暗纹袍角掠过青石砖。 刘媒婆甩着大红绢帕小跑跟上,后头二十四个侍卫抬着朱漆礼箱,箱角包铜在暮色里泛着金光。 “哎哟喂!”卖炊饼的王婆子踮脚张望,“这阵仗可比去年尚书府嫁女还阔气!” “你懂什么,“绸缎庄掌柜数着礼箱,“瞧那缠枝莲纹的箱笼,分明是前朝古物,燕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正议论着,忽有个青衣书生挤到前头:“你们看那对大雁!翎毛还带着水珠,怕不是现从芦苇荡捉的?” 这话引得人群骚动。 刘媒婆趁势甩开嗓门:“劳驾让让!咱们燕大人赶着吉时下聘呢!” 红绢帕子险些甩到卖花姑娘竹篮里,惊得几枝玉兰颤巍巍落瓣。 侯府朱漆大门“吱呀”洞开,燕回时翻身下马时,腰间蹀躞带银扣碰出清响。 沈嘉岁隔着湘妃竹帘望去,正见他抬手整理衣襟,腕上佛珠滑进袖口,倒像藏了段心事。 “给侯爷夫人道喜了!”刘媒婆跨过门槛就笑出一脸褶子,“燕大人天没亮就蹲在芦苇荡,您瞧这大雁翎毛多鲜亮!” 说着掀开红绸,那对灰雁“嘎”地叫出声,惊得裴淑贞后退半步。 老侯爷拄着拐杖凑近细看:“好!比老夫当年猎的还肥!” 沈文渊轻咳一声,指节敲了敲礼单。 燕回时会意,从怀中取出匣子:“这是家母留下的翡翠镯。”匣开时满室生碧,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 裴淑贞倒抽口气——这般成色的老坑玻璃种,怕是宫里都难得一见。 “庚帖在此。”燕回时指尖抚过洒金红纸,“某生于庚寅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 裴淑贞忙让章嬷嬷捧来描金漆盒,取出的庚帖还染着沈嘉岁惯用的沉水香。 刘媒婆凑近装模作样瞧了瞧,忽然拍掌笑道:“哎哟!这八字合得能滴出水来!七月初七的魁星配三月初三的桃花,来年准能抱上大胖小子!” “嬷嬷!”沈嘉岁羞得扯烂了帕子,耳垂上明月珰乱晃。 燕回时垂眸盯着青砖缝,喉结上下滚了滚,袖中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老侯爷见状大笑:“好兆头!''珠联璧合''说的就是这个理!”满屋丫鬟婆子忙蹲身捡珠子,有个胆大的小丫头偷眼瞧见,燕大人绯色官袍下露出的皂靴尖,竟沾着星点泥浆。 男女双方互换了庚帖,这婚事便算定下来了。 暮色渐浓时,前院摆开聘礼。 二十四个朱漆箱齐齐打开,金丝楠木雕的并蒂莲、前朝大家的山水真迹、整块羊脂玉雕的送子观音...最末那个箱笼里竟堆着满满当当的案卷,刘媒婆讪笑道:“燕大人说这些是他经手的要案记录,权当...权当给沈小姐解闷。” 沈嘉岁“扑哧”笑出声,眼波扫过某人身形颀长的轮廓。 燕回时正与沈文渊说话,忽然偏头望来,暮风掀起他玄色衣摆,露出内衬上银线绣的岁寒三友。 沈嘉岁没来由得脸发烫,慌忙避开视线。 永定侯府正厅里,博山炉腾起袅袅青烟。 裴淑贞指尖抚过聘礼单子上烫金字,与沈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笑意。 “回时啊……”裴淑贞将茶盏推过去,青瓷碗底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脆响,“喜事宜早不宜迟,不若下月十六把婚事办了?” 燕回时执礼的手蓦地收紧,指节在日光下泛出青白。 他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君山银针,喉结滚动:“但凭岳母做主。” “好!好!”刘媒婆拍着大腿笑出满脸褶子,“二月十六宜嫁娶,老身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外头忽起喧哗。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郡主、郡主硬闯进来了!” 新昌郡主提着裙裾跨过门槛,石榴红蹙金撒花裙扫过满地聘礼。 她盯着燕回时腰间新换的蟠螭玉带钩——那是永定侯府送的新婿礼,凤眸赤红:“燕大人好大的胆子!” “燕回时,你已被我视为理想的郎君,岂料你竟敢向他人下聘提亲!”新昌郡主怒火中烧,双目瞪得通红。 她原以为燕回时不急于完婚,便打算慢慢攻略,逐渐让燕回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向沈嘉岁登门求亲。 区区一个草包侯府的千金小姐,岂能与我堂堂郡主相提并论!燕回时难道是瞎了眼吗? “见过郡主。”燕回时抱拳行礼,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冰冷的傲气,“婚姻乃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慈与家严均已辞世,故此婚事便由我自行定夺,新昌郡主有何见教?” 新昌郡主竭力压制心头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西晋的忠臣,深受我皇伯父的青睐,身为新晋的重臣,你的婚事自然是我皇伯父所左右的,岂能容你私自做主!” 燕回时语气平静,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说道:“这番操心,郡主大可不必。” 他有意识挡在沈嘉岁前头,玄色官袍上的獬豸纹在穿堂风里猎猎如生:“臣的婚事,不劳郡主费心。” “婚事?”新昌冷笑一声,金镶玉步摇乱颤,“沈家空有个侯爵名头,沈世子至今还在穷乡僻壤当县令!”她猛地转向沈嘉岁,“你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凭什么嫁给燕大人!” “郡主慎言。”老侯爷拄着鸠杖重重顿地,“沈家祖上救过太祖皇帝……”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拿来显摆?”新昌攥紧嵌宝璎珞,“本郡主这就进宫请旨,看你这草包侯府还得意到几时!” “圣旨到——” 尖细的唱喏刺破对峙。 黄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跨入院门,新昌郡主踉跄着跌坐在太师椅上,金镶玛瑙护甲生生掰断半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定侯嫡女沈嘉岁,淑慎性成,柔明毓德......特赐婚大理寺卿燕回时,择吉日完婚……” 沈嘉岁接旨时,瞥见燕回时广袖下微颤的指尖。 少女耳尖泛红,却见新昌郡主突然扑到香案前:“这不可能!皇伯父怎么可能会为燕回时赐婚!” “郡主慎言。”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皇上还说,新昌郡主既到了婚配年纪,礼部正巧在给佑国公世子物色世子妃。” “你!”新昌郡主气急败坏。 老侯爷沈文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门亲事分明昨日才刚敲定,圣上怎会如此快得了消息,还特意下旨给大理寺卿燕回时和自家孙女沈嘉岁赐婚? 莫不是这位准孙女婿亲自去求的圣旨?这可是天大的喜上添彩啊! 沈文渊满面红光高举双手接旨:“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有了这道明黄圣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搅黄这桩婚事! 宣旨太监笑眯眯道:“恭喜永定侯,贺喜燕大人。皇上听闻燕大人向贵府提亲,当即挥毫写下赐婚圣旨。这份殊荣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沈文渊心头一颤。竟是圣上主动赐婚? 臣子婚事能得天子如此挂心,可见圣眷之隆。他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看重的哪里是日渐式微的永定侯府,分明是这位年仅十九便手握重权的燕大人! “赶紧收拾收拾进宫谢恩!”老夫人裴淑贞急得直搓手,“岁丫头快换上前日新裁的绛紫襦裙,那料子衬得人贵气。”转头又吩咐下人备车马。 谁也没注意到新昌郡主是何时拂袖而去的。 待沈嘉岁款款而出时,燕回时眸光微滞。 少女身着暗纹紫缎广袖裙,玉色披帛绕臂垂落,云鬓间一支累丝金凤钗轻颤,生生将十五岁的娇俏压成十八岁的端方。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外头议论声清晰可闻。 “听说圣上破例给外姓臣子赐婚呢!” “燕大人不过入朝两年就简在帝心,日后怕是要入阁拜相……” 宫门前,沈嘉岁搭着燕回时的手腕下了马车。 青石宫道上,她望着前头朱红的宫墙轻声道:“皇上这般示好,怕是存了与你重修旧谊的心思。” “他亏欠的是我母亲。”燕回时喉结滚动,玄色官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斯人已逝,如今不过是君臣罢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浓得呛人。 皇帝见他们进来,摆手免了虚礼:“燕卿总算是开窍了。成了家便该有体面,这些物件权当朕给沈丫头的添妆。” 随着击掌声,数十名宫人捧着红绸托盘鱼贯而入。 南海珍珠缀成的璎珞项圈,掐丝珐琅嵌宝妆匣,蜀锦苏绣堆了满案,映得沈嘉岁眼底流光溢彩。 “微臣俸禄尚可,不劳陛下费心。”燕回时垂眸拱手,语气比殿外积雪还冷三分。 皇帝搭在龙椅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当年那个趴在他膝头背《千字文》的稚童,如今连声“父皇”都不肯唤了。半晌才涩声道:“这些是赏永定侯府千金的。” 沈嘉岁提着裙摆盈盈下拜:“臣女谢主隆恩。” 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燕回时袖角。这傻子,白给的银子不要,难道等着便宜东宫那群虎狼? 出宫路上,沈嘉岁望着绵延的宫墙轻叹:“我知道你膈应这些。可若今日拒了,明日这些珠宝就会出现在东宫库房。太子党羽遍布朝野,三皇子又深得文臣拥戴……” 她转头望着青年冷峻的侧脸,“我们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燕回时脚步微顿。昨夜那张势力分布图又浮现在眼前——六部要职皆被世家大族把持,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过十之一二。若按这个势头,确实双拳难敌四手! “你说得对。”他忽然反手握住少女微凉的指尖,“但我要的不止是活路。” 沈嘉岁怔了怔。 掌心的温度顺着血脉往上攀,烘得她整颗心儿暖融融的。 “该去给皇后娘娘谢恩了。” 宫墙夹道里,沈嘉岁提着石榴红马面裙跨过青石门槛。 燕回时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发间斜插的点翠步摇——那是他刚下的聘礼,在春日暖阳下漾着细碎金芒。 椒房殿内沉水香袅袅。皇后倚着紫檀雕花榻,指尖叩在青玉茶盏上:“皇上既要用燕回时制衡士族,为何不选宗室女联姻?偏偏,选了个落魄侯府的女儿?” “奴婢听闻是燕大人连夜递了赐婚折子。”崔嬷嬷捧着唾壶低语,“昨儿御书房当值的小春子说,圣上看了折子直笑,说‘这小子倒是急性子’。” 皇后捻着翡翠佛珠的手顿了顿。 昨日燕回时帮她除掉黎家的暗桩,这份人情终究要还。 她抬眼望向殿外渐近的绯色身影,吩咐嬷嬷道:“开库房取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再添两匹妆花缎。” 沈嘉岁跨进内殿时,正见八宝格里摆着前朝汝窑天青釉瓶。 燕回时的衣袖拂过她手腕,不着痕迹地挡开险些撞上的鹤擎烛台。 “本宫记得燕卿有位胞妹?”彼此客套完,皇后忽然将茶盖轻轻一撇,“二月廿八上巳节,不若带进宫让姐妹们见见可好?” 第53章 入赘 “舍妹粗鄙,难登大雅之堂。”燕回时自然知道皇后寸的哪门子心思,自己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沈嘉岁忽然笑盈盈地接话,“倾城妹妹前日染了风寒,说是怕传染,这几日连臣女都不让探视呢。” 皇后闻言,只好讪讪住口。 出宫时暮色已沉,十八个朱漆礼盒堆满马车。 燕回时命令纪再造先行将马车赶回侯府,而后突然解开车辕系着的枣红马,朝着另一匹胭脂马上的沈嘉岁勾唇一笑:“岁岁,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沈嘉岁毫不犹豫答应。 马蹄踏碎官道残雪,两人沿着护城河疾驰。 沈嘉岁束发的金丝带被风吹散,青丝如瀑垂落腰间。 转过三棵百年老槐,忽见山谷里野杏花开得泼天盖地,粉白云雾间隐着间竹篱茅舍。 “母亲在世时常来此处。”燕回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封的樟木箱里躺着泛黄图纸,“她说要造个能摘星辰的竹篮。” “岁岁,你稍等。”燕回时说完快步走进木屋。沈嘉岁蹲在野花丛中,细看这些山谷里的小花。 红白蓝粉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花瓣虽小却开得张扬,像是要把短暂的生命都绽放在这一季春光里。 她正看得入神,忽觉头顶笼下一片阴影。抬头望去,竟见竹篾编织的巨型球囊悬在头顶,下方吊着藤编的竹篮。 “这是我娘耗费十载研制的气囊。”燕回时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添柴,火焰将球囊撑得浑圆,“虽能飞天,可惜布料不耐热,至多撑一刻钟。”火光照亮他清俊的侧脸,“可要试试?” 沈嘉岁望着渐升的气囊惊叹:“你娘当真了不起!不愧是穿越来的航天员!”她提起裙摆钻进竹篮,“可要如何操控方向?” “今日刮北风。”燕回时检查完绳索才翻身上来,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山势会挡着气囊,一刻钟后正好落在东湖。” 他解开系在古松上的麻绳,气囊缓缓升空。 脚下的山谷逐渐缩小,连绵山峦化作青黛色褶皱,蜿蜒溪流像银线穿行其间。沈嘉岁扶着竹栏探身望去,山风卷起她鹅黄裙裾,发间玉簪流苏叮当作响。 “回时!”她迎着风大声唤道,“这般俯瞰山河,当真快意!” 燕回时望着她发亮的眸子,喉结微动:“你喜欢便好。”那目光灼得沈嘉岁心尖发颤,像是被春日里第一缕暖阳照透,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她慌忙别过脸,指着远处云海岔开话头:“你与倾城住的小院才两间厢房,成亲后怎么住得开?” “大理寺后衙有住处,圣上赐的宅子虽大……”燕回时从袖中取出羊脂玉佩递来,“若嫌麻烦,住永定侯府便是。” 沈嘉岁摩挲着温润玉佩,忽地想起纪家兄弟:“这莫非是调遣暗卫的信物?那日你硬塞给我两个壮汉,莫非也是你的侍卫?” “百人暗卫队,当年为护我娘所建。”燕回时望着她鬓边晃动的珍珠耳坠,“如今让他们护着你。”山风掠过他墨色衣襟,露出腰间半截玄铁令牌。 沈嘉岁心头微热。若只是权宜之计,何必费心至此? 她抬眸细看眼前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偏生薄唇噙着三分温润。这般相貌,难怪京中贵女们总爱往大理寺送食盒。 燕回时被她看得耳尖泛红,指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要降落了。” 话音未落,气囊忽地剧烈晃动。他下意识揽住沈嘉岁的腰,青竹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有你在,怕什么。”沈嘉岁扶着他手臂站稳,指尖触到紧绷的肌肉。 燕回时慌忙松手,转身操控气囊时,连后颈都泛起薄红。 东湖倒映着漫天云霞,竹篮擦着水面掠过,惊起数只白鹭。 沈嘉岁望着他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婚约,似乎不只是权宜之计! …… 永定侯府连日紧锣密鼓筹备婚事。御赐的姻缘到底不同寻常,天刚蒙蒙亮,府门前就挤满了前来道贺的朱门贵客。 沈文渊与裴淑贞身着绛紫色锦袍立在石阶上,将一叠叠烫金请柬递到管事手中。 “恭喜侯爷觅得良婿!” “燕大人这般人物,满京城可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原以为燕大人会尚公主,倒让侯爷抢了先机!” 此起彼伏的寒暄声里,夹杂着各色艳羡目光。 谁不知大理寺卿燕回时虽出身寒门,却是圣上跟前第一得意人。 正说着,忽见东边街角转来三辆翠盖珠缨的马车,金丝楠木车辕上明晃晃悬着三爪蟠龙徽记。 “新昌郡主到——” 新昌郡主扶着侍女的手腕下车,杏黄宫装掐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死死攥着袖中丝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前日因为燕回时赐婚一事闹到皇伯父面前,被父王罚跪祠堂时硌破的膝盖还在作痛,可此刻望见檐角高悬的赤红绸花,那股子钻心的疼竟又漫上心尖。 “吉时已至——” 随着礼官高唱,街口传来清脆銮铃声。 燕回时策马而来,大红色吉服衬得眉目如画,腰间玉带缀着的银鱼袋在晨光里明灭生辉。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腰间悬着的雁翎刀却未卸下——这柄御赐的兵器,此刻倒成了最别致的新郎配饰。 沈嘉岁正被七八个丫鬟围着理裙裾。 茜素红缂丝嫁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随着动作起伏,晃得铜镜都失了颜色。 听得外头喧哗声渐近,她忽地将团扇压低三寸,从雀翎缝隙里偷觑那抹修长身影。 “新娘子看痴了?”喜娘笑着打趣,将缠枝莲纹盖头往她发顶一罩。 前厅早已摆好天地桌,沈文渊接过冰裂纹梅瓶往案头搁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瓶中插着的并蒂莲,正是燕回时昨日亲自送来的聘礼之一。 满堂宾客伸着脖子张望,却见新人礼成后径直往门外去。有眼尖的夫人拿绢子掩着嘴嘀咕:“怪哉,怎的不见嫁妆?”这话恰似冷水溅入热油锅,顿时激起议论纷纷。 “听闻侯府前些日子变卖家产豪掷十万雪花银捐款赈灾!” “燕大人现居大理寺官邸,莫不是没处搁置?” “你们瞧那轿子!” 但见八抬喜轿行至巷口忽地调转方向,仪仗队吹打的《凤求凰》骤然转作《贺新郎》。这分明是招赘的仪程!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几个老翰林险些将须子揪断,茶盏落地声混着倒抽冷气的响动,惊飞了檐下系着的红嘴绿鹦哥。 “燕大人这是......入赘?” “堂堂三品大员竟肯屈就?” “永定侯府好手段!” 沈嘉岁在轿中听得外头喧哗,团扇下的唇角微微翘起。 …… 花轿前头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转眼就到了永定侯府门前。 燕回时利落地翻身下马,按着婚俗流程先踢了轿门,再用红绸牵着新娘子下轿。 两人在喜娘搀扶下跨过侯府门槛,沿着青石路往正堂走去,大红喜服在风中纠缠出旖旎的弧度。 “这竟是倒插门啊!” “永定侯府祖坟冒青烟了?燕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竟肯入赘?” “燕家到底穷成什么样,竟让三品大员委身做赘婿?” 观礼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贵妇们捏着绢帕交头接耳,几位老学究已经气得胡子直抖。 永定侯沈文渊扶着老侯爷起身,老人家笑呵呵拱手:“燕家双亲早逝,索性在侯府操办婚事。往后两家并作一家亲,图个热闹罢了。” 话音未落,席间奉国公夫人便接茬道:“若我家那几个女婿能像燕大人这般体贴,我这当丈母娘的做梦都要笑醒。”满堂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薛锦艺坐在女眷席间,葱白手指绕着茶盏上的红绸结。 她望着堂前挺拔如松的新郎官,嘴角噙着讥诮。原以为这届科举最年轻的探花郎该是何等人物,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软骨头。 住在岳丈家吃软饭的男人,纵使官居三品又如何? “吉时到——” 礼官嘹亮的唱和压过满堂私语。沈嘉岁握着红绸的手微微发颤,团扇遮住的脸颊早已发烫。 透过珠帘缝隙,能瞧见那人绣着金线的喜服下摆,随着动作在青砖上荡开流云般的褶皱。 “一拜天地!” 燕回时忽然侧首望来。沈嘉岁慌忙垂眼,却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团扇,在她眉心荷花状的花钿上流连。 昨夜嬷嬷特意用凤仙花染的指甲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摇晃的团扇。 “二拜高堂!” 三叩首时,沈文渊抹着眼角笑出泪花,裴淑贞攥着帕子直打哆嗦。 沈嘉岁望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庆幸这荒唐婚事——至少能让二老安心。 “夫妻对拜!” 团扇稍稍倾斜,露出新娘半截雪白脖颈。 燕回时望着那抹莹白上跳动的烛光,忽觉喉头发紧。喜娘揶揄的调笑在耳边炸开:“新郎官且收收眼,夜里有的是时辰看新妇!” 满堂哄笑中,他竟真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倒比新娘子更像涂了胭脂。 礼成后,沈嘉岁被簇拥着往新房去。刚转过游廊就听见她的奶嬷嬷元嬷嬷气喘吁吁追来:“姑爷被宫里急召走了!” 正厅里,程国舅晃着夜光杯摇头:“燕大人何苦自毁前程?” 三皇子拨弄着腰间玉珏接话:“若缺银钱置办宅院,本宫倒能相助。” 燕回时举杯遥敬,酒液在烛火下泛起琥珀光:“《周易》有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既结两姓之好,何分内外?” 侯府正厅觥筹交错之际,门外忽传来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青袍太监跨过朱漆门槛,目光扫过满堂红绸时明显缩了缩脖颈,“皇上口谕,着大理寺卿燕回时即刻入宫觐见。” 燕回时执玉盏的手在空中微滞,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将杯盏轻叩在檀木案几上,玄色喜服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掠过案角残烛,“诸位慢用,在下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已随那太监疾步而出,衣摆带起的风扑得烛火摇曳。 席间顿时炸开窃语。 礼部侍郎捏着山羊须直摇头:“这吉时都定在戌时三刻。”话音被兵部尚书粗声截断:“定是大理寺又发生了什么大案子!” 几个年轻翰林却挤眉弄眼:“莫不是皇上舍不得燕大人入赘……”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俱被老臣们瞪得噤声。 暮色渐浓时,太和殿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御书房内十二盏鎏金鹤形灯照得青砖透亮,燕回时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冠上红缨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放肆!”龙纹茶盏砰地砸在燕回时脚边,碎瓷混着茶汤溅上他喜服下摆。 皇帝撑着御案起身,明黄袍角扫落几本奏折,“堂堂七尺男儿,竟在女方宅邸行拜堂礼,与入赘何异!” 燕回时抬首望向御座,烛光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臣愚钝,敢问圣上,入赘当如何?” “失姓氏!丧夫权!断血脉!”皇帝抓起案头玉镇纸又重重放下,震得笔架狼毫乱颤,“朕赐你良田美宅,是要你开枝散叶光耀门楣,不是叫你给人当上门女婿!” 低笑声突兀地打破满室死寂。 燕回时抚过袖口浸湿的茶渍,唇角弧度如刀:“燕氏血脉?”他忽然扬手扯下腰间玉佩,丝绦断裂声惊得檐外宿鸟扑棱棱飞起,“就像这赝品,碎了反倒干净。” 皇帝踉跄跌坐回龙椅。 二十年前山崖下的画面骤然清晰——猎户少女捧着染血的粗布衣,杏眼里映着他说“我姓燕”时温柔的笑意。 那件衣裳此刻正锁在养心殿暗格里,袖口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你本姓凌!”皇帝攥紧扶手雕龙,指节泛白,“即日起改回凌姓,朕亲封你为皇子!” “若要臣答应,除非陛下肯追封家母为后!”燕回时突然打断,声音比碎瓷更冷,“她至死都以为嫁的是寻常猎户,临了却成皇家外室。您可知她咽气前攥着孩儿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御案上的烛火爆出灯花。 皇帝望着青年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眉眼,喉间仿佛堵着当年那口未能吐出的淤血。 “她说……”燕回时缓缓起身,玄色衣摆拖过满地狼藉,“愿时儿莫学你父,要做便做那专情的大雁。” 语毕,转身而去,殿门开合间卷进几片桃花瓣,正落在皇帝颤抖的指尖。 第54章 别冲动 椒房宫烛火摇曳,金丝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爆响。 皇后纤长的护甲叩在紫檀木雕花案几上,发出急促的脆响:“你说,燕回时跟圣上在御书房争执,竟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额头紧贴织金地毯:“奴才隔着太液池瞧不真切,只看见燕大人出来时衣袍都没乱。” “当真是怪事。”皇后从掐丝珐琅软榻上直起身,十二幅金线绣凤尾裙摆铺展开来,“他大婚之日,圣上急诏他进宫训斥,本宫就觉蹊跷。原想着是圣上要给他个下马威,如今看来……” “老奴斗胆说句话。”立在角落的老嬷嬷忽然出声,满头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娘娘可曾留意燕大人的眉目?” 皇后拈着翡翠佛珠的手骤然收紧:“说下去。” “那双眼啊,跟当今圣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特别是眼尾那道褶子,连着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哗啦—— 佛珠串子重重砸在案几上。 皇后扶着凤纹凭几慢慢坐回去,丹凤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本宫记得......当年东宫失火时,那妖妃的孽种才七岁?” “正是。”老嬷嬷将暖炉捧到皇后跟前,“晴妃贾氏产下龙凤胎后,本该被烧成焦炭的。” 窗棂外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 皇后望着铜镜里眼角细纹,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新封的晴妃抱着襁褓立在廊下,素白中衣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像株沾了晨露的玉兰。 而她这个正宫娘娘,却像团烧剩的灰烬。 “去查。”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查燕回时祖籍生辰,查永定侯府为何突然招婿,查二十年前京郊所有接生婆——” “娘娘!”老嬷嬷突然压低声音,“若燕大人当真是那位晴妃的儿子!” “那就让他再死一次。”皇后端起冷透的参茶一饮而尽,瓷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本宫的儿子才是嫡出正统,绝不容许野种威胁东宫。” 此刻长街尽头,燕回时离开皇宫后,正策马穿过朱雀门。 大红色喜袍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腰间玉带扣碰着剑鞘叮当乱响。 他望着永定侯府门前两盏晃动的红灯笼,心情愈发欢欣。 马蹄声惊起檐下栖鸽。 燕回时勒住缰绳,看着门廊下等候的妇人。 裴淑贞裹着狐裘迎上来,发间金步摇在夜色里晃成碎金:“可算回来了,皇上没难为你吧?岁岁在新房怕是等得直打瞌睡。” “劳岳母挂心。”燕回时翻身下马,玄色官靴踏碎满地月光,“圣上不过是询问漕运案,没有什么大事。” “叫娘。”裴淑贞笑着打断他,“既成了亲就是自家人。”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侯爷特意把西跨院给你腾出来,说你那些古籍孤本总算有地方摆了。” 燕回时脚步微顿。 穿过月洞门时,他瞥见东厢房还亮着灯——永定侯果然没睡,此刻怕是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呢。 猩红绸缎在夜色中翻飞,贴着双喜字的灯笼将燕回时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处侯府最气派的院落,原先是沈嘉岁的闺阁,为着大婚特意打通西厢改作书房,此刻廊下本该候着两排喜婆丫鬟。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门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大红织金婚袍下的胸膛剧烈跳动,震得衣襟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都在颤动。掌心触到雕花木门的瞬间,他忽地顿住脚步。 太静了。 本该喧闹的院落竟连蝉鸣都听不见,穿堂风卷着桂树沙沙作响,廊柱上悬着的鎏金香球兀自空转。 燕回时猛然发力破门而入,红烛映出满地狼藉——两个梳双丫髻的侍女昏厥在青砖地上,纪再造半个身子挂在支离破碎的窗框边,胸襟前洇开大片暗色。 “人呢?”燕回时掐住侍卫统领的下颌塞进药丸,拇指按压颈侧动脉时溅了满手血。 琉璃窗破洞灌进的夜风掀动满地红纸,喜床上只余歪斜的百子千孙被。 纪再造呛出口血沫:“四个蒙面人...招式路数像禁军教头。”他攥住主子的衣摆艰难喘息,“属下无能,拦不住他们往东南方去了。” “东南?”燕回时扯下碍事的霞帔甩在烛台上,火苗倏地窜起三尺高。 东南方五里开外,正是圈禁着六皇子凌驰的别院。 汗血马嘶鸣着撞开朱漆大门时,前院清点贺礼的裴淑贞听到动静,踉跄追出。 妆花缎鞋踩着满地碎瓷,她抓着门框朝里喊:“快取侯爷令牌!去奉国公府借兵!” 缠枝烛台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进荷花缸。 六皇子府邸的守门侍卫尚未抽刀,玄色马鞭已卷着劲风劈面而来。 燕回时靴尖勾起地上长剑,寒光扫过处,最先扑来的侍卫喉头绽开血线。 剑锋抵住第二人咽喉时,他眼底映着檐下晃动的琉璃灯,声音比剑刃更冷:“带路。” 二十个暗卫从廊柱后闪出,精铁锁子甲撞出细碎声响。 管家抚着翡翠扳指冷笑:“燕大人莫不是昏了头?擅闯皇子府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他继续冷嘲热讽:“花烛之夜,燕大人不赴佳人之约,却踏足六皇子府,此乃何意?我们殿下正遭受软禁之苦,尔等私闯六皇子府,小心触怒圣颜,招致不敬之罪!” 燕回时目如点漆:“既然受制于人,便应安分守己,何苦自取灭亡。” 管家脸色骤变,怒斥道:“区区贫贱之辈,竟敢口出狂悖之言!”随即厉声喝令,“来人,将其擒拿,生死勿论!” 他们殿下之所以遭受禁足之辱,皆是拜眼前这位燕大人所赐! 十余名黑衣暗卫齐刷刷亮出兵器,寒光映着院中灯笼。 燕回时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出咔咔轻响。 谁人不知他是当朝文官? 可鲜少有人记得,三年前北疆战场上,正是这位状元郎单骑杀入敌军大营,斩下突厥王首级。 那些年浸透战袍的血腥气,早就在骨子里烙下了煞气。 “铮——” 剑刃划破夜风的刹那,七八柄钢刀应声落地。 燕回时旋身错步,玄色衣摆卷起残雪,剑尖精准刺入最近暗卫的咽喉。喷溅的血珠尚未落地,又有四人捂着心口倒下。 “这、这怎么可能是文官!”管家倒退着撞上廊柱,看着满地抽搐的尸首,冷汗浸透后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传闻——北疆归来的将士说,燕大人杀敌时眼睛会泛起血色。 暗卫们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退下!都退下!”管家被拎着后领提起来时,嗓子都变了调。 冰凉的剑刃贴着颈动脉,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燕大人饶命!主院往西走便是了。” 灯笼在劲风中摇晃,燕回时拖着狼狈至极的管家穿过三重月洞门。 青砖地上蜿蜒的血痕,像条赤色长蛇游向主屋。 “凌驰!” 裹挟着内力的怒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檐下的灯笼突然爆开两盏,火星子溅在六皇子金线蟒纹的靴面上。 “好得很!”凌驰踹开房门,指尖还沾着女子口脂的甜香。 他故意将手指凑到鼻尖轻嗅,舌尖扫过下唇:“你那新妇当真是极品,这般体香……”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啊——!”凌驰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栽倒在地。 三棱箭镞穿透掌心,将他的手掌钉在门框上。 剧痛让那张阴鸷的脸扭曲如恶鬼:“子丑寅卯!给本殿剁碎他喂狗!” 四道黑影自飞檐掠下。 玄铁面具泛着幽光,弯刀划出诡异弧线——这是西晋皇室豢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刀锋饮过上千高手的血。 燕回时反手将染血长剑掷入青砖。红缨长枪自袖中滑出时,枪尖寒芒恰似北疆最冷的星光。当年他就是握着这杆枪,在突厥铁骑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铛!” 枪杆架住四柄弯刀的瞬间,火星迸射如雨。燕回时腕骨翻转,枪头毒蛇般探向寅字死士的咽喉。那人急退三步,颈间仍被划开血线。 卯字死士的弯刀趁机劈向燕回时后心,却见枪杆突然从中断开!精钢锁链哗啦啦抖开,后半截枪杆如钢鞭扫过众人膝盖。 四个死士踉跄后退的刹那,燕回时已闪身至凌驰跟前。 “且慢!” 琉璃宫灯被剑气震得乱晃,奉国公苍老的声音裹着夜风撞进屋内。 老人踉跄着扑到门槛边,身后跟着的裴淑贞钗环散乱,在看到女儿苍白面容的刹那,几乎瘫软在丈夫沈文渊的怀中。 “求殿下开恩!”奉国公枯枝般的手掌按在汉白玉地砖上,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他身后,沈文渊官袍前襟还沾着醒酒汤的污渍,此刻却清醒得浑身发抖:“求殿下高抬贵手,微臣愿替女婿受过!” 凌驰染血的掌心按在剑柄,蟒袍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血。 他抬脚将案几踹向人群,紫檀木在裴淑贞脚边炸开,惊得妇人死死咬住帕子才没昏厥。 “老东西也配谈条件?”六皇子靴底碾过寅死士未阖的眼皮,“除非燕回时自断手筋跪着爬过来——” 话音未落,银枪破空之声骤起。 燕回时反手挑飞子死士的弯刀,枪尖穿透其心口时,血珠在烛光下划出猩红弧线。 新郎官绯红锦袍早已看不出本色,翻卷的伤口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回时!”裴淑贞扑到女婿跟前,却被丈夫死死拽住。 沈文渊官帽歪斜,突然夺过侍卫佩刀就往战圈冲:“跟他们拼了!” “侯爷不可!”奉国公急得咳嗽连连,“燕大人听老朽一言!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 话音被兵器相撞的铮鸣打断,丑死士的头颅正巧滚到他脚边,浑浊老眼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 凌驰瞳孔猛地收缩。 四个精心培养的死士已折其三,最后一个寅死士的断臂还挂在东墙的《千里江山图》上。燕回时枪尖点地,血线顺着枪杆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汇成小小血洼。 “你......你敢弑杀本皇子?”凌驰踉跄着抓起昏迷的沈嘉岁,五指掐住她纤细脖颈,“放下兵器!否则本王现在就杀了她——” 寒光闪过,新娘鬓边金步摇突然断成两截。 凌驰只觉喉间一凉,银枪已抵住他跳动的血脉。 燕回时左手还握着方才斩断金钗的短刃,刀刃映出他眼底血色:“殿下不妨试试,是您的手快,还是燕某的枪快。” 奉国公倒抽冷气。 裴淑贞的呜咽卡在喉头,她忽然记起大婚前日,女儿抚着嫁衣轻声说:“母亲,回时说过会护我一生周全。” 凌驰的冷汗浸透里衣。 他清晰感受到枪尖刺破皮肤,温热血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的薄雾漫进窗棂,却冲不散满室血腥。 “诛九族......是诛九族的大罪……”六皇子嗓音发颤,余光瞥见沈嘉岁睫毛微动。 他突然发狠般将新娘往枪尖推去:“那就一起死!” 燕回时手腕急转,枪杆横扫击飞凌驰的同时,飞身接住坠落的新娘。 沈嘉岁嫁衣上的金线凤凰被血污遮盖,却在他怀中微微睁眼,染血的指尖抚上他眉间伤痕。 “铛“地一声,银枪钉入凌驰发冠,将他死死定在描金柱上。 燕回时抱着新娘转身,交给了满脸惊愕的裴淑贞。 裴淑贞倒抽一口冷气,发髻上的步摇剧烈摇晃:“使不得!那是六皇子,天潢贵胄,回时你冷静些,别冲动了……” 她颤抖的尾音消散在血腥气里。弑杀皇族,是要诛九族的啊! 奉国公哆嗦着凑近两步,官袍下摆沾满血渍:“燕大人三思!您年少有为,何苦因一时意气,搭上阖族性命?” 凌驰被掐着喉咙抵在廊柱上,却咧开染血的牙齿:“燕回时,你不敢杀我,除非你想让全族陪葬,呵呵——” “噗!” 银枪贯穿咽喉的刹那,飞溅的血珠在日光下折射出妖异红光。 凌驰仍保持着猖狂大笑的神情,眼珠却惊恐地凸出来,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人真敢动手。 “轰隆”——尸体重重砸在青砖上。 庭院陷入死寂。 奉国公瘫坐在地,官帽歪斜着挂在鬓边。不知谁尖声嚷了句“六殿下薨了”,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快、快去禀报圣上!”老国公猛地惊醒,胡须都在发颤,“趁宫门还未关闭,你们速速收拾细软逃离京城!”他踉跄着抓住燕回时衣袖,“老夫拼死也要为你们拖延时辰!” 第55章 渡过难关 燕回时垂眸,默默擦拭指尖血迹,撕下染红的里衣布料,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奏章。 直到将昏迷的新娘抱进怀里,冷硬轮廓才泛起涟漪:“岁岁……” 燕回时又唤了几声,怀中人依旧毫无反应。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按住沈嘉岁人中,连指节都泛了白。 “咳……”沈嘉岁呛出一口浊气。喜帕早不知去向,入目是满地横尸。 她怔怔望向喉间插着银枪的凌驰,又转头凝视燕回时溅血的侧脸。 “可有受伤?”她攥住他染血的护腕。 “都是旁人的血。”燕回时收拢臂弯,喉结动了动,“吓着了?” 裴淑贞扑过来搂住女儿,珠钗散落一地:“我的儿!快跟着回时走,马车就停在角门。” “人是我杀的。”沈文渊突然抢过长枪,“老夫这就去敲登闻鼓!” “糊涂!”奉国公急得直跺脚。 “岳父不必惊慌。”燕回时扶着沈嘉岁起身,玄甲上凝结的血块簌簌掉落,“烦请二老送岁岁回府,小婿要进宫面圣。” “这时候进宫送死?”老国公险些扯断胡须,“圣上再宠信你,能抵得过丧子之痛?” 沈嘉岁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抚过丈夫手背:“回时既说了,自有成算。”她转向父母时眉眼弯弯,“女儿,要陪他走这一遭。” 交握的十指沾着血污,却比合卺酒更灼热。 燕回时摩挲她腕间鸳鸯钏:“怕么?” “你在,便不怕。”新嫁娘的红裙扫过满地残血,惊起盘旋的鸦群。 幸存的暗卫举着刀步步后退,仿佛这对璧人才是索命的修罗。 梆子敲过三更,长街空无一人。 枯叶在青石板上翻滚,撞到朱红宫墙又颓然跌落。沈嘉岁拢紧披风,看着月光在燕回时玄甲上流转:“若圣上非逼你认祖归宗,你如何是好?” “那便与自戕无异。”燕回时靴底碾过青砖裂缝,“如今东宫与三皇子势同水火,我这野种回去,只会被撕碎了当筏子。”他忽而冷笑,“你倒要成为他们拿捏我的软肋。” 沈嘉岁脚步微滞。 夜风卷来更漏声,她望着丈夫紧绷的下颌线:“你之前提起你母亲的那件遗物现在何处?” “在此。”燕回时自袖中取出泛黄的牛皮册页。 沈嘉岁就着月光细看,满纸蚯蚓般的符号令她指尖发颤——这分明是英文撰写的现代工业手册! “热气球构造......硫磺配比……”她逐行辨认,“还有硝酸甘油方程式!”冷汗浸透里衣,“这些若被制成火药,百万大军顷刻灰飞烟灭。” 燕回时倏地攥住她手腕:“你是说,烟花?” “是能炸平城墙的烟花。”沈嘉岁咽下喉间血腥气,“此物绝不可轻易泄露!” “燕大人好兴致。”阴影中转出绣春刀寒光,锦衣卫指挥使慕容晟皮笑肉不笑,“弑杀皇子还有闲情赏月?” 他身后铁骑呈扇形围拢,“圣上口谕:爬也要爬进乾清宫。” 沈嘉岁感觉掌心被塞入硬物。 燕回时将册子藏进她袖袋,玄甲在行进间发出细碎撞击声。 宫墙夹道越来越窄,像要碾碎这对亡命鸳鸯。 “我的驰儿啊——”凄厉哭嚎刺破殿内死寂。郦妃金钗歪斜地扑来,竟夺过侍卫佩剑直劈燕回时面门:“还我皇儿命来!” 剑锋擦着燕回时耳际划过,削断几缕鬓发钉入雕花门框嗡嗡震颤。 沈嘉岁还未惊呼,就听龙案后传来茶盏碎裂声:“郦妃!你要在朕面前行凶?” 明黄龙纹氅衣掠过眼帘,景仁帝鹰目猩红:“燕卿,你可知弑杀皇子该当何罪?” “诛九族。”燕回时撩袍跪地,甲胄与金砖相撞铿然,“但臣若说六殿下强抢臣妻在先,陛下信否?” “胡说!”郦妃又要扑上,被宫人死死拽住,“驰儿最是老实仁厚!” “仁厚到在臣大婚日迷晕新娘?”燕回时呈上染血的合卺杯,“此物在六殿下尸身旁找到,杯中残酒掺了西域迷魂散。” 景仁帝摩挲杯沿的手青筋暴起。 沈嘉岁适时啜泣:“臣女醒来时,六殿下正欲行不轨。”她故意扯松衣领,露出颈间青紫指痕。 “陛下!”郦妃嗓音劈裂,“他们分明是故意构陷驰儿!” “够了!”景仁帝将玉杯掷得粉碎,“郦妃,还不快给朕退下!” 沈嘉岁重重跪在冰凉的青金石地砖上,嫁衣裙摆铺开如血泊。 她仰头望着龙案后明黄的身影,金丝点翠的凤冠歪斜着滑落一缕青丝:“今夜本是臣女洞房花烛,却遭六殿下掳去企图羞辱……”喉间哽咽让话语断在风里,她突然抓起案上裁纸刀抵住咽喉,“求皇上赐臣女一死,换夫君性命!” “贱人!”郦妃鬓边九鸾钗剧烈晃动,染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沈嘉岁脸上,“若非你这狐媚子勾引,我儿怎会误入歧途!”她突然踉跄着扶住龙案,泪珠大颗砸在奏折上,“他才十九啊皇上!就算顽劣些,何至于丢了性命!” 燕回时玄色官袍上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他伸手护住妻子,指节因用力泛白:“过去半年,凌驰虐杀七名妇人——城南卖豆腐的刘氏被割舌投井,东街布商之妻王氏怀胎六月被剖腹……”每说一句,御案上的狻猊香炉便震起一缕青烟,“这些卷宗,皇上当真没看过?” “放肆!”郦妃抓起茶盏掷去,瓷器在燕回时脚边炸开,“皇子岂容你污蔑!”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扫过燕回时。忽有夜风掀动帷幔,露出屏风后悬挂的《塞北风雪图》——那是十二岁的小将军初征时派人送回的捷报。 “除了燕回时,所有人都退下。”帝王突然开口,惊得郦妃金护甲勾断了珍珠流苏,“皇上!这是要包庇弑皇子的逆贼吗?” “退下!” 锦衣卫鱼贯而出时,沈嘉岁攥紧夫君衣袖:“臣女与夫君同罪。” “她知晓臣所有秘密。”燕回时挡在妻子身前。 皇帝忽然剧烈咳嗽,慌忙从暗格取出瓷瓶。 腾龙丹滚落案几时,燕回时瞳孔微缩——这是母妃生前调制的救命药。 “驰儿毕竟是你亲弟弟,为了个女人弑杀手足,倒是个情种。”帝王咽下药丸,声音混着苦味,“可你该明白,黎氏一族掌控江南漕运,若知晓凌驰死在你手里,他们如何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燕回时指尖划过官袍补服上的獬豸纹,“十二岁臣率三千轻骑破北狄王帐,靠的是雪地里滚出来的本事;十八岁弃武从文,殿试文章现在还挂在翰林院——”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满身狰狞疤痕,“这些,可不是靠谁施舍来的!” 沈文渊的醒酒汤污渍、裴淑贞哭掉的螺子黛、奉国公府借来的三百府兵...... 无数画面在沈嘉岁眼前闪过。 她忽然伸手覆住夫君手背,以示安抚。 皇帝抓起镇纸又重重放下,黄玉雕的蟠龙断了一角:“你以为大理寺卿的位子怎么来的?刑部七位老臣联名反对,是朕压着吏部……” “所以臣办的每桩案子都要经三司会审?”燕回时冷笑,“去年江南盐税案,皇上故意让黎家人插手;上月兵部贪墨案,六皇子当庭撕毁证据——这便是您所谓的庇护?” 更漏声突然格外清晰。 沈嘉岁察觉夫君在颤,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陛下明鉴。”沈嘉岁膝行两步,绣金嫁衣在青砖上拖出血痕,“回时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若违逆亡母遗愿认祖归宗,岂非不孝?” 她仰起脸,烛火在眸中跳动,“陛下当年护不住晴妃娘娘,如今要让回时重蹈覆辙么?” 景仁帝猛地攥紧龙椅扶手,金丝楠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二十年前的雨夜浮现眼前——晴妃攥着他的手咽气时,血水正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 良久,帝王嗓音沙哑:“你倒说说,朕该如何处置弑兄之人?” “回时护妻何错之有?”沈嘉岁指尖嵌入掌心,“若今日六殿下欺辱的是郦妃娘娘,陛下可会坐视不理?”她忽然扯开衣领,颈间淤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燕回时瞳孔骤缩,玄甲发出细碎撞击声。 景仁帝看着那道掐痕,仿佛又见晴妃悬在梁间的紫绶。 “滚!都给朕滚出去!”玉镇纸砸在丹墀上迸裂,碎玉擦过沈嘉岁鬓角。 燕回时倏地起身将人护在怀中,鲜血顺着新娘耳垂滴在鸳鸯钏上。 郦妃还要扑上来撕扯,被锦衣卫架着拖出殿外。 沈嘉岁倚着丈夫臂弯踉跄起身,嫁衣下摆浸透冷汗,每走一步都在青砖印出水痕。 宫门“吱呀”开启的刹那,裴淑贞险些摔了手里的琉璃灯。 她望着女儿颈间伤痕,喉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沈文渊搀着妻子迎上前,官袍下摆沾满夜露:“回家...先回家……” 马车在官道疾驰,灯笼在纱帘上投下血色的光。 沈嘉岁蜷在燕回时怀里,听见他胸腔传来擂鼓般的心跳。 车外忽有马蹄声逼近,燕回时瞬间按上腰间软剑——却是更夫敲着梆子掠过。 侯府朱门洞开,檐下红绸在夜风中飘成血浪。 管家提着灯笼小跑过来:“热水备好了,姑爷姑娘快回房沐浴更衣罢!” “都下去。”沈文渊挥退下人,突然跌坐在石阶上。 他盯着影壁上的貔貅浮雕喃喃:“皇上连亲儿子都能舍,咱们这些蝼蚁如何斗得过?” 裴淑贞绞着帕子望向祠堂方向:“当年郦妃小产,黎家血洗了整个太医院。如今折进去的是嫡皇子。”她突然抓住丈夫的衣袖,一脸惊恐:“你说皇上会不会明着放过,暗地里派人刺杀?” 沈文渊沉重地跌坐在地上,脸色凝重如铁,“众多目击者亲眼目睹六皇子惨死在回时之手,此事绝非轻易可以平息……夫人,明日早朝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我须先至祠堂跪拜,祈求先祖庇佑,让我们能够安然渡过这场难关。” 裴淑贞却百思不得其解:“试想一下,倘若我们的钧钰遭遇不幸,被人残忍杀害,你是否会轻易放过那个凶手?” “绝无可能!”沈文渊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是玉石俱焚,我也定要为钧钰讨回公道!” “既然如此,为何皇上会偏偏对回时网开一面?”裴淑贞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如炬,“这其中必然隐藏着我们未曾知晓的隐情。” 沈文渊陷入沉思,眉心紧蹙,似乎在努力理清楚这件错综复杂的谜团。 …… 烛泪在青铜仙鹤灯台上堆成小山,紫莺捧着铜盆进来时,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屏风上绣的鸳鸯。 半夏抖开箱笼里最后一件月白中衣,忍不住瞥向墙角——姑爷唯一的樟木箱开着,半箱泛黄书册压着件褪色战袍。 “退下吧。” 燕回时话音未落,两个丫鬟已仓皇退至门外。 沈嘉岁摘凤冠的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屏风后晃动的身影。水声淅沥中,她解开嫁衣上十八颗珊瑚扣,茜色罗裙滑落时带起一阵夜合花香。 屏风吱呀轻响,燕回时披着湿发转过拐角。 素白中衣被水汽洇得半透,紧贴着劲瘦腰身。他僵立在拔步床前,看着沈嘉岁将合欢被铺成两半,枕畔金丝楠木匣里还躺着未饮的合卺酒。 “伤口裂了。” 沈嘉岁突然蹙眉,指着他衣襟上晕开的血痕。 燕回时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她攥住手腕按坐在床沿。 药箱掀开时,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白及粉的味道漫开,她指尖扫过那道横贯腹部的伤口,新渗的血珠正顺着肌理滚落。 燕回时喉结滚动,“小伤,无碍的。” “别动。” 沈嘉岁跪坐在他腿间,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 烛火将她垂落的发丝镀成金线,燕回时盯着她耳垂上摇晃的明月珰,不禁有些入神。 “睡榻上会着凉。”沈嘉岁收好药瓶,径自钻进里侧锦被。 拔步床头的香球还在转,投下细碎光斑在她鼻尖跳跃。 燕回时吹熄烛火时,听见自己心跳震得床幔都在颤。 “睡吧,晚安。” “安。” 卯初的晨光透过茜纱窗,在沈嘉岁睫毛上洒下金粉。 燕回时支起身,指尖悬在她唇畔半寸,昨夜就是这抹朱色,说出与他“同生共死”。 窗外传来早莺啼啭,他倏地收回手,却见怀中人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臂弯。 “姑爷,该上朝了。” 紫莺的轻唤,惊得沈嘉岁猛然睁眼。 第56章 敕封县主 燕回时已换上绯色官服,正在系玉带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他看见新娘赤着脚跳下床,从箱底翻出件灰鼠皮大氅。 “宫门风大。”沈嘉岁踮脚给他披上,指尖擦过他后颈时,两人俱是一颤。 燕回时低头系绳结,瞥见她中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掐痕——昨夜凌驰留下的印记,此刻正刺着他的眼。 燕回时穿好衣裳,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前院石阶上已站着个挺拔身影,永定侯沈文渊袍角沾着露水,显然候了多时。 这一宿,他眼皮都没合过,女婿越是云淡风轻,他胸口越像压着滚烫的烙铁。 “爹,走吧。” 燕回时垂首作揖。两人踩着青石板往宫门去,晨雾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余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空荡荡的。 待行至宫门前,朝臣们三五成群聚在汉白玉阶下,各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 “六殿下昨夜薨了!” “说是东陵探子夜闯王府,满府暗卫都折进去了!” “这还了得?西晋立朝百年,何曾出过这等骇事!” 沈文渊攥紧袖中笏板,指甲几乎掐进紫檀木里。 昨夜他亲眼见女婿剑锋染血,此刻满朝文武竟真信了这套说辞。 天子竟能为燕回时做到这般地步? 燕回时拢着朝服广袖立在风中,忽觉一道毒蛇般的视线缠上来。抬头望去,黎老太傅扶着蟠龙柱直勾勾盯着他,银须在晨风里乱颤。 郦妃的父亲,六皇子的外祖,此刻眼里烧着淬毒的恨。 “父亲!”黎家嫡长子死死拽住老者袖袍,“昨夜圣上亲命血洗王府暗卫,摆明要保此人。此刻当庭发难,岂非打皇上的脸?” “竖子!”黎老太傅枯枝似的手指戳向燕回时鼻尖,“且等着!”说罢拂袖而去,官靴重重碾过青砖。 周遭议论声更甚。 “这燕大人与六殿下能有何过节?” “莫不是老糊涂了?” 人群中忽有寒光一闪。程国舅捻着翡翠扳指冷笑,昨夜皇后密信里说这燕回时竟是晴妃遗子,他原当笑话。 此刻看黎家这般作态,倒信了七八分——能逼得皇上颠倒黑白,除了当年宠冠六宫的晴妃之子,还能有谁?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喙刺破晨雾。众臣鱼贯入殿,朱红宫门次第洞开,鎏金蟠龙椅上端坐着面色阴沉的帝王。 “启禀圣上!”兵部尚书率先出列,“东陵宵小竟敢刺杀皇子,臣请调三万铁骑陈兵边境!” “臣附议!”九城兵马指挥使跪地叩首,“昨夜贼人如入无人之境,臣难辞其咎!” 龙案后传来玉珠相击的脆响,天子指尖正拨弄着串血珀佛珠。 燕回时垂眸盯着笏板上的云纹,听见头顶传来裹着冰碴子的声音:“大理寺卿。” “臣在。” “东陵细作潜伏京城月余,尔竟毫无察觉?” 满殿霎时死寂。燕回时撩袍跪下,青石砖寒意透过膝裤:“臣失职。” “既知失职。”佛珠重重拍在龙案上,“传旨!大理寺卿燕回时玩忽职守,致东陵细作祸乱京城,即日起褫夺官职,罚没三年俸禄充作军饷!” 程国舅猛地抬头,正撞见天子扫过来的眼风。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他慌忙低头——好一招弃车保帅!既全了黎家颜面,又给太子留了后路。只是...... 他偷眼瞥向跪得笔直的燕回时,青年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映着晨曦,竟比龙椅上的蟠龙还要刺眼。 朝堂像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止不住。 “老天爷!燕大人被撸官了?” “圣上不是最宠信燕大人吗?东陵奸细混进京城这事儿,和大理寺能扯上多大关系?” “六殿下可是圣上亲骨肉!龙颜震怒总要有人顶罪!” “可惜了,西晋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才就这么完蛋了!” 大臣们摇着头叹气,沈文渊却悄悄抹了把冷汗。官职丢了总比丢了性命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指望...... 黎家几个官员脸上挂起阴冷的笑。他们黎家血脉的六皇子惨死,凶手燕回时居然只是罢官?简直荒唐! 金銮殿上,老皇帝清了清嗓子:“昨夜东陵贼子不仅夜袭六皇子府,还潜入了御书房......要不是永定侯沈文渊冒死救驾,朕这条命早就交代在东陵贼人手里了——传旨!永定侯之女沈嘉岁封为长宁县主,赐黄金百两,云锦百匹……” 皇帝的目光掠过燕回时。这个儿子恨透了他赏赐的一切,那就把恩典都堆到这小子自己挑的媳妇头上。 这些荣耀,就当是给那倔小子套的保命符。 沈文渊脑门嗡地发懵。他昨夜明明在家喝得烂醉,什么时候跑去救驾了? 县主封号可是皇室之外女子能得的顶天荣耀,他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永定侯还不谢恩?”大太监尖着嗓子提醒。 “臣替小女叩谢圣恩!”沈文渊哆嗦着跪倒,官袍下摆都在打颤。 朝堂又炸开了: “这老沈家撞了什么大运?半年前逮着青楼里的东陵细作,前阵子揭发郦妃贪墨皇陵银子,这回又救驾!” “要我说他就是狗屎运!但凡有点真本事,早该升三品大员了!” “西晋开国头一遭给外姓女子封县主!” “你们瞧见没?燕大人自己丢了官,媳妇倒得了封赏,这不坐实了他吃软饭?” “往后在媳妇跟前怕是头都抬不起来!” 黎大人气得胡子直抖。皇帝老儿分明变着法护短! 既然皇家不给他们黎家公道,这血仇就自己来报! 程国舅的翡翠扳指在袖口转了两圈,朝黎老太傅近前踱了半步:“黎公且熄雷霆之怒。” 他压着嗓子,热气喷在老者耳畔,“昨夜宫门落钥前,皇上亲赐燕夫人县主封号,这哪是贬黜?分明是给那厮披上护心镜。” 黎老太傅枯瘦的手指攥住程国舅的犀角腰带:“程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晴妃娘娘的芙蓉面,黎公可还记得?”程国舅指腹摩挲着朝服上的蟒纹,“承平二十三年春,皇上要为那狐媚子废后,若不是我们程家……” 黎老太傅猛地甩开他,官帽上的东珠撞在蟠龙柱上叮当作响。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宫墙,他亲眼见着晴妃的焦尸被抬出来。 “那具焦尸是浣衣局的宫女。”程国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时,三皇子凌骁的云纹锦靴已踏过他们身侧的水磨砖。 青年皇子玉冠上的明珠晃过程国舅的眼,“父皇当真是把我们都当猴耍。”凌骁抚掌轻笑,指尖沾着方才在偏殿沾的朱砂。 燕回时立在丹墀下整理笏板,绯红官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吏部尚书捧着乌木托盘过来时,他正将梁冠上的碧玺一颗颗卸下来。孔雀补子落在托盘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宫道上的晨雾还未散尽,燕回时素白中衣外罩着月白长衫,像抹游魂飘过九重宫阙。 朱红宫墙夹道压下来,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初次入宫时,也是这般天色——那日他跪在太和殿前接任大理寺卿的圣旨,青砖缝里的蚂蚁爬过他掌心。 “燕大人留步!” 宫门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 朱雀大街上乌泱泱跪着的人群里,有个跛脚老汉举着“青天”的破幡。卖炊饼的王婆子膝行着捧出个粗瓷碗,里头盛着十二枚铜钱——正是当年她儿子冤狱里少了的岁银数目。 “我娘咽气前攥着这个。”满脸刀疤的铁匠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烫着的“冤”字,“他们说这是造反的印记,是大理寺的燕大人用烙铁给我烫了个‘明’字盖住。”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像闷雷滚过六月天。 沈文渊的皂靴陷在百姓抛来的碎银堆里,那些银角子硌得他脚心生疼。 他想起女儿被六皇子掳走那夜,燕回时提着剑闯进侯府,剑穗上还坠着大理寺的獬豸铜印。 “是侯府拖累了你……”永定侯的眼泪砸在绣着虎纹的补子上。 燕回时弯腰扶起个哭昏过去的老妪,她怀里掉出半块发霉的炊饼——正是王婆子当年为探监攒了三个月的口粮。 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还是那个执剑立在刑部门口的年轻官员。 “两年前我接过獬豸印时,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他掸去老妪肩头的柳絮,“今日脱了这身官袍,倒能看清些从前看不透的事。” …… 永定侯府正院摆满了木箱,阳光照在明黄圣旨上晃得人眼晕。 裴淑贞提着裙角跨过门槛,指尖都在打颤:“侯爷!昨夜刚出那样的大事,圣上怎会突然给岁岁封县主?我这心里直发慌……” 沈文渊摸着下巴上几根胡须:“圣上这么做自有圣处的道理,咱们接着便是。” 雕花圈椅吱呀作响,老侯爷撑着扶手缓缓起身,浑浊的眼睛盯着燕回时:“如今总归是一家人了?” 青年将领解下腰间佩刀搁在石桌上:“祖父猜得不错,我确实隐瞒了出身。” 老侯爷膝盖一软跌坐在太师椅里,紫檀木扶手磕得肋骨生疼:“难怪......难怪圣上既要给黎家交代又要护着你......但凡你肯服个软认祖归宗,这县主封号哪轮得到岁岁?” 沈文渊挠着后脑勺:“老爷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沈嘉岁将茶盏推给面色发白的母亲:“回时是圣上的皇子,晴妃娘娘正是他的生母。” “哐当“一声,沈文渊撞翻了案几上的青瓷花瓶:“皇子?!我女婿是龙子凤孙?” 裴淑贞扶着廊柱才没栽倒:“咱们永定侯府竟攀上皇家了!” 老侯爷望着屋檐下晃动的铜铃:“如今成年的皇子个个母族显赫,圣上虽暗中护着你,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皱纹密布的手攥紧椅背,“到那时,咱们拿什么和那些世家大族抗衡?” 少女捡起地上碎瓷片轻笑:“京城待不得,咱们就去封地呀。” “封地?”沈文渊倒抽凉气,“你当封地是街市上的白菜?外姓县主要封地,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燕回时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红穗:“会有的。” 这些日子盘桓在心的迷雾渐渐散开,既已决意破局,便要争分夺秒。 他转身指向墙上疆域图:“岳父可知朝廷战马七成来自西北?那里有西晋最大的苑马寺。”指尖划过羊皮卷上的墨迹,“若能请调西北,既可远离京城纷争,又能为侯府谋条退路。” 沈文渊盯着地图上标注的荒漠图案连连摆手:“西北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更别说醉仙酿、潇湘馆……” “你还有脸提潇湘馆!”裴淑贞揪住丈夫耳朵,“钧钰都知道去北疆历练,你这当爹的就知道吃喝玩乐!就照女婿说的办,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 燕回时转向沉默的老者:“祖父最好随我们同去。” “老夫守着老宅。”老侯爷抓起案上黄铜烟杆,“你们都走了,总要有人看家。” 正厅忽然安静下来,穿堂风卷着枯叶扑进门槛。 沈嘉岁弯腰捡起片金黄的银杏叶,轻轻放进燕回时掌心:“祖父放心,等我们在西北扎了根,定接您去看草原。” 沈文渊还在掰着手指算账:“西北羊肉便宜,可丝绸价比黄金还贵啊!” “侯爷!”管家气喘吁吁跑来,“宫里来人说,赏赐里那对翡翠屏风要摆在县主闺房!” 裴淑贞望着满院朱漆木箱喃喃道:“这些赏赐......当真都是福不是祸?” 燕回时握紧了妻子的手,护腕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起院中啄食的麻雀。 …… 大理寺的青铜獬豸香炉还燃着沉水香,燕回时将最后一份案牍锁进紫檀木匣。 铜钥匙落进吏部侍郎掌心时,窗外飘进几片木樨花瓣——正是两年前他初上任时,亲手栽在院角的那株。 沈嘉岁赤脚盘坐在青玉案前,羊皮舆图铺了满榻。 烛泪在朱雀灯台上堆成小山,映得她指尖丹蔻泛着血光。 西南角被朱砂圈出个红点,那处标着“瘴林”的小字旁,还留着燕回时昨夜批注的蝇头小楷:百越遗民,善机关术。 “小姐。”紫莺捧着暖手炉进来,炭火里埋着几颗板栗,“三皇子府的薛侧妃递了帖子,轿子已到二门了。” 沈嘉岁漫应一声,丹凤眼仍盯着舆图上蜿蜒的沅水。 直到薛锦艺身上那股龙涎香飘进花厅,她才不紧不慢套上缀着东珠的绣鞋。 第57章 梳发 “这茶倒是稀奇。”薛锦艺戴着护甲的指尖拂过霁蓝釉茶盏,里头浮着的金骏眉竟是今年闽南的贡品。 她这个侧妃每月不过能得二两,沈嘉岁待客的茶壶里却泡了半罐子。 珠帘哗啦一响,沈嘉岁搭着丫鬟的手进来,月华锦裁的裙裾扫过波斯地毯,金线绣的茶花刺得薛锦艺眯起眼——那花样分明是内造局的手艺,皇后上月才赏了她半匹料子。 “给侧妃娘娘请安。”沈嘉岁虚虚福身,腕上翡翠镯子磕在黄杨木案几上,当啷一声。 薛锦艺扶她时摸到袖中硬物,低头瞥见半截舆图纸角。 待要细看,沈嘉岁已抽回手笑道:“不过是些山水图,娘娘对地理也有兴致?” “听说妹妹要随燕大人离京?”薛锦艺转着茶盖轻笑,“要我说,燕大人虽丢了官,能得圣上赐个虚爵回乡祭祖,倒比在朝中自在些。”她故意顿住,指甲在“祭祖”二字上叩了叩。 沈嘉岁忽然倾身握住她手腕,惊得茶盖跌在案上:“正要求娘娘帮忙!” 她指着窗外飞檐上的匾额,“您瞧我那大戏楼,昨日进账不过三百两,这般贱卖实在舍不得!” 薛锦艺腕骨被掐得生疼,却见沈嘉岁眼里汪着两泡泪。 戏楼账本她是瞧过的,上月光西域商队就包了十场,更别提那些往包厢塞银票的京官。若真能买下来,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娘娘若肯牵线,价钱好商量。”沈嘉岁抽噎着往她掌心塞了枚玉牌,触手生温竟是蓝田暖玉,“这是戏楼地契的印信,权当定金。” 回府的轿子里,薛锦艺摩挲着玉牌上的獬豸纹。 这神兽专食奸佞,倒是应景。 她忽觉指尖刺痛,翻过玉牌见背面刻着极小一行篆文:承平二十三年,内务府监制。 …… 薛锦艺脚步匆匆赶回三皇子府,鬓边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径直来到书房前的青石阶下候着,手指无意识绞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 日头渐渐西斜时,终于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她快步迎上去福身,鸦青色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妾身刚从永定侯府回来,与沈家小姐闲谈时得知,燕大人不日要回燕家老宅祭祖。” 凌骁脚步一顿,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狭长的眸子眯起,抬手挥退身后侍卫:“燕家老宅?” 薛锦艺跟着他往书房里走,闻见墨香中混着松烟气息。 她垂首站在黄花梨书案旁,看着三皇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案上镇纸:“正是。沈小姐还说起要转手几间铺子,妾身想着殿下如今正需银钱……” “哦?”凌骁忽然转身,玄色云纹广袖带起一阵风,“哪几间?” “沈氏茶轩和沈氏大戏楼。”薛锦艺抬眼时恰逢窗外斜阳照进来,在她眼角描出一抹碎金,“妾身打听过,单是那戏楼,每月光雅间进项就有百两。若再算上散座茶水点心,怕是不少挣!” 顿了顿,又道:“眼下殿下急需大量的银子锻造兵器,如果把两大铺子收入囊中,往后便无需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话音未落,凌骁突然握住她手腕。 薛锦艺能感觉到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硌得生疼,面上却仍带着温顺笑意:“殿下?” “仔细说。”凌骁松开手,取过案头青玉算盘拨弄两下。 薛锦艺忍着腕上钝痛,从袖中取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这是妾身让丫鬟从账房抄来的数目。上月大戏楼光雅间就开了二百三十间,散座每日能坐满五轮。” 算珠噼啪声中,她看见凌骁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最后一粒翠玉算珠归位时,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暗火:“十万两?” “这只是保守估算。”薛锦艺将帕子叠成方胜状放在案上,“若再添些说书娘子,做些时兴话本,只多不少!” 话刚说完,凌骁突然朗声大笑。 他伸手揽过薛锦艺的腰肢,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好锦艺!此事若成,本王定会重重有赏!” “殿下。”薛锦艺顺势倚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蟠龙纹,“只是这买铺子的银钱?” 凌骁松开她,从腰间扯下令牌,道:“去找皇妃支取罢。” 三皇妃朱氏正在后院佛堂念经,檀香袅袅中听见外头丫鬟通传。 她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抬眼时正见薛锦艺跨过朱漆门槛,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青砖地面。 “皇妃万安。”薛锦艺福身行礼,鬓间金步摇纹丝不动。 “薛侧妃倒是稀客。”朱氏捻着佛珠站起身,玛瑙红的指甲掐进檀木珠子缝隙里,“听闻你近日总往府外跑?” 薛锦艺直起身,目光扫过佛龛前燃着的长明灯:“妾身奉殿下之命办事,正要向皇妃讨个方便。” 朱氏突然冷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供桌上发出脆响:“本妃竟不知,侧妃还能替殿下办差了?” “殿下要买沈氏大戏楼。”薛锦艺从袖中取出令牌,“这是支取银钱的凭证。” 佛堂里死一般寂静。 朱氏盯着那枚令牌,看见上面錾刻的“骁”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供桌前的香灰突然“啪”地爆开,惊得她倒退半步。 “皇妃当心。”薛锦艺上前虚扶一把,指尖若有似无擦过朱氏腕间,“这差事若办成了,殿下的大业便能更进一步!” 朱氏猛地甩开她的手,佛珠“哗啦”散落一地。 她盯着滚到供桌底下的檀木珠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多少钱?” “五万两。”薛锦艺退后两步,“现银。” “你当王府是钱庄么?”朱氏突然转身,满头珠翠在烛光里乱晃,“前日才给兵部拨了三万两。” “皇妃。”薛锦艺打断她,声音依旧温软,“这是殿下的意思。” 朱氏胸口剧烈起伏,玛瑙耳坠打在脸颊上生疼。 她看着薛锦艺平静如水的眸子,突然抓起案上经卷狠狠掷在地上:“滚!” 薛锦艺福了福身,将令牌轻轻放在供桌边缘:“明日辰时,妾身来取。” 待那抹石榴红消失在影壁后,朱氏突然跌坐在蒲团上。 贴身嬷嬷从暗处闪出来,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制止。 “嬷嬷看见了吗?”朱氏盯着地上散落的佛珠,“她方才站的位置。” 嬷嬷顺着她目光看去,倒抽一口冷气——薛锦艺方才站立之处,正对着佛龛里送子观音的脸。 “这等心计……”朱氏捡起佛珠冷笑,“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 酉时三刻,永定侯府正院灯火通明。 老侯爷端坐主位,侯爷沈文渊与夫人裴淑贞分坐两侧,沈嘉岁挨着母亲,燕回时在末座。 八仙桌上摆着八荤八素的十六道菜,四个丫鬟捧着银壶在旁布菜。 裴淑贞夹了块糟鹅掌放进燕回时碗里:“既成了家,该把令妹倾城接来同住。咱们家西跨院空着三进院子,正缺个伶俐姑娘添些热闹。” “母亲不知,倾城素来爱清净。”燕回时搁下青瓷调羹,碗底磕在酸枝木桌面发出轻响,“暗卫十二时辰轮值,宅子四周布着三十六处明哨,您且宽心。” 沈嘉岁咽下最后一口碧粳米饭,接过紫苏递来的素帕拭唇:“上月清点过侯府产业,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八间,银号存银四万六千两。分成四份的话……” 老侯爷捋着花白胡须大笑:“给我这老骨头留两千两棺材本就够!” 烛台映得他腰间玉带泛着青光,那是先帝御赐的蟒纹带。 “五千两足够我们使唤。”裴淑贞将烫金册子推回女儿跟前,“你大哥在西北历练,聘礼单子早备在库里。” 她腕间翡翠镯子碰着青花瓷碗,叮当两声脆响。 沈文渊捏着银筷虚点:“岁岁收着罢,去年你倒腾的丝绸买卖,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会生钱。” 沈嘉岁垂眸收好账册。 明年开春将有七王之乱,东陵铁骑三月便能踏破京城,这些金银留在自家人手里,总好过充了敌军粮草。 戌时过半,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出碎响。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东院去,天边晚霞渐次暗成鸦青。 刚到月洞门,六个婆子齐刷刷福身:“小姐姑爷安。” 沈嘉岁径直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前夜大婚的喜帐还未撤,龙凤烛泪在案头堆成小山。 燕回时落后半步,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细微风声。 “滇南新昌县。”沈嘉岁将舆图铺在黄花梨书案上,指尖点着墨迹最浓处,“此地有铁矿脉三条,露天煤矿两座。若能为封地,定能飞黄腾达!” 燕回时俯身细看,发梢扫过她手背:“此地瘴疠横行,县志记载十年间换了七任县令。上月暴雨冲垮官道,至今商队不敢入。” 他腰间玉坠忽然晃动,原是烛火爆了个灯花。 “在我故土,此地唤作春城。”沈嘉岁捻了捻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四季如春,商贾云集,年轻人揣着银票来闯荡。” 窗纱透进的月光,恰好笼住她半边侧脸,依稀能看出自信满满的笑意。 “明日便递折子。”燕回时直起身,墨色劲装绷出肩背线条,“兵部王尚书上月欠我个人情。” 更漏指向亥时,沈嘉岁忽觉耳根发烫。 昨夜合卺酒的气息仿佛还萦在鼻尖,她快步走向屏风后的柏木浴桶:“我...我去梳洗。” 燕回时抓起架上的龙泉剑,剑穗上两颗东珠撞出清响。 他在庭院练了套破阵剑法,汗湿的中衣贴着腰腹。 月光下抡起院中石缸,冷水兜头浇下时,胸肌线条在湿衣下毕现。 待换了月白中衣回来,正见沈嘉岁歪在妆台前。 湿发披散在杏色寝衣上,水珠顺着颈子滑进锁骨窝。 紫莺忙将绞发的棉帕塞给了姑爷,提着灯笼退得飞快。 “我自己来吧……”话未说完,燕回时已拢住她长发。 “别动,乖!”他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茧子,擦过耳垂时激得她脊背微颤。 铜镜映出两人身影,男子指节分明的手穿梭在鸦青发丝间,像抚弄一匹上好的云锦。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菱花纹样。 沈嘉岁蜷在锦绣堆里,发梢垂在檀木枕上泛着微光。她闭着眼轻声道:“今日翻了你娘留下的册子,最易着手研发的是玻璃,在你们的世界叫做琉璃。” 燕回时平躺着,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女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淡淡茉莉香:“在你们那里...琉璃是很寻常的物件么?” “寻常人家窗上都镶着。”沈嘉岁翻了个身,玉镯磕在床沿叮咚作响,“可在这儿,恐怕只有权贵人家才能用得起。” 话刚说完,一阵困意突然袭来,她已沉入黑甜乡。 檐角铜铃被夜风惊动时,燕回时悄悄偏过头。 月光描摹着枕边人小巧的轮廓,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丝绸擦过她裸露的肩头。 …… 晨光初现,燕回时已立在庭院青石板上,他一直都有早起练武的习惯。 玄色劲装束出挺拔腰身,听得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转身见沈嘉岁绾着男子发髻出来,绯色束腰衬得手腕雪白。 “握剑要虎口抵住此处。”他递过乌木剑鞘,自己折了根柳枝比划。 沈嘉岁跟着旋身,发带扫过燕回时颈侧,惊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日头爬上飞檐时,两人俱是汗湿重衣。 沈嘉岁正要唤人备水,忽见小厮气喘吁吁跑来:“温大人请姑爷速去大理寺!” 自从燕回时被罢官,温少卿便被提拔成了新的大理寺卿,他稀里糊涂转了正,兴许仍一头雾水呢。 燕回时解下汗巾擦手:“晌午便回。” “给你留糖醋鱼,记得回来吃。”沈嘉岁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通报声。 她望着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时正见薛锦艺扶着丫鬟的手跨进月洞门。 花厅里浮着雨前龙井的清香。 薛锦艺捏着青瓷盏盖拂去茶沫:“昨儿同殿下提了收购沈氏大戏楼的事。” 她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食指与中指,“两万两。” 沈嘉岁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薛姐姐说笑了。上月,光雅间的进项,就有一千二百两。” 第58章 来者不善 “四万。”薛锦艺突然截断她的话,指尖在檀木桌上叩出轻响,“再多半个铜板都难。” 她垂眸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掩住眼底精光。 三皇子给的五万两还静静躺在钱庄,除掉四万两,还剩一万两存着,总要给自己留后路。 青砖黛瓦的永定侯府花厅内,沈嘉岁端起青瓷茶盏轻啜:“戏本子连同戏楼一并作价十万两,附赠半数伶人。买下这产业,一年便能回本,这是我能让的底限。” 雕花窗外蝉鸣阵阵,她垂眸拨弄着腕间玉镯。 京城这潭浑水顶多再安稳年余,大戏楼少说还能进账十五万雪花银,这价码实在公道。 “十万两!”薛锦艺攥紧帕子站起身,珠钗流苏晃得叮当响,“你这是拿我们当冤大头呢?”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沈嘉岁搁下茶盏,“紫莺,送薛侧妃出去。” 杏黄裙裾擦过青石砖,薛锦艺咬得唇上胭脂都花了。 这商户女当真半分颜面都不留,她强压着怒气软声道:“念在往日情分,五万两可使得?” 回应她的是茶盖轻叩的脆响。 眼见那抹杏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沈嘉岁正要起身,忽听得外头传来环佩叮咚。 程夫人搭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来,鬓边金凤衔珠步摇映得满室生辉。 “给县主道喜了。”程夫人捻着檀香佛珠落座,“听说您要出手戏楼?我们程家倒想接这烫手山芋。” 沈嘉岁作势蹙眉:“方才三殿下府上的侧妃也过来谈及此事。” “他们出价几何?”佛珠突然停转。 “十万。”话音未落,程夫人已朝贴身婢女使眼色:“速速去取银子来!” 那丫鬟提着裙角小跑出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日头西斜时,十二万两银票整整齐齐码在黄花梨案几上。沈嘉岁指尖抚过官印朱砂,余光瞥见程夫人嘴角的得意之色——太子母族怎容三皇子壮大? 这戏楼,终是成了夺嫡的棋子。 …… 翌日清晨露水未干,薛锦艺捧着沉甸甸的紫檀匣子闯进花厅。十万两银票还带着库房霉味,她额角细汗将花黄都晕开了:“现银都在此处!” “侧妃来迟了。”沈嘉岁轻叹,“程夫人昨儿连夜签了契书。” 薛锦艺踉跄扶住案角,金丝楠木匣“咚”地砸在地上。 三皇子为凑这银钱惊动了母族长辈,皇妃那边更是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如今全成了笑话。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回廊,她盯着满地银票恍惚想起,昨日离开时分明看见程家马车停在角门。 原来那时...她就已落进了圈套。 花厅的兽炉腾起青烟,薛锦艺攥着绢帕向前半步:“买卖总该讲个先来后到,程家银钱未必…” “官契昨日便过了红印。”沈嘉岁抚过案上檀木匣,金漆封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薛锦艺踉跄跌坐在绣墩,鬓边珍珠步摇缠进鬓发。她忽然想起昨日角门处掠过的程家马车,喉间泛起腥甜——原是早被算计了! “倒还有两间茶楼。”沈嘉岁轻叩茶盏,惊得紫檀屏风后探头的小丫鬟缩回脑袋,“不知薛侧妃可愿接手?” 薛锦艺丹蔻掐进掌心。她自然记得那茶楼,羊乳混着雨前龙井的香气,曾让三皇子赞不绝口。可每日净利不过百余两,如何值得? “每月初八往各府送新茶。”沈嘉岁忽地轻笑,指尖划过青瓷盏沿,“五百三十七户贵客的玉牌名录,都在账房锁着。” 茶盏“当啷”碰响,薛锦艺猛地抬头。那些簪缨世家的女眷,可不正是三皇子要笼络的? “六万两。”沈嘉岁竖起三根玉指,“单间。” “你疯了!”薛锦艺拍案而起,玛瑙镯子撞得案几震响,“满京城奶茶铺子没有百家也有八十!” 沈嘉岁莲步轻移至雕花槅扇前,庭院里秋海棠开得正艳:“两间十万,附赠西域来的酥油秘方。” 薛锦艺盯着她云锦裙裾上振翅欲飞的银蝶,忽想起三皇子昨夜在书房摔碎的砚台。若此番再空手而归... “要现银还是官票?”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日头爬上屋脊时,紫莺捧着鎏金托盘进来。五百张官票叠得齐整,朱砂印泥还未干透。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着银票,余光瞥见薛锦艺正对着契书反复描红——那手指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申时三刻,三个铺子的伙计挤满庭院。姚家姐弟跪在最前头,粗布衣裳还沾着茶末。沈嘉岁倚着美人靠轻摇团扇:“愿随我去祖地的,往前一步。” 乌压压跪倒一片,家生子们额头贴着青砖高呼:“誓死追随小姐!”庆喜班的武生突然重重叩首:“班主当年蒙侯爷搭救,咱们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胡说什么!”沈嘉岁笑着掷了颗金瓜子过去,“都去账房领安家银子,三日后随车队启程。” 暮色染红戏楼飞檐时,庆喜班众人跪在青石板上。班主老生颤巍巍捧起水袖:“程家戏台比侯府高出三丈,还请县主准我等…”话音未落,四喜突然冲出人群,发间红绒花随着叩首动作簌簌颤动:“奴的命是县主从奉国公府抢回来的!” 沈嘉岁望着四喜单薄脊背,想起那夜从世子别院救出她时,这丫头连哭都不敢出声。鎏金护甲划过名册,她轻声道:“紫莺,把他们的契书拿来。” 戏服摩擦声渐远,四喜攥着刚撕碎的卖身契,看最后一抹霞光掠过庆喜班的凤冠——那上头缀着的东珠,还是去年县主赏的。 戌时三刻,燕回时披着夜露推门而入。沉香木匣“咔嗒“落在紫檀案上,惊得烛火晃了晃。沈嘉岁揭开匣盖时,银票特有的桐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十万是茶楼分润。”燕回时解下玄色大氅,露出内里暗纹蟒袍,“余下八万…”他指尖抚过匣边鎏金牡丹纹,“朱雀大街的御赐宅邸,昨日换了主人。” 沈嘉岁捏着银票的手顿了顿。那宅子檐角蹲着的狻猊兽,还是先帝亲赐的南海白玉雕成。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燕回时站在朱门前说“此处可作退路“的模样。 “如今我们手头…”她将算盘拨得噼啪响,翡翠耳坠在烛光里荡出碧影,“统共百万之数。” 茶盏“当啷”碰响,燕回时袖口金线蟒纹微微发颤。百万纹银足以养十万精兵三年,而国库...他想起上月户部尚书哭诉边疆粮饷的折子,喉间发紧。 “银票终是虚数。”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线,“京城兑四十万现银,各州府兑五十万,余下十万作急用。”水痕蜿蜒如蛇,映着沈嘉岁骤然明亮的眼眸。 “让燕家死士扮作茶商!”她猛地抓住燕回时手腕,护甲陷进蟒袍刺绣,“倾城妹妹可先行押送二十车——” “不怕他们携银潜逃?”燕回时反手扣住她指尖,却摸到满手冰凉。这丫头连护甲都没摘,怕是盘算整日了。 沈嘉岁忽然倾身,鬓边累丝凤钗扫过他喉结:“你我可是歃血为盟的夫妻。”温热呼吸带着龙涎香,惊得窗外守夜的紫莺红了耳尖。 五更梆子响时,四十口包铁木箱堆满后院。燕家死士黑衣劲装,将银锭与武夷岩茶层层相间。沈嘉岁立在月洞门前,看燕倾城一袭胡服翻身上马——那姑娘发间金铃,还是她上月送的生辰礼。 “六皇子出殡那日…”燕回时突然握住她肩膀,掌心温度透过织金云肩,“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紫莺半步。” 晨雾漫过院墙,沈嘉岁望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茶香混着银锭的金属味萦绕鼻尖,她忽然想起戏楼里那套镶金戏服——程家接手后,怕是再难听到四喜唱的《贵妃醉酒》了。 紧接着,就到了六皇子凌驰的葬礼。 凌驰死亡的真相,只有部分皇室成员知晓,朝臣和百姓们都以为他是被东陵国的贼人害死的。 六皇子出殡,文武百官和百姓们都要沿途送行。 永定侯府的五人也走在送葬队伍之中。他们得将六皇子护送到皇陵安葬之后,才能返回京城。 老侯爷跟随一群老勋贵走在前面,永定侯沈文渊带着妻子、女儿和女婿,跟在后面。他们走几步路,就得跪下来为六皇子哭丧。 沈嘉岁跪得膝盖都疼了。 裴淑贞轻声叹息道:“皇子出殡,咱们只需送这一路。要是太后薨逝……那得在宫里跪上七七四十九天,那才真叫折磨人。” 沈嘉岁也叹了口气。 真是万恶的皇权社会。 走着走着,队伍出了京城。 忽然,一行人走到了侯府众人旁边。带头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公子哥,正是程家排行第三的嫡子,程石曜。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咱们大理寺卿燕大人吗?怎么成了永定侯府的赘婿了?” 燕回时抬起头,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今日是六殿下出殡之日,请程三公子注意场合。” “哈哈哈!要不是今天出殡,还真难遇上燕大人您呢!”程石曜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以前动不了你,是因为你受尽皇恩,风头正盛。如今,你不过是个庶人,该轮到我报仇了!是不是忘了,我弟弟,可就是因为你插手案子,才被逐出京城!小子,你该付出代价了!” 燕回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私人恩怨,就别影响六殿下出殡了。这边请谈。” 程石曜正求之不得,立刻转头,大摇大摆地朝路旁走去。 燕回时迈步跟上。 裴淑贞急忙拉住他:“回时,他明显不安好心,你别……” “娘,放心。”燕回时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论如何,我都会安全回来。” 他目光快速掠过沈嘉岁,随即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路边不远处就有一片小树林。 燕回时一走进去,便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 果然如他所料,林中埋伏着三股势力。 太子党的程家人,三皇子党的于家人,六皇子党的黎家人。 “都出来吧,不必藏了。”燕回时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林深处。 话音刚落,三拨人马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情绪最激动的是黎家的人:“兄弟们一起上!谁拿下燕回时的项上人头,我黎家赏万两白银!” 重赏之下,三股势力的人如同见了血的饿狼,瞬间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齐齐向燕回时招呼过去。 嗖!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擦着燕回时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小小的树林里,顿时杀气弥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出殡的队伍对此毫不知情,依旧沉默而缓慢地前行。 沈嘉岁跟在队伍中,一颗心却始终悬着,有些惴惴不安。 队伍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黑透,才终于抵达皇陵。 送葬的人们早已疲惫不堪,好在皇陵这边安排了简单的饭食。 沈家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沈文渊左右张望,焦急地问:“回时呢?怎么还没跟上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淑贞脸上满是忧虑:“那程三少爷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回时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跟着去了?快安排人手去找找吧!” 沈嘉岁默默夹起一口菜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先别急。”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局,是燕回时早就谋划好的苦肉计。 受伤是计划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她只盼着他伤得别太重,做做样子能过关就好。 残阳染红皇陵石阶时,沈嘉岁腕间翡翠镯突然“咔”地裂了道纹。她抬眸望去,新昌郡主带着五六个贵女正穿过祭品台,织金裙裾扫过满地纸钱。 “县主好手段。”新昌指尖抚过汉白玉碑上未干的朱砂,“克得燕大人削官夺爵,倒给自己挣来凤冠霞帔。” 紫檀香案后转出个鹅黄襦裙的贵女:“听闻燕大人如今连城门都进不得?”银铃似的笑声惊起寒鸦,“这般刑克夫婿的命格,倒该请白云观的老道来驱驱邪!” 沈嘉岁攥着杏色帕子,指尖将绣纹都揉散了:“求郡主相助!回时被程三公子邀去品茶,三个时辰未归了!” 新昌手中团扇“啪”地合拢。谁不知程四郎因着燕回时谏言,被程家连夜送去陇西庄子?这品茶,怕是要见血! 第59章 找到了 薛锦艺立在柏树后冷笑,绢帕掩唇也遮不住眼底快意。 三皇子今晨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燕回时那个野种该归土了”,此刻像淬了蜜的刀——燕回时竟是圣上流落民间的骨血,可惜活不过子时了。 胤王府灯火通明时,新昌正拽着沈嘉岁闯进父王的书房。 烛台映着案上密信,胤王扫见“皇嗣”二字,手中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来人!调三百亲卫!” 更鼓敲过三响,长公主府朱门洞开。 二十辆马车载着玄甲卫涌向皇陵,马蹄声震得护城河泛起涟漪。 天越来越黑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派出去找燕回时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都摇着头说没找到。 新昌郡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打转。她猛地一把拉住沈嘉岁:“走!我们去找皇后娘娘!” 两人不敢耽搁,很快赶到了皇后的住处。虽然天已经很晚了,但皇后屋里还亮着灯。下人进去通报后,皇后的贴身嬷嬷才领着她们进去。 皇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么晚了,新昌和嘉岁怎么一块儿到本宫这儿来了?” “皇后娘娘!”新昌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地说,“燕回时失踪了!听沈县主说,燕回时是被程三公子叫去说话的,然后人就找不着了!” 皇后听了,嘴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哦?这么说,新昌是怀疑程家人对燕回时做了什么手脚?” “新昌不是这个意思。”新昌赶紧低下头解释,“皇陵周围都是深山老林,天一黑,各种野兽就出来了。燕回时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万一遇到危险……” 沈嘉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恳求:“求皇后娘娘派人帮忙找找吧!” 皇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燕回时以前也是咱们西晋朝的重臣,他不见了确实不是小事。本宫会安排人手,在皇陵周围十里地的范围内仔细搜寻一遍。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沈嘉岁立刻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新昌也松了口气。她父王和长公主最多只能调派上百个侍卫,但皇后娘娘能调动的人手可多得多,有上千人!这么多人去找,应该能把燕回时找回来吧? 她们俩前脚刚离开皇后住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就脚步匆匆地闪了进来,低声报告:“娘娘,失手了。燕回时受了重伤,逃掉了,现在……人不见了。” 皇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沉:“一群废物!连个没官没职的普通人都杀不掉!” 暗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燕回时心脏附近中了一箭,流了好多血。他逃进那片密林里,肯定活不成了!而且,黎家的人也在追杀他,他这回绝对是九死一生了。” “黎家还在追?”皇后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甚至又露出一丝笑意,“郦妃可是恨不得把燕回时剁碎了才解恨……燕回时要是真死了,皇上怕是要气疯。正好,就让黎家来承受皇上的怒火吧……” 三大世家联手动的手,皇上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同时跟三个大家族翻脸。 但是,这口黑锅总得有人背。 趁这个机会,把黎家彻底除掉,也不是件坏事。 她早就查清楚了,京城四大钱庄里,有一个就是黎家偷偷开的产业。要是能把这钱庄弄到自己娘家程家的手里,以后办什么事可就方便多了。 夜晚的皇陵,总能听到远处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沈嘉岁的心一直悬着,坐立不安。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过了半夜,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我要去找皇上!” 新昌郡主也一直陪着等消息,听到这话,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你疯啦!你难道不知道皇伯父最讨厌别人深更半夜去打扰他吗?皇伯父每天都要服用‘腾龙丹’,半夜必须睡得非常沉,药效才能完全吸收……你这时候去,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可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沈嘉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今晚多谢郡主帮忙找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皇陵区域里最大、最中心的那座宫殿——皇帝的寝宫走去。 “哎!你……”新昌急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嘉岁决然的背影,咬咬牙追了上去,“算了算了!我豁出去了,陪你走一趟吧!” 虽然燕回时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让她又气又伤心……但她心里,终究还是不愿意看到这个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皇帝的寝宫外面一片寂静肃杀,门口就有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她们刚靠近,两个护卫就“唰”地抽出长刀,交叉拦住了去路,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我是新昌郡主!”新昌郡主挺直腰板,拿出郡主的威严,“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皇伯父!你们快去通报!” 护卫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皇上有严令,深夜任何人都不见!请回吧!” 新昌郡主抿紧了嘴唇,无奈地看向沈嘉岁:“你看,我没骗你吧?皇伯父晚上是绝对不会见任何人的。我们还是……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吧……” “皇上!” 沈嘉岁突然扬高嗓音,声线穿透宫墙。两个侍卫举着火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火光中能看到她发髻散落着几缕青丝。 “臣女沈嘉岁求见圣驾!” 新昌郡主被这声呼喊惊得后退半步,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砖。她揪住沈嘉岁衣袖低喝:“你不要命了?三更半夜在养心殿喧哗,可是死罪一条!” “咚”的一声闷响,沈嘉岁直挺挺跪在汉白玉阶前。两柄钢刀当啷出鞘,寒光贴着她脖颈,她却将脊背挺得更直:“臣女恳请皇上派人寻我夫君燕回时!” 领口渗出血珠时,殿门吱呀开了道缝。赢公公提着灯笼出来,橘色光晕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县主这是何苦?圣上寅时刚服了安神汤.,不好容易睡下了。” “公公明鉴!”沈嘉岁喉头哽咽,泪水砸在刀面上溅起细碎银光,“燕回时被歹人掳走已三日,臣女实在没有办法了。”她突然仰头盯着朱红门扉,“若圣上不见,臣女便跪断这双腿!” 赢公公瞳孔微缩。 老太监拢在袖中的手指掐算片刻,终是侧身让开:“县主随老奴来吧。” 新昌眼睁睁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门内,指甲掐进掌心。 十年前太子病危,皇后娘娘也是这般跪在阶前,最后被侍卫架着拖出宫门,为何偏偏给燕回时破了例? “新昌。”身后忽然响起男声,胤王玄色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可知为父为何不允你与燕回时的婚事?” 少女茫然转身,发间步摇晃出细碎响动。月光勾勒出父亲凝重的轮廓:“他本该唤你声堂妹。” “什么?”新昌踉跄着扶住廊柱,耳边嗡嗡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惊起檐角栖息的夜枭。 “二十年前晴妃产下男胎。”胤王压低声线,“那孩子颈后有块蝶形胎记。”他望着东南方渐亮的天际,“燕大人正是晴妃之子,也就是当今四皇子!” 新昌突然捂住嘴,想起去年围猎时瞥见燕回时后颈那片暗红。 金丝绣鞋重重碾过青砖,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惨笑:“原来,我才是跳梁小丑,我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堂兄!天哪!” 皇帝的寝殿里面点着名贵的龙涎香,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赢公公压低了声音对沈嘉岁说:“沈县主,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老奴这就进去禀告皇上。” 沉重的宫门被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推开。赢公公弯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慢慢走了进去。 皇帝的觉非常浅,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果然,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皇帝猛地从龙床上坐起身,抄起床头边的烛台就砸了过来!他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闯朕的寝殿?来人啊!拖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赢公公吓得赶紧跪倒在地,连声求饶,“是沈县主!她的丈夫……就是刚被贬官的那个大理寺卿燕回时……他、他失踪了!” “你说什么?!”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连外衣都顾不上披,立刻下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沈嘉岁正跪在寝室外的地上,一看到皇帝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回禀皇上……今天在六殿下出殡的路上,程家的人把回时叫去说话……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皇帝一听,勃然大怒,声音震得整个宫殿似乎都在抖:“传朕旨意!调动所有御林军!立刻!马上!给朕去找人!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把燕回时给朕找到!” “是!奴才遵旨!”赢公公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了。 原本寂静的皇陵,在这个深夜里彻底被打破了宁静。所有的御林军、护卫、锦衣卫,全部都被调动起来,火把的光亮几乎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许多朝中重要的大臣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赶到了皇帝的寝殿外。气氛变得异常沉重和紧张。 程国舅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里想:当年太子病得快不行了,皇上都没这么着急过。现在不过是个外头生的野种,皇上竟然慌成这样?幸好……幸好燕回时已经死了。不然,太子殿下的位置,可真就悬了。 黎大人则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他心知肚明,黎家是带头围杀燕回时的,他亲眼看着燕回时心脏附近中了一箭,然后掉下了悬崖!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流了那么多血,尸体肯定早被山里的野兽撕碎吃光了…… 这事儿要是被皇上查出来,他们黎家绝对跑不掉!但……幸好是三家(程家、黎家和于家)一起动的手。有皇后娘娘在背后帮忙扫除痕迹,皇上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实锤来……应该就跟六殿下死的时候一样,皇上再伤心,再愤怒,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三皇子凌骁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他的人已经悄悄回来报告了消息,说燕回时确实掉下了悬崖,九死一生。他现在只希望,燕回时是真的死透了。这样,就不用再费心思去对付他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都快亮了。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御林军士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大殿:“启禀皇上!属下们找到了!是燕大人!” 殿内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担架上那个血淋淋的人身上。 程国舅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掉下悬崖,不是早该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吗?怎么……怎么这尸体看起来还挺完整? 三皇子凌骁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担架:燕回时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透? 黎大人的手悄悄缩进了宽大的袖子里,那里藏着一小包致命的毒药粉。不管燕回时现在是死是活,这一刻,他都必须死!他必须用燕回时的命,去祭奠死去的六殿下!黎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想把毒药粉撒向担架!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是沈嘉岁! 她像疯了一样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担架上的燕回时。她紧紧抓住燕回时冰冷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一遍遍呼唤:“回时!回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回时,是我啊,我是嘉岁!你别死!求求你别死!睁开眼睛看看我……” 就在她绝望哭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沈嘉岁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快要跳出来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他没死!他还活着! “御医!快传御医!”皇帝见状,立刻大声下令。 皇帝的话音还没落,早就等在殿外的四五个御医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慌忙放下药箱准备查看燕回时的伤势。 第60章 赏赐 可还没等御医们的手碰到燕回时,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男人,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回时!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沈嘉岁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眸,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皇帝见燕回时尚有气息,紧绷的肩背稍松。 他扶着龙椅扶手起身,嗓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颤:“回时先别说话,让御医治伤要紧!” 沈嘉岁忽然抬头,发间珠钗撞出细碎声响:“臣女斗胆,此刻若不言明,怕是再无机会了!” 她掰开燕回时染血的掌心,露出半块沾血的羊脂玉佩。 当那块刻着夔龙纹的玉佩呈到御前时,黎大人的官靴微不可察往后挪了半寸。他分明让死士卸了所有黎家标记,这玉佩怎会落到燕回时的手上? “父皇明鉴。”三皇子凌骁突然出列,“儿臣上月赴黎府宴饮时,见过这般形制的玉佩。” 蟒纹锦袍随着他行礼的动作泛起暗光。 程国舅适时接话:“恕老臣多嘴,六殿下前日掳走燕夫人之事,恐怕并不简单……”话未说尽便撩袍跪下,露出腰间空荡荡的荷包——那里本该悬着程家祖传的墨玉。 黎大人喉头腥甜,这三个时辰前还与他举杯盟誓的盟友,此刻竟要将黎氏架在火上烤。 他扑通跪地,官帽上的素银顶珠撞得叮当响:“皇上!燕大人清查户部亏空时,程家四郎可是被当庭夺了功名啊!” “犬子不成器原该严惩!”程国舅重重叩首,额间顿时见红,“老臣对天起誓,今夜之事与程氏绝无干系!” 帝王怒喝如惊雷炸响:“都给朕住口!” 明黄龙纹靴停在燕回时身侧,血水正顺着青砖缝漫到靴底。 燕回时半倚在沈嘉岁臂弯里,玄色飞鱼服已被血浸得发硬。他望着围拢过来的蟒袍玉带,程国舅眼底的赞许、三皇子眉梢的试探、黎大人袖中紧攥的拳头...... 这些白日里恭敬作揖的人,此刻都成了催命阎罗。 他知道自己根基尚浅,只能用这身血肉作筏。 喉间血气翻涌着开口:“臣与程三公子叙话不过半盏茶,便遭黎府侍卫围堵……”话未说完,便呛出黑血,在沈嘉岁月白衣襟绽开暗梅。 程国舅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这年轻人到底识时务。 三皇子顺势进言:“儿臣记得黎家养着批擅使弯刀的死士?” 话音未落,程国舅已惊呼:“昨夜申时三刻,臣亲眼见黎大人与黑衣人在角门密谋什么。” “血口喷人!”黎大人官袍前襟被冷汗浸透,“分明是你们联手想要害死皇子——” 他突然噤声,惊觉失言般捂住嘴。 御书房的烛台爆开灯花,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老皇帝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当黎大人喊出“皇子”二字的瞬间,龙泉剑已穿透他心口。 “啊!” 随着一声惨叫,猩红喷溅在蟠龙柱上,与燕回时身下的血泊渐渐融成一片。 “皇上当心!”程国舅扑上来搀扶的手被狠狠甩开。 老皇帝踉跄着扶住博古架,架上那尊青玉貔貅“咣当”摔得粉碎。 燕回时睫毛轻颤,将最后半句“弯刀淬了南诏剧毒”咽回腹中。 沈嘉岁腕间的翡翠镯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凉得像那年冷宫里结冰的井水。 黎大人的身躯重重砸在金砖上,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浸在血泊里。 这位执掌京城四大士族之首二十载的权臣,此刻像破败的纸鸢般瘫软在地。 程国舅的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皇上竟为个流落民间的皇子,亲手斩了百年望族的家主。 三皇子凌骁盯着龙袍衣摆的血迹,喉结滚动。他原想着扳倒太子便能入主东宫,可这半路杀出的燕回时,竟让父皇露出这般舐犊之情。 若真让此人认祖归宗,日后定是一大威胁! “黎氏一族贪墨军饷、私设刑狱!”皇帝将染血的龙泉剑掷在地上,剑柄镶嵌的东珠滚落阶前,“即刻查抄黎府,三族之内流徙北疆,家产悉数充公!” 程国舅扑通跪倒,腰间玉佩撞在青砖上裂成两半:“皇上三思!黎家子弟遍布六部,若尽数发配,怕是连早朝都凑不齐人啊!” 他余光瞥见黎大人袖中露出的田契一角——那可是京郊三千亩良田的地契。 若是黎家家产全部充公了,那他们程家这番筹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凌骁跟着撩袍下跪,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黎家老太爷曾为先帝挡过毒箭,这般处置恐伤老臣之心。”话未说完,眼角已瞥见燕回时苍白的唇色。 “哇——” 乌黑的血从燕回时嘴角涌出,在沈嘉岁素白裙裾上晕开。 他望向龙椅上颤抖的身影,气若游丝:“微臣......明白皇上的难处……”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腕间滑落的血珠在砖缝里凝成暗红琥珀。 皇帝踉跄着扶住金柱,心口仿佛被千万银针穿透。 “慕容晟!”帝王嘶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带锦衣卫封了黎府,抗旨者斩!” 铁甲碰撞声渐远,四个太监抬着春凳进来。 燕回时玄色衣袍已凝成硬壳,血渍在龙纹地衣上拖出蜿蜒痕迹。皇帝突然指向蟠龙榻:“搁那儿!” “陛下!”老太监惊呼出声,“这、这于礼不合……” “朕说搁就搁!”明黄袖摆扫落案上茶盏,碎瓷溅到程国舅膝前。 御医们战战兢兢围上来,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万幸箭头偏了半寸,需用百年老参吊气,辅以三七、当归补血……” 沈嘉岁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燕回时这疯子竟真敢让箭簇擦心而过,方才御医剪开衣襟时,狰狞伤口距心脉不过毫厘。 “拿朕的紫参来!”皇帝扯下腰间蟠龙玉佩扔给总管太监,“去开朕的私库,把南诏进贡的金疮药全取来!”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龙袍下摆已浸满血水,就像当年抱着高烧的婴孩在暴雨中狂奔时,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 宫女捧着青瓷药碗进来时,沈嘉岁已守在榻边两个时辰。 她接过浮着褐色药渣的汤碗,用银匙舀起半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三下,这才送到燕回时发白的唇间。 皇帝站在博山炉旁,看着汤药顺着男子喉结滑落:“倒是个不离不弃的。” “他舍命护我时,可曾想过弃我?”沈嘉岁搁下见底的药碗,指尖抹去燕回时嘴角的药渍。 “皇上恕罪,回时这二十年活得比驮盐的骆驼还累。幼年尚能蹲在墙根下逮蛐蛐儿,自打十二岁替您办差,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好不容易卸了大理寺的差事,得以踹口气,谁知却又被有心之人给盯上了,性命不保……” 龙涎香的烟雾在殿内浮沉,皇帝望着锦被下苍白的脸庞。 这张脸与晴妃有七分相似,当年她也是这样躺在龙凤榻上,攥着他的手说想去看江南烟雨。 “皇上,您让他躺龙床,抄黎家三族,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沈嘉岁突然笑出声,惊得烛台爆了个灯花,“那些士族正愁找不着由头,回时倒好,直接成了活靶子......不过也好,晴妃娘娘等了他二十年,也好让他回旧居相聚。” 皇帝的手指重重划过紫檀案几。 案上摆着滇省呈报的折子,“颍州”两个字突然刺进眼里。 “我们要去颍州。”沈嘉岁老老实实坦白,从荷包掏出片干枯的木棉花瓣,“新昌县的木棉树能长十丈高,花开时像着了火。晴妃娘娘当年托人捎回宫的木棉籽,如今该成林了罢?” 五更天的梆子响了第三遍,皇帝突然抓起朱笔。 明黄绸布铺在案上,笔尖悬了半刻钟,终于落下“奉天承运”四个字。晨光透进菱花窗时,最后一方玉玺重重压住“永世不得征召”六个朱砂字。 皇陵方向传来做法事的铜铃声,六皇子凌驰的楠木棺椁正在入土。 几个官员躲在汉白玉望柱后,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昨夜黎家三百多口全上了枷锁!” “黎老太爷的珊瑚顶戴都被踩碎了!” “抄出八十箱黄金!老夫人当场晕过去了!” “那些女眷哭哭啼啼的,甭提多可怜!” 宫墙外的柳絮纷纷扬扬,沈嘉岁给燕回时系上墨色大氅。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巡防营的兵卒正在拆除黎府的匾额。 她轻轻放下车帘,燕回时的睫毛在颠簸中颤了颤,终于映出点点天光。 …… 晨雾未散时,永定侯府门前青砖已落满车辙印。 裴淑贞攥着帕子扑到马车前,见燕回时裹着墨色大氅昏睡在软垫上,喉间顿时溢出一声呜咽。 沈文渊撩开车帘时,铁甲相撞声惊得他倒退半步——三十六名玄甲侍卫正持陌刀分立两侧。 “这是要监看侯府?”沈文渊压着嗓子问,官袍袖口还沾着昨夜灯花爆出的焦痕。 沈嘉岁将令牌系在父亲腰间:“皇上把玄甲卫拨给侯府了。” 令牌上的饕餮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九九八十一人,都是大内暗卫出身。” 正说着,宫门方向传来銮铃声。 赢公公捧着明黄圣旨跨过门槛,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老侯爷的茶盏“当啷”砸在青石板上——“新昌县主”四个字伴着沉香屑飘落时,沈嘉岁正盯着圣旨末尾的朱砂印出神。 “......赐金银珠宝八十箱,侍卫一百六十八人。”赢公公尖细的嗓音惊飞了池中白鹭。十几个红木箱轰然落地,箱盖震开的瞬间,裴淑贞的绢帕飘落在满箱金锭上。 老侯爷的龙头拐杖“笃”地戳进箱中,挑起个翡翠玉如意:“五年前太后寿宴,黎家献的贺礼。” 玉柄上还刻着黎氏族徽,“皇上这是把抄家的赃物都搬到我们永定侯府来了。” “嘘——”沈文渊猛地捂住老爷子的嘴。二十步外,玄甲卫的陌刀正在日头下泛着寒光。 沈嘉岁蹲身清点时,玛瑙在指尖滚出脆响。 东珠缀成的帘子,南海珊瑚雕的笔架,甚至还有整匣未凿的金矿原石。 “统共四十万两上下。”她合上最后一口描金箱,“走豫州官道太招摇,换漕运水路。” “漕帮有我旧识。”老侯爷摩挲着箱角铜锁,“三十年前在沧州一起耍过。” “就是您那些酒肉朋友?”沈文渊扯开沾了金粉的官袍,“去年醉仙楼赊的账还是我去还的。” “混账!”老侯爷的龙头拐杖重重杵地,“当年沧州水匪劫官船,是他们豁出命与匪徒周旋!”老侯爷突然压低声音,“把他们的家小接来侯府小住,运完这趟再送回去。” …… 暮色四合时,侯府角门响起马蹄声。一百六十名青袍侍卫列队入院,腰间佩刀与玄甲卫的陌刀相撞,叮当声惊飞了檐下春燕。 沈嘉岁倚着朱漆廊柱,看紫莺捧着名册挨个清点——这些人的靴底沾着御马监特有的红泥。 两名御医背着药箱跨过门槛,年长的那位袖口绣着太医院金线纹。 后头跟着的御厨拎着食盒,八角宫灯映得盒上龙纹忽明忽暗。 戌时三刻,御医换完药退下后,沈嘉岁端着青瓷碗坐在榻边。 药汤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燕回时吞咽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绷带渗出淡淡血痕。 “让你受累了。”他嗓音像砂纸磨过青石。 沈嘉岁用帕子拭去他唇边药渍:“新昌县四季如春,正适合养伤。” 燕回时忽然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缠满纱布的胸膛:“明日便启程。”话未说完便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滚进衣领。 “胡闹!”沈嘉岁慌忙按住他肩膀。掌心下的肌肤滚烫,惊得她指尖一颤。 正要抽手,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住。 烛芯爆出灯花,燕回时的眸子比夜色还浓。 “嘉岁……” 这一声唤得窗棂都在震颤。沈嘉岁耳尖发烫,慌乱中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溪,她借着收拾碎片的动作挣开桎梏:“该、该歇了。” 吹灭蜡烛的瞬间,月光漫过菱花窗。 沈嘉岁褪去外衫时,听见锦缎摩擦的窸窣声。 她贴着床沿小心躺下,却还是碰触到温热的臂膀。黑暗中感官格外敏锐,燕回时的呼吸拂过她后颈,激得脊背窜起细密战栗。 更漏滴到三更时,沈嘉岁终是抵不住困意翻了个身。 手臂搭上燕回时胸膛的刹那,男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轻轻托住她手腕,将那只柔荑引至自己腰间。 月光里,两道剪影在纱帐上叠成山峦。 第61章 腾龙丹 天光初透,晨曦微茫。 沈嘉岁在熟悉的床榻上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朦胧间,身体已习惯性地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而,手臂伸展到一半,却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坚实胸膛。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如同寻求庇护的雏鸟般,蜷缩着窝在了燕回时的怀里! 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脸颊紧贴着他微敞的寝衣领口处露出的肌肤,一条腿还不甚雅观地搭在他的腿上…… 这姿势……简直亲密得过了头! 沈嘉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仿佛有火在烧。 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窘迫和慌乱。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挣脱开那个温暖得令人心颤的怀抱,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落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院中清冷的晨风里,试图用练武来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脸上滚烫的热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床榻上一直“沉睡”的燕回时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邃的眸子里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丝清晰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最终凝聚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三五日后。 燕回时年轻体健,加之御医精心调理,伤势恢复得极快,已能下床走动,虽仍需小心,但行动无碍。 老侯爷深知京城局势暗流涌动,孙女沈嘉岁被封新昌县主、远赴颍州就封一事本就引人注目,恐迟则生变。 见燕回时伤势好转,立刻催促二人尽快动身南下。 沈嘉岁心中虽也焦急,却更担心燕回时的身体。 她特意请了相熟的御医再次入府,仔仔细细地为燕回时诊脉查看,御医捻着胡须,再三确认他伤势稳定,只要途中不剧烈颠簸,按时换药,便无大碍。 沈嘉岁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行装早已收拾妥当。 临行前夜,沈嘉岁环顾着住了大半年的闺房,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 细细算来,她以“沈嘉岁”的身份活在这个书中世界,已然大半年了。从一个格格不入、满心惶惑的“外来之魂”,到如今真切地将永定侯府视为自己的家,将这里的亲人视为真正的骨肉……这份归属感来之不易。 骤然要离开这片庇护她的屋檐,离开视她如珠如宝的祖父、父母,那份浓烈的不舍如同藤蔓般缠绕心间,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天朗气清,却难掩离别的愁云惨雾。 裴淑贞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岁岁……此去千里,山高水长。有回时陪在你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随行,娘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她别过脸,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文渊努力挤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燕回时的肩膀,又看向女儿:“夫人莫要太过伤心。待为父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朝廷提议在颍州也设个苑马分寺,到时候我和你娘,还有祖父,咱们一家人同去颍州看岁岁!” 这话既是安慰妻女,也是给自己一个渺茫的盼头。 老侯爷拄着拐杖,板着脸站在最前面,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不舍同样浓重。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不耐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儿女情长也需有个限度!吉时已到,再磨蹭下去,今日便赶不到驿站落脚了!出门在外,露宿荒郊岂是儿戏?速速启程!” 沈嘉岁心中酸涩难当,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母亲。 裴淑贞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女儿的肩头。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祖父,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等我在新昌那边安顿下来,一切都理顺了,就接你们过去团聚!” 燕回时默默走到沈嘉岁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位长辈,郑重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父岳母,祖父大人在上。回时在此立誓,必用自己的性命护嘉岁周全。我在,嘉岁在。我若身死……” “哎呀!快住口!”裴淑贞心惊肉跳,不等他说完那后半句不吉利的话,连忙出声打断,又是担忧又是嗔怪地看着他。 “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远离了京城这纷扰之地,你们两个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孝顺!早点给我们添个大胖小子或是贴心小棉袄,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去颍州喝喜酒!好了好了,快上车吧!莫再耽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往马车方向推。 燕回时那句未尽的誓言被生生截断,耳垂却因岳母那句直白的“添个大胖小子”而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嘉岁脸上也是一热,赶紧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被沈嘉岁轻轻掀起一角。她探出身子,朝着站在侯府门前台阶上那三个最熟悉、最牵挂的身影,用力地、一遍遍地挥手。 裴淑贞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抑制不住。 沈文渊堂堂七尺男儿,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别过头去。 老侯爷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孙子沈钧钰远赴宣州广德县任县令,孙女沈嘉岁如今也要远赴滇省颍州就封。这偌大的永定侯府,两个最年轻、最有希望的子嗣,都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城故土,去往那前途未卜的远方。 一股浓重的萧索与惆怅瞬间攫住了这位戎马半生的老人。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也会像儿媳一样老泪纵横,猛地转过身,拄着拐杖,脚步略显蹒跚却又异常决绝地迈过侯府那高高的门槛,背影透着深深的落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庞大的队伍缓缓启程,离开了这座巍峨的侯府。 最前方是八名身着侯府侍卫劲装、腰佩长刀的彪悍骑士开道,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左右两侧各有十余名同样装束、神情肃穆的侍卫骑马护卫。 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却不失雅致的双驾马车,车帘低垂,其后还跟着十几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和牛车,上面堆放着一口口漆黑沉重、用铜锁牢牢锁住的大箱笼。 车辙深深,显然分量不轻。 如此排场,在清晨的京城街头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哟,这是哪家贵人出行?好大的阵仗!” “你还不知道呢?这是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就是前些日子刚被皇上亲封为新昌县主的那位沈嘉岁!看这架势,怕是要去她的封地就封了!” “新昌县主?一个外姓的县主,居然还有封地?这……这不合常理吧?” “有封地就够稀奇了,更稀奇的是居然还真的要去封地就封!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公主去和亲,听说过郡王就藩,可从未听说过哪位郡主、县主离开京城去外地就封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莫不是皇上对永定侯府格外的恩宠?侯府世代忠良,或许……” “恩宠?呵!”有人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那新昌县在哪?那可是滇省颍州治下的一个小县!滇省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难道没点数?” “滇省?!”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那可是出了名的烟瘴之地!听说深山老林里终年弥漫着毒瘴,吸一口就能要人命!还有数不清的毒虫蛇蚁,根本就不是人能活的地方!” “何止啊!” 另一个消息灵通的接话道,“我还听说颍州那地方,乱得不成样子!流放的罪囚、占山为王的山贼、来去如风的马匪……简直就是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更别提它离西南那些蛮夷小国近得很,时不时就有摩擦。 颍州的知府,你掰着指头数数,这些年换了多少个?就没一个能做满一任期的!不是病死了,就是被吓跑了,要么就是……唉!皇上让新昌县主去那里就封,这哪是什么恩宠?这分明是发配啊!” “嘶……照你这么说,那新昌县主这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去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岂不是彻底完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永定侯府一门忠烈。” 议论声如同嗡嗡的蝇群,在渐行渐远的车队后方弥漫开来,充满了惋惜、不解,以及一丝对未知险恶之地的深深恐惧。 暮色渐沉,官道上最后一缕残阳将朱漆箱笼镀上一层金边。 新昌县主沈嘉岁的车队绵延半里,十六匹乌骓马踏着整齐的蹄音,引得道旁百姓交头接耳。 “瞧那鎏金铜锁的樟木箱,少说装了二十抬!” 布衣汉子踮脚张望,粗粝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汗渍,“上月北疆雪灾,永定侯府眼皮都不眨就捐了十万雪花银,如今嫡长女远行,怕是把半个侯府都搬空了。” 裹着靛蓝头巾的妇人压低嗓音:“我娘家表侄在礼部当差,说皇上封县主那日,光是御赐的南洋珊瑚就抬进去三株,每株足有半人高。”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更别提那些嵌宝金器,少说值这个数——” 议论声被骤起的马蹄声截断。 车队行至京郊十里亭,但见虬曲古槐下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男子身着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羊脂玉带钩映着落日余晖,正是当今天子。 纪再造慌忙勒住缰绳,车辕雕花铜铃叮当乱响。 “县主,县马。”侍卫统领俯身贴近锦帘,“圣驾亲临。” 燕回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药瓶,白玉扳指与瓷壁相击发出细微脆响。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间压下眼底翻涌的墨色,待再睁眼时,又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沈嘉岁察觉夫君肩背骤然绷紧,忙伸手搀扶,织金云纹袖口掠过他微凉的手背。 五十步外,赢公公领着宫人退成墨点。 皇帝手中湘妃竹扇开合数次,终究“啪”地收起,目光掠过儿子苍白的面色,定格在那道横贯颈侧的淡红疤痕。 “回时。”帝王嗓音沙哑,从袖中取出紫檀木匣,“这是给倾城的及笄礼。” 锁扣映着他眼尾细纹,“当年晴妃...你母亲...哎,不提罢了。”喉头哽了哽,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燕回时垂眸盯着匣上五蝠捧寿纹,恍惚忆起母妃离宫那日。 朱红宫门在漫天飞雪中轰然闭合,襁褓中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而母妃始终不曾回头。 “三日前,倾城已随商队南下。”他接过木匣,触手生温的紫檀裹着龙涎香,“陛下厚赐,臣代舍妹拜谢。” 皇帝身形微晃,扶着老槐斑驳的树皮苦笑:“原是朕痴妄了。” 又从怀中掏出描金漆盒,“此乃国师新炼的腾龙丹,多加服用,于你伤势大有裨益。” 沈嘉岁纤指倏地收紧。 她记得父亲说过,那劳什子丹药用了二两朱砂作引,兼有丹砂、曾青诸物,多服必有危害! 上月太医院院判私下谏言,反被斥了“庸医误国”,如今那白发老者还在府中养着杖伤。 “陛下。”她屈膝行礼,雀衔珠步摇在鬓边轻颤,“《黄帝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五谷滋养最是平和。这所谓的腾龙丹,当是少服为宜。” 余光瞥见皇帝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灰,终是补了句:“千金之躯,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暮风卷起满地槐花,皇帝望着沈嘉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赢公公慌忙呈上丹丸,却见天子摆摆手,将漆盒掷入道旁荒草。 “听嘉岁的,以后这腾龙丹,不必再奉上来了。” “喳!” 车轮重新滚动,碾过官道的尘土,载着队伍继续向南而行。 车厢内,燕回时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两个紫檀木盒,递给了沈嘉岁。 木盒古朴,隐隐透着皇家御制的威严。 沈嘉岁接过,先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内衬着明黄色绸缎,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沉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正是那枚“腾龙丹”。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拈起,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一股极其霸道又透着诡异的辛香之气瞬间钻入鼻腔,带着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令人精神陡然一振。 她心中暗凛,难怪皇帝会对此丹如此痴迷依赖,这药性之烈,堪称虎狼! 第62章 埋伏 沈嘉岁不敢怠慢,迅速将丹药放回盒中,妥善收好。 接着,她打开了另一个稍大些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的一万两,整整二十张。 二十万两雪花银!这是一笔巨款啊。 沈嘉岁明白,这并非给他们的盘缠,而是皇帝为燕回时那位未曾谋面的妹妹燕倾城准备的嫁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这份迟来的“补偿”,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燕回时靠坐在软垫上,闭着双目,似乎在养神。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问出的问题却石破天惊:“依你所知,皇上大约还有多少时日?” 沈嘉岁心头一跳,凝神回忆着原着中模糊的时间线。 她斟酌着字句,轻声道:“按原本的轨迹,也就这一年多之内,便会驾崩。三皇子凌骁继位。至于死因,”她顿了顿,“书中记载是急火攻心,在龙榻上缠绵病榻半月有余,最终不治身亡。”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他能彻底戒断这腾龙丹,或许不至于被一次怒火就彻底焚毁根基。” 燕回时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年多……这个时间,对他胸中酝酿的滔天巨浪而言,实在是太短、太仓促了!许多深远的谋划,根本来不及布局生根。 然而,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为了妹妹燕倾城,也为了眼前这个将他从深渊拉回的女子…… 他必须,也值得,去扮演一次“孝子”。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果决。 没有言语,他迅速从一旁的小几暗格里取出纸笔,铺开信笺,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墨迹未干,他已将信纸利落地折起,装入信封,封上火漆。掀开车帘一角,将信递了出去:“纪再造。” 一直在车旁骑马护卫的纪再造立刻靠近,恭敬接过。 目光扫过信封上“皇帝亲启”四个字,心头便是一凛。 这种直达天听的密信,非心腹不能传递。他立刻沉声应道:“是,主子!” 随即点了一名精干的侍卫来暂时接手他的护卫位置,自己则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嘉岁看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他刚才书写时那份沉凝与决绝,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其实……你心底还是在乎的吧?对皇帝这个父亲?”纵然有再多的恨与怨,那份血脉的牵绊,终究难以彻底斩断。 燕回时的唇线抿得更紧,如同刀锋。 在乎吗?或许在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对父爱的本能渴望,如同荒野里挣扎的星火。 但残酷的现实早已无数次浇灭了它。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之间没有父子缘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刻骨的苍凉。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宫墙深锁,那点微弱的星火,也终将彻底熄灭。 此生,恐难再见! 忽然,燕回时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眸中寒光乍现,如同沉睡的猛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身体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有人盯上我们了。” 沈嘉岁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一种被暗中窥伺的不适感。 她立刻凑到车窗边,极其小心地掀开帘子一角,锐利的目光向外扫去。 此时,他们的车队正行进在一段蜿蜒的山道上。两侧是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峦,怪石嶙峋,地势险峻。 这里,是离开京城南下的必经之路,素有“匪患不绝”的恶名。 几座大山的深处,盘踞着不止一窝穷凶极恶的土匪。 朝廷也曾多次派兵围剿,然而这世道艰难,民不聊生,官兵前脚刚剿灭一伙,后脚便有更多活不下去的人啸聚山林,落草为寇,这里的匪患如同野草,根本剿灭不尽。 沈嘉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几处林木掩映的山坡和巨石之后。 果然,影影绰绰地藏着不少人影,目光贪婪而凶狠地紧盯着他们这支规模庞大、装载沉重的车队。 “一、二、三……十……十八……老天爷!三十九!整整三十九驾大车啊!还全是箱笼!这得装了多少金银财宝!”一个土匪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手指哆嗦着数着。 “傻子!光惦记着数箱笼!你倒是数数他们的人头啊!”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土匪低声呵斥,声音带着恐惧,“光是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铠甲、挎着刀剑的侍卫,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号!后面还有几十号健壮的奴仆!个个看着都不好惹!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不是给人家送菜吗?!” “可是……老大,探子传回消息了,这是那个新封的新昌县主,去颍州就封的队伍!这些侍卫,全是皇帝老儿亲赐的御前侍卫出身,个个都是硬茬子里的硬茬子!咱们肯定啃不动这块硬骨头!”又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沮丧和不甘。 “麻的!白高兴一场!撤了撤了!别杵在这儿碍眼,把道上挡路的石头都搬开,让他们赶紧滚蛋!看着这么多肥羊过去,老子心肝脾肺肾都疼!”为首的土匪头子啐了一口,恶狠狠地低声下令。 沈嘉岁清晰地看到,那波潜伏的土匪果然没有动手,反而开始悄然后撤,甚至真的将原本散落在路中间用以阻拦的几块大石费力地搬开了,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是他们。”燕回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而笃定,“是程家和于家。” 程家,乃太子的外祖家;于家,则是三皇子的外祖家。 这两家,是朝中根深蒂固的顶级门阀,也是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位最核心的支持力量。 皇帝将查抄黎家所得的大部分巨额财富,几乎毫无保留地赐给了沈嘉岁和燕回时,这无异于从这两家及其背后势力口中夺走了巨大的利益。 程、于两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笔足以支撑一方势力的巨资,被运往遥远的颍州? 这两家联手,在这远离京城的荒郊野岭设下埋伏,试图拦路劫夺,完全在燕回时的意料之中。 这甚至,只是开始。 沈嘉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了冷汗:“你能感觉到他们埋伏了多少人吗?” “很多。”燕回时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让她稍感安定。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镇定,“记住我们的计划,不要怕。”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沉凝的视线,用力点了点头:“嗯,不怕,我不怕。”她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说不怕是假的。 她终究是从和平年代穿越而来的灵魂,何曾亲身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阵仗?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窗外可能潜藏着致命危险的密林山峦。 她拿起小几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几口茶下肚,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学着燕回时的样子,也靠回软垫,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而燕回时,则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闭目凝神,气息沉静,仿佛与这山间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马车刚驶出这片林木葱郁的山头,前方豁然开朗。 然而就在此时,拉车的骏马突然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任凭车夫如何呵斥安抚也无济于事。 车厢内,一直闭目养神的燕回时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来了。”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判断,南北两个方向的山道尽头,骤然卷起滚滚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擂击着地面,震得人心头发慌。 转瞬间,两股人马已如铁流般奔涌而至,杀气腾腾地将车队夹在当中。南面是程家,北面是于家,各自人马黑压压一片,目测皆不下二百余骑,人人跨坐健马,兵刃在晨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所有护卫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即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迅速将燕回时和沈嘉岁所在的马车死死围在正中心。 程家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正是程家嫡长子,他勒住躁动的坐骑,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被围困的车队,目光最终落在于家队伍领头的年轻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挑衅道:“于二少!机会难得,咱们不如来比试一场?看看今日谁杀的人更多,如何?” 那位于二少骑在马上,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面上却带着几分矜持,拱手道:“程大少豪气。只是我于家家规森严,明令不得滥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之人。此等比试,恕难从命。” “这有何难!”程家嫡长子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马车周围的护卫,陡然提高声调,喊道:“你们这些人!跟着新昌县主不过才十天半月的光景,能有多少主仆情分?识相的就赶紧滚开!现在逃命,本少爷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 就在这时,马车厚重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新昌县主沈嘉岁一步踏出,稳稳站在车辕之上。 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她双目因愤怒而赤红,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两方人马的首领,声音清亮而充满怒火,响彻山谷:“程家!于家!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县主乃是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新昌县主!尔等竟敢在此官道之上设伏拦截,意欲何为?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哼!区区一个县主,算什么东西!”程家嫡长子面露不屑,眼神越过沈嘉岁,死死盯住那紧闭的车厢,“燕回时呢?让他滚出来!大难临头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当缩头乌龟,简直是个没种的孬货!” “咳咳……”一阵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从车厢内传出,紧接着是燕回时那带着明显病气与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我……如今不过一介庶人,对你们程家、于家皆无半分威胁。何苦要赶尽杀绝?” “威胁?”程家嫡长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杀机暴涨,厉声道:“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给我死来!”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竟是不顾一切地策马直冲马车而来! “快走!”沈嘉岁眼见对方悍然动手,心知再无转圜余地,立刻尖声下令! 她这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炸药的引信。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 那些手无寸铁、本就惊惶不安的奴仆、杂役们,如同炸窝的蜂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忠心护主的护卫们则试图保护着装载财物的马车箱笼且战且退,然而面对两倍于己、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他们的抵抗显得杯水车薪。 刀剑撞击声、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之中,受惊的马匹拖着空车或翻倒的箱笼横冲直撞,场面越发失控。 护卫们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最终只能勉强护住燕回时和沈嘉岁乘坐的主车,舍弃了大部分箱笼,仓皇地朝着南面相对薄弱的方向突围而去。 程家嫡长子见目标要逃,眼中戾气更盛,哪里肯放过,怒吼一声:“追!别让燕回时跑了!” 立刻率领麾下精锐,策马狂追,马蹄踏碎泥土,卷起漫天烟尘。 在他身后,于家二少爷勒马原地,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 他望着程家嫡长子远去的背影,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轻轻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傻子。”随即,他好整以暇地挥了挥手,对手下命令道:“燕回时自有程大少去‘照料’,我们嘛……只需把这些‘无主’的财物,连车带箱,给我好好地‘请’回来便是了。” 他刻意加重“请”字,意有所指。 第63章 新昌县 此时山谷中一片狼藉。混乱冲撞之下,不少装载沉重的箱笼从倾倒的马车上滚落下来,散落在泥地上。 于家的侍卫们纷纷下马,两人一组去抬那些箱子。刚一上手,便发觉异常沉重,两人合力竟也抬得颇为吃力,一个个箱子如同生根般难以撼动。 “二少爷!箱子好沉!”一个侍卫喘着粗气禀报。 于二少闻言,眼中贪婪的精光大盛,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沉?沉就对了!给我搬!全部搬走,一个不留!” 他心中狂喜:这么重的箱子,里面定然是实打实的金银!这么多辆马车,几十个箱子,怕不是有几十万两之巨!于家这次,真是发了一笔泼天横财! 他再次瞥了一眼程家大公子消失的方向,那声无声的嘲讽更加刻骨:“傻子。放着眼前的真金白银不要,非要去追一个远在天边的‘威胁’?燕回时就算活着到了颍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又能翻起什么浪?金银才是实打实的根基!” 另一边,程家大公子带着人马一路狂追,冲进前方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 林间道路交错,地形稍显复杂,加上之前护卫拼死阻挡耽误了片刻,待他们冲过树林,前方竟已不见目标的踪影,只有几条车辙印凌乱地延伸向不同方向。 “废物!一群废物!这都能跟丢?”程家大公子勒住马,脸上戾气翻涌,暴怒地咆哮着,“那燕回时果然狡诈!今日不杀他,后患无穷!给我分头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一直紧随其侧的门客见状,心中焦急万分,连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急劝道:“大人息怒!燕回时固然要除,但您莫忘了,我们今日兴师动众,最主要的目标是黎家的那些赃款啊!” “赃款?”程家大公子猛地被点醒,下意识地回头扫视自己身后——这一看,顿时让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紧紧跟随的,清一色全是程家的侍卫!那于家的二百余骑,竟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于二!!”程家大公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直冲顶门:“好你个于老二!竟敢算计老子!独吞金银!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再也顾不上去找燕回时,带着满腔的狂怒与不甘,发疯似的朝着来路原路狂奔而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夺回财宝! 当他风驰电掣般冲出小树林,重新回到方才设伏的山谷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气得几乎吐血! 山谷中,于家的侍卫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们将于家自己的空车马腾挪出来,正将那些沉重无比的大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费力抬上去,稳稳当当地码好。 数十口大箱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泽,几乎堆满了于家带来的所有车辆,场面蔚为“壮观”,也刺眼无比! “于——文——谦——!”程家大公子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马鞭狠狠抽下,座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带着主人无尽的怒火,朝着正在“收获”的于家队伍猛冲过去! 程家大公子攥紧马鞭喝道:“且慢!两家说好对半平分,于二公子这是要出尔反尔?” 于家二少爷勒住缰绳:“此处荒郊野岭的,不如先运回京城再作商议……” “少来这套!”程大公子挥手打断,“来人,把箱子搬上程家马车!”他早看透于家手段,这些金银经于家过手至少要少三成。 于二少眼底闪过冷光:“程兄是信不过我于家?” “你于家什么做派自己清楚!”程大公子朝身后护卫使眼色,十几个壮汉立刻围住马车卸货。于家随从见状也冲上前抢夺,木箱在推搡中滚落山道。 有个箱子锁头磕在碎石上弹开,露出里头青灰色的大石块。 “石头?”程大公子剑锋直指于二少咽喉,“好你个于二,竟敢偷梁换柱!” 于二少翻身下马连开七八个箱子,脸色逐渐发青:“咱们都被燕回时耍了!这箱笼从出城就装满了石头!” “还想栽赃!”程大公子剑花一挽,“今日要么交银,要么交命!”寒光擦着于二少衣袖划过,逼得他拔刀相抗。两拨人马霎时混战作一团,兵器相撞声惊飞林中宿鸟。 三十里外驿站里,沈嘉岁正给燕回时换药。 纱布揭开时,她瞧见那道贯穿后背的刀伤已生出粉嫩新肉。”程于两家真会自相残杀?” 燕回时拢好衣襟:“程家人素来疑心重,于家又贪得无厌,发现箱里是石头定要撕破脸。” 窗外传来马蹄声,纪再造带着最后几个侍卫安全归来。众人轻装简从继续南下,车轮碾过官道格外轻快。 经永州过金州,越往南走暑气愈盛。 沈嘉岁撩开车帘,见道旁木棉树已绽开碗口大的红花,蝉鸣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紫莺递上竹筒水壶:“小姐喝些酸梅汤解暑,这南边的日头比京城毒辣多了。” “再毒也毒不过人心。”沈嘉岁望着远处连绵青山,想起前世资料记载的铁矿位置。 忽然马车剧烈颠簸,她忙扶住车窗,瞥见路边龟裂的田地里蔫着稀稀拉拉的麦苗。 待进入颍州地界,满目皆是萧索景象。 官道两侧跪着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个五六岁孩童捧着豁口陶碗追着马车跑。沈嘉岁摸出荷包要施舍,却被燕回时按住:“此处流民成帮,露财恐生事端。” 暮色四合时,残破的城墙映入眼帘。 墙砖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守城兵丁拄着长枪打盹。 纪再造握紧腰间佩刀:“属下这就去县衙通知当地县令。” “且慢。”沈嘉岁掀起帷帽轻纱,“不必打草惊蛇,咱们先看看新昌县的民生实况再说。” 一行两百余人的队伍,为避免过于招摇,在接近县城时便三三两两、悄无声息地陆续进入城门。 沈嘉岁与燕回时并肩而行,步行踏入这座属于她的封地——新昌县城。 城内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支着简陋的布篷,售卖着针头线脑、瓜果蔬菜、乡土吃食。 临街的铺面也都敞开着门,招呼着稀稀落落的客人,虽不繁华,倒也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气儿。 只是这新昌县,委实太小了些。 两人沿着正街缓缓踱步,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竟已从略显喧嚣的街头走到了冷清寂寥的街尾,整座县城仿佛一眼便望到了头。 行至街尾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燕回时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售卖首饰的小摊前。摊子上多是些朴素的银饰。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样式简洁的素银簪子上,唇角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温和的笑意,拈起簪子,转向沈嘉岁:“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根素银簪子插进了她乌沉沉如墨染的发髻间。 为了长途跋涉的便利,她发间原本空无一物,此刻这抹素净的银光悄然没入青丝,衬得她清丽的面容愈发皎洁出尘,宛若山涧幽兰。 “我很喜欢。”沈嘉岁抬手轻抚了一下簪尾,菱唇微弯,颊边立时漾开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清甜动人。 燕回时眼中笑意更深,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摊主。 仿佛是被这小小的愉悦点燃了兴致,他的“购买欲”陡然升腾起来。不止买了银簪,又兴致勃勃地为她挑选了一对小巧的银耳坠、一只雕花简约的银镯,还要拉着她去不远处的布庄,说是要替她添置几件新衣裳。 新昌县虽小,五脏倒也俱全。 布庄里的料子自然远不及京城的华美精致,色泽质地都透着几分乡土的朴素。然而奇妙的是,燕回时随手挑出的那些布匹颜色与花色,竟都意外地契合沈嘉岁的喜好,淡雅清新,不落俗套。 两人这般随意闲逛一圈下来,身后跟着的随从手上竟已抱了不少东西。 不得不说,这座贫瘠的小县城,虽然难言富庶,却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安然。 在此定居,或许也别有一番舒心自在。 沈嘉岁心中刚掠过这个念头,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便猛地刺破了街巷的平静,硬生生将那点刚萌芽的惬意碾碎: “不!不可能!我娘子她……她绝不可能上吊啊!我们的孩儿才一岁大,昨夜她还抱着孩子喂奶,哄他入睡。她怎么会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县令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一定要替小民做主,查出真凶啊!” 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户敞开的院门前围满了人。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面容悲恸欲绝的年轻汉子正跪在地上,朝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连连磕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 那汉子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绝望。 被称作县令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带着官威,闻言只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判定:“本官已然亲自走访查问。今晨,你与死者发生激烈口角,左邻右舍皆可作证,死者独自在屋内哭泣了至少半个时辰之久。 妇人一时气郁难解,心窄想不开,悬梁自尽,亦是情理之中。此案脉络清晰,证据确凿,确系死者自绝身亡,并非凶杀。就此结案,莫要再纠缠!”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汉子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屋内,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似乎感应到父亲的绝望,也扯开嗓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啼哭,小小的生命在巨大的悲痛面前显得如此无助。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唉,两口子拌嘴吵架本是常事,哪至于就为了这点口角寻死觅活?” “妇道人家嘛,心思细,气性窄,一时钻了牛角尖想不开,也是有的。” “可怜那娃娃才一丁点大,亲娘就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哦……” “是啊,苦命的孩子……” 就在众人唏嘘感叹之际,两道身影分开人群,径直走进了这弥漫着悲伤与压抑的小院。 一男一女,衣着看似普通,并无绫罗绸缎加身,然而男子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女子容颜清丽,举止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风华。 这通身的气派,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显得格外醒目,引得周围百姓不由自主地屏息,纷纷投去惊异探究的目光。 二人正是燕回时与沈嘉岁。 院中的常县令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待看清两人形容气度,心头猛地一跳:这小小的新昌县,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了这样两位一看便知绝非池中物的人物? 他正惊疑不定间。 燕回时已是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了停放在院中门板上的女尸旁边。 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颈部那道深紫色的勒痕,随即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仔细地覆在手上,隔着帕子,竟开始动手检查起死者僵硬的脖颈、微张的口唇以及略显松弛的双手来。 “放肆!” 守在一旁的衙役见状,立刻厉声呵斥,上前就要阻拦:“何方狂徒!竟敢擅自触碰死者,干扰官府办案!还不速速退下!” 沈嘉岁眸光一凝,抬手自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亮在常县令眼前:“常县令,我乃皇上亲封新昌县主沈嘉岁。这位,是本县主的夫君。” “新昌县主?!”常县令整个人如遭电击,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说县主七月下旬才会到封地吗?这才六月中,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到了?!而且,堂堂县主与县马入城,自己这个本地父母官竟然毫不知情,未曾接到任何通报! 他定睛看向那枚代表着皇室身份的令牌,心头巨震,慌忙躬身施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下……下官新昌县令常远,参见县主!不知县主与县马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惊疑之声四起: “县主?!” “老天爷!咱们这穷乡僻壤,竟然来了位皇家的县主娘娘?” “县主?那是多大的官?比咱们县令老爷还大吗?” “听说是皇亲国戚才能有的封号,不然咋能管着咱们这块地呢?不过咱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这县主……到底是个啥路数?” 第64章 四大家族 午后的阳光晒得新昌县青石板路微微发烫,街边店铺的幌子蔫蔫地垂着。 常县令额角的汗珠就没停过,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他心里那份惴惴不安,比这暑气还熬人。 朝廷的消息他早收到了,新封的县主就要驾临。 他连着修书好几封,向京中旧日同窗打听,回信说得明白:这位县主,乃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女沈嘉岁;而她身边的县马,更是曾执掌刑狱、声名赫赫的前大理寺卿——燕回时。 这两个名字,哪一个都像千斤重石压在常县令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此刻,看着眼前清隽挺拔、气度沉凝的燕回时,他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嗓子眼挤出谄媚的调子:“县马大人,您……您请。” 先前还凶神恶煞堵着门的官差们,早吓得缩到了墙根,大气不敢出,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 燕回时神色不动,径直走向那悬在房梁下的妇人。 他动作利落却不失稳重,先仔细掰开死者紧攥的手指,查看指甲缝隙;又俯身凑近,观察她微微张开的唇舌和鼻息;最后,指尖轻轻按压脖颈上那道紫黑的勒痕。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常县令粗重的呼吸。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 片刻,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定格在那扇半开的旧木窗上。 他掏出一方素白帕子,走到窗边,隔着帕子,在积着一层薄薄浮灰的窗台上轻轻一按。帕子离开时,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上面沾染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黄泥。 “凶手是从这里潜入的,”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死者曾激烈反抗,被凶手捂住口鼻,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这悬梁自尽的假象,是凶手事后布置的。” 常县令张大了嘴,一脸茫然:“可……可仵作验过,分明是吊死的。” “生前上吊与死后悬尸,痕迹截然不同。” 燕回时的声音沉下去,如同冰水浇在人心上,“生前上吊者,脖颈勒痕深紫,皮下有淤血,舌尖多顶出;而死后悬尸者,勒痕浅淡,呈灰白色,舌不外露。死者面色青紫,指甲泛绀,口鼻处有轻微擦伤,正是被强行捂住、窒息挣扎的迹象。” 旁边一直搓着手、脸色涨红的仵作,此刻双眼放光,像饿汉见了珍馐,急急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大人高见!小的愚钝,只知皮毛,从未听闻如此精妙的验法!求大人开恩,改日容小的备薄酒,再向大人讨教一二!”他声音激动得发颤。 常县令狠狠瞪了仵作一眼,这没眼力劲的! 他赶紧转向燕回时,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那县马大人是如何断定,凶手必是从这窗户潜入的呢?” “既是窒息他杀,门窗便是关键。”燕回时走到门边,指尖划过完好无损的门栓,“正门无撬压痕迹,锁扣完好,凶手如何入内?”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不起眼的窗户,“唯有此窗,无锁可落。窗台看似干净,却积了这层浮灰,”他拈起帕子,让那点黄泥在阳光下更显眼,“这泥印新鲜,必是凶手翻越时所留。” 说着,他又走回尸体旁,用帕子隔着,轻轻捏起死者右手,展示给众人看,“再看死者指甲缝中,嵌有新鲜皮屑。凶手行凶时,必被死者抓伤!常县令,顺着这条线索,排查身上带抓伤之人,凶手不难擒获。” “对对对!县马大人明察秋毫!”常县令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对着手下官差吼道,“都聋了吗?!还不快滚去查!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挨千刀的畜生给我揪出来!身上带抓伤的,一个也别放过!” 一直跪伏在尸体旁、哭得几乎脱力的男人,此刻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燕回时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要不是您……我娘子她就要背着不清不白的名声去了啊……”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燕回时微微俯身,稳稳地扶住男人颤抖的肩膀,将他搀起。 “逝者已矣,节哀。你还有稚子需要抚养,要保重自己。” 男人闻言,死死抱住身边懵懂无知的孩子,将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令人心酸。 四周围观的街坊邻居们,看向燕回时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敬畏、感激,取代了最初的疑虑和看热闹的心态。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老天爷……这位县马爷,神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案子破了?常老爷这些年白干了?” “嘘!小声点!不过,以前那些案子,怕不是……” “谁说不是呢?唉!” 这些低语钻进常县令耳朵里,让他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使劲搓了搓脸,重新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对着燕回时和一直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沈嘉岁深深作揖:“县主、县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请二位贵人移步县衙稍歇,下官这就命人备下接风宴席,为二位贵人洗尘!” 沈嘉岁这一路颠簸,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对驿站那些粗粝吃食更是腻烦透顶。 此刻听到“宴席”二字,仿佛闻到了热腾腾饭菜的香气,疲惫的眉眼舒展了些。 她轻轻颔首,正好也借这个机会,看看这新昌县的“父母官”和头面人物都是些什么角色。 常县令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引路。 燕回时与沈嘉岁对视一眼,便随着那抹殷勤的官袍身影,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甬道,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渐渐被抛远,但新昌县百姓心中关于这位“县马爷”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途中,沈嘉岁突然问起关于她封地的事情。 “朝廷的文书半月前就送到了。”常县令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搓着腰间玉带,“按规制,整个新昌县只有城西那块地配得上县主府,离城门不过一里路。” 燕回时解下披风递给侍从:“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瞧瞧。” 两百亲卫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沈嘉岁抚过腰间的县主令牌:“这么多人住城里确实不便。” 她转头吩咐纪再造,“让弟兄们在城外扎营,把咱们带来的粮草看顾好。” 穿过城门时,守城兵卒慌忙跪成两排。 常县令引着众人沿黄土路西行,道旁野菊开得正盛。 不过半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青翠山峦环抱中,数百匹骏马正在溪畔饮水嬉戏。 “那儿是钱家的马场。”常县令话音未落,两匹枣红马突然扬起前蹄,惊得随行侍卫按住刀柄。 他急忙解释:“十年前钱家在此圈地养马,如今已有三百余匹。下官月前就催促他们搬迁,可钱家总说……” “总说要等黄道吉日?”燕回时冷笑,玄色靴尖碾碎颗石子,“常大人在这县令位上十七年,倒把好耐性磨出来了。” 常县令面色发白,官袍下摆沾着草屑:“下官惭愧。钱家乃是新昌县四大家族之一,连衙门差役的饷银都要看他们脸色,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今晚接风宴可请了钱家人?”沈嘉岁忽然开口,指尖划过马场边歪斜的木桩。 常县令忙不迭点头:“四大家族都递了帖子,钟家今日办周岁宴,怕是正聚在一处说闲话。” 此时城东钟府正厅,八仙桌摆满红烧蹄髈与桂花酿。 钱家二爷捏着请柬冷笑:“区区侯府小姐带着个赘婿,也敢来新昌摆谱?” 他顺手把请柬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燕回时”三个字。 “听说那县马原是大理寺卿?”钟老爷剔着牙,肥厚手掌拍在孙儿襁褓上。 “昨日黄花罢了!”孙家当家晃着酒盅,“我侄儿在吏部当差,说他犯的可是杀害皇子的大罪,圣上开恩才留条命当赘婿……” 满堂哄笑惊飞檐下麻雀,酒气熏得红灯笼都晃了三晃。 钱老爷眯眼望着西边山峦:“我那马场风水宝地,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县衙后院,沈嘉岁正对着铜镜理妆。 燕回时倚着门框抛接匕首,寒光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四大家族若是故意不来,倒是省得应付。” 他突然收刃入鞘,“常县令说钱家马场东侧有片桦木林?” “你想夜探?”沈嘉岁将金步摇插入云鬓,“记得,让纪再造带十个好手跟着。” ……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了新昌县。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接风宴的席面已铺排开来,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混合着酒香,在空气中浮动。受邀的宾客们陆续上门,除了常县令及其心腹,多是些小商人、小地主。 他们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容,拎着或轻或重的贺礼,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主位的沈嘉岁和一旁神色淡然的燕回时行礼问安。 “县主安好,县马安好。” “恭迎县主、县马驾临新昌!”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常县令频频望向门口,额角又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眼看着月上中天,席面都上了大半,最重要的那几位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坐立不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沈嘉岁解释道:“县主,可能他们几个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下官再派人去催催?” 下首一个小地主,仗着离得近,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回县主、县马、常大人,今日是钟家嫡长孙的周岁宴,魏家、钱家、邓家的老爷们,怕是都在钟府那边吃酒贺喜呢。” 他声音越说越小,偷偷觑着沈嘉岁的脸色。 沈嘉岁闻言,脸上倒没什么波澜,只拿起银箸,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青花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目光扫过席间略显局促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既如此,那就不必再等。各位远道而来,不必拘束,吃好喝好便是。本县主一路劳顿,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已夹起一块新昌特有的、裹着金黄酱汁的酥炸河鱼,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鲜香中带着一丝本地山椒的独特辛香,瞬间抚慰了她被粗劣驿站伙食折磨多日的肠胃。 饥饿感汹涌而来,她也顾不得太多仪态,动作虽不失优雅,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一连尝了好几样特色菜肴,直到腹中有了饱足感,她才放缓了节奏,端起温热的米酒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她环视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笑意:“方才听诸位提及‘四大家族’,本县主初来乍到,倒想听听,这新昌县的四根顶梁柱,都是哪几位?” 席间一位穿着体面绸衫的小商人,极有眼力见地立刻站起身,躬身回道:“回县主话,这四家分别是钱、钟、魏、邓。” 他语速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头一个钱家,乃是本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族人众多,三教九流皆有涉足,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咳,轻易不好招惹。第二个钟家,是咱们新昌县最大的地主,名下良田千顷,佃户少说也有四五百户,堪称新昌第一田主。 再就是魏家,虽说只是北方第一士族钟家在南边的旁支,但借着嫡支的势力和名望,在新昌县也是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最后是邓家,专营商贾之道,生意做得极大,南北皆有往来,咱们县城街面上十家铺子,倒有八家挂着邓家的招牌。” 沈嘉岁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地头蛇、大地主、士族旁支、大商人。 呵,这小小的新昌县,水浅王八倒挺多的。 她忽然放下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嘉岁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座诸位,不知哪位与那钱家说得上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县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常县令更是心头一紧。 第65章 铁矿 “烦请代为传个话。”沈嘉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县主府三日后破土动工。占用之地,恰好是钱家的马场。请钱家三日内,将马匹杂物移走。”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若逾期不移,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席间激起无声的涟漪。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县主,竟是要直接对上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钱家?! 谁不知道钱家在新昌县根基深厚,族人遍地,连县衙里都安插着他们的人?更别提四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得罪钱家,就等于同时得罪了钟、魏、邓三家! 这位县主……她真能在新昌县立足吗? 接风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常县令诚惶诚恐地挽留沈嘉岁夫妇留宿县衙后宅,被沈嘉岁婉言谢绝。 夜色更深,两人踏着清冷的月光,步行前往城外侍卫驻扎的营地。 远离了县城的喧嚣,虫鸣在寂静的田野间此起彼伏。营地已井然有序,篝火跳跃,映照着巡逻侍卫的身影。 紫莺手脚麻利,早已将主帐收拾得妥帖。 帐内陈设雅致,熏着沈嘉岁惯用的清雅冷香,与她京中的闺房相差无几,只除了那张供临时歇息的床榻,明显窄小了许多。 这一路南下,驿站条件有限,两人同榻而眠已成习惯。 然而此刻,在这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里,当所有喧嚣退去,沈嘉岁却莫名感到一丝局促。她迅速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寝衣,率先躺到了床榻的最里侧,背对着外侧,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不多时,身边微微一沉,带着沐浴后清爽水汽的燕回时也躺了下来。床榻实在太过窄小,男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嘉岁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几乎是本能地往里又缩了缩。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沉的笑声。 燕回时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这些夜晚的景象。 那个睡着后无意识蜷缩过来,依赖地窝进他怀中的温软身躯,与此刻这个清醒时背对着他、浑身透着不自在的县主,俨然是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帐顶漏进的月光在他侧脸镀了层银边,沈嘉岁借着翻身的动作偷瞄,正撞见燕回时唇角噙着的笑纹。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锦被,她脱口问道:“笑甚呢?” 温热掌心突然裹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指,径直按在玄色寝衣下的腰线。沈嘉岁感觉喉间像被塞了团棉花,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做、做什么?” “昨夜这般按着不放的是谁?”燕回时声线里浸着砂砾般的哑,“前夜、大前夜……”尾音被骤然抽回的手截断,沈嘉岁裹着被子滚到榻角,发间步摇缠上了枕畔流苏。 她强撑气势:“既成夫妻,碰、碰不得么?” 指尖虚虚划过他胸口,却在触及锁骨时被攥住腕子。月光淌过男人滚动的喉结,映出耳尖一抹珊瑚色。 “燕回时!“沈嘉岁像发现新大陆般支起身子,“你竟会害臊?” 茜色肚兜系带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话尾猝不及防消融在相贴的唇间。 后颈被宽大手掌稳稳托住时,沈嘉岁才惊觉这个吻不同往日。 帐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更响些。 …… 晨光穿透牛皮帐幔时,沈嘉岁对着满榻凌乱怔忡。 燕回时端坐在矮几前翻阅兵书,听到动静转头望来,惊得她扯过锦被掩住脖颈红痕。 “灶上煨着粥。”他起身时广袖带起檀香,撩开帐帘又顿住,“倾城来了。” 外头立即响起清脆女声:“哥,嘉岁可是染了风寒?”燕倾城抱着手炉探头,发间落着未化的晨霜,“我寅时就在营外候着,守门小兵换了三班岗。” 沈嘉岁慌忙系好襦裙出来,腿弯一软险些栽倒。燕倾城忙伸手来扶,却被自家兄长抢先揽住腰身。 “无妨,昨夜商议要事睡得迟。”燕回时面不改色地撒谎,指尖在她腰间警告般收紧。 “正要说这个。”燕倾城掀开身后马车的油布,二十口檀木箱整齐码放,“九十万两现银全在这儿,路上遇到三波流民,亏得雇了陇西镖局,否则,我们一行人就要被困在隔壁的邱阳县了。” 沈嘉岁捡起片沾血的镖旗:“邱阳县不太平?” “何止!“燕倾城压低声音,“我原住在颖阳客栈,三天两头有衙役查问路引。后来装作投亲的寡妇,才甩脱那些眼线。” 她突然指着沈嘉岁腕间红痕惊呼,“这蚊虫叮咬得好生厉害!“ 沈嘉岁慌忙扯下袖口,听见身侧传来闷笑。 燕回时握拳抵唇轻咳:“去清点粮草。”说罢大步流星朝马厩走去,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鹰隼。 燕倾城盯着兄长背影喃喃:“我哥耳根怎么红得滴血?”转头见沈嘉岁正埋头翻账册,绯色从脖颈蔓到耳后,突然福至心灵:“你们昨夜……” “粮仓需增派十人值守!“沈嘉岁啪地合上账本,“午后要去勘查钱家马场,倾城同去?” 日头攀上旗杆时,燕回时拎着食盒回来。 什锦粥里卧着嫩黄蛋花,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浮在碧绿菜叶间。沈嘉岁舀起一勺吹气,瞥见他虎口处新鲜的咬痕。 “看什么?”燕回时忽然倾身,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 沈嘉岁手一抖,瓷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昨夜纠缠的画面猛然涌入脑海,热气腾地漫上眼眶。 燕倾城抱着舆图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嫂子将整张脸埋进粥碗,兄长握着书卷的指节泛着青白,书页却半晌没翻动。 奇怪! …… 翌日。 晨光熹微,驱散了营地的薄雾。沈嘉岁精神奕奕地走出营帐,一眼就瞧见了正在不远处练剑的燕回时。 剑光如练,映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她几步走过去,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回时,正好!陪我去看看咱们的封地,把该圈的地方都圈出来。” 他们驻扎的营地,本就紧邻着那片规划中的县主府用地。 没走多远,一片开阔的坡地便展现在眼前。朝廷划定的范围用简陋的木桩草草标记着,晨风拂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嘉岁站定,目光灼灼地望向坡地后方那座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峦。就是它了! 根据她所知的信息,这座山蕴藏着巨大的秘密——极可能是丰富的铁矿!而山后那片深邃的原始森林之下,则沉睡着储量惊人的煤矿。 将县主府建在此处,就如同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至少在初期,能最大限度地掩藏山中的宝藏。 “回时,”她指着那片坡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县主府的地基,恐怕还得再往外扩一扩。后面得预留出足够的地方,将来冶铁、运煤,动静都不会小。”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更为热切的光芒,“走,趁现在时辰还早,咱们先上山,把最要紧的事情确认了!” 燕回时颔首,一个眼神示意,十几名气息内敛、行动迅捷的燕家死士便无声地聚拢过来。 一行人朝着后山进发。山间林木葱郁,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瘴气”。 为防中毒,众人早已服下特制的药丸,脸上也蒙上了浸过药汁的细纱面罩。 沈嘉岁走在前面,步履坚定。她记得很清楚,在原书中,西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国,正是占据了这片看似寻常的山头,利用其下丰富的铁矿资源,疯狂冶炼兵器,最终掀起战火,席卷了西南十数座城池,酿成大祸。 这宝藏,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应该就在这一片了。”沈嘉岁在一片相对平缓、岩石裸露较多的坡地停下,环视四周,笃定地指向脚下,“挖!” 十几名死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抽出随身携带的短锹、铁镐等工具,对着沈嘉岁所指的地面奋力挖掘起来。泥土和碎石被不断刨开,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林间的湿气贴在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挖掘的深坑越来越深,除了泥土和顽石,似乎并无异常。 沈嘉岁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难道记忆有误?或者埋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时,坑底一名死士的铁锹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 “有东西!”死士低喝一声,动作更加小心。 沈嘉岁立刻凑到坑边。死士们合力,迅速清理开周围的浮土,一块乌黑发亮、质地坚硬如石的巨大块状物显露出来! 她不顾泥土,直接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黑色表面,指尖传来沉甸甸的质感。她甚至凑近深深嗅了一下,一股特有的、带着点硫磺和油脂混合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 “煤!这是煤!”沈嘉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煤矿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关乎兵甲命脉的铁矿! 目标明确,众人精神大振。他们以发现煤矿的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继续寻找铁矿的踪迹。这一找,就从烈日当空找到了月上中天,又从星斗漫天挖到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间的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和面罩,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无人停下。 终于,在黎明第一缕微弱的曙光艰难地穿透茂密树冠,洒落林间时,一名死士的镐头在深坑底部撬起了一块颜色迥异的石头! 这块石头约有十几斤重,表面斑驳,在熹微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大部分是深沉厚重的乌青,边缘和断口处却夹杂着星星点点、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赤红! “找到了!是铁石!”经验丰富的老死士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着将它捧出坑外,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是铁!这就是铁!”沈嘉岁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铁矿石,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胸腔炸开,连日奔波的辛劳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着她因激动而熠熠生辉的脸庞,因找到宝藏而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一直默默守护在侧的燕回时,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传令,”燕回时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死士,“即日起,此山划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 “是!”死士们齐声低喝,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山林中回荡。 沈嘉岁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那块铁矿石。 在她建立起足以守护这一切的力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死死捂住! 一行人带着疲惫却极度亢奋的心情下山时,已是晌午。 营地中央支起了大锅,热气腾腾的简单饭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众人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一餐。 饭毕,沈嘉岁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唤来心腹纪再造:“纪大哥,放消息出去。就说新昌县主要修府邸,大量招工,壮劳力一日工钱二十五文,管早晚两顿饱饭!” 她早已摸清了新昌县的底细。这里的物价比京城低得多,普通苦力在城里干一天,也不过是这个价。她开这个价码,合情合理。 而包两餐,更是关键。她深知,若工人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干活?府邸的修建进度只会遥遥无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新昌县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茶肆里,田埂上,破败的屋檐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二十五文一天?还管两顿饭?这……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呸!快醒醒吧!忘了钱家码头那档子事儿了?当初也说二十几文一天,结果呢?咱们兄弟几个累死累活干了半个月,最后连个铜板影子都没见着!那些老爷们,心肝都是黑的!专坑咱们穷苦人!这次打死我也不去!” 第66章 地头蛇 “就是!有这力气,不如伺候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好歹饿不死!” “大哥说得轻巧!你家是祖上积德传下来的地,种点粮食还能剩点嚼裹。可我家是钟家的佃户啊!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收的粮食七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再交完朝廷的税,连糠都吃不饱!能管两顿饱饭?不给工钱我都去!” “唉,我家也是佃户。邓老爷家的地租子更重!娃儿饿得直哭,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给钱也认了!总比在家干熬着强。” 议论声中,泾渭分明。那些有自己薄田的农户,大多摇头观望,生怕被骗了白工。而那些世代为佃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家,眼中则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 对他们而言,那两顿实实在在的饱饭,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三天的报名期限,在忐忑与期待中流逝。最终,在县主府临时搭建的招工棚子前,陆陆续续站满了一百二十多个身影。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三日期限,弹指即过。 钱家马场那片丰茂的草场上,依旧马嘶人喧,热闹如昨。 消息传回城外临时驻扎的营帐,沈嘉岁正垂眸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城郊舆图,指尖划过几处关键的水脉标记。 听闻回报,她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砭骨的寒气,如同冬日里骤然凝结的冰凌。 “好得很。”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得如同碎冰坠地,“看来,钱家是笃定了我沈嘉岁只会动动嘴皮子。” 她搁下手中用来标记的炭笔,那截细小的乌黑木炭在粗糙的舆图纸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凹痕。 “纪再造。”她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侍立帐门处的青年护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属下在!” “钱氏马场里的马,”沈嘉岁抬眼,目光越过纪再造,投向帐外那片属于钱家的方向,“一头不留,全都给我牵出来,赶到北边的荒山头上去。现在就去办。” “是,县主!”纪再造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数十名早已整装待命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策马直扑钱家马场。 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如闷雷滚动,踏碎了马场外围的宁静。 马场内劳作的杂役、马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骇得魂飞魄散。他们不过是些寻常百姓,靠着在马场做工糊口,何曾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精锐? 有人试图阻拦呼喊,刚迈出一步,就被护卫冰冷的眼神和手中出鞘半寸的刀锋逼得连连倒退,手脚发软,瞬间瘫坐在地。 护卫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迅速分开,熟练地解开马桩上的缰绳,打开围栏,呼喝着驱赶马群。 一时间,整个马场彻底沸腾。受惊的骏马嘶鸣着,在护卫们的驱策下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三百多匹健硕的骏马同时奔腾,铁蹄践踏着地面,卷起漫天烟尘,如同黄色的浊浪翻滚。 大地在蹄声的擂动下隐隐震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味和马匹特有的膻腥气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刚才还喧嚣鼎沸的马场,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空荡荡的围栏歪斜着,地上只余下杂乱的蹄印和飞扬未落的尘土。 肥胖的马场主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草料堆旁,脸色惨白如纸,他眼睁睁看着马群如潮水般退去,想找匹马去报信,环顾四周,却连一根马毛都没剩下。 “完了…全完了…”他哆嗦着嘴唇,终于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亡命狂奔,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钱家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钱家嫡长孙钱锦刚从城外跑马回来,一身锦袍沾了些尘土,正不耐烦地让丫鬟擦拭靴面。他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富家子弟惯有的骄纵与戾气。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哭嚎,紧接着一个连滚带爬的人影撞了进来,正是那魂飞魄散的马场主。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啊——”马场主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钱锦被这突如其来的晦气冲撞扰了兴致,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抬腿就狠狠踹了过去,正蹬在马场主的肩膀上,踹得对方像个球一样滚出去老远。 “嚎什么丧!”钱锦厉声怒骂,“什么叫老爷不好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东西,找死是不是!” 马场主被踹得眼冒金星,半边身子都麻了,却也顾不上疼,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带着哭腔急吼:“大少爷!是马场!马场出大事了!咱们那三百八十多匹上好的马,全……全被那新昌县主派来的凶神给抢走了啊!一头都没剩啊!” “什么?!” 钱锦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便是被彻底点燃的狂怒。 他一把揪住马场主的前襟,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野鸡县主?她敢动我钱家的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一把甩开烂泥似的马场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朝外吼道:“人呢?都死哪去了!给本少爷抄家伙!点齐人手,随我去会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条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钱家厚重的大门轰然洞开,钱锦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呼啦啦涌出二十多个手持棍棒、面相凶狠的家丁,个个都是一副要生吞活剥了对方的架势。 一群人气势汹汹,如同一股刮过街面的恶风,直扑城外那片临时驻扎的营地。沿途的百姓被这阵仗吓得纷纷躲避,缩在店铺门板后或巷子角落里,脸上满是惊惧。 “糟了糟了,新昌县主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唉,一个光杆县主,名头听着好听,拿什么跟钱家斗啊?” “你是不知道钱家的厉害!前些年常县令想修水渠引水灌田,就因为要过钱家祖坟边上的一小块地,结果怎么着?硬生生被钱家逼得改了道!那水渠修了等于白修!” “县令老爷握着官印都拿钱家没辙,县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得被钱家给……” 百姓们压低的议论声,被钱锦一行人带起的尘烟和杀气远远抛在了身后。 临时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营帐被充作书房。帐内陈设简单,仅一方案几,几张矮凳。沈嘉岁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已不是舆图,而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冶铁工坊与府邸布局草图。 炭笔的线条刚劲有力,勾勒出未来的轮廓。她微微蹙着眉,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连接点轻轻叩击,正与一旁的燕回时低声商讨着细节。 “……此处引水渠的走向,还需再斟酌。既要保证工坊用水,又不能影响日后主宅的地基承重。”沈嘉岁的语气沉静而专注。 燕回时俯身细看,正要开口,帐帘被急促地掀开。侍女紫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县主,钱家来人了。是那个嫡长孙钱锦,带了二十多个家丁,就在营门外,气焰甚是嚣张。” 沈嘉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停在图纸上空。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湖,深不见底。 “来得倒快。”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随手将炭笔搁在笔架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让他进来。” “是。”紫莺应声退下。 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起,撞在两侧发出沉闷的声响。钱锦带着一身腾腾的怒气与尘土,率先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的家丁,如同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堵在门口。 钱锦跨进帐内的第一步,鹰隼般锐利而充满恶意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刮过整个营帐的内部。地方不大,陈设寒酸,几个侍立角落的护卫,加上主位旁那个文士模样的人,总共也就寥寥数人。 他心中那份因马被夺而燃起的滔天怒火,瞬间又混入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极度轻蔑。 一个空头县主,手下不过小猫两三只,也配在他钱家面前叫板?简直是不知死活!他钱家在新昌盘根错节,附庸、旁支、家丁、佃户…… 振臂一呼,聚起的人能把这小小的营地踏平十次! 底气伴随着戾气疯狂滋长,钱锦脸上的神情愈发骄横不可一世,下巴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扫视着帐内的一切。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主位方向,口中酝酿着最恶毒的咆哮就要倾泻而出—— “不知死活的贱……” 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女子。 阳光恰好从掀开的帐帘斜射而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穿着一身并不如何华贵的素色衣裙,发髻间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可那张脸…… 钱锦搜刮尽自己二十多年来贫乏的词汇,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被极致的美狠狠撞晕的嗡鸣。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初绽的樱瓣。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份气度。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汹汹恶客,她脸上竟无半深邃,平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俯视。 京城里养出的贵女,竟是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钱锦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方才那副气势汹汹欲要扑上去噬人的姿态,脸上的暴怒和轻蔑如同劣质的油彩,在绝对的惊愕与震撼之下,寸寸剥落。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钉在沈嘉岁的脸上,一眨不眨。 郡主、公主……那些遥不可及的天家贵女他不敢肖想。可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名头虚浮的县主罢了!竟敢如此不知死活地捋他钱家的虎须,动他钱家视为根基的马场!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心头,带着灼人的贪婪和邪恶的兴奋:动了钱家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她拿走的马,就得用她自己来抵! 钱锦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骤然腾起的淫邪欲念彻底吞噬。 他死死盯着沈嘉岁,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放肆!” 钱锦一只脚刚踏进营帐,侍立在沈嘉岁身侧的紫莺便柳眉倒竖,一声清叱如同冰珠坠地:“放肆!见到县主,竟敢不行礼!” 钱锦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张写满骄横的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鼻孔里哼出一声,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如同掸去衣袖上的灰尘,声音拖得又长又慢,透着股浓重的倨傲:“在下钱锦,钱家嫡长孙,未来钱家的掌舵人。” 他刻意加重了“掌舵人”三个字,下巴抬得更高,“给新昌县主见礼了。”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嘉岁,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假笑,“县主初来乍到,怕是还不太清楚我们钱家在新昌县的分量。这么跟您说吧,往前数,在西晋还没建国那会儿,我们钱家祖宗的祖宗就已经在这片地上扎根了!新昌县能有今天,那每一寸土,每一粒粮,都浸着我们钱家祖祖辈辈的血汗!”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示威。 沈嘉岁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微凉的木质纹理,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哦?传承百年,开枝散叶,看来钱家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族人众多啊。” “那是自然!”钱锦见她似乎“服软”,心头得意更甚,也懒得再兜圈子,直接图穷匕见,“既然如此,县主一声不吭,就派人把我钱家马场里三百多匹精心喂养的上好骏马,一股脑儿全给牵走了!这算什么道理?是当我们钱家是软柿子,还是根本没把新昌县的地头蛇放在眼里?” 他死死盯着沈嘉岁,眼神咄咄逼人,等着看这位“空架子”县主如何惊慌失措。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第67章 杀鸡儆猴 常县令刚赶到帐外,正听到这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却见沈嘉岁微微睁大了那双清冷的眸子,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随即,那惊愕化作一抹极淡、却带着点玩味的浅笑,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钱大少此言差矣。”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县主的人,只是将一群不知从何处窜入我封地范围的野马收拢起来,暂时看管罢了。野马无主,何来‘钱家骏马’一说?”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钱锦瞬间铁青的脸上,笑意加深,“既然这些‘野马’如今在我沈嘉岁的地盘上,那按规矩,自然就成了我的东西。钱大少此刻气势汹汹上门来讨要。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野马?!”钱锦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被一种荒谬至极的愤怒取代,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好一个野马!好一个你的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凶光毕露,“新昌县主,你是不是没听过一句老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别说你一个没权没势的空头县主,就算是当朝哪个王爷来了新昌,也得客客气气地给我们钱家几分薄面!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嘉岁面前,声音带着恶毒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威胁:“实话告诉你,小爷我早就把你那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个永定侯府的草包败家女,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有名无实的县主!识相的,就该夹紧尾巴乖乖当你的缩头乌龟!否则……” 他狞笑一声,拖长了音调,“连自己是怎么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骤然在帐内弥漫开来! 钱锦猖狂的叫嚣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硬生生掐断。他背脊一僵,猛地转头,循着那刺骨的杀意望去。 只见沈嘉岁身侧,那个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抬起了眼。 燕回时的面容俊美却异常冷硬,一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寒潭,毫无温度地锁定了钱锦。更让钱锦头皮发麻的是,那男子原本空着的右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剑虽未出鞘,一股煞气却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锦被这目光一刺,竟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脚下绊到帐幔,身形微晃,显得狼狈不堪。 当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燕回时这么一个“赘婿”的眼神吓得后退,强烈的羞愤瞬间冲昏了钱锦的头脑! 他立刻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吼了回去,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堂堂七尺男儿,甘愿当个女人的入赘夫婿,简直是我辈男儿的耻辱!丢人现眼!哈哈哈……” 他故意爆发出夸张的嘲笑,想找回场子。 “锵——”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燕回时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柄古朴的长剑,竟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钱锦的笑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那把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鞘,饮血封喉!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的常县令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好撞上这剑拔弩张、几乎一点就炸的气氛。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扑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县主!钱大少!息怒!二位息怒啊!”常县令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卑微地挡在两人之间,试图充当和事佬。 钱锦见常县令进来,像是找到了台阶,也找到了帮腔的。他猛地一甩袖子,指着沈嘉岁,对着常县令颐指气使地喝道:“常县令!你来得正好!新昌县主强抢我钱家五百匹上等战马!人赃并获!按照我大晋律法,该当何罪!你身为父母官,还不速速将这强盗县主拿下问罪!” “五……五百匹?!”常县令腿一软,差点真的瘫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他看看一脸煞气的钱锦,又看看主位上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沈嘉岁,只觉得天旋地转。 五百匹?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可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钱家这头盘踞百年的地头蛇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 他哪有胆子去碰县主一根汗毛?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常县令几乎是哭喊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转向钱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躬成了虾米。 “钱大少息怒!都是误会!是贵府马场的马儿太过神骏,一时没看管好,自个儿跑到了县主封地的草场上撒欢儿!县主也是出于维护封地秩序,才派人暂时收拢看管,绝非有意抢夺!绝非有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钱锦使眼色,暗示对方见好就收。 说完,他又猛地转向沈嘉岁,深深作揖,语气带着哀求:“县主!千错万错都是误会!下官这就去求见钱老太爷,豁出这张老脸,定要说服钱家尽快将马场迁走!求县主大人大量,先将那些马归还了吧?” 他夹在二人之间,卑微地弯着腰,汗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只觉得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哼哼!” 钱锦甩开常县令的拉扯,脸上那点虚假的恭敬彻底撕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他目光灼灼,如同毒蛇盯住猎物,牢牢锁在主位上的沈嘉岁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令人作呕的笑容。 “县主千里迢迢抵达咱们新昌县这穷乡僻壤,在下身为本地士绅,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设宴为县主接风洗尘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黏腻地扫过沈嘉岁清冷的面容,“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只要县主肯赏脸,移驾寒舍喝杯薄酒,什么事都好商量,县主牵走的那些马,就当是给自家添置牲口了,您说是不是?” 这近乎明示的胁迫和肮脏的意图,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嘉岁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她放在案几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钱少!钱少!使不得啊!”常县令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再次拽住钱锦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地哀求,“误会!都是误会!下官这就做主,把城东那块上好的水浇地划给钱家!权当是给钱家赔不是!今天这事儿,咱们就翻篇了,行不行?求您了,钱少,给下官一个面子……” “滚开!”钱锦此刻满脑子都是将眼前这绝色县主弄到手的龌龊念头,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常县令踉跄着倒退几步,脚下被帐幔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官帽都歪了,狼狈不堪。 钱锦看也不看他,所有的凶戾和得意都集中在沈嘉岁身上,狞笑着逼近:“老东西碍手碍脚!这里没你……” “事”字还在舌尖翻滚。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快!快到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仿佛一道来自九幽的冷电,带着刺骨的杀意,骤然在钱锦眼前炸开!目标直指他眉心神庭! 钱锦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剑光从何而来,只觉眉心处传来一股锐利无匹的森寒,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你敢?!”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尖锐、最变调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色厉内荏的绝望,“我是钱家嫡长孙!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爷爷定要你灭你九族!”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生生掐断了他所有的叫嚣。 钱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惊怒、恐惧、嚣张,所有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空洞。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 一道细细的血线,先是从他眉心渗出,紧接着,他脖颈侧面的大动脉猛地爆开! “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喷泉,带着强劲的力道,呈扇面状狂飙而出! 猩红的血珠甚至溅射到几步外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常县令脸上、官袍上。 钱锦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前方,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营帐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汪刺目的血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帐内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疯狂弥漫,几乎令人窒息。 常县令脸上还带着几滴温热的血珠,他呆呆地看着钱锦倒下的身体,又看看自己官袍上溅开的点点猩红,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身体。 足足过了三四个呼吸,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滚水烫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惊恐到极致的嘶哑尖叫: “杀……杀人了!死……死了!钱锦死了!”他瘫软在地,全身筛糠般抖得厉害,脸上毫无人色,只剩下绝望的灰败,“完了……全完了……钱家的嫡长孙死在这里了!钱老太爷……钱家……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放过的!县主!县马爷!这、这怎么交代啊!”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心脏。钱锦的死,无异于在新昌县这座看似平静的火山口,投下了一块巨石! 钱家的滔天怒火和血腥报复,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沈嘉岁端坐主位,自始至终,面上都笼罩着一层冰封般的平静。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地上钱锦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而出手的燕回时,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了沈嘉岁身侧。 他看也没看惊恐欲绝的常县令,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嗤啦!” 剑尖如同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钱锦右臂的锦缎衣袖。布料应声撕裂,露出了下面一小截手臂。 常县令下意识地顺着剑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在那截手臂靠近手腕的位置,赫然有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痕很新,皮肉翻卷,边缘还带着凝固不久的血痂,显然是最近几日才留下的! 那抓痕的形状、力道,透着一股女子绝望挣扎时的狠厉! 这伤痕……常县令觉得无比眼熟!上回那具被凌辱杀害的少妇尸体,她的指甲缝里,就残留着带血的皮肉碎屑!他曾亲自验看过那伤痕! 燕回时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在死寂的帐内响起,清晰地敲打在常县令的耳膜上: “常县令带着衙役,在新昌县城内掘地三尺,整整排查了三天三夜,闹得满城风雨,也没能找出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本官听说,常县令已经打算将此案当作无头公案,就此草草了结?” “轰隆!” 燕回时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常县令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看看钱锦手臂上那三道刺目的抓痕,最后目光惊恐地转向主位上神色漠然的沈嘉岁和持剑而立的燕回时。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动马场?什么钱锦上门挑衅?这一切根本就是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手段狠绝的新昌县主,精心设下的一个局! 她早就知道钱锦是杀害那少妇的凶手!她故意激怒钱家,引钱锦这条毒蛇出洞! 然后,以雷霆手段,名正言顺地将其诛杀! 这哪里是什么初来乍到、根基不稳的弱女子?这分明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把直插新昌心脏、要搅他个天翻地覆的利刃!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钱家的报复,不在乎什么颍州的关系!她就是要拿钱家开刀,拿钱锦这只分量十足的“鸡”,来震慑新昌县所有“猴”! 第68章 伏诛 燕回时手腕轻转,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归剑入鞘,动作流畅而漠然,仿佛刚才斩杀的并非一个世家嫡孙,而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此人手上沾染无辜妇孺之血,累累恶行,罄竹难书。”燕回时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死有余辜。” “可是……可是……”常县令嘴唇哆嗦得厉害,巨大的恐惧和冲击让他几乎失语,“钱家不会认这个理的!他们只会认为是县主杀了他们的继承人!疯狂的报复马上就会来!还有颍州府衙那边,钱家有个姻亲是颍州知府面前的红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县主,县马爷,这如何是好啊!”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燕回时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失魂落魄的常县令,“天经地义。倒是常县令你,在新昌县主政十余载,但凡案子牵扯到四大家族中人,是否都如今日这般,畏首畏尾,不敢深究,最终只能以‘无头公案’草草了结,任由凶手逍遥法外,任由冤魂不得昭雪?” “我……我……” 常县令在燕回时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如遭雷击,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埋心底的屈辱记忆,此刻如同破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初入官场时,他也曾意气风发,胸中装着为民请命、澄清玉宇的抱负。上任第一个月,便遇上了钱家旁支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案子。 他年轻气盛,带着满腔热血和一纸拘票,领着县衙的官差直扑钱家! 结果呢? 县衙的大门,连着三天三夜被人泼满了恶臭的大粪!衙役们捂着鼻子都站不住脚。 更可怕的是无形的压力——新昌县城里,所有的米铺、油坊、肉摊,一夜之间都“恰好”没货了,不敢卖给县衙一粒米、一滴油! 连那些挑担子卖菜的小贩,看见衙役都像见了瘟神,远远绕开。 他和他带来上任的家眷,被困在县衙后院,几乎断炊!而县衙里那些本地招募的官差,更是阳奉阴违,要么称病告假,要么就消极怠工,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第一次鼓足勇气的抗争,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就被钱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无声无息地彻底吞没、碾碎。 十几年蹉跎下来,那点微末的锐气早已被磨平,只剩下谨小慎微和苟且偷安。 如今,这血淋淋的事实和燕回时冰冷的质问,像一面照妖镜,将他这十几年官场生涯的懦弱、妥协与无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沾着钱锦血迹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新昌的天……要变了! “钱家,可曾侵占百姓土地?” 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县衙凝滞的空气里。 常县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千斤重的铁块。 他不敢直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垂下了那颗戴了太久乌纱帽的脑袋。 “是。” 一个字,重逾千钧。 燕回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紧跟着抛出第二问:“那钱家,可曾残杀百姓?” 这一次,常县令的点头动作显得更加迟滞,他闭了闭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十数载的隐忍、妥协,压得他脊梁弯曲,此刻却像被这直白残酷的问题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隙。 “是!” “好!” 沈嘉岁霍然起身! 她脸上惯有的温婉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既已查实,钱家强占田产,草菅人命,铁证如山!”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常大人!身为新昌父母官,此时不拿人,更待何时?当为那些被夺去活命之根的农人,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常县令猛地闭上了眼睛。沈嘉岁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那潭沉寂了十多年的死水上。 浑浊、窒息、令人绝望的死水! 新昌县,这潭被四大家族牢牢把持、早已腐臭的死水,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石砸开了!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冤魂的呐喊,看到他过去十年在这方寸之地如履薄冰、虚度光阴的荒诞与悲哀。 若不打破这枷锁,百姓永无宁日,他常某人亦将永远困死在这活死人墓般的县衙里,至死都只是个懦弱的傀儡! 十余年……人生有几个十年?那点苟延残喘的仕途前程,与这满城的冤屈、与他早已磨灭的良心相比,算得了什么? 常县令倏然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已被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取代,仿佛沉睡多年的猛兽终于被惊醒,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怯懦。 “县尉何在?!”他厉声高喝,声音洪亮! 他闻讯钱锦带人硬闯县主下榻之所时,便心知不妙,早已将县衙所有能调动的官差尽数带来,此刻,以县尉为首的数十名衙役,正黑压压地候在公堂之外。 新昌县,县令为尊,其下左臂县丞掌文书钱粮,右膀县尉梁成则统领衙役,执掌一县刑名缉捕之权! 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壮汉应声大步踏入。正是县尉梁成! 他一身皂色劲装,腰挎长刀,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堂内,落在地上那具浑身是血、早已气绝的尸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钱少?!”梁成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抽搐。 “钱少!谁杀了钱少?!”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扫视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嘉岁身上。 沈嘉岁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梁县尉?好大的威风。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死了亲爹娘?” “是你!”梁成瞬间暴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指着沈嘉岁破口大骂,“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县主!竟敢杀钱家嫡长孙!钱家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刺眼,咆哮道:“给我拿下这个贱人!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十几名平日唯他马首是瞻、作威作福惯了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就要往上扑! “放肆!梁成!”常县令须发皆张,厉声怒斥,“对县主动手,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梁成狞笑一声,刀尖直指常县令,竟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常县令,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包庇这杀人凶手,就是与我钱家为敌!你这顶乌纱帽,今日便是戴到头了!” 他的妻子是钱家最小的孙女,钱锦是他的小舅子! 小舅子横死面前,他若不能手刃仇人,还有何面目立足新昌? “呵……”沈嘉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眼中尽是冰冷的嘲弄,“本县主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区区一个八品县尉,竟敢如此指斥上官,威胁县令,更对本县主喊打喊杀,口出污秽……看来,这新昌县的官场,是烂到了根子里,非得用滚水好好烫一烫,刮一刮这层厚厚的脓疮了!”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新昌县,还轮不到你个外来户指手画脚!”梁成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狂吼一声,竟不顾一切,率先挥刀朝沈嘉岁劈砍而来! 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要将人斩为两段的狠辣! 然而—— 他的刀锋甚至未能完全抬起! 一道冷冽到极致的乌光,如同暗夜中无声划过的闪电,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 冰冷的触感,已经死死抵在了梁成粗壮的脖颈之上!锋锐的剑尖,轻易地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梁成的动作瞬间僵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顺着那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长剑看去——看到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立在县主身侧、几乎被他忽略的黑衣男子。 燕回时! 他是什么时候动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梁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燕回时的脸隐在堂内光影交界处,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化的寒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两条路。” “一,带上你的人,立刻去抓捕钱家所有涉案人等。” 梁成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狂笑出声,脖颈上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抓钱家?就凭你们?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倒要听听,你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二,”燕回时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死。” “死?”梁成笑声更加放肆,充满了不屑,“老子是朝廷命官!堂堂八品县尉!你敢杀朝廷命官,就是诛九族的……”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切入皮肉的声响,打断了梁成狂妄的叫嚣。 梁成的狂笑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茫然和一丝终于涌上来的恐惧。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浓得化不开的、无法置信的骇然——他至死也不信,对方竟真的敢,而且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一个朝廷命官! 常县令看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心头却已麻木。 这位出手狠绝的“县马”连钱家嫡长孙都像杀鸡一样宰了,区区一个八品县尉,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扫向那群早已被眼前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衙役们。 这些衙役中的大半,平日里跟着梁成吃香喝辣,欺压良善,早已成了钱家事实上的爪牙。 “县尉梁成!”常县令的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公堂,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违抗本县令政令,持械行凶,意图刺杀县主,证据确凿,已当场伏诛!” 他目光如刀,一一掠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尔等听令!即刻封锁钱家各处门户!缉拿所有涉案钱氏族人!若有抗命者,或再有为钱家张目者……” 常县令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梁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以及那柄依旧滴着血的长剑,意思不言而喻。 “格杀勿论!” 那些平日里跟着梁成作威作福的衙役,此刻早已肝胆俱裂。 梁成的血还热乎着,那个黑衣杀神的目光似乎还在他们脖子上逡巡。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对钱家的畏惧和忠诚。他们像是被滚水烫到的蚂蚁,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县衙大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常县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梁成既死,县尉之位空悬……” 他猛地转身,对着端坐上首的沈嘉岁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近乎谦卑:“请县主示下!” 沈嘉岁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甚暖意。 这常县令倒也算识趣。 她目光流转,落在身旁静坐如渊的燕回时身上,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我家县马,文能提笔安案牍,武能策马定风波。常县令,你看让他暂领县尉一职,可行?” 常县令闻言,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从心底炸开,脸上皱纹都因激动而舒展开来:“县马爷当年可是执掌刑狱、威震京师的大理寺卿!能屈尊降贵,执掌我新昌县尉之职,实乃新昌百姓之福,下官之幸!苍天开眼啊!” 他语无伦次,唯恐慢了一步,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将那块令牌从怀里掏出,近乎虔诚地递到燕回时面前,“县马爷,请上任!” 燕回时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伸手接过了那块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似有千钧。 第69章 检举揭发 钱家的深宅大院,盘踞在新昌县最繁华的所在。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无声地彰显着几代豪强的底蕴与傲慢。 然而此刻,钱府却因钱锦身死的消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炸开了惊涛骇浪。 “我的锦儿啊——!”钱夫人凄厉的尖嚎如同夜枭悲鸣,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接住。 钱老爷子年近六旬,鬓发已染霜雪,此刻却像一株被雷劈中却硬挺着不肯倒下的老松。 他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怨毒与疯狂:“区区一个外来的县主,竟敢杀我钱家麒麟儿!断我钱氏香火!此仇不报,我钱家还有何面目立于新昌!来人!快来人!把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叫过来!”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出花厅,尖锐的铜锣声和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撕裂了整个钱府的宁静。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家丁、护院,个个神色惊惶,手持棍棒刀枪,在庭院中挤挤挨挨站了一片,粗粗看去,不下百人。 钱老爷子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目光扫过院中攒动的人头:“一百个?不够!远远不够!那贱人身边足有上百如狼似虎的侍卫!去!把各房各院的族人,把庄子上管事的、长短工,把那些吃我钱家饭的佃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叫来!告诉他们,钱家的天塌了!今天,谁不给我钱家卖命,往后就别想在新昌这片地上讨食!” 族人惊惶地放下手头一切赶来;各处的管事带着心腹家奴狂奔入府;更有手持锄头、铁锹甚至菜刀的佃户,被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驱赶着,汇入钱府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大街。 人头攒动,喧嚣震天,粗粗望去,竟有四百余众!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当口,管家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再次冲进花厅,声音都劈了叉:“老爷!不好了!那……那县马他带着衙门的人,杀上门来了!” “什么?!”钱老爷子目眦欲裂,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混账安敢如此欺我!送上门来正好!省得老夫去找他!”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仆人,踉跄着冲到庭院高台之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嘶声咆哮:“都给我听好了!那杀我孙儿的仇人燕回时就在门外!谁能取他项上人头,老夫当场赏白银一百两!良田一百亩!决不食言!” 重赏之下,人群瞬间被点燃了!钱姓族人红了眼,嗷嗷叫着往前涌;护院们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就连那些被裹挟来的佃户,眼中也射出贪婪的光,攥紧了手中简陋的农具,蠢蠢欲动。 就在这汹涌的人潮即将扑向大门之际,一道沉冷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与钱家无涉者,现在离开,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随钱家对抗朝廷法度……” 燕回时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枪,右侧站着面色发白的常县令,身后是数十名持刀挺立的衙门捕快。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后果自负!” 那些被重赏刺激得头脑发热的佃户、长短工,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一百两银子、一百亩田固然诱人,可那是县衙!那是官差!真要动了刀兵,可是会死人的! 不少人眼神闪烁,脚步迟疑地往后缩,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饭桶!都是饭桶!”钱老爷子看着人群的骚动退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县令破口大骂,“常德庸!你这忘恩负义的墙头草!当初在我钱家面前摇尾乞怜,如今新主子才赏你几块骨头,就敢反咬一口了?我呸!” 常县令脸皮涨得通红,羞恼交加,却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钱老匹夫!休要颠倒黑白!从前是你钱家仗势欺人,鱼肉乡里!本官是迫于无奈!今日,便是你们钱家恶贯满盈、伏法认罪之时!” “认罪?我钱家何罪之有?!”钱老爷子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是你身后这姓燕的,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杀我嫡长孙钱锦!血债累累!你常德庸不为我钱家做主,反倒助纣为虐!钱家的公道,我自己来讨!” “钱锦强掳民女,拒捕行凶,按律当斩!死有余辜!”燕回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大理寺卿断案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森然威严,压过所有嘈杂,“今查明,钱家盘踞新昌,为祸一方,强占民田千余亩,草菅人命十七条!铁证如山!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笑话!天大的笑话!”钱老爷子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不屑与怨毒,“我钱家在新昌扎根数百年!在这里,钱家就是天!钱家就是法!拿你那套狗屁律法来压我?黄口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杀!杀了他!赏格翻倍!杀——!” 最后那个“杀”字,带着泣血的疯狂,彻底点燃了钱家核心死忠的凶性。 数十名钱姓子弟和护院,眼中只剩下对赏格的贪婪和对燕回时的仇恨,嗷嗷怪叫着,挥舞着刀枪棍棒,朝着燕回时猛扑过去! 刀光棍影,瞬间淹没了衙门前那一小片空地! 然而,燕回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手腕一振,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便化作一道玄色的闪电,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密集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钱家子弟和护院,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仿佛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上。 惨叫声中,十几条人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败草,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涌上来的人群里,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和惊叫。 燕回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如同闲庭信步,却又快如鬼魅,在汹涌混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手中的长剑依旧未曾出鞘,只是随意地格挡、点刺、横扫。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凄厉的痛呼。 挡在他面前的人,纷纷筋断骨折地倒下,滚作一地,哀嚎翻滚。 钱老爷子脸上的疯狂和怨毒,在燕回时势如破竹的推进中,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想后退,想躲开,可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片刻功夫,燕回时一步站定在钱老爷子面前。 一片死寂。 只有钱老爷子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燕回时缓缓抬臂。那柄沾染了尘土却依旧沉凝的长剑,带着一路碾压而来的森然杀意,剑尖稳稳地递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钱老爷子咽喉。 冰冷的触感,如同蛇信子舔舐。 “钱家欠下的人命,”燕回时的声音低沉平静,却比万载寒冰更冷,“该一笔一笔,清算了。” 钱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瞪着燕回时!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县马”! 他钱家!新昌县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头蛇!府邸森严,护院打手过百!竟然被这人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平日里拿着钱家丰厚饷银、耀武扬威的护卫呢?那些重金聘请的所谓“高手”呢?都他娘的是饭桶!纸糊的吗? “你……大胆!”钱老爷子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尖利,带着色厉内荏的恐惧,“我钱家在颍州有人!有靠山!真正的官面上的人物!你敢动老夫一根汗毛试试!颍州那边绝不会放过你!别以为在新昌这小地方称王称霸就了不得!颍州可不是你这等小人物能撒野的地界!” “聒噪!” 燕回时甚至懒得听完这老狗的色厉内荏。他眼神冰冷,身形未动,手中那柄剑鞘却狠狠砸在钱老爷子的肩膀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钱老爷子杀猪般的惨嚎同时响起! 老家伙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麻袋,惨叫着瘫倒在地,剧痛让他瞬间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哆嗦。 “带走!” 那些跟着常县令冲进钱家大宅的衙役们,直到此刻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老天爷!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这位县马爷,就那么一个人,一把剑,迎着钱家上百号如狼似虎的护院打手,身影快得拉出了残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这样硬生生将钱家这尊不可一世的老太爷砸翻在地!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煞神降世! 几个反应快的衙役被燕回时冰冷的目光一扫,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还在惨叫挣扎的钱老爷子死死按住。 麻绳毫不留情地勒进他华贵的锦袍,将他那双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手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老夫!你们这群狗奴才!”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羞辱让钱老爷子奋力挣扎,破口大骂。 “聒噪!”这次说话的却是常县令! 这位憋屈了十多年的县令大人,此刻胸中郁积的闷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钱老爷子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次被钱家胁迫、掣肘、甚至当众羞辱的画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猛地弯腰,动作迅捷得不像个文官,一把扯下自己脚上那只穿了不知多久、带着浓郁“男人味”的布袜! 在钱老爷子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在周围钱家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常县令毫不犹豫地将那只臭烘烘的袜子,结结实实地塞进了钱老爷子那张骂骂咧咧的嘴里! “唔——!!!” 钱老爷子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绝望而窒息的呜咽,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冲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祖父!” “父亲!” “你们欺人太甚!” 周围的族人,看到家主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一个个瞬间红了眼睛,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拼命!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黑衣身影时,那股子刚涌上头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冲上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燕回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色惨白的钱家族人,以及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长工、仆役、丫鬟。 “检举钱家罪证者,无论身份,无论过往,皆可从宽处置!”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燕回时面前,正是钱府跟了钱老爷子三十多年的老管家! “县、县马大人!小的……小的知道!小的全都知道啊!小的伺候钱老爷子三十多年,他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很多都是小的经手办的!就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是钱家正经的继承人!是他!是他暗地里勾结了山里的悍匪‘黑风寨’,花了重金,让他们在半道上绑走了当时的大爷钱文礼!然后伪造了意外落水的假象!大爷死了,他这才顺理成章坐上了家主之位啊!” 地上的钱老爷子闻言,挣扎得更加疯狂,一双老眼死死瞪着管家! 老管家吓得一哆嗦,但事已至此,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他避开钱老爷子的目光,继续竹筒倒豆子般哭喊: “还有大奶奶!大奶奶根本不是想不开自缢的!是这老畜生!大爷刚死不久,他就趁着大奶奶悲伤过度,夜里摸进了她的院子强行要了她啊!大奶奶不堪受辱,这才悬梁自尽的!小的当时就在门外守着,听得清清楚楚啊!小的这里还有当年他给黑风寨头目分赃银子的账本!就藏在小妾房里的暗格里!” 说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册子。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钱家众人头顶炸开! 尤其是当年钱家大爷钱文礼一脉的后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推开人群,冲了出来。 第70章 免费劳动力 男人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曾经被他尊称为“叔公”的老畜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爹……娘……原来真是死在你这个老畜牲手上?!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恶魔!”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悲愤! 他猛地扑上去,抬起脚就要朝着钱老爷子那张扭曲的老脸狠狠踹下去!却被旁边的衙役死死拦住。 “还有我!” “县马大人!小的举报!钱家三少爷强占了小人家的三亩水浇地,还打死了小人的老爹!” “县马大人!钱家二管事逼死了小的闺女啊!求大人做主!” “钱家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小的家破人亡!” 老管家的话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些被钱家欺压了数十年、敢怒不敢言的长工、佃户、甚至一些地位低下的旁支族人,纷纷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控诉着钱家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 常县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直冲头顶!十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大快人心的一幕,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扬眉吐气的激昂: “铁证如山!钱家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来人!将钱家所有涉案人等,无论主仆,统统拿下,押回县衙,严加审讯!钱家这些年巧取豪夺,杀人害命,所得皆为不义之财!即刻查封钱家所有产业、库房、田契地契!所有家财,悉数充公!胆敢隐匿、反抗者,同罪论处!” “遵命!” 衙役们此刻士气大振,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此刻像待宰的猪羊一般,被堵住嘴,用粗麻绳捆住双手,再用一根长长的绳索一个串一个地拴起来! 钱府大门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新昌县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当看到往日里在新昌县横着走的钱家人,此刻竟像一串串蚂蚱般被官差押解出来,尤其是看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如今披头散发如同老乞丐的钱老爷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天爷!真……真给抄了?!” “这县马是尊真神啊!单枪匹马就把钱家这毒瘤给剜了!” “完了完了!我家的铺子,这些年就指着给钱家供应些零碎东西过活,钱家倒了,我这生意可咋办?” “呸!”旁边立刻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王老财,你少在这哭丧!这些年钱家白拿了你多少东西?赊账赖账的时候,你屁都不敢放一个!钱家倒了,没人压榨你了,偷着乐去吧!” “嘶……你这么一说……”那商人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愁苦瞬间消散了大半,“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该!钱家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早就该有这一天了!” “老天开眼啊!我那被钱家活活逼死的儿子。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太痛快了!比过年还高兴!” “快看!那不是常县令吗?腰板挺得真直!以前见了钱家人都矮三分,现在可不一样了!” “听说了吗?那位县马爷,常县令已经任命他为咱们新昌县的新县尉了!专管刑名缉捕!” “真的?太好了!有这位爷坐镇,看以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像钱家一样作威作福!新昌县的天,真要变喽!”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位被押解的钱家人身上,有快意,有解恨,有好奇,也有对未来的隐隐期盼。 …… 新昌县炸了锅。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连挑粪的老汉都在唾沫横飞地议论一件事——钱家倒了!真倒了! 县主沈嘉岁和那位看着像玉面阎罗的县马爷燕回时,雷厉风行,直接把钱家那个盘踞新昌几十年的庞然大物,给连根拔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也扑棱棱飞进了魏家、邓家、钟家那高门深院。 魏老爷子手里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煞白,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什……什么?钱家他真被抄了?嫡支都都抓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难以置信。 钱家啊!那可是和他们三家并称新昌四大家的钱家!横行霸道几十年,连县令都得看他们脸色!就这么完了? 旁边的邓老爷子更是不堪,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完了完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那县主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钱家这棵大树一倒,新昌的天,彻底变了!下一个被清算的会是谁?他邓家?光是想想,就让他肝胆俱裂。 唯有坐在下首的钟老爷子,脸色虽然也凝重得能滴出水,但眼神深处却翻腾着一丝疑虑和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捻着胡须,声音低沉沙哑:“抓人?呵,抄家?钱家那点根基,盘根错节,是那么好动的?嫡支是抓了几个,可那些旁支呢?那些依附钱家、得了天大好处的地痞无赖、亡命之徒呢?断了他们的财路,逼急了他们,县主府那高墙大院,能挡得住明枪暗箭?这事儿,怕没这么容易收场!” 厅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邓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魏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脸上满是懊悔和后怕:“错!大错特错啊!当初!当初我们就不该听了钱老狗的撺掇!说什么给那新来的小县主一个下马威,四家联手,集体缺席她的接风宴!现在想想,简直是蠢到家了!钱家倒了,我们三家,就是那县主砧板上的鱼肉!”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去!立刻备厚礼,去县主府赔罪!姿态要放低,越低越好!务必让县主看到我们的诚意!” “对对对!魏老哥说得对!”邓老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附和,声音都变了调,“备礼!马上备最厚的礼!去县主府!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到县主府门前跪下。 钟老爷子看着急吼吼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缓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没接话,也没反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嗯”声,算是默认了。 去,是得去。但去了,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 县衙大牢。 往日里虽然也阴暗潮湿,但至少还有个人样。此刻,这里却如同人间炼狱。 狭窄的甬道两侧,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牢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钱家被抓来的人,从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到仗势欺人的管事、打手,此刻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污浊空气里。 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衙役的呵斥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常县令坐在公堂上,只觉得屁股下的官椅像是长了刺。他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拭。 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师爷在旁边飞速记录着口供,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燕回时就坐在他旁边,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那双深邃的眸子却锐利如鹰,扫过堂下每一个犯人。 他不需要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审问在高压下迅速推进。 手里有确凿命案、作奸犯科证据的,比如手上沾了人命的护院头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管事,直接判了重刑,枷锁一戴,被凶神恶煞的衙役拖下去,扔进早已不堪重负的地牢深处。 那些查来查去,暂时没发现大案底、或者只是依附钱家混口饭吃的旁支小喽啰,则被训斥一顿,签了认罪悔过书,灰头土脸地当堂释放。 即便如此,地牢的容量也早已突破了极限。 “大人!大人!”一个牢头连滚爬爬地冲上堂来,脸色煞白,“不行了!地牢实在塞不下了!过道都躺满了人!再塞怕是要出人命了!已经关了九十三人了!” 常县令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卷宗上。 他求救般地看向旁边的燕回时,声音都带着哭腔:“县马爷您看,这……这如何是好?按律,这些手上有人命的重犯,是不是该……”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杀一批?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也好腾出地方?” 燕回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常县令,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杀?常大人倒是果决。” 他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处置?何况,杀了岂不可惜?” 常县令一愣:“可不杀,这牢房……” “本县马倒有个法子。”燕回时打断他,“县主府后山,不是正在打造一片后花园吗?工程浩大,正缺人手。这些手上沾了血的,与其让他们在牢里白吃干饭等死,不如送去开山凿石,也算是废物利用,为县主尽一份力。常大人以为如何?” “后山?”常县令惊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县马爷!那些都是些亡命之徒!凶悍得很!送去后山,万一冲撞了县主,伤了县主……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急得汗如雨下,“要不……下官派些衙役过去帮忙看着?” “不必。”燕回时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不容置疑,“县主府自有护卫。本县马亲自去提人。常大人只需将名单、案卷备好即可。” 后花园?那只是个幌子。后山深处,发现了品质不错的浅层煤矿和铁矿!开采矿藏,尤其是初期,最是危险辛苦,需要大量劳力。 这些重犯,免费,消耗得起,死了也不心疼,简直是天赐的“矿工”!一本万利的买卖。 看着燕回时不容置喙的表情,常县令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地牢。 …… 夜色如墨,笼罩着郊外县主府旁的营地。 主帐内灯火通明。 沈嘉岁伏在案前,还在对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书凝神细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桌上摆着几碟子简单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显然她一直没动,在等人。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秋夜寒气的燕回时走了进来。 “回来了?”沈嘉岁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下笔,起身迎了过来,“怎么这么晚?事情都处理好了?” 她自然地伸手想帮他解下披风。 燕回时握住她的手,入手微凉,眉头微皱:“怎么还没用饭?不是让你先吃,别等我吗?” 语气虽是责备,却带着化不开的疼惜。 “一个人吃着没意思。”沈嘉岁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温着的汤,“你不在,这新昌的饭菜,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她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从京城辗转数月才送来的家书。信是祖父老侯爷和父母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思念和担忧。 大哥沈钧钰的信最厚,絮絮叨叨说着琐事,还夹带了一小包她幼时最爱吃的蜜饯。 一丝难以言喻的思念和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山高水远,通信不便,一封信来回动辄数月。祖父身体可还硬朗?爹娘鬓边是否又添了白发?大哥那跳脱的性子在朝堂上可还顺遂? 她拿起那包已经有些受潮的蜜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包,眼神瞬间有些迷蒙。 “岁岁?”燕回时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放下汤碗,大手覆上她拿着蜜饯的手,温暖而有力。 “想家了?” 沈嘉岁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对着燕回时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没有!就是看到大哥的信,觉得他字还是那么丑!” 第71章 开工 沈嘉岁岔开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腌得咸香入味的腊肉放到燕回时碗里,声音轻快起来:“快尝尝这个!新昌的腊肉,用松枝熏的,特别香!还有这野菌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你是不知道,今天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菜蔬,水灵灵的,比京城暖棚里种出来的还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充满活力的光彩,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燕回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 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点头:“嗯,是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等新昌这边彻底安稳下来,根基扎牢了,我就派人去京城,把祖父、岳父岳母,还有大哥都接过来住些日子。让你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沈嘉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说定了!到时候,让他们也尝尝新昌的好东西!” 她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个贪吃的小松鼠。 “你也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摇曳的灯火下,简陋的饭菜似乎也染上了温暖的香气。 …… 薄雾还未散尽,天色刚明,西城那块被仔细圈划出来的空地上,喧嚣先一步吵醒了整个新昌县。 人声鼎沸,铁器碰撞的脆响混着汉子们粗豪的吆喝,沈家调拨的一百多名精壮汉子已然齐整地立在平整过的土地上,手中的铁锨、锄头擦得锃亮,闪着初晨微光的冷芒。 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前面临时搭建的土台上。 今日,新昌县主府预备破土动工。 沈嘉岁立在土台前,一身利落的湖蓝色箭袖常服,墨色的长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束起,不戴华饰。 素净的脸庞迎着薄光,眉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面前,是一个覆着红绸、锹把绑着红绸的崭新铁锹。身后,管事沈盛垂手而立,护卫长纪再造手按刀柄,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人群外围被刻意挤开一条通道,三顶颇显排场的青呢小轿被健壮的轿夫抬来,稳稳停在空地边上。 轿帘掀开,最先露出的是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接着便是新昌县里举足轻重的三位老者——魏家老爷子、邓家老爷子、钟家老爷子。 各自在仆役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轿,脸上堆叠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土台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嘉岁神色平静如水,朝三位微微颔首致意。开工的时辰将至,她也不废话,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这片空旷的地基上:“今日吉时,新昌县主府邸破土动工!我沈嘉岁在此,愿上天护佑此方水土,人丁兴旺,诸事顺利!” 她转身,右手果断地握住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利落地扬起锹头,随即深深地插入脚下的黄土地里,一用力,一团饱含着晨露湿气的黄土被翻出地面,落在旁边预留的土坑里。 “咚!”土块落地的闷响,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工汉耳中。 沈盛适时用力敲响了带来的铜锣,那清脆的铜音骤然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纪再造那洪钟般的嗓音压过了锣音余韵:“破土——开——工——!” 宛如闸门洞开,积蓄已久的力量奔涌而出。 百多号汉子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开工嘞!” 工地上顿时如同炸了锅,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 那三顶小轿的主人却并未立刻离开。魏老爷子、邓老爷子、钟老爷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穿过忙碌的人群边缘,朝着土台前那位刚放下铁锹的年轻县主缓步走来。 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褶皱里挤满了谦恭。 魏老爷子走到沈嘉岁身前三四步处站定,紫檀木手杖轻轻点地稳住身形,将邓老爷子和钟老爷子挡后半步。 他抱拳躬身:“老朽魏云安,携新昌邓府邓林坤、钟府钟允年,特来拜见沈县主,恭贺县主府动工大吉!”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恰到好处地露出歉意,声音也跟着恳切了几分:“此前县主风尘仆仆莅临新昌,我三人皆因老朽不堪路途颠簸,未能亲赴驿站为县主接风洗尘,实在是老迈失礼,万望县主海涵恕罪。” 沈嘉岁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这谦卑姿态底下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魏老爷子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仆役们颇为吃力的吆喝声。 四个壮实的家丁抬着一对石狮子沉重地走过来。石狮材质是上等的青石,雕工一丝不苟,鬃毛虬结,双眼圆睁,体态威猛,绝非寻常街边货色。 那底座赫然刻着细致考究的云纹卷草,形制规制一看便知是专门为官邸大门量身打造的。 “老朽等心中着实不安。”魏老爷子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石狮,“区区薄物,权当赔礼,正合县主府邸规制,聊表我等敬奉之心,还望县主务必笑纳。” 空气凝固了片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沉重的石狮和沈嘉岁平静的脸上。 邓老爷子瞅准空档,往前蹭了半步,脸上的笑意堆得愈发热情:“县主,区区石料,不成敬意。听闻县主起造府宅,邓家别的没有,这青砖黛瓦还备下了一些。库房里堆了上万块,都是新出窑的上等货!县主修府,只管取用,何时不够,邓家二话不说,必定立刻奉上!绝不耽误县主工期!” 那口气,仿佛他家就是土石做的山,任凭县主采掘。 沈嘉岁的目光淡淡扫过邓老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 钟家老爷子,三人中最为沉默寡言的那个,也已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字字都落在实处:“县主容禀。老夫留意到县主勘定的府基西面一角,连着一个小小的野湖。说来也巧,那片杂地恰是钟家荒废已久的一处边角地皮。” 他伸出手指,朝着工地西面远处隐约可见水光的地方点了点,“老夫细细察看了县主府的规制图样,那片野湖若能为府邸所用,添些水景,想来能增色不少。钟家今日便将此块地皮献给县主建宅,权当为府邸添一泓活水清泉。” 三大家族,三份重礼。 石狮子镇门,砖瓦管够,还白送一块带着湖景的地皮——这手笔,在新昌县这地界上,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沈嘉岁站在土台上,居高临下。 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她朝前踱了一小步,“三位老当家的心意,沈嘉岁领受了。新昌能有诸位长者坐镇、支持公事,是地方之福。” 这话听着熨帖。三位老爷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她话锋紧跟着一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是……我朝有明文律法,凡地方官于辖地内营建官署宅邸,不得收受属地商贾民人所献地土、物料。此例事关官声清誉,不可不察。” 她停了停,目光转向那对石狮:“这对石狮子,形制精美,规制合规。费心了。沈家管事自会依官市价银,登门结算钱款。” 她看向邓老爷子:“邓家砖瓦,同样按市价采购,造册登记,用多少,支多少银钱。多谢盛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钟老爷子脸上:“至于钟老所指的那块地,确实毗邻府基西角。此地若确属钟家产业,县衙可即刻按市价评估其地价,由县衙工坊钱款支予贵府,当场交割地契文书。公事公办,此例不可破。” 字字落地有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难以掩饰的愕然。 魏老爷子和邓老爷子也是微微变色,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大便宜,这位县主居然一一按原价掏钱?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此例不可破”,但他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意思——这几位土皇帝送来的东西,县主大人都不要白拿,她是真金白银买下的! 有胆子大点的匠人,偷偷望向沈嘉岁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魏老爷子毕竟是老狐狸,最初的错愕过后,脸上立刻又堆起了深深的笑容:“县主清廉自持,持法严明,真乃我新昌之福!老朽等遵命就是。” 他向邓、钟二人示意。 邓老爷子心中肉疼那上万块砖瓦白送出去的钱,却也只得挤出笑容:“一切谨遵县主钧命。” 钟老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工地西边那湖荒水野地,仿佛已在计算它到底能值多少银子。 “三位长者有心了。”沈嘉岁微微颔首,“若无其他事,此地烟尘弥漫,恐三位长者不适,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三人只得拱手告辞,在仆役的搀扶下,重新坐上那三顶青呢小轿。来时的笑容满面被遮掩在轿帘之后,里面只剩下几张心事重重、布满阴霾的脸。 沈嘉岁目送他们走远,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土台中心。 日头无情地爬上天空,越升越高,肆意地向毫无遮挡的工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 大块裸露的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阳光,将温度烘烤上来,蒸腾起一片扭曲视线的热气。 汉子们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风猛地钻进了这片烟尘蒸腾的天地。 浓郁,霸道,带着油脂在高温下焦化的特有焦香。 那是……肉香! 这气味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肠胃来说,无异于在滚烫的干柴上泼了一瓢滚沸的热油。 “咦?哪来的肉味?”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吸了吸鼻子,猛力抽动了几下。 “该不会是闻错了吧?”旁边一个伙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咕咚一声,眼里全是怀疑,“这地界哪会炖肉?”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循着那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在工地靠近出口处的边缘,十几个穿着统一干净灰布短衫的伙夫已经架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边整齐地码放着高高一摞摞雪白的米饭团子。 “真……真是炖肉?”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还有白饭!新米!”另一个声音嘶哑地惊呼。 侍卫们分散各处维持秩序,没人去锅边排队。管事的沈盛站在伙夫旁边监督,表情肃然。 那……这么香喷喷的肉菜饭,竟然是给这些做苦力的泥腿子们准备的? “怕不是弄错了?”有人难以置信。 “或者是做给那些侍卫老爷们吃的,咱能捞口稀的就不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眼神黯淡下来,声音苦涩地提醒着众人不堪回首的经历,“去年在钱家大老爷庄子砌墙,一天下来,就给两顿掺了麸皮的稀糊糊,筷子都能站直喽!” “啧!钟家更抠!”另一人立即接话,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怨气,“起早贪黑干一个月,别说肉,碗里能多块咸菜疙瘩都要念弥陀佛!工钱还拖拖拉拉,像讨债鬼催命似的要……” 一时间,各种苛待在人群中低声发酵,抱怨、苦涩、难以置信交织在浓郁的肉香里,让那片飘来的香气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铛——铛——铛——”三声清越的锣响,穿透了工地的喧嚣。 管事沈盛站在那几口翻滚着香气的大铁锅旁,敲完锣,气沉丹田,拖长的声调响彻工地:“开饭——啰!饭食管饱,都过来排队!”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嗡”的一声!就像有人猛地砸开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百多号汉子们,突然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抵抗的洪流推动。 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几口冒热气的铁锅涌去,动作之快带起一片飞尘。 “排队!都排好!”纪再造一步跨到最前面,身形如山。 “排成四列!谁敢挤,谁就站最后头等!” 那威慑是实实在在的。混乱的人群猛地被镇住了。 挤在最前面的几人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后面的人推搡的力道也卸了七八成。 “听见没有?排队!”旁边几个值守的沈家护卫齐声喝道,声音整齐划一。 第72章 火种 排在最前面的汉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从伙夫递来的箩筐里拿了一个粗陶大海碗和一双全新的木筷子。 下一个伙夫拎着大勺,哗啦一声,一勺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米饭被粗鲁地扣进了他手上的大碗里,堆起一个小小的尖顶。 紧接着,另一个伙夫的大勺紧随其后——不是他想象中的稀汤寡水,而是满满一勺混杂着碧绿菜叶的、油亮喷香的肉丝! 汉子双手捧着碗,眼睛骤然睁大到了极致! “这……”他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震惊到失语。 后面的人看不见他碗里的内容,可那股子混合着油脂和酱油咸香的、带着肉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冲进鼻孔里。 越来越多排在后面的人伸长脖子,焦急地往前探视。 不知是谁第一个,吃光了碗里的饭,连一粒米都未曾剩下。他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沈嘉岁所在的方向,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 离他近的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也扔掉了手里的空碗,矮下身去跪下。 哗啦哗啦…… 一片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刚刚还在拼命扒饭的汉子们,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石匠抬起头,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大人!县主大人!草民替家里头几个月没尝过肉味、饿得直哭的娃子……给您磕头了!” “大人!” “谢大人恩典!” “给大人磕头了!” “娃子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啊!”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快步走下台阶。纪再造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拂开了。 沈嘉岁俯下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老石匠。 “别跪,都起来!起来说话!” 那人显然没料到县主会亲自来扶,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又不敢退。 沈嘉岁手上加力,硬是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都请起!男儿膝下有黄金!一顿饱饭,何至于此!” 在沈嘉岁亲自搀扶和命令之下,近处的人终于犹豫着站了起来。 沈嘉岁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粗糙、因生活重压而遍布沟壑的脸。 这就是新昌县最底层的魂灵。 一顿有肉丝的白米饭,竟让他们甘愿跪地磕头如山倒。 掌权者锦衣玉食,坐拥万顷良田,收百工供奉而无一丝愧疚。 这新昌的天,这片土地上那些麻木而又如此易被点滴暖意打动的魂灵,终究要有个人来为他们凿开一道天光。 必须改变! …… 暮春的日头拖着慵懒的长影,懒洋洋铺在静远堂的庭院里,晒得花木都有些发蔫。 沈嘉岁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那纸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却磨不平心头一层又一层垒起的焦躁。 算算时辰,最迟前日就该到了。 庭院静得过分,只闻树叶在微风里摩擦的沙沙轻响,以及廊外池水里偶尔一声扑通的鱼跃。 侍立在她身后的半夏,也是今日第不知多少回望向那垂花门洞。 风吹日晒的门洞空荡荡的,映着院里的日光,亮得刺眼。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车马响动,由远及近,闷雷似的滚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守门小厮变了调的高声禀报:“回来了!县主,纪恩同纪队长押着车队回来了!” 沈嘉岁蓦地站起身,指尖的册子无声滑落在青石地上。 那悬在喉咙口许久的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回实处。 她快步走到前院阶前,半夏紧跟其后。 沉甸甸的朱漆大门豁然大开,数辆堆满箱笼的重载大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门槛,裹挟着浓重的尘土气息,呛得人几乎要咳出声来。 马匹呼哧呼哧喷着白沫,驾车的侍卫皆是灰头土脸,汗水和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沟壑,甲胄破处隐约可见血迹暗痂。 走在最前面的纪恩同,一身深色劲装更是污浊不堪,下摆撕裂了好几处,脸上挂着几道未干的血痕。 他看见沈嘉岁,原本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恭敬,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纪恩同,幸不辱命,所有赏赐财货,一并押运回府。” “回来就好!”沈嘉岁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队上下和眼前这群浴血归来的部众,虽狼狈,却皆是活人,“财货乃其次。纪队长,这一路辛苦了,伤势如何?” 她语气透着真切的关怀,“半夏,即刻安排热水饭食,伤药伺候!” 侍卫们紧绷的脊梁悄然松弛了一分,无声地透出几分生还的暖意。 纪恩同喘匀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谢县主挂心,皮外伤,不碍事。” 他随即神色一凝,“辛苦倒在其次,只是一路行来,实在不算太平。属下奉县主之命押送财物出京,初时倒也顺遂。刚入永州地界,便开始乱了。” 他深陷的眼窝里凝着一片凝重的阴影:“自永州边界起,至抵达颍州这数百里,前后足遇上了四股悍匪流寇,还有三波,说是乱民,实已疯魔!黑压压一片围将上来,个个眼珠发赤,手中拿着石头木棒甚至锄头镰刀,全然不讲道理,只是乱抢乱砸,只求一口活命的嚼谷。一次比一次人多势众,一次比一次不要命……” 沈嘉岁的眉已紧紧锁成结。 “若非县主有先见之明,派出的兄弟皆是精锐骁勇,且人手充足,死命护住车驾,”纪恩同牙关紧咬,“拼了兄弟们的血,才没让一粒尘土落进贡箱!否则……” 他低下头,说不下去。 四波土匪,三波乱民?整整七次截杀!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直窜头顶。她挥手示意疲惫不堪的侍卫们先去休整,只留下纪恩同一人。 两人回到略显静默的静远堂内厅。 侍女轻步上前奉上温好的热茶。 沈嘉岁并未碰那茶盏,目光如冷电,落在纪恩同脸上:“七次劫道集中在永州境内,而后才零星波及他处?” “回县主,正是如此!”纪恩同眼神陡然一凛,显然在路途中也已觉出诡异,“除了靠近颍州地界有几次零散袭击,那些真正成群结队的乱匪流民,九成九是在永州及邻接州府冒头的!那地方,简直像开了乱民窝子!” 沈嘉岁缓缓抿了一口微烫的茶。 “永州……”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杯壁,“那是于氏,三殿下外家的根基之地。东陵与我西晋交战……一个时辰前才到的南面加急军报。于家大将阵前贪功冒进,折了数千兵马,还丢失了一处关隘,眼下正焦头烂额。” 纪恩同身体一僵,呼吸都窒了一瞬,:“于家,黎家!永州黎家与于家分掌两处重兵!”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黎家这是要……” “借刀杀人?落井下石?或者一石多鸟?”沈嘉岁冷然接上他的话头,“东陵此时犯边,时机未免过于‘凑巧’!” “黎家要夺兵权,清障碍,永州就是第一个斗场!接下来只会更乱。黎家一动,其他人还会坐等么?朝堂会如何?三殿下、太子以及那些蛰伏的势力……” “那我们怎么办?”纪恩同喉结滚动,背上已沁出冷汗。 沈嘉岁收回目光:“静观其变。兵权之争,非我们这等偏安一隅的小小宗室能插手的。好在我们尚在颍州。”此地虽属边界,偏远贫瘠了些,但眼下,反而是个难得的夹缝。乱,还烧不到此!趁黎家于家争得头破血流之际,此地大有可为!正是积蓄己身之时!” 她的目光落在堂外堆积如山的箱笼上,一丝强烈的决意在那平静的容颜下悄然燃烧起来。 纪恩同深深躬身:“属下明白!县主放心,安顿府防一事,属下定竭尽全力!那些随车回来的兄弟,稍作休整立刻上岗。” 沈嘉岁颔首:“极好。财货清点入库,亦是重中之重。” 这一场繁杂的清点,直忙到了次日的晌午过后。 日光再次偏移,沈嘉岁亲自封存了府库钥匙。她刚刚步入库房外略显干冷的空气里,便听到了由远及近,踩着碎步子奔来的清脆呼喊。 “大嫂!看!我找到了!看啊!” 燕倾城像一只轻捷的燕子,裹着一身仆仆风尘,几乎是冲到了沈嘉岁面前。 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跳跃着如同发现宝藏般纯粹而兴奋的光芒,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那石头样子实在不起眼,表面粗砺,沾满了泥土草屑,混在道边砾石堆里都毫不出众。 “倾城,慢些说,找到什么了?”沈嘉岁被她的雀跃感染,唇边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块矿石上。 起初并未多在意,只以为是她寻到什么奇石异草来献宝。 燕倾城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就是它!嫂嫂你上月不是让我按着阿娘留下的那小册子里画的那些怪样子,留心咱们颍州的山里土堆吗?说是有种石头,‘质轻脆,色灰白,碰击或硬物刮之有白痕’,有硫磺气儿,还不怎么好点着的!” 她努力回想着那些拗口的描述,“我昨日跑遍了你指的那片小山丘,腿都快跑断了!就在靠近山沟阴坡的一个土坑边上,看见了它!颜色样子都对!拿起来掂量了一下,真不大沉!我拿它往山崖边上凿了凿。” 她献宝似的翻过石头一面,露出几道清晰的白痕,带着点粉末,“喏,看!刮出来就是这个!” 那块灰白色的矿石被阳光照着,内里隐隐透出些晶体棱角闪烁的光泽,朴素得近乎丑陋。 然而“硫磺气”、“不易点燃”、“划之有痕”这几个词,却像点燃引线的火星,猛地灼穿了沈嘉岁记忆的一角。 穿越前辈贾卿茹留下的小册子中,那些被许多人视作离奇臆想的“工巧记异”篇里,模糊的描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磷石! 沈嘉岁的呼吸在一瞬间屏住了。 她几乎是劈手从燕倾城掌中取过了那块矿石,握在手里仔细掂量,感受那与其体积不符的轻盈质感。 随后凑到鼻尖下,闭目深深一嗅。一股极其微弱的某种刺鼻化学品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硫磺,但那更特殊、更难以言喻的气味! 没错!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精光大盛,用尽全力地刮擦矿石表面。 一道刺目的白色粉屑应手落下,闪着细微的光亮。 “嫂嫂?”燕倾城被沈嘉岁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发懵,不解地看着她。 “是它!”沈嘉岁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的喜悦如同灼灼火苗,“倾城,立下大功一件!这就是书里记载的磷矿石,真正的宝中之宝!” 贾卿茹那本早已封存的小册子,此刻在脑海里疯狂翻动起来——那些拗口的词句,如何掘石破碎,酸液浸泡,大釜熬煮提纯……最后得到一种“红色如土、遇热则燃”之物! 其后的记载更是惊心:以此红物,混之以胶木屑,蘸于棒头,可制“取火神柴”! “宝中之宝?”燕倾城眨巴着大眼睛,还是半信半疑,只觉得能让素来沉稳的嫂嫂如此欣喜若狂,这东西怕是真的不得了。 “是火种,是前所未有的火种!”沈嘉岁深吸一口气。 …… 静远堂外西侧那片荒置已久的偏院,在沈嘉岁的命令下被粗木栅栏结结实实地圈了起来。寻常仆役不得靠近,只配了四个心腹侍卫守门。 木栅上临时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桐木板,墨迹淋漓写着三个字——“实验室”。 字体刚劲,笔画带着一股生蛮的闯劲。 院子中央,挖了两个浅浅的泥坑,里面胡乱砌了些泥砖充作灶膛。 旁边随意堆放着几筐颍州本地挖出来的灰白色磷矿石,还有特意寻来的劣质散煤、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铁罐、若干黏土烧制的粗陋陶钵,和一些谁也搞不清楚做什么用的长柄铁钳、铜勾、麻布条之类玩意儿。 燕倾城盘腿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草席上,小脸皱成一团,捧着娘亲贾卿茹留下的那本泛黄破旧小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第73章 成功了 这本由前代穿越者留下的笔记,字迹娟秀清晰,在她们眼中堪比绝世秘籍。 “嫂嫂,母亲写的这‘酸洗法’……”她指着其中一页,“要那个‘浓硫酸’、还要什么‘冷凝回流’,后面又接个‘分离漏斗’……这些字都认得,凑一块儿怎么就跟天书似的?” 沈嘉岁正费力地将一块磷矿石放在石臼里猛砸,石屑纷飞,她抹了把汗,苦笑道:“你母亲那是站在她那个时代的宝贝库上写的。我们这会儿连根毛也没有!酸洗?放弃!” 她果断拍板,翻动书页,“就按你母亲后面提的另一条路——‘高温’!这个法子在咱们这儿,至少能摸到点边儿!” 高温法的原理在小册子里简略提及:利用煤炭在高温缺氧环境下(隔绝空气),将磷矿石的主要成分“磷酸钙”分解还原出单质磷。 原理只有几行字,但实践起来,却是真正的盲人摸象。难点就在于如何有效隔绝空气,并长时间稳定地维持足够高的温度。 接下来的七八天里,这座小小的“实验室”如同炼丹房般乌烟瘴气。 两个女子,整日灰头土脸,围绕着那两口泥灶和铁锅奋战。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最初的尝试简直混乱不堪。要么是铁锅密封太差,空气灌入,结果烧出来的除了黑灰啥也没有。要么是封得太死,锅里的煤火烧不旺,温度死活上不去,石头自然纹丝不动。 还有更狼狈的一次,火候突然失控,封口的泥团被狂暴气体猛然顶开,一股呛人的白烟裹着滚烫的煤灰冲天而起,差点燎了沈嘉岁的眉毛,急得燕倾城慌忙用湿麻布扑打。 连日的烟气熏得两人眼睛泛红,咳嗽不止。但她们没有停。 沈嘉岁骨子里那股韧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她一遍遍琢磨着册子里“缺氧隔绝”、“高温”这几个关键词。 “再来!盖子上的泥加厚!只留一个小孔!火,烧旺点!扇风的别停!”沈嘉岁抹去额上的汗水煤灰,哑着嗓子指挥。 倾城一咬牙,闷头往灶里狠塞新柴,几个临时调拨来的小厮在远处拼命扇风送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被厚厚泥巴糊死的破铁锅,在猛烈炉火的舔舐下发出沉闷的嗡鸣,似乎随时会爆炸。 四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从未闻过的怪异气味,正丝丝缕缕地从小孔里渗出。 “熄火!熄火!快封死小孔!”沈嘉岁的心脏狂跳,声音因紧张而变形。 待锅体冷却到能下手,她顾不得烫,几乎是颤抖着用铁钳夹开锅盖。 锅内,是一片狼藉的黑灰与暗红发亮的残渣。沈嘉岁快速用铁钩在灰堆里搅动翻找。突然,一块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半透明固体映入眼帘! 那奇特的暗红光泽和相对轻盈的手感,让沈嘉岁的声音骤然变调:“倾城!快看这个!” 燕倾城凑过去,两人死死盯着那块从污浊灰烬中扒出来的暗红色物质。 “成了……成了!嫂嫂!”燕倾城语无伦次,“是它吗?就是娘亲书上说的那‘红磷’?” “是它!就是它!”沈嘉岁用力点头,紧紧攥着那块来之不易的宝物,“没有你娘指明这条路,我们还在大海捞针!” 提取成功的狂喜还未退去,沈嘉岁立刻按照贾卿茹笔记中的思路进行下一步:火柴试制。 原料很简单:提纯(实际是粗暴粉碎)后得到的红磷细粉,颍州铺子里买来的普通硫磺块,以及一堆削好的细薄小木片。 沈嘉岁将少量红磷粉铺在陶碟里,又将一小块硫磺在陶碗内砸成粉末。 “来,”她招呼眼睛放光的燕倾城,声音带着激动过后的微颤,“拿根木片,蘸点这个硫磺粉,然后在盛红磷的碟子边上一划。别碰太多红磷!” 燕倾城屏息,学着沈嘉岁描述的“划燃”动作,小心翼翼地捏着硫磺末裹头的木棒,在红磷边缘奋力一划! 嚓! 一声清晰的刮擦声响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小小的火柴头上。然后……没有然后了。 那火柴头毫无反应,像一截普通的木头,静静躺在碟子里,一丝烟一缕烟都没冒。 “再试试这根!”沈嘉岁皱紧眉头,蘸取更多硫磺粉,又狠狠一划! 依旧沉默。 “嫂嫂?是不是……蘸少硫磺了?”燕倾城脸上笑容褪尽,剩下不安。 沈嘉岁没吭声,第三次尝试,硫磺末包裹得更厚实,划得更用力,几乎把碟子里的红磷粉带起来不少。 依旧无声无息。 实验成功的喜悦顷刻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旁边的侍卫都困惑地挠起了头。 “怎么会这样?”沈嘉岁拿着那几根毫无生气的失败品,翻来覆去地看。 划火柴本该摩擦生热,热量点燃气体的硫磺蒸气引爆红磷,瞬间起火才对! 原理不可能错! 沈嘉岁她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矿石筐才勉强站稳,脸色微微发白。 “嫂嫂!”燕倾城吓坏了,赶紧上去搀扶。 “怎么回事?”一个沉厚冷静的声音及时介入。 燕回时不知何时站在了木栅栏门口,剑眉微蹙,看着院内的一片狼藉和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影。 侍卫连忙行礼:“县马!” 他们并不清楚县主在鼓捣什么要命玩意儿。 燕回时大步走近,迅速扫了一眼石台上散落的红磷、硫磺粉、木片,以及妹妹脸上尚未干掉的泪痕。 他伸手扶稳沈嘉岁:“身子不适?” 沈嘉岁靠着夫君的臂膀,深吸了几口气,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困惑:“东西都备齐了,可这硫磺就是点不着!划不出火!” 燕回时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硫磺粉上。 他并非工匠,但战场上各种军需物资需辨成色,这是基本素养。不语,伸出未带护手的食指指节,轻轻在那粉末堆里抹了一下,捻了捻。 随即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峰。 “硫磺?”他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语气带着深切的质疑,“你买来的这些?西晋寻常铺子里的硫磺,是这般粗糙?”他摊开手指,让沈嘉岁看他指腹捻过的部位——粉末并非纯正黄色,夹杂着不少黑灰色杂砂,“按医家所用,或天师道炼丹驱邪,对硫磺亦讲分等提纯。这等粗货,恐怕里头含的真东西不多。” 沈嘉岁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通透。 是纯度问题!她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原料纯度! 古法制取的硫磺杂质极多,熔点升高,燃点提高,根本达不到引发红磷猛烈燃烧的临界点!所以她划得再快再狠,那摩擦产生的短暂热量也不足以引燃这低纯度的硫磺蒸气! “纯度……”沈嘉岁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眼中颓败一扫而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 “回时,多亏你这一句!”她用力抓住燕回时的胳膊,激动地指向那些硫磺,“杂质太多!太驳杂!我们要提纯!必须提纯!” 在贾卿茹的小册子里并无硫磺提纯的具体记载,那对穿越前辈的时代太基础。 这只能靠沈嘉岁自身被激活的记忆!当年化学课上的零碎知识此刻飞速拼凑——升华法! 没有现代冷凝设施?那就创造条件! 沈嘉岁立刻行动。 她命人寻来更大更厚的铁罐,以确保温度承受力强,在底部铺满买来的粗糙硫磺块。 罐口用层层叠叠浸湿后又略略烘干的厚麻布缠绕塞紧,再用湿泥糊死,只留顶端开一个尽可能小的出气孔。 孔上并非无所作为,而是极为关键地倒扣上一个形状较为规整的敞口陶盆。 “火!烧大火!”沈嘉岁指挥着架起的柴堆,“火要集中熏烧罐底!” 巨大的厚铁罐,在烈火下渐渐变得赤红滚烫。 内部的硫磺块受热熔化,接着气化蒸发。滚烫的硫磺蒸气上涌,穿过层层麻布缝隙,进入狭窄的排气孔。 金黄色的硫磺蒸汽在狭小空间内急速冷却,凝结成粉霜状,层层附着在倒扣的陶盆内壁! 持续加热,闷烟弥漫。 厚实的麻布和严密的湿泥封隔绝了绝大部分有害烟雾,但仍有丝丝缕缕刺鼻辛辣的气息顽固地逃逸出来,熏得人眼泪直流。 守在灶旁负责烧火扇风和监视陶盆的小厮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整整三天!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 陶盆的角度、出气孔的大小、加热时间……终于! 当沈嘉岁小心翼翼地再次熄灭炉火,待铁罐完全冷却后,亲自爬上梯子,屏住呼吸,用长铁镊一点点取下那个已经沾满黄白色晶霜的陶盆时,院中所有的目光都凝聚于一点。 陶盆被小心翻转,底部朝上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 阳光下,盆底和边缘厚厚地积满了一层细密、晶莹、宛如初雪又略带点纯净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细腻均匀,散发着一种独特辛辣气息,却比原先市售的硫磺块浓烈太多! “成了!”一个烧火的小厮忍不住喃喃出声。 沈嘉岁的指甲轻轻划过那些晶粉,光滑,细腻,几无颗粒感。 再次回到木桌前。 红磷粉末铺开。沈嘉岁亲自拿起一根新削的木片,蘸取这刚刚得来的晶雪——高纯度升华硫磺粉末。确保粉头圆润饱满。 “倾城,看好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啵声。 沈嘉岁捏着那小小的木片,尖端对准红磷粉的边缘。力道稳定,不疾不徐,用力一划! 嗤啦!!! 一道炫目的橘黄色火光骤然从木棒的顶端爆开!那光极其耀眼,伴随着一声轻脆又充满力量感的爆鸣! 一股轻微但绝对无法忽略的、带着独特硫磺味的气息瞬间散开!一朵小小的、跳动着的炽焰,稳稳地停驻在木棍顶端,尽情燃烧! 成功了! “着了!着了!真的着了!娘亲的书没骗人!嫂嫂你的法子太神了!” 燕倾城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蹦又跳,死死抱住沈嘉岁的胳膊,对着那跳跃的小火苗又笑又叫。 沈嘉岁捏着这根燃烧的火柴,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热量。 这一刻,比那日的红磷更加震撼!这不再是黑暗中的摸索,而是掌控了真正的火种。 “‘火柴’,能瞬间取火的工具,便捷、轻小、不惧风!”沈嘉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小心地捏着火柴,直到它燃尽熄灭,只剩一小段焦黑的木梗。 “有了它,樵夫无需燧石,船队不畏风雨,行商不必担心火星浸湿,甚至军营夜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兴奋的燕倾城和一直默然注视的燕回时身上。 “这火种能点燃,第一份功劳归你娘亲贾卿茹!没有她的笔记和慧心,我们连路在何方都找不到!” 她看向燕倾城,话语诚挚而带着对前人的敬意,“第二份,归我妹妹倾城!没有你这般辛苦掘矿,没有你坚持不懈的劲头,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她最后看向丈夫,眼中含着感谢,“第三份,当属你大哥点金之语,一语道破天机!” …… 翌日。 晨光初透窗纱,薄薄一层浅金,落在静远堂前栽的海棠花上。 沈嘉岁刚在案头展开几份南边流徙灾民的安置细账,就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小书房。 “嫂嫂!嫂嫂!”燕倾城脸蛋红扑扑的,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紧紧抱着那本已经翻出毛边的小册子——母亲贾卿茹留下的手札,如今里面空白处添满了沈嘉岁密密麻麻的西晋文字注释。 “瞧把你急的,”沈嘉岁放下朱笔,失笑摇头,“又看上什么‘宝贝’了?” 燕倾城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沈嘉岁面前,指着一段墨迹清晰的新译文,声音激动:“这个!娘亲写的‘精盐提取之法’!是不是我们平日吃的那种,像水晶雪粒似的?” 她回忆着在驿站里偶然见过的官盐模样,“比家里柜子上放的那粗盐疙瘩瞧着顺眼多了!” 沈嘉岁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精盐”二字上。 “那‘水晶雪粒’是贵人们专享的贡盐,”她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指尖点了点小册子里提到“粗盐”的地方,“倾城,我们平日嚼的,是这种东西熬出来的。” 第74章 发工钱 沈嘉岁直视着燕倾城因单纯好奇而明亮的眼睛,字句陡然变得凝重沉缓:“你可知,这粗盐为何颜色暗沉,味苦发涩?里头混着的泥沙还算轻的,更要命的是混杂了别的东西!铅,砷……都是剧毒!” “剧……剧毒?”燕倾城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扼住了喉咙。 “少量积存,日积月累,”沈嘉岁的声音低沉如磨砂,“牙齿松脱,头发枯白,肚腹绞痛如刀绞。中毒更深者,骨头酥软,皮肉溃烂生疮……甚至暴毙!这并非耸人听闻!” 她想起书中见过的资料,现实远比文字更刺骨,“粗盐提纯之法,看似只是让盐好吃一点,干净一点。它的背后,是命!是无数贫苦百姓在无觉中慢性损折的命!能熬住此等‘盐毒’活到老迈的贫民,十不存一!” 她嘴角扯起一抹无力的冷讽,“那洁白精细的贡盐,只流向京城高门朱户。黎民只能嚼这有毒的泥沙!” 静远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燕倾城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嘴唇微微发颤。 “倾城,”沈嘉岁打破了沉寂,目光灼灼,“这提取精盐之法,你娘只是模其大略,她从未实践过,前路必定有无数坑洼泥泞。但我信你的决心,你已证明了,你能成!你寻到了磷石,你陪着熬出了红磷!这条盐路……如今是你的战场!做,还是不做?” 少女胸腔起伏。 方才的惧意被另一种更沉甸甸、更有力的东西牢牢攥紧! “我…我要做!”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仔细揣摩娘亲写的法子!不管多难,我一定把它熬出来!”她猛地攥紧小册子,指节都泛了白。 沈嘉岁眼中划过欣慰的笑意:“好!放手去做!工器用料若短缺,去账房寻林管事支取。” 送走燕倾城,沈嘉岁脸上那份如释重负并未持续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外厅一角特意搬来的宽大屏风前。 屏风上钉着一张墨迹半干、线条硬朗的大图。 图上清晰地绘制着房屋结构:晾晒场、粗切棚、搅拌区、涂药房、压模打包间……流水布局,环环相扣。正是“颍州火柴工坊”的蓝图! 图右下角朱砂描红写着醒目大字:选址,县主府西侧!工期,立等! 图纸下方,已画好了两道深深的、代表正在挖掘地基的平行墨线。 柴火棍轻轻敲了敲图上那处核心的“涂药房”。 沈嘉岁目光深沉。 府内侍卫、仆役、匠师、账房、以及府外依附的庄户人丁……逾百张等着吃饭的嘴! 马厩里那些一日也离不得精料的战马、挽马……那是钱粮的无底洞! 未来还要积蓄力量,要练强兵,那更是吃金山银山的巨口! 一百万两?听上去很多。 但在乱世将至的关口,这点家底,不过是支撑片刻的柴薪!一旦后续财源跟不上,瞬间就会坍塌倾覆! 必须开源! 颍州贫瘠,商货不通。 那些名贵的琉璃玛瑙、丝绢瓷器在这里毫无市场。 火柴才是撬开这金库的楔子!家家户户都离不得,便宜得几乎人人都用得起! 一粒尘微小,千千万万聚沙成塔!她要的就是这薄利之下的多销! 思绪流转间,沈嘉岁已走到府邸西侧那新圈出的工地。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石粉的浓重气味。 十余个雇来的短工正挥汗如雨,依照图纸标记的墨线,一下下夯实着才挖开不久的地基沟槽。 负责采办建材的几名管事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对着长串清单低声争论着木料砖瓦的行情。 沈嘉岁默默注视着这片喧嚣,目光锐利如刀。 人手! 急需人手! 火柴工坊一旦建成,从柴木粗切、药液配制、涂药浸药、到压模晾干、装盒打包,每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初步估算,开起来便需近四十名机灵手快的男女工。 磷矿山那边,掘坑、采石、粗碎、装车,且矿工加运输力夫,所需青壮不下五十! 颍州这地方本就地广人稀,青壮多在田里刨食。 本地招募,何其艰难?单靠县主府的几份告示贴出去,又能引得来多少心? 若用强征?那是竭泽而渔,自毁根基,更要激起民怨。 工酬如何定?如何让百姓觉得,来县主府下工,比守着自家那几亩薄田更划算?更有指望?更有奔头呢? …… 夏日的白昼拖得老长,日头虽已偏西,那毒辣的热气却像是钉在了地里,蒸得人浑身冒油。 工人们赤着膊,黝黑的脊梁上汗珠子滚下来,砸进新挖的黄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县主府的地基坑已见雏形,一锹一锹的黄土被甩上坑沿,堆成小山。 “哐——哐——哐——” 三声清脆的锣响猛地撕开沉闷的空气。 监工沈盛站在坑边高处,扯着嗓子喊:“收工!吃饭!” 坑底挥汗如雨的汉子们动作齐齐一顿,扬起一张张糊满汗水和泥道的脸,全是愕然。 “啥?收工?”有人嘀咕,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不信,“这才啥时辰?日头还挂老高呢!” “就是,钟老爷家那会儿,不到星星出全,那催命的锣敢响?”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接话,“钱家更狠,干到后半夜都是常事,眼皮子打架也得抡锹!” “这新昌县主……”一个年岁稍长的王老五,扶着酸痛的腰,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点光,“怕真是个菩萨心肠?” “管他呢!收工还不好?老子这膀子早不是自己的了!”李大个儿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赶紧的,洗手吃饭!去晚了,好肉好菜可都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这话像是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锅,人群“轰”地炸开了。 方才的疲惫和惊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十号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坑边临时搭起的几个大水桶。 扑通扑通的水声、粗野的吆喝声、互相推搡的嬉笑声混作一团。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去晚了,那油汪汪的大肥肉片子可就没了! 晚饭的香气早已霸道地弥漫开。 和中午一样,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杂粮饭,一盆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大块炖肉烩萝卜,一盆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桶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蛋花汤。 只是今日,每人分到的粗面馒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工人们端着粗瓷大碗,排着长队,眼巴巴地盯着掌勺师傅手里的大铁勺。 轮到的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那勺子沉入肉盆深处,恨不得它能多捞几块厚实的肉上来。 然而,真正端到饭菜,绝大多数人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碗里的肉块和菜,只舀了满满一碗汤,拿起一个馒头,就着汤,小口小口地啃着。另一个馒头,则被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或者和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肉菜一起,用不知哪里找来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包好,紧紧系在腰间。 “家里娃儿半年没闻肉味了,”王老五把包好的布包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带回去,让他们也沾沾油腥。” 李大个儿嚼着干硬的馒头,含糊道:“我娘身子弱,这点肉给她补补。”他碗里的肉,一块都没动。 姚定陶蹲在人群稍远些的角落,默默喝着汤。 他碗里的肉和菜也几乎原封不动,被他用一大片干净的荷叶仔细裹好,放进随身的破布袋里。 他家里,还有病弱的爹娘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弟妹等着。 饭毕,没人催促,工人们自觉地端着空碗,走到不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哗哗流淌,冲刷着碗壁的油渍和饭粒。 洗净的碗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箩筐里。 “哐——哐——哐——” 锣声再次响起,比收工时更急促了些。 刚放松下来的工人们心头一紧,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咋回事?不是收工了吗?” “该不会……又要回去挖吧?”李大个儿苦着脸,揉着酸痛的胳膊。 “不能吧?县主府不至于说话不算数。”王老五也皱紧了眉头。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几分不安,重新聚集到地基坑旁的空地上。 沈盛站在前面,脸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后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顶素雅的青绸小轿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人群后方。 轿帘掀开,新昌县主沈嘉岁款步而出。 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髻简单,未戴多少钗环,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让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沈嘉岁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被烈日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辛苦了。” 工人们屏住了呼吸。 “本县主知道,”沈嘉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家在此劳作,家中老小,皆盼着你们带回银钱米粮度日。这大半个月,诸位顶着酷暑,不辞辛劳,地基进度远超预期,本县主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的赞许:“所以,今日,提前给大家发放这半个月的工钱!”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提前发工钱?他们没听错吧?在钟家、钱家,工钱哪次不是拖了又拖,克了又克,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手? 提前发?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盖着粗麻布的箩筐,步履稳健地走到沈嘉岁身侧。 他们将箩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一把掀开了盖布。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打在箩筐里。 满满两大箩筐! 堆积如山的铜钱! 黄澄澄、亮闪闪,像两座小小的金山,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嗬——” “我的老天爷!” “铜钱!全是铜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的一声沸腾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筐铜钱,仿佛要将它们吸进眼里。 沈盛拿着名册,开始高声点名:“姚定陶!” 被点到名字的姚定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茫然地左右看看,直到旁边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箩筐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又看看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的县主,只觉得双腿发软。 紫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串子,当着他的面,声音清脆地开始点数:“一、二、三……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足数。” 点完,紫莺将一贯钱递到姚定陶面前。 姚定陶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在破旧的衣襟上擦干净,却越擦越觉得手汗涔涔。 “按手印。”紫莺将沾了红泥的印泥盒和一份简易的工钱支领册推到他面前。 姚定陶伸出颤抖的食指,沾了红泥,却抖得怎么也按不准册子上画押的位置。 试了几次,那红印都歪歪扭扭。他急得额头冒汗,脸涨得通红。 “别急,慢慢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姚定陶猛地抬头,正对上沈嘉岁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姚定陶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那册子上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谢……谢县主大恩!”姚定陶捧着铜钱,声音哽咽,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沈嘉岁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姚定陶,”沈嘉岁的声音清晰响起,“还有王老五,李大个儿。” 被点名的王老五和李大个儿也是一愣,随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挤了出来,和姚定陶站在一起,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 第75章 佃农跑了 “这半个月,你们三人,干活最是卖力。” 沈嘉岁的语气带着肯定,“姚定陶每日最早到工地,最晚离开,主动帮沈管事搬运、收拾工具,毫无怨言。王老五砌的砖墙最是平整结实,李大个儿力气最大,专挑重活累活干。这些,沈管事都看在眼里,也报到了本县主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即日起,你们三人,擢升为小组长。每日工钱,从二十文,涨至二十五文。”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二十五文!整整多了五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文! 能多买多少斤米,多少斤盐?能扯多少尺布给娃儿做件新衣?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的目光像潮水般涌向姚定陶三人。 李大个儿激动得满脸通红,只知道嘿嘿傻笑。王老五搓着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姚定陶更是感觉一阵眩晕,手里那串铜钱仿佛更沉了。 “只要肯干,肯用心,本县主这里,就有你们的前程。”沈嘉岁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县主府的工程,非一日之功,日后用人之处甚多。诸位乡亲,若有信得过、手脚勤快的亲友乡邻,尽可介绍前来。工钱待遇,一概从优!” 说完,沈嘉岁不再多言,对着沈盛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上了小轿,悄然离去。 县主一走,压抑了许久的巨大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二十五文!老天爷!” “听见没?只要肯干就能涨工钱!” “姚哥!姚哥!快说说,县主咋就瞧上你了?” “李大个儿,你小子行啊!以后可得多关照!” “王老哥,你那砌墙的手艺,可得教教兄弟!” 工人们一窝蜂地涌向姚定陶、王老五和李大个儿,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姚定陶,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我也没干啥特别的,”姚定陶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亮得惊人,“就是想着,东家给饭吃,给工钱,咱就得对得起这份工。沈管事一个人忙前忙后,我就搭把手,搬搬抬抬,收拾收拾家伙事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事?县主都看在眼里了!这哪是小事!”有人大声道。 “对对对!以后咱也得学着点!眼里得有活儿!” “姚哥,以后你就是咱的头儿了,多提点!” “这县主府,真是来对了!”李大个儿嗓门洪亮,挥着拳头,“老子明天还能再扛两袋土!” 喧闹声中,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红。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怀里揣着省下的饭菜,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铜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姚定陶走在最后,摸了摸怀里温热的荷叶包,又掂了掂那串铜钱,抬头望向县主府那尚未建起的高墙轮廓,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奔头! 天光西斜,染红了天边薄薄的云层。姚定陶和一群同村的工人,说说笑笑,踏上了回村的泥土路。 他们腰间的铜钱串子随着脚步晃荡,发出细碎又沉甸甸的声响。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几乎做梦般的喜气,白日里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 离村口还有小半里地,前方大片钟家的熟田里传来异样的动静。 不是劳作后归家的轻松,而是一种压抑的喧嚣。 十几个人影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地里挥着铁锹锄头,不是侍弄庄稼,而是在田埂尽头靠近山坡的一块平地上挖掘地基。 旁边胡乱堆着些木料和土坯,几个钟家的家丁叉着腰站在稍高处的田埂上监看,不时呵斥一两声。 姚定陶他们走近了些,认出了那些在夕阳下弯着腰卖力气的身影。 “老王?”李大个儿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 人群里一个精瘦的汉子闻声抬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土灰,正是村里的佃户王树根。 看到姚定陶他们穿着上工的粗布短褂,个个精神头不错地往回走,王树根脸上挤出个苦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怨气:“是定陶啊……你们县主府那边收工这么早?” 他旁边几个年岁更大些的佃户也停下动作,撑着锄头喘粗气,腰都直不起来。 抱怨声立刻压不住了。 “我们命苦啊!钟老爷要在北坡给他小儿子起座看田的阁楼,催命一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拍着锄头柄,“说是赶着夏天好看景,非要我们七天内起好地基,夯完土墙!” “庄稼地里忙得要死!草都还没薅干净,虫也没捉完,眼看就能割的麦子也得先顾着这破事。”另一个汉子抹了把汗,“还不给钱,说我们佃种他家的地,这就是份例!” 一个年纪轻些的,眼里冒着火:“狗屁份例!再这么没日没夜干下去,人得累趴下。钟管家昨儿个放下话了,七天弄不完,今年的地租子,还得再加。” “丧良心啊!”王树根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苦水像是开了闸,佃户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全是绝望和不忿。 李大个儿听得拳头都捏紧了,旁边的工人们也皱紧了眉。 姚定陶脸上的喜气散得干干净净,看着这群在尘土里挣扎的乡邻,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猛地顶了上来。 “干!还给他们干个鸟!”姚定陶几步走到前面,站到了田埂上,声音不大,却像砸进滚油锅里的一瓢凉水,“你们累死累活,给他们起楼台,他们给你们啥?多收的租子?还是皮鞭子?” 挖地基的佃户们愣住了,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姚定陶。 监工们也眯起眼,警惕地望过来。 “看看!看看那边那个地基!”姚定陶猛地回身,指向来路县主府的方向,尽管隔着村庄和树林早已看不见,“一样是挖地基,同样是干活,新昌县主给了我们啥?!” 他一把将腰间那串用麻绳系好的铜钱扯了下来,哗啦一声提在手里,高高举起。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云层,正好落在那黄澄澄的物件上,刺得人眼睛发烫。 “这是啥?是铜钱!是真金白银的钱!”姚定陶的声音拔高,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不是欠条,不是空话,是县主提前给我们发的工钱!实实在在的一千文,半个月的,一个子儿不少!”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 所有佃户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串钱,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透过空气砸进了他们的心里。 随即涌起的,是火辣辣的羡慕和一股烧心的不甘。 “人家县主府管两顿饭!顿顿有肉,干完活天没黑就收工。工钱一天二十文,不拖欠。干得好,像我,”姚定陶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一股自豪,“被提拔了,一天二十五文!” 他指了指李大个儿和王老五,“还有他俩,都是凭力气、凭肯干涨了工钱。” 姚定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钟家把你们当牛马使唤,骨头渣子都想榨出油。县主府当人看,干一份活给一份钱,该吃吃该歇歇。脚长在自己身上,给谁干,有活路?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他把那串钱重新系回腰上,那哗啦声像是一记闷锤敲在佃户心头。 “活路摆在眼前了,选哪边?还要把脖子洗干净伸给钟家宰?”姚定陶盯着他们,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钉子,“自己掂量!我姚定陶能带这个头领到这个钱,也是自个儿拿命挣出来的。信不过我,就信不过好日子!” 说完,他再不看那些监工铁青的脸,更不理会还在发愣的佃户,转身就走。 李大个儿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监工,吼了一声:“就是!挣命钱,舒坦钱,自己挑!”也跟着姚定陶走了。 其他拿到工钱的工人,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默默地跟在后面。 钟家的监工们气得脸色发紫,一个领头的冲着姚定陶的背影大声骂道:“姓姚的!你狗胆包天!敢在钟家的地方煽风点火!你给我等着!一群泥腿子也配拿钱做美梦!你们跑了试试?秋后算不死你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然而,那些挖地基的佃户,包括王树根,都像没听见监工的咒骂。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在小路拐角的身影,长久地停留在那片扬起的尘土上。 没人再埋头干活。一股无形的暗流在夕阳的余烬里悄然涌动。 夜色浓得化不开,村庄淹没在黑暗里。 佃户们没有早早睡下,而是三三两两,低声交换着白天那石破天惊的消息。 “姚定陶那串钱是真沉吧?哗啦啦响。”王树根家的油灯下,隔壁邻居声音压得极低。 “能假得了?李大个儿、王老五他们几个都拿到了。县主府给现钱!”王树根声音都变了调,“顿顿有肉吃啊……” “钟家这是往死里逼咱们!” “熬到秋收?麦子没侍弄好,光给他家挖坑了,能有好收成?收了也是替他家忙活!再加租子,喝西北风去?” “去县主府真能行?那么多人,能要咱们?” “姚定陶那话,难听,可在理啊。脚在咱们身上!干了活挨饿挨累,还是像姚定陶那样拿到真钱,是头驴都该知道往好草的地方走!” 窗户纸上人影晃动,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没有人能睡得安稳。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土路上就热闹起来。 不是扛着锄头下田的,也不是去钟家工地的。 各家各户能走路的壮劳力,几乎都出来了。 背上背着瘪瘪的行囊,手里提着昨夜小心包好的几个干粮饼子。 王树根也在其中,他特意换了件虽破但还算干净的褂子。人群没有大声交谈,只是互相递着眼色,脚步匆匆地往村外赶,方向出奇的一致——新昌县城西门外一里地。 像一股无声的洪流,三三两两汇成队伍。 钟家庄园高大堂皇的门楼里,弥漫着一股叫人屏息的沉滞。 管家钟富佝偻着背,快步穿过连廊,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此刻也透着一丝焦急。 他几乎是半跑着冲进钟老爷子最常待的东暖阁。 暖阁里檀香袅袅,红木榻上,穿着藏青万字纹锦缎马褂的钟老爷子正半眯着眼,手里慢悠悠转着两颗光泽沉厚的玉核桃。 “老……老爷!大事不好!”钟富顾不得规矩,带着喘粗气,声音都劈了叉。 钟老爷子的眼皮撩开一条缝,不满地扫了他一眼,手中的玉核桃顿住了:“何事慌慌张张?天塌了?” “是……是佃户!佃户们反了!跑了大半啊!”钟富一口气几乎没喘上来,“今天地里,北坡那楼的地基上,一个人影都没见。老王头那组人没去,下河西那片的人也没去。我派人去各家催,家里就剩些老娘们和娃,都说天没亮就走了!问了半天,才有一个娃娃漏嘴,都奔城西县主府那个工地去了!” “什么?!”钟老爷子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他猛地坐直身体,“跑了多少?!” “起码三百多号壮劳力啊!”钟富的声音带着哭腔,“加上前几天零零星星跑掉的,凑一块,老爷,咱们至少失了五百户佃农啊!” “五百户?”钟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意味着多少地?两千多亩啊。全是上好的水浇地!麦子眼看着就能割了,地里的草谁薅?谁割麦子?没人伺候,那庄稼不得全烂在地里!” 这个数目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 两千多亩庄稼一旦错过农时或无人照料,钟家的粮仓就将损失惨重,那绝不是小事! 钟老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酸枝木的茶几才站稳,脸上的皱纹更深。 “为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那姓沈的女人不过修个小小的县主府邸,哪需要这么多人手?几千人?她是要修皇宫吗!” 钟富也是又惊又怒,努力镇定着分析:“老爷息怒!老奴想或许是她府邸和后山相连的那片后花园工程浩大?毕竟连着山呢,平整、砌石、引水……想赶在入暑前完工,弄点景致?要的人手就多了些?” 第76章 缉拿归案 钟富偷眼看了一下老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些泥腿子眼皮子浅,被县主府的现钱和两顿饱饭就勾了魂,跑去挣点快钱罢了。毕竟,他们根儿还在咱们钟家的地上,是咱们的佃户。 县主府的工程,听人说再大,顶天也就一两个月?现在五月,最多干到六月下、七月初,那边完事了,地里的麦子也正好该收了!到时候,他们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收自己的庄稼?不然,他们家小都喝风去?” 钟老爷子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阴沉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是说……他们就像那些出窝觅食的野狗,吃饱了,早晚还得回窝?” “是,老爷,必定如此!”钟富赶紧应和,“地契在咱们手里,那就是拴狗的链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他们贪图那点蝇头小利跑出去,咱们正好……” “正好?”钟老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刻薄的冷笑,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玉核桃,“秋后算账的时候,既然他们觉得县主那边好,那我钟家也不必客气了。往年佃户们辛苦一年,刨去种粮农具磨损,地租扣完后尚能勉强果腹的三成粮。从今年起,只给他们留一成!” “一成?!”钟富心头一跳。那几乎是要佃户们活活饿死的打算! 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是!老爷高见。这是他们忘本背主的代价。跑出去的这些人,一粒麦子也别想多拿。到时候饿肚子了,就知道谁才是真东家,捏着他们的命根!” “嗯。”钟老爷子鼻腔里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榻,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阴鸷沉静。 他慢悠悠地转着玉核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的算计愈发残酷:“让他们跑,闹腾吧!我看他们能在那女人那里喝几天西北风,等他们回来……哼!” 就在这时,又有个下人跌跌撞撞进来禀报:“不好了老爷,二爷他……他被县马抓捕入狱了!” “什么?!”钟老爷子大惊失色。 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得他一张老脸扭曲变形起来。 …… 此刻。 新昌县县衙后院,不见天日的地牢。 厚重的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泥混着铁锈的腥气。 角落里,钟家二爷钟进财瘫在地上,昂贵的绸缎袍子沾满泥污。 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残留着惊惧和一丝茫然,死死瞪着那扇牢门。 “燕回时!沈嘉岁!”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狗男女…你们给小爷等着…”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通道里突兀响起,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钟进财像濒死的鱼猛地弹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上的铁镣哗啦作响。 粗壮牢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栅栏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铁匙沉重地捅入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钟二爷,恭喜啊,您老爹来瞧您了。” 门开了,钟老爷踏了进来。 烛光跳跃,映出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紧绷。 他看着狼狈至此的儿子,眼神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手在宽袖里剧烈地颤抖。 “父…父亲…”钟进财连滚带爬扑过来,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父亲快救救我!是那姓燕的狗贼陷害我!是沈嘉岁他们要整垮我们钟家!” “闭嘴!”钟老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一个凌厉的耳光几乎将儿子掼倒在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要你稳固家门,不是让你把整个钟家往死路上拖的!”那凌厉的一掌下去,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完了。 他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儿子的仕途,而是整个钟家数十年的根基,都快要完了。 “父亲!”钟进财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五道指痕清晰可见,但他此刻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膝行着再次扑到钟老爷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千真万确,是燕回时那厮栽赃!那笔转运库的银子是钱老太爷经手后,按老规矩给县衙还有州府各处的‘润笔’。儿子不过是走个形式落个印。库房留底账册上,银两去向和经手人可都写得清清楚楚啊父亲! 那燕匹夫查抄钱家,钱老狗必是为了保他家人或者讨好新主子,把老底全掀了!如今脏水全泼在儿子头上,他这是卸磨杀驴啊父亲!”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这几句话像是冰冷的锥子,一字字钉进钟老爷的耳中。 钱家没了骨头,转脸就向沈嘉岁摇尾乞怜,燕回时捏着这些东西,便是把刀子悬在了整个新昌官场的头顶。 老二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蠢材!”钟老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怒吼。 “官字两张口,刀笔更胜刀子!底账?规矩?落到他人手里,那就是铁打的索命符!你经手落印,这罪名你坐不实谁坐实?” 钟进财被他爹眼中那摄人的凶光吓得一缩,所有辩解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钟老爷阴鸷的目光扫过牢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任何更紧要的话都绝不能再出口。 钱家倒了,这地牢上下,如今都是姓沈的耳目。 “听着,”钟老爷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老子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管好你的嘴,夹紧你的尾巴!一个字都不准认!只要你嘴巴够硬,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老夫这就去寻沈县主!” 他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凶戾的决绝,“等我回来!” 说罢,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绝望的儿子一眼,大步冲出。 沉重的铁门在钟老爷身后“哐当”一声轰然关闭。 …… 县主府。 这座拔地而起的府宅朱墙高耸,檐角飞挑,一进正门,宽阔的前院青石板锃亮如镜,两侧不再是供人停歇观赏的曲水回廊,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临时场地。 巨大的梁木层层码放,成堆的灰砖青瓦,还有小山丘般的碎石料堆。几十名身强力壮的男丁在这些堆料间埋头忙碌,粗重的号子声和斧凿锤打的“嘭嘭”声混杂成一股乐章。 钟老爷的马车几乎是冲撞着停在了这气势逼人的府门前。 管家钟富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搀扶自家老爷,却被钟老爷焦躁地一把推开。 钟富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朱漆大门紧闭着,只留两侧角门供匠人们进出,门内隐约可见尘土飞扬,匠人们扛抬奔走的影子交织晃动。 “去!递老朽名帖。”钟老爷指着紧闭的正门,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和连日焦心而显出嘶哑的破碎,“就说钟家族长有要事求见县主!十万火急!” 钟富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小跑到正门前。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匠人劳作的声音隔着高高的院墙传来,在钟老爷听来,只像是嘲弄的鼓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正门才敞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闪身而出的并非通常应门的小厮,而是沈嘉岁身边那个气质干练的大丫鬟紫莺。 紫莺面无表情,眉宇间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沉静。 她目光平和地掠过钟老爷,不卑不亢地侧身屈膝行礼,“见过钟老大人。县主正在后园查问各工段进展,片刻不得空闲。不过县主有吩咐在先,若是老大人到了,着奴婢请大人移步侧厅稍候片刻。县主处理完眼前紧要事项即刻便来。奴婢引老大人过去,请。” “好!好一个紧要事项!”钟老爷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眼角余光扫过那门缝里的工地景象,牙齿暗暗咬紧。 迫不得已,钟老爷只能跟着紫莺从侧门进入。 绕过喧闹的前院工地,又穿过几重回廊,才被引入一间陈设尚显简单的侧厅。这里显然是为临时歇脚所用,虽然干净,但连个像样的插瓶都没有,只有两把硬木椅和一张方桌。 一盏冰冷的残茶被下人无声无息地放在钟老爷手边的方桌上。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瓷杯边缘,刺骨的凉意似乎能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如同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他的耐性。从红日当空,一直枯坐到窗外斜阳将朱红窗棱拖出长长的暗影。 那盏残茶,钟老爷一口未动,早已冷透,连热气都没有一丝了。 侧厅对着廊下的门被推开,沈嘉岁款步走了进来。 她鬓发丝毫不乱,脸上带着惯常那抹浅淡却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中甚至还捻着一支含苞待放的野荷花,莹白的花苞沾着几点剔透的水珠。 空气里随之飘来一缕清冽的荷花香气,冲淡了方才弥漫的木材油漆气息。“劳烦钟老爷久候,实在事冗抽不开身。” “县主贵人忙,”钟老爷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那张硬木椅向后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拱手回礼,但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老朽叨扰县主正事,本就惶恐。只是犬子入狱之事,阖家惶惶。老朽不得不冒昧而来,求县主垂示,小犬究竟所犯何条律法,竟至于顷刻被拿入地牢囚禁?小犬任新昌县丞多年,虽无卓着功勋,也算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从未有出格大错。”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刺向沈嘉岁,“今日县主骤然处置,非但犬子前途尽毁,我钟家数代积累的清誉亦将毁于一旦!敢问县主,可否赐告缘由,若小犬真有不当之处,老朽带回府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宽贷!” 言辞恳切,威逼与哀恳并用,将钟家在地方的根基和清誉放在了明面上。 沈嘉岁将那支野荷花轻轻放在旁边的硬木方桌上。 抬眼看着钟老爷那双锐利中暗藏威逼的眼睛,脸上笑意纹丝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的凉意重了几分。 “钟老爷言重了。说到新昌政务与根基,钟家自然是中流砥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县丞一职,执掌钱粮簿册,责任重大。钟老爷方才说钟进财兢兢业业多年,从不曾懈怠?” 她的话锋在这一刻顿住,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那本县主只能说,钟老爷爱子之心拳拳,但怕是有些被这孝心遮蔽耳目了。” 不等钟老爷变色发作,沈嘉岁已气定神闲地接着道:“此番查抄逆贼钱家旧宅,牵扯出诸多不堪账目。县马职责在身,为核查县城库银流向,日夜整理近年账册明细,核对来往凭证。不料这一查之下,便查出了问题。” “县库近三年账册上几笔数目极大的转运银两、兴修水利专款拨付,以及几次应对灾荒朝廷拨下的抚恤,其支取印章、核准回执皆是出自县丞钟进财之手。然而这笔钱,却经由几处空壳货栈商号在账面上几经周转,最终竟又流回到私人腰包。牵涉银钱数目之巨,令人咋舌。 这已不是简单的差池,而是胆大包天,藐视国法!桩桩件件,皆有账本勾连凭证为据。县马秉公办事,将钟进财缉拿归案严审,并非刻意为难,恰恰相反。县马此举,正是为保钟家世代清名。若真如钟老爷所言,确有误会在里面,查清审明,也好早日还钟进财一个清白。” 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钟老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有额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不受控制地“突突”急跳。 他当然知道儿子从中捞了多少赃款,本以为那只是整个庞大运作系统的一个小环节,钱家倒台后立刻就能切断线索。 谁想到燕回时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更可怕的是,沈嘉岁这番话根本不是解释,而是结结实实的威胁。 什么“保钟家清名”,这是警告——如果钟家不识趣还妄图翻案,她不惜将这桩惊天贪墨案捅上去,拉着整个钟家一起万劫不复。 他感到一阵强烈眩晕,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县主……恳请县主能否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查证之事,无论需要钟家如何配合,老朽必倾尽全力。只求县主允我将那逆子先行带回府中严加看管,闭门思过?若最终查实,确有罪无可赦之处,钟家断然不敢再为他求情!绝无虚言!” 第77章 逃工 沈嘉岁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敛去了,只有一种冷漠。 “钟老爷,国有国法。新昌县虽小,亦是天子治下,有法度纲纪。”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窗外庭院的风声流水,目光甚至没有再看钟老爷,“眼下案件尚在彻查之中,牵涉众多,干系重大。县马对此案全权负责,已经锁拿的嫌疑人证,追缴赃款所牵扯的关联人等,涉案各方关系皆盘根错节,此时此刻,莫说您了,便是我这个县主,也无权置喙半句,更遑论将嫌犯带回家宅这等僭越律法之事。” 她重新看向钟老爷,语气不容置疑,“钟老爷既深明事理,就请耐心等候司法彻查清楚后的公断。倘若钟县丞果然清白,公理自在,自当还他清白。若真如账目所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嘉岁微微抬手,指向门外方向,下了逐客令:“请回吧。案情审结之前,还请在家中静候消息。送客。” 钟老爷全身僵硬,如坠冰窟。 燕回时这家伙果然野心勃勃,为了彻底掌控新昌县衙,竟然使出这等手段! 县丞之位是县衙六房书吏的总管,把持着地方政务运行的命脉。沈嘉岁已不再是孤弱无依的县主,而是一头早已张开獠牙的凶兽! 钟家,只是祭旗的第一块肉! 钟老爷头皮发麻,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告……辞!” 说完,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侧厅。 沈嘉岁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嘲,甚至没看一眼钟老爷离去的方向,仿佛只是随手掸开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径直走向与府外喧嚣工地截然相反的另一道廊门——那是连通府邸后厨和后面几重小院的路径。 廊外声音喧嚣,人影幢幢。 一个身着粗布短衣的老管事急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油布封皮的名册,恭敬行礼: “禀县主,后山修路的工匠已经调配妥当,工棚也在搭建。新的三座大型煤窑选址定在了老石塘旁边那片背风的坡地,石料和灰泥今日就能运上去。冶炼厂那边要用的青砖还差两千,小的已和窑上重新订了后日的数。另外,您前日提过新来的人手中,能做饭的妇人一共四十七名,已按您的意思,全引去后厨那边帮忙备晚炊了。人数都在这里记着,请县主过目。” 说完,他双手将名册奉上。 沈嘉岁点了点头,接过名册翻开。 手指掠过一页页墨字,那上面写满了新来佃户的名字、籍贯、年龄。她看得很快,目光最终落在最后几页,清晰地记着四十七个女名。 她看了一遍,合上名册交还管事。 “做得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定,“后厨现下事务繁杂,人多手杂难免,你去告诉紫莺一声,就说我说的,让她今晚就在灶上盯着,务必留意那些新来的妇人谁手脚麻利、谁肯吃苦、谁言语老实不多事。这些人,往后是要分派要紧地方的,眼睛务必给我盯仔细了。” “是!县主放心,小的一定传到,让紫莺姑娘仔细甄别!” 老管事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另外,”沈嘉岁补充道,“明日一早,等紫莺把人挑好,你让她亲自带那二十个最合用的过来见我。地点就定在山腰那块平缓些的石台旁边,离火柴厂近些。我要亲自见见。” 她抬手理了理方才被微风拂过发丝的鬓角,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场狂风骤雨般的交锋从未发生。 “还有,县马这几日查案辛劳,让厨下炖一锅温润的虫草老鸭汤备着。去吧。” 钟老爷子钟柏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偏厅那道冰冷门槛的。 门外,午后炽热的空气扑面罩来,带着尘土和新鲜木料混合的强烈气息,又闷又燥。 眼前还残留着沈嘉岁那张决绝到让人心寒的脸孔,挥之不去。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管家钟富带着惶恐,上前想要搀扶,被钟柏昌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钟柏昌抬起布满青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溅在嘴角的不知是唾沫星子还是咳出的血点,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忙乱奔走的匠人和堆积如山的木石料垛,带着一种狂怒和惊疑不定。 不能就这么走!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嘶吼。 儿子丢在地牢里生死难料,沈嘉岁几句话就要把钟家连根拔起,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像条丧家老狗? 府邸后墙并未完全合拢,巨大的豁口处尘土飞扬,巨大的梁木一根接一根被数十壮汉喊着号子扛抬进去,沉重的撞击声隔得老远也震得人心头发闷。 钟柏昌的目光顺着这豁口延伸,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豁口内外蠕动,山体被暴力剥开,裸露出下方更深沉的暗色岩层。 一条依着山势劈开草木的宽阔道路骨架,正盘绕着山体,向上延伸。 那路的宽度刺得钟柏昌眼珠子生疼——比县衙前面的官道还要宽! 为了一个所谓的后园?简直荒谬绝伦! 什么样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需要动用如此阵仗? 不对!这里头绝对有鬼! 他下意识地,一步步朝着那个巨大的豁口挪去。 钟富和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只能硬着头皮缀在后面。 远处一座尚未拆除的了望草棚下,护卫长纪再造像山岗上一块沉默的岩石,目光牢牢锁定了钟柏昌的身影。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习惯性地来回摩挲着刀鞘顶端冰冷的吞口,嘴角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身边的副手顺着他视线望去,刚想动,纪再造摇了下头,示意稍安勿躁。 钟柏昌丝毫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落在他人眼中。 他走得越来越快,胸脚下踩着的正是那条刚刚被夯实碾平的路基起点。 路基边缘,还残留着大量被硬生生踩烂的粗壮灌木,新鲜的泥土腥气混杂在弥漫的石灰和汗臭中,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道路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蟒,蜿蜒着钻向半山腰被山势遮蔽的地方。 “老爷,此处太乱……”钟富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钟柏昌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 山道中段,一片被伐倒的林木堆附近,一阵毫无预兆的混乱突然炸开。 “站住!狗东西往哪跑!” “拦住他!别让他溜下去!” 尖利的呵斥声混杂着皮鞭破空的爆响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钟柏昌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裹着破烂深色粗麻布衣的身影,如同野狗,从伐木堆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朝着豁口这边冲了下来。 那人头发披散纠成一绺绺,沾满草屑泥浆,赤着脚。 奔跑的姿态踉跄蹒跚,用尽全力却显得笨拙可笑,显然是力气早就耗空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可能直接栽倒。 “抓住他!”紧追其后的两个精壮护卫面目狰狞,手中粗长的绳索如同活蛇般甩动,显然早有准备。 钟柏昌就站在豁口靠里一点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等那人扑到钟柏昌近前,斜刺里闪电般冲出三条人影,动作干脆利落到。 一人从侧后方狠狠飞起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人如同断线木偶般惨嚎着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混着沙石的泥灰。 另外两个侍卫直接扑上去,拧胳膊的拧胳膊,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后心。 那人整张脸都被死死按在地上,只剩下破风箱般嘶吼和绝望的呜咽。 沈盛这才喘着粗气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刻意做出的惊慌和焦急,冲着那两个追人的护卫厉声呵斥:“混账东西!养你们吃干饭的?眼皮子底下能让这杂种跑出来?惊扰了贵客,你们有几个脑袋砍?还不拖走!再让他跑出来一次,你们几个就替他去石矿坑里卖命去!” 说完,沈盛才像刚看见钟柏昌一般,脸上立刻挤出一副歉疚的模样,对着钟柏昌深深一揖:“惊扰老大人了!都是下面这群奴才惫懒无能,让您老受惊了!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刁滑逃工,手脚不干净不说,还一肚子邪火,竟敢趁人不备妄图逃走!” 沈盛这番话声调高亢,语气激烈。 钟柏昌站在原地,脸上血色早已褪尽,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 钟富和家丁警惕地挡在他身前半臂距离。刚才那一幕兔起鹘落,太过突然。 他垂眼盯着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逃工”。 这张脸……钟柏昌心神剧震,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后颈脊椎瞬间窜到头顶。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心头猛跳,一个荒谬的念头刚刚冒出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荒谬! 钱老爷子何等养尊处优?就算死,也绝不可能变成这副鬼样子! 绝不可能是他! 沈盛见他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挥手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押回去!锁在废料洞!今天不准给饭吃!” 两个护卫狠厉地应了一声,粗暴地扯起地上的“逃工”。 钟柏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条被拖远的背影,后背一片冰凉。 沈盛又躬身致歉了几句,语速很快,态度看似恭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钟柏昌神思不属,沈盛告退后,他仍僵立在原地。 这时,旁边几个背着沉重竹筐的工人经过。 他们个个汗流浃背,灰头土脸,钟柏昌猛地回神,眼神锁定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木讷老实的汉子。 “小哥,”钟柏昌一步跨过去,袖中滑出一小块碎银子,精准地塞进那汉子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借一步说话。刚才那逃工……” 汉子的手猛地一抖,仿佛接住的不是银子而是炭火。 他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沈盛,又慌慌张张地扫视周围。 “老、老爷饶命……”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拿着!老夫只问一句,”钟柏昌轻声询问:“那人……是从山上下来的?那山上到底是什么营生?” 汉子眼神闪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挤出一句话:“是从上面煤窑下面出来的……不、不是煤窑。像是石矿坑底下人,人是被看管着干活儿的……很凶的监工从来……从来不准下山的……那些人……唉……老、老爷,小的还要去交石块……耽误不得……”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话没说完,就像身后有恶鬼在追,埋头钻进了旁边堆放的木料后面,消失了踪影。 煤窑?石矿坑?被看管着干活?从不准下山? 钟柏昌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噼啪炸响。 沈嘉岁,她在矿山里私役重犯!甚至可能私开黑矿! 还有那条宽路的目的——不是为运送奇珍异兽,是为了运输巨量的矿料矿石。 原来如此! “回府!立刻回府!” 钟柏昌几乎是吼着喊出这句话。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看不见,身后了望草棚下,纪再造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对旁边一个侍卫点了点头。 那侍卫立刻转身离开。。 此时,沈嘉岁正站在高处一片平整出来的石台上。 山风猎猎,吹动她淡青色束腰长裙的裙摆。 她并未回头看送信而来的亲卫,目光依旧平静地越过下方层叠的工棚和新凿出的通道,投向更远处,新昌县城隐在暮色炊烟中的轮廓。 “禀县主,”亲卫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沈嘉岁听清,“钟老爷子怒气冲冲离开了后山豁口,由沈管事引发那场意外后,询问了一名工人,已直奔钟府而去。” 沈嘉岁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山风将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山上关着的那几个,今天劳作时可还安分?” “回县主,尤其那个钱老爷子,自听到钟老爷子进府的消息后,便嚷着要下山见钟柏昌。刚才豁口处那一场逃亡,虽按计划将他锁拿,但他最后看向钟柏昌的眼神,恐怕……” 亲卫顿了一下。 沈嘉岁终于微微侧过头,唇角却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瞬,不是笑,而是一种棋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笃定:“不疯魔,如何成真?他看到也好,猜疑也罢,都是火上添油。钟老头这把年纪,心火太旺,烧起来,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第78章 献上家财 沈嘉岁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栏杆上轻轻划过一道,如同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吩咐下去,按计行事。那条通山的道,今晚再加拨两班人手,务必把路基连夜铺到第三个矿点岔口。” “是!”亲卫领命而去。 “送信的脚程也该快到了……颍州那头磨得差不多……”她忽然低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只有最后几个字清晰起来,带着清脆决断:“时辰正好。网,该收了。” 她轻轻一拂袖,转身,沿着石台边缘凿出的石阶向下走去。 在纪再造登上石台,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处时,沈嘉岁的脚步顿了一瞬。 “纪队长,告诉矿监,今日‘逃亡’的‘矿工三五一七号’,罚三日不给食水,悬在矿点入口示众。要让他知道,钟家老爷顾不了他那张死人脸。” “明白。”纪再造低沉应道。 …… 新昌县主府的后山,如今已不再是清风鸟鸣的去处。 山石被凿开巨大的伤口,暴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矿石脉络。 叮叮当当的铁镐敲砸声,混着粗粝的喘息与偶尔爆开的鞭笞脆响,成了这片谷地里唯一不间断的声响。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毒辣辣地往下倾泻着热力,蒸腾得尘土都打着旋儿低垂。 挖矿的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囚徒。 钱家的男丁是里面最扎眼的一群,哪怕同样穿着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囚服。他们瘦得脱了形,粗硬的布料下几乎就是支棱的骨头架子。 昔日养尊处优的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矿洞里的毒日头和磨出老茧的镐柄,掌心早已是血肉模糊,又被矿尘染得黑黄。 “啪!”又是一声刺耳的鞭响,抽在一个勉强挥起镐的年轻人背上。 那力道抽得他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被撬得棱角分明的大块矿石上。 “磨蹭什么!装什么死?当这里是钱家老爷的暖阁子?”持鞭的侍卫眼神冷厉,声音洪亮得压过镐声,“给老子快些!就数你们钱家这帮窝囊废拖后腿!挖不够分量,晚饭都别想了!” 他毫不留情地呵斥,口水几乎喷到那人脸上。 那人身体筛糠般抖着,痛得直吸冷气,泪水混着泥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身边的几个钱家老辈,动作更是迟缓不堪,每一次弯腰低头去搬那沉重的矿石块,都像是压上全身的重量。 身子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侍卫看得窝火,鞭子又在半空甩了个炸响:“还有你们几个老东西!再装病偷懒,就把矿石搬到矿洞深处去!” 那声音如同催命符。 一个头发花白的钱家老者,听到这话猛地一惊,老眼骤然瞪大。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重新抓住镐柄,胡乱地砸向地面岩层。 和钱家人垂死挣扎般的狼狈截然不同,谷地另一片开阔地带,其他穿着同样囚服的囚徒们,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干劲。 他们甩开膀子挥舞着沉重的铁镐,落点又准又狠。沉重的矿石被撬动、搬运,动作虽也疲惫,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坚韧。 “这狗大太阳,能烤死人……”一个光头壮汉抹了把脸上小河似的汗水,低声咕哝,手上动作却片刻没停,“可比地牢里那喂猪的泔水强多了!” 他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声音里竟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地牢里,馊了的剩饭都难得一见,饿得发疯的日子刻骨铭心。 如今在这矿山上,米饭馍馍管够,都是填饱肚子的实实在在东西。这对比太强烈,反而觉得能在这里干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另一个瘦小的囚徒接话:“能吃饱饭……挨鞭子也认了!省点力气吧,少挨几下是几下。”他们心照不宣地用沾满泥土的袖子擦汗,眼角余光扫过远处被皮鞭驱赶得跌跌撞撞的钱家人。 沈嘉岁一身绛紫色轻便骑装,没有过多繁复的绣纹,却衬得她身姿格外挺拔利落。 她站在矿场上方一处小石台上,手里一把团扇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抵着下巴,几乎未曾扇动。 山风偶尔吹拂,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县主。”身侧,一个穿着同样精干青色劲装的丫鬟压低声音开口,“钱家废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后山矿洞越挖越深,他们这群没筋骨的老爷少爷……”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冰冷清晰:死路一条。 沈嘉岁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扩大了些许,团扇稍稍移开,露出樱唇吐出几个字:“钱家烂泥扶不上墙,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该轮到钟家尝尝滋味了。” 听到“钟家”二字,饶是紫莺早有准备,呼吸也下意识地窒了一下。 她嘴唇微动,斟酌着提醒:“县主,眼下矿场已成,钱家除名,后续魏家与邓家,不知您是何打算?”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毕竟,钟家盘踞日久,根深蒂固。” 沈嘉岁目光没有收回,阳光为她挺直的鼻梁镀上一道冷硬的光边。 “魏家虽是大族旁支,但还算守着那点可笑的规矩。族规约束尚在,行事便不会太出格。顶多强买强卖,吃相稍微顾及些体面罢了。大恶?他们有心未必有胆,有胆也未必有那份必要。” “至于邓家,” 她嗤笑一声,轻摇了一下团扇,“商字压顶的低贱商户,眼里只有铜板子叮当响。克扣几文工钱,短斤少两糊弄些乡下愚民,就是他们的胆了。压榨太狠激起民变?那可不是他们做生意的路数。欺男霸女没那份权势,也惜命得紧。商户嘛,求的是细水长流,安稳发财。” 紫莺听着,心下已明:“您是要区别对待?分化两家?” “自然。”沈嘉岁终于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紫莺脸上,简短有力,“打钟家,是铁板钉钉的事。至于邓家一只没什么爪牙、容易受到惊吓的耗子,用一用好过掐死。或许还能引出些别的惊喜。” 她的视线投向营帐区临时点起引路的炊烟方向,“去,叫姚墨立刻跑一趟,召新昌邓氏当家的老爷子邓茂仁,来这里见我。” “是!”紫莺拱手,转身疾步离去。 姚墨得了令,如同一阵风,骑着快马冲下了后山。 他径直来到新昌县城东那一片密集商铺区域。 邓家商号的门脸在这里颇显气派,只是此刻门庭有些冷清。 姚墨并未下马,只在门前勒住缰绳,马打着响鼻。 他对着迎出来的邓家管事发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县主令:邓家家主,即刻随我入后山大营商议要事。” 眼神锐利地扫过管事惊疑的脸,“立刻通传,不得延误!” 邓家商号二楼的雅间里,邓茂仁正端着茶盏,一双老眼盯着窗外。 最近新昌县的风向,变得比夏日雷雨还快。 钱家倒下,连同钟家都隐隐被架上了火堆,这感觉让他这只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脊梁骨发麻。 “啪嚓——”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将他惊得猛一哆嗦,手中的上好官窑瓷盏竟滑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老管事脸色煞白地推门冲进来时,正看到邓茂仁弯腰想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却抖得不像话。 “老爷!不好了!县主府的姚公子来了,就在楼下!说是县主召见您去后山大营……刻不容缓!” 邓茂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天灵盖,双腿一软,几乎是瘫倒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圈椅上。 “后山大营?”他气息都乱了,“矿、矿场?叫我去那里?” 钱家男丁就在那矿场里日夜煎熬,听说鞭子抽得如同下饺子。那地方在邓茂仁心里,早已跟阎罗殿无异。 “老爷!来不及了!”管事急得快哭出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那姚公子就候在外面等着,催命的阎王一样。脸色难看得紧!” 邓茂仁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躲?无处可躲。县主府的精兵早已牢牢掌控了新昌。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把我那件深色的、半新的绸衫拿来。”他声音嘶哑,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仿佛想去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深色的绸衫上了身,却丝毫遮不住他脸上的死气。 邓茂仁被扶着上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绝不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县主召见,是福不是祸。或许是看钱家倒了,有些商路需要人接手。对,一定是如此……”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给自己一点安慰。 后山,矿场的喧嚣越来越近,像一堵无形的厚重墙壁压了过来。 中军大帐深藏在喧闹矿场边缘的一片林荫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帘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艾草驱虫气息混合着隐约的檀香迎面扑来,反倒让惊魂未定的邓茂仁呛了一下。 “县主……”邓茂仁几乎是被姚墨引着,腿脚发软地踉跄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端坐在正上方主案后的沈嘉岁。没有笑,没有任何可以揣度的表情。 她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骑装,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盒子,眼睛看着掀帘而入的他。那目光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扑通!”邓茂仁两腿一软,直接扑跪在了帐内厚实的地毡上。 头死死地磕下去,额头抵着粗硬的地毡纹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草民邓茂仁……叩见……叩见县主大人!愿大人福、福寿安康,万、万事顺遂……” “行了。”沈嘉岁开口,打断了他的奉承。 “起来吧,邓老先生,这么大年纪,跪着说话不方便。” 邓茂仁哪里敢起? 抖得更厉害了。 姚墨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邓老爷子,县主命你起来答话。” 说着,托了一下邓茂仁的肘部。 邓茂仁这才像被烫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垂着头,弓着背。 县主越是这样看似平淡,他越是觉得那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吃人的獠牙。 “邓老先生这身子骨,抖得厉害。”沈嘉岁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是担心本县主召你前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愿看到邓茂仁肩头猛地一颤,才慢悠悠接下去,“也与钱家一个下场?” 邓茂仁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他双腿一软又要下跪。 “站直了!”姚墨低声断喝,带着威压。 邓茂仁强行绷住发软的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沈嘉岁看着他惊惧欲死的模样,唇角似乎勾了勾,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她没有再刺激他,反而语气放缓了些:“钱家是咎由自取,鱼肉乡里,恶贯满盈,天亦不容,所以倒了霉。邓家,据我所知,也就是生意人常有的那些市侩手段,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的大过。只要规矩本分,不生是非,新昌县自然有你们邓家一碗安稳饭吃。” 邓茂仁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立刻处死!县主说了安稳饭吃。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又跪了下去,这次却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 “谢……谢县主明察!谢县主宽宏!” 他语速飞快,几乎带上哭腔,“我邓家世代守法经商,小打小闹,不敢有半分逾越……草民愿献上邓家半副家财!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只要县主开口!草民只求一条生路!求县主开恩!” 只要能活命,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商人没了钱还能再赚,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钱?”一声清晰的嗤笑从案后传来,带着一丝无趣的意味,“邓老先生,你邓家那点浮财,本县主还不至于放在眼里。”沈嘉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邓茂仁惊愕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不要钱?那要什么? 沈嘉岁不再看他,而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个小小的木片盒子。“邓老先生,抬起头,看看这个。” 她说着,伸出素白的手指,随意地从那木片盖子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邓茂仁这才注意到,盖子里面似乎排列着一根根头部顶着个深红色小疙瘩的细小木棍。 第79章 二八分成 沈嘉岁捻起其中一根,捏住小木棍尾端,将那深红小疙瘩抵在盒子侧面那块同样深红的的长条平面上。 然后,她的手腕似乎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送,同时向下略斜着用力一擦—— “嗤啦!” 一声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摩擦声响起。 下一秒,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像变戏法一般,猛地从那小木棍顶端的红疙瘩上跳了出来。 那火焰是如此小,却又如此鲜明,在略显昏暗的军帐内骤然点亮,映照着沈嘉岁平静的眉目和邓茂仁骤然瞪大的双眼。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邓茂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跳动的火苗,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没有钻木取火的摩擦?没有火镰和火石笨拙地敲击?没有费力去吹那冒着烟的火折子? 就这么一下,火就着了? “此物,名为‘火柴’。”沈嘉岁随手一甩,那燃了一半的小木棍被她丢入手边一只盛了少许清水的陶碗里。 “滋”一声轻响,火焰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扭动着升起,一股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擦之即燃,随手取火。”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邓茂仁脑子里炸开惊雷,“本县主试制此物,正欲寻个稳妥的商家售卖。思来想去……” 她目光再次落到邓茂仁身上,带着点玩味,“邓家世代营商,新昌各处商铺众多,南来北往也多有交道。倒是能省下我不少麻烦。” 她拿起案上另一根同样的小木棍递给呆滞的邓茂仁,“邓老先生,试试?” “火……火柴?”邓茂仁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抖得厉害,几次才成功捏住那根火柴棍。动作僵硬得如同操控木偶。 他学着沈嘉岁的样子,笨拙地将火柴头抵在盒子侧面的红磷面上。用力擦!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发出一点指甲刮擦木片的细微声音。 “用力太过,亦不必太轻。”沈嘉岁的声音响起,“位置要正,速度要快。” 邓茂仁咽了口唾沫,手汗让他几乎捏不住火柴。 他换了个角度,更仔细地将火柴头对准红磷条,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向前快速一送、一擦。 “嗤啦——” 这一次,那微妙的轻响如此清晰。 一股微弱的青烟从火柴头冒了出来,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 但那火苗并未蹿出! “噗……”旁边侍立的姚墨似乎不小心笑出声,又强行憋了回去。 邓茂仁老脸涨红,如同刚出锅的龙虾。 这一次,他眼睛瞪得溜圆,全神贯注。 “嗤啦——噗!” 一道比之前清晰响亮得多的摩擦声爆开,橘黄色的小火苗几乎是带着欢跃的“噗”声猛地腾起。 火柴!擦之即燃的火柴!神乎其技!不,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物! “这……旷世神物啊!”邓茂仁捏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的火柴,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只需轻轻一划便是光明!便捷至此。火石火镰火折子……全是朽木烂铁!” 他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案几上火柴盒上。如同看到了传说中海上的龙涎香,矿山深处的狗头金。 “县主明鉴!此物若能行销天下……”邓茂仁激动得声音发颤,刚刚的畏缩懦弱一扫而空,只剩商人最本能的算计,“其利何止万千?十倍百倍利滚利,万贯家财,唾手可得!” 他看着沈嘉岁,几乎是拍着胸脯嘶吼:“此等神物交于草民邓家!草民就算肝脑涂地,倾尽所有商铺伙计之力!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新昌县所有店面!绝对铺满这火柴!绝无虚言!” “三个月?”沈嘉岁一直平静的眉梢终于微微挑了一下,那点变化落在邓茂仁眼中,如同神只降下旨意,“邓老先生好大的口气。” 语气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 邓茂仁枯瘦的手指紧捏着那根烧焦尾巴的火柴棍,硫磺味还在鼻尖萦绕,像是某种宣告。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财源都吸进肺里,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县主此物神异!不知,此神物造办,耗费几何?” 商海沉浮半辈子,账房的本能压倒了片刻前的惊吓。 成本是根子,根子稳了,上面才能开花结果。 沈嘉岁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火柴盒的边缘,那神情,像是在谈论后山一筐寻常石头。“此物,木梗用最寻常的边角料就成,削细便是。这盒板,用点不值钱的薄木片子粘合。费事的不过是箭头这些用料……”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透底,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硫磺为主,再混些旁的稀罕粉末。” 她轻轻一哂,“难在配方调和,火候时机。只要这关过了,耗材成本——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邓茂仁心尖上。 他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精光,脑子里噼里啪啦打得飞快:边角木料,几乎白捡。薄木片盒子,糊糊匠就成。硫磺?寻常矿里就有,量大价贱!剩下的那点“稀罕粉末”…… “县主!”邓茂仁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脱口而出,“草民斗胆!若将此物委于小老儿经办,刨去木料开剥、硫磺采买、人工削磨粘合、再算上运脚,这般细细算来,一大箱子散装火柴梗配齐红药,再分装入这等小盒。顶破天,一盒净成本,绝超不过四文钱!”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嘉岁,想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捕捉一丝肯定或否定。 沈嘉岁神色不变,只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邓老先生不愧是商行耆宿,眼力毒得很。” 这话,等于默认了他估算的八九不离十。 成了!四文钱的根子!这“火柴”,就是座挖不尽的金山。 他猛地往前挪了半步,急切的情绪如同煮沸的水,再也按捺不住。 “县主明鉴!既知根底花费,便要说这销路与定价!按商道常情——一盒成本四文,若要贩售,价若太贱,譬如定个五文六文……” 他用力摇头,甩出几点激动下的唾沫星子:“——那简直毫无嚼头!图什么?白折腾伙计?不够填塞牙缝的利,长久不了!若索价太高呢?定它十五文、二十文?那些个庄户人家,捏着几个铜板过日子,点个灶火点个灯都觉得割肉,如何肯舍这般高价买它?火石再麻烦,那也是祖祖辈辈将就用的便宜货。高价便是死路,东西再好也铺不进千家万户!” 他猛地击了一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草民愚见——定价当在十文上下最佳!比寻常火石高些,彰显此物神异便捷;又没高到离谱,咬咬牙,寻常百姓十日半月也舍得买它一盒。买了一次,尝到这立等可取的好处,那破火石就再难入眼。此为长久之计,走量摊开,那才是真正泼天的富贵等着!” 他一口气说完,脸颊因激动涨得通红。 沈嘉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邓茂仁那混合着极度兴奋和一丝忐忑的脸上。 她似乎在掂量他话里每个字的分量。帐内落针可闻,邓茂仁屏住了呼吸,只觉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八文到十二文……”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三下,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终,她唇角似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就按你说的,取其中数——定价十文。” 语毕,再无声响。 成了! 邓老爷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头顶。 十文钱一盒,成本四文,卖十文,一盒净赚六文。 新昌多少户人家?一日要点几次火?还有酒楼茶肆、工坊货栈……那会是何等滚雪球般的数目。 然而,沈嘉岁下一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 “分成么,县府出此物根本所在,自然是大头。”她声音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刀锋,慢悠悠地划下来,“二、八,我取八,邓家,二成。” 邓茂仁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他邓家只有两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邓家出铺面、出人手、出运力、出所有行销的关窍辛劳,最终只拿两成?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割肉放血! 可他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腥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两成?他脑子飞速地重新开始噼啪作响。一盒十文,成本四文,毛利六文。六文里县府抽走八成是四文八钱。他邓家得两成,是一文二钱。一盒只赚一文二钱? 不!等等!刚才脑子被怒火烧得有点糊。 县府拿的八成,是毛利六文的八成,也就是四文八钱!可这四文八钱里,县府已经把成本扣除了吗?是卖十文钱里县府直接抽走八文,还是拿走了毛利八成? 念头如同电光石火。 沈嘉岁要二八分,分的是什么?是毛利?还是纯利?她没提,但按这霸道脾性,极可能是按卖价十文钱来抽! 十文抽八成,那就是八文!落他邓家手里只有两文!还要再刨掉邓家这边所有的人工铺面运销成本?若真如此…… 邓茂仁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县府躺着收钱,所有的辛劳和风险都丢给邓家。最终他邓家跑断腿,可能还要往里倒贴铜钱? 不!不对! 县主说“分成”时,提的是“分”! 是分利!而“利”,按商道规矩,往往是去掉本钱后的盈余。 他刚才光想着买卖价格,却下意识漏过了这个致命关节。县府要的八成,极可能是毛利六文里的八成,那就是县府拿四文八,他邓家拿毛利里剩下的一文二。 至于邓家自己的那些人工铺面运销成本,那得邓家从自己这一文二里往外掏! 但一盒是只有一文二钱,可这东西一旦铺开,新昌十万户!每户只需每日卖出一万盒,哪怕每日五千盒,一盒一文二,一日就是六千钱。 一个月呢?一百八十贯!一年呢?两千一百六十贯! 这是稳稳当当的利。 邓茂仁牙关紧咬,短暂的心念电转不过数息。 他猛地抬头,挤出个异常恭顺谦卑的笑容来,声音洪亮干脆,如同打了鸡血:“好!县主圣明!二八分成!县主取八成!小老儿及邓家上下能为县主分忧,能代销此等利国利民的神物,实乃我邓家祖坟冒青烟!天大的福气!别说二成,就算是一成半成,那也是县主恩德浩荡!”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再次飞溅:“草民回去,立刻清理铺面,知会各柜大掌柜、各铺伙计!只等神物入市那日,我邓家所有铺面柜头,全都摆满火柴!日夜吆喝!十日之内,新昌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用!” 那副赴汤蹈火的模样,仿佛刚才心中那剜心剧痛般的算计和愤怒从未存在过。 沈嘉岁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直接道:“火柴厂正在赶工,囤足首批货才能上架,尚需半个月。” 邓茂仁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草民明白!备货要紧。半个月后正是初入秋,天干物燥,柴火最需之时。妙!时机正好!”他那样子,简直恨不得自己扛着铲子去厂里帮忙。 半个月?正好够他私下里再多塞点银子给各柜掌柜,提前“铺路”。 这机会,攥住了,就是邓家百年之基!丢了,就是灭门之祸! 他迫不及待地躬身:“若无其他吩咐,草民即刻便回城安排!必不让县主劳心半分!” 沈嘉岁微微颔首,挥了下手。 邓茂仁几乎是退着挪出了营帐,脚步因激动而有些虚浮踉跄,脸上却红光满面。 一出帐帘,外面矿场浑浊的空气混着汗臭尘土扑面而来,可他竟觉得无比清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了营门外自家小轿前,几乎是甩开了管事搀扶的手,猴儿一般地钻了进去,连声催促:“快快快!回城!即刻回府!” 抬轿的四个脚夫只觉轿子忽然变轻了,仿佛里面坐的不是个老人,而是一个欢喜得快要飘起来的精怪。 官道上尘土飞扬,轿子颠簸前行,里面却传出邓茂仁压抑不住的嘿嘿低笑声,夹杂着模糊的“发了……邓家……祖坟冒青烟……”之类的呓语。 抬轿的脚夫们面面相觑,只觉得今儿邓老爷,怕是活见了鬼,或者中了邪。 第80章 引荐 小轿一路疾行,日落西山时终于回到新昌县城东邓家宅邸门前。 管事刚搀着脚老爷下了轿,一个黑影就猛地从旁边的石狮子后面蹿了出来。 “邓兄!邓兄留步!” 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一种亡命般的慌乱。正是钟家的家主钟柏昌。 他两鬓已全白,短短几日不见,眼窝深陷,形容枯槁,显然钟家二爷被抓下狱给他带来的打击沉重如山。 钟柏昌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邓茂仁的手:“邓兄!县主找你何事?她是不是也要对我们动手了?要把我们其余三家斩尽杀绝?” 他的眼睛因恐惧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盯着邓茂仁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怎么看都觉得是回光返照,“她抄了钱家满门,抓了我家二小子,下一个不是你就是我!邓兄,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得联手!四大家族唇亡齿寒……” 他压着嗓子嘶吼,唾沫星子喷到邓茂仁脸上。 邓茂仁的脸“唰”一下白得像纸。 联手对付县主?这老匹夫疯了? 他现在怀里可揣着即将点燃全城灶火的巨大财路,县主允诺的活命富贵! 跟这眼看就要沉船的老东西联手?那不是自己往县主的刀口上撞? “钟老爷!”邓茂仁如同被烙铁烫了,猛地抽回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钟柏昌带个趔趄! “你胡言乱语什么!县主召我前去,不过是询了些商路治安事宜,体察民情罢了!什么联手?什么对付县主?我邓家世代守法,安分经营,只求温饱!绝无二心!你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快莫要再说。污了耳朵,害死我也!”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否认着,一边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生怕暗处有县主府的耳目,脚步慌乱地连连后退,直往自家宅邸大门里面缩。 “邓兄!你可是被吓糊涂了?”钟柏昌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嘴脸,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取代。 “懦夫!”钟柏昌朝着那即将合拢的邓府大门,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切齿的字,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哐当!”邓府大门在他眼前关上,隔绝了一切。 门内,邓茂仁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大门滑坐在地,冷汗这才如同决堤般涌出。 门外隐约还有钟柏昌不忿的低声咒骂,像阴魂不散的寒风顺着门缝直往里钻。 管家战战兢兢地来搀扶。 “滚开!” 邓茂仁猛地甩开管家的手,强撑着门板站了起来,脸上惊魂未定与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交织扭曲着,最终化为一丝强行压下的厉色,“关门!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无论谁来,尤其钟家的人一律不见!只说我得了急症!起不来床了!快!” 他跌跌撞撞往里面跑,脚步虚浮。 钟家?哼,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拿什么跟我的金山斗? 门外,夜色渐深。 钟柏昌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前,秋风卷着落叶抽打着他的袍角。 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邓家老管事匆匆落锁上闩的身影,听着那“咔嚓”清晰的落锁声。 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嚼出血来:“懦夫……呵……” 钟老爷子那辆青帷小马车,堪堪在魏府那扇黑漆大门前停稳,驾车的老仆刚跳下车,正待上前扣动门环。 平日里紧闭的大门却竟在这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条缝,探出个脑袋。 是魏府看门的老管事魏福。 “呦,钟老爷您来了!”魏福一见是钟老爷子,忙不迭地侧身出来,对着钟老爷子躬身作揖,“小的给您老请安。” 钟老爷子由小厮搀扶着下了车,目光只在虚掩的门缝里扫了一瞬,便落在魏福那张透着着急的皱脸上:“老魏头呢?我找他有要紧事商议。” 魏福那张脸上立刻浮起十分为难的歉意,腰弯得更低了:“钟老爷,实在不巧得很。您前脚后脚,只晚了那么半炷香!我家老爷,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被过路的听见,“被新到任的那位沈县主,差人火急火燎地请走了!县主的车驾就等在大门外,派来的人脸生得很,但那腰牌确凿,口气硬得不容推辞。老爷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披上外袍就上车了。” “沈县主?”钟老爷子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拢,两道深刻的竖纹清晰地嵌在眉心。 她骤然将魏老爷子“请”去,又唱的是哪一出?是为安抚魏家这地头蛇?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铁蒺藜,慢慢扎进他心头。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走。” 青帷小马车调了头,车轮压着石板路面发出单调的“碌碌”声。 …… 魏老爷子的马车驶近县主府营建的地界时,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依旧被眼前的景象暗暗震了一下。 这片曾经还算空旷的城西坡地,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声浪滚滚的战场。 赤膊的汉子们喊齐了号子,“嘿哟!嘿哟!”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地皮似乎都在跟着颤动。粗大的夯石高举起又狠狠砸落,砸在打好的灰土基础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巨响。 几辆运送木料和石料的沉重板车,在临时用粗砂石垫平的路基上碾过,车夫扬起的鞭声清脆如裂帛,混杂在鼎沸的人声中。 沈嘉岁那辆样式简约的青骢马拉着的四轮油壁车,在工地上几乎畅行无阻。 车辕停下,沈嘉岁先行下了车。她今日并未穿华服,只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色细棉布襦裙,只在袖口和领缘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几片竹叶,腰束得紧,显出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利落英气。 阳光穿过尘埃,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并非不耐,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 车门处传来一些响动,魏老爷子在长随的搀扶下,也踏着马凳下了车。 车辕搅起的浓重黄尘扑了个满怀,他用袖子掩住口鼻,下意识地咳了几声。 待扬尘稍散,他抬头望去,目光扫过工地这宏大的场面和那些不知疲倦的人影,老眼里掠过一丝清晰锐利的精光。 这速度,这规模,这劲头……魏老爷子心中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他混迹新昌数十年,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修建官衙宅院。 沈县主此番相召,断非寒暄客套。 魏家如今在这盘根错节的新昌县,又能落到什么位置? “魏老爷子,辛苦了。工地上尘大,招待不周,还请海涵。”沈嘉岁转过身来,目光像精准的尺子,毫不闪躲地落在魏老爷子脸上。 魏老爷子整了整略沾了尘土的袍袖,拱手还礼:“县主言重,亲临工地督造,劳心劳力,才是真正辛苦。”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沉静地迎向沈嘉岁。 “这边请,”沈嘉岁不再多言,侧身引路,走向不远处一片背风处。那里临时搭建起一处凉棚,棚顶铺着厚实的芦席,隔绝了大部分蒸腾的热气。 棚子里很简单,只放了三四把结实的栗木直背交椅,中间一张同色的方案。桌上连茶具都无,只在中心位置,压着一份显然才被打开不久的蓝色封皮卷宗。 沈嘉岁当先在一张椅上落座,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魏老爷子依言坐下。 沈嘉岁没有看桌上的卷宗,只是用指尖在那方案光滑冰凉的木面上轻叩了两下。 “咔哒、咔哒”,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击在心头。 魏老爷子抬起眼,正对上沈嘉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魏老前辈。”沈嘉岁的称呼里带着一种对长者的敬意,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与暖意无关,“钟二爷贪墨之事,府衙自有公论。新昌县丞一职,眼下悬空。兹事体大,关乎地方运转,需得尽快补上。” 魏老爷子眉毛纹丝不动,只放在膝上的右手指关节微微一紧。 他等着沈嘉岁接下来的话。他不相信召他来此,只是为了通知一声钟二爷倒了。 果然,沈嘉岁的目光像鹰隼般锁在他脸上,继续说道:“贵府在新昌县,根深叶茂。旁支所出,却是难得一门心思重教的。令郎魏恭,魏三爷,年纪轻轻已是堂堂举人功名,实属不易。魏氏一族的书香渊源,令人钦慕。” 魏老爷子浑浊的目光深处微微一闪。 他沉默着,静静听下去。 “然则会试……魏老前辈想必比本县更清楚。千军万马,只挤那一道独木桥。令郎才学固然出众,然年华也已不小了。科场之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蹉跎一年、两年,乃至十年,最终名落孙山、垂垂老矣却只余一身功名的人,你我见过,绝非少数。” 她的目光坦率而直接地注视着魏老爷子,没有一丝回避。“与其让令郎在京师那泥沼里一年年地蹉跎耗费、消磨才情心志,不如将这新昌县丞之职,这一方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柄担起。” 魏恭举人的身份,在新昌县官场,确是不可多得的资格凭证。 魏老爷子依旧端坐,那张如同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沈嘉岁也沉默着,她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张老脸,只是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指尖依然在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魏老爷子的喉咙深处,终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县主眼光深远,体恤晚辈。”魏老爷子开口了,“我儿魏恭,秉性端方,读过些圣贤书,也曾襄理过族中庶务。若得此职,既是用他之所长,也为朝廷,为我新昌父老出一分微薄之力。老朽,代犬子谢过县主厚爱提携!” 话一出口,空气中那无形的弦骤然松了一半。 沈嘉岁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悄然散去。 “好。”沈嘉岁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只是县丞乃要职,按朝廷规制,需得颍州州府定夺、签押文书。正式任命一日不下,便算不得落袋。” 她重新走回桌前,手指掠过那份摊开的卷宗:“魏家在颍州根脉深厚,主家更是执掌一郡,人望卓着。若由魏家老大人出面,向知府引荐魏三爷……”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魏老爷子,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魏老爷子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县主所言极是。事关朝廷规制,自当尽心竭力。老夫即刻归家,亲笔致书颍州家主。有家主美言,此事成算极大。至于燕县尉处……” 他略作停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深意,“举贤不避亲,能者居之。燕县尉的才干与铁面,正是新昌今日之福。老夫家书上,定会一并言明。” 他深知沈嘉岁此时最需要什么,投桃报李,毫不吝啬。 沈嘉岁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光亮闪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她唇边便浮起一抹笑意:“魏老前辈深明大义,处事周全。沈嘉岁,在此谢过。” 她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比方才更为郑重。 马蹄声声,踏碎了魏老爷子离开工地的烟尘。 时近正午,沈嘉岁的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刚拐入通往县衙的那条主街,前行了不过百来步,车夫“吁——”的一声勒住了缰绳。 前方,县衙门外那一片开阔的空地,竟然黑压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看!那是咋回事?”坐在车前横板上的侍女好奇地探出身,瞪大了眼看去。 沈嘉岁推开车窗侧帘一角。 日光刺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缝隙,只见县衙门前几级石阶上,立着数个身影。 为首那人一身寻常青布箭袖短靠服,身姿如雪中孤松,挺拔异常。正是燕回时。 他面色冷峻如冰岩,手扶腰间刀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群情激动的人群。 燕回时面前不远,两个挎着腰刀的衙役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一个跪趴在地上的粗壮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模样,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身黝黑的蛮肉,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眼神凶戾,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什么,像一头被摁住脖子犹自不服输的困兽。 第81章 厂房 “县老爷明鉴啊!”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老妪踉踉跄跄地挤出人丛,扑倒在石阶前,“青天大老爷!燕县尉!您要为小老儿做主啊!就是他!就是这挨千刀的贼骨头‘铁手孙’!他……他偷光了我儿媳妇临死前给我老婆子留下的那点子银镯子和棺材本啊!” 老妪声泪俱下,额头砰砰磕在青石板上,“那可是我儿媳妇的命换来的。他偷了去,我老婆子活不成啦……” “铁手孙!”燕回时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下周围的喧哗,“今日人赃俱获!当街行窃,拒捕伤人!嚣张至此,真当我新昌没有王法了吗?!” “呸!燕回时!你个小白脸子!凭你也想扒老子的皮?老子剁……剁……”那“铁手孙”梗着脖子,挣扎着还想放狠话,却被身后一个衙役用刀鞘重重砸在后腰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 燕回时嘴角向下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手终于离开刀柄,向前一举。 他身后一位书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当众展开,朗声宣道:“县尉堂谕!惯犯孙二保,绰号‘铁手孙’,屡行窃盗,危害乡里,经年捕而未得。今再度行凶被捕,人证物证俱在!其行窃拒捕在前,咆哮公堂在后,藐视国法,罪无可赦!着即——” 书吏的声音猛地拔高:“当街重责四十水火棍!枷号三日示众!以儆效尤!” “好!”一个汉子猛地举起手臂,爆发出炸雷般的一吼,“打得好!打得解气!这王八羔子早该收拾了!” “打!使劲打!燕县尉青天!为民除害!”人声如潮,层层叠叠地汹涌而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衙役们早已拖着两根碗口粗的水火棍上前。一人一边,将那“铁手孙”死死按在地上。紧接着,那沉重粗长的棍子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砸落! 棍棒落下如同雨点,沉闷的击打声与惨叫声交织,很快被淹没在人群雷鸣般的叫好声中。 “四十!还有三十七!” “打!打狠点!看他还敢不敢作恶!”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人群中,一个鬓角斑白的老者喃喃自语,眼中竟隐隐泛出些许水光。 旁边几个人闻言,纷纷附和:“是啊,多久没见着这么硬气的官爷了!” “燕县尉!这才是真给咱们小百姓办事的官!” 沈嘉岁的马车安静地停在沸腾的人潮外围。 她放下布帘,靠回车壁。 侍女悄悄观察着她,县主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之色,甚至连一丝欣慰的笑意也没有。 只有眼帘微微垂下,似乎在静听着那喧嚣下蕴含的东西。 良久,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她吩咐车夫:“等一等。” 门外四十棍打完,人声鼎沸久久未散。 沈嘉岁看看日头,估摸着里面也该是吃饭的光景,这才命侍女提了食盒,绕到县衙侧边一道不起眼的角门进去,径直向后堂走去。 推开门,里面却并非想象中的两人对坐,而是三人。 靠窗的方桌旁,坐着燕回时和常县令。 常县令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深色绸袍,正端着碗,小口喝着汤,脸上带着一丝强撑的疲惫。 燕回时则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箭袖常服,显然是刚处理完衙门外那场大场面,洗了手面回来。 另一个人则坐在常县令左手下首的椅子上,沈嘉岁认出是专管内宅文书并打理些后勤琐碎的幕僚赵先生。 饭桌上的气氛显然谈不上热络。 燕回时动作利落,筷子落处,只取离自己最近的两碟素菜,咀嚼无声。 常县令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桌上盘子里那条已见骨的鱼上,眉头锁着,仿佛心事比这盘中冷掉的鱼骨头还多。 赵先生陪着,小口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县令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菜肴摆放随意,显得有些潦草,只有一小盘颜色翠得发亮的青蔬显得尚可入口。 “回时,常大人。”沈嘉岁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几乎凝滞的寂静。 常县令一个激灵,手一抖,筷子尖端几粒米饭掉回了碗里。 他猛地抬头,脸上硬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哎呀,县主来了!快,快请坐!” 他局促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随在沈嘉岁身后的侍女手上那个红漆食盒。 燕回时也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沈嘉岁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那层处理公务时的冰霜稍有松动。 沈嘉岁目光在常县令脸上一转,又掠过桌上明显剩了不少的饭菜,微微一颔算是打了招呼,侧过身对着侍女示意。 侍女伶俐地上前,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新诱人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两荤两素一汤,并一碗喷香的白米饭,热腾腾地摆在了常县令面前那张空置的桌上。 “今日厨房炖了点儿热汤,清爽开胃。”沈嘉岁的语气自然寻常,仿佛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妻子送饭,“想着大人和回时在衙里忙碌,可能饮食粗糙些,正好顺路送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将几碟小菜从食盒中取出,摆放整齐。 常县令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连连摆手:“有劳县主费心,真是折煞下官了!”话语客气至极,身体却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既不敢凑得太近,也不敢显出太过明显的疏离。 沈嘉岁没有过多客套,只留下汤菜便示意侍女退至一旁。 常县令只得硬着头皮坐下,象征性地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蛋花汤。 汤色清亮,嫩黄的蛋花打着旋儿,青翠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十分开胃。 可常县令舀起半勺,送到嘴边,也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大人,汤可还顺口?”沈嘉岁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顺口,极是顺口!劳烦县主了!”常县令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几分,几乎有些刺耳。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燕回时,只见燕回时正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腩放到沈嘉岁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熨帖,那点清冷的煞气在妻子面前荡然无存。 常县令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堵得发慌。 沈嘉岁用小汤匙拨弄着碟子里的鱼腩,只略略尝了一口便放下。 汤碗袅袅腾起的热气在她沉静的面容前氤氲开,那双清亮的眼睛透过薄薄的水汽,落在常县令脸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适才去了一趟工地。巧得很,魏老爷子也在那儿看着县主府起建。正说起县丞出缺之事,倒有一人,很是合适。” 常县令手上汤匙猛地一顿,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魏老爷子?县丞? 沈嘉岁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他毫无喘息余地。 魏家旁支在新昌县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连主家颍州那边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竟然不声不响地和魏家搭上了线? 沈嘉岁仿佛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语气依旧平静:“魏家三爷魏恭,是正经科考出身,举人功名。论才学,足以佐理县务;论出身魏氏门第,通晓礼法;何况就在本县,乡绅风评一向颇佳。由他接任县丞,正合其位。”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在窗棂上投下灼热的光斑。常县令觉得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举人功名,魏家背景,乡绅风评——这三个理由,如同三根沉重的秤砣,他根本无力反驳。 侍女侍立角落,低着头,眼神却悄悄转动着;幕僚赵先生则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常县令猛地站起身,对着沈嘉岁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县主思虑周全,魏举人之才,冠绝新昌,确是填补县丞空缺的不二人选!下官今日午前就着手起草正式文书,即刻呈报颍州府衙!定恳请府台大人,早日核放批文!” 沈嘉岁微微颔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如此,就劳烦常大人了。公务繁忙,大人请便,我与回时也告退了。” 说罢,她与燕回时先后起身,没有再多看那几乎钉在原地的常县令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 城西那片原本荒着的坡地,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几排簇新的青砖厂房整齐地立着,青瓦覆顶,墙壁砌得密实又高挺,还带着刚垒起来时泥浆和砖石特有的味道。 厂房前后都开了宽阔的门,装上了整扇厚实的松木板,漆了深桐油,还没干透,在日头下微微反着深色光泽。 人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嗡鸣的响声,像几十只纺车一起开动,又夹杂着不少女子的讲话声。 这是女工们的声音。 她们穿着统一发的粗布罩衣,裹着头发,一队队从不同的门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厂区四角立起角楼,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若眼尖,偶尔能瞥见上面立着巡守的壮丁。 沈嘉岁站在库房那扇对开的厚重木门前,手抚过门板上新打的黄铜门环。 在她身边站着的是这次负责火柴厂工事的大管事姚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皮肤微黑,眼神却亮得很有神,正恭敬地汇报着厂里情形。 “县主,库房最要紧。按您吩咐,修得格外坚固,就这一扇门。里头按隔间分开放置,”姚墨声音不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画,“靠着东头最大那块儿码的是粗柴火,预备着厂里烧水、烧热风洞房都要用。旁边靠墙堆的是才从码头上卸下的磷矿石,用油布盖着,防潮。硫磺堆也分了两块,一边是成块成块的毛石,带着杂质,另一边是些初筛好的硫磺碎屑。再隔间放的是黏土、胶粉、细蜡、锉石粉这些配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库房这边,从码头运货入库盘点到按单子往各区出料,只安排了我最信得过的三个老兄弟轮流盯着,都是家里好几代跟着沈家做事的,账目上,错根针也不行。” 沈嘉岁点点头,推开了库房大门。一股浓烈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矿物的生涩、硫磺特有的刺鼻、干木柴的尘土气以及油布的桐油味,直冲口鼻。 库内宽敞高大,一排排堆满物的木架贴着墙。几个短衣打扮、腰间挂着各色仓库牌子的人正低头忙碌着清点堆垛。 离开库房,沈嘉岁转向旁边的厂房。每一座厂房上都钉了块小木牌,写着字。 “红磷提取间”的木牌是深红色的。沈嘉岁没进去,只在紧闭的门窗外扫了一眼。里面人影晃动,隔着门都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和器皿偶尔碰触发出的轻响。 门口坐着一个身板精壮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短打,但神色机警,眼神锐利地扫着每个靠近的人。这是沈家一个三代家生奴仆,专门选了守这里。 看到沈嘉岁和姚墨,那汉子立刻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礼,但并不言语。沈嘉岁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这里是核心中的核心。 “硫磺提纯间”就在不远处,门口守着的人神色相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戒备。 其他的厂房倒是敞着大门,一片热火朝天。 “火柴棒制作间”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案台,案边竖着些木头架子和挂工具的铁钩子。七八个女工分成两拨操作,动作麻利。 一拨人熟练地握住刨刀,将一根根切割好的杨木条块推着往前,“滋啦”一声轻响,刨花翻卷落下,露出里面细腻笔直的木头方棍。 另一些女工则握着细砂纸,快速地打磨着木棍的边角,让它们光滑无毛刺。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粉末的清新味道,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锯末。 做好的火柴棒被堆放在案台另一头的小木箩筐里,渐渐堆高。 “火柴头制作间”的气味就全然不同。 两张长条大案子占了中央,上面摆着陶钵、小铜勺、小秤。十几个女工分成小组在忙碌,有人将细如灰尘的硫磺粉小心倒入陶钵,有人则谨慎地将磨得极细的红磷粉称量出分量加入,旁边还有人负责倒黏稠的鱼骨胶水、或是搅动一种黑黢黢的焦木炭细粉…… 几种不同的粉末和液体按特定顺序在陶钵里被慢慢搅合成浓稠的药泥。这些药泥接着被旁边的女工用小木刮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火柴棒的一头尖上。 第82章 去遂川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药味混合着胶水的酸味。 紫莺正叉着腰站在一个大案旁,她穿了件湖蓝色的窄袖夹袄,额头光洁,眉头却紧蹙着:“刘嫂!你那手上的汗!沾湿了还没干透的火柴头,药粉吃不住木棍就白做了!旁边小桶里有干布,沾了手气药水立刻擦干净!下一钵!” 被她点到的那个中年女工脸一红,慌忙丢下手里刚抹好的几根火柴,赶紧去擦手。 紫莺目光如电地扫过全场,又快步走到另一端,抄起一柄小巧的铜锤在一个捣磨钵的边沿“当”地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明显:“磨粉的!看到我放的这块铜板没?厚度!捣到这个薄度才够细!再偷懒磨粗了,你自己吃这一天的工钱贴补买料!” 女工们个个屏息凝神,动作更快了些,没人敢抬头。 紫莺是沈家得用的大丫鬟,说话很顶事。 “火柴盒制作间”相对安静些。二十来个女工两人一组,围着稍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切好的薄木片、裁成条的硬纸片、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糨糊。 她们灵巧地将木片弯折成窄窄的底盒形状,将纸片卷成细长的内匣,接着把内匣仔细地粘到底盒里,最后又在外层贴上画有简单缠枝花样装饰的彩纸。做完一个就放到旁边慢慢堆高。 “组装包装间”里人来人往。女工们流水作业般从前面几个地方运来的箩筐里取东西:一箩筐糊好的火柴盒,一筐打好火柴头的火柴棒,另外还有装着扁扁摩擦纸片的匣子。 有人先把硬硬的红纸裁成巴掌大小的小方块,作为摩擦片;有人小心地将几十根火柴棒拢成一把,根部对齐;有人把火柴根一把把放进火柴盒的纸匣内层码好;有人再将摩擦片仔细粘在火柴盒外侧一个预留好的位置。 很快,一盒盒用硬纸封口包好的成品火柴就堆放到屋子一角的大木箱子里。半夏——沈嘉岁的另一个得用丫鬟,穿着淡紫色比甲,正领着两个丫头在那里清点核对装箱数量,手里的账本飞快翻动。 厂房之间的地上挖了浅浅的引水沟渠,确保厂区干燥。除了关键工序的屋子外,其他地方的门窗都敞开着通风,夏日的风卷进各种气味,又带出沉闷的劳作气息。 工人们各安其位,才短短三天,大部分人手上动作已有模有样,少了初时的生疏忙乱,效率一天天提了上来。只是空气里依旧绷着一股紧张的弦,谁都不敢懈怠。 看完各间,沈嘉岁回到了用作厂部核心的那间青砖房。 这里相对简单,一张大书案对着门,墙边有几个装着卷宗的大木柜子,以及供往来主事坐的几张方凳。姚墨跟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外面的嘈杂声立刻小了不少。 沈嘉岁没有坐下,手指随意地搭在窗沿上,目光透过窗纸的微光看向外面人影晃动的厂房。语气平淡:“紫莺和半夏,辛苦了。火候抓得不错。尤其红磷和硫磺那两处,守门的,安排得极好。” 没有具体夸奖谁,但这份安排认可已足够份量。她微微侧首,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姚墨:“工人们上手比想的还快些。眼下,日产量能有多少了?” 姚墨挺直了背脊,早有准备:“回县主,小的刚点验过今日上午的交箱数。不算火柴盒耗损的空档,半日工夫,单是火柴棒出来四千三百把有余,药头这边跟得上,组装包装那边也快。唯独……” 他话锋一转,脸上刚浮现的一丝振奋被忧虑盖过,眉头习惯性地拧起:“唯独火柴盒的糊制!人已是不少了,可每日只能出小一千盒。算下来大半月要赶出五万盒火柴来应对各县商号的订单……”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缺口太大!照眼下这个糊盒进度,铁定是堵不上后面组装包装的大窟窿!” 沈嘉岁目光没有收回窗外,指尖在硬实的窗棂上随意地敲了敲。 “火柴盒……”沈嘉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是所有环节里最没门槛的。裁纸、折木片、打糨糊、粘糊。找个识点数的巧手妇人,教一刻钟,保准比里头那些才开始做的还快些。”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姚墨那微黑但紧实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错愕的神情。 “新昌县周围多少村子?多少半大孩子?多少农闲在家的婆子媳妇?更不必提那些手脚灵便的老头老太太。只要手能动,眼睛不花,哪样不能把木片纸片糊到一处?” 沈嘉岁一步步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支细杆毛笔,在空白的账册背面写了几个字,又用笔尖点了点。 “分包出去。”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抛出。 姚墨眼珠子倏地瞪大了。分包?把最紧要的盒子交给厂子外面那些摸不清根底的乡民?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这个急弯,嘴巴微张:“县主,这可是火柴最后成包的东西,万一糊得不牢靠,散在路上可怎么办。” 沈嘉岁看他一眼,放下笔,声音里不带半分动摇:“账不会算?招来的女工一个月包吃住工钱多少?村里那些老人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按件算工钱,糊多少个合格的盒,给多少钱。手快的手慢的,一应了然。厂里六七个原先糊盒子的女工,手脚麻利,都认得些字,转成质检。在厂门边搭个凉棚,专收盒子。谁送来,当面打开查看!糊得歪了、纸没粘牢、内匣变形的一律打回!只有糊得端正结实的,按数当场现结铜钱!这叫分工!懂么?” 她盯着姚墨。 “十个火柴盒一文钱。”沈嘉岁直接亮出关键。 十个盒子才一文?姚墨心算的速度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村中小童,一天认认真真糊几百个松松的!就算慢,一天一百个也有十文钱!城里买个烧饼不过一文。 乡下地方,一文钱能换两个鸡蛋!对那些整日里没活干只能缝缝补补的老人孩子,简直是平白落下的大馅饼! 他心里的疑虑像冰块碰着了滚水,飞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法子绝了!省下了多少工钱伙食! 沈嘉岁见他眼中光已变,知道听懂了,继续道:“紫莺那边你今日就选人,明天就把糊火柴盒的标准教出来。越快越好!让她们六个人,带好验货的尺子和签收的印泥明早就去各村,把话给我透明白——愿意糊的,自己想法子弄糨糊,木片纸片材料我们定好尺寸分包给各村头,按数按价给。告诉他们,只要糊得合格,十盒一文钱,当场兑付,绝不拖欠!” “是!县主高见!实在是高!小的立刻去办!包管不出三日,各村的盒片材料就能分放出去,一周内必有盒子源源送来!” 姚墨声音洪亮,之前的愁容一扫而光,几乎是摩拳擦掌。 他脑子极其活络,念头刚转到这里,忽然福至心灵,眼睛又陡然亮了一度:“县主!那火柴棒呢?只是打磨棒子,除了木材要好些,也只需要去皮、刨方、截段、磨光……动作都简单!是不是也可以……”他试探着说了一半,眼神热切地望着沈嘉岁。 既然糊盒行,做火柴棍行不行?这里面节省更大!买木头远比雇人磨棒子便宜多了!只要木头给出去是截断成小块,根本不怕泄露! 沈嘉岁这次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窗边,看向厂房外堆放着的那一摞摞尚带树皮的杨木段。 火柴棍看似简单,但木头的松紧纹路、磨制的粗细光滑程度、有没有毛刺小节疤……都影响最后擦火的手感和成功率,也直接关乎火柴的口碑。 糊盒子糊得差点,最多散了难看。棍子要是用了纹路粗、易断易裂的木头磨出来,火柴头擦上去都吃不住劲,那就是砸招牌的破烂玩意。 “可以包。”沈嘉岁这三个字吐出,姚墨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但木头——必须给我挑最细密的杨木料!尺寸分割有讲究!厂里留最老道的木工头,专做锯断、粗刨的粗活,把木料打成固定大小的小木方。下发给村里人做的,只限细打磨抛光。” 沈嘉岁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姚墨,“这事你亲自盯!每一批分发出去的木方,都给我按规按量印好记号!收回来每一捆火柴棒,质检的人给我一寸寸地摸!看纹路!摸光滑!掰弯试试韧劲!有任何发脆不牢靠、毛刺喇手、磨痕深的——一整批全数退回!做这事的工钱按件计,但要压低。给得不如糊盒子多,明白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牌子,是一根根火柴堆起来的。木头棍坏了口碑,后面的火头药配得再好,也是白烧银子!” 姚墨脸上的喜色立刻被严肃取代,他用力抱拳躬身:“县主放心!小的拿脑袋担保!木料来源分派、分发定规、验收标准,小的亲手抓,绝不让一根滥竽充数的木棍混过关!” “去办。”沈嘉岁挥挥手,重新看向窗外厂区喧嚣的烟火气。 姚墨再次躬身行礼,脚步又轻又快地带起一阵风,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忙乱的人群里。 沈嘉岁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库房那边那道厚重的门被两个家生子从里面仔细合上,沉重的门栓在铜质的滑轨上发出厚实的“咔”一声闷响。 接着,就是两把黄铜浇铸的巨大挂锁被小心地扣了上去,锁舌入扣发出“啪嗒”两声清脆的撞响。两把钥匙分别被那两个家生子谨慎地收进了贴着的牛皮暗袋里。 …… 日头刚偏西,县衙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人声鼎沸。 风从人群头上刮过,挟裹着热汗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的期盼。 不同工地的工人们——盖府邸的、平路基的、垒火柴坊泥墙的、甚至几个脸膛被未散尽的烟火气熏得微黑的初代火柴工都挤在一处。 沈嘉岁站在临时用几条长条凳拼搭起的矮台上,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看着底下攒动的脑袋,一双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都看着她。 “诸位!”她提高声音,那声线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把四下里的嗡嗡议论声压了下去,“刚开工的煤矿、火柴坊、冶炼炉子、还有修往府城的官道,一处处都少不了你们出力,我心里有数,工钱分量,一日二十五文,颍州境内绝无拖欠!” 这话像滚油里溅了滴水,人群中发出一片认可的低吼,“好!”“县主敞亮!” 更有人吼叫着补充。 待声浪稍歇,沈嘉岁才抛出后面的话:“眼下,还有另一桩紧要的事体,需得召集至少一百位精壮能干的兄弟,去趟遂川县。” 话一落地,人群顿时静了一瞬。 遂川! 那是颍州治下另一个县,隔着山绕水,坐马车也得小半天工夫。 人群后面几个汉子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开:“去遂川?那不是要住外头?婆娘娃娃咋整?” 忧虑清晰地写在许多人的眉间,背井离乡,总是沉甸甸的。 沈嘉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遂川有座山,里面埋着咱们往后离不了的宝贝矿石。那地方,远是远了点。”她顿了顿,清晰地抛出价码,“但凡自愿去遂川采矿运石的兄弟,每月加领二百文钱,算作路途辛苦的补贴!” 人群里立刻起了更大的骚动,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二百文!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不止于此,”沈嘉岁语速平缓地加码,“遂川那边营盘初立,锅灶未开。每日两餐的饭食,咱们颍州另补每人十文钱!你们自己动手开伙也好,找当地店家打尖也罢,这十文足用!” 有人立刻掰着粗大的指头算起来:“乖乖!一日二十五文工钱,再加十文饭补,这就是三十五文!一个月三十天,光这就一千零五十文!再加上二百文的补贴…” 算到关键处,这人猛地扯开喉咙,那声音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娘咧!能有一两多银子哪!” 一两多银子! 刚还在念叨婆娘娃娃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了,彻底消失在带着兴奋的喧哗里。 许多双眼睛放光,比正午的日头还炽热几分。 背井离乡?那点担忧在实实在在的雪花银面前,立时显得轻飘飘的。 第83章 炼钢 人群中爆发出更高的声浪: “算我一个!” “我身子骨硬邦邦的,县主,我去!” “在哪按手印?赶紧的!” 看着瞬间点燃的热情,沈嘉岁嘴角微微一勾,那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管事沈盛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人堆边缘支起了小桌,准备记名字。 人群仿佛被一块无形的磁石强力吸着,汹涌卷向那张小桌,竟形成一股涌流。有人挤得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只拼命往前凑,唯恐错过这份天大的好差事。 一个时辰后,喧嚣渐渐沉落。 沈盛拿着长长一卷名册小步跑到沈嘉岁面前,喉头滚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禀县主,报名拢共一百八十五人。” 这数目远超计划的一百之数。 沈嘉岁脸上却不见波澜,只淡淡点头:“好。选一百二十个体力最盛的先行过去开局面。剩下的六十五人暂时留用本地,各处都缺人。这缺口,你再立刻着手招人补足。” “县主…”沈盛捧着那名册,只觉得手上薄薄的纸卷重得坠手,他没忍住,“这头一年,又是修路又是建厂又是挖煤的,库房里的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流啊!每多招一个人,就是一笔钱粮……” 后面的话在他嗓子眼里卡住了,可那眉心深刻的川字纹,诉说着无尽的忧惧。 沈嘉岁从矮台上跳下,拍了拍裙角沾上的尘土,动作利落:“沈盛,这才刚刚开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喧嚣的人群,投向了新昌县边境的方向,“阎王山底下埋着煤山,那才是真正开始用人的地方。到时候,只怕今天招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塞那矿洞的窟窿。” 她不再多言,转身往衙门里走去。 晚膳的饭食香气已袅袅飘出。正待抬脚迈过那黑沉沉的门槛,一阵急促得仿佛要擂破人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炸雷似的在衙门口刹住。 “县主!”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翻身跃下马背,是燕回时的贴身亲卫燕祺,跑得额角全是密汗,脸色绷得像开刃的刀子,“爷请您立刻动身!阎王山那边!有要物请您亲眼见证!” 阎王山。 那三个字像冰水兜头泼下。 沈嘉岁眸底最后一丝刚散去的凝重瞬间重新凝结。 阎王山,颍州人口中的绝地,瘴疠横行,豺狼虎豹出没,寻常百姓宁肯绕道百十里也绝不沾边,燕回时却因发现了那里的铁矿,硬是扎了进去,甚至在里面立下了秘密根基。 若非万分紧要,他绝不会在此时动用贴身亲卫飞马传信。 没有半分迟疑,沈嘉岁疾步奔向燕祺牵来的另一匹马,飞身而上:“带路!” 勒紧缰绳,两人两马冲上官道,朝着西南那片传闻中被死亡笼罩的山峦疾驰而去。 暮色已四合,远处的阎王山,黝黑的巨大山影仿佛从大地尽头拔地直插进昏黄天际线的利齿,在残阳垂落的最后余光里透着一种狰狞。 越靠近山脚,天色暗得越快,原本还能勉强视物的山道,如同被浓墨一层层晕染加深,路旁的草木影影绰绰,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沈嘉岁下意识地一夹马腹,战马喷着白汽,脚下更快了几分。 她记得清楚,月余前她第一次硬着头皮陪燕回时进山探查矿脉,那种阴冷刺骨的毒雾,几乎瞬间就能让人头晕胸闷,宛如窒息。 “当心脚下!”领先半个马身的燕祺猛地勒缰,马匹嘶鸣着原地踏了几步。 他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更显稠密的黑森林,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锐利如鹰,“前阵子瘴气厉害,爷用了法。” 他指着左边靠近山谷的陡坡。 沈嘉岁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模糊的夜色里,能看出那片山坡有大片树木被砍伐殆尽,露出光秃的地面,如同在连绵起伏的暗绿绸布上撕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豁口。 夜风似乎正毫无阻隔地穿过巨大的缺口,呼呼作响,直吹而下。 “爷说砍树通风,能通阳气,化解瘴毒的根基,不让那阴湿腐败的邪气淤积纠缠。”燕祺解释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敬,“前几日雨雾最浓时小的上来禀报,果然呼吸顺当了许多,虽还有些头晕乏力,但绝不像当初那样,恨不得把心肺都咳出来。” 沈嘉岁借着燕祺手中火把摇曳的光芒,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道人为开辟的风口,默默点头。 这就是燕回时脑子里那些“格物”之学的手段,看似简单粗暴,竟真能对令人束手无策的绝地瘴疠产生奇效。 马匹沿着新修却依旧陡峭的山路逶迤上行,山风灌顶,带着山中特有的寒气和草木气息,却没有那种沉沉的的腐味。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了些许。 小半个时辰后,总算攀到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坳地。 一个颀长的人影早已候在矮墙豁口处张望,长身玉立,正是燕回时。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岁岁!”见沈嘉岁的身影从暗路上显现,燕回时立刻大步迎上,不顾旁人,一把牢牢地抓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腕,他的掌心灼烫有力,“来!”他眼中那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兴奋,让沈嘉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加快。 不由分说,燕回时几乎是半拽着沈嘉岁,穿过其他几间黑黢黢的空石屋,径直走向鼓风声最响的那间。 一推开门,一股热浪裹挟着细微却刺鼻的铁腥味、煤烟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石屋中央挖了一个简易的浅坑火塘,塘中火焰正炽烈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一个粗陶罐,形同小炉。 一个只穿着赤膊短褂的工匠大汉,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被跳跃的火光染红,正汗流浃背地握着木柄长杆,用尽全力地来回推拉着一架看起来极其笨重的皮质风箱,每一次发力,铁皮进风管都发出沉闷的嗡鸣。 “稳住火!稳住!”旁边一个头发胡子都带着炭灰、神情精悍专注的老工匠低声吼着,眼睛死死盯着陶炉罐口跳跃的火星颜色,“快了!” 屋角阴影里堆放着一堆已熔炼出来的金属锭块,乌沉沉没有光泽,是铁无疑。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角落一摊东西。那是一些形状奇异的黑色石块,还杂着些灰白色的粉末残渣——正是沈嘉岁前日才运回来的第一批遂川磷矿石。 燕回时顾不上细看,他锐利的视线在屋内一角扫过,一个石架上静静躺着一件被破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体。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麻布。 刹那间,沈嘉岁瞳孔骤然一缩。 那绝不是她熟悉的、颜色乌沉暗淡的熟铁条,也不是她曾在官库图册上看过的、透着灰白冷光的铸铁。它躺在那里,形制简约朴素,没有护手,剑身直接延伸为握柄,表面尚未经过打磨,却已经透出一种极其冰冷的质感。 不同于熟铁的黯淡或生铁的灰败,它在火塘跃动光焰的映照下,竟隐隐折射出一种深沉致密的光泽。表面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锻造锤打后留下的不平整纹路。 “成了?”沈嘉岁的声音低到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成了!”燕回时应声如雷,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双眼如电,一把抄起那柄剑,剑柄上传来的分量感沉实异常,远超同等大小的熟铁兵刃。 “都闪开!”燕回时低吼一声。 火塘边的老工匠和鼓风的大汉显然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屋角,眼睛却死死盯住燕回时和他手中的剑,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燕回时目光横扫。墙角堆着一大捆粗大的铁链,应是当初运送沉重铁锭时的缚具,由一条条足有成人拇指粗细的生铁熟铁混合链环扭绞而成,色泽斑驳乌暗,每一环都沉甸甸的。 没有一丝犹豫,燕回时双手握紧那柄粗砺钢剑,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力从脊生,贯注双臂! “嗤——” 剑锋撕裂空气,声音竟是如此的干净、锐利! “铮——” 火光爆闪,火星如同无数烧红的铁屑骤然喷溅。 整个简陋的石屋瞬间陷入死寂。 沈嘉岁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一声“铮”鸣仿佛不是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最深处。 燕回时缓缓放下手臂,微微喘息着,手中那柄尚未打磨的钢剑在火光下显出幽深流动的冷光。 他猛地转回身看向沈嘉岁,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岁岁!成了!真的成了!这就是‘钢’!无坚不摧的铁中精魄!” 沈嘉岁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腥与火焰焦灼的气息。她疾步走到那断裂的铁链前,毫不犹豫地弯腰,指尖抚上那光滑得惊人的切口! 冰凉,坚硬,锐利感直接透过指尖皮肤刺到神经末梢! “呼……” “熟铁,挡不住它一下?”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挡不住!”刚才那退开的老工匠嘶哑着开口,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力气都在这一声回答里,“老汉打了三十年铁!熟铁生铁、灌钢炒钢都摸过!这等刚硬锋锐,别说一下,就是十下、百下,寻常铁甲也怕是要给捅穿了!” 沈嘉岁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钢剑断口上微微一顿。豁然开朗! “铁矿!”她猛地抬头,视线锐利如锥,直刺向燕回时,“要快!要用尽一切手段!把整个阎王山地下,能挖到的所有铁矿,全部挖出来,一丝也不能遗漏!” 她急促地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加速的声音,对着角落里的燕祺和其他早已惊呆的护卫下令,语速快得惊人,“传令!告诉沈盛!” 那些护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应命:“是!县主!”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一堆耗费了巨大人力才初步运来的磷矿石,声音斩钉截铁:“还有遂川那边!挖出的磷石,就地搭棚,日夜不休,优先送入阎王山!” “银钱、粮食、人手!不计代价!所有资源,向此二处矿藏倾斜!给我砸进去!” 角落里的老工匠张了张嘴,浑浊的老眼看向燕回时身后一个简陋木架上摆放的数样古怪物件,那是被冶炼出的纯铁块、加了磷石精炼后的半成品“生铁”、几块形同废渣的失败废料,还有刚才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渣滓。 他犹豫着开口:“主家……这新法虽得了神兵之锋锐无比,然铁水淬炼之中,损毁极多。比起从前的老法子煮铁出渣再灌钢,耗费的煤石、铁胚、功夫,远超数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那截断裂的粗铁链上,后半句话像被什么堵住了,嗫嚅着难以出口。 败家?耗损巨大?是的,跟那些法子比起来,简直是吞食金银。 但当见识到那一剑劈断粗大铁链的绝对锋锐。这“败家”二字,还能说出口吗? 沈嘉岁也看了那断链一眼,只一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花!只要炼得出这钢,花多少银钱都值得!铁耗损多少,我们就采多少矿!人手不够,我立刻从遂川再调!不够就再招!再难也得给我炼出来!这是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岁岁说的对!”燕回时重重一步踏前,“耗损大只是第一步!矿藏、燃料、流程规制、匠人手艺,一切皆需反复琢磨,熟能生巧!只要功夫下够,这炼损耗,定能降下来!但方向绝无差错!钢,就是钢!” 他举起手中那柄犹带粗糙锤痕的长剑,剑尖直指矮墙外沉寂漆黑的群山,“这便是往后劈开荆棘,撼动风云的依仗!” 石屋角落里最黑暗处,一个负责把守冶炼屋的年轻亲卫,之前目睹炼钢全程都没眨一下眼,此刻却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骤然又沉寂下来的氛围里异常清晰。 他眼神惊恐地扫过地上的断链,又看看燕回时手中那冰冷的剑锋,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涌上最直白的念头:倘若方才,劈的不是铁链,而是颈骨…… 他甚至不自觉地伸手,快速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一阵夜风从石屋没有门板的豁口灌入,摇曳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第84章 剿匪 沈嘉岁忽然抬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和矮墙的遮挡,望向远处山脚下黑暗里隐约浮现的颍州县城轮廓。 “回时,”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在这寂静中带着金属的铮鸣回音,“钢剑现世,是双刃之器,可斩荆棘,亦会招豺狼。炼钢之炉,不能再点第三处。阎王山这里必须封得更严,守得更死。” “县衙新募的那些人手,恐怕不够。”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隐晦的忧色,视线扫过石屋内那几个燕回时带来的心腹亲卫。 燕回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手中这把剑的真正分量。 朝廷的矿山专营铁律如同悬顶利剑。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收得更紧,指关节处的皮肉绷得微微发白:“我懂。此处,只进绝对可信之人。火耗用料,所有痕迹必须完全抹平,让它烂在这座阎王山里!” 那话里的森冷,比剑锋更利。 他顿了顿,再开口:“我设法再抽几个忠勇可靠的带过来,全是军中百战老卒,口风比死还紧!炼钢工坊,从现在起,只留眼前这三个人!” 他刀锋般的目光掠过老工匠、鼓风大汉和另一个负责添加燃料的辅工,“加外头轮班放哨的三个亲兵,死守这座山坳。他们六人往后月例翻五倍!家小,派人接出原籍,集中安置,由你我亲信看顾!” 这已经不是信任,而是以巨利和家眷性命为双重筹码的捆绑。 “县里那边……”燕回时突然压低声音,“新招人手混杂,近来修路扩产工程浩大,往来频繁。我隐隐听到些风声,说颍州新昌动静太大,怕已经有外面的耳目混进来了。” 沈嘉岁眼神猛地一厉! 风声? 宁信其有! 火光在她眼眸深处爆开两点惊心动魄的亮芒。 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对上燕回时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字字如铁: “再快些!招兵买马的速度要更快!” …… 暮春四月的太阳毫无暖意,带着后山特有的潮气,冷冷地挂在树梢。 深埋地底的矿道入口,粗壮的原木撑住犬牙交错的岩层,勉强辟出一方供人弯腰进出的黑洞。 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从幽深的洞内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监工老冯杵在洞口,黧黑的脸膛绷得死紧,眉头拧成了疙瘩。 眼下一班刚放出来,稀稀拉拉走出来十来个人影。统一的赭色囚衣早已破败不堪,糊满了矿石的黑灰和汗泥。 他们步履拖沓,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露出的手臂脖颈上,鞭痕与烫伤的疤叠着新创。 有人扶着洞壁剧烈咳嗽,瘦得见骨的身板几乎要抖散架;有人走到稍亮处便虚脱似的滑坐在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微弱。 老冯从腰间解下硬皮做的水囊,砸在离他最近的囚徒身边,溅起一小片泥水。 “喘够了就赶紧灌两口!二班的人给我顶进去!”他哑着嗓子吼,吐字像沾着铁锈渣,“瞧你们这瘟鸡样,干到年底也刨不出县主指定的数!” 洞深处拖出来的几筐铁矿石,色泽黝黑,分量沉重,孤零零堆在洞口旁的棚子下。 这点分量,砸在老冯心头沉甸甸的。统共就这四十来个半死不活的重罪囚徒,没日没夜地轮班熬,人眼瞅着一个接一个地倒,能抡得动铁镐的越来越少。 每日的产出像被戳破了的水袋,只流得出可怜兮兮的一点。 这么熬下去?矿事迟早要塌! 矿事塌了,他这个监工还能活?老冯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散碎石块,碎屑迸飞。 …… 县主府正厅一侧的书房,门窗紧闭,沉水香清冷的木质芬芳在空气中静静盘绕,却压不住书案后那股无形的焦灼。 府衙批回来的公文卷宗,新昌县衙递上的新垦田亩图册,还有摊开的颍州山脉河图……各类书卷杂在案头堆出小小山丘。 沈嘉岁端坐案后,一身家常的玉兰色对襟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松绾着。 她微微垂着眼,一手支额,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面前摊开的那张薄纸——那是矿上的急报文书,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人力告罄! 她心里如同绷紧了一张无形的网。 “死刑犯…”沈嘉岁喃喃低语。 州府大狱里最不缺的就是该斩的家伙。用他们?人够,也够狠,可那是活人的口! 州府大狱里管着多少只眼睛?多少张嘴?从死囚牢硬调到她沈家的后山开矿?这步子迈得太大,稍有不慎,那网便会彻底崩断。 铁矿的消息,绝不能在此时漏出半点风声。 指节叩击桌面的声响骤然停了。 自家的人呢?世代为奴的家生子,或是燕回时手中的那一批死士。 那倒是不怕泄露,可…用他们在矿洞里抡铁镐?沈嘉岁的眉尖蹙得更紧。 岂不是自毁臂膀?私兵也好,死士也罢,那是留着搏命的刀刃,是她的根基,怎能填进这磨人的矿坑里去? 更何况,真调这些人手去,后府的安全、各处田庄产业的安稳,又靠什么兜底? 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两杯冷了的茶水搁在手边,茶沫都凝在了杯壁上,她一口未动。 外面的日头渐渐偏西,沉水香的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却没能让心底那片阴霾散去半分。 咯吱——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沉稳的步伐带着铠甲甲叶相互轻蹭特有的细微摩擦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沈嘉岁抬起头,眼波扫过去。 燕回时大步进来,随手摘下头上的束发缨冠,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几绺。 他今日应是去了县城外的驻军营,玄色的窄袖武服紧束腰身,更显出挺拔悍利的身形。 他将缨冠搁在茶榻旁的案几上,径直走到沈嘉岁书案边,目光在那封文书上略略一顿。 “都忙成陀螺了?”燕回时拉开书案对面的太师椅坐下,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卸下甲胄的喑哑,“脸绷了一天,饭点儿到了也不知道喊一句?身子骨是自己的,铁矿又不能自己爬起来替你分忧。” 他没兜圈子。 矿上的警讯,后宅里流不出燕回时的耳目。 “人不够,”沈嘉岁吐出一口气,把写满了名字的那页纸推到他眼前,指尖划过“死囚”和“家兵”,“这两个法子都想过,破绽都大,不是长久之计。要么动静压不住,要么自伤筋骨。” 她的声音有些涩,“矿,偏偏卡在了最紧要的关口上,又不能扔开不管。” 燕回时伸手拿起那页纸,没细看,指腹捻了捻纸角,复又放下。 “不就是人么?颍州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填坑的‘料’。那些盘踞山头,刮地三尺的山大王,还有他们手下那帮子只会劫道的崽子,不都现成捆着命、使着劲吗?” 他眼中寒光一闪,“鹰嘴崖的王胡子、老君岭的刘疤脸、黑风坳的周三刀……这些人头,连同他们裹着的婆娘和小啰啰,攒起来怕是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只要官府的告示砸出去,大兵压境——剿!” 他屈指,笃地一声点在书案上那张绘着颍州诸峰山势的舆图上,指尖落处,正是盘踞着数股悍匪的鹰嘴崖区域。 那里地势险恶。 “天大的祸害,一石两鸟,还怕脏了自家人的手?”他眉宇间透着一股狠绝,“把他们从寨子里掏出来,扔进矿坑。铁链子栓牢,火把底下都睁不开眼的洞里,还怕他们反出天去?死,只能死在坑底!” 沈嘉岁眼眸深处的凝重似乎被这凌厉的风吹开一丝缝隙。她盯着丈夫手指按压的舆图上那块凶险之地。 “干净利索,动静却又不能大。”她思量着开口,“不能走漏风声,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漫山遍野剿匪的军报。矿的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后山的方向。 “懂你意思,”燕回时一点头,早已思虑周全,“调郡城那边信得过的精悍老营兵,用我的家将打头阵,全换上州府捕快的幌子。打一个地方算一个,锁起俘虏,悄默声息连夜押过来。剿灭匪首?告示上自然写的是‘匪首伏诛’,至于那些没了头的喽啰……他们本该‘伏诛’却还喘着气,就是新昌县大老爷法外开恩,给口饭去卖力气,挖矿赎死罪!” 一个天衣无缝的对外的说法,既消了痕迹,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至于颍州本地,府衙那边我会亲自去打个招呼,”燕回时嘴角微勾,带着一丝压迫感,“鹰嘴崖那边,王胡子盘踞多年,也该换个地方歇歇脚了。”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好,”沈嘉岁只应了一个字,抬眼看向燕回时,“那鹰嘴崖的王胡子,就劳烦县马了。” 她唇角终于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起身离开书案,“也真到饭点了。管家特意叮嘱过,今日膳房炖了你打城外军营带回来的那条青溪鱼。” “嗯,那得尝尝!”燕回时顺势站起来,眉梢一扬。 刚走出没几步,内书房厚厚的软帘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掀开一道缝。 “县主,县马。”管家姚墨那张脸探了进来,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却盖不住话里的那丝活气儿,“火柴工坊那边方才递了准信进来,到今日头半晌交工为止,工坊库房里实打实搁下了整五万盒火柴!” 姚墨说着,快步走近些,双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封口处盖着工坊的朱红印记。 沈嘉岁伸手接过,撕开封口纸,捻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余根火柴。 细小方正的火柴梗头部,裹着一粒粒均匀饱满的赤红硫磺。指尖的触感干燥清爽。 “半月不到,五万盒…”燕回时也看了过来,挑了下眉。 即便他对这妇人家的小玩意儿不太上心,但这数目听着就不寻常。 “按您之前指点的法子改良的,省工省料,几个老师傅带着人,昼夜两班轮流不歇炉灶。”姚墨的腰杆似乎也因着这份成绩挺直了几分,一丝不苟地回禀,“新来的那些半大小子也能跟着流水插签,熟得很快。库房里已经妥帖收拾好了,随时能按您说的,第一批货往州府走水路。” 沈嘉岁指尖捻着那根细小的火柴,嘴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辛苦了,姚管家。工坊上下这个月的例钱,再加一成。” “不敢当,不敢当,”姚墨忙躬身,“都是县主教得透彻。工坊那边,人心自然也热乎。” 待到姚墨悄无声息地退下,屋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时,燕回时看着她手中那盒火柴,笑了笑:“这下可真是双喜临门了?矿上的事有了路数,这小小的火儿,竟也真成了堆山填海?” “山不填,海不填,填一填荷包倒是够的。”沈嘉岁收起那盒火柴,心情明朗了许多,侧目看了他一眼,“走吧,青溪鱼都热了两回了。” 夜幕早已沉沉地压落下来,后山林间的路径被婆娑的树影切割得昏暗细碎。 府宅屋檐下刚刚点起的灯火在身后摇曳,像隔了一层模糊的屏风。 沈嘉岁与燕回时并肩在稍显窄仄的山道上慢慢往下走。远离了灯火和人声,只有彼此清晰的气息和鞋履轻擦过野草枯枝的细微声响。 月色清淡得如同晕开的薄霜,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筛落在两人身上。 走了一小段路,沈嘉岁侧过头,鬓角一丝细软的发被夜风吹拂,轻轻蹭过燕回时的肩膊布料。 “回时,”她的声音在这片静谧里格外柔和,“等鹰嘴崖那边事情都了了,我们回趟家看看,可好?” 燕回时的脚步骤然一顿。他猛地侧过头,轮廓英挺的侧脸在微光中看不分明,只有眼神在夜色里骤然亮得灼人。 “真的?” 沈嘉岁更紧地挽住了他的臂膀。 “嗯。真的。”她声音轻,却异常清晰地斩钉截铁,“那边,还有人一直在找你们当年留在老宅地契簿册的下落……”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缓更沉了几分,“有些账,一笔一笔总得算清。有些事,一步一步,得走得踏实才行。” 风儿倏地卷过,带来山中不知名的夜枭几声短促尖利的啼鸣。 远远近近的枝杈,像无数鬼影般在风中摇晃伸展。 四周静寂。 第85章 净赚 五月初七,天刚蒙蒙亮。 新昌县城西边街口邓记杂货铺的大门板就被卸了下来。 新掌柜邓全是个精干的矮胖子,额头一层亮晶晶的油汗也顾不上擦,指挥着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 不是什么金贵货物,就是一摞摞压得整整齐齐的小硬纸盒。 纸盒新崭崭,黄底红字印着两个墨字——“火柴”,右下角还印了个小小的篆体“沈”字印记。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儿。 “都轻点!轻点!”邓全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伙计的手,“县主府那边托付下来的,弄皱一个角,卖了你们也赔不起!快!柜台最显眼那地方,全给我堆上去!” 不止是新昌县城这一家。 就在同一个早上,颍州地面上,隔着新昌县百十里开外的另外四个县城,另外四家挂着“邓记杂货”招牌的大铺子门前,也一模一样地挪开了沉重的铺板,掌柜的探出头,同样神情紧张又亢奋地招呼伙计。 “快!柜台清出来!” “别乱碰!堆满它!就堆门口那最亮堂的位置!” 货都是昨夜连夜由邓家的车队悄悄运到的,每一家,不多不少,正好塞满了库房一角,码成了小山——整整一万盒火柴。 邓家老太爷拍板定的规矩:统一发售,统一价钱,主家派来的得力管事亲自坐镇四个分铺,新昌县这里由新提拔的本家掌柜邓全盯着。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人流渐渐稠密。 车马粼粼,挑担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邓记杂货铺门口那堆满金黄色小盒子的柜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粘住了过往行人的眼睛。 “掌柜的,这是啥新鲜玩意?”一个刚卖完柴的汉子挑着空担子,瞧着眼生,指着他从未见过的小纸盒子问。 邓全一听到这问话,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立刻堆满了十二万分的笑,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半条街:“哎哟这位客官您可问着了!这叫‘火柴’!新昌县主沈嘉岁夫人的巧思!专门拿来取火的宝贝!看见没?小巧方便随身带!顶顶好使唤!” 他一边说,一边手速飞快地从柜台上拿起一盒火柴,“啪”地打开盖,取出一根细长黝黑的火柴棒。 “您瞅准咯!就这么——”邓全声调扬得更高,捏着火柴梗,狠狠朝着盒边上那一条猩红的磷带擦去。 嗤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那细小的棍子上。 棍头蹭过磷带,却悄无声息,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铺子门口一下子静了。 几个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妇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邓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在人前这么丢过脸! “呃…这…兴许是这根不凑手,有点潮气…”他舌头有点打结,手忙脚乱地赶紧扔掉那根不争气的火柴,飞快地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新的,动作近乎凶狠地再次猛力一擦。 “嗤——嗡!” 一道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橘黄色火焰,猛地从那火柴头上爆了出来。火焰跳动着,散发出轻微的硫磺气息和一股实实在在的热量,映得邓全油汪汪的脸膛通红,也照亮了围观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吸气声此起彼伏。 “嗬——!” “娘诶!真冒火了!” “神了!一点就着?!” 刚才还笑着的妇人嘴都张大了。那卖柴的汉子肩膀上的扁担滑落一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惊诧过后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浪。 “这不是跟火镰火石差不多?” “差多了!火镰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打半天火星子也不一定飞对地方!这小盒子一掏就出,一擦就亮!多省事!” “对对,比咱以前用的石镰铁镰可强太多!可这新鲜货能便宜?” “看着有点像火折子啊!” “火折子?”有人立刻嗤笑出来,“火折子那贵价玩意儿,咱们平民百姓谁用得起的?一小根怕是比这一大盒还贵!那是官老爷出门在外才使得起的排场!” 价钱成了所有人心里最挠痒痒的问题。 “掌柜的,你说破大天去,这金贵玩意到底卖多少钱一盒?”一个穿着葛布短衫的老者忍不住问道,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神紧紧钉在邓全手里那盒火柴上,又渴望,又怕被那价钱吓一跳。 “十文!”邓全擦擦汗,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异常,不容置疑地宣布,“新昌县主沈大人有令!此物专为咱们老百姓过日子省力气造的!就卖十文钱一盒!不!二!价!” “十文?”老者愣了一下,飞快地掰着手指头算账。 旁边一个精明的妇人已经脱口而出:“就是半天的工钱呗?码头扛麻袋一天也才二十文上下。” “值!太值了!”卖柴汉子激动地脸都红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我那破火石用了三年都舍不得换!费那个劲啊!有了这盒子,省下多少工夫能多砍一趟柴?一天就省出来了! ”他猛地从腰上挂着那破旧的旧钱袋里抠出十个铜板,啪一下拍在柜台上,“掌柜的!给我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 “给我拿两盒!” “十文?真这么便宜?掌柜的别诓人,真这个价?”有人还在犹豫。 邓全拿起那个演示过的火柴盒,晃得哗啦响:“诸位安静!听我说,十文钱一盒!里面实打实有六十根火柴!您算算,一根一根烧火点灯,比您用火镰省了多少力气?比那死贵死贵的火折子省了多少铜钱?两斤粗盐钱换一盒回去,够全家点两个月的灶火!” 那妇人不再犹豫,利落地数出铜板:“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 “给我也捎一盒!回头工钱结了就给你送来!” 柜台前眨眼间就挤满了人。 无数只手伸过来,铜钱叮当作响砸在木头柜面上。 邓全和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汗如雨下。 “别急!都排好队!都有!库房还有的是!”邓全嘶哑着嗓子喊,其实心里在打鼓,这才开门小半个时辰,柜台里小山似的那一堆火柴,眼见着就矮了一大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又像是干柴堆里落进了一颗火星子。“火柴”两个字,连同十文钱这个低得出乎意料的价格,飞快地滚过新昌县城的大街小巷。 “邓记铺子有取火的新鲜东西!一点就着!” “十文一盒!” “比火石强百倍!比火折子便宜太多!” “是县主大人造出来惠及咱们的!” 临近晌午,邓记杂货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把半条街都塞实了。 “没了!今儿没了!诸位乡邻明日请早!明日肯定多备!”邓全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用力关上了铺板,外面失望的抱怨声、敲门声还是不绝于耳。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像被洗劫过的铺面,再看看地上箩筐里小山似的铜钱,眼神发直。 “多少?”他喘着粗气问账房。 账房的手还在算盘珠子上发抖:“东家,整整两千一百三十五盒!进账二十一两三钱五分银!”一个上午,卖了计划里五分之一还多! 他连滚带爬冲向铺子后院的厢房。 那里坐着从平江县亲自赶来的邓家大管事。邓全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去,嘶哑着报喜:“平江县那边呢?晌午前报信的人到了没?” 管事脸上也没了素来的沉稳,指着桌上刚收到的另外几封快信,声音激动得发颤:“阳谷县售罄!临川镇售罄!颍上县比新昌县还猛,两千五百盒!平江县也两千出头!没了!全都没了!五家铺子!整整五万盒!一个上午!就卖了个精光!库房都空了!掌柜的都按不住了!” 邓全一屁股瘫坐在门边的长凳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又惊又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五万盒,十文一盒,总入账五百两!他脑子嗡嗡作响,邓家拿两成那就是一百两! 整整一百两纯利! 县主府账房。 姚墨拿着从邓家五处铺子汇总上来盖着红印的对账清单,快步走进沈嘉岁处理公事的花厅。 “县主,邓家各铺账房清点完毕,火柴货款实收五百两整白银。已收入府库。”姚墨说完,将那张清单稳稳地放在沈嘉岁书案一角。 案上的算盘珠子被窗外微风拨动了一粒,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轻响。 沈嘉岁的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清晰的清单上。 五百两。 八成利,四百两白银稳稳落袋。 她莞尔一笑,拿起手边一本关于颍东几处可能适合建外扩窑工坊地皮的勘测册子,指腹沿着册页边缘慢慢划过。 “明日,让工坊所有当值的大小把头,辰时正刻,到前厅议事。” …… 新昌县城,邓家大宅。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本簇新的账册。 纸页间还带着墨汁和印泥的味道,记录着一行行令人眩晕的数字。最后一笔,是朱砂写就的一百两。 尾数盖着一个同样朱红的掌印,纹路清晰,那是邓老爷子自己的。 邓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按在那朱砂的印记上。手指有些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屋外静谧无声,伺候的人都被屏退得远远的。 老爷子布满皱纹的脸膛在烛火下,一半明,一半暗。 “一百两……”浑浊而嘶哑的喃喃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只是…半天功夫分过来的…”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字一字地挤出牙缝: “老祖宗…祖宗啊…” “咱们邓家这次,怕是要跟着这股风…沾上大造化了!” …… 清晨露水刚散,邓老爷子邓茂仁的马车就碾过新昌县主府门前湿漉漉的青石砖,停在侧门边。 邓家老爷子揣着个硬皮账本下车,脚步有点急,微喘着气,脊背却罕见地挺得像一杆绷直的标枪。 管家姚墨已在门房候着,见了那张因激动而布满不正常红晕的脸,没多问,只躬身引路。 花厅临着水,能听到细微水流击石的泠淙声,本该清心,却似乎压不住邓茂仁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甚至顾不上落座,直接将账本翻开,杵到了沈嘉岁面前的书案上。 “县主!请看!”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记录着昨日进项的朱砂数字上——一百两邓家纯利,那是昨天血一样烙在他心上的数字。 沈嘉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亢奋而微微痉挛的嘴角:“邓老请坐,慢慢讲。” “慢不得!这事慢一步,就少一天进项!”邓老爷子几乎是抢过话头,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了半边屁股,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五百两!那是新昌加周围四县!就那么点地儿!一个上午全光了!您想想,那才多大一点地方、多少一点人?” “一户人家,一月怎么着也得用掉一盒这东西吧?点灶、点灯、熏个蚊子少不了!”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沈嘉岁,“新鲜劲儿过了,日子久了,生意会淡点。老夫估摸着,拿一个新昌县这样的县城算,一天稳稳当当,卖个五百盒,不难!咱们颍州府!下辖一十八县!一县五百,十八县就是……九千盒!颍州府城呢?比一个县城人多出十倍不止!府城一日卖一千盒?稳打稳扎!加一起,颍州一州之地!一天至少要这个数——” 他干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案上,“一万盒!” “一天一万,一月呢?”他喘了口大气,伸出的三根手指微微发颤,“三十万!实打实的三十万盒!” 沈嘉岁搁在书案边沿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邓茂仁像是得了莫大鼓舞,直指屋顶,声音陡然拔高一个调子:“滇省那么大,治下有五个州!一州三十万盒的量,那五州呢?” 他自己念出的数字似乎也震了一下,“一百五十万!只多不少!要是铺开了全国…那……”他喉咙像是被巨大的数字堵住,发出浑浊的嗬嗬声,脸涨得更红。 “那就是个填不满的金山银海啊!县主!金山银海!” “邓家祖辈走货通衢,别的本事没有,腿脚是现成的!滇省全境!所有州府县城的大铺子、小货郎!都能替县主把这‘火柴’送到每一处有人的灶膛边!只求县主点个头,给足了货!” 第86章 招募 沈嘉岁垂眸,看着邓茂仁因激动而拍在案上的枯手。 邓家递来的不是请求,是登着天梯的扶手。把柄攥在她的产能上。 “扩产。”沈嘉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将令砸下,字字落地生根,“你邓家的腿,只管往滇省各处放开跑。多少货,县主府给你。一月之内,先填颍州缺口。三月之内,我要滇省五州府,杂货铺子、走街货郎手里,都见得着带‘沈’字的火柴。” 邓茂仁眼睛猛地瞪圆:“好。县主有魄力。邓家粉身碎骨,也给县主铺平滇省这条金光道。” 沈嘉岁没接他这茬,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姚墨:“姚管家,你听见了?” “是。”姚墨一直躬身立着,此刻沉稳应声。 “工坊。”沈嘉岁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着姚墨,“照着原先的,给我再起九座。占地、人手、物料,只管去要,我只问你,多久能开出货来?” 姚墨没有丝毫停顿,清晰回禀:“若按十倍之数扩开,需新地至少五十亩,紧邻旧工坊的空地已勘过,够用。最急是人力。生熟手皆需大量。原工坊人手加后勤,满打满算不过百五十余人,十倍扩开,仅操机台插签的固定熟手,立刻要三百,杂役至少五十,火碱、硫磺、木材等物项每日耗费更将十倍增之。需即刻采买储备。” 他顿了顿,抬起眼,“新招人手,至少需二百青壮固定工,另需大量糊盒之妇人孩童。若要一月内新坊全数建成点火,非雷厉风行不可。” “好一个雷厉风行。”沈嘉岁点头,果断下令,“固定工男女不拘,只要能踏实干事。日工钱按二十五文算,管饭,有肉有菜。外包计件专用来糊火柴外盒,十个糊好的好盒子,给一文钱。只这一条,明白告诉乡民,手脚利索的老太太和半大娃娃,但凡能动手指,都能换钱。” 二十五文。 十盒一文。 字眼清晰砸在花厅寂静的空气里。 邓茂仁眼底精光爆闪。 姚墨腰杆挺得笔直:“小的这就去办。” …… 新昌县衙的告示榜上,新贴上的大红告示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秀才抑扬顿挫地念着: “……县主府火柴工坊因产需,急招大量人手,固定工每日工钱二十五文,包两餐,鸡鸭鱼肉管够……” “咣当。” 一个锄头从后面挤上来的壮汉手里直接砸在泥地上,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扯着嗓子吼,眼珠子通红:“念真了?二十五文一天?还给肉吃?” “糊盒子。十盒一文钱。老少皆能做。”秀才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娘咧。” “给地主老爷扛长活,一年到头管饭能见几回油星?算下来一天还没二十文。”人群彻底炸了锅。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烧出了县城,朝着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穷村落疯卷。 青牛坳,名副其实的穷山沟。 村口老槐树下,披着件补丁摞补丁褂子的里正,正拿着村里唯一能识几个大字的村塾老先生的孙子刚塞过来的招工条子,看得手直哆嗦。 “刘伯、刘伯。您老给念念。那县主府招工…真开二十五文一天?”挤在最前面的光棍汉赵大牛,声音都是颤的。 村里唯一的老童生刘老先生,也被孙子扶着过来了。 他抖抖索索捧起那盖着鲜红县主府大印的招工单子,凑近了昏花老眼,一字一顿: “……诚招固定工,日结工钱二十五文整。包饭食,肉菜管够。” “嗡——。” 人群瞬间炸了。比过年炸炮仗还响。 “二十五文。” “我的老天爷。” “还管饭。还有肉。” “张寡妇家去年借王地主家一石粮,全家卖了半年的命才算抵平利息。” “干两天就快顶他那一石粮钱了。” “他娘的。老子明天就去县城。” “等等俺。俺也去。谁不去谁是龟孙。” 几个青壮的眼珠子都烧红了。这价钱,这条件,青牛坳几辈子都没听过。 里正看着乱糟糟兴奋到变形的村民们,心里又酸又热,猛地一拍大腿,嘶哑着吼:“都别嚷嚷了。县主府开恩。这是给咱青牛坳送一条活命的路。明早。但凡能动的,男人女人。愿意去的,都到这老槐树下集合。老头子亲自带你们去。” “爹。还有糊盒子。”里正旁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用力拽他爹的裤腿,急急地喊,“糊盒子。十个一文钱。秀才公说城里老太太一天能糊六十个。赚六文。” 刚还在兴奋议论的汉子们安静了一瞬,目光刷地转向那些在人群后站着,平时连头都很少抬的老婆子们。 六十个?六文钱? 一个银毫子在他们手里攥出汗都舍不得花的年月。 王阿婆枯瘦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张开,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俺眼睛还行,手慢点…一天四五十个…成不?”她嚅嗫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成。咋不成。”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十个一文。五十个就是五文。够买半斤盐咧。阿婆。能干。” “俺家小孙子手快。明个儿俺带他去。不耽误割猪草。”一个妇人高声道。 “俺也去。” “俺娘眼不太行了,手慢…慢慢糊点行不?” “行。怎么不行。”里正的大嗓门再次压下嘈杂,“有这份心动的。能走路的。明天都跟着。县主府仁义。给咱山坳坳里点个暖窝窝。” 青牛坳彻底活了。 暮色开始拢上这个一向死寂沉沉的山沟时,不知哪户人家的妇人扯开嗓子,第一次因为高兴嚎了一嗓子不成调的山歌。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炊烟——妇人汉子在磨快进城的镰刀柴刀当扁担使,婆婆在灯下摩挲着老手,教自家小孙子怎么把糊盒子的浆糊抹匀。 消息在姚墨派出的管事刻意催逼下,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新昌县每一个偏僻的村落。 不到两天时间,原本清静的火柴工坊外院,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彻底淹没。 姚墨站在账房门口临时搬出的高凳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汉子们压抑着兴奋的粗重呼吸,妇人小声叮嘱孩子别乱跑的言语,老婆婆紧紧攥着身边孙子孙女衣角的怯懦又热切的眼神……汇成一片嗡嗡的热浪。 “静一静。”姚墨沉厚的声音穿透嘈杂,“所有青壮。登记姓名、籍贯。排队到右边张管事处领号牌,明日一早依号牌顺序到工头处安排活计。固定工一日二十五文,月底清算。” 右边瞬间排起长龙。 “凡能糊火柴盒子者。不论男女老幼。到左边李管事处登记。说明自家能糊多少,每日午后辰时或末时,拿昨日糊好的干净盒子来此处交货。十个验看过的好盒子,当场兑一文钱。兑完即走。” 左边的人群轰地涌过去。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李管事的桌子被撞得哐当作响。登记的手因为队伍推进太快而发抖。王阿婆被挤得一个踉跄,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在人群裹挟下到了桌前,颤巍巍报了名字村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婆子…日糊四十个…能行吗?” “能。”李管事头也不抬,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青牛坳王张氏”,“下一位。” 人群外,几个闻风而来想占便宜的地痞无赖,探头探脑地混在人堆里。 眼珠子滴溜乱转,想趁机钻点空子搞些糊弄的纸盒混钱。 脚刚往前蹭了几步,忽感脖子后面一凉。 两个穿着县主府护院短打服的精壮汉子,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堵在他们身后。 那几人脸色一变,立刻像见鬼似地缩起脖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县主府后门连着的那条小巷的暗影里,姚墨负手而立,对着那两个返回的护院微微点了下头。 账册上登记的固定工名字,眨眼过了一百五十大关,犹有青壮不断从更远的地方奔来。 糊盒子的名单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册子旁边,专门腾出的一个大空库房里,已经堆起小山般的上好糊盒用粗桑皮纸,还有熬好的半凝固状浆糊,几个杂役正在紧张地分装小桶。 招募人数,远超预期。 姚墨走下凳子,看向工坊正冒着股股白烟的巨大工棚。 远处,大批泥瓦匠和木工正围着姚墨早就圈下的那五十亩荒地打下第一排地基的木桩。 尘土飞扬。木锤砸桩的咚咚声沉闷而有力。 姚墨翻开手里的厚册子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夜对着库存、算盘珠子和物料预估写下的几个用朱笔圈住的关键数字: 每月三十万盒。 风从工棚那边吹来,带着硫磺和木屑的淡淡气味,吹起册子的页角。 …… 晨光拨开滇省省城上空的薄雾,青石板路的湿痕被踩过无数次的脚步摩擦得微微发亮。 沉寂了大半夜的街道渐渐苏醒,人声车马声混杂起来,可这天的清早,却被一股奇特的热浪推涌着,中心点便是城东那座崭新挂匾的铺面。 “邓氏火柴铺”——五个黑漆大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甚至怪异。 “火柴铺?专卖那玩意儿?”一个挑着两捆新鲜青菜的汉子驻足在对面街边,歪着头打量,他常年摆弄火石的手布满老茧,对那新奇的物事本能地嗤笑。 “嗬,烧火棍有啥专卖头?火折子不够使?铺面不小,怕不是银子多烧得慌!” “可不是嘛!”旁边拎着竹篮的圆脸妇人接过话茬,看着那铺面直摇头,“老邓家真是昏了头,好好一个绸缎铺子,多少年的牌面,清空了就卖这个?火石火镰值几个铜板?这能撑得起门脸?” 她尖着嗓子,引来更多路人的围观和议论。 铺子前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伸长脖子往那紧闭的乌木门板后张望。 好奇,嘲弄,不解,种种情绪像煮沸的水泡在人群里翻腾。 铺子里头,邓掌柜最后清点了一遍堆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小盒子,那摞得如同矮墙般的火柴堆令他心中忐忑,手心也有些黏糊糊的。 老爷子站在门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里的不踏实,朝他点点头。 “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铺门被伙计用力朝内拉开。 人群如同被推涌的海潮,呼啦一下又向前逼近了几步。 无数道目光刺探进来,带着七分新奇与三分审视。 目光落点先是那锃亮的柜台,然后立刻被后面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红色小纸盒吸引。 再无他物,别无分号,当真只卖火柴! “安静!大伙儿安静!”邓老爷子声音不算洪亮,但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 嘈杂的议论声稍稍低了下去,但怀疑的神色并未从人们的脸上消退。 老爷子也不多言,对着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招招手。伙计立刻端出一个漆皮略显斑驳的木托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铺门口一张特意支起的小方桌上。 托盘里几样东西映入眼帘:几块棱角分明的灰黑色火石,一把磨损严重的月牙状铁制火镰,还有几个套着铁皮帽盖、插在陶罐里的粗糙火折子——这些都是百姓家里灶台边最常见的物件。 “好!今儿个,咱们就当面比划比划,”邓老爷子拿起一块火石和一个火镰,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写满“这有啥稀奇”的脸,“老规矩,点火得靠它俩!”他左手稳稳拿住火石,右手捏紧火镰,迅疾地朝着火石的边缘猛击上去。 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清晨。 几点暗红微弱的小火星,如同濒死的萤火虫,迸出来几颗,在空中费力地跳动了两下,连个完整的火星子都没显现,便迅速湮灭在空气里。 老爷子面色不变,换了个角度,继续用力猛敲。 又是几下。这一次,倒是有了反应,几粒可怜巴巴的微小火星总算溅了出来,其中一粒恰恰落在老爷子左手食指的指节旁。灼痛感传来,老爷子眉头一蹙,强忍着没出声,但火石也从手心一歪,“啪嗒”掉在了托盘里。 众人看得真切,一片善意的哄笑声顿时爆起。 “老爷子,慢着点!” “哟,火星子不长眼,烫手了吧?”那圆脸妇人笑弯了腰。 老爷子摆摆手,抹了把额上渗出的汗,带着点自嘲:“见笑,见笑。老把式不如新了。再来!” 第87章 风靡省城 邓老爷子重新拿起火石火镰,又是连续几次急促有力的撞击。这次火星比前两次多了些,也更亮一点,然而,没有火焰,只有飞溅的星点和刺耳的声音。 “得了老爷子,别敲了!我们信,没引火煤絮儿,光靠这老宝贝敲到晌午也出不来火!”有人忍不住喊道。 “成,老东西是不好使唤了。”邓老爷子放下火石火镰,也不在意众人笑声,伸手拿起一截用厚油纸卷得紧紧的火折子,拔掉头上的铁帽盖。 一股浓烈呛人的硫磺硝石混合着草木灰的味道立刻弥散开来,靠得近的几个围观者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缕青黄色的烟雾,随风飘进鼻孔,辣眼睛熏喉咙,几个孩子忍不住咳了起来。 “嫌味大是吧?”老爷子脸上笑意敛去,透着认真,“要的就是这味儿!不然咋存火?”他 鼓起腮帮,对着火折子裸露的一端用力一吹。 噗! 气流的冲击下,暗红的光芒猛地变亮,一簇火焰骤然蹿起,带着那股子气味和浓烟,总算燃了起来。 这过程不算慢,但那股难闻的气味和浓烟已经让不少围观的妇人孩子缩了缩脖子。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那微黄的火焰左右摇晃着,终于熄灭。 他吹熄残灰,小心地把铁帽盖回。 空气里的硫磺味道仍未散尽。 人群渐渐沉默了,先前的嘲笑和轻慢被一种更深的审视替代——这祖辈传下的东西,不好用,还惹人嫌,人人心里都清楚。 “看够了老的,再来瞧瞧这新的!”邓老爷子朗声道,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 他从托盘的角落拿起一盒火柴,正是店内堆得如山如海的那种鲜红色小纸盒。手指轻轻一挑,盒盖应声翻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木杆,一头顶着一小坨奇异的暗红色药头。他随意地用指尖拈出一根。 那小木棍,瞧着普普通通,细短轻巧,远不如刚刚那笨重的火石火镰引人注意。 人群中又响起低低的私语,无非是说“不过是截小棍”。 邓老爷子的动作简单得近乎随意。他双指捏着火柴杆尾部,让那暗红色的药头抵在火柴盒侧面那片醒目的黑色磷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根小小的火柴上。整个街口安静得只剩下晨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嗤——! 短促有力的一声轻响骤然爆开。 一道白亮的磷光在火柴头和黑磷片交错的瞬间猛地炸现,一簇橘黄的火焰,瞬间就窜到了棍身的三分之一处! 没有烟熏火燎的刺鼻气味,没有浓烟滚滚。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攥住了心神。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圆脸妇人手里的竹篮不知何时松了劲,刚买的萝卜“咕噜噜”滚出来两个,也没人顾得上去捡。 刚刚笑话老爷子烫手的汉子,此刻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簇火苗,脸上只剩惊愕。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火苗便顺着细小的木杆欢快地燃烧殆尽。待到那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老爷子指端细细一缕青烟里时,他轻轻甩了甩手。 四周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咋样?”邓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打破了这片死寂,“这就是火柴!省城铺面里卖的新鲜玩意儿!” 邓老爷子眼角一扫,锁定了人群最前头那位中年汉子:“来,这位老弟,刚才笑得最起劲,敢不敢上来亲手试一把?” 汉子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点名又夹杂着想尝试的劲儿涌了上来。 他挺了挺腰板,“试试就试试!老爷子您看着点!” 他搓搓手,几步跨到小方桌前。人群刷地一下,自动给他让出位置,无数双眼睛立刻聚焦到他那只带着些泥巴的手上。 汉子学着老爷子的样子,紧张地从盒子里拔出一根火柴。 眼睛瞪得溜圆,用力过大,火柴盒差点从他微微发汗的掌心滑出去。 他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扶住,这才捏住那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将药头对上黑磷片。 嗤—— 清脆的摩擦声再次响起。白亮的火光一闪而过。 只是,汉子手指太过僵硬,火柴头刚刚接触,还没划出足够的力量,那细微的光芒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了,火苗并未升起。 “嘿!”汉子脸上挂不住,有些发急,立刻又拿起一根,“还就不信了!”他这次加大了力道,几乎是狠命地用火柴头在磷面上一戳一划。 力道确实够了,火柴头与黑磷片摩擦带出一溜儿刺眼的白光和更大的声响。 然而,本该凝聚起的火焰并未出现——用力过猛的位置不对,火星四溅开去,反而立刻湮灭了。 汉子脸膛涨红,额头上冒出汗来。旁边有人开始憋笑,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莫急,莫慌,”老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手虚扶着汉子的腕子,“别慌,像这样轻巧,要稳当……” 他示意汉子再取一根。老爷子粗糙的手指轻轻搭在汉子手上,并未真正用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道。 汉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这一次,他完全按照老爷子的动作,放松手腕,手指只是轻轻捏着火柴杆尾部。 嗤啦。 轻轻巧巧的又一声。 一道细小却明亮的橘黄色火苗如同有了生命,顺着火柴杆轻松且迅速地向上跃起,眨眼便烧到了半截棍身。 汉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奇。 “着了!真着了!” “我的天!真着了!自己就着了!” “就划一下?这么轻巧?” “快!真是快!看见没?连那股子呛死人的烟味儿都没有啊!” 议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邓老爷子等的就是这个。 他双手微抬,压下鼎沸的人声,脸上浮现出精明的笑意。 “诸位乡邻街坊,这火柴,可不是花里胡哨的摆设!”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盒这样的火柴,只需这个数——” 人们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十文!”邓老爷子声音洪亮地报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十文?” “十文一盒?!”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个价格太低了,低得荒唐。那气味刺鼻的火折子,没有个一百文根本下不来! 如今这新奇的宝贝,价钱竟然还不到老物件的一个零头? “便宜啊!太便宜了!” “来!给我来三盒!” “掌柜的,先给我来一盒!”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十文钱一盒?还犹豫什么!买! 汹涌的人潮猛地向铺子门口压过去。 “哎哟!踩我脚了!”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排好!排好队!”邓掌柜的声音已经被这狂潮彻底淹没。 他额头瞬间布满急汗,两个伙计被他用力一推,踉跄着顶住摇摇欲坠的柜台,使出吃奶的力气抵挡着汹涌的人浪。 “慢点!都有!一个个来!”邓老爷子站在高处吼着,但他自己也难以维持镇定,“快!多开两个口收钱!搬货出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黄澄澄的铜钱像急雨般泼进柜面放着的几个敞口大钱箱。 一块碎银被焦急的手拍在柜面上,邓掌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过,塞进钱箱深处,唯恐被激动的人群打落在地。 那巨大的钱箱眼看着就堆了起来,最上面一层铜板滑溜溜地垒上去,随时要坍塌下来一样。 铺子里头,堆如小山的红纸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矮。 两个专门负责搬运的伙计来回跑得气喘吁吁,额头脖颈全是汗珠,汗水洇湿了粗布褂子后背一大片深色。 一摞摞新的火柴被他们从仓库扛出来,顾不上整齐码放,几乎是带着一股砸的气势直接倾倒在柜后的空地上,转眼又被前面无数双手撕开外包装麻袋,如同饿虎扑食般抢拿分发。 人群的洪流一直持续到了日上三竿才稍稍显出平息的迹象。 邓氏火柴铺门前的地上狼藉一片,有挤掉的草鞋,有踩扁的斗笠,有撕破的麻布口袋。 掌柜的和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板凳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邓老爷子靠在柜台后的柱子上闭目养神,额角也全是汗。 铺子里堆积如山的火柴堆矮了一大半,裸露出来的仓库地面上满是新踩出来的乱糟糟的脚印。 “东家,歇会儿吧。”邓掌柜哑着嗓子道,抹了把脸上的汗,胡茬黏上水渍,显得有些狼狈,“这一早上的,光是铜板怕是上千斤了。银子也有二三十两碎角子。” 邓老爷子睁开眼,精光一闪而过,疲惫里透着沉沉的喜悦:“歇什么?赶紧再开库房搬货!晌午后,人还得来!” 他指了指那些还没完全垒好的新盒子,“铺子前面的脏水扫一扫。门口再派个人看着点,别让人滑倒出乱子。” 伙计们只得挣扎着起身。 接下来的几日,邓氏火柴铺的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乘着“十文一盒”、“一划就着”的震撼消息,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买过的,没买过的,都在议论这件新奇又好用的宝贝。 省城东面有条名叫“麻线巷”的普通住宅里巷。 第三天的清早,天刚蒙蒙亮,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帕子腰系围裙的主妇就冲到屋子门口,对着西厢房亮起的油灯影喊道:“王老三!王老三!” 声音又响又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起来了没?别磨蹭了!” 房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一脸宿睡的中年汉子半边身子,揉着眼睛:“干啥?天都没大亮呢……” “干啥?”主妇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围裙布袋里掏出个只剩底子的红纸火柴盒,用力在他面前晃得哗哗作响,“看看!这都空了!米下了锅,就等火点!磨蹭啥?赶紧去‘邓记’排队!去晚了又得空着手回来!” 中年汉子看着那空盒子,一个激灵,睡意顿消:“啊?这么快?我前天不才买了三盒?” 他抓抓脑袋。 “还好意思说!”主妇不满地撇撇嘴,“点灶、点灯、给刘婶点个香火都要用!一天少说两三根!你不去买,指望火石能蹦出来火星子做饭?快去!” 类似的场景,在省城各处的屋檐下悄然上演。 铺子里每天买火柴的队伍就没真正短过。邓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嗓门也越来越哑。 这天下午,铺子里的喧嚣稍有歇息。 两个明显是外乡人打扮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店门。打头一个穿着半新绸缎褂子的中年人,目光精明地扫过店堂。 他看着柜台前仍围着不少买火柴的百姓,还有堆在一边如山高的空麻包,眼底掠过一抹惊叹。 “掌柜的!”圆脸汉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市井气。他不费力地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 邓掌柜正低头记账,闻声抬头,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客人要几盒?排队……” “掌柜的!”那汉子直接打断他,抱拳一拱,开门见山,“在下姓李,专跑商道的,在定陵县城里做了二十来年的布匹杂货。鄙号‘李氏布号’,不敢说整个县里排第一,前三是算得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面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的那几摞红色小盒子上,眼神里透出强烈的热切:“实不相瞒,我是特意打听到您这儿来的!这几日火柴的名头在省城可是如雷贯耳!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 他搓着手,身体急切地向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掌柜的,发句话,定陵县那条商路,您家这火柴,给我留一份!三千盒!不!起手先给我三千盒!银钱方面绝不含糊!布铺库房我都收拾好了,清了好大一片位置出来!” 邓掌柜端着记账簿的手稳稳放下,疲惫的脸上立刻浮上一丝职业化的严肃。他并未直接应承,而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这个风尘仆仆却透着精干的定陵县布商。 邓掌柜的眼神投向铺子后面那扇通往内院的木门——门后,还有着远比此刻摆在这间拥挤铺面里多得多的火柴存货。他微微吸了口气,再看向眼前的布商时,眼底那点商人特有的亮光才重新凝聚起来。 “请跟我来吧!” 第88章 永州城破 与此同时,遥远的颍州附近,一场雷霆般的扫荡已近尾声。 官道上烟尘滚动。燕回时一身暗青色的精练官服,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山风吹拂着衣袂。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 几个被捆绑结实、衣衫褴褛的俘虏被差役推搡着押上车。 远处山坳,一处昨日还盘踞着土匪的窝点,如今只剩下几缕缕残烟,袅袅飘起。 官道清空,如同被利刃剖开一道新的口子。 新修整过的路面平顺,马蹄踏过,车马过处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笔直地伸向前方的远方。 那是商人货物即将安稳行进的路径。山风拂过,只带起官道上的新土,再无半分往昔令人心悸的杀气。 …… 七月的毒日头悬在头顶,把钟家上下五千亩田地烤成一片金灿灿的海。 沉甸甸的麦穗弯着头,本该是令人心安的富足,落在钟家老爷子眼里,却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得他心肝肺腑都在疼。 “看啊!好好看!”钟老爷子嘶声低吼,枯瘦的手猛地指向窗外那片壮观却令人绝望的金黄。 他手指颤抖,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金子!这些全是金子!可现在呢?金子要烂在地里了!没人收!” “哐当!” 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混着深褐茶汤,狼狈地溅了一地,有几片甚至弹到了管家钟富深灰色的裤脚上。 钟老爷子胸腔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缩在一旁的钟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人呢?啊?我钟家上千的佃户呢?!” 钟富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老爷息怒……县主大人建府邸、办工坊、弄那火柴买卖、开遂川的矿,还占了后山。大半人手都、都被她招走了……” 钟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笔架也晃了几晃,“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老子说,县主府建完人就能放回来的?你当时怎么说来着?啊?!” 他逼视着钟富惨白的脸,“现在呢?别说佃户,连往日打短工的那些人,一个都找不到了!沈嘉岁!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她到底拿什么妖术在后山勾着那么多人?连点风声都打听不出?” 没人收粮,今年的收成再好也等同于废土!这意味着多少仓粮化为乌有?意味着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更意味着钟家的根基被狠狠挖去了一大块! 没了粮,钟家还叫什么钟家?想想就令人窒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爷子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 窗外,那无垠的金色麦浪在骄阳下无言地起伏。 钟富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砺沙石摩擦:“老爷……求人不如求己,可如今满县的人手都奔着县主那点工钱去了,小的看遍四里八乡,实在寻不到可用的劳力了。” “为保今年的收成根本,怕是只能去求县主大人开恩,放些人回来了……” “求她?”钟老爷子像被蝎子蛰了,猛地跳起。 “让我去求那个黄毛丫头?”他是累世望族钟家的当家人! 让他在一个女人面前低头,那比割了他的肉还难受。 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粮田,那是钟家几代人的根基。 再硬的骨头,在家族根本面前,也得弯。 钟老爷子重重地跌坐回圈椅里,全身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手在膝上抖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你……安排吧。” 每一个字都像淌着血。 新昌县主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临水而开,窗外荷叶田田,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驱散了暑气。 屋内,沈嘉岁端坐案后,她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几张线条流畅的图纸。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点点光斑。 坐在她对面的少女燕倾城,正用一方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研钵边缘,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研钵内,躺着一小撮细若雪花、莹白剔透的颗粒——精制食盐。 “尝尝?”燕倾城终于满意地放下布巾,指尖捻起一点点洁白,送到沈嘉岁面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沈嘉岁毫不犹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盐。 纯粹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没有任何苦涩或粗糙的杂质感。 她眼睛一亮,看向燕倾城:“成了!就是这个味!干净,纯粹。倾城,你做到了关键的一步!” 沈嘉岁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语气兴奋而笃定:“不能再耽搁了!这样好的盐,不能只锁在深宅大院,锁在世家豪门的库房里!我们要推出去,铺开!越快越好!要让普通农户,让那些在田里流汗的汉子,让灶台边操持的女人孩子,都能吃得起,用得上这样安全的好盐!让所有煮出来的汤都是真正的滋味!” 燕倾城清秀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她没有哥哥和嫂嫂那样高昂的理想,心思全在这些精密的器具和成分的变化上。 她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嫂子,心急不得。”她指了指那晶莹的盐粒,“这盐是好,但动静太大。盐铁专营,那是朝廷的根本,更是那些大世家的命根子。我们贸然出头,推广这样的制盐新法,还卖这么便宜,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麻烦不会小。” 一旁靠在窗边的燕回时这时直起身。 “嘉岁的心意,我懂。”燕回时看着妻子,眼神温和又含着支持,“倾城说的也并非杞人忧天。那些扎树大根深的盐商,还有依附于盐利的世家官僚们,嗅到味道一定会扑上来撕咬,手段也必定层出不穷。” 他走到沈嘉岁身侧,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点。 “不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在我们自己的地盘——新昌县试水。从最基层的乡里开始,自下而上,一点点渗开。让周围的农户先用起来,让他们尝到甜头,形成铁打的口碑根基。”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向上移动,目光也沉凝起来,“‘农村包围城池’,徐徐向上府推广。温水煮青蛙,等对手们警醒时,我们的根已经扎得足够深了。如此,阻力会小很多。” 书房内静了片刻,沈嘉岁眼波流转,细细品味着燕回时的策略。 就在这时,燕回时看似随意地走到门口,低声对守卫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守卫去而复返,在燕回时身边站定,神态恭谨肃然。 燕回时这才转过身,神色添了一分凝重,语气也低沉下去:“回来的路上接到消息,五日前,永州城破了。” “破了?”沈嘉岁眼神一凛,霍地站起身,“永州城防坚固,怎么会这么快……” 她心知肚明,一个州府的城防不是纸糊的。永州城位于东南,向来是粮仓富庶之地,位置重要。 “说是饥民与残兵裹挟在一起,里应外合。”燕回时微微摇头,眼底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分析,“城破了,人心就彻底散了。乱兵和饥民像溃了堤的洪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西南方向划出一条清晰的线,“眼下正疯狂地涌向颍州方向。” “颍州?”沈嘉岁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钉在了地图上颍州那片区域上。 燕回时的手指重重地在颍州的位置敲了一下,目光转向妻子。 “嘉岁,这乱局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股东风。” “风暴过境,旧秩序必被打得粉碎。废墟之上,正是建立新秩序,伸手去拿我们想要的东西的最佳时机!拿下颍州的时机到了。” 燕倾城对哥哥和嫂子的这番军政谋略毫无兴趣。 什么永州破城、流民乱匪,在她听来都很遥远。她只在意桌上那些器具和那完美雪粒般的盐。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软布,继续旁若无人地擦拭她的小药匙和量杯边缘,神情宁静而专注。 沈嘉岁与燕回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书房里,只剩下燕倾城擦拭器具的轻微声响。 …… 七月的暑气蒸得人心头烦躁。 县主府西偏厅里虽放了冰盆,丝丝凉意却也压不住那即将爆开的巨大冲突。 沈嘉岁端坐在上首圈椅里,一身素简的家常青色袍子,神色平静无波。 她身侧的燕回时一袭墨色劲装,正用一块深色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雁翎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寒芒在布下若隐若现,长而有力的指节在冷硬的刀身上缓缓移动,整个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门口人影一晃,紫莺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屈膝禀报:“县主,县马,钟府钟老爷求见。” 沈嘉岁“嗯”了一声,抬眼问:“他脸色如何?” 紫莺抿了抿嘴,忍着笑,小声道:“不太好,灰扑扑的,像是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眼睛里全是红丝,不过倒是规规矩矩在外头候着,不敢逾矩。” 她又看了一眼自家县马爷慢悠悠擦刀的样子,心里有了底。 沈嘉岁点点头:“带他进来吧。” 紫莺应声出去。不多时,钟老爷子跟在紫莺身后,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了偏厅。 一进门,那扑面而来的低气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意便让他心头一紧。 待看清上首坐着的两人,尤其目光扫过燕回时手中那把泛着幽光的佩刀,他膝盖下意识地软了一下,强撑着才没当场失态。 这位前大理寺卿、现任新昌县马的威名可不是假的。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钟 老爷子本就熬得心力交瘁,此刻更是遍体生寒,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他不敢多看,快步走到厅中,撩起袍摆,竟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草民钟柏昌,叩见县主,叩见县马爷!” 沈嘉岁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钟老请起,这是县主府,不是公堂,不必行此大礼。” 钟老爷子哪敢起来?他依旧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哭腔:“县主开恩!县马爷开恩!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县主和县马爷救救钟家这百年的基业吧!” 沈嘉岁这才正眼看向他。 不过几日工夫,钟老爷子像是老了十岁,原本富态的脸颊塌陷下去,颧骨突出,眼底一片乌青。 “哦?”沈嘉岁微微挑眉,语气平静无波,“钟老此话怎讲?活不下去?新昌县还有比钟老更富足的人家么?您可是我们县的粮仓大户。” “粮仓?”钟老爷子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中了痛处,猛然抬起头,语气激动:“县主大人!正是这粮仓!我钟家那近万亩田地的稻子,眼看就要烂在地里了啊!”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县主大人开恩!当初建县主府、开作坊、修那劳什子火柴坊,还有后山、矿上,我们钟家的佃户,十停里被招走了七停!如今地里一片金黄,眼瞅着熟透掉粒,可我们钟家没人啊!” “过去还能去邻县找点短工,可如今县主这里工钱高、活计还好,人都往您这儿挤,我连短工的影子都摸不着!再没人手收割,那些稻子是粮食啊!也是我们钟家百年立根的根本!真要烂在地里发霉生芽,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那地里头干净!” 燕回时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将擦刀布随意放在身旁小几上,佩刀却并未归鞘,就那样横在膝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钟老爷子佝偻的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怒不喜,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陡增十倍,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钟老爷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锁在自己后背,让他每一寸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不敢抬头去看燕回时的眼睛,只能更卑微地伏地。 沈嘉岁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轻轻用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的两片茶叶,语气波澜不惊,甚至带上点不解: “钟老此言,实在让本县主费解。三日前,我已下令,所有在我各处工坊工地、包括后山做活的,只要自有田地需收割,一律准假回去收粮。这点,想必钟老也该知道?我体恤农人辛苦,更知粮食为国之根本,怎会罔顾秋收大事?” 第89章 六成 钟老爷子一愣,脸上惶恐之色更甚:“县主仁厚,草民自然知晓!可是……那些回去的,都是自家有田有地的农人,他们收的是自家的粮啊!我钟家那些佃户,他们……” 沈嘉岁放下茶杯,盖碗轻轻磕在碟上,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 “佃户?你的佃户怎么了?佃户也是农人!他们也知家中粮仓空虚要饿死人!可我得到的回禀却是——自钟府传话之后,佃户们并非不愿回去,而是觉得,回去也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钟老你,早在夏初麦收之后,便以种种借口,收回了他们租佃的土地!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钟老爷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县主……这佃户好生刁滑……” “刁滑?”沈嘉岁冷笑一声,霍然站起。 她几步走到钟老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那些佃户是傻子?放着能分到收成的活不去干,非要死赖在我这工坊领那点铜钱工钿?” 她目光一转,看向厅外侍立的紫莺:“紫莺!去外面随便叫一个咱们后山工坊里,原来租种钟家地的汉子进来回话!要快!” 紫莺领命,飞快转身出去。 片刻后,她带进来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干净的粗布短打,人虽壮,脸上却没了过去那种麻木的愁苦,眼神也亮堂了几分。 进厅见到这阵仗,尤其看到燕回时膝上的刀,吓得立刻跪倒磕头:“小民张五根,见过县主,见过县马爷!” 沈嘉岁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张五根,本县主问你。钟府那边现在传信,让所有佃户回去给他们抢收秋粮,事后可多分一成粮食。若有空,为何你和你同村的那些人宁可在这里做活计,也不愿意回去挣这一成的粮?” 张五根本能地偷眼觑了一下脸色灰败的钟老爷子,再对上沈嘉岁那双明澈的眼睛,心里的畏惧顿时少了大半。 他挺了挺腰板,大着胆子回答:“回县主!小的们不是懒,也不是不识抬举!是回去收啥?给谁收啊?” 他猛地抬手一指钟老爷子,“钟老爷早在今年割完麦子的时候,就把我们这些人的地给收回去了!说是我们租子交得不利索,地种得孬,糟蹋了他的好田!可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地收走了,我们回去干啥?收他钟家的粮,收完了往他自己粮仓里堆?累死累活,白受累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他钟家现在说给多分一成?画个饼吊在驴子前头,骗傻驴出力气?县主开恩,给了我们在您这做工的机会,工钱公道,月底发铜板,实实在在能买粮食下锅!我们脑袋又没被门板夹过!放着现成的钱不挣,冒着得罪县主的风险,跑去给他钟家白出力?这账傻子也算得清!饿不着肚皮的工钱,比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许诺强百倍!” 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县主大人,我们只想讨个安生饭吃!” “听到了?”沈嘉岁目光转回钟老爷子身上,脸上已没有半分笑意,“钟老,你还要跟我演主仆情深么?佃户不是不想回,是田被你收了,回去卖命也没粮落手!” 钟老爷子被张五根一番话戳破了老底,又被沈嘉岁的目光压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再狡辩也无用,只能砰砰磕头:“县主息怒!是草民一时糊涂,处置失当!恳请县主看在这么多粮食、这么多民脂民膏要糟蹋在地里的份上,网开一面!借给草民些人手,或令那些佃户回去几日也可!只要保住这季的收成,草民事后定重重酬谢!给佃户们分一成!多分一成的粮!” “酬谢?多分一成?”沈嘉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她返身走回座位坐下。 一旁的紫莺心领神会,立刻麻利地搬过一个小案几,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托盘。 托盘里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副黄铜打造的算盘。 沈嘉岁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枚光滑溜圆的算盘珠,动作随意地在指尖把玩着。 青玉般的指尖衬着黄澄澄的铜珠,显出几分与冷意不符的优雅,却也带着冰冷的的意味。 “好,钟老既然慷慨,我们就来算笔明白账。新昌县上田亩产,丰年约摸在二百七八十斤上下,寻常年景,二百六,不为过吧?” 她指尖一动,一枚算珠清脆地拨上了一个位置。 “佃户之家,寻常人家至少四口,多的七八口人,总得租个四五亩地才勉强糊口。按少的算,一户租你四亩地。” “分一成……也就是说,佃户辛苦四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收上来的稻谷按四亩一千零四十斤算。” “一成,可得一百零四斤带壳谷。脱壳去糠,能剩多少精米?嗯?” 钟老爷子低着头,汗水流进眼睛里又刺又痒也不敢擦。 旁边跪着的张五根忍不住小声抢答:“回县主,好的能到六七成,差些的也就六成!” 沈嘉岁指尖一划,算珠发出清晰脆响:“那就按最好的算,一百零四斤谷,能得七十斤净米?”她话锋陡然一转,“钟老,一家五口,起早贪黑四个月,就落这七十斤米?煮成粥,够他们全家喝多少天?这米是能当饭吃,还是当药吃吊命?” 钟老爷子浑身一抖,下意识辩解:“县主,话不能这么说,粮食金贵……而且,佃户也可以拿这些谷子去换些粗粮杂豆,能多换些斤两……” “哦?换杂粮?”沈嘉岁嗤笑出声,那笑声凉得刺骨,“你是说让佃户们用刚分到手的救命粮,去换你粮仓里囤的霉陈粟米,发馊的豆子?这样换一换,一百斤谷子能换出五百斤杂粮?” 她眼神锐利如刀,“钟柏昌!你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都打到这些佃户头上了!一边吞人田,一边还指望着他们吃草挤出血来给你卖命收粮,完了再施舍点你自己都嫌硌牙的下脚料打发他们!” 钟老爷子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燕回时,发出一声轻哼。 钟柏昌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杀意,并非指向他,却无孔不入地弥漫笼罩着他。 钟老爷子瞬间明白了:要么按沈嘉岁给的价码答应,要么就等着万亩良田在眼皮底下烂掉,然后,或许下一个悄无声息消失的就是他钟柏昌! 他再顾不得什么割肉之痛,什么家族脸面。 “县主!县主开恩!”钟老爷子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几乎是嘶嚎着喊了出来,“六成!我答应!就按县主说的办!佃户们只要回去抢收!我钟家拿四成,六成归他们!绝无虚言!” 沈嘉岁把玩算珠的指尖一顿,抬起眼皮看着他:“钟老不觉得亏了?” 钟老爷子脸皮抽搐,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亏不亏!县主慈悲!这是救草民一家的命啊!就六成!” “口说无凭。”沈嘉岁放下算珠,语气冰冷而决绝,“立刻召集你族中管事、各村耆老,连同各庄佃户代表,于明日午时,在你府门前晒场上,当众立契!今日在场的张五根,” 她看向那跪着的汉子,“还有你,钟富,作见证人!立下契约,写明:自今日起至秋收结束,凡佃户出工者,所收稻谷当场按地块过秤核算,六成现分归佃户!若有半粒谷拖欠克扣,唯你是问!此事由县马府亲兵监管执行!” “是!是!草民这就去办!”钟老爷子如蒙大赦,只顾得上捣蒜般磕头。 “去罢。”沈嘉岁挥了挥手,像是在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紫莺上前,示意旁边的小丫鬟过来搀扶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钟老爷子。 老头子被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直,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临出门,他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想挽回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那些佃户……” 沈嘉岁早已端起了茶杯,送到唇边,声音透过薄薄的杯沿传来,平淡却带着最后的警告:“钟老尽管去召集立契,粮道上的事儿,本县主自有安排。人,自然在稻谷该在的地方。” 沉重的雕花门在钟老爷子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厅内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燕回时终于将膝上的刀拿起,手腕微微一动,“嚓”一声轻响,雪亮的刀身精准地滑入墨色鲨鱼皮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向沈嘉岁,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询问和认可。 沈嘉岁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副小巧的黄铜算盘上。 她伸出刚才捻过算珠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横梁,沾上一丝未散的凉意。 指尖在代表“六”的位置停了一停,又缓缓挪到旁边空着的地方,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良久,她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钟老爷子这是心在滴血啊。六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过,也好。今年新昌县的粮仓里,可装不住那么多私粮了。” 燕回时的手指在刀柄上点了点,目光重新落在沈嘉岁脸上,嘴角也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 七月的尾巴,毒日头终于收敛了些许锋芒。 新昌县的天,蓝得透亮,几缕薄云也显得懒洋洋的。 钟家那近万亩稻海,只用了五六天光景,便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下反射着干燥的光泽。 镰刀挥舞,汗水砸进泥土,一千多号从火柴坊等处临时抽调的人手,硬是抢在雨水来临前,把沉甸甸的稻穗全部割倒。 接下来的日子,打谷场上日夜喧嚣。 脱粒、扬场、晾晒、装袋、舂米……一道道工序流水般推进。 新打下的谷子散发带着泥土腥气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半个月后,喧嚣渐歇,粮仓被撑得满满当当。新昌县今年的秋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落下了帷幕。 与此同时,县主府最后几处角落也清扫干净,窗明几净,只待主人入住。 后山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一条宽阔坚实的黄土路,如同巨蟒般蜿蜒而上,直通山坳深处。 路西侧,一片用粗木栅栏围起的场地已经平整出来,地面被压得异常坚实。这便是煤场。 煤场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被更高更厚的木墙单独圈禁,戒备森严——那里是秘密冶铁炼钢的禁地。 煤场周边,火柴坊的工棚早已投入使用,日夜有硫磺和木屑的混合气味飘出;不远处,几排新起的砖瓦房是精盐提取的基地,偶尔能看到穿着特制罩衣的人进出;再往外,还有几处围起来的空地,是预留的试验场所。 路东侧,一座规模惊人的木石结构食堂拔地而起,足可容纳千余人同时用餐。 食堂后面,规划中的工人宿舍区已打好地基,只待农忙彻底结束便可动工。 更远处,大片平整好的空地静静躺着,那是为未来更多新工坊预留的舞台。 整个后山区域,如今已聚集了一千多号工人,俨然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挖煤的活计即将启动,沈嘉岁已放出风声,工钱会比修路和收割时更高一些。 然而,农忙结束,县主府工程也基本完工,一股无形的焦虑悄然笼罩在那些佃户心头。 “唉,活儿干完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汉子蹲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说话的是张五根,他脸上没了抢收那几日的亢奋,只剩下茫然,“火柴坊那边……听说要识字会算的,还要手脚特别利索的,咱这粗手笨脚的,怕是进不去。” “是啊,”旁边一个汉子闷闷地接口,“后山挖煤倒是要人,可那是在地底下刨黑石头,又脏又累,听说还危险。工钱是高点,可……”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见识过县主工地上那种虽然累但工钱准时吃得也饱的日子,谁还愿意回到地底下不见天日? “那咋办?”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声音发涩,“回钟家?再去租他那地?” 他想起那六成粮食,当时拿到手的狂喜还没散去,可冷静下来一想,那只是秋收这一季。 第1章 穿成败家女 沈嘉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终于让她确信眼前并非幻梦。 指尖抚过身下红木拔步床的镂空三友纹,松竹梅的雕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海棠缠枝案几上搁着的汝窑茶盏,还袅袅升着龙团胜雪的茶香。 “岁岁可算醒了!”珠帘骤然被染着杜若香的广袖掀起,裴淑贞云鬓斜簪的累丝金凤步摇晃出细碎金光。 美妇人的烟罗纱裙扫过青砖地上未干的药渍,将女儿搂进怀中时,腕间九转玲珑镯撞出清越声响。 沈嘉岁倏然僵住,她这是……穿书了? 潮水般的记忆裹挟着原主十五年岁月汹涌而来。 侯府千金、及笄芳华,却在两年后随着永定侯府倾覆,成了乱葬岗一缕芳魂。她望着菱花镜中与自己前世八分相似却更娇艳的面容,忽觉喉间梗着块浸了黄连的蜜糖。 “岁岁可是魇着了?”裴淑贞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轻抚她鬓角,“昨儿厨下新制的玫瑰酥可还温在蒸笼里,娘亲这就让人端来…….” “母亲!”沈嘉岁攥住那截烟罗袖,触手生凉的云锦让她指尖发颤,“我没事。” 沈嘉岁怔怔望着眼前的美妇人。 她便是原身的母亲——永定侯夫人裴淑贞。 年轻时曾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如今虽过而立,风韵犹存。石榴红织金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鎏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恍若当年冠绝京华的牡丹。 永定侯府八代单传,代代皆出独苗。偏裴淑贞诞下长子后,又得了掌上明珠沈嘉岁。三代人将这小女儿捧在掌心,生生惯出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女。 更糟的是侯府三代男丁——老侯爷斗鸡走马,现任侯爷耽于享乐,世子眠花宿柳。 偌大家业全仰仗祖上荫庇,偏裴淑贞这个侯夫人不善经营,眼看着金山银海化作流水。 这些尚不足惧。 沈嘉岁指尖掐进锦被的缠枝莲纹里。 她记得分明,不出两年侯府便要遭人构陷,举家流放三千里。原身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未出京畿便染了时疫,香消玉殒在官道旁的破庙中。 “岁岁?”裴淑贞伸手在她眼前轻晃,嵌宝护甲闪过流光,“可是做了噩梦?” 沈嘉岁猛然回神:“娘亲,女儿今年...年岁几何?” “上月刚行过及笄礼,怎的连这都忘了?”裴淑贞笑着将冰裂纹茶盏递到她唇边,盏中蜜水泛着琥珀色,“莫不是前日从马球会坠马,惊了神魂?” 十五岁。 沈嘉岁就着母亲的手啜饮一口,甘甜沁入肺腑。还有两年光景,来得及筹谋! 忽听得窗外传来嘈杂声,她眸光微闪。 “娘亲,爹爹这会儿在何处?”沈嘉岁忽然攥住裴淑贞的广袖,指尖微微发颤,“女儿心口疼得紧,想见爹爹。” 裴淑贞忙抚她后背顺气:“你爹晨起便去上朝,约莫申时方能归家。”说着转头吩咐大丫鬟:“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让膳房熬成参汤给姑娘喝。” 话音刚落,帘外忽传来小厮急促的禀报:“禀夫人,侯爷往榆钱巷去了,午膳不必候着。” 裴淑贞尚未开口,沈嘉岁突然掀被起身。 原主的父亲当年离京执行公务之际,途中不幸遭遇劫匪袭击。 在生死攸关之际,幸逢一位英勇之士挺身而出,救下了他。 然而,那位壮士却因此壮烈牺牲。临终前,他将自己的妻儿都托付给了永定侯府。 永定侯府对孤儿寡母关怀备至。 不仅购置庭院,还置办商铺,并隔三岔五地赠送钱财。 前世便是今日,孀妇晁氏借着幼子高热,将父亲诓进内室。待母亲闻讯赶去时,正撞见晁氏披着鸳鸯肚兜从父亲榻上滚下来。 晁氏被父亲纳入府后,闹得鸡犬不宁,母亲被晁氏母子气得咯血,寒冬腊月里连炭火都被克扣。 最可恨那薛家小子,竟在母亲药罐里掺巴豆!长此以往,折磨得母亲郁郁而终! “父亲去榆钱巷作甚?”沈嘉岁咬着后槽牙问。 小厮毕恭毕敬回答:“听说是晁寡妇的儿子病了。” 沈嘉岁冷哼一声,“薛家弟弟病了,怎不递帖子请母亲延医问药?倒像是专程候着父亲下朝似的。” 裴淑贞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经女儿一提才惊觉,那晁氏每逢米粮短缺、屋瓦漏雨,总能在侯爷途经巷口时“偶遇”。上月送去的五十两雪花银,竟连个药罐子都买不起? “备车。”沈嘉岁霍然起身,腕间翡翠镯撞得叮当响,“薛家对侯府有恩,咱们理当探病。” “岁岁,你风寒未愈,不宜出门走动。” “没事!”沈嘉岁已掀开湘妃竹帘,热浪裹着蝉鸣撞进帘栊。 外头日头毒得能煎蛋,檐角铜铃都晒蔫了声响。 她扶着门框倒抽凉气,这才惊觉屋内四角堆着半人高的冰砖,凉意沁得人起鸡皮疙瘩。 “日头毒,乘轿去稳妥些。”裴淑贞执起团扇替女儿遮阳。 四名粗使婆子抬着青绸软轿稳稳落地,轿帘掀起时,凉意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轿厢四角悬着冰鉴,盛夏时节仍蓄着晶莹霜花。 沈嘉岁抚着轿帘上栩栩如生的孔雀衔芝绣样,忽觉喉头发涩。这般奢靡用度,倒像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榆钱巷深处蝉鸣聒噪,黛瓦白墙的小院门前,侯府小厮正倚着石狮子打盹。 一抬眼瞥见主母车驾,慌得险些跌了幞头:“侯爷在里头与晁娘子叙话,容小的通传。” “自家人何需见外。”沈嘉岁莲步轻移,葱绿绣鞋已踏上青石阶。木门“吱呀”推开时,她听见东厢传来瓷器相碰的脆响。 裴淑贞提着缕金裙裾跨过门槛,望着空落落的庭院轻叹:“晁娘子独居终究不便,明日让庄子上拨两个丫鬟来伺候。” “母亲!”沈嘉岁险些咬到舌尖。 前世这晁氏借着送丫鬟的名头,往侯府安插了多少眼线?她攥紧母亲衣袖,“您瞧这青砖缝里生的杂草,可见主人不喜外人叨扰。” 绕过缠枝葡萄纹影壁,西厢雕花窗棂半开。晁氏莺啼似的嗓音飘出来:“侯爷尝尝这冰镇杨梅,妾身亲手腌的...” 沈嘉岁顿住脚步。但见屋内沈文渊端坐八仙椅,靛蓝常服衬得人如修竹。 他对面妇人云鬓半偏,杏红纱衣下隐约透出藕荷色抹胸,正是新寡的晁娘子。 第2章 不合规矩 “前日梦见亡夫...”晁氏执帕拭泪,身子一歪便要往男人怀里栽。 沈文渊疾退两步,后背撞得多宝格上青瓷樽晃了晃。 “嫂嫂当心。”他虚扶一把,指尖堪堪触到纱衣便缩回,耳根已染了薄红。 三十五岁的侯爷,此刻窘迫得像是被登徒子调戏的闺秀。 晁氏暗咬银牙。 自打半月前与侯爷相识,这木头竟真当她是贞洁烈妇。 晁氏绣鞋尖刚挨着青砖缝,身子便软绵绵朝沈文渊歪去。 素纱裙摆扫过男人皂靴时,她故意将腰肢拧成杨柳枝:“侯爷…….”尾音颤得能滴出水来。 沈文渊正要伸手,忽见门口闪过海棠红裙角。裴淑贞已稳稳托住晁氏手肘,丹蔻指甲掐进她臂弯是嫩肉里:“地上凉,薛娘子当心风寒。” 晁氏看清来人,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这女人,怎会这时过来? “爹爹好雅兴。”沈嘉岁倚着门框轻笑,目光扫过晁氏松脱的衣带,“女儿病中苦闷,特来讨盏冰镇杨梅解暑。” “你们怎么……”沈文渊愣在原地,面色涨得通红。 “元宝昨夜烧得说胡话,妾身实在没法子…….”晁氏捏着帕子拭泪,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淤青,这是她今早用门闩生生压出来的。 “多亏侯爷请来神医施针,您瞧孩子这会儿汗都发透了。” 裴淑贞有些气恼,但还是探过身去查看床榻,五岁小儿面色潮红,中衣领口还沾着药渍。 “既是退了热,便该开窗透气。”沈嘉岁推开雕花窗,盛夏热浪裹着蝉鸣涌进来,“薛家弟弟这屋子闷得跟蒸笼似的,别再把病气焐重了。” 晁氏绞着帕子赔笑:“姑娘说的是,妾身这就…….” “不必。”裴淑贞截住话头,“刘大夫正在外头候着,让他再诊个平安脉吧。” 瞧着裴淑贞的表情回复正常,晁氏这才如释重负。 时光漫漫,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细心筹谋。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良机! 廊下蝉鸣骤歇。 沈嘉岁指尖轻叩青花瓷盏,盏中冰酪漾起涟漪:“晁婶这支梨花簪倒眼熟得紧。” 她歪头看向母亲发间,“上月爹爹赠的生辰礼,莫不是照着仿的?” 裴淑贞霍然抬眼。 晁氏鬓间那支玳瑁簪子正映着日光,金丝掐成的梨花蕊里嵌着羊脂玉,与她发间这支宛如并蒂双生。心头蓦地抽痛,想起那日生辰宴上,沈文渊亲手为她簪花时说的“世间独此一支”。 “侯爷...”裴淑贞喉间发苦,攥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二十年举案齐眉,原以为得遇良人,谁知这榆钱巷里竟藏着支并蒂花。 晁氏扑通跪地,泪珠子说落就落:“夫人明鉴!这簪子...这簪子是亡夫生前...”她颤着手去摘发簪,纱袖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那短命鬼应了要给妾身打支簪子,谁料竟狠心撒手而去...” 沈文渊慌忙去扶,却被裴淑贞含泪瞪住。 他讪讪缩回手,玉冠下的鬓角渗出细汗:“夫人,薛大哥当年为护我而死,临终托我照拂他的妻儿...” “哟,都照拂到榻上去了?”沈嘉岁冷笑截断话头。她踱至晁氏跟前,“既是亡夫遗愿,怎的偏要照着侯夫人规制打造?”指尖一挑,簪尾篆刻的“永定侯府”印记赫然显现。 晁氏面上的血色尽褪。 她原想借着这支赝品激怒主母,谁料这草包千金竟识得内造印记。 “爹爹糊涂啊。”沈嘉岁转身睨着父亲,“朝廷明令庶民不得僭越。上月礼部侍郎家的奶娘私戴鎏金镯,可是被巡城御史当街掌了嘴。”她说着忽然掩唇,“呀,若叫人瞧见晁婶戴着侯府印记的首饰到处晃悠...” 沈文渊闻言,骇然倒退两步。 他不过怜这寡妇孤苦,哪知会牵扯到僭越之罪。 裴淑贞见状心凉半截——丈夫竟连内造规制都不曾留意! “侯爷当真体贴。”裴淑贞摘下自己的簪子掷在青砖上,金玉相击声惊飞檐下雀鸟,“既要全晁大哥的情义,不如将我这支也赠予晁娘子,成全你们...” “夫人!”沈文渊急得去握她手腕,“天地可鉴,我与晁娘子清清白白!” 他慌乱间扯松了衣襟,露出锁骨处一抹胭脂红痕。 晁氏伏地啜泣的嘴角微微翘起。她今晨特意抹的西域胭脂,最是经久不褪。 忽觉头顶一凉,发簪已被沈嘉岁粗鲁拔去。 “不合规矩的东西,戴着也是招祸。” 裴淑贞指节叩在酸枝木案上,金镶玉护甲与木纹相击,发出“嗒”的轻响:“岁岁这话在理。我们永定侯府上月送来的蜀锦妆花缎,还有前儿那套赤金头面,都必须拿走。” 晁氏鬓边珍珠步摇簌簌乱颤:“夫人......” “章嬷嬷。” 裴淑贞端起青瓷盏抿了口雨前龙井,“把逾矩的东西都清点清楚,一并打包带走!” 老嬷嬷早憋着火,闻言撸起袖子就掀开博古架。 香炉、珐琅彩瓶乒铃乓啷往藤箱里扔,晁氏扑上来要拦,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按在圈椅里。 “侯爷!”晁氏攥着沈文渊的袍角哭喊,“妾身孤儿寡母的......” 沈文渊拂开她的手,官靴碾过地上散落的东珠:“前日工部侍郎才因僭越被参,是在下思虑不周,险些害了嫂嫂一家。” 他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翡翠镯——这水头足得能在上头养鱼,哪是五品诰命戴得起的? 晁氏眼睁睁看着章嬷嬷掀开妆匣暗格,那里头藏着侯爷醉酒时赏的羊脂玉佩。老嬷嬷麻利地扯断丝绦,玉佩“当啷”掉进箱底。 窗棂漏进的光斑正照在沈嘉岁裙摆上,小娘子翘着指尖剥莲子,仿佛在看堂会戏。 “嫂子莫慌。”裴淑贞示意丫鬟展开匹粗葛布,“往后四季衣裳就按这个规制裁,省得御史台那帮碎嘴的找你麻烦。” 晁氏喉头腥甜,指甲生生在扶手上抠出月牙印。 她苦心经营才攒下的体面,竟被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拆了个干净! 最可恨那沈文渊,昨夜还摸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今日倒装起清官大老爷! 沈嘉岁捻着莲子芯轻笑。 前世这毒妇就是用这些逾制之物栽赃母亲“收受贿赂”,如今倒要看她拿什么作妖。 檐下铜铃忽被疾风撞响,章嬷嬷正指挥小厮往外抬冰鉴,里头湃着的荔枝还挂着水珠儿。 第3章 管家理账 日影西斜时,青绸软轿碾过榆钱巷的石板路。 沈嘉岁掀帘回望,恰见厢房转出个素衣少女。那姑娘腰间系着麻布孝带,扶晁氏时却露出半截藕荷色里衣,正是话本里常见的“要想俏,一身孝”。 “锦艺见过侯爷、夫人。”少女福身时颈间银锁滑出衣襟,坠着的翡翠平安扣晃人眼——那是去年原主在白马寺遗失的贴身之物。 沈嘉岁指尖蓦地扣紧窗棂。 前世记忆翻涌如潮:晁氏母女踩着侯府尸骨步步高升,薛锦艺大婚那日戴着九翟冠从流放队伍前经过,朱红轿帘后传来一声讥诮。 “岁岁?”裴淑贞顺着女儿视线望去,只见那对母女相携而立,倒像极了戏文里的苦命鸳鸯。她心头火起,冷声催轿:“回府!” 永定侯府朱漆大门紧闭,章嬷嬷捧着榆钱巷带回的物件候在廊下。 裴淑贞扫过那对鎏金错银烛台——分明是她嫁妆里的东西,竟被沈文渊拿去填了寡妇的库房。 “都拿去熔了!”她扯断腕间珊瑚串,殷红珠子噼里啪啦滚落阶前,“省得污了侯府的门楣。” 沈文渊追着满地乱滚的珠子捡:“夫人消消气,我当真不知那些规制...”玉冠歪斜的模样,倒像是被夫子训斥的蒙童。 “不知?”裴淑贞拔下梨花簪掷在他脚边,“朝廷颁的《服制令》就供在祠堂,侯爷不如现在去跪着抄上三百遍!” 沈嘉岁倚着缠枝葡萄纹隔扇,看父亲捧着断簪手足无措。前世母亲至死不知,正是这支断簪被晁氏捡去,成了诬陷侯府私造禁物的罪证。 “爹爹可知僭越之罪要流徙三千里?”她捡起半截玉梨花,“上月御史台刚参了忠勤伯府,说他家姨娘戴着嵌东珠的抹额...” 沈文渊后颈发凉。他不过怜那寡妇新丧,哪知会惹来滔天大祸。 正要辩解,忽见夫人凤眸含霜:“侯爷这般怜香惜玉,不如将西跨院收拾出来给那个寡妇住...” “使不得!”沈文渊急得拽住妻子广袖,“我与晁娘子清清白白,苍天可鉴!” 裴淑贞指尖掐进掌心。二十年夫妻,她竟不知木讷丈夫还有这般风流债。正要发作,忽听女儿轻笑:“爹爹这般着急,倒像是被捉奸在床似的。” 满室寂静中,沈嘉岁将断簪投入瑞兽香炉。 青烟腾起时,她望着怔愣的双亲暗叹——这对老夫妻吵起架来,倒比三岁稚童拌嘴还不如。 檐下铜铃被风吹得乱晃,沈嘉岁捏着团扇柄轻叩案几:“爹爹怎就瞧不破?薛叔为救爹爹不幸殒命,咱们照拂遗孀本是应当。可您月月往榆钱巷送衣送食,连簪子都照着母亲那支打,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混账!”沈文渊拍得茶盏跳起来,“哪个宵小敢编排本侯!” “外头自是不敢明说。”沈嘉岁用扇面遮住翘起的唇角,“可昨儿西市茶楼里,说书人正讲《俏寡妇夜会恩公记》呢。” 她突然凑近父亲耳畔,“女儿听着,那恩公穿的可是二品麒麟补服。” 沈文渊后颈汗毛倒竖。 上月圣上刚申饬过礼部尚书治家不严,若叫御史台逮着把柄...... 裴淑贞手一抖,茶盖撞得盏沿叮当响。 她望着女儿条分缕析的模样,恍惚看见自己出嫁那日,母亲握着《中馈录》长叹:“罢了,横竖侯府人丁简单,这管家之法学不会也罢了。” “娘——”沈嘉岁揪着裴淑贞袖口晃了晃,“及笄礼上都夸我是蕙质兰心,您可不能藏私呀。娘是不是该教我如何管家了?” 裴淑贞闻言一愣。 那摞堆在书房落灰的账册,有粮庄短了收成推说天旱的,有绸缎庄三年亏八百两的,最要命是城东当铺——掌柜上月竟把前朝官窑当五十两贱卖了! 问题是,管家理账啥的,我也不会啊! “侯府中馈最是清闲。”她强作镇定抽出袖角,“你且翻翻账本......” “夫人说得是。”沈文渊抹着汗起身,“有不懂的问你兄长,那小子上月还帮王侍郎算过诗会的彩头。” 沈嘉岁险些笑出声。 她那风流兄长上月分明是替花魁赎身,倒把三百两雪花银算成三十两。若非老鸨闹到府门口,这会子秦楼楚馆还传颂着“沈郎一掷千金”的佳话。 …… 章嬷嬷捧着半人高的账册进来时,窗棂漏进的夕照正打在沈嘉岁眉间。 小娘子葱白指尖拂过最上头那本泛黄的簿子,灰扑扑的封皮簌簌落下一层尘。 “上月冰窖支了六段冰?”沈嘉岁捏着狼毫笔的手抖了抖。朱砂墨滴在“二百斤\/日”的字迹上,洇开刺目的红。 按市价折算,侯府单是消暑就要日抛四十两雪花银——够城外庄户吃三年白面馍。 越往后翻,她额角青筋跳得越凶。 老侯爷上月购得前朝青铜鼎,纹银八百两;父亲在琉璃厂收了幅赝品《寒林图》,五百两打了水漂;母亲为听《牡丹亭》全本,包下整个庆喜班三日......最扎眼是兄长的账目,“红袖阁酒席”、“添香苑脂粉钱”,林林总总竟凑出个二百两整。 “小姐......”章嬷嬷捧着莲子羹欲言又止。 自打未时三刻起,这位往日只知斗草扑蝶的娇千金,已对着账本叹了二十七回气。 沈嘉岁揉着酸胀的太阳穴。 原着里侯府败落的速度比盛夏化冰还快,如今亲眼见着这群败家子,倒觉得能撑半年已是奇迹。 正想着,廊下传来老侯爷中气十足的吆喝:“岁儿丫头!快来看爷爷给你弄的宝贝!” 暮色里,白发老者牵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鬃毛在晚风中泛着银光。“正宗西域汗血马!”老侯爷得意地捋须,“为抢这匹玉狮子,爷爷跟康郡王掰了三天腕子!” 沈嘉岁盯着马鞍上鎏金嵌宝的辔头,眼前闪过账册里“马场赊银五百两”的记录。这哪是玉狮子,分明是吞金兽! “祖父,”她扯出个甜笑,“听说西郊马场新进了批滇马?” “那些矮脚货怎配入眼!”老侯爷大手一挥,“明日爷爷再带你去挑更好更贵的!” “孙女觉得滇马甚好。”沈嘉岁截住话头,“您瞧城防营换的滇马,拉粮车比大宛马还稳当。” 她故意压低声音,“昨儿听王御史家的千金说,圣上近来最厌奢靡之风。” 第4章 硕鼠 老侯爷抚须的手顿住了。 上月兵部尚书因私购战马被参的事还历历在目,那匹大宛良驹至今还在御马监拴着。 “咳咳,岁丫头说得在理。”老者讪讪地摸出鼻烟壶,“明儿就让人把玉狮子退了......” “退不得!”沈嘉岁突然拔高嗓门,“康郡王若知道咱们退马,还当永定侯府怕了他呢!” 她眨眨眼,“不若转赠给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不是总念叨缺好马巡城么?” 章嬷嬷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这小祖宗何时学会拿****当筏子了? 再看老侯爷,已然抚掌大笑:“妙极!明日就说是老夫犒赏将士!” …… 暮色漫过永定侯府的重檐歇山顶时,沈嘉岁正盯着花厅里的红木雕百鸟八仙桌发怔。 烛台上跃动的火光映着翡翠白玉盏,水晶肴肉在冰鉴上泛着琥珀色光泽,荷叶粉蒸肉蒸腾的热气裹着桂花香直往人鼻尖钻。 “吸溜——” 沈嘉岁慌忙用绢帕掩住唇角,青瓷碟里金丝酥突然晃出重影。 原是老侯爷拍案大笑,震得缠枝莲纹银箸都在颤:“好!好!钧钰能进诗会,咱们沈家祖坟可算冒青烟了!” 沈文渊抚着犀角腰带颔首:“上月他作的《咏春桃》还被刻在醉仙楼屏风上呢。”说着夹起一箸蟹粉狮子头,酱汁滴在织金桌布上晕开朱砂色。 沈嘉岁盯着那抹污渍,想起原着里沈钧钰这位世子爷的“诗才”。 上月那首艳词分明是写楚馆花魁的“一点朱唇万人尝”,此刻在父祖口中倒成了风雅之作。她低头扒拉玛瑙碗里的胭脂米,突然被水晶肘子的油香勾得失了魂。 沈嘉岁风卷残云般扫过十八道佳肴。 翡翠虾饺咬破时溅出蟹黄,佛跳墙的浓汤在舌尖化开,最后一口樱桃酪还没咽下,春桃已捧来汝窑茶盏。 她盯着海棠花式攒盒里的玫瑰酥直叹气——这身子要是能长四个胃该多好! “祖父。”沈嘉岁打了个饱嗝,摩挲着盏底“永定侯府”的篆刻,茶汤映出她凝重的眉眼,“今儿孙女核了账目,府里每月要支三四千两,现银却不足四千了。” 老侯爷正叼着蜜汁火方,闻言笑出满脸褶子:“慌什么,秋收的庄子银子过两日就到。” 金丝楠木算盘被推过来时,侯爷沈文渊的玉扳指磕在桌沿叮当作响。 “爹的年俸折银不足百两。”沈嘉岁指尖划过账册,墨迹在“永庆街绸缎庄”处洇开团乌云,“十二间铺子倒有九间亏空,城外千亩良田统共收了一千八...” 她突然顿住,这数字搁现代可是百万巨款,怎的侯府竟能挥霍至此? 裴淑贞的缠丝点翠簪晃了晃:“昨儿你三叔还支了五百两买前朝字画。” 话音未落,老侯爷拍着紫檀椅扶手嚷起来:“明儿老夫就去宫里哭穷!上回夸皇上新得的汗血宝马神骏,转眼就赏了二十斛东珠!” 沈嘉岁眼前发黑,仿佛看见九族在断头台前排队。 不行,家人不管她得管! 她攥紧绣着岁寒三友的帕子,起身时环佩叮咚:“从明日起,侯府中馈由孙女执掌。” 窗棂外最后一丝暮光恰在此刻熄灭,满府灯笼次第亮起,连荒废的听雨轩都照得纤毫毕现。 裴淑贞笑着替她扶正累丝金凤钗:“咱们岁岁这般能干,求亲的怕要踏破侯府门槛。” 沈嘉岁望着廊下连绵的羊角灯苦笑,这美名传出去,怕不是要招来群吸血的豺狼? 浴房里水雾氤氲,沈嘉岁将身子浸在撒满玫瑰的汤池中。 缠枝香炉吐出苏合香,熏得她昏昏欲睡。熬夜对账落下的颈椎痛,竟随着温热的水流化开了。 紫莺捧着软烟罗寝衣过来时,她已蜷在黄花梨拔步床上睡得香甜。 …… 晨光透过茜纱帐时,沈嘉岁的手还在锦被间习惯性地摸索手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雕花床栏,她猛然睁眼,望着帐顶垂落的五福络子自嘲一笑。 差点忘了,她已经穿成了古代侯府的千金。 “小姐,卯时三刻了。” 紫莺领着三个丫鬟鱼贯而入,铜盆漾起的热气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沈嘉岁由着她们系上杏子红对襟襦裙,目光扫过窗外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这具身子的记忆告诉她,侯府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可原主至死不知,这般松快的日子只剩三月——三月后,整个侯府将因贪墨案流放岭南。 “让各院管事巳时初刻来见。”沈嘉岁舀着冰糖燕窝粥,青瓷勺在碗沿轻叩三下。 紫莺应声退下。 日头爬上飞檐,十二位管事挤在穿堂阴凉处。 为首的魏柱家的摇着缂丝团扇,丹蔻指甲刮过账册封皮:“大小姐要查账?”她嗤笑着朝库房张管事努嘴,“左不过走个过场,还真当自己是...” 话音未落,正厅湘妃竹帘哗啦掀起。 沈嘉岁端坐紫檀雕花椅,裙摆银线绣的缠枝莲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外头日头毒,诸位进来说话。” 众人行礼时偷眼打量,只见这位素日温吞的大小姐正把玩着算盘,玉珠相撞声清脆如碎冰。 待最后一个管事报完职司,沈嘉岁忽然将算盘往案上一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侯府待诸位不薄。”她指尖划过青花缠枝茶盏,釉色映得眸色幽深,“可有人偏要当硕鼠。” 穿堂风卷着蝉鸣灌进来,魏柱家的鬓角渗出冷汗。 她盯着大小姐翻开的账册,那页正记着今春购置海棠苗的条目——“三百二十两”的朱砂批注刺得人眼疼。 “三亩地,六百株苗。”沈嘉岁起身踱步一圈,最后停在魏柱家的面前,言语凛冽:“京郊花市什么价,需要我请顺天府衙役来说么?” 魏柱家的膝头一软,耳边嗡嗡作响。 她记得那日从账房支银子时,大小姐还在为打碎玉镯哭鼻子,怎会知晓花苗行市? “二百两的账,吃下一百二十两。”沈嘉岁突然俯身,鎏金步摇垂珠扫过妇人惨白的脸,“您这是把侯府当自家钱庄呢?” “大小姐明鉴!”魏柱家的扑跪在地,“定是底下人欺您年轻不懂...” “年轻?”沈嘉岁轻笑,将一叠泛黄契纸摔在案上。最上头那张墨迹犹新,赫然是魏柱上月刚置的城南两进宅院——凭他夫妇二人的月例,攒上百年也买不起。 第5章 赌画 “老奴愿将功折罪!”魏柱家的双膝砸在青砖上,抖如筛糠,髻间银簪磕在地面叮当作响。 她身后十二个管事垂首盯着自己鞋尖,汗珠子顺着后颈滑进衣领——谁能想到这娇养的大小姐,竟能从陈年旧账里揪出假账? 沈嘉岁慢条斯理拨弄着算珠,金镶玉的算盘珠子撞出清脆声响。 “紫莺,给魏嬷嬷看茶。”沈嘉岁忽然轻笑,葱指捏起茶盖拂去浮沫,“这明前龙井可是御赐的,嬷嬷尝尝与平日喝的陈茶有何不同?” 魏柱家的捧着茶盏的手不住哆嗦,碧绿茶汤泼湿了绛紫马面裙。她想起上月贪墨的茶叶银子,喉头泛起比黄连还苦的涩意。 满屋管事盯着她饮鸩般灌下那盏茶,仿佛看见自己项上人头在大小姐玉指尖打转。 戌时三刻,管事们捧着家当鱼贯而入。 缠枝莲纹银锭混着绞丝金镯在案几上堆成小山,有个胆小的连儿媳陪嫁的赤金璎珞项圈都捧来了。 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着翡翠算筹,忽见支点翠蝴蝶簪混在金银中——正是她及笄时被二婶“失手摔碎”的那支。 “诸位倒是比户部大人们还阔绰。”她拈起枚缠丝玛瑙戒指,这价值千两的宝物,竟被个马房管事当作五两银的赝品抵债。 紫莺捧着戥子上前时,沈嘉岁瞥见她袖口露出的红珊瑚手钏——正是上月库房丢失的南洋贡品。 四个大丫鬟被她眸里的犀利寒光吓到了,登时扑通跪地,额头磕得砰砰响:“婢子这就回家让老子娘补足亏空!” 更漏声中,沈嘉岁对着两千三百两白银轻笑。 这笔钱搁现代能在京城买套四合院,在侯府却只够三个月的胭脂水粉钱。她抓了把碎银洒向众人,银角子落地如珠玉迸溅:“拿去吃酒,往后可莫要犯错了。” “大小姐仁慈!”管事们捧着碎银千恩万谢。 沈嘉岁抚过案头新买的奴籍册子,墨迹晕染处正是明日要进府的十二个清倌——这些无根无萍的外来人,才是撬动侯府百年沉疴的利刃。 蝉鸣撕开盛夏帷幕,沈嘉岁指尖抚过青瓷冰鉴凝结的水珠。 堂下十二个管事垂首屏息,鎏金铜漏滴答声里,她忽将账册重重合上:“即日起,各院的冰盆减至二十。” “大小姐三思!”沈德全膝行半步,腰间玉牌撞在青砖上脆响,“六月冰价飞涨时,老奴已预购三季存冰,若此时减量......” “余冰自有去处。”沈嘉岁截断话头,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黄花梨案几上。 她望着檐下蒸腾的热浪,忽而忆起前世奶茶店排队的盛况,唇角微扬:“紫莺,备笔墨。” 蝉纱屏风后,狼毫在薛涛笺上游走。 写到“木薯粉”时,她笔尖微滞——这个时代何来木薯?只得将“红薯“二字涂成墨团,改作糯米圆子。待写到“黎朦子”时,忽闻身后倒抽冷气。 “小姐这字......”紫莺盯着鬼画符般的简体字,杏眼圆睁。 经此提醒,沈嘉岁方才恍然大悟。 对啊,这里可是古代,古代人哪里看得懂简体字? 沈嘉岁倏地抽回纸笺,撕拉裂开半角:“翠莺你过来,我念,你写。” 她耳尖发烫,暗忖需得尽快学习繁体字。前世苦练的簪花小楷,恐怕派不上用场了。 墨香氤氲间,前院突然炸开慌乱的脚步声。 来财跌进门槛时,汗湿的短打紧贴脊背:“世子、世子爷在四海赌坊又输钱了......” “输了多少?”沈嘉岁霍然起身,莲纹裙裾扫翻冰鉴。碎冰溅在茜红绣鞋上,凉意直透脚心。 “昨儿赢的二百两全赔进去,还、还倒欠五百......”小厮话音未落,沈嘉岁已抓起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 前世书中那段“侯府祖地易主以抵偿沈世子巨债”的记载,此刻化作利刃剐过她的心头。 穿过月洞门时,她瞥见沈钧钰书房窗棂透出的暖光。 推门刹那,满墙《洛神图》《飞燕掌中舞》撞入眼帘,轻纱半褪的美人图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取下来!统统取下!” “使不得啊小姐!“来财扑上去护住幅《贵妃出浴图》,“这可是世子爷花三千两银子买来收藏的......” “住口!” …… 琉璃瓦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沈嘉岁的锦缎绣鞋踏过“四海赌坊”门槛前的泥滩。 十二幅湘裙扫过乌木地板时,满堂喧嚣骤然凝滞——京城谁人不识永定侯府那株金尊玉贵的牡丹? 哪怕是败家的牡丹。 “岁岁!你怎么来了!”沈钧钰慌忙用广袖遮住案上散乱的骰子。 沈嘉岁纤指叩了叩檀木匣,前朝大家的春宫图簌簌滑落,春光散了一地。 “你怎么把我的画都带过来了?”沈钧钰大惊失色,慌忙去拾。 满堂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纨绔手中的玉骨扇“啪嗒”坠地。 “自然是用大哥的宝贝来抵你欠下的赌债!”沈嘉岁施施然落座,腕间翡翠镯子撞在骰盅上,惊得庄家倒退三步。 她用手挑起颗骰子对光细看,水银在玛瑙红的骰心里泛着诡谲的银光。 果然动了手脚。 沈钧钰额角沁汗,他记得上月醉仙楼斗酒,妹妹也是这样笑着灌趴了整桌纨绔。 “大哥向来自诩赌术高超,不知道敢不敢跟妹妹赌上一把?”沈嘉岁笑意盈盈。 “别胡闹了...” 沈钧钰话音未落,手中的骰盅已被沈嘉岁夺去。 素手翻飞间,三枚骰子如流星追月坠入了青铜骰盅。 “就玩最简单的猜大小吧。买定离手。”沈嘉岁抬眸轻笑。 沈钧钰咬了咬牙,低头从怀里找了一幅《海棠春睡图》拍在“小”字上,画中美人肩头的薄纱似乎被震得滑落半寸。 沈嘉岁指节在骰盅三寸处轻叩,水银受热缓缓流向六点凹槽。 “开——”随着盅盖掀起,十八点猩红刺得沈钧钰双目生疼。 他输了! “再来!”他扯开麒麟纹腰封,将剩余画轴尽数推上赌桌。 “小。”结果却是大。 “……” “这回,我押大!”沈钧钰虽然不信邪,但他押小连输四把,决定押个大。 第五局开盅时,沈嘉岁故意将骰盅往东侧倾斜三度,水银顺势滚向一点凹槽。 “三一,小。” 沈钧钰颓然跌坐回原位,看着妹妹勾起他最珍爱的《巫山云雨图》,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第6章 珍珠奶茶 沈钧钰额角冷汗浸透衣领,骰盅在他掌心打滑:“我不服,再来!” “大哥连输九把还不认?”沈嘉岁素手轻扬,青瓷骰盅在空中划出弧线,“叮”地扣在檀木案上。盅内三枚骰子叠成竖线,最顶端的红点恰对着沈钧钰惨白的脸。 赌坊跑堂弓着腰凑近:“掌柜的请这位小姐楼上吃茶。”他袖口露出的半截刺青,正是程家暗卫独有的狼头纹。 沈钧钰攥住妹妹袖口:“岁岁别去!” “大哥怕我输光你的裤衩?”沈嘉岁甩开他,月白裙裾扫过朱漆楼梯。 二楼雅间燃着龙涎香,紫檀屏风后转出个戴翡翠扳指的青年。 “沈小姐好手法。”程九爷摩挲着扳指上的螭纹,“四海赌坊开张二十三年,头回见姑娘家把骰子摇出花来。” 沈嘉岁忽然记起,皇后的娘家便是姓程。 莫非,这四海赌坊背后的靠山竟是皇后娘娘? 她指尖轻点骰盅:“九爷押大押小?” “我押沈小姐赢。”程九爷推开窗棂,楼下传来沈钧钰的哀嚎,“令兄输的银钱全在这儿,另赠黄金百两作程某的见面礼。” 红木托盘上,沈钧钰抵押的玉佩压着叠银票。沈嘉岁忽然摇出三个幺,骰盅重重一磕:“我输了。” “沈小姐说笑。”程九爷将托盘推过去,“程某最敬重聪明人。” 他拇指在扳指内侧一按,露出里面的银针,“尤其是懂得给程家面子的聪明人。” 沈钧钰抱着失而复得的钱匣傻笑:“岁岁,我的美人图可不可以还给我...” “啪!” 沈嘉岁拍开他伸来的爪子,展开卷轴呵呵冷笑:“我凭本事赢的凭啥要还回去?” 马车颠簸着穿过西市,沈钧钰扒着车窗哀嚎:“那几幅美人图是我的心肝宝贝,康郡王出价三千两我都没卖!” “哥,秋闱你若能中举——”沈嘉岁将美人图卷成筒敲他脑袋,“这图我裱起来挂你书房。” “你疯了!”沈钧钰撞上车壁,“祖父考到五十岁还是秀才!” “国子监王祭酒上月夸你策论有状元之才。”沈嘉岁抽出他袖中《春宫秘戏图》撕得粉碎,“明日开始,我亲自盯着你温书。” 沈钧钰扑向纸屑:“我的孤本!” …… 暮色染红侯府檐角的琉璃瓦,沈嘉岁踩着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迈进花厅。 沈钧钰缀在后头,腰间玉佩与汗湿的银鱼袋撞得叮当响。 正是饭点,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饭厅。 “今日这般巧?”裴淑贞轻叩青瓷碗沿,“钧钰儿竟肯陪妹妹逛胭脂铺?” 沈钧钰刚夹起的狮子头滚落桌案,沈嘉岁顺势接话:“东市新开了家书肆。”她将《中庸》搁在祖父手边,“大哥挑了半日典籍。” 老侯爷捻着胡须的手顿住:“钧钰儿要读书?” “圣人有云...”沈嘉岁放下银箸,“过犹不及。” 她示意丫鬟撤走半数冰鉴,“譬如这消暑的冰,用多了伤脾胃,不用又难熬。” 沈文渊举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岁丫头,侯府库房尚算充盈,用不着如此节俭。” “父亲可记得前岁黄河决堤?”沈嘉岁将冰鉴推到兄长面前,“今夏酷热更胜往年,京郊已有农户中暑身亡。”她指尖划过《中庸》书脊,“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沈钧钰硬着头皮接道:“致中和,天地位焉...” “说人话!”老侯爷拍得碗碟乱颤。 “祖父莫急。”沈嘉岁将冰镇酸梅汤推过去,“大哥的意思是,咱们省下的冰钱正好捐给京兆府搭凉棚。” 裴淑贞搁下青瓷茶盏:“那今年秋菊...” “母亲可知前日康郡王府赏花宴?”沈嘉岁截住话头,“满园墨菊竟掺着纸扎的假花。” 她眼尾扫过沈钧钰发颤的指尖,“待大哥秋闱高中,咱们办个赏诗宴岂不风雅?” 沈文渊呛了口酒:“钧钰儿要考进士?” “砰”地一声,老侯爷撞翻酸枝木椅:“快!取我珍藏的澄心堂纸来!”他抖着胡子指向长孙,“从今日起,你给我住进藏书阁!” 沈钧钰瘫在绣墩上,看着小厮搬来半人高的典籍。 最上头那本《策论精要》里,还夹着他私藏的春宫画页。 戌时三刻,沈嘉岁独坐水榭查账。 月光漫过算珠,在“四海赌坊”那栏朱批上淌出血色。前世沈家被抄时,就是这份账簿成了勾结程家的铁证。 “姑娘,程九爷送来拜帖。”丫鬟捧着洒金帖的手在抖,“说是...说是讨教骰子技法。” “回拒了。”沈嘉岁将帖子掷入池中,惊散一池锦鲤。 水面倒映出她腕间新添的淤青——方才在赌坊,程九爷的翡翠扳指险些捏碎她骨头。 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沈嘉岁疾步穿过月洞门。 沈钧钰正踩着《四书集注》够房梁,腰间还系着要上吊的汗巾子。 “大哥若是摔断腿...”沈嘉岁晃了晃手中美人图,“明日我就将它裱在书院影壁。” “祖宗!”沈钧钰滚落床榻,“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五更梆子响,沈嘉岁在满室墨香中阖眼。 一夜好梦。 …… 辰时的阳光漫过侯府青瓦,沈嘉岁搁下缠枝莲纹瓷碗,管事们已捧着账册鱼贯而入。 沈德全躬身递上采买单子:“蓟州商队要价三十两护卫费,老奴想着黎朦子价贱,这买卖...” “暂缓。”沈嘉岁朱笔在单子上画个圈,“等西市铺面盘下来再说。” 穿过垂花门时,她瞥见角门处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前日京兆尹奏报,北境战事吃紧,南边又闹蝗灾,这太平日子怕是撑不过三年。 后厨蒸腾的热气裹着羊膻味扑面而来,几个厨娘忙得不亦乐乎。 因为大小姐突发奇想,打算教她们做珍珠奶茶! 方婶正抻着江米面团,柒月守着铜吊子煮茶,见主子进来慌忙行礼。 “老奴愚钝。”方婶搓着指尖黏连的米团,“这珍珠..” “要这般大小。”沈嘉岁拈起粒红豆比划,“沸水滚三息便捞。”她前世在图书馆翻过《饮膳正要》,记得元代已有珍珠奶茶雏形。 柒月将羊乳倾入青瓷壶:“按大小姐吩咐,龙井配乳七茶三。” 沈嘉岁抿了口蹙眉:“腥气太重,换作三成乳。”她指尖在案上叩出节拍,“再加勺饴糖。” 方婶忽地“哎哟”一声,掌心躺着颗浑圆玉珠:“成了!” 那江米团子在冷泉里浸过,竟真透出琥珀色。 “赏。”沈嘉岁将银裸子抛进面盆,“午膳后做够三百粒。” 第7章 萧举人 日头西斜时,沈钧钰抱着《策论》溜进厨房:“好香!” “大哥来得巧。”沈嘉岁将珍珠酪推过去,“尝尝新茶。” 沈钧钰灌下半碗,眼睛倏亮:“比醉仙楼的琼酥饮还妙!”他舔着唇上糖渍,“若是拿去卖...” “西市铺面月租五十两。”沈嘉岁展开舆图,“大哥若能默完《滕王阁序》,这生意算你三成利。” “一言为定!”沈钧钰抓过纸笔就写。 更漏滴到卯时,柒月捧着新熬的茶汤叩门:“按大小姐说的,茉莉香片配羊乳。”瓷盏边缘凝着琥珀色糖霜,“方婶做了五百粒珍珠。” 沈嘉岁轻啜一口茶汤,吩咐道:“让沈德全雇十个流民,工钱日结。珍珠酪首批在西城门试卖。” “是!” 柒月刚走,沈钧钰就扒着门框探头:“妹子,《滕王阁序》我背熟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沈嘉岁将契书拍在案上,“下一句?”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继续背!” “怀……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沈钧钰磕磕巴巴,声音渐低。 …… 沈嘉岁没有专心听沈钧钰背书,因为她正在琢磨一杯奶茶该卖多少钱合适? 她蘸着朱砂在宣纸上勾算:羊乳每斤五十文,武夷岩茶二十文,饴糖十五文...指尖在算盘珠上顿住,一盏珍珠酪成本竟要三百二十文。 沈钧钰见妹子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不禁窃喜,偷偷摸摸地踮着脚尖推门跑了。 “小姐!”紫莺捧着托盘碎步进来,“函依坊送来了蹙金绣百褶裙,云水阁的累丝嵌宝簪也到了。正好预备给来日赴宴。” 沈嘉岁盯着托盘里流光溢彩的雀羽披帛:“多少银子?” “四百二十两。”紫莺递上洒金账单,“已付定金百两。” 沈嘉岁攥紧腰间双鱼佩,点了点头。 暮色漫过庑廊时,沈嘉岁在餐桌上掀开冰鉴:“今日试个新玩意。” 琉璃盏中琥珀色茶汤浮着晶莹玉珠,凉气裹着奶香扑面。 老侯爷拈起银匙搅动:“黑珍珠入药尚可,入饮的话...” “祖父尝尝便知。” 老侯爷与沈文渊面面相觑,不太敢轻易尝试。 沈嘉岁见状,将盏子推向母亲裴淑贞。 “又不是毒药,瞧你们爷俩有什么不敢喝的?”裴淑贞毫不犹豫,端起盏子,朱唇轻抿,忽地瞪大杏眸。 冰镇过的羊乳竟无半点腥膻,岩茶的涩与饴糖的甘在舌尖缠绵,珍珠弹牙似嚼着云絮。她失态地仰头饮尽,护甲在盏沿刮出脆响。 沈钧钰见状,咽了咽口水,也端起眼前的奶茶猛灌一口:“妙哉!这可比醉仙楼的冰酪强百倍!” 沈文渊捻着胡须咂摸:“这手艺,若在朱雀大街开间茶铺岂不是大受欢迎...” “一两银子一盏可值?”沈嘉岁晃着空盏。 “啊?太便宜了!”老侯爷霍然起身,“宫宴用的冰碗都要五两!至少得卖个六两!” 沈嘉岁噗嗤笑了。 老爷子挺可爱的说。 吃过晚饭。 暮色漫过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沈文渊疾步跨出门槛,玄色锦袍被晚风掀起一角。 晁氏月白襦裙缀着银线茉莉,在暮霭中如幽魂般飘近。 “侯爷...”晁氏屈膝时露出腕间淤青,“榆钱巷的冰量怎么削减了...” 沈文渊倒退半步撞上门柱。 这淤青他认得——上回晁氏“失足”跌进他怀里时,他情急之下抓的。 此刻女儿“开源节流”的话在眼前晃过,他只犹豫了一瞬,忽然扬声:“来人!送晁夫人去库房取冰!” 管家捧着账簿现身:“侯爷,库房存冰仅余三成,大小姐吩咐过...” “取!”沈文渊瞥见角门处闪过的藕荷色裙角,“按旧例双倍取给晁夫人!” 晁氏垂首掩住得意之色,缀珍珠的绣鞋却突然打滑。 沈嘉岁稳稳扶住她胳膊:“父亲糊涂,库房钥匙在我这儿呢。”她指尖划过晁氏淤青,“天热易化脓,该涂些白玉膏。” 沈钧钰抱臂倚着门框:“白玉膏二十两一盒,晁夫人要几盒?” 晁氏落荒而逃。 沈嘉岁回到书房翻着茶楼账册。 算盘珠撞出脆响:“西街茶楼月亏百两,父亲还要白送冰?” “错了错了。”沈文渊抹着汗溜进书房,却见案头摆着盏珍珠酪。羊乳凝在盏壁,像极了女儿五岁那年打翻的牛乳羹。 他仰头灌下冷茶,喉间泛起陌生的酸涩。 …… 晨光漫过库房铜锁,沈嘉岁指尖在算盘珠上疾走。 账册摊在案头,朱砂圈出“茶楼亏空”四个字。 “现银三千两。”她将银裸子推给沈德全,“订五百个竹筒杯,杯身烙‘沈’字。” 羊皮舆图在京郊马场画圈,“按五百文一升收羊乳,先订半斛。” 沈钧钰叼着江米团探头:“半斛能做多少盏?” “五百盏。”沈嘉岁蘸墨勾画茶楼布局,“首日试卖足矣。” 紫莺捧着名册进来时,廊下三等丫鬟正嗑着瓜子赌双陆。 沈嘉岁屈指叩响青玉案:“都进来。” 十二个丫鬟婆子缩成鹌鹑。二等丫鬟春杏袖中掉出半块刻着“萧”字的玉佩,沈嘉岁瞳孔骤缩——这是前世萧举人诬陷她私相授受的证物。 对哦,差点忘了还有个萧举人! “大、大小姐...”春杏抖如筛糠。 “这玉佩...”沈嘉岁用帕子裹着拾起,“倒像是前朝古玉。” 春杏瘫软在地。 上月萧举人塞给她这玉佩时,分明说是祖传的定情信物。 角门处忽起骚动,小厮喘着粗气撞进来:“萧举人来了!” 沈嘉岁指尖掐进掌心。 前世这伪君子便是用这副温润皮囊,骗走侯府三千两雪花银。 大约半年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原主与萧举人结识,彼时萧举人学富五车,口才了得,原主便在这股儒雅的风范中,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萧举人。 萧举人也坦诚心迹,承诺待到金榜题名之后,便向侯府提亲,共结连理。 这段佳话看似顺理成章,毕竟两人情投意合,堪称一对佳偶。 然而,风流滥情的萧举人一旦高中,旋即荣膺进士,竟翻脸无情将原主一脚踢开,转头便传出了与公爷之女定亲的消息。 原主对萧举人的供奉长达一年,不惜重金投入,结果却连个半分回报也未得到。 面对负心汉的背叛,原主岂能轻易罢休? 第8章 大理寺卿燕回时 正当原主准备找萧举人理论之际,萧举人却先发制人,将原主写给他的情书寄给了老侯爷,以此手段骗取侯府的一大箱珍宝,老侯爷因此气得病倒。 不久之后,侯府遭遇变故,家道中落,被抄家流放。 在那艰难时刻,萧举人更是墙倒他带头推,尽显其卑劣本性! 青石板上蒸腾的暑气熏得人发晕,沈嘉岁踹开铜锁,檀木匣里泛黄的信笺散出墨臭味。 她捏着信角的手直抖——“腰若春柳足如莲”这种艳词,竟出自道貌岸然的举人之手! “小姐......”紫莺捧着冰鉴的手在颤。 沈嘉岁将信笺甩在案上:“把这些腌臜玩意锁进暗格。”她扯过披帛系紧,腕间红珊瑚珠串撞在妆匣上噼啪作响,“元嬷嬷,随我去西街。” 元嬷嬷是沈嘉岁的奶娘,也是她的忠诚心腹。 她挪着胖硕身躯追上来时,萧霖正倚着石狮子翻书。竹青色长衫被汗浸透,倒显出几分刻意为之的清高。 “沈姑娘。”他拱手时袖中滑出半截胭脂盒,正是上月原主送的那盒螺子黛。 沈嘉岁用团扇遮住冷笑:“听闻萧公子近日苦练丹青?” 萧霖眼睛倏地发亮:“前日得见姑娘拈花之姿,恨不能泼墨挥毫......” “那便去你住处画。”沈嘉岁转身掀开车帘,“嬷嬷,给萧公子垫个软枕。” 元嬷嬷急得满头油汗,胖硕身躯堵在车辕中间:“姑娘三思!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嬷嬷过虑了!”沈嘉岁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元嬷嬷霎时面如死灰,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了上去。 在等马车过来时,萧霖的手悄悄摸向暗格。 那里藏着原主写的“愿效文君夜奔”的情笺,足够讹诈永昌侯府三间铺面。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沈嘉岁,不禁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萧公子。”沈嘉岁忽然用金簪挑起车帘,“听说你乡试时那篇《论君子》,是抄录自前朝大儒?” 萧霖指尖一抖,茶盏摔在织金毯上:“姑娘说笑了。” “我书房有本《松斋笔谈》。”沈嘉岁指尖叩着车壁,“第三十六页的批注,笔迹倒与萧公子十分相似。” 冷汗顺着萧霖后颈流进衣领。那日他潜入侯府书房,确实在藏书里夹了伪造的借据。 在车帷缓缓落下的那一刻,沈嘉岁透过细小的窗棂,意外地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那里,一名年轻的男子跨坐于一匹雄壮的大马之上,他那挺拔的身姿如同松柏,眉宇间充斥着冰冷的疏离感。 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闪烁着漆黑的光芒,就如同他身上那袭深邃的暗玄色长袍,袍上金银丝线勾勒出的图案若隐若现,随风轻扬,仿佛阳光下的水波荡漾,熠熠生辉。 忽然,那双乌黑的眼睛投射过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沈嘉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气场强大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匆忙地拉上车帷,将外界的一切视线都挡在车外。 燕回时却只觉刚才那惊鸿一瞥意犹未尽。 那名女子的容光,宛如宝玉般温润而透亮。 这样一个绝色佳人,竟然与一名男子同乘一车? 就在刚才,那男子似乎提及了绘画之事? 燕回时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勒住缰绳,玄色官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盯着那辆青帷马车拐进巷尾,指节叩响腰间的玄铁腰牌:“受害女子是如何说法?” “半月前京郊踏青遇歹人,谎称画师邀其入宅。”随从压低声音,“茶水下药,醒来时已失身......”他瞥见上司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慌忙咽下后半句。 青石板路上车辙印渐深,燕回时夹紧马腹。 前方马车停在槐树掩映的院落前,穿秋香色比甲的元嬷嬷左右张望,搀着戴帷帽的女子匆匆入门。 “大人!”随从按上刀柄。 “等。”燕回时摩挲着马鞭缠金纹路,“半炷香后破门。” 残阳将尽时,一股焦糊味突然刺入鼻腔。 燕回时踹开院门,官靴碾碎满地槐花。 火盆里纸灰打着旋儿往上蹿,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捏着信笺抬头,火光映得她耳坠上东珠晃人眼。 “燕大人救命!”被元嬷嬷按在石桌上的萧举人突然挣扎,墨汁泼脏了元嬷嬷的褐布衫。 沈嘉岁将手头上那封信扔进火盆,火星子溅上手背。 她瞧着闯入者腰间蟠龙纹玉佩,忽然想起上月及笄礼——这位大理寺卿曾冷着脸送来父亲贺礼。 元嬷嬷扑通跪下:“老奴见过燕大人!” 燕回时官靴碾过炭灰,玄色衣摆扫起零星火星。 他拾起半焦的信笺,瞥见“思君如满月”几字,腕间青筋微跳。 这……竟是情书? “家父与萧举人乃忘年之交。”沈嘉岁扯下烧焦的帷帽纱,一脸淡定从容,“今日不过与萧举人开个玩笑。” 萧霖扑到燕回时脚边:“救命啊大人!她要烧死在下!” “纵火罪同杀人。”燕回时抖落信纸残片,“沈姑娘可知?” “大人说笑。”沈嘉岁踢开脚边火钳,“烧几封闺阁戏笔,怎比得上萧举人私刻永定侯印鉴?”她指尖弹出一枚青玉小印,“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燕回时接过印鉴,底部“永定”二字缺了半笔。他忽然将残信扔进火盆,火舌卷着“心悦君兮”化为灰烬。 “可盗钱财?”他问萧霖。 书生摇头。 “可伤性命?” “她、她......” “既无命案,便不归大理寺管。”燕回时翻身上马,绣春刀穗扫过沈嘉岁鬓边,“沈姑娘下次焚信,记得备好冰帕。” 马蹄声渐远,元嬷嬷瘫坐在石凳上:“老奴这就回府禀告侯爷......” “不必。”沈嘉岁碾碎炭灰中的玉印残渣,“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燕大人吧。” “十九岁的大理寺卿!”元嬷嬷压低声音,“寒门出身,寡母织布供他读书。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举人,十七岁状元及第!” 她掰着手指,“翰林院修撰、刑部主事、大理寺少卿......去年查清淮王谋逆案,直升正三品!” 沈嘉岁摩挲着烫红的指尖。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插手后宅阴私? 有惊无险。 “小姐?”元嬷嬷战战兢兢。 “回府。”沈嘉岁踩过满地灰烬,“把萧霖送去京兆尹——记得提他伪造官印的事。” 元嬷嬷追着问:“若燕大人说出去......” “他不会。”沈嘉岁撩开车帘。 暮色里,玄色官袍的身影正在盘查巷口货郎,绣春刀柄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第9章 借长公主打广告 晨光未透窗纱时,沈嘉岁已坐在菱花镜前。 四个丫鬟捧着织金妆匣鱼贯而入,将整套鎏金点翠头面仔细簪进她乌压压的发间。 “姑娘这身烟霞锦裁的襦裙,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件。”大丫鬟紫莺系着腰衿,忽听得外头马嘶声,探头笑道:“二公子又在逗弄您那匹照夜白小马驹呢。” 沈嘉岁捏着螺子黛的手一抖,在眉尾扫出道细痕。 自打半月前穿越过来,这具身子原主的琴棋书画、骑射女红,她竟丁点儿没继承,偏生原主还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儿。 “就说日头毒,我乘马车去赴宴,不骑马了。”她胡乱将黛石扔回妆匣,扶着紫莺的手往外走。 门帘一掀,正撞见裴淑贞捧着手炉立在廊下。 永定侯夫人今日穿了身绛紫缠枝纹褙子,鬓边金累丝步摇随步伐轻晃:“岁岁今日这打扮倒比往常素净。” 沈嘉岁心头一跳。 原主往日赴宴恨不得将整间珍宝阁戴在身上,她今早特意减了三成首饰,竟还被说素净。正琢磨着要如何回话,前头骑在马背上的沈钧钰回头笑道:“妹妹的小驹养得油光水滑,改日带你去西郊跑马?” “二哥莫要取笑我。”沈嘉岁借着帕子掩嘴轻咳,“前日请平安脉,太医说我这咳症见不得风。” 说话间,母女二人一起上了马车。 不过盏茶工夫,已至长公主府。 朱漆大门前停着十数辆华盖香车,穿缠枝纹比甲的丫鬟们捧着漆盒穿梭如蝶。 沈嘉岁刚踩上脚凳,便听得一声娇笑:“沈姐姐这衣裳是函依坊新出的样式罢?” 七八个锦衣少女簇拥而来,打头的穿鹅黄衫子,正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姑娘。 她目光在沈嘉岁腰间羊脂玉佩上打了个转:“听说永定侯府近来高价收羊乳,莫不是要学杨贵妃做奶浴?”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沈嘉岁抚了抚袖口金线绣的缠枝纹,淡淡道:“王妹妹若好奇,改日送你两桶试试?” 说罢径自往垂花门去,身后飘来压低的讥笑:“破落户还充阔气......” 转过影壁便是水榭。 长公主倚着青玉凭几,正与几位夫人说笑。 见裴淑贞带着女儿过来,抬手免了她们的礼:“永定侯夫人这身气度,倒比去年见时更显年轻。” “长公主说笑了。”裴淑贞执起青瓷茶盏,“臣妇昨日还对着铜镜数白发,倒是您这眉间花钿衬得气色极好,改日定要讨教画法。” 四周贵妇们攥着帕子的手俱是一紧。 工部侍郎夫人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偏头与邻座嘀咕:“侯府上下就靠这嘴皮子哄人,也不嫌臊得慌。” 沈嘉岁垂首,盯着裙裾上颤动的金线流苏。 待长公主与母亲寒暄完,她捧着缠枝莲纹盏上前,朗声道:“岁岁及笄时蒙长公主殿下亲临,特制新式茶饮以表谢忱。” 紫莺端着的漆盘里,琉璃盏沁着霜气。 这是寅时便用冰鉴镇着的珍珠奶茶,黑曜石般的圆子在琥珀色茶汤里沉浮。 裴淑贞笑着打趣:“这丫头折腾半月才成,虽瞧着古怪,滋味却妙得很。” 长公主执银匙轻搅,黛眉微蹙。 盏中黑珠随匙转动,倒似巫蛊用的药丸子。正要搁盏,身侧伸来只纤纤玉手——长公主的女儿紫嫣郡主却夺过茶盏:“母亲畏苦,不如让女儿先尝。” 琼浆入口的刹那,紫嫣杏目圆睁。她强忍续饮的冲动,将盏推回:“确是妙物!好喝!” 长公主半信半疑抿了口。 冰丝般的甜滑过喉头,奶香裹着茶韵在舌尖绽开,暑气顿消。待咬破那弹牙的黑珠,竟有蜜汁迸溅,惊得她连饮数口,盏底珍珠撞得叮当响。 满座贵妇抻着脖子咽口水。 佑国公夫人帕子掩着鼻尖轻嗅:“这奶香怎的混着焦糖味?” “回殿下,此物名唤黑珍珠奶茶。”沈嘉岁适时开口,“取武夷岩茶配西域牛乳,佐以岭南黑糖熬制的珍珠。” “黑珍珠?”长公主捻着玛瑙串笑,“倒是风雅。赏!” 缠枝莲纹盏“当啷”归盘,早有眼色的宫婢捧上锦盒。一枚水头十足的羊脂玉如意卧在红绸上,通体莹润如凝脂。 沈嘉岁垂首谢恩时,瞥见裴淑贞冲她眨眼——这马屁拍得值当! 席间顿时喧腾起来。 宁远侯夫人摇着团扇凑近:“沈小姐府上何时办品茗会?” “家兄秋闱在即。”沈嘉岁话锋一转,“不过沈氏茶轩三日后开张,诸位夫人若得闲——” “必去捧场!”忠勤伯夫人抢着应声,“我家那丫头最爱新鲜玩意。” 紫嫣扯长公主衣袖:“母亲,再让岁岁呈一盏来嘛。” “胡闹。”长公主轻拍她手背,眼底却漾着笑,“岁丫头,你这黑珍珠奶茶的方子......” “已着人抄录,稍后就给殿下奉上。”沈嘉岁福身。 长公主闻言甚喜,含笑点头。 沈嘉岁余光瞥见紫莺正与各府丫鬟低语,料想明日“黑珍珠”之名便会传遍京城贵女圈。 裴淑贞悄悄戳她额角:“你个鬼灵精!竟敢借长公主的势做生意。” “都是母亲教得好。”沈嘉岁揉着额角笑。 冰鉴里还剩半壶奶茶,此刻晃荡着,像极了她雀跃不已的心绪。 …… 日头攀上飞檐时,满园子贵眷已聚在牡丹圃前。 沈嘉岁缀在人群末尾,忽觉臂上一沉,严婷那张鹅蛋脸凑到跟前:“岁岁怎不与我同往?” 严婷,正是原主唯一的好朋友,也是武威侯府的庶女。 少女鬓间银丝流苏扫过沈嘉岁手背,带着股廉价的茉莉香。 沈嘉岁瞥见她腕上熟悉的翡翠镯子,不动声色抽回胳膊:“方才在席间多饮了盏梅子汤,走得慢些。” “我陪你。”严婷亲昵地挽住她,“你瞧这身新裁的月华裙,还是上月你赠的云锦料子呢。”她刻意晃了晃衣袖,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 沈嘉岁望着前头贵女们流光溢彩的裙裾,忽道:“前日我让碧桃送去的妆匣,可还合用?” 严婷指尖一颤。 那匣子早被她典当换了头面,此刻只得讪笑:“自然......自然极好。” 沈嘉岁语气冷冷的:“待宴会结束,记得还我,若你忘了,我会差人去武威侯府上取。” 严婷闻言愣在原地。 说话间已行至荷花池畔。 沈嘉岁驻足在青石栏前,看着锦鲤在莲叶间穿梭。严婷忽地扯她的衣袖:“快瞧!燕大人往这边来了!” 第10章 金龟婿 百步外的九曲廊下,玄色官袍男子临水而立。金线绣的獬豸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愈发凌厉。 正是燕回时! 沈嘉岁蹙眉:“你怎识得大理寺的人?” “上月爹爹牵扯进了一宗案子......”严婷话音戛然而止,转而指向水面,“呀!那条红鲤卡在石缝里了!” 沈嘉岁倾身细看,碧波荡漾间哪有什么红鲤。正要回头,耳畔骤然响起衣袂破空声—— “噗通!” 水花溅湿她石榴裙裾。 定睛一看,竟是严婷趁她不备,偷偷跳入水中。 严婷在池中扑腾着往廊桥方向漂,哭喊声惊起岸边白鹭:“救命啊!” 沈嘉岁扶栏冷笑。 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此处离宴席足有半里远,偏巧大理寺卿在此处与她“偶遇”。 荷花池畔的九曲回廊上,沈嘉岁手中的团扇突然停住。 她望着水中扑腾的粉色身影,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栏杆上发出脆响——严婷落水的姿势太规整,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鸳鸯戏水”。 “姑娘当心!”侍女扶住险些栽倒的沈嘉岁。 她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前世翻阅过的话本字句在脑中翻涌。原书中那句“武威侯庶女凭落水攀上三品大理寺卿”,此刻竟与池畔玄色官袍的身影重叠。 燕回时负手立在朱漆栏杆旁,官袍下摆的獬豸纹在风中微动。 他望着水中起落的身影,忽然从袖中取出金怀表——这是去年西洋使臣进贡的稀罕物。 “燕大人......”严婷的呼救声裹着水汽飘来,发间珠花早不知沉在何处。 她记得这位大理寺卿最是端方,上月还因户部侍郎强占民女之事当庭参奏。 沈嘉岁攥紧帕子。 她分明记得书中大理寺卿是个蓄着美髯的中年人,且离异带四娃,可眼前人眉目如画,分明是弱冠之龄。池面忽起涟漪,惊醒了她的思绪。 “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燕回时将怀表收回袖中,声音比池水还冷三分。 他今日本不该赴宴,若非圣上暗示要查长公主府与盐商的勾当! 严婷呛水的动作一滞。 她早算准了这个时辰会有贵妇们来赏荷,却没想到燕回时会提前出现。镶玉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赌气似的又沉下去几分。 远处忽起环佩叮当,长公主带着女眷们转过假山。 沈嘉岁望见武威侯夫人鬓间的金镶玉掩鬓乱颤,暗道不好。原书中这场算计本该成功,如今看来—— “快来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四个粗使婆子噗通跳进池中。 严婷挣扎着要去抓燕回时的袍角,却被个婆子拽住后领。藕荷色襦裙吸饱了水,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曲线。 “逆女!”武威侯夫人冲上前就是一耳光。 严婷左脸立刻浮起指痕,发间水珠溅在沈嘉岁裙摆上。她瞥见嫡母眼中淬毒的恨意,突然想起生母被抬出府那日,也是这样湿淋淋的。 长公主摩挲着腕间十八子碧玺手串,似笑非笑:“侯夫人教的好女儿。”这话如钢针扎进武威侯夫人心里,她扯着严婷就要走。 “且慢。”燕回时突然开口。众人这才发现他官袍下摆洇湿一片,想来是严婷故意扑腾所致。 他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枚翡翠耳珰:“严小姐落水前,此物遗落在西角门。” 沈嘉岁瞳孔微缩。那耳珰分明与长公主侍女戴的是同款! 原来燕回时早知这场“意外”是有人做局,西角门正是盐商进出之地...... 严婷浑身发抖。她今晨特意贿赂长公主的侍女,却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武威侯夫人见状又要扬手,却被燕回时拦住。 “侯夫人不妨问问,严小姐今日见的第三个人是谁。”燕回时指尖在栏杆上叩出轻响,“大理寺最近在查私盐案,倒缺个证人。” 长公主手中碧玺突然崩断,浑圆珠子滚进池中。 沈嘉岁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终于明白剧情为何突变——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竟是重生之人! “啧啧!”裴淑贞用绢帕掩着唇低语,“都说咱们永定侯府没出息,可你瞧武威侯府教出来的严姑娘,竟在长公主府上做出这等腌臜事。岁岁,往后可不能再与严家小姐往来了,仔细带坏了你。” 沈嘉岁心不在焉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正思忖间,忽见月洞门处转出一道颀长身影。 燕回时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玄色官服衬得他身量愈发挺拔,腰间银鱼袋随步履轻晃。 沈嘉岁暗叹此人当真是造物偏爱,不仅殿试时以“治水三策”得圣上青眼,连这副皮相都生得这般出众,难怪严婷豁出脸面也要设局攀亲。 “永定侯夫人,沈姑娘。”燕回时拱手作揖,嗓音清越如碎玉。 裴淑贞立时堆起笑来。 要说这京城里最得丈母娘们欢心的,当属这位十九岁便官拜大理寺少卿的燕大人。家中无适龄女儿的,也要拿他作榜样敲打自家儿郎:“瞧瞧人家燕大人,弱冠之年已是正三品实职!” 此刻见这金龟婿主动来攀谈,裴淑贞忙不迭应道:“早闻燕大人龙章凤姿,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夫人谬赞。”燕回时目光转向沈嘉岁,“方才听侍女们议论,沈姑娘呈给长公主的茶饮唤作黑珍珠奶茶?” “正是。”沈嘉岁眼波流转,“后日沈氏茶轩重新开张,届时请燕大人赏光品鉴。” “这名字倒别致。”燕回时指尖轻叩腰间玉带,“不知‘黑珍珠’三字有何典故?” 沈嘉岁望着他袖口银线绣的云纹,信口道:“不过是奶茶里添了黑糖圆子,瞧着像珍珠罢了。” “钧钰,快过来!”裴淑贞突然扯过躲在廊柱后的少年,“燕大人可是连中三元的魁首,你秋闱在即,还不赶紧讨教些应试诀窍?” 沈钧钰后脑勺发麻。 他最烦这些文绉绉的应酬,偏生母亲总爱拿他与燕回时相较。国子监那些老学究日日将“燕少卿十九岁入翰林”挂在嘴边,直把满堂学子贬得不如草芥。此刻见这活榜样近在眼前,他梗着脖子转身就走。 “燕大人莫怪......”裴淑贞讪笑着打圆场,“犬子年幼不知礼......” 沈嘉岁耳尖发烫。阿兄都十七了,比燕回时不过小两岁,母亲这话倒像在说垂髫小儿。她忙岔开话头:“听闻燕大人师从欧阳大儒,写得一手好飞白。不知可否求幅墨宝作茶轩匾额?” 第11章 改良茶楼 燕回时颔首应允,却在听得题字内容时神色微僵。 偏生众目睽睽下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道:“明日着人送到府上。” “如此便说定了。”沈嘉岁笑盈盈福身,“往后燕大人来茶轩,雅间随时恭候,分文不取。” 待母女二人走远,燕回时身侧的同僚啧啧称奇:“上月李尚书家小儿抓周,求你题个名讳都推说案牍劳形。今日倒有闲情给茶楼写招牌?” “恰逢休沐,顺手之劳罢了。”燕回时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掠过远处少女鬓边的珍珠步摇。 那珠子随着她走动的姿态轻轻摇晃,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暮色四合时,青帷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碎石路。 沈嘉岁瘫在织锦软垫上,鬓间累丝金凤钗歪斜着要坠不坠。裴淑贞掀开熏球添香,忽然叹道:“若是能请动燕大人指点你兄长……” “娘!”沈嘉岁翻身坐起,翡翠禁步撞出清脆声响,“大哥若能高中,自有他的造化。”她掀起车帘一角,西市灯火如昼映入眼眸,“咱们下去逛逛可好?” 八角琉璃灯在檐下摇晃,沈嘉岁驻足在泥人摊前。 老匠人指尖翻飞,转眼捏出个执扇仕女,绯色裙裾竟用茜草汁染得鲜亮。 裴淑贞早抱着新得的掐丝珐琅妆奁不撒手,身后仆妇捧着锦盒已摞到下巴。 “让让!都让让!” 前方忽起骚动,沈嘉岁拨开人群,见青石板地上躺着卷草席。 席边跪着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粗麻衣襟打着补丁。他身侧的少女发间别着朵褪色绢花,正将“卖身葬母”四字描得更深些。 “二两银子够埋个屁!”穿赭色绸衫的胖子啐了口唾沫,“小娘子跟爷回府,爷给你娘打副柏木棺材!”镶金牙在灯火下晃人眼,他伸手就要拽少女腕子。 少年如幼兽般扑上去:“说了只卖我!” 沈嘉岁腕间玉镯碰出清响:“天子脚下,竟有强抢民女之事?” 胖子到嘴的脏话噎在喉头。这通身气派,怕是哪个王府的千金。他讪笑着退后两步,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这些银子拿去。”沈嘉岁解下荷包,里头躺着五两雪花银,“葬母后到永定侯府寻我。”见少年欲言又止,她轻笑,“只买你一个,你姐姐算我雇的绣娘。” 少女拉着弟弟砰砰磕头,额角沾了青苔。 沈嘉岁望着他们推板车消失在巷尾,忽然想起现代福利院的水泥墙。那年她高烧住院,离婚多年的父母在电话里为医药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护工阿姨垫的钱。 “京城尚且如此,也不知那些苦难人在底层如何生存……”裴淑贞抚着新买的缂丝团扇,扇面上戏水鸳鸯栩栩如生。 远处飘来胡饼香气,混着不知哪家酒肆的琵琶声,将这盛世衬得愈发割裂。 沈嘉岁摩挲着腕间红绳。穿越那日她正熬夜改方案,再睁眼就成了侯府嫡女。 她冷不丁地穿越到了古代,也不晓得爸妈现在会不会急着满世界找她? 还是,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裴淑贞瞧着女儿垂首不语的模样,轻抚她鬓角碎发:“岁岁可是身子不爽利?” “母亲多虑了。”沈嘉岁仰起脸,眼角沁着淡淡水光,“女儿只是觉得......能生在咱们家,实在是天大的福分。”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沈嘉岁倚着软枕,望着街市上熙攘人群。穿书以来最教她熨帖的,便是这永定侯府上下待她如珠如宝的真心。 回到府中更衣时,沈嘉岁忽地想起宴席间那支被严婷顺走的翡翠镯。 她当即唤来管事嬷嬷:“遣两个仆妇去武威侯府让严小姐归还镯子,就说我明日要戴那支水头最好的镯子赴宴。” 廊下鹦哥扑棱着翅膀叫唤,沈嘉岁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 眼下最要紧的,是重振沈氏茶轩的生意。 …… 翌日天光未亮,她便带着上回救下的姚家姐弟往自家茶楼去。 姚锦攥着弟弟姚墨的袖口,姐弟俩缩在马车角落。昨夜侯府嬷嬷送来簇新的杭绸襦裙,他们连睡觉都舍不得脱下。 此刻望着车窗外巍峨的茶楼,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吱呀——”推开雕花木门,沈嘉岁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咳嗽。三层高的茶楼空空荡荡,柜台后算珠碰撞声格外清脆。 跑堂的伙计正将八仙桌擦得锃亮,见有人来,抹布惊得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安好!”程掌柜慌忙迎出来,山羊胡须颤个不停。他偷眼打量这位传闻中骄纵的侯府千金,心道这茶楼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沈嘉岁环顾四周。博古架上茶罐积着薄灰,墙角的红泥小炉早熄了火,连最当阳的雅间都透着股子萧索气。她径直走向柜台:“把近半年的账册拿来。” 程掌柜捧着账本的手直哆嗦:“自打东街开了云鹤楼,咱们这生意就……”话未说完,眼泪已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想当年沈氏茶轩也是宾客盈门,如今却连伙计的月钱都发不出。 “程叔尝尝这个。”沈嘉岁忽然递过青瓷盏,奶香混着茶香氤氲开来。 她身后转出个粗布妇人,端着红漆托盘,七八盏奶茶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 掌柜的盯着杯中沉浮的黑珍珠,硬着头皮抿了口。甜腻的牛乳混着苦涩茶汤滑入喉间,呛得他老脸通红:“这......这滋味实在新奇。” “噗嗤——”姚墨没憋住笑,被姐姐拧了把胳膊。 少年偷眼瞧着其余人:跑堂伙计仰脖喝得咕咚作响,账房先生拿银勺捞着珍珠吃,连门口洒扫的婆子都捧着茶碗咂嘴。 沈嘉岁拎起裙摆踏上木梯:“三楼雅间全换成竹帘,二楼设十二张黄花梨棋桌,大堂东侧砌个半人高的茶台。”她指尖划过积灰的栏杆,“往后每月初八请说书先生,再雇两个会弹月琴的伶人。” 程掌柜听得瞠目结舌。 这哪是改良茶楼,简直是要把戏园子搬进来。他攥着账本欲言又止,却见大小姐立在朱漆廊柱下,日光将她鬓边珠花映得流光溢彩。 “程叔可知为何云鹤楼能日进斗金?”沈嘉岁捻起案上碧螺春,“他们卖的不只是茶,是达官显贵的脸面,是文人墨客的风雅。”她将茶末洒进青瓷缸,“咱们要卖的,是寻常百姓也能享的趣致。” 第12章 自己人捧场 姚锦捧着缠枝纹茶壶过来添水,听得这话,腕子一抖溅出几滴。昨日大小姐问她可会点茶时,她还当是玩笑话。此刻望着茶台上整齐摆开的擂钵、茶筅,恍惚又见娘亲病中教她碾茶的模样。 “后日开张,劳烦程叔将库房存着的雨前龙井全取出来。”沈嘉岁将写满字的笺纸推过去,“按这单子备料,黑糖要云南来的,牛乳须得现挤的。”她转头吩咐姚墨,“你跟着采买师傅跑趟西市,仔细学着辨认香料成色。” 日头西斜时,茶楼里叮叮当当响成片。 匠人拆了二楼隔断改成敞厅,伙计们扛着新制的竹编灯罩往梁上挂。 程掌柜握着清单站在天井里,忽见檐角铜铃随风轻晃,叮铃一声,惊醒了沉寂半载的茶楼。 …… 翌日。 日头刚爬上檐角,沈嘉岁正蹲在后厨熬焦糖。铜锅里翻滚的褐浆咕嘟冒泡,甜腻香气顺着竹帘缝往外飘。 姚墨突然掀帘子冲进来:“大小姐!来贵客了!” 沈嘉岁拎着糖勺赶到前厅,瞧见个穿玄色锦袍的官爷立在堂中。程掌柜捧着盏明前龙井点头哈腰:“大人尝尝这茶…” “不必。”大理寺曹少卿从袖中抽出卷轴,“燕大人让送来的。” 沈嘉岁接过卷轴时,指尖蹭到未干的墨迹。展开一看,龙飞凤舞两行字——”奶与茶的美丽邂逅,沈氏黑珍珠奶茶”,落款处“燕回时”三个字力透纸背。 “替我谢过燕大人。”她卷起字幅轻笑,“曹大人不尝尝新品?” 曹少卿扶了扶官帽:“燕大人在西郊追捕采花贼,下官得去接应。”转身时瞥见灶台上黑乎乎的珍珠粉圆,嘴角抽了抽。 程掌柜抻着脖子读楹联,山羊胡直颤:“这...这成何体统!燕大人可是三元及第的大才子!”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沈嘉岁将字幅扔给姚墨,“找最好的裱糊匠,晌午前挂上门头。” 次日辰时,朱雀大街最阔气的门脸上飘起丈许长的洒金绸。 过往行人仰着脖子念:“奶与茶的美丽邂逅?黑珍珠莫不是夜明珠?” 穿绫罗的富家子摇扇进门:“给爷来杯黑珍珠!” 姚墨颠颠儿迎上去:“承惠一两银。” “抢钱呐?”绸衫公子蹦起来,“勾栏听曲才二钱银子!” “客官有所不知。”沈嘉岁倚着楼梯扶手往下瞧,“这奶茶用的滇南普洱配西域乳酪,珍珠是岭南木薯粉揉了两个时辰…” 话没说完,那公子甩袖就走:“当我冤大头呢!” 程掌柜急得直搓手:“东街茶铺新茶才五十文,我们是不是卖的太贵了!” “五十文的客人进门前厅就嫌挤。”沈嘉岁捻起颗珍珠粉圆对着日光瞧,“我要赚的是后巷停着青绸马车的贵客。” 日头西斜时,茶楼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穿粗布衣裳的婆子们探头探脑进来,一听价钱又骂咧咧出去。姚墨笑得脸发僵,转头瞧见沈嘉岁还在三楼练字。 “大小姐!”程掌柜冲上楼,急得直跺脚:“降降价吧!不然一碗都卖不出去!” “我都不着急,你急啥?”沈嘉岁笔尖一顿,宣纸上“珍珠奶茶”的“奶”字洇开墨团。 程掌柜无奈地下楼,来到大堂望着空荡荡的柜台直叹气。 整整一个时辰了,新挂的“黑珍珠奶茶”招牌在风里晃荡,愣是没再招来半个客人。 “掌柜的!来人了!”跑堂的突然扯着嗓子喊。 街角转出十几匹高头大马,打头的少年玄衣金冠,马鞭梢头缀着块羊脂玉。程掌柜看清来人差点咬了舌头:“世、世子爷!” 沈钧钰翻身下马,钱袋子“啪”地砸在柜台上:“把你们的新鲜玩意都端上来!” 后头跟着的锦衣少年们嘻嘻哈哈挤进茶轩,惊得门口麻雀扑棱棱飞走。 程掌柜捧着钱袋发愁——这不还是侯府自家的银子?世子爷倒是自掏腰包来替妹妹捧场来了? 却见沈钧钰已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指节叩着桌子催:“快些,国子监午休就半个时辰。” 后厨立时忙得锅铲翻飞。 方婶抖着手煮珍珠,柒月踮脚够茶叶罐,姚锦举着长柄勺搅得胳膊发酸。不多时,十几盏青瓷杯挨个摆开,黑珍珠在奶棕色的茶汤里沉浮。 “这玩意…”蓝衫书生捏着杯柄转圈,“真能喝?” 沈钧钰劈手夺过杯子:“嫌怪就滚回去喝你的雨前龙井。”仰脖子灌下大半杯,喉结滚动时嘴角还沾着奶沫。 原本犹疑的少年们见状,忙不迭护住自己的杯子。 “滋溜——” 不知谁先吸了口珍珠,满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嘬饮声。先前嫌弃的书生舔着杯沿喊:“再给我续一杯!” 外头忽然传来马匹嘶鸣。 程掌柜掀帘子时险些绊倒:“老侯爷?!” 银须老者带着五六个华服老头踏进门,钱袋甩得比孙子还响:“好茶好水伺候着!”转头对老友吹嘘:“我家岁丫头折腾的奶茶,长公主喝了都赞不绝口嘞…”话头戛然而止——沈钧钰正缩着脖子往柱子后头挪。 “小兔崽子!”老侯爷抄起鸡毛掸子冲过去,“这会该在国子监讲《论语》,你倒学会逃学了!” 满屋少年顿时炸了锅。 穿紫袍的老御史揪住自家孙子耳朵:“上月才保证不再逃课!” 戴翡翠扳指的富商举着鞋底追儿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珍珠奶茶在追逐中泼了满地。 直到新煮的奶茶端上来,老头们才气哼哼坐下。老侯爷抿了口茶,眼睛倏地发亮:“甜而不腻,茶香沁人,比宫里赏的团茶还顺口。” “这黑珠子嚼着带劲。”紫袍老头咂摸着嘴,“给我包两斤带走。” 茶汤见底时,鸡毛掸子又举了起来。 沈钧钰蹿到门口大喊:“这就回去背《孟子》!”少年们跟着往外涌,有个胆大的扭头喊:“爷爷,明儿还来啊!” “来你个头!”老侯爷作势要扔茶盏,见孙子们跑远了,转头冲程掌柜挤眼睛:“给我留二十杯,晚些让管家来取。” 送走了这两批‘尊贵’的客人,程掌柜如释重负。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白花花的几十两银子上面,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预期的喜悦之色,反而愁眉不展。 因为这些银两,还不是永定侯府的,相当于分文没挣! 不对,是亏了!世子和侯爷请朋友白喝! 第13章 男主角凌骁 暮色漫过青瓦檐角时,沈嘉岁腕间的翡翠镯正磕在砚台边沿。 楼下的马蹄声渐密,她蘸墨写下“搞钱”二字,宣纸上的墨迹未干,姚墨已捧着托盘来报:“东街章府的轿子到了。” 沈氏茶轩门前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 沈嘉岁扶着酸枝木楼梯往下走,瞧见章家小姐正用缠枝莲纹帕子掩鼻——门口拴马桩前积着清晨的雨水,混着马粪味蒸腾而起。 “沈姑娘竟亲自迎客?”章小姐的护甲点在柜台青玉算盘上,十二根檀木算珠子正泛着油光。她身后跟着的文小姐突然嗤笑:“我爹爹说,体面人家的女儿都该养在深闺,不宜抛头露面。” 沈嘉岁抚过柜台雕的貔貅纹,貔貅口中衔着的铜钱已被摸得锃亮:“文小姐可尝过宫宴上的酥山?去年重阳节,永乐公主还亲手为太后娘娘奉过冰酪呢。” 她说着推开雕花木窗,正巧露出对面绸缎庄挂着的宫灯——那是内务府采办时赏的。 二楼雅间飘来茉莉香。 姚墨躬身递上洒金笺,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黑珍珠奶茶\/少糖多糖\/加冰少冰。文小姐的玛瑙护甲在“加冰”处按出个月牙印:“要最甜的。” 后厨传来铜壶沸腾的咕嘟声。 姚锦捧着描金托盘上来时,琉璃盏中的奶茶还浮着碎冰碴。章小姐轻啜一口,芙蓉团花袖口沾了奶渍:“怪道我兄长昨日回府,说朱雀大街新开了神仙铺子。” “这也太好喝了吧!” 送走了络绎不绝的客人,程掌柜的算盘珠已响过三巡。 “二百四十两!”程掌柜的声线发颤,紫檀算盘上归拢的银锭映着烛火,“刨去侯府挂账的,一共净赚二百四十两!” 店小二阿福正擦拭八仙桌,闻言失手打翻铜盆。 泼出的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倒映出梁间新挂的走马灯。 那灯上画着珍珠落玉盘的图样,原是沈嘉岁昨夜亲手所绘。 “去醉仙楼要两桌席面。”沈嘉岁指尖点着账册,“烧鹅要皮脆的,再给姚墨姐弟添碗冰糖肘子。”她话音未落,后厨传来瓷碗碎裂声——姚锦失手摔了调羹,正蹲在地上捡瓷片,眼泪砸在青衫前襟。 姚墨攥着抹布的手指节发白。他想起上月饿极时,曾偷吃过醉仙楼泔水桶里的鸡骨头。 那骨头上沾着的油星,此刻竟化作眼前大小姐袖口熏的苏合香。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朱雀大街。 沈嘉岁倚着门框看伙计们欢天喜地的,簇拥着往酒楼去,姚墨故意落在最后,将茶轩门槛擦得能照见人影。 …… 暮色四合时,永定侯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沈嘉岁倚着软枕昏昏欲睡,发间累丝金凤钗勾住车帘流苏。 车辕停稳的瞬间,她掀帘瞧见府门前乌泱泱的人影——老侯爷拄着蟠龙杖立在最前头,母亲裴淑贞的翡翠禁步在灯笼下晃成碧波。 “我的儿!”裴淑贞伸手扶她下车,触到女儿冰凉指尖,眼圈顿时红了,“厨房煨着山药乌鸡汤,你最爱的蟹粉狮子头也备上了…” 沈嘉岁瞥见花厅里纹丝未动的碗筷,喉头微哽。 老侯爷轻咳一声,鎏银筷箸敲在青瓷碗沿:“食不言寝不语,都动筷。” 沈文渊将狮子头夹进女儿碗里,官袍袖口还沾着朱砂:“明日为父带同僚去茶轩给你捧场…”话未说完就被女儿截住:“爹爹可饶了我罢,您那些同僚最爱碧螺春配蟹黄包,一碟就要半钱银子。” “哥哥不妨猜猜今日进项?”沈嘉岁托腮望着兄长。 沈钧钰搁下缠枝莲纹碗,得意洋洋竖起五根手指:“少说五千两!国子监下学时,茶轩二楼雅座都座无虚席!” “啪!”裴淑贞的银箸敲在儿子手背:“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上月买顾恺之赝画就花了三百两!”她转头给女儿盛汤,“若这混账考不上进士,将来就让他给你当账房先生。” 沈钧钰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等着瞧!明年春闱我必高中!”话音未落人已窜出花厅,月白锦袍扫翻了一碟桂花糖藕。 书房烛火摇曳,沈钧钰对着《四书集注》直打哈欠。 习惯性去摸墙上的美人图,却触到满手冰凉——前些时候被妹子收缴的美人图摹本,此刻正躺在祠堂供桌上吃灰。 晨光初透时,沈嘉岁已带着四个二等丫鬟到了茶轩。 金匾额下悬着新制的竹风铃,穿堂风过,惊起一串叮咚声。 “春桃夏荷在前厅伺候女客,秋菊冬梅去后厨帮方婶试新方子。”她将襦裙袖口用银扣束紧,露出腕间翡翠镯子,“仙草冻要熬到琥珀色,牛乳须用文火。”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方婶正盯着砂锅里的逐风草。 墨绿草叶在滚水中翻腾,渐渐析出胶质。沈嘉岁拈起块晾凉的仙草冻,琥珀色的膏体在指尖轻颤:“再加半钱蜂蜜。” 三楼雅间墨香未散,昨日临的《兰亭序》还铺在紫檀案上。 沈嘉岁提笔蘸墨,忽听楼下传来环佩叮当。透过雕花木栏望去,三个锦衣公子正跨过门槛,玄色云纹靴踏碎一地阳光。 左侧青年腰悬螭纹玉佩,右侧那位握着把洒金折扇。中间男子不过弱冠之年,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蟠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抬眼望来时,凤眸掠过二楼珠帘,惊得沈嘉岁笔尖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晕出个黑点。 ——正是三皇子凌骁。 沈嘉岁攥紧狼毫笔。 前世小说里描写男主角凌骁的“剑眉入鬓,目似寒星”,此刻具象成三丈外那张脸。 凌骁执盏的手骨节分明,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间那道浅疤。那是去岁秋猎时,他为救驾被黑熊所伤留下的。 香炉腾起第三缕青烟时,凌骁指节叩在缠枝莲纹茶盏上。 沈嘉岁迎着他的目光穿过大堂,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方才三皇子失手打翻的奶茶正泛着琥珀光。 “沈姑娘这珍珠倒是别致。”二皇子捻起琉璃盏中的黑珍珠,日光透过菱花窗在他蟒纹常服上投下碎金。三皇子倚着湘妃竹帘笑:“比御膳房的酥山还妙些。” 沈嘉岁福身时,腕间翡翠镯正巧卡在楠木桌沿。她瞥见三皇子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原书中这物件后来挂在薛锦艺的碧玉禁步旁。 第14章 不娶表妹 “殿下谬赞。”她指尖抚过账册洒金封面,“三日后要上桂花酿奶茶,届时还请几位殿下光顾…”话音戛然而止。 临街支摘窗外,薛锦艺月白裙裾正扫过沈氏茶轩的门槛石,发间银簪在日头下晃出冷光。 沈嘉岁连忙叫来紫莺,在她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紫莺提着裙摆奔下楼梯时,撞翻了姚墨手中的铜壶。 滚水泼在青砖上腾起白雾,映出薛锦艺绣鞋尖沾的泥——从城西榆钱巷子到朱雀大街,要走三里满是车辙印的土路。 “薛姑娘请。”紫莺推开后门的瞬间,腌菜坛子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薛锦艺帕子掩住口鼻,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奶茶木箱,每个箱角都烙着永定侯府的徽记。 三楼竹帘轻响。 薛锦艺望着案头墨迹未干的宣纸,指甲掐进掌心——那“珍珠“二字歪斜如幼童涂鸦。她想起昨夜在油灯下临的《兰亭序》,纸是粗黄纸,墨是碳灰兑的。 “这是新制的椰香糯米糍。”沈嘉岁推过描金碟子,鎏金护甲敲在青瓷盏沿,“姐姐尝尝可合口?” 薛锦艺端起茶盏时,袖口露出半截淤青——前日典当首饰被当铺伙计推搡所致。 奶香混着焦糖味窜入鼻腔,她突然想起弟弟高烧时求药的夜,侯府朱门内飘出的参汤香气也是这般甜腻。 “真是精妙绝伦。”她咽下奶茶,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反胃感。 沈嘉岁摩挲着账册烫金边角。 前世薛锦艺就是在秋日宴上,用这双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将通敌书信塞进父亲书房。此刻那指甲正抠着青瓷盏上凸起的莲花纹,仿佛要掐碎什么。 沈嘉岁搁下茶盏,手指轻叩在青瓷盏沿:“薛姐姐方才在楼下徘徊,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锦艺绞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自打爹爹过世,家中生计越发艰难。我想着...想来妹妹的茶楼帮工,多少贴补些家用。” “茶楼跑堂月钱不过八百文。”沈嘉岁抚过案上算盘,“怕是连姐姐腕上这翡翠镯子的穗子都买不起。”她目光扫过对方新裁的蜀锦襦裙——上月侯府才给薛家送去二十两抚恤银呢。 薛锦艺猛地攥紧茶盏。八百文还不够她买盒胭脂,侯府竟这般苛待下人! 她却不知京中酒楼跑堂月钱不过四百文,沈嘉岁给的不止翻倍,还包三餐与四季衣裳。 “若姐姐手头紧,我让账房支十两银子送去晁婶处。”沈嘉岁示意紫莺取钱匣,镶宝铜锁咔嗒一声响。 “不必!”薛锦艺霍然起身,鬓间珠花乱颤,“我虽清贫,却也不食嗟来之食!” 沈嘉岁望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账本上的墨迹。 前世薛锦艺便是用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将侯府库房钥匙骗去,转手卖给端王府的眼线。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 四皇子凌骁正跨出门槛,月白锦袍上的银线蟠龙在夕照中流光溢彩。 他似有所感地回望二楼,凤眸掠过珠帘后的倩影,惊得沈嘉岁心头一跳。 暮色染红茶轩的琉璃瓦时,程掌柜拨响金算盘:“今日进项三百六十八两!” 白花花的银锭堆在朱漆托盘里,映着沈嘉岁眉间花钿。她将碎银分装进绣着“沈”字的荷包,这是给跑堂们的赏钱。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沈嘉岁倚着软枕盘算:仙草冻要改用青瓷碗装,牛乳需从城郊庄子直供...忽然想起前世外祖父咳血的模样,心口猛地揪紧。 “岁岁回来了!”裴淑贞迎到垂花门,翡翠禁步叮咚作响。 花厅里八仙桌上摆着蟹粉狮子头,老侯爷的乌木筷正悬在红烧蹄髈上方:“再热三遍菜都成渣了,快开饭!” 沈钧钰捧着《四书集注》凑过来,书页间夹着半张美人图:“猜猜今日我在国子监学得怎么样…”话没说完被裴淑贞拧住耳朵:“让你温书又偷懒!” “母亲饶命!”沈钧钰龇牙咧嘴地摸出个锦盒,“我给岁岁带了东市新出的螺子黛。” 老侯爷敲敲碗沿:“都坐好!”他给孙女夹了块蹄髈,忽然道:“你外祖不日便要回京,带着你表姐彤彤。” 沈嘉岁筷尖的狮子头掉进汤碗。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漫来——外祖父在冀州任上熬坏了身子,回京升任户部郎中不过三月便咳血而亡。表姐彤彤与兄长的婚约,成了压垮裴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彤彤丫头及笄两年了。”裴淑贞拭了拭眼角,“你舅舅来信说,老爷子在冀州染了咳疾,回京正好请御医调理。” 沈嘉岁盯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外祖父的病根正是冀州三年水患赈灾落下的,今冬那场大雪会要了他的命。 她必须赶在入冬前寻到江南那位神医。 裴淑贞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轻声细语道:“你大哥在幼年时,便与你表姐结下了青梅竹马之缘。如今,他们两人均已长大成人,只待你外公一家在京城站稳脚跟,我们便将这门亲事正式敲定。届时家中欢声笑语,是不是更加热闹非凡?” 青瓷茶盏“咚”地磕在紫檀案几上,沈钧钰霍然起身:“儿子早说过不愿娶表妹!” 裴淑贞手中缠枝莲纹帕子骤然收紧:“八年前是谁抱着彤儿不撒手?秋千架上摔下来时,是谁哭着说''长大要娶彤妹当新娘''?” 沈钧钰耳尖通红,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瓷片。 记忆里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如今该是及笄少女了。上月舅母来信说表妹擅丹青,他盯着信纸上晕开的墨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 “彤儿前日来信还说给你绣了剑穗。”沈文渊撂下龙泉青瓷盏,盏底在案几拖出刺耳声响,“混账东西,滚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沈嘉岁指尖正拨弄着博古架上的自鸣钟,闻言转身时裙裾扫落案头《女诫》。她弯腰拾书的瞬间,瞥见大哥靴筒里露出的半截花笺——分明是潇湘馆专用的洒金纸。 “爹娘且听女儿一言。”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前儿去护国寺上香,听方丈说强扭的瓜不甜。” 沈钧钰如蒙大赦:“岁岁说得在理!表妹说不定早有心上人…” 沈嘉岁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原书中大哥与表姐裴彤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要在脂粉香里消磨殆尽,不禁幽幽一叹。 第15章 严记茶楼 “大哥可听说潇湘馆新来的头牌?”她突然开口,“那位叫小桃红的姑娘…” 沈钧钰手中《论语》“啪”地落地,“我、我近日都在温书!压根就没去过潇湘馆!” 他耳尖泛红,喉结滚动。 昨夜翻墙时分明听见小桃红那异族口音的小调,缠绵得能勾人魂魄。 老侯爷的蟠龙杖顿地:“岁岁怎知潇湘馆这些腌臜事?” “前日路过朱雀街,听醉汉嚷嚷的。”沈嘉岁盯着父亲骤然僵直的脊背,“爹爹似乎常去?” “咳咳!”沈文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茶水呛进鼻腔,咳得满面通红,“不过是同僚相邀,一起商议漕运…”话音在夫人的冷眼中消弭。 裴淑贞的翡翠禁步撞出脆响:“商议到秦楼楚馆去了?” “天地良心!”沈文渊拽住夫人袖角,“那日王侍郎做东,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他突然噤声,八仙桌下挨了记绣鞋尖。 沈嘉岁抚着腕间翡翠镯。 原主被抄家那日,官兵从小桃红的妆奁搜出北狄密信时,这镯子正摔碎在裴彤脚边。她记得大嫂弥留之际还攥着和离书,说“不能连累裴家清名”。 谁能料到,小桃红竟是敌国细作? 沈嘉岁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案几上:“父亲可愿把潇湘馆小桃红带来府中?” “啪嗒——”沈文渊的象牙箸跌进甜白釉碗里,“岁岁你怎么可以怂恿老爹纳妾!” “胡闹!”老侯爷拍得紫檀桌震了三震,“你爹与你娘鹣鲽情深二十载,平白无故纳什么妾?要是正经女人也就算了,还是窑姐儿!” “小桃红是东陵暗桩。”沈嘉岁截断祖父的训斥,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朵桃花,“三日前她在牡丹宴弹《折柳曲》,用的是东陵游牧民的轮指法。” 满室寂静。 “明日休沐。”沈嘉岁捻碎案上水痕,“父亲去趟潇湘馆罢。” 晨雾未散时,沈文渊已策马至胭脂巷。 潇湘馆的匾额下,龟奴正打着哈欠卸门板。他甩出银锭的刹那,余光瞥见巷口闪过黛青裙角。 “侯爷万福。”晁氏从晨雾中款款走来,鬓间木芙蓉沾着露水,“真巧。” 沈文渊蹙眉后退半步:“薛夫人在此作甚?” “正要往城隍庙上香。”晁氏绞着帕子仰头,“侯爷这是...…”她望着潇湘馆的匾额欲言又止,眼底泛起水光,“放心,妾身定不会告诉夫人。” 沈文渊翻身上马:“沈某行事光明磊落。”缰绳一抖,马蹄溅起青石板上的积水。 三楼雅间熏着苏合香。 老鸨捧着托盘直赔笑:“真是不巧,小桃红姑娘每月逢五献艺,侯爷且等两日再来?” “行。”沈文渊无奈点点头,一无所获地下了楼。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晨露,沈文渊勒住缰绳。 枣红马喷着白气,将突然从巷口闪身而出的晁氏身上沉水香冲散三分。 “侯爷容禀。”晁氏攥紧袖中绣帕,指节顶着帕上并蒂莲,“这些年承蒙侯府照拂,可锦艺与元宝两姐弟渐长…”她望着马鞍的鎏金纹,“妾身想着到侯府的茶铺捞点零工打,挣些钱,也算给孩子们添份嫁娶底气。” 沈文渊摩挲着马鞭缠金线,目光扫过晁氏发间素银簪。 这妇人当时投奔侯府,连件像样头面都没有。 “茶楼是岁岁胡闹弄的玩意儿。”他抬鞭指向东市方向,“朱雀街有三十六家茶坊,嫂子何苦趟我们这淌浑水?” 晁氏耳坠晃得急。 昨日女儿趴在沈氏茶轩雕花窗上,亲眼见着算盘拨出三百两的流水。 那黑珍珠奶茶的方子,听说连长公主的御膳房都遣人来讨。 “妾身幼时学过点茶之术,”她往前半步,绣鞋碾过墙根青苔,“不求学全,能识得账目进出便好。” 沈文渊忽然夹紧马腹。畜生嘶鸣着转了个圈,晁氏踉跄扶住拴马石,听见头顶传来声音:“下月锦艺及笄礼,侯府再添二十抬妆奁,也算一番心意。” 日头爬上飞檐,将晁氏青白的面色照得透亮。 她盯着马蹄铁冷光,想起昨夜女儿哭红的眼——沈嘉岁连茶楼后院都不让进,说什么“秘方不外传”。 “侯爷,”晁氏喉头发苦,“当年薛郎为救侯爷命丧黄泉,您不能亏待了我们孤儿寡母的……” “锵”的一声,马鞭重重磕在鞍头。 沈文渊眼底结着霜:“嫂子若没有其他事,早些回去歇着罢。” 晁氏攥着帕子的手渗出冷汗,青石砖上的日影已西斜三寸,她才敢开口:“侯爷容禀,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她觑着沈文渊的脸色,“我那侄儿,寒窗十载却苦无名师指点。” 沈文渊摩挲着马鞭的玉柄。 白鹭书院的山长,正是他当年殿试的主考官。三年前因政见不合,那老头当朝摔了他的贺寿礼。 “这是他的文章。”晁氏从袖中掏出装裱精致的册子,“上月刚作的。” 竹纸簌簌作响,沈文渊瞥见“官营伤民“四字,忽然想起御史台参他的折子。马鞭穗子扫过书页,他淡淡道:“且放着罢。” 马蹄声远,晁氏扶着土墙长舒口气。 若侄儿能拜入白鹭书院山长门下,来年春闱定能一举夺魁! 此刻朱雀街上,沈嘉岁正掀开沈氏茶轩的湘妃竹帘。 晨光漏过二楼雕花槅扇,在她月白襦裙上洒下碎金。 程掌柜捧着账本疾步而来:“东家,严记新开的茶庄也推出了黑珍珠奶茶,把咱们的生意都抢走了许多!” 严记茶楼,正是武威侯府名下的产业。 “可是比咱们多放糖?”沈嘉岁拈起块桂花糕,瞧着斜对面三层严记茶楼垂下的丈许宣纸。 那上头墨迹未干的《奶茶赋》,正被两个青衣书生高声吟诵。 “非也!”程掌柜急得跺脚,“他们不知从哪挖来三个老翰林,说是要办什么诗茶会。” 话音未落,街面忽然喧哗起来。 七八个短打汉子抬着檀木匾额往严记去,朱漆金字写着“文墨飘香”。沈嘉岁轻笑:“严记的蒋掌柜倒是舍得花钱宣传,前日还嫌墨宝阁要价高。” 她转身推开后厨木门,蒸腾雾气中飘着焦糖香。 灶台上摆着新制的仙草冻,墨玉似的颤巍巍晃着。 青瓷盏“叮”地碰响,沈嘉岁舀起一勺:“今日挂牌——冰镇仙草饮,买三赠一。” 第16章 白鹭书院 未时刚过,严记三楼雅间。 蒋掌柜盯着空了大半的茶座,山羊胡翘得老高:“不是说请了国子监博士来品鉴?” “都、都去沈记排队了。”小二抹着汗,“说是新茶能降心火,最适合配着策论喝。” “荒唐!”蒋掌柜拍碎个茶饼,“速去买来!” 申时的日头毒得很,跑堂的挤在沈记门口长队里,汗湿的后背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木牌。 柜台后,沈嘉岁正教伙计往竹筒杯上贴红笺:“记得跟客人说,集齐十张可换秘制茶方。” 严记后厨此刻烟雾缭绕。 蒋掌柜捏着鼻子灌下半碗仙草饮,突然瞪大眼:“这滑溜溜的玩意儿…”他踹了脚烧火伙计,“快去药铺!把清热去火的药材全买回来试!” 暮鼓声中,沈嘉岁倚着二楼栏杆。 对面严记亮起三十六盏琉璃灯,映得《奶茶赋》上的金粉闪闪发亮。 她晃着手中青瓷盏,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着几粒黑珍珠。 “东家,严记怕是要仿仙草饮了。”程掌柜忧心忡忡。 “无妨。”沈嘉岁指尖轻叩窗棂,“明日把冰窖里存的薄荷浆取出来。”她望着朱雀街尽头缓缓升起的月色,“再让木匠打批带暗格的茶盏——该教蒋掌柜学学,什么叫做‘独家秘方’。” …… 沈嘉岁揭开冰鉴,仙草冻在碎冰里颤巍巍晃动。 排队的人龙从茶楼蜿蜒至朱雀大街,小二捧着青瓷碗来回穿梭,汗湿的短打能拧出水来。 “去蓟州收黎朦子。”她将契书拍在柜上,“要赶在商队的前头。” “遵命!”沈德全前脚刚走,沈文渊后脚就捏着文章进了膳厅。 老侯爷的乌木箸“当啷”砸在甜白釉碟上:“白鹭书院许山长那老倔驴,当年连先帝赐的紫毫笔都敢摔!” “可这晁嫂子的侄儿这文章...…”沈文渊抖着洒金笺,“说是请了三个举人润色。” 沈嘉岁瞥见“致君尧舜”四字,噗嗤笑出声:“酸儒写策论,就像厨子绣花。”她捻起冰镇过的黎朦子切片,“祖父尝尝,比黄连醒神。” “许山长其人,素来孤高自洁,想要通过走后门送人进去,简直是痴人说梦。”老侯爷虽然对学问之道不甚了了,但既然被逐出门,那必然是此路不通。就算他不惜颜面,厚着脸皮去恳求,恐怕也是徒劳无益。 他仍记得,年轻时因为不思进取,曾被这位许山长在文章中屡次抨击。 唯有以博学之才,方能折服此等高洁之士。 显然,晁家那后生虽学有所成,但尚不足称。 “即便是王侯世家的公子,许山长若是不屑一顾,也不会因权势而屈从。”老侯爷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京城中的岳明书院也是名声显赫,就让晁家那小子前往岳明书院深造,我们侯府自会妥善安排。” 沈文渊听后,只能无奈叹息,也只得如此了。 裴淑贞随即吩咐管家沈福,命他亲自前往榆钱巷,将这番话传达得清清楚楚,确保无误。 …… 榆钱巷,薛家小院。 晁氏手中的茶盏磕在案几上:“岳明书院?” 她盯着沈管家递来的引荐信,“侯爷亲口应承的可是白鹭书院!” 沈福躬身更深:“白鹭书院的许山长亲批‘火候未至’,侯爷递了三回拜帖。”锦缎袖口露出半截泛黄纸角,正是晁恒那篇文章。 薛锦艺绞着杏子红帕子轻笑:“母亲还没看明白?侯府若真有心,表哥早就一只脚踏进白鹭书院的大门了。” 她指尖划过青玉帖上的暗纹,“表哥这般才学,倒像是明珠非要往瓦砾堆里埋。” 话音未落,槅扇门“砰”地被撞开。 晁恒青衫下摆沾着泥点,袖口墨渍未干:“姨母!”他抓起案上拜帖,“去年岳明书院秋试,头名文章还不如我的策论!” 晁氏望着他袖口洇开的墨团——昨夜这孩子定是又通宵誊文了。她叹道:“许山长门生遍布六部,眼光自然挑剔!” “眼光?”晁恒突然大笑,“上月工部侍郎的侄儿文章狗屁不通,不也进了白鹭书院?”他袖中抖出张洒金笺,“只要三百两打点门房,我的文章就能直呈山长案头!” “恒儿!”晁氏急得去捂他嘴,“这话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晁恒甩袖跪地,震得腰间玉佩叮当,“姨父为救永定侯死在土匪刀下,如今侯府连三百两体己钱都舍不得?”他眼眶赤红,“今日他们能这般搪塞我的前程,来日表妹的婚事恐怕又是难事!” …… 暮色浸透朱雀街时,沈氏茶轩二楼飘出新熬的红豆香。 沈嘉岁指尖抹过青瓷盏沿,蹙眉道:“奶沫要打到‘雪拥蓝关’的厚度,姚锦你再加半勺饴糖试试。” 雕花窗外忽然传来喧哗,程掌柜捧着账本疾步上楼:“东家,严记又挂出新诗了!” 他指着对面三层茶楼垂下的丈许白宣,“这回请的是退隐的周翰林。” 沈嘉岁倚着窗棂轻笑。那《咏冰饮赋》的洒金宣纸下,排队买仙草饮的队伍已短了三成。 她转身敲了敲铜釜:“明日挂牌红豆相思饮,买五赠一。”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紫莺提着六角宫灯匆匆进来:“小姐,那萧秀才又赖在后巷不走。” 话音未落,雅间竹帘哗啦作响,萧霖带着夜露寒气闯进来,月白长衫故意蹭着沈嘉岁袖角。 “沈姑娘。”他眼眶泛红似染了桃汁,“小生夜夜对月临帖,字字皆是思念姑娘。” “萧公子上月初八赊的二十两银票,可备齐了?”沈嘉岁把玩着茶夹,夹起块奶冻投进炭炉。 白烟“嗤”地窜起,惊得萧霖连连后退。 紫莺立刻挡在前:“休要污了我家姑娘清誉!” 萧霖袖中拳头攥紧。 半个月前这商户女还追着他送狼毫,如今竟连他作的《红豆词》都扔进了灶膛。 他强笑道:“岁岁莫要说气话,那日我们在海棠树下不是约好了海誓山盟?” “海棠苑第三棵老树下埋着的东西,萧公子可要请府尹大人来挖?”沈嘉岁突然抚掌,“听闻京兆尹最爱断风流案,正好验验公子那些‘山无棱’的情诗。” 萧霖脸色煞白如糊窗纸。 他记得,那叠洒金笺上还按着私印,若真闹上公堂? 第17章 登月计划 喉结滚动两下,萧霖踉跄着扶住门框:“沈姑娘定是误会了,小生、小生忽然想起书院还有课业…” 沈嘉岁冷眼看他绊倒门槛。青石板上遗落个荷包,紫莺用剑尖挑开,里头露出半截断指甲——分明是城南柳巷姑娘们爱染的凤仙花色。 “把这脏东西扔给看门黄犬。”沈嘉岁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圈,“明日让木匠打批竹节杯,杯底刻‘沈记’暗纹。再跟西市胡商订五十斤波斯琉璃珠,说是要做‘银河倾’特饮。” 程掌柜边记边咂舌:“东家,今日进账五百七十两,珍珠饮还是头一份!” “该换新玩法了。”沈嘉岁推开雕窗,夜风卷着对面严记的叫卖声扑进来,“后日搞会员制,也就是‘集印兑礼’,买满十杯赠独家秘方册——记得用黄栌汁浸纸,省得叫人仿了去。” 打更声又响时,沈嘉岁忽然瞥见铜镜里的自己。 前世朝九晚五的社畜,如今倒成了点卯的大东家。 她揉着酸疼的腕子轻笑,果然给自己打工最要命呢。 …… 残月如钩,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 沈嘉岁倚着车壁,看最后两个馄饨摊收走竹棚。车轱辘碾过石缝的声响突然被杂乱的脚步声搅碎,紫莺隐隐感到有些不安,掀帘的手抖得厉害:“快!再快些!” 车夫扬鞭的瞬间,一抹黑影如鹞子翻身掠上车辕。 沈嘉岁只听得闷哼,车厢猛然倾斜——车夫滚落在地,缰绳已攥在黑衣人手中。 骏马嘶鸣着冲向城西,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味。 “小姐当心!”紫莺扑过来护住沈嘉岁。 城西角门两个守卫举着火把呵斥,黑衣人却直直撞过去。木栅栏裂开的脆响里,马车冲进郊外野道。 沈嘉岁摸到鬓边金簪,她扯过紫莺耳语:“你去前头说话,转移那人的注意力。” “壮...壮士…”紫莺哆嗦着爬向车头,腰间禁步乱响,“银子都给你,饶过我们生路吧…”话音未落,沈嘉岁簪尖已刺向黑衣人颈侧。 可惜偏了半寸。 黑衣人反手揪住她发髻,头皮撕裂的疼。 紫莺发狠咬住他胳膊,三人扭作一团滚下马车。沈嘉岁后背着地时,看见惊马拖着空车冲进密林。 “哒哒”马蹄声自远而近。黑衣人匕首抵住紫莺喉咙,刀锋映着月光:“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别动她,换我。”沈嘉岁抹去嘴角血渍,“永定侯的嫡女可比丫鬟值钱。” 她颈间白玉璎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衣人眼珠一转,紫莺已被踹到路边草丛。 刀刃贴上肌肤的刹那,火把光刺破夜幕。 玄衣男子策马而来,腰间獬豸佩与铁甲相撞,正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燕回时。 “黎盛,放人!”燕回时勒马,箭镞寒光齐刷刷对准黑衣人。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这丫头!” 月色被乌云吞没的瞬间,燕回时的袖弩已扣动机关。 箭矢破空声与黎盛的惨叫同时响起,黑衣人右眼中箭,鲜血四溅。 “大理寺办案,由不得你谈条件。”燕回时的玄色官服被山风卷起,腰间鱼符在暗夜中泛着冷光。 黎盛独眼猩红,染血的五指扣紧沈嘉岁咽喉:“那就让这丫头陪葬!” 他拽着人质朝断崖疾退,碎石随着脚步簌簌滚落深潭。 曹少卿急得扯开嗓门:“黎盛!你兄长的贪污案尚有转圜,何必做得如此绝…” “转圜个屁!”黎盛突然癫狂大笑,“刑部那帮龟孙收钱时怎么不说转圜?”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狰狞的烙伤触目惊心,“看见没?这是替他们运赃银的印记!” 沈嘉岁趁他分神,后肘狠狠撞向其肋下。 黎盛吃痛松手,却仍攥着她半截衣袖往崖边拖拽。千钧一发之际,燕回时长剑如银蛇出洞,精准贯穿黑衣人心脏。 “大人!”曹少卿扑到崖边,只见燕回时单手揽着沈嘉岁腰身,另一手长剑插进岩缝。 火星四溅中,两人顺着陡坡滚入漆黑密林。 腐叶与断枝在翻滚间刺入后背,沈嘉岁忽觉后脑被温热手掌护住。 燕回时将人按进怀中,玄色大氅裹住她周身,直到撞上老树根才停住。 “能动吗?”男人气息平稳得仿佛方才不过踏青遇雨。 沈嘉岁点了点头:“无碍。”她试图起身,却被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清晰听见对方心跳声——竟与刚才崖上杀人时一般节奏。 燕回时松开手,剑尖挑开缠在沈嘉岁脚腕的毒藤:“东南方三里外应有人烟。” “大人怎知密林的出口?”沈嘉岁借着树隙微光打量四周,密林如巨兽张开獠牙。 “断崖西侧是官道。”燕回时撕下衣摆包扎手臂擦伤,“滚落时瞥见北斗方位。”他忽然顿了顿,“沈姑娘倒是镇定。” 沈嘉岁长舒一口气,轻笑道:“比起被歹徒杀死,这点惊吓算什么。更何况,不是有燕大人在身边保护我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狼嚎。 燕回时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喝两口驱寒。” “谢谢!”辛辣液体滑入喉间,沈嘉岁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两人并行走了几步。 萤火虫在草叶间明灭,沈嘉岁仰头时,星河正泼过天际。 “你伤口发炎了,用这个涂下。”一只青瓷瓶塞进掌心。 沈嘉岁闻言一愣。 发炎? 古代人会说这个古怪的词吗? 她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莫非他和自己一样—— 沈嘉岁抹药时,听见身后布料摩擦声——燕回时退到三步外,腰间獬豸佩却仍对着她方向。 “大人也信月宫有仙人?”她忽然开口。露水凝在睫毛上,晃得眼前星河碎成光点。 燕回时拨开挡路的枯枝:“月满则亏,天道也。” “我倒觉得月亮是块大石头。”沈嘉岁踩断枯枝的脆响惊飞夜枭,“上头没有桂树,只有环形山,未来一日我们还可以登上去瞧瞧,就叫它登月计划。”她故意把最后“登月计划”四个字咬得极重。 燕回时猛地转身。 月光描出他绷紧的下颌线,腰间箭囊哗啦作响。沈嘉岁心跳如擂鼓,脱口而出:“氢氦锂铍硼?” “沈姑娘摔糊涂了?”燕回时眉头一皱,指尖搭上她腕脉,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原来,是自己想错了! 第18章 流言 沈嘉岁甩开他的手,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子。石子落进溪水时,远处传来永定侯府家丁的呼喊。 沈文渊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奔来,官靴沾满泥浆。 “岁岁!”侯爷攥得她肩骨生疼,“为父把整座山翻了个遍…”话音戛然而止——女儿颈间的血痕刺得他眼眶发酸。 燕回时解下墨狐裘披在沈嘉岁肩头,冲沈文渊抱了抱拳,一脸正色道:“人犯已死,令爱受了惊吓,还请侯爷赶紧带她回府安抚吧。” 沈钧钰举着火把过来,看见妹妹裹着男子大氅,剑眉顿时拧成疙瘩。 他冷嗤一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玄衣男子:“燕大人办案果然威风,舍妹好好走在朱雀大街上都能被你的仇家盯上。” 燕回时垂着眼睑抱拳:“是在下失职,明日必携礼登门谢罪。” “大哥!”沈嘉岁扯了扯兄长衣袖,“要不是燕大人及时赶到,那刀子早就割断我喉咙了。” 沈钧钰气得直磨后槽牙。不过半日工夫,自家小妹竟当街替这冷面判官说话。 他甩开衣袖冷哼:“今夜之事还望守口如瓶,若传出半句有损我侯府千金清誉的闲话,本世子饶不了你……” “自当谨记。”燕回时转身走向城门,腰间银鱼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品京官仍住在西郊草庐,这事早被御史台当作笑料传遍了。 “嘿!穷官装什么清高?”沈钧钰望着燕回时的背影,犹在小声蛐蛐。 梆子敲过三更,沈嘉岁才迈进永定侯府的门槛。 “我的岁岁啊——”裴淑贞攥着帕子扑上来,“早说别去管那劳什子奶茶铺子,如今倒好,刺客都敢当街掳人了!从明日起不许再出门,待脖颈上的伤疤褪了再说!” 沈嘉岁摸着缠了细麻布的颈侧:“娘,您看,这都结痂了……” “若不是燕大人出手,你此刻早躺在义庄了!”裴淑贞抹着泪对管家吩咐,“备两份红参,明日随我去燕家道谢。” 沈钧钰抱臂倚着廊柱:“要我说就该参他个治下不严,五城兵马司的巡防都是摆设不成?” “够了!”老侯爷拄着虎头杖重重顿地,“今日之事倒叫老夫看明白,咱们侯府连个得用的暗卫都没有。文渊,明日去牙行挑些会拳脚的来练练!” “父亲糊涂了!”沈文渊急得直搓手,“京里真正的好手都在世家大族手里攥着,咱们现在去寻,怕只能找到些市井混混。” 沈嘉岁望着雕花房梁发怔。 在原主的记忆里,永定侯府自曾祖那代起便重文轻武,祖父整日流连勾栏瓦舍,父亲又是个不通庶务的,如今偌大侯府竟凑不出二十个护院。 她摩挲着茶盏边沿想起书中剧情。再过两年新帝登基,京城连着闹了三波流寇,连六部尚书家眷都被劫掠过。 要在这乱世护住侯府,光靠燕回时显然不够。 可养暗卫最耗银钱。 奶茶铺子每月进项不过百两,若要组建三十人精锐,光是玄铁软甲就要上千两。沈嘉岁盯着烛火拨弄算盘,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去。 梦里,燕回时握着她的手踏月而行,墨色官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落在弯月尖上时,他忽然转身逼近:“沈姑娘这般算计,连梦里都在拨算盘?” 沈嘉岁惊得从贵妃榻上滚落。 日头已过中天,窗棂外传来小贩“炊饼——热乎炊饼——”的叫卖声。 “姑娘快把药喝了。”丫鬟捧着青瓷碗进来,“夫人说了,这几日您就在院里抄《平安贴》。” 沈嘉岁望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墨迹苦笑。 这具身体原本的字迹娟秀工整,她穿来后费了半月才勉强写出横平竖直。不过练着练着,倒品出些“一撇一捺定乾坤”的趣味。 于是,沈嘉岁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了三日。 不过,她也没闲着,通过紫莺传话,让沈氏茶轩再度推出新品——厚芋泥奶茶。 芋泥香气混着奶香飘满长街时,沈氏茶轩门口已经排起长龙。 程掌柜擦着汗珠拨算盘,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两杯厚芋泥!多加冰!” “这位客官,您这杯加了六种小料…”伙计为难地看着快要溢出来的瓷盏。 锦衣公子豪气拍出银锭:“爷就爱这么喝!”吸溜声里,珍珠仙草裹着芋泥滑过喉咙,甜得人眯起眼。 斜对门严记茶楼的蒋掌柜啐了口茶叶沫子:“跟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盯着沈氏的金牌匾,突然听见街角传来铜锣响。 “永定侯府丧天良呐——”破锣嗓子惊飞檐下麻雀。 布衣汉子沿街叫骂,“当年薛义士为救侯爷丢了命,如今孤儿寡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贱卖宅院,流落客栈!” 排队的人群嗡地炸开。 挎菜篮的妇人撇嘴:“昨儿还见晁家娘子当簪子呢!” 摇扇的书生摇头:“侯府日进斗金,忒不厚道。” 流言像滚油溅水,晌午便传遍八大胡同。 沈嘉岁掀开茶罐闻香时,沈福正跌跌撞撞冲进前厅:“侯爷!薛夫人真把西郊院子卖了!” “不可能!”沈文渊打翻茶盏,“上月才拨了五十两月例,怎么会缺钱?”话音卡在喉头。 账本白纸黑字记着,晁氏已三月未领用度。 裴淑贞指尖发凉。那处三进小院是她亲自挑的,廊下还栽着晁嫂子最爱的西府海棠。 沈嘉岁摩挲着青瓷盏沿,一脸的淡定从容:“请晁婶子过来问问便知。” 一盏茶后。 晁氏迈进花厅,捏着帕子抹眼角:“原是我那侄儿要考岳明书院,束修还差些,只能把院子给卖了…” “嫂子缺钱怎不开口?”裴淑贞心口发堵。侯府给晁家的月例,分明足够雇三个教书先生。 “哪敢再劳烦侯府。”晁氏低头饮茶,盏中映出她得逞的笑。 昨夜侄儿说了,只要咬死供他读书,待流言四起,侯府定会迫于舆论压力,接他们住进侯府。 到时候...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嘉岁忽然轻笑:“晁婶这云锦料子倒是新鲜。”葱白指尖掠过晁氏袖口,“听说南街布庄刚到的货,一匹要二十两呢。” 晁氏手一抖,茶汤泼湿前襟。她强笑道:“旧衣裳翻新罢了。” 窗外蝉鸣刺耳。 “既然要供令侄读书,”沈嘉岁抚着茶盏上的鎏金纹,“侯府明日便请岳明书院的山长过府,也好叫我们知道束修几何。” 晁氏脸色霎白。 冷汗顺着脊梁滑下,帕子快绞成麻花。 第19章 戏班子 裴淑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摘下腕间的翡翠镯推过去:“这物件嫂子先拿去应急。” 玉镯磕在案几上清脆作响,“只是外头传的那些浑话,不知道嫂子作何感想?” “我确实风闻了些许流言。然而,正如清水自会显其清澈,污水自会露其混浊,何必介怀于他人的碎语?我只须铭记在心,侯府对我们孤儿寡母的深厚恩情,这便足矣。 况且,我身为孀居之妇,也不宜轻易抛头露面,去论及这些纷纷扰扰。” 晁氏说得滴水不漏,裴淑贞却觉得她是在打马虎眼。 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刹那间激起了裴淑贞胸中的怒焰。 侯府对薛家母子三人的关照可谓竭尽全力,起初特意购置了一家商铺,然而晁氏不擅长经营,很快便将店铺易手。继而又买下了一座庭院,在繁华的京城,这么一座小巧的院落竟然花费了二千多两纹银。 自此,各式珍馐美味、佳酿美酒接连不断送上门,对晁氏的待遇甚至胜过了寻常女主人,过得极为舒适。 然而,晁氏竟然将庭院出售,带着孩子搬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悦来客栈,还选择了最为简陋的低价房间。 这样的行为,无疑是故意引人注目,激发人们的好奇心,进而炒热话题,让侯府得知后,不得不再次充当冤大头,重新购置院落。 难道照顾晁氏孤儿寡母还不够,竟然还要负担她哥哥嫂嫂一家人的生活吗?这世间哪有此等道理! 裴淑贞心中充满了愤怒,却又感到无计可施。一旦中了晁氏的圈套,就只能自吞苦果。 如果与之硬碰硬,街谈巷议只会愈演愈烈,对侯府的声誉造成更大的损害! 沈嘉岁抿了口茶,随后徐徐开口:“若晁婶觉得不便亲自露面,不妨让您的侄儿担当此任,他饱读诗书,定能将流言澄清得明明白白。” 晁婶微微抿动唇角,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此事原本就是她的侄子散播出去的,怎么可能轻易为侯府洗脱嫌疑?除非侯府能再购置一座别院,或是容纳他们母子入住侯府,否则想都别想。 她轻轻叹息,语带无奈:“阿恒刚入岳明书院,学业繁忙,哪里抽得出时间来料理这些琐事?我想,侯府总不至于如此逼迫我们吧?” 沈嘉岁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容:“那是自然,不便之处,还请晁婶走一趟。沈福,你陪同晁婶回去吧。” 管家沈福步上前来,一脸恭敬地引领着晁婶离去。 晁婶神态从容,毫无急躁之色。她深知,只要自己住在悦来客栈,每到饭点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大堂享用杂粮糊糊,必然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将此事闹得更大。 她坚信,侯府终究会妥协,且看事情如何发展。 裴淑贞轻轻按住眉心,心中焦虑不已:“虽然是侯府欠她救命之恩,但也不该如此过分,她怎能如此行事?” “夫人不必担忧。”沈文渊为了避免嫌疑,一直隐于屏风之后,此刻才走了出来,温言安慰,“大不了就是遭受御史台的严厉弹劾,我这张脸皮可不薄,不怕被人指责。” 沈嘉岁紧锁眉头,语气坚决:“父亲,务必派人深入探查,那位晁恒为何忽然出现在岳明书院,还有,晁婶出售宅院的二千两白银,究竟流向了何方!” 沈文渊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岁岁,你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沈嘉岁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这桩风波始于茶楼传闻,那便从茶楼着手,进行澄清。 沈氏茶轩在初创之际,一楼曾设有专门的评书台,但随着听众的减少,这个台子便逐渐闲置了。评书不再受欢迎,那么换一种方式如何? 唱戏! 以戏曲的形式,为侯府洗清冤屈,不仅能够覆盖更广的流言范围,还能吸引一批新的客户。 沈嘉岁语气轻快地道:“母亲,您平日里酷爱听戏,可曾有过将一个戏班子纳入囊中的念头?” 裴淑贞一时没能理解话题为何忽然跳跃到戏班子上,她疑惑地问:“我倒是喜欢欣赏不同戏班子的精彩演出,今天听这个,隔两天再听那个,若是买下整个戏班子,日日听同一班人的戏,想想都觉得乏味。岁岁,你提起这个,有何用意?” 沈嘉岁微微一笑,眼神坚定:“挑选一个功底扎实的戏班子,将其收购。”她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宜早不宜迟,拖延不得。” 裴淑贞闻言,立刻点头答应:“这事儿我有线索,交给我来办最为妥当,今晚便能有个结果。” 在父母各自忙碌的同时,沈嘉岁则沉浸在撰写戏本子的工作中。她所创作的,正是他们永定侯府与薛家之间的故事。 暮色将垂时,沈嘉岁撂下狼毫笔,宣纸上墨迹未干的戏本子还缺个名目。 窗外忽传来环佩叮当,裴淑贞裹着满身脂粉香风风火火闯进来:“岁岁快瞧!” 对牌“啪”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溅出几点。沈嘉岁盯着“庆喜班”三个描金小字,喉头突然发紧:“娘把整个戏班都搬过来了?” “四十三口人连带行头,全在咱家后院待命着呢!”裴淑贞捻着帕子拭根本不存在的泪,“这四千两银子花得值,上回他们唱《贞娘投江》,为娘足足哭湿三条帕子。” 沈嘉岁掐着掌心才没昏过去。 四千两雪花银,够茶轩卖三万杯奶茶——还得是加双份牛乳的。 “侯爷回府——” 通传声救了她。 沈文渊顶着满头柳絮进来,端起茶盏猛灌三口才道:“晁家那院子卖了二千六,银子全进了她那个吸血鬼哥嫂的腰包。”他袖口沾着墨渍,显是刚从衙门卷宗堆里扒出来。 “岳明书院束修几何?”沈嘉岁指尖叩着戏牌金边。 “这个......“沈文渊挠得玉冠歪斜,“约莫二百两顶天。” 窗棂扑进只灰雀,恰巧落在戏本子上。 沈嘉岁盯着雀儿啄食朱砂,忽然想起原书中提及,晁恒中举后,在琼林宴上摔碎御赐琉璃盏的旧事——那会,他抖得筛糠似的,可不像个舍得花两千两读书的主。 第20章 听戏了 沈嘉岁微微蹙眉,沉吟了片刻,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父亲蹊跷,此事恐怕还需深入挖掘一番。” 沈文渊搔了搔后脑勺,一脸尴尬地回应:“岁岁,为父我已经竭尽所能,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才勉强梳理出这些信息。” 换句话说,他已经无力再探查更多的线索了。 沈嘉岁轻叹一声,无奈道:“明日拂晓,我打算亲自走访晁家,或许能在那里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离开女儿房间,裴淑贞对着丈夫一阵疾言厉色:“你堂堂七尺男儿,竟如此不中用,连点滴消息都难以探得,你身居侯爷之位,却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名。我究竟是如何嫁给你这样的草包……” “夫人,息怒息怒。”沈文渊只能低声下气地哄慰,“你放心,明日我陪着岁岁一同前往,定会谨慎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次日上午,正当沈嘉岁准备踏出家门之际,管家沈福急匆匆地跑来通报:“燕大人驾到,说是来探望您的病情。” 沈嘉岁轻轻按了按脖颈,心想那点儿伤痕早已消失无踪,堂堂大理寺卿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然而,对方既然一番好意,岂能无礼地将其拒之门外?她微笑着吩咐下人:“速速引领燕大人到花厅看茶。” 身为女子,单独接见外男毕竟不合礼数,沈嘉岁便与父亲沈文渊一同前往。 行至途中,沈文渊低声对她耳语:“岁岁,这燕大人素来孤傲清高,与朝中权贵鲜有交集,此次特意前来咱们府上探病,莫非他心里存着什么……嘿,那等心思?” 沈嘉岁蹙了蹙眉头,不悦道:“爹爹有话但说无妨。” 沈文渊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道:“我只是猜想……你母亲年轻时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即便是裴家名声不显,依旧有许多世家大族争相上门求亲。你继承了母亲的所有美貌,燕大人对你一见倾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沈嘉岁闻言,一时语塞。 老爹啊,你满脑子装的都是啥情情爱爱的玩意儿? 我们之间可是纯洁的友谊好嘛! 蝉鸣声里,冰鉴腾起的白雾漫过燕回时玄色官袍。 他指节叩在青瓷茶盖上,裂纹恰如昨夜案卷上蜿蜒的血迹。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时,他抬眸的瞬间,眼底霜雪倏然消融。 “侯爷。”他起身行礼,袖口银线绣的獬豸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沈文渊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一坐,“燕大人来得正好!昨儿厨娘新做的荷花酥,快请尝尝。” “爹。燕大人。”沈嘉岁提着裙裾迈过门槛,粉色山茶随步摇曳。她颈间伤痕被珍珠链遮住大半,偏有缕碎发扫过结痂处,惹得燕回时指尖微动。 燕回时只是匆匆一瞥,旋即迅速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平淡地开口道:“下官此番造访,尚有一事相商。”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取出一叠卷宗,轻轻地推至对面,道:“近日市面上有关永定侯府的传闻,下官亦有所闻。恰好曹少卿在办理案件过程中,顺带将晁家的这些情报搜集整理,相信侯爷对此会有所关注。” 大理寺卷宗摊开在花梨木案上,墨迹里掺着金粉。 沈文渊越看越气,络腮胡都抖起来:“晁氏这蠢妇人竟敢拿我侯府的钱做这些丑事!” 沈嘉岁俯身细看,鬓边玉蜻蜓触到父亲肩头。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燕回时摩挲着腰间玉牌。冰鉴化开的水珠顺着他腕骨滑落,在青砖上晕出深色痕迹。 沈文渊挠头看向女儿:“岁岁你说?” “请燕大人午后移步沈氏茶楼。”沈嘉岁指尖拂过戏本封皮,金粉簌簌落在燕回时袖口,“新排的好戏正缺个懂行的看客。” 燕回时望着她裙摆掠过的海棠纹,想起今晨案头那摞待批的卷宗。 曹少卿的朱笔该蘸满墨了,那些公务交给他也未尝不可。 他这般想着,于是点了点头:“好。” 日头西斜时,庆喜班全体成员正在后台描眉画鬓。 班主捧着烫金戏本的手直颤:“姑娘真要添这段?”纸页间夹着晁氏与外室的书信拓本,白纸黑字比唱词还精彩。 沈嘉岁对镜理了理珍珠璎珞:“再加场更劲爆的戏码。”铜镜映出燕回时玄色衣角,她转身时故意将胭脂盒碰落在地。 燕回时弯腰去拾,胭脂香混着少女发间茉莉味,熏得他耳尖发烫。 “大人觉得这出戏如何?”沈嘉岁将拓本塞进他掌心,指尖划过那道结痂,“总要让看客们瞧明白,薄情人的银子沾着谁的血。” “我是外行人不懂戏,你自己拿主意便好。”燕回时发烫似的抽回了手,表情竟有些不自在。 …… 蝉鸣撕扯着日头,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蒸腾起热浪。 忽有铜锣“咣”地劈开暑气:“未时三刻,沈氏茶轩开锣献戏,分文不取!” 几个赤脚乞儿蹿过人群,腰间布袋里铜钱撞得叮当响——永定侯府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庆喜班!那可是给康郡王唱过《游园惊梦》的!”卖炊饼的老汉撂下担子,油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旁边绸缎庄的伙计嗤笑:“昨儿满城骂永定侯府薄情寡义,今儿倒学会拿银子堵百姓嘴了。” 茶轩飞檐下,沈嘉岁倚着朱漆栏杆,指尖将团扇转出残影。 三楼雅间冰鉴散着白雾,却压不住楼下鼎沸人声——堂前八仙桌早撤了,连楼梯拐角都挤满踮脚的布衣百姓。 “小姐,章家公子在门口嚷着要瞧侯府笑话呢。”丫鬟紫莺捧着冰镇酸梅汤进来,琉璃碗外凝着水珠。 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扇坠:“由他去,大理寺的人到了么?” 话音未落,街市忽然静了三分。 燕回时一袭墨色官袍策马而来,腰间银鱼袋在日头下晃得刺眼。汗津津的人群自动裂开条缝,却又在他下马时迅速合拢。 “燕大人留步!”紫莺提着裙摆奔下台阶,“小姐请您走西角门。” 燕回时抬头望去,三楼菱花窗内探出半截藕荷色衣袖,沈嘉岁鬓边金步摇划破光影,朝他晃了三下。 西角门石阶生着青苔,燕回时嗅到丝缕沉水香——与那日凶案现场的血腥气截然不同。推门便见沈嘉岁歪在湘妃竹榻上,石榴裙摆逶迤及地,露出半截绣金线软缎鞋尖。 第21章 爱莫能助 听到脚步声,沈嘉岁倏地并膝端坐,仿佛方才慵懒模样只是错觉。 “这处临窗最好观戏。”沈嘉岁推过盏缠枝莲纹盖碗,冰珠顺着碗壁滚落,“黑珍珠奶茶,用滇南普洱混着牛乳煮的。” 白玉勺搅动间,墨色茶汤里浮沉着乌亮圆子,像极了诏狱墙角的血痂。 燕回时握盏的手陡然收紧。 楼下忽地鸦雀无声,戏台帷幕缓缓拉开。 沈嘉岁托腮望着他骤然苍白的指节:“大人不爱吃甜?” 话音未落,燕回时已仰颈饮尽,喉结滚动时,一滴茶汤顺着下颌没入衣领。 “倒是好滋味。”燕回时抿了口黑珍珠奶茶,白玉似的指尖在粗陶杯沿摩挲。 杯身还带着道裂纹,被他这么一托,倒显出三分贵气。 沈嘉岁用帕子掩着嘴角笑:“长公主都夸过的,岂能差了?燕大人且看,这出戏才是重头。” 她说着话,余光扫过男子袖口磨毛的边角——三品大员的官袍竟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瞧不出。 茶楼二楼临窗的座儿正对着戏台。 燕回时垂眸看戏,沈嘉岁却偏头看他。日头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正照在他眉骨那道浅疤上,倒像是画圣在宣纸上勾的淡墨痕。 “沈小姐在看什么?”他突然转头,惊得沈嘉岁手里的茶盏一晃。 “看、看戏呢!”她慌忙指向戏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脆响,“这折子可是我熬了通宵写的。”话尾带着点心虚的颤音。 戏台上正唱到寡妇跪在富人跟前。演富人的老生甩着水袖唱道:“贤侄何须行此大礼——”尾音拖得老长,茶楼里乌泱泱挤满了人,这会子竟鸦雀无声。 “永定侯府倒是会做文章。”燕回时突然开口,指节叩了叩案几,“昨日流言刚传你们沈家亏待恩人母子,今日这戏里就唱富人赠屋报恩。” 沈嘉岁刚要接话,楼下突然炸开声怒喝:“放他娘的屁!真要给宅子,晁家能住客栈的破房间?”是个敞着怀的挑夫,手里酒葫芦砸在青砖地上咣当响。 戏文不管这些,兀自往下唱。那寡妇的侄儿晁恒跪在台前,涂得惨白的脸被灯笼照得发青:“求伯父给条活路!”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 “慢着!”二楼雅间突然飞出个茶盏,正砸在晁恒脚边。穿长衫的书生扶着栏杆大骂:“去年白鹭书院招考,我亲眼见这厮在榜下撒泼!说什么‘定是有人顶了我的名’——敢情贼喊捉贼呢?”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满堂顿时炸了锅。 卖炊饼的扯着嗓子嚷:“昨儿还见晁家娘子在当铺卖簪子呢!” 隔壁书生摔了折扇:“怪不得他文章狗屁不通,倒能进白鹭书院!” 戏台上锣鼓声突然转急。扮作衙役的武生冲上来锁了富人,那寡妇瘫坐在地唱起哭腔,唱词里夹着“冒名顶替”“天理昭昭”。 台下看客红了眼,不知谁带头把茶碗往台上砸。 沈嘉岁扒着栏杆看得起劲,忽然听见身侧“咔哒”一声。转头见燕回时正把最后颗黑珍珠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倒像偷食的猫儿。 “燕大人觉得这戏如何?”她凑近些问。 燕回时慢条斯理咽了珍珠,指尖还沾着点茶沫:“沈小姐这招借力打力,倒是深得都察院真传。” 他忽然倾身,官袍上清苦的皂角味混着奶茶甜香,“只是这般以牙还牙,不怕引火烧身?” 楼下突然爆出喝彩。原是那扮富人的老生甩着镣铐唱道:“苍天有眼呐——”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倒像是给这话打拍子。 …… 另一边。 悦来客栈的桐油灯笼在暮色里晃荡,晁恒的茶盏磕在黄花梨案几上,溅出几点褐渍。 他捻着茶盖轻吹浮沫,腕上那串伽南香木珠子碰出脆响——这是上月用侯府银子买的,专为在白鹭书院同窗跟前显摆。 “姑母安心。”晁恒指尖敲了敲舆图,“御史台参侯府的折子估计都已经摞到御案了。”话音未落,大堂木梯传来纷沓脚步声。 十几个青衫书生围过来,最前头那个攥着《白鹭书院名录》,书页翻卷处露出晁恒的名字,墨迹洇在“王崇山”三字上头。 “就是他!”蓝衫书生将名录摔在案上,“顶了崇山兄的荐书!” 晁恒霍然起身,香木珠子扯断线绳滚进茶渍里:“血口喷人!” 衙役铁链“哗啦”套上他脖颈时,薛元宝啃了一半的鸡腿砸在青砖地上。 油花溅到晁氏新裁的杭绸裙摆,那料子还是用侯府给的安家银子扯的。 “恒儿!”晁氏要去拽外甥衣角,被薛锦艺死死攥住腕子:“娘,看那差役的腰牌,咱们躲远些,别惹祸上身!” 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子凝着夜露,晁氏跪在阶前叩头,额角沾的鸡油在灯笼下泛着光。 门房小厮袖着手嗤笑:“前日不是嚷着要搬去东城大宅,现在怎么跪在这里磕头了?” 檐角铁马叮当,惊飞栖在牌匾下的寒鸦。 裴淑贞出来时,晁氏扑上去攥她裙裾,蜀锦缠枝莲纹生生扯出个线头:“夫人发发善心!恒儿被官兵抓进了牢房,明年还怎么参加春闱啊。” “春闱?”沈嘉岁的声音自影壁后传来,“王崇山此刻正在刑部画押。白鹭书院山长最恨舞弊,令侄这案子……”月光照在她勾起的嘴角上,“可是由刑部侍郎亲自督办。” 晁氏瘫坐在地,忽然想起去岁寒冬。她故意让薛元宝跌进侯府荷花池,湿淋淋抱着孩子闯进裴淑贞佛堂。 那时裴淑贞慌得打翻经卷,连夜请来三个太医。如今佛堂烛火依旧,映得她满面油光愈发可憎。 “嫂子请回吧。”裴淑贞弯腰扶她,腕间翡翠镯碰着晁氏颈间淤青——那是今早被薛锦艺扯着不让出门时掐的,“刑狱之事自有律法,侯府空有虚衔,爱莫能助。” 她望着巷口飘摇的“忠孝传家”的灯笼,“如今的永定侯府,早不是先帝时的侯府了。” 晁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 侯府此举,岂非明摆着是蓄意报复?她仅仅是未曾挺身而出为侯府洗脱耻辱,然而侯府竟然企图毁坏她侄儿的大好前程! 原本是侯府对她有救命之恩,现在却让她这位救命恩人卑躬屈膝,匍匐在地,哀求他们的宽宥。他们居高临下,目光如冰,打量着她,仿佛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第22章 偷师 “侯府在城南有处空着的春熙苑。”裴淑贞拨着茶沫,腕上金镶玉镯子碰得盏沿叮当响,“嫂嫂若不嫌弃,便带孩子们暂住着。”她说“暂住”时,尾音咬得格外重。 晁氏指甲掐进掌心。 侯府这是要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发?当年丈夫为救永定侯连命都搭进去,如今倒连个宅子都舍不得给? “多谢夫人。”她低头福了福身,鬓边素银簪子晃得人心慌。 刚出垂花门,女儿薛锦艺就迎上来。 十五岁的姑娘穿半旧藕荷色襦裙,袖口磨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娘,咱们真要寄人篱下?” “不然呢?”晁氏摸出帕子按眼角,“光你弟弟的药钱就不是笔小数目。” “侯夫人防咱们像防贼。”薛锦艺拽着母亲往角门走,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根杂草,“昨儿我去厨房要碗参汤,管事的说库房钥匙在沈姑娘手里。” 提到沈嘉岁,晁氏喉头泛苦。 那商户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侯府上下都听她的。 “娘且忍忍。”薛锦艺突然停步,望着巷口卖糖人的摊子,“女儿听说京郊慈云观在招洒扫婆子。” “你让娘去做粗使?”晁氏猛地甩开女儿的手,发间白花扑簌簌掉在尘土里。 薛锦艺弯腰捡起纸花,轻轻吹去灰:“总比看人脸色强。” ...... 转眼入了秋,沈氏茶轩挂出新招牌——匾额上“贵宾帖“三个大字晃人眼。 门前排队的马车堵了半条街,程掌柜嗓子都喊哑了:“诸位!充六十六两纹银便是贵宾,往后奶茶八折!” “抢钱呐!”扛货的脚夫啐了一口,“六十六两银子够俺娶三房媳妇了!” 斜里插进个戴瓜皮帽的账房:“东城刘员外家充十张贵宾卡!”他身后小厮抬着红漆木箱,开盖时银锭子白花花刺人眼。 二楼雅间,沈嘉岁拔着算盘珠子的手直抖。 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此起彼伏的“充二十两”“记在陈尚书账上”,竟比年节庙会还热闹。 “大小姐!”程掌柜撞开门,汗湿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统共充了两百位贵宾卡......统共一万五千三百两!” 沈嘉岁扶着窗棂深吸口气。 前世在投行见过的数字比这大得多,可当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掌心还是沁出冷汗。 “分四家钱庄存。”她扯下腰间荷包,倒出几粒金瓜子,“再去打二百个玉牌,刻上沈氏徽记——充银子的都发一块。” 程掌柜捡账本的手一哆嗦。 到底是商贾家的小姐,这般手腕,侯府那群绣花枕头怎么比得过? …… 沈氏茶轩声名鹊起,沈嘉岁打算乘着这波热度,再挑个好位置开一家分店。 一大早,她便带上了姚墨一起去选址。 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还凝着晨露,沈嘉岁的绣鞋踩过水洼时,惊飞了檐下啄食的麻雀。 姚墨攥着舆图跟在半步之后,鼻尖沁出细汗——那图是昨夜用侯府库房的澄心堂纸描的,墨迹里还混着大小姐惯用的沉水香。 “城西地广人稠,只是缺个好引路的。”沈嘉岁掀起车帘,望见街角蹲着个卖梨膏糖的老汉。 那老汉竹筐上搭着块粗麻布,布角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沈记”二字——正是茶轩上月推出的赠品。 姚墨的皂靴碾过青砖缝里半干的茶渍:“回大小姐,巷子深处有家茶楼,原是个说书场子。”他袖中滑出把黄铜算盘,“若是盘下来,能省下三百两修葺银子。” 算珠碰撞声惊动了檐角铜铃,叮当声里混着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 沈嘉岁指尖抚过茶楼斑驳的门柱,忽地想起前世在江南见过的戏园子。那日她扮作公子哥听《牡丹亭》,台上的杜丽娘甩着水袖唱“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倒与此刻穿过天井的穿堂风一般缠绵。 “就这儿罢。”她转身时裙裾扫落梁上积灰,“明日让程掌柜送契约来。” 姚墨躬身应诺,心下雀跃不已。 因为出发前东家答应过他,要提拔他当分店的掌柜呢! 回府时马车颠得厉害,沈嘉岁扶住窗棂,瞧见街边孩童举着竹筒奶茶追逐。 那竹筒是照着茶轩样式仿的,筒身歪歪扭扭刻着“沈”字,倒比正品多几分野趣。 “大小姐,黎朦子到了!”沈德全的嗓门惊飞库房梁上的燕子。 竹筐掀开时,黄澄澄的果子滚了满地,酸香混着侯府花园的茉莉味,熏得紫莺连打三个喷嚏。 沈嘉岁拈起颗黎朦子对光细看,果皮上的麻点恰似前世实验室的显微镜刻度。 她忽然想起那台仪器摔碎时,导师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嘉岁掀开后厨的布帘,正撞见拐角处两道人影纠缠。 方婶被严婷拽着袖口往暗处拖,粗陶罐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小姐!”方婶如蒙大赦,腕子一扭挣开来。她袖口还沾着奶渍,显然是熬奶茶时被硬拉出来的。 严婷鬓发散了几缕,强笑着转身:“岁岁来得正好,我方跟方婶讨教牛乳去腥的法子呢。”她说着要去挽沈嘉岁胳膊,却被侧身避开。 “武威侯府的厨娘都死绝了?”沈嘉岁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要劳烦二小姐亲自来偷师?”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严婷脸上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突然扑通跪在青砖地上,抓着沈嘉岁裙摆哭道:“我嫡母说了,若带不回做奶茶的方子,就要把我许给东城棺材铺的老鳏夫!咱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岁岁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紫莺忙要来扯,却被沈嘉岁抬手拦住。 灶上铜壶咕嘟嘟冒着泡,映得她眉眼冷浸浸的:“五岁那年你哄我拿金项圈换泥娃娃,七岁骗我跳冰湖险些溺死——严二小姐的‘手帕交’,我可消受不起。” 严婷哭声戛然而止。她指甲掐进掌心,突然指着方婶尖叫:“这老货方才收了我五十两银票,答应了把奶茶的方子卖给我们严记茶楼!你要不信,搜她左襟暗袋!” 方婶浑身发抖,哆嗦着掏出张银票:“老奴正要交给小姐。”话没说完,严婷突然暴起去抢。 紫莺眼疾手快把人按在墙上,瓷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带她去前厅。”沈嘉岁碾着脚底碎瓷,“让客人们都瞧瞧,严记茶楼的东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你不能!”严婷目眦欲裂,“我好歹是侯府的小姐!” 第23章 卖果茶 “武威侯上月才因强占民田被参。”沈嘉岁凑近她耳边轻笑,“你说若此刻传出严家偷方子不成反诬陷,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会不会堆满圣案?” 严婷瞬间瘫软如泥。 暮色渐浓时,沈嘉岁蹲在后院洗黎朦子。 方婶捧着篾箩过来,眼圈还红着:“大小姐怎知老奴不会背叛侯府?” “你儿媳妇临盆就在这几日吧?”沈嘉岁削着青皮,“昨儿我让程掌柜送的红参可收到了?” 方婶手一抖,黎朦子滚进清水里。 粼粼波光中,她看见少女唇角噙着笑:“我们侯府呢,从不亏待自己人。” 沈嘉岁将榨好的果汁倒进琉璃盏,琥珀色浆液里浮着细碎果肉,像撒了把星星。 …… 翌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小厨房,方婶麻利地将青皮黎朦子剖成两半。 淡黄汁水溅在粗瓷碗沿,混着碎冰发出清脆响声。沈嘉岁端起琉璃盏抿了口,酸甜滋味激得她眯起眼——这才是盛夏该有的畅快。 姚锦攥着抹布欲言又止,直到琉璃盏底磕在榆木案上发出轻响。 “可是姚墨在账房不顺手?”沈嘉岁捻着帕子拭去唇边水渍。却见姚锦眼睛发亮,鼓起勇气问:“黎朦子能做饮子,那葡萄甜瓜是不是也都可以?” “妙极!我怎么没想到呢!”沈嘉岁闻言大喜,腕间翡翠镯撞得案几叮咚作响,“明日找程掌柜支二十两银子,龙眼配牛乳,甜瓜兑蜂蜜,你都试来。” 她望着姚锦欣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连锁茶饮店那些研发会议。谁能想到在这西魏朝,竟有厨娘无师自通产品迭代? 蝉鸣声里,沈嘉岁对着舆图蹙眉。 京中地皮早被皇亲贵胄圈占殆尽,唯独西郊有片荒地临着镜湖。正盘算着戏楼要盖几层飞檐,紫莺捧着青瓷碗慌慌张张闯进来:“小姐,程掌柜正候在垂花门,看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禀报!” 茶室氤氲着龙井香,程掌柜的汗珠顺着灰白鬓角滚落:“大事不好了,严记茶楼把全城的羊奶都包圆了!” 他袖口还沾着奶渍,“今晨跑遍十二家奶户,连隔夜的酸浆都买不着。” 沈嘉岁指尖轻叩汝窑茶盏。 盏中残茶映出她冷笑的唇角——严记这招倒是阴损。 奶茶生意最重口碑,若接连三日断供,那些办了贵宾卡的少爷贵女们怕是要掀了茶轩的屋顶。 “传话下去,明日挂出新牌,就说我们要开始卖果茶新品了。”她蘸着茶水在案上写画,“金芋酿圆子用木薯粉,龙眼布丁露取椰浆,冰镇黎朦水多加薄荷……” 琉璃护甲划过六道水痕,“严记既爱喝奶,就让他们喝个够。” 程掌柜盯着案上渐渐干涸的水迹:“那奶茶的生意怎么办?” “先搁着,不着急。”沈嘉岁拔下金簪挑亮灯芯,“你且放出风声,就说沈氏要推十二味时令鲜果饮。”火苗在她眸中跳跃,“再让姚墨把会员册子理出来,凡本月消费满十两的,赠戏楼雅座请柬。” 三更梆子响过,沈嘉岁仍对着账本拨算盘。 严记能垄断奶源,无非是仗着背后东家财力雄厚。可她沈氏茶轩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那一碗奶茶。 铜钱在指间翻飞,她忽然想起现代商战里的差异化竞争——既然你们抢奶源,我便造个新风口。 五更天未明,十二辆青幔小车从沈府角门鱼贯而出。 车头悬着的牌匾上刻着“时令鲜饮”,缀满黎朦子与葡萄的竹编灯笼随车摇晃。最先抵达东市的姚锦掀开棉被,露出冒着寒气的铜壶——这是沈嘉岁特意让铁匠打的冰镇桶。 “荔枝杨梅饮三文,葡萄薄荷露五文!”姚墨清亮的吆喝声惊飞檐下麻雀。 穿烟罗纱的贵女们捏着洒金帖围上来,很快将赠戏楼雅座的消息传遍半个京城。 …… 严记茶楼。 蒋掌柜的算盘珠子崩到第三颗时,沈氏茶轩的冰鉴正往外冒白雾。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青石板路面上腾起的热浪,却扑不灭排队人群的热情。 “东家,这是今日第三车黎朦子。”伙计抹着汗往后厨搬竹筐。 沈嘉岁捏起颗青皮果子,指尖沾了层薄霜——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冰镇鲜果,每颗都裹着三层油纸。 严记二楼雅间,蒋掌柜的茶凉透了。 他盯着对面茶轩支起的素纱凉棚,棚下小厮正往琉璃盏里码冰块。晶莹剔透的冰山上堆着切瓣的黎朦子,浇上蜜水时,橙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 “掌柜的,买来了!”跑堂捧着竹筒杯挤进门,杯壁凝着水珠,杯口插着根芦苇杆。 蒋掌柜猛吸一口,酸涩激得他后槽牙发麻,转瞬又被回甘勾得再嘬一口。 “这里加了蜂蜜?”他舔着嘴角。 “何止!”跑堂掏出一张花笺,“里头有薄荷叶、陈皮末,听说还掺了西域来的...哎掌柜!” 蒋掌柜已经冲下楼。 沈氏茶轩的冰鉴前排着两队人,穿短打的脚夫与戴帷帽的贵妇摩肩接踵。他挤到告示牌前,看清“会员优先取饮”五个描金大字,喉头突然涌上腥甜。 蒋掌柜满脸沮丧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全京城羊奶的独家采购权虽然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但垄断黎檬子恐怕要面对重重困难。 毕竟,这种珍稀货物在京城极为罕见,若要大批量购入,必须跋涉至远方,一来一往耗时五日,待货物抵达,恐怕美味佳肴亦已化作过往云烟。 而且,他心中存疑,就算他成功独揽所有瓜果的供应,沈氏茶轩依然有能力研发出更多创新佳品。 难以匹敌。根本无力与沈氏抗衡! 蒋掌柜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残酷现实,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布满愁思的眼。 认输了! …… 当夜子时,西市羊圈飘着股馊味。 三个奶商蹲在板车旁,手指沾着发酸的羊奶往嘴里送。 “真馊了?”胡二麻子苦着脸。 “馊了三成。”乔驼子捶着腰,“严记说好的包圆,如今连人影都不见!” 赵胖子突然蹦起来:“要不还是去沈府吧!沈大小姐菩萨心肠,上月还多给咱们二十文车马钱。” “也只能这样了!碰碰运气!” “走走走!” 羊奶堪称贵比金珠,即便是倾尽各种保鲜技巧,在这酷暑难耐的夏季,它的保质期也仅仅限于区区两三天。 若未能及时售出,奶商们便将面临巨大的亏损。对他们而言,亏损一天的痛苦已经让他们难以忍受,倘若连续几天亏损,辛苦积攒的最后一笔财富也将荡然无存! 第24章 桃红 沈府后院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沈嘉岁听完程掌柜的禀报,指尖拨弄着青瓷盏里的冰块,接见了三位羊奶商。 “诸位也瞧见了,如今我们主推荔枝饮。”她的指尖叩在案几上发出脆响,“这果饮成本不过奶茶三成,何苦再趟浑水?” 胡掌柜掏帕子擦汗,锦缎帕子浸透了脖颈间的油汗。 他偷眼瞧着案上那盏冰镇杨梅饮,艳红的汁水正顺着琉璃盏壁缓缓滑落,像极了昨日倾倒进阴沟的馊奶。 “沈小姐开恩!”乔掌柜扑通跪地,腰间玉佩磕在青砖上,“要不这样,往日六百五一升的奶价,我们原意降价卖给您。” “那就五百文。”沈嘉岁斩钉截铁,葱白手指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圈,“但要签死契——每日供奶三十桶,少一桶赔十两。”她抬眸轻笑,“诸位觉得,这买卖可还公道?” 三个奶商面面相觑。 “签!我们签!”最年轻的王掌柜突然嚷道,“我愿再加五桶!”他袖中藏着的契书早已备好。 沈嘉岁示意紫莺呈上笔墨,羊脂玉镇纸压住雪浪纸:“十年为期,违约者十倍赔付。” 待奶商们按完血指印,暮色已染红窗棂。 沈嘉岁望着契书上鲜红的印章,忽然想起前世收购原料厂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法务部送来的厚厚合同。 沈嘉岁嘴角微微上扬,原材料难题已然迎刃而解,她心中暗喜,奶茶这门生意必将越发稳固! 随后的任务,便是挑选一处适宜修建戏楼的风水宝地。 依据原主的记忆,她深知两年后京城局势将陷入动荡,届时不仅她们永定侯府难逃抄家之劫,众多官员亦因站错队而遭受莫须有的罪名,或斩首或流放者比比皆是。 即便她能侥幸规避抄家之祸,也难以避免未来世道的混乱。因此,她必须尽快积累财富,以备不时之需。 有了充足的银两,即便是远离京城,亦可在任何角落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沈嘉岁在京城郊外漫游了大半天,却始终未能找到理想之地。 要么太过偏远,要么距离过远,要么缺乏官道通行,看来,还是在城中购置一块土地才是上策。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眼前忽然一亮。 对啊,永定侯府在京城内不是有两处宅院吗?其中一处已经借给晁氏居住,而另一处依旧空置。 不如就将那处空置的院落,改建成一座巍峨壮观的戏楼。 下定决心后,她立刻坐上马车直奔那处别苑! 沈嘉岁的绣鞋踩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三进院的穿堂风卷着枯叶扑到裙角。 她仰头望着正屋斑驳的梁柱,指尖在虚空中比划戏台的轮廓:“东厢房拆了做后台,西边搭连廊最合适不过。” 紫莺抱着图纸跟在后头,沈嘉岁悠然踱步于庭院之中,一圈走罢,心中满是欣喜。 那巍峨的外墙如屏障一般,将外界喧嚣隔绝于外,四周遍植绿树,更是增添了几分宁静。她眼中闪现出神采,中央的主院在她心中已然幻化为一座梦幻般的戏楼。 她凝视着这片空地,想象中的戏楼在这里拔地而起,三层高楼,错落有致。一二两层设置为大众席位,而三楼则辟为雅间,整个建筑预计可容纳逾五百观众。 然而,人声鼎沸之际,如何确保戏台上每一句唱腔都能清晰传达至每个角落,却是一大挑战。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尚未有扩音设备,这让她陷入了沉思。 沈嘉岁在院中,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回想起了在现代世界游历北京时的情景。端王府中那座能容纳数百人的戏楼,导游曾详细讲解过其三绝之一——戏楼的底部放置了众多大缸,形成了天然的共鸣混响空间,使得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聆听到台上演员的细腻表演。 这一关键的启示让沈嘉岁兴奋不已。 她迫不及待地乘坐马车返回侯府,决心要在夜深人静时将这一构想绘制成图。她打算雇工匠们尽快动工,将这座戏楼变为现实,为世人带来前所未有的视听盛宴!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闲言碎语飘进来。 “我亲眼看见,永定侯刚才抱着潇湘馆的花魁桃红上了花轿。”卖花婆子的嗓门刺破车帘。 紫莺气得要去掀帘子,被沈嘉岁按住手腕。 车外飘来糖人摊主的声音:“要我说,侯爷这是开窍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沈嘉岁闻言,唇角翘了又翘。 她爹总算是干了件正经事,终于把那东陵内奸桃红骗回家了! 永定侯府。 主院里的哭腔比蝉鸣还刺耳。 桃红跪在青石板上,玫红裙裾铺成朵残败的海棠。她仰起脸时,泪珠子正巧落在裴淑贞绣鞋尖的东珠上:“我与侯爷是真心相爱的,求夫人给条活路。” 裴淑贞指尖掐进雕花扶手。 沈文渊那厮竟敢搂着这女子的腰进门!虽说早知是做戏,可桃红那截水红色披帛缠在他玄色箭袖上的模样,着实扎眼。 “夫人素来贤惠。”沈文渊摇着折扇踱步,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金字晃得人眼晕,“纳个妾室而已,不值当大动肝火。” “住嘴!”裴淑贞手中的茶盏擦着他耳畔砸在博古架上,珐琅彩花瓶应声而碎。 她抖着指尖向桃红:“你要进侯府?可以。”她忽然笑起来,“去把《女诫》抄三百遍,记得用簪花小楷。” 沈文渊喉结滚了滚。 “妒妇简直不可理喻!”沈文渊拂袖而去,转身时拼命憋着笑。 跪在地上的桃红低垂着头,葱绿裙裾在青砖地面铺成荷叶状,发间金步摇却纹丝不动——这是东陵暗卫特训过的跪姿。 裴淑贞扶着黄花梨圈椅起身,腕间翡翠镯撞出清响:“沈家祠堂供着开国丹书铁券,岂容风尘女子玷污?”她居高临下望着桃红发顶,“要跪,就在这日头底下跪着。” 蝉鸣刺破盛夏闷热,桃红唇角噙着冷笑。汗珠顺着她瓷白的脖颈滑进衣领,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西晋贵妇果然如传言般愚蠢,满心只想着后宅争宠。她却不知此刻主院月洞门外,沈嘉岁正捏着冰镇葡萄往嘴里送。 “娘手抖得厉害呢。”沈嘉岁将帕子递给裴淑贞,“爹爹带着金吾卫绕了三道巷子,约莫还有两刻钟就到了。” 第25章 拿下细作 裴淑贞攥着女儿的手冰凉:“这狐媚子袖里藏着淬毒银针,方才我吼她时生怕她跳起来杀我!”话未说完,忽见里头跪着的人身形微晃。 桃红如折翼蝶般软倒在地,眼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若是侯爷知道自己被夫人罚跪昏过去,定会为自己撑腰做主吧? 跟我斗?嫩着呢!只要牢牢抓住了侯爷的心,套情报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桃红姑娘晕过去了!”有个丫鬟大叫一声。 马蹄声恰在此时震碎街市喧闹。 沈文渊一马当先冲进垂花门,身后金吾卫玄甲泛着寒光。 桃红羽睫轻颤,露出染着蔻丹的指尖:“侯爷……” 尾音化作呜咽,像极了潇湘馆最擅长的《折柳曲》。 “邱指挥!”沈文渊暴喝如雷,“此女乃东陵细作,快快拿下!” 桃红瞳孔骤缩。 这不是后院争风吃醋的把戏吗? 为何竟然将西晋的精兵强将悉数召集在此? 莫非,永定侯在她故意接近之时,便已洞悉了她的真实身份,故意设下陷阱引她入局? 无数思绪如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然而下一瞬,桃红的长睫毛却轻轻颤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声音娇弱而无力: “侯爷何出此言?为何小女子一句都理解不了?小女子不过是潇湘馆中一名普通歌女,侯爷不是曾对小女子一见钟情,愿意为小女子赎身,将小女子纳入侯府作为侧室吗?因此小女子才在此处……怎能因为侯夫人对小女子入门有所阻挠,侯爷就诬陷小女子是敌国细作?” 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纷纷落下,那双大大的眼睛满含哀求地望向那位邱指挥,“大人,小女子是清白无辜的!” 邱指挥望着她那纤细的腰肢,以及仿佛一捏就会折断的脖颈,心中不禁疑惑,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细作! 东陵皇帝难道会如此昏庸,派遣这样一名弱女子来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务? 烛火在邱指挥的腰刀上跳出一道寒光。 桃红软绵绵倚在他怀中,葱白手指绕着官绦打转:“奴家当真冤枉,侯夫人这是容不下妾身,要除掉妾身这个眼中钉,侯爷这才听信了谎言。” “指挥使请看这个。”沈嘉岁突然抖开信笺,东陵国徽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蓝,“这是在桃红姑娘亵衣夹层里头发现的。” 邱指挥的喉结动了动,目光黏在桃红敞开的领口:“这...这或许是栽赃…” “栽赃?”沈嘉岁忽然抓起桃红右手,“那请指挥使看看这虎口厚茧!” 烛火照见女子掌心纵横交错的茧子,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桃红猛地抽手,指尖寒芒乍现。 邱指挥的官绦应声而断,腰刀“当啷”落地。众人尚未回神,那抹桃红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向院墙。 “放箭!”邱指挥终于清醒,官帽歪斜着大吼。三十支羽箭破空而至,桃红旋身甩开外衫,竟将箭矢尽数裹住。 布料撕裂声里露出她腰间的玄铁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 沈文渊护着妻女退到廊柱后,冷汗浸透中衣。 方才桃红那记眼刀扫来时,他仿佛看见东陵雪山上的秃鹫——去年随圣驾北巡,他亲眼见过这种鸟撕开冻僵的斥候咽喉。 “侯爷小心!”裴淑贞突然尖叫。半截断箭擦着沈文渊耳际钉入窗棂,桃红竟借着箭势跃上屋顶。 瓦片碎裂声里,她抽出藏在发髻中的软剑,剑花挽出七点寒星,三个扑上去的侍卫喉头同时绽开血花。 邱指挥终于拔刀出鞘:“活捉赏银千两!” 话音未落,桃红的软剑已缠上他手腕。沈嘉岁缓过神来,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壶掷去。 “咔嚓!”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爆开,桃红左眼顿时血红一片。 趁她捂眼的刹那,七八条铁链哗啦啦缠住她脚踝。侍卫们发狠拽动锁链,桃红重重摔在青砖地上,扬起的灰尘里混着血腥气。 “好个蛇蝎美人。”邱指挥捂着流血的手腕冷笑,“押回诏狱,本官要亲自审问!” “大人且慢。”沈嘉岁提着裙摆走近,“东陵细作惯在齿间藏毒。”她捏住桃红下颌的手又快又准,两指探入口中抠出颗蜡丸,“您看,这是鹤顶红。” 桃红啐出一口血沫,染红的贝齿咬得咯咯响。 她死死盯着沈文渊,忽然用东陵语嘶吼:“雪山神女会剥了你们的皮做鼓!” “啪!”邱指挥的刀鞘抽在她脸上,“带走!” 沈嘉岁指节叩了叩案上的密信,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沈文渊:“活口留着终是祸患。父亲可还记得前年工部侍郎家的案子?地牢铜锁三重,不照样让死囚换了尸首金蝉脱壳。” 沈文渊握着茶盏的手一抖,碧螺春泼湿了袖口暗纹。 他从女儿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永定侯空有爵位,连兵部七品主事都敢给他吃闭门羹,此刻不如借这个东陵细作立个大功? “东陵探子的身份板上钉钉。”沈嘉岁捻起块杏仁酥,碎屑簌簌落在密信朱漆封口上,“至于她说过什么——死人又不会辩驳。” 沈文渊豁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得案几叮当响。 穿过垂花门时,正瞧见邱指挥拿牛皮绳捆那细作。 桃红发间金步摇早不知掉在何处,嘴角血痕衬得眉眼愈发妖冶。 “此女知晓皇宫秘辛。”沈文渊状似无意地踢开脚边碎瓷,“本侯以为,当押解进宫由圣裁夺才是。” 邱指挥动作微滞。 犹豫片刻,只好点头答应:“那就劳烦侯爷随我一同入宫!” 暮色里飞过几只寒鸦,在他玄铁护腕上投下晃动的影。 半盏茶后,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声响惊起一树麻雀。 宫墙内琉璃瓦浸在残阳里,恍若泼了层鸽子血。 沈文渊踩着汉白玉阶,鼻腔突然钻进缕异香——似檀非檀,倒像他曾在黑市见过的龙涎香灰。 引路太监躬身推开御书房雕花门,药气混着龙脑香扑面而来。 沈文渊瞥见紫檀案上敞开的鎏金盒,里头赤红色的丹丸泛着诡异光泽。喉结滚动两下,他想起坊间传闻:服下腾龙丹者,三日三夜不知疲倦! 若是这回立了功,何愁不能向皇帝讨颗仙丹尝尝? “永定侯?” 皇帝低哑的嗓音惊得沈文渊膝盖发软。邱指挥已将那细作按跪在地,呈上的密信被夕阳镀了层金边。 当看到天子拆信时手背暴起的青筋,沈文渊突然抢前半步:“微臣月前在潇湘馆与此女周旋,她醉酒后大放厥词。” 第26章 立功升官 御书房骤然死寂,连博山炉升起的烟都凝在半空。 桃红猛然抬头,束发丝绦挣断,青丝散乱如瀑:“你血口喷人!” “她说陛下豢养男宠,龙榻从不留娘娘服侍!” “放肆!” 皇帝龙颜震怒,手中的龙纹端砚挟风砸在桃红额角,血珠溅上邱指挥的飞鱼服。 沈文渊伏在地上,盯着金砖缝里那抹猩红。 桃红嘶声大笑,染血的齿间挤出东陵俚语,听着就像是骂人的难听话。 邱指挥慌忙去堵她的嘴,却见皇帝撑着龙案起身,腾龙丹的香气从他袖管里弥散开来。 玉玺裹着疾风砸在桃红心口时,她正欲开口辩解。 沉重的金镶玉撞断两根肋骨,喉间腥甜喷涌而出,血沫溅在御案的奏折上。 “她还说…”沈文渊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年先帝属意的本是端王,皇上您...您血统存疑!” “胡说八道!”皇帝抓起砚台又要砸,发现案头空空如也。 他赤红着眼扯下腰间九龙玉佩,“朕要诛这妖女九族!” 邱指挥的官靴碾在桃红背上,绣春刀挑开她衣领:“东陵狗也配谈血统?” 刀尖划过雪白肌肤,带出血珠滚落金砖。 桃红突然仰头大笑,染血的贝齿在烛火下森然可怖:“你们西晋皇室才是杂种!当年端王妃与马奴…” “唰!” 寒光闪过,沈文渊手中的佩刀已割开桃红咽喉。 血箭喷在蟠龙柱上,顺着龙睛蜿蜒而下,仿佛泣血。 桃红的手指在金砖上抓出数道血痕,最终僵直不动。 沈文渊瘫坐在血泊中,脸上黏稠的血浆正缓缓滴落。 他望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昨日这双手还在为女儿扎风筝,此刻却沾满温热的人血。 “皇上恕罪!”他忽然以头抢地,“臣听闻这贱婢辱及先帝,一时激愤。” 额角撞在桃红未阖的眼珠上,惊得他连滚带爬后退三尺。 皇帝盯着龙纹靴尖的血渍,忽然轻笑:“爱卿忠勇,何罪之有?”他亲手扶起抖如筛糠的永定侯,“倒是邱指挥,连个女细作都查不出来?” “微臣万死!”邱指挥吓得重重叩首,“这妖女在京潜伏两年,臣竟毫无察觉。” “五年。”沈文渊突然插话,“桃红供认五年前便潜入西晋。”他瞥见皇帝骤然阴沉的脸色,急忙补充,“好在如今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皇帝抓起染血的奏折砸向邱指挥,“东陵细作都能混进侯府了!给你五日,查不清就提头来见!” 邱指挥浑身直冒冷汗。 他原满心以为此番入宫能立下大功,岂料竟收到了军令状! 无奈地抱拳应诺:“臣,遵旨!” 兽炉腾起的青烟里,皇帝指节叩了叩龙案,抬眼看向沈文渊:“沈卿脸色发白,可要传太医?” 沈文渊后襟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却强撑着笑:“微臣惶恐,岂敢用御医。不过是方才与那女细作缠斗时受了些惊吓罢了,不碍事的。” 话到半截忽地哽住——桃红脖颈喷血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爱卿如今在通政司当差?” “回陛下,通政司新晋的进士们才高八斗,我早就退位让贤了。”沈文渊扯动嘴角挤出个笑,袖中手指几乎掐破掌心。 当年因将奏章错放进密函匣子,被通政使指着鼻子骂“酒囊饭袋”的屈辱话,犹在耳边回荡。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忽道:“太白楼修缮的差事,便交予沈卿去办吧。”见对方呆若木鸡,又补了句,“领工部五品郎中的官衔。” “臣,谢主隆恩!”沈文渊扑通跪地时,金砖缝里的血渍还未擦净。 邱指挥盯着他颤抖的官袍下摆,绣春刀柄几乎要捏碎——这草包侯爷竟白捡个实职!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宫墙,沈文渊正踩着马镫打晃。 邱指挥的玄铁护腕擦过他衣襟,鞍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侯爷真是好手段。” “邱指挥慢走。”沈文渊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襟,哼着《折柳曲》拐进朱雀巷。 永定侯府门前的石狮旁,裴淑贞绞着帕子在廊下来回踱步,鞋尖将青砖缝里的苔藓碾出汁水。 老侯爷握着紫砂壶的手倒是稳当,壶嘴却半天没对准杯盏。 “父亲回来了!”沈嘉岁忽然起身,“有马蹄声!” 门房小厮连滚带爬撞进来:“侯爷到二门了!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老侯爷已头一个撩起袍角冲了出去。 裴淑贞的缠枝莲绣鞋卡在门槛上,险些被紧随其后的沈钧钰踩掉。 月色里,沈文渊歪戴着乌纱帽,哼曲的调子跑得七零八落。 裴淑贞刚要骂人,忽见丈夫脸上蜿蜒着数道血痕。 “伤着哪了?”她声音尖得劈了调。 “嗨,都是那逆贼的血。”沈文渊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直挺挺栽进儿子怀里。 沈钧钰摸到他冰凉的手腕,心头突地一跳——父亲在御前定是吓破了胆。 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架进花厅,裴淑贞抖着手解开丈夫官袍。 沈嘉岁擎着烛台近前,忽见父亲掌心攥着个小盒,盒缝里渗出缕缕异香。 “腾龙丹?”老侯爷的紫砂壶终于摔碎在地。 沈文渊瘫在太师椅里傻笑:“陛下亲赐的。”话音未落,裴淑贞的帕子已糊在他脸上:“快擦擦!这血味招了邪祟可怎么好!” 沈钧钰拧了热巾子过来,瞥见妹妹若有所思的神情。正要开口,却见沈嘉岁用银簪挑起父亲袖口血渍:“瞧这血痕喷溅走势,父亲当时离那细作不足三步?” “何止!”沈文渊突然挺直腰板,“那女贼的暗器离我咽喉就半寸!”说着比划起来,“多亏邱指挥...…” 裴淑贞一巴掌拍掉他乱挥的手:“还逞能!”转身吩咐丫鬟,“快去厨房端安神汤,多撒朱砂!” 烛火在青瓷灯罩里爆了个灯花,沈文渊将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搁:“你们是没瞧见,那妖女的血溅了满殿!皇上当时就拍着我肩膀说——‘沈爱卿真乃国之栋梁!’” 他故意捏着嗓子学皇帝说话,腰间新领的工部牙牌撞得叮当响。 老侯爷的胡子翘得老高:“当年老夫随先帝南征北战,皇上也只赏了柄破剑!” “您那会儿都五十了,儿子我今年才三十八!”沈文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瞧瞧这伤,那妖女的绣花鞋踹的!淑贞你快给揉揉。” 裴淑贞拧着他耳朵把人拽起来:“少在父亲面前没正形!”指尖触到他肋下的青紫时,力道却放轻了,“这伤得用红花油抹。” 第27章 两个护卫 “母亲!”沈嘉岁突然出声,“您看爹的牙牌!” 铜牌在烛火下泛着光,“工部营缮司”五个篆字刺得老侯爷眼眶发热。他颤着手摸过牌面:“咱们沈家三代武将,总算出了个文官!” 沈钧钰缩在角落翻了个白眼。 案头《论语》突然被拍得震天响:“臭小子!明年春闱若考不上进士,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父亲如今是五品大员,何须孩儿发奋读书?到时候子承父业……”话没说完,砚台擦着他耳际飞过,在墙上砸出个黑印。 沈钧钰抱头鼠窜时,听见妹子沈嘉岁轻笑:“爹这手投壶功夫,倒适合去兵部。” 三更梆子响过,沈文渊歪在榻上哼唧:“夫人再往下些...对对,就这儿…”他指着腰窝,“那妖女指甲忒毒,挠得我疼死了…” “侯爷!”管家在门外急声通禀,“工部送来太白楼的图纸!” 裴淑贞趁机抽回手:“快去看正事!” 沈文渊磨蹭着套上官靴,嘴里嘟囔:“修个破楼哪有陪夫人重要…”话音未落,就被妻子推出房门。 太白楼,那可是皇上专门为最得宠的熹妃娘娘修建的,哪里是什么破楼? 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 次日清晨,永定侯府门庭若市。沈文渊歪在太师椅上啃苹果,听管家念礼单:“户部王大人送和田玉貔貅一对,说是贺侯爷高升...哎侯爷您去哪?” “就说本官去太白楼勘址了!”沈文渊从后门溜上马车,“快,去潇湘馆!” 车夫吓得勒紧缰绳:“那、那不是…” “蠢材!”沈文渊压低声音,“皇上要查东陵细作,本官这是微服暗访!” 他扯开官服露出里头粗布短打,活像个米铺掌柜。 潇湘馆的老鸨捏着帕子迎上来:“沈大人...啊不,沈掌柜里边请!”眼风扫过门外几个卖糖人的汉子——那靴子分明是官衙制式。 二楼雅间,沈文渊翘着腿听曲儿,指尖在案几叩出《破阵乐》的调子。 唱曲的姑娘忽然软倒在他怀里:“奴家新学了东陵小调。” “哦?”沈文渊捏住她手腕,“唱来听听。” 女子腕骨“咔”地轻响,袖中短刃尚未出鞘,窗外突然射入三支弩箭。沈文渊就势滚到屏风后,听见外头传来打斗声。 他扒着窗缝一瞧,方才卖糖人的汉子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街角停着邱指挥的马车。 “沈大人好雅兴。”邱指挥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修楼修到勾栏院了?” “本官这是引蛇出洞!”沈文渊梗着脖子指向昏迷的女子,“东陵细作左肩都有狼头刺青!” 邱指挥扯开女子衣领,青黑狼纹赫然在目。他眯起眼:“沈侯爷如何得知?” “自然是…”沈文渊突然卡壳。总不能说是女儿梦中预见,便慌忙改口:“猜的!” …… 这天,沈嘉岁待在书房,咬着笔杆画戏楼的飞檐,宣纸上歪七扭八的线条活像蚯蚓钻地。 紫莺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时,正撞见她往斗拱上添了只王八。 “小姐!”紫莺笑得打颤,“燕大人来了。” 沈嘉岁慌忙把画纸团成球。 前日永定侯府混进东陵细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祖父倒好,带着老仆去城郊钓王八了。 父亲正当值,母亲约了闺蜜打叶子牌,大哥去了国子监读书……眼下,侯府只剩她一个主子。 燕回时在前厅转着茶盏,青瓷底印着“沈氏茶轩”的款。 身后俩汉子杵得像门神,左边那个缺根小指,右边那个耳垂豁口。 “让燕大人久等。”沈嘉岁提着裙摆跨门槛,发间珠钗叮当乱响,“可是要问东陵细作的事?” “非也。那件事上头已经解决了。”燕回时摇了摇头,撂下茶盏:“本官此行是来请沈姑娘帮个忙的。”他指尖叩了叩案几,向沈嘉岁介绍身后两个壮汉:“纪恩同、纪再造,是我们燕家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兵,望姑娘发善心收留他们。” 缺指头的汉子抱拳:“俺们跟过燕将军打突厥。” 豁耳朵的扯开衣襟,心口处趴着一条蜈蚣似的刀疤,还渗着血,“前日刚宰了三个探子。” 沈嘉岁盯着那道新伤挑眉。 燕回时说是他的旧部,可这俩人靴底沾的明明是京郊红土——千里之外的北疆,哪来的赤壤? “燕大人是要我…”沈嘉岁捻着腰间禁步的流苏,“养私兵?” “沈姑娘说笑了。”燕回时掏出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此二人因伤退役,按律该由原籍安置。”他指腹抹过“沧州”二字,“恰巧沈氏商行在沧州有马场,想让姑娘给他们找点活干,谋个生计。” 他口头上说的漂亮,自然不会告诉她,真相其实是为了给沈嘉岁暗地塞两个护卫,以便保护她的安危! 沈嘉岁恍然大悟。 前日她跟祖父哭诉马场总丢马,原是等着这出。燕回时连她家生意都摸透了,不愧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 “工钱怎么算?”她故意刁难。 “管饭就成。”纪恩同拍着胸脯,“俺们吃得少!”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 她记得原书中提过,这俩汉子分明是燕家死士,北疆战报里“燕帅帐下双煞”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到她这儿倒装起可怜。 既然燕回时有这个心意,她不领白不领,何况,空壳子侯府如今却是需要武功高强的护卫镇场子! “人我收了。”沈嘉岁抽出帕子包了块桂花糕递过去,“先来侯府教教小厮练功再说。” “遵命!”纪恩同、纪再造异口同声,嗓门洪亮。 燕回时起身告辞时,袖中掉出卷泛黄图纸。 沈嘉岁眼尖瞧见上头戏楼样式,飞檐斗拱与她方才画的王八楼竟有七分相似。 “燕大人也懂营造?”她弯腰去捡。 燕回时抢先把图纸塞回袖中:“早年随手画的。”耳尖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十年前,他随父镇守边关,曾在沙盘上推演过百种城防工事。 是夜,沈嘉岁蹲在房顶看纪家兄弟操练护院。二十来个家丁被揍得哭爹喊娘,纪恩同还嚷嚷着“没吃饱”。 “小姐。”紫莺捧着手炉来寻,“燕大人送来的。” 炉底刻着精巧机关,轻轻一旋,暗格里竟掉出张戏楼草图。 三层戏台配着水榭,连排水暗道都标得清清楚楚——正是她白日苦思不得的布局。 第28章 练武 暮春细雨沾湿檐角铜铃时,沈嘉岁将大戏楼图纸铺在花梨木案上。工匠老刘眯着眼凑近油灯,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摩挲:“小姐这图样倒是新鲜,只这戏台子尺寸…” 他比划着丈量手势,“怕是要用上等红松木才撑得住。” 沈嘉岁以手支颐,护甲在图纸上划出浅浅痕迹:“明日便动工罢。” 忽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紫莺:“传话下去,府里会识字算账的皆可来试掌柜账房。” 消息像火星子溅进油锅,半日便烧遍侯府各个角落。 次日天未大亮,沈嘉岁的青玉院已挤满人。 穿绸缎的管事与粗布短打的家丁摩肩接踵,连马厩喂草的老丁都搓着手站在角落。 “倒是我小瞧了。”沈嘉岁倚着缠枝莲纹凭几轻笑。 她原以为侯府这些家生子早被富贵泡软了骨头,谁料乌泱泱竟站了二十三人。有总角小儿踮脚张望,也有鬓角斑白的老仆攥着衣角。 紫莺捧着香炉过来添香:“小姐不知,自打您提拔了茶楼那位小子,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沉香屑落在青砖上,惊得前排小厮缩了缩脖子。 沈嘉岁执起青玉狼毫:“头一桩考写字。”她目光扫过人群,“不拘写什么,能见人便好。” 墨香在宣纸上晕开时,老丁佝偻的背忽然挺直。 他舔了舔开裂的指尖,工工整整写下“丁守业”三字。最后一捺尚未收笔,身后便传来嗤笑:“老丁头这字比鸡爪子划拉的还丑!” 沈嘉岁拾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字虽歪扭,却一笔一画透着郑重。 反观那嘲笑人的年轻管事,纸上“周福”二字糊成一团墨疙瘩。 “周管事请回罢。”她将纸轻飘飘一掷,“鸡爪子尚知轻重,您这手…”未尽之言化作轻笑,臊得那管事涨红脸夺门而出。 日头爬上檐角时,院中只剩八人。 紫莺捧着算筹过来:“第二桩考算数。”她展开题纸念道:“今有绢每匹价三贯,买五匹赠一匹…” 老丁蹲在青石板上划拉,粗粝指腹磨出血痕。一炷香将尽时,他颤巍巍递上答纸:“共需十二贯五百文。” 沈嘉岁扫过其余七张错漏百出的纸,忽觉额角直跳。原以为能挑出三五个得力人手,谁料尽是些酒囊饭袋。 她揉着眉心将题纸拍在案上:“老丁,明日去城西监工。” “小、小姐…”老丁扑通跪地,额头将青砖磕得咚咚响,“老奴定不负所托!” 檐下铜铃忽被春风吹响,惊飞梁间筑巢的燕子。 “小姐,可要再招些外人?”紫莺捧着茶盏轻声问。 沈嘉岁摇头,指甲叩在青玉盏上叮当作响:“外头买的总归隔层肚皮。” 她望着院中散落的算筹,“你且瞧着,不出三日,自有人求着来学本事。” …… 在那些分散的店铺中,每家仅有一名店主和几位帮工,并未专设账房一职。 过去的日子里,由于生意规模不大,账目管理尚属简单,无需特别设立账房。 然而,随着生意的蓬勃发展,账务的复杂度逐渐提升,若不将账房独立出来,恐怕难免会陷入混乱之中。 那么,要从何处觅得一位合适的账房呢? 沈嘉岁正发愁,目光在身旁几位一等丫头身上流转,忽然心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庭院中的粗活杂役,任何人都能胜任,但账房这一关键岗位,却必须由自己人担任才放心。 谈及忠诚,这些自幼与原主一同成长的贴身丫鬟们,绝对是无人能出其右。 就这么决定了! 对她们进行紧急培训。 沈嘉岁盯着案头堆成小山的账本,朱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四个大丫鬟趴在黄花梨圆桌上,正用炭笔描画鬼画符似的“1234”。 “小姐!”穿葱绿比甲的丫头突然举手,“西市布庄的流水记混了!” 沈嘉岁探头瞧她写的“麻布三十匹记作3十”,笑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泼在青砖上,倒像幅泼墨山水。 “这是阿拉伯数字。”她蘸着残墨在宣纸上画圈,“十要写成10,百是100…”话音未落,穿杏子黄襦裙的丫鬟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小姐教咱们的密文!”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窗棂外,纪恩同正倒挂在槐树上盯梢,瞧见裴淑贞的翠盖珠缨八宝车拐进巷口,一个鹞子翻身落地:“夫人到——” 沈嘉岁忙将写着“应收账款”的宣纸塞进妆奁。 裴淑贞迈进屋时,正撞见四个丫鬟往袖袋藏炭笔,粗使婆子拎着扫帚追打翻账本的狸花猫。 “你这院子…”裴淑贞扶正被撞歪的梅瓶,“怎的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紫莺在茶轩对账,青杏带人去码头接货了。”沈嘉岁挽着母亲胳膊撒娇,“娘把金盏、银瓶那两个伶俐的丫头借我使两天?” 裴淑贞戳她额头:“你当养暗卫呢?”说着,瞥见窗外纪恩同正教小厮蹲马步,“燕家送来的这两个教习师傅倒是勤快,听说昨夜逮了三个翻墙的毛贼?” “可不是!”沈嘉岁扯着母亲往练武场走,“纪大哥说这批小子根骨好,练半年就能当护院。” 话音未落,有个黑瘦少年射偏了箭,羽箭擦着纪再造的耳畔飞过,钉在梧桐树上惊起群雀。 裴淑贞绞着帕子直吸气。 沈嘉岁却抄起弓箭:“看我的!”箭离弦时她故意偏了三分,正扎进纪恩同刚烤好的叫花鸡。 “小姐好箭法!”少年们起哄。 纪恩同拎着烤鸡欲哭无泪——这是要给燕大人送去的加餐!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沈嘉岁就摸黑爬起来了。 她迷迷瞪瞪撞翻了湘绣软枕,摸到妆台前束发时,紫莺举着烛台进来:“小姐真要跟着那帮糙汉子练武?夫人叮嘱过要您多睡会的。” “闭嘴!”沈嘉岁叼着发带系紧袖口,“敢告状,扣你月钱!” 前院青砖地上凝着夜露,纪恩同抱臂靠在拴马桩前。 十个少年缩着脖子跺脚,瞧见绯色身影飘过来,齐齐倒抽冷气——大小姐竟穿着男子的短打。 “第一课,跑圈。”纪恩同甩开九节鞭,“跟着我的步子。” 鞭梢破空声惊飞檐下宿鸟。 沈嘉岁紧跟玄色身影,鹿皮短靴踏碎满地月光。 前头少年们跑得呼哧带喘,她这个前世八百米体测擦边过的,三圈不到就落了后。 第29章 讹钱 “啪!” 鞭子抽在脚后跟半寸处,沈嘉岁一激灵。 纪恩同倒着跑冲她咧嘴:“大小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少废话!我可不是吓大的!”沈嘉岁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瞥见西角门闪过杏色衣角——是她娘身边的丫头金盏。 裴淑贞被外头的跑步声夹杂着喊号子声惊醒时,正梦见闺女摔折了腿。 她翻身下床,摸黑趿着绣鞋就往外跑,发髻散了大半:“沈文渊!岁岁要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练武场的情形却让她噎住了。 沈嘉岁混在一群半大少年里扎马步,小腿抖得像筛糠,发梢滴下的汗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痕迹。 “收腹!”纪恩同的鞭杆戳在沈嘉岁腰眼,“胯下沉三寸。” 裴淑贞绞着帕子往前冲,却被沈钧钰拽住:“娘,看岁岁的眼神。” 十五岁的姑娘咬着唇,眼里燃着两簇火苗。 那是裴淑贞从未见过的执拗,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又像是破土而出的新竹。 “起开!”裴淑贞甩开儿子,大步跨进队列。 云锦裙摆扫过沈嘉岁沾泥的靴面:“往左点,挡着娘了。” 沈钧钰张着嘴,看母亲摆出蹩脚的马步,突然脚下一滑。正要溜走,后领子被沈嘉岁揪住:“哥难道想当逃兵?” 沈钧钰欲哭无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蹲马步。 朝阳跃上飞檐时,沈文渊下早朝归来。 绕过影壁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噗通”声——沈钧钰四仰八叉摔进花丛,裴淑贞歪在女儿肩头直哼哼,唯有沈嘉岁还颤巍巍撑着。 “侯爷!”纪恩同抱拳行礼,“您也要加入么? “不必!”沈文渊提着官袍溜得飞快,“本侯还要去工部议事!” 裴淑贞揉着酸麻的腿冷笑:“昨儿还说腰疼告假,今儿个跑得像是有狗追!” “娘看招!”沈嘉岁突然抄起竹枝刺来。她这几日偷学纪再造的剑法,倒把裴淑贞唬得连连后退:“反了你了!” 母女俩追打到荷花池畔,惊得锦鲤乱窜。 沈钧钰瘫在石凳上哀嚎:“纪师傅,明日能否减两圈?” “大公子昨夜偷吃烧鹅腿时怎不说减?”纪恩同晃着油纸包,“要属下把骨头渣子呈给夫人么?” …… 八月的蝉鸣裹着暑气,沈氏茶轩新开的青瓦铺面隐在城西槐荫里。 新任掌柜姚墨身着靛蓝绸衫立在阶前,牌匾下悬着新制的竹风铃铛。 “万里木兰上市,客官可要尝尝这新品茶?” 巷口挤满探头探脑的百姓。 有老主顾摇着蒲扇笑骂:“姚掌柜好会吊人胃口,上月说要在冰酪里加荔枝,害得我家丫头馋了整宿!” 二层雅间雕窗半开,沈嘉岁倚着缠枝莲纹凭几,看绿袖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快出残影。 “赚不完,根本赚不完!”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碗盏碎裂声,紧接着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黑店害人!这茶里有毒!我肚子疼死了!” 纪再造如黑鹰掠下木梯,玄色短打掀起劲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闹事者还未及摸向腰间药包,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按在黄花梨八仙桌上。 青瓷茶盏滚落,泼出的牛乳在地面洇开云纹。 “放开我!你们欺负人!我半口水没喝,到茶楼喝了碗茶就闹肚子疼!”胖男人气急败坏。 “客官今早当真滴水未进?”沈嘉岁也匆匆赶到一楼,指尖抚过茶匙,杏眼扫过男子鼓胀的袖口:“纪护卫,劳烦查查这位贵客的荷包。” “你们敢!”男子脖颈青筋暴起,镶银腰带突然崩断。 纪再造双指夹着油纸包扬起时,几粒巴豆粉簌簌飘落:“劣质巴豆粉,东市仁和堂的货,三钱银子能买半斤。”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是这胖子自导自演,自己给自己下药,企图栽赃沈氏茶轩。 穿短褐的脚夫啐道:“前日聚香楼也有人这般讹钱,准是同一伙泼皮!” “绝不能轻饶了这家伙!” “打一顿再说!” 说着,就有人想要一拥而上。 “诸位稍安勿躁。”沈嘉岁将冰裂纹茶盏推至桌沿,面向众人,一脸严肃道:“我们沈氏茶轩的牛乳茶四个时辰一换,瓜果切片超时即弃。” 她忽然抬眸望向二楼露台,“方婶,把今晨废弃的荔枝冰酪端来。” 粗瓷海碗盛着化开的乳酪经过胖男人的鼻尖,甜香引得他喉头滚动。 沈嘉岁轻笑:“连乞丐都安然无恙,客官这身子骨倒是金贵。” “报官!快报官!”这时,人群外忽然挤进个戴方巾的瘦子,“明明是你们沈氏下药害人,光天化日竟敢诬陷良民!” 哟,还有负责煽动言论的同党? “不必劳烦。”沈嘉岁截住话头,翡翠禁步撞出清响:“紫莺,去请京兆尹衙役。”她葱指捏起油纸包,“顺便问问仁和堂掌柜,近日可有生客大批采买巴豆。” 瘦子脸色骤变,转身要逃,却被纪再造勾住裤腰带。 一胖一瘦两条泼皮如霜打茄子瘫坐在地,腰间玉佩竟刻着相同的貔貅纹。 二楼珠帘忽动,方婶捧着食盒碎步而来:“小姐,靖安侯府刚差人送来的冰鉴,说是岭南快马运的鲜荔枝。” 沈嘉岁捻起颗红壳果肉,汁水染得指尖如染蔻丹:“给每桌客人都送一碟,压压惊。”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沈嘉岁指尖轻叩茶案,瞥向面如死灰的闹事者,冷笑道:“西晋律令,投毒害命者——”她忽地抬眸,眼底寒光如刃,“人赃并获,秋后问斩!” 跪在地上的胖子浑身发抖:“冤枉!” “冤枉?”沈嘉岁抖了抖那包巴豆粉,“这东西可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她俯身逼近,鬓边珍珠步摇垂穗扫过男子鼻尖,“供出主谋可免死罪,三声为限——” “一!” 茶楼鸦雀无声,唯有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 “二!” 胖子突然暴起指向人群:“是他!严记茶楼的蒋掌柜!” 围观百姓哗然散开,露出个穿赭色绸衫的中年胖子。 蒋掌柜绿豆眼瞪得滚圆:“血口喷人!”他抬脚欲逃,却被玄色皂靴踩住袍角。 抬头望去,燕回时蟒纹官服上的獬豸兽正怒目圆睁。 “燕……燕大人!”蒋掌柜瘫坐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三重下巴滚落。 第30章 三皇子 曹少卿拎着铁链上前,飞起一脚将他踹翻,锁链“哗啦”缠上脖颈。 “京城商贾若都学严记这般下作,”曹少卿扯紧锁链冷笑,“不如全去诏狱卖茶!” 他文士袍下肌肉虬结,惊得围观妇人以帕掩口。 谁曾想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理寺少卿,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肌肉猛男? 沈嘉岁挑眉打量这位传闻中的儒雅少卿,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燕回时兀自坐下,广袖拂过茶案。 “沈小姐不请本官喝杯茶润润喉?”口气中,似乎带着些莫名的意味,令沈嘉岁品不出来。 沈嘉岁回过神来,执起银壶,琥珀色茶汤注入燕回时面前的天青色釉盏:“这是今春的‘万里木兰’。” “要先前的珍珠奶茶,本官独好这口。”燕回时指尖摩挲杯沿,望着奶沫上浮沉的木薯圆子出神。 沈嘉岁窥见他眼底的阴郁,心头一颤,忙吩咐伙计端来珍珠奶茶。 她坐在燕回时对面,转开话头:“燕大人送的纪家兄弟甚是给力。” “哦?”燕回时闻言一愣。 “纪再造驾车送我,回家晚了爹娘也不会担心。”沈嘉岁捧着青瓷茶盏,指尖沿着盏沿轻轻摩挲,“纪恩同在侯府教人习武,我每日早起跟着练一个时辰。说来也怪,这月余倒比从前有精神多了。” 燕回时端着茶碗盖的手在半空顿住,“纪恩同教你习武?” “正是。”沈嘉岁又拈起块桂花糕咬了一角,碎屑落在绯红襦裙上,“待这些铺面理顺了,还想让他教我骑马呢。” 只是最近太忙了! 说到此处她轻叹口气,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鬓间,几缕碎发随着摇头的动作在耳畔轻晃。 燕回时望着她腮边沾着的糕饼屑,突然想起前时见纪恩同赤膊在演武场教侍卫们摔跤,古铜色胸膛上还淌着汗珠。 他喉结微动,未及细想便脱口道:“沈小姐若不嫌弃,燕某愿代劳教你骑马。” 话音方落,两人皆是一怔。 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茶炉上的水汽袅袅升腾。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尴尬。 “小姐!”绿袖捧着账本在珠帘外探头,“第三页的银钱数目对不上,您快瞧瞧。” 她今晨特意换了件簇新的杏色比甲,发间银簪还是前日沈嘉岁赏的,此刻额角已沁出细汗。 沈嘉岁接过账本扫了两眼,指尖点在墨字间:“这里标错了小数点,虽是毫厘之差,若在军粮账目上可是要掉脑袋的。”她将账本递回去时加重了语气,“下不为例。” “奴婢知错!”绿袖捧着账本的手微微发颤。 半月前她还只是给主子梳头的丫鬟,如今管着三家铺面的银钱往来,连做梦都在打算盘。 正要退下时,忽见燕回时霍然起身,玄色官服袖摆带翻了案上茶盏。 “且慢。”他声音发紧,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账本上。 纸页哗啦啦翻动间,那些奇形怪状的阿拉伯数字与符号撞入眼帘——分明与母亲临终前攥着的羊皮卷上一般无二! 沈嘉岁见他盯着自己改良的记账数字发怔,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大理寺卿已疾步冲出门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惊起街边一树麻雀。 城郊竹篱小院内,燕倾城正蹲在菜畦间摘豆角。 忽闻熟悉的马嘶声,她慌忙起身,发间木簪勾住藤蔓扯散了发髻:“大哥?这才未时你就下值了?” 话刚说完,燕回时已大步流星穿过晾着粗布衣裳的竹竿。 他径直奔向最西头那间落了铜锁的屋子,门轴转动时簌簌落下陈年积灰。透过纷扬的尘埃,可见屋内仅有一张柏木床,床头挂着褪色的桃木剑。 “钥匙。”他转身时眸中血丝密布,官服下摆沾着方才疾驰时溅起的泥点。 燕倾城倒退半步抵在门框上,十六年来头一次见兄长这般失态。 “母亲临终前说……”她声音发颤,“说除非找到有缘人,否则不得轻易打开母亲的遗物。” “我知道。”燕回时面色凝重地点头,“给我吧!” 燕倾城依言,从脖颈取下挂着钥匙的绳链。 那枚铜匙不过拇指大小,许是常年摩挲,棱角都已磨圆。她将温热的钥匙递到兄长燕回时掌心,檀木匣子应声弹开。 匣中物件寥寥:半块裂纹蛛网般蔓延的羊脂玉佩、木纹斑驳的旧梳、褪了朱漆的银簪,底下压着几本薄册。 燕回时径直抽出书册,泛黄纸页间跃出的并非西晋文字,倒像是娘亲幼时教过他们的简笔字。 再往后翻,满纸数字竟与方才在沈嘉岁账本上所见如出一辙。 “大哥?” 燕回时“啪”地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铜锁扣响的刹那,他握着妹妹颤抖的手塞回钥匙,喉结滚动:“我遇见...或许是与娘亲同乡之人。” 钥匙“当啷”坠地。 燕倾城俯身去捡,青石板寒气顺着指尖窜上心头。 她攥紧冰凉的铜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大哥当真确定他与娘亲同乡?你可曾问过他,娘亲究竟归家了不曾?我总想着这个,这些年没有一刻不想着!” 话未说完,泪水已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自打记事起,娘亲总倚着雕花门框望天。 春日看燕,冬日观云,有时枯坐整月不言语。五岁那年她染了风寒,昏沉间听见大夫压着声说:“夫人这是心病,想家想魔怔了。” 后来某个夏夜,娘亲突然搂着她讲起跑得比马还快的钢铁巨兽、夜里亮如白昼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哄得她咯咯直笑,以为娘亲终于肯留在这人间了。 谁知翌年杏花纷飞时,娘亲阖目躺在落英里,再没醒来。 他们按遗言焚了尸身,骨灰撒进湍急的洛水。娘说江河终入海,而海的那头就是故乡。 “莫哭。”燕回时拭去妹妹腮边泪珠,“当年若非你突然降生,娘亲怕是早随洛水去了。” 这话他藏在心里十五年,此刻说出来仍觉喉头腥甜。 燕倾城仰头吞回眼泪,脖颈绷出倔强的弧度。 “总要寻个时机问问沈嘉岁。”燕回时望向天际流云。 娘亲半生困在黄金笼,后半程又为儿女系住脚步。如今想来,死亡,倒成了最痛快的解脱! 就是不知魂魄归乡时,可还能寻见来路? …… 沈嘉岁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茶楼生意刚见起色,又要督造大戏楼。 三个工头领着百十号工匠昼夜赶工,青砖黛瓦眼见着层层叠起。 她整日闭门撰写戏本,从前看多了小说熬夜追剧,如今编起才子佳人的故事倒也得心应手。 秋分方过,檐角铜铃便裹了层薄霜。 晨曦微露之际,裴淑贞便早早地精心装扮,准备携同爱女沈嘉岁一同出席一场盛大的宴会。 沈嘉岁原本对这场宴会并无太大兴趣。 然而,转念一想,不久后大戏楼即将营业,若是能借助此次宴会进行一番巧妙的宣传,倒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她们此行,是参加当朝太傅孙儿的满月庆典。这位满月婴儿,是桑太傅的正室所出的长子长孙,身份尊贵无比。 因此,满月宴的规模宏大,声势浩大,京城中的显赫权贵之家,几乎都收到了请帖。 沈嘉岁扶着车辕下车时,被扑面而来的桂花香熏得打了个喷嚏。 裴淑贞今日戴着赤金嵌东珠抹额,绛紫织锦裙裾扫过青石阶,叮当环佩声惊飞了桑府门前啄食的灰雀。 “永定侯夫人赠极品红宝珊瑚树一对——”唱礼声惊起满庭喧哗。 沈嘉岁垂眸理了理孔雀纹云肩,听见周遭贵妇们倒抽冷气——这对三尺高的珊瑚树可是用茶楼半月盈余换的。 “到底是日进斗金的沈氏茶轩,出手就是阔绰!” “听说沈家在城东起了三层戏楼?” “太铺张了也!” 裴淑贞捏着鲛绡帕掩口轻笑:“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家的戏楼光那琉璃瓦就耗了八百两雪花银。”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掠过沈嘉岁腕间翡翠镯,“好在岁岁争气,前儿还说要给戏楼添置西域来的水晶帘呢。” 沈嘉岁正盘算着怎么在宴席间推销会员卡,忽觉脊背发凉。 抬眸望去,但见桑老夫人身后立着两道熟悉身影——晁氏穿着簇新墨绿妆花褙子,薛锦艺鬓边垂落的珍珠步摇正随轻笑颤动。 “这位薛姑娘三日前在寒山寺救过老身。”桑老夫人捻着佛珠,檀香萦绕间露出腕间缠着的纱布,“如今暂居府中帮着抄经。” 薛锦艺向前半步,裙摆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日头下泛着细碎流光。 她颈间赤金璎珞圈压着淡粉立领,倒比以前更显贵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嘉岁瞧见她唇角扬起个挑衅的弧度。 “原是这般缘分。”裴淑贞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端着笑,“薛姑娘当日若肯留在侯府,何至于……” “侯府门槛高,我们孤儿寡母怎好叨扰。”晁氏突然出声,鬓间金镶玉蜻蜓簪颤巍巍指向东边戏楼方向,“听闻贵府大兴土木,可要当心——前朝工部侍郎花费万两修观星台,最后可是抄家流放的呢。” 满园倏静。 沈嘉岁忽地轻笑出声,腕间金镶玉镯撞在珊瑚树上发出清脆声响:“薛夫人怕是记岔了,那位侍郎是因为贪墨军饷才获罪。”她指尖拂过珊瑚枝桠间缀着的金铃铛,“我们戏楼每笔开销都在户部备过案,昨儿燕大人还来查过账呢。” 这话半真半假,倒让晁氏噎住。薛锦艺正要开口,忽见小厮捧着红木食盒匆匆跑来:“老夫人,燕大人送贺礼来了!” 食盒揭开竟是八对金丝燕窝,附着的洒金笺上字迹遒劲:“恭贺弄璋之喜”。 桑老夫人抚掌笑道:“回时这孩子总算记得走正门送礼了,上回查税银案直接翻墙进户部,吓得王尚书差点犯心疾。” 满园女眷窃窃私语,谁不知大理寺卿燕回时是块冷硬的铁板? 薛锦艺盯着食盒上云纹,忽然想起那日寒潭救桑老夫人时,似乎瞥见竹林后有玄色衣角闪过。 到底是谁呢? 晁氏扶着婢女的手穿过庭院,慢悠悠地停在裴淑贞面前,鬓边红宝石步摇纹丝不动:“这些日子多得桑老夫人垂怜,我们孤儿寡母往后便在这太傅府安身了。” 说着抚了抚腕上玉镯,“从前在侯府暂居的竹风院虽小,倒也多亏侯夫人照拂。” 裴淑贞指尖掐进掌心。 那竹风院分明是三进三出的敞亮屋子,上月才翻新了琉璃窗,如今被说得仿佛柴房似的。 正要分辩,桑老夫人拄着龙头杖过来,青金石戒指磕在杖头“铛”地一响。 “永定侯府建大戏楼能花五万两雪花银,倒腾个院子倒抠搜起来。”老夫人眼风扫过裴淑贞发间赤金凤钗,“前日我去给锦艺送冬衣,啧啧,薛姑娘连妆奁都掉漆了。” 薛锦艺慌忙扯了扯半旧的藕荷色袖口:“原是侯夫人送的头面极好,只是表哥遭了官司……”她垂头抚着空荡荡的发髻,露出截细白脖颈,“不得已典当了些。” “晁家小子犯浑自有律法处置。”桑老夫人拍着薛锦艺的手背,以示安抚,“不用担心,赶明儿让太傅同刑部递个话,年轻人总该给条活路。” 裴淑贞瞧着晁氏母女嘴角压不住的喜色,气不打一处来,她扬起下巴冷笑:“有太傅府照应着薛嫂子母女,我倒能安心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马蹄踏碎青石的脆响。 管家提着袍角小跑进来:“三殿下与五殿下驾到!” 女眷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五皇子玄色蟒纹靴刚跨过门槛,三皇子凌骁却定在垂花门下。 春阳斜斜掠过他银线滚边的月白锦袍,照得薛锦艺鬓角碎金似的发丝纤毫毕现。 四目相对,彼此留情! 沈嘉岁手中茶盏“咚”地歪在案几上。 她分明早断了东陵女细作桃红这条线,怎的凌骁看薛锦艺的眼神仍如书中所写——像饿了三日的狼瞧见肥羊,那点子温润皮相都要绷不住了! 沈嘉岁瞠目结舌,震惊不已。 她已使出浑身解数,竭力阻挠,却万万没想到,小说中的男女主角依旧戏剧性地相遇了。 待薛锦艺与三皇子凌骁喜结良缘,便意味着完成全书一半剧情,此后,薛锦艺便将踩着显赫一时的永定侯府,一路攀登权力之巅,直至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第31章 请君入瓮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燕回时的湖蓝色锦袍掠过青石砖,惊醒了怔怔望着三皇子出神的沈嘉岁。 “沈小姐。”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那人腰间银鱼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日提及的‘登月计划’与‘氢氦锂铍硼’,究竟何意?” 沈嘉岁捻着帕子轻笑:“不过是闺中密语,燕大人何须较真?” “莫非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 话音未落,斜刺里冲出个鬓发散乱的绯衣女子。 严婷赤红着眼眶扑来:“沈嘉岁!如今我要嫁给四十老翁做填房,你可称心了?”镶宝护甲直指她鼻尖,“我若在地狱,定要拖你同赴黄泉!” 沈嘉岁倒退半步。 原书剧情里,这位武威侯庶女本该算计四十多岁的大理寺卿成功,成了一品官夫人,如今燕回时顶了官职,怎的兜兜转转她仍是嫁给四十老头这般悲惨结局? “严小姐慎言。” 玄色皂靴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燕回时广袖翻飞间,严婷踉跄着跌坐在地。她仰头望着心心念念的郎君,却见那薄唇吐出淬冰的字句:“温少卿二十中举,三十擢升大理寺少卿,经手要案三百余桩——严小姐可知去年赈灾银贪墨案,正是温大人追回八十万两白银?” 海棠花簌簌落在严婷肩头,她突然痴痴笑起来:“燕大人这般维护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抠进砖缝,“若那日跳湖我算计成了,哪有她什么事……” “严小姐!”沈嘉岁厉声打断,“婚姻大事自有你父母做主,与我何干?” 她望着对方猩红的眼角,忽觉背脊发凉——薛锦艺与三皇子初见钟情,严婷终究要嫁温少卿,莫非这书中世界真有不可违逆的天命? 燕回时忽然侧身半步,恰好挡住三皇子探究的目光。 远处凌骁正与薛锦艺执手赏花,俊男靓女的倒影,映得那对璧人恍若神仙眷侣。 “沈小姐在看什么?”他指腹摩挲着腰间剑柄缠纹。 “在看……”沈嘉岁望着薛锦艺鬓间颤巍巍的东珠步摇,“看这满园春色,终究抵不过命中注定。” 风掠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 燕回时望着她袖口绣的缠枝莲,忽然想起那夜这女子指着月亮说要登上月球。当时以为痴人说梦,此刻却听她轻叹:“氢氦锂铍硼...燕大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天机。” “另一个世界?”他眼底泛起暗潮。 “比如…”沈嘉岁摘朵芍药别在耳后,“在某个地方,女子亦可科举入仕,乘铁鸟翱翔九天,用''氢氦锂铍硼''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 惊呼声骤然打断未尽之言。 但见严婷攥着金簪扑来,却被燕回时反扣手腕。簪头淬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浸过毒的。 “放开我!”严婷嘶声哭喊,“你们这些人哪里懂得!温府四个嫡子最大的比我还要年长两岁,我才不要当人家的后娘!” “严小姐可知温夫人为何早逝?”燕回时突然松手,任她瘫坐在地,“七年前黄河决堤,温夫人散尽嫁妆购得三千石粮,亲自押送赈灾途中染疫身亡。” 他弯腰拾起金簪,“温大人至今未续弦,是因府中祠堂供着亡妻最爱的白山茶。” 严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泛起铁锈味:“可我堂堂侯府千金,竟要给人当续弦?听说那四个继子一个比一个难管教……”话未说完便哽住了。 燕回时掸了掸绯色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严小姐既不愿,本官自会替你回绝温少卿。” 廊下铜铃被秋风吹得叮当响,这声响突然化作冰锥扎进严婷心口。 前日祖母握着她的手还温热:“温家没有婆母磋磨,四个孩子养在书院,你掌着中馈再生个嫡子,何愁整个温家不对你言听计从?” 昨夜她还嫌那老妇市侩,此刻却惊觉这已是她跌落井底能抓住的最好绳索——毕竟自从那日落水后,可谓丢尽了颜面,连七品小吏都敢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瞧她。 “燕大人!”她踉跄着抓住回廊的立柱,“方才是我失心疯。您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既如此,本官就不奉陪了。” 燕回时抬脚离开。 “燕大人,等等我!”沈嘉岁提着裙摆追上去。 宴厅里烛火摇曳,男女宾客按品级落座。 沈嘉岁刚落座就瞥见三皇子凌骁离席,半盏茶后,薛锦艺的月琴声也戛然而止,借口更衣匆匆离去。 不言而喻,这两人肯定是去花前月下了。 “岁岁!”裴淑贞突然捏紧帕子,“你从一开始总盯着三皇子作甚?” 见女儿茫然抬头,永定侯夫人急得掐她手心:“三皇子可是娶了正妃的,虽说侧妃听着风光,实则是主母手里的提线偶!你受不了这个委屈的!” 话音未落,一道男人带着淫笑的阴影笼罩席面。 “五、五殿下!”看清来人,裴淑贞与沈嘉岁母女顿时一惊。 五皇子凌驰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十二岁便敢在御花园剥宫女衣裳的混世魔王,如今打量美人的目光越发黏腻。 他俯身时沈嘉岁闻到浓重的龙涎香:“沈小姐可许了人家?” 裴淑贞将女儿拽到身后:“小女尚未及笄。” “不急。”凌驰的拇指摩挲着酒盏边沿,“待沈小姐及笄,本王亲自来下聘。” 他转身时绛紫蟒袍扫过案几,裴淑贞后背已沁出冷汗——二十年前也有这般火热而别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时她还是待选的秀女。 沈嘉岁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偏过头去,懒得搭理这登徒子! 就在这时,燕回时的出现,打破了此间尴尬的气氛。 “五殿下。”那人声线清朗似玉磬,“臣敬您一杯。” 凌驰把玩着翡翠扳指,鹰目扫过燕回时腰间佩剑:“燕大人好威风,十九岁的大理寺卿,父皇当真是疼你。” 琥珀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只是不知这把剑,斩过多少冤魂?” “臣只斩该斩之人。”燕回时仰头饮尽,喉结在瓷白颈项上滑动,似笑非笑道:“五殿下说臣威风,可卑职哪有五殿下在封地逍遥快活?” 凌驰转眸再次看向沈嘉岁,眯了眯眼,忽然嗤笑:“永定侯夫人倒是养了朵娇花。” 他指尖沾着酒液在案上画圈,“听闻燕大人从不赴宴,今日倒是稀奇。” “过来凑个热闹罢了。”燕回时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走了。”凌驰无话可聊,悻悻离去,路过沈嘉岁身边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裴淑贞攥紧女儿手腕后退半步。方才五皇子盯着岁岁的眼神,活像饿狼见着羔羊。 正惶然时,忽听燕回时低声道:“五殿下在封地豢养娈童三十余,上月刚杖毙了个逃奴,不是个善茬。侯夫人和沈小姐以后还是避他远些才好。” 沈嘉岁嗅到他身上松墨香混着酒气,抬眼望进他眸中:“燕大人怎知这些?” “大理寺案卷堆了半间库房。”他指尖掠过剑穗的流苏,“夫人若信得过,三日后可携小姐光临寒舍做做客。”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嘉岁。 裴淑贞怔在原地。京城谁人不知燕府从不待客? 这邀约来得突兀,倒像是别有意图......她偷瞄了一眼女儿,忽然福至心灵,掌心沁出薄汗。 莫非,相中了岁岁?! …… 雨幕渐浓时,侯府正厅燃起安神香。 裴淑贞摩挲着茶盏,叹道:“温家今日退了严婷的婚约,那姑娘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沈嘉岁拨弄着算盘珠的手微顿。 原书里严婷毒杀继子被判凌迟,如今剧情虽改,那姑娘眼中癫狂却与日俱增。 或许,真如燕回时所说,这世道对女子实在太不公平了! “岁岁,你觉得燕大人此人如何?”裴淑贞突然发问。 “年少有为,堪当大任。”沈嘉岁随口应道,忽然警醒,“母亲问这个作甚?” 裴淑贞从妆奁底层取出女儿的生辰八字:“燕家虽清贫,但胜在门第简单。我瞧着燕大人对你似乎有好感……” “娘嘞,我才十五!”沈嘉岁霍然起身,珊瑚步摇撞在紫檀架上叮当作响。 裴淑贞轻抚女儿鬓角:“娘十五岁时,你外祖母连相看七家公子。如今五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侧妃之位悬空。”她喉头哽咽,“娘只盼你,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 雨打芭蕉声里,沈嘉岁想起实验室爆炸那日的灼热。穿越三年,她开戏楼制奶茶,原以为能挣脱婚娶的枷锁,却不料仍困在这方天地。 “母亲可知氢氦锂铍硼?”她突然发问。 “什么棚?” “我曾梦见一个十分神奇的世界,女子可乘铁鸟上天,用这些元素造出照亮黑夜的灯。”沈嘉岁揉了揉腮,“燕大人问过这些,母亲觉得,他当真信这些疯话?” 裴淑贞望着女儿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新婚夜永定侯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攥紧帕子柔声道:“燕大人既问,便是信了。” 更漏声催得烛火摇曳。 沈嘉岁望着案头《大戏楼开业章程》,忽然轻笑:“明日请母亲听《嫦娥奔月》的新戏,女儿要将登月计划写进唱词里。” “好哇,听起来就知道是新鲜玩意儿。”裴淑贞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沈嘉岁刚跨出垂花门,就听见青石路上传来重靴踏地的声响。 沈文渊的麒麟补子官服沾着泥点,乌纱帽被他掼在地上滚了三圈:“老子这就辞官!什么狗屁差事!” 裴淑贞提着裙摆追出来,葱白手指细细拂去帽上浮尘:“侯爷仔细气坏身子。” 转头见女儿立在廊下,忙使眼色:“岁岁去小厨房端碗冰饮来。” 琉璃盏里的柠檬片浮沉碰撞,沈文渊仰脖灌下大半盏,喉结剧烈滚动:“邓家那竖子竟敢截走五万两!” 冰碴子在他齿间咯吱作响,“说什么‘姐姐的楼阁便是邓家的钱袋子’,我呸!” “钦天监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裴淑贞绞着帕子,“可熹妃正得圣宠,谁敢得罪?” “正因如此才动不得。”沈嘉岁指尖划过案上《西晋堪舆图》,陵寝位置用朱砂圈得刺目,“爹明日约邓玮醉花楼吃酒,就说……”她蘸着茶水在案几写画,沈文渊的怒容渐渐转为惊愕。 …… 次日申时,醉花楼天字号雅间珠帘轻晃。 邓玮翘着腿打量满桌珍馐:“永定侯这是唱哪出?” 沈文渊亲自斟酒,脸上堆满了笑:“昨日是老夫糊涂,太白楼哪比得上皇陵工程?”他压低声音,“那可是千万两的油水!” 酒盏“当啷”磕在描金碟上。 邓玮的瞳孔倏地收缩——皇陵督造乃是由工部把持,他姑父正是工部侍郎。 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翡翠坠,想起昨日熹妃托人捎的话:皇上近来总念叨地宫寒凉。 沈文渊觑着他神色,又推过一碟水晶肴肉:“邓少爷可知,前朝杨督造光是石料差价就吞了八十万两?” 他说得含糊,却见对方喉结重重一滚。 窗外忽然飘来丝竹声,邓玮猛地惊醒:“侯爷说笑。”可袖中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沈文渊心中冷笑,面上越发诚恳:“老夫愿为邓少爷牵线工部。” “不必!”邓玮霍然起身,碰翻了蟹黄汤包。滚烫汤汁溅在沈文渊官袍上,他却恍若未觉:“本少爷自有门路。这酒吃的寡味,侯爷不如叫几个美人来助助兴。” “正有此意。”沈文渊笑呵呵地应了。 雕花窗棂透进几缕残阳,邓玮手中的琉璃盏映着沈文渊笑得僵硬的脸。 歌姬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着小调,忽被邓玮甩出的银锭砸中裙角:“滚!” “邓少爷这是咋了?”沈文渊攥紧袖中拳头。 “侯爷可知皇陵石料每块要价几何?”邓玮突然凑近,酒气喷在他脸上,“若用糯米灰浆替换三成石灰,省下的银子够买下整条花街。” 沈文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得意极了。 鱼儿上钩了! 这纨绔要动皇陵的脑筋,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他强笑道:“邓少爷高见,只是……” “只是什么?”邓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酸儒就爱假清高!” 沈文渊望着邓玮逐渐癫狂的眉眼,忽然想起女儿说的“请君入瓮”,嘴角微勾。 成了! 第32章 娘是宇航员 两日后,永定侯府书房烛火通明。 沈嘉岁指尖划过舆图:“爹爹只需将邓玮提议更换建材之事写入奏折,待他们动手时便上奏朝廷!” “你怎知熹妃会带工匠同去?” “女儿在长公主宴上听说,熹妃最喜仿古建筑。”沈嘉岁捻灭烛芯,“皇陵太妃生前最爱秦砖汉瓦,此次随行必有工部匠人。” 沈文渊望着女儿在黑暗中发亮的眸子,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般算无遗策,当真还是他那个只知花钱如如流水的败家女儿? …… 这几日,沈嘉岁难得有空,她打算趁机视察沈家位于城郊的那片庄田。 此前,她已经翻阅过庄园的账本,发现侯府所拥有的田地多达千亩,然而其产出却令人失望。 在旁人手中,一亩良田能产出两百斤粟米,而侯府的这些土地,亩产量竟不足百斤,产量的低下令人震惊。 沈嘉岁心想,她必须亲自走一趟,看看这其中的问题究竟出在人还是土地上。 若是有问题,便要及时处理,不可拖延。 这一天,由纪恩同担任驾车之责,沈嘉岁则携了紫莺,一同向着京郊进发。 时值夏末秋初,京城入秋的脚步总是早于其他地方。 此刻,许多不耐寒冷的树木已经开始换上秋装,落叶缤纷。 沿途上,金黄的叶片随着微风翩翩起舞,犹如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翻飞,为秋日的寂静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晨雾未散时,青帷马车已驶出城门。 沈嘉岁掀开车帘,焦黄麦田映入眼帘——本该沉甸甸的麦穗稀稀拉拉垂着,像是饿汉嶙峋的肋骨。 “这片地自老太爷那辈就薄得很。”庄头老周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去年试种过江南的占城稻,结果连穗都抽不出来。” 沈嘉岁蹲身抓起把土。沙砾混着碎石子硌得掌心发疼,龟裂的土块间爬过几只瘦小的蝼蛄。 远处佃农佝偻着背浇水,木桶里晃出的水花还没落地就被热浪蒸干。 “东边三百亩更糟。”老周指着龟裂的田垄,“夏日晒得冒烟,雨季又涝成池塘。去年请过风水先生,说是白虎衔尸的凶地。” 紫莺突然惊呼:“小姐当心!” 沈嘉岁险险避开道裂缝。 裙角沾了泥也不在意,她望着天际盘旋的乌鸦忽然轻笑:“紫莺,去城里买三十车煤渣。” “煤渣?”老周与车夫纪恩同面面相觑。 “再寻些石灰和腐草。”沈嘉岁指尖在沙地上画圈,“将煤渣碾碎与石灰混合,铺三寸厚作底,覆上腐草与河泥。” 纪恩同突然插话:“这不就是窑厂烧砖的法子?” “正是要造块能种庄稼的''砖''。”沈嘉岁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头,“再雇人挖条引水渠,从落霞山引活水过来。” 老周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小姐是要改良土质!” 暮色四合时,马车碾过满地黄叶返程。 沈嘉岁靠着软枕盘算:改良五百亩沙地需两千两,若种上耐旱的番薯...... “小姐快看!”紫莺突然掀帘惊呼。 官道旁斜着辆华贵马车,镶金车辕上赫然刻着邓家族徽。 十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在卸货,粗麻布下露出青灰色石料。 沈嘉岁唇角微勾。 邓少爷开始行动了! 真是天助我也,倒省了盯梢的功夫。 就在这时。 马车猛地颠簸,紫莺慌忙扶住沈嘉岁的肩。 车帘掀开时,纪恩同正蹲在车轱辘旁敲打:“车轴裂了道缝,两炷香就能修好。” 沈嘉岁提着裙摆跳下车,青草混着牛粪的气息扑面而来。 篱笆墙上爬满蓝紫色牵牛花,木门吱呀半掩着。 穿粗布短打的少女蹲在菜畦边拔草,听见脚步声抬头时,发间木簪啪嗒掉进泥里——她从没见过这般玉做的人儿。 “姑娘有事?”燕倾城在围裙上擦着手起身。 沈嘉岁正要道歉,余光瞥见堂屋墙上那幅画,双脚仿佛生了根。 彩绘公鸡的轮廓里藏着蜿蜒海岸线,“台”字模样的岛屿悬在东南,这分明是她前世书房里的华夏地图! 燕倾城端着陶碗出来时,看见贵客指尖正抚过“漠河”二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着画上褪色的朱砂,那些用蝇头小楷标注的“高铁站”“cbd”字样已模糊难辨。 “这是我娘临终前画的。”燕倾城将凉茶递过去,“她说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沈嘉岁手一抖,茶水泼湿了湘裙。 画轴右下角有行炭笔小字:2025年测绘局审定版。 紫莺慌忙掏帕子,却见自家小姐泪珠成串砸在青砖上。 燕倾城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可是我说错话了?” 她记得娘亲临终前也这样摸着地图流泪,说想回家。 “这画……”沈嘉岁哽着嗓子,“能卖给我吗?”话出口就后悔了。燕倾城果然变了脸色:“娘亲的遗物,千金不换。” 院外忽然传来母鸡扑棱声,两人都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纪恩同驾着修好的马车回来了。 沈嘉岁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道:“我叫沈嘉岁,敢问小姐芳名?” 燕倾城适才还深陷于伤感的情绪之中,竟未曾察觉沈嘉岁的异常之处,她缓缓开口:“我姓燕,名倾城。” 沈嘉岁亲切地伸出手:“倾城姑娘,能与你相识,实乃荣幸之至。” 燕倾城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恍惚,对方伸手以示友好的这个举动似乎在她记忆的深处有所共鸣。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手,与沈嘉岁的掌心交叠:“沈姑娘若得空,不妨留下共进晚餐,如何?”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沈嘉岁欣然同意,她的目光转向了紫莺,“劳烦纪恩同先行返回侯府通报一声,今晚我恐怕不回家吃饭了,会稍微晚些回去。” 纪恩同驾着马车先行离去,承诺稍后会再来接她。 晚风轻拂,留下了两位女子愉悦的谈笑声和渐渐西沉的日影。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沈嘉岁望着案板上红艳艳的辣椒怔忡。 燕倾城挽着竹篮从菜畦回来,青椒与紫茄上还沾着露水。 “岁岁快看!”燕倾城举起个圆滚滚的南瓜,“这是我娘留下的种子,说是叫贝贝南瓜,蒸熟了比栗子还甜。” 沈嘉岁指尖微颤。南瓜藤蔓在篱笆上蜿蜒,像极了老家后院那架。她低头添柴,火星子溅在裙角也浑然不觉。 “我娘总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燕倾城剁着鸡块轻笑,“可她自己最拿手的竟是辣椒炒肉。” 油锅腾起青烟时,辛辣香气钻进鼻腔。 沈嘉岁望着翻飞的锅铲,忽然瞥见窗边挂着串干红椒——正是前世母亲最爱的二荆条。 “这道叫剁椒鱼头。”燕倾城掀开蒸笼,热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娘说在她们家乡,无辣不成宴!” 沈嘉岁的眼泪砸在灶台上。 穿越以来,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正宗的湘菜。紫莺吓得要掏帕子,却被燕倾城拦住:“让她哭,我娘说了,这叫乡愁。” 紫莺听得一头雾水。小姐从小不就在永定侯府长大的嘛,愁啥? 暮色漫进小院时,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 燕倾城拽着紫莺衣袖:“在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姐姐快坐。” 紫莺半个屁股挨着凳沿,筷子抖得像风中秋叶。 沈嘉岁望着她战战兢兢夹来的辣子鸡丁,忽听月洞门传来环佩轻响。 “大哥回来了!”燕倾城蹦起来,“正好尝尝岁岁烧的火候。” “原来是你!”沈嘉岁转头看向燕回时,目瞪口呆。 她这才明白,燕倾城是燕回时的亲妹妹,这里是他家! 玄色官靴踏过青砖,燕回时解下披风搭在椅背:“沈小姐可知,家母临终前最遗憾未能复原''啤酒鸭''?”他执筷夹起片腊肉,“她说这道菜该配种叫啤酒的饮品。” 沈嘉岁手中汤匙“当啷”坠地。 前世宿舍夜谈时,她曾与闺蜜笑言要穿回古代酿啤酒。此刻望着燕回时眸中笑意,忽然福至心灵:“令堂可提过‘氢氦锂铍硼’?” “家母常说这是打开天宫的钥匙。”燕回时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个残缺的圆,“可惜她至死未能补全这幅‘元素周期表’。” 晚风拂过檐角铜铃。 沈嘉岁望着水痕未干的图表,忽然抓起辣椒在空白处按压:“这是碳、这是氮……”红艳艳的椒印逐渐填满圆环,像盏朱砂描就的宫灯。 紫莺惊恐地看着主子“发疯”,燕倾城却拍手笑道:“娘书房里有幅一样的画!大哥一直说那是天书。” “不是天书。”沈嘉岁嗓音发颤,“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则。”她指向月亮,“在那里,女子可以乘着铁鸟登月,用这些元素造出照亮黑夜的明珠。” 燕回时忽然起身。他取下梁间悬挂的孔明灯,烛火将灯面绘制的星图映得通透:“家母曾带我们乘此物夜游,说真正的热气球该有三十丈高。” 沈嘉岁抚过灯面熟悉的星座连线,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原来早有人在这异世仰望过同一片星空,原来,她并非独行的孤雁。 “娘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燕倾城忽然哽咽,“若遇能续周期表之人,定要请她尝最辣的剁椒鱼头。” 暮色四合时,紫莺蹲在厨房啃着泡椒凤爪。 主屋里传来的欢笑声混着辛辣香气,让她想起夫人常说的“物以类聚”。 这燕家兄妹看着文雅,骨子里却和小姐一样,都是会对着月亮说疯话的怪人。 燕回时忽然摊开掌心。 褪色的红绳上系着枚齿轮:“家母说此物叫‘怀表’,可惜她始终未能做出会转动的芯。” 沈嘉岁摩挲着铜制齿轮,冰凉触感直透心底。 前世实验室里,导师总说科技树不能跳跃生长。可此刻她望着满桌辣椒,忽然轻笑:“燕大人可愿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赌三年之内,我能让西京城的夜空亮起电灯。” 燕倾城突然插话:“要赌就赌大的!若岁岁赢了,大哥把娘留下的星图送她!” “若输了呢?”燕回时挑眉。 “若输了……”沈嘉岁将辣椒抛进茶盏,“我替燕大人种五百亩辣椒,保证辣哭整个京城。” “哈哈哈,一言为定!”二人击掌为誓,相顾一笑。 红油在辣子鸡丁上泛着光,沈嘉岁咬下酥脆鸡块时,仿佛回到大学后街的小餐馆。 “你这手艺开私房菜馆准火!”她冲燕倾城眨眼,“在我们那儿得排长队。” 茶盏“当啷”磕在石桌上。燕倾城盯着对方沾辣椒末的唇角:“你说的热气球...是不是画册里那种?” 沈嘉岁用手指蘸茶汤在饭桌上画起来:“我们那儿叫载人航天器,开飞船的都是英雌。” 燕倾城紧紧捂住自己的脸颊,将那股涌上喉咙的震惊硬生生咽了下去。 良久,她方才强压住内心的波澜,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么,你可知我母亲的名号?” 沈嘉岁轻启唇瓣,缓缓道:“在我们那个年代,通信极其发达,对于名人而言,或许我能略知一二。但如果她与我同属平凡之辈,那我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我母亲,她是一位宇航员!”燕倾城急切地打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她名叫贾卿茹,那年她抵达西晋朝时,芳龄不过二十有九。” 沈嘉岁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她确实有所耳闻。贾卿茹,那位唯一成功登月的女性宇航员,曾多次成为新闻焦点。 起初,她因事业辉煌而广为人知;后来,却因一场疾病,突然陷入昏迷,成为植物人。家人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无法将她唤醒。 沈嘉岁缓缓道来,将那段往事缓缓铺陈。 燕倾城的情绪愈发激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在我穿越时空之际,令堂想必仍处于沉睡之中。”沈嘉岁继续说道,语调中透露着淡淡的感慨。 燕倾城的心如被重锤击中,她紧握双拳,情绪波动不定,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答案。 “岁岁你看!”燕倾城突然掀开衣领,露出红绳系着的宇航员徽章,“娘说这是她最珍贵的奖章。” 银质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嘉岁认出,这是2030年太空探索特别纪念版。 五更梆子响时,燕回时正在书房摩挲泛黄画册。妹妹趴在案头熟睡,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他轻轻翻开夹着干花的页面,泛舟西湖的水彩旁有行褪色小字:2035年带城城来看断桥残雪。 “哥……”燕倾城梦呓着抓紧他袖口。 燕回时望向窗外残月,想起沈嘉岁临走时说的话:“贾前辈的航天日志若能找到,或许还有破解之法。” 他忽然起身打开暗格,尘封的木匣里静静躺着牛皮封面的笔记。 第33章 外祖一家 回府路上,沈嘉岁哼着跑调的《孤勇者》拐进主院。 沈文渊正踩着太师椅比划:“锦衣卫的刀这么一劈!邓玮那孙子脑袋就搬了家……”见女儿进来,慌忙收势:“岁岁回来啦?” 裴淑贞揉着太阳穴,把沈文渊告诉她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邓玮贪墨皇陵工程款东窗事发,暴力拒捕被锦衣卫斩了,熹妃娘娘被打入冷宫,太白楼的差事黄了,你爹升苑马寺少卿了。” 一旁吃甜瓜的沈钧钰噗嗤笑出声:“管马厩的官儿也值当庆贺?” 话音未落就被沈文渊揪住耳朵:“臭小子懂个屁!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都得从我这儿登记入册!” “爹既然管马政。“沈嘉岁忽然截住话头,“可否查查战马采购渠道?” 她蘸着茶汤在桌面画线,“比如幽州马场与兵部签的契约。” 沈文渊瞪圆了眼:“你要造反?”话刚出口惊觉失言,慌忙捂上了嘴巴。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京城陷入混乱,我们将不得不逃离此处?” 沈嘉岁语气谨慎地提出假设,“目前,我们侯府用于驾驭车辆的有四匹骏马,另外还有七八匹供人骑乘。若真有突发状况,这些马匹远远不够应对,务必要探明购马的途径,以便日后一旦有需,便能直接购得,岂不更好?” “现在太平得很,京城怎么可能发生骚乱?”沈文渊显得毫不在意,“若是皇城都动荡不安,那整个天下岂不都将陷入混沌?还能逃到哪里去?”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裴淑贞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丝线缠住椅腿。 沈嘉岁弯腰去捡,借着动作掩住眼底暗芒——原着里三皇子逼宫那夜,巡防营因战马突发痢疾延误救援,致使太子被乱箭射杀在午门。 裴淑贞突然想到什么,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搁:“明儿你们外祖家就要进京了,咱们全家出城迎一迎。” 沈钧钰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啪嗒“掉在锦毯上:“娘!上回不是说好了,我不会娶彤彤的!” “处一处再说。”裴淑贞截住话头,指尖绕着帕子上的金线,“彤丫头在信上说特意给你绣了香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缠着她一起玩?” “七岁的事能作数么!”沈钧钰急得直挠头,“那会我还说要娶隔壁王叔家的大黄狗呢!”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 永定侯沈文渊正蹲在廊下逗画眉,闻言抬头:“大黄去年生崽了,你要实在喜欢,让你王叔捎两只母的回来。” “爹!”沈钧钰涨红了脸,“我说正经的!” 裴淑贞揉着眉心,笑吟吟的转向女儿,:“等把你大哥的亲事定了,就轮到你了。岁岁啊,燕大人前日送来的茯苓饼可还合口?” 沈嘉岁捻着帕子还没答话,沈钧钰先跳起来:“娘该不会要把岁岁许给燕回时吧?那穷酸书生连件像样的官服都没有!” “混账!”沈文渊手里的鸟食撒了一地,“你爹我倒是腰缠万贯,可还不只是管着皇家马场,穷点怎么了?” “是是是,您老人家最威风。我这不是为了妹子的终身幸福着想么!”沈钧钰撇了撇嘴。 裴淑贞叹了口气,轻轻戳儿子脑门,“燕大人天纵奇才,年方二十就官拜大理寺卿,前途不可限量,哪像你爹三十有五了,一把年纪还天天在马粪堆里打转!” 沈文渊:“……” 秋风卷着桂花香扑进窗棂。 沈嘉岁望着吵作一团的家人,忽然觉得这画面真是温馨极了。 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 ...... 次日未时,永定侯府的马车停在十里长亭。 沈钧钰第五次掀开车帘张望,终于瞧见官道上扬起烟尘。 四辆灰扑扑的马车吱呀驶来,打头那辆的蓝布帘子掀开,露出裴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 “娘嘞!”裴淑贞提着裙摆就往前冲,金丝绣鞋差点踩进泥坑。 “我的淑贞!”裴老夫人颤巍巍伸出手,腕上三寸宽的银镯子咣当撞在车框上。 沈嘉岁跟在后面数了数,四辆马车统共下来十二口人,最年轻的表姐裙角还打着补丁。 冯氏一下车就盯住了沈嘉岁头上的累丝金凤,眼珠子黏在上头似的:“哎哟我们岁姐儿出落得跟仙女似的!这通身的气派,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裴佑腾咳嗽一声,手里的紫檀拐杖重重顿地。 老人虽穿着半旧的藏青长衫,脊背却挺得笔直:“京城不比清河,谨言慎行。” 沈嘉岁望着冯氏发间褪色的绢花,忽然记起原着里这妇人叉着腰骂大哥的场景。 自从外祖父驾鹤西去,外祖母亦因悲痛缠绵病榻,裴家的家政大权便落入了舅母之手。 她如夏日的蚊蝇般,频繁穿梭于侯府,贪得无厌地索取财物,永定侯府的几位主子对她宽容有加,慷慨施舍,对裴家的要求无不尽量满足,散财如土。 但好景不长,随着侯府的衰败,原主不幸身染重疾,大哥不惜铤而走险,私自逃离流放队伍,只希望能向裴家借得救命银两。 舅母却无动于衷,甚至冷嘲热讽,让大哥在绝望的边缘挣扎。 那日大雨滂沱,沈钧钰跪在裴府门前,冯氏把馊水泼在他伤口上,还是魏姨娘偷偷塞来两枚银镯子,让他拿去当了给原主买药。 可惜,原主病情已深,药物虽能稍缓痛苦,却无法挽回生命的逝去,终究未能逃脱死神的魔爪,不久便撒手人寰。 “舅母这簪花样式倒是别致。”沈嘉岁突然开口。 冯氏头上那支铜簪分明是前年侯府送的年礼,如今镀金都剥落了。 冯氏干笑两声,慌忙用帕子遮住簪头。那边裴淑贞正拉着兄长裴雍鹤抹眼泪:“怎的瘦成这样?信上不是说要补个县丞来着?” “快别提了。”裴雍鹤搓着手苦笑,“候补三年,光打点就花了二百两。”说着偷瞄永定侯的马车,“姐夫如今管着御马监,能不能开个后门?” 沈文渊正指挥小厮搬行李,闻言大手一挥:“好说好说!明儿我就跟吏部老刘打招呼!” “父亲!”沈嘉岁突然插话,“外祖车马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 她可记得清楚,上辈子就是这声“好说”,让裴家赖在侯府吃了三年的白食。 暮色中的朱雀大街扬起黄尘,裴佑腾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 裴佑腾归京,首要之务便是入皇宫向圣上呈报自己的履职情况。 此行由沈文渊这个女婿作陪,一路上,沈文渊不断向他叙述着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目光凝视着裴佑腾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沈嘉岁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心中明白,外祖父的体魄已不再强健,年近花甲,实际上已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然而他依旧怀揣着对更高地位的渴望,不愿止步。 人们总是向往攀登更高的位置,但若是以生命为代价,那就未免过于惨重了。 在这权利的征途上,每一步都需谨慎,以免得不偿失。 裴家下榻的三进院落里,沈嘉岁正扶着裴老夫人跨过垂花门。 青砖地上新栽的晚香玉沾着水珠,廊下挂着八宝琉璃灯,映得老夫人满头珠翠愈发明亮:“淑贞这修缮功夫倒比在清河时强,连影壁上的《兰亭序》都拓得齐整。” “母亲谬赞。”裴淑贞刚要开口,忽见冯氏捏着帕子轻笑:“到底是京城地界,连青砖缝都比清河讲究。只是…” 她扯了扯女儿桃红襦裙的粗布滚边,“彤彤这身行头,怕是要被贵女们笑作田舍奴。” 沈嘉岁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素银簪子映着秋阳:“舅母可知御史台陈大人家眷,上月因戴错一枚禁步被参了僭越?”她掠过裴彤发间俗艳的绢花,“外祖父刚回京述职,多少双眼睛盯着裴府的碗盏。” “岁岁这话在理!”裴雍鹤拍案震得茶汤四溅,“燕回时那身补丁官服,圣上赞了三次‘百官楷模’,这才是为官之道!” 冯氏眉头紧蹙,满脸疑惑:“这怎么可能呢?一位官居三品的显贵居然身着打了补丁的衣衫,分明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树立廉洁的形象,只怕这不过是一场表演罢了。” 沈嘉岁嘴角微微抽动,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你认识燕大人吗?怎能轻率断定他的行为是出于做戏呢?” 燕回时自幼便命运多舛,母亲因嫁得非人,婚姻不幸,最终选择了与丈夫和离。 她带着一对儿女,搬迁至郊外,凭着自己的勤劳与坚韧,独自将孩子们抚养成人,燕家确实出身贫寒。 燕回时踏入仕途不过短短两年,即便他分文不花,所有的俸禄悉数积攒,那些银钱加起来只怕也数目有限。 燕家的贫困,并非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困顿潦倒啊! 冯氏绞着帕子还要争辩,忽见沈钧钰立在廊下。 少年一袭竹纹直裰,腰间挂着永定侯府的羊脂玉牌,倒衬得裴彤腕间绞丝银镯愈发黯淡。 “钧钰表哥…”裴彤捧着茶盏的手直颤,胭脂染红了耳垂。 沈钧钰后退半步避开茶汤,眉间蹙起川字纹:“秋闱在即,恕侄儿失陪。” 说罢转身疾走,袍角扫落阶前海棠。 冯氏急得扯裴淑贞的衣袖:“两个孩子打小定的娃娃亲,眼瞅着年纪都不小了,还是得抓紧把婚事办了!” “大嫂莫急。”裴淑贞瞥向垂首不语的沈嘉岁,“岁岁说得好,姻缘要处得来才作数。” 自打岁岁接管侯府生意以来,她便明白这丫头心里装着乾坤,听她的话准没错! 裴彤忽然抬头,眼底燃着两簇火苗:“姑母放心,我与表哥会好好培养感情的。” 檐下铁马叮咚作响,惊起一群觅食的灰雀。 裴家人刚在客房歇下,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文渊举着官帽冲进花厅,靴子上的泥点子甩到屏风上:“岳父高升工部郎中了!皇上钦点去修蓟州水渠!” “当真?”裴淑贞手里的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 沈嘉岁正在剥橘子,指尖突然戳进果肉里,橙黄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裴老爷子捻着胡须的手一抖,拔下两根白须:“蓟州水患三年,这是要老朽的命啊。” “父亲慎言!”裴雍鹤眼底泛光,“这可是实打实的肥差!” 他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晃,去年疏通河道的王大人,光赈灾银就贪了五万两。 沈嘉岁用帕子慢慢擦手。 前世外祖父就是被这道圣旨逼上绝路——六旬老人顶着暴雨巡堤,被洪水卷走半里地。 救上来时怀里还死死抱着治水图,三个月后咳血而亡。 “侯爷!侯爷!”门房小厮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咱们沈氏的大戏楼卖票的队排到朱雀街了!” ...... 暮色初降时,西市茶摊上的说书人敲响了醒木:“诸位可知永定侯府那九丈高的戏台子?檐角悬着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台面铺的是滇南运来的红酸枝!”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在方桌间,溅出的水花映着众人惊愕的脸。 绸缎庄王掌柜啜着茉莉香片嗤笑:“侯府修这劳什子戏楼,少说砸进去五万两雪花银。要我说,还不如多开两家胭脂铺!” “您老这就有所不知了。”布衣汉子从怀里掏出张靛青票券,“三十文钱能听整场《牡丹亭》,雅间才要五两银子——比起醉仙楼一壶秋露白,可划算得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卖炊饼的老汉掰着指头算:“三十文够买二十个肉馅炊饼,但要是带老婆子去开开眼…”话音未落,街角突然爆出阵喧闹。 但见沈氏大戏楼前乌泱泱排着长龙,打头的小厮举着“丙字叁佰贰拾柒号”的木牌直跺脚。 二楼账房里,半夏的算珠打得噼啪响。十六岁的姑娘握着狼毫笔,在洒金笺上落下娟秀小楷:“丙等座每日五百席,甲等百席,天字号雅间二十…” 忽听得楼梯咚咚响,老丁的白胡子都在打颤:“姑、姑娘!西城米铺的伙计说,队伍都排到永定门了!” 沈嘉岁倚着雕花窗棂轻笑,腕间翡翠镯子碰着青花瓷盏叮当作响:“丁叔莫慌,去库房取二百贯钱,雇些跑堂的维持秩序。” 她指尖点着案头账册,“告诉买雅间的贵客,凭票可获赠西域葡萄酒一壶。” 第34章 寡妇爬床 至戌时三刻,八名小厮抬着红漆钱箱鱼贯而入。 铜钱碰撞声惊飞檐下宿鸟,半夏挽起袖子露出截雪白腕子:“丙等座二十三日入账三千四百五十贯,甲等一千八百四十贯,天字号雅间二千一百九十七贯…”念到末尾,满屋只剩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老丁捧着紫砂壶的手直抖:“老奴记得当初买地皮花了二千贯,木料砖瓦…”话音被沈嘉岁截断:“明日开锣戏唱《穆桂英挂帅》,劳您盯着后厨备足桂花醪糟。那些个勋贵夫人最喜甜口,定价五十文一盅。” 西市人声鼎沸,沈氏戏楼前的队伍拐了三个弯。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铜勺敲着铁锅喊:“看戏吃糖,甜过洞房!” 老丁满脸惊异地喃喃自语:“仅仅一个下午的售票,竟然就快要回本了,仅仅一个下午啊……” 在前期修建大戏楼时,资金投入之巨让他日夜忧虑,担心这座戏楼最终只是一场空,然而现实证明,他的忧虑不过是庸人自扰。 大戏楼内还设有茶水供应及各式美食,这无疑又增添了一笔丰厚的收益。 沈嘉岁笑盈盈道:“明日大戏楼将迎来正式营业,各位都将面临繁忙的工作,今晚务必早点安歇,确保以最佳的精神面貌迎接新的一天!” “是!”老丁与半夏等人站直了身子,异口同声地应了。 …… 卯时刚过,沈氏大戏楼朱漆铜钉的正门前已排起长龙。 伙计捧着票匣挨个验票,盖着红戳的竹制戏票上烫着金漆座号,引得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们直咂舌。 “天爷嘞,这票根比我家房契还金贵!”挑粪的老王头攥着丙字区座票,顺着青砖引路牌摸进垂花门。 迎面影壁上悬着十二幅绢纱美人图,画中人身段袅娜,水袖翻飞,正是庆喜班的当红花旦。 穿过九曲回廊,三层飞檐的戏楼豁然眼前。 檐角铜铃被晨风撞出清响,惊得挎菜篮的妇人直捂心口。 进得门来,四根合抱粗的紫檀木柱直通穹顶,彩绘藤萝攀着金粉勾的枝蔓怒放,暗香浮动似要溢出画来。 “乖乖,这得多少银子...…”穿补丁褂子的少年仰头数着天花板上四十九盏琉璃宫灯,灯穗坠的玛瑙珠子晃得他眼花。 黑曜石地砖光可鉴人,乌木座椅铺着靛蓝锦垫,前头八仙桌上还摆着青瓷果盘,盛满时兴的蜜饯果子。 最惹眼的当属那红绸铺就的戏台。丈余宽的台面铺着波斯地毯,靛蓝织金幕布沉沉垂着,隐约可见后头人影晃动。 后排观众踩着檀木阶梯往上挪,惊喜发现每升高一层,视野竟更开阔些。 此时三楼雅间内,沈嘉岁正倚着雕花栏杆往下瞧。 漏刻指向辰时三刻时,终于瞥见燕家兄妹踏进门槛。 “嘉岁!”燕倾城提着鹅黄裙摆小跑进来,鬓边累丝蝴蝶钗扑簌簌乱颤,“这戏楼比宫里乐坊还气派!” 她凑到冰鉴前,盯着琉璃盏里晃悠的黑珍珠,“这就是你说的奶茶?” 沈嘉岁笑着递过缠枝莲纹杯:“加了蜂蜜,不腻的。” 转头见燕回时立在珠帘外,玄色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冷,故意打趣道:“燕公子再不来,珍珠都要泡发了。” 燕回时指尖抚过案上《营造法式》,书页间夹着的朱砂批注令他眸光微动。 自从那日听她说起“人人平等”的异世,这姑娘便再不肯规规矩矩唤他官职。 “唤我回时便好。”他撩袍坐下。 燕倾城咬着芦管猛嘬一口,琥珀色奶茶沾在唇珠上:“上月李尚书千金生辰宴,用的还是酪浆呢!”忽又想起什么,杏眼圆睁:“哥,你早知有此物,竟瞒着我不带我来尝尝鲜!” 沈嘉岁瞧着燕回时耳尖泛红,忍笑转开话头:“若寻得咖啡豆,还能做提神醒脑的饮品。我从前在图书馆当差,全靠它续命。” “图书馆?”燕回时捏着青瓷杯的指节发白。 “就是你们所说的藏书楼。”沈嘉岁倚着窗棂,望见戏台上正在调试皮影灯,“我们那儿女子不仅能读书,还能考状元、当丞相。农妇可着短打下田,女将能披甲戍边...…” 琉璃盏“当啷”落在波斯毯上。 燕倾城怔怔望着指尖奶茶渍,忽然想起母亲总对着西洋镜发呆的模样,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这吃人的封建社会!” “所以我娘才会总想着回家,她在这里压根活不下去...…”她慌忙用帕子捂住嘴,泪珠子砸在手背。 沈嘉岁轻抚少女颤抖的脊背,默默安慰。 “别提起伤心事了,看戏吧。” 红绸帷幕徐徐拉开,燕回时指尖捏着的茶盏泛起涟漪。 戏台四角的琉璃灯渐次点亮,将金丝楠木雕琢的亭台楼阁映得流光溢彩。 青衣水袖如烟云漫卷,旦角开腔的瞬间,二楼雅座的桑老夫人攥紧了佛珠。 “十八年错换罗裙带,骨血亲竟作陌路哀——”老生颤巍巍的唱腔里,燕倾城已哭湿三张绢帕。 沈嘉岁托腮望着台下,见前排布衣老妇正用袖口抹眼泪,嘴角噙了丝笑。 这出《明珠记》是她亲手改的本子。 真千金被亲娘嫌举止粗鄙那段,特意让琴师加了段《哭皇天》的曲牌。果然见西侧雅间珠帘晃动,隐约传来贵妇抽噎声。 “沈姑娘好狠的心肠。”燕回时转着翡翠扳指,“非得让人哭湿半条街的帕子才痛快?” 沈嘉岁拨弄暖炉,炭火爆出几点星子:“燕公子方才不也抹了三回眼角?” 话音未落,戏台突然鼓乐齐鸣。真千金抱着包袱冲进雨幕,台顶机关洒下的银箔如瀑,惹得满场惊呼。 戏终人散时,议论声沸反盈天。 二楼廊柱旁,桑六小姐指着穹顶的藻井惊叹:“听说这戏台底下埋着三十六口大缸,难怪坐在角落都听得真切,好似还有回音环绕。” “何止!”粉衫少女压低声音,“我叔父在工部看过图纸,说这戏楼光是描金彩绘就用了八百两金箔!” 隔壁雅间珠帘叮咚,薛锦艺垂首跟在贵女们身后。 太傅家的桑六小姐鬓间东珠步摇晃得她眼疼——那本是长公主赏她的,转眼就成了别人的首饰。 薛锦艺那双深邃如墨的眼底,掠过一抹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不甘与蔑视。 她虽然出身寒微,但在其他各个方面,她却足以与那些世家名媛相媲美。 自从她救下桑老夫人之后,终于获得了重视,有了在长公主面前亮相的宝贵机会。 她绝不会轻易让这样的机遇从指尖溜走。 她妙笔生花,献上了一首洋溢着才情的诗篇,立即赢得了长公主的褒扬。 她的才女之名,如同初升的朝阳冉冉升起,假以时日,必将如星光熠熠,洒满整个京城。 沈嘉岁以她的绝世容颜着称于世。 但美色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褪去,而才华,却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薛锦艺迟早会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她的名字将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永远照耀在众人心头! “薛姑娘觉得这戏文如何?”桑六小姐突然转头,“若让你来润色,必定是锦上添花!” “俗不可耐。”薛锦艺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我是说......若是添些诗词歌赋,或许更合贵人雅趣。” 沈嘉岁正巧从厢房出来,石榴红斗篷扫过薛锦艺月白裙裾。 贵女们顿时噤声,唯有桑六小姐轻笑:“沈东家莫怪,薛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沈氏戏楼主打的就是雅俗共赏接地气,阳春白雪自有其他去处。”沈嘉岁抚过廊柱上錾刻的缠枝莲,“东街茶楼每月初七办诗会,薛小姐若有雅兴,不妨去掷个彩头。” 薛锦艺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那诗会——头名能得金笔洗,却是要交二两银子的入场钱。 这些世家女永远不会懂,她连买宣纸都要攒三个月的月钱。 “沈姐姐教训的是。”她屈膝行礼,露出腕间褪色的银镯,“只是想着若能帮衬些,也不枉侯府多年来的恩情。” “薛姑娘有心了。”沈嘉岁截住话头,转向欲言又止的贵女们,“三日后加演《牡丹劫》,特邀了江南的昆曲大家,还请诸位再来捧场。” “一定一定!” 桑六正拈着杏脯逗廊下画眉,忽见门房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月洞门。 那小厮满头大汗,官绿短打前襟都被浸透了:“六小姐快回府!老夫人让您即刻带薛姑娘回去!” 薛锦艺手中茶盏“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没来由的,生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桑六瞥见她指尖发颤,蹙眉道:“祖母可说了缘由?” 小厮眼神往薛锦艺身上一溜,扑通跪下:“您回去便知。”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时,薛锦艺攥着帕子的手已掐出月牙印。 桑府乌木大门紧闭,守门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连看门的黄犬都夹着尾巴呜咽。 “造孽啊...…”桑六的乳母张嬷嬷扑上来,附耳说了几句。 桑六霍然转身,金镶玉护甲划过薛锦艺面颊,带起一道血痕。 “啪!” 这一巴掌打得薛锦艺耳畔嗡鸣。她踉跄着扶住影壁,见桑六素日温婉的眉眼此刻扭曲如罗刹:“我们桑家供你们吃穿,你们竟敢恩将仇报,如此不要脸!” 话未说完,桑六已提着裙裾往主院奔。 薛锦艺抹去嘴角血渍追上去,刚跨过垂花门就瞧见母亲晁氏跪在碎瓷堆里。 桑老夫人惯用的青花盏裂成八瓣,溅出的参汤在青砖地上凝成暗褐色血斑。 “娘!”薛锦艺扑过去时踩到碎瓷,绣鞋渗出血印。 晁氏发髻散乱,额角撞柱留下的淤青衬得面色愈发惨白:“我不过多饮两杯雄黄酒,怎会......怎会进了太傅书房...…” 薛锦艺脑中“轰”地炸开。 那日母亲说要给桑太傅送亲手缝的护膝,她原当是讨好,谁曾想,生的竟是“爬床”这般心思! “寡妇以死明志!”晁氏突然挣开女儿,直往廊柱撞去。 薛锦艺死死抱住她腰肢,鹅黄衫子被扯得露出中衣。 桑太傅别过脸,腰间玉带扣撞在太师椅上叮当响。 “够了!”桑老夫人龙头杖杵地三下,“我桑氏百年清誉,今日竟叫个寡妇算计了去!” 她指着晁氏鼻尖的手直抖,“永定侯府当初将你们扫地出门,老身还当是侯府薄情,如今看来是你们母女不轨在先!” 薛锦艺喉头腥甜,脑瓜子嗡嗡作响。 “晁氏,就凭你个寡妇还妄想老爷纳你为妾?做梦!”桑老夫人抓起案上的桃子砸过去,“带着你的拖油瓶滚出桑府!” “母亲慎言!”桑大老爷突然出声。 薛锦艺燃起一线希望——若是长房肯收用母亲,也好过饱受桑老夫人的日日嗟磨。 谁知下一瞬:“儿子觉得,为了保全我们桑家脸面,让父亲纳晁氏为妾,乃是唯一的选择!” 桑老夫人手中佛珠“咔”地崩断,浑圆檀木珠滚落满地。 桑大老爷玄色官靴碾过一颗珠子:“儿子正准备升迁,母亲当知,御史台正盯着我们太傅府。” 桑二老爷把玩着翡翠扳指接话:“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晁氏既爬了父亲的床,纳作妾室还能搏个宰相肚里好撑船的美名。” 窗外秋蝉聒噪得人心烦。 晁氏突然扑跪在地,鸦青裙裾扫过碎瓷:“求主母垂怜!妾身愿住最偏的院子,日日为老夫人抄经祈福!” 桑老夫人盯着晁氏,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无奈地咬着后槽牙道:“就依大郎二郎所言,摆香案吧。” 薛锦艺就是在这声“摆香案”中昏厥的。 倒地时她瞥见晁氏眼底狂喜,忽然想起三日前母亲摸着新裁的玫红肚兜说:“艺儿,娘总要为你搏个前程。” 进府那日,她劝母亲安分守己,母亲怎么说的?”桑太傅与主母分房多年,总要续弦的。” 原以为是攀高枝,谁知竟是自荐枕席! 糊涂啊!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桑府原想封锁此事,谁知欲盖弥彰。 府中仆役成群,疏忽之间,难免有流言蜚语泄露而出。 “你听说了吗?桑太傅竟然偷偷纳了一位寡妇作为侧室!” “哎呀,桑太傅年逾五旬,竟然还有此等雅兴,纳妾之举,实在出乎意料!那位寡妇有何非凡魅力,能勾得桑太傅青眼相加?” “我听说是那位曾经英勇救下永定侯的薛壮士的遗孀。此消息不过是我耳闻,并未亲见,不知虚实如何……” “真是大胆妄为,居然攀附老者,行此肮脏事。” “无耻之尤!臭不要脸!” 第35章 蠢妇受贿 流言传到永定侯府,裴淑贞摔了青花盏,“好个晁氏!算计五十老翁纳她做妾,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文渊忙将妻子按回太师椅:“夫人消气,横竖那晁氏没进咱家门,管他们名声好坏。” “你懂什么!”裴淑贞扯着帕子冷笑,“当初若非岁岁警醒,如今满京城嚼舌根的就该是永定侯纳寡妇了!” 沈文渊面上臊红,不吭声了。 自鸣钟敲响三声,沈嘉岁掀帘进来便见母亲气得双颊绯红。 “娘且宽心,桑家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果然,次日茶楼说书人便添了新段子。 城西胭脂铺里,两个妇人对着水粉匣子嗤笑:“听说那寡妇腰肢比水蛇还软。” “可不是!前儿我表侄在桑府当差,说老爷书房夜夜要送三回热水! …… 翌日清早,裴淑贞面向家人,笑盈盈开口:“今儿你们外祖父家摆家宴,时辰不早了,快动身。” 沈钧钰眼看要下场科考,推了所有应酬在家埋头苦读。 裴家原是京城老户,七八年前外放做官,如今调回京城还升了官,自然要摆几桌酒,不过也没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户走得近的亲戚。 马车刚在裴府门前停稳,院子里早坐满了人。 除了裴家本家的叔伯兄弟,还有大儿媳冯氏的娘家那边的亲戚。 虽不算人多,倒也热闹得紧。 沈嘉岁跟着母亲刚跨进二门,就瞧见游廊转角处,冯氏正叉着腰训人。 魏姨娘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攥着帕子直发抖。 裴淑贞快步上前:“这是闹哪出呢?” “让姑奶奶见笑了。”冯氏脸上堆起假笑,转头对着魏姨娘翻白眼,“穿得跟花蝴蝶似的给谁瞧呢?还不快滚回去换身素净衣裳!” 魏姨娘蚊子哼哼似的应了声“是”,缩着脖子就要退下。 冯氏嗓门又拔高两分:“自打回京就成天学那些小丫头片子打扮,存心勾爷们魂呢!我们雍鹤成日里惦记着考进士功名,要是被这狐媚子搅得读不进书,看裴家上下不活撕了她!我这可是为她好!” 沈嘉岁嘴角扯了扯。 魏姨娘娘家原是开杂货铺的,这几年生意做大了,听说在京城置办了好些铺面。前些天刚回京,魏家就送了好几箱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过来。 冯氏本就见不得人好,这下更是酸得冒泡。 想起上辈子原主被流放时病得快断气,冯氏在边上说风凉话,倒是魏姨娘偷偷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大哥沈钧钰救命。 这么一比较,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再清楚不过。 “我瞧着魏姨娘穿戴挺合规矩。”沈嘉岁慢悠悠开口,“若这样都能搅得大舅读不进书,这书不读也罢。” “哎哟我的好外甥女,你浑身上下金钗玉镯的,谁能比得过?”冯氏撇嘴斜眼,冷嘲热讽:“小辈家家的,长辈的事少插嘴。” “娘,表妹说得在理。”裴彤提着裙角小跑过来,轻声劝道,“今儿家里摆酒,您就让魏姨娘…”话没说完,冯氏一暴栗敲在她脑门上:“吃里扒外的东西!到底谁是你亲娘!” 这一下敲得狠,裴彤额头上顿时红了一片,疼得直掉泪珠子。 “闹什么闹!”裴老夫人拄着拐杖风风火火赶来,龙头拐往青石板上重重一磕,“宾客都在外头坐着,你们倒在这演大戏!”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裴家样样好,就是娶错了儿媳妇。 冯氏在清河那穷乡僻壤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回到遍地权贵的京城,要还这么眼皮子浅,迟早给全家招祸。 院子里桂花香混着酒香飘过来,小丫鬟端着热腾腾的松鼠桂鱼往正厅送。 冯氏被婆婆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甩着帕子扭身就走。魏姨娘早躲回偏院去了,只剩裴彤红着眼眶给沈嘉岁递点心。 裴老夫人正捻着佛珠叮嘱小辈,前院突然传来门房变了调的惊呼:“大、大理寺卿燕大人到!” “啪嗒——” 裴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摔在地上打滚。满厅女眷慌作迭地整理钗环,裴佑腾扶着太师椅起身时,瞥见儿子裴雍鹤后颈已沁出冷汗。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燕大人怎么会来?! 莫不是来查案子的! 燕回时踏着青石径走来,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腰间悬着鱼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裴佑腾领着阖家老小快步迎至门前,才要躬身作揖,就见对方将他稳稳扶住。 “久闻裴尚书高义,今日冒昧登门,还望海涵。”燕回时拱手时腰间银鱼袋微晃,惊得裴佑腾心头一跳。 老爷子堆起笑脸招呼:“燕侍郎哪里的话,快请上座。” 穿过垂花门时,燕回时目光掠过西侧回廊。 沈嘉岁正倚着朱漆廊柱朝他颔首,鬓边玉簪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自那日得知这人是穿越者之子,她总觉这冷面判官的眉目都透着几分亲切。 裴老夫人忙使眼色让女眷退下。 裴彤落在最后,回头正撞见燕回时望向沈嘉岁的眼神——像寒潭里突然跃起一尾金鲤。 “燕大人与嘉岁表姐是不是认识?”她扯住冯氏袖口,却被母亲反手攥疼了腕子。 冯氏压低嗓子:“彤丫头,方才燕大人往这边瞧呢。你姑母那头迟迟不给准信,这位燕大人可比沈钧钰强上百倍!” 她盯着燕回时,“听说圣上对这位燕大人十分器重,若是你能嫁给他...…” “母亲!”裴彤猛地甩开手,芙蓉面上泛起薄怒,“女儿宁可青灯古佛,也断不做攀附权贵之事!” 说罢提起裙裁就往内院去,留下冯氏对着满地残红直跺脚。 宴席设在临水轩,八仙桌上虽摆着时鲜鲥鱼并金丝燕窝,众人却食不知味。 燕回时慢条斯理地抿着碧螺春,任那些窥探的目光在官袍绣纹上游移。直到更漏指向戌时三刻,方搁下茶盏。 “今日叨扰,除了庆贺裴老爷高升,实则有桩公案要请教。” 他从袖中抽出泛黄案卷,惊得裴佑腾手中象牙箸当啷落地。 纸页翻动声里,裴家众人面面相觑——那密密麻麻的名单上,竟全是陌生姓名。 “不知各位可认识这些人?” 沈文渊凑近细看时,忽闻杯盏碎裂声。 冯氏抖若筛糠地扶着酸枝木椅背,胭脂水粉糊作一团:“妾、妾身也不认识...…” “本官执掌刑狱,审讯无数,倒练就些相面的本事。犯人所言是真是假,我一眼便能分辨清楚!” 燕回时指节轻叩案几,震得青瓷盏里茶汤泛起涟漪,“夫人可知诏狱七十二道刑罚?单是这''梳洗''之刑,便要用烧红的铁刷子...…” “混账!”裴雍鹤劈手将茶碗掼在地上,溅起的碎瓷划破冯氏裙角,“你这贱人还不从实招来!莫非真要等三司会审,让裴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沈文渊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忽然嗤笑出声:“燕大人肯卖我这个面子私了,倒是裴家祖坟冒青烟了。若换作大理寺那帮活阎罗,可不会管大嫂的死活!” 话音未落,冯氏已瘫软在地。 缓过神来,冯氏脖子一梗:“我、我不过同名单上这些商贾内眷吃了盏茶,这也算罪过?” “单是吃茶?”燕回时屈指敲了敲案几,青瓷茶盏跟着跳了跳,“当真没收过不该收的物件?” “妇道人家互相送些胭脂水粉罢了…”冯氏手指死死绞着帕子,指甲盖在烛火下泛着青白。 她自认收钱收得隐秘,连自家老爷都蒙在鼓里,怎会被大理寺查到? 裴老爷子“砰”地摔了茶碗:“混账!你当大理寺的案卷是孩童涂鸦?” 老人官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子直打颤,“裴家百年清誉,竟毁在你这蠢妇手里!” “不过是几匣子首饰!”冯氏豁然起身,镶宝抹额的金链子晃得叮当响,“这些年裴家账上统共不到千两银子,孩子们成亲连像样聘礼都凑不出。如今有人捧着银子求咱们办事,我替全家老小打算,倒成了罪人?” “啪!” 裴雍鹤抡圆了胳膊甩过去,冯氏歪倒在八仙椅上,半边脸立刻肿得老高。 描金护甲在楠木扶手上刮出三道白痕,她嘶声喊:“天底下当官的哪个不收孝敬?偏我收两件头面就要杀头?” “咳咳咳——”裴老爷子突然佝偻着背咳出两口血,暗红血点子溅在青砖缝里。 沈嘉岁冲过去扶住老人发抖的身子,前世外祖父咳血而亡的场景又蓦然浮在眼前。 “舅母要听罪状,我这个晚辈便说给您听。”沈嘉岁攥紧外祖父冰凉的官袍袖角,字字砸在地上能溅火星子,“外祖父新擢升的五品工部郎中,不日就要赴蓟州督造水利。名单上这些商贾,哪个不是卖石料、糯米浆的?他们给您塞钱,图的就是用次等料充数!等洪水冲垮堤坝淹了万亩良田,裴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 烛火哔剥炸了个灯花,冯氏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可都是正经大商户…” “工部管着天下河工,油水比户部粮仓的老鼠还肥。”燕回时掸了掸绯红官服上不存在的灰,“偏有人把账本誊抄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塞进御史台文书匣,还有份今早递到了圣上案头。” 冯氏瘫在椅子里,满头珠翠歪斜着插进发髻。 她记得上月收的那对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映人影,那盐商夫人说不过是“姐妹间的小玩意儿”。 “老夫教子无方,甘愿领罪。”裴老爷子颤巍巍要跪,被燕回时一把架住胳膊。 年轻大理寺卿的手指隔着衣料传来暖意:“不必害怕,随我一同去都察院罢。” 说完,朝沈嘉岁点了点头。 沈嘉岁见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长吁一口气。 有燕回时在,应该能够保全外祖家。 燕回时扶正腰间的鱼符,吩咐下属搀着老爷子上了马车。 裴家人目送马车转过照壁,冯氏突然扑到门槛上哭嚎:“我真不知道事情有这么严重…” 话没说完就被裴雍鹤粗鲁地拽着后领,拖死狗一样的拖进祠堂。 沈嘉岁蹲身捡起冯氏掉落的金步摇,细细一瞧,正是原书中魏姨娘当掉的那根。 裴淑贞急得直跺脚:“侯爷还杵着作甚?快追去看看情形!” 沈文渊这才回神,翻身上马溅起一地黄尘。 檐角铜铃在暮风里叮当,裴老夫人捶着胸口哭嚎:“祖宗积德换的清名啊!全毁在这毒妇手里!” 裴雍鹤绕着青石阶来回踱步,官靴底磨得“沙沙”响。廊下众人屏息垂首,唯有冯氏瘫在青砖地上,金丝牡丹裙摆沾满泥灰。 日头从正午挪到西山头,门房忽地高喊:“老爷回府了!” 众人蜂拥至门前,见沈文渊搀着裴佑腾下车。 老爷子官袍沾着墨渍,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幸得燕大人周旋,祸事转福报,往后燕大人便是裴家的大恩人。” “此话怎讲?”裴雍鹤急问。 沈文渊抚掌大笑:“燕大人对都察院说,岳父收贿是为钓出勾结官员的奸商!如今倒借着这由头,把朝中蠹虫掀了个底朝天!” 满院霎时炸开喜气。 冯氏“腾”地跳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父亲这是要升官了?祖宗显灵啊!” “混账!”裴佑腾拐杖重重杵地,“若非燕大人机变,此刻你早该在诏狱受刑!冯氏,你可知罪?” 冯氏缩着脖子嘟囔:“横竖因祸得福,此事翻了篇,我下不为例便是!” “啪!”裴雍鹤扬手又是一耳光,打得她发髻歪斜:“在清河时收乡民瓜菜,入京竟敢收商贾金银!这回是燕大人,下回谁来救你?老子要休了你个祸害!” “你要休妻?”冯氏突然尖叫着扑上去,“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成黄脸婆你倒嫌弃!”镶珠绣鞋踢翻廊下铜盆,惊得丫鬟们四散逃窜。 裴彤死死抱住母亲的腰身:“爹爹息怒,娘亲已知错了,你们别冲动。” “要么禁足三月,要么和离归家。”裴老夫人杵着鸠杖厉喝,“选吧!” 檐下灯笼“啪”地爆开灯花,映得冯氏面色惨白如纸——她仿佛看见娘家姊妹们讥诮的嘴脸,听见“被休弃妇“的窃窃私语。 裴淑贞轻扯兄长的衣袖:“眼看彤儿快要说亲,此时休妻怕是不好。” “嫁出去的女儿少管娘家事!”冯氏又要撒泼,忽见丈夫眼底寒意,顿时噤声。 她颤巍巍跪倒:“妾、妾身愿禁足悔过!” 第36章 合伙开酒楼 永定侯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第八声。 裴淑贞掀开车帘,暮色里侯府门前的石狮洇着水痕,像两尊沉默的守夜人。 “表姑娘当心脚下。”婆子提着羊角灯搀扶裴彤下车。 裴彤葱绿裙裾扫过湿漉漉的台阶,发间玉簪在灯笼光里晃出惨白的弧。 沈钧钰候在垂花门前,玄色锦袍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表妹哭肿的眼眶,想起幼年那个总爱拽他袖角要糖人的小丫头,喉间突然发涩。 “带彤彤去碧波亭散散心。”裴淑贞将裴彤的手放进儿子掌心,“你舅母的事...哎!”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惊飞了廊下栖息的寒鸦。 八角亭临水而建,残荷在月光下蜷成墨团。 裴彤望着湖面碎银似的波光,听见身侧青年开口:“当年说要娶你的浑话,你千万别当真了。童言无忌。” “表哥!“她突然转身,簪头流苏扫过苍白的脸颊,“你还记得七岁那年,我们在裴府后园埋的桃花酿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说等成亲那日,就要挖出来一起喝的。” 沈钧钰望着她颤抖的肩线,忽然记起那年春深。 小表妹踮脚往陶罐里放蜜饯,裙角沾满桃瓣,仰头笑时眼底落着星河。可此刻她眼里只剩一潭死水,倒映着残缺的月影。 “那些戏言…”他狠心别开脸,“不作数的。” 裴彤踉跄着扶住朱漆栏杆。远处传来更鼓,惊得锦鲤甩尾没入黑影。 她望着水面破碎又重圆的月亮,忽然轻笑:“原来青梅竹马的情分,也敌不过年月侵蚀。” 沈嘉岁被啜泣声惊醒时,子时的梆子刚敲过。 西厢窗纸上晃动着蜷缩的人影,像枝头将坠未坠的枯叶。 她抱着锦被推门而入,正撞见表姐慌忙拭泪。 “岁岁怎么来了…”裴彤的绢帕已能拧出水来,却还强撑着笑,“是我吵醒你了?” 沈嘉岁瞥见榻边散落的绣绷,并蒂莲才绣了半朵。 她突然想起原着里这位表姐夜夜跪在祠堂为大哥祈福的模样,心头倏地发酸。 沈嘉岁满怀关切地柔声询问:“表姐,是不是我那位兄长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语?” 裴彤急忙否定,但泪水却如同断线的珍珠,愈发密集地滑落。她强忍住哽咽,声音颤抖地道:“我与表哥已经相隔七八个寒暑未见,彼此之间自然有些生疏,岁岁,能否告知我表哥的口味偏好?我打算明日亲自下厨,为他烹制美味佳肴,以期他能够感受到我的真心……另外,现在天气渐寒,我想为表哥送上一双兔毛暖靴……” 沈嘉岁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此刻,她算是深刻地体会到表姐眼中只有爱情,其他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表姐可知我哥最怕什么?”她钻进裴彤冰凉的被窝,“他五岁时被只狸奴抓花了脸,至今见着带毛的活物都要躲三丈远。” 裴彤怔怔望着帐顶流苏:“可他去年秋狩还猎了只白狐。” “那是硬撑的!”沈嘉岁掰着手指细数,“他书房从不铺绒毯,不用羽枕,连大氅都要选织锦面儿的…”突然握住表姐的手,“所以表姐若送他双兔毛暖靴,恐怕更会惹他讨厌。” 更深露重,呜咽声渐渐化作绵长呼吸。沈嘉岁望着枕边泪痕未干的女子,忽然想起话本里那些为情所困的姑娘。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端着茶盏轻抿一口,抬眼看向对面愁眉不展的裴彤:“表姐可曾想过,我大哥最厌烦旁人刻意逢迎?你若是亲手绣鞋下厨,只怕要将他推得更远。” 裴彤捏着绣帕的手指骤然收紧:“当真如此?”她后怕地抚着心口,“亏得你提醒,否则我把表哥将会推得越远了。” “眼下更要紧的是裴家处境。”沈嘉岁将青瓷盏搁在檀木几上,清脆的声响让裴彤回过神来,“舅母忍不住诱惑受贿,说到底还是家中拮据。表姐也该为裴家分忧才是。” 这话让裴彤想起近日听闻的传言。永定侯府这位表妹不过月余,便让茶楼戏园日进斗金。她放下绣绷,急切道:“岁岁可有良策?” “倒真有个主意。”沈嘉岁唇角微扬。昨日大理寺卿燕回时替裴家解围,这份人情总要还的。燕家世代清贫,若能与裴家合开酒楼,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晨膳用罢,裴彤正要往姑母院里请安,却被沈嘉岁拉住衣袖:“母亲晨起总要梳妆两刻钟,表姐随我去个地方罢。”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停在一处花木葳蕤的院落前。 沈嘉岁提着鹅黄裙裾跳下车辕,朝门内唤道:“倾城可在?” 应声而出的少女身着藕荷色短襦,鬓边还沾着灶间烟火气:“嘉岁来得正好!方才在溪边钓得肥美鳜鱼...…”话音戛然而止,杏眼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 “这是大理寺卿燕大人的胞妹倾城。”沈嘉岁挽过裴彤手臂,“这位是我表姐裴彤。” “见过燕小姐。” “裴家姐姐快莫多礼。” 裴彤听得“燕“字心头一跳,昨日兄长蒙冤时,正是那位冷面判官力排众议查清真相。 她郑重福身:“昨日多亏令兄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都是自己人,何须拘礼。”沈嘉岁笑着推两人往院里走。 自己人? 裴彤暗自心惊,表妹与燕家竟已这般熟稔? 燕倾城引着她们穿过爬满紫藤的竹廊,灶间飘来阵阵清香。”本想请隔壁婶子带些时蔬,既是贵客临门...…”她挽起衣袖露出皓腕,“不如尝尝我的手艺?” “听闻你会做八大菜系?”沈嘉岁顺手将青葱递与裴彤。 “阿娘嘴刁得很。”燕倾城往热锅里淋油,“总说些没听过的菜式让我试做。虽比不得原乡风味,倒也能入口。” 裴彤择菜的手顿了顿。八大菜系?她竟从未听闻。不禁好奇不已,心儿像是猫挠似的痒痒。 三人忙活半晌,八仙桌上渐次摆开四道佳肴。 沈嘉岁夹起碧玉般的虾仁放入裴彤碗中:“表姐尝尝,比裴家酒楼如何?” 龙井茶香裹着虾肉在舌尖绽开,裴彤倏地睁大眼眸。又试了试淋着红油的鱼片,麻辣鲜香直冲喉头,呛得她连饮三盏梅子饮。 待尝到看似寡淡的白切鸡,皮脆肉嫩的鲜美竟让她忘了言语,简直就是舌尖上跳芭蕾! 绝妙! 燕倾城又端着翡翠荷叶盏走进饭厅。 蜜汁火方在青瓷盘中泛着琥珀光泽,裴彤夹起一片,金红油光顺着银箸滴落,在素绢桌布上洇出梅瓣似的痕迹。 “这...这是把御厨请来了?”裴彤的惊呼惊飞了窗外麻雀。 燕倾城解下杏色围裳,指尖还沾着桂花糖霜:“不过是些家常菜式,表姐莫要取笑。” 沈嘉岁舀起一勺蟹粉豆腐,金黄蟹油裹着雪白豆花,鲜香直冲颅顶。她突然扣住燕倾城手腕:“咱们合伙开酒楼如何?” 青瓷匙撞在碗沿,发出清越声响。 裴彤望着表妹眼底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裴家酒楼门可罗雀的光景——朱漆匾额蒙了尘,算盘珠子都生了锈。 “我出五百两。”沈嘉岁蘸着茶汤在案上画圈,“倾城出手艺,表姐出铺面。” 茶水在紫檀木纹里蜿蜒成河,“赚了钱三三分账,余下一成留着开分号。” 燕倾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裳系带。去年生辰,大哥将祖传玉佩当了给她买新裳,那日他笑着说“我们倾城值得最好的”。若真能大赚一笔,他们兄妹俩的生活也不必过得如此拮据了! “我明日就回府取地契!”裴彤猛地站起,裙裾带翻茶盏。 沈嘉岁掏帕子擦拭水渍,忽觉腕上一紧。 燕倾城眼中跳着两簇火苗:“我要添道琉璃鹅掌。取三年老鹅,用陈酿醉上七日,剔骨时不能破半分皮…”她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前半生攒的念头全倒出来。 暮色染窗时,三人对着满桌杯盘狼藉笑作一团。 裴彤忽然指着燕倾城笑问:“都说燕探花文武双全,四载寒窗便夺了状元,可是真的?” 燕倾城脊背倏地挺直,眸中星河璀璨:“那年春闱放榜,大哥在武场练枪。报喜官追到校场,他枪尖挑着红绸还在舞梨花枪法呢!” 指尖不自觉抚上腰间玉坠,“主考官说若不是状元已是顶天,该给他封个‘超品状元’才对。” 沈嘉岁手中茶盏微微一晃。 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出现过燕回时这般人物,就像有人执笔改写了命簿。 莫非,正因为燕回时的母亲也是穿越过来的,所以改变了剧情? 她忽然想起那日大理寺少卿温大人来府上吃酒,醉后嘟囔“既生瑜何生亮”,原来说的竟是这位燕回时。 若不是燕回时,他岂会一把年纪了还坐在少卿的位置上不动弹? 时也,命也! 裴彤绞着帕子轻声问道:“倾城,你可知令兄当年备考都读些什么书?” 她耳尖泛红,“我表哥...就是岁岁的大哥沈钧钰,秋试在即,我想替他讨两本书。” “姐姐来得巧!”燕倾城提着裙摆跑进东厢房,片刻抱着几本泛黄书册出来,“这些都有大哥的批注,比国子监的夫子讲得都透彻。” 裴彤抚着书页上遒劲的墨迹,如获至宝。 回府时暮色已沉,她抱着书卷立在沈钧钰院外,听着里头传来诵读声,深吸口气跨过门槛。 “世子爷,表小姐求见!” “不见!”沈钧钰将书册往案上一掷。 昨夜话说得那般重,这表妹竟还不知收敛。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见屏风后转出个纤弱身影。 裴彤将书轻轻放在案头:“这是燕大人亲笔批注的笔记,想必对表哥温习功课大有裨益的。” “燕回时?”沈钧钰嗤笑打断,“寒门子弟读的腌臜书,也配入永定侯府?”他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朱批,心头莫名烦躁,“表妹整日往男子院里钻,传出去倒像我们侯府没规矩!” 裴彤心中一凉,踉跄后退半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案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面色煞白:“是...是我僭越了。” 她抱起书卷夺门而出,檐下风灯将单薄身影拉得老长。 沈钧钰盯着晃动的竹帘,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溅上衣袖。 小厮来财捧着茶盏进来,被他厉声喝退:“滚出去!” 西厢房内,裴彤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秋蝉聒噪,混着远处更鼓声,将呜咽尽数闷在锦被里。 沈嘉岁立在月洞门前摇头,实在想不通大哥这般脾性,怎就让如花似玉的表姐这般念念不忘? …… 戌时三刻,沈文渊带着满身秋露归来。 书房内烛影摇红,他摘了官帽重重叹息:“上回的贪墨案牵扯半数皇室宗亲,陛下轻拿轻放,今日早朝,证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尽数焚毁。” “全烧了?”沈嘉岁霍然起身。 博山炉青烟袅袅,在她眸中凝成寒霜。 有关原书的记忆瞬间翻涌——秋分那日,江南来的商船燃起冲天大火,十万匹绸缎化作飞灰。 沈文渊揉着眉心:“皇上要保皇室颜面,刑部侍郎亲手点的火。”他忽见女儿神色有异,“岁岁?” “爹可记得江南贡船几时到京?”沈嘉岁指尖划过黄梨木案几,在积灰上划出深深痕迹。 前世这场大火让绸缎价格翻了十倍,若能在此时提前囤货,日后定能大赚一笔! 檐角铜铃在秋风中叮当乱响。沈文渊掐指算道:“按往年惯例,约莫霜降前后。” 话音未落,沈嘉岁已提着裙摆往外跑,鹅黄披帛掠过石阶上零落的桂花。 三更梆子敲过,裴彤对镜拆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案头三本旧书,燕回时清峻的字迹犹在眼前。她鬼使神差翻开扉页,忽见批注旁画着个小人,正揪着胡子与经义搏斗,噗嗤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沈钧钰瞪着帐顶蟠龙纹出神。案头《孟子》还摊在昨夜那页,砚台里墨汁早已干涸。 来财蹑手蹑脚进来添灯油,被他突然出声惊得打翻烛台。 “表妹...裴彤今日可曾用膳?” 来财战战兢兢答:“表小姐酉时就要了碗白粥。” 沈钧钰抓起外袍又摔回榻上。 雕花窗棂透进曦光,将地上碎瓷照得星星点点。他烦躁地扯过锦被蒙住头,却遮不住心头那抹鹅黄身影。 第37章 不是亲生 翌日。 沈嘉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紫莺,快让沈德全来见我。” 府里专司采买的管事沈德全佝偻着背进来,袖口还沾着早市采买的露水:“大小姐有何差遣?” “我要你即刻买断京城所有丝绸。”沈嘉岁指尖轻叩案几,“分作两批,半数运进侯府库房,余下存到城郊庄子。记住,要暗中行事。” 沈德全垂首应声。 自打上回这位嫡小姐用三百石陈米换得盐引,转手倒卖给北境军需赚了万两白银,府里再没人敢质疑她的决断。 账房捧着算盘噼啪作响。 两家新开的茶楼月入一万二千两,大戏楼座无虚席已预售到下月,统共能挪出五万现银。 沈嘉岁望着青瓷茶盏里浮沉的龙井,想起原书中今冬丝价要翻五番——五万两投进去,便是二十五万雪花银。 “小姐三思!”紫莺捧着鎏金嵌宝的首饰匣直打颤,“这可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及笄礼啊。” 沈嘉岁掀开匣盖,珠光晃得人眼晕:“拿这些死物换活钱,值当。” 见丫鬟仍踌躇,又补了句:“待来日丝价涨了,还怕赎不回来?” 话音未落,大戏楼账房半夏跌跌撞撞冲进来,官绿袍子沾满戏台脂粉:“大小姐,四喜姑娘被奉国公世子掳走了!说是......说是要收房!” 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 沈嘉岁眸色骤冷——四喜是庆喜班当家花旦,唱腔能勾魂摄魄。 自打编排《牡丹亭》连演三月,这丫头可是大戏楼的摇钱树。 “好个国公府。”她霍然起身,裙裾扫过满地碎瓷,“备车,去会会这位世子爷。” 紫莺忙捧来狐裘大氅:“那可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目中无人,不可一世!” “正巧。”沈嘉岁系紧披风绦带,“咱们侯府库房还存着去年吏部亏空的账本。” 她扫了眼瑟瑟发抖的半夏:“去把《西厢记》的戏票全数提价三成,就说四姑娘被恶霸强掳,今日这出《救风尘》可是实景上演。”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沿路已有人在传唱新编的小调。 沈嘉岁倚着织锦软枕盘算:五万现银囤丝,典当首饰再得四千,若能从国公府讹笔钱,岂不更妙? “大小姐,到了。”纪恩同勒马轻唤。 朱漆大门上金铜钉晃眼,石狮口中玉球足有蹴鞠大小。沈嘉岁扶了扶鬓边点翠步摇,由紫莺搀着下了车。 紫莺攥着车帘,指节发白:“小姐三思,国公府岂是好惹的地方?” “沈姑娘。”车辕上的纪恩同握紧马鞭,也跟着劝:“燕大人说过,不要轻易得罪勋贵。” “怕什么?既到了门前,断没有回头之理。”沈嘉岁眉梢一扬,抬脚往大门口走去。 秋阳将国公府门前的石狮照得发白,她理了理杏色披帛,“去递拜帖。” 话音未落,马蹄声裹着女子哭喊破空而来。 俞粤单臂挟着四喜策马狂奔,猩红披风猎猎作响。四喜鬓发散乱,藕荷色裙裾撕开道裂口。 “大小姐救命!”四喜瞧见沈嘉岁,挣扎着要扑过来。 俞粤扬手将人抛给家丁:“洗干净送我院里。” 转头瞧见阶前倩影,三角眼顿时发亮,“这不是永定侯府的掌上明珠么?” 沈嘉岁广袖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喜被拖进角门时,石榴红的绣鞋在青砖上蹭出道血痕。 “世子爷好兴致。”她抬眸浅笑,“大白天强抢民女。” 俞粤甩开缰绳逼近:“嘿嘿,沈小姐若是心疼戏子……”纸扇挑起她下颌,“不如替了她?” 紫莺气得浑身发抖。 这浪荡子已有三房妻妾,竟敢当街折辱侯府嫡女。纪恩同按着腰间软剑,却被沈嘉岁眼神制止。 “世子爷说笑了。”沈嘉岁拂开折扇,“我今日是来拜会国公夫人。” 角门处转出个翠衫丫鬟:“夫人请沈小姐花厅叙话。” 俞粤嗤笑:“找我娘告状?”他凑近沈嘉岁耳畔,“不如跟了我,今夜就放那戏子滚回去。” “若我说是为婚事呢?”沈嘉岁退后半步,鬓间步摇纹丝未动。 俞粤喉结滚动。 永定侯府虽式微,到底是勋贵之后。若能将这朵带刺的牡丹收入房中,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儿! “请!”他推开朱漆大门。 穿过九曲回廊时,沈嘉岁瞥见东院角门闪过四喜的裙角。 俞粤故意引她往反方向走,她却驻足望着池中锦鲤:“听闻国公夫人最爱江南双面绣?” 翠衫丫鬟忙接话:“夫人正在绣百子千孙帐。” “巧了。”沈嘉岁从袖中取出绣帕,“本姑娘前日得了个新花样。” 俞粤不耐烦地打断:“沈小姐不是要商议婚事?” “急什么。”沈嘉岁将绣帕递给丫鬟,“劳烦姐姐先送去。”转头对俞粤莞尔,“世子爷不如同去花厅?”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俞粤脸色骤变——声音分明从东院传来。沈嘉岁故作惊讶:“莫不是进了贼?” “我去瞧瞧!”俞粤抬脚要走。 “世子爷。”沈嘉岁幽幽道,“四喜姑娘若少根头发,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奉国公世子为个戏子怠慢侯府嫡女。” 俞粤生生刹住脚步。 秋风吹落几片银杏,落在沈嘉岁月白裙裾上。她抚着腕间翡翠镯子轻笑,反客为主:“走吧,夫人该等急了。” 日头刚过晌午,花厅里便飘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奉国公夫人坐在黄花梨雕福寿纹的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额间戴的翡翠眉勒映着日光,倒显出几分凌厉。 “娘!” 俞粤大步跨进门槛,玄色织金袍角掀起一阵风。 后头跟着的沈嘉岁不紧不慢迈过门槛,藕荷色裙裎下隐约露出绣着银蝶的鞋尖。 国公夫人摩挲着腕间佛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这永定侯府的姑娘她是头回见,眉目生得极好,只是那对杏眼清凌凌的,瞧着倒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沈小姐请坐。”国公夫人抬了抬手,立刻有丫鬟捧着青瓷茶盏上前,“今年清明前的云雾茶,尝尝可还合口?” 沈嘉岁抿了口茶汤,忽然笑道:“都说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是太祖爷亲赐的,如今瞧着,连这花厅的布置都暗合着三公九卿的规制呢。” 俞粤正翘着二郎腿剥核桃,闻言嗤笑:“沈小姐若是来拍马屁的,吃完茶趁早回家…” “不过——”沈嘉岁突然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这般钟鸣鼎食的人家,怎就养出个当街纵马伤人的纨绔儿子?” “啪”的一声,核桃钳子重重砸在紫檀桌上。 俞粤腾地站起来,脖颈涨得通红:“小爷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永定侯府如今破落户似的,倒敢来国公府撒野!” 国公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她这个幺儿自小被六个姐姐捧着长大,十五岁那年醉酒打了礼部侍郎的公子,还是老国公连夜进宫请的罪。这些年外头传得难听,她只当是树大招风。 “粤儿。”国公夫人淡淡扫了眼儿子,“沈小姐是客。” 沈嘉岁理了理袖口绣的缠枝纹,突然倾身向前:“夫人当年难产三天三夜才得了个哥儿,可曾想过...抱错了孩子?其实俞粤并非夫人亲生!”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炭火上,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檐下铜铃响。 俞粤抄起茶盏就要砸,却被沈嘉岁身后的纪恩同劈手夺下。 青瓷盏“哐当”落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胡言!”国公夫人猛地攥紧佛珠串,翡翠珠子磕在桌角发出脆响,“我俞家百年清誉,岂容沈小姐污蔑?” “夫人且想想。”沈嘉岁从荷包里摸出张泛黄的纸,“永隆二十三年春,您雇的乳娘王氏,左耳垂有颗朱砂痣,是也不是?” 佛珠“咔”地断线,翡翠珠子滚了满地。国公夫人眼前发黑,恍惚又看见产房猩红的帷帐。那天她昏昏沉沉听见稳婆说乳娘突发急症,第二日就听说人没了踪影。 可怀里皱巴巴的婴孩...那眉眼分明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 “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浑话?”国公夫人指尖掐进掌心,二十年了,连贴身嬷嬷都换过三茬,这丫头如何知晓? “母亲莫要听她胡吣!定是永定侯那老匹夫口无遮拦!”俞粤一脚踢翻绣墩,“儿子这就去永定侯府兴师问罪!” “站住!”国公夫人颤巍巍站起来,鬓边银丝跟着晃动。 她死死盯着儿子浓黑的眉毛——国公府世代都是柳叶眉,偏粤儿生着两道剑眉。 沈嘉岁垂眸吹了吹茶沫,一脸的淡定从容。 俞粤怒不可遏,双目赤红似要滴血:“妖妇!竟敢污我国公府血脉,找死!” 他夺过侍卫钢刀劈头砍下,刀刃带起的寒风扫落沈嘉岁鬓边海棠。 纪恩同旋身踢中刀背,钢刀当啷落地。俞粤正要扑抢,却见一只染着丹蔻的手抢先拾起利刃。 “伸手。”国公夫人声音发颤。 她盯着刀尖上晃动的血珠,忽觉二十载春秋都成了笑话。 俞粤挣开侍卫嘶吼:“母亲宁可信外人胡诌?!” 话音未落,三五个粗使婆子已将他按跪在地。铜盆清水映着两滴血珠,如同泾渭分明的红玉。 “带下去!”国公夫人攥碎手中佛珠。玛瑙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就像这些年替这孽障遮掩的桩桩丑事。她转身抓住沈嘉岁手腕:“姑娘从何处知晓?” 沈嘉岁扶她落座:“去年春见桃源村有对母子。”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那少年与国公爷年轻时如同复刻,其母正是府中旧仆。” 前院忽传来瓷器碎裂声。国公夫人霍然起身:“备马!去桃源村!”又唤心腹嬷嬷:“请国公爷速归,开祠堂!” 东院厢房熏着浓烈合欢香。四喜被反绑在拔步床上,纱衣下青紫痕迹触目惊心。领路婆子踹开房门,两个耳光扇得看守丫鬟跌坐在地:“作死的蹄子!还不松绑!” 紫莺用披风裹住四喜时,发现她怀中紧攥着支金簪。沈嘉岁掰开她僵硬的手指,簪头暗红血渍已凝成褐色。 “大小姐…”四喜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他们逼我吃...吃奇怪的药丸…”她突然干呕,吐出颗未化尽的朱色药丸。 沈嘉岁指尖发凉。前世俞粤便是用这虎狼药毁了多少女子,没想到今生这般早便现世。她将药丸包进帕子:“回府请大夫。” 马车驶出国公府角门时,正撞见十余骑疾驰而出。为首的老国公须发皆白,马鞭抽得火星四溅。沈嘉岁掀帘回望,朱漆大门正在秋阳下缓缓闭合。 西厢房药香弥漫。老大夫把完脉连连摇头:“姑娘寒气入体,恐难一时难以好全,需得好生将养几日。” 四喜听了,突然抓住沈嘉岁衣袖:“奴不怕!求小姐让奴登台唱戏!” 窗外飘进零星雪花。 沈嘉岁握紧她冰凉的手,报以安抚的笑容:“养好身子排新戏,就叫《六月雪》如何?” 安顿好了四喜,沈嘉岁回到正厅,派人去请了纪恩同来。 沈嘉岁断然下令道:“纪恩同,你即刻派遣心腹,将奉国公世子劫持四喜一事,传扬得沸沸扬扬,务必让人人皆知。” 纪恩同满脸困惑,询问道:“为何要四处宣扬?” 沈嘉岁目光深邃,缓缓解释道:“俞世子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京城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我们将此事炒得人尽皆知,自会引发御史台的弹劾。昔日,奉国公对这位逆子百般庇护,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并非亲子,自会痛下杀手,一举除去这个隐患。如此一来,奉国公还能博得大义灭亲的美誉。而世子因劫持四喜,不仅丧失了世子身份,更让京中众人明白,四喜并非他们所能轻易染指的!” 纪恩同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一计谋,轻而易举便使得人们心生畏惧,对永定侯府和沈氏大戏楼忌惮三分,实在是高明至极,一箭双雕! 纪恩同领命要走,沈嘉岁将茶盏往案几上一磕,又补充了一句:“让茶馆酒肆都唱这出戏。”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尤其要提四喜被掳时,拼命反抗,身负重伤。” “遵命!”纪恩同猛然醒悟。 如今满城皆知奉国公世子强抢民女,御史台再不能装聋作哑。 “最妙是国公爷。”沈嘉岁指尖划过青瓷盏沿,“既诛杀了假子立威,又能让真血脉顺理成章归宗。” 第38章 备嫁妆 翌日清晨,朱雀街茶楼说书人拍响醒木:“话说那四喜姑娘被掳时,唱到‘六月飞雪千古冤’,生生折了水袖……”台下嗑瓜子的妇人抹泪:“可怜见的,永定侯府都护不住自家人。” 消息传到西市肉铺,屠夫剁着排骨骂:“狗屁世子!上月还抢了王铁匠闺女!”案板震得猪头乱颤,血水溅在“沈氏大戏楼歇业三日”的告示上。 御史台连夜拟就的奏章堆满御案。 皇帝揉着眉心:“奉国公这次该作何解释?” “老臣有罪!”奉国公突然出列,重重叩首,“逆子恶贯满盈,昨夜欲对老臣行凶,已被老臣就地正法!” 他额头渗出血珠,袖口还沾着暗红。 满朝哗然。 奉国公,竟然亲手杀了自己好大儿! 龙椅上的帝王盯着他花白鬓角,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血战,这人曾单枪匹马救驾。最终轻叹:“念卿大义灭亲,恕尔无罪。” 三日后,国公府朱门洞开。 有个陌生面孔的青年带着妻儿立在石阶下,眉眼与老国公年轻时如出一辙。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听说这人在桃源村种了二十年的地,总算老天开眼,得以认祖归宗了。” …… 日头刚爬上檐角,奉国公府的朱轮车已停在永定侯府门前。 八宝琉璃顶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沈嘉岁扶着母亲站在影壁后,听见前院传来玉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像,真像!”裴淑贞掐紧女儿的手。 廊下转过三道身影,中间那位青年穿着云纹锦袍,眉眼与国公夫人如同拓印,正是刚被认回来的国公府真少爷。 沈嘉岁盯着他右耳垂上的小痣——那位假少爷俞粤可没这个。 正厅里檀香袅袅,国公夫人紧紧攥着沈嘉岁的手,“若不是沈姑娘看出那孽障是个冒牌货,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替别人养孩子!”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青年垂首站在父亲身后,指节攥得发白。那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 “在下俞瑾,这是俞某在码头扛包攒的。”青年突然解下腰间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虽不及府上谢礼万一,还望姑娘笑纳。”铜钱滚落在青砖上,有两枚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沈文渊慌忙去捡,却被国公爷按住:“犬子自幼养在乡野,不懂礼数,让侯爷见笑了。” 说着击掌三声,十二个壮汉抬着描金箱笼鱼贯而入。 最末的箱子没关严,一匹月华锦流光溢彩地滑出来——正是上月江南进贡的稀罕物。 裴淑贞数着箱笼的手开始发抖。 她嫁进侯府二十年,头回见着整箱的官银摞成塔,当中还嵌着红珊瑚摆件当镇纸。 “娘,该收下了。”沈嘉岁轻扯母亲衣袖。 国公府送的可不止这些——三个月后,还有十船南洋香料会悄悄泊进侯府的私港。 奉国公夫人轻启朱唇,语气恳切地道:“尚有一事相托,颇为冒昧。此事唯有国公府与永定侯府知情,望侯府能够确保府中仆从对此守口如瓶。” 沈嘉岁微微颔首,神色坚定地回应:“夫人请放宽心,此事绝无可能自侯府传出丝毫风声。” 国公府这些精心挑选的重礼,既是对她的答谢,也寓意着对其保密的馈赠。 他们永定侯府便顺水推舟,欣然接纳了这份心意。 当夜,侯府库房灯火通明,沈嘉岁正指挥着下人将国公府送的东西统统往角落填。 看到满屋堆成山的绸缎,裴淑贞总算想起来这些天心里空落落的是什么事。 她扶着雕花木柜问:“岁岁,这几日库房都快塞爆了,你买这么多绫罗绸缎做什么用?” “备嫁妆呀!”沈嘉岁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随手扯过一匹浮光锦往身上比划,“我都及笄了,自然要多攒些好东西。您看这料子多衬肤色,到时候全做成百子千孙被可好?” 裴淑贞“噗嗤”笑出声,戳着女儿额头:“傻丫头,哪有大姑娘自己张罗嫁妆的?这些本该是爹娘替你操持。” “您挑的定是些老气横秋的样式。”沈嘉岁抱着母亲胳膊撒娇,“我多买些回来挑拣,不合意的转手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随你折腾!”裴淑贞被她晃得发钗都歪了,转头吩咐章嬷嬷:“把我妆奁里那叠银票数一半出来。” 沈嘉岁立刻嬉皮笑脸摊开手掌:“娘亲最好了!要不把整匣子都借我?等来日我出阁,定双倍还您!”说着又朝正在喝茶的父亲挤眼睛:“爹爹书房青釉瓶里好像也藏了不少体己钱?” “咳咳咳!”沈文渊呛得直拍胸口,慌忙起身捂住女儿嘴:“小祖宗!给你都给你!上个月刚收的冰敬银子还没捂热,倒被你这丫头惦记上了。” 最后从父母那儿搜刮来八千五百两银票,加上奉国公府送来的各色锦缎折价,统共凑足两万两。 沈嘉岁将厚厚一叠银票一股脑塞给管家沈德全:“照先前的法子,继续从全国各地收罗上等丝绸。” 沈德全捧着银票的手直哆嗦。 前些日子五万两雪花银流水似的花出去,城郊赁的十二间库房早堆得插不进脚。如今又要往里砸钱,这架势哪像备嫁妆,倒像是要把全西魏的织造坊都搬空! “小姐,老奴多句嘴。”他瞄了眼廊下绣鞋尖缀着东珠的紫莺,见那伶俐丫鬟冲自己点头,后半截话又咽回肚里。 罢了。 横竖主家都点了头,他个做下人的操哪门子闲心? 西厢房里,裴淑贞正对账本。 章嬷嬷捧着空了一半的紫檀木匣叹气:“夫人也太惯着小姐了,这些可都是您压箱底的钱。” “由她去吧。”裴淑贞拨着翡翠算珠轻笑,“侯爷当年求亲时,不也把祖传玉佩当了给我买缠臂金?沈家的女儿,合该这般鲜衣怒马地活着!姑娘家的,绝不可委屈了自己!” 日头西斜时,沈德全的皂靴踏碎了侯府青砖上的残阳。 他捧着账册的手直抖:“二万两雪花银,半日就见了底。” 沈嘉岁倚在黄花梨木圈椅里,指尖划过官窑青瓷盏的冰裂纹:“把库房御赐之外的物件全清了。”她望着窗外暮色,“城外的庄子也出手。” “那可是祖产!”沈德全的喉结滚动着,“自太祖爷传下来就没人敢动过。” “不长庄稼的地,留着也是招晦气。听我的准没错!”沈嘉岁截断话头,护甲叩在案几上发出脆响。 紫莺抱着珐琅彩茶盏的手直抖:“小姐连屋里的桌椅寝具都要卖?”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沈嘉岁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这时,前院突然炸开老侯爷的怒吼。 “咋了又?” 沈嘉岁提着裙摆疾走,在月洞门撞见匆匆赶来的沈钧钰。 少年衣袍下摆还沾着国子监的墨渍:“听说祖父提着剑追着父亲打呢!” 才跨进主院,就听见沈文渊杀猪似的嚎叫:“老爷子明鉴!儿子哪敢啊!” 老侯爷的龙泉剑鞘劈在紫檀屏风上,惊得廊下画眉扑棱乱飞。 “定是钧钰这逆子!”沈文渊捂着肿起的左脸,像是揪住救命稻草似的往儿子身后躲,“他上月还偷卖过砚台!打他!” 沈钧钰硬生生挨了一剑鞘,疼得龇牙咧嘴:“祖父!孙儿在国子监忙着读书,悬梁刺股的,哪里有闲工夫干偷鸡摸狗的事情?” 话未说完,老侯爷的剑鞘又至,惊得裴淑贞扑上去拦:“公爹仔细手疼!” “列祖列宗啊!”老侯爷捶胸顿足,花白胡子直颤,“老夫年轻时再荒唐,也没动过卖祖产的念头!”他踹翻脚边的香炉,炉灰扑了沈文渊满脸,呛得他咳嗽不止。 沈嘉岁拨开乱作一团的众人,云淡风轻道:“祖父,父兄都是冤枉的,是孙女卖的地。” 满院霎时死寂。 老侯爷举着剑鞘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找回声音:“岁岁?你、你卖祖地作甚?” 晨间他与武威侯那老匹夫同钓,本想显摆自家庄子新酿的竹叶青,岂料管事竟说地契换了主,祖宅成了武威侯府的。 想到武威侯得意讥笑的模样,老侯爷气得险些当场厥了过去。 “孙女算过账目。”沈嘉岁展开誊抄的田册,“那一千三百亩下等地,三十年统共亏了七千两。”她指尖点着墨迹未干的数字,“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现银周转。” 沈文渊趁机嚷道:“听听!都是这丫头的主意!” “你闭嘴!”老侯爷的剑鞘重重砸在石桌上,“岁岁,跟祖父说实话,侯府可是遇上难处了?” 沈嘉岁垂眸望着青砖缝里挣扎的蚂蚁。 前世侯府就是被这些吞金兽般的祖产拖垮,最后连祖母的嫁妆都填了窟窿。她深吸口气:“东街三家绸缎庄要现银周转,西郊的铁矿...“ “铁矿?”老侯爷瞳孔骤缩,“那不是...“ “圣上昨日召父亲进宫了。”沈嘉岁轻飘飘一句,惊得老侯爷手中剑鞘哐当落地。沈文渊官袍下的肥肉直颤,他竟不知女儿连这等秘事都知晓。 沈钧钰突然开口:“祖父,孙儿在翰林院见过奏报,北境要建新城。”少年指尖沾着茶水在石桌画出舆图,“咱们的庄子,恰在官道要冲,将来定是要强行拆毁的。” 老侯爷混浊的老眼渐渐发亮。 他年轻时也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岂会听不懂弦外之音。武威侯那老匹夫怕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好!卖得好!”他突然抚掌大笑,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岁岁,明日把南边那几个茶园也卖了!”说着踹了沈文渊一脚,“还不去把地契找出来!” 裴淑贞忙扶住踉跄的丈夫:“公爹,那茶园可是您最喜欢的。”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侯爷兴致勃勃扯过孙儿,“钧钰来说说,新城营建需多少石料?” 沈嘉岁望着祖孙俩凑在灯下谋划的身影,轻轻摩挲袖中当票。 紫莺抱着当掉的茶具进来,见她立在廊下看月,忍不住嘟囔:“咱们侯府现在这么缺钱么,小姐连妆台都卖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嘉岁接过当票塞进金匣,匣底躺着武威侯府送来的一万两银票——那老狐狸,怕是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呢! 裴淑贞翻着账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昨儿库房管事来报,说你把库里几箱云锦都兑出去了?” “哎呀娘亲眼神真好。”沈嘉岁揪着腰间的双鱼玉佩穗子打转,“那些料子颜色太暗,我寻思着换成时兴的霞影纱。” “换!”老侯爷把茶盏往黄花梨案几上一磕,笑容慈祥:“我乖孙女要备嫁妆,把老夫私库钥匙拿去!里头存着三万两的体己钱。” “祖父不是说那些是棺材本吗?”沈钧钰从门外探进脑袋,“上回孙儿想借五百两买《春山行旅图》,您差点拿拐杖敲断我的腿。” “混账东西!”老侯爷吹胡子瞪眼,“你妹妹是备嫁妆,誓要压过武威侯府嫡千金那场十里红妆,替我们永定侯府争气,你倒好,整日里不是买字画就是逛青楼!” 沈嘉岁笑盈盈接过钥匙:“祖父放心,等岁岁出阁那日,定要全京城都记得咱们侯府嫁女的排场。” 沈钧钰盯着妹妹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牛皮糖似的紧跟着她穿过九曲回廊:“好妹妹,分哥哥三百两可好?万宝斋新收了幅《洛神图》,再晚就抢不到了。” “上月大哥当在我这儿的《仕女出浴图》还没赎呢。”沈嘉岁掰着手指算,“算上利息,统共欠我四百八十两。要不拿秋闱成绩来抵?若中了举,我统统还给你。” “一言为定!我这就去温书!”沈钧钰扭头就往书房跑。 妹子比钱庄掌柜还精,再聊下去怕是要倒贴。 转过月洞门正撞见裴彤捧着食盒过来,沈钧钰慌忙后退两步。 自打上回明确拒绝过表妹的示好,他如今见着她就发怵。 刚要开口说重话,却见裴彤径直掠过他,笑吟吟地将食盒递给沈嘉岁。 “倾城姐姐说新琢磨了蟹粉狮子头,请咱们申时过去尝鲜。” 裴彤眼角余光都没扫过僵在原地的表哥,亲热地挽起沈嘉岁,“马车都备好了,说是要试满汉全席的菜式呢。” 沈嘉岁吩咐紫莺去取私库银子,转头冲呆若木鸡的兄长眨眨眼:“大哥要同去么?听说倾城姐姐新雇了舞姬,最近在教丫鬟们跳胡旋舞。” “不必!”沈钧钰拂袖而去,耳根却微微发烫。 走到半道才想起,自己荷包里最后五个铜板,昨儿全赏给唱莲花落的小乞丐了。 第39章 大掌柜 三日后,朱雀大街的茶楼酒肆炸开了锅。 “王记绸缎庄这个月第三次挂缺货牌了!”绸缎商老赵蹲在茶馆门槛上发愁,“永定侯府这是要把全京城的织机都买空啊!” 对面粮铺掌柜啐了口茶叶沫:“你们好歹还能抬价,我们这些卖米的才叫惨。听说侯府把京郊三百顷水田都挂出去卖了,佃户全跑来城里找活计。” 二楼雅间里,几个纨绔子弟笑得东倒西歪:“沈家那个草包世子前儿在赌坊,连玉佩都押给放印子钱的了,还当谁不知道呢!” “要我说最绝的是他家大小姐。”穿月白襕衫的公子哥摇着折扇,“前日我娘去珍宝阁,正撞见侯府管家在当汝窑天青釉——那可是前朝宫里的东西!” 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在唏嘘声里,听见角落老秀才颤巍巍念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这话很快被街边的马蹄声踏碎。永定侯府六驾马车正轰隆隆驶过青石板路,车辙压得咯吱作响。 管家沈德全抹着汗清点礼单:“云锦八百匹,妆花缎一千二百丈,蜀绣三百卷……” “听说没?城西破庙冻死个老婆子,身上裹的还是夏布呢!”菜贩子啐了口唾沫,把冻僵的白菜往板车上摞,“这些贵人办场喜事,够我们吃十辈子了。” 绸缎庄二楼,沈嘉岁倚着栏杆看街景。 紫莺捧着热腾腾的杏仁茶过来:“小姐,管家说新买的二十车杭绸已经运去通州仓库了。” “叫德全叔继续收。”沈嘉岁吹开茶沫,目光掠过对面当铺门口排队的人群,“江南的货船这两日该到津门了,让咱们的人盯紧些。” 裴彤捏着蟹壳黄小口咬着:“姑母前日还问我,说外头传侯府要败落了,可当真?” “可不是要败了么。”沈嘉岁笑眼弯弯地指着街上指指点点的行人,“你瞧,连走卒贩夫都知道咱们家变卖家产,怕是再过几日,连城隍庙的乞丐都要来可怜我们了。” 此时沈钧钰正在贡院号舍里打喷嚏。 他裹紧棉袍,盯着眼前墨迹未干的策论,满脑子都是妹妹那句“若是秋试落榜”。 你才落榜,你全家都落榜! 咳……不对。 狼毫笔尖重重戳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乌云似的墨渍。 …… 晨雾未散时,贡院外的青石板已挤满了人。 沈钧钰攥着考篮的手指发白,官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老侯爷拄着沉香木拐杖,鹤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咱们沈家儿郎,输人不输阵!” 沈文渊往儿子怀里塞了包松子糖:“当年你祖父也是这般送我进场。” 话音未落,老侯爷的拐杖已敲在他靴面上:“混账东西,老夫送考那日你尿湿三条裤子!” 沈钧钰望着贡院朱漆大门,忽见街角闪过表妹的鹅黄裙裾。 待要细看,却只剩飘动的酒旗。 他喉结动了动——自打上回拒了裴彤的好意,那丫头已半月未同他开口说话。 “进场——”衙役的铜锣震飞檐下麻雀。 沈钧钰随着人流挪动,忽听身后传来啜泣。是个寒门学子抱着破旧考篮,粗布衣上补丁摞着补丁。 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过去,在对方惊愕目光中大步跨过门槛。 沈嘉岁掀开车帘时,正瞧见这一幕。 她摩挲着袖中当票,想起前世兄长因资助寒士被弹劾的场景。 马车拐进醉仙楼后院,裴彤与燕倾城已在雅间煮茶。 “流水台明日便能搭好。”沈嘉岁展开图纸,“就用我们侯府的庆喜班。” “好!”燕倾城轻启朱唇,突然道:“嘉岁,我听闻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你们侯府似乎遭遇了困难,竟开始抛售祖产,莫不是为缺钱而烦恼?我兄长这些年来也积攒了少许家产,虽然算不上丰厚,但应急之用还是足够的。” “这是我兄长自己攒的。”燕倾城进一步补充,“他主动提出资助,嘉岁,你暂且收下,待度过眼前这道难关,再归还也不迟。” 话音刚落,燕倾城突然推过一叠银票。 沈嘉岁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缓缓伸手,接在手中。 洒金纸上的“宝通钱庄”印戳刺得人眼疼——整整二十张千两银票。 沈嘉岁指尖拂过银票边缘,吃了一大惊。 整整两万两! 燕家贫寒,燕回时俸禄又不多,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钱? 沈嘉岁正疑惑间,大理寺曹少卿的皂靴踏碎满室寂静。 他玄色官服沾着牢狱特有的霉味,却将个沉甸甸的信封捧得郑重:“燕大人今晨收的债,全在这儿了。” 燕倾城拆信的手直抖,欠条上歪扭的字迹混着血指印。 “大哥他…”燕倾城喉头哽咽。 那个宁肯典当朝服也不催债的兄长,如今竟将陈年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在外人的眼中,大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然而唯有燕倾城深知,在这副冷酷的外表下,大哥实则拥有一颗极度热忱的心,对于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他总是无法视而不见。 大哥读书的时候,便已显露出他的善良本性。他常常拿出家中的银两,无私地资助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希望能为他们解决一些经济上的困难。 而当他后来步入仕途,遇到那些生活困苦的百姓,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助他们妥善安排后事,让他们能够尊严地离去。 家中大部分的银两,都被他用在了这些慈善事业上。 此外,他还常常借钱给那些有需要的同僚。 只要有人开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钱借出,而且从来不会催讨债务。这就导致家中堆满了借条,而这些债务却一直未曾收回。 然而,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这位素来好面子的大哥,竟然会主动去讨债。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燕倾城拆开牛皮纸封口,八张盖着钱庄朱印的银票滑落案头。她捡起最上面那张五千两面额的对着光看:“大哥这回真是豁出老脸了,一共收回来三万两的账呢。” 沈嘉岁闻言抬头:“三万两?你哥这是把燕家老宅的地皮都刮干净了吧?” “何止。”燕倾城将银票推过去,“听账房说还押了两间当铺。拿着吧,大哥说了,这钱放在你手里比存在钱庄踏实。” 沈嘉岁捏着银票的手顿了顿。 自打开始囤积丝绸,燕家兄妹前前后后竟凑出两万八千两,这数目便是簪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 她盯着燕倾城腕间磨出毛边的藕荷色袖口,突然觉得手里这叠纸重逾千斤。 “别担心,我们借给你也算是投资嘛。”燕倾城往她嘴里塞了块桂花糖,“听说嘉岁最近在囤积丝绸货物,库房都堆到房梁了,还要往豫州买?” “要买。”沈嘉岁含着糖含糊道,“今早德全叔说江南布政使司在清点贡品,我让紫莺把西郊三间仓库腾出来装满。”话没说完被呛得直咳嗽。 此时管家沈德全正在库房门口跳脚。 二十辆板车堵得巷子水泄不通,车夫们操着各地方言吵架。 他抹着汗指挥小厮:“蜀锦入库东三间!杭绸别拆油布!哎呦那匹浮光锦不能沾地!” …… 九日后贡院开门时,永定侯府门前乌压压站了一片。 老侯爷拄着拐杖来回踱步,裴淑贞攥着帕子直往门缝里瞧。沈嘉岁倚着石狮子嗑瓜子,忽然听见门轴“吱呀”一声。 沈钧钰晃出来时活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青缎直裰皱成咸菜干,发冠歪在耳边。 老侯爷冲上去捏他胳膊:“瘦了!瘦了!快把参汤端来!” “祖父……”沈钧钰有气无力地摆手,“孙儿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沈嘉岁把瓜子壳往荷包里一塞:“我请客,醉仙楼天字房,走着!” 裴淑贞站在酒楼前愣住。 朱漆匾额上新刻着“醉仙楼”三个字,二楼雕花窗棂系着红绸,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如蝶。 这分明是她陪嫁的云来酒楼,可里头格局全变了——原先的戏台改成假山流水,账房的位置摆着整面墙的琉璃酒坛。 “母亲,我与表姐裴彤,以及燕小姐,共同携手创办了这家酒楼。”沈嘉岁微笑着说,“表姐提供了场地,燕小姐贡献了精湛的厨艺,而我则投入了一些资金。这家酒楼将于明日开业,正好借此机会邀请各位前来品尝佳肴,若有何高见,尽请提出,我们会即时调整改进。” 裴淑贞顿时明白了:“我一直纳闷彤彤为何近日总是不在家,原来是与岁岁一同当掌柜去了。” 裴彤略带羞涩地笑道:“多亏表妹愿意带我一起,我才发现原来经商是如此充满乐趣。” 以往跟随母亲学习管理家务,不过是翻翻账本而已,生意上的琐细事务,她们这些深闺中的女子向来无需过问。 她曾以为,只要有个店铺就能自然盈利。 然而,自从开始亲自打理,她才明白,其中竟然蕴含着如此多的学问和门道。 一旦人投入繁忙的工作中,那些琐屑的烦恼便烟消云散,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有意义。 “姑母这边请。”裴彤满脸殷勤地拉着裴淑贞进门,“倾城姐姐特意备了药膳鸽子汤,最是补气养神。” 燕倾城正指挥伙计摆盘,闻言抬头笑道:“这道开水白菜要用老母鸡吊三天高汤,最费工夫。世子尝尝可合胃口?” 沈钧钰握着象牙箸发怔。 表妹从进门起就没拿正眼瞧过他,倒是对着菜谱说得头头是道,像换了个人似的。 “发什么呆?”沈嘉岁往他碗里夹了块樱桃肉,“大哥莫不是饿昏了?” 老侯爷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墙上挂着的菜名牌:“这个‘佛跳墙’是什么讲究?” “是嘉岁想的名字。”燕倾城抿嘴笑,“说是有诗云‘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其实不过是把鲍参翅肚煨在一处,倒让各位见笑了。” 裴淑贞舀了勺翡翠虾仁,突然想起什么:“这楼里原先的刘掌柜呢?” “在后厨学做奶油炸糕呢。”裴彤指着窗外,“您瞧,那不是在试新点心?” 众人望去,只见白发苍苍的老掌柜捧着竹筛,正跟小徒弟争论该撒芝麻还是糖霜。 裴淑贞“扑哧”笑出声:“彤彤如今倒有几分大掌柜的派头了。” 沈钧钰闷头扒饭,听着女眷们讨论要在朱雀大街开分店,突然觉得嘴里的蟹粉狮子头没了滋味。 他偷眼去看裴彤,却见她挽着沈嘉岁的手臂,眉飞色舞地说要引进胡商香料。 阳光透过琉璃窗映在她发间珍珠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此时朱雀大街的绸缎庄里,伙计正踮脚往门楣挂歇业牌。 对面茶摊上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说笑:“永定侯府这是要改行当布商?听说连辽东的柞蚕丝都收光了。” “何止!”货郎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表舅在漕运衙门当差,说这几日运河上全是沈家的货船。你们猜怎么着?连装绸缎的樟木箱都涨到三两银子一个!” …… 檀木圆桌陆续落满碗碟,老侯爷的象牙箸悬在半空,虾仁裹着碧绿茶汤滑入喉中。 他突然拍案:“老夫当年随先帝南巡,尝过苏杭十八道御宴,竟都比不上这口鲜!” 沈钧钰早已顾不得世家礼仪,左手攥着蟹粉汤包,右手筷子直奔糖醋排骨。滚烫汤汁溅到衣襟也浑然不觉,含混不清地嚷着:“这个水晶肴肉......唔!松茸炖鸡……” “成何体统!”沈文渊一记竹箸敲在他手背,青瓷碗“当啷“作响。 沈钧钰猛地缩手,汤汁在桌面晕开油花。他下意识望向裴彤,却见她正与燕倾城耳语,鬓边珍珠步摇随轻笑颤动,在烛火中漾出细碎光晕。 裴彤忽觉如芒在背。 抬头正撞见表哥灼灼目光,唇边笑意如退潮般消散。 此时丫鬟撩开珠帘:“冯家表少爷在楼下候着,说从岭南带了新鲜荔枝。” “我先失陪了。”裴彤霍然起身,冲在座的长辈们抱歉一笑,“姑祖母的寿礼还差几味药材,得去济世堂瞧瞧。” 说完,翩翩然地离开席位。 第40章 放榜 沈钧钰盯着镂花窗棂。灯笼的光晕染开夜色,只见裴彤踩着脚凳登上冯家马车,鹅黄裙裾掠过车辕时,那位冯少爷伸手虚扶了一把。 “冯家小子来做什么?”老侯爷啜着醒酒汤问。 “说是送岭南的鲜果。”裴淑贞夹了块胭脂鹅脯,“昨儿还送来两筐蜜桔呢。要说冯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倒比某些府里势利眼的亲戚强。” 沈钧钰戳着碗底米粒,忽然觉得翡翠虾仁失了滋味。 他想起那年上元节,裴彤捧着莲花灯在回廊等他,也是这样鹅黄的衫子。 那日他说要温书,却溜去樊楼听曲,回来时见她肩头落满雪粒子。 沈钧钰望着冯家马车消失在街角,喉头突然发紧——原来那抹鹅黄色,早就不独属于他一人。 …… 暮色四合时,席面撤下最后一道甜汤。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得叮当响,裴淑贞望着燕倾城发间晃动的珍珠步摇,温声道:“天快黑了,燕姑娘若不嫌弃,我遣两个护院送你出城吧。” “多谢夫人美意。”燕倾城福身时,腰间玉禁步发出清脆声响,“家兄来接了。”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英挺男人策马穿过熙攘人群,腰间银鱼袋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燕回时单手按着腰间佩剑翻身下马,玄色官服下摆沾着大理寺独有的沉水香。 “劳侯爷夫人挂心。”他摘下乌纱帽夹在臂弯,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烛光映得他眉间朱砂痣愈发鲜红,倒把素日冷峻的轮廓衬出几分艳色。 裴淑贞越看越觉顺眼,脱口道:“燕大人可曾议亲?” 檐下灯笼突然爆了个灯花。 燕回时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纹路,余光瞥见沈嘉岁正在逗弄廊下画眉鸟,耳后蓦地烧起来:“下官...尚未。” “哟,二十有三了吧?”沈钧钰倚着朱漆柱子啃梨,“莫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难言之隐?” 梨核“咚”地砸进铜盆,惊得画眉扑棱翅膀。 燕回时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公子若将斗嘴的功夫用在科考,今春也不至于被国子监祭酒追着打。” 他转头对裴淑贞作揖,“下官听闻祭酒大人新得了套戒尺,说是紫檀木嵌金丝的。” “燕回时!”沈钧钰涨红脸要扑过来,被老侯爷拎着后领提溜回去。 裴淑贞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笑道:“犬子无状,让燕大人见笑。” 燕回时翻身上马时,听见沈嘉岁在教画眉说“呆子”。 夜风送来她袖中苏合香,混着少女清脆的笑,叫他险些踩空马镫。 “大哥觉不觉得侯夫人话里有话?”燕倾城勒马缓行,腕间珊瑚镯子碰出细响。 见兄长不答,她促狭地眨眨眼,“上个月大哥把祖宅地契都兑成银票,莫不是真的喜欢嘉岁?” “钱太少了。”燕回时突然打断。 他望着城门楼上飘摇的旌旗,想起沈嘉岁前日说想筹募大笔资金干一把大的,“两万两...恐怕不够塞牙缝吧?” 话未说完,金丝楠木马车檐角悬着的八宝琉璃灯晃到眼前。 新昌郡主掀开茜纱窗,护甲叩着窗棂:“本宫当是谁家郎君夜游,原是大理寺卿燕大人。” 她目光扫过燕倾城,笑意淡了几分,“正巧王府备了桂花酿,不知燕大人可有兴趣过府一叙?” “天色已晚,臣要回家。”燕回时握紧缰绳,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 “若是本宫非要大人作陪呢?”新昌郡主拔下金簪挑亮灯烛,火光跃上她描金的眼尾,眸子映得愈发犀利。 “那臣只好奏请圣上,求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燕回时拱手,一脸的云淡风轻,爱咋咋地。 “放肆!” 新昌郡主怒火中烧。 她倾心于燕回时已久,多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示好,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然而,燕回时却始终如同冰雕般冷若冰霜,对她的一切示好置若罔闻。 她身份尊贵,乃皇室血脉,众多世家大族都梦寐以求地想要与她联姻,但她却偏偏钟情于燕回时。 偏偏这燕回时,竟敢如此不识抬举,真是令人气愤! 新昌郡主凤眸微挑,瞥见燕回时身侧那道纤细身影。护甲划过缰绳,她扯着唇角冷笑:“燕大人好兴致,深更半夜携佳人策马,倒比陪本郡主喝酒快活。” 燕倾城自幼鲜少入京,头一回直面权贵之威,本能地往兄长身后缩了缩。 这举动落在新昌郡主眼里,倒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京中何时出了这等不知礼数的千金?”新昌郡主鞭梢扫过青石板,溅起几点火星,“深更半夜与男子厮混,真是恬不知耻——” 话音未落,金丝八宝攒珠钗应声而断。 半截流苏坠地时,新昌郡主才惊觉耳畔凉风掠过。她猛地攥紧缰绳,丹寇几乎掐进掌心:“燕回时!你竟敢动我——” “郡主慎言。”燕回时的指节还沾着青石碎屑,“若再辱及家妹,本官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乌云踏雪马突然扬蹄,惊得郡主坐骑连退三步。兄妹二人的身影,转瞬没入长街尽头。 新昌郡主盯着地上碎玉,忽地笑出声来。 侍婢正要开口,却被抵住咽喉:“急什么?本郡主就爱啃这寒门子弟的硬骨头。” 月光映着郡主眼底异彩,“待他跪着求我时,那才有趣呢。” …… 次日寅时三刻,朱雀大街飘起杏黄酒旗。原“云来酒楼”的匾额已换成“醉仙楼”三个洒金大字,沈嘉岁正踮脚调整门边红绸。 后厨传来燕倾城清亮的嗓音:“这坛三十年女儿红要摆在最显眼处!” 裴彤捏着账本从库房转出来,见冯掌柜对着菜单唉声叹气。老掌柜抖着花白胡子:“龙井虾仁二两、白斩鸡三两......这价钱都够寻常百姓半年嚼用了!” “冯叔这话差了。”沈嘉岁拎着算盘过来,玉镯碰着楠木柜台叮当作响,“我们沈氏茶楼一杯奶茶就要一两银,咱们醉仙楼的龙井虾仁用着明前茶,二两还算便宜了。” 老掌柜还要争辩,却被裴彤塞了把瓜子:“您就等着瞧,午时准有贵客临门。” 三人说笑间,跑堂伙计突然探头:“对面太白酒楼的孟掌柜在门口溜达三圈了!” 此刻隔着两条街,将醉仙楼视为强大竞争对手的太白酒楼孟掌柜正与留客居钱掌柜咬耳朵。 “永定侯府的沈大小姐怕是疯了。”钱掌柜捻着山羊须,“我方才扮作茶商进去,光壶君山银针就要十两!” “沈氏茶轩的生意经搬到酒楼,只怕要栽跟头。”孟掌柜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紧盯着醉仙楼的大门口。 街上突然冒出一队人马,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 马蹄声还没停稳,看热闹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这不是大理寺的官爷吗!”有人惊呼出声。 “怪了怪了,大理寺的人怎么往醉仙楼去了?” “醉仙楼今儿个刚开张就招惹上官府,这戏可好看了!” “不对啊,瞧着倒像是来吃饭的?” 后厨帘子猛地被掀开,燕倾城提着裙摆冲出来。看到大堂里乌泱泱的官袍,她眼睛一亮:“大哥!曹大人章大人!你们怎么来啦?”虽说她鲜少来京城,但这些常去燕家议事的官员她可都认得。 曹少卿把佩刀往桌上一搁,笑出一口白牙:“昨儿破了桩大案,燕大人说要请弟兄们吃酒。燕姑娘,快把你们这儿的拿手菜都端上来!” 燕倾城赶忙招呼伙计们张罗。后头沈嘉岁带着两个壮汉抬来半人高的酒坛子,酒封一开浓香四溢。”各位大人赏脸是醉仙楼的福气,今儿这顿酒算我们的,管够!” 燕回时冲她拱手:“多谢沈姑娘。”沈嘉岁摆摆手,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商贾们呼啦啦涌进来,专挑大理寺官员旁边的位置坐。 谁不知道大理寺卿燕回时是出了名的难约,这会儿逮着机会,个个举着酒杯往主桌凑。 官商们打着什么算盘暂且不提,倒是醉仙楼的菜香勾得人挪不动腿。 红烧肘子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翡翠虾仁颗颗透亮,糖醋鲤鱼还滋滋作响。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如飞,不多时连二楼雅座都坐满了。 待到日头西斜,最后一桌客人打着饱嗝离开,冯掌柜捧着账本的手都在抖。”三位东家,咱们...咱们头一天就进账二百八十两雪花银啊!” 老头子拨了三遍算盘,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要知道从前云来酒楼最红火时,月余也挣不到十两银。 这下,他终于信了东家说的“生意经”,也明白了“赚富人的银子”是什么意思。 摸着怀里的赏银,心想明日定要换个结实算盘——今日这檀木算珠,竟被自己打坏了两回。 斜对面屋檐下,孟掌柜数到第三十六位进店的客人,手中茶盏早已凉透。 斗不过,根本斗不过!醉仙楼有燕大人撑腰,那还玩个屁! 裴彤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眼眶发酸。 她嫁妆里最值钱的就这座酒楼,往日里总被妯娌笑话是赔钱货。”这...这都是岁岁和倾城的功劳,我不过是沾光。” “彤姐姐这话可不中听。”燕倾城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要不是您把酒楼收拾得这般齐整,我们哪能说开张就开张?” 沈嘉岁正趴在柜台上数铜钱,闻言抬头笑道:“要我说,该给后厨王师傅包个红封。那道八宝鸭,硬是让李侍郎家续了三回盘!” 三人说笑间,跑堂的栓子突然冲进来:“东家们快看!”推开临街的雕花窗,但见长街两侧停满了各府马车,灯笼火把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都是等着明日来尝鲜的食客。 夜色渐深,醉仙楼的灯笼在风中轻晃。 对面茶楼的说书先生正拍醒木:“要说这醉仙楼三位女掌柜,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且听下回分解——” …… 会试放榜这日,永定侯府正院飘着细雪。 老侯爷套上御赐的貂皮大氅,金丝云纹锦缎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他边系玉带边催促:“快把铜锣备上,咱们得抢头柱香的位置看榜!” 沈钧钰缩在紫檀圈椅里,鸦青直裰皱得像腌菜。 他盯着青砖缝里的雪粒嘟囔:“要不...别折腾了……”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吞进喉咙。 满屋寂静中,沈嘉岁拨弄着手炉开口:“若是金榜题名,自有报喜官来敲锣。这冰天雪地的,祖父仔细摔着。” 老侯爷猛地扯下暖耳,金线穗子缠在鹤纹补子上:“合着这两个月闭门读书,都是做戏给老夫看?” 镶红宝的暖耳砸在青砖上,惊得炭盆迸出几点火星。 “爹当年不也没中么。”沈文渊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四品文官的鹌鹑补子沾了灰,“要我说就让钧钰袭爵,我也好卸了苑马寺的差事,逍遥快活些。” “爹!”沈嘉岁截住话头,玛瑙耳坠在颈边晃出红影,“殿试后还有勋贵考,大哥若能在御前应答,或入锦衣卫,或外放县令,也好过袭个无实权的侯爵!” “锦衣卫要会耍绣春刀!”沈钧钰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当县令更惨!听说北疆的县衙连炭盆都没有,公文都得贴着炕头写!” 沈嘉岁霍然起身,缠枝莲纹裙裾扫过满地碎雪:“寒门举子要凿壁偷光才能换来的机会,大哥竟嫌硌牙?” 她指节叩在黄花梨案几上,“如今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么混吃等死日后做个空壳侯爷,要么外放历练挣个实职!” 沈钧钰怔怔望着妹妹。 不过数月光景,那个追着他要糖人的小丫头,如今竟能说得他面红耳赤。他攥紧的拳头突然砸向案几:“我偏要闯出第三条路!” 满室俱惊时,青年抓起案头的《通典》就往书房冲。 老侯爷见状一愣:“这小子,莫不是魔怔了?” 沈文渊掰开烤焦的橘子,慢悠悠道:“我当年在陇西当县丞,三个月瘦了二十多斤,苦得很,钧钰一向骄纵,肯定吃不了半点苦!”话没说完就被老侯爷踹了脚凳子:“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装病逃回京,老子岂会进宫求圣上让你回来?” 沈嘉岁倚着透雕槅扇出神。 窗棂外细雪纷扬,前院小厮正给报喜官备红封。她忽然想起原着里沈家满门抄斩那日,也是这样茫茫大雪盖住刑场的血迹。 呜呼哀哉!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41章 剖腹取证 “岁岁?”沈文渊递来瓣橘子,“尝尝,用银霜炭烤的。” 沈嘉岁望着父亲指尖炭灰,忽觉喉头发紧。这王朝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躺平是死,争权亦是险棋。 她接过橘子轻声道:“若大哥真外放去当九品县令,爹可会答应?” “由他去。”沈文渊往炭盆里添了块沉香木,“你祖父当年把我踹去陇西时,可比这狠多了。”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 书房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沈嘉岁提着裙裾跑去,见沈钧钰正踩着《大诰》够书架顶层的《地方志》。满地散落着《武经总要》,最上头那本还留着茶渍。 “大哥这是……” “北疆三州十九县,总有个富庶之地!”沈钧钰鼻尖沾着墨迹,得意地晃了晃《河间府志》,“听说沧州盐商出手阔绰,县衙修得比知州府还气派!我要考到沧州去!” 沈嘉岁望着他眼底跃动的烛火,突然笑出声。 大哥虽说没甚出息,但也是怪可爱的嘞。 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忽见东方有流星划过。 穿来这吃人的世道,或许就像这颗流星——不知归处,但总要拼力绽些光热。 …… 沈府上下都默契地没去皇榜前凑热闹。 直到鎏金烫印的请柬送到永定侯府,沈嘉岁才从长公主府的宴帖上得知,今科会元竟是长公主那位出了名的纨绔儿子。 “那小子常跟我们混梨园听小曲儿!”沈钧钰气得把书卷摔在案几上,“定是日日躲在书房装相,真真可恨!” 他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这回春闱我偏不去凑热闹,非把四书五经啃透了不可!” 明年秋闱若再落榜,只怕真要被打发到漠北吃沙。 赴宴这日,永定侯府四口人踩着朱轮马车来到长公主府。 隔着老远就瞧见门前车马如龙,各府家徽在日光下晃眼。 沈嘉岁扶着母亲下车时,听见前头礼官唱喏:“户部侍郎贺玉如意一对——” 裴淑贞忽然拽了拽女儿衣袖。顺着母亲目光望去,燕回时正立在廊下与人寒暄。他今日换了身大红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往日暗色官服更显清贵。 似是察觉到视线,他蓦然回首,眸中霜雪霎时化作春水。 “岁岁快看。”裴淑贞用团扇掩着笑,“燕大人这身倒像是新郎官…”话未说完就被女儿打断:“这可是长公主府,母亲矜持些!” 宴厅内百十张紫檀案几按品级排开,永定侯府的位置恰在中央。 沈嘉岁刚跪坐好,便见十二盏琉璃宫灯自梁上垂下,将戏台照得通明。 丝竹声里,她忽然瞥见个熟悉身影——薛锦艺正搀着桑老夫人落座,低眉顺眼得像个婢女。 戏台上正唱到《麻姑献寿》,忽见两名侍女抬着架八扇屏风转出来。 金丝楠木框里,长公主的画像栩栩如生,更奇的是转过背面竟绣着百蝶穿花图。满座哗然中,薛锦艺款款起身:“民女拙作,恭贺殿下麟儿折桂。” “好个双面绣!”长公主抚掌大笑,“赏金五十两!” “能为殿下添喜已是福分,民女不求赏赐。”薛锦艺盈盈下拜,眼角余光却飘向皇子席。 三皇子凌骁把玩着青玉酒盏,冲她微微颔首。 自打晁氏爬了桑太傅的床,顺理成章当了姨娘,薛锦艺便被老夫人扔到偏院,在桑府活得不如粗使丫头。 而三皇子,是她唯一逆天改命的登天梯! 戏台东侧,沈嘉岁夹了块水晶肴肉。 脂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听得邻座贵妇窃语:“听说这位薛姑娘要当三皇子侧妃呢。” “爬老头床当姨娘的贱女儿也配?” “嘘——没见三皇子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琉璃灯将宴厅映得通明。 三皇子凌骁把玩着青玉杯,忽然起身笑道:“皇姑母赏银钱未免俗气,不若赏薛姑娘个正经名分?” 桑老夫人手中佛珠“咔嗒”坠地。 她死死盯着薛锦艺绯红的耳尖——这小贱人竟敢背着她攀附皇子! 晁姨娘爬床的丑事尚未平息,女儿又做出这等下作勾当,桑家百年清誉真要毁在这对母女手里。 长公主抚着金丝楠木扶手:“骁儿想要什么名分?” “求皇姑母将薛姑娘赐予侄儿为侧妃。”凌骁躬身行礼,余光扫过太子席位。 果然见太子捏碎了核桃,碎壳扎进掌心犹不自知。他嘴角笑意更深,这步棋走对了。 满座哗然中,薛锦艺耳尖泛红垂首而立。 那日雨巷“偶遇”三皇子车驾,她故意让襦裙被雨水浸透。此刻袖中还藏着凌骁塞给她的并蒂莲荷包,丝线已磨得起毛。 “侧妃之位?”长公主沉吟间,瞥见薛锦艺绣鞋上沾的桑府特制香粉。这姑娘倒是个妙人,既能笼络三皇子,又能让桑家吃瘪。 她抚掌笑道:“好,本宫便做这个媒人。” 沈嘉岁手中银箸碰在瓷盘上。 原着中这段赐婚本该发生在秋猎,如今提前三月,可薛锦艺含羞带怯的模样与书中描写分毫不差。 难道,主线剧情当真不可撼动? 燕回时望着沈嘉岁失神的侧脸,喉间泛起酸涩。 上次宫宴她便盯着三皇子发呆,今日又是这般痴态,莫非... 青玉扳指突然裂开细纹,在他指腹划出血痕。 “燕大人手伤了?”新昌郡主捧着药膏凑近,月华裙扫过他案前墨迹,“我替您包扎可好?” “不必。”燕回时抽回手,血迹在宣纸上洇开红梅。 新昌却顺势坐在他身侧空位,护甲划过他袖口暗纹。 戏台传来《牡丹亭》的唱词,恰好唱到“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新昌突然起身走向主座,石榴红披帛扫过满地琼花:“皇姑母,新昌也想求个恩典。” 长公主笑着招手:“说来听听。” “我要嫁给大理寺卿燕回时。”少女嗓音清亮,惊得乐师拨错弦音。 满厅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燕回时执杯的手顿在半空,琥珀酒液泛起涟漪。 “胡闹!”长公主手中玉如意重重磕在案上,“换一个。” 新昌揪住姑母衣袖:“为何三皇兄求得,我求不得?” “燕回时…”长公主闭了闭眼,猛地攥紧新昌手腕:“总之,你谁都可以嫁,就是不准嫁他。” 沈嘉岁望着这对姑侄拉扯,忽然察觉有道视线灼人。 转头正撞上燕回时深潭般的眸子,他唇边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深沉。 沈嘉岁慌忙垂头,蜜饯青梅滚落裙裾。 戏台东侧,薛锦艺抚着新得的翡翠禁步轻笑。这玉料与三皇子腰佩分明是同块璞玉所出。她故意晃了晃坠子,果然见桑老夫人气得佛珠链子崩断,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姑娘当心着凉。”凌骁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指尖状似无意擦过颈侧。薛锦艺颤了颤,瞥见沈嘉岁正在拾青梅,忽然抬高嗓音:“听闻沈姑娘与燕大人交情匪浅?” 满厅私语骤歇。 燕回时握着酒樽起身,月白袍角掠过沈嘉岁案前:“本官与沈姑娘…” “不过是酒楼掌柜与食客的情分。”沈嘉岁抢过话头,将青梅塞进口中。 酸涩汁水呛得她眼底泛潮,却仍挺直脊背笑道:“醉仙楼新酿了青梅酒,改日请燕大人尝鲜。” “一定捧场。”燕回时配合着回话。 铜雀衔枝香炉腾起第三缕青烟时,檐下突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小厮撞翻果盘冲进宴厅:“长公主!锦衣卫把府门封了!” 满堂珠翠霎时沉寂。 永宁长公主捏着玛瑙盏的指节泛白,她缓缓起身,百鸟朝凤裙裾扫过满地荔枝:“诸位稍安勿躁……” “圣旨到——” 玄甲卫如黑潮般涌入,惊得女眷们钗环乱颤。 锦衣卫指挥使慕容晟按着绣春刀踏过满地鲜果,寒铁护腕撞得叮当响:“奉旨查抄公主府,惊扰诸位了。” 话音未落,数十卫所兵已封住四面廊柱。 驸马郭怀安拍案而起,翡翠扳指磕在黄花梨案几上:“慕容晟!长公主与陛下乃一母同胞,你竟敢如此放肆!” “正是同胞情深,才要查个明白。”慕容晟抚过刀柄螭纹,突然抽出封信笺,“密探供状在此,说贵府有人科考舞弊!涉案考生不在少数,且贵府宴客之中还有东陵细作!” 长公主独子,同时也是新科状元郭蹇这时霍然起身,状元红袍扫翻酒盏。他劈手夺过信笺揉作一团,在众人惊呼声中咽入喉间:“指挥使说的证物,在哪?” “在你肚子里!”慕容晟冷笑,绣春刀突然出鞘。 寒光掠过时,郭蹇颈间金螭项圈应声而断:“本官杀东陵细作时,最爱剖腹取物。” 满堂尖叫中,刀尖已没入郭蹇小腹。 永宁长公主的护甲掐进掌心,看着嫡子如破布般瘫软在血泊里。 慕容晟沾着血掏出染红的纸团,对着日光细看:“驸马爷的字,当真铁画银钩。” 郭怀安目眦欲裂,抽出壁上龙泉剑:“我跟你拼了!” 剑锋未至,慕容晟旋身飞踢,镶玉朝靴正中其心口。 驸马撞碎十二扇紫檀屏风,呕出的血染红孔雀蓝地衣。 “父亲!”紫嫣郡主扑过去,珍珠面帘缠上驸马染血的胡须。 变生肘腋,长公主呆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晟环顾四周,冷峻地发号施令:“来人,立刻封锁长公主府,严禁任何人擅自出入!在场的所有贵宾,除非有人为之担保,否则不得擅自离府!” “遵命!” 一时间,原本繁华热闹的宴会大厅,变成了修罗场的惨烈景象,血迹四溅,令人心惊胆战。 那鲜红的血液,是驸马与郭蹇的,混杂一处,令人不忍卒视。 沈嘉岁的脸色苍白得如同冬日里的霜雪,惊恐万分。 长公主,地位尊崇,权势滔天,却也不能庇护自己的亲子,一声令下,亲生儿子便命丧黄泉。 驸马身体颤抖,口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怕是命不久矣。 紫嫣郡主紧紧拥抱着悲痛欲绝的母亲,泪水无声地滑落,悲伤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府邸。 四周的宾客们,一个个如同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恐惧使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沈嘉岁缩在朱漆柱后,嗅着血腥混着龙涎香的古怪气味。 老侯爷将她护在身后,鹌鹑补子沾了不知谁的血:“莫怕,幸好钧钰没中榜,自然牵扯不进这宗舞弊案!我们一定能安然脱身。” “永定侯府,我能作保。” 燕回时跨出正堂门槛,玄色衣摆扫过青石台阶。 他站在慕容晟面前吐出这句话时,檐角灯笼的光正照在他左肩的银线云纹上。 慕容晟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紧。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信任的鹰犬,便是宗室亲王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 刚才他当着长公主的面剜出郭蹇腹中信纸时,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都没能让他眨一下眼。 可此刻他面对同样不怒自威的大理寺卿,靴尖碾着地上的血渍转了三圈,终究是朝身后挥了挥手:“带他们去按手印。” 老侯爷踉跄着扶住廊柱,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两层夹棉袄子。 他望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强撑着朝燕回时作揖:“今日大恩,沈家必不敢忘。” 沈嘉岁攥着母亲冰凉的手往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 她回头望见薛锦艺缩在角落里发抖,金丝牡丹绣鞋沾满了血污——那位总爱在诗会上出风头,刚如愿受封的三皇子侧妃,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活该! 三皇子早跑了,看谁能保你! 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子时的梆子声混着犬吠传来。 沈嘉岁突然弯腰干呕起来,方才锦衣卫当堂剖腹取证的场景,到底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破了胆。 “幸好钧钰没出息……”裴淑贞掏出帕子给女儿擦汗,“若他真考上了,我们一家可就麻烦了!” “没错没错。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沈文渊连声附和,被老侯爷没好气白了一眼。 第42章 赈灾 三日后,菜市口的血腥气飘了半座城。四十八颗头颅滚进箩筐时,沈嘉岁正在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 她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名考官不慎将考题泄露,而在这批贪婪的买家之中,竟然有一位出身东陵的才子。酒后失言,他无意间将这个秘密和盘托出,旋即被其他文人举报至顺天府。 顺天府深入追查,发现这起舞弊案非同小可,立即上报至朝廷。 皇帝龙颜震怒,尤其是得知勋贵世家也涉其中,遂下令锦衣卫严查。 锦衣卫如猛虎下山,带兵搜查长公主府,目的是搜寻能够揭露真相的关键证据。证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长公主之子郭蹇为保秘密,竟然将信纸生生吞下。锦衣卫毫不留情,强行切腹取出了一纸证物。 据传,此案波及四十八名考生,尽管真相尚未完全水落石出,但他们均被斩首示众。 而那些东陵血脉的文人,则被施以五马分尸的酷刑,身首异处,血肉模糊。 …… 北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掠过永定侯府屋檐时,沈钧钰正咬着笔杆在书房发狠苦读。 窗纸上映出他摇晃的身影,狼毫笔尖几乎要在宣纸上戳出洞来。 三十里外的京郊小道上,永定侯沈文渊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爬满枯藤的竹篱笆发怔。 篱笆内三间灰瓦房歪歪扭扭挤作堆,檐下挂着串风干辣椒,几只芦花鸡正在菜畦里刨食。 “父亲确定这是燕府?”沈文渊第无数次摸出拜帖核对,“大理寺卿可是正三品的大官!” 老侯爷甩着马鞭叩开篱门:“燕回时连圣上赐的宅子都不住,非要守着亡母旧居。” 说着抬腿迈进院子,靴底沾了满脚鸭粪——竹篱后忽然摇摇摆摆钻出群灰鸭,领头的竟敢啄他蟒纹锦袍。 沈文渊憋着笑扶老父在石凳坐下。 石桌裂了道缝,裂缝里还嵌着半粒苞谷。他正要掏帕子擦拭,忽闻篱外传来马蹄声。 燕回时单手勒缰翻身下马,鸦青官服下摆溅满泥点:“不知二位驾临,有失远迎。” 说着挽起袖子拎起炉上铜壶,粗陶碗里浮着几片陈年茶末。 沈文渊盯着碗沿缺口,想起京中传言这位大理寺卿审案时连犯人的馊饭都尝过,喉头不禁发紧。 老侯爷却仰头饮尽,抹着嘴道:“上月长公主府的案子,多亏燕大人作保,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燕回时截住话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沈文渊趁机推过礼匣:“燕大人清苦,不如收下这几封银子。” “承蒙侯爷抬爱,只是燕某并不缺钱。侯爷可知,朱雀街有处五进宅院空置三年?”燕回时拨弄着毛豆轻笑,“那是下官考上状元时御赐的宅子。” 他望着竹篱外晃悠的母鸡,“家母临终前最爱在此处饲鸡养鸭,舍妹如今接了这活计,倒比养在深宅绣花快活。” 沈文渊耳尖泛红,手中茶汤泼湿了锦袍。 老侯爷瞪他一眼,转头对燕回时道:“今日原是为小女说亲。” “嘎——” 话未说完,领头灰鸭突然扑棱翅膀跳上石桌,精准叼走礼匣中的金镶玉簪。 燕回时笑着摸出把谷粒:“阿灰莫闹,这是侯府千金的嫁妆呢。” 沈文渊望着追鸭狂奔的小厮,突然觉得满京贵女争抢的乘龙快婿,在这鸡飞狗跳的农家院里,倒比在朝堂上更鲜活生动。 老侯爷捋须叹道:“世人皆道燕家清贫,哪知他们守着千金不换的宝贝。” 沈文渊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才开口:“那...燕大人将来成亲后还住这宅子?” 燕回时正在整理案头卷宗,闻言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个墨点。他搁下紫毫笔,抬眼时耳尖泛着薄红:“全凭未来夫人做主。便是要住娘家,燕某亦可随行。” “入赘?!”沈文渊手中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碧螺春泼湿了袖口。 老侯爷慌忙用帕子擦拭,眼角瞥见燕回时竟在抿嘴忍笑。 “世人总说嫁娶有别,我倒觉得两姓联姻重在同心。”燕回时指尖摩挲着青玉镇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的玉佩,“孩子随母姓亦无不可。” 这话惊得老侯爷呛了茶,滚烫的茶汤在喉头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下去才没失态。 西晋开朝百年,哪个世家郎君不是把宗族姓氏看得比命重?入赘的男子多半是破落户,走在街上都要被顽童扔石子。 燕回时垂眸盯着案几缝隙里未扫净的墨屑。燕这个姓氏是生父强加给他的枷锁,当年母亲抱着他跪在燕府门前三天三夜,换来的不过是侧门抬进去一顶青布小轿。 这样的姓氏,他恨不得亲手碾碎。 “长公主府近日不太平。”他忽然转了话头,将誊抄好的密报推过去,“侯爷近日少往东市酒肆走动为妙。” 沈文渊盯着密报上“私铸铜钱”四个字,后颈沁出冷汗。 他这永定侯不过是祖上荫封,哪里懂这些朝堂倾轧?忙不迭点头:“自然听燕大人的。” 回府路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沈文渊撩开车帘,正看见朱雀大街新开的绸缎庄挂着“售罄”木牌。 他并未多加在意,回到家就直奔内室而去:“夫人可知燕大人竟愿入赘?” 裴淑贞正在对账,闻言算盘“哗啦”散了架。她弯腰捡起翡翠珠子,鬓边金步摇晃得厉害:“当真?这般人物...不如请王媒婆去探探口风?” “且慢。”沈文渊按住夫人要唤丫鬟的手,“岁岁前日把西郊马场改成了染坊,昨儿又包下三艘南下的货船。这丫头主意大得很,让她自个儿定吧。” 正说着,章嬷嬷喘着气跨进门槛:“大小姐...又去庄子上收丝绸货了!” 老嬷嬷扶着门框顺气,“库房堆得顶梁柱都看不见了,庄头说再收就得往地窖塞。” 裴淑贞拨着算珠的手直发抖:“上月购进蜀锦三百匹,云锦五百匹,杭绸足足两千匹…”她突然抓住丈夫的胳膊,“便是给全京城的新娘子做嫁衣都够了!” “左右是咱家的银子。”沈文渊倒是想得开,“燕小子既愿入赘,这些绸缎转个圈还是锁在咱们侯府库房里…”话没说完就被夫人瞪得咽了回去。 此刻京郊庄子里,沈嘉岁正盯着账房拨算盘。黄花梨木箱摞得比人还高,各色绸缎从厢房溢到廊下,在秋阳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东市姚记最后八十匹杭绸巳时三刻送到。”管事抹着汗递上清单,“如今市面寻常生丝已涨到七百文一匹,织金缎更是有价无市。” 沈嘉岁摆摆手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缠枝莲纹。 原书中江南丝船这场大火该在重阳节后燃起,届时丝绸价格暴涨。可如今距重阳只剩五日,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有? 她转身望向库房,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堆积如山的绸缎上,仿佛给这些华美的织物镀了层金边。 若是剧情有变,全部家当可都砸手里了! 沈嘉岁闭了闭眼,掌心沁出冷汗,不敢再往下乱想了。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 次日五更天,一骑快马撞开城门,驿卒背着的黄旗在晨雾中格外刺目。北地三县昨夜地龙翻身,半个郡县被埋进废墟,朝廷急调五万石粮草赈灾。 这消息传到朱雀大街时,绸缎庄伙计正卸下“新货到店”的牌子。 掌柜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只见往日车水马龙的街市突然冷清下来——贵人们都在忙着捐银捐物,谁还顾得上挑料子? 沈嘉岁接到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她恍惚记起原书确实提过这场地震,不过轻描淡写带过,仿佛那上万条性命还不如女主被茶水烫了手值得书写。 “姑娘,江南的船…”丫鬟欲言又止。 “照单全收。”沈嘉岁捡起凤簪插回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绷紧的下颌,“让庄子上再腾两间库房。” 此刻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的赌徒,已经押上全部身家,只能等着看命运给的是登天梯还是断魂索。 窗外秋蝉突然噤声,一阵穿堂风卷着枯叶扑进屋内,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善义堂的青砖墙上,薛锦艺紧了紧素白披风,将冻僵的手指藏在袖中。 药堂外早搭起竹棚,案头砚台里的墨汁已凝了冰碴,她却硬是咬破舌尖逼出满眼泪光。 “诸位父老!”她忽然提高声量,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北地震灾,万千同胞正在挨饿受冻,我们岂能安坐高堂?”说着拔下鬓间金簪,玛瑙坠子在空中划出弧光,“这簪子抵得三石粟米,锦艺愿尽绵薄之力!” 人群响起抽气声。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红了眼眶,抖着手去摸钱袋。薛锦艺余光瞥见街角晃动的玄色衣角,咬唇将耳坠也扯下来:“连舍弟赴考的盘缠——”她举起沉甸甸的银袋,“也请拿去赈灾!” “薛小姐大义!”布衣妇人抹着泪摘下发间木钗。 乞儿攥着半块硬馍挤到前排,黢黑小手将两枚脏兮兮的铜钱拍在案上。薛锦艺强忍恶心扶住小乞丐肩膀:“好孩子,留着自己买炊饼吧。” 话音未落,那孩子袖口蹭过她手背,薛锦艺险些惊叫出声。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维持住悲悯神色,转身时却用帕子拼命擦拭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腌臜物。 日头西斜,竹棚外忽然骚动。 薛锦艺眼见着那抹玄色身影走近,突然扶额踉跄:“北地百姓......定要...…”话音未落便软软栽倒,发丝恰到好处铺陈在雪地上,像幅精心描摹的仕女图。 “快扶薛小姐!她累昏过去了!”人群炸开锅。暗卫装扮的男子疾步上前,袖中露出半截金丝蟒纹——正是三皇子近卫的服制。 薛锦艺闭着眼勾起唇角,任人将她抬上马车。 “比起永定侯府那位...…”车外议论随风飘入,“沈小姐昨日买了二十匹云锦呢!” “听说她的嫁妆箱子从朱雀街排到永宁门!” 薛锦艺在锦垫上调整姿势,听着百姓对沈嘉岁的声讨,喉间溢出轻笑。 马车经过永定侯府时,她掀帘望去,朱门两侧果然堆着红漆木箱,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三日后,茶楼说书人已将“薛女捐钗”编成话本。 薛锦艺本尊倚在雅间听底下喝彩,指尖抚过新得的翡翠镯——这是今早宫里赏的。 …… 戏楼后院的秋海棠开得正艳时,前堂突然炸开声嘶力竭的哭喊:“江南的船烧成火龙了!” 沈嘉岁手中戏折子“啪嗒”落地,正砸在四喜刚捧来的新茶盏上,青瓷碎片混着茶汤溅湿了茜红裙裾。 紫莺提着裙摆冲进来,发间珠花都跑得歪斜:“姑娘!运河上十二艘丝绸船全着了火,说是半夜烧起来的…”她扶着雕花门框喘气,“连船板都烧成炭了!” 沈嘉岁指尖抚过袖口金线,悬了月余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腔子里。 原书中这场大火本该在重阳夜燃起,如今迟了五日,倒叫她多折进去三千两银子。 不过,富贵险中求!接下来,便是她收割回报的时候了! 她弯腰拾起戏折子,漫不经心掸了掸灰:“让庄子上把最后三个地窖清出来。” “姑娘!”四喜急得直跺脚,“外头绸缎商把戏楼围了三层,都说要见您!” 话音未落,前头戏台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六个绸缎商你推我搡挤进后院,最前头的姚掌柜瓜皮帽都歪了,镶玉腰带卡在月亮门里进退不得。 沈嘉岁瞧着这群平日眼高于顶的商人,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诸位这是要包场听《锁麟囊》?” “沈姑娘说笑了。”姚掌柜终于挣脱月亮门,掏出帕子擦着满脑门汗,“我等愿以市价三倍收购您手上的存货,低等生丝按二两银子算如何?” 廊下画眉突然扑棱翅膀,惊得众人俱是一颤。 沈嘉岁逗着鸟笼里的金丝雀,葱白指尖点在食槽上:“上月姚记布庄卖我杭绸时,不是说这些料子都过时了?” “那时是姚某眼拙!”姚掌柜突然重重捶了下茶几,震得茶盘叮当响,“只要姑娘肯卖,价格还能再商量!” 第43章 捐钱 戏楼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疾,沈嘉岁透过雕花窗望去,正见三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前。车帘一掀,竟露出礼部尚书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捧着锦盒就往里闯。 “沈姑娘万安。”大丫鬟屈膝行礼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我家夫人要为三小姐置办嫁妆,愿以五倍市价购十匹织金缎。” 姚掌柜突然暴起:“总要讲究先来后到!” “价高者得才是商道!”后头绸缎商里冒出个年轻声音,“我出六倍!” 沈嘉岁端起雨过天青盏抿了口茶,看着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 原书中这场闹剧本没有这般激烈,皆因她提前扫空了小半个北方的存绸,倒逼得这些商人狗急跳墙。 “诸位。”她忽然敲了敲案上玉磬,“沈家库中现有生丝八万匹,杭绸五万匹,蜀锦三万…”每报个数,商人们的眼睛就亮一分,“不过——”她拖长的尾音像钩子吊住众人心神,“这些丝绸,我本是要做嫁妆的。” 青瓷茶盏磕在黄花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嘉岁抚平月华裙上的褶皱,腕间翡翠镯子碰着汝窑茶托叮当作响:“诸位掌柜也瞧见了,这八百匹蜀锦是要绣百子千孙被的。” 姚掌柜盯着她身后那排樟木箱,日光透过窗棂照在露出的缎面上,流光如月下春水。 他咽了咽唾沫:“沈小姐的嫁妆自然要尽善尽美,只是…”拇指在袖中掐算着日子,“若能将三等生丝让出二百匹,老朽愿送上苏绣大家柳三娘亲手绣的龙凤呈祥帐。” “柳三娘?”沈嘉岁指尖拨弄着缠枝莲纹茶盖,“去岁她给安阳郡主绣的嫁衣…”她忽然轻笑,“听说拆了七次线呢。” 紫莺适时捧来妆奁,掀开盖子竟是满匣子金线。 姚掌柜眼皮一跳,这永定侯府果真富贵,连压箱底的绣线都是御用规制。 “三两。”高掌柜突然竖起三根手指,“三等生丝这个价,够打十二床金丝被了。”他袖中账本被汗浸湿了一角,想到东家今晨放的狠话,后背又渗出冷汗。 沈嘉岁慢条斯理抿了口茶。 雨前龙井的清香里,她望见窗外海棠树上新结的花苞——就像这些掌柜眼底跳动的贪欲,还没开到极盛呢。 “五两。”她突然开口,惊得周掌柜打翻了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青砖上漫开,像极了去岁被生丝行情搅浑的市场。 “沈小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周掌柜捶着腿哀嚎,“五两银子都够买…” “够买您上月囤的陈年蚕茧?”沈嘉岁忽然抬眼,杏眸里闪过一丝冷光,“听说周氏布庄新染的缎子掉色,莫不是用了那些霉变的茧子?” 满室寂静中,紫莺掀开东墙的帘幔。 数百匹绸缎如霞光倾泻,最上头那匹月华锦竟用银线绣着星图,正是钦天监前日才公布的秋分星象。 姚掌柜踉跄后退半步。他终于明白,这哪是待嫁女儿备妆,分明是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从月前生丝价格异动,到如今满城绣娘闲置,怕都是这闺阁女子执棋落子的声响。 “送客吧。”沈嘉岁抚过那匹星纹锦,指尖沾了银粉,“告诉西市赵掌柜,他私库里那三百匹潞绸…”她吹落指尖银屑,“再捂下去,该生虫了。” 暮色染红窗纸时,最后一位掌柜一步三回头地踏出院门,唉声叹气。 紫莺捧着手炉过来:“小姐,城东米铺的吴老板递了帖子。” “晾着。”沈嘉岁对着铜镜卸下翡翠耳珰,“等他们发现库房里的蜀锦都熏过艾草…”镜中人唇角微扬,“那才叫热闹呢!” …… 永定侯府。 沈嘉岁踏进垂花门时,正撞见小丫鬟提着裙摆往西厢跑。廊下挂着的画眉扑棱着翅膀,将金丝笼撞得左右摇晃:“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在花厅会客呢!” 她心头突地一跳,绣着缠枝莲的绣鞋在青石板上急转,惊得池中锦鲤甩尾躲进荷叶底。 刚转过紫藤花架,便听见花厅里传出母亲带笑的声音:“...嫁妆单子还没拟全,总归要等及笄礼过后…” “娘!”沈嘉岁提着裙摆跨过门槛,金累丝步摇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抬眼望见三位夫人正捧着茶盏,其中王夫人手里还捏着张洒金礼单。 裴淑贞嗔怪地瞪她:“冒冒失失的,还不给几位婶婶见礼?” “方才在绸缎庄遇见桩趣事。”沈嘉岁福了福身,故意将绢帕甩得簌簌响,“姚记布庄的掌柜竟要买我的嫁妆绸缎,说是愿出八两银子一匹呢!” “哐当——” 李夫人手中的甜白釉茶盖滑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瓣。 窗外的桂花香混着茶香,却压不住骤然紧绷的气氛。 “哎哟我这手…”王夫人慌忙用帕子掩住抽搐的嘴角,“岁岁说的可是朱雀大街那个姚记?” “正是呢。”沈嘉岁挨着母亲坐下,腕间九鸾镯碰着案几清脆一响,“我同他说,这些料子是要留着给本姑娘绣百子千孙帐的。” 裴淑贞突然按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 她终于看懂女儿频频递来的眼色,点头会意。 三位夫人交换着眼神起身告辞时,檐下铜铃正被秋风吹得乱响。 沈嘉岁望着她们仓皇离去的背影,牵唇一笑。 “岁岁,你老实告诉娘,你究竟囤了多少绸缎?”裴淑贞挥退丫鬟,抓着女儿的手直发抖,“前日你说要腾库房,娘还当是戏言。” 沈嘉岁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指尖,脸不红心不跳:“十六万两。” “什么?!”裴淑贞猛地站起,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碧螺春泼湿了裙裾。 她盯着女儿平静的面容,恍惚看见去岁及笄时那个娇憨的小姑娘,“侯府账上统共不过五万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茶楼戏园净赚了四万,爹娘和祖父给的私房钱三万…”沈嘉岁掰着手指细数,忽而抿嘴一笑,“燕大人还借了我两万八千两。” 窗外的日头忽然被云层遮住,花厅里暗了下来。 裴淑贞跌坐在玫瑰椅上,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扶手上:“若那丝绸船没烧...你这是要把侯府逼上绝路啊!” “可它烧了。”沈嘉岁捻起块桂花糕,酥皮簌簌落在裙摆上,“如今市面上的生丝涨到八两,我那些蜀锦价格翻了约莫三番!” “那统共就是四十八万两?!”裴淑贞突然抓住女儿肩膀,丹蔻掐进锦缎里,“你爹一年的俸禄才八百两!” 沈嘉岁任母亲摇晃,目光落在多宝阁的珐琅瓶上。 那里头插着支枯荷,是前儿燕回时送来的,说是“留得残荷听雨声“。如今想来,倒是应景。 “娘可记得去岁江南水患?”她忽然开口,“当时米价一日三涨,最后翻到二十倍。” 裴淑贞怔怔松了手。 窗外忽然卷进阵急风,将案头的礼单吹得满屋乱飞。 沈嘉岁伸手抓住一张,赫然写着“求购杭绸百匹“。 “这才刚开始呢。”她将礼单折成纸船,轻轻放进茶盏里。 洒金笺吸饱了茶水,渐渐沉入碧绿的茶汤中,像极了那夜在运河沉没的丝绸船。 暮色渐浓时,沈嘉岁独自站在库房前。 夕阳给堆积如山的绸缎镀上金边,恍惚间记忆又回到原书大火那夜。 火舌舔舐着云锦上的缠枝莲纹,原主在浓烟中攥着半截焦黑的账本,哭得死去活来。 “姑娘,燕大人送来的信。”紫莺捧着漆盒跑来,打断她的思绪。 盒中躺着支并蒂莲金簪,簪尾刻着极小的一行字——”待价而沽”。 沈嘉岁将金簪别进发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嘶声。 燕回时一袭月白长衫倚在门边,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沈姑娘可听过奇货可居?”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绸缎堆上,仿佛给这些华美的织物绣上了暗纹。 …… 金乌西坠时,姚掌柜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他盯着账房送来的价目单,枯瘦的手指掐进黄花梨桌面:“五两!前日五两能买一匹的次等绸,如今只够扯三尺!” “掌柜的!”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永定侯府开门了!说三等生丝还是五两一匹!” 姚掌柜撞翻了青瓷笔洗,墨汁泼在账册上,染黑了“亏空八千两”的字样。 等他赶到侯府角门时,正见高掌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辙深得像是载着金山。 “沈小姐仁义!”周掌柜捧着契书作揖,袖口金线在暮色中发颤,“只是这取货地点?” 沈嘉岁倚着紫檀雕花椅,指尖掠过案上那尊翡翠白菜:“京郊十里亭往西,有片桃林。”她忽然轻笑,“各位掌柜当年囤生丝的仓房,不就在那儿么?” 众人脸色骤变。 去岁他们联手抬价时,正是在那处仓房歃血为盟。如今想来,那日侯府采买的马车似乎总在桃林外徘徊。 “沈小姐好手段。”姚掌柜咬牙摸出银票,“姚记要三千匹次等生丝。” 紫莺捧着描金匣子过来收钱时,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次日卯时,皇宫太极殿的金砖地上还凝着晨露。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出列:“北地灾民已聚十万之众,若再不拨银赈灾…”他瞥向龙椅上的帝王,“恐生民变。” “臣附议!”御史大夫突然转向永定侯,“听闻贵府近日日进斗金,不知…” “臣启奏!”沈文渊突然扑跪在地,朝冠上的东珠撞得叮当响。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这个掌管御马监的闲职侯爷,平日上朝连喷嚏都不敢打。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小女...小女备嫁妆的丝绸…”沈文渊抖着从袖中掏出锦盒,“卖...卖了十万两…”他忽然重重叩首,“臣愿全数捐作赈灾银!” 燕回时手中的象牙笏板“当啷“落地。 满殿寂静中,大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格外清晰:“永定侯捐银——十万两——” “十万?!”兵部尚书倒抽冷气,“这得卖多少匹丝绸才能赚这么多!” “侯爷糊涂!”御史大夫突然厉喝,“市井传闻贵府获利八十万两,区区十万,怕不是九牛一毛?” “御史大人好灵通的耳目!”燕回时冷笑截断话头,“昨日酉时三刻,您府上管家是否在醉仙楼买了三坛二十年陈酿?”他掸了掸绯袍上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下官还听说,您上月收了扬州盐商的贿赂,眼下天灾,大人可别哭穷!” “胡说!”御史大夫气急败坏。 “够了!”龙椅传来一声轻叩。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永定侯。” “臣在!” “你女儿...许的哪户人家?” 沈文渊额角沁出汗珠:“尚...尚未许配…”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燕回时。 “传旨。”皇帝突然起身,明黄龙纹掠过丹陛,“永定侯嫡女沈嘉岁,贤良淑德,特赐玉如意一对,珍珠十斛,着内务府督办嫁妆。” 燕回时扶起受宠若惊的沈文渊:“侯爷这招釜底抽薪,妙啊。”他压低嗓音,“八十万两留七十万作皇商本钱,十万换圣心,值当!” “嘿嘿,都是岁岁教的,我也不懂。燕大人自己知道就好。”沈文渊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未来女婿”的袖子,干笑了两声。 “自是当然。” 朝堂的金砖地上,燕回时的雪青补子官袍格外扎眼。 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白玉笏板,在满殿朱紫中像片褪色的雪:“臣,捐百两。” 死寂中响起倒抽冷气声。 负责记录赈灾银的户部员外郎,闻言狼毫笔抖了抖,墨汁在宣纸上晕出个黑点——谁不知燕大人赁居京郊破院子,每日徒步两个时辰上朝? “臣捐二百!”兵部侍郎突然出列,金丝蟒袍扫过蟠龙柱。 “臣三百!” 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里,沈文渊腰间的翡翠玉佩叮咚作响。 他望着燕回时破旧朝服下隐约露出的中衣补丁,突然想起昨夜女儿说的“抛砖引玉”。 这一招,果然妙哉! “一共十万四千六百六十万两!”户部尚书山羊须抖得厉害,看向沈文渊时眼里满是敬佩:“还是侯爷大义!一人捐了大头!” 散朝时丹陛前挤满恭维的官员,沈文渊的乌纱帽险些被挤掉。 他望着往日鼻孔朝天的阁老们此刻谄媚的笑脸,心里甭提多痛快了。 看谁还会笑他是草包侯爷! “侯爷这玉佩怕是前朝古玉?”有人摸着他腰间赞叹。 沈文渊虚扶了下其实崭新的玉佩,飘飘然道:“小女胡乱买的。” 第44章 以工代赈 此刻朱雀大街的茶楼里,说书人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要说永定侯捐的这十万雪花银,足够买下整条东市的铺面!” 底下嗑瓜子的百姓突然噤声——五城兵马司正押着三车银箱从永定侯府大门出来,辘辘往户部去,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痕。 茶寮檐角滴着雨水,几个短打汉子围在馄饨摊前嚼舌根:“永定侯这手笔,够买下整条朱雀街了!” “听说薛姑娘捐的那五百两银子.“说话人蘸着面汤在桌上画圈,“都不够侯府半日流水。” 薛锦艺的指甲掐进账本里。 油灯将“赈灾募银一千五百两”的墨迹照得发亮,她盯着“五百两”后头特意描粗的勾红,像在看个拙劣的笑话。 没有人知道,她借着募捐的名义,偷偷赚了一千两的差价! 昨夜三皇子握过的茶盏还摆在案头。凌骁指尖拂过她手背的触感犹在,可今早永定侯府捐银的邸报,却把她费心营造的善名碾成了齑粉。 “小姐!”丫鬟撞开漏风的木门,“侯府捐银十万的消息传开了!” 铜钱从薛锦艺指缝间坠落。 她想起父亲为救永定侯而死的那年,永定侯红着眼说“薛兄恩情没齿难忘”,如今倒用十万雪花银,将她呕心沥血铺就的青云路浇成冰窟。 “锦艺啊…”晁氏裹着旧年狐裘蹭进来,“昨夜三皇子可许了你名分?” 薛锦艺猛地合上账册。 算珠噼里啪啦滚落,惊得晁氏缩了缩脖子。这个靠爬床当上桑家姨娘的生母,此刻正用沾着瓜子壳的指尖戳账本:“等你当了皇子侧妃,你弟弟元宝就能改姓桑了。” “痴人说梦。” 珠帘哗啦作响,桑六姑娘踩着满地碎光进来。 她腰间禁步撞得叮当,像是故意要震碎这屋里的腌臜气。 晁氏慌忙用袖子擦椅子:“六小姐请坐。” “你也配叫我坐?”桑六用绢子掩鼻,“当初祖母误信你们母女,如今倒惦记起桑家祠堂的香火了?” 薛锦艺攥紧袖中玉珏——这是三皇子留下的信物。她昂头迎上对方鄙夷的目光:“六姑娘慎言,我母亲终究是太傅的妾室。” “我呸!”桑六指尖几乎戳到晁氏鼻尖,“一个爬床的贱婢,也敢自称桑家人?你们那野种弟弟在庄子上偷鸡摸狗,前儿还打伤佃户家的儿子!” “够了!”薛锦艺霍然起身,账册扫落茶盏。 外头忽然传来小厮唱报:“三殿下差人送雪蛤来了!” 桑六冷笑僵在脸上。 薛锦艺抚平裙摆褶皱,将碎发别到耳后。铜镜里映出她刻意模仿桑家嫡女的步态,连腰间禁步晃动的弧度都量过千百回。 晁氏忙拽她衣袖:“元宝的事,你可得上点心!” “母亲。”薛锦艺掰开那根颤抖的手指,“等我在皇子府站稳脚跟,别说改姓了…”她望着永定侯府方向眯起眼,“便是要桑家祠堂添块牌位,又有何难?” 桑六斜睨着薛锦艺,扯了扯嘴角:“收拾收拾吧,下月初八三皇子府会来迎你过门。记着你是从桑家抬出去的,若在外头丢了桑家脸面…”她故意顿了顿,指甲划过茶盏边沿,“你那个狐媚子娘亲会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薛锦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腔里却翻涌着滔天欢喜。 自从长公主赐婚那日,她就像飘在云端,可后来长公主出事,这桩婚事便成了悬在梁上的绣球。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她竟有些恍惚。 “六小姐这是在要挟我?”她强压下颤抖的尾音。 “正是。”桑六嗤笑一声,红玛瑙耳坠在阳光下晃出刺眼光斑,“你们母女既借桑家攀高枝,桑家自然也要借你搭上三皇子府。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望着那道扬长而去的桃红身影,薛锦艺猛地抓起案上茶盏。 青瓷磕在石阶上迸裂的脆响里,她盯着满地碎瓷冷笑:“且等着瞧。” 与此同时,沈府账房内算盘声噼啪作响。 紫莺捧着账簿惊喜道:“姑娘,咱们囤的丝绸全数售罄了!十六万两白银转眼翻至八十万两呢!” 沈嘉岁正往青玉笔洗里添水,闻言手腕一抖,几点墨汁溅在宣纸上晕成墨梅:“按先前说好的,十万两捐给户部充作军饷。祖父他们的私房钱原数奉还,再备十万两…”她蘸着墨汁在纸上写了个“燕”字,“我要去趟燕家亲自还礼。” 燕家小院门前,沈钧钰盯着斑驳的门环直皱眉:“这燕回时穷得瓦片都要漏风,当初借你的银子别是贪墨所得?” “沈世子倒是清楚西晋官场积弊。”清冷嗓音自门后传来,燕回时一袭月白长衫倚着门框,“可惜今上最忌人言吏治,世子还是慎言为妙。” 沈钧钰想起上次“隐疾”之辩,冷哼着甩出檀木匣:“连本带利还你,两清了!” 匣盖掀开的刹那,燕回时瞳孔微缩。 整整齐齐的银票上躺着张字条,簪花小楷写着“分红“二字。 “当初说好五倍奉还。”沈嘉岁将挣扎的兄长推到院中石凳上,“何况倾城也该攒嫁妆了,你就当替妹妹收着。” 沈钧钰被这话惊得跳起来:“你叫他什么?回时?这成何体统!”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沈嘉岁狡黠地眨眨眼,“大哥若羡慕,也可唤声‘回时兄’呀。” 燕回时从善如流地拱手:“钧钰兄。” “谁要跟你称兄道弟!”沈钧钰涨红了脸甩袖就要走,却在院门口被株老梅绊了个趔趄。 燕回时伸手要扶,被他狠狠瞪回去:“本世子看得清路!” 待那抹绛紫衣角消失在巷口,燕回时摩挲着匣子边缘苦笑:“沈姑娘何必给在下这么多的分红?” “你当我不知?”沈嘉岁截住话头,指尖拂过梅枝上未化的残雪,“那日你说家中仅剩二万八,可我查过账册,燕家最后那笔俸禄是三年前的五万两。余下那些…”她转身,直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是你典当了御赐砚台凑的吧?” 北风卷起满地碎琼乱玉,燕回时望着少女发间将坠未坠的珍珠步摇,忽然想起三年前琼林宴上,先帝指着他说“此子当为国之栋梁”。 而今那方刻着“文心如玉”的端砚,正在当铺蒙尘。 “沈姑娘聪慧。”他最终只是淡淡一笑,“但御赐之物终会赎回,倒是令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钧钰的身上,“荫恩科在即,他若肯每日寅时来此,我可指点策论。” 沈嘉岁眼睛倏地亮了:“当真?” 沈钧钰却不乐意了:“嘁,谁要他指点!” 竹帘被秋风掀起一角,铜炉里炭火正旺。 燕回时挽着青竹纹广袖,将粗陶茶盏推至案几对面:“屋里煨着茶,两位请。” 沈嘉岁率先撩开帘子跨进去,天青缎面短靴踏过青砖,带起一阵松针香。 沈钧钰扯着腰间白玉佩的穗子,靴尖碾碎半片枯叶,这才慢吞吞跟进来。 粗陶盏里茶汤浑浊,沈钧钰刚想皱眉,却见自家妹妹仰头饮尽,喉间滚动时露出一截雪白颈子。 他只得硬着头皮咽下,竟尝出些炒米焦香。 “北地若再落三场雪,“沈嘉岁指尖摩挲着盏沿,“流民怕是压不住。” 燕回时添茶的手顿了顿。 水汽氤氲间,他抬眼望向正揪着帘穗的沈钧钰:“钧钰兄以为当如何?” “抓几个刺头杀鸡儆猴便是。”沈钧钰梗着脖子,手指敲着桌沿,“总不能任他们闹到京城来。” “那剩下十万张嘴呢?”燕回时吹开浮沫,“每日半斗米,十万张嘴就是五万石。” 沈钧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盯着案几上歪斜的茶渍,仿佛看见户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赤字。窗外寒鸦掠过,惊得他脱口而出:“让他们修城墙去!有力气的搬砖石,妇人孩子运砂土,干活的给粥,偷懒的挨鞭子!” 燕回时手中茶壶“咯”地磕在炉架上。他双手按着桌面倾身向前:“钧钰兄方才说的,可是以工代赈?” “什、什么赈?”沈钧钰被对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惊得往后缩了缩,后腰撞上凭几才想起要端架子,“本公子是说,与其白养着这群刁民,不如让他们卖力气换口粮。” 沈嘉岁忽然掩袖呛咳起来,腕间缠枝银镯叮当乱响。 燕回时瞥见她憋得泛红的眼尾,唇角跟着翘了翘:“三年前江南水患,工部正是用此法疏浚河道。不过...…”他故意拖长尾音,果然见沈钧钰脖子又伸长两寸。 “不过什么?” “不过当时的主事官将流民编作十二队,每队设粥棚、医帐,半月轮换一次工段。”燕回时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圈,“钧钰兄觉得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沈钧钰盯着那些渐渐晕开的水痕,恍惚看见蜿蜒的护城河。他猛地激动拍案:“该按户籍分!同乡编作一队,互相盯着谁敢偷懒!” 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泼湿了沈嘉岁石榴红的裙裾。 燕回时掏帕子的手悬在半空。 沈嘉岁却浑不在意地拂去水珠:“大哥这主意倒新鲜。只是若遇着整村逃荒的,岂不成了乡党聚众?” “那、那就...…”沈钧钰额角沁汗,忽然瞥见窗外巡街的衙役,“让差役带着腰牌去管!每队发个木契,干满三日盖个戳,攒够十个戳换半亩荒地!” 茶炉咕嘟咕嘟响着。燕回时慢条斯理地往炉膛添了块松炭,火苗“腾”地窜高,映得他眉眼生辉:“钧钰兄可知,方才说的正是前朝《荒政辑要》第七卷的要义?” 沈钧钰手里的茶盏歪了歪。他当然没读过什么《荒政辑要》,昨日还在为背不出《礼记》被太傅罚抄。可迎着燕回时灼灼的目光,胸口竟涌起热流:“我不过随口......咳,这些浅显道理,稍有见识的都该明白。” 沈嘉岁突然起身添茶,广袖带起的风扑灭了燕回时袖口沾着的炭灰。 年轻的翰林学士望着兄妹俩相似的眉骨,忽然轻笑:“上月圣上问策,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到以工代赈。”他指尖掠过沈钧钰溅在案上的茶渍,“倒是钧钰兄博学多才。” “圣上真这么问?”沈钧钰猛地揪断了帘穗流苏。金线簌簌落进炭盆,爆起几点火星。 沈嘉岁弯腰去捡滚落的茶盏,发间金累丝步摇垂下来晃啊晃:“大哥既有这般见识,何不写个折子?父亲前日还说,大哥该去户部历练历练。” “胡闹!”沈钧钰耳尖通红地拍开妹妹的手,转头撞进燕回时含笑的眸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我、我是说......这些琐事自有官员操心。” 燕回时拎起茶壶给他续水,手腕悬得极稳:“上月初九,圣上在文华殿摔了江西巡抚的折子。”他声音忽然放轻,“因为那位大人说,该把流民赶回原籍等春耕。” 沈钧钰喉结动了动。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他仿佛看见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的流民,看见金銮殿里飞溅的瓷片。 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拉,等他回神时,竟描出了城防图般的沟壑。 “其实。”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春耕前可让他们修官道。等开了春,愿意回乡的发农具粮种,想留下的编入匠籍。”越说越快,手指在茶渍上勾连成网,“各州府按收留人数减赋税,富户捐粮换旌表...…” 沈嘉岁突然“哎呀”一声。兄弟俩齐刷刷转头,见她捧着本蓝皮册子笑盈盈的:“大哥说的这些,要不要记下来?” “记什么记!”沈钧钰扑过去抢册子,却见扉页上赫然是《荒政辑要》,烫金字刺得他眼眶发酸。 燕回时不知何时挪到他身侧,松香混着墨香萦绕鼻尖:“钧钰兄方才说的匠籍之法,正是下官想补充进《辑要》注疏的。” 暮色爬上窗棂时,沈钧钰已经扯散了两个帘穗。 他盯着案上自己画的鬼画符,忽然道:“其实流民最怕的不是饿,是没盼头。”这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燕回时正在整理衣袖的手顿了顿。 青瓷瓶里斜插的枯枝突然“啪”地断了一截,沈嘉岁伸手去接,腕上银镯撞出清越的响。 “该掌灯了。”她笑着说。 兄妹二人离去时,沈钧钰的心中满是依依不舍。 第45章 退亲 沈钧钰安坐于马车之中,不禁感慨万千,喃喃自语:“难怪皇上对回时兄青睐有加,他的确才华横溢,非比寻常。” 沈嘉岁闻言微微一笑,接口道:“毕竟出身寒微而能一举夺魁,足见其内有真才实学,底蕴深厚!” “大哥,明日荫恩科考试,你要加油!” “包的!” …… 朱漆宫门前积雪未消,各家车马挤得水龙街水泄不通。 辰时三刻,宫门洞开。 勋贵子弟们鱼贯而入时,沈钧钰正握着燕回时赠的狼毫笔出神。 那日燕家小院里,那人指着《盐铁论》说:“荫恩科考的不是学问,是圣心。” “永定侯世子?”太监尖细的嗓音惊得他笔尖一颤,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黑点。 与此同时,宫门外已吵得沸反盈天。 荫恩科只考了一个时辰,宫门外却早已挤满了人。各府马车排成长龙,朱门绣户的当家人们个个攥着汗巾子踱步,官靴底子都快把青石板磨出火星子来。 武威侯甩着腰间玉珏踱到人前,声调拔得老高:“我儿早定了锦衣卫的缺,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诸位可别眼红啊!” 这话引得四周哗然,谁不知道锦衣卫虽不入六部,却是天子亲军,俸禄足又清闲,最合纨绔子弟混日子。 “侯爷这话说的,“旁边忠勤伯拿折扇敲掌心,“犬子可是要进京都指挥使司的。” 众人听了更是咂舌,这衙门管着京城戍卫,油水比锦衣卫还厚上三分。 武威侯忽然转向角落里的永定侯,扯着嗓子道:“沈老兄,令郎可寻着门路了?”这话像块热炭扔进冰水里,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谁不知道永定侯府八代单传,连个打秋风的远亲都没有,哪里攀得上关系? 沈文渊攥紧腰间银鱼袋,硬着头皮道:“沈家儿郎凭本事吃饭。” 话音未落,四下里嗤笑声此起彼伏。 “听听,这是说咱们走旁门左道呢!” “到底是捐了十万雪花银的主儿,说话就是硬气!” “待会儿分到交州当县令,看他还嘴硬!” 沈文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前些日子为着赈灾捐银,永定侯府在御前露了脸,倒成了这些老狐狸的眼中钉。 七品县令听着体面,可谁不知那是发配岭南的苦差?去年工部尚书的侄儿去了三个月,回来瘦得只剩把骨头。 说话间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乌泱泱涌出群锦衣少年。 有垂头丧气扯着玉带的,也有眉飞色舞挥着折扇的。 “祖父!孙儿进了尚宝司!” “爹!孩儿要做中书舍人了!” 报喜声此起彼伏,武威侯早迎上前搂住儿子:“锦衣卫的腰牌可领了?快给为父瞧瞧!”那金腰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转头见沈家人还立在原地,武威侯踱着方步过去:“令郎怕是还没消息?莫不是真要外放交州当县令?”话没说完,忽听得人群炸开锅。 “沈兄真人不露相啊!” “皇上亲口夸他对答如流!” 几个同科考生围着沈钧钰出来,少年郎青竹似的立在那儿,绯色官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武威侯世子,这会儿攥着腰牌直往人堆里缩。 “圣上钦点户部主事,正六品实缺!”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宫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尚宝司、中书舍人的虚职,在这实打实的户部要职面前,活像褪了色的绢花。 武威侯脸皮抽了抽,强笑道:“沈侯爷好手段,瞒得我们好苦。” 沈文渊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捋着胡子淡淡道:“犬子不过是碰巧答上皇上问的田亩赋税,比不得令郎锦衣玉食的福分。” 这话像记软钉子,扎得勋贵们脸上火辣辣的。 谁不知道户部主事管着钱粮账册,虽是六品,却是能直达天听的要紧位置。更别说西晋祖制,户部郎官三年一考,拔尖的直升四品也是常事。 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 “沈钧钰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怎配让圣上青眼相待!” “永定侯府捐了十万雪花银,这银子铺的路能不宽敞么?” “早知这般容易……”有人捶胸顿足,“可叹咱们府里哪有这般泼天的银子!” 武威侯铁青着脸:“本侯说了这半日,永定侯倒是稳坐钓鱼台,莫不是要当众给本侯难堪?” 沈文渊捋胡须的手微微一抖,他此刻比谁都糊涂——自家那个整日里走马章台的混小子,怎就突然得了户部主事的肥差? 除了掏空家底捐的那十万两,他可是半句话都没往御前递过啊。 沈钧钰憋笑憋得眼角直跳。 今晨上朝时他还紧张得手足无措,谁料考题竟是北地灾情赈济。昨夜大理寺卿燕回时与他秉烛夜谈,从灾民安置到田亩复耕,桩桩件件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此刻他舌灿莲花,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听得连连颔首。 “诸位大人恕罪。”少年郎君作了个四方揖,锦袍上的银线云纹在日头下泛着光,“下官还要赶着去户部点卯,先行告退。” 说罢撩起袍角大步流星往外走,气得几位老臣吹胡子瞪眼。 永定侯府正院里,金丝楠木匾额下的红绸还未摘下。 老侯爷捋着花白胡须沉吟:“北地虽不算苦寒,这趟差少说也要三五个月。”话未说完便被孙儿打断:“祖父放心,待明年开春回京,孙儿定能把六品主事的椅子坐热乎了!” “呸!”沈文渊抄起案上的橘子砸过去,“不过是祖坟冒青烟撞了大运,真当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了?” 见儿子嬉皮笑脸躲开,转头却见女儿沈嘉岁抿着嘴偷笑,沈钧钰忽觉耳根发热——说到底,还是燕大人前日那番指点,才让他捞到这个便宜。 “报——”小厮拖着长音奔进花厅,“晁姨娘带着薛姑娘来贺喜了!” 满屋子说笑声戛然而止。 裴淑贞抚了抚鬓边点翠凤钗,转头吩咐章嬷嬷:“把西厢房收着的樟木匣子取来。”转头对婆子道:“请她们在前厅奉茶。” 晁氏今日穿了簇新的绛红妆花缎,发间十二支金钗明晃晃的。 身后跟着的薛锦艺倒是素净,月白襦裙外罩着天水碧比甲,只是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晃得人眼花。 “给夫人道喜了。”晁氏捏着帕子福了福身,“听闻世子爷高中,妾身特意求了主母恩典,带锦艺来沾沾贵气。” 话锋忽转,“还有个喜讯要说与夫人,三皇子前日派人来……”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沿,“说是要抬我们锦艺做侧妃呢。” 裴淑贞端起青花盖碗轻啜:“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转头唤过捧着木匣的章嬷嬷,“当年薛壮士临终托孤,侯爷亲口许下要给锦艺添妆。这匣子里是城西五十亩水田的地契,另有一千两银票并几件头面首饰,权当是锦儿的嫁妆。” 檀木匣开合的瞬间,晁氏眼底闪过精光。待看清匣中物件,嘴角的笑纹却僵住了——赤金头面虽是足金,样式却是前朝的;城外田产听着体面,谁不知去年暴雨冲垮了河堤,那处早成了涝洼地! “夫人。”晁氏捏着地契的手指发白,“三皇子府里来往的都是贵人,锦艺这嫁妆怕是不太够。” “姨娘放心。”裴淑贞截住话头,腕间翡翠镯子碰在案几上叮当作响,“咱们锦艺品貌出众,便是荆钗布裙也掩不住通身气度。”说着执起薛锦艺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日后若是缺什么,尽管来找婶娘。” 薛锦艺一脸假笑,虚与委蛇。 晁氏盯着案几上那方木匣,喉头仿佛堵着块火炭。 永定侯府随手捐给朝廷的就是十万两白银,轮到自家女儿,竟用这些破铜烂铁来搪塞! 晁氏盯着案几上堆着的红木匣子,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掀盖子:“夫人给我儿备的嫁妆......就这些?” 裴淑贞慢条斯理拨着茶盏盖,青瓷相击的脆响里,章嬷嬷又抱来几匹云锦:“市面上一匹难求的织金缎,原是给岁姐儿备的嫁衣料子。”绛色绸缎映着日头,金线游龙似的在云纹里忽隐忽现。 “这料子金贵得很,“裴淑贞吹开茶沫,“一匹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嚼用。” 晁氏盯着那摞银票直喘粗气。 按侯府嫡女份例备的三千两,加上二十亩水田的地契,搁在平常百姓家够娶三房媳妇。可她要送进皇子府的,是将来要当娘娘的女儿! 薛锦艺盯着自己葱管似的指甲,新染的凤仙花汁子红得刺眼。 侯府给的加上她这些年攒的私房,统共四千两——前日听三皇子跟前的嬷嬷说,光是打点侧妃院里的管事妈妈,少说也得这个数。 “晁姨娘莫急,“沈嘉岁忽然开口,少女嗓音清凌凌像檐下冰棱,“元宝哥这些年读书的束修,还有往后聘礼,娘亲也备齐了。” 章嬷嬷应声抬进口樟木箱子,铜锁“咔嗒”弹开的瞬间,晁氏眼都直了。 码得齐整的官银锭子白花花晃人眼,细算竟有四千两之数。 “侯爷既允诺照拂薛家子女婚嫁,“裴淑贞搁下茶盏,“自然不会短了元宝这份。” 薛锦艺突然伸手按住箱盖:“娘,元宝还小,这些银子先给我添妆罢。” “你弟弟可是薛家独苗!”晁氏像护崽的母狼般扑在箱子上,镶玛瑙的护甲在樟木上刮出尖响。 她在桑府当姨娘这些年,月例银子还不够买盒螺子黛,这箱银子够她给元宝置办三进宅院。 少女忽然凑近晁氏耳畔,吐气如兰:“娘可知三皇子书房挂的《九州堪舆图》有多大?”染着蔻丹的指尖在银箱上画圈,“那图上标着三十六州府,女儿要的,是能在图上添笔墨的位子。” 晁氏打了个寒颤。 女儿眼里跳动着幽火,像极了她当年爬桑老爷床榻时的眼神。 “等女儿在皇子府站稳脚跟……”薛锦艺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莫说四千两,四万两也使得。” “当真?”晁氏闻言大喜,顿时露出贪婪的嘴脸,“好,娘都听你的!” 日头西斜时,三皇子府的青帷小轿停在角门。 没有喜乐喧天,连盏红灯笼都不敢挂——宫里熹妃娘娘听闻儿子纳了个寒门侧室,气得摔了最爱的钧窑梅瓶。 薛锦艺抚着轿帘上银线绣的缠枝纹,听着外头婆子议论“比纳妾还不如”的嗤笑,唇角反而翘得更高。 昨夜她借着送醒酒汤进书房,亲眼看见三皇子在折子上勾画的北疆布防——那笔迹,与她在侯府书房“偶然”瞧见的密函,分明是同一人所书。 轿子忽然颠了颠,怀里的银票贴着肌肤发烫。 四千两算什么?等她哄得三皇子把北境盐铁的差事交给永定侯府,沈嘉岁那丫头跪着给她绣嫁衣都来不及。 永定侯府书房里,裴淑贞对着账册叹气:“那匹云锦原是岁姐儿及笄时你外祖托人送来的。” “娘亲糊涂了,”沈嘉岁将地契锁进紫檀匣,“库房里哪有什么织金云锦?前儿不是都让耗子咬坏了么?”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把钥匙扔进熏香炉。 炉里银丝炭“噼啪“爆了个火星,裴淑贞望着女儿尚未褪去婴儿肥的侧脸,觉得自己愈发不懂她了。 …… 天渐渐冷了下来,屋檐下的冰棱子结得老长。 沈钧钰收拾好行装,正要启程去北地赴任。 侯府上下张罗着给他办了场送别宴,正厅里炭火烧得旺,铜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侯爷拍着沈钧钰的肩膀叮嘱:“到了北地好好当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得有数。” 沈文渊往儿子碗里夹了块炙羊肉:“别想着立功,能安安生生不闯祸就是好的。” “知道知道!”沈钧钰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等着瞧吧,我定要让咱们沈家门楣更添光彩!” 众人正说笑着,一直低头扒饭的裴彤忽然搁下银箸。 她这些日子忙着酒楼生意,总早出晚归的,这会子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意:“姑母,侄女有件事要说。” 满屋子霎时静了。 裴彤抿了口茶,笑着开口:“当年我与钧钰表哥定过娃娃亲,如今我想把这婚事退了。” “哐当”一声,沈钧钰的汤匙掉进碗里。 他前些日子还总嚷着要退亲,可这会儿听着这话,心口像被细线勒住似的发紧。抬眼望去,表妹穿着件月白袄子,眉眼间再不见往日的羞怯。 第46章 和亲公主 裴淑贞叹口气:“你俩既没缘分,这婚事作罢也好。只是可惜…” 她话没说完,裴彤又接道:“年关将至,我打算搬回老宅住。祖母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到时候还请姑母帮着相看相看。” 沈钧钰耳朵嗡嗡作响,后头的话再听不进去。 他盯着碗里渐渐凉透的羊肉汤,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腊月初八这天,永定侯府的车马碾着积雪往宫里去。 沈嘉岁头回进宫,掀开车帘瞧见朱红宫墙上积着厚厚的雪,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裴淑贞带着她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歪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紫嫣郡主扶着母亲的手轻声道:“太医说母亲是忧思过度,吃几剂安神药便好。”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报声。皇帝带着皇室众人进了大殿,沈嘉岁偷眼瞧去,见那明黄龙袍下的人虽面带病容,目光却利得像刀子。 “西边战事吃紧。”沈文渊压低声音,“听说折了三千兵马,圣上这些日子都没睡过整觉。” 丝竹声起,舞姬们甩着水袖转圈儿。 沈嘉岁正夹了块梅花酥要尝,忽听得有人笑道:“都说沈家小姐才艺双绝,今儿腊八宴,何不奏上一曲助兴?” 抬头一看,新昌郡主捏着帕子站在殿中,杏眼弯弯的。 满殿贵妇都停了箸——谁不知道,沈家这位嫡女无才无德,哪懂狗屁琴棋书画? 沈嘉岁捏着银箸的手指发白。前些日子她与燕大人走得近了些,再加上燕倾城拉着她开酒楼,怕是碍了这位郡主的眼。 新昌郡主盯着她笑,金步摇上的珍珠一晃一晃的:“沈小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宫灯摇曳的光影里,新昌郡主指尖绕着金丝璎珞,笑吟吟,如淬了毒的芍药:“听闻沈小姐琴艺超群,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咳声。 贵女们执扇掩唇,绢面绣着的并蒂莲都在微微发颤——谁不知永定侯府这位嫡小姐自幼习武,琴谱倒着拿还差不多。 裴淑贞的护甲扣住金丝楠木案几,正要开口,却见女儿轻轻按住自己手背。 “小女琴技粗陋,实在难登大雅。”沈嘉岁起身时裙裾纹丝未动,鬓间衔珠步摇却惊起细碎流光,“倒有个新奇故事,不知各位可愿赏耳?” 新昌郡主嗤笑出声:“莫不是要讲《山海经》?” “郡主说笑了。”沈嘉岁径自走到殿中青玉砖上,月华锦披帛逶迤如银河坠地,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她那个时代的《西游记》:“这故事发生在东胜神洲傲来国,有座花果山...…” “石头里蹦出个猢狲?”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听到这段,捏着帕子笑倒在侍女肩头。 满殿窃窃私语里,燕回时把玩着犀角杯的手忽然顿住——少女清泉般的嗓音正说到“弼马温大闹蟠桃宴”,这哪是话本,分明是借古讽今! 渐渐地,描金彩绘梁柱下此起彼伏的嗤笑消失了。 执壶的宫娥忘了斟酒,银壶嘴悬在琉璃盏上半晌;熹妃新染的蔻丹掐进掌心尤不自知;连廊下值夜的禁军都支棱起耳朵细细聆听。 “......那如来佛翻手化作五行山。”沈嘉岁突然收声,广袖轻扬似白鹤敛翅。满殿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惊得几位老臣险些打翻酒盏。 “后来呢?”六皇子脱口问出才觉失态,俊脸涨得通红。 新昌郡主绞烂了手中丝帕。 她本是要看这丫头出丑,怎料此刻自己倒成了笑话!方才故事说到齐天大圣被压五指山时,连太后都遣嬷嬷来添了盏参茶。 沈嘉岁朝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坊间说书先生都要留个扣子,臣女斗胆学个样。”眼波流转间扫过新昌郡主铁青的脸,“若诸位贵人得闲,不妨移步沈家戏楼,下月初三开演全本《大圣传》。” “好个刁钻丫头!”皇帝抚掌大笑,眼尾笑纹里藏着精光,“赏!” 八名太监抬着缠枝牡丹纹大缸进来时,席间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这是前朝画圣唯一存世的雨后天青瓷,釉面裂冰纹间能映出九天星河。 沈嘉岁叩首谢恩的刹那,瞥见燕回时唇角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人玉冠下的眉眼沐在烛影里,恍如她昨夜在藏书阁翻到的前朝孤本——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千年光阴。 “沈小姐好手段。”新昌郡主拦在她跟前,丹凤眼淬着寒冰,“只是这泼天富贵,也要有命消受。” “郡主说笑了。”沈嘉岁指尖拂过瓷缸冰裂纹,惊起一线泠泠清音,“您瞧这雨过天青,越是烈火淬炼,越是显出本色来。” “牙尖嘴利,咋不去天桥底下说书!”新昌郡主拂袖离去! 沈嘉岁方在锦凳落座,便觉有灼灼视线烙在脊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进六皇子凌驰似笑非笑的眼波里。 “难怪沈姑娘的大戏楼名动京城。”凌驰忽而拊掌大笑,金丝蟠龙纹袖口滑落半截,“改日定要备上三车明珠,换姑娘亲自唱一出《游园惊梦》。” “殿下说笑了。”沈嘉岁执起青瓷茶盏,盏中碧螺春映着她眼底冷色,“戏楼里自有当红的角儿,何须臣女献丑?” 凌驰喉结滚动两下。 这半月他在京城猎艳无数,偏这永定侯府的嫡女最是难驯。他忽地倾身凑近郦妃耳畔:“母妃,儿臣想纳沈氏为侧妃。” 郦妃染着丹蔻的指尖在护甲上轻叩:“正妃未立,何来侧室?” 她瞥向沈嘉岁月白襦裙下窈窕身段,“永定侯府门第,终究是矮了些。” “待父皇赐婚后再议?”凌驰焦躁地扯松玉带,“可儿臣迫不及待了…” “糊涂!”郦妃将玛瑙佛珠拍在案上,“若叫世家瞧见你抬个绝色侧妃进门,谁肯将嫡女嫁你?”她压低嗓音,“你当学你三哥,娶个家世显赫的正妻,才是正途。” 凌驰撇撇嘴,垂眸不语。 丝竹声里,各家贵女轮番献艺。 长公主独女紫嫣执玉笛吹罢《折柳曲》,皇后抚掌而笑:“紫嫣这气度,倒比本宫膝下的公主更胜三分。皇上何不赐个公主封号?” 长公主手中茶盏蓦地一颤,碧色茶汤泼在孔雀蓝宫装上。 几日前驸马与嫡子两条性命被锦衣卫夺走,如今又要用这虚名来剜她的心么? “传旨。”景仁帝捻着翡翠扳指,“长公主之女紫嫣温良恭俭,特封为紫嫣公主,赐居玉芙宫。” 紫嫣伏地谢恩时,金步摇在青砖上敲出清响。 周遭命妇们簇拥着道贺,却都默契地避开长公主猩红的眼尾——这染着至亲鲜血的荣宠,谁敢要? 宴罢移驾御花园,红梅映着残雪开得正艳。 永定侯夫人被奉国公夫人拽着叙话,沈嘉岁故意落后几步,仍能感受到凌驰黏腻的目光如附骨之疽。 她忽地折进梅林,绯色斗篷扫落枝头积雪。 正要松口气,却见青石径上立着道玄色身影。 “燕大人这是…”沈嘉岁仰头望他,鼻尖沾着片红梅花瓣,“迷路了?” 燕回时抬手拂去她发间落雪,指尖在触到金海棠簪时顿了顿:“大理寺刚呈了秋决案卷。” 他解下墨狐大氅为她披上,“碰巧路过梅园。” 沈嘉岁拢着犹带体温的大氅轻笑:“上元灯会说查走私案,端午宫宴道是追逃犯,如今连宫宴都能‘碰巧’。”她忽然逼近半步,“燕回时,你莫不是对我…” “皇上封赏紫嫣公主之事,你怎么看?”燕回时蓦地转身,腰间鱼袋撞在梅枝上。 几片红萼落进他肩头积雪,倒像溅了血。 沈嘉岁敛了笑意:“皇上若当真愧疚,何不处置慕容指挥使?”她折断一截枯枝,“驸马与儿子惨死,慕容晟仍是天子近臣,这公主封号只怕太廉价了。” “慎言!”燕回时突然握住她手腕。 他掌心粗粝的茧子磨着她细腻肌肤,声音却放得极轻:“梅林东南角第三个石灯,藏着影卫。” 沈嘉岁顺势将枯枝掷向溪涧,惊起两只寒鸦:“燕大人这般紧张作甚?” 梅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燕回时摩挲着腰间玉牌,压低声音道:“西南战事胶着,西晋连失三城,东陵密使递来和谈书——以和亲公主换十年止戈。如今圣上突然封紫嫣为公主,只怕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 沈嘉岁喉咙发紧,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长公主府早已门庭冷落,如今连掌上明珠也要送去蛮荒之地。 她望着枝头将开未开的红梅,恍惚看见那位金尊玉贵的帝姬跪在朝堂的模样。 “圣上......不是与长公主同根同源么?”她攥紧披风边缘,锦缎上的缠枝纹硌得掌心发疼。 原着里关于长公主以及和亲这段不过寥寥数笔,笔墨都耗在三皇子凌骁与薛锦艺的后宅缠斗上。 燕回时折下半开的花枝递给她:“圣意难测。” 枝桠勾住沈嘉岁杏色裙裾时,她正对着掌心血似的花瓣发怔。 青砖上未化的残雪打滑,眼看要栽进雪堆,忽有檀香混着暖意笼住周身。 玄色织金衣袖掠过眼前,待站稳时,男人已退开半步。 “当心。” 谢字还未出口,腰间骤然收紧。 燕回时揽着她旋身隐入古梅虬结的枝干后,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有人,别动。” 透过横斜疏影,两个黑衣侍卫正跪在青石径上。 月白锦袍的青年负手而立,腰间蟠龙玉带钩映着雪光——正是三皇子凌骁。 沈嘉岁屏住呼吸,原着中这位阴鸷皇子此刻该在府中筹备冬狩,怎会提前入局? “得罪。”燕回时话音未落,沈嘉岁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男人打横抱在怀里,玄色大氅裹着她在梅枝间起落。 燕回时施展轻功,兔起鹘落间,便远离了梅林。 待双足触地,她慌忙松开环在对方颈间的手:“我们那儿......救命时都这般姿势,见笑了。” 燕回时垂眸,理了理衣襟:“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家吧。” 说完,他又飞快地回到了梅林。 梅林深处,凌骁指尖拈着半片残瓣:“燕大人真是好雅兴。” 积雪在他皂靴下咯吱作响,“方才可瞧见什么稀罕物?” “满园红萼,俱是稀罕物。”燕回时躬身施礼,袖中暗扣的短刃贴着腕脉。 寒风卷起满地落梅,凌骁忽地劈掌袭来,招式狠辣如鹰攫兔。两人缠斗间震得枝头积雪纷扬,直到燕回时后背抵上老树皴裂的树皮。 “喀嚓!” 凌骁收掌大笑,看着自己劈进树干三寸的手刀:“早闻燕大人师承玄机阁,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掸去肩头落雪,眼底锋芒毕露:“若愿入我幕府,来日必许你兵部尚书之位。” “臣食君禄,忠君事。”燕回时抚平袖口褶皱,“三殿下若承天命,自当效忠。” 凌骁抚掌而笑,玄狐裘扫过满地残红:“好个忠君事。” “燕大人,我定会令你心悦诚服,甘愿追随我左右。” 凌骁的志向所在,无非是那无上尊荣的太子之尊。 只要能顺理成章地登上那个显赫的宝座,定能让满朝文武尽皆归心。 凌骁唇角勾起一丝得意之笑,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幽深的梅林。 燕回时的手指缓缓握紧,如同铁爪紧握着猎物,不容一丝松懈。 …… 暮色四合时,宫灯次第亮起。 沈嘉岁踩着满地碎琼回到永定侯府,青石板映着廊下灯笼,在她月白斗篷上投下斑驳光影。 “取徽墨来。”她径直奔向书房,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墨痕。 烛火将《西游记》的戏本影子投在窗纱上,晃得廊下小丫鬟直揉眼睛。 三更梆子响过,紫嫣公主和亲东陵的消息伴着朔风卷进窗棂。 沈嘉岁笔尖一顿,朱砂在“女儿国”三个字上晕开红痕。 她推开雕花窗,望着檐角残月苦笑——金枝玉叶尚如飘萍,自己这侯府嫡女又当如何? 翌日晨光熹微,沈嘉岁已站在《九州舆图》前。 指尖划过深州肥沃的冲积平原,忽听身后传来倒抽冷气声。 “小姐真要买南边的地?”管家沈德全喉结滚动,“这深州离京城八百里,就算快马也要跑上三日。” 第47章 入宫求情 “再雇三十个懂农事的家生子。”沈嘉岁将田契拍在黄花梨案几上,“要会修水渠、辨土质的。”见管家仍要开口,她忽地轻笑:“听说你孙子开春要议亲?城南那间绸缎庄,便当添妆了。” 沈德全指尖发颤地接过地契。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映着少女眼底跳动的烛火,竟比廊外积雪还要冷上三分。 晚膳时分,沈嘉岁推过一叠宝泉局银票,说是买马的钱。 沈文渊的乌木筷“当啷”搁在缠枝莲纹碗上:“朝廷拨的五万两买马银,到马商手里只剩两万。兵部尚书昨日还说要参我个渎职罪。” “爹只管派心腹跟着采买。”沈嘉岁夹了片胭脂鹅脯,“马市水深,朝廷吃不下两千匹,剩下的我们照单全收。” 裴淑贞的象牙筷“啪嗒”掉在桌上:“你要养私兵?” “娘说笑了。”沈嘉岁舀了勺火腿鲜笋汤,“祖父最爱西郊跑马,多备些良驹岂不便宜?” 她笑着将汤匙一转,“再说战马比耕马脚程快,逃难时也逃得快些。” …… 腊月里《西游记》唱红满京城,沈氏大戏楼门前车马如龙。 沈嘉岁倚在二楼雅间,看台下观众往戏台抛彩头。 碎银砸在鼓面上叮当作响,班主捧着账本的手直抖:“这个月进项抵得上往年三年!” 小年夜飘起鹅毛雪,沈嘉岁给戏班子发完红封。 沉甸甸的荷包压得小厮们眉开眼笑,有个胆大的扯开系带——三枚金叶子映着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永定侯府后园梅香沁人,沈嘉岁却在天光未明时便起来练剑。 青锋劈开晨雾,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雪地。 待到日上三竿,她又伏案临《灵飞经》,笔走龙蛇间隐约可见“屯粮”“养马”字样。 裴淑贞掀帘进来时,正见她将写满字的宣纸投入炭盆。 火舌卷着墨迹化作青烟,混着梅香在暖阁里萦绕不散。 …… 腊月三十的黄昏刚落下最后一丝余晖,沈府门前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 往年这时候世子总要带着小厮往廊檐下挂红绸,今年少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连爆竹声都显得稀稀落落。 “咱们沈家开枝散叶就指着钧钰了。”老侯爷捏着青玉酒盏往案几上一磕,酒液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波纹,“开春就给他相看人家,来年必须让我抱上重孙子!” 侯夫人裴淑贞望着空荡荡的东厢房叹了口气:“前儿说要退婚时我就该多劝几句,彤彤那孩子知书达理,又是我亲侄女……”她忽然收了声,瞥见女儿沈嘉岁正支着下巴听得入神,忙转了话头,“罢了,听说裴家已经在议亲,总不好耽误人家。” 沈嘉岁用银箸戳着碗底的糯米团子,想起前世课本里那些遗传学图表。 表兄妹成婚生出的孩子,十之八九都是畸形儿,要是生出个痴傻儿……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好大哥与裴彤退了这门娃娃亲。 “铛——” 自鸣钟突然敲响,惊得廊下守岁的丫鬟险些摔了手炉。 戌时的钟声还未散尽,垂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张头跑得气喘吁吁,棉帽都歪到了耳朵根:“侯爷!世子、世子爷回府了!” “胡闹!”沈文渊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黄花梨木椅背上叮当作响,“北地距京城八百里加急都要三日,圣旨明令赈灾官员不得擅离……” 话没说完,一道裹着风雪的身影已经卷进正厅。 沈钧钰玄色大氅上结着冰碴,脸上冻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去抓蒸笼里的枣泥糕,指尖刚碰到热气就猛地缩回来——那手背裂着血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裴淑贞上下打量着儿子,帕子掉进了汤碗里:“我的儿,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咋瘦成这副德性了!” 她慌忙要唤人取貂裘,却被儿子沙哑的声音止住动作。 “北地的百姓……”沈钧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案上碗碟轻颤,“他们连树皮都啃光了,县衙后巷……”他猛地灌下半盏冷茶,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话——那里堆着的尸体像晒干的柴火,被野狗叼走半截胳膊都没人收殓。 沈文渊面色凝重地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屋里暖融融的炭火气。 “朝廷前后拨了十七万两,就算层层盘剥,多少也会剩个几两给灾民。” “程家那位钦差大人在府衙烤着银丝炭,怀里搂着暖炉。”沈钧钰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外头的冰棱还冷,“五万两雪花银就这么进了程家钱庄,您说剩给灾民的能有多少?”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老侯爷的酒杯“咚”地砸在食案上,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在锦缎桌布上洇开深色痕迹:“程皇后母族的人就动不得?老夫明日就上折子弹劾程家!” “父亲!”沈文渊一把按住老侯爷青筋暴起的手背,“您忘了三年前兵部李侍郎怎么被罢官的?”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官窑瓷碟边缘,釉面映出眼底跳动的烛火,“程家掌着户部与工部,太子又是中宫嫡出!” 沈嘉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茶楼听来的闲话。 说程家小公子新得了匹大宛宝马,马鞍上镶的夜明珠比鸽卵还大。她当时还当是说书人夸大其词,此刻看着大哥指甲缝里的泥垢,胃里突然泛起酸水。 “这差事,儿子办不了。”沈钧钰抓起酒壶直接往喉咙里灌,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明日我就上书请辞,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逍遥快活!” “胡说!”裴淑贞的翡翠耳坠在颊边乱晃,“你父亲当年在漠北不也捱过来了!” “娘!”沈嘉岁突然脆生生打断满室凝滞,“您看这水晶虾饺都要凉了。” 她夹起个玲珑剔透的饺子放进兄长碗里,葱白指尖在袖口若隐若现,“大哥尝尝,我亲手调的馅儿。” 沈钧钰怔怔望着碗里滚动的饺子。那薄皮下透出粉嫩的虾肉,让他想起北地孩童皲裂的脸颊——他们捧着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粒发黑的陈米。 “吃吧。”沈文渊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织锦官服上腾起细小的尘埃,“明日为父进宫面圣,总得......总得想个法子。”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片上,像是要透过这茫茫夜色望穿千里之外的灾荒。 更漏声幽幽传来,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守岁的小丫头们忽然欢叫起来。 沈嘉岁探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夜空绽开朵朵烟花,金丝银线交织成富贵牡丹的图样——那是程家的方向。 她如今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 次日清晨,永定侯府朱漆大门被踹得轰然洞开。都察院衙役鱼贯而入,铁靴踏碎满地晨霜。 督察御史手持乌木令箭跨过门槛,玄色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沈钧钰何在?速速交人!” 永定侯沈文渊踉跄着扶住廊柱,青灰胡须微微发颤:“御史大人,这年节未过,为何突然造访?” “侯爷何必装糊涂?”御史冷笑截断话头,“昨夜沈钧钰私逃回京,十万赈灾银两不翼而飞。如今北地灾民暴乱,尸横遍野——侯府莫不是要抗旨?” 沈文渊如遭雷击。 这分明是有人见钧钰回京,硬将黑锅扣在侯府头上!他强压怒火拱手道:“侯府既捐银赈灾,怎会自毁长城?此乃遭人冤枉!” “多说无益!”御史挥袖打断,“交人!” 廊下忽起脚步声。沈钧钰自梅树后转出,月白锦袍沾着夜露:“父亲,真金不怕火炼。儿子随他们去便是!” 两名侍卫立时反剪他双臂,铁链当啷作响。 “钰儿!”裴淑贞攥紧帕子,泪珠滚落绣着缠枝莲的衣襟。老侯爷猛拍案几:“备马!老夫这就去探消息!” 雕花木椅吱呀作响,沈嘉岁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程家这招釜底抽薪,分明是要堵住兄长参奏贪墨的折子,顺便拉兄长做替罪羊! 日头西斜时,老侯爷踏着满地碎金归来。 他摘下沾雪的狐裘,声音嘶哑:“人证物证俱全......钧钰贪墨万两,当斩。” “可钰儿是被冤枉的!”沈文渊急得在青砖地上转圈,“难道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便要替罪?” 裴淑贞扶着酸枝木椅起身:“去求求奉国公!” “去过了。”老侯爷重重叹气,“国公爷说,若补上亏空,或可斡旋。” 沈文渊面露喜色:“能用银子解决,那就问题不大了!” “不可!”沈嘉岁霍然起身,裙裾扫过炭盆迸出火星,“这银子一交,大哥贪墨的罪名便坐实了!” 老侯爷浑浊的眼眸忽亮:“岁岁有何良策?” 少女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孙女想求见皇后。” 宫墙巍峨,朱门铜钉映着残雪。 沈文渊将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守门侍卫:“劳烦通传,永定侯府给娘娘贺岁。” 侍卫掂着银票嗤笑:“娘娘凤体金贵,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两张百两银票忽现掌心。 侍卫喉结滚动,立时堆笑:“侯爷稍候。” 裴淑贞攥紧女儿冰凉的手,宫墙阴影如巨兽匍匐。 沈嘉岁望着渐暗的天色,想起兄长临行前那个决绝的眼神——他分明是要以身为饵,换侯府周全。 正月初一的雪粒子扑在宫墙琉璃瓦上,积了半指厚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往人领口里钻。 沈文渊扶着妻女立在丹墀下,抬眼望去,朱漆宫门上的椒图兽首衔着铜环,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 “娘娘们都在麟德殿饮屠苏酒呢。”裴淑贞将织金羽缎斗篷往女儿肩头拢紧些,指尖触到沈嘉岁冻得发红的耳垂,心疼得直皱眉,“要不娘陪你回车上等?” 沈嘉岁正要摇头,忽然瞥见宫墙角门闪过一道黛色衣角。 她踮脚凑到母亲耳边:“程皇后派来盯梢的嬷嬷都换了三拨了,咱们若这时候躲懒,正好落人口实!”话没说完,喉头一痒咳出声来,惊飞了檐下缩着脖子的灰鸽子。 沈文渊忙解了狐裘将妻子裹成个粽子,自己只着件湖蓝直裰站在风里。 暮色渐浓时,雪片里忽然混进几点金粉——是宫灯映着雪光晃人眼。一顶八宝璎珞轿从角门转出来,抬轿的小黄门靴底粘着麟德殿特供的松香屑。 来人并非皇后娘娘宫里的人,竟是三皇子凌骁和侧妃薛锦艺。 “臣等参见三殿下。” 沈嘉岁跟着父母福身行礼,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融的雪水。 “侯爷快请起。”凌骁虚扶一把,蟒纹箭袖下露出半截蜜蜡佛珠,“大冷天的怎么在外头站着……”他话音忽地一顿,目光扫过沈嘉岁发间素银簪子,又落在薛锦艺鬓边颤巍巍的累丝金凤上。 薛锦艺搭着宫女的手往前挪了半步,云锦斗纹鹤氅下隐约露出石榴红百子裙。 她伸手去搀裴淑贞,腕上翡翠镯子叮当撞在一起:“夫人手这样凉,可是等了许久?” 眼尾扬起新月的弧度,恰让三皇子瞧见睫羽上凝的霜花。 裴淑贞抽回手笑道:“侧妃娘娘如今气色好,想是王府的血燕养人。” 她瞥见薛锦艺领口隐约的红痕,话锋一转,“听闻三皇妃染了风寒,可要紧?” “姐姐是旧疾,不妨碍。”薛锦艺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惊觉自己失言似的咬住唇,怯生生往凌骁身后缩了缩。 缠枝莲花绣鞋故意踩在雪堆里,发出咯吱轻响。 凌骁顺势揽住美人纤腰,拇指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锦艺最是心善,方才还说要替永定侯世子求情。” 他故意顿了顿,等沈文渊抬头才慢悠悠道,“可惜,赈灾银两是从沈世子的行李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全!” “殿下!”薛锦艺突然拽住他袖口,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定是有人栽赃!妾身愿以性命作保,侯府绝不会犯下这等恶行!” 她哭得肩头乱颤,发间金凤钗的流苏扫过凌骁下颌,惹得男人喉结滚动。 “你呀,本质上是过于仁慈了。”凌骁的目光凝视着薛锦艺,轻轻叹息,“北疆的灾民纷纷聚集,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沈钧钰侵吞救灾款的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本皇子人力有限,难以帮衬。” 第48章 铁面无私 倘若永定侯府还有一丝可资利用的价值,三皇子自是不吝于施展手段,笼络人心。 然而,侯府的男人全是些酒囊饭袋,竟无一人可供驱策。 薛锦艺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带着满脸的愧疚,望向裴淑贞:“夫人,我深感歉意,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该去给母妃请安了,我们走吧。” 凌骁温柔地搂住薛锦艺,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皇宫的门口。 沈文渊深深叹息:“这位薛小姐,尚存一丝良知,并未落井下石。” 裴淑贞微微牵动嘴角,语带讥讽:“你真的以为她会真心帮助我们侯府吗?不过是想向三殿下展示她那份善良与感恩之心,以博得更多的宠爱罢了……她身为侧妃,出身寒微,能在新春佳节之际获准入宫,这足以显现她的手段与深沉城府!” 沈嘉岁忽觉夜风掠过耳际,抬眸时见宫灯摇晃的光影里走出个佝偻身影。 老嬷嬷提着六角琉璃灯躬身道:“娘娘得空了,二位随老奴来吧。” 裴淑贞攥紧女儿的手,跟着穿过九曲回廊。 灯笼的光晕在青砖上摇曳,远处传来模糊的爆竹声,更衬得这深宫似噬人的巨兽。 两刻钟后,椒房宫鎏金匾额刺入眼帘,檐角悬着的八宝铜铃在寒风里叮当作响。 “候着。”嬷嬷示意她们在雕花殿门外等候,自己碎步进了内殿。 沈嘉岁望着廊下贴满金箔的“福”字窗花,忽听得殿内传出瓷器碎裂声,接着是皇后带着怒意的斥责:“连盆水仙都养不好!” 约莫半炷香后,小宫女掀开猩红毡帘:“传——” 暖香扑面而来,熏笼蒸得满室春意。 沈嘉岁跪在缠枝莲纹地毯上,余光瞥见榻边翻倒的珐琅水仙盆,碎瓷间还粘着半截金丝捆扎的绿茎。 “北地的事…”皇后漫不经心捻着翡翠念珠,“本宫听闻流民把官道都截断了?永定侯世子这事儿闹得可太大了些!本宫只怕无能为力,请回吧。” 裴淑贞身子晃了晃,沈嘉岁忙扶住母亲手臂。 她垂眸盯着地毯上洇开的水渍:“娘娘明鉴,赈银缺口总要有人担责。只是…”少女声音清凌凌扬起,“若这替罪羊不甘心呢?” “哦?”念珠声戛然而止。 “臣女愿用桩秘闻换沈家清白。”沈嘉岁抬头,正撞上皇后探究的目光,“比如...三皇子埋在椒房宫的钉子?” “放肆!”凤座旁的老太监厉喝。皇后却轻笑出声,丹蔻指尖轻叩檀木小几:“倒是个伶俐的,说来瞧瞧...…” “娘娘!”忽有宫女踉跄着扑进殿内,“大理寺...大理寺把程家四公子押走了!” 茶盏“当啷”翻倒,皇后霍然起身,满头珠翠乱晃:“燕回时好大的狗胆!” 护甲刮过案几发出刺耳声响,“摆驾御书房!” 裴淑贞怔怔望着瞬间空荡的大殿,炭盆爆出火星子。 沈嘉岁搀着母亲起身时,发觉她掌心尽是冷汗。 宫道上的风更刺骨了。沈文渊候在朱门外搓着手,见妻女出来忙迎上:“燕大人让带话,说钧钰的事情包在他身上,绝对护他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忽闻马蹄声破空而来。 玄衣卫队如黑云压城,为首者勒马时溅起三尺雪沫。 沈嘉岁抬头,正见马上那人翻飞的大氅下露出半截象牙腰牌——正是大理寺卿燕回时的独门印记。 燕回时刚迈上御书房前的石阶,迎面撞见凤袍曳地的程皇后。 宫人们纷纷垂首屏息,只见皇后扶了扶金丝点翠的凤冠,冷笑道:“燕大人如今好生威风,连都察院的差事都要插一脚。若朝臣都学你这般行事,朝廷岂不乱成一锅粥?” 玄色官袍的青年面色无波,声音如冷泉击石:“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娘娘这是要干涉朝政事务?” 皇后涂着丹蔻的手指猛地攥紧帕子。自她坐上中宫之位,何曾听过这般放肆的言语? 她盯着青年玉雕似的侧脸,忽地笑出声:“好个铁面无私的燕大人,本宫今日算是领教了。” 门扉吱呀开启,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后将裙裾一甩跨过门槛,燕回时落后半步跟上。 御案后斜倚着的人影在香雾中若隐若现,金线绣的龙袍袖口垂落在青玉棋盘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福身时凤钗微颤,“皇上可是刚服过腾龙丹?” 明黄帐幔后传来一声轻笑。景仁帝支着额头睁开眼,目光越过皇后落在青年身上:“燕爱卿来得正好。北地赈银的案子,听说你翻出新花样了?” 燕回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都察院未查清便草草拿人,臣斗胆重查此案。赈灾大使程释昉经手银两时短缺五万两,往来账目皆在此处。” “放肆!”皇后广袖带翻案上茶盏,“沈钧钰贪墨已是铁证如山,燕大人这般颠倒黑白,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么?” 景仁帝展开信笺扫了两眼,忽然抚掌大笑:“好个燕回时!一日之间竟能挖出程家暗账,让你当个三品官着实委屈。不若调任左都御史,怎样?” “皇上!”皇后惊得倒退半步,鬓边珠翠簌簌作响,“程家乃太子母族,若传出贪墨之事…” “住口!”景仁帝将密函掷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溅出血珠,“这些年程家吞了多少银子当朕不知?非要朕抄了程府才肯罢休?” 皇后死死咬住唇上胭脂。 她看着青年淡漠如雪的眉眼,忽觉喉头腥甜。这些年程家送进宫的金玉珍宝,可不都是刮的民脂民膏? “补上亏空,程释昉流放岭南。”皇帝揉着眉心摆手,“退下吧。” 雕花窗棂漏进的光束里浮尘翻涌。 皇后盯着燕回时官袍上银线绣的獬豸,终是咽下喉间血气,扶着侍女踉跄离去。 “皇上可知今日放过程家,明日便会有千万个蛀虫?”燕回时忽然开口。他望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声音轻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士族盘根百年,皇上若再纵容,恐怕会动摇国本。” “放肆!”景仁帝猛地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案上奏折散落,“你当真以为朕动不得那些世家?西晋朝开国至今,哪个皇帝不是与士族共治天下!” 燕回时垂眸看着地上碎成蛛网的茶盏。冰裂纹映着他清冷的眉眼,仿佛也割裂了满室龙涎香。 “不破不立。”他忽然轻笑,“皇上既要平衡,便永远被士族掣肘——当然,臣人微言轻,告退。” “站住!”景仁帝抓起青玉棋盘边的墨玉镇纸,“陪朕下完这局残棋。” 青年在门槛前顿住脚步。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殿内,将他玄色官袍吹得猎猎作响。”臣还有三桩命案未审,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九曲回廊深处。 “混账!”景仁帝将镇纸狠狠砸向蟠龙柱。 飞溅的墨汁染污了墙上《万国来朝图》,恰如泼在金龙眼睛上的污渍。 …… 天幕暗沉如墨,雪片子压着北风直往人脖领里钻。 宫墙外的青砖地上已积了半尺厚的雪,沈文渊的官靴底子早被浸透,可他半步不肯挪动。 马车里漏出几点昏黄烛光,映着裴淑贞攥得发白的指节,她膝头搁着的暖炉早凉透了。 “娘,咱家的马车轮子要冻住了。”沈嘉岁撩开帘子,瞧见车辕下结的冰溜子足有手掌长。 话音未落,宫门忽地“吱呀”裂开道缝,她眼尖,瞧见燕回时绛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那人踏着积雪走来,靴底在雪地里烙下寸许深的印子。 沈文渊疾步上前,官袍下摆扫起雪沫:“燕大人!” “圣上已着令放人。”燕回时说话时呵出白气,解下腰间令牌时金属链子叮当响,“现下就去都察院接沈世子。”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出鞘的剑,马蹄踏碎满地琼瑶,在雪幕里劈开条路。 马车轱辘碾过冰面时,裴淑贞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地牢...听说冬日里要拿炭盆暖刑具…” 沈嘉岁掀帘望着前头马上身影。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偏那抹绛色在混沌天地间愈发明艳,燕回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雪地里戳着杆红缨枪。 都察院门前的石狮子裹了层冰甲,两个守门的缩在避风处跺脚。 燕回时甩出的令牌带着破空声,“当啷”落在青砖地上。 地牢的霉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火把照见墙根凝着黑红的冰碴子。 沈钧钰正盯着巴掌大的气窗。背上鞭伤火辣辣地疼,反倒让他清醒——昨日被拖进来时,那帮人往他手里塞笔,说只要画押就给他被褥。 他咬破舌尖才没松手,此刻嘴里还泛着铁锈味。 “钧钰儿!”带着哭腔的喊声惊得他浑身一震。母亲珠钗上的流苏扫过他血糊的额头,父亲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沾了牢房里的污渍。 他撑着湿滑的墙壁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 燕回时皱眉看着沈钧钰手背的烙痕,那是都察院惯用的“火签印”。 “劳烦燕大人…”沈钧钰开口时扯动嘴角伤口,话语却比往日沉了三分,“此番得罪程家与都察院…” 裴淑贞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嘉岁盯着兄长眉骨上的血痂,那下面藏着的眼睛似淬了火的铁。不过一日光景,从前嬉笑着往她发髻插绒花的兄长,此刻竟有了刀刃出鞘的寒芒。 牢房里铁链碰撞声渐歇。 燕回时拂去袖口沾上的稻草,淡淡道:“都察院如今该头疼如何自保,至于程家——”他抬眼看着墙角蛛网,“皇后还动不了我。” 沈钧钰倚着潮湿的墙壁苦笑:“回时兄不过长我两岁,却对朝局洞若观火。我这趟北地之行,竟像个莽撞孩童。” 在北地,他亲眼见赈灾粮被换成霉米,当众与程释昉争执。 连夜策马回京,第二天被都察院的人抓走,方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眼中钉。 “路要自己走。”燕回时忽然指向头顶巴掌大的铁窗,“困在此处只能见方寸天光,换个地方——”他指尖划向牢门外的甬道,“才能看清该往何处去。” 沈钧钰望着狱卒手中摇晃的火把,忽觉胸中浊气散了大半:“钧钰受教了。” …… 永定侯府西厢房飘着药香。 大夫剪开沈钧钰黏在伤口上的衣袖,露出狰狞的烙痕:“皮肉伤月余可愈,只是这官印...…” “留着也好。”沈钧钰摩挲着手背焦黑的“贪”字,“日日警醒。”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裴老夫人拄着沉香木拐杖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裴彤。 “你外祖父托人从江南捎来雪肌膏,祛疤最是灵验。” 沈钧钰刚要推辞,老夫人又笑道:“彤儿的婚事定在秋分,对方是清河崔氏旁支的举子。虽家道中落,但品貌上乘。” 沈钧钰盯着裴彤发间颤巍巍的珍珠步摇:“表妹中意此人?” 裴彤绞着帕子点头,耳坠上翡翠坠子晃出碧色流光。 沈嘉岁端着果盘进来打圆场:“崔公子每月初七都去慈安堂施粥,外祖母考察了半年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裴彤月白裙角。 沈钧钰忽然想起幼时某年上元节,表妹提着兔子灯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那时满街火树银花,不及她眼中星辉璀璨。 腊月里的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程释昉抱着朱漆大门铜环哭嚎:“父亲!儿子知错了!”管家带着家丁要掰他手指,惊得路过百姓驻足围观。 “听说程四少爷贪了灾民的买命钱?” “要不怎么连亲爹都不要他了?” 茶楼二楼,燕回时倚着雕花栏杆抿了口君山银针。 楼下议论声随风飘来:“还得是燕大人铁面无私!” “寒门出清官呐!” 他对面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道:“程家这次伤筋动骨,怕是要记恨大人。” “学生怕过谁?”燕回时指尖转着青瓷杯,“倒是老师,当年辞官归隐,如今又为何出山?” 老者按住他执壶的手。袖口露出半截烧伤的疤痕,蜿蜒如蜈蚣:“程家背后不止士族,还与外邦勾结...…” 话音未落,街市突然喧哗。 程释昉挣脱家丁,往城门方向狂奔,官靴都跑丢了一只。 燕回时眯起眼:“押送流放的官差卯时出城。” 老者会意一笑:“看来程家还是舍不得这根独苗。” 第49章 调戏 暮色四合,永定侯府东院花厅里亮起数十盏明角灯。 沈文渊夹起最后一块水晶肘子放进嘴里,将青瓷碗往桌上一撂:“程国舅今儿在金銮殿上可真是唱了出好戏,腆着张老脸参奏燕大人僭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程家贪墨的那些烂账!” 裴淑贞正在布菜,闻言手腕一抖,银箸尖上的虾仁险些掉在绣金桌布上:“燕大人可还安好?” “你猜怎么着?”沈文渊抚掌大笑,“燕大人当场递了折子,说程家前年在豫州圈了八百顷良田,逼得农户上山落草。如今从京畿到豫州的官道上,十座山头倒有九座是程家养出来的贼窝。程国舅那张脸啊,青得跟菜园子里的倭瓜似的!” 沈嘉岁噗嗤笑出声,正要说话,忽见兄长搁下汤匙。 青玉匙柄磕在定窑莲纹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祖父,父亲,母亲。”沈钧钰将帕子折成规整的四方块,“户部主事的缺,儿子想辞了。” 花厅霎时寂静。 老侯爷搁下酒盏,浑浊的眼珠在烛火下泛起精光:“你可知这位置多少人削尖脑袋要钻?” “正因如此,才要辞。”沈钧钰垂眸盯着案上掐丝珐琅食盒,金丝缠枝纹映得他面色发白,“儿子自幼长在锦绣堆里,既无科举功名,又未经州县实务。朝堂这盘棋…”他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两下,“莫说执子,连棋盘都看不分明。” 裴淑贞绞着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可你在牢里吃那些苦头。” “正是牢里走了一遭,才想明白。”沈钧钰突然抬头,烛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簇火苗,“若永定侯府的爵位要靠祖荫维系,早晚要成他人垫脚石。儿子想…”他喉结滚动,“从七品县令做起。” “胡闹!”沈文渊拍案而起,震得碗碟叮当响,“你当县令是好当的?去年青州三个县令被流寇割了脑袋!” “父亲可记得燕大人如何破局?”沈钧钰不避不让迎上父亲目光,“三年前他外放陇西,单枪匹马端了三个土匪窝。如今程家要动他,满朝文武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老侯爷突然闷笑出声,皱纹里都透着欣慰:“好小子,这是要效仿燕回时?” “儿子不敢比肩燕大人。”沈钧钰起身长揖,“只求能踏踏实实走条路。老百姓为何卖儿鬻女?为何揭竿造反?这些...儿子想亲眼去看。” 沈嘉岁突然抓住兄长衣袖:“我同大哥去!” “胡沁什么!”裴淑贞拽回女儿,眼圈却红了,“你兄长是去办正事!” “让他去。”老侯爷拄着鸠杖起身,墨绿锦袍扫过青砖地,“老夫这就去吏部找王侍郎喝茶。宣州广德县。”他眯眼算了算,“上个月折了个县令,尸首还没找全呢。” 沈文渊急得直搓手:“父亲!那地方匪患无穷!” “匪患怎么了?”老侯爷一杖戳在儿子靴面上,“你十六岁逛青楼被巡城司逮着时,怎么不嫌丢人?”转头对长孙露出赞许之色:“广德县背靠天目山,前临苕溪,虽非膏腴之地,倒是个能施展拳脚的好去处。” 裴淑贞抖着嘴唇要说话,沈钧钰已撩袍跪地:“孙儿明日便收拾行装。” “急什么。”老侯爷摸出块铜符扔在桌上,“这是当年先帝赐的勘合,拿着去驿站挑二十个好手。记住…”他俯身按住孙子肩膀,“你摔得头破血流不怕,可别折了沈家百年风骨。” 更漏指向戌时三刻,花厅外起了凉风。 沈嘉岁追着兄长穿过游廊,裙裾扫过阶前夜来香。 “大哥真要住县衙?”她揪住一片飘落的竹叶,“我听说县令月俸还不够买盒螺子黛。” 沈钧钰解下披风罩在妹妹肩头:“你知道燕大人初到陇西住哪?”他指着远处马厩,“跟驿卒挤通铺,半夜被跳蚤咬得满身包。” 沈嘉岁还要说什么,忽见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跑来:“世子爷,燕大人府上送来个木匣。” 乌木匣里躺着柄短剑,鲨鱼皮鞘上烙着“燕”字。 沈钧钰拔剑出鞘,寒光映亮他眉间坚毅之色——这把斩过贪官头颅的“青霜”,此刻正在他掌中嗡鸣作响。 …… 翌日。 沈钧钰将最后一件青竹纹常服叠进藤箱,带着日常伺候的仆从就要出门。庭院里飘着零星雪花,车辕上已结了层薄霜。 “大哥且慢!”沈嘉岁提着杏色裙裾跨过门槛,发间银蝶簪子簌簌颤动,“祖父说过,广德县前头那位县令就是折在土匪手里。从京城到宣州要过七座山头,您带这几个老弱仆役,不是羊入虎口么?”她转头示意丫鬟,“紫莺打听到京城最大的长风镖局三日后要往宣州押货,我已让纪再造带十个新训的侍卫随行。” 裴淑贞攥着帕子从回廊赶来,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你妹妹说得在理,平安最要紧。” “还有桩事。”沈嘉岁从紫檀木匣里取出盖着红印的文书,“广德县丞代掌县印三月有余,怕是要生异心。这些侍卫都是跟着纪教头苦练半年的好手,大哥莫要推辞。” 沈钧钰望着妹妹塞过来的名册苦笑:“这是你给侯府备的护院班子,大哥怎好意思接收了?” “沈德全前日又买进百来号人呢。”沈嘉岁将暖手炉塞进兄长掌心,眉眼弯成月牙,“等这批操练出来,再给大哥拨些过去。” 正说着,七八个婆子抬着樟木箱鱼贯而入。箱盖开处,四季锦袍摞得齐整,青瓷茶具裹着棉絮,连书房那套紫云砚台都包着油纸。 裴淑贞抹着眼角念叨:“宣州湿气重,娘给你缝了五床蚕丝被。” “母亲,儿子是去赴任,不是搬家。”沈钧钰哭笑不得地看着塞满六架马车的箱笼,趁众人不备悄悄将两箱书留在耳房。 启程时天光初亮,车辙在青石板上碾出两道湿痕。 裴淑贞扶着朱漆廊柱泪落如珠,沈文渊轻拍妻子肩头:“男儿志在四方,该高兴才是。” 沈嘉岁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马,忽觉寒风卷起斗篷格外刺骨。 转身却见巷口停着辆乌篷马车,裴彤扶着丫鬟的手立在辕边,目送沈钧钰远去,杏色披风上落满碎雪。 “表姐怎么在此?”沈嘉岁瞥见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裴彤慌忙垂下眼帘:“醉仙楼新到的松江鲈鱼,要定菜式。” 话音未落,车帘里飘来阵糖醋香气,燕倾城探出半颗脑袋:“说好尝新菜的,你们倒在这儿吹冷风!上车吧!” 三人转至醉仙楼雅间,八仙桌上摆着四碟热气腾腾的菜肴。 燕倾城挽起翠玉袖扣,献宝似的揭开青花瓷盖:“这是用茱萸煨的辣子鸡,这是裹了蜂蜜的脆皮藕盒...…” 沈嘉岁夹起块金黄藕盒,齿间响起酥脆声:“我们该在戏楼对面再开间食肆,听完戏的客人闻着香味自然来。” “这主意妙!”燕倾城拍手笑道,“听说你们新排的《西游记》演到三打白骨精了?我娘从前讲过这故事,可惜后来...…”她声音忽地低下去,转瞬又扬起笑脸,“横竖今日得闲,咱们看戏去!” 裴彤将账本收进螺钿匣:“新来的伙计还要盯着后厨,我不得空,你们替我去瞧瞧孙猴子可还威风?” “行!”沈嘉岁牵起燕倾城的手,姐妹俩兴高采烈出了门。 此时的沈氏大戏楼前人头攒动,鎏金牌匾下挂着今日的戏单。 沈嘉岁扶着燕倾城才迈过大戏楼的青石门槛,金丝楠木雕花马车已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 八宝琉璃顶在日头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连车辕都包着铜片,惊得檐角铜铃都失了声响。 “贵客里边请——”青衣小厮躬身上前,话音未落,车帘已被玉骨扇挑开。 凌驰踩着鎏金踏凳落地时,腰间的羊脂玉佩与金丝绦穗撞出清脆响动。 “沈小姐也在,好巧。”六皇子合拢的扇骨抵在掌心,拇指摩挲着扇柄上雕的春宫图纹,“本皇子昨儿梦见戏楼飞进只金丝雀,今儿就遇着凤凰了。” 沈嘉岁攥着燕倾城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鬓边珍珠步摇却还是被扇风扫得乱晃:“民女正要回府。” “急什么?”凌驰突然欺身上前,扇尖堪堪要挑起她下巴,“上回在御花园见你喂锦鲤,那玉手比莲花瓣还好看呢!” 话音刚落,一抹玄色身影如鹰隼掠来。 纪恩同横臂格开折扇的刹那,檀木扇骨“咔”地裂开细纹。 戏楼前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声——这可是御赐的湘妃竹扇! “放肆!”两个带刀侍卫瞬间拔剑。 寒光映着纪恩同脖颈上陈年刀疤,他却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只将沈嘉岁牢牢护在身后。 凌驰眯眼打量这莽夫,忽然抚掌笑道:“沈小姐养的好狗,爪子倒是利索。”他随手将破扇扔给侍卫,“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只要沈小姐肯陪本皇子逛街赏花,本皇子可以饶他不死!” “六殿下!”燕倾城突然挣开沈嘉岁的手,一个箭步蹿上前,“家兄大理寺卿燕回时,还请殿下看在家兄的薄面上,高抬贵手罢!” “燕回时算什么东西?”凌驰瞪了她一眼,猛地挥袖,绣金蟒纹刮起疾风,将燕倾城推出几涨远。 “一个寒门出身的三品官,有个屁的面子!” 燕倾城踉跄着撞上拴马石,鹅黄裙裾沾了满地杨花。 围观的人群潮水般退开三丈,卖糖人的老汉连草靶子都顾不上扶,糖稀淋淋漓漓淌了一地。 “燕姐姐!”沈嘉岁扑过去时,掌心蹭过粗粝石面。 她抬头盯着凌驰绣着云雷纹的靴尖,指甲几乎掐进青砖缝里:“殿下要如何才肯罢休?” “简单。”凌驰俯身捡起她遗落的缠枝莲香囊,放在鼻尖深嗅,“明日辰时,本皇子在城郊马场备了波斯毯、葡萄酿...…”他指尖擦过少女耳垂,“还有西域进贡的马鞍,正配美人。不知沈姑娘可肯赏脸?” 戏楼二楼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原是茶博士失手打翻铜壶。 沸水顺着雕花栏杆淌成银线,在日头下蒸腾起白雾。 凌驰的侍卫一脚踹翻糖人摊子,碎瓷声里夹杂着孩童压抑的抽泣。 沈嘉岁扶起燕倾城时,瞥见纪恩同后颈暴起的青筋。 这个曾单枪匹马端过土匪窝的汉子,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等一个眼神,等主子点头,就能拧断那满脸淫笑的家伙的脑袋。 “民女。”沈嘉岁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请容民女考虑片刻。” 凌驰大笑着转身,金线绣的蟒尾扫过燕倾城苍白的脸。 “好,不过本皇子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最多给你十个数!” 说着,就要开始倒计时。 “十” “九” “……” 沈嘉岁搀着燕倾城的胳膊刚起身,后颈已渗出冷汗。各种应对法子在她脑中翻腾,偏生个个都是险招。 “都说燕家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六皇子凌驰突然用折扇挑起燕倾城的下巴,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二位姑娘若肯赏脸,本皇子带你们去御花园看新进的西域牡丹。” “殿下倒是清闲。” 裹着寒意的嗓音破开人群。一匹赤红战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得百姓慌忙避让。 马上男子身着玄色官服,腰间玉带压着暗金云纹,剑眉斜飞入鬓,周身戾气比腰间佩刀还要锋利三分。 凌驰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待看清来人,嗤笑出声:“本皇子当是谁,原来是我们铁面无私的燕大人。” 大理寺卿燕回时翻身下马,官袍下摆扬起凌厉弧度。 他抱拳行礼的姿势挑不出错处,可那双眼冷得像结了霜:“殿下回京半月,强掳民女三起,纵马伤人五例,当街斗殴十二回——这般忙碌,下官以为殿下该在府中闭门思过才是。” “放肆!”凌驰手中折扇“啪”地折断,“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父皇养的一条狗!” “殿下慎言。”燕回时指尖擦过刀柄,寒铁映出他眉间冷意,“前日城南李员外家的灭门案,昨日西街当铺掌柜的投井案,还有今晨在护城河发现的浮尸——这些案子,殿下当真以为死无对证?” 第50章 晴妃 凌驰瞳孔猛地收缩,突然伸手去掐对方咽喉。 燕回时侧身避开的同时扣住他手腕,指节发力处传来“咔”的轻响。描金折扇跌落在地,溅起细碎尘埃。 “燕、回、时!”凌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腕骨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今日之辱,本皇子记下了!” 马蹄声裹着阵阵烟尘疾驰远去。 围观百姓的私语声浪般涌来。 “燕大人这是不要命了?连皇子都敢得罪!” “上个月陈老汉的闺女被抢进皇子府,是大理寺的人半夜翻墙救出来的!” “听说燕大人书房悬着''民为贵''的匾额,这下怕是捅破天了!” “捅破天的该是他们。”燕回时冷笑,转身走向妹妹和沈嘉岁。 “你们没事吧?” 沈嘉岁摇了摇头,对上她饱含关切的眼神,心中不由一暖,抿唇道:“倒是你,为我们强出头得罪了六皇子,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无所谓。区区一个六皇子,何惧之有?”燕回时勾唇,不屑一顾。 …… 凌驰径直闯进郦妃的永春宫,香炉被他一脚踹翻。 “母妃!我要燕回时的项上人头!” 郦妃手中茶盏“当啷”落地,滚烫的茶水洇湿了裙摆:“你疯了?那燕回时是皇上亲封的正三品,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贱种!”凌驰扯开领口金扣,露出脖颈狰狞的青紫指痕,“他竟敢当街折辱皇室!” “本就是你当街调戏燕家女眷在先。”郦妃话未说完,凌驰突然掐住她手腕。 “母妃莫不是忘了?上月您派去灭口的人,可有两个落在大理寺手里。” 他贴近美妇人耳边低语,“若真让燕回时查到永春宫,到时候母妃也难逃一劫!” 郦妃闻言一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日派去的明明是死士,怎会留下活口? 还被燕回时给逮住了?! “驰儿,你先消消火,听娘说。”郦妃抚着翡翠镯子轻声道,“程皇后那般尊贵的人,对上燕回时都只能把自家侄子撵出京城。那燕大人如今是圣上心尖上的红人,咱们要是动了他一根头发丝,整个黎家都要跟着遭殃。” 凌驰攥着拳头直跺脚:“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死了便死了,父皇难道还会为了个外臣责罚亲儿子不成?” “你仔细想想!”郦妃扯着帕子急道,“十九岁就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再过两年六部任他挑,内阁首辅的位子迟早是他的。现下倒有个现成机缘——你今儿不是见着燕家姑娘了?不如趁这机会请旨赐婚。” “母妃糊涂了?”凌驰瞪圆了眼,“先前您还说正妃必得是尚书府的嫡女,区区三品小官家的丫头哪里配得上我!” “眼光要放长远。”郦妃忙拉他坐下,“等燕家成了自家人,你前些日子闹出的人命官司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你且去求你父皇赐婚,待圣旨下来,娘即刻派人去沈家说亲,让沈嘉岁当侧妃,同日迎娶两房岂不美哉?” 凌驰摸着下巴冷笑:“等燕家丫头进了门,看我怎么收拾她兄长!”说着拂袖起身,“儿臣这就去见父皇!” 穿过九曲回廊,凌驰刚踏进御书房院门就撞见燕回时。 青年官员身着青缎官袍,腰间玉带映着日光,正在廊下候召。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燕大人么?”凌驰故意抬高声调,“方才在戏楼门口不是挺横么?这会儿倒学乖了?” 燕回时略一拱手:“六殿下。” “现在磕三个响头赔罪,本殿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凌驰凑近他耳边,“否则等令妹进了皇子府,本皇子有的是招数折磨她!” “六殿下确定要如此?”燕回时突然抬眸,漆黑的瞳仁像淬了冰。 “怕了?”凌驰得意地竖起食指,“捏死你比碾蚂蚁还容易,不过看在你办案还算利索…” “要碾死谁啊?”苍老的声音从雕花门内传来。满头银丝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出来:“皇上传二位进殿。” 御书房里龙涎香缭绕,金丝楠木案几后坐着明黄身影。 皇帝正批着奏折,朱笔忽地一顿:“老六方才在外头嚷什么?” 凌驰后颈发凉,强笑道:“儿臣与燕大人玩笑呢。” 皇帝撂下笔,目光扫向始终垂首的燕回时:“燕卿平日三催四请都不肯进宫,今日倒是稀奇。” “微臣斗胆向皇上讨样物件。”燕回时从袖中取出丝帕,“舍妹今日在朱雀街被恶仆所伤,恐留疤痕,特来求玉肌膏。” “受伤了?”皇帝猛地起身,案上茶盏哐当翻倒,“伤在何处?可请太医看过?” “六殿下最清楚不过。”燕回时语气平静,“舍妹现下还在医馆施针。” 凌驰扑通跪地:“儿臣与燕小姐投缘,本想邀她看戏,谁知下人毛手毛脚...儿臣愿娶燕小姐为正妃以作补偿!” “混账!”皇帝抓起砚台砸过去,墨汁泼了凌驰满脸,“你当朕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当街强抢民女不成,反纵马伤人!” 凌驰顾不得擦脸:“父皇明鉴!儿臣确实心悦燕小姐,求父皇成全!燕大人勤勉忠君,若结为姻亲,实属如虎添翼!” “来人!”皇帝龙颜震怒,一脚踹翻紫檀脚踏,“把这逆子押回府邸闭门思过!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四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入。凌驰挣扎着抓住蟠龙纹香炉:“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开恩…”镶金护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转眼被拖出殿外。 老太监吓得缩在朱漆柱子后,燕回时仍垂手立着。 皇帝捂着心口踉跄跌坐在龙椅上,挥退宫人后,对着燕回时沉声道:“令妹燕倾城年方十六,想必如你母亲当年般天姿国色,此番归京...…” “陛下慎言。”燕回时冷峻的眉峰如刀削般锐利,“若无玉肌膏,臣便告退了。” 御书房里响起沉重的叹息:“来人,取玉肌膏赐予燕家小姐。” 这西域进贡的稀世珍品需百年雪莲、千年灵芝等数十味珍贵药材炼制,年贡不过三瓶。 太后与皇后各得其一,余下那瓶此刻竟赐给平民女子,消息传至椒房宫时,凤冠上的东珠穗子剧烈晃动起来。 “就为这点小事,皇上竟将驰儿禁足?”皇后纤长的护甲划过青玉茶盏,“本宫知圣上倚重燕回时,可怎会为臣子折了皇子颜面?” 嬷嬷捧着新沏的云雾茶轻声道:“听闻燕姑娘容貌更胜其兄,莫不是圣上有意纳她为妃子?” “皇上若有意,早该纳入宫中。”皇后丹凤眼微眯,“西晋士族盘踞百年,怕是圣上要培植新势力。”护甲在案几划出细痕,“可那些世家大族,哪是轻易能动的。” 此刻六皇子府门前,锦衣卫佩刀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醒木:“要说这燕大人,真真寒门贵子第一人!” “可不是!昨儿六殿下当街调戏民女,今儿就被圈在府里!” “要我说还是圣上英明,知道若是离了燕大人,咱西晋朝可就要乱套了!” 议论声被哒哒马蹄踏碎,京郊小院门前,绯色官袍翻卷如云。 燕倾城提着裙角快步迎出:“哥哥可算回来了!” “玉肌膏每日敷用。”燕回时递过白瓷瓶,冷玉般的面容难得松动,“伤在何处?” 少女晃了晃结痂的手背:“再晚些,疤都要消了。” 忽见沈嘉岁倚门而立,忙攥着药瓶往后院去:“我去喂芦花鸡!” 沈嘉岁望着青石板上斑驳树影,想起晨间六皇子狰狞面目。 永定侯府尚要避其锋芒,这寒门出身的燕回时恐怕也是螳臂当车...... 正愣神间,她的掌心突然被塞进个温润物件。 “城南新开的胭脂铺。”燕回时背身而立,“顺路给你带的口脂,别嫌弃。” “谢谢!”沈嘉岁有些惊喜,红着脸将东西揣进怀里。 青石小院里蝉鸣阵阵,燕回时懒懒靠在藤椅上。 竹编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他拎起茶壶斟了两杯:“嘉岁,坐。” 沈嘉岁提着裙摆落座,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过去:“我画的朝中势力分布图,你且看看。” 泛黄的信笺展开,燕回时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墨迹如蛛网般蔓延,太子党与三皇子党泾渭分明,五皇子早就夭折了,二四六几位皇子枝蔓缠绕。六部要员、禁军统领乃至御膳房掌事太监背后牵扯的势力,皆用朱笔标注得纤毫毕现。 “你从何处得来的信息?”他指尖掐进藤条缝隙,“这些暗桩连大理寺卷宗都未记载。” 沈嘉岁端起茶盏轻抿:“现代人看你们这些古人,就像看棋盘上的棋子。”茶雾氤氲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永定侯府过几年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太子会在围猎时坠马,最终...是三皇子踩着血登上龙椅。” 茶盏“当啷“磕在石桌上。 燕回时盯着茶叶在碧汤中沉浮:“你可知我为何要同皇后作对?” “因为我哥?” “这只是一个方面。”他忽然起身,月白长衫扫过满地斑驳竹影,“岁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蝉声忽然歇了。 “二十年前,有个姑娘从天上掉下来。”燕回时抚摸着藤椅扶手的裂痕,“她穿着银白色铠甲,说是从什么太空舱弹出来的。在山里救了重伤的男人,用古怪的铁盒给他疗伤。” 沈嘉岁攥紧帕子。 “那男人说自己是行商,养伤时教她制火药,教她认星象。”燕回时忽然轻笑,“他们用竹筒做成望远镜,在崖顶看了一整夜星河。成亲那日,男人折了漫山杜鹃铺满喜堂。” “后来呢?” “后来…”燕回时指尖划过茶盏边缘,“商人变作了真龙天子,姑娘成了晴妃,也就是我娘。娘亲被金丝软轿抬进宫那日,凤冠压断了她最爱的竹叶簪。” 沈嘉岁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禁瞪大了眼睛。 天啊,燕回时竟然是皇帝与晴妃的儿子! “母亲头三个月摔了七次玉如意。”燕回时声音发涩,“她说宫墙像铁笼,说龙涎香呛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怀上倾城那日…”他忽然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太医说再郁结于心,怕是熬不过生产。” 院中忽然刮起穿堂风,竹帘噼啪作响。 “那夜暴雨如注,娘亲攥着皇上衣襟哭求。”燕回时盯着檐角晃动的铜铃,“她说‘燕郎,放我回山上看星星’。血水一盆盆往外端时,皇上终于摔了玉玺,放她自由,只是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沈嘉岁看见他喉结滚动。 “我们被连夜送出皇城。”燕回时摩挲着腰间褪色的竹纹荷包,“娘亲临终前攥着我和倾城的手,说‘你们爹爹二十年前就死在山洪里了’。” 茶壶嘴腾起的热气,渐渐散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燕回时忽然转头看她,“我敢同时得罪两大士族,不是仗着皇上宠信。”他抽出袖中密信抖开,赫然盖着朱红玉玺印,“是有人夜夜对着旧荷包悔不当初。” 沈嘉岁怔怔望着密信上“如朕亲临”四个金字。 “我娘临终前说…”燕回时嗓音沙哑,“若遇着与她一般的异世孤魂,定要护其周全。” 他忽然伸手,拂开她鬓边碎发,“所以嘉岁,不必怕,我会一直守护你和你的家人。” 沈嘉岁抬眸,正撞进燕回时来不及收回的温柔目光里。 茶盏里浮着的茉莉花瓣打着旋儿。 沈嘉岁忽然捏紧青瓷杯,开始岔开话题:“回时,你年已十九,怎从未思量过娶亲?” 燕回时望着檐角将坠未坠的残阳:“家母半生困于后宅,令我对婚姻生厌。” 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再者,按你故乡风俗,男子而立之年成家亦不算迟。” “可此处是西晋。”沈嘉岁托腮的手腕压出红痕,“皇上若赐婚,你不想成亲也必须得成!” “你在忧心六皇子赐婚之事?”燕回时霍然转身,官袍上银线云纹在烛火中明灭。 沈嘉岁指尖划过案几裂璺:“与其等圣旨乱点鸳鸯谱,不若你我...…”喉头滚了滚,“协议成婚。” 她飞快补道,“若遇真心人便各自和离,还可立契为证。咋样?” 第51章 捕雁 茶盏“叮”地撞上青石砖。 燕回时不可置信地撑着桌角,指腹压得发白:“你我?成婚?”喉间似含着滚烫的炭,连呼吸都灼痛起来。 “权宜之计而已。”沈嘉岁垂眸盯着茶汤涟漪,“永定侯府需你庇护,而我……” 抬起眼时睫羽轻颤,“我能预知天机。” 暮色在她鼻梁投下淡影,梨涡随抿唇动作若隐若现。 燕回时喉结滚动。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没开玩笑?” “没!” “好!明日我便登门提亲。”他猛地灌尽冷茶,喉间凉意却压不住耳后燥热。 “这般急?”沈嘉岁闻言一愣。 “迟则生变。”燕回时拾起她滑落的绢帕,“六皇子禁足之事,难保不会有变数。” “好,明天见!” 马车辘辘声渐远时,燕倾城提着竹篮转过后院月洞门。 暮色里兄长负手而立,唇角的弧度惊得她打翻半篮粟米:“大哥笑得好生古怪!” “你如何知晓我要与嘉岁成婚?”燕回时转身时广袖带起夜风。 “什么?!”竹篮“咚”地落地,惊起檐下栖雀,“大哥莫不是被夺舍了?说起胡话来了!” 燕回时捻着袖中绢帕,忽觉初春夜风也带暖意:“提亲,需备何物?” “古礼要活雁,称为聘雁。”燕倾城望着天边零星的归鸟,“这个时令怕是难寻雁子,寻常人家多以鸭鹅来代替......大哥!” 话音未落,燕回时已大步离开。 …… 暮色渐浓,初春的霞光在西天收拢最后几缕金线。 沈嘉岁踩着青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匆匆跨进永定侯府朱漆大门时,花厅已点起十二枝莲花烛台。 “可算回来了。”母亲裴淑贞掀开湘妃竹帘,满屋子蒸腾的热气裹着八宝鸭的香气扑面而来。父亲沈文渊正用银箸敲着青瓷碗沿:“方才说到六皇子当街调戏民女?” “那混账调戏的分明是就是我!”沈嘉岁解下杏色披风往丫鬟手里一塞,海棠红的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燕家姐姐替我解围,反被那浪荡子推搡在地。” 青玉筷搁在碗沿发出脆响。 老侯爷花白的长须抖了抖:“燕回时那小子倒是硬气,竟敢直接告到御前?” “可不是么。”沈文渊呷了口碧螺春,“听说皇上当场摔了茶盏,六皇子这会儿还在重华宫关禁闭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你方才说被调戏的是…” “是我。”沈嘉岁在紫檀圈椅里坐定,瓷白的面庞被烛火镀上暖色,“不过燕大人进宫时,只说自家妹妹受辱。” 她指尖绕着腰间丝绦,忽地抬眼:“我想着总该一劳永逸,断了六皇子的龌龊心思,于是我们达成了一致——明日燕大人会来提亲,娶我。” 三双银箸齐齐跌在玛瑙盘上,叮当脆响惊得廊下鹦鹉扑棱翅膀。 “你...你主动求嫁?”裴淑贞扶着额角,翡翠步摇在鬓边乱颤。 沈文渊手中茶盏晃出半圈涟漪:“燕回时竟肯应承?” “他应了。”沈嘉岁起身时带起一阵环佩叮咚,“明日巳时便来。” 说罢拎着裙裾快步绕过屏风,溜之大吉,留下满地月光似的纱裙残影。 老侯爷拍着案几大笑:“妙极!那燕小子审刑狱时雷厉风行,做孙女婿倒比朝堂上顺眼!” “父亲!”裴淑贞绞着帕子急道:“哪有姑娘家这般往上贴的…”话音未落,沈文渊已撑着桌沿起身:“来人!把库房钥匙取来,再让账房把历年礼单誊抄一遍!” “你慌什么?”老侯爷捋着胡须摇头,“提亲是男家的事,咱们只管备好茶水点心。” 话音未落,裴淑贞已提着裙角往外走:“翠屏!开我的妆奁取那套红宝石头面!” 更漏滴到三更天时,正院还亮着灯火。 老侯爷抱着祖传的黄花梨木匣直打哈欠:“这柄玉如意是太祖赏的,添作嫁妆才体面。” 沈文渊正翻着礼单的手忽然顿住:“燕家一介清流,怕是不喜金银俗物?” “你懂什么!”裴淑贞将金丝楠木妆匣拍在案上,“越是清贵人家,越要显出家底。”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巡夜婆子的梆子声。 五更鸡鸣时分,沈文渊顶着乌青的眼圈上朝。 宫门前恰见燕回时策马而来,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袋随马背起伏轻晃。 满朝朱紫中,唯有这位大理寺卿能在弱冠之年佩三品银章。 “燕大人。”沈文渊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他修长指节——倒像是能提笔也能执剑的手。 “侯爷。”燕回时翻身下马,鸦青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又落下。 沈文渊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斜得可笑,隐约露出半朵绣残的海棠。 不用猜,定是岁岁那丫头的杰作了! 晨光熹微,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三道身影在朝雾中若隐若现。 燕回时刚迈过丹墀,便被两道绛紫色官袍拦住了去路。 程国舅捻着胡须,暗纹锦缎在晨风中泛起粼粼波光。 黎大人攥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眼尾褶皱里都透着阴鸷:“燕大人当真好手段,竟能让圣上禁了六殿下的足!” 燕回时神色淡然,拱手行了个平礼:“六殿下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黎大人当真要下官当众细说?”玄色官袍上的獬豸补子泛着冷光,映得他眉目愈发清冷。 黎大人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苦心经营十余载,眼看六皇子就要入主东宫,偏生被这寒门出身的愣头青搅了局。若不是在宫门前,他恨不能当场撕了这身獬豸补服。 “年轻人气盛是常事。”程国舅笑吟吟开口,眼底却凝着寒霜,“只是这朝堂上的风,向来是东西南北乱着刮的。” 他想起被逐出家门的四郎,那日跪在祠堂前泣血的模样,喉间泛起血腥气。 燕回时从广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素笺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下官查案时偶然得了此物,还望国舅过目。”他压低嗓音,“程四公子贪墨案,下官亦是身不由己。” 火漆碎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雀鸟。 程国舅瞳孔骤然紧缩——信笺上赫然写着椒房宫掌事嬷嬷竟是黎家死士。那老妇随皇后陪嫁入宫三十载,若此事为真...... “荒唐!”黎大人见程国舅神色骤变,心头警铃大作。 他刚要上前,却被永定侯沈文渊横插进来。 “燕大人,该上朝了。”沈文渊亲昵地揽住燕回时肩膀,玄色武官服与绯色文官袍交叠出奇异纹路。 两人拾级而上时,沈文渊指尖在燕回时肩头轻叩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朝堂上暗流涌动。 六皇子党羽盯着燕回时的目光淬着毒,程家派系却反常地沉默。 几个老臣偷眼瞧着程国舅与黎大人分坐东西两侧,往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人今日竟隔了整座大殿。 “听说醉仙楼新上了荷叶粉蒸肉?”散朝时,户部侍郎凑到工部尚书跟前,“昨日犬子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到。” “可不是!”鸿胪寺少卿插话道,“听说这醉仙楼正是大理寺燕大人的妹妹与永定侯府的千金共同创办的。” “真的?怪不得最近燕大人与永定侯走的这般近!” “话说回来,上月永定侯府大小姐送来的龙井虾仁,那茶叶香浸到虾肉里,别提多美味了!”吏部侍郎说着咽了咽口水,惹得周围同僚哄笑。 燕回时听着身后七嘴八舌的议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沈嘉岁昨日说要在醉仙楼试新菜,此刻后厨怕是正飘着桂花糖藕的甜香。 他摸了摸袖中温热的油纸包——今晨出门时,妹妹硬塞给他的玫瑰酥还带着余温。 …… 日头攀上金銮殿琉璃瓦时,朝会方散。 程国舅踩着汉白玉阶上未化的薄霜,袖中密信硌得掌心生疼。 椒房宫的瑞脑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皇后正倚着青鸾引枕绣帕子,见兄长大步流星闯进来,银针险些戳破指尖:“大哥这是怎么了?” “屠嬷嬷何在?”程国舅攥着茶盏的手背暴起青筋。 皇后捻着金丝线的手顿了顿:“前日染了风寒,在后罩房歇着。” 她话音未落,程国舅已摔了茶盖:“叫她来!”白玉碎片溅在孔雀蓝织金毯上,惊得檐下鹦鹉扑棱乱叫。 一炷香后,佝偻老妇颤巍巍跪在满地碎玉间。 程国舅突然暴起,枯枝般的手抓住她灰鼠皮袄后领。裂帛声惊破满室死寂,三层夹袄化作纷飞絮片。 “国舅爷!”屠嬷嬷蜷成虾米,枯槁的后背在炭火映照下泛起青白。程皇后手中绣绷“咚“地坠地——那截嶙峋脊骨上,墨色狼首刺青正龇着獠牙。 “黎家…”皇后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凤榻,“十年了,本宫与太子用膳时你在布菜,议政时你在添茶…”她忽然低笑起来,金镶玉护甲刮过老妇褶皱的面皮,“黎家给了你什么?是允你当六皇子的乳母?还是许你做新朝尚宫?” 屠嬷嬷突然暴起,却被侍卫按在血泊里:“老奴早与黎家断了!十年前三殿下…”话音戛然而止。程国舅反手抽出侍卫佩刀,寒光闪过时,鲜血溅上鹤嘴香炉。 “好个一石三鸟。”程国舅甩开染血刀刃,“黎家要反,三皇子要争,倒省得我们脏手。” 他踢开脚边尸首,从袖中抖出密信:“燕回时送的这份礼,够六皇子喝一壶了。” 暮色漫过宫墙时,燕回时正勒马立在朱雀大街。 大理寺的玄铁令牌在掌心转了个圈,他望着的重华宫方向轻笑。 六皇子禁闭的窗棂后,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声。 马蹄踏碎官道薄霜,燕回时勒紧缰绳正要往东去,身后传来嘚嘚马蹄声。 曹少卿策马追上来,绯色官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昨日红柳巷命案的证人已寻着,下官随大人同去录口供?” “你自去便是。”玄色大氅裹着青年清瘦身形,燕回时垂眸整理皮质护腕,“我有要事。” “何事比命案还急?” “捕聘雁。” 曹少卿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抓着缰绳的手直打晃:“这、这不是提亲才用的大礼么?大人莫非要娶亲了……”他突然瞪圆眼睛,官帽翅子跟着乱颤:“对象是永定侯府那位沈姑娘?” 燕回时抿紧的唇角泄出一丝笑意,又被北风吹散在寒梅香气里。 他扬鞭指向城东:“正月里大雁未归巢,劳烦曹大人往西郊跑一趟。” 马蹄声伴着后半句话散在风里:“温少卿办案向来稳妥,你不必回大理寺了。” 京郊东湖结着薄冰,枯芦苇间泛着泠泠青光。 燕回时翻身下马时,惊起三四只灰褐色大雁。这些本该南徙的禽鸟贴着水面划出银弧,转眼便成了天际墨点。 “大人连弓箭都不带?”曹少卿气喘吁吁追到时,正见燕回时蹲在芦苇丛里。青年摘了银鼠毛暖耳,鼻尖冻得通红,指尖却稳稳托着枚青白色雁卵。 大雁凄厉的鸣叫自云端传来。燕回时解下狐裘铺在干草堆上,将雁卵轻轻放好:“永徽二十三年《异物志》记载,若逢暖冬或伤疾,确有雁群滞留北地。”他从荷包掏出黍米,沿着冰碴子撒成弯月形状。 曹少卿蹲在树后搓着手哈气:“您这法子当真能成?” 话音未落,两只大雁贴着冰面滑翔而来。母雁左足蜷缩着不敢着地,公雁却将黍米啄起喂到伴侣喙边。 “得罪了。”燕回时突然从树后闪出,玄色衣摆惊起碎雪。 他左手扣住公雁脖颈,右手已将母雁拢在臂弯。草绳缠住羽翼时,大雁墨玉似的眼睛映着青年眉间朱砂痣,竟渐渐收了挣扎。 曹少卿抱着雁卵目瞪口呆:“下官跟着录了七年案卷,头回见人拿《周礼》当捕兽夹使。”他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蹀躞带就要捆雁足:“这便去寻京城最好的绣娘,给雁足做个金丝护套。” “不必。”燕回时翻身上马,大雁安稳卧在鞍前布袋里,“三日后放归山林便是。” 他摸出块松子糖喂给焦躁的母雁,转头望见曹少卿欲言又止的模样:“有话直说。” “提亲要备雁脂膏、雁翎扇、雁……” “本官上月便请江南绣娘制了八对雁纹锦缎,眼下存在户部仓库。” 第52章 赐婚 燕回时抖开缰绳,马蹄踏碎冰面映着的朝霞,“媒人倒是要劳烦曹大人——听说尊夫人是官媒世家出身?” 曹少卿一拍大腿,官帽险些掉进冰窟窿:“您早说啊!我家那口子的姑婆可是给长公主说过媒的!” 他突然勒住马,狐疑地打量同僚:“既万事俱备,大人为何偏要亲自捕雁?” 燕回时抚过母雁受伤的足踝,眼前浮现沈嘉岁蹲在药圃里给受伤白鹤包扎的模样。 那日她鬓间落着木樨花,说话时眸子比东湖春水还亮:“万物有灵,能周全时何妨多费些心?” 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湖面,青年眼底漾开温柔涟漪:“岁岁她,不喜杀生。” …… 日头偏西时,永定侯府正厅的青砖地快被老侯爷的紫檀拐杖叩出坑来。 沈文渊第三次掀开茶盏瞧浮沫,裴淑贞绞着帕子数窗外飞过的麻雀,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叫得有气无力。 “报——”小厮拖着长音冲进来,“燕大人的马队到朱雀街了!” 满屋子人倏地起身,老侯爷的拐杖“当啷“砸在黄花梨脚踏上。 沈嘉岁正拈着块芙蓉酥,糖霜簌簌落在杏红裙裾,倒像撒了层细雪。 外头喧哗声渐近,燕回时策马转过街角,玄色暗纹袍角掠过青石砖。 刘媒婆甩着大红绢帕小跑跟上,后头二十四个侍卫抬着朱漆礼箱,箱角包铜在暮色里泛着金光。 “哎哟喂!”卖炊饼的王婆子踮脚张望,“这阵仗可比去年尚书府嫁女还阔气!” “你懂什么,“绸缎庄掌柜数着礼箱,“瞧那缠枝莲纹的箱笼,分明是前朝古物,燕大人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正议论着,忽有个青衣书生挤到前头:“你们看那对大雁!翎毛还带着水珠,怕不是现从芦苇荡捉的?” 这话引得人群骚动。 刘媒婆趁势甩开嗓门:“劳驾让让!咱们燕大人赶着吉时下聘呢!” 红绢帕子险些甩到卖花姑娘竹篮里,惊得几枝玉兰颤巍巍落瓣。 侯府朱漆大门“吱呀”洞开,燕回时翻身下马时,腰间蹀躞带银扣碰出清响。 沈嘉岁隔着湘妃竹帘望去,正见他抬手整理衣襟,腕上佛珠滑进袖口,倒像藏了段心事。 “给侯爷夫人道喜了!”刘媒婆跨过门槛就笑出一脸褶子,“燕大人天没亮就蹲在芦苇荡,您瞧这大雁翎毛多鲜亮!” 说着掀开红绸,那对灰雁“嘎”地叫出声,惊得裴淑贞后退半步。 老侯爷拄着拐杖凑近细看:“好!比老夫当年猎的还肥!” 沈文渊轻咳一声,指节敲了敲礼单。 燕回时会意,从怀中取出匣子:“这是家母留下的翡翠镯。”匣开时满室生碧,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 裴淑贞倒抽口气——这般成色的老坑玻璃种,怕是宫里都难得一见。 “庚帖在此。”燕回时指尖抚过洒金红纸,“某生于庚寅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 裴淑贞忙让章嬷嬷捧来描金漆盒,取出的庚帖还染着沈嘉岁惯用的沉水香。 刘媒婆凑近装模作样瞧了瞧,忽然拍掌笑道:“哎哟!这八字合得能滴出水来!七月初七的魁星配三月初三的桃花,来年准能抱上大胖小子!” “嬷嬷!”沈嘉岁羞得扯烂了帕子,耳垂上明月珰乱晃。 燕回时垂眸盯着青砖缝,喉结上下滚了滚,袖中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老侯爷见状大笑:“好兆头!''珠联璧合''说的就是这个理!”满屋丫鬟婆子忙蹲身捡珠子,有个胆大的小丫头偷眼瞧见,燕大人绯色官袍下露出的皂靴尖,竟沾着星点泥浆。 男女双方互换了庚帖,这婚事便算定下来了。 暮色渐浓时,前院摆开聘礼。 二十四个朱漆箱齐齐打开,金丝楠木雕的并蒂莲、前朝大家的山水真迹、整块羊脂玉雕的送子观音...最末那个箱笼里竟堆着满满当当的案卷,刘媒婆讪笑道:“燕大人说这些是他经手的要案记录,权当...权当给沈小姐解闷。” 沈嘉岁“扑哧”笑出声,眼波扫过某人身形颀长的轮廓。 燕回时正与沈文渊说话,忽然偏头望来,暮风掀起他玄色衣摆,露出内衬上银线绣的岁寒三友。 沈嘉岁没来由得脸发烫,慌忙避开视线。 永定侯府正厅里,博山炉腾起袅袅青烟。 裴淑贞指尖抚过聘礼单子上烫金字,与沈文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笑意。 “回时啊……”裴淑贞将茶盏推过去,青瓷碗底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脆响,“喜事宜早不宜迟,不若下月十六把婚事办了?” 燕回时执礼的手蓦地收紧,指节在日光下泛出青白。 他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君山银针,喉结滚动:“但凭岳母做主。” “好!好!”刘媒婆拍着大腿笑出满脸褶子,“二月十六宜嫁娶,老身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外头忽起喧哗。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郡主、郡主硬闯进来了!” 新昌郡主提着裙裾跨过门槛,石榴红蹙金撒花裙扫过满地聘礼。 她盯着燕回时腰间新换的蟠螭玉带钩——那是永定侯府送的新婿礼,凤眸赤红:“燕大人好大的胆子!” “燕回时,你已被我视为理想的郎君,岂料你竟敢向他人下聘提亲!”新昌郡主怒火中烧,双目瞪得通红。 她原以为燕回时不急于完婚,便打算慢慢攻略,逐渐让燕回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向沈嘉岁登门求亲。 区区一个草包侯府的千金小姐,岂能与我堂堂郡主相提并论!燕回时难道是瞎了眼吗? “见过郡主。”燕回时抱拳行礼,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冰冷的傲气,“婚姻乃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慈与家严均已辞世,故此婚事便由我自行定夺,新昌郡主有何见教?” 新昌郡主竭力压制心头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西晋的忠臣,深受我皇伯父的青睐,身为新晋的重臣,你的婚事自然是我皇伯父所左右的,岂能容你私自做主!” 燕回时语气平静,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说道:“这番操心,郡主大可不必。” 他有意识挡在沈嘉岁前头,玄色官袍上的獬豸纹在穿堂风里猎猎如生:“臣的婚事,不劳郡主费心。” “婚事?”新昌冷笑一声,金镶玉步摇乱颤,“沈家空有个侯爵名头,沈世子至今还在穷乡僻壤当县令!”她猛地转向沈嘉岁,“你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凭什么嫁给燕大人!” “郡主慎言。”老侯爷拄着鸠杖重重顿地,“沈家祖上救过太祖皇帝……”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拿来显摆?”新昌攥紧嵌宝璎珞,“本郡主这就进宫请旨,看你这草包侯府还得意到几时!” “圣旨到——” 尖细的唱喏刺破对峙。 黄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跨入院门,新昌郡主踉跄着跌坐在太师椅上,金镶玛瑙护甲生生掰断半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定侯嫡女沈嘉岁,淑慎性成,柔明毓德......特赐婚大理寺卿燕回时,择吉日完婚……” 沈嘉岁接旨时,瞥见燕回时广袖下微颤的指尖。 少女耳尖泛红,却见新昌郡主突然扑到香案前:“这不可能!皇伯父怎么可能会为燕回时赐婚!” “郡主慎言。”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打断,“皇上还说,新昌郡主既到了婚配年纪,礼部正巧在给佑国公世子物色世子妃。” “你!”新昌郡主气急败坏。 老侯爷沈文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门亲事分明昨日才刚敲定,圣上怎会如此快得了消息,还特意下旨给大理寺卿燕回时和自家孙女沈嘉岁赐婚? 莫不是这位准孙女婿亲自去求的圣旨?这可是天大的喜上添彩啊! 沈文渊满面红光高举双手接旨:“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有了这道明黄圣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搅黄这桩婚事! 宣旨太监笑眯眯道:“恭喜永定侯,贺喜燕大人。皇上听闻燕大人向贵府提亲,当即挥毫写下赐婚圣旨。这份殊荣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沈文渊心头一颤。竟是圣上主动赐婚? 臣子婚事能得天子如此挂心,可见圣眷之隆。他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看重的哪里是日渐式微的永定侯府,分明是这位年仅十九便手握重权的燕大人! “赶紧收拾收拾进宫谢恩!”老夫人裴淑贞急得直搓手,“岁丫头快换上前日新裁的绛紫襦裙,那料子衬得人贵气。”转头又吩咐下人备车马。 谁也没注意到新昌郡主是何时拂袖而去的。 待沈嘉岁款款而出时,燕回时眸光微滞。 少女身着暗纹紫缎广袖裙,玉色披帛绕臂垂落,云鬓间一支累丝金凤钗轻颤,生生将十五岁的娇俏压成十八岁的端方。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外头议论声清晰可闻。 “听说圣上破例给外姓臣子赐婚呢!” “燕大人不过入朝两年就简在帝心,日后怕是要入阁拜相……” 宫门前,沈嘉岁搭着燕回时的手腕下了马车。 青石宫道上,她望着前头朱红的宫墙轻声道:“皇上这般示好,怕是存了与你重修旧谊的心思。” “他亏欠的是我母亲。”燕回时喉结滚动,玄色官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斯人已逝,如今不过是君臣罢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浓得呛人。 皇帝见他们进来,摆手免了虚礼:“燕卿总算是开窍了。成了家便该有体面,这些物件权当朕给沈丫头的添妆。” 随着击掌声,数十名宫人捧着红绸托盘鱼贯而入。 南海珍珠缀成的璎珞项圈,掐丝珐琅嵌宝妆匣,蜀锦苏绣堆了满案,映得沈嘉岁眼底流光溢彩。 “微臣俸禄尚可,不劳陛下费心。”燕回时垂眸拱手,语气比殿外积雪还冷三分。 皇帝搭在龙椅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当年那个趴在他膝头背《千字文》的稚童,如今连声“父皇”都不肯唤了。半晌才涩声道:“这些是赏永定侯府千金的。” 沈嘉岁提着裙摆盈盈下拜:“臣女谢主隆恩。” 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扯了扯燕回时袖角。这傻子,白给的银子不要,难道等着便宜东宫那群虎狼? 出宫路上,沈嘉岁望着绵延的宫墙轻叹:“我知道你膈应这些。可若今日拒了,明日这些珠宝就会出现在东宫库房。太子党羽遍布朝野,三皇子又深得文臣拥戴……” 她转头望着青年冷峻的侧脸,“我们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燕回时脚步微顿。昨夜那张势力分布图又浮现在眼前——六部要职皆被世家大族把持,寒门出身的官员不过十之一二。若按这个势头,确实双拳难敌四手! “你说得对。”他忽然反手握住少女微凉的指尖,“但我要的不止是活路。” 沈嘉岁怔了怔。 掌心的温度顺着血脉往上攀,烘得她整颗心儿暖融融的。 “该去给皇后娘娘谢恩了。” 宫墙夹道里,沈嘉岁提着石榴红马面裙跨过青石门槛。 燕回时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发间斜插的点翠步摇——那是他刚下的聘礼,在春日暖阳下漾着细碎金芒。 椒房殿内沉水香袅袅。皇后倚着紫檀雕花榻,指尖叩在青玉茶盏上:“皇上既要用燕回时制衡士族,为何不选宗室女联姻?偏偏,选了个落魄侯府的女儿?” “奴婢听闻是燕大人连夜递了赐婚折子。”崔嬷嬷捧着唾壶低语,“昨儿御书房当值的小春子说,圣上看了折子直笑,说‘这小子倒是急性子’。” 皇后捻着翡翠佛珠的手顿了顿。 昨日燕回时帮她除掉黎家的暗桩,这份人情终究要还。 她抬眼望向殿外渐近的绯色身影,吩咐嬷嬷道:“开库房取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再添两匹妆花缎。” 沈嘉岁跨进内殿时,正见八宝格里摆着前朝汝窑天青釉瓶。 燕回时的衣袖拂过她手腕,不着痕迹地挡开险些撞上的鹤擎烛台。 “本宫记得燕卿有位胞妹?”彼此客套完,皇后忽然将茶盖轻轻一撇,“二月廿八上巳节,不若带进宫让姐妹们见见可好?” 第53章 入赘 “舍妹粗鄙,难登大雅之堂。”燕回时自然知道皇后寸的哪门子心思,自己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沈嘉岁忽然笑盈盈地接话,“倾城妹妹前日染了风寒,说是怕传染,这几日连臣女都不让探视呢。” 皇后闻言,只好讪讪住口。 出宫时暮色已沉,十八个朱漆礼盒堆满马车。 燕回时命令纪再造先行将马车赶回侯府,而后突然解开车辕系着的枣红马,朝着另一匹胭脂马上的沈嘉岁勾唇一笑:“岁岁,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沈嘉岁毫不犹豫答应。 马蹄踏碎官道残雪,两人沿着护城河疾驰。 沈嘉岁束发的金丝带被风吹散,青丝如瀑垂落腰间。 转过三棵百年老槐,忽见山谷里野杏花开得泼天盖地,粉白云雾间隐着间竹篱茅舍。 “母亲在世时常来此处。”燕回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封的樟木箱里躺着泛黄图纸,“她说要造个能摘星辰的竹篮。” “岁岁,你稍等。”燕回时说完快步走进木屋。沈嘉岁蹲在野花丛中,细看这些山谷里的小花。 红白蓝粉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花瓣虽小却开得张扬,像是要把短暂的生命都绽放在这一季春光里。 她正看得入神,忽觉头顶笼下一片阴影。抬头望去,竟见竹篾编织的巨型球囊悬在头顶,下方吊着藤编的竹篮。 “这是我娘耗费十载研制的气囊。”燕回时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添柴,火焰将球囊撑得浑圆,“虽能飞天,可惜布料不耐热,至多撑一刻钟。”火光照亮他清俊的侧脸,“可要试试?” 沈嘉岁望着渐升的气囊惊叹:“你娘当真了不起!不愧是穿越来的航天员!”她提起裙摆钻进竹篮,“可要如何操控方向?” “今日刮北风。”燕回时检查完绳索才翻身上来,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山势会挡着气囊,一刻钟后正好落在东湖。” 他解开系在古松上的麻绳,气囊缓缓升空。 脚下的山谷逐渐缩小,连绵山峦化作青黛色褶皱,蜿蜒溪流像银线穿行其间。沈嘉岁扶着竹栏探身望去,山风卷起她鹅黄裙裾,发间玉簪流苏叮当作响。 “回时!”她迎着风大声唤道,“这般俯瞰山河,当真快意!” 燕回时望着她发亮的眸子,喉结微动:“你喜欢便好。”那目光灼得沈嘉岁心尖发颤,像是被春日里第一缕暖阳照透,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她慌忙别过脸,指着远处云海岔开话头:“你与倾城住的小院才两间厢房,成亲后怎么住得开?” “大理寺后衙有住处,圣上赐的宅子虽大……”燕回时从袖中取出羊脂玉佩递来,“若嫌麻烦,住永定侯府便是。” 沈嘉岁摩挲着温润玉佩,忽地想起纪家兄弟:“这莫非是调遣暗卫的信物?那日你硬塞给我两个壮汉,莫非也是你的侍卫?” “百人暗卫队,当年为护我娘所建。”燕回时望着她鬓边晃动的珍珠耳坠,“如今让他们护着你。”山风掠过他墨色衣襟,露出腰间半截玄铁令牌。 沈嘉岁心头微热。若只是权宜之计,何必费心至此? 她抬眸细看眼前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偏生薄唇噙着三分温润。这般相貌,难怪京中贵女们总爱往大理寺送食盒。 燕回时被她看得耳尖泛红,指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要降落了。” 话音未落,气囊忽地剧烈晃动。他下意识揽住沈嘉岁的腰,青竹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有你在,怕什么。”沈嘉岁扶着他手臂站稳,指尖触到紧绷的肌肉。 燕回时慌忙松手,转身操控气囊时,连后颈都泛起薄红。 东湖倒映着漫天云霞,竹篮擦着水面掠过,惊起数只白鹭。 沈嘉岁望着他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婚约,似乎不只是权宜之计! …… 永定侯府连日紧锣密鼓筹备婚事。御赐的姻缘到底不同寻常,天刚蒙蒙亮,府门前就挤满了前来道贺的朱门贵客。 沈文渊与裴淑贞身着绛紫色锦袍立在石阶上,将一叠叠烫金请柬递到管事手中。 “恭喜侯爷觅得良婿!” “燕大人这般人物,满京城可再找不出第二位了。” “原以为燕大人会尚公主,倒让侯爷抢了先机!” 此起彼伏的寒暄声里,夹杂着各色艳羡目光。 谁不知大理寺卿燕回时虽出身寒门,却是圣上跟前第一得意人。 正说着,忽见东边街角转来三辆翠盖珠缨的马车,金丝楠木车辕上明晃晃悬着三爪蟠龙徽记。 “新昌郡主到——” 新昌郡主扶着侍女的手腕下车,杏黄宫装掐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死死攥着袖中丝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前日因为燕回时赐婚一事闹到皇伯父面前,被父王罚跪祠堂时硌破的膝盖还在作痛,可此刻望见檐角高悬的赤红绸花,那股子钻心的疼竟又漫上心尖。 “吉时已至——” 随着礼官高唱,街口传来清脆銮铃声。 燕回时策马而来,大红色吉服衬得眉目如画,腰间玉带缀着的银鱼袋在晨光里明灭生辉。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腰间悬着的雁翎刀却未卸下——这柄御赐的兵器,此刻倒成了最别致的新郎配饰。 沈嘉岁正被七八个丫鬟围着理裙裾。 茜素红缂丝嫁衣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随着动作起伏,晃得铜镜都失了颜色。 听得外头喧哗声渐近,她忽地将团扇压低三寸,从雀翎缝隙里偷觑那抹修长身影。 “新娘子看痴了?”喜娘笑着打趣,将缠枝莲纹盖头往她发顶一罩。 前厅早已摆好天地桌,沈文渊接过冰裂纹梅瓶往案头搁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瓶中插着的并蒂莲,正是燕回时昨日亲自送来的聘礼之一。 满堂宾客伸着脖子张望,却见新人礼成后径直往门外去。有眼尖的夫人拿绢子掩着嘴嘀咕:“怪哉,怎的不见嫁妆?”这话恰似冷水溅入热油锅,顿时激起议论纷纷。 “听闻侯府前些日子变卖家产豪掷十万雪花银捐款赈灾!” “燕大人现居大理寺官邸,莫不是没处搁置?” “你们瞧那轿子!” 但见八抬喜轿行至巷口忽地调转方向,仪仗队吹打的《凤求凰》骤然转作《贺新郎》。这分明是招赘的仪程!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几个老翰林险些将须子揪断,茶盏落地声混着倒抽冷气的响动,惊飞了檐下系着的红嘴绿鹦哥。 “燕大人这是......入赘?” “堂堂三品大员竟肯屈就?” “永定侯府好手段!” 沈嘉岁在轿中听得外头喧哗,团扇下的唇角微微翘起。 …… 花轿前头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转眼就到了永定侯府门前。 燕回时利落地翻身下马,按着婚俗流程先踢了轿门,再用红绸牵着新娘子下轿。 两人在喜娘搀扶下跨过侯府门槛,沿着青石路往正堂走去,大红喜服在风中纠缠出旖旎的弧度。 “这竟是倒插门啊!” “永定侯府祖坟冒青烟了?燕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竟肯入赘?” “燕家到底穷成什么样,竟让三品大员委身做赘婿?” 观礼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贵妇们捏着绢帕交头接耳,几位老学究已经气得胡子直抖。 永定侯沈文渊扶着老侯爷起身,老人家笑呵呵拱手:“燕家双亲早逝,索性在侯府操办婚事。往后两家并作一家亲,图个热闹罢了。” 话音未落,席间奉国公夫人便接茬道:“若我家那几个女婿能像燕大人这般体贴,我这当丈母娘的做梦都要笑醒。”满堂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薛锦艺坐在女眷席间,葱白手指绕着茶盏上的红绸结。 她望着堂前挺拔如松的新郎官,嘴角噙着讥诮。原以为这届科举最年轻的探花郎该是何等人物,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软骨头。 住在岳丈家吃软饭的男人,纵使官居三品又如何? “吉时到——” 礼官嘹亮的唱和压过满堂私语。沈嘉岁握着红绸的手微微发颤,团扇遮住的脸颊早已发烫。 透过珠帘缝隙,能瞧见那人绣着金线的喜服下摆,随着动作在青砖上荡开流云般的褶皱。 “一拜天地!” 燕回时忽然侧首望来。沈嘉岁慌忙垂眼,却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团扇,在她眉心荷花状的花钿上流连。 昨夜嬷嬷特意用凤仙花染的指甲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摇晃的团扇。 “二拜高堂!” 三叩首时,沈文渊抹着眼角笑出泪花,裴淑贞攥着帕子直打哆嗦。 沈嘉岁望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庆幸这荒唐婚事——至少能让二老安心。 “夫妻对拜!” 团扇稍稍倾斜,露出新娘半截雪白脖颈。 燕回时望着那抹莹白上跳动的烛光,忽觉喉头发紧。喜娘揶揄的调笑在耳边炸开:“新郎官且收收眼,夜里有的是时辰看新妇!” 满堂哄笑中,他竟真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倒比新娘子更像涂了胭脂。 礼成后,沈嘉岁被簇拥着往新房去。刚转过游廊就听见她的奶嬷嬷元嬷嬷气喘吁吁追来:“姑爷被宫里急召走了!” 正厅里,程国舅晃着夜光杯摇头:“燕大人何苦自毁前程?” 三皇子拨弄着腰间玉珏接话:“若缺银钱置办宅院,本宫倒能相助。” 燕回时举杯遥敬,酒液在烛火下泛起琥珀光:“《周易》有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既结两姓之好,何分内外?” 侯府正厅觥筹交错之际,门外忽传来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个青袍太监跨过朱漆门槛,目光扫过满堂红绸时明显缩了缩脖颈,“皇上口谕,着大理寺卿燕回时即刻入宫觐见。” 燕回时执玉盏的手在空中微滞,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将杯盏轻叩在檀木案几上,玄色喜服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掠过案角残烛,“诸位慢用,在下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已随那太监疾步而出,衣摆带起的风扑得烛火摇曳。 席间顿时炸开窃语。 礼部侍郎捏着山羊须直摇头:“这吉时都定在戌时三刻。”话音被兵部尚书粗声截断:“定是大理寺又发生了什么大案子!” 几个年轻翰林却挤眉弄眼:“莫不是皇上舍不得燕大人入赘……”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俱被老臣们瞪得噤声。 暮色渐浓时,太和殿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 御书房内十二盏鎏金鹤形灯照得青砖透亮,燕回时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冠上红缨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放肆!”龙纹茶盏砰地砸在燕回时脚边,碎瓷混着茶汤溅上他喜服下摆。 皇帝撑着御案起身,明黄袍角扫落几本奏折,“堂堂七尺男儿,竟在女方宅邸行拜堂礼,与入赘何异!” 燕回时抬首望向御座,烛光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臣愚钝,敢问圣上,入赘当如何?” “失姓氏!丧夫权!断血脉!”皇帝抓起案头玉镇纸又重重放下,震得笔架狼毫乱颤,“朕赐你良田美宅,是要你开枝散叶光耀门楣,不是叫你给人当上门女婿!” 低笑声突兀地打破满室死寂。 燕回时抚过袖口浸湿的茶渍,唇角弧度如刀:“燕氏血脉?”他忽然扬手扯下腰间玉佩,丝绦断裂声惊得檐外宿鸟扑棱棱飞起,“就像这赝品,碎了反倒干净。” 皇帝踉跄跌坐回龙椅。 二十年前山崖下的画面骤然清晰——猎户少女捧着染血的粗布衣,杏眼里映着他说“我姓燕”时温柔的笑意。 那件衣裳此刻正锁在养心殿暗格里,袖口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你本姓凌!”皇帝攥紧扶手雕龙,指节泛白,“即日起改回凌姓,朕亲封你为皇子!” “若要臣答应,除非陛下肯追封家母为后!”燕回时突然打断,声音比碎瓷更冷,“她至死都以为嫁的是寻常猎户,临了却成皇家外室。您可知她咽气前攥着孩儿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御案上的烛火爆出灯花。 皇帝望着青年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眉眼,喉间仿佛堵着当年那口未能吐出的淤血。 “她说……”燕回时缓缓起身,玄色衣摆拖过满地狼藉,“愿时儿莫学你父,要做便做那专情的大雁。” 语毕,转身而去,殿门开合间卷进几片桃花瓣,正落在皇帝颤抖的指尖。 第54章 别冲动 椒房宫烛火摇曳,金丝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爆响。 皇后纤长的护甲叩在紫檀木雕花案几上,发出急促的脆响:“你说,燕回时跟圣上在御书房争执,竟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额头紧贴织金地毯:“奴才隔着太液池瞧不真切,只看见燕大人出来时衣袍都没乱。” “当真是怪事。”皇后从掐丝珐琅软榻上直起身,十二幅金线绣凤尾裙摆铺展开来,“他大婚之日,圣上急诏他进宫训斥,本宫就觉蹊跷。原想着是圣上要给他个下马威,如今看来……” “老奴斗胆说句话。”立在角落的老嬷嬷忽然出声,满头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娘娘可曾留意燕大人的眉目?” 皇后拈着翡翠佛珠的手骤然收紧:“说下去。” “那双眼啊,跟当今圣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嬷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特别是眼尾那道褶子,连着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哗啦—— 佛珠串子重重砸在案几上。 皇后扶着凤纹凭几慢慢坐回去,丹凤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本宫记得......当年东宫失火时,那妖妃的孽种才七岁?” “正是。”老嬷嬷将暖炉捧到皇后跟前,“晴妃贾氏产下龙凤胎后,本该被烧成焦炭的。” 窗棂外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 皇后望着铜镜里眼角细纹,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 新封的晴妃抱着襁褓立在廊下,素白中衣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像株沾了晨露的玉兰。 而她这个正宫娘娘,却像团烧剩的灰烬。 “去查。”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查燕回时祖籍生辰,查永定侯府为何突然招婿,查二十年前京郊所有接生婆——” “娘娘!”老嬷嬷突然压低声音,“若燕大人当真是那位晴妃的儿子!” “那就让他再死一次。”皇后端起冷透的参茶一饮而尽,瓷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本宫的儿子才是嫡出正统,绝不容许野种威胁东宫。” 此刻长街尽头,燕回时离开皇宫后,正策马穿过朱雀门。 大红色喜袍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腰间玉带扣碰着剑鞘叮当乱响。 他望着永定侯府门前两盏晃动的红灯笼,心情愈发欢欣。 马蹄声惊起檐下栖鸽。 燕回时勒住缰绳,看着门廊下等候的妇人。 裴淑贞裹着狐裘迎上来,发间金步摇在夜色里晃成碎金:“可算回来了,皇上没难为你吧?岁岁在新房怕是等得直打瞌睡。” “劳岳母挂心。”燕回时翻身下马,玄色官靴踏碎满地月光,“圣上不过是询问漕运案,没有什么大事。” “叫娘。”裴淑贞笑着打断他,“既成了亲就是自家人。”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侯爷特意把西跨院给你腾出来,说你那些古籍孤本总算有地方摆了。” 燕回时脚步微顿。 穿过月洞门时,他瞥见东厢房还亮着灯——永定侯果然没睡,此刻怕是正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呢。 猩红绸缎在夜色中翻飞,贴着双喜字的灯笼将燕回时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处侯府最气派的院落,原先是沈嘉岁的闺阁,为着大婚特意打通西厢改作书房,此刻廊下本该候着两排喜婆丫鬟。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门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大红织金婚袍下的胸膛剧烈跳动,震得衣襟上金线绣的并蒂莲都在颤动。掌心触到雕花木门的瞬间,他忽地顿住脚步。 太静了。 本该喧闹的院落竟连蝉鸣都听不见,穿堂风卷着桂树沙沙作响,廊柱上悬着的鎏金香球兀自空转。 燕回时猛然发力破门而入,红烛映出满地狼藉——两个梳双丫髻的侍女昏厥在青砖地上,纪再造半个身子挂在支离破碎的窗框边,胸襟前洇开大片暗色。 “人呢?”燕回时掐住侍卫统领的下颌塞进药丸,拇指按压颈侧动脉时溅了满手血。 琉璃窗破洞灌进的夜风掀动满地红纸,喜床上只余歪斜的百子千孙被。 纪再造呛出口血沫:“四个蒙面人...招式路数像禁军教头。”他攥住主子的衣摆艰难喘息,“属下无能,拦不住他们往东南方去了。” “东南?”燕回时扯下碍事的霞帔甩在烛台上,火苗倏地窜起三尺高。 东南方五里开外,正是圈禁着六皇子凌驰的别院。 汗血马嘶鸣着撞开朱漆大门时,前院清点贺礼的裴淑贞听到动静,踉跄追出。 妆花缎鞋踩着满地碎瓷,她抓着门框朝里喊:“快取侯爷令牌!去奉国公府借兵!” 缠枝烛台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进荷花缸。 六皇子府邸的守门侍卫尚未抽刀,玄色马鞭已卷着劲风劈面而来。 燕回时靴尖勾起地上长剑,寒光扫过处,最先扑来的侍卫喉头绽开血线。 剑锋抵住第二人咽喉时,他眼底映着檐下晃动的琉璃灯,声音比剑刃更冷:“带路。” 二十个暗卫从廊柱后闪出,精铁锁子甲撞出细碎声响。 管家抚着翡翠扳指冷笑:“燕大人莫不是昏了头?擅闯皇子府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他继续冷嘲热讽:“花烛之夜,燕大人不赴佳人之约,却踏足六皇子府,此乃何意?我们殿下正遭受软禁之苦,尔等私闯六皇子府,小心触怒圣颜,招致不敬之罪!” 燕回时目如点漆:“既然受制于人,便应安分守己,何苦自取灭亡。” 管家脸色骤变,怒斥道:“区区贫贱之辈,竟敢口出狂悖之言!”随即厉声喝令,“来人,将其擒拿,生死勿论!” 他们殿下之所以遭受禁足之辱,皆是拜眼前这位燕大人所赐! 十余名黑衣暗卫齐刷刷亮出兵器,寒光映着院中灯笼。 燕回时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发出咔咔轻响。 谁人不知他是当朝文官? 可鲜少有人记得,三年前北疆战场上,正是这位状元郎单骑杀入敌军大营,斩下突厥王首级。 那些年浸透战袍的血腥气,早就在骨子里烙下了煞气。 “铮——” 剑刃划破夜风的刹那,七八柄钢刀应声落地。 燕回时旋身错步,玄色衣摆卷起残雪,剑尖精准刺入最近暗卫的咽喉。喷溅的血珠尚未落地,又有四人捂着心口倒下。 “这、这怎么可能是文官!”管家倒退着撞上廊柱,看着满地抽搐的尸首,冷汗浸透后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传闻——北疆归来的将士说,燕大人杀敌时眼睛会泛起血色。 暗卫们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退下!都退下!”管家被拎着后领提起来时,嗓子都变了调。 冰凉的剑刃贴着颈动脉,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燕大人饶命!主院往西走便是了。” 灯笼在劲风中摇晃,燕回时拖着狼狈至极的管家穿过三重月洞门。 青砖地上蜿蜒的血痕,像条赤色长蛇游向主屋。 “凌驰!” 裹挟着内力的怒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屋檐下的灯笼突然爆开两盏,火星子溅在六皇子金线蟒纹的靴面上。 “好得很!”凌驰踹开房门,指尖还沾着女子口脂的甜香。 他故意将手指凑到鼻尖轻嗅,舌尖扫过下唇:“你那新妇当真是极品,这般体香……”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啊——!”凌驰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栽倒在地。 三棱箭镞穿透掌心,将他的手掌钉在门框上。 剧痛让那张阴鸷的脸扭曲如恶鬼:“子丑寅卯!给本殿剁碎他喂狗!” 四道黑影自飞檐掠下。 玄铁面具泛着幽光,弯刀划出诡异弧线——这是西晋皇室豢养了二十年的死士,刀锋饮过上千高手的血。 燕回时反手将染血长剑掷入青砖。红缨长枪自袖中滑出时,枪尖寒芒恰似北疆最冷的星光。当年他就是握着这杆枪,在突厥铁骑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铛!” 枪杆架住四柄弯刀的瞬间,火星迸射如雨。燕回时腕骨翻转,枪头毒蛇般探向寅字死士的咽喉。那人急退三步,颈间仍被划开血线。 卯字死士的弯刀趁机劈向燕回时后心,却见枪杆突然从中断开!精钢锁链哗啦啦抖开,后半截枪杆如钢鞭扫过众人膝盖。 四个死士踉跄后退的刹那,燕回时已闪身至凌驰跟前。 “且慢!” 琉璃宫灯被剑气震得乱晃,奉国公苍老的声音裹着夜风撞进屋内。 老人踉跄着扑到门槛边,身后跟着的裴淑贞钗环散乱,在看到女儿苍白面容的刹那,几乎瘫软在丈夫沈文渊的怀中。 “求殿下开恩!”奉国公枯枝般的手掌按在汉白玉地砖上,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他身后,沈文渊官袍前襟还沾着醒酒汤的污渍,此刻却清醒得浑身发抖:“求殿下高抬贵手,微臣愿替女婿受过!” 凌驰染血的掌心按在剑柄,蟒袍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血。 他抬脚将案几踹向人群,紫檀木在裴淑贞脚边炸开,惊得妇人死死咬住帕子才没昏厥。 “老东西也配谈条件?”六皇子靴底碾过寅死士未阖的眼皮,“除非燕回时自断手筋跪着爬过来——” 话音未落,银枪破空之声骤起。 燕回时反手挑飞子死士的弯刀,枪尖穿透其心口时,血珠在烛光下划出猩红弧线。 新郎官绯红锦袍早已看不出本色,翻卷的伤口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回时!”裴淑贞扑到女婿跟前,却被丈夫死死拽住。 沈文渊官帽歪斜,突然夺过侍卫佩刀就往战圈冲:“跟他们拼了!” “侯爷不可!”奉国公急得咳嗽连连,“燕大人听老朽一言!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 话音被兵器相撞的铮鸣打断,丑死士的头颅正巧滚到他脚边,浑浊老眼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 凌驰瞳孔猛地收缩。 四个精心培养的死士已折其三,最后一个寅死士的断臂还挂在东墙的《千里江山图》上。燕回时枪尖点地,血线顺着枪杆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汇成小小血洼。 “你......你敢弑杀本皇子?”凌驰踉跄着抓起昏迷的沈嘉岁,五指掐住她纤细脖颈,“放下兵器!否则本王现在就杀了她——” 寒光闪过,新娘鬓边金步摇突然断成两截。 凌驰只觉喉间一凉,银枪已抵住他跳动的血脉。 燕回时左手还握着方才斩断金钗的短刃,刀刃映出他眼底血色:“殿下不妨试试,是您的手快,还是燕某的枪快。” 奉国公倒抽冷气。 裴淑贞的呜咽卡在喉头,她忽然记起大婚前日,女儿抚着嫁衣轻声说:“母亲,回时说过会护我一生周全。” 凌驰的冷汗浸透里衣。 他清晰感受到枪尖刺破皮肤,温热血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的薄雾漫进窗棂,却冲不散满室血腥。 “诛九族......是诛九族的大罪……”六皇子嗓音发颤,余光瞥见沈嘉岁睫毛微动。 他突然发狠般将新娘往枪尖推去:“那就一起死!” 燕回时手腕急转,枪杆横扫击飞凌驰的同时,飞身接住坠落的新娘。 沈嘉岁嫁衣上的金线凤凰被血污遮盖,却在他怀中微微睁眼,染血的指尖抚上他眉间伤痕。 “铛“地一声,银枪钉入凌驰发冠,将他死死定在描金柱上。 燕回时抱着新娘转身,交给了满脸惊愕的裴淑贞。 裴淑贞倒抽一口冷气,发髻上的步摇剧烈摇晃:“使不得!那是六皇子,天潢贵胄,回时你冷静些,别冲动了……” 她颤抖的尾音消散在血腥气里。弑杀皇族,是要诛九族的啊! 奉国公哆嗦着凑近两步,官袍下摆沾满血渍:“燕大人三思!您年少有为,何苦因一时意气,搭上阖族性命?” 凌驰被掐着喉咙抵在廊柱上,却咧开染血的牙齿:“燕回时,你不敢杀我,除非你想让全族陪葬,呵呵——” “噗!” 银枪贯穿咽喉的刹那,飞溅的血珠在日光下折射出妖异红光。 凌驰仍保持着猖狂大笑的神情,眼珠却惊恐地凸出来,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人真敢动手。 “轰隆”——尸体重重砸在青砖上。 庭院陷入死寂。 奉国公瘫坐在地,官帽歪斜着挂在鬓边。不知谁尖声嚷了句“六殿下薨了”,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快、快去禀报圣上!”老国公猛地惊醒,胡须都在发颤,“趁宫门还未关闭,你们速速收拾细软逃离京城!”他踉跄着抓住燕回时衣袖,“老夫拼死也要为你们拖延时辰!” 第55章 渡过难关 燕回时垂眸,默默擦拭指尖血迹,撕下染红的里衣布料,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奏章。 直到将昏迷的新娘抱进怀里,冷硬轮廓才泛起涟漪:“岁岁……” 燕回时又唤了几声,怀中人依旧毫无反应。骨节分明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按住沈嘉岁人中,连指节都泛了白。 “咳……”沈嘉岁呛出一口浊气。喜帕早不知去向,入目是满地横尸。 她怔怔望向喉间插着银枪的凌驰,又转头凝视燕回时溅血的侧脸。 “可有受伤?”她攥住他染血的护腕。 “都是旁人的血。”燕回时收拢臂弯,喉结动了动,“吓着了?” 裴淑贞扑过来搂住女儿,珠钗散落一地:“我的儿!快跟着回时走,马车就停在角门。” “人是我杀的。”沈文渊突然抢过长枪,“老夫这就去敲登闻鼓!” “糊涂!”奉国公急得直跺脚。 “岳父不必惊慌。”燕回时扶着沈嘉岁起身,玄甲上凝结的血块簌簌掉落,“烦请二老送岁岁回府,小婿要进宫面圣。” “这时候进宫送死?”老国公险些扯断胡须,“圣上再宠信你,能抵得过丧子之痛?” 沈嘉岁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抚过丈夫手背:“回时既说了,自有成算。”她转向父母时眉眼弯弯,“女儿,要陪他走这一遭。” 交握的十指沾着血污,却比合卺酒更灼热。 燕回时摩挲她腕间鸳鸯钏:“怕么?” “你在,便不怕。”新嫁娘的红裙扫过满地残血,惊起盘旋的鸦群。 幸存的暗卫举着刀步步后退,仿佛这对璧人才是索命的修罗。 梆子敲过三更,长街空无一人。 枯叶在青石板上翻滚,撞到朱红宫墙又颓然跌落。沈嘉岁拢紧披风,看着月光在燕回时玄甲上流转:“若圣上非逼你认祖归宗,你如何是好?” “那便与自戕无异。”燕回时靴底碾过青砖裂缝,“如今东宫与三皇子势同水火,我这野种回去,只会被撕碎了当筏子。”他忽而冷笑,“你倒要成为他们拿捏我的软肋。” 沈嘉岁脚步微滞。 夜风卷来更漏声,她望着丈夫紧绷的下颌线:“你之前提起你母亲的那件遗物现在何处?” “在此。”燕回时自袖中取出泛黄的牛皮册页。 沈嘉岁就着月光细看,满纸蚯蚓般的符号令她指尖发颤——这分明是英文撰写的现代工业手册! “热气球构造......硫磺配比……”她逐行辨认,“还有硝酸甘油方程式!”冷汗浸透里衣,“这些若被制成火药,百万大军顷刻灰飞烟灭。” 燕回时倏地攥住她手腕:“你是说,烟花?” “是能炸平城墙的烟花。”沈嘉岁咽下喉间血腥气,“此物绝不可轻易泄露!” “燕大人好兴致。”阴影中转出绣春刀寒光,锦衣卫指挥使慕容晟皮笑肉不笑,“弑杀皇子还有闲情赏月?” 他身后铁骑呈扇形围拢,“圣上口谕:爬也要爬进乾清宫。” 沈嘉岁感觉掌心被塞入硬物。 燕回时将册子藏进她袖袋,玄甲在行进间发出细碎撞击声。 宫墙夹道越来越窄,像要碾碎这对亡命鸳鸯。 “我的驰儿啊——”凄厉哭嚎刺破殿内死寂。郦妃金钗歪斜地扑来,竟夺过侍卫佩剑直劈燕回时面门:“还我皇儿命来!” 剑锋擦着燕回时耳际划过,削断几缕鬓发钉入雕花门框嗡嗡震颤。 沈嘉岁还未惊呼,就听龙案后传来茶盏碎裂声:“郦妃!你要在朕面前行凶?” 明黄龙纹氅衣掠过眼帘,景仁帝鹰目猩红:“燕卿,你可知弑杀皇子该当何罪?” “诛九族。”燕回时撩袍跪地,甲胄与金砖相撞铿然,“但臣若说六殿下强抢臣妻在先,陛下信否?” “胡说!”郦妃又要扑上,被宫人死死拽住,“驰儿最是老实仁厚!” “仁厚到在臣大婚日迷晕新娘?”燕回时呈上染血的合卺杯,“此物在六殿下尸身旁找到,杯中残酒掺了西域迷魂散。” 景仁帝摩挲杯沿的手青筋暴起。 沈嘉岁适时啜泣:“臣女醒来时,六殿下正欲行不轨。”她故意扯松衣领,露出颈间青紫指痕。 “陛下!”郦妃嗓音劈裂,“他们分明是故意构陷驰儿!” “够了!”景仁帝将玉杯掷得粉碎,“郦妃,还不快给朕退下!” 沈嘉岁重重跪在冰凉的青金石地砖上,嫁衣裙摆铺开如血泊。 她仰头望着龙案后明黄的身影,金丝点翠的凤冠歪斜着滑落一缕青丝:“今夜本是臣女洞房花烛,却遭六殿下掳去企图羞辱……”喉间哽咽让话语断在风里,她突然抓起案上裁纸刀抵住咽喉,“求皇上赐臣女一死,换夫君性命!” “贱人!”郦妃鬓边九鸾钗剧烈晃动,染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戳到沈嘉岁脸上,“若非你这狐媚子勾引,我儿怎会误入歧途!”她突然踉跄着扶住龙案,泪珠大颗砸在奏折上,“他才十九啊皇上!就算顽劣些,何至于丢了性命!” 燕回时玄色官袍上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他伸手护住妻子,指节因用力泛白:“过去半年,凌驰虐杀七名妇人——城南卖豆腐的刘氏被割舌投井,东街布商之妻王氏怀胎六月被剖腹……”每说一句,御案上的狻猊香炉便震起一缕青烟,“这些卷宗,皇上当真没看过?” “放肆!”郦妃抓起茶盏掷去,瓷器在燕回时脚边炸开,“皇子岂容你污蔑!”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扫过燕回时。忽有夜风掀动帷幔,露出屏风后悬挂的《塞北风雪图》——那是十二岁的小将军初征时派人送回的捷报。 “除了燕回时,所有人都退下。”帝王突然开口,惊得郦妃金护甲勾断了珍珠流苏,“皇上!这是要包庇弑皇子的逆贼吗?” “退下!” 锦衣卫鱼贯而出时,沈嘉岁攥紧夫君衣袖:“臣女与夫君同罪。” “她知晓臣所有秘密。”燕回时挡在妻子身前。 皇帝忽然剧烈咳嗽,慌忙从暗格取出瓷瓶。 腾龙丹滚落案几时,燕回时瞳孔微缩——这是母妃生前调制的救命药。 “驰儿毕竟是你亲弟弟,为了个女人弑杀手足,倒是个情种。”帝王咽下药丸,声音混着苦味,“可你该明白,黎氏一族掌控江南漕运,若知晓凌驰死在你手里,他们如何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们来。”燕回时指尖划过官袍补服上的獬豸纹,“十二岁臣率三千轻骑破北狄王帐,靠的是雪地里滚出来的本事;十八岁弃武从文,殿试文章现在还挂在翰林院——”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满身狰狞疤痕,“这些,可不是靠谁施舍来的!” 沈文渊的醒酒汤污渍、裴淑贞哭掉的螺子黛、奉国公府借来的三百府兵...... 无数画面在沈嘉岁眼前闪过。 她忽然伸手覆住夫君手背,以示安抚。 皇帝抓起镇纸又重重放下,黄玉雕的蟠龙断了一角:“你以为大理寺卿的位子怎么来的?刑部七位老臣联名反对,是朕压着吏部……” “所以臣办的每桩案子都要经三司会审?”燕回时冷笑,“去年江南盐税案,皇上故意让黎家人插手;上月兵部贪墨案,六皇子当庭撕毁证据——这便是您所谓的庇护?” 更漏声突然格外清晰。 沈嘉岁察觉夫君在颤,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陛下明鉴。”沈嘉岁膝行两步,绣金嫁衣在青砖上拖出血痕,“回时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若违逆亡母遗愿认祖归宗,岂非不孝?” 她仰起脸,烛火在眸中跳动,“陛下当年护不住晴妃娘娘,如今要让回时重蹈覆辙么?” 景仁帝猛地攥紧龙椅扶手,金丝楠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二十年前的雨夜浮现眼前——晴妃攥着他的手咽气时,血水正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 良久,帝王嗓音沙哑:“你倒说说,朕该如何处置弑兄之人?” “回时护妻何错之有?”沈嘉岁指尖嵌入掌心,“若今日六殿下欺辱的是郦妃娘娘,陛下可会坐视不理?”她忽然扯开衣领,颈间淤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燕回时瞳孔骤缩,玄甲发出细碎撞击声。 景仁帝看着那道掐痕,仿佛又见晴妃悬在梁间的紫绶。 “滚!都给朕滚出去!”玉镇纸砸在丹墀上迸裂,碎玉擦过沈嘉岁鬓角。 燕回时倏地起身将人护在怀中,鲜血顺着新娘耳垂滴在鸳鸯钏上。 郦妃还要扑上来撕扯,被锦衣卫架着拖出殿外。 沈嘉岁倚着丈夫臂弯踉跄起身,嫁衣下摆浸透冷汗,每走一步都在青砖印出水痕。 宫门“吱呀”开启的刹那,裴淑贞险些摔了手里的琉璃灯。 她望着女儿颈间伤痕,喉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沈文渊搀着妻子迎上前,官袍下摆沾满夜露:“回家...先回家……” 马车在官道疾驰,灯笼在纱帘上投下血色的光。 沈嘉岁蜷在燕回时怀里,听见他胸腔传来擂鼓般的心跳。 车外忽有马蹄声逼近,燕回时瞬间按上腰间软剑——却是更夫敲着梆子掠过。 侯府朱门洞开,檐下红绸在夜风中飘成血浪。 管家提着灯笼小跑过来:“热水备好了,姑爷姑娘快回房沐浴更衣罢!” “都下去。”沈文渊挥退下人,突然跌坐在石阶上。 他盯着影壁上的貔貅浮雕喃喃:“皇上连亲儿子都能舍,咱们这些蝼蚁如何斗得过?” 裴淑贞绞着帕子望向祠堂方向:“当年郦妃小产,黎家血洗了整个太医院。如今折进去的是嫡皇子。”她突然抓住丈夫的衣袖,一脸惊恐:“你说皇上会不会明着放过,暗地里派人刺杀?” 沈文渊沉重地跌坐在地上,脸色凝重如铁,“众多目击者亲眼目睹六皇子惨死在回时之手,此事绝非轻易可以平息……夫人,明日早朝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我须先至祠堂跪拜,祈求先祖庇佑,让我们能够安然渡过这场难关。” 裴淑贞却百思不得其解:“试想一下,倘若我们的钧钰遭遇不幸,被人残忍杀害,你是否会轻易放过那个凶手?” “绝无可能!”沈文渊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是玉石俱焚,我也定要为钧钰讨回公道!” “既然如此,为何皇上会偏偏对回时网开一面?”裴淑贞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如炬,“这其中必然隐藏着我们未曾知晓的隐情。” 沈文渊陷入沉思,眉心紧蹙,似乎在努力理清楚这件错综复杂的谜团。 …… 烛泪在青铜仙鹤灯台上堆成小山,紫莺捧着铜盆进来时,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屏风上绣的鸳鸯。 半夏抖开箱笼里最后一件月白中衣,忍不住瞥向墙角——姑爷唯一的樟木箱开着,半箱泛黄书册压着件褪色战袍。 “退下吧。” 燕回时话音未落,两个丫鬟已仓皇退至门外。 沈嘉岁摘凤冠的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屏风后晃动的身影。水声淅沥中,她解开嫁衣上十八颗珊瑚扣,茜色罗裙滑落时带起一阵夜合花香。 屏风吱呀轻响,燕回时披着湿发转过拐角。 素白中衣被水汽洇得半透,紧贴着劲瘦腰身。他僵立在拔步床前,看着沈嘉岁将合欢被铺成两半,枕畔金丝楠木匣里还躺着未饮的合卺酒。 “伤口裂了。” 沈嘉岁突然蹙眉,指着他衣襟上晕开的血痕。 燕回时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她攥住手腕按坐在床沿。 药箱掀开时,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白及粉的味道漫开,她指尖扫过那道横贯腹部的伤口,新渗的血珠正顺着肌理滚落。 燕回时喉结滚动,“小伤,无碍的。” “别动。” 沈嘉岁跪坐在他腿间,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 烛火将她垂落的发丝镀成金线,燕回时盯着她耳垂上摇晃的明月珰,不禁有些入神。 “睡榻上会着凉。”沈嘉岁收好药瓶,径自钻进里侧锦被。 拔步床头的香球还在转,投下细碎光斑在她鼻尖跳跃。 燕回时吹熄烛火时,听见自己心跳震得床幔都在颤。 “睡吧,晚安。” “安。” 卯初的晨光透过茜纱窗,在沈嘉岁睫毛上洒下金粉。 燕回时支起身,指尖悬在她唇畔半寸,昨夜就是这抹朱色,说出与他“同生共死”。 窗外传来早莺啼啭,他倏地收回手,却见怀中人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臂弯。 “姑爷,该上朝了。” 紫莺的轻唤,惊得沈嘉岁猛然睁眼。 第56章 敕封县主 燕回时已换上绯色官服,正在系玉带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他看见新娘赤着脚跳下床,从箱底翻出件灰鼠皮大氅。 “宫门风大。”沈嘉岁踮脚给他披上,指尖擦过他后颈时,两人俱是一颤。 燕回时低头系绳结,瞥见她中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掐痕——昨夜凌驰留下的印记,此刻正刺着他的眼。 燕回时穿好衣裳,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前院石阶上已站着个挺拔身影,永定侯沈文渊袍角沾着露水,显然候了多时。 这一宿,他眼皮都没合过,女婿越是云淡风轻,他胸口越像压着滚烫的烙铁。 “爹,走吧。” 燕回时垂首作揖。两人踩着青石板往宫门去,晨雾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余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朱雀大街空荡荡的。 待行至宫门前,朝臣们三五成群聚在汉白玉阶下,各个面色惶惶交头接耳。 “六殿下昨夜薨了!” “说是东陵探子夜闯王府,满府暗卫都折进去了!” “这还了得?西晋立朝百年,何曾出过这等骇事!” 沈文渊攥紧袖中笏板,指甲几乎掐进紫檀木里。 昨夜他亲眼见女婿剑锋染血,此刻满朝文武竟真信了这套说辞。 天子竟能为燕回时做到这般地步? 燕回时拢着朝服广袖立在风中,忽觉一道毒蛇般的视线缠上来。抬头望去,黎老太傅扶着蟠龙柱直勾勾盯着他,银须在晨风里乱颤。 郦妃的父亲,六皇子的外祖,此刻眼里烧着淬毒的恨。 “父亲!”黎家嫡长子死死拽住老者袖袍,“昨夜圣上亲命血洗王府暗卫,摆明要保此人。此刻当庭发难,岂非打皇上的脸?” “竖子!”黎老太傅枯枝似的手指戳向燕回时鼻尖,“且等着!”说罢拂袖而去,官靴重重碾过青砖。 周遭议论声更甚。 “这燕大人与六殿下能有何过节?” “莫不是老糊涂了?” 人群中忽有寒光一闪。程国舅捻着翡翠扳指冷笑,昨夜皇后密信里说这燕回时竟是晴妃遗子,他原当笑话。 此刻看黎家这般作态,倒信了七八分——能逼得皇上颠倒黑白,除了当年宠冠六宫的晴妃之子,还能有谁?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喙刺破晨雾。众臣鱼贯入殿,朱红宫门次第洞开,鎏金蟠龙椅上端坐着面色阴沉的帝王。 “启禀圣上!”兵部尚书率先出列,“东陵宵小竟敢刺杀皇子,臣请调三万铁骑陈兵边境!” “臣附议!”九城兵马指挥使跪地叩首,“昨夜贼人如入无人之境,臣难辞其咎!” 龙案后传来玉珠相击的脆响,天子指尖正拨弄着串血珀佛珠。 燕回时垂眸盯着笏板上的云纹,听见头顶传来裹着冰碴子的声音:“大理寺卿。” “臣在。” “东陵细作潜伏京城月余,尔竟毫无察觉?” 满殿霎时死寂。燕回时撩袍跪下,青石砖寒意透过膝裤:“臣失职。” “既知失职。”佛珠重重拍在龙案上,“传旨!大理寺卿燕回时玩忽职守,致东陵细作祸乱京城,即日起褫夺官职,罚没三年俸禄充作军饷!” 程国舅猛地抬头,正撞见天子扫过来的眼风。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他慌忙低头——好一招弃车保帅!既全了黎家颜面,又给太子留了后路。只是...... 他偷眼瞥向跪得笔直的燕回时,青年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映着晨曦,竟比龙椅上的蟠龙还要刺眼。 朝堂像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止不住。 “老天爷!燕大人被撸官了?” “圣上不是最宠信燕大人吗?东陵奸细混进京城这事儿,和大理寺能扯上多大关系?” “六殿下可是圣上亲骨肉!龙颜震怒总要有人顶罪!” “可惜了,西晋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才就这么完蛋了!” 大臣们摇着头叹气,沈文渊却悄悄抹了把冷汗。官职丢了总比丢了性命强,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指望...... 黎家几个官员脸上挂起阴冷的笑。他们黎家血脉的六皇子惨死,凶手燕回时居然只是罢官?简直荒唐! 金銮殿上,老皇帝清了清嗓子:“昨夜东陵贼子不仅夜袭六皇子府,还潜入了御书房......要不是永定侯沈文渊冒死救驾,朕这条命早就交代在东陵贼人手里了——传旨!永定侯之女沈嘉岁封为长宁县主,赐黄金百两,云锦百匹……” 皇帝的目光掠过燕回时。这个儿子恨透了他赏赐的一切,那就把恩典都堆到这小子自己挑的媳妇头上。 这些荣耀,就当是给那倔小子套的保命符。 沈文渊脑门嗡地发懵。他昨夜明明在家喝得烂醉,什么时候跑去救驾了? 县主封号可是皇室之外女子能得的顶天荣耀,他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永定侯还不谢恩?”大太监尖着嗓子提醒。 “臣替小女叩谢圣恩!”沈文渊哆嗦着跪倒,官袍下摆都在打颤。 朝堂又炸开了: “这老沈家撞了什么大运?半年前逮着青楼里的东陵细作,前阵子揭发郦妃贪墨皇陵银子,这回又救驾!” “要我说他就是狗屎运!但凡有点真本事,早该升三品大员了!” “西晋开国头一遭给外姓女子封县主!” “你们瞧见没?燕大人自己丢了官,媳妇倒得了封赏,这不坐实了他吃软饭?” “往后在媳妇跟前怕是头都抬不起来!” 黎大人气得胡子直抖。皇帝老儿分明变着法护短! 既然皇家不给他们黎家公道,这血仇就自己来报! 程国舅的翡翠扳指在袖口转了两圈,朝黎老太傅近前踱了半步:“黎公且熄雷霆之怒。” 他压着嗓子,热气喷在老者耳畔,“昨夜宫门落钥前,皇上亲赐燕夫人县主封号,这哪是贬黜?分明是给那厮披上护心镜。” 黎老太傅枯瘦的手指攥住程国舅的犀角腰带:“程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晴妃娘娘的芙蓉面,黎公可还记得?”程国舅指腹摩挲着朝服上的蟒纹,“承平二十三年春,皇上要为那狐媚子废后,若不是我们程家……” 黎老太傅猛地甩开他,官帽上的东珠撞在蟠龙柱上叮当作响。十年前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宫墙,他亲眼见着晴妃的焦尸被抬出来。 “那具焦尸是浣衣局的宫女。”程国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时,三皇子凌骁的云纹锦靴已踏过他们身侧的水磨砖。 青年皇子玉冠上的明珠晃过程国舅的眼,“父皇当真是把我们都当猴耍。”凌骁抚掌轻笑,指尖沾着方才在偏殿沾的朱砂。 燕回时立在丹墀下整理笏板,绯红官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吏部尚书捧着乌木托盘过来时,他正将梁冠上的碧玺一颗颗卸下来。孔雀补子落在托盘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宫道上的晨雾还未散尽,燕回时素白中衣外罩着月白长衫,像抹游魂飘过九重宫阙。 朱红宫墙夹道压下来,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初次入宫时,也是这般天色——那日他跪在太和殿前接任大理寺卿的圣旨,青砖缝里的蚂蚁爬过他掌心。 “燕大人留步!” 宫门轰然洞开,天光如瀑倾泻。 朱雀大街上乌泱泱跪着的人群里,有个跛脚老汉举着“青天”的破幡。卖炊饼的王婆子膝行着捧出个粗瓷碗,里头盛着十二枚铜钱——正是当年她儿子冤狱里少了的岁银数目。 “我娘咽气前攥着这个。”满脸刀疤的铁匠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烫着的“冤”字,“他们说这是造反的印记,是大理寺的燕大人用烙铁给我烫了个‘明’字盖住。”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像闷雷滚过六月天。 沈文渊的皂靴陷在百姓抛来的碎银堆里,那些银角子硌得他脚心生疼。 他想起女儿被六皇子掳走那夜,燕回时提着剑闯进侯府,剑穗上还坠着大理寺的獬豸铜印。 “是侯府拖累了你……”永定侯的眼泪砸在绣着虎纹的补子上。 燕回时弯腰扶起个哭昏过去的老妪,她怀里掉出半块发霉的炊饼——正是王婆子当年为探监攒了三个月的口粮。 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还是那个执剑立在刑部门口的年轻官员。 “两年前我接过獬豸印时,就没想过全身而退。”他掸去老妪肩头的柳絮,“今日脱了这身官袍,倒能看清些从前看不透的事。” …… 永定侯府正院摆满了木箱,阳光照在明黄圣旨上晃得人眼晕。 裴淑贞提着裙角跨过门槛,指尖都在打颤:“侯爷!昨夜刚出那样的大事,圣上怎会突然给岁岁封县主?我这心里直发慌……” 沈文渊摸着下巴上几根胡须:“圣上这么做自有圣处的道理,咱们接着便是。” 雕花圈椅吱呀作响,老侯爷撑着扶手缓缓起身,浑浊的眼睛盯着燕回时:“如今总归是一家人了?” 青年将领解下腰间佩刀搁在石桌上:“祖父猜得不错,我确实隐瞒了出身。” 老侯爷膝盖一软跌坐在太师椅里,紫檀木扶手磕得肋骨生疼:“难怪......难怪圣上既要给黎家交代又要护着你......但凡你肯服个软认祖归宗,这县主封号哪轮得到岁岁?” 沈文渊挠着后脑勺:“老爷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沈嘉岁将茶盏推给面色发白的母亲:“回时是圣上的皇子,晴妃娘娘正是他的生母。” “哐当“一声,沈文渊撞翻了案几上的青瓷花瓶:“皇子?!我女婿是龙子凤孙?” 裴淑贞扶着廊柱才没栽倒:“咱们永定侯府竟攀上皇家了!” 老侯爷望着屋檐下晃动的铜铃:“如今成年的皇子个个母族显赫,圣上虽暗中护着你,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皱纹密布的手攥紧椅背,“到那时,咱们拿什么和那些世家大族抗衡?” 少女捡起地上碎瓷片轻笑:“京城待不得,咱们就去封地呀。” “封地?”沈文渊倒抽凉气,“你当封地是街市上的白菜?外姓县主要封地,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燕回时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红穗:“会有的。” 这些日子盘桓在心的迷雾渐渐散开,既已决意破局,便要争分夺秒。 他转身指向墙上疆域图:“岳父可知朝廷战马七成来自西北?那里有西晋最大的苑马寺。”指尖划过羊皮卷上的墨迹,“若能请调西北,既可远离京城纷争,又能为侯府谋条退路。” 沈文渊盯着地图上标注的荒漠图案连连摆手:“西北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更别说醉仙酿、潇湘馆……” “你还有脸提潇湘馆!”裴淑贞揪住丈夫耳朵,“钧钰都知道去北疆历练,你这当爹的就知道吃喝玩乐!就照女婿说的办,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大漠孤烟直。” 燕回时转向沉默的老者:“祖父最好随我们同去。” “老夫守着老宅。”老侯爷抓起案上黄铜烟杆,“你们都走了,总要有人看家。” 正厅忽然安静下来,穿堂风卷着枯叶扑进门槛。 沈嘉岁弯腰捡起片金黄的银杏叶,轻轻放进燕回时掌心:“祖父放心,等我们在西北扎了根,定接您去看草原。” 沈文渊还在掰着手指算账:“西北羊肉便宜,可丝绸价比黄金还贵啊!” “侯爷!”管家气喘吁吁跑来,“宫里来人说,赏赐里那对翡翠屏风要摆在县主闺房!” 裴淑贞望着满院朱漆木箱喃喃道:“这些赏赐......当真都是福不是祸?” 燕回时握紧了妻子的手,护腕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起院中啄食的麻雀。 …… 大理寺的青铜獬豸香炉还燃着沉水香,燕回时将最后一份案牍锁进紫檀木匣。 铜钥匙落进吏部侍郎掌心时,窗外飘进几片木樨花瓣——正是两年前他初上任时,亲手栽在院角的那株。 沈嘉岁赤脚盘坐在青玉案前,羊皮舆图铺了满榻。 烛泪在朱雀灯台上堆成小山,映得她指尖丹蔻泛着血光。 西南角被朱砂圈出个红点,那处标着“瘴林”的小字旁,还留着燕回时昨夜批注的蝇头小楷:百越遗民,善机关术。 “小姐。”紫莺捧着暖手炉进来,炭火里埋着几颗板栗,“三皇子府的薛侧妃递了帖子,轿子已到二门了。” 沈嘉岁漫应一声,丹凤眼仍盯着舆图上蜿蜒的沅水。 直到薛锦艺身上那股龙涎香飘进花厅,她才不紧不慢套上缀着东珠的绣鞋。 第57章 梳发 “这茶倒是稀奇。”薛锦艺戴着护甲的指尖拂过霁蓝釉茶盏,里头浮着的金骏眉竟是今年闽南的贡品。 她这个侧妃每月不过能得二两,沈嘉岁待客的茶壶里却泡了半罐子。 珠帘哗啦一响,沈嘉岁搭着丫鬟的手进来,月华锦裁的裙裾扫过波斯地毯,金线绣的茶花刺得薛锦艺眯起眼——那花样分明是内造局的手艺,皇后上月才赏了她半匹料子。 “给侧妃娘娘请安。”沈嘉岁虚虚福身,腕上翡翠镯子磕在黄杨木案几上,当啷一声。 薛锦艺扶她时摸到袖中硬物,低头瞥见半截舆图纸角。 待要细看,沈嘉岁已抽回手笑道:“不过是些山水图,娘娘对地理也有兴致?” “听说妹妹要随燕大人离京?”薛锦艺转着茶盖轻笑,“要我说,燕大人虽丢了官,能得圣上赐个虚爵回乡祭祖,倒比在朝中自在些。”她故意顿住,指甲在“祭祖”二字上叩了叩。 沈嘉岁忽然倾身握住她手腕,惊得茶盖跌在案上:“正要求娘娘帮忙!” 她指着窗外飞檐上的匾额,“您瞧我那大戏楼,昨日进账不过三百两,这般贱卖实在舍不得!” 薛锦艺腕骨被掐得生疼,却见沈嘉岁眼里汪着两泡泪。 戏楼账本她是瞧过的,上月光西域商队就包了十场,更别提那些往包厢塞银票的京官。若真能买下来,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娘娘若肯牵线,价钱好商量。”沈嘉岁抽噎着往她掌心塞了枚玉牌,触手生温竟是蓝田暖玉,“这是戏楼地契的印信,权当定金。” 回府的轿子里,薛锦艺摩挲着玉牌上的獬豸纹。 这神兽专食奸佞,倒是应景。 她忽觉指尖刺痛,翻过玉牌见背面刻着极小一行篆文:承平二十三年,内务府监制。 …… 薛锦艺脚步匆匆赶回三皇子府,鬓边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径直来到书房前的青石阶下候着,手指无意识绞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 日头渐渐西斜时,终于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她快步迎上去福身,鸦青色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妾身刚从永定侯府回来,与沈家小姐闲谈时得知,燕大人不日要回燕家老宅祭祖。” 凌骁脚步一顿,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狭长的眸子眯起,抬手挥退身后侍卫:“燕家老宅?” 薛锦艺跟着他往书房里走,闻见墨香中混着松烟气息。 她垂首站在黄花梨书案旁,看着三皇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案上镇纸:“正是。沈小姐还说起要转手几间铺子,妾身想着殿下如今正需银钱……” “哦?”凌骁忽然转身,玄色云纹广袖带起一阵风,“哪几间?” “沈氏茶轩和沈氏大戏楼。”薛锦艺抬眼时恰逢窗外斜阳照进来,在她眼角描出一抹碎金,“妾身打听过,单是那戏楼,每月光雅间进项就有百两。若再算上散座茶水点心,怕是不少挣!” 顿了顿,又道:“眼下殿下急需大量的银子锻造兵器,如果把两大铺子收入囊中,往后便无需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话音未落,凌骁突然握住她手腕。 薛锦艺能感觉到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硌得生疼,面上却仍带着温顺笑意:“殿下?” “仔细说。”凌骁松开手,取过案头青玉算盘拨弄两下。 薛锦艺忍着腕上钝痛,从袖中取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这是妾身让丫鬟从账房抄来的数目。上月大戏楼光雅间就开了二百三十间,散座每日能坐满五轮。” 算珠噼啪声中,她看见凌骁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最后一粒翠玉算珠归位时,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暗火:“十万两?” “这只是保守估算。”薛锦艺将帕子叠成方胜状放在案上,“若再添些说书娘子,做些时兴话本,只多不少!” 话刚说完,凌骁突然朗声大笑。 他伸手揽过薛锦艺的腰肢,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好锦艺!此事若成,本王定会重重有赏!” “殿下。”薛锦艺顺势倚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蟠龙纹,“只是这买铺子的银钱?” 凌骁松开她,从腰间扯下令牌,道:“去找皇妃支取罢。” 三皇妃朱氏正在后院佛堂念经,檀香袅袅中听见外头丫鬟通传。 她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抬眼时正见薛锦艺跨过朱漆门槛,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青砖地面。 “皇妃万安。”薛锦艺福身行礼,鬓间金步摇纹丝不动。 “薛侧妃倒是稀客。”朱氏捻着佛珠站起身,玛瑙红的指甲掐进檀木珠子缝隙里,“听闻你近日总往府外跑?” 薛锦艺直起身,目光扫过佛龛前燃着的长明灯:“妾身奉殿下之命办事,正要向皇妃讨个方便。” 朱氏突然冷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供桌上发出脆响:“本妃竟不知,侧妃还能替殿下办差了?” “殿下要买沈氏大戏楼。”薛锦艺从袖中取出令牌,“这是支取银钱的凭证。” 佛堂里死一般寂静。 朱氏盯着那枚令牌,看见上面錾刻的“骁”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供桌前的香灰突然“啪”地爆开,惊得她倒退半步。 “皇妃当心。”薛锦艺上前虚扶一把,指尖若有似无擦过朱氏腕间,“这差事若办成了,殿下的大业便能更进一步!” 朱氏猛地甩开她的手,佛珠“哗啦”散落一地。 她盯着滚到供桌底下的檀木珠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多少钱?” “五万两。”薛锦艺退后两步,“现银。” “你当王府是钱庄么?”朱氏突然转身,满头珠翠在烛光里乱晃,“前日才给兵部拨了三万两。” “皇妃。”薛锦艺打断她,声音依旧温软,“这是殿下的意思。” 朱氏胸口剧烈起伏,玛瑙耳坠打在脸颊上生疼。 她看着薛锦艺平静如水的眸子,突然抓起案上经卷狠狠掷在地上:“滚!” 薛锦艺福了福身,将令牌轻轻放在供桌边缘:“明日辰时,妾身来取。” 待那抹石榴红消失在影壁后,朱氏突然跌坐在蒲团上。 贴身嬷嬷从暗处闪出来,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制止。 “嬷嬷看见了吗?”朱氏盯着地上散落的佛珠,“她方才站的位置。” 嬷嬷顺着她目光看去,倒抽一口冷气——薛锦艺方才站立之处,正对着佛龛里送子观音的脸。 “这等心计……”朱氏捡起佛珠冷笑,“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 酉时三刻,永定侯府正院灯火通明。 老侯爷端坐主位,侯爷沈文渊与夫人裴淑贞分坐两侧,沈嘉岁挨着母亲,燕回时在末座。 八仙桌上摆着八荤八素的十六道菜,四个丫鬟捧着银壶在旁布菜。 裴淑贞夹了块糟鹅掌放进燕回时碗里:“既成了家,该把令妹倾城接来同住。咱们家西跨院空着三进院子,正缺个伶俐姑娘添些热闹。” “母亲不知,倾城素来爱清净。”燕回时搁下青瓷调羹,碗底磕在酸枝木桌面发出轻响,“暗卫十二时辰轮值,宅子四周布着三十六处明哨,您且宽心。” 沈嘉岁咽下最后一口碧粳米饭,接过紫苏递来的素帕拭唇:“上月清点过侯府产业,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八间,银号存银四万六千两。分成四份的话……” 老侯爷捋着花白胡须大笑:“给我这老骨头留两千两棺材本就够!” 烛台映得他腰间玉带泛着青光,那是先帝御赐的蟒纹带。 “五千两足够我们使唤。”裴淑贞将烫金册子推回女儿跟前,“你大哥在西北历练,聘礼单子早备在库里。” 她腕间翡翠镯子碰着青花瓷碗,叮当两声脆响。 沈文渊捏着银筷虚点:“岁岁收着罢,去年你倒腾的丝绸买卖,可比我们这些老东西会生钱。” 沈嘉岁垂眸收好账册。 明年开春将有七王之乱,东陵铁骑三月便能踏破京城,这些金银留在自家人手里,总好过充了敌军粮草。 戌时过半,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出碎响。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东院去,天边晚霞渐次暗成鸦青。 刚到月洞门,六个婆子齐刷刷福身:“小姐姑爷安。” 沈嘉岁径直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前夜大婚的喜帐还未撤,龙凤烛泪在案头堆成小山。 燕回时落后半步,玄色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细微风声。 “滇南新昌县。”沈嘉岁将舆图铺在黄花梨书案上,指尖点着墨迹最浓处,“此地有铁矿脉三条,露天煤矿两座。若能为封地,定能飞黄腾达!” 燕回时俯身细看,发梢扫过她手背:“此地瘴疠横行,县志记载十年间换了七任县令。上月暴雨冲垮官道,至今商队不敢入。” 他腰间玉坠忽然晃动,原是烛火爆了个灯花。 “在我故土,此地唤作春城。”沈嘉岁捻了捻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四季如春,商贾云集,年轻人揣着银票来闯荡。” 窗纱透进的月光,恰好笼住她半边侧脸,依稀能看出自信满满的笑意。 “明日便递折子。”燕回时直起身,墨色劲装绷出肩背线条,“兵部王尚书上月欠我个人情。” 更漏指向亥时,沈嘉岁忽觉耳根发烫。 昨夜合卺酒的气息仿佛还萦在鼻尖,她快步走向屏风后的柏木浴桶:“我...我去梳洗。” 燕回时抓起架上的龙泉剑,剑穗上两颗东珠撞出清响。 他在庭院练了套破阵剑法,汗湿的中衣贴着腰腹。 月光下抡起院中石缸,冷水兜头浇下时,胸肌线条在湿衣下毕现。 待换了月白中衣回来,正见沈嘉岁歪在妆台前。 湿发披散在杏色寝衣上,水珠顺着颈子滑进锁骨窝。 紫莺忙将绞发的棉帕塞给了姑爷,提着灯笼退得飞快。 “我自己来吧……”话未说完,燕回时已拢住她长发。 “别动,乖!”他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茧子,擦过耳垂时激得她脊背微颤。 铜镜映出两人身影,男子指节分明的手穿梭在鸦青发丝间,像抚弄一匹上好的云锦。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菱花纹样。 沈嘉岁蜷在锦绣堆里,发梢垂在檀木枕上泛着微光。她闭着眼轻声道:“今日翻了你娘留下的册子,最易着手研发的是玻璃,在你们的世界叫做琉璃。” 燕回时平躺着,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女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带着淡淡茉莉香:“在你们那里...琉璃是很寻常的物件么?” “寻常人家窗上都镶着。”沈嘉岁翻了个身,玉镯磕在床沿叮咚作响,“可在这儿,恐怕只有权贵人家才能用得起。” 话刚说完,一阵困意突然袭来,她已沉入黑甜乡。 檐角铜铃被夜风惊动时,燕回时悄悄偏过头。 月光描摹着枕边人小巧的轮廓,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丝绸擦过她裸露的肩头。 …… 晨光初现,燕回时已立在庭院青石板上,他一直都有早起练武的习惯。 玄色劲装束出挺拔腰身,听得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转身见沈嘉岁绾着男子发髻出来,绯色束腰衬得手腕雪白。 “握剑要虎口抵住此处。”他递过乌木剑鞘,自己折了根柳枝比划。 沈嘉岁跟着旋身,发带扫过燕回时颈侧,惊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日头爬上飞檐时,两人俱是汗湿重衣。 沈嘉岁正要唤人备水,忽见小厮气喘吁吁跑来:“温大人请姑爷速去大理寺!” 自从燕回时被罢官,温少卿便被提拔成了新的大理寺卿,他稀里糊涂转了正,兴许仍一头雾水呢。 燕回时解下汗巾擦手:“晌午便回。” “给你留糖醋鱼,记得回来吃。”沈嘉岁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通报声。 她望着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时正见薛锦艺扶着丫鬟的手跨进月洞门。 花厅里浮着雨前龙井的清香。 薛锦艺捏着青瓷盏盖拂去茶沫:“昨儿同殿下提了收购沈氏大戏楼的事。” 她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食指与中指,“两万两。” 沈嘉岁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薛姐姐说笑了。上月,光雅间的进项,就有一千二百两。” 第58章 来者不善 “四万。”薛锦艺突然截断她的话,指尖在檀木桌上叩出轻响,“再多半个铜板都难。” 她垂眸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掩住眼底精光。 三皇子给的五万两还静静躺在钱庄,除掉四万两,还剩一万两存着,总要给自己留后路。 青砖黛瓦的永定侯府花厅内,沈嘉岁端起青瓷茶盏轻啜:“戏本子连同戏楼一并作价十万两,附赠半数伶人。买下这产业,一年便能回本,这是我能让的底限。” 雕花窗外蝉鸣阵阵,她垂眸拨弄着腕间玉镯。 京城这潭浑水顶多再安稳年余,大戏楼少说还能进账十五万雪花银,这价码实在公道。 “十万两!”薛锦艺攥紧帕子站起身,珠钗流苏晃得叮当响,“你这是拿我们当冤大头呢?”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沈嘉岁搁下茶盏,“紫莺,送薛侧妃出去。” 杏黄裙裾擦过青石砖,薛锦艺咬得唇上胭脂都花了。 这商户女当真半分颜面都不留,她强压着怒气软声道:“念在往日情分,五万两可使得?” 回应她的是茶盖轻叩的脆响。 眼见那抹杏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沈嘉岁正要起身,忽听得外头传来环佩叮咚。 程夫人搭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来,鬓边金凤衔珠步摇映得满室生辉。 “给县主道喜了。”程夫人捻着檀香佛珠落座,“听说您要出手戏楼?我们程家倒想接这烫手山芋。” 沈嘉岁作势蹙眉:“方才三殿下府上的侧妃也过来谈及此事。” “他们出价几何?”佛珠突然停转。 “十万。”话音未落,程夫人已朝贴身婢女使眼色:“速速去取银子来!” 那丫鬟提着裙角小跑出门,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日头西斜时,十二万两银票整整齐齐码在黄花梨案几上。沈嘉岁指尖抚过官印朱砂,余光瞥见程夫人嘴角的得意之色——太子母族怎容三皇子壮大? 这戏楼,终是成了夺嫡的棋子。 …… 翌日清晨露水未干,薛锦艺捧着沉甸甸的紫檀匣子闯进花厅。十万两银票还带着库房霉味,她额角细汗将花黄都晕开了:“现银都在此处!” “侧妃来迟了。”沈嘉岁轻叹,“程夫人昨儿连夜签了契书。” 薛锦艺踉跄扶住案角,金丝楠木匣“咚”地砸在地上。 三皇子为凑这银钱惊动了母族长辈,皇妃那边更是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如今全成了笑话。 秋风卷着枯叶扑进回廊,她盯着满地银票恍惚想起,昨日离开时分明看见程家马车停在角门。 原来那时...她就已落进了圈套。 花厅的兽炉腾起青烟,薛锦艺攥着绢帕向前半步:“买卖总该讲个先来后到,程家银钱未必…” “官契昨日便过了红印。”沈嘉岁抚过案上檀木匣,金漆封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薛锦艺踉跄跌坐在绣墩,鬓边珍珠步摇缠进鬓发。她忽然想起昨日角门处掠过的程家马车,喉间泛起腥甜——原是早被算计了! “倒还有两间茶楼。”沈嘉岁轻叩茶盏,惊得紫檀屏风后探头的小丫鬟缩回脑袋,“不知薛侧妃可愿接手?” 薛锦艺丹蔻掐进掌心。她自然记得那茶楼,羊乳混着雨前龙井的香气,曾让三皇子赞不绝口。可每日净利不过百余两,如何值得? “每月初八往各府送新茶。”沈嘉岁忽地轻笑,指尖划过青瓷盏沿,“五百三十七户贵客的玉牌名录,都在账房锁着。” 茶盏“当啷”碰响,薛锦艺猛地抬头。那些簪缨世家的女眷,可不正是三皇子要笼络的? “六万两。”沈嘉岁竖起三根玉指,“单间。” “你疯了!”薛锦艺拍案而起,玛瑙镯子撞得案几震响,“满京城奶茶铺子没有百家也有八十!” 沈嘉岁莲步轻移至雕花槅扇前,庭院里秋海棠开得正艳:“两间十万,附赠西域来的酥油秘方。” 薛锦艺盯着她云锦裙裾上振翅欲飞的银蝶,忽想起三皇子昨夜在书房摔碎的砚台。若此番再空手而归... “要现银还是官票?”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日头爬上屋脊时,紫莺捧着鎏金托盘进来。五百张官票叠得齐整,朱砂印泥还未干透。沈嘉岁漫不经心拨弄着银票,余光瞥见薛锦艺正对着契书反复描红——那手指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申时三刻,三个铺子的伙计挤满庭院。姚家姐弟跪在最前头,粗布衣裳还沾着茶末。沈嘉岁倚着美人靠轻摇团扇:“愿随我去祖地的,往前一步。” 乌压压跪倒一片,家生子们额头贴着青砖高呼:“誓死追随小姐!”庆喜班的武生突然重重叩首:“班主当年蒙侯爷搭救,咱们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胡说什么!”沈嘉岁笑着掷了颗金瓜子过去,“都去账房领安家银子,三日后随车队启程。” 暮色染红戏楼飞檐时,庆喜班众人跪在青石板上。班主老生颤巍巍捧起水袖:“程家戏台比侯府高出三丈,还请县主准我等…”话音未落,四喜突然冲出人群,发间红绒花随着叩首动作簌簌颤动:“奴的命是县主从奉国公府抢回来的!” 沈嘉岁望着四喜单薄脊背,想起那夜从世子别院救出她时,这丫头连哭都不敢出声。鎏金护甲划过名册,她轻声道:“紫莺,把他们的契书拿来。” 戏服摩擦声渐远,四喜攥着刚撕碎的卖身契,看最后一抹霞光掠过庆喜班的凤冠——那上头缀着的东珠,还是去年县主赏的。 戌时三刻,燕回时披着夜露推门而入。沉香木匣“咔嗒“落在紫檀案上,惊得烛火晃了晃。沈嘉岁揭开匣盖时,银票特有的桐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十万是茶楼分润。”燕回时解下玄色大氅,露出内里暗纹蟒袍,“余下八万…”他指尖抚过匣边鎏金牡丹纹,“朱雀大街的御赐宅邸,昨日换了主人。” 沈嘉岁捏着银票的手顿了顿。那宅子檐角蹲着的狻猊兽,还是先帝亲赐的南海白玉雕成。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燕回时站在朱门前说“此处可作退路“的模样。 “如今我们手头…”她将算盘拨得噼啪响,翡翠耳坠在烛光里荡出碧影,“统共百万之数。” 茶盏“当啷”碰响,燕回时袖口金线蟒纹微微发颤。百万纹银足以养十万精兵三年,而国库...他想起上月户部尚书哭诉边疆粮饷的折子,喉间发紧。 “银票终是虚数。”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线,“京城兑四十万现银,各州府兑五十万,余下十万作急用。”水痕蜿蜒如蛇,映着沈嘉岁骤然明亮的眼眸。 “让燕家死士扮作茶商!”她猛地抓住燕回时手腕,护甲陷进蟒袍刺绣,“倾城妹妹可先行押送二十车——” “不怕他们携银潜逃?”燕回时反手扣住她指尖,却摸到满手冰凉。这丫头连护甲都没摘,怕是盘算整日了。 沈嘉岁忽然倾身,鬓边累丝凤钗扫过他喉结:“你我可是歃血为盟的夫妻。”温热呼吸带着龙涎香,惊得窗外守夜的紫莺红了耳尖。 五更梆子响时,四十口包铁木箱堆满后院。燕家死士黑衣劲装,将银锭与武夷岩茶层层相间。沈嘉岁立在月洞门前,看燕倾城一袭胡服翻身上马——那姑娘发间金铃,还是她上月送的生辰礼。 “六皇子出殡那日…”燕回时突然握住她肩膀,掌心温度透过织金云肩,“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紫莺半步。” 晨雾漫过院墙,沈嘉岁望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茶香混着银锭的金属味萦绕鼻尖,她忽然想起戏楼里那套镶金戏服——程家接手后,怕是再难听到四喜唱的《贵妃醉酒》了。 紧接着,就到了六皇子凌驰的葬礼。 凌驰死亡的真相,只有部分皇室成员知晓,朝臣和百姓们都以为他是被东陵国的贼人害死的。 六皇子出殡,文武百官和百姓们都要沿途送行。 永定侯府的五人也走在送葬队伍之中。他们得将六皇子护送到皇陵安葬之后,才能返回京城。 老侯爷跟随一群老勋贵走在前面,永定侯沈文渊带着妻子、女儿和女婿,跟在后面。他们走几步路,就得跪下来为六皇子哭丧。 沈嘉岁跪得膝盖都疼了。 裴淑贞轻声叹息道:“皇子出殡,咱们只需送这一路。要是太后薨逝……那得在宫里跪上七七四十九天,那才真叫折磨人。” 沈嘉岁也叹了口气。 真是万恶的皇权社会。 走着走着,队伍出了京城。 忽然,一行人走到了侯府众人旁边。带头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公子哥,正是程家排行第三的嫡子,程石曜。 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咱们大理寺卿燕大人吗?怎么成了永定侯府的赘婿了?” 燕回时抬起头,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今日是六殿下出殡之日,请程三公子注意场合。” “哈哈哈!要不是今天出殡,还真难遇上燕大人您呢!”程石曜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以前动不了你,是因为你受尽皇恩,风头正盛。如今,你不过是个庶人,该轮到我报仇了!是不是忘了,我弟弟,可就是因为你插手案子,才被逐出京城!小子,你该付出代价了!” 燕回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私人恩怨,就别影响六殿下出殡了。这边请谈。” 程石曜正求之不得,立刻转头,大摇大摆地朝路旁走去。 燕回时迈步跟上。 裴淑贞急忙拉住他:“回时,他明显不安好心,你别……” “娘,放心。”燕回时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论如何,我都会安全回来。” 他目光快速掠过沈嘉岁,随即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路边不远处就有一片小树林。 燕回时一走进去,便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气。 果然如他所料,林中埋伏着三股势力。 太子党的程家人,三皇子党的于家人,六皇子党的黎家人。 “都出来吧,不必藏了。”燕回时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林深处。 话音刚落,三拨人马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情绪最激动的是黎家的人:“兄弟们一起上!谁拿下燕回时的项上人头,我黎家赏万两白银!” 重赏之下,三股势力的人如同见了血的饿狼,瞬间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齐齐向燕回时招呼过去。 嗖!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擦着燕回时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小小的树林里,顿时杀气弥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出殡的队伍对此毫不知情,依旧沉默而缓慢地前行。 沈嘉岁跟在队伍中,一颗心却始终悬着,有些惴惴不安。 队伍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黑透,才终于抵达皇陵。 送葬的人们早已疲惫不堪,好在皇陵这边安排了简单的饭食。 沈家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沈文渊左右张望,焦急地问:“回时呢?怎么还没跟上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淑贞脸上满是忧虑:“那程三少爷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回时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跟着去了?快安排人手去找找吧!” 沈嘉岁默默夹起一口菜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先别急。”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局,是燕回时早就谋划好的苦肉计。 受伤是计划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她只盼着他伤得别太重,做做样子能过关就好。 残阳染红皇陵石阶时,沈嘉岁腕间翡翠镯突然“咔”地裂了道纹。她抬眸望去,新昌郡主带着五六个贵女正穿过祭品台,织金裙裾扫过满地纸钱。 “县主好手段。”新昌指尖抚过汉白玉碑上未干的朱砂,“克得燕大人削官夺爵,倒给自己挣来凤冠霞帔。” 紫檀香案后转出个鹅黄襦裙的贵女:“听闻燕大人如今连城门都进不得?”银铃似的笑声惊起寒鸦,“这般刑克夫婿的命格,倒该请白云观的老道来驱驱邪!” 沈嘉岁攥着杏色帕子,指尖将绣纹都揉散了:“求郡主相助!回时被程三公子邀去品茶,三个时辰未归了!” 新昌手中团扇“啪”地合拢。谁不知程四郎因着燕回时谏言,被程家连夜送去陇西庄子?这品茶,怕是要见血! 第59章 找到了 薛锦艺立在柏树后冷笑,绢帕掩唇也遮不住眼底快意。 三皇子今晨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燕回时那个野种该归土了”,此刻像淬了蜜的刀——燕回时竟是圣上流落民间的骨血,可惜活不过子时了。 胤王府灯火通明时,新昌正拽着沈嘉岁闯进父王的书房。 烛台映着案上密信,胤王扫见“皇嗣”二字,手中茶盏“当啷”砸在青砖上:“来人!调三百亲卫!” 更鼓敲过三响,长公主府朱门洞开。 二十辆马车载着玄甲卫涌向皇陵,马蹄声震得护城河泛起涟漪。 天越来越黑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派出去找燕回时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都摇着头说没找到。 新昌郡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打转。她猛地一把拉住沈嘉岁:“走!我们去找皇后娘娘!” 两人不敢耽搁,很快赶到了皇后的住处。虽然天已经很晚了,但皇后屋里还亮着灯。下人进去通报后,皇后的贴身嬷嬷才领着她们进去。 皇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么晚了,新昌和嘉岁怎么一块儿到本宫这儿来了?” “皇后娘娘!”新昌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地说,“燕回时失踪了!听沈县主说,燕回时是被程三公子叫去说话的,然后人就找不着了!” 皇后听了,嘴角轻轻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哦?这么说,新昌是怀疑程家人对燕回时做了什么手脚?” “新昌不是这个意思。”新昌赶紧低下头解释,“皇陵周围都是深山老林,天一黑,各种野兽就出来了。燕回时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万一遇到危险……” 沈嘉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恳求:“求皇后娘娘派人帮忙找找吧!” 皇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燕回时以前也是咱们西晋朝的重臣,他不见了确实不是小事。本宫会安排人手,在皇陵周围十里地的范围内仔细搜寻一遍。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沈嘉岁立刻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新昌也松了口气。她父王和长公主最多只能调派上百个侍卫,但皇后娘娘能调动的人手可多得多,有上千人!这么多人去找,应该能把燕回时找回来吧? 她们俩前脚刚离开皇后住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就脚步匆匆地闪了进来,低声报告:“娘娘,失手了。燕回时受了重伤,逃掉了,现在……人不见了。” 皇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沉:“一群废物!连个没官没职的普通人都杀不掉!” 暗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燕回时心脏附近中了一箭,流了好多血。他逃进那片密林里,肯定活不成了!而且,黎家的人也在追杀他,他这回绝对是九死一生了。” “黎家还在追?”皇后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甚至又露出一丝笑意,“郦妃可是恨不得把燕回时剁碎了才解恨……燕回时要是真死了,皇上怕是要气疯。正好,就让黎家来承受皇上的怒火吧……” 三大世家联手动的手,皇上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同时跟三个大家族翻脸。 但是,这口黑锅总得有人背。 趁这个机会,把黎家彻底除掉,也不是件坏事。 她早就查清楚了,京城四大钱庄里,有一个就是黎家偷偷开的产业。要是能把这钱庄弄到自己娘家程家的手里,以后办什么事可就方便多了。 夜晚的皇陵,总能听到远处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吼叫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沈嘉岁的心一直悬着,坐立不安。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过了半夜,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我要去找皇上!” 新昌郡主也一直陪着等消息,听到这话,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你疯啦!你难道不知道皇伯父最讨厌别人深更半夜去打扰他吗?皇伯父每天都要服用‘腾龙丹’,半夜必须睡得非常沉,药效才能完全吸收……你这时候去,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可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沈嘉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今晚多谢郡主帮忙找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皇陵区域里最大、最中心的那座宫殿——皇帝的寝宫走去。 “哎!你……”新昌急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嘉岁决然的背影,咬咬牙追了上去,“算了算了!我豁出去了,陪你走一趟吧!” 虽然燕回时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让她又气又伤心……但她心里,终究还是不愿意看到这个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皇帝的寝宫外面一片寂静肃杀,门口就有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她们刚靠近,两个护卫就“唰”地抽出长刀,交叉拦住了去路,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我是新昌郡主!”新昌郡主挺直腰板,拿出郡主的威严,“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见皇伯父!你们快去通报!” 护卫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皇上有严令,深夜任何人都不见!请回吧!” 新昌郡主抿紧了嘴唇,无奈地看向沈嘉岁:“你看,我没骗你吧?皇伯父晚上是绝对不会见任何人的。我们还是……等天亮了再想办法吧……” “皇上!” 沈嘉岁突然扬高嗓音,声线穿透宫墙。两个侍卫举着火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火光中能看到她发髻散落着几缕青丝。 “臣女沈嘉岁求见圣驾!” 新昌郡主被这声呼喊惊得后退半步,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砖。她揪住沈嘉岁衣袖低喝:“你不要命了?三更半夜在养心殿喧哗,可是死罪一条!” “咚”的一声闷响,沈嘉岁直挺挺跪在汉白玉阶前。两柄钢刀当啷出鞘,寒光贴着她脖颈,她却将脊背挺得更直:“臣女恳请皇上派人寻我夫君燕回时!” 领口渗出血珠时,殿门吱呀开了道缝。赢公公提着灯笼出来,橘色光晕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县主这是何苦?圣上寅时刚服了安神汤.,不好容易睡下了。” “公公明鉴!”沈嘉岁喉头哽咽,泪水砸在刀面上溅起细碎银光,“燕回时被歹人掳走已三日,臣女实在没有办法了。”她突然仰头盯着朱红门扉,“若圣上不见,臣女便跪断这双腿!” 赢公公瞳孔微缩。 老太监拢在袖中的手指掐算片刻,终是侧身让开:“县主随老奴来吧。” 新昌眼睁睁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门内,指甲掐进掌心。 十年前太子病危,皇后娘娘也是这般跪在阶前,最后被侍卫架着拖出宫门,为何偏偏给燕回时破了例? “新昌。”身后忽然响起男声,胤王玄色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可知为父为何不允你与燕回时的婚事?” 少女茫然转身,发间步摇晃出细碎响动。月光勾勒出父亲凝重的轮廓:“他本该唤你声堂妹。” “什么?”新昌踉跄着扶住廊柱,耳边嗡嗡作响。远处传来梆子声,惊起檐角栖息的夜枭。 “二十年前晴妃产下男胎。”胤王压低声线,“那孩子颈后有块蝶形胎记。”他望着东南方渐亮的天际,“燕大人正是晴妃之子,也就是当今四皇子!” 新昌突然捂住嘴,想起去年围猎时瞥见燕回时后颈那片暗红。 金丝绣鞋重重碾过青砖,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惨笑:“原来,我才是跳梁小丑,我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堂兄!天哪!” 皇帝的寝殿里面点着名贵的龙涎香,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赢公公压低了声音对沈嘉岁说:“沈县主,您在这儿稍等一会儿,老奴这就进去禀告皇上。” 沉重的宫门被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推开。赢公公弯着腰,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慢慢走了进去。 皇帝的觉非常浅,稍微有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果然,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皇帝猛地从龙床上坐起身,抄起床头边的烛台就砸了过来!他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闯朕的寝殿?来人啊!拖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赢公公吓得赶紧跪倒在地,连声求饶,“是沈县主!她的丈夫……就是刚被贬官的那个大理寺卿燕回时……他、他失踪了!” “你说什么?!”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连外衣都顾不上披,立刻下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沈嘉岁正跪在寝室外的地上,一看到皇帝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回禀皇上……今天在六殿下出殡的路上,程家的人把回时叫去说话……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皇帝一听,勃然大怒,声音震得整个宫殿似乎都在抖:“传朕旨意!调动所有御林军!立刻!马上!给朕去找人!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得把燕回时给朕找到!” “是!奴才遵旨!”赢公公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了。 原本寂静的皇陵,在这个深夜里彻底被打破了宁静。所有的御林军、护卫、锦衣卫,全部都被调动起来,火把的光亮几乎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 许多朝中重要的大臣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赶到了皇帝的寝殿外。气氛变得异常沉重和紧张。 程国舅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心里想:当年太子病得快不行了,皇上都没这么着急过。现在不过是个外头生的野种,皇上竟然慌成这样?幸好……幸好燕回时已经死了。不然,太子殿下的位置,可真就悬了。 黎大人则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他心知肚明,黎家是带头围杀燕回时的,他亲眼看着燕回时心脏附近中了一箭,然后掉下了悬崖!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流了那么多血,尸体肯定早被山里的野兽撕碎吃光了…… 这事儿要是被皇上查出来,他们黎家绝对跑不掉!但……幸好是三家(程家、黎家和于家)一起动的手。有皇后娘娘在背后帮忙扫除痕迹,皇上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实锤来……应该就跟六殿下死的时候一样,皇上再伤心,再愤怒,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三皇子凌骁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他的人已经悄悄回来报告了消息,说燕回时确实掉下了悬崖,九死一生。他现在只希望,燕回时是真的死透了。这样,就不用再费心思去对付他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都快亮了。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御林军士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大殿:“启禀皇上!属下们找到了!是燕大人!” 殿内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担架上那个血淋淋的人身上。 程国舅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掉下悬崖,不是早该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吗?怎么……怎么这尸体看起来还挺完整? 三皇子凌骁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担架:燕回时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透? 黎大人的手悄悄缩进了宽大的袖子里,那里藏着一小包致命的毒药粉。不管燕回时现在是死是活,这一刻,他都必须死!他必须用燕回时的命,去祭奠死去的六殿下!黎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想把毒药粉撒向担架! 然而,有一个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是沈嘉岁! 她像疯了一样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担架上的燕回时。她紧紧抓住燕回时冰冷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一遍遍呼唤:“回时!回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回时,是我啊,我是嘉岁!你别死!求求你别死!睁开眼睛看看我……” 就在她绝望哭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沈嘉岁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快要跳出来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他没死!他还活着! “御医!快传御医!”皇帝见状,立刻大声下令。 皇帝的话音还没落,早就等在殿外的四五个御医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慌忙放下药箱准备查看燕回时的伤势。 第60章 赏赐 可还没等御医们的手碰到燕回时,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男人,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回时!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沈嘉岁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眸,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皇帝见燕回时尚有气息,紧绷的肩背稍松。 他扶着龙椅扶手起身,嗓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颤:“回时先别说话,让御医治伤要紧!” 沈嘉岁忽然抬头,发间珠钗撞出细碎声响:“臣女斗胆,此刻若不言明,怕是再无机会了!” 她掰开燕回时染血的掌心,露出半块沾血的羊脂玉佩。 当那块刻着夔龙纹的玉佩呈到御前时,黎大人的官靴微不可察往后挪了半寸。他分明让死士卸了所有黎家标记,这玉佩怎会落到燕回时的手上? “父皇明鉴。”三皇子凌骁突然出列,“儿臣上月赴黎府宴饮时,见过这般形制的玉佩。” 蟒纹锦袍随着他行礼的动作泛起暗光。 程国舅适时接话:“恕老臣多嘴,六殿下前日掳走燕夫人之事,恐怕并不简单……”话未说尽便撩袍跪下,露出腰间空荡荡的荷包——那里本该悬着程家祖传的墨玉。 黎大人喉头腥甜,这三个时辰前还与他举杯盟誓的盟友,此刻竟要将黎氏架在火上烤。 他扑通跪地,官帽上的素银顶珠撞得叮当响:“皇上!燕大人清查户部亏空时,程家四郎可是被当庭夺了功名啊!” “犬子不成器原该严惩!”程国舅重重叩首,额间顿时见红,“老臣对天起誓,今夜之事与程氏绝无干系!” 帝王怒喝如惊雷炸响:“都给朕住口!” 明黄龙纹靴停在燕回时身侧,血水正顺着青砖缝漫到靴底。 燕回时半倚在沈嘉岁臂弯里,玄色飞鱼服已被血浸得发硬。他望着围拢过来的蟒袍玉带,程国舅眼底的赞许、三皇子眉梢的试探、黎大人袖中紧攥的拳头...... 这些白日里恭敬作揖的人,此刻都成了催命阎罗。 他知道自己根基尚浅,只能用这身血肉作筏。 喉间血气翻涌着开口:“臣与程三公子叙话不过半盏茶,便遭黎府侍卫围堵……”话未说完,便呛出黑血,在沈嘉岁月白衣襟绽开暗梅。 程国舅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这年轻人到底识时务。 三皇子顺势进言:“儿臣记得黎家养着批擅使弯刀的死士?” 话音未落,程国舅已惊呼:“昨夜申时三刻,臣亲眼见黎大人与黑衣人在角门密谋什么。” “血口喷人!”黎大人官袍前襟被冷汗浸透,“分明是你们联手想要害死皇子——” 他突然噤声,惊觉失言般捂住嘴。 御书房的烛台爆开灯花,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老皇帝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当黎大人喊出“皇子”二字的瞬间,龙泉剑已穿透他心口。 “啊!” 随着一声惨叫,猩红喷溅在蟠龙柱上,与燕回时身下的血泊渐渐融成一片。 “皇上当心!”程国舅扑上来搀扶的手被狠狠甩开。 老皇帝踉跄着扶住博古架,架上那尊青玉貔貅“咣当”摔得粉碎。 燕回时睫毛轻颤,将最后半句“弯刀淬了南诏剧毒”咽回腹中。 沈嘉岁腕间的翡翠镯贴着他滚烫的额头,凉得像那年冷宫里结冰的井水。 黎大人的身躯重重砸在金砖上,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浸在血泊里。 这位执掌京城四大士族之首二十载的权臣,此刻像破败的纸鸢般瘫软在地。 程国舅的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皇上竟为个流落民间的皇子,亲手斩了百年望族的家主。 三皇子凌骁盯着龙袍衣摆的血迹,喉结滚动。他原想着扳倒太子便能入主东宫,可这半路杀出的燕回时,竟让父皇露出这般舐犊之情。 若真让此人认祖归宗,日后定是一大威胁! “黎氏一族贪墨军饷、私设刑狱!”皇帝将染血的龙泉剑掷在地上,剑柄镶嵌的东珠滚落阶前,“即刻查抄黎府,三族之内流徙北疆,家产悉数充公!” 程国舅扑通跪倒,腰间玉佩撞在青砖上裂成两半:“皇上三思!黎家子弟遍布六部,若尽数发配,怕是连早朝都凑不齐人啊!” 他余光瞥见黎大人袖中露出的田契一角——那可是京郊三千亩良田的地契。 若是黎家家产全部充公了,那他们程家这番筹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凌骁跟着撩袍下跪,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黎家老太爷曾为先帝挡过毒箭,这般处置恐伤老臣之心。”话未说完,眼角已瞥见燕回时苍白的唇色。 “哇——” 乌黑的血从燕回时嘴角涌出,在沈嘉岁素白裙裾上晕开。 他望向龙椅上颤抖的身影,气若游丝:“微臣......明白皇上的难处……”话音未落便昏死过去,腕间滑落的血珠在砖缝里凝成暗红琥珀。 皇帝踉跄着扶住金柱,心口仿佛被千万银针穿透。 “慕容晟!”帝王嘶吼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带锦衣卫封了黎府,抗旨者斩!” 铁甲碰撞声渐远,四个太监抬着春凳进来。 燕回时玄色衣袍已凝成硬壳,血渍在龙纹地衣上拖出蜿蜒痕迹。皇帝突然指向蟠龙榻:“搁那儿!” “陛下!”老太监惊呼出声,“这、这于礼不合……” “朕说搁就搁!”明黄袖摆扫落案上茶盏,碎瓷溅到程国舅膝前。 御医们战战兢兢围上来,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万幸箭头偏了半寸,需用百年老参吊气,辅以三七、当归补血……” 沈嘉岁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燕回时这疯子竟真敢让箭簇擦心而过,方才御医剪开衣襟时,狰狞伤口距心脉不过毫厘。 “拿朕的紫参来!”皇帝扯下腰间蟠龙玉佩扔给总管太监,“去开朕的私库,把南诏进贡的金疮药全取来!”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龙袍下摆已浸满血水,就像当年抱着高烧的婴孩在暴雨中狂奔时,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 宫女捧着青瓷药碗进来时,沈嘉岁已守在榻边两个时辰。 她接过浮着褐色药渣的汤碗,用银匙舀起半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三下,这才送到燕回时发白的唇间。 皇帝站在博山炉旁,看着汤药顺着男子喉结滑落:“倒是个不离不弃的。” “他舍命护我时,可曾想过弃我?”沈嘉岁搁下见底的药碗,指尖抹去燕回时嘴角的药渍。 “皇上恕罪,回时这二十年活得比驮盐的骆驼还累。幼年尚能蹲在墙根下逮蛐蛐儿,自打十二岁替您办差,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好不容易卸了大理寺的差事,得以踹口气,谁知却又被有心之人给盯上了,性命不保……” 龙涎香的烟雾在殿内浮沉,皇帝望着锦被下苍白的脸庞。 这张脸与晴妃有七分相似,当年她也是这样躺在龙凤榻上,攥着他的手说想去看江南烟雨。 “皇上,您让他躺龙床,抄黎家三族,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沈嘉岁突然笑出声,惊得烛台爆了个灯花,“那些士族正愁找不着由头,回时倒好,直接成了活靶子......不过也好,晴妃娘娘等了他二十年,也好让他回旧居相聚。” 皇帝的手指重重划过紫檀案几。 案上摆着滇省呈报的折子,“颍州”两个字突然刺进眼里。 “我们要去颍州。”沈嘉岁老老实实坦白,从荷包掏出片干枯的木棉花瓣,“新昌县的木棉树能长十丈高,花开时像着了火。晴妃娘娘当年托人捎回宫的木棉籽,如今该成林了罢?” 五更天的梆子响了第三遍,皇帝突然抓起朱笔。 明黄绸布铺在案上,笔尖悬了半刻钟,终于落下“奉天承运”四个字。晨光透进菱花窗时,最后一方玉玺重重压住“永世不得征召”六个朱砂字。 皇陵方向传来做法事的铜铃声,六皇子凌驰的楠木棺椁正在入土。 几个官员躲在汉白玉望柱后,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昨夜黎家三百多口全上了枷锁!” “黎老太爷的珊瑚顶戴都被踩碎了!” “抄出八十箱黄金!老夫人当场晕过去了!” “那些女眷哭哭啼啼的,甭提多可怜!” 宫墙外的柳絮纷纷扬扬,沈嘉岁给燕回时系上墨色大氅。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巡防营的兵卒正在拆除黎府的匾额。 她轻轻放下车帘,燕回时的睫毛在颠簸中颤了颤,终于映出点点天光。 …… 晨雾未散时,永定侯府门前青砖已落满车辙印。 裴淑贞攥着帕子扑到马车前,见燕回时裹着墨色大氅昏睡在软垫上,喉间顿时溢出一声呜咽。 沈文渊撩开车帘时,铁甲相撞声惊得他倒退半步——三十六名玄甲侍卫正持陌刀分立两侧。 “这是要监看侯府?”沈文渊压着嗓子问,官袍袖口还沾着昨夜灯花爆出的焦痕。 沈嘉岁将令牌系在父亲腰间:“皇上把玄甲卫拨给侯府了。” 令牌上的饕餮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九九八十一人,都是大内暗卫出身。” 正说着,宫门方向传来銮铃声。 赢公公捧着明黄圣旨跨过门槛,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老侯爷的茶盏“当啷”砸在青石板上——“新昌县主”四个字伴着沉香屑飘落时,沈嘉岁正盯着圣旨末尾的朱砂印出神。 “......赐金银珠宝八十箱,侍卫一百六十八人。”赢公公尖细的嗓音惊飞了池中白鹭。十几个红木箱轰然落地,箱盖震开的瞬间,裴淑贞的绢帕飘落在满箱金锭上。 老侯爷的龙头拐杖“笃”地戳进箱中,挑起个翡翠玉如意:“五年前太后寿宴,黎家献的贺礼。” 玉柄上还刻着黎氏族徽,“皇上这是把抄家的赃物都搬到我们永定侯府来了。” “嘘——”沈文渊猛地捂住老爷子的嘴。二十步外,玄甲卫的陌刀正在日头下泛着寒光。 沈嘉岁蹲身清点时,玛瑙在指尖滚出脆响。 东珠缀成的帘子,南海珊瑚雕的笔架,甚至还有整匣未凿的金矿原石。 “统共四十万两上下。”她合上最后一口描金箱,“走豫州官道太招摇,换漕运水路。” “漕帮有我旧识。”老侯爷摩挲着箱角铜锁,“三十年前在沧州一起耍过。” “就是您那些酒肉朋友?”沈文渊扯开沾了金粉的官袍,“去年醉仙楼赊的账还是我去还的。” “混账!”老侯爷的龙头拐杖重重杵地,“当年沧州水匪劫官船,是他们豁出命与匪徒周旋!”老侯爷突然压低声音,“把他们的家小接来侯府小住,运完这趟再送回去。” …… 暮色四合时,侯府角门响起马蹄声。一百六十名青袍侍卫列队入院,腰间佩刀与玄甲卫的陌刀相撞,叮当声惊飞了檐下春燕。 沈嘉岁倚着朱漆廊柱,看紫莺捧着名册挨个清点——这些人的靴底沾着御马监特有的红泥。 两名御医背着药箱跨过门槛,年长的那位袖口绣着太医院金线纹。 后头跟着的御厨拎着食盒,八角宫灯映得盒上龙纹忽明忽暗。 戌时三刻,御医换完药退下后,沈嘉岁端着青瓷碗坐在榻边。 药汤在烛光里泛着琥珀色,燕回时吞咽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绷带渗出淡淡血痕。 “让你受累了。”他嗓音像砂纸磨过青石。 沈嘉岁用帕子拭去他唇边药渍:“新昌县四季如春,正适合养伤。” 燕回时忽然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缠满纱布的胸膛:“明日便启程。”话未说完便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滚进衣领。 “胡闹!”沈嘉岁慌忙按住他肩膀。掌心下的肌肤滚烫,惊得她指尖一颤。 正要抽手,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住。 烛芯爆出灯花,燕回时的眸子比夜色还浓。 “嘉岁……” 这一声唤得窗棂都在震颤。沈嘉岁耳尖发烫,慌乱中打翻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溪,她借着收拾碎片的动作挣开桎梏:“该、该歇了。” 吹灭蜡烛的瞬间,月光漫过菱花窗。 沈嘉岁褪去外衫时,听见锦缎摩擦的窸窣声。 她贴着床沿小心躺下,却还是碰触到温热的臂膀。黑暗中感官格外敏锐,燕回时的呼吸拂过她后颈,激得脊背窜起细密战栗。 更漏滴到三更时,沈嘉岁终是抵不住困意翻了个身。 手臂搭上燕回时胸膛的刹那,男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轻轻托住她手腕,将那只柔荑引至自己腰间。 月光里,两道剪影在纱帐上叠成山峦。 第61章 腾龙丹 天光初透,晨曦微茫。 沈嘉岁在熟悉的床榻上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朦胧间,身体已习惯性地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而,手臂伸展到一半,却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坚实胸膛。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如同寻求庇护的雏鸟般,蜷缩着窝在了燕回时的怀里! 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脸颊紧贴着他微敞的寝衣领口处露出的肌肤,一条腿还不甚雅观地搭在他的腿上…… 这姿势……简直亲密得过了头! 沈嘉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仿佛有火在烧。 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窘迫和慌乱。 她几乎是弹跳般地挣脱开那个温暖得令人心颤的怀抱,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落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院中清冷的晨风里,试图用练武来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脸上滚烫的热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床榻上一直“沉睡”的燕回时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邃的眸子里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丝清晰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最终凝聚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三五日后。 燕回时年轻体健,加之御医精心调理,伤势恢复得极快,已能下床走动,虽仍需小心,但行动无碍。 老侯爷深知京城局势暗流涌动,孙女沈嘉岁被封新昌县主、远赴颍州就封一事本就引人注目,恐迟则生变。 见燕回时伤势好转,立刻催促二人尽快动身南下。 沈嘉岁心中虽也焦急,却更担心燕回时的身体。 她特意请了相熟的御医再次入府,仔仔细细地为燕回时诊脉查看,御医捻着胡须,再三确认他伤势稳定,只要途中不剧烈颠簸,按时换药,便无大碍。 沈嘉岁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行装早已收拾妥当。 临行前夜,沈嘉岁环顾着住了大半年的闺房,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 细细算来,她以“沈嘉岁”的身份活在这个书中世界,已然大半年了。从一个格格不入、满心惶惑的“外来之魂”,到如今真切地将永定侯府视为自己的家,将这里的亲人视为真正的骨肉……这份归属感来之不易。 骤然要离开这片庇护她的屋檐,离开视她如珠如宝的祖父、父母,那份浓烈的不舍如同藤蔓般缠绕心间,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天朗气清,却难掩离别的愁云惨雾。 裴淑贞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岁岁……此去千里,山高水长。有回时陪在你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随行,娘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她别过脸,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文渊努力挤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燕回时的肩膀,又看向女儿:“夫人莫要太过伤心。待为父寻个合适的时机,向朝廷提议在颍州也设个苑马分寺,到时候我和你娘,还有祖父,咱们一家人同去颍州看岁岁!” 这话既是安慰妻女,也是给自己一个渺茫的盼头。 老侯爷拄着拐杖,板着脸站在最前面,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眼底深处的不舍同样浓重。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不耐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儿女情长也需有个限度!吉时已到,再磨蹭下去,今日便赶不到驿站落脚了!出门在外,露宿荒郊岂是儿戏?速速启程!” 沈嘉岁心中酸涩难当,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母亲。 裴淑贞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女儿的肩头。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祖父,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等我在新昌那边安顿下来,一切都理顺了,就接你们过去团聚!” 燕回时默默走到沈嘉岁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位长辈,郑重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父岳母,祖父大人在上。回时在此立誓,必用自己的性命护嘉岁周全。我在,嘉岁在。我若身死……” “哎呀!快住口!”裴淑贞心惊肉跳,不等他说完那后半句不吉利的话,连忙出声打断,又是担忧又是嗔怪地看着他。 “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远离了京城这纷扰之地,你们两个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孝顺!早点给我们添个大胖小子或是贴心小棉袄,到时候我们全家一定去颍州喝喜酒!好了好了,快上车吧!莫再耽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往马车方向推。 燕回时那句未尽的誓言被生生截断,耳垂却因岳母那句直白的“添个大胖小子”而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嘉岁脸上也是一热,赶紧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被沈嘉岁轻轻掀起一角。她探出身子,朝着站在侯府门前台阶上那三个最熟悉、最牵挂的身影,用力地、一遍遍地挥手。 裴淑贞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抑制不住。 沈文渊堂堂七尺男儿,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别过头去。 老侯爷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孙子沈钧钰远赴宣州广德县任县令,孙女沈嘉岁如今也要远赴滇省颍州就封。这偌大的永定侯府,两个最年轻、最有希望的子嗣,都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城故土,去往那前途未卜的远方。 一股浓重的萧索与惆怅瞬间攫住了这位戎马半生的老人。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也会像儿媳一样老泪纵横,猛地转过身,拄着拐杖,脚步略显蹒跚却又异常决绝地迈过侯府那高高的门槛,背影透着深深的落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庞大的队伍缓缓启程,离开了这座巍峨的侯府。 最前方是八名身着侯府侍卫劲装、腰佩长刀的彪悍骑士开道,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左右两侧各有十余名同样装束、神情肃穆的侍卫骑马护卫。 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却不失雅致的双驾马车,车帘低垂,其后还跟着十几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和牛车,上面堆放着一口口漆黑沉重、用铜锁牢牢锁住的大箱笼。 车辙深深,显然分量不轻。 如此排场,在清晨的京城街头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驻足,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哟,这是哪家贵人出行?好大的阵仗!” “你还不知道呢?这是永定侯府的大小姐,就是前些日子刚被皇上亲封为新昌县主的那位沈嘉岁!看这架势,怕是要去她的封地就封了!” “新昌县主?一个外姓的县主,居然还有封地?这……这不合常理吧?” “有封地就够稀奇了,更稀奇的是居然还真的要去封地就封!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听说过公主去和亲,听说过郡王就藩,可从未听说过哪位郡主、县主离开京城去外地就封的!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莫不是皇上对永定侯府格外的恩宠?侯府世代忠良,或许……” “恩宠?呵!”有人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那新昌县在哪?那可是滇省颍州治下的一个小县!滇省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难道没点数?” “滇省?!”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那可是出了名的烟瘴之地!听说深山老林里终年弥漫着毒瘴,吸一口就能要人命!还有数不清的毒虫蛇蚁,根本就不是人能活的地方!” “何止啊!” 另一个消息灵通的接话道,“我还听说颍州那地方,乱得不成样子!流放的罪囚、占山为王的山贼、来去如风的马匪……简直就是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更别提它离西南那些蛮夷小国近得很,时不时就有摩擦。 颍州的知府,你掰着指头数数,这些年换了多少个?就没一个能做满一任期的!不是病死了,就是被吓跑了,要么就是……唉!皇上让新昌县主去那里就封,这哪是什么恩宠?这分明是发配啊!” “嘶……照你这么说,那新昌县主这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去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岂不是彻底完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永定侯府一门忠烈。” 议论声如同嗡嗡的蝇群,在渐行渐远的车队后方弥漫开来,充满了惋惜、不解,以及一丝对未知险恶之地的深深恐惧。 暮色渐沉,官道上最后一缕残阳将朱漆箱笼镀上一层金边。 新昌县主沈嘉岁的车队绵延半里,十六匹乌骓马踏着整齐的蹄音,引得道旁百姓交头接耳。 “瞧那鎏金铜锁的樟木箱,少说装了二十抬!” 布衣汉子踮脚张望,粗粝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汗渍,“上月北疆雪灾,永定侯府眼皮都不眨就捐了十万雪花银,如今嫡长女远行,怕是把半个侯府都搬空了。” 裹着靛蓝头巾的妇人压低嗓音:“我娘家表侄在礼部当差,说皇上封县主那日,光是御赐的南洋珊瑚就抬进去三株,每株足有半人高。”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更别提那些嵌宝金器,少说值这个数——” 议论声被骤起的马蹄声截断。 车队行至京郊十里亭,但见虬曲古槐下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男子身着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羊脂玉带钩映着落日余晖,正是当今天子。 纪再造慌忙勒住缰绳,车辕雕花铜铃叮当乱响。 “县主,县马。”侍卫统领俯身贴近锦帘,“圣驾亲临。” 燕回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药瓶,白玉扳指与瓷壁相击发出细微脆响。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间压下眼底翻涌的墨色,待再睁眼时,又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沈嘉岁察觉夫君肩背骤然绷紧,忙伸手搀扶,织金云纹袖口掠过他微凉的手背。 五十步外,赢公公领着宫人退成墨点。 皇帝手中湘妃竹扇开合数次,终究“啪”地收起,目光掠过儿子苍白的面色,定格在那道横贯颈侧的淡红疤痕。 “回时。”帝王嗓音沙哑,从袖中取出紫檀木匣,“这是给倾城的及笄礼。” 锁扣映着他眼尾细纹,“当年晴妃...你母亲...哎,不提罢了。”喉头哽了哽,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燕回时垂眸盯着匣上五蝠捧寿纹,恍惚忆起母妃离宫那日。 朱红宫门在漫天飞雪中轰然闭合,襁褓中的妹妹哭得撕心裂肺,而母妃始终不曾回头。 “三日前,倾城已随商队南下。”他接过木匣,触手生温的紫檀裹着龙涎香,“陛下厚赐,臣代舍妹拜谢。” 皇帝身形微晃,扶着老槐斑驳的树皮苦笑:“原是朕痴妄了。” 又从怀中掏出描金漆盒,“此乃国师新炼的腾龙丹,多加服用,于你伤势大有裨益。” 沈嘉岁纤指倏地收紧。 她记得父亲说过,那劳什子丹药用了二两朱砂作引,兼有丹砂、曾青诸物,多服必有危害! 上月太医院院判私下谏言,反被斥了“庸医误国”,如今那白发老者还在府中养着杖伤。 “陛下。”她屈膝行礼,雀衔珠步摇在鬓边轻颤,“《黄帝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五谷滋养最是平和。这所谓的腾龙丹,当是少服为宜。” 余光瞥见皇帝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灰,终是补了句:“千金之躯,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暮风卷起满地槐花,皇帝望着沈嘉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赢公公慌忙呈上丹丸,却见天子摆摆手,将漆盒掷入道旁荒草。 “听嘉岁的,以后这腾龙丹,不必再奉上来了。” “喳!” 车轮重新滚动,碾过官道的尘土,载着队伍继续向南而行。 车厢内,燕回时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两个紫檀木盒,递给了沈嘉岁。 木盒古朴,隐隐透着皇家御制的威严。 沈嘉岁接过,先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内衬着明黄色绸缎,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沉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正是那枚“腾龙丹”。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拈起,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一股极其霸道又透着诡异的辛香之气瞬间钻入鼻腔,带着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令人精神陡然一振。 她心中暗凛,难怪皇帝会对此丹如此痴迷依赖,这药性之烈,堪称虎狼! 第62章 埋伏 沈嘉岁不敢怠慢,迅速将丹药放回盒中,妥善收好。 接着,她打开了另一个稍大些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的一万两,整整二十张。 二十万两雪花银!这是一笔巨款啊。 沈嘉岁明白,这并非给他们的盘缠,而是皇帝为燕回时那位未曾谋面的妹妹燕倾城准备的嫁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这份迟来的“补偿”,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燕回时靠坐在软垫上,闭着双目,似乎在养神。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问出的问题却石破天惊:“依你所知,皇上大约还有多少时日?” 沈嘉岁心头一跳,凝神回忆着原着中模糊的时间线。 她斟酌着字句,轻声道:“按原本的轨迹,也就这一年多之内,便会驾崩。三皇子凌骁继位。至于死因,”她顿了顿,“书中记载是急火攻心,在龙榻上缠绵病榻半月有余,最终不治身亡。”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他能彻底戒断这腾龙丹,或许不至于被一次怒火就彻底焚毁根基。” 燕回时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一年多……这个时间,对他胸中酝酿的滔天巨浪而言,实在是太短、太仓促了!许多深远的谋划,根本来不及布局生根。 然而,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为了妹妹燕倾城,也为了眼前这个将他从深渊拉回的女子…… 他必须,也值得,去扮演一次“孝子”。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果决。 没有言语,他迅速从一旁的小几暗格里取出纸笔,铺开信笺,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墨迹未干,他已将信纸利落地折起,装入信封,封上火漆。掀开车帘一角,将信递了出去:“纪再造。” 一直在车旁骑马护卫的纪再造立刻靠近,恭敬接过。 目光扫过信封上“皇帝亲启”四个字,心头便是一凛。 这种直达天听的密信,非心腹不能传递。他立刻沉声应道:“是,主子!” 随即点了一名精干的侍卫来暂时接手他的护卫位置,自己则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嘉岁看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他刚才书写时那份沉凝与决绝,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其实……你心底还是在乎的吧?对皇帝这个父亲?”纵然有再多的恨与怨,那份血脉的牵绊,终究难以彻底斩断。 燕回时的唇线抿得更紧,如同刀锋。 在乎吗?或许在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对父爱的本能渴望,如同荒野里挣扎的星火。 但残酷的现实早已无数次浇灭了它。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之间没有父子缘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刻骨的苍凉。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宫墙深锁,那点微弱的星火,也终将彻底熄灭。 此生,恐难再见! 忽然,燕回时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眸中寒光乍现,如同沉睡的猛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身体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有人盯上我们了。” 沈嘉岁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她也感觉到了一种被暗中窥伺的不适感。 她立刻凑到车窗边,极其小心地掀开帘子一角,锐利的目光向外扫去。 此时,他们的车队正行进在一段蜿蜒的山道上。两侧是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峦,怪石嶙峋,地势险峻。 这里,是离开京城南下的必经之路,素有“匪患不绝”的恶名。 几座大山的深处,盘踞着不止一窝穷凶极恶的土匪。 朝廷也曾多次派兵围剿,然而这世道艰难,民不聊生,官兵前脚刚剿灭一伙,后脚便有更多活不下去的人啸聚山林,落草为寇,这里的匪患如同野草,根本剿灭不尽。 沈嘉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几处林木掩映的山坡和巨石之后。 果然,影影绰绰地藏着不少人影,目光贪婪而凶狠地紧盯着他们这支规模庞大、装载沉重的车队。 “一、二、三……十……十八……老天爷!三十九!整整三十九驾大车啊!还全是箱笼!这得装了多少金银财宝!”一个土匪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手指哆嗦着数着。 “傻子!光惦记着数箱笼!你倒是数数他们的人头啊!”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土匪低声呵斥,声音带着恐惧,“光是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铠甲、挎着刀剑的侍卫,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号!后面还有几十号健壮的奴仆!个个看着都不好惹!咱们这点人冲上去,不是给人家送菜吗?!” “可是……老大,探子传回消息了,这是那个新封的新昌县主,去颍州就封的队伍!这些侍卫,全是皇帝老儿亲赐的御前侍卫出身,个个都是硬茬子里的硬茬子!咱们肯定啃不动这块硬骨头!”又一个声音响起,充满了沮丧和不甘。 “麻的!白高兴一场!撤了撤了!别杵在这儿碍眼,把道上挡路的石头都搬开,让他们赶紧滚蛋!看着这么多肥羊过去,老子心肝脾肺肾都疼!”为首的土匪头子啐了一口,恶狠狠地低声下令。 沈嘉岁清晰地看到,那波潜伏的土匪果然没有动手,反而开始悄然后撤,甚至真的将原本散落在路中间用以阻拦的几块大石费力地搬开了,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是他们。”燕回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低沉而笃定,“是程家和于家。” 程家,乃太子的外祖家;于家,则是三皇子的外祖家。 这两家,是朝中根深蒂固的顶级门阀,也是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位最核心的支持力量。 皇帝将查抄黎家所得的大部分巨额财富,几乎毫无保留地赐给了沈嘉岁和燕回时,这无异于从这两家及其背后势力口中夺走了巨大的利益。 程、于两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笔足以支撑一方势力的巨资,被运往遥远的颍州? 这两家联手,在这远离京城的荒郊野岭设下埋伏,试图拦路劫夺,完全在燕回时的意料之中。 这甚至,只是开始。 沈嘉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了冷汗:“你能感觉到他们埋伏了多少人吗?” “很多。”燕回时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让她稍感安定。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镇定,“记住我们的计划,不要怕。”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沉凝的视线,用力点了点头:“嗯,不怕,我不怕。”她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说不怕是假的。 她终究是从和平年代穿越而来的灵魂,何曾亲身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阵仗?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窗外可能潜藏着致命危险的密林山峦。 她拿起小几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几口茶下肚,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才缓缓平复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学着燕回时的样子,也靠回软垫,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去,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而燕回时,则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闭目凝神,气息沉静,仿佛与这山间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马车刚驶出这片林木葱郁的山头,前方豁然开朗。 然而就在此时,拉车的骏马突然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任凭车夫如何呵斥安抚也无济于事。 车厢内,一直闭目养神的燕回时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来了。”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判断,南北两个方向的山道尽头,骤然卷起滚滚烟尘。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闷的鼓点擂击着地面,震得人心头发慌。 转瞬间,两股人马已如铁流般奔涌而至,杀气腾腾地将车队夹在当中。南面是程家,北面是于家,各自人马黑压压一片,目测皆不下二百余骑,人人跨坐健马,兵刃在晨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所有护卫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即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迅速将燕回时和沈嘉岁所在的马车死死围在正中心。 程家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正是程家嫡长子,他勒住躁动的坐骑,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被围困的车队,目光最终落在于家队伍领头的年轻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挑衅道:“于二少!机会难得,咱们不如来比试一场?看看今日谁杀的人更多,如何?” 那位于二少骑在马上,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面上却带着几分矜持,拱手道:“程大少豪气。只是我于家家规森严,明令不得滥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之人。此等比试,恕难从命。” “这有何难!”程家嫡长子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马车周围的护卫,陡然提高声调,喊道:“你们这些人!跟着新昌县主不过才十天半月的光景,能有多少主仆情分?识相的就赶紧滚开!现在逃命,本少爷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 就在这时,马车厚重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新昌县主沈嘉岁一步踏出,稳稳站在车辕之上。 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她双目因愤怒而赤红,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两方人马的首领,声音清亮而充满怒火,响彻山谷:“程家!于家!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县主乃是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新昌县主!尔等竟敢在此官道之上设伏拦截,意欲何为?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哼!区区一个县主,算什么东西!”程家嫡长子面露不屑,眼神越过沈嘉岁,死死盯住那紧闭的车厢,“燕回时呢?让他滚出来!大难临头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当缩头乌龟,简直是个没种的孬货!” “咳咳……”一阵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从车厢内传出,紧接着是燕回时那带着明显病气与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我……如今不过一介庶人,对你们程家、于家皆无半分威胁。何苦要赶尽杀绝?” “威胁?”程家嫡长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杀机暴涨,厉声道:“你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给我死来!”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竟是不顾一切地策马直冲马车而来! “快走!”沈嘉岁眼见对方悍然动手,心知再无转圜余地,立刻尖声下令! 她这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炸药的引信。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极度的混乱! 那些手无寸铁、本就惊惶不安的奴仆、杂役们,如同炸窝的蜂群,尖叫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忠心护主的护卫们则试图保护着装载财物的马车箱笼且战且退,然而面对两倍于己、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他们的抵抗显得杯水车薪。 刀剑撞击声、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混乱之中,受惊的马匹拖着空车或翻倒的箱笼横冲直撞,场面越发失控。 护卫们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最终只能勉强护住燕回时和沈嘉岁乘坐的主车,舍弃了大部分箱笼,仓皇地朝着南面相对薄弱的方向突围而去。 程家嫡长子见目标要逃,眼中戾气更盛,哪里肯放过,怒吼一声:“追!别让燕回时跑了!” 立刻率领麾下精锐,策马狂追,马蹄踏碎泥土,卷起漫天烟尘。 在他身后,于家二少爷勒马原地,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 他望着程家嫡长子远去的背影,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轻轻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傻子。”随即,他好整以暇地挥了挥手,对手下命令道:“燕回时自有程大少去‘照料’,我们嘛……只需把这些‘无主’的财物,连车带箱,给我好好地‘请’回来便是了。” 他刻意加重“请”字,意有所指。 第63章 新昌县 此时山谷中一片狼藉。混乱冲撞之下,不少装载沉重的箱笼从倾倒的马车上滚落下来,散落在泥地上。 于家的侍卫们纷纷下马,两人一组去抬那些箱子。刚一上手,便发觉异常沉重,两人合力竟也抬得颇为吃力,一个个箱子如同生根般难以撼动。 “二少爷!箱子好沉!”一个侍卫喘着粗气禀报。 于二少闻言,眼中贪婪的精光大盛,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沉?沉就对了!给我搬!全部搬走,一个不留!” 他心中狂喜:这么重的箱子,里面定然是实打实的金银!这么多辆马车,几十个箱子,怕不是有几十万两之巨!于家这次,真是发了一笔泼天横财! 他再次瞥了一眼程家大公子消失的方向,那声无声的嘲讽更加刻骨:“傻子。放着眼前的真金白银不要,非要去追一个远在天边的‘威胁’?燕回时就算活着到了颍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又能翻起什么浪?金银才是实打实的根基!” 另一边,程家大公子带着人马一路狂追,冲进前方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 林间道路交错,地形稍显复杂,加上之前护卫拼死阻挡耽误了片刻,待他们冲过树林,前方竟已不见目标的踪影,只有几条车辙印凌乱地延伸向不同方向。 “废物!一群废物!这都能跟丢?”程家大公子勒住马,脸上戾气翻涌,暴怒地咆哮着,“那燕回时果然狡诈!今日不杀他,后患无穷!给我分头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一直紧随其侧的门客见状,心中焦急万分,连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急劝道:“大人息怒!燕回时固然要除,但您莫忘了,我们今日兴师动众,最主要的目标是黎家的那些赃款啊!” “赃款?”程家大公子猛地被点醒,下意识地回头扫视自己身后——这一看,顿时让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紧紧跟随的,清一色全是程家的侍卫!那于家的二百余骑,竟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于二!!”程家大公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直冲顶门:“好你个于老二!竟敢算计老子!独吞金银!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再也顾不上去找燕回时,带着满腔的狂怒与不甘,发疯似的朝着来路原路狂奔而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夺回财宝! 当他风驰电掣般冲出小树林,重新回到方才设伏的山谷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气得几乎吐血! 山谷中,于家的侍卫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们将于家自己的空车马腾挪出来,正将那些沉重无比的大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费力抬上去,稳稳当当地码好。 数十口大箱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泽,几乎堆满了于家带来的所有车辆,场面蔚为“壮观”,也刺眼无比! “于——文——谦——!”程家大公子双眼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马鞭狠狠抽下,座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带着主人无尽的怒火,朝着正在“收获”的于家队伍猛冲过去! 程家大公子攥紧马鞭喝道:“且慢!两家说好对半平分,于二公子这是要出尔反尔?” 于家二少爷勒住缰绳:“此处荒郊野岭的,不如先运回京城再作商议……” “少来这套!”程大公子挥手打断,“来人,把箱子搬上程家马车!”他早看透于家手段,这些金银经于家过手至少要少三成。 于二少眼底闪过冷光:“程兄是信不过我于家?” “你于家什么做派自己清楚!”程大公子朝身后护卫使眼色,十几个壮汉立刻围住马车卸货。于家随从见状也冲上前抢夺,木箱在推搡中滚落山道。 有个箱子锁头磕在碎石上弹开,露出里头青灰色的大石块。 “石头?”程大公子剑锋直指于二少咽喉,“好你个于二,竟敢偷梁换柱!” 于二少翻身下马连开七八个箱子,脸色逐渐发青:“咱们都被燕回时耍了!这箱笼从出城就装满了石头!” “还想栽赃!”程大公子剑花一挽,“今日要么交银,要么交命!”寒光擦着于二少衣袖划过,逼得他拔刀相抗。两拨人马霎时混战作一团,兵器相撞声惊飞林中宿鸟。 三十里外驿站里,沈嘉岁正给燕回时换药。 纱布揭开时,她瞧见那道贯穿后背的刀伤已生出粉嫩新肉。”程于两家真会自相残杀?” 燕回时拢好衣襟:“程家人素来疑心重,于家又贪得无厌,发现箱里是石头定要撕破脸。” 窗外传来马蹄声,纪再造带着最后几个侍卫安全归来。众人轻装简从继续南下,车轮碾过官道格外轻快。 经永州过金州,越往南走暑气愈盛。 沈嘉岁撩开车帘,见道旁木棉树已绽开碗口大的红花,蝉鸣声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紫莺递上竹筒水壶:“小姐喝些酸梅汤解暑,这南边的日头比京城毒辣多了。” “再毒也毒不过人心。”沈嘉岁望着远处连绵青山,想起前世资料记载的铁矿位置。 忽然马车剧烈颠簸,她忙扶住车窗,瞥见路边龟裂的田地里蔫着稀稀拉拉的麦苗。 待进入颍州地界,满目皆是萧索景象。 官道两侧跪着面黄肌瘦的流民,有个五六岁孩童捧着豁口陶碗追着马车跑。沈嘉岁摸出荷包要施舍,却被燕回时按住:“此处流民成帮,露财恐生事端。” 暮色四合时,残破的城墙映入眼帘。 墙砖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守城兵丁拄着长枪打盹。 纪再造握紧腰间佩刀:“属下这就去县衙通知当地县令。” “且慢。”沈嘉岁掀起帷帽轻纱,“不必打草惊蛇,咱们先看看新昌县的民生实况再说。” 一行两百余人的队伍,为避免过于招摇,在接近县城时便三三两两、悄无声息地陆续进入城门。 沈嘉岁与燕回时并肩而行,步行踏入这座属于她的封地——新昌县城。 城内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支着简陋的布篷,售卖着针头线脑、瓜果蔬菜、乡土吃食。 临街的铺面也都敞开着门,招呼着稀稀落落的客人,虽不繁华,倒也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热闹气儿。 只是这新昌县,委实太小了些。 两人沿着正街缓缓踱步,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竟已从略显喧嚣的街头走到了冷清寂寥的街尾,整座县城仿佛一眼便望到了头。 行至街尾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燕回时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售卖首饰的小摊前。摊子上多是些朴素的银饰。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样式简洁的素银簪子上,唇角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温和的笑意,拈起簪子,转向沈嘉岁:“试试?”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根素银簪子插进了她乌沉沉如墨染的发髻间。 为了长途跋涉的便利,她发间原本空无一物,此刻这抹素净的银光悄然没入青丝,衬得她清丽的面容愈发皎洁出尘,宛若山涧幽兰。 “我很喜欢。”沈嘉岁抬手轻抚了一下簪尾,菱唇微弯,颊边立时漾开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清甜动人。 燕回时眼中笑意更深,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摊主。 仿佛是被这小小的愉悦点燃了兴致,他的“购买欲”陡然升腾起来。不止买了银簪,又兴致勃勃地为她挑选了一对小巧的银耳坠、一只雕花简约的银镯,还要拉着她去不远处的布庄,说是要替她添置几件新衣裳。 新昌县虽小,五脏倒也俱全。 布庄里的料子自然远不及京城的华美精致,色泽质地都透着几分乡土的朴素。然而奇妙的是,燕回时随手挑出的那些布匹颜色与花色,竟都意外地契合沈嘉岁的喜好,淡雅清新,不落俗套。 两人这般随意闲逛一圈下来,身后跟着的随从手上竟已抱了不少东西。 不得不说,这座贫瘠的小县城,虽然难言富庶,却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宁静安然。 在此定居,或许也别有一番舒心自在。 沈嘉岁心中刚掠过这个念头,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便猛地刺破了街巷的平静,硬生生将那点刚萌芽的惬意碾碎: “不!不可能!我娘子她……她绝不可能上吊啊!我们的孩儿才一岁大,昨夜她还抱着孩子喂奶,哄他入睡。她怎么会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县令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一定要替小民做主,查出真凶啊!” 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户敞开的院门前围满了人。 一个身着粗布短衫、面容悲恸欲绝的年轻汉子正跪在地上,朝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子连连磕头,额头已是一片青紫。 那汉子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绝望。 被称作县令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带着官威,闻言只是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判定:“本官已然亲自走访查问。今晨,你与死者发生激烈口角,左邻右舍皆可作证,死者独自在屋内哭泣了至少半个时辰之久。 妇人一时气郁难解,心窄想不开,悬梁自尽,亦是情理之中。此案脉络清晰,证据确凿,确系死者自绝身亡,并非凶杀。就此结案,莫要再纠缠!”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汉子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屋内,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似乎感应到父亲的绝望,也扯开嗓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啼哭,小小的生命在巨大的悲痛面前显得如此无助。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唉,两口子拌嘴吵架本是常事,哪至于就为了这点口角寻死觅活?” “妇道人家嘛,心思细,气性窄,一时钻了牛角尖想不开,也是有的。” “可怜那娃娃才一丁点大,亲娘就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哦……” “是啊,苦命的孩子……” 就在众人唏嘘感叹之际,两道身影分开人群,径直走进了这弥漫着悲伤与压抑的小院。 一男一女,衣着看似普通,并无绫罗绸缎加身,然而男子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女子容颜清丽,举止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风华。 这通身的气派,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显得格外醒目,引得周围百姓不由自主地屏息,纷纷投去惊异探究的目光。 二人正是燕回时与沈嘉岁。 院中的常县令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突兀闯入的不速之客,待看清两人形容气度,心头猛地一跳:这小小的新昌县,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来了这样两位一看便知绝非池中物的人物? 他正惊疑不定间。 燕回时已是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了停放在院中门板上的女尸旁边。 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颈部那道深紫色的勒痕,随即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仔细地覆在手上,隔着帕子,竟开始动手检查起死者僵硬的脖颈、微张的口唇以及略显松弛的双手来。 “放肆!” 守在一旁的衙役见状,立刻厉声呵斥,上前就要阻拦:“何方狂徒!竟敢擅自触碰死者,干扰官府办案!还不速速退下!” 沈嘉岁眸光一凝,抬手自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亮在常县令眼前:“常县令,我乃皇上亲封新昌县主沈嘉岁。这位,是本县主的夫君。” “新昌县主?!”常县令整个人如遭电击,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说县主七月下旬才会到封地吗?这才六月中,人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到了?!而且,堂堂县主与县马入城,自己这个本地父母官竟然毫不知情,未曾接到任何通报! 他定睛看向那枚代表着皇室身份的令牌,心头巨震,慌忙躬身施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下……下官新昌县令常远,参见县主!不知县主与县马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惊疑之声四起: “县主?!” “老天爷!咱们这穷乡僻壤,竟然来了位皇家的县主娘娘?” “县主?那是多大的官?比咱们县令老爷还大吗?” “听说是皇亲国戚才能有的封号,不然咋能管着咱们这块地呢?不过咱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这县主……到底是个啥路数?” 第64章 四大家族 午后的阳光晒得新昌县青石板路微微发烫,街边店铺的幌子蔫蔫地垂着。 常县令额角的汗珠就没停过,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他心里那份惴惴不安,比这暑气还熬人。 朝廷的消息他早收到了,新封的县主就要驾临。 他连着修书好几封,向京中旧日同窗打听,回信说得明白:这位县主,乃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女沈嘉岁;而她身边的县马,更是曾执掌刑狱、声名赫赫的前大理寺卿——燕回时。 这两个名字,哪一个都像千斤重石压在常县令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此刻,看着眼前清隽挺拔、气度沉凝的燕回时,他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嗓子眼挤出谄媚的调子:“县马大人,您……您请。” 先前还凶神恶煞堵着门的官差们,早吓得缩到了墙根,大气不敢出,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 燕回时神色不动,径直走向那悬在房梁下的妇人。 他动作利落却不失稳重,先仔细掰开死者紧攥的手指,查看指甲缝隙;又俯身凑近,观察她微微张开的唇舌和鼻息;最后,指尖轻轻按压脖颈上那道紫黑的勒痕。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常县令粗重的呼吸。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 片刻,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定格在那扇半开的旧木窗上。 他掏出一方素白帕子,走到窗边,隔着帕子,在积着一层薄薄浮灰的窗台上轻轻一按。帕子离开时,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上面沾染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黄泥。 “凶手是从这里潜入的,”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死者曾激烈反抗,被凶手捂住口鼻,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具冰冷的躯体,“这悬梁自尽的假象,是凶手事后布置的。” 常县令张大了嘴,一脸茫然:“可……可仵作验过,分明是吊死的。” “生前上吊与死后悬尸,痕迹截然不同。” 燕回时的声音沉下去,如同冰水浇在人心上,“生前上吊者,脖颈勒痕深紫,皮下有淤血,舌尖多顶出;而死后悬尸者,勒痕浅淡,呈灰白色,舌不外露。死者面色青紫,指甲泛绀,口鼻处有轻微擦伤,正是被强行捂住、窒息挣扎的迹象。” 旁边一直搓着手、脸色涨红的仵作,此刻双眼放光,像饿汉见了珍馐,急急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大人高见!小的愚钝,只知皮毛,从未听闻如此精妙的验法!求大人开恩,改日容小的备薄酒,再向大人讨教一二!”他声音激动得发颤。 常县令狠狠瞪了仵作一眼,这没眼力劲的! 他赶紧转向燕回时,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那县马大人是如何断定,凶手必是从这窗户潜入的呢?” “既是窒息他杀,门窗便是关键。”燕回时走到门边,指尖划过完好无损的门栓,“正门无撬压痕迹,锁扣完好,凶手如何入内?”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不起眼的窗户,“唯有此窗,无锁可落。窗台看似干净,却积了这层浮灰,”他拈起帕子,让那点黄泥在阳光下更显眼,“这泥印新鲜,必是凶手翻越时所留。” 说着,他又走回尸体旁,用帕子隔着,轻轻捏起死者右手,展示给众人看,“再看死者指甲缝中,嵌有新鲜皮屑。凶手行凶时,必被死者抓伤!常县令,顺着这条线索,排查身上带抓伤之人,凶手不难擒获。” “对对对!县马大人明察秋毫!”常县令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对着手下官差吼道,“都聋了吗?!还不快滚去查!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挨千刀的畜生给我揪出来!身上带抓伤的,一个也别放过!” 一直跪伏在尸体旁、哭得几乎脱力的男人,此刻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燕回时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要不是您……我娘子她就要背着不清不白的名声去了啊……”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 燕回时微微俯身,稳稳地扶住男人颤抖的肩膀,将他搀起。 “逝者已矣,节哀。你还有稚子需要抚养,要保重自己。” 男人闻言,死死抱住身边懵懂无知的孩子,将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压抑的呜咽声令人心酸。 四周围观的街坊邻居们,看向燕回时的眼神彻底变了。 震惊、敬畏、感激,取代了最初的疑虑和看热闹的心态。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老天爷……这位县马爷,神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案子破了?常老爷这些年白干了?” “嘘!小声点!不过,以前那些案子,怕不是……” “谁说不是呢?唉!” 这些低语钻进常县令耳朵里,让他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使劲搓了搓脸,重新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对着燕回时和一直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沈嘉岁深深作揖:“县主、县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请二位贵人移步县衙稍歇,下官这就命人备下接风宴席,为二位贵人洗尘!” 沈嘉岁这一路颠簸,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对驿站那些粗粝吃食更是腻烦透顶。 此刻听到“宴席”二字,仿佛闻到了热腾腾饭菜的香气,疲惫的眉眼舒展了些。 她轻轻颔首,正好也借这个机会,看看这新昌县的“父母官”和头面人物都是些什么角色。 常县令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引路。 燕回时与沈嘉岁对视一眼,便随着那抹殷勤的官袍身影,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甬道,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渐渐被抛远,但新昌县百姓心中关于这位“县马爷”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途中,沈嘉岁突然问起关于她封地的事情。 “朝廷的文书半月前就送到了。”常县令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搓着腰间玉带,“按规制,整个新昌县只有城西那块地配得上县主府,离城门不过一里路。” 燕回时解下披风递给侍从:“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去瞧瞧。” 两百亲卫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沈嘉岁抚过腰间的县主令牌:“这么多人住城里确实不便。” 她转头吩咐纪再造,“让弟兄们在城外扎营,把咱们带来的粮草看顾好。” 穿过城门时,守城兵卒慌忙跪成两排。 常县令引着众人沿黄土路西行,道旁野菊开得正盛。 不过半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青翠山峦环抱中,数百匹骏马正在溪畔饮水嬉戏。 “那儿是钱家的马场。”常县令话音未落,两匹枣红马突然扬起前蹄,惊得随行侍卫按住刀柄。 他急忙解释:“十年前钱家在此圈地养马,如今已有三百余匹。下官月前就催促他们搬迁,可钱家总说……” “总说要等黄道吉日?”燕回时冷笑,玄色靴尖碾碎颗石子,“常大人在这县令位上十七年,倒把好耐性磨出来了。” 常县令面色发白,官袍下摆沾着草屑:“下官惭愧。钱家乃是新昌县四大家族之一,连衙门差役的饷银都要看他们脸色,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今晚接风宴可请了钱家人?”沈嘉岁忽然开口,指尖划过马场边歪斜的木桩。 常县令忙不迭点头:“四大家族都递了帖子,钟家今日办周岁宴,怕是正聚在一处说闲话。” 此时城东钟府正厅,八仙桌摆满红烧蹄髈与桂花酿。 钱家二爷捏着请柬冷笑:“区区侯府小姐带着个赘婿,也敢来新昌摆谱?” 他顺手把请柬扔进炭盆,火苗舔舐着“燕回时”三个字。 “听说那县马原是大理寺卿?”钟老爷剔着牙,肥厚手掌拍在孙儿襁褓上。 “昨日黄花罢了!”孙家当家晃着酒盅,“我侄儿在吏部当差,说他犯的可是杀害皇子的大罪,圣上开恩才留条命当赘婿……” 满堂哄笑惊飞檐下麻雀,酒气熏得红灯笼都晃了三晃。 钱老爷眯眼望着西边山峦:“我那马场风水宝地,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收场。” 县衙后院,沈嘉岁正对着铜镜理妆。 燕回时倚着门框抛接匕首,寒光在他指间翻飞如蝶。”四大家族若是故意不来,倒是省得应付。” 他突然收刃入鞘,“常县令说钱家马场东侧有片桦木林?” “你想夜探?”沈嘉岁将金步摇插入云鬓,“记得,让纪再造带十个好手跟着。” ……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了新昌县。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接风宴的席面已铺排开来,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混合着酒香,在空气中浮动。受邀的宾客们陆续上门,除了常县令及其心腹,多是些小商人、小地主。 他们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容,拎着或轻或重的贺礼,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主位的沈嘉岁和一旁神色淡然的燕回时行礼问安。 “县主安好,县马安好。” “恭迎县主、县马驾临新昌!”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常县令频频望向门口,额角又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眼看着月上中天,席面都上了大半,最重要的那几位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他坐立不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沈嘉岁解释道:“县主,可能他们几个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下官再派人去催催?” 下首一个小地主,仗着离得近,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回县主、县马、常大人,今日是钟家嫡长孙的周岁宴,魏家、钱家、邓家的老爷们,怕是都在钟府那边吃酒贺喜呢。” 他声音越说越小,偷偷觑着沈嘉岁的脸色。 沈嘉岁闻言,脸上倒没什么波澜,只拿起银箸,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青花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目光扫过席间略显局促的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既如此,那就不必再等。各位远道而来,不必拘束,吃好喝好便是。本县主一路劳顿,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已夹起一块新昌特有的、裹着金黄酱汁的酥炸河鱼,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鲜香中带着一丝本地山椒的独特辛香,瞬间抚慰了她被粗劣驿站伙食折磨多日的肠胃。 饥饿感汹涌而来,她也顾不得太多仪态,动作虽不失优雅,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一连尝了好几样特色菜肴,直到腹中有了饱足感,她才放缓了节奏,端起温热的米酒抿了一口。 放下酒杯,她环视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笑意:“方才听诸位提及‘四大家族’,本县主初来乍到,倒想听听,这新昌县的四根顶梁柱,都是哪几位?” 席间一位穿着体面绸衫的小商人,极有眼力见地立刻站起身,躬身回道:“回县主话,这四家分别是钱、钟、魏、邓。” 他语速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头一个钱家,乃是本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族人众多,三教九流皆有涉足,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咳,轻易不好招惹。第二个钟家,是咱们新昌县最大的地主,名下良田千顷,佃户少说也有四五百户,堪称新昌第一田主。 再就是魏家,虽说只是北方第一士族钟家在南边的旁支,但借着嫡支的势力和名望,在新昌县也是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最后是邓家,专营商贾之道,生意做得极大,南北皆有往来,咱们县城街面上十家铺子,倒有八家挂着邓家的招牌。” 沈嘉岁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地头蛇、大地主、士族旁支、大商人。 呵,这小小的新昌县,水浅王八倒挺多的。 她忽然放下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嘉岁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座诸位,不知哪位与那钱家说得上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县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常县令更是心头一紧。 第65章 铁矿 “烦请代为传个话。”沈嘉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县主府三日后破土动工。占用之地,恰好是钱家的马场。请钱家三日内,将马匹杂物移走。”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若逾期不移,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席间激起无声的涟漪。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县主,竟是要直接对上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钱家?! 谁不知道钱家在新昌县根基深厚,族人遍地,连县衙里都安插着他们的人?更别提四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得罪钱家,就等于同时得罪了钟、魏、邓三家! 这位县主……她真能在新昌县立足吗? 接风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常县令诚惶诚恐地挽留沈嘉岁夫妇留宿县衙后宅,被沈嘉岁婉言谢绝。 夜色更深,两人踏着清冷的月光,步行前往城外侍卫驻扎的营地。 远离了县城的喧嚣,虫鸣在寂静的田野间此起彼伏。营地已井然有序,篝火跳跃,映照着巡逻侍卫的身影。 紫莺手脚麻利,早已将主帐收拾得妥帖。 帐内陈设雅致,熏着沈嘉岁惯用的清雅冷香,与她京中的闺房相差无几,只除了那张供临时歇息的床榻,明显窄小了许多。 这一路南下,驿站条件有限,两人同榻而眠已成习惯。 然而此刻,在这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空间里,当所有喧嚣退去,沈嘉岁却莫名感到一丝局促。她迅速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寝衣,率先躺到了床榻的最里侧,背对着外侧,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不多时,身边微微一沉,带着沐浴后清爽水汽的燕回时也躺了下来。床榻实在太过窄小,男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嘉岁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几乎是本能地往里又缩了缩。 黑暗中,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沉的笑声。 燕回时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这些夜晚的景象。 那个睡着后无意识蜷缩过来,依赖地窝进他怀中的温软身躯,与此刻这个清醒时背对着他、浑身透着不自在的县主,俨然是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帐顶漏进的月光在他侧脸镀了层银边,沈嘉岁借着翻身的动作偷瞄,正撞见燕回时唇角噙着的笑纹。 指尖无意识揪紧了锦被,她脱口问道:“笑甚呢?” 温热掌心突然裹住她悬在半空的手指,径直按在玄色寝衣下的腰线。沈嘉岁感觉喉间像被塞了团棉花,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做、做什么?” “昨夜这般按着不放的是谁?”燕回时声线里浸着砂砾般的哑,“前夜、大前夜……”尾音被骤然抽回的手截断,沈嘉岁裹着被子滚到榻角,发间步摇缠上了枕畔流苏。 她强撑气势:“既成夫妻,碰、碰不得么?” 指尖虚虚划过他胸口,却在触及锁骨时被攥住腕子。月光淌过男人滚动的喉结,映出耳尖一抹珊瑚色。 “燕回时!“沈嘉岁像发现新大陆般支起身子,“你竟会害臊?” 茜色肚兜系带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话尾猝不及防消融在相贴的唇间。 后颈被宽大手掌稳稳托住时,沈嘉岁才惊觉这个吻不同往日。 帐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更响些。 …… 晨光穿透牛皮帐幔时,沈嘉岁对着满榻凌乱怔忡。 燕回时端坐在矮几前翻阅兵书,听到动静转头望来,惊得她扯过锦被掩住脖颈红痕。 “灶上煨着粥。”他起身时广袖带起檀香,撩开帐帘又顿住,“倾城来了。” 外头立即响起清脆女声:“哥,嘉岁可是染了风寒?”燕倾城抱着手炉探头,发间落着未化的晨霜,“我寅时就在营外候着,守门小兵换了三班岗。” 沈嘉岁慌忙系好襦裙出来,腿弯一软险些栽倒。燕倾城忙伸手来扶,却被自家兄长抢先揽住腰身。 “无妨,昨夜商议要事睡得迟。”燕回时面不改色地撒谎,指尖在她腰间警告般收紧。 “正要说这个。”燕倾城掀开身后马车的油布,二十口檀木箱整齐码放,“九十万两现银全在这儿,路上遇到三波流民,亏得雇了陇西镖局,否则,我们一行人就要被困在隔壁的邱阳县了。” 沈嘉岁捡起片沾血的镖旗:“邱阳县不太平?” “何止!“燕倾城压低声音,“我原住在颖阳客栈,三天两头有衙役查问路引。后来装作投亲的寡妇,才甩脱那些眼线。” 她突然指着沈嘉岁腕间红痕惊呼,“这蚊虫叮咬得好生厉害!“ 沈嘉岁慌忙扯下袖口,听见身侧传来闷笑。 燕回时握拳抵唇轻咳:“去清点粮草。”说罢大步流星朝马厩走去,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鹰隼。 燕倾城盯着兄长背影喃喃:“我哥耳根怎么红得滴血?”转头见沈嘉岁正埋头翻账册,绯色从脖颈蔓到耳后,突然福至心灵:“你们昨夜……” “粮仓需增派十人值守!“沈嘉岁啪地合上账本,“午后要去勘查钱家马场,倾城同去?” 日头攀上旗杆时,燕回时拎着食盒回来。 什锦粥里卧着嫩黄蛋花,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浮在碧绿菜叶间。沈嘉岁舀起一勺吹气,瞥见他虎口处新鲜的咬痕。 “看什么?”燕回时忽然倾身,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 沈嘉岁手一抖,瓷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昨夜纠缠的画面猛然涌入脑海,热气腾地漫上眼眶。 燕倾城抱着舆图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嫂子将整张脸埋进粥碗,兄长握着书卷的指节泛着青白,书页却半晌没翻动。 奇怪! …… 翌日。 晨光熹微,驱散了营地的薄雾。沈嘉岁精神奕奕地走出营帐,一眼就瞧见了正在不远处练剑的燕回时。 剑光如练,映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她几步走过去,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回时,正好!陪我去看看咱们的封地,把该圈的地方都圈出来。” 他们驻扎的营地,本就紧邻着那片规划中的县主府用地。 没走多远,一片开阔的坡地便展现在眼前。朝廷划定的范围用简陋的木桩草草标记着,晨风拂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嘉岁站定,目光灼灼地望向坡地后方那座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峦。就是它了! 根据她所知的信息,这座山蕴藏着巨大的秘密——极可能是丰富的铁矿!而山后那片深邃的原始森林之下,则沉睡着储量惊人的煤矿。 将县主府建在此处,就如同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至少在初期,能最大限度地掩藏山中的宝藏。 “回时,”她指着那片坡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县主府的地基,恐怕还得再往外扩一扩。后面得预留出足够的地方,将来冶铁、运煤,动静都不会小。”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更为热切的光芒,“走,趁现在时辰还早,咱们先上山,把最要紧的事情确认了!” 燕回时颔首,一个眼神示意,十几名气息内敛、行动迅捷的燕家死士便无声地聚拢过来。 一行人朝着后山进发。山间林木葱郁,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瘴气”。 为防中毒,众人早已服下特制的药丸,脸上也蒙上了浸过药汁的细纱面罩。 沈嘉岁走在前面,步履坚定。她记得很清楚,在原书中,西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国,正是占据了这片看似寻常的山头,利用其下丰富的铁矿资源,疯狂冶炼兵器,最终掀起战火,席卷了西南十数座城池,酿成大祸。 这宝藏,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应该就在这一片了。”沈嘉岁在一片相对平缓、岩石裸露较多的坡地停下,环视四周,笃定地指向脚下,“挖!” 十几名死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抽出随身携带的短锹、铁镐等工具,对着沈嘉岁所指的地面奋力挖掘起来。泥土和碎石被不断刨开,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林间的湿气贴在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挖掘的深坑越来越深,除了泥土和顽石,似乎并无异常。 沈嘉岁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难道记忆有误?或者埋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时,坑底一名死士的铁锹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 “有东西!”死士低喝一声,动作更加小心。 沈嘉岁立刻凑到坑边。死士们合力,迅速清理开周围的浮土,一块乌黑发亮、质地坚硬如石的巨大块状物显露出来! 她不顾泥土,直接伸手触摸那冰冷的黑色表面,指尖传来沉甸甸的质感。她甚至凑近深深嗅了一下,一股特有的、带着点硫磺和油脂混合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 “煤!这是煤!”沈嘉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煤矿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关乎兵甲命脉的铁矿! 目标明确,众人精神大振。他们以发现煤矿的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继续寻找铁矿的踪迹。这一找,就从烈日当空找到了月上中天,又从星斗漫天挖到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间的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和面罩,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无人停下。 终于,在黎明第一缕微弱的曙光艰难地穿透茂密树冠,洒落林间时,一名死士的镐头在深坑底部撬起了一块颜色迥异的石头! 这块石头约有十几斤重,表面斑驳,在熹微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大部分是深沉厚重的乌青,边缘和断口处却夹杂着星星点点、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赤红! “找到了!是铁石!”经验丰富的老死士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着将它捧出坑外,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是铁!这就是铁!”沈嘉岁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铁矿石,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头滚烫!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胸腔炸开,连日奔波的辛劳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看着她因激动而熠熠生辉的脸庞,因找到宝藏而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一直默默守护在侧的燕回时,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传令,”燕回时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死士,“即日起,此山划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 “是!”死士们齐声低喝,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山林中回荡。 沈嘉岁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那块铁矿石。 在她建立起足以守护这一切的力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死死捂住! 一行人带着疲惫却极度亢奋的心情下山时,已是晌午。 营地中央支起了大锅,热气腾腾的简单饭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众人狼吞虎咽地解决了一餐。 饭毕,沈嘉岁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唤来心腹纪再造:“纪大哥,放消息出去。就说新昌县主要修府邸,大量招工,壮劳力一日工钱二十五文,管早晚两顿饱饭!” 她早已摸清了新昌县的底细。这里的物价比京城低得多,普通苦力在城里干一天,也不过是这个价。她开这个价码,合情合理。 而包两餐,更是关键。她深知,若工人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干活?府邸的修建进度只会遥遥无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新昌县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茶肆里,田埂上,破败的屋檐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二十五文一天?还管两顿饭?这……这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呸!快醒醒吧!忘了钱家码头那档子事儿了?当初也说二十几文一天,结果呢?咱们兄弟几个累死累活干了半个月,最后连个铜板影子都没见着!那些老爷们,心肝都是黑的!专坑咱们穷苦人!这次打死我也不去!” 第66章 地头蛇 “就是!有这力气,不如伺候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好歹饿不死!” “大哥说得轻巧!你家是祖上积德传下来的地,种点粮食还能剩点嚼裹。可我家是钟家的佃户啊!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收的粮食七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再交完朝廷的税,连糠都吃不饱!能管两顿饱饭?不给工钱我都去!” “唉,我家也是佃户。邓老爷家的地租子更重!娃儿饿得直哭,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给钱也认了!总比在家干熬着强。” 议论声中,泾渭分明。那些有自己薄田的农户,大多摇头观望,生怕被骗了白工。而那些世代为佃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家,眼中则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之火。 对他们而言,那两顿实实在在的饱饭,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三天的报名期限,在忐忑与期待中流逝。最终,在县主府临时搭建的招工棚子前,陆陆续续站满了一百二十多个身影。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三日期限,弹指即过。 钱家马场那片丰茂的草场上,依旧马嘶人喧,热闹如昨。 消息传回城外临时驻扎的营帐,沈嘉岁正垂眸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城郊舆图,指尖划过几处关键的水脉标记。 听闻回报,她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子砭骨的寒气,如同冬日里骤然凝结的冰凌。 “好得很。”她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得如同碎冰坠地,“看来,钱家是笃定了我沈嘉岁只会动动嘴皮子。” 她搁下手中用来标记的炭笔,那截细小的乌黑木炭在粗糙的舆图纸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凹痕。 “纪再造。”她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侍立帐门处的青年护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属下在!” “钱氏马场里的马,”沈嘉岁抬眼,目光越过纪再造,投向帐外那片属于钱家的方向,“一头不留,全都给我牵出来,赶到北边的荒山头上去。现在就去办。” “是,县主!”纪再造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领命,转身大步而出。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数十名早已整装待命的护卫如同离弦之箭,策马直扑钱家马场。 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如闷雷滚动,踏碎了马场外围的宁静。 马场内劳作的杂役、马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骇得魂飞魄散。他们不过是些寻常百姓,靠着在马场做工糊口,何曾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精锐? 有人试图阻拦呼喊,刚迈出一步,就被护卫冰冷的眼神和手中出鞘半寸的刀锋逼得连连倒退,手脚发软,瞬间瘫坐在地。 护卫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迅速分开,熟练地解开马桩上的缰绳,打开围栏,呼喝着驱赶马群。 一时间,整个马场彻底沸腾。受惊的骏马嘶鸣着,在护卫们的驱策下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三百多匹健硕的骏马同时奔腾,铁蹄践踏着地面,卷起漫天烟尘,如同黄色的浊浪翻滚。 大地在蹄声的擂动下隐隐震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尘土味和马匹特有的膻腥气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刚才还喧嚣鼎沸的马场,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空荡荡的围栏歪斜着,地上只余下杂乱的蹄印和飞扬未落的尘土。 肥胖的马场主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草料堆旁,脸色惨白如纸,他眼睁睁看着马群如潮水般退去,想找匹马去报信,环顾四周,却连一根马毛都没剩下。 “完了…全完了…”他哆嗦着嘴唇,终于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亡命狂奔,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钱家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钱家嫡长孙钱锦刚从城外跑马回来,一身锦袍沾了些尘土,正不耐烦地让丫鬟擦拭靴面。他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富家子弟惯有的骄纵与戾气。 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哭嚎,紧接着一个连滚带爬的人影撞了进来,正是那魂飞魄散的马场主。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啊——”马场主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钱锦被这突如其来的晦气冲撞扰了兴致,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抬腿就狠狠踹了过去,正蹬在马场主的肩膀上,踹得对方像个球一样滚出去老远。 “嚎什么丧!”钱锦厉声怒骂,“什么叫老爷不好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东西,找死是不是!” 马场主被踹得眼冒金星,半边身子都麻了,却也顾不上疼,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带着哭腔急吼:“大少爷!是马场!马场出大事了!咱们那三百八十多匹上好的马,全……全被那新昌县主派来的凶神给抢走了啊!一头都没剩啊!” “什么?!” 钱锦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便是被彻底点燃的狂怒。 他一把揪住马场主的前襟,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眼珠子瞪得溜圆:“那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野鸡县主?她敢动我钱家的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一把甩开烂泥似的马场主,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朝外吼道:“人呢?都死哪去了!给本少爷抄家伙!点齐人手,随我去会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条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钱家厚重的大门轰然洞开,钱锦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呼啦啦涌出二十多个手持棍棒、面相凶狠的家丁,个个都是一副要生吞活剥了对方的架势。 一群人气势汹汹,如同一股刮过街面的恶风,直扑城外那片临时驻扎的营地。沿途的百姓被这阵仗吓得纷纷躲避,缩在店铺门板后或巷子角落里,脸上满是惊惧。 “糟了糟了,新昌县主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唉,一个光杆县主,名头听着好听,拿什么跟钱家斗啊?” “你是不知道钱家的厉害!前些年常县令想修水渠引水灌田,就因为要过钱家祖坟边上的一小块地,结果怎么着?硬生生被钱家逼得改了道!那水渠修了等于白修!” “县令老爷握着官印都拿钱家没辙,县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得被钱家给……” 百姓们压低的议论声,被钱锦一行人带起的尘烟和杀气远远抛在了身后。 临时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营帐被充作书房。帐内陈设简单,仅一方案几,几张矮凳。沈嘉岁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已不是舆图,而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冶铁工坊与府邸布局草图。 炭笔的线条刚劲有力,勾勒出未来的轮廓。她微微蹙着眉,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关键连接点轻轻叩击,正与一旁的燕回时低声商讨着细节。 “……此处引水渠的走向,还需再斟酌。既要保证工坊用水,又不能影响日后主宅的地基承重。”沈嘉岁的语气沉静而专注。 燕回时俯身细看,正要开口,帐帘被急促地掀开。侍女紫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县主,钱家来人了。是那个嫡长孙钱锦,带了二十多个家丁,就在营门外,气焰甚是嚣张。” 沈嘉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停在图纸上空。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湖,深不见底。 “来得倒快。”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随手将炭笔搁在笔架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让他进来。” “是。”紫莺应声退下。 帐帘再次被粗暴地掀起,撞在两侧发出沉闷的声响。钱锦带着一身腾腾的怒气与尘土,率先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的家丁,如同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堵在门口。 钱锦跨进帐内的第一步,鹰隼般锐利而充满恶意的目光便如刀子般刮过整个营帐的内部。地方不大,陈设寒酸,几个侍立角落的护卫,加上主位旁那个文士模样的人,总共也就寥寥数人。 他心中那份因马被夺而燃起的滔天怒火,瞬间又混入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极度轻蔑。 一个空头县主,手下不过小猫两三只,也配在他钱家面前叫板?简直是不知死活!他钱家在新昌盘根错节,附庸、旁支、家丁、佃户…… 振臂一呼,聚起的人能把这小小的营地踏平十次! 底气伴随着戾气疯狂滋长,钱锦脸上的神情愈发骄横不可一世,下巴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扫视着帐内的一切。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主位方向,口中酝酿着最恶毒的咆哮就要倾泻而出—— “不知死活的贱……” 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女子。 阳光恰好从掀开的帐帘斜射而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穿着一身并不如何华贵的素色衣裙,发髻间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可那张脸…… 钱锦搜刮尽自己二十多年来贫乏的词汇,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被极致的美狠狠撞晕的嗡鸣。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如初绽的樱瓣。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份气度。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汹汹恶客,她脸上竟无半深邃,平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俯视。 京城里养出的贵女,竟是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 钱锦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方才那副气势汹汹欲要扑上去噬人的姿态,脸上的暴怒和轻蔑如同劣质的油彩,在绝对的惊愕与震撼之下,寸寸剥落。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钉在沈嘉岁的脸上,一眨不眨。 郡主、公主……那些遥不可及的天家贵女他不敢肖想。可眼前这个,不过是个名头虚浮的县主罢了!竟敢如此不知死活地捋他钱家的虎须,动他钱家视为根基的马场!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上心头,带着灼人的贪婪和邪恶的兴奋:动了钱家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她拿走的马,就得用她自己来抵! 钱锦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骤然腾起的淫邪欲念彻底吞噬。 他死死盯着沈嘉岁,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放肆!” 钱锦一只脚刚踏进营帐,侍立在沈嘉岁身侧的紫莺便柳眉倒竖,一声清叱如同冰珠坠地:“放肆!见到县主,竟敢不行礼!” 钱锦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张写满骄横的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鼻孔里哼出一声,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如同掸去衣袖上的灰尘,声音拖得又长又慢,透着股浓重的倨傲:“在下钱锦,钱家嫡长孙,未来钱家的掌舵人。” 他刻意加重了“掌舵人”三个字,下巴抬得更高,“给新昌县主见礼了。”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嘉岁,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假笑,“县主初来乍到,怕是还不太清楚我们钱家在新昌县的分量。这么跟您说吧,往前数,在西晋还没建国那会儿,我们钱家祖宗的祖宗就已经在这片地上扎根了!新昌县能有今天,那每一寸土,每一粒粮,都浸着我们钱家祖祖辈辈的血汗!”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示威。 沈嘉岁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微凉的木质纹理,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哦?传承百年,开枝散叶,看来钱家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族人众多啊。” “那是自然!”钱锦见她似乎“服软”,心头得意更甚,也懒得再兜圈子,直接图穷匕见,“既然如此,县主一声不吭,就派人把我钱家马场里三百多匹精心喂养的上好骏马,一股脑儿全给牵走了!这算什么道理?是当我们钱家是软柿子,还是根本没把新昌县的地头蛇放在眼里?” 他死死盯着沈嘉岁,眼神咄咄逼人,等着看这位“空架子”县主如何惊慌失措。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第67章 杀鸡儆猴 常县令刚赶到帐外,正听到这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却见沈嘉岁微微睁大了那双清冷的眸子,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随即,那惊愕化作一抹极淡、却带着点玩味的浅笑,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钱大少此言差矣。”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县主的人,只是将一群不知从何处窜入我封地范围的野马收拢起来,暂时看管罢了。野马无主,何来‘钱家骏马’一说?”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钱锦瞬间铁青的脸上,笑意加深,“既然这些‘野马’如今在我沈嘉岁的地盘上,那按规矩,自然就成了我的东西。钱大少此刻气势汹汹上门来讨要。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野马?!”钱锦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被一种荒谬至极的愤怒取代,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好一个野马!好一个你的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凶光毕露,“新昌县主,你是不是没听过一句老话?强龙不压地头蛇!别说你一个没权没势的空头县主,就算是当朝哪个王爷来了新昌,也得客客气气地给我们钱家几分薄面!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嘉岁面前,声音带着恶毒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威胁:“实话告诉你,小爷我早就把你那点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不过是个永定侯府的草包败家女,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有名无实的县主!识相的,就该夹紧尾巴乖乖当你的缩头乌龟!否则……” 他狞笑一声,拖长了音调,“连自己是怎么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骤然在帐内弥漫开来! 钱锦猖狂的叫嚣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硬生生掐断。他背脊一僵,猛地转头,循着那刺骨的杀意望去。 只见沈嘉岁身侧,那个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抬起了眼。 燕回时的面容俊美却异常冷硬,一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寒潭,毫无温度地锁定了钱锦。更让钱锦头皮发麻的是,那男子原本空着的右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剑虽未出鞘,一股煞气却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锦被这目光一刺,竟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脚下绊到帐幔,身形微晃,显得狼狈不堪。 当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燕回时这么一个“赘婿”的眼神吓得后退,强烈的羞愤瞬间冲昏了钱锦的头脑! 他立刻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吼了回去,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慌:“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堂堂七尺男儿,甘愿当个女人的入赘夫婿,简直是我辈男儿的耻辱!丢人现眼!哈哈哈……” 他故意爆发出夸张的嘲笑,想找回场子。 “锵——”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燕回时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柄古朴的长剑,竟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钱锦的笑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那把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鞘,饮血封喉!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的常县令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好撞上这剑拔弩张、几乎一点就炸的气氛。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扑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县主!钱大少!息怒!二位息怒啊!”常县令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卑微地挡在两人之间,试图充当和事佬。 钱锦见常县令进来,像是找到了台阶,也找到了帮腔的。他猛地一甩袖子,指着沈嘉岁,对着常县令颐指气使地喝道:“常县令!你来得正好!新昌县主强抢我钱家五百匹上等战马!人赃并获!按照我大晋律法,该当何罪!你身为父母官,还不速速将这强盗县主拿下问罪!” “五……五百匹?!”常县令腿一软,差点真的瘫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他看看一脸煞气的钱锦,又看看主位上神色平静得可怕的沈嘉岁,只觉得天旋地转。 五百匹?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可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钱家这头盘踞百年的地头蛇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 他哪有胆子去碰县主一根汗毛? “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常县令几乎是哭喊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转向钱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体躬成了虾米。 “钱大少息怒!都是误会!是贵府马场的马儿太过神骏,一时没看管好,自个儿跑到了县主封地的草场上撒欢儿!县主也是出于维护封地秩序,才派人暂时收拢看管,绝非有意抢夺!绝非有意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钱锦使眼色,暗示对方见好就收。 说完,他又猛地转向沈嘉岁,深深作揖,语气带着哀求:“县主!千错万错都是误会!下官这就去求见钱老太爷,豁出这张老脸,定要说服钱家尽快将马场迁走!求县主大人大量,先将那些马归还了吧?” 他夹在二人之间,卑微地弯着腰,汗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只觉得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哼哼!” 钱锦甩开常县令的拉扯,脸上那点虚假的恭敬彻底撕去,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他目光灼灼,如同毒蛇盯住猎物,牢牢锁在主位上的沈嘉岁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令人作呕的笑容。 “县主千里迢迢抵达咱们新昌县这穷乡僻壤,在下身为本地士绅,还没尽地主之谊,好好设宴为县主接风洗尘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黏腻地扫过沈嘉岁清冷的面容,“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只要县主肯赏脸,移驾寒舍喝杯薄酒,什么事都好商量,县主牵走的那些马,就当是给自家添置牲口了,您说是不是?” 这近乎明示的胁迫和肮脏的意图,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嘉岁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她放在案几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钱少!钱少!使不得啊!”常县令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再次拽住钱锦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地哀求,“误会!都是误会!下官这就做主,把城东那块上好的水浇地划给钱家!权当是给钱家赔不是!今天这事儿,咱们就翻篇了,行不行?求您了,钱少,给下官一个面子……” “滚开!”钱锦此刻满脑子都是将眼前这绝色县主弄到手的龌龊念头,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常县令踉跄着倒退几步,脚下被帐幔一绊,“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官帽都歪了,狼狈不堪。 钱锦看也不看他,所有的凶戾和得意都集中在沈嘉岁身上,狞笑着逼近:“老东西碍手碍脚!这里没你……” “事”字还在舌尖翻滚。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帐内凝滞的空气! 快!快到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 仿佛一道来自九幽的冷电,带着刺骨的杀意,骤然在钱锦眼前炸开!目标直指他眉心神庭! 钱锦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剑光从何而来,只觉眉心处传来一股锐利无匹的森寒,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你敢?!”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尖锐、最变调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色厉内荏的绝望,“我是钱家嫡长孙!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爷爷定要你灭你九族!”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生生掐断了他所有的叫嚣。 钱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惊怒、恐惧、嚣张,所有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空洞。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 一道细细的血线,先是从他眉心渗出,紧接着,他脖颈侧面的大动脉猛地爆开! “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喷泉,带着强劲的力道,呈扇面状狂飙而出! 猩红的血珠甚至溅射到几步外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常县令脸上、官袍上。 钱锦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前方,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营帐粗糙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汪刺目的血泊。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帐内死寂。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疯狂弥漫,几乎令人窒息。 常县令脸上还带着几滴温热的血珠,他呆呆地看着钱锦倒下的身体,又看看自己官袍上溅开的点点猩红,大脑一片空白,仿佛魂魄都被抽离了身体。 足足过了三四个呼吸,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滚水烫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惊恐到极致的嘶哑尖叫: “杀……杀人了!死……死了!钱锦死了!”他瘫软在地,全身筛糠般抖得厉害,脸上毫无人色,只剩下绝望的灰败,“完了……全完了……钱家的嫡长孙死在这里了!钱老太爷……钱家……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放过的!县主!县马爷!这、这怎么交代啊!”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心脏。钱锦的死,无异于在新昌县这座看似平静的火山口,投下了一块巨石! 钱家的滔天怒火和血腥报复,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沈嘉岁端坐主位,自始至终,面上都笼罩着一层冰封般的平静。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地上钱锦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如同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死物。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而出手的燕回时,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了沈嘉岁身侧。 他看也没看惊恐欲绝的常县令,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抖。 “嗤啦!” 剑尖如同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开了钱锦右臂的锦缎衣袖。布料应声撕裂,露出了下面一小截手臂。 常县令下意识地顺着剑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在那截手臂靠近手腕的位置,赫然有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痕很新,皮肉翻卷,边缘还带着凝固不久的血痂,显然是最近几日才留下的! 那抓痕的形状、力道,透着一股女子绝望挣扎时的狠厉! 这伤痕……常县令觉得无比眼熟!上回那具被凌辱杀害的少妇尸体,她的指甲缝里,就残留着带血的皮肉碎屑!他曾亲自验看过那伤痕! 燕回时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在死寂的帐内响起,清晰地敲打在常县令的耳膜上: “常县令带着衙役,在新昌县城内掘地三尺,整整排查了三天三夜,闹得满城风雨,也没能找出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本官听说,常县令已经打算将此案当作无头公案,就此草草了结?” “轰隆!” 燕回时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常县令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看看钱锦手臂上那三道刺目的抓痕,最后目光惊恐地转向主位上神色漠然的沈嘉岁和持剑而立的燕回时。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动马场?什么钱锦上门挑衅?这一切根本就是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手段狠绝的新昌县主,精心设下的一个局! 她早就知道钱锦是杀害那少妇的凶手!她故意激怒钱家,引钱锦这条毒蛇出洞! 然后,以雷霆手段,名正言顺地将其诛杀! 这哪里是什么初来乍到、根基不稳的弱女子?这分明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把直插新昌心脏、要搅他个天翻地覆的利刃!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钱家的报复,不在乎什么颍州的关系!她就是要拿钱家开刀,拿钱锦这只分量十足的“鸡”,来震慑新昌县所有“猴”! 第68章 伏诛 燕回时手腕轻转,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归剑入鞘,动作流畅而漠然,仿佛刚才斩杀的并非一个世家嫡孙,而只是一只聒噪的苍蝇。 “此人手上沾染无辜妇孺之血,累累恶行,罄竹难书。”燕回时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死有余辜。” “可是……可是……”常县令嘴唇哆嗦得厉害,巨大的恐惧和冲击让他几乎失语,“钱家不会认这个理的!他们只会认为是县主杀了他们的继承人!疯狂的报复马上就会来!还有颍州府衙那边,钱家有个姻亲是颍州知府面前的红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县主,县马爷,这如何是好啊!”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燕回时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向失魂落魄的常县令,“天经地义。倒是常县令你,在新昌县主政十余载,但凡案子牵扯到四大家族中人,是否都如今日这般,畏首畏尾,不敢深究,最终只能以‘无头公案’草草了结,任由凶手逍遥法外,任由冤魂不得昭雪?” “我……我……” 常县令在燕回时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如遭雷击,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埋心底的屈辱记忆,此刻如同破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初入官场时,他也曾意气风发,胸中装着为民请命、澄清玉宇的抱负。上任第一个月,便遇上了钱家旁支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的案子。 他年轻气盛,带着满腔热血和一纸拘票,领着县衙的官差直扑钱家! 结果呢? 县衙的大门,连着三天三夜被人泼满了恶臭的大粪!衙役们捂着鼻子都站不住脚。 更可怕的是无形的压力——新昌县城里,所有的米铺、油坊、肉摊,一夜之间都“恰好”没货了,不敢卖给县衙一粒米、一滴油! 连那些挑担子卖菜的小贩,看见衙役都像见了瘟神,远远绕开。 他和他带来上任的家眷,被困在县衙后院,几乎断炊!而县衙里那些本地招募的官差,更是阳奉阴违,要么称病告假,要么就消极怠工,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第一次鼓足勇气的抗争,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就被钱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无声无息地彻底吞没、碾碎。 十几年蹉跎下来,那点微末的锐气早已被磨平,只剩下谨小慎微和苟且偷安。 如今,这血淋淋的事实和燕回时冰冷的质问,像一面照妖镜,将他这十几年官场生涯的懦弱、妥协与无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沾着钱锦血迹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新昌的天……要变了! “钱家,可曾侵占百姓土地?” 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县衙凝滞的空气里。 常县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千斤重的铁块。 他不敢直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垂下了那颗戴了太久乌纱帽的脑袋。 “是。” 一个字,重逾千钧。 燕回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紧跟着抛出第二问:“那钱家,可曾残杀百姓?” 这一次,常县令的点头动作显得更加迟滞,他闭了闭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十数载的隐忍、妥协,压得他脊梁弯曲,此刻却像被这直白残酷的问题硬生生掰开了一道缝隙。 “是!” “好!” 沈嘉岁霍然起身! 她脸上惯有的温婉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既已查实,钱家强占田产,草菅人命,铁证如山!”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常大人!身为新昌父母官,此时不拿人,更待何时?当为那些被夺去活命之根的农人,为那些枉死的冤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常县令猛地闭上了眼睛。沈嘉岁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那潭沉寂了十多年的死水上。 浑浊、窒息、令人绝望的死水! 新昌县,这潭被四大家族牢牢把持、早已腐臭的死水,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石砸开了!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冤魂的呐喊,看到他过去十年在这方寸之地如履薄冰、虚度光阴的荒诞与悲哀。 若不打破这枷锁,百姓永无宁日,他常某人亦将永远困死在这活死人墓般的县衙里,至死都只是个懦弱的傀儡! 十余年……人生有几个十年?那点苟延残喘的仕途前程,与这满城的冤屈、与他早已磨灭的良心相比,算得了什么? 常县令倏然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已被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取代,仿佛沉睡多年的猛兽终于被惊醒,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怯懦。 “县尉何在?!”他厉声高喝,声音洪亮! 他闻讯钱锦带人硬闯县主下榻之所时,便心知不妙,早已将县衙所有能调动的官差尽数带来,此刻,以县尉为首的数十名衙役,正黑压压地候在公堂之外。 新昌县,县令为尊,其下左臂县丞掌文书钱粮,右膀县尉梁成则统领衙役,执掌一县刑名缉捕之权! 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壮汉应声大步踏入。正是县尉梁成! 他一身皂色劲装,腰挎长刀,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堂内,落在地上那具浑身是血、早已气绝的尸体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钱少?!”梁成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抽搐。 “钱少!谁杀了钱少?!”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扫视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嘉岁身上。 沈嘉岁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梁县尉?好大的威风。瞧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死了亲爹娘?” “是你!”梁成瞬间暴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指着沈嘉岁破口大骂,“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县主!竟敢杀钱家嫡长孙!钱家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刺眼,咆哮道:“给我拿下这个贱人!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十几名平日唯他马首是瞻、作威作福惯了的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就要往上扑! “放肆!梁成!”常县令须发皆张,厉声怒斥,“对县主动手,你是要造反吗?!” “造反?”梁成狞笑一声,刀尖直指常县令,竟毫无上下尊卑之念,“常县令,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包庇这杀人凶手,就是与我钱家为敌!你这顶乌纱帽,今日便是戴到头了!” 他的妻子是钱家最小的孙女,钱锦是他的小舅子! 小舅子横死面前,他若不能手刃仇人,还有何面目立足新昌? “呵……”沈嘉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眼中尽是冰冷的嘲弄,“本县主今日可算开了眼界。区区一个八品县尉,竟敢如此指斥上官,威胁县令,更对本县主喊打喊杀,口出污秽……看来,这新昌县的官场,是烂到了根子里,非得用滚水好好烫一烫,刮一刮这层厚厚的脓疮了!”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新昌县,还轮不到你个外来户指手画脚!”梁成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狂吼一声,竟不顾一切,率先挥刀朝沈嘉岁劈砍而来! 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要将人斩为两段的狠辣! 然而—— 他的刀锋甚至未能完全抬起! 一道冷冽到极致的乌光,如同暗夜中无声划过的闪电,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 冰冷的触感,已经死死抵在了梁成粗壮的脖颈之上!锋锐的剑尖,轻易地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梁成的动作瞬间僵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顺着那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长剑看去——看到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立在县主身侧、几乎被他忽略的黑衣男子。 燕回时! 他是什么时候动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快?!梁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燕回时的脸隐在堂内光影交界处,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化的寒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两条路。” “一,带上你的人,立刻去抓捕钱家所有涉案人等。” 梁成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狂笑出声,脖颈上的刺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抓钱家?就凭你们?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倒要听听,你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二,”燕回时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死。” “死?”梁成笑声更加放肆,充满了不屑,“老子是朝廷命官!堂堂八品县尉!你敢杀朝廷命官,就是诛九族的……”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切入皮肉的声响,打断了梁成狂妄的叫嚣。 梁成的狂笑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茫然和一丝终于涌上来的恐惧。 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凝固着浓得化不开的、无法置信的骇然——他至死也不信,对方竟真的敢,而且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一个朝廷命官! 常县令看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心头却已麻木。 这位出手狠绝的“县马”连钱家嫡长孙都像杀鸡一样宰了,区区一个八品县尉,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扫向那群早已被眼前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的衙役们。 这些衙役中的大半,平日里跟着梁成吃香喝辣,欺压良善,早已成了钱家事实上的爪牙。 “县尉梁成!”常县令的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公堂,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违抗本县令政令,持械行凶,意图刺杀县主,证据确凿,已当场伏诛!” 他目光如刀,一一掠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尔等听令!即刻封锁钱家各处门户!缉拿所有涉案钱氏族人!若有抗命者,或再有为钱家张目者……” 常县令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梁成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以及那柄依旧滴着血的长剑,意思不言而喻。 “格杀勿论!” 那些平日里跟着梁成作威作福的衙役,此刻早已肝胆俱裂。 梁成的血还热乎着,那个黑衣杀神的目光似乎还在他们脖子上逡巡。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对钱家的畏惧和忠诚。他们像是被滚水烫到的蚂蚁,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县衙大堂,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常县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梁成既死,县尉之位空悬……” 他猛地转身,对着端坐上首的沈嘉岁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近乎谦卑:“请县主示下!” 沈嘉岁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甚暖意。 这常县令倒也算识趣。 她目光流转,落在身旁静坐如渊的燕回时身上,声音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我家县马,文能提笔安案牍,武能策马定风波。常县令,你看让他暂领县尉一职,可行?” 常县令闻言,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从心底炸开,脸上皱纹都因激动而舒展开来:“县马爷当年可是执掌刑狱、威震京师的大理寺卿!能屈尊降贵,执掌我新昌县尉之职,实乃新昌百姓之福,下官之幸!苍天开眼啊!” 他语无伦次,唯恐慢了一步,几乎是扑上前去,一把将那块令牌从怀里掏出,近乎虔诚地递到燕回时面前,“县马爷,请上任!” 燕回时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伸手接过了那块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似有千钧。 第69章 检举揭发 钱家的深宅大院,盘踞在新昌县最繁华的所在。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无声地彰显着几代豪强的底蕴与傲慢。 然而此刻,钱府却因钱锦身死的消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炸开了惊涛骇浪。 “我的锦儿啊——!”钱夫人凄厉的尖嚎如同夜枭悲鸣,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接住。 钱老爷子年近六旬,鬓发已染霜雪,此刻却像一株被雷劈中却硬挺着不肯倒下的老松。 他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怨毒与疯狂:“区区一个外来的县主,竟敢杀我钱家麒麟儿!断我钱氏香火!此仇不报,我钱家还有何面目立于新昌!来人!快来人!把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叫过来!”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出花厅,尖锐的铜锣声和带着哭腔的嘶喊瞬间撕裂了整个钱府的宁静。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家丁、护院,个个神色惊惶,手持棍棒刀枪,在庭院中挤挤挨挨站了一片,粗粗看去,不下百人。 钱老爷子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目光扫过院中攒动的人头:“一百个?不够!远远不够!那贱人身边足有上百如狼似虎的侍卫!去!把各房各院的族人,把庄子上管事的、长短工,把那些吃我钱家饭的佃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叫来!告诉他们,钱家的天塌了!今天,谁不给我钱家卖命,往后就别想在新昌这片地上讨食!” 族人惊惶地放下手头一切赶来;各处的管事带着心腹家奴狂奔入府;更有手持锄头、铁锹甚至菜刀的佃户,被半是胁迫半是利诱地驱赶着,汇入钱府门前那条宽阔的青石大街。 人头攒动,喧嚣震天,粗粗望去,竟有四百余众!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当口,管家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再次冲进花厅,声音都劈了叉:“老爷!不好了!那……那县马他带着衙门的人,杀上门来了!” “什么?!”钱老爷子目眦欲裂,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焚毁,“混账安敢如此欺我!送上门来正好!省得老夫去找他!”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仆人,踉跄着冲到庭院高台之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嘶声咆哮:“都给我听好了!那杀我孙儿的仇人燕回时就在门外!谁能取他项上人头,老夫当场赏白银一百两!良田一百亩!决不食言!” 重赏之下,人群瞬间被点燃了!钱姓族人红了眼,嗷嗷叫着往前涌;护院们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就连那些被裹挟来的佃户,眼中也射出贪婪的光,攥紧了手中简陋的农具,蠢蠢欲动。 就在这汹涌的人潮即将扑向大门之际,一道沉冷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与钱家无涉者,现在离开,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随钱家对抗朝廷法度……” 燕回时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枪,右侧站着面色发白的常县令,身后是数十名持刀挺立的衙门捕快。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后果自负!” 那些被重赏刺激得头脑发热的佃户、长短工,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一百两银子、一百亩田固然诱人,可那是县衙!那是官差!真要动了刀兵,可是会死人的! 不少人眼神闪烁,脚步迟疑地往后缩,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饭桶!都是饭桶!”钱老爷子看着人群的骚动退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常县令破口大骂,“常德庸!你这忘恩负义的墙头草!当初在我钱家面前摇尾乞怜,如今新主子才赏你几块骨头,就敢反咬一口了?我呸!” 常县令脸皮涨得通红,羞恼交加,却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钱老匹夫!休要颠倒黑白!从前是你钱家仗势欺人,鱼肉乡里!本官是迫于无奈!今日,便是你们钱家恶贯满盈、伏法认罪之时!” “认罪?我钱家何罪之有?!”钱老爷子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是你身后这姓燕的,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杀我嫡长孙钱锦!血债累累!你常德庸不为我钱家做主,反倒助纣为虐!钱家的公道,我自己来讨!” “钱锦强掳民女,拒捕行凶,按律当斩!死有余辜!”燕回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大理寺卿断案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森然威严,压过所有嘈杂,“今查明,钱家盘踞新昌,为祸一方,强占民田千余亩,草菅人命十七条!铁证如山!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笑话!天大的笑话!”钱老爷子发出一阵凄厉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不屑与怨毒,“我钱家在新昌扎根数百年!在这里,钱家就是天!钱家就是法!拿你那套狗屁律法来压我?黄口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杀!杀了他!赏格翻倍!杀——!” 最后那个“杀”字,带着泣血的疯狂,彻底点燃了钱家核心死忠的凶性。 数十名钱姓子弟和护院,眼中只剩下对赏格的贪婪和对燕回时的仇恨,嗷嗷怪叫着,挥舞着刀枪棍棒,朝着燕回时猛扑过去! 刀光棍影,瞬间淹没了衙门前那一小片空地! 然而,燕回时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手腕一振,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便化作一道玄色的闪电,在他身前划出一个凌厉的半圆。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密集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钱家子弟和护院,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仿佛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上。 惨叫声中,十几条人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败草,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涌上来的人群里,顿时引起一片混乱和惊叫。 燕回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如同闲庭信步,却又快如鬼魅,在汹涌混乱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手中的长剑依旧未曾出鞘,只是随意地格挡、点刺、横扫。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凄厉的痛呼。 挡在他面前的人,纷纷筋断骨折地倒下,滚作一地,哀嚎翻滚。 钱老爷子脸上的疯狂和怨毒,在燕回时势如破竹的推进中,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想后退,想躲开,可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片刻功夫,燕回时一步站定在钱老爷子面前。 一片死寂。 只有钱老爷子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燕回时缓缓抬臂。那柄沾染了尘土却依旧沉凝的长剑,带着一路碾压而来的森然杀意,剑尖稳稳地递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钱老爷子咽喉。 冰冷的触感,如同蛇信子舔舐。 “钱家欠下的人命,”燕回时的声音低沉平静,却比万载寒冰更冷,“该一笔一笔,清算了。” 钱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瞪着燕回时!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县马”! 他钱家!新昌县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头蛇!府邸森严,护院打手过百!竟然被这人如入无人之境? 那些平日里拿着钱家丰厚饷银、耀武扬威的护卫呢?那些重金聘请的所谓“高手”呢?都他娘的是饭桶!纸糊的吗? “你……大胆!”钱老爷子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尖利,带着色厉内荏的恐惧,“我钱家在颍州有人!有靠山!真正的官面上的人物!你敢动老夫一根汗毛试试!颍州那边绝不会放过你!别以为在新昌这小地方称王称霸就了不得!颍州可不是你这等小人物能撒野的地界!” “聒噪!” 燕回时甚至懒得听完这老狗的色厉内荏。他眼神冰冷,身形未动,手中那柄剑鞘却狠狠砸在钱老爷子的肩膀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钱老爷子杀猪般的惨嚎同时响起! 老家伙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破麻袋,惨叫着瘫倒在地,剧痛让他瞬间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哆嗦。 “带走!” 那些跟着常县令冲进钱家大宅的衙役们,直到此刻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老天爷!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这位县马爷,就那么一个人,一把剑,迎着钱家上百号如狼似虎的护院打手,身影快得拉出了残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这样硬生生将钱家这尊不可一世的老太爷砸翻在地!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煞神降世! 几个反应快的衙役被燕回时冰冷的目光一扫,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还在惨叫挣扎的钱老爷子死死按住。 麻绳毫不留情地勒进他华贵的锦袍,将他那双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手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老夫!你们这群狗奴才!”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羞辱让钱老爷子奋力挣扎,破口大骂。 “聒噪!”这次说话的却是常县令! 这位憋屈了十多年的县令大人,此刻胸中郁积的闷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看着钱老爷子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次被钱家胁迫、掣肘、甚至当众羞辱的画面!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猛地弯腰,动作迅捷得不像个文官,一把扯下自己脚上那只穿了不知多久、带着浓郁“男人味”的布袜! 在钱老爷子惊恐万分的目光中,在周围钱家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常县令毫不犹豫地将那只臭烘烘的袜子,结结实实地塞进了钱老爷子那张骂骂咧咧的嘴里! “唔——!!!” 钱老爷子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绝望而窒息的呜咽,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冲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祖父!” “父亲!” “你们欺人太甚!” 周围的族人,看到家主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一个个瞬间红了眼睛,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拼命!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黑衣身影时,那股子刚涌上头的热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冲上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燕回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面色惨白的钱家族人,以及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长工、仆役、丫鬟。 “检举钱家罪证者,无论身份,无论过往,皆可从宽处置!”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燕回时面前,正是钱府跟了钱老爷子三十多年的老管家! “县、县马大人!小的……小的知道!小的全都知道啊!小的伺候钱老爷子三十多年,他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很多都是小的经手办的!就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是钱家正经的继承人!是他!是他暗地里勾结了山里的悍匪‘黑风寨’,花了重金,让他们在半道上绑走了当时的大爷钱文礼!然后伪造了意外落水的假象!大爷死了,他这才顺理成章坐上了家主之位啊!” 地上的钱老爷子闻言,挣扎得更加疯狂,一双老眼死死瞪着管家! 老管家吓得一哆嗦,但事已至此,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他避开钱老爷子的目光,继续竹筒倒豆子般哭喊: “还有大奶奶!大奶奶根本不是想不开自缢的!是这老畜生!大爷刚死不久,他就趁着大奶奶悲伤过度,夜里摸进了她的院子强行要了她啊!大奶奶不堪受辱,这才悬梁自尽的!小的当时就在门外守着,听得清清楚楚啊!小的这里还有当年他给黑风寨头目分赃银子的账本!就藏在小妾房里的暗格里!” 说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册子。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钱家众人头顶炸开! 尤其是当年钱家大爷钱文礼一脉的后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推开人群,冲了出来。 第70章 免费劳动力 男人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曾经被他尊称为“叔公”的老畜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爹……娘……原来真是死在你这个老畜牲手上?!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恶魔!”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悲愤! 他猛地扑上去,抬起脚就要朝着钱老爷子那张扭曲的老脸狠狠踹下去!却被旁边的衙役死死拦住。 “还有我!” “县马大人!小的举报!钱家三少爷强占了小人家的三亩水浇地,还打死了小人的老爹!” “县马大人!钱家二管事逼死了小的闺女啊!求大人做主!” “钱家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小的家破人亡!” 老管家的话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那些被钱家欺压了数十年、敢怒不敢言的长工、佃户、甚至一些地位低下的旁支族人,纷纷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控诉着钱家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 常县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直冲头顶!十多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大快人心的一幕,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扬眉吐气的激昂: “铁证如山!钱家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来人!将钱家所有涉案人等,无论主仆,统统拿下,押回县衙,严加审讯!钱家这些年巧取豪夺,杀人害命,所得皆为不义之财!即刻查封钱家所有产业、库房、田契地契!所有家财,悉数充公!胆敢隐匿、反抗者,同罪论处!” “遵命!” 衙役们此刻士气大振,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此刻像待宰的猪羊一般,被堵住嘴,用粗麻绳捆住双手,再用一根长长的绳索一个串一个地拴起来! 钱府大门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新昌县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当看到往日里在新昌县横着走的钱家人,此刻竟像一串串蚂蚱般被官差押解出来,尤其是看到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如今披头散发如同老乞丐的钱老爷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的天爷!真……真给抄了?!” “这县马是尊真神啊!单枪匹马就把钱家这毒瘤给剜了!” “完了完了!我家的铺子,这些年就指着给钱家供应些零碎东西过活,钱家倒了,我这生意可咋办?” “呸!”旁边立刻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王老财,你少在这哭丧!这些年钱家白拿了你多少东西?赊账赖账的时候,你屁都不敢放一个!钱家倒了,没人压榨你了,偷着乐去吧!” “嘶……你这么一说……”那商人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愁苦瞬间消散了大半,“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该!钱家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早就该有这一天了!” “老天开眼啊!我那被钱家活活逼死的儿子。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太痛快了!比过年还高兴!” “快看!那不是常县令吗?腰板挺得真直!以前见了钱家人都矮三分,现在可不一样了!” “听说了吗?那位县马爷,常县令已经任命他为咱们新昌县的新县尉了!专管刑名缉捕!” “真的?太好了!有这位爷坐镇,看以后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像钱家一样作威作福!新昌县的天,真要变喽!”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位被押解的钱家人身上,有快意,有解恨,有好奇,也有对未来的隐隐期盼。 …… 新昌县炸了锅。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连挑粪的老汉都在唾沫横飞地议论一件事——钱家倒了!真倒了! 县主沈嘉岁和那位看着像玉面阎罗的县马爷燕回时,雷厉风行,直接把钱家那个盘踞新昌几十年的庞然大物,给连根拔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也扑棱棱飞进了魏家、邓家、钟家那高门深院。 魏老爷子手里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煞白,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什……什么?钱家他真被抄了?嫡支都都抓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难以置信。 钱家啊!那可是和他们三家并称新昌四大家的钱家!横行霸道几十年,连县令都得看他们脸色!就这么完了? 旁边的邓老爷子更是不堪,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完了完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那县主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钱家这棵大树一倒,新昌的天,彻底变了!下一个被清算的会是谁?他邓家?光是想想,就让他肝胆俱裂。 唯有坐在下首的钟老爷子,脸色虽然也凝重得能滴出水,但眼神深处却翻腾着一丝疑虑和不易察觉的阴鸷。 他捻着胡须,声音低沉沙哑:“抓人?呵,抄家?钱家那点根基,盘根错节,是那么好动的?嫡支是抓了几个,可那些旁支呢?那些依附钱家、得了天大好处的地痞无赖、亡命之徒呢?断了他们的财路,逼急了他们,县主府那高墙大院,能挡得住明枪暗箭?这事儿,怕没这么容易收场!” 厅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邓老爷子粗重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魏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脸上满是懊悔和后怕:“错!大错特错啊!当初!当初我们就不该听了钱老狗的撺掇!说什么给那新来的小县主一个下马威,四家联手,集体缺席她的接风宴!现在想想,简直是蠢到家了!钱家倒了,我们三家,就是那县主砧板上的鱼肉!”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去!立刻备厚礼,去县主府赔罪!姿态要放低,越低越好!务必让县主看到我们的诚意!” “对对对!魏老哥说得对!”邓老爷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附和,声音都变了调,“备礼!马上备最厚的礼!去县主府!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到县主府门前跪下。 钟老爷子看着急吼吼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缓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没接话,也没反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嗯”声,算是默认了。 去,是得去。但去了,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 县衙大牢。 往日里虽然也阴暗潮湿,但至少还有个人样。此刻,这里却如同人间炼狱。 狭窄的甬道两侧,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牢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钱家被抓来的人,从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到仗势欺人的管事、打手,此刻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污浊空气里。 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衙役的呵斥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常县令坐在公堂上,只觉得屁股下的官椅像是长了刺。他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拭。 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师爷在旁边飞速记录着口供,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燕回时就坐在他旁边,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那双深邃的眸子却锐利如鹰,扫过堂下每一个犯人。 他不需要说话,光是坐在那里,就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审问在高压下迅速推进。 手里有确凿命案、作奸犯科证据的,比如手上沾了人命的护院头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管事,直接判了重刑,枷锁一戴,被凶神恶煞的衙役拖下去,扔进早已不堪重负的地牢深处。 那些查来查去,暂时没发现大案底、或者只是依附钱家混口饭吃的旁支小喽啰,则被训斥一顿,签了认罪悔过书,灰头土脸地当堂释放。 即便如此,地牢的容量也早已突破了极限。 “大人!大人!”一个牢头连滚爬爬地冲上堂来,脸色煞白,“不行了!地牢实在塞不下了!过道都躺满了人!再塞怕是要出人命了!已经关了九十三人了!” 常县令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卷宗上。 他求救般地看向旁边的燕回时,声音都带着哭腔:“县马爷您看,这……这如何是好?按律,这些手上有人命的重犯,是不是该……”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杀一批?一来震慑宵小,二来……也好腾出地方?” 燕回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看向常县令,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杀?常大人倒是果决。” 他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处置?何况,杀了岂不可惜?” 常县令一愣:“可不杀,这牢房……” “本县马倒有个法子。”燕回时打断他,“县主府后山,不是正在打造一片后花园吗?工程浩大,正缺人手。这些手上沾了血的,与其让他们在牢里白吃干饭等死,不如送去开山凿石,也算是废物利用,为县主尽一份力。常大人以为如何?” “后山?”常县令惊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县马爷!那些都是些亡命之徒!凶悍得很!送去后山,万一冲撞了县主,伤了县主……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急得汗如雨下,“要不……下官派些衙役过去帮忙看着?” “不必。”燕回时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不容置疑,“县主府自有护卫。本县马亲自去提人。常大人只需将名单、案卷备好即可。” 后花园?那只是个幌子。后山深处,发现了品质不错的浅层煤矿和铁矿!开采矿藏,尤其是初期,最是危险辛苦,需要大量劳力。 这些重犯,免费,消耗得起,死了也不心疼,简直是天赐的“矿工”!一本万利的买卖。 看着燕回时不容置喙的表情,常县令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地牢。 …… 夜色如墨,笼罩着郊外县主府旁的营地。 主帐内灯火通明。 沈嘉岁伏在案前,还在对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书凝神细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桌上摆着几碟子简单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显然她一直没动,在等人。 帐帘被掀开,带着一身秋夜寒气的燕回时走了进来。 “回来了?”沈嘉岁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下笔,起身迎了过来,“怎么这么晚?事情都处理好了?” 她自然地伸手想帮他解下披风。 燕回时握住她的手,入手微凉,眉头微皱:“怎么还没用饭?不是让你先吃,别等我吗?” 语气虽是责备,却带着化不开的疼惜。 “一个人吃着没意思。”沈嘉岁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温着的汤,“你不在,这新昌的饭菜,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她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从京城辗转数月才送来的家书。信是祖父老侯爷和父母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思念和担忧。 大哥沈钧钰的信最厚,絮絮叨叨说着琐事,还夹带了一小包她幼时最爱吃的蜜饯。 一丝难以言喻的思念和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山高水远,通信不便,一封信来回动辄数月。祖父身体可还硬朗?爹娘鬓边是否又添了白发?大哥那跳脱的性子在朝堂上可还顺遂? 她拿起那包已经有些受潮的蜜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油纸包,眼神瞬间有些迷蒙。 “岁岁?”燕回时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放下汤碗,大手覆上她拿着蜜饯的手,温暖而有力。 “想家了?” 沈嘉岁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对着燕回时绽开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没有!就是看到大哥的信,觉得他字还是那么丑!” 第71章 开工 沈嘉岁岔开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腌得咸香入味的腊肉放到燕回时碗里,声音轻快起来:“快尝尝这个!新昌的腊肉,用松枝熏的,特别香!还有这野菌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你是不知道,今天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菜蔬,水灵灵的,比京城暖棚里种出来的还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洋溢着一种充满活力的光彩,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燕回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 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点头:“嗯,是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等新昌这边彻底安稳下来,根基扎牢了,我就派人去京城,把祖父、岳父岳母,还有大哥都接过来住些日子。让你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沈嘉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说定了!到时候,让他们也尝尝新昌的好东西!” 她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个贪吃的小松鼠。 “你也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摇曳的灯火下,简陋的饭菜似乎也染上了温暖的香气。 …… 薄雾还未散尽,天色刚明,西城那块被仔细圈划出来的空地上,喧嚣先一步吵醒了整个新昌县。 人声鼎沸,铁器碰撞的脆响混着汉子们粗豪的吆喝,沈家调拨的一百多名精壮汉子已然齐整地立在平整过的土地上,手中的铁锨、锄头擦得锃亮,闪着初晨微光的冷芒。 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前面临时搭建的土台上。 今日,新昌县主府预备破土动工。 沈嘉岁立在土台前,一身利落的湖蓝色箭袖常服,墨色的长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束起,不戴华饰。 素净的脸庞迎着薄光,眉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面前,是一个覆着红绸、锹把绑着红绸的崭新铁锹。身后,管事沈盛垂手而立,护卫长纪再造手按刀柄,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人群外围被刻意挤开一条通道,三顶颇显排场的青呢小轿被健壮的轿夫抬来,稳稳停在空地边上。 轿帘掀开,最先露出的是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接着便是新昌县里举足轻重的三位老者——魏家老爷子、邓家老爷子、钟家老爷子。 各自在仆役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轿,脸上堆叠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朝着土台的方向拱了拱手。 沈嘉岁神色平静如水,朝三位微微颔首致意。开工的时辰将至,她也不废话,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响彻在这片空旷的地基上:“今日吉时,新昌县主府邸破土动工!我沈嘉岁在此,愿上天护佑此方水土,人丁兴旺,诸事顺利!” 她转身,右手果断地握住那柄系着红绸的铁锹。利落地扬起锹头,随即深深地插入脚下的黄土地里,一用力,一团饱含着晨露湿气的黄土被翻出地面,落在旁边预留的土坑里。 “咚!”土块落地的闷响,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工汉耳中。 沈盛适时用力敲响了带来的铜锣,那清脆的铜音骤然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纪再造那洪钟般的嗓音压过了锣音余韵:“破土——开——工——!” 宛如闸门洞开,积蓄已久的力量奔涌而出。 百多号汉子齐声应和,声浪直冲云霄:“开工嘞!” 工地上顿时如同炸了锅,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 那三顶小轿的主人却并未立刻离开。魏老爷子、邓老爷子、钟老爷子相互使了个眼色,穿过忙碌的人群边缘,朝着土台前那位刚放下铁锹的年轻县主缓步走来。 他们脸上的笑容更深,褶皱里挤满了谦恭。 魏老爷子走到沈嘉岁身前三四步处站定,紫檀木手杖轻轻点地稳住身形,将邓老爷子和钟老爷子挡后半步。 他抱拳躬身:“老朽魏云安,携新昌邓府邓林坤、钟府钟允年,特来拜见沈县主,恭贺县主府动工大吉!”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恰到好处地露出歉意,声音也跟着恳切了几分:“此前县主风尘仆仆莅临新昌,我三人皆因老朽不堪路途颠簸,未能亲赴驿站为县主接风洗尘,实在是老迈失礼,万望县主海涵恕罪。” 沈嘉岁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这谦卑姿态底下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魏老爷子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仆役们颇为吃力的吆喝声。 四个壮实的家丁抬着一对石狮子沉重地走过来。石狮材质是上等的青石,雕工一丝不苟,鬃毛虬结,双眼圆睁,体态威猛,绝非寻常街边货色。 那底座赫然刻着细致考究的云纹卷草,形制规制一看便知是专门为官邸大门量身打造的。 “老朽等心中着实不安。”魏老爷子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石狮,“区区薄物,权当赔礼,正合县主府邸规制,聊表我等敬奉之心,还望县主务必笑纳。” 空气凝固了片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沉重的石狮和沈嘉岁平静的脸上。 邓老爷子瞅准空档,往前蹭了半步,脸上的笑意堆得愈发热情:“县主,区区石料,不成敬意。听闻县主起造府宅,邓家别的没有,这青砖黛瓦还备下了一些。库房里堆了上万块,都是新出窑的上等货!县主修府,只管取用,何时不够,邓家二话不说,必定立刻奉上!绝不耽误县主工期!” 那口气,仿佛他家就是土石做的山,任凭县主采掘。 沈嘉岁的目光淡淡扫过邓老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 钟家老爷子,三人中最为沉默寡言的那个,也已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字字都落在实处:“县主容禀。老夫留意到县主勘定的府基西面一角,连着一个小小的野湖。说来也巧,那片杂地恰是钟家荒废已久的一处边角地皮。” 他伸出手指,朝着工地西面远处隐约可见水光的地方点了点,“老夫细细察看了县主府的规制图样,那片野湖若能为府邸所用,添些水景,想来能增色不少。钟家今日便将此块地皮献给县主建宅,权当为府邸添一泓活水清泉。” 三大家族,三份重礼。 石狮子镇门,砖瓦管够,还白送一块带着湖景的地皮——这手笔,在新昌县这地界上,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沈嘉岁站在土台上,居高临下。 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她朝前踱了一小步,“三位老当家的心意,沈嘉岁领受了。新昌能有诸位长者坐镇、支持公事,是地方之福。” 这话听着熨帖。三位老爷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她话锋紧跟着一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是……我朝有明文律法,凡地方官于辖地内营建官署宅邸,不得收受属地商贾民人所献地土、物料。此例事关官声清誉,不可不察。” 她停了停,目光转向那对石狮:“这对石狮子,形制精美,规制合规。费心了。沈家管事自会依官市价银,登门结算钱款。” 她看向邓老爷子:“邓家砖瓦,同样按市价采购,造册登记,用多少,支多少银钱。多谢盛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钟老爷子脸上:“至于钟老所指的那块地,确实毗邻府基西角。此地若确属钟家产业,县衙可即刻按市价评估其地价,由县衙工坊钱款支予贵府,当场交割地契文书。公事公办,此例不可破。” 字字落地有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老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难以掩饰的愕然。 魏老爷子和邓老爷子也是微微变色,面面相觑。 送上门的大便宜,这位县主居然一一按原价掏钱?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此例不可破”,但他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意思——这几位土皇帝送来的东西,县主大人都不要白拿,她是真金白银买下的! 有胆子大点的匠人,偷偷望向沈嘉岁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魏老爷子毕竟是老狐狸,最初的错愕过后,脸上立刻又堆起了深深的笑容:“县主清廉自持,持法严明,真乃我新昌之福!老朽等遵命就是。” 他向邓、钟二人示意。 邓老爷子心中肉疼那上万块砖瓦白送出去的钱,却也只得挤出笑容:“一切谨遵县主钧命。” 钟老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工地西边那湖荒水野地,仿佛已在计算它到底能值多少银子。 “三位长者有心了。”沈嘉岁微微颔首,“若无其他事,此地烟尘弥漫,恐三位长者不适,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三人只得拱手告辞,在仆役的搀扶下,重新坐上那三顶青呢小轿。来时的笑容满面被遮掩在轿帘之后,里面只剩下几张心事重重、布满阴霾的脸。 沈嘉岁目送他们走远,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土台中心。 日头无情地爬上天空,越升越高,肆意地向毫无遮挡的工地倾泻着灼热的光芒。 大块裸露的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阳光,将温度烘烤上来,蒸腾起一片扭曲视线的热气。 汉子们埋头苦干。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风猛地钻进了这片烟尘蒸腾的天地。 浓郁,霸道,带着油脂在高温下焦化的特有焦香。 那是……肉香! 这气味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肠胃来说,无异于在滚烫的干柴上泼了一瓢滚沸的热油。 “咦?哪来的肉味?”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吸了吸鼻子,猛力抽动了几下。 “该不会是闻错了吧?”旁边一个伙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咕咚一声,眼里全是怀疑,“这地界哪会炖肉?” 工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循着那香气飘来的方向望去——在工地靠近出口处的边缘,十几个穿着统一干净灰布短衫的伙夫已经架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边整齐地码放着高高一摞摞雪白的米饭团子。 “真……真是炖肉?”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还有白饭!新米!”另一个声音嘶哑地惊呼。 侍卫们分散各处维持秩序,没人去锅边排队。管事的沈盛站在伙夫旁边监督,表情肃然。 那……这么香喷喷的肉菜饭,竟然是给这些做苦力的泥腿子们准备的? “怕不是弄错了?”有人难以置信。 “或者是做给那些侍卫老爷们吃的,咱能捞口稀的就不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眼神黯淡下来,声音苦涩地提醒着众人不堪回首的经历,“去年在钱家大老爷庄子砌墙,一天下来,就给两顿掺了麸皮的稀糊糊,筷子都能站直喽!” “啧!钟家更抠!”另一人立即接话,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怨气,“起早贪黑干一个月,别说肉,碗里能多块咸菜疙瘩都要念弥陀佛!工钱还拖拖拉拉,像讨债鬼催命似的要……” 一时间,各种苛待在人群中低声发酵,抱怨、苦涩、难以置信交织在浓郁的肉香里,让那片飘来的香气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铛——铛——铛——”三声清越的锣响,穿透了工地的喧嚣。 管事沈盛站在那几口翻滚着香气的大铁锅旁,敲完锣,气沉丹田,拖长的声调响彻工地:“开饭——啰!饭食管饱,都过来排队!”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嗡”的一声!就像有人猛地砸开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百多号汉子们,突然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抵抗的洪流推动。 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几口冒热气的铁锅涌去,动作之快带起一片飞尘。 “排队!都排好!”纪再造一步跨到最前面,身形如山。 “排成四列!谁敢挤,谁就站最后头等!” 那威慑是实实在在的。混乱的人群猛地被镇住了。 挤在最前面的几人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后面的人推搡的力道也卸了七八成。 “听见没有?排队!”旁边几个值守的沈家护卫齐声喝道,声音整齐划一。 第72章 火种 排在最前面的汉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从伙夫递来的箩筐里拿了一个粗陶大海碗和一双全新的木筷子。 下一个伙夫拎着大勺,哗啦一声,一勺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米饭被粗鲁地扣进了他手上的大碗里,堆起一个小小的尖顶。 紧接着,另一个伙夫的大勺紧随其后——不是他想象中的稀汤寡水,而是满满一勺混杂着碧绿菜叶的、油亮喷香的肉丝! 汉子双手捧着碗,眼睛骤然睁大到了极致! “这……”他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震惊到失语。 后面的人看不见他碗里的内容,可那股子混合着油脂和酱油咸香的、带着肉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冲进鼻孔里。 越来越多排在后面的人伸长脖子,焦急地往前探视。 不知是谁第一个,吃光了碗里的饭,连一粒米都未曾剩下。他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沈嘉岁所在的方向,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 离他近的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也扔掉了手里的空碗,矮下身去跪下。 哗啦哗啦…… 一片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刚刚还在拼命扒饭的汉子们,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石匠抬起头,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大人!县主大人!草民替家里头几个月没尝过肉味、饿得直哭的娃子……给您磕头了!” “大人!” “谢大人恩典!” “给大人磕头了!” “娃子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啊!”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心口最软的地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快步走下台阶。纪再造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被她轻轻拂开了。 沈嘉岁俯下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老石匠。 “别跪,都起来!起来说话!” 那人显然没料到县主会亲自来扶,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又不敢退。 沈嘉岁手上加力,硬是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都请起!男儿膝下有黄金!一顿饱饭,何至于此!” 在沈嘉岁亲自搀扶和命令之下,近处的人终于犹豫着站了起来。 沈嘉岁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粗糙、因生活重压而遍布沟壑的脸。 这就是新昌县最底层的魂灵。 一顿有肉丝的白米饭,竟让他们甘愿跪地磕头如山倒。 掌权者锦衣玉食,坐拥万顷良田,收百工供奉而无一丝愧疚。 这新昌的天,这片土地上那些麻木而又如此易被点滴暖意打动的魂灵,终究要有个人来为他们凿开一道天光。 必须改变! …… 暮春的日头拖着慵懒的长影,懒洋洋铺在静远堂的庭院里,晒得花木都有些发蔫。 沈嘉岁坐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那纸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却磨不平心头一层又一层垒起的焦躁。 算算时辰,最迟前日就该到了。 庭院静得过分,只闻树叶在微风里摩擦的沙沙轻响,以及廊外池水里偶尔一声扑通的鱼跃。 侍立在她身后的半夏,也是今日第不知多少回望向那垂花门洞。 风吹日晒的门洞空荡荡的,映着院里的日光,亮得刺眼。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车马响动,由远及近,闷雷似的滚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守门小厮变了调的高声禀报:“回来了!县主,纪恩同纪队长押着车队回来了!” 沈嘉岁蓦地站起身,指尖的册子无声滑落在青石地上。 那悬在喉咙口许久的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回实处。 她快步走到前院阶前,半夏紧跟其后。 沉甸甸的朱漆大门豁然大开,数辆堆满箱笼的重载大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门槛,裹挟着浓重的尘土气息,呛得人几乎要咳出声来。 马匹呼哧呼哧喷着白沫,驾车的侍卫皆是灰头土脸,汗水和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沟壑,甲胄破处隐约可见血迹暗痂。 走在最前面的纪恩同,一身深色劲装更是污浊不堪,下摆撕裂了好几处,脸上挂着几道未干的血痕。 他看见沈嘉岁,原本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恭敬,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纪恩同,幸不辱命,所有赏赐财货,一并押运回府。” “回来就好!”沈嘉岁目光锐利地扫过车队上下和眼前这群浴血归来的部众,虽狼狈,却皆是活人,“财货乃其次。纪队长,这一路辛苦了,伤势如何?” 她语气透着真切的关怀,“半夏,即刻安排热水饭食,伤药伺候!” 侍卫们紧绷的脊梁悄然松弛了一分,无声地透出几分生还的暖意。 纪恩同喘匀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谢县主挂心,皮外伤,不碍事。” 他随即神色一凝,“辛苦倒在其次,只是一路行来,实在不算太平。属下奉县主之命押送财物出京,初时倒也顺遂。刚入永州地界,便开始乱了。” 他深陷的眼窝里凝着一片凝重的阴影:“自永州边界起,至抵达颍州这数百里,前后足遇上了四股悍匪流寇,还有三波,说是乱民,实已疯魔!黑压压一片围将上来,个个眼珠发赤,手中拿着石头木棒甚至锄头镰刀,全然不讲道理,只是乱抢乱砸,只求一口活命的嚼谷。一次比一次人多势众,一次比一次不要命……” 沈嘉岁的眉已紧紧锁成结。 “若非县主有先见之明,派出的兄弟皆是精锐骁勇,且人手充足,死命护住车驾,”纪恩同牙关紧咬,“拼了兄弟们的血,才没让一粒尘土落进贡箱!否则……” 他低下头,说不下去。 四波土匪,三波乱民?整整七次截杀!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直窜头顶。她挥手示意疲惫不堪的侍卫们先去休整,只留下纪恩同一人。 两人回到略显静默的静远堂内厅。 侍女轻步上前奉上温好的热茶。 沈嘉岁并未碰那茶盏,目光如冷电,落在纪恩同脸上:“七次劫道集中在永州境内,而后才零星波及他处?” “回县主,正是如此!”纪恩同眼神陡然一凛,显然在路途中也已觉出诡异,“除了靠近颍州地界有几次零散袭击,那些真正成群结队的乱匪流民,九成九是在永州及邻接州府冒头的!那地方,简直像开了乱民窝子!” 沈嘉岁缓缓抿了一口微烫的茶。 “永州……”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杯壁,“那是于氏,三殿下外家的根基之地。东陵与我西晋交战……一个时辰前才到的南面加急军报。于家大将阵前贪功冒进,折了数千兵马,还丢失了一处关隘,眼下正焦头烂额。” 纪恩同身体一僵,呼吸都窒了一瞬,:“于家,黎家!永州黎家与于家分掌两处重兵!”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黎家这是要……” “借刀杀人?落井下石?或者一石多鸟?”沈嘉岁冷然接上他的话头,“东陵此时犯边,时机未免过于‘凑巧’!” “黎家要夺兵权,清障碍,永州就是第一个斗场!接下来只会更乱。黎家一动,其他人还会坐等么?朝堂会如何?三殿下、太子以及那些蛰伏的势力……” “那我们怎么办?”纪恩同喉结滚动,背上已沁出冷汗。 沈嘉岁收回目光:“静观其变。兵权之争,非我们这等偏安一隅的小小宗室能插手的。好在我们尚在颍州。”此地虽属边界,偏远贫瘠了些,但眼下,反而是个难得的夹缝。乱,还烧不到此!趁黎家于家争得头破血流之际,此地大有可为!正是积蓄己身之时!” 她的目光落在堂外堆积如山的箱笼上,一丝强烈的决意在那平静的容颜下悄然燃烧起来。 纪恩同深深躬身:“属下明白!县主放心,安顿府防一事,属下定竭尽全力!那些随车回来的兄弟,稍作休整立刻上岗。” 沈嘉岁颔首:“极好。财货清点入库,亦是重中之重。” 这一场繁杂的清点,直忙到了次日的晌午过后。 日光再次偏移,沈嘉岁亲自封存了府库钥匙。她刚刚步入库房外略显干冷的空气里,便听到了由远及近,踩着碎步子奔来的清脆呼喊。 “大嫂!看!我找到了!看啊!” 燕倾城像一只轻捷的燕子,裹着一身仆仆风尘,几乎是冲到了沈嘉岁面前。 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跳跃着如同发现宝藏般纯粹而兴奋的光芒,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那石头样子实在不起眼,表面粗砺,沾满了泥土草屑,混在道边砾石堆里都毫不出众。 “倾城,慢些说,找到什么了?”沈嘉岁被她的雀跃感染,唇边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块矿石上。 起初并未多在意,只以为是她寻到什么奇石异草来献宝。 燕倾城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就是它!嫂嫂你上月不是让我按着阿娘留下的那小册子里画的那些怪样子,留心咱们颍州的山里土堆吗?说是有种石头,‘质轻脆,色灰白,碰击或硬物刮之有白痕’,有硫磺气儿,还不怎么好点着的!” 她努力回想着那些拗口的描述,“我昨日跑遍了你指的那片小山丘,腿都快跑断了!就在靠近山沟阴坡的一个土坑边上,看见了它!颜色样子都对!拿起来掂量了一下,真不大沉!我拿它往山崖边上凿了凿。” 她献宝似的翻过石头一面,露出几道清晰的白痕,带着点粉末,“喏,看!刮出来就是这个!” 那块灰白色的矿石被阳光照着,内里隐隐透出些晶体棱角闪烁的光泽,朴素得近乎丑陋。 然而“硫磺气”、“不易点燃”、“划之有痕”这几个词,却像点燃引线的火星,猛地灼穿了沈嘉岁记忆的一角。 穿越前辈贾卿茹留下的小册子中,那些被许多人视作离奇臆想的“工巧记异”篇里,模糊的描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磷石! 沈嘉岁的呼吸在一瞬间屏住了。 她几乎是劈手从燕倾城掌中取过了那块矿石,握在手里仔细掂量,感受那与其体积不符的轻盈质感。 随后凑到鼻尖下,闭目深深一嗅。一股极其微弱的某种刺鼻化学品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硫磺,但那更特殊、更难以言喻的气味! 没错!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精光大盛,用尽全力地刮擦矿石表面。 一道刺目的白色粉屑应手落下,闪着细微的光亮。 “嫂嫂?”燕倾城被沈嘉岁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发懵,不解地看着她。 “是它!”沈嘉岁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的喜悦如同灼灼火苗,“倾城,立下大功一件!这就是书里记载的磷矿石,真正的宝中之宝!” 贾卿茹那本早已封存的小册子,此刻在脑海里疯狂翻动起来——那些拗口的词句,如何掘石破碎,酸液浸泡,大釜熬煮提纯……最后得到一种“红色如土、遇热则燃”之物! 其后的记载更是惊心:以此红物,混之以胶木屑,蘸于棒头,可制“取火神柴”! “宝中之宝?”燕倾城眨巴着大眼睛,还是半信半疑,只觉得能让素来沉稳的嫂嫂如此欣喜若狂,这东西怕是真的不得了。 “是火种,是前所未有的火种!”沈嘉岁深吸一口气。 …… 静远堂外西侧那片荒置已久的偏院,在沈嘉岁的命令下被粗木栅栏结结实实地圈了起来。寻常仆役不得靠近,只配了四个心腹侍卫守门。 木栅上临时挂了一块巴掌大的桐木板,墨迹淋漓写着三个字——“实验室”。 字体刚劲,笔画带着一股生蛮的闯劲。 院子中央,挖了两个浅浅的泥坑,里面胡乱砌了些泥砖充作灶膛。 旁边随意堆放着几筐颍州本地挖出来的灰白色磷矿石,还有特意寻来的劣质散煤、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铁罐、若干黏土烧制的粗陋陶钵,和一些谁也搞不清楚做什么用的长柄铁钳、铜勾、麻布条之类玩意儿。 燕倾城盘腿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草席上,小脸皱成一团,捧着娘亲贾卿茹留下的那本泛黄破旧小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第73章 成功了 这本由前代穿越者留下的笔记,字迹娟秀清晰,在她们眼中堪比绝世秘籍。 “嫂嫂,母亲写的这‘酸洗法’……”她指着其中一页,“要那个‘浓硫酸’、还要什么‘冷凝回流’,后面又接个‘分离漏斗’……这些字都认得,凑一块儿怎么就跟天书似的?” 沈嘉岁正费力地将一块磷矿石放在石臼里猛砸,石屑纷飞,她抹了把汗,苦笑道:“你母亲那是站在她那个时代的宝贝库上写的。我们这会儿连根毛也没有!酸洗?放弃!” 她果断拍板,翻动书页,“就按你母亲后面提的另一条路——‘高温’!这个法子在咱们这儿,至少能摸到点边儿!” 高温法的原理在小册子里简略提及:利用煤炭在高温缺氧环境下(隔绝空气),将磷矿石的主要成分“磷酸钙”分解还原出单质磷。 原理只有几行字,但实践起来,却是真正的盲人摸象。难点就在于如何有效隔绝空气,并长时间稳定地维持足够高的温度。 接下来的七八天里,这座小小的“实验室”如同炼丹房般乌烟瘴气。 两个女子,整日灰头土脸,围绕着那两口泥灶和铁锅奋战。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 最初的尝试简直混乱不堪。要么是铁锅密封太差,空气灌入,结果烧出来的除了黑灰啥也没有。要么是封得太死,锅里的煤火烧不旺,温度死活上不去,石头自然纹丝不动。 还有更狼狈的一次,火候突然失控,封口的泥团被狂暴气体猛然顶开,一股呛人的白烟裹着滚烫的煤灰冲天而起,差点燎了沈嘉岁的眉毛,急得燕倾城慌忙用湿麻布扑打。 连日的烟气熏得两人眼睛泛红,咳嗽不止。但她们没有停。 沈嘉岁骨子里那股韧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她一遍遍琢磨着册子里“缺氧隔绝”、“高温”这几个关键词。 “再来!盖子上的泥加厚!只留一个小孔!火,烧旺点!扇风的别停!”沈嘉岁抹去额上的汗水煤灰,哑着嗓子指挥。 倾城一咬牙,闷头往灶里狠塞新柴,几个临时调拨来的小厮在远处拼命扇风送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被厚厚泥巴糊死的破铁锅,在猛烈炉火的舔舐下发出沉闷的嗡鸣,似乎随时会爆炸。 四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从未闻过的怪异气味,正丝丝缕缕地从小孔里渗出。 “熄火!熄火!快封死小孔!”沈嘉岁的心脏狂跳,声音因紧张而变形。 待锅体冷却到能下手,她顾不得烫,几乎是颤抖着用铁钳夹开锅盖。 锅内,是一片狼藉的黑灰与暗红发亮的残渣。沈嘉岁快速用铁钩在灰堆里搅动翻找。突然,一块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半透明固体映入眼帘! 那奇特的暗红光泽和相对轻盈的手感,让沈嘉岁的声音骤然变调:“倾城!快看这个!” 燕倾城凑过去,两人死死盯着那块从污浊灰烬中扒出来的暗红色物质。 “成了……成了!嫂嫂!”燕倾城语无伦次,“是它吗?就是娘亲书上说的那‘红磷’?” “是它!就是它!”沈嘉岁用力点头,紧紧攥着那块来之不易的宝物,“没有你娘指明这条路,我们还在大海捞针!” 提取成功的狂喜还未退去,沈嘉岁立刻按照贾卿茹笔记中的思路进行下一步:火柴试制。 原料很简单:提纯(实际是粗暴粉碎)后得到的红磷细粉,颍州铺子里买来的普通硫磺块,以及一堆削好的细薄小木片。 沈嘉岁将少量红磷粉铺在陶碟里,又将一小块硫磺在陶碗内砸成粉末。 “来,”她招呼眼睛放光的燕倾城,声音带着激动过后的微颤,“拿根木片,蘸点这个硫磺粉,然后在盛红磷的碟子边上一划。别碰太多红磷!” 燕倾城屏息,学着沈嘉岁描述的“划燃”动作,小心翼翼地捏着硫磺末裹头的木棒,在红磷边缘奋力一划! 嚓! 一声清晰的刮擦声响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小小的火柴头上。然后……没有然后了。 那火柴头毫无反应,像一截普通的木头,静静躺在碟子里,一丝烟一缕烟都没冒。 “再试试这根!”沈嘉岁皱紧眉头,蘸取更多硫磺粉,又狠狠一划! 依旧沉默。 “嫂嫂?是不是……蘸少硫磺了?”燕倾城脸上笑容褪尽,剩下不安。 沈嘉岁没吭声,第三次尝试,硫磺末包裹得更厚实,划得更用力,几乎把碟子里的红磷粉带起来不少。 依旧无声无息。 实验成功的喜悦顷刻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旁边的侍卫都困惑地挠起了头。 “怎么会这样?”沈嘉岁拿着那几根毫无生气的失败品,翻来覆去地看。 划火柴本该摩擦生热,热量点燃气体的硫磺蒸气引爆红磷,瞬间起火才对! 原理不可能错! 沈嘉岁她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矿石筐才勉强站稳,脸色微微发白。 “嫂嫂!”燕倾城吓坏了,赶紧上去搀扶。 “怎么回事?”一个沉厚冷静的声音及时介入。 燕回时不知何时站在了木栅栏门口,剑眉微蹙,看着院内的一片狼藉和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影。 侍卫连忙行礼:“县马!” 他们并不清楚县主在鼓捣什么要命玩意儿。 燕回时大步走近,迅速扫了一眼石台上散落的红磷、硫磺粉、木片,以及妹妹脸上尚未干掉的泪痕。 他伸手扶稳沈嘉岁:“身子不适?” 沈嘉岁靠着夫君的臂膀,深吸了几口气,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困惑:“东西都备齐了,可这硫磺就是点不着!划不出火!” 燕回时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硫磺粉上。 他并非工匠,但战场上各种军需物资需辨成色,这是基本素养。不语,伸出未带护手的食指指节,轻轻在那粉末堆里抹了一下,捻了捻。 随即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峰。 “硫磺?”他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语气带着深切的质疑,“你买来的这些?西晋寻常铺子里的硫磺,是这般粗糙?”他摊开手指,让沈嘉岁看他指腹捻过的部位——粉末并非纯正黄色,夹杂着不少黑灰色杂砂,“按医家所用,或天师道炼丹驱邪,对硫磺亦讲分等提纯。这等粗货,恐怕里头含的真东西不多。” 沈嘉岁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通透。 是纯度问题!她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原料纯度! 古法制取的硫磺杂质极多,熔点升高,燃点提高,根本达不到引发红磷猛烈燃烧的临界点!所以她划得再快再狠,那摩擦产生的短暂热量也不足以引燃这低纯度的硫磺蒸气! “纯度……”沈嘉岁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眼中颓败一扫而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 “回时,多亏你这一句!”她用力抓住燕回时的胳膊,激动地指向那些硫磺,“杂质太多!太驳杂!我们要提纯!必须提纯!” 在贾卿茹的小册子里并无硫磺提纯的具体记载,那对穿越前辈的时代太基础。 这只能靠沈嘉岁自身被激活的记忆!当年化学课上的零碎知识此刻飞速拼凑——升华法! 没有现代冷凝设施?那就创造条件! 沈嘉岁立刻行动。 她命人寻来更大更厚的铁罐,以确保温度承受力强,在底部铺满买来的粗糙硫磺块。 罐口用层层叠叠浸湿后又略略烘干的厚麻布缠绕塞紧,再用湿泥糊死,只留顶端开一个尽可能小的出气孔。 孔上并非无所作为,而是极为关键地倒扣上一个形状较为规整的敞口陶盆。 “火!烧大火!”沈嘉岁指挥着架起的柴堆,“火要集中熏烧罐底!” 巨大的厚铁罐,在烈火下渐渐变得赤红滚烫。 内部的硫磺块受热熔化,接着气化蒸发。滚烫的硫磺蒸气上涌,穿过层层麻布缝隙,进入狭窄的排气孔。 金黄色的硫磺蒸汽在狭小空间内急速冷却,凝结成粉霜状,层层附着在倒扣的陶盆内壁! 持续加热,闷烟弥漫。 厚实的麻布和严密的湿泥封隔绝了绝大部分有害烟雾,但仍有丝丝缕缕刺鼻辛辣的气息顽固地逃逸出来,熏得人眼泪直流。 守在灶旁负责烧火扇风和监视陶盆的小厮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整整三天!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 陶盆的角度、出气孔的大小、加热时间……终于! 当沈嘉岁小心翼翼地再次熄灭炉火,待铁罐完全冷却后,亲自爬上梯子,屏住呼吸,用长铁镊一点点取下那个已经沾满黄白色晶霜的陶盆时,院中所有的目光都凝聚于一点。 陶盆被小心翻转,底部朝上置于干净的白瓷碟中。 阳光下,盆底和边缘厚厚地积满了一层细密、晶莹、宛如初雪又略带点纯净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细腻均匀,散发着一种独特辛辣气息,却比原先市售的硫磺块浓烈太多! “成了!”一个烧火的小厮忍不住喃喃出声。 沈嘉岁的指甲轻轻划过那些晶粉,光滑,细腻,几无颗粒感。 再次回到木桌前。 红磷粉末铺开。沈嘉岁亲自拿起一根新削的木片,蘸取这刚刚得来的晶雪——高纯度升华硫磺粉末。确保粉头圆润饱满。 “倾城,看好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啵声。 沈嘉岁捏着那小小的木片,尖端对准红磷粉的边缘。力道稳定,不疾不徐,用力一划! 嗤啦!!! 一道炫目的橘黄色火光骤然从木棒的顶端爆开!那光极其耀眼,伴随着一声轻脆又充满力量感的爆鸣! 一股轻微但绝对无法忽略的、带着独特硫磺味的气息瞬间散开!一朵小小的、跳动着的炽焰,稳稳地停驻在木棍顶端,尽情燃烧! 成功了! “着了!着了!真的着了!娘亲的书没骗人!嫂嫂你的法子太神了!” 燕倾城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蹦又跳,死死抱住沈嘉岁的胳膊,对着那跳跃的小火苗又笑又叫。 沈嘉岁捏着这根燃烧的火柴,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真实热量。 这一刻,比那日的红磷更加震撼!这不再是黑暗中的摸索,而是掌控了真正的火种。 “‘火柴’,能瞬间取火的工具,便捷、轻小、不惧风!”沈嘉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小心地捏着火柴,直到它燃尽熄灭,只剩一小段焦黑的木梗。 “有了它,樵夫无需燧石,船队不畏风雨,行商不必担心火星浸湿,甚至军营夜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兴奋的燕倾城和一直默然注视的燕回时身上。 “这火种能点燃,第一份功劳归你娘亲贾卿茹!没有她的笔记和慧心,我们连路在何方都找不到!” 她看向燕倾城,话语诚挚而带着对前人的敬意,“第二份,归我妹妹倾城!没有你这般辛苦掘矿,没有你坚持不懈的劲头,我们走不到这一步!” 她最后看向丈夫,眼中含着感谢,“第三份,当属你大哥点金之语,一语道破天机!” …… 翌日。 晨光初透窗纱,薄薄一层浅金,落在静远堂前栽的海棠花上。 沈嘉岁刚在案头展开几份南边流徙灾民的安置细账,就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小书房。 “嫂嫂!嫂嫂!”燕倾城脸蛋红扑扑的,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紧紧抱着那本已经翻出毛边的小册子——母亲贾卿茹留下的手札,如今里面空白处添满了沈嘉岁密密麻麻的西晋文字注释。 “瞧把你急的,”沈嘉岁放下朱笔,失笑摇头,“又看上什么‘宝贝’了?” 燕倾城把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沈嘉岁面前,指着一段墨迹清晰的新译文,声音激动:“这个!娘亲写的‘精盐提取之法’!是不是我们平日吃的那种,像水晶雪粒似的?” 她回忆着在驿站里偶然见过的官盐模样,“比家里柜子上放的那粗盐疙瘩瞧着顺眼多了!” 沈嘉岁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精盐”二字上。 “那‘水晶雪粒’是贵人们专享的贡盐,”她声音里掺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指尖点了点小册子里提到“粗盐”的地方,“倾城,我们平日嚼的,是这种东西熬出来的。” 第74章 发工钱 沈嘉岁直视着燕倾城因单纯好奇而明亮的眼睛,字句陡然变得凝重沉缓:“你可知,这粗盐为何颜色暗沉,味苦发涩?里头混着的泥沙还算轻的,更要命的是混杂了别的东西!铅,砷……都是剧毒!” “剧……剧毒?”燕倾城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扼住了喉咙。 “少量积存,日积月累,”沈嘉岁的声音低沉如磨砂,“牙齿松脱,头发枯白,肚腹绞痛如刀绞。中毒更深者,骨头酥软,皮肉溃烂生疮……甚至暴毙!这并非耸人听闻!” 她想起书中见过的资料,现实远比文字更刺骨,“粗盐提纯之法,看似只是让盐好吃一点,干净一点。它的背后,是命!是无数贫苦百姓在无觉中慢性损折的命!能熬住此等‘盐毒’活到老迈的贫民,十不存一!” 她嘴角扯起一抹无力的冷讽,“那洁白精细的贡盐,只流向京城高门朱户。黎民只能嚼这有毒的泥沙!” 静远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燕倾城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嘴唇微微发颤。 “倾城,”沈嘉岁打破了沉寂,目光灼灼,“这提取精盐之法,你娘只是模其大略,她从未实践过,前路必定有无数坑洼泥泞。但我信你的决心,你已证明了,你能成!你寻到了磷石,你陪着熬出了红磷!这条盐路……如今是你的战场!做,还是不做?” 少女胸腔起伏。 方才的惧意被另一种更沉甸甸、更有力的东西牢牢攥紧! “我…我要做!”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仔细揣摩娘亲写的法子!不管多难,我一定把它熬出来!”她猛地攥紧小册子,指节都泛了白。 沈嘉岁眼中划过欣慰的笑意:“好!放手去做!工器用料若短缺,去账房寻林管事支取。” 送走燕倾城,沈嘉岁脸上那份如释重负并未持续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外厅一角特意搬来的宽大屏风前。 屏风上钉着一张墨迹半干、线条硬朗的大图。 图上清晰地绘制着房屋结构:晾晒场、粗切棚、搅拌区、涂药房、压模打包间……流水布局,环环相扣。正是“颍州火柴工坊”的蓝图! 图右下角朱砂描红写着醒目大字:选址,县主府西侧!工期,立等! 图纸下方,已画好了两道深深的、代表正在挖掘地基的平行墨线。 柴火棍轻轻敲了敲图上那处核心的“涂药房”。 沈嘉岁目光深沉。 府内侍卫、仆役、匠师、账房、以及府外依附的庄户人丁……逾百张等着吃饭的嘴! 马厩里那些一日也离不得精料的战马、挽马……那是钱粮的无底洞! 未来还要积蓄力量,要练强兵,那更是吃金山银山的巨口! 一百万两?听上去很多。 但在乱世将至的关口,这点家底,不过是支撑片刻的柴薪!一旦后续财源跟不上,瞬间就会坍塌倾覆! 必须开源! 颍州贫瘠,商货不通。 那些名贵的琉璃玛瑙、丝绢瓷器在这里毫无市场。 火柴才是撬开这金库的楔子!家家户户都离不得,便宜得几乎人人都用得起! 一粒尘微小,千千万万聚沙成塔!她要的就是这薄利之下的多销! 思绪流转间,沈嘉岁已走到府邸西侧那新圈出的工地。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石粉的浓重气味。 十余个雇来的短工正挥汗如雨,依照图纸标记的墨线,一下下夯实着才挖开不久的地基沟槽。 负责采办建材的几名管事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对着长串清单低声争论着木料砖瓦的行情。 沈嘉岁默默注视着这片喧嚣,目光锐利如刀。 人手! 急需人手! 火柴工坊一旦建成,从柴木粗切、药液配制、涂药浸药、到压模晾干、装盒打包,每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初步估算,开起来便需近四十名机灵手快的男女工。 磷矿山那边,掘坑、采石、粗碎、装车,且矿工加运输力夫,所需青壮不下五十! 颍州这地方本就地广人稀,青壮多在田里刨食。 本地招募,何其艰难?单靠县主府的几份告示贴出去,又能引得来多少心? 若用强征?那是竭泽而渔,自毁根基,更要激起民怨。 工酬如何定?如何让百姓觉得,来县主府下工,比守着自家那几亩薄田更划算?更有指望?更有奔头呢? …… 夏日的白昼拖得老长,日头虽已偏西,那毒辣的热气却像是钉在了地里,蒸得人浑身冒油。 工人们赤着膊,黝黑的脊梁上汗珠子滚下来,砸进新挖的黄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县主府的地基坑已见雏形,一锹一锹的黄土被甩上坑沿,堆成小山。 “哐——哐——哐——” 三声清脆的锣响猛地撕开沉闷的空气。 监工沈盛站在坑边高处,扯着嗓子喊:“收工!吃饭!” 坑底挥汗如雨的汉子们动作齐齐一顿,扬起一张张糊满汗水和泥道的脸,全是愕然。 “啥?收工?”有人嘀咕,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不信,“这才啥时辰?日头还挂老高呢!” “就是,钟老爷家那会儿,不到星星出全,那催命的锣敢响?”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接话,“钱家更狠,干到后半夜都是常事,眼皮子打架也得抡锹!” “这新昌县主……”一个年岁稍长的王老五,扶着酸痛的腰,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点光,“怕真是个菩萨心肠?” “管他呢!收工还不好?老子这膀子早不是自己的了!”李大个儿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赶紧的,洗手吃饭!去晚了,好肉好菜可都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这话像是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锅,人群“轰”地炸开了。 方才的疲惫和惊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十号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坑边临时搭起的几个大水桶。 扑通扑通的水声、粗野的吆喝声、互相推搡的嬉笑声混作一团。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去晚了,那油汪汪的大肥肉片子可就没了! 晚饭的香气早已霸道地弥漫开。 和中午一样,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杂粮饭,一盆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大块炖肉烩萝卜,一盆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桶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蛋花汤。 只是今日,每人分到的粗面馒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工人们端着粗瓷大碗,排着长队,眼巴巴地盯着掌勺师傅手里的大铁勺。 轮到的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那勺子沉入肉盆深处,恨不得它能多捞几块厚实的肉上来。 然而,真正端到饭菜,绝大多数人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碗里的肉块和菜,只舀了满满一碗汤,拿起一个馒头,就着汤,小口小口地啃着。另一个馒头,则被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或者和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肉菜一起,用不知哪里找来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包好,紧紧系在腰间。 “家里娃儿半年没闻肉味了,”王老五把包好的布包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带回去,让他们也沾沾油腥。” 李大个儿嚼着干硬的馒头,含糊道:“我娘身子弱,这点肉给她补补。”他碗里的肉,一块都没动。 姚定陶蹲在人群稍远些的角落,默默喝着汤。 他碗里的肉和菜也几乎原封不动,被他用一大片干净的荷叶仔细裹好,放进随身的破布袋里。 他家里,还有病弱的爹娘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弟妹等着。 饭毕,没人催促,工人们自觉地端着空碗,走到不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哗哗流淌,冲刷着碗壁的油渍和饭粒。 洗净的碗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箩筐里。 “哐——哐——哐——” 锣声再次响起,比收工时更急促了些。 刚放松下来的工人们心头一紧,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咋回事?不是收工了吗?” “该不会……又要回去挖吧?”李大个儿苦着脸,揉着酸痛的胳膊。 “不能吧?县主府不至于说话不算数。”王老五也皱紧了眉头。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几分不安,重新聚集到地基坑旁的空地上。 沈盛站在前面,脸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后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顶素雅的青绸小轿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人群后方。 轿帘掀开,新昌县主沈嘉岁款步而出。 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髻简单,未戴多少钗环,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让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沈嘉岁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被烈日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辛苦了。” 工人们屏住了呼吸。 “本县主知道,”沈嘉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家在此劳作,家中老小,皆盼着你们带回银钱米粮度日。这大半个月,诸位顶着酷暑,不辞辛劳,地基进度远超预期,本县主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的赞许:“所以,今日,提前给大家发放这半个月的工钱!”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提前发工钱?他们没听错吧?在钟家、钱家,工钱哪次不是拖了又拖,克了又克,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手? 提前发?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盖着粗麻布的箩筐,步履稳健地走到沈嘉岁身侧。 他们将箩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一把掀开了盖布。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打在箩筐里。 满满两大箩筐! 堆积如山的铜钱! 黄澄澄、亮闪闪,像两座小小的金山,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嗬——” “我的老天爷!” “铜钱!全是铜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的一声沸腾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筐铜钱,仿佛要将它们吸进眼里。 沈盛拿着名册,开始高声点名:“姚定陶!” 被点到名字的姚定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茫然地左右看看,直到旁边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箩筐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又看看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的县主,只觉得双腿发软。 紫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串子,当着他的面,声音清脆地开始点数:“一、二、三……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足数。” 点完,紫莺将一贯钱递到姚定陶面前。 姚定陶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在破旧的衣襟上擦干净,却越擦越觉得手汗涔涔。 “按手印。”紫莺将沾了红泥的印泥盒和一份简易的工钱支领册推到他面前。 姚定陶伸出颤抖的食指,沾了红泥,却抖得怎么也按不准册子上画押的位置。 试了几次,那红印都歪歪扭扭。他急得额头冒汗,脸涨得通红。 “别急,慢慢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姚定陶猛地抬头,正对上沈嘉岁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姚定陶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那册子上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谢……谢县主大恩!”姚定陶捧着铜钱,声音哽咽,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沈嘉岁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姚定陶,”沈嘉岁的声音清晰响起,“还有王老五,李大个儿。” 被点名的王老五和李大个儿也是一愣,随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挤了出来,和姚定陶站在一起,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 第75章 佃农跑了 “这半个月,你们三人,干活最是卖力。” 沈嘉岁的语气带着肯定,“姚定陶每日最早到工地,最晚离开,主动帮沈管事搬运、收拾工具,毫无怨言。王老五砌的砖墙最是平整结实,李大个儿力气最大,专挑重活累活干。这些,沈管事都看在眼里,也报到了本县主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即日起,你们三人,擢升为小组长。每日工钱,从二十文,涨至二十五文。”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二十五文!整整多了五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五十文! 能多买多少斤米,多少斤盐?能扯多少尺布给娃儿做件新衣?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的目光像潮水般涌向姚定陶三人。 李大个儿激动得满脸通红,只知道嘿嘿傻笑。王老五搓着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姚定陶更是感觉一阵眩晕,手里那串铜钱仿佛更沉了。 “只要肯干,肯用心,本县主这里,就有你们的前程。”沈嘉岁的声音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县主府的工程,非一日之功,日后用人之处甚多。诸位乡亲,若有信得过、手脚勤快的亲友乡邻,尽可介绍前来。工钱待遇,一概从优!” 说完,沈嘉岁不再多言,对着沈盛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上了小轿,悄然离去。 县主一走,压抑了许久的巨大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二十五文!老天爷!” “听见没?只要肯干就能涨工钱!” “姚哥!姚哥!快说说,县主咋就瞧上你了?” “李大个儿,你小子行啊!以后可得多关照!” “王老哥,你那砌墙的手艺,可得教教兄弟!” 工人们一窝蜂地涌向姚定陶、王老五和李大个儿,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姚定陶,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我也没干啥特别的,”姚定陶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亮得惊人,“就是想着,东家给饭吃,给工钱,咱就得对得起这份工。沈管事一个人忙前忙后,我就搭把手,搬搬抬抬,收拾收拾家伙事儿。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事?县主都看在眼里了!这哪是小事!”有人大声道。 “对对对!以后咱也得学着点!眼里得有活儿!” “姚哥,以后你就是咱的头儿了,多提点!” “这县主府,真是来对了!”李大个儿嗓门洪亮,挥着拳头,“老子明天还能再扛两袋土!” 喧闹声中,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红。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怀里揣着省下的饭菜,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铜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姚定陶走在最后,摸了摸怀里温热的荷叶包,又掂了掂那串铜钱,抬头望向县主府那尚未建起的高墙轮廓,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了奔头! 天光西斜,染红了天边薄薄的云层。姚定陶和一群同村的工人,说说笑笑,踏上了回村的泥土路。 他们腰间的铜钱串子随着脚步晃荡,发出细碎又沉甸甸的声响。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几乎做梦般的喜气,白日里的疲惫仿佛被冲淡了。 离村口还有小半里地,前方大片钟家的熟田里传来异样的动静。 不是劳作后归家的轻松,而是一种压抑的喧嚣。 十几个人影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地里挥着铁锹锄头,不是侍弄庄稼,而是在田埂尽头靠近山坡的一块平地上挖掘地基。 旁边胡乱堆着些木料和土坯,几个钟家的家丁叉着腰站在稍高处的田埂上监看,不时呵斥一两声。 姚定陶他们走近了些,认出了那些在夕阳下弯着腰卖力气的身影。 “老王?”李大个儿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 人群里一个精瘦的汉子闻声抬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土灰,正是村里的佃户王树根。 看到姚定陶他们穿着上工的粗布短褂,个个精神头不错地往回走,王树根脸上挤出个苦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怨气:“是定陶啊……你们县主府那边收工这么早?” 他旁边几个年岁更大些的佃户也停下动作,撑着锄头喘粗气,腰都直不起来。 抱怨声立刻压不住了。 “我们命苦啊!钟老爷要在北坡给他小儿子起座看田的阁楼,催命一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拍着锄头柄,“说是赶着夏天好看景,非要我们七天内起好地基,夯完土墙!” “庄稼地里忙得要死!草都还没薅干净,虫也没捉完,眼看就能割的麦子也得先顾着这破事。”另一个汉子抹了把汗,“还不给钱,说我们佃种他家的地,这就是份例!” 一个年纪轻些的,眼里冒着火:“狗屁份例!再这么没日没夜干下去,人得累趴下。钟管家昨儿个放下话了,七天弄不完,今年的地租子,还得再加。” “丧良心啊!”王树根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苦水像是开了闸,佃户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全是绝望和不忿。 李大个儿听得拳头都捏紧了,旁边的工人们也皱紧了眉。 姚定陶脸上的喜气散得干干净净,看着这群在尘土里挣扎的乡邻,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猛地顶了上来。 “干!还给他们干个鸟!”姚定陶几步走到前面,站到了田埂上,声音不大,却像砸进滚油锅里的一瓢凉水,“你们累死累活,给他们起楼台,他们给你们啥?多收的租子?还是皮鞭子?” 挖地基的佃户们愣住了,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姚定陶。 监工们也眯起眼,警惕地望过来。 “看看!看看那边那个地基!”姚定陶猛地回身,指向来路县主府的方向,尽管隔着村庄和树林早已看不见,“一样是挖地基,同样是干活,新昌县主给了我们啥?!” 他一把将腰间那串用麻绳系好的铜钱扯了下来,哗啦一声提在手里,高高举起。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云层,正好落在那黄澄澄的物件上,刺得人眼睛发烫。 “这是啥?是铜钱!是真金白银的钱!”姚定陶的声音拔高,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不是欠条,不是空话,是县主提前给我们发的工钱!实实在在的一千文,半个月的,一个子儿不少!”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田野里传出去老远。 所有佃户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串钱,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透过空气砸进了他们的心里。 随即涌起的,是火辣辣的羡慕和一股烧心的不甘。 “人家县主府管两顿饭!顿顿有肉,干完活天没黑就收工。工钱一天二十文,不拖欠。干得好,像我,”姚定陶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一股自豪,“被提拔了,一天二十五文!” 他指了指李大个儿和王老五,“还有他俩,都是凭力气、凭肯干涨了工钱。” 姚定陶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钟家把你们当牛马使唤,骨头渣子都想榨出油。县主府当人看,干一份活给一份钱,该吃吃该歇歇。脚长在自己身上,给谁干,有活路?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他把那串钱重新系回腰上,那哗啦声像是一记闷锤敲在佃户心头。 “活路摆在眼前了,选哪边?还要把脖子洗干净伸给钟家宰?”姚定陶盯着他们,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钉子,“自己掂量!我姚定陶能带这个头领到这个钱,也是自个儿拿命挣出来的。信不过我,就信不过好日子!” 说完,他再不看那些监工铁青的脸,更不理会还在发愣的佃户,转身就走。 李大个儿狠狠瞪了一眼那几个监工,吼了一声:“就是!挣命钱,舒坦钱,自己挑!”也跟着姚定陶走了。 其他拿到工钱的工人,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默默地跟在后面。 钟家的监工们气得脸色发紫,一个领头的冲着姚定陶的背影大声骂道:“姓姚的!你狗胆包天!敢在钟家的地方煽风点火!你给我等着!一群泥腿子也配拿钱做美梦!你们跑了试试?秋后算不死你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然而,那些挖地基的佃户,包括王树根,都像没听见监工的咒骂。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在小路拐角的身影,长久地停留在那片扬起的尘土上。 没人再埋头干活。一股无形的暗流在夕阳的余烬里悄然涌动。 夜色浓得化不开,村庄淹没在黑暗里。 佃户们没有早早睡下,而是三三两两,低声交换着白天那石破天惊的消息。 “姚定陶那串钱是真沉吧?哗啦啦响。”王树根家的油灯下,隔壁邻居声音压得极低。 “能假得了?李大个儿、王老五他们几个都拿到了。县主府给现钱!”王树根声音都变了调,“顿顿有肉吃啊……” “钟家这是往死里逼咱们!” “熬到秋收?麦子没侍弄好,光给他家挖坑了,能有好收成?收了也是替他家忙活!再加租子,喝西北风去?” “去县主府真能行?那么多人,能要咱们?” “姚定陶那话,难听,可在理啊。脚在咱们身上!干了活挨饿挨累,还是像姚定陶那样拿到真钱,是头驴都该知道往好草的地方走!” 窗户纸上人影晃动,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没有人能睡得安稳。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土路上就热闹起来。 不是扛着锄头下田的,也不是去钟家工地的。 各家各户能走路的壮劳力,几乎都出来了。 背上背着瘪瘪的行囊,手里提着昨夜小心包好的几个干粮饼子。 王树根也在其中,他特意换了件虽破但还算干净的褂子。人群没有大声交谈,只是互相递着眼色,脚步匆匆地往村外赶,方向出奇的一致——新昌县城西门外一里地。 像一股无声的洪流,三三两两汇成队伍。 钟家庄园高大堂皇的门楼里,弥漫着一股叫人屏息的沉滞。 管家钟富佝偻着背,快步穿过连廊,平日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此刻也透着一丝焦急。 他几乎是半跑着冲进钟老爷子最常待的东暖阁。 暖阁里檀香袅袅,红木榻上,穿着藏青万字纹锦缎马褂的钟老爷子正半眯着眼,手里慢悠悠转着两颗光泽沉厚的玉核桃。 “老……老爷!大事不好!”钟富顾不得规矩,带着喘粗气,声音都劈了叉。 钟老爷子的眼皮撩开一条缝,不满地扫了他一眼,手中的玉核桃顿住了:“何事慌慌张张?天塌了?” “是……是佃户!佃户们反了!跑了大半啊!”钟富一口气几乎没喘上来,“今天地里,北坡那楼的地基上,一个人影都没见。老王头那组人没去,下河西那片的人也没去。我派人去各家催,家里就剩些老娘们和娃,都说天没亮就走了!问了半天,才有一个娃娃漏嘴,都奔城西县主府那个工地去了!” “什么?!”钟老爷子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他猛地坐直身体,“跑了多少?!” “起码三百多号壮劳力啊!”钟富的声音带着哭腔,“加上前几天零零星星跑掉的,凑一块,老爷,咱们至少失了五百户佃农啊!” “五百户?”钟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意味着多少地?两千多亩啊。全是上好的水浇地!麦子眼看着就能割了,地里的草谁薅?谁割麦子?没人伺候,那庄稼不得全烂在地里!” 这个数目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 两千多亩庄稼一旦错过农时或无人照料,钟家的粮仓就将损失惨重,那绝不是小事! 钟老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酸枝木的茶几才站稳,脸上的皱纹更深。 “为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那姓沈的女人不过修个小小的县主府邸,哪需要这么多人手?几千人?她是要修皇宫吗!” 钟富也是又惊又怒,努力镇定着分析:“老爷息怒!老奴想或许是她府邸和后山相连的那片后花园工程浩大?毕竟连着山呢,平整、砌石、引水……想赶在入暑前完工,弄点景致?要的人手就多了些?” 第76章 缉拿归案 钟富偷眼看了一下老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那些泥腿子眼皮子浅,被县主府的现钱和两顿饱饭就勾了魂,跑去挣点快钱罢了。毕竟,他们根儿还在咱们钟家的地上,是咱们的佃户。 县主府的工程,听人说再大,顶天也就一两个月?现在五月,最多干到六月下、七月初,那边完事了,地里的麦子也正好该收了!到时候,他们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收自己的庄稼?不然,他们家小都喝风去?” 钟老爷子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阴沉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你是说……他们就像那些出窝觅食的野狗,吃饱了,早晚还得回窝?” “是,老爷,必定如此!”钟富赶紧应和,“地契在咱们手里,那就是拴狗的链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他们贪图那点蝇头小利跑出去,咱们正好……” “正好?”钟老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刻薄的冷笑,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玉核桃,“秋后算账的时候,既然他们觉得县主那边好,那我钟家也不必客气了。往年佃户们辛苦一年,刨去种粮农具磨损,地租扣完后尚能勉强果腹的三成粮。从今年起,只给他们留一成!” “一成?!”钟富心头一跳。那几乎是要佃户们活活饿死的打算! 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是!老爷高见。这是他们忘本背主的代价。跑出去的这些人,一粒麦子也别想多拿。到时候饿肚子了,就知道谁才是真东家,捏着他们的命根!” “嗯。”钟老爷子鼻腔里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榻,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阴鸷沉静。 他慢悠悠地转着玉核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的算计愈发残酷:“让他们跑,闹腾吧!我看他们能在那女人那里喝几天西北风,等他们回来……哼!” 就在这时,又有个下人跌跌撞撞进来禀报:“不好了老爷,二爷他……他被县马抓捕入狱了!” “什么?!”钟老爷子大惊失色。 接二连三的噩耗,打击得他一张老脸扭曲变形起来。 …… 此刻。 新昌县县衙后院,不见天日的地牢。 厚重的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腐泥混着铁锈的腥气。 角落里,钟家二爷钟进财瘫在地上,昂贵的绸缎袍子沾满泥污。 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残留着惊惧和一丝茫然,死死瞪着那扇牢门。 “燕回时!沈嘉岁!”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狗男女…你们给小爷等着…”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通道里突兀响起,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钟进财像濒死的鱼猛地弹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脚踝上的铁镣哗啦作响。 粗壮牢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栅栏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铁匙沉重地捅入锁孔,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钟二爷,恭喜啊,您老爹来瞧您了。” 门开了,钟老爷踏了进来。 烛光跳跃,映出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紧绷。 他看着狼狈至此的儿子,眼神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手在宽袖里剧烈地颤抖。 “父…父亲…”钟进财连滚带爬扑过来,像即将溺死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父亲快救救我!是那姓燕的狗贼陷害我!是沈嘉岁他们要整垮我们钟家!” “闭嘴!”钟老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手,一个凌厉的耳光几乎将儿子掼倒在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要你稳固家门,不是让你把整个钟家往死路上拖的!”那凌厉的一掌下去,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完了。 他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儿子的仕途,而是整个钟家数十年的根基,都快要完了。 “父亲!”钟进财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五道指痕清晰可见,但他此刻已经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膝行着再次扑到钟老爷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千真万确,是燕回时那厮栽赃!那笔转运库的银子是钱老太爷经手后,按老规矩给县衙还有州府各处的‘润笔’。儿子不过是走个形式落个印。库房留底账册上,银两去向和经手人可都写得清清楚楚啊父亲! 那燕匹夫查抄钱家,钱老狗必是为了保他家人或者讨好新主子,把老底全掀了!如今脏水全泼在儿子头上,他这是卸磨杀驴啊父亲!”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这几句话像是冰冷的锥子,一字字钉进钟老爷的耳中。 钱家没了骨头,转脸就向沈嘉岁摇尾乞怜,燕回时捏着这些东西,便是把刀子悬在了整个新昌官场的头顶。 老二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蠢材!”钟老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怒吼。 “官字两张口,刀笔更胜刀子!底账?规矩?落到他人手里,那就是铁打的索命符!你经手落印,这罪名你坐不实谁坐实?” 钟进财被他爹眼中那摄人的凶光吓得一缩,所有辩解的话都噎在喉咙里。 钟老爷阴鸷的目光扫过牢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任何更紧要的话都绝不能再出口。 钱家倒了,这地牢上下,如今都是姓沈的耳目。 “听着,”钟老爷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老子安安分分待在这里,管好你的嘴,夹紧你的尾巴!一个字都不准认!只要你嘴巴够硬,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老夫这就去寻沈县主!” 他重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凶戾的决绝,“等我回来!” 说罢,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绝望的儿子一眼,大步冲出。 沉重的铁门在钟老爷身后“哐当”一声轰然关闭。 …… 县主府。 这座拔地而起的府宅朱墙高耸,檐角飞挑,一进正门,宽阔的前院青石板锃亮如镜,两侧不再是供人停歇观赏的曲水回廊,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临时场地。 巨大的梁木层层码放,成堆的灰砖青瓦,还有小山丘般的碎石料堆。几十名身强力壮的男丁在这些堆料间埋头忙碌,粗重的号子声和斧凿锤打的“嘭嘭”声混杂成一股乐章。 钟老爷的马车几乎是冲撞着停在了这气势逼人的府门前。 管家钟富连滚带爬地从车上跳下,搀扶自家老爷,却被钟老爷焦躁地一把推开。 钟富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朱漆大门紧闭着,只留两侧角门供匠人们进出,门内隐约可见尘土飞扬,匠人们扛抬奔走的影子交织晃动。 “去!递老朽名帖。”钟老爷指着紧闭的正门,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和连日焦心而显出嘶哑的破碎,“就说钟家族长有要事求见县主!十万火急!” 钟富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小跑到正门前。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匠人劳作的声音隔着高高的院墙传来,在钟老爷听来,只像是嘲弄的鼓点。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正门才敞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闪身而出的并非通常应门的小厮,而是沈嘉岁身边那个气质干练的大丫鬟紫莺。 紫莺面无表情,眉宇间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沉静。 她目光平和地掠过钟老爷,不卑不亢地侧身屈膝行礼,“见过钟老大人。县主正在后园查问各工段进展,片刻不得空闲。不过县主有吩咐在先,若是老大人到了,着奴婢请大人移步侧厅稍候片刻。县主处理完眼前紧要事项即刻便来。奴婢引老大人过去,请。” “好!好一个紧要事项!”钟老爷一口浊气堵在胸口,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眼角余光扫过那门缝里的工地景象,牙齿暗暗咬紧。 迫不得已,钟老爷只能跟着紫莺从侧门进入。 绕过喧闹的前院工地,又穿过几重回廊,才被引入一间陈设尚显简单的侧厅。这里显然是为临时歇脚所用,虽然干净,但连个像样的插瓶都没有,只有两把硬木椅和一张方桌。 一盏冰冷的残茶被下人无声无息地放在钟老爷手边的方桌上。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瓷杯边缘,刺骨的凉意似乎能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如同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他的耐性。从红日当空,一直枯坐到窗外斜阳将朱红窗棱拖出长长的暗影。 那盏残茶,钟老爷一口未动,早已冷透,连热气都没有一丝了。 侧厅对着廊下的门被推开,沈嘉岁款步走了进来。 她鬓发丝毫不乱,脸上带着惯常那抹浅淡却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中甚至还捻着一支含苞待放的野荷花,莹白的花苞沾着几点剔透的水珠。 空气里随之飘来一缕清冽的荷花香气,冲淡了方才弥漫的木材油漆气息。“劳烦钟老爷久候,实在事冗抽不开身。” “县主贵人忙,”钟老爷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那张硬木椅向后划拉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拱手回礼,但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老朽叨扰县主正事,本就惶恐。只是犬子入狱之事,阖家惶惶。老朽不得不冒昧而来,求县主垂示,小犬究竟所犯何条律法,竟至于顷刻被拿入地牢囚禁?小犬任新昌县丞多年,虽无卓着功勋,也算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从未有出格大错。”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刺向沈嘉岁,“今日县主骤然处置,非但犬子前途尽毁,我钟家数代积累的清誉亦将毁于一旦!敢问县主,可否赐告缘由,若小犬真有不当之处,老朽带回府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宽贷!” 言辞恳切,威逼与哀恳并用,将钟家在地方的根基和清誉放在了明面上。 沈嘉岁将那支野荷花轻轻放在旁边的硬木方桌上。 抬眼看着钟老爷那双锐利中暗藏威逼的眼睛,脸上笑意纹丝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的凉意重了几分。 “钟老爷言重了。说到新昌政务与根基,钟家自然是中流砥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县丞一职,执掌钱粮簿册,责任重大。钟老爷方才说钟进财兢兢业业多年,从不曾懈怠?” 她的话锋在这一刻顿住,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那本县主只能说,钟老爷爱子之心拳拳,但怕是有些被这孝心遮蔽耳目了。” 不等钟老爷变色发作,沈嘉岁已气定神闲地接着道:“此番查抄逆贼钱家旧宅,牵扯出诸多不堪账目。县马职责在身,为核查县城库银流向,日夜整理近年账册明细,核对来往凭证。不料这一查之下,便查出了问题。” “县库近三年账册上几笔数目极大的转运银两、兴修水利专款拨付,以及几次应对灾荒朝廷拨下的抚恤,其支取印章、核准回执皆是出自县丞钟进财之手。然而这笔钱,却经由几处空壳货栈商号在账面上几经周转,最终竟又流回到私人腰包。牵涉银钱数目之巨,令人咋舌。 这已不是简单的差池,而是胆大包天,藐视国法!桩桩件件,皆有账本勾连凭证为据。县马秉公办事,将钟进财缉拿归案严审,并非刻意为难,恰恰相反。县马此举,正是为保钟家世代清名。若真如钟老爷所言,确有误会在里面,查清审明,也好早日还钟进财一个清白。” 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钟老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有额角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在不受控制地“突突”急跳。 他当然知道儿子从中捞了多少赃款,本以为那只是整个庞大运作系统的一个小环节,钱家倒台后立刻就能切断线索。 谁想到燕回时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更可怕的是,沈嘉岁这番话根本不是解释,而是结结实实的威胁。 什么“保钟家清名”,这是警告——如果钟家不识趣还妄图翻案,她不惜将这桩惊天贪墨案捅上去,拉着整个钟家一起万劫不复。 他感到一阵强烈眩晕,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县主……恳请县主能否网开一面,高抬贵手?查证之事,无论需要钟家如何配合,老朽必倾尽全力。只求县主允我将那逆子先行带回府中严加看管,闭门思过?若最终查实,确有罪无可赦之处,钟家断然不敢再为他求情!绝无虚言!” 第77章 逃工 沈嘉岁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敛去了,只有一种冷漠。 “钟老爷,国有国法。新昌县虽小,亦是天子治下,有法度纲纪。”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窗外庭院的风声流水,目光甚至没有再看钟老爷,“眼下案件尚在彻查之中,牵涉众多,干系重大。县马对此案全权负责,已经锁拿的嫌疑人证,追缴赃款所牵扯的关联人等,涉案各方关系皆盘根错节,此时此刻,莫说您了,便是我这个县主,也无权置喙半句,更遑论将嫌犯带回家宅这等僭越律法之事。” 她重新看向钟老爷,语气不容置疑,“钟老爷既深明事理,就请耐心等候司法彻查清楚后的公断。倘若钟县丞果然清白,公理自在,自当还他清白。若真如账目所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嘉岁微微抬手,指向门外方向,下了逐客令:“请回吧。案情审结之前,还请在家中静候消息。送客。” 钟老爷全身僵硬,如坠冰窟。 燕回时这家伙果然野心勃勃,为了彻底掌控新昌县衙,竟然使出这等手段! 县丞之位是县衙六房书吏的总管,把持着地方政务运行的命脉。沈嘉岁已不再是孤弱无依的县主,而是一头早已张开獠牙的凶兽! 钟家,只是祭旗的第一块肉! 钟老爷头皮发麻,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告……辞!” 说完,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侧厅。 沈嘉岁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嘲,甚至没看一眼钟老爷离去的方向,仿佛只是随手掸开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径直走向与府外喧嚣工地截然相反的另一道廊门——那是连通府邸后厨和后面几重小院的路径。 廊外声音喧嚣,人影幢幢。 一个身着粗布短衣的老管事急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油布封皮的名册,恭敬行礼: “禀县主,后山修路的工匠已经调配妥当,工棚也在搭建。新的三座大型煤窑选址定在了老石塘旁边那片背风的坡地,石料和灰泥今日就能运上去。冶炼厂那边要用的青砖还差两千,小的已和窑上重新订了后日的数。另外,您前日提过新来的人手中,能做饭的妇人一共四十七名,已按您的意思,全引去后厨那边帮忙备晚炊了。人数都在这里记着,请县主过目。” 说完,他双手将名册奉上。 沈嘉岁点了点头,接过名册翻开。 手指掠过一页页墨字,那上面写满了新来佃户的名字、籍贯、年龄。她看得很快,目光最终落在最后几页,清晰地记着四十七个女名。 她看了一遍,合上名册交还管事。 “做得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定,“后厨现下事务繁杂,人多手杂难免,你去告诉紫莺一声,就说我说的,让她今晚就在灶上盯着,务必留意那些新来的妇人谁手脚麻利、谁肯吃苦、谁言语老实不多事。这些人,往后是要分派要紧地方的,眼睛务必给我盯仔细了。” “是!县主放心,小的一定传到,让紫莺姑娘仔细甄别!” 老管事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另外,”沈嘉岁补充道,“明日一早,等紫莺把人挑好,你让她亲自带那二十个最合用的过来见我。地点就定在山腰那块平缓些的石台旁边,离火柴厂近些。我要亲自见见。” 她抬手理了理方才被微风拂过发丝的鬓角,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场狂风骤雨般的交锋从未发生。 “还有,县马这几日查案辛劳,让厨下炖一锅温润的虫草老鸭汤备着。去吧。” 钟老爷子钟柏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偏厅那道冰冷门槛的。 门外,午后炽热的空气扑面罩来,带着尘土和新鲜木料混合的强烈气息,又闷又燥。 眼前还残留着沈嘉岁那张决绝到让人心寒的脸孔,挥之不去。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管家钟富带着惶恐,上前想要搀扶,被钟柏昌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钟柏昌抬起布满青筋的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溅在嘴角的不知是唾沫星子还是咳出的血点,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忙乱奔走的匠人和堆积如山的木石料垛,带着一种狂怒和惊疑不定。 不能就这么走!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嘶吼。 儿子丢在地牢里生死难料,沈嘉岁几句话就要把钟家连根拔起,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像条丧家老狗? 府邸后墙并未完全合拢,巨大的豁口处尘土飞扬,巨大的梁木一根接一根被数十壮汉喊着号子扛抬进去,沉重的撞击声隔得老远也震得人心头发闷。 钟柏昌的目光顺着这豁口延伸,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豁口内外蠕动,山体被暴力剥开,裸露出下方更深沉的暗色岩层。 一条依着山势劈开草木的宽阔道路骨架,正盘绕着山体,向上延伸。 那路的宽度刺得钟柏昌眼珠子生疼——比县衙前面的官道还要宽! 为了一个所谓的后园?简直荒谬绝伦! 什么样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需要动用如此阵仗? 不对!这里头绝对有鬼! 他下意识地,一步步朝着那个巨大的豁口挪去。 钟富和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只能硬着头皮缀在后面。 远处一座尚未拆除的了望草棚下,护卫长纪再造像山岗上一块沉默的岩石,目光牢牢锁定了钟柏昌的身影。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习惯性地来回摩挲着刀鞘顶端冰冷的吞口,嘴角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身边的副手顺着他视线望去,刚想动,纪再造摇了下头,示意稍安勿躁。 钟柏昌丝毫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落在他人眼中。 他走得越来越快,胸脚下踩着的正是那条刚刚被夯实碾平的路基起点。 路基边缘,还残留着大量被硬生生踩烂的粗壮灌木,新鲜的泥土腥气混杂在弥漫的石灰和汗臭中,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道路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蟒,蜿蜒着钻向半山腰被山势遮蔽的地方。 “老爷,此处太乱……”钟富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钟柏昌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 山道中段,一片被伐倒的林木堆附近,一阵毫无预兆的混乱突然炸开。 “站住!狗东西往哪跑!” “拦住他!别让他溜下去!” 尖利的呵斥声混杂着皮鞭破空的爆响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钟柏昌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裹着破烂深色粗麻布衣的身影,如同野狗,从伐木堆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朝着豁口这边冲了下来。 那人头发披散纠成一绺绺,沾满草屑泥浆,赤着脚。 奔跑的姿态踉跄蹒跚,用尽全力却显得笨拙可笑,显然是力气早就耗空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可能直接栽倒。 “抓住他!”紧追其后的两个精壮护卫面目狰狞,手中粗长的绳索如同活蛇般甩动,显然早有准备。 钟柏昌就站在豁口靠里一点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等那人扑到钟柏昌近前,斜刺里闪电般冲出三条人影,动作干脆利落到。 一人从侧后方狠狠飞起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人如同断线木偶般惨嚎着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混着沙石的泥灰。 另外两个侍卫直接扑上去,拧胳膊的拧胳膊,用膝盖死死顶住他后心。 那人整张脸都被死死按在地上,只剩下破风箱般嘶吼和绝望的呜咽。 沈盛这才喘着粗气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刻意做出的惊慌和焦急,冲着那两个追人的护卫厉声呵斥:“混账东西!养你们吃干饭的?眼皮子底下能让这杂种跑出来?惊扰了贵客,你们有几个脑袋砍?还不拖走!再让他跑出来一次,你们几个就替他去石矿坑里卖命去!” 说完,沈盛才像刚看见钟柏昌一般,脸上立刻挤出一副歉疚的模样,对着钟柏昌深深一揖:“惊扰老大人了!都是下面这群奴才惫懒无能,让您老受惊了!就是个不服管教的刁滑逃工,手脚不干净不说,还一肚子邪火,竟敢趁人不备妄图逃走!” 沈盛这番话声调高亢,语气激烈。 钟柏昌站在原地,脸上血色早已褪尽,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 钟富和家丁警惕地挡在他身前半臂距离。刚才那一幕兔起鹘落,太过突然。 他垂眼盯着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逃工”。 这张脸……钟柏昌心神剧震,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后颈脊椎瞬间窜到头顶。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心头猛跳,一个荒谬的念头刚刚冒出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荒谬! 钱老爷子何等养尊处优?就算死,也绝不可能变成这副鬼样子! 绝不可能是他! 沈盛见他沉默地盯着地上的人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挥手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押回去!锁在废料洞!今天不准给饭吃!” 两个护卫狠厉地应了一声,粗暴地扯起地上的“逃工”。 钟柏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条被拖远的背影,后背一片冰凉。 沈盛又躬身致歉了几句,语速很快,态度看似恭谨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钟柏昌神思不属,沈盛告退后,他仍僵立在原地。 这时,旁边几个背着沉重竹筐的工人经过。 他们个个汗流浃背,灰头土脸,钟柏昌猛地回神,眼神锁定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木讷老实的汉子。 “小哥,”钟柏昌一步跨过去,袖中滑出一小块碎银子,精准地塞进那汉子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借一步说话。刚才那逃工……” 汉子的手猛地一抖,仿佛接住的不是银子而是炭火。 他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沈盛,又慌慌张张地扫视周围。 “老、老爷饶命……”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拿着!老夫只问一句,”钟柏昌轻声询问:“那人……是从山上下来的?那山上到底是什么营生?” 汉子眼神闪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挤出一句话:“是从上面煤窑下面出来的……不、不是煤窑。像是石矿坑底下人,人是被看管着干活儿的……很凶的监工从来……从来不准下山的……那些人……唉……老、老爷,小的还要去交石块……耽误不得……”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话没说完,就像身后有恶鬼在追,埋头钻进了旁边堆放的木料后面,消失了踪影。 煤窑?石矿坑?被看管着干活?从不准下山? 钟柏昌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噼啪炸响。 沈嘉岁,她在矿山里私役重犯!甚至可能私开黑矿! 还有那条宽路的目的——不是为运送奇珍异兽,是为了运输巨量的矿料矿石。 原来如此! “回府!立刻回府!” 钟柏昌几乎是吼着喊出这句话。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看不见,身后了望草棚下,纪再造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对旁边一个侍卫点了点头。 那侍卫立刻转身离开。。 此时,沈嘉岁正站在高处一片平整出来的石台上。 山风猎猎,吹动她淡青色束腰长裙的裙摆。 她并未回头看送信而来的亲卫,目光依旧平静地越过下方层叠的工棚和新凿出的通道,投向更远处,新昌县城隐在暮色炊烟中的轮廓。 “禀县主,”亲卫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沈嘉岁听清,“钟老爷子怒气冲冲离开了后山豁口,由沈管事引发那场意外后,询问了一名工人,已直奔钟府而去。” 沈嘉岁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山风将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山上关着的那几个,今天劳作时可还安分?” “回县主,尤其那个钱老爷子,自听到钟老爷子进府的消息后,便嚷着要下山见钟柏昌。刚才豁口处那一场逃亡,虽按计划将他锁拿,但他最后看向钟柏昌的眼神,恐怕……” 亲卫顿了一下。 沈嘉岁终于微微侧过头,唇角却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瞬,不是笑,而是一种棋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笃定:“不疯魔,如何成真?他看到也好,猜疑也罢,都是火上添油。钟老头这把年纪,心火太旺,烧起来,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第78章 献上家财 沈嘉岁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栏杆上轻轻划过一道,如同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吩咐下去,按计行事。那条通山的道,今晚再加拨两班人手,务必把路基连夜铺到第三个矿点岔口。” “是!”亲卫领命而去。 “送信的脚程也该快到了……颍州那头磨得差不多……”她忽然低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只有最后几个字清晰起来,带着清脆决断:“时辰正好。网,该收了。” 她轻轻一拂袖,转身,沿着石台边缘凿出的石阶向下走去。 在纪再造登上石台,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处时,沈嘉岁的脚步顿了一瞬。 “纪队长,告诉矿监,今日‘逃亡’的‘矿工三五一七号’,罚三日不给食水,悬在矿点入口示众。要让他知道,钟家老爷顾不了他那张死人脸。” “明白。”纪再造低沉应道。 …… 新昌县主府的后山,如今已不再是清风鸟鸣的去处。 山石被凿开巨大的伤口,暴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矿石脉络。 叮叮当当的铁镐敲砸声,混着粗粝的喘息与偶尔爆开的鞭笞脆响,成了这片谷地里唯一不间断的声响。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毒辣辣地往下倾泻着热力,蒸腾得尘土都打着旋儿低垂。 挖矿的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囚徒。 钱家的男丁是里面最扎眼的一群,哪怕同样穿着灰扑扑打着补丁的囚服。他们瘦得脱了形,粗硬的布料下几乎就是支棱的骨头架子。 昔日养尊处优的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矿洞里的毒日头和磨出老茧的镐柄,掌心早已是血肉模糊,又被矿尘染得黑黄。 “啪!”又是一声刺耳的鞭响,抽在一个勉强挥起镐的年轻人背上。 那力道抽得他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被撬得棱角分明的大块矿石上。 “磨蹭什么!装什么死?当这里是钱家老爷的暖阁子?”持鞭的侍卫眼神冷厉,声音洪亮得压过镐声,“给老子快些!就数你们钱家这帮窝囊废拖后腿!挖不够分量,晚饭都别想了!” 他毫不留情地呵斥,口水几乎喷到那人脸上。 那人身体筛糠般抖着,痛得直吸冷气,泪水混着泥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身边的几个钱家老辈,动作更是迟缓不堪,每一次弯腰低头去搬那沉重的矿石块,都像是压上全身的重量。 身子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 侍卫看得窝火,鞭子又在半空甩了个炸响:“还有你们几个老东西!再装病偷懒,就把矿石搬到矿洞深处去!” 那声音如同催命符。 一个头发花白的钱家老者,听到这话猛地一惊,老眼骤然瞪大。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重新抓住镐柄,胡乱地砸向地面岩层。 和钱家人垂死挣扎般的狼狈截然不同,谷地另一片开阔地带,其他穿着同样囚服的囚徒们,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干劲。 他们甩开膀子挥舞着沉重的铁镐,落点又准又狠。沉重的矿石被撬动、搬运,动作虽也疲惫,却带着一种沉闷的坚韧。 “这狗大太阳,能烤死人……”一个光头壮汉抹了把脸上小河似的汗水,低声咕哝,手上动作却片刻没停,“可比地牢里那喂猪的泔水强多了!” 他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声音里竟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地牢里,馊了的剩饭都难得一见,饿得发疯的日子刻骨铭心。 如今在这矿山上,米饭馍馍管够,都是填饱肚子的实实在在东西。这对比太强烈,反而觉得能在这里干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另一个瘦小的囚徒接话:“能吃饱饭……挨鞭子也认了!省点力气吧,少挨几下是几下。”他们心照不宣地用沾满泥土的袖子擦汗,眼角余光扫过远处被皮鞭驱赶得跌跌撞撞的钱家人。 沈嘉岁一身绛紫色轻便骑装,没有过多繁复的绣纹,却衬得她身姿格外挺拔利落。 她站在矿场上方一处小石台上,手里一把团扇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抵着下巴,几乎未曾扇动。 山风偶尔吹拂,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县主。”身侧,一个穿着同样精干青色劲装的丫鬟压低声音开口,“钱家废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后山矿洞越挖越深,他们这群没筋骨的老爷少爷……”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冰冷清晰:死路一条。 沈嘉岁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扩大了些许,团扇稍稍移开,露出樱唇吐出几个字:“钱家烂泥扶不上墙,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该轮到钟家尝尝滋味了。” 听到“钟家”二字,饶是紫莺早有准备,呼吸也下意识地窒了一下。 她嘴唇微动,斟酌着提醒:“县主,眼下矿场已成,钱家除名,后续魏家与邓家,不知您是何打算?”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毕竟,钟家盘踞日久,根深蒂固。” 沈嘉岁目光没有收回,阳光为她挺直的鼻梁镀上一道冷硬的光边。 “魏家虽是大族旁支,但还算守着那点可笑的规矩。族规约束尚在,行事便不会太出格。顶多强买强卖,吃相稍微顾及些体面罢了。大恶?他们有心未必有胆,有胆也未必有那份必要。” “至于邓家,” 她嗤笑一声,轻摇了一下团扇,“商字压顶的低贱商户,眼里只有铜板子叮当响。克扣几文工钱,短斤少两糊弄些乡下愚民,就是他们的胆了。压榨太狠激起民变?那可不是他们做生意的路数。欺男霸女没那份权势,也惜命得紧。商户嘛,求的是细水长流,安稳发财。” 紫莺听着,心下已明:“您是要区别对待?分化两家?” “自然。”沈嘉岁终于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紫莺脸上,简短有力,“打钟家,是铁板钉钉的事。至于邓家一只没什么爪牙、容易受到惊吓的耗子,用一用好过掐死。或许还能引出些别的惊喜。” 她的视线投向营帐区临时点起引路的炊烟方向,“去,叫姚墨立刻跑一趟,召新昌邓氏当家的老爷子邓茂仁,来这里见我。” “是!”紫莺拱手,转身疾步离去。 姚墨得了令,如同一阵风,骑着快马冲下了后山。 他径直来到新昌县城东那一片密集商铺区域。 邓家商号的门脸在这里颇显气派,只是此刻门庭有些冷清。 姚墨并未下马,只在门前勒住缰绳,马打着响鼻。 他对着迎出来的邓家管事发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县主令:邓家家主,即刻随我入后山大营商议要事。” 眼神锐利地扫过管事惊疑的脸,“立刻通传,不得延误!” 邓家商号二楼的雅间里,邓茂仁正端着茶盏,一双老眼盯着窗外。 最近新昌县的风向,变得比夏日雷雨还快。 钱家倒下,连同钟家都隐隐被架上了火堆,这感觉让他这只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脊梁骨发麻。 “啪嚓——”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将他惊得猛一哆嗦,手中的上好官窑瓷盏竟滑落在地,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 老管事脸色煞白地推门冲进来时,正看到邓茂仁弯腰想去捡那些碎片,手指却抖得不像话。 “老爷!不好了!县主府的姚公子来了,就在楼下!说是县主召见您去后山大营……刻不容缓!” 邓茂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天灵盖,双腿一软,几乎是瘫倒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圈椅上。 “后山大营?”他气息都乱了,“矿、矿场?叫我去那里?” 钱家男丁就在那矿场里日夜煎熬,听说鞭子抽得如同下饺子。那地方在邓茂仁心里,早已跟阎罗殿无异。 “老爷!来不及了!”管事急得快哭出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那姚公子就候在外面等着,催命的阎王一样。脸色难看得紧!” 邓茂仁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躲?无处可躲。县主府的精兵早已牢牢掌控了新昌。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把我那件深色的、半新的绸衫拿来。”他声音嘶哑,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仿佛想去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深色的绸衫上了身,却丝毫遮不住他脸上的死气。 邓茂仁被扶着上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绝不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县主召见,是福不是祸。或许是看钱家倒了,有些商路需要人接手。对,一定是如此……”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给自己一点安慰。 后山,矿场的喧嚣越来越近,像一堵无形的厚重墙壁压了过来。 中军大帐深藏在喧闹矿场边缘的一片林荫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帘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艾草驱虫气息混合着隐约的檀香迎面扑来,反倒让惊魂未定的邓茂仁呛了一下。 “县主……”邓茂仁几乎是被姚墨引着,腿脚发软地踉跄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端坐在正上方主案后的沈嘉岁。没有笑,没有任何可以揣度的表情。 她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骑装,手里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盒子,眼睛看着掀帘而入的他。那目光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扑通!”邓茂仁两腿一软,直接扑跪在了帐内厚实的地毡上。 头死死地磕下去,额头抵着粗硬的地毡纹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草民邓茂仁……叩见……叩见县主大人!愿大人福、福寿安康,万、万事顺遂……” “行了。”沈嘉岁开口,打断了他的奉承。 “起来吧,邓老先生,这么大年纪,跪着说话不方便。” 邓茂仁哪里敢起? 抖得更厉害了。 姚墨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邓老爷子,县主命你起来答话。” 说着,托了一下邓茂仁的肘部。 邓茂仁这才像被烫了一下,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垂着头,弓着背。 县主越是这样看似平淡,他越是觉得那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吃人的獠牙。 “邓老先生这身子骨,抖得厉害。”沈嘉岁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是担心本县主召你前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愿看到邓茂仁肩头猛地一颤,才慢悠悠接下去,“也与钱家一个下场?” 邓茂仁只觉得头皮轰然炸开,他双腿一软又要下跪。 “站直了!”姚墨低声断喝,带着威压。 邓茂仁强行绷住发软的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沈嘉岁看着他惊惧欲死的模样,唇角似乎勾了勾,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她没有再刺激他,反而语气放缓了些:“钱家是咎由自取,鱼肉乡里,恶贯满盈,天亦不容,所以倒了霉。邓家,据我所知,也就是生意人常有的那些市侩手段,算不上什么伤天害理的大过。只要规矩本分,不生是非,新昌县自然有你们邓家一碗安稳饭吃。” 邓茂仁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立刻处死!县主说了安稳饭吃。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又跪了下去,这次却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 “谢……谢县主明察!谢县主宽宏!” 他语速飞快,几乎带上哭腔,“我邓家世代守法经商,小打小闹,不敢有半分逾越……草民愿献上邓家半副家财!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只要县主开口!草民只求一条生路!求县主开恩!” 只要能活命,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商人没了钱还能再赚,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 “钱?”一声清晰的嗤笑从案后传来,带着一丝无趣的意味,“邓老先生,你邓家那点浮财,本县主还不至于放在眼里。”沈嘉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邓茂仁惊愕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不要钱?那要什么? 沈嘉岁不再看他,而是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个小小的木片盒子。“邓老先生,抬起头,看看这个。” 她说着,伸出素白的手指,随意地从那木片盖子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邓茂仁这才注意到,盖子里面似乎排列着一根根头部顶着个深红色小疙瘩的细小木棍。 第79章 二八分成 沈嘉岁捻起其中一根,捏住小木棍尾端,将那深红小疙瘩抵在盒子侧面那块同样深红的的长条平面上。 然后,她的手腕似乎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送,同时向下略斜着用力一擦—— “嗤啦!” 一声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摩擦声响起。 下一秒,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像变戏法一般,猛地从那小木棍顶端的红疙瘩上跳了出来。 那火焰是如此小,却又如此鲜明,在略显昏暗的军帐内骤然点亮,映照着沈嘉岁平静的眉目和邓茂仁骤然瞪大的双眼。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邓茂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跳动的火苗,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妖法?没有钻木取火的摩擦?没有火镰和火石笨拙地敲击?没有费力去吹那冒着烟的火折子? 就这么一下,火就着了? “此物,名为‘火柴’。”沈嘉岁随手一甩,那燃了一半的小木棍被她丢入手边一只盛了少许清水的陶碗里。 “滋”一声轻响,火焰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扭动着升起,一股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擦之即燃,随手取火。”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邓茂仁脑子里炸开惊雷,“本县主试制此物,正欲寻个稳妥的商家售卖。思来想去……” 她目光再次落到邓茂仁身上,带着点玩味,“邓家世代营商,新昌各处商铺众多,南来北往也多有交道。倒是能省下我不少麻烦。” 她拿起案上另一根同样的小木棍递给呆滞的邓茂仁,“邓老先生,试试?” “火……火柴?”邓茂仁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抖得厉害,几次才成功捏住那根火柴棍。动作僵硬得如同操控木偶。 他学着沈嘉岁的样子,笨拙地将火柴头抵在盒子侧面的红磷面上。用力擦!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发出一点指甲刮擦木片的细微声音。 “用力太过,亦不必太轻。”沈嘉岁的声音响起,“位置要正,速度要快。” 邓茂仁咽了口唾沫,手汗让他几乎捏不住火柴。 他换了个角度,更仔细地将火柴头对准红磷条,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向前快速一送、一擦。 “嗤啦——” 这一次,那微妙的轻响如此清晰。 一股微弱的青烟从火柴头冒了出来,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 但那火苗并未蹿出! “噗……”旁边侍立的姚墨似乎不小心笑出声,又强行憋了回去。 邓茂仁老脸涨红,如同刚出锅的龙虾。 这一次,他眼睛瞪得溜圆,全神贯注。 “嗤啦——噗!” 一道比之前清晰响亮得多的摩擦声爆开,橘黄色的小火苗几乎是带着欢跃的“噗”声猛地腾起。 火柴!擦之即燃的火柴!神乎其技!不,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物! “这……旷世神物啊!”邓茂仁捏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的火柴,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只需轻轻一划便是光明!便捷至此。火石火镰火折子……全是朽木烂铁!” 他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案几上火柴盒上。如同看到了传说中海上的龙涎香,矿山深处的狗头金。 “县主明鉴!此物若能行销天下……”邓茂仁激动得声音发颤,刚刚的畏缩懦弱一扫而空,只剩商人最本能的算计,“其利何止万千?十倍百倍利滚利,万贯家财,唾手可得!” 他看着沈嘉岁,几乎是拍着胸脯嘶吼:“此等神物交于草民邓家!草民就算肝脑涂地,倾尽所有商铺伙计之力!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新昌县所有店面!绝对铺满这火柴!绝无虚言!” “三个月?”沈嘉岁一直平静的眉梢终于微微挑了一下,那点变化落在邓茂仁眼中,如同神只降下旨意,“邓老先生好大的口气。” 语气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质疑。 邓茂仁枯瘦的手指紧捏着那根烧焦尾巴的火柴棍,硫磺味还在鼻尖萦绕,像是某种宣告。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财源都吸进肺里,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县主此物神异!不知,此神物造办,耗费几何?” 商海沉浮半辈子,账房的本能压倒了片刻前的惊吓。 成本是根子,根子稳了,上面才能开花结果。 沈嘉岁指尖随意拨弄了一下火柴盒的边缘,那神情,像是在谈论后山一筐寻常石头。“此物,木梗用最寻常的边角料就成,削细便是。这盒板,用点不值钱的薄木片子粘合。费事的不过是箭头这些用料……”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透底,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硫磺为主,再混些旁的稀罕粉末。” 她轻轻一哂,“难在配方调和,火候时机。只要这关过了,耗材成本——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邓茂仁心尖上。 他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精光,脑子里噼里啪啦打得飞快:边角木料,几乎白捡。薄木片盒子,糊糊匠就成。硫磺?寻常矿里就有,量大价贱!剩下的那点“稀罕粉末”…… “县主!”邓茂仁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脱口而出,“草民斗胆!若将此物委于小老儿经办,刨去木料开剥、硫磺采买、人工削磨粘合、再算上运脚,这般细细算来,一大箱子散装火柴梗配齐红药,再分装入这等小盒。顶破天,一盒净成本,绝超不过四文钱!”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沈嘉岁,想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捕捉一丝肯定或否定。 沈嘉岁神色不变,只端起案上微凉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邓老先生不愧是商行耆宿,眼力毒得很。” 这话,等于默认了他估算的八九不离十。 成了!四文钱的根子!这“火柴”,就是座挖不尽的金山。 他猛地往前挪了半步,急切的情绪如同煮沸的水,再也按捺不住。 “县主明鉴!既知根底花费,便要说这销路与定价!按商道常情——一盒成本四文,若要贩售,价若太贱,譬如定个五文六文……” 他用力摇头,甩出几点激动下的唾沫星子:“——那简直毫无嚼头!图什么?白折腾伙计?不够填塞牙缝的利,长久不了!若索价太高呢?定它十五文、二十文?那些个庄户人家,捏着几个铜板过日子,点个灶火点个灯都觉得割肉,如何肯舍这般高价买它?火石再麻烦,那也是祖祖辈辈将就用的便宜货。高价便是死路,东西再好也铺不进千家万户!” 他猛地击了一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草民愚见——定价当在十文上下最佳!比寻常火石高些,彰显此物神异便捷;又没高到离谱,咬咬牙,寻常百姓十日半月也舍得买它一盒。买了一次,尝到这立等可取的好处,那破火石就再难入眼。此为长久之计,走量摊开,那才是真正泼天的富贵等着!” 他一口气说完,脸颊因激动涨得通红。 沈嘉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邓茂仁那混合着极度兴奋和一丝忐忑的脸上。 她似乎在掂量他话里每个字的分量。帐内落针可闻,邓茂仁屏住了呼吸,只觉自己的心跳像擂鼓。 “八文到十二文……”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三下,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终,她唇角似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就按你说的,取其中数——定价十文。” 语毕,再无声响。 成了! 邓老爷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头顶。 十文钱一盒,成本四文,卖十文,一盒净赚六文。 新昌多少户人家?一日要点几次火?还有酒楼茶肆、工坊货栈……那会是何等滚雪球般的数目。 然而,沈嘉岁下一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 “分成么,县府出此物根本所在,自然是大头。”她声音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刀锋,慢悠悠地划下来,“二、八,我取八,邓家,二成。” 邓茂仁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他邓家只有两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邓家出铺面、出人手、出运力、出所有行销的关窍辛劳,最终只拿两成?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割肉放血! 可他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腥气硬生生吞了回去。 两成?他脑子飞速地重新开始噼啪作响。一盒十文,成本四文,毛利六文。六文里县府抽走八成是四文八钱。他邓家得两成,是一文二钱。一盒只赚一文二钱? 不!等等!刚才脑子被怒火烧得有点糊。 县府拿的八成,是毛利六文的八成,也就是四文八钱!可这四文八钱里,县府已经把成本扣除了吗?是卖十文钱里县府直接抽走八文,还是拿走了毛利八成? 念头如同电光石火。 沈嘉岁要二八分,分的是什么?是毛利?还是纯利?她没提,但按这霸道脾性,极可能是按卖价十文钱来抽! 十文抽八成,那就是八文!落他邓家手里只有两文!还要再刨掉邓家这边所有的人工铺面运销成本?若真如此…… 邓茂仁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县府躺着收钱,所有的辛劳和风险都丢给邓家。最终他邓家跑断腿,可能还要往里倒贴铜钱? 不!不对! 县主说“分成”时,提的是“分”! 是分利!而“利”,按商道规矩,往往是去掉本钱后的盈余。 他刚才光想着买卖价格,却下意识漏过了这个致命关节。县府要的八成,极可能是毛利六文里的八成,那就是县府拿四文八,他邓家拿毛利里剩下的一文二。 至于邓家自己的那些人工铺面运销成本,那得邓家从自己这一文二里往外掏! 但一盒是只有一文二钱,可这东西一旦铺开,新昌十万户!每户只需每日卖出一万盒,哪怕每日五千盒,一盒一文二,一日就是六千钱。 一个月呢?一百八十贯!一年呢?两千一百六十贯! 这是稳稳当当的利。 邓茂仁牙关紧咬,短暂的心念电转不过数息。 他猛地抬头,挤出个异常恭顺谦卑的笑容来,声音洪亮干脆,如同打了鸡血:“好!县主圣明!二八分成!县主取八成!小老儿及邓家上下能为县主分忧,能代销此等利国利民的神物,实乃我邓家祖坟冒青烟!天大的福气!别说二成,就算是一成半成,那也是县主恩德浩荡!”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再次飞溅:“草民回去,立刻清理铺面,知会各柜大掌柜、各铺伙计!只等神物入市那日,我邓家所有铺面柜头,全都摆满火柴!日夜吆喝!十日之内,新昌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用!” 那副赴汤蹈火的模样,仿佛刚才心中那剜心剧痛般的算计和愤怒从未存在过。 沈嘉岁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直接道:“火柴厂正在赶工,囤足首批货才能上架,尚需半个月。” 邓茂仁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草民明白!备货要紧。半个月后正是初入秋,天干物燥,柴火最需之时。妙!时机正好!”他那样子,简直恨不得自己扛着铲子去厂里帮忙。 半个月?正好够他私下里再多塞点银子给各柜掌柜,提前“铺路”。 这机会,攥住了,就是邓家百年之基!丢了,就是灭门之祸! 他迫不及待地躬身:“若无其他吩咐,草民即刻便回城安排!必不让县主劳心半分!” 沈嘉岁微微颔首,挥了下手。 邓茂仁几乎是退着挪出了营帐,脚步因激动而有些虚浮踉跄,脸上却红光满面。 一出帐帘,外面矿场浑浊的空气混着汗臭尘土扑面而来,可他竟觉得无比清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了营门外自家小轿前,几乎是甩开了管事搀扶的手,猴儿一般地钻了进去,连声催促:“快快快!回城!即刻回府!” 抬轿的四个脚夫只觉轿子忽然变轻了,仿佛里面坐的不是个老人,而是一个欢喜得快要飘起来的精怪。 官道上尘土飞扬,轿子颠簸前行,里面却传出邓茂仁压抑不住的嘿嘿低笑声,夹杂着模糊的“发了……邓家……祖坟冒青烟……”之类的呓语。 抬轿的脚夫们面面相觑,只觉得今儿邓老爷,怕是活见了鬼,或者中了邪。 第80章 引荐 小轿一路疾行,日落西山时终于回到新昌县城东邓家宅邸门前。 管事刚搀着脚老爷下了轿,一个黑影就猛地从旁边的石狮子后面蹿了出来。 “邓兄!邓兄留步!” 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一种亡命般的慌乱。正是钟家的家主钟柏昌。 他两鬓已全白,短短几日不见,眼窝深陷,形容枯槁,显然钟家二爷被抓下狱给他带来的打击沉重如山。 钟柏昌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邓茂仁的手:“邓兄!县主找你何事?她是不是也要对我们动手了?要把我们其余三家斩尽杀绝?” 他的眼睛因恐惧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盯着邓茂仁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怎么看都觉得是回光返照,“她抄了钱家满门,抓了我家二小子,下一个不是你就是我!邓兄,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得联手!四大家族唇亡齿寒……” 他压着嗓子嘶吼,唾沫星子喷到邓茂仁脸上。 邓茂仁的脸“唰”一下白得像纸。 联手对付县主?这老匹夫疯了? 他现在怀里可揣着即将点燃全城灶火的巨大财路,县主允诺的活命富贵! 跟这眼看就要沉船的老东西联手?那不是自己往县主的刀口上撞? “钟老爷!”邓茂仁如同被烙铁烫了,猛地抽回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钟柏昌带个趔趄! “你胡言乱语什么!县主召我前去,不过是询了些商路治安事宜,体察民情罢了!什么联手?什么对付县主?我邓家世代守法,安分经营,只求温饱!绝无二心!你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快莫要再说。污了耳朵,害死我也!”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否认着,一边惊恐万状地四下张望,生怕暗处有县主府的耳目,脚步慌乱地连连后退,直往自家宅邸大门里面缩。 “邓兄!你可是被吓糊涂了?”钟柏昌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嘴脸,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瞬间被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取代。 “懦夫!”钟柏昌朝着那即将合拢的邓府大门,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切齿的字,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哐当!”邓府大门在他眼前关上,隔绝了一切。 门内,邓茂仁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大门滑坐在地,冷汗这才如同决堤般涌出。 门外隐约还有钟柏昌不忿的低声咒骂,像阴魂不散的寒风顺着门缝直往里钻。 管家战战兢兢地来搀扶。 “滚开!” 邓茂仁猛地甩开管家的手,强撑着门板站了起来,脸上惊魂未定与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交织扭曲着,最终化为一丝强行压下的厉色,“关门!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无论谁来,尤其钟家的人一律不见!只说我得了急症!起不来床了!快!” 他跌跌撞撞往里面跑,脚步虚浮。 钟家?哼,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拿什么跟我的金山斗? 门外,夜色渐深。 钟柏昌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前,秋风卷着落叶抽打着他的袍角。 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邓家老管事匆匆落锁上闩的身影,听着那“咔嚓”清晰的落锁声。 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嚼出血来:“懦夫……呵……” 钟老爷子那辆青帷小马车,堪堪在魏府那扇黑漆大门前停稳,驾车的老仆刚跳下车,正待上前扣动门环。 平日里紧闭的大门却竟在这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条缝,探出个脑袋。 是魏府看门的老管事魏福。 “呦,钟老爷您来了!”魏福一见是钟老爷子,忙不迭地侧身出来,对着钟老爷子躬身作揖,“小的给您老请安。” 钟老爷子由小厮搀扶着下了车,目光只在虚掩的门缝里扫了一瞬,便落在魏福那张透着着急的皱脸上:“老魏头呢?我找他有要紧事商议。” 魏福那张脸上立刻浮起十分为难的歉意,腰弯得更低了:“钟老爷,实在不巧得很。您前脚后脚,只晚了那么半炷香!我家老爷,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被过路的听见,“被新到任的那位沈县主,差人火急火燎地请走了!县主的车驾就等在大门外,派来的人脸生得很,但那腰牌确凿,口气硬得不容推辞。老爷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披上外袍就上车了。” “沈县主?”钟老爷子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拢,两道深刻的竖纹清晰地嵌在眉心。 她骤然将魏老爷子“请”去,又唱的是哪一出?是为安抚魏家这地头蛇?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铁蒺藜,慢慢扎进他心头。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走。” 青帷小马车调了头,车轮压着石板路面发出单调的“碌碌”声。 …… 魏老爷子的马车驶近县主府营建的地界时,饶是他心里有所准备,依旧被眼前的景象暗暗震了一下。 这片曾经还算空旷的城西坡地,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声浪滚滚的战场。 赤膊的汉子们喊齐了号子,“嘿哟!嘿哟!”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地皮似乎都在跟着颤动。粗大的夯石高举起又狠狠砸落,砸在打好的灰土基础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巨响。 几辆运送木料和石料的沉重板车,在临时用粗砂石垫平的路基上碾过,车夫扬起的鞭声清脆如裂帛,混杂在鼎沸的人声中。 沈嘉岁那辆样式简约的青骢马拉着的四轮油壁车,在工地上几乎畅行无阻。 车辕停下,沈嘉岁先行下了车。她今日并未穿华服,只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素色细棉布襦裙,只在袖口和领缘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几片竹叶,腰束得紧,显出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利落英气。 阳光穿过尘埃,落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并非不耐,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 车门处传来一些响动,魏老爷子在长随的搀扶下,也踏着马凳下了车。 车辕搅起的浓重黄尘扑了个满怀,他用袖子掩住口鼻,下意识地咳了几声。 待扬尘稍散,他抬头望去,目光扫过工地这宏大的场面和那些不知疲倦的人影,老眼里掠过一丝清晰锐利的精光。 这速度,这规模,这劲头……魏老爷子心中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他混迹新昌数十年,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修建官衙宅院。 沈县主此番相召,断非寒暄客套。 魏家如今在这盘根错节的新昌县,又能落到什么位置? “魏老爷子,辛苦了。工地上尘大,招待不周,还请海涵。”沈嘉岁转过身来,目光像精准的尺子,毫不闪躲地落在魏老爷子脸上。 魏老爷子整了整略沾了尘土的袍袖,拱手还礼:“县主言重,亲临工地督造,劳心劳力,才是真正辛苦。”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沉静地迎向沈嘉岁。 “这边请,”沈嘉岁不再多言,侧身引路,走向不远处一片背风处。那里临时搭建起一处凉棚,棚顶铺着厚实的芦席,隔绝了大部分蒸腾的热气。 棚子里很简单,只放了三四把结实的栗木直背交椅,中间一张同色的方案。桌上连茶具都无,只在中心位置,压着一份显然才被打开不久的蓝色封皮卷宗。 沈嘉岁当先在一张椅上落座,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魏老爷子依言坐下。 沈嘉岁没有看桌上的卷宗,只是用指尖在那方案光滑冰凉的木面上轻叩了两下。 “咔哒、咔哒”,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击在心头。 魏老爷子抬起眼,正对上沈嘉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魏老前辈。”沈嘉岁的称呼里带着一种对长者的敬意,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与暖意无关,“钟二爷贪墨之事,府衙自有公论。新昌县丞一职,眼下悬空。兹事体大,关乎地方运转,需得尽快补上。” 魏老爷子眉毛纹丝不动,只放在膝上的右手指关节微微一紧。 他等着沈嘉岁接下来的话。他不相信召他来此,只是为了通知一声钟二爷倒了。 果然,沈嘉岁的目光像鹰隼般锁在他脸上,继续说道:“贵府在新昌县,根深叶茂。旁支所出,却是难得一门心思重教的。令郎魏恭,魏三爷,年纪轻轻已是堂堂举人功名,实属不易。魏氏一族的书香渊源,令人钦慕。” 魏老爷子浑浊的目光深处微微一闪。 他沉默着,静静听下去。 “然则会试……魏老前辈想必比本县更清楚。千军万马,只挤那一道独木桥。令郎才学固然出众,然年华也已不小了。科场之上,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蹉跎一年、两年,乃至十年,最终名落孙山、垂垂老矣却只余一身功名的人,你我见过,绝非少数。” 她的目光坦率而直接地注视着魏老爷子,没有一丝回避。“与其让令郎在京师那泥沼里一年年地蹉跎耗费、消磨才情心志,不如将这新昌县丞之职,这一方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柄担起。” 魏恭举人的身份,在新昌县官场,确是不可多得的资格凭证。 魏老爷子依旧端坐,那张如同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沈嘉岁也沉默着,她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甚至没有再去看那张老脸,只是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指尖依然在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魏老爷子的喉咙深处,终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县主眼光深远,体恤晚辈。”魏老爷子开口了,“我儿魏恭,秉性端方,读过些圣贤书,也曾襄理过族中庶务。若得此职,既是用他之所长,也为朝廷,为我新昌父老出一分微薄之力。老朽,代犬子谢过县主厚爱提携!” 话一出口,空气中那无形的弦骤然松了一半。 沈嘉岁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悄然散去。 “好。”沈嘉岁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只是县丞乃要职,按朝廷规制,需得颍州州府定夺、签押文书。正式任命一日不下,便算不得落袋。” 她重新走回桌前,手指掠过那份摊开的卷宗:“魏家在颍州根脉深厚,主家更是执掌一郡,人望卓着。若由魏家老大人出面,向知府引荐魏三爷……”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魏老爷子,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魏老爷子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县主所言极是。事关朝廷规制,自当尽心竭力。老夫即刻归家,亲笔致书颍州家主。有家主美言,此事成算极大。至于燕县尉处……” 他略作停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深意,“举贤不避亲,能者居之。燕县尉的才干与铁面,正是新昌今日之福。老夫家书上,定会一并言明。” 他深知沈嘉岁此时最需要什么,投桃报李,毫不吝啬。 沈嘉岁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光亮闪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她唇边便浮起一抹笑意:“魏老前辈深明大义,处事周全。沈嘉岁,在此谢过。” 她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比方才更为郑重。 马蹄声声,踏碎了魏老爷子离开工地的烟尘。 时近正午,沈嘉岁的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刚拐入通往县衙的那条主街,前行了不过百来步,车夫“吁——”的一声勒住了缰绳。 前方,县衙门外那一片开阔的空地,竟然黑压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看!那是咋回事?”坐在车前横板上的侍女好奇地探出身,瞪大了眼看去。 沈嘉岁推开车窗侧帘一角。 日光刺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缝隙,只见县衙门前几级石阶上,立着数个身影。 为首那人一身寻常青布箭袖短靠服,身姿如雪中孤松,挺拔异常。正是燕回时。 他面色冷峻如冰岩,手扶腰间刀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群情激动的人群。 燕回时面前不远,两个挎着腰刀的衙役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一个跪趴在地上的粗壮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模样,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身黝黑的蛮肉,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眼神凶戾,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什么,像一头被摁住脖子犹自不服输的困兽。 第81章 厂房 “县老爷明鉴啊!”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个老妪踉踉跄跄地挤出人丛,扑倒在石阶前,“青天大老爷!燕县尉!您要为小老儿做主啊!就是他!就是这挨千刀的贼骨头‘铁手孙’!他……他偷光了我儿媳妇临死前给我老婆子留下的那点子银镯子和棺材本啊!” 老妪声泪俱下,额头砰砰磕在青石板上,“那可是我儿媳妇的命换来的。他偷了去,我老婆子活不成啦……” “铁手孙!”燕回时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下周围的喧哗,“今日人赃俱获!当街行窃,拒捕伤人!嚣张至此,真当我新昌没有王法了吗?!” “呸!燕回时!你个小白脸子!凭你也想扒老子的皮?老子剁……剁……”那“铁手孙”梗着脖子,挣扎着还想放狠话,却被身后一个衙役用刀鞘重重砸在后腰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 燕回时嘴角向下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手终于离开刀柄,向前一举。 他身后一位书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当众展开,朗声宣道:“县尉堂谕!惯犯孙二保,绰号‘铁手孙’,屡行窃盗,危害乡里,经年捕而未得。今再度行凶被捕,人证物证俱在!其行窃拒捕在前,咆哮公堂在后,藐视国法,罪无可赦!着即——” 书吏的声音猛地拔高:“当街重责四十水火棍!枷号三日示众!以儆效尤!” “好!”一个汉子猛地举起手臂,爆发出炸雷般的一吼,“打得好!打得解气!这王八羔子早该收拾了!” “打!使劲打!燕县尉青天!为民除害!”人声如潮,层层叠叠地汹涌而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衙役们早已拖着两根碗口粗的水火棍上前。一人一边,将那“铁手孙”死死按在地上。紧接着,那沉重粗长的棍子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砸落! 棍棒落下如同雨点,沉闷的击打声与惨叫声交织,很快被淹没在人群雷鸣般的叫好声中。 “四十!还有三十七!” “打!打狠点!看他还敢不敢作恶!”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啊!”人群中,一个鬓角斑白的老者喃喃自语,眼中竟隐隐泛出些许水光。 旁边几个人闻言,纷纷附和:“是啊,多久没见着这么硬气的官爷了!” “燕县尉!这才是真给咱们小百姓办事的官!” 沈嘉岁的马车安静地停在沸腾的人潮外围。 她放下布帘,靠回车壁。 侍女悄悄观察着她,县主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之色,甚至连一丝欣慰的笑意也没有。 只有眼帘微微垂下,似乎在静听着那喧嚣下蕴含的东西。 良久,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她吩咐车夫:“等一等。” 门外四十棍打完,人声鼎沸久久未散。 沈嘉岁看看日头,估摸着里面也该是吃饭的光景,这才命侍女提了食盒,绕到县衙侧边一道不起眼的角门进去,径直向后堂走去。 推开门,里面却并非想象中的两人对坐,而是三人。 靠窗的方桌旁,坐着燕回时和常县令。 常县令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深色绸袍,正端着碗,小口喝着汤,脸上带着一丝强撑的疲惫。 燕回时则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箭袖常服,显然是刚处理完衙门外那场大场面,洗了手面回来。 另一个人则坐在常县令左手下首的椅子上,沈嘉岁认出是专管内宅文书并打理些后勤琐碎的幕僚赵先生。 饭桌上的气氛显然谈不上热络。 燕回时动作利落,筷子落处,只取离自己最近的两碟素菜,咀嚼无声。 常县令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桌上盘子里那条已见骨的鱼上,眉头锁着,仿佛心事比这盘中冷掉的鱼骨头还多。 赵先生陪着,小口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县令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菜肴摆放随意,显得有些潦草,只有一小盘颜色翠得发亮的青蔬显得尚可入口。 “回时,常大人。”沈嘉岁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几乎凝滞的寂静。 常县令一个激灵,手一抖,筷子尖端几粒米饭掉回了碗里。 他猛地抬头,脸上硬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哎呀,县主来了!快,快请坐!” 他局促地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随在沈嘉岁身后的侍女手上那个红漆食盒。 燕回时也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沈嘉岁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那层处理公务时的冰霜稍有松动。 沈嘉岁目光在常县令脸上一转,又掠过桌上明显剩了不少的饭菜,微微一颔算是打了招呼,侧过身对着侍女示意。 侍女伶俐地上前,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新诱人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两荤两素一汤,并一碗喷香的白米饭,热腾腾地摆在了常县令面前那张空置的桌上。 “今日厨房炖了点儿热汤,清爽开胃。”沈嘉岁的语气自然寻常,仿佛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妻子送饭,“想着大人和回时在衙里忙碌,可能饮食粗糙些,正好顺路送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将几碟小菜从食盒中取出,摆放整齐。 常县令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连连摆手:“有劳县主费心,真是折煞下官了!”话语客气至极,身体却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既不敢凑得太近,也不敢显出太过明显的疏离。 沈嘉岁没有过多客套,只留下汤菜便示意侍女退至一旁。 常县令只得硬着头皮坐下,象征性地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蛋花汤。 汤色清亮,嫩黄的蛋花打着旋儿,青翠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十分开胃。 可常县令舀起半勺,送到嘴边,也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大人,汤可还顺口?”沈嘉岁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顺口,极是顺口!劳烦县主了!”常县令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几分,几乎有些刺耳。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燕回时,只见燕回时正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腩放到沈嘉岁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熨帖,那点清冷的煞气在妻子面前荡然无存。 常县令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堵得发慌。 沈嘉岁用小汤匙拨弄着碟子里的鱼腩,只略略尝了一口便放下。 汤碗袅袅腾起的热气在她沉静的面容前氤氲开,那双清亮的眼睛透过薄薄的水汽,落在常县令脸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适才去了一趟工地。巧得很,魏老爷子也在那儿看着县主府起建。正说起县丞出缺之事,倒有一人,很是合适。” 常县令手上汤匙猛地一顿,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魏老爷子?县丞? 沈嘉岁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他毫无喘息余地。 魏家旁支在新昌县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连主家颍州那边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她竟然不声不响地和魏家搭上了线? 沈嘉岁仿佛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语气依旧平静:“魏家三爷魏恭,是正经科考出身,举人功名。论才学,足以佐理县务;论出身魏氏门第,通晓礼法;何况就在本县,乡绅风评一向颇佳。由他接任县丞,正合其位。”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在窗棂上投下灼热的光斑。常县令觉得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举人功名,魏家背景,乡绅风评——这三个理由,如同三根沉重的秤砣,他根本无力反驳。 侍女侍立角落,低着头,眼神却悄悄转动着;幕僚赵先生则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常县令猛地站起身,对着沈嘉岁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县主思虑周全,魏举人之才,冠绝新昌,确是填补县丞空缺的不二人选!下官今日午前就着手起草正式文书,即刻呈报颍州府衙!定恳请府台大人,早日核放批文!” 沈嘉岁微微颔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如此,就劳烦常大人了。公务繁忙,大人请便,我与回时也告退了。” 说罢,她与燕回时先后起身,没有再多看那几乎钉在原地的常县令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 …… 城西那片原本荒着的坡地,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几排簇新的青砖厂房整齐地立着,青瓦覆顶,墙壁砌得密实又高挺,还带着刚垒起来时泥浆和砖石特有的味道。 厂房前后都开了宽阔的门,装上了整扇厚实的松木板,漆了深桐油,还没干透,在日头下微微反着深色光泽。 人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嗡鸣的响声,像几十只纺车一起开动,又夹杂着不少女子的讲话声。 这是女工们的声音。 她们穿着统一发的粗布罩衣,裹着头发,一队队从不同的门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厂区四角立起角楼,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若眼尖,偶尔能瞥见上面立着巡守的壮丁。 沈嘉岁站在库房那扇对开的厚重木门前,手抚过门板上新打的黄铜门环。 在她身边站着的是这次负责火柴厂工事的大管事姚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皮肤微黑,眼神却亮得很有神,正恭敬地汇报着厂里情形。 “县主,库房最要紧。按您吩咐,修得格外坚固,就这一扇门。里头按隔间分开放置,”姚墨声音不高,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画,“靠着东头最大那块儿码的是粗柴火,预备着厂里烧水、烧热风洞房都要用。旁边靠墙堆的是才从码头上卸下的磷矿石,用油布盖着,防潮。硫磺堆也分了两块,一边是成块成块的毛石,带着杂质,另一边是些初筛好的硫磺碎屑。再隔间放的是黏土、胶粉、细蜡、锉石粉这些配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库房这边,从码头运货入库盘点到按单子往各区出料,只安排了我最信得过的三个老兄弟轮流盯着,都是家里好几代跟着沈家做事的,账目上,错根针也不行。” 沈嘉岁点点头,推开了库房大门。一股浓烈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矿物的生涩、硫磺特有的刺鼻、干木柴的尘土气以及油布的桐油味,直冲口鼻。 库内宽敞高大,一排排堆满物的木架贴着墙。几个短衣打扮、腰间挂着各色仓库牌子的人正低头忙碌着清点堆垛。 离开库房,沈嘉岁转向旁边的厂房。每一座厂房上都钉了块小木牌,写着字。 “红磷提取间”的木牌是深红色的。沈嘉岁没进去,只在紧闭的门窗外扫了一眼。里面人影晃动,隔着门都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和器皿偶尔碰触发出的轻响。 门口坐着一个身板精壮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短打,但神色机警,眼神锐利地扫着每个靠近的人。这是沈家一个三代家生奴仆,专门选了守这里。 看到沈嘉岁和姚墨,那汉子立刻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礼,但并不言语。沈嘉岁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这里是核心中的核心。 “硫磺提纯间”就在不远处,门口守着的人神色相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戒备。 其他的厂房倒是敞着大门,一片热火朝天。 “火柴棒制作间”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案台,案边竖着些木头架子和挂工具的铁钩子。七八个女工分成两拨操作,动作麻利。 一拨人熟练地握住刨刀,将一根根切割好的杨木条块推着往前,“滋啦”一声轻响,刨花翻卷落下,露出里面细腻笔直的木头方棍。 另一些女工则握着细砂纸,快速地打磨着木棍的边角,让它们光滑无毛刺。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粉末的清新味道,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锯末。 做好的火柴棒被堆放在案台另一头的小木箩筐里,渐渐堆高。 “火柴头制作间”的气味就全然不同。 两张长条大案子占了中央,上面摆着陶钵、小铜勺、小秤。十几个女工分成小组在忙碌,有人将细如灰尘的硫磺粉小心倒入陶钵,有人则谨慎地将磨得极细的红磷粉称量出分量加入,旁边还有人负责倒黏稠的鱼骨胶水、或是搅动一种黑黢黢的焦木炭细粉…… 几种不同的粉末和液体按特定顺序在陶钵里被慢慢搅合成浓稠的药泥。这些药泥接着被旁边的女工用小木刮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火柴棒的一头尖上。 第82章 去遂川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药味混合着胶水的酸味。 紫莺正叉着腰站在一个大案旁,她穿了件湖蓝色的窄袖夹袄,额头光洁,眉头却紧蹙着:“刘嫂!你那手上的汗!沾湿了还没干透的火柴头,药粉吃不住木棍就白做了!旁边小桶里有干布,沾了手气药水立刻擦干净!下一钵!” 被她点到的那个中年女工脸一红,慌忙丢下手里刚抹好的几根火柴,赶紧去擦手。 紫莺目光如电地扫过全场,又快步走到另一端,抄起一柄小巧的铜锤在一个捣磨钵的边沿“当”地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明显:“磨粉的!看到我放的这块铜板没?厚度!捣到这个薄度才够细!再偷懒磨粗了,你自己吃这一天的工钱贴补买料!” 女工们个个屏息凝神,动作更快了些,没人敢抬头。 紫莺是沈家得用的大丫鬟,说话很顶事。 “火柴盒制作间”相对安静些。二十来个女工两人一组,围着稍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切好的薄木片、裁成条的硬纸片、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糨糊。 她们灵巧地将木片弯折成窄窄的底盒形状,将纸片卷成细长的内匣,接着把内匣仔细地粘到底盒里,最后又在外层贴上画有简单缠枝花样装饰的彩纸。做完一个就放到旁边慢慢堆高。 “组装包装间”里人来人往。女工们流水作业般从前面几个地方运来的箩筐里取东西:一箩筐糊好的火柴盒,一筐打好火柴头的火柴棒,另外还有装着扁扁摩擦纸片的匣子。 有人先把硬硬的红纸裁成巴掌大小的小方块,作为摩擦片;有人小心地将几十根火柴棒拢成一把,根部对齐;有人把火柴根一把把放进火柴盒的纸匣内层码好;有人再将摩擦片仔细粘在火柴盒外侧一个预留好的位置。 很快,一盒盒用硬纸封口包好的成品火柴就堆放到屋子一角的大木箱子里。半夏——沈嘉岁的另一个得用丫鬟,穿着淡紫色比甲,正领着两个丫头在那里清点核对装箱数量,手里的账本飞快翻动。 厂房之间的地上挖了浅浅的引水沟渠,确保厂区干燥。除了关键工序的屋子外,其他地方的门窗都敞开着通风,夏日的风卷进各种气味,又带出沉闷的劳作气息。 工人们各安其位,才短短三天,大部分人手上动作已有模有样,少了初时的生疏忙乱,效率一天天提了上来。只是空气里依旧绷着一股紧张的弦,谁都不敢懈怠。 看完各间,沈嘉岁回到了用作厂部核心的那间青砖房。 这里相对简单,一张大书案对着门,墙边有几个装着卷宗的大木柜子,以及供往来主事坐的几张方凳。姚墨跟在她身后,关上了房门,外面的嘈杂声立刻小了不少。 沈嘉岁没有坐下,手指随意地搭在窗沿上,目光透过窗纸的微光看向外面人影晃动的厂房。语气平淡:“紫莺和半夏,辛苦了。火候抓得不错。尤其红磷和硫磺那两处,守门的,安排得极好。” 没有具体夸奖谁,但这份安排认可已足够份量。她微微侧首,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姚墨:“工人们上手比想的还快些。眼下,日产量能有多少了?” 姚墨挺直了背脊,早有准备:“回县主,小的刚点验过今日上午的交箱数。不算火柴盒耗损的空档,半日工夫,单是火柴棒出来四千三百把有余,药头这边跟得上,组装包装那边也快。唯独……” 他话锋一转,脸上刚浮现的一丝振奋被忧虑盖过,眉头习惯性地拧起:“唯独火柴盒的糊制!人已是不少了,可每日只能出小一千盒。算下来大半月要赶出五万盒火柴来应对各县商号的订单……”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缺口太大!照眼下这个糊盒进度,铁定是堵不上后面组装包装的大窟窿!” 沈嘉岁目光没有收回窗外,指尖在硬实的窗棂上随意地敲了敲。 “火柴盒……”沈嘉岁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是所有环节里最没门槛的。裁纸、折木片、打糨糊、粘糊。找个识点数的巧手妇人,教一刻钟,保准比里头那些才开始做的还快些。”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姚墨那微黑但紧实的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错愕的神情。 “新昌县周围多少村子?多少半大孩子?多少农闲在家的婆子媳妇?更不必提那些手脚灵便的老头老太太。只要手能动,眼睛不花,哪样不能把木片纸片糊到一处?” 沈嘉岁一步步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支细杆毛笔,在空白的账册背面写了几个字,又用笔尖点了点。 “分包出去。”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抛出。 姚墨眼珠子倏地瞪大了。分包?把最紧要的盒子交给厂子外面那些摸不清根底的乡民?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这个急弯,嘴巴微张:“县主,这可是火柴最后成包的东西,万一糊得不牢靠,散在路上可怎么办。” 沈嘉岁看他一眼,放下笔,声音里不带半分动摇:“账不会算?招来的女工一个月包吃住工钱多少?村里那些老人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按件算工钱,糊多少个合格的盒,给多少钱。手快的手慢的,一应了然。厂里六七个原先糊盒子的女工,手脚麻利,都认得些字,转成质检。在厂门边搭个凉棚,专收盒子。谁送来,当面打开查看!糊得歪了、纸没粘牢、内匣变形的一律打回!只有糊得端正结实的,按数当场现结铜钱!这叫分工!懂么?” 她盯着姚墨。 “十个火柴盒一文钱。”沈嘉岁直接亮出关键。 十个盒子才一文?姚墨心算的速度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村中小童,一天认认真真糊几百个松松的!就算慢,一天一百个也有十文钱!城里买个烧饼不过一文。 乡下地方,一文钱能换两个鸡蛋!对那些整日里没活干只能缝缝补补的老人孩子,简直是平白落下的大馅饼! 他心里的疑虑像冰块碰着了滚水,飞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这法子绝了!省下了多少工钱伙食! 沈嘉岁见他眼中光已变,知道听懂了,继续道:“紫莺那边你今日就选人,明天就把糊火柴盒的标准教出来。越快越好!让她们六个人,带好验货的尺子和签收的印泥明早就去各村,把话给我透明白——愿意糊的,自己想法子弄糨糊,木片纸片材料我们定好尺寸分包给各村头,按数按价给。告诉他们,只要糊得合格,十盒一文钱,当场兑付,绝不拖欠!” “是!县主高见!实在是高!小的立刻去办!包管不出三日,各村的盒片材料就能分放出去,一周内必有盒子源源送来!” 姚墨声音洪亮,之前的愁容一扫而光,几乎是摩拳擦掌。 他脑子极其活络,念头刚转到这里,忽然福至心灵,眼睛又陡然亮了一度:“县主!那火柴棒呢?只是打磨棒子,除了木材要好些,也只需要去皮、刨方、截段、磨光……动作都简单!是不是也可以……”他试探着说了一半,眼神热切地望着沈嘉岁。 既然糊盒行,做火柴棍行不行?这里面节省更大!买木头远比雇人磨棒子便宜多了!只要木头给出去是截断成小块,根本不怕泄露! 沈嘉岁这次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窗边,看向厂房外堆放着的那一摞摞尚带树皮的杨木段。 火柴棍看似简单,但木头的松紧纹路、磨制的粗细光滑程度、有没有毛刺小节疤……都影响最后擦火的手感和成功率,也直接关乎火柴的口碑。 糊盒子糊得差点,最多散了难看。棍子要是用了纹路粗、易断易裂的木头磨出来,火柴头擦上去都吃不住劲,那就是砸招牌的破烂玩意。 “可以包。”沈嘉岁这三个字吐出,姚墨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但木头——必须给我挑最细密的杨木料!尺寸分割有讲究!厂里留最老道的木工头,专做锯断、粗刨的粗活,把木料打成固定大小的小木方。下发给村里人做的,只限细打磨抛光。” 沈嘉岁霍然转身,目光锐利如针直刺姚墨,“这事你亲自盯!每一批分发出去的木方,都给我按规按量印好记号!收回来每一捆火柴棒,质检的人给我一寸寸地摸!看纹路!摸光滑!掰弯试试韧劲!有任何发脆不牢靠、毛刺喇手、磨痕深的——一整批全数退回!做这事的工钱按件计,但要压低。给得不如糊盒子多,明白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牌子,是一根根火柴堆起来的。木头棍坏了口碑,后面的火头药配得再好,也是白烧银子!” 姚墨脸上的喜色立刻被严肃取代,他用力抱拳躬身:“县主放心!小的拿脑袋担保!木料来源分派、分发定规、验收标准,小的亲手抓,绝不让一根滥竽充数的木棍混过关!” “去办。”沈嘉岁挥挥手,重新看向窗外厂区喧嚣的烟火气。 姚墨再次躬身行礼,脚步又轻又快地带起一阵风,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忙乱的人群里。 沈嘉岁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库房那边那道厚重的门被两个家生子从里面仔细合上,沉重的门栓在铜质的滑轨上发出厚实的“咔”一声闷响。 接着,就是两把黄铜浇铸的巨大挂锁被小心地扣了上去,锁舌入扣发出“啪嗒”两声清脆的撞响。两把钥匙分别被那两个家生子谨慎地收进了贴着的牛皮暗袋里。 …… 日头刚偏西,县衙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人声鼎沸。 风从人群头上刮过,挟裹着热汗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的期盼。 不同工地的工人们——盖府邸的、平路基的、垒火柴坊泥墙的、甚至几个脸膛被未散尽的烟火气熏得微黑的初代火柴工都挤在一处。 沈嘉岁站在临时用几条长条凳拼搭起的矮台上,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看着底下攒动的脑袋,一双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都看着她。 “诸位!”她提高声音,那声线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把四下里的嗡嗡议论声压了下去,“刚开工的煤矿、火柴坊、冶炼炉子、还有修往府城的官道,一处处都少不了你们出力,我心里有数,工钱分量,一日二十五文,颍州境内绝无拖欠!” 这话像滚油里溅了滴水,人群中发出一片认可的低吼,“好!”“县主敞亮!” 更有人吼叫着补充。 待声浪稍歇,沈嘉岁才抛出后面的话:“眼下,还有另一桩紧要的事体,需得召集至少一百位精壮能干的兄弟,去趟遂川县。” 话一落地,人群顿时静了一瞬。 遂川! 那是颍州治下另一个县,隔着山绕水,坐马车也得小半天工夫。 人群后面几个汉子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开:“去遂川?那不是要住外头?婆娘娃娃咋整?” 忧虑清晰地写在许多人的眉间,背井离乡,总是沉甸甸的。 沈嘉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遂川有座山,里面埋着咱们往后离不了的宝贝矿石。那地方,远是远了点。”她顿了顿,清晰地抛出价码,“但凡自愿去遂川采矿运石的兄弟,每月加领二百文钱,算作路途辛苦的补贴!” 人群里立刻起了更大的骚动,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二百文!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不止于此,”沈嘉岁语速平缓地加码,“遂川那边营盘初立,锅灶未开。每日两餐的饭食,咱们颍州另补每人十文钱!你们自己动手开伙也好,找当地店家打尖也罢,这十文足用!” 有人立刻掰着粗大的指头算起来:“乖乖!一日二十五文工钱,再加十文饭补,这就是三十五文!一个月三十天,光这就一千零五十文!再加上二百文的补贴…” 算到关键处,这人猛地扯开喉咙,那声音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娘咧!能有一两多银子哪!” 一两多银子! 刚还在念叨婆娘娃娃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了,彻底消失在带着兴奋的喧哗里。 许多双眼睛放光,比正午的日头还炽热几分。 背井离乡?那点担忧在实实在在的雪花银面前,立时显得轻飘飘的。 第83章 炼钢 人群中爆发出更高的声浪: “算我一个!” “我身子骨硬邦邦的,县主,我去!” “在哪按手印?赶紧的!” 看着瞬间点燃的热情,沈嘉岁嘴角微微一勾,那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管事沈盛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在人堆边缘支起了小桌,准备记名字。 人群仿佛被一块无形的磁石强力吸着,汹涌卷向那张小桌,竟形成一股涌流。有人挤得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只拼命往前凑,唯恐错过这份天大的好差事。 一个时辰后,喧嚣渐渐沉落。 沈盛拿着长长一卷名册小步跑到沈嘉岁面前,喉头滚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禀县主,报名拢共一百八十五人。” 这数目远超计划的一百之数。 沈嘉岁脸上却不见波澜,只淡淡点头:“好。选一百二十个体力最盛的先行过去开局面。剩下的六十五人暂时留用本地,各处都缺人。这缺口,你再立刻着手招人补足。” “县主…”沈盛捧着那名册,只觉得手上薄薄的纸卷重得坠手,他没忍住,“这头一年,又是修路又是建厂又是挖煤的,库房里的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流啊!每多招一个人,就是一笔钱粮……” 后面的话在他嗓子眼里卡住了,可那眉心深刻的川字纹,诉说着无尽的忧惧。 沈嘉岁从矮台上跳下,拍了拍裙角沾上的尘土,动作利落:“沈盛,这才刚刚开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喧嚣的人群,投向了新昌县边境的方向,“阎王山底下埋着煤山,那才是真正开始用人的地方。到时候,只怕今天招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塞那矿洞的窟窿。” 她不再多言,转身往衙门里走去。 晚膳的饭食香气已袅袅飘出。正待抬脚迈过那黑沉沉的门槛,一阵急促得仿佛要擂破人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炸雷似的在衙门口刹住。 “县主!”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翻身跃下马背,是燕回时的贴身亲卫燕祺,跑得额角全是密汗,脸色绷得像开刃的刀子,“爷请您立刻动身!阎王山那边!有要物请您亲眼见证!” 阎王山。 那三个字像冰水兜头泼下。 沈嘉岁眸底最后一丝刚散去的凝重瞬间重新凝结。 阎王山,颍州人口中的绝地,瘴疠横行,豺狼虎豹出没,寻常百姓宁肯绕道百十里也绝不沾边,燕回时却因发现了那里的铁矿,硬是扎了进去,甚至在里面立下了秘密根基。 若非万分紧要,他绝不会在此时动用贴身亲卫飞马传信。 没有半分迟疑,沈嘉岁疾步奔向燕祺牵来的另一匹马,飞身而上:“带路!” 勒紧缰绳,两人两马冲上官道,朝着西南那片传闻中被死亡笼罩的山峦疾驰而去。 暮色已四合,远处的阎王山,黝黑的巨大山影仿佛从大地尽头拔地直插进昏黄天际线的利齿,在残阳垂落的最后余光里透着一种狰狞。 越靠近山脚,天色暗得越快,原本还能勉强视物的山道,如同被浓墨一层层晕染加深,路旁的草木影影绰绰,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沈嘉岁下意识地一夹马腹,战马喷着白汽,脚下更快了几分。 她记得清楚,月余前她第一次硬着头皮陪燕回时进山探查矿脉,那种阴冷刺骨的毒雾,几乎瞬间就能让人头晕胸闷,宛如窒息。 “当心脚下!”领先半个马身的燕祺猛地勒缰,马匹嘶鸣着原地踏了几步。 他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更显稠密的黑森林,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锐利如鹰,“前阵子瘴气厉害,爷用了法。” 他指着左边靠近山谷的陡坡。 沈嘉岁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模糊的夜色里,能看出那片山坡有大片树木被砍伐殆尽,露出光秃的地面,如同在连绵起伏的暗绿绸布上撕开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豁口。 夜风似乎正毫无阻隔地穿过巨大的缺口,呼呼作响,直吹而下。 “爷说砍树通风,能通阳气,化解瘴毒的根基,不让那阴湿腐败的邪气淤积纠缠。”燕祺解释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敬,“前几日雨雾最浓时小的上来禀报,果然呼吸顺当了许多,虽还有些头晕乏力,但绝不像当初那样,恨不得把心肺都咳出来。” 沈嘉岁借着燕祺手中火把摇曳的光芒,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道人为开辟的风口,默默点头。 这就是燕回时脑子里那些“格物”之学的手段,看似简单粗暴,竟真能对令人束手无策的绝地瘴疠产生奇效。 马匹沿着新修却依旧陡峭的山路逶迤上行,山风灌顶,带着山中特有的寒气和草木气息,却没有那种沉沉的的腐味。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缓了些许。 小半个时辰后,总算攀到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坳地。 一个颀长的人影早已候在矮墙豁口处张望,长身玉立,正是燕回时。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岁岁!”见沈嘉岁的身影从暗路上显现,燕回时立刻大步迎上,不顾旁人,一把牢牢地抓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腕,他的掌心灼烫有力,“来!”他眼中那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兴奋,让沈嘉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加快。 不由分说,燕回时几乎是半拽着沈嘉岁,穿过其他几间黑黢黢的空石屋,径直走向鼓风声最响的那间。 一推开门,一股热浪裹挟着细微却刺鼻的铁腥味、煤烟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石屋中央挖了一个简易的浅坑火塘,塘中火焰正炽烈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一个粗陶罐,形同小炉。 一个只穿着赤膊短褂的工匠大汉,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被跳跃的火光染红,正汗流浃背地握着木柄长杆,用尽全力地来回推拉着一架看起来极其笨重的皮质风箱,每一次发力,铁皮进风管都发出沉闷的嗡鸣。 “稳住火!稳住!”旁边一个头发胡子都带着炭灰、神情精悍专注的老工匠低声吼着,眼睛死死盯着陶炉罐口跳跃的火星颜色,“快了!” 屋角阴影里堆放着一堆已熔炼出来的金属锭块,乌沉沉没有光泽,是铁无疑。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角落一摊东西。那是一些形状奇异的黑色石块,还杂着些灰白色的粉末残渣——正是沈嘉岁前日才运回来的第一批遂川磷矿石。 燕回时顾不上细看,他锐利的视线在屋内一角扫过,一个石架上静静躺着一件被破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体。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麻布。 刹那间,沈嘉岁瞳孔骤然一缩。 那绝不是她熟悉的、颜色乌沉暗淡的熟铁条,也不是她曾在官库图册上看过的、透着灰白冷光的铸铁。它躺在那里,形制简约朴素,没有护手,剑身直接延伸为握柄,表面尚未经过打磨,却已经透出一种极其冰冷的质感。 不同于熟铁的黯淡或生铁的灰败,它在火塘跃动光焰的映照下,竟隐隐折射出一种深沉致密的光泽。表面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锻造锤打后留下的不平整纹路。 “成了?”沈嘉岁的声音低到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成了!”燕回时应声如雷,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双眼如电,一把抄起那柄剑,剑柄上传来的分量感沉实异常,远超同等大小的熟铁兵刃。 “都闪开!”燕回时低吼一声。 火塘边的老工匠和鼓风的大汉显然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屋角,眼睛却死死盯住燕回时和他手中的剑,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燕回时目光横扫。墙角堆着一大捆粗大的铁链,应是当初运送沉重铁锭时的缚具,由一条条足有成人拇指粗细的生铁熟铁混合链环扭绞而成,色泽斑驳乌暗,每一环都沉甸甸的。 没有一丝犹豫,燕回时双手握紧那柄粗砺钢剑,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力从脊生,贯注双臂! “嗤——” 剑锋撕裂空气,声音竟是如此的干净、锐利! “铮——” 火光爆闪,火星如同无数烧红的铁屑骤然喷溅。 整个简陋的石屋瞬间陷入死寂。 沈嘉岁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一声“铮”鸣仿佛不是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最深处。 燕回时缓缓放下手臂,微微喘息着,手中那柄尚未打磨的钢剑在火光下显出幽深流动的冷光。 他猛地转回身看向沈嘉岁,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岁岁!成了!真的成了!这就是‘钢’!无坚不摧的铁中精魄!” 沈嘉岁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腥与火焰焦灼的气息。她疾步走到那断裂的铁链前,毫不犹豫地弯腰,指尖抚上那光滑得惊人的切口! 冰凉,坚硬,锐利感直接透过指尖皮肤刺到神经末梢! “呼……” “熟铁,挡不住它一下?”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挡不住!”刚才那退开的老工匠嘶哑着开口,仿佛积攒了半生的力气都在这一声回答里,“老汉打了三十年铁!熟铁生铁、灌钢炒钢都摸过!这等刚硬锋锐,别说一下,就是十下、百下,寻常铁甲也怕是要给捅穿了!” 沈嘉岁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钢剑断口上微微一顿。豁然开朗! “铁矿!”她猛地抬头,视线锐利如锥,直刺向燕回时,“要快!要用尽一切手段!把整个阎王山地下,能挖到的所有铁矿,全部挖出来,一丝也不能遗漏!” 她急促地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加速的声音,对着角落里的燕祺和其他早已惊呆的护卫下令,语速快得惊人,“传令!告诉沈盛!” 那些护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应命:“是!县主!”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一堆耗费了巨大人力才初步运来的磷矿石,声音斩钉截铁:“还有遂川那边!挖出的磷石,就地搭棚,日夜不休,优先送入阎王山!” “银钱、粮食、人手!不计代价!所有资源,向此二处矿藏倾斜!给我砸进去!” 角落里的老工匠张了张嘴,浑浊的老眼看向燕回时身后一个简陋木架上摆放的数样古怪物件,那是被冶炼出的纯铁块、加了磷石精炼后的半成品“生铁”、几块形同废渣的失败废料,还有刚才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渣滓。 他犹豫着开口:“主家……这新法虽得了神兵之锋锐无比,然铁水淬炼之中,损毁极多。比起从前的老法子煮铁出渣再灌钢,耗费的煤石、铁胚、功夫,远超数倍……”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那截断裂的粗铁链上,后半句话像被什么堵住了,嗫嚅着难以出口。 败家?耗损巨大?是的,跟那些法子比起来,简直是吞食金银。 但当见识到那一剑劈断粗大铁链的绝对锋锐。这“败家”二字,还能说出口吗? 沈嘉岁也看了那断链一眼,只一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花!只要炼得出这钢,花多少银钱都值得!铁耗损多少,我们就采多少矿!人手不够,我立刻从遂川再调!不够就再招!再难也得给我炼出来!这是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岁岁说的对!”燕回时重重一步踏前,“耗损大只是第一步!矿藏、燃料、流程规制、匠人手艺,一切皆需反复琢磨,熟能生巧!只要功夫下够,这炼损耗,定能降下来!但方向绝无差错!钢,就是钢!” 他举起手中那柄犹带粗糙锤痕的长剑,剑尖直指矮墙外沉寂漆黑的群山,“这便是往后劈开荆棘,撼动风云的依仗!” 石屋角落里最黑暗处,一个负责把守冶炼屋的年轻亲卫,之前目睹炼钢全程都没眨一下眼,此刻却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骤然又沉寂下来的氛围里异常清晰。 他眼神惊恐地扫过地上的断链,又看看燕回时手中那冰冷的剑锋,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涌上最直白的念头:倘若方才,劈的不是铁链,而是颈骨…… 他甚至不自觉地伸手,快速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一阵夜风从石屋没有门板的豁口灌入,摇曳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第84章 剿匪 沈嘉岁忽然抬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焰和矮墙的遮挡,望向远处山脚下黑暗里隐约浮现的颍州县城轮廓。 “回时,”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在这寂静中带着金属的铮鸣回音,“钢剑现世,是双刃之器,可斩荆棘,亦会招豺狼。炼钢之炉,不能再点第三处。阎王山这里必须封得更严,守得更死。” “县衙新募的那些人手,恐怕不够。”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隐晦的忧色,视线扫过石屋内那几个燕回时带来的心腹亲卫。 燕回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手中这把剑的真正分量。 朝廷的矿山专营铁律如同悬顶利剑。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收得更紧,指关节处的皮肉绷得微微发白:“我懂。此处,只进绝对可信之人。火耗用料,所有痕迹必须完全抹平,让它烂在这座阎王山里!” 那话里的森冷,比剑锋更利。 他顿了顿,再开口:“我设法再抽几个忠勇可靠的带过来,全是军中百战老卒,口风比死还紧!炼钢工坊,从现在起,只留眼前这三个人!” 他刀锋般的目光掠过老工匠、鼓风大汉和另一个负责添加燃料的辅工,“加外头轮班放哨的三个亲兵,死守这座山坳。他们六人往后月例翻五倍!家小,派人接出原籍,集中安置,由你我亲信看顾!” 这已经不是信任,而是以巨利和家眷性命为双重筹码的捆绑。 “县里那边……”燕回时突然压低声音,“新招人手混杂,近来修路扩产工程浩大,往来频繁。我隐隐听到些风声,说颍州新昌动静太大,怕已经有外面的耳目混进来了。” 沈嘉岁眼神猛地一厉! 风声? 宁信其有! 火光在她眼眸深处爆开两点惊心动魄的亮芒。 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对上燕回时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字字如铁: “再快些!招兵买马的速度要更快!” …… 暮春四月的太阳毫无暖意,带着后山特有的潮气,冷冷地挂在树梢。 深埋地底的矿道入口,粗壮的原木撑住犬牙交错的岩层,勉强辟出一方供人弯腰进出的黑洞。 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从幽深的洞内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监工老冯杵在洞口,黧黑的脸膛绷得死紧,眉头拧成了疙瘩。 眼下一班刚放出来,稀稀拉拉走出来十来个人影。统一的赭色囚衣早已破败不堪,糊满了矿石的黑灰和汗泥。 他们步履拖沓,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露出的手臂脖颈上,鞭痕与烫伤的疤叠着新创。 有人扶着洞壁剧烈咳嗽,瘦得见骨的身板几乎要抖散架;有人走到稍亮处便虚脱似的滑坐在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微弱。 老冯从腰间解下硬皮做的水囊,砸在离他最近的囚徒身边,溅起一小片泥水。 “喘够了就赶紧灌两口!二班的人给我顶进去!”他哑着嗓子吼,吐字像沾着铁锈渣,“瞧你们这瘟鸡样,干到年底也刨不出县主指定的数!” 洞深处拖出来的几筐铁矿石,色泽黝黑,分量沉重,孤零零堆在洞口旁的棚子下。 这点分量,砸在老冯心头沉甸甸的。统共就这四十来个半死不活的重罪囚徒,没日没夜地轮班熬,人眼瞅着一个接一个地倒,能抡得动铁镐的越来越少。 每日的产出像被戳破了的水袋,只流得出可怜兮兮的一点。 这么熬下去?矿事迟早要塌! 矿事塌了,他这个监工还能活?老冯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散碎石块,碎屑迸飞。 …… 县主府正厅一侧的书房,门窗紧闭,沉水香清冷的木质芬芳在空气中静静盘绕,却压不住书案后那股无形的焦灼。 府衙批回来的公文卷宗,新昌县衙递上的新垦田亩图册,还有摊开的颍州山脉河图……各类书卷杂在案头堆出小小山丘。 沈嘉岁端坐案后,一身家常的玉兰色对襟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松绾着。 她微微垂着眼,一手支额,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面前摊开的那张薄纸——那是矿上的急报文书,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人力告罄! 她心里如同绷紧了一张无形的网。 “死刑犯…”沈嘉岁喃喃低语。 州府大狱里最不缺的就是该斩的家伙。用他们?人够,也够狠,可那是活人的口! 州府大狱里管着多少只眼睛?多少张嘴?从死囚牢硬调到她沈家的后山开矿?这步子迈得太大,稍有不慎,那网便会彻底崩断。 铁矿的消息,绝不能在此时漏出半点风声。 指节叩击桌面的声响骤然停了。 自家的人呢?世代为奴的家生子,或是燕回时手中的那一批死士。 那倒是不怕泄露,可…用他们在矿洞里抡铁镐?沈嘉岁的眉尖蹙得更紧。 岂不是自毁臂膀?私兵也好,死士也罢,那是留着搏命的刀刃,是她的根基,怎能填进这磨人的矿坑里去? 更何况,真调这些人手去,后府的安全、各处田庄产业的安稳,又靠什么兜底? 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两杯冷了的茶水搁在手边,茶沫都凝在了杯壁上,她一口未动。 外面的日头渐渐偏西,沉水香的冷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却没能让心底那片阴霾散去半分。 咯吱——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沉稳的步伐带着铠甲甲叶相互轻蹭特有的细微摩擦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沈嘉岁抬起头,眼波扫过去。 燕回时大步进来,随手摘下头上的束发缨冠,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几绺。 他今日应是去了县城外的驻军营,玄色的窄袖武服紧束腰身,更显出挺拔悍利的身形。 他将缨冠搁在茶榻旁的案几上,径直走到沈嘉岁书案边,目光在那封文书上略略一顿。 “都忙成陀螺了?”燕回时拉开书案对面的太师椅坐下,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卸下甲胄的喑哑,“脸绷了一天,饭点儿到了也不知道喊一句?身子骨是自己的,铁矿又不能自己爬起来替你分忧。” 他没兜圈子。 矿上的警讯,后宅里流不出燕回时的耳目。 “人不够,”沈嘉岁吐出一口气,把写满了名字的那页纸推到他眼前,指尖划过“死囚”和“家兵”,“这两个法子都想过,破绽都大,不是长久之计。要么动静压不住,要么自伤筋骨。” 她的声音有些涩,“矿,偏偏卡在了最紧要的关口上,又不能扔开不管。” 燕回时伸手拿起那页纸,没细看,指腹捻了捻纸角,复又放下。 “不就是人么?颍州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填坑的‘料’。那些盘踞山头,刮地三尺的山大王,还有他们手下那帮子只会劫道的崽子,不都现成捆着命、使着劲吗?” 他眼中寒光一闪,“鹰嘴崖的王胡子、老君岭的刘疤脸、黑风坳的周三刀……这些人头,连同他们裹着的婆娘和小啰啰,攒起来怕是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只要官府的告示砸出去,大兵压境——剿!” 他屈指,笃地一声点在书案上那张绘着颍州诸峰山势的舆图上,指尖落处,正是盘踞着数股悍匪的鹰嘴崖区域。 那里地势险恶。 “天大的祸害,一石两鸟,还怕脏了自家人的手?”他眉宇间透着一股狠绝,“把他们从寨子里掏出来,扔进矿坑。铁链子栓牢,火把底下都睁不开眼的洞里,还怕他们反出天去?死,只能死在坑底!” 沈嘉岁眼眸深处的凝重似乎被这凌厉的风吹开一丝缝隙。她盯着丈夫手指按压的舆图上那块凶险之地。 “干净利索,动静却又不能大。”她思量着开口,“不能走漏风声,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漫山遍野剿匪的军报。矿的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后山的方向。 “懂你意思,”燕回时一点头,早已思虑周全,“调郡城那边信得过的精悍老营兵,用我的家将打头阵,全换上州府捕快的幌子。打一个地方算一个,锁起俘虏,悄默声息连夜押过来。剿灭匪首?告示上自然写的是‘匪首伏诛’,至于那些没了头的喽啰……他们本该‘伏诛’却还喘着气,就是新昌县大老爷法外开恩,给口饭去卖力气,挖矿赎死罪!” 一个天衣无缝的对外的说法,既消了痕迹,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至于颍州本地,府衙那边我会亲自去打个招呼,”燕回时嘴角微勾,带着一丝压迫感,“鹰嘴崖那边,王胡子盘踞多年,也该换个地方歇歇脚了。”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好,”沈嘉岁只应了一个字,抬眼看向燕回时,“那鹰嘴崖的王胡子,就劳烦县马了。” 她唇角终于带上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起身离开书案,“也真到饭点了。管家特意叮嘱过,今日膳房炖了你打城外军营带回来的那条青溪鱼。” “嗯,那得尝尝!”燕回时顺势站起来,眉梢一扬。 刚走出没几步,内书房厚厚的软帘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掀开一道缝。 “县主,县马。”管家姚墨那张脸探了进来,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却盖不住话里的那丝活气儿,“火柴工坊那边方才递了准信进来,到今日头半晌交工为止,工坊库房里实打实搁下了整五万盒火柴!” 姚墨说着,快步走近些,双手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封口处盖着工坊的朱红印记。 沈嘉岁伸手接过,撕开封口纸,捻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余根火柴。 细小方正的火柴梗头部,裹着一粒粒均匀饱满的赤红硫磺。指尖的触感干燥清爽。 “半月不到,五万盒…”燕回时也看了过来,挑了下眉。 即便他对这妇人家的小玩意儿不太上心,但这数目听着就不寻常。 “按您之前指点的法子改良的,省工省料,几个老师傅带着人,昼夜两班轮流不歇炉灶。”姚墨的腰杆似乎也因着这份成绩挺直了几分,一丝不苟地回禀,“新来的那些半大小子也能跟着流水插签,熟得很快。库房里已经妥帖收拾好了,随时能按您说的,第一批货往州府走水路。” 沈嘉岁指尖捻着那根细小的火柴,嘴角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辛苦了,姚管家。工坊上下这个月的例钱,再加一成。” “不敢当,不敢当,”姚墨忙躬身,“都是县主教得透彻。工坊那边,人心自然也热乎。” 待到姚墨悄无声息地退下,屋内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时,燕回时看着她手中那盒火柴,笑了笑:“这下可真是双喜临门了?矿上的事有了路数,这小小的火儿,竟也真成了堆山填海?” “山不填,海不填,填一填荷包倒是够的。”沈嘉岁收起那盒火柴,心情明朗了许多,侧目看了他一眼,“走吧,青溪鱼都热了两回了。” 夜幕早已沉沉地压落下来,后山林间的路径被婆娑的树影切割得昏暗细碎。 府宅屋檐下刚刚点起的灯火在身后摇曳,像隔了一层模糊的屏风。 沈嘉岁与燕回时并肩在稍显窄仄的山道上慢慢往下走。远离了灯火和人声,只有彼此清晰的气息和鞋履轻擦过野草枯枝的细微声响。 月色清淡得如同晕开的薄霜,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筛落在两人身上。 走了一小段路,沈嘉岁侧过头,鬓角一丝细软的发被夜风吹拂,轻轻蹭过燕回时的肩膊布料。 “回时,”她的声音在这片静谧里格外柔和,“等鹰嘴崖那边事情都了了,我们回趟家看看,可好?” 燕回时的脚步骤然一顿。他猛地侧过头,轮廓英挺的侧脸在微光中看不分明,只有眼神在夜色里骤然亮得灼人。 “真的?” 沈嘉岁更紧地挽住了他的臂膀。 “嗯。真的。”她声音轻,却异常清晰地斩钉截铁,“那边,还有人一直在找你们当年留在老宅地契簿册的下落……”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缓更沉了几分,“有些账,一笔一笔总得算清。有些事,一步一步,得走得踏实才行。” 风儿倏地卷过,带来山中不知名的夜枭几声短促尖利的啼鸣。 远远近近的枝杈,像无数鬼影般在风中摇晃伸展。 四周静寂。 第85章 净赚 五月初七,天刚蒙蒙亮。 新昌县城西边街口邓记杂货铺的大门板就被卸了下来。 新掌柜邓全是个精干的矮胖子,额头一层亮晶晶的油汗也顾不上擦,指挥着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 不是什么金贵货物,就是一摞摞压得整整齐齐的小硬纸盒。 纸盒新崭崭,黄底红字印着两个墨字——“火柴”,右下角还印了个小小的篆体“沈”字印记。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儿。 “都轻点!轻点!”邓全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伙计的手,“县主府那边托付下来的,弄皱一个角,卖了你们也赔不起!快!柜台最显眼那地方,全给我堆上去!” 不止是新昌县城这一家。 就在同一个早上,颍州地面上,隔着新昌县百十里开外的另外四个县城,另外四家挂着“邓记杂货”招牌的大铺子门前,也一模一样地挪开了沉重的铺板,掌柜的探出头,同样神情紧张又亢奋地招呼伙计。 “快!柜台清出来!” “别乱碰!堆满它!就堆门口那最亮堂的位置!” 货都是昨夜连夜由邓家的车队悄悄运到的,每一家,不多不少,正好塞满了库房一角,码成了小山——整整一万盒火柴。 邓家老太爷拍板定的规矩:统一发售,统一价钱,主家派来的得力管事亲自坐镇四个分铺,新昌县这里由新提拔的本家掌柜邓全盯着。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人流渐渐稠密。 车马粼粼,挑担推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邓记杂货铺门口那堆满金黄色小盒子的柜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粘住了过往行人的眼睛。 “掌柜的,这是啥新鲜玩意?”一个刚卖完柴的汉子挑着空担子,瞧着眼生,指着他从未见过的小纸盒子问。 邓全一听到这问话,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立刻堆满了十二万分的笑,声音洪亮得能穿透半条街:“哎哟这位客官您可问着了!这叫‘火柴’!新昌县主沈嘉岁夫人的巧思!专门拿来取火的宝贝!看见没?小巧方便随身带!顶顶好使唤!” 他一边说,一边手速飞快地从柜台上拿起一盒火柴,“啪”地打开盖,取出一根细长黝黑的火柴棒。 “您瞅准咯!就这么——”邓全声调扬得更高,捏着火柴梗,狠狠朝着盒边上那一条猩红的磷带擦去。 嗤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那细小的棍子上。 棍头蹭过磷带,却悄无声息,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铺子门口一下子静了。 几个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妇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邓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门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在人前这么丢过脸! “呃…这…兴许是这根不凑手,有点潮气…”他舌头有点打结,手忙脚乱地赶紧扔掉那根不争气的火柴,飞快地又从盒子里抽出一根新的,动作近乎凶狠地再次猛力一擦。 “嗤——嗡!” 一道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的橘黄色火焰,猛地从那火柴头上爆了出来。火焰跳动着,散发出轻微的硫磺气息和一股实实在在的热量,映得邓全油汪汪的脸膛通红,也照亮了围观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吸气声此起彼伏。 “嗬——!” “娘诶!真冒火了!” “神了!一点就着?!” 刚才还笑着的妇人嘴都张大了。那卖柴的汉子肩膀上的扁担滑落一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惊诧过后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浪。 “这不是跟火镰火石差不多?” “差多了!火镰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打半天火星子也不一定飞对地方!这小盒子一掏就出,一擦就亮!多省事!” “对对,比咱以前用的石镰铁镰可强太多!可这新鲜货能便宜?” “看着有点像火折子啊!” “火折子?”有人立刻嗤笑出来,“火折子那贵价玩意儿,咱们平民百姓谁用得起的?一小根怕是比这一大盒还贵!那是官老爷出门在外才使得起的排场!” 价钱成了所有人心里最挠痒痒的问题。 “掌柜的,你说破大天去,这金贵玩意到底卖多少钱一盒?”一个穿着葛布短衫的老者忍不住问道,他搓着粗糙的手指,眼神紧紧钉在邓全手里那盒火柴上,又渴望,又怕被那价钱吓一跳。 “十文!”邓全擦擦汗,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异常,不容置疑地宣布,“新昌县主沈大人有令!此物专为咱们老百姓过日子省力气造的!就卖十文钱一盒!不!二!价!” “十文?”老者愣了一下,飞快地掰着手指头算账。 旁边一个精明的妇人已经脱口而出:“就是半天的工钱呗?码头扛麻袋一天也才二十文上下。” “值!太值了!”卖柴汉子激动地脸都红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我那破火石用了三年都舍不得换!费那个劲啊!有了这盒子,省下多少工夫能多砍一趟柴?一天就省出来了! ”他猛地从腰上挂着那破旧的旧钱袋里抠出十个铜板,啪一下拍在柜台上,“掌柜的!给我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 “给我拿两盒!” “十文?真这么便宜?掌柜的别诓人,真这个价?”有人还在犹豫。 邓全拿起那个演示过的火柴盒,晃得哗啦响:“诸位安静!听我说,十文钱一盒!里面实打实有六十根火柴!您算算,一根一根烧火点灯,比您用火镰省了多少力气?比那死贵死贵的火折子省了多少铜钱?两斤粗盐钱换一盒回去,够全家点两个月的灶火!” 那妇人不再犹豫,利落地数出铜板:“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 “给我也捎一盒!回头工钱结了就给你送来!” 柜台前眨眼间就挤满了人。 无数只手伸过来,铜钱叮当作响砸在木头柜面上。 邓全和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汗如雨下。 “别急!都排好队!都有!库房还有的是!”邓全嘶哑着嗓子喊,其实心里在打鼓,这才开门小半个时辰,柜台里小山似的那一堆火柴,眼见着就矮了一大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又像是干柴堆里落进了一颗火星子。“火柴”两个字,连同十文钱这个低得出乎意料的价格,飞快地滚过新昌县城的大街小巷。 “邓记铺子有取火的新鲜东西!一点就着!” “十文一盒!” “比火石强百倍!比火折子便宜太多!” “是县主大人造出来惠及咱们的!” 临近晌午,邓记杂货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把半条街都塞实了。 “没了!今儿没了!诸位乡邻明日请早!明日肯定多备!”邓全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用力关上了铺板,外面失望的抱怨声、敲门声还是不绝于耳。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像被洗劫过的铺面,再看看地上箩筐里小山似的铜钱,眼神发直。 “多少?”他喘着粗气问账房。 账房的手还在算盘珠子上发抖:“东家,整整两千一百三十五盒!进账二十一两三钱五分银!”一个上午,卖了计划里五分之一还多! 他连滚带爬冲向铺子后院的厢房。 那里坐着从平江县亲自赶来的邓家大管事。邓全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去,嘶哑着报喜:“平江县那边呢?晌午前报信的人到了没?” 管事脸上也没了素来的沉稳,指着桌上刚收到的另外几封快信,声音激动得发颤:“阳谷县售罄!临川镇售罄!颍上县比新昌县还猛,两千五百盒!平江县也两千出头!没了!全都没了!五家铺子!整整五万盒!一个上午!就卖了个精光!库房都空了!掌柜的都按不住了!” 邓全一屁股瘫坐在门边的长凳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又惊又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五万盒,十文一盒,总入账五百两!他脑子嗡嗡作响,邓家拿两成那就是一百两! 整整一百两纯利! 县主府账房。 姚墨拿着从邓家五处铺子汇总上来盖着红印的对账清单,快步走进沈嘉岁处理公事的花厅。 “县主,邓家各铺账房清点完毕,火柴货款实收五百两整白银。已收入府库。”姚墨说完,将那张清单稳稳地放在沈嘉岁书案一角。 案上的算盘珠子被窗外微风拨动了一粒,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轻响。 沈嘉岁的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清晰的清单上。 五百两。 八成利,四百两白银稳稳落袋。 她莞尔一笑,拿起手边一本关于颍东几处可能适合建外扩窑工坊地皮的勘测册子,指腹沿着册页边缘慢慢划过。 “明日,让工坊所有当值的大小把头,辰时正刻,到前厅议事。” …… 新昌县城,邓家大宅。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本簇新的账册。 纸页间还带着墨汁和印泥的味道,记录着一行行令人眩晕的数字。最后一笔,是朱砂写就的一百两。 尾数盖着一个同样朱红的掌印,纹路清晰,那是邓老爷子自己的。 邓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按在那朱砂的印记上。手指有些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屋外静谧无声,伺候的人都被屏退得远远的。 老爷子布满皱纹的脸膛在烛火下,一半明,一半暗。 “一百两……”浑浊而嘶哑的喃喃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只是…半天功夫分过来的…”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字一字地挤出牙缝: “老祖宗…祖宗啊…” “咱们邓家这次,怕是要跟着这股风…沾上大造化了!” …… 清晨露水刚散,邓老爷子邓茂仁的马车就碾过新昌县主府门前湿漉漉的青石砖,停在侧门边。 邓家老爷子揣着个硬皮账本下车,脚步有点急,微喘着气,脊背却罕见地挺得像一杆绷直的标枪。 管家姚墨已在门房候着,见了那张因激动而布满不正常红晕的脸,没多问,只躬身引路。 花厅临着水,能听到细微水流击石的泠淙声,本该清心,却似乎压不住邓茂仁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甚至顾不上落座,直接将账本翻开,杵到了沈嘉岁面前的书案上。 “县主!请看!”他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记录着昨日进项的朱砂数字上——一百两邓家纯利,那是昨天血一样烙在他心上的数字。 沈嘉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亢奋而微微痉挛的嘴角:“邓老请坐,慢慢讲。” “慢不得!这事慢一步,就少一天进项!”邓老爷子几乎是抢过话头,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了半边屁股,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五百两!那是新昌加周围四县!就那么点地儿!一个上午全光了!您想想,那才多大一点地方、多少一点人?” “一户人家,一月怎么着也得用掉一盒这东西吧?点灶、点灯、熏个蚊子少不了!”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沈嘉岁,“新鲜劲儿过了,日子久了,生意会淡点。老夫估摸着,拿一个新昌县这样的县城算,一天稳稳当当,卖个五百盒,不难!咱们颍州府!下辖一十八县!一县五百,十八县就是……九千盒!颍州府城呢?比一个县城人多出十倍不止!府城一日卖一千盒?稳打稳扎!加一起,颍州一州之地!一天至少要这个数——” 他干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案上,“一万盒!” “一天一万,一月呢?”他喘了口大气,伸出的三根手指微微发颤,“三十万!实打实的三十万盒!” 沈嘉岁搁在书案边沿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邓茂仁像是得了莫大鼓舞,直指屋顶,声音陡然拔高一个调子:“滇省那么大,治下有五个州!一州三十万盒的量,那五州呢?” 他自己念出的数字似乎也震了一下,“一百五十万!只多不少!要是铺开了全国…那……”他喉咙像是被巨大的数字堵住,发出浑浊的嗬嗬声,脸涨得更红。 “那就是个填不满的金山银海啊!县主!金山银海!” “邓家祖辈走货通衢,别的本事没有,腿脚是现成的!滇省全境!所有州府县城的大铺子、小货郎!都能替县主把这‘火柴’送到每一处有人的灶膛边!只求县主点个头,给足了货!” 第86章 招募 沈嘉岁垂眸,看着邓茂仁因激动而拍在案上的枯手。 邓家递来的不是请求,是登着天梯的扶手。把柄攥在她的产能上。 “扩产。”沈嘉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将令砸下,字字落地生根,“你邓家的腿,只管往滇省各处放开跑。多少货,县主府给你。一月之内,先填颍州缺口。三月之内,我要滇省五州府,杂货铺子、走街货郎手里,都见得着带‘沈’字的火柴。” 邓茂仁眼睛猛地瞪圆:“好。县主有魄力。邓家粉身碎骨,也给县主铺平滇省这条金光道。” 沈嘉岁没接他这茬,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姚墨:“姚管家,你听见了?” “是。”姚墨一直躬身立着,此刻沉稳应声。 “工坊。”沈嘉岁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看着姚墨,“照着原先的,给我再起九座。占地、人手、物料,只管去要,我只问你,多久能开出货来?” 姚墨没有丝毫停顿,清晰回禀:“若按十倍之数扩开,需新地至少五十亩,紧邻旧工坊的空地已勘过,够用。最急是人力。生熟手皆需大量。原工坊人手加后勤,满打满算不过百五十余人,十倍扩开,仅操机台插签的固定熟手,立刻要三百,杂役至少五十,火碱、硫磺、木材等物项每日耗费更将十倍增之。需即刻采买储备。” 他顿了顿,抬起眼,“新招人手,至少需二百青壮固定工,另需大量糊盒之妇人孩童。若要一月内新坊全数建成点火,非雷厉风行不可。” “好一个雷厉风行。”沈嘉岁点头,果断下令,“固定工男女不拘,只要能踏实干事。日工钱按二十五文算,管饭,有肉有菜。外包计件专用来糊火柴外盒,十个糊好的好盒子,给一文钱。只这一条,明白告诉乡民,手脚利索的老太太和半大娃娃,但凡能动手指,都能换钱。” 二十五文。 十盒一文。 字眼清晰砸在花厅寂静的空气里。 邓茂仁眼底精光爆闪。 姚墨腰杆挺得笔直:“小的这就去办。” …… 新昌县衙的告示榜上,新贴上的大红告示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秀才抑扬顿挫地念着: “……县主府火柴工坊因产需,急招大量人手,固定工每日工钱二十五文,包两餐,鸡鸭鱼肉管够……” “咣当。” 一个锄头从后面挤上来的壮汉手里直接砸在泥地上,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扯着嗓子吼,眼珠子通红:“念真了?二十五文一天?还给肉吃?” “糊盒子。十盒一文钱。老少皆能做。”秀才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娘咧。” “给地主老爷扛长活,一年到头管饭能见几回油星?算下来一天还没二十文。”人群彻底炸了锅。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烧出了县城,朝着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穷村落疯卷。 青牛坳,名副其实的穷山沟。 村口老槐树下,披着件补丁摞补丁褂子的里正,正拿着村里唯一能识几个大字的村塾老先生的孙子刚塞过来的招工条子,看得手直哆嗦。 “刘伯、刘伯。您老给念念。那县主府招工…真开二十五文一天?”挤在最前面的光棍汉赵大牛,声音都是颤的。 村里唯一的老童生刘老先生,也被孙子扶着过来了。 他抖抖索索捧起那盖着鲜红县主府大印的招工单子,凑近了昏花老眼,一字一顿: “……诚招固定工,日结工钱二十五文整。包饭食,肉菜管够。” “嗡——。” 人群瞬间炸了。比过年炸炮仗还响。 “二十五文。” “我的老天爷。” “还管饭。还有肉。” “张寡妇家去年借王地主家一石粮,全家卖了半年的命才算抵平利息。” “干两天就快顶他那一石粮钱了。” “他娘的。老子明天就去县城。” “等等俺。俺也去。谁不去谁是龟孙。” 几个青壮的眼珠子都烧红了。这价钱,这条件,青牛坳几辈子都没听过。 里正看着乱糟糟兴奋到变形的村民们,心里又酸又热,猛地一拍大腿,嘶哑着吼:“都别嚷嚷了。县主府开恩。这是给咱青牛坳送一条活命的路。明早。但凡能动的,男人女人。愿意去的,都到这老槐树下集合。老头子亲自带你们去。” “爹。还有糊盒子。”里正旁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用力拽他爹的裤腿,急急地喊,“糊盒子。十个一文钱。秀才公说城里老太太一天能糊六十个。赚六文。” 刚还在兴奋议论的汉子们安静了一瞬,目光刷地转向那些在人群后站着,平时连头都很少抬的老婆子们。 六十个?六文钱? 一个银毫子在他们手里攥出汗都舍不得花的年月。 王阿婆枯瘦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张开,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俺眼睛还行,手慢点…一天四五十个…成不?”她嚅嗫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成。咋不成。”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十个一文。五十个就是五文。够买半斤盐咧。阿婆。能干。” “俺家小孙子手快。明个儿俺带他去。不耽误割猪草。”一个妇人高声道。 “俺也去。” “俺娘眼不太行了,手慢…慢慢糊点行不?” “行。怎么不行。”里正的大嗓门再次压下嘈杂,“有这份心动的。能走路的。明天都跟着。县主府仁义。给咱山坳坳里点个暖窝窝。” 青牛坳彻底活了。 暮色开始拢上这个一向死寂沉沉的山沟时,不知哪户人家的妇人扯开嗓子,第一次因为高兴嚎了一嗓子不成调的山歌。 紧接着,第二家、第三家的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炊烟——妇人汉子在磨快进城的镰刀柴刀当扁担使,婆婆在灯下摩挲着老手,教自家小孙子怎么把糊盒子的浆糊抹匀。 消息在姚墨派出的管事刻意催逼下,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新昌县每一个偏僻的村落。 不到两天时间,原本清静的火柴工坊外院,被汹涌而来的人潮彻底淹没。 姚墨站在账房门口临时搬出的高凳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汉子们压抑着兴奋的粗重呼吸,妇人小声叮嘱孩子别乱跑的言语,老婆婆紧紧攥着身边孙子孙女衣角的怯懦又热切的眼神……汇成一片嗡嗡的热浪。 “静一静。”姚墨沉厚的声音穿透嘈杂,“所有青壮。登记姓名、籍贯。排队到右边张管事处领号牌,明日一早依号牌顺序到工头处安排活计。固定工一日二十五文,月底清算。” 右边瞬间排起长龙。 “凡能糊火柴盒子者。不论男女老幼。到左边李管事处登记。说明自家能糊多少,每日午后辰时或末时,拿昨日糊好的干净盒子来此处交货。十个验看过的好盒子,当场兑一文钱。兑完即走。” 左边的人群轰地涌过去。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李管事的桌子被撞得哐当作响。登记的手因为队伍推进太快而发抖。王阿婆被挤得一个踉跄,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在人群裹挟下到了桌前,颤巍巍报了名字村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婆子…日糊四十个…能行吗?” “能。”李管事头也不抬,飞快地在册子上记下“青牛坳王张氏”,“下一位。” 人群外,几个闻风而来想占便宜的地痞无赖,探头探脑地混在人堆里。 眼珠子滴溜乱转,想趁机钻点空子搞些糊弄的纸盒混钱。 脚刚往前蹭了几步,忽感脖子后面一凉。 两个穿着县主府护院短打服的精壮汉子,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堵在他们身后。 那几人脸色一变,立刻像见鬼似地缩起脖子,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县主府后门连着的那条小巷的暗影里,姚墨负手而立,对着那两个返回的护院微微点了下头。 账册上登记的固定工名字,眨眼过了一百五十大关,犹有青壮不断从更远的地方奔来。 糊盒子的名单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册子旁边,专门腾出的一个大空库房里,已经堆起小山般的上好糊盒用粗桑皮纸,还有熬好的半凝固状浆糊,几个杂役正在紧张地分装小桶。 招募人数,远超预期。 姚墨走下凳子,看向工坊正冒着股股白烟的巨大工棚。 远处,大批泥瓦匠和木工正围着姚墨早就圈下的那五十亩荒地打下第一排地基的木桩。 尘土飞扬。木锤砸桩的咚咚声沉闷而有力。 姚墨翻开手里的厚册子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夜对着库存、算盘珠子和物料预估写下的几个用朱笔圈住的关键数字: 每月三十万盒。 风从工棚那边吹来,带着硫磺和木屑的淡淡气味,吹起册子的页角。 …… 晨光拨开滇省省城上空的薄雾,青石板路的湿痕被踩过无数次的脚步摩擦得微微发亮。 沉寂了大半夜的街道渐渐苏醒,人声车马声混杂起来,可这天的清早,却被一股奇特的热浪推涌着,中心点便是城东那座崭新挂匾的铺面。 “邓氏火柴铺”——五个黑漆大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甚至怪异。 “火柴铺?专卖那玩意儿?”一个挑着两捆新鲜青菜的汉子驻足在对面街边,歪着头打量,他常年摆弄火石的手布满老茧,对那新奇的物事本能地嗤笑。 “嗬,烧火棍有啥专卖头?火折子不够使?铺面不小,怕不是银子多烧得慌!” “可不是嘛!”旁边拎着竹篮的圆脸妇人接过话茬,看着那铺面直摇头,“老邓家真是昏了头,好好一个绸缎铺子,多少年的牌面,清空了就卖这个?火石火镰值几个铜板?这能撑得起门脸?” 她尖着嗓子,引来更多路人的围观和议论。 铺子前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伸长脖子往那紧闭的乌木门板后张望。 好奇,嘲弄,不解,种种情绪像煮沸的水泡在人群里翻腾。 铺子里头,邓掌柜最后清点了一遍堆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小盒子,那摞得如同矮墙般的火柴堆令他心中忐忑,手心也有些黏糊糊的。 老爷子站在门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里的不踏实,朝他点点头。 “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铺门被伙计用力朝内拉开。 人群如同被推涌的海潮,呼啦一下又向前逼近了几步。 无数道目光刺探进来,带着七分新奇与三分审视。 目光落点先是那锃亮的柜台,然后立刻被后面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红色小纸盒吸引。 再无他物,别无分号,当真只卖火柴! “安静!大伙儿安静!”邓老爷子声音不算洪亮,但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 嘈杂的议论声稍稍低了下去,但怀疑的神色并未从人们的脸上消退。 老爷子也不多言,对着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招招手。伙计立刻端出一个漆皮略显斑驳的木托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在铺门口一张特意支起的小方桌上。 托盘里几样东西映入眼帘:几块棱角分明的灰黑色火石,一把磨损严重的月牙状铁制火镰,还有几个套着铁皮帽盖、插在陶罐里的粗糙火折子——这些都是百姓家里灶台边最常见的物件。 “好!今儿个,咱们就当面比划比划,”邓老爷子拿起一块火石和一个火镰,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写满“这有啥稀奇”的脸,“老规矩,点火得靠它俩!”他左手稳稳拿住火石,右手捏紧火镰,迅疾地朝着火石的边缘猛击上去。 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清晨。 几点暗红微弱的小火星,如同濒死的萤火虫,迸出来几颗,在空中费力地跳动了两下,连个完整的火星子都没显现,便迅速湮灭在空气里。 老爷子面色不变,换了个角度,继续用力猛敲。 又是几下。这一次,倒是有了反应,几粒可怜巴巴的微小火星总算溅了出来,其中一粒恰恰落在老爷子左手食指的指节旁。灼痛感传来,老爷子眉头一蹙,强忍着没出声,但火石也从手心一歪,“啪嗒”掉在了托盘里。 众人看得真切,一片善意的哄笑声顿时爆起。 “老爷子,慢着点!” “哟,火星子不长眼,烫手了吧?”那圆脸妇人笑弯了腰。 老爷子摆摆手,抹了把额上渗出的汗,带着点自嘲:“见笑,见笑。老把式不如新了。再来!” 第87章 风靡省城 邓老爷子重新拿起火石火镰,又是连续几次急促有力的撞击。这次火星比前两次多了些,也更亮一点,然而,没有火焰,只有飞溅的星点和刺耳的声音。 “得了老爷子,别敲了!我们信,没引火煤絮儿,光靠这老宝贝敲到晌午也出不来火!”有人忍不住喊道。 “成,老东西是不好使唤了。”邓老爷子放下火石火镰,也不在意众人笑声,伸手拿起一截用厚油纸卷得紧紧的火折子,拔掉头上的铁帽盖。 一股浓烈呛人的硫磺硝石混合着草木灰的味道立刻弥散开来,靠得近的几个围观者下意识地皱紧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缕青黄色的烟雾,随风飘进鼻孔,辣眼睛熏喉咙,几个孩子忍不住咳了起来。 “嫌味大是吧?”老爷子脸上笑意敛去,透着认真,“要的就是这味儿!不然咋存火?”他 鼓起腮帮,对着火折子裸露的一端用力一吹。 噗! 气流的冲击下,暗红的光芒猛地变亮,一簇火焰骤然蹿起,带着那股子气味和浓烟,总算燃了起来。 这过程不算慢,但那股难闻的气味和浓烟已经让不少围观的妇人孩子缩了缩脖子。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那微黄的火焰左右摇晃着,终于熄灭。 他吹熄残灰,小心地把铁帽盖回。 空气里的硫磺味道仍未散尽。 人群渐渐沉默了,先前的嘲笑和轻慢被一种更深的审视替代——这祖辈传下的东西,不好用,还惹人嫌,人人心里都清楚。 “看够了老的,再来瞧瞧这新的!”邓老爷子朗声道,打破了那短暂的沉默。 他从托盘的角落拿起一盒火柴,正是店内堆得如山如海的那种鲜红色小纸盒。手指轻轻一挑,盒盖应声翻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木杆,一头顶着一小坨奇异的暗红色药头。他随意地用指尖拈出一根。 那小木棍,瞧着普普通通,细短轻巧,远不如刚刚那笨重的火石火镰引人注意。 人群中又响起低低的私语,无非是说“不过是截小棍”。 邓老爷子的动作简单得近乎随意。他双指捏着火柴杆尾部,让那暗红色的药头抵在火柴盒侧面那片醒目的黑色磷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根小小的火柴上。整个街口安静得只剩下晨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嗤——! 短促有力的一声轻响骤然爆开。 一道白亮的磷光在火柴头和黑磷片交错的瞬间猛地炸现,一簇橘黄的火焰,瞬间就窜到了棍身的三分之一处! 没有烟熏火燎的刺鼻气味,没有浓烟滚滚。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攥住了心神。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圆脸妇人手里的竹篮不知何时松了劲,刚买的萝卜“咕噜噜”滚出来两个,也没人顾得上去捡。 刚刚笑话老爷子烫手的汉子,此刻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簇火苗,脸上只剩惊愕。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火苗便顺着细小的木杆欢快地燃烧殆尽。待到那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老爷子指端细细一缕青烟里时,他轻轻甩了甩手。 四周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咋样?”邓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打破了这片死寂,“这就是火柴!省城铺面里卖的新鲜玩意儿!” 邓老爷子眼角一扫,锁定了人群最前头那位中年汉子:“来,这位老弟,刚才笑得最起劲,敢不敢上来亲手试一把?” 汉子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点名又夹杂着想尝试的劲儿涌了上来。 他挺了挺腰板,“试试就试试!老爷子您看着点!” 他搓搓手,几步跨到小方桌前。人群刷地一下,自动给他让出位置,无数双眼睛立刻聚焦到他那只带着些泥巴的手上。 汉子学着老爷子的样子,紧张地从盒子里拔出一根火柴。 眼睛瞪得溜圆,用力过大,火柴盒差点从他微微发汗的掌心滑出去。 他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扶住,这才捏住那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将药头对上黑磷片。 嗤—— 清脆的摩擦声再次响起。白亮的火光一闪而过。 只是,汉子手指太过僵硬,火柴头刚刚接触,还没划出足够的力量,那细微的光芒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了,火苗并未升起。 “嘿!”汉子脸上挂不住,有些发急,立刻又拿起一根,“还就不信了!”他这次加大了力道,几乎是狠命地用火柴头在磷面上一戳一划。 力道确实够了,火柴头与黑磷片摩擦带出一溜儿刺眼的白光和更大的声响。 然而,本该凝聚起的火焰并未出现——用力过猛的位置不对,火星四溅开去,反而立刻湮灭了。 汉子脸膛涨红,额头上冒出汗来。旁边有人开始憋笑,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莫急,莫慌,”老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手虚扶着汉子的腕子,“别慌,像这样轻巧,要稳当……” 他示意汉子再取一根。老爷子粗糙的手指轻轻搭在汉子手上,并未真正用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道。 汉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这一次,他完全按照老爷子的动作,放松手腕,手指只是轻轻捏着火柴杆尾部。 嗤啦。 轻轻巧巧的又一声。 一道细小却明亮的橘黄色火苗如同有了生命,顺着火柴杆轻松且迅速地向上跃起,眨眼便烧到了半截棍身。 汉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奇。 “着了!真着了!” “我的天!真着了!自己就着了!” “就划一下?这么轻巧?” “快!真是快!看见没?连那股子呛死人的烟味儿都没有啊!” 议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邓老爷子等的就是这个。 他双手微抬,压下鼎沸的人声,脸上浮现出精明的笑意。 “诸位乡邻街坊,这火柴,可不是花里胡哨的摆设!”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盒这样的火柴,只需这个数——” 人们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十文!”邓老爷子声音洪亮地报出这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十文?” “十文一盒?!”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个价格太低了,低得荒唐。那气味刺鼻的火折子,没有个一百文根本下不来! 如今这新奇的宝贝,价钱竟然还不到老物件的一个零头? “便宜啊!太便宜了!” “来!给我来三盒!” “掌柜的,先给我来一盒!”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十文钱一盒?还犹豫什么!买! 汹涌的人潮猛地向铺子门口压过去。 “哎哟!踩我脚了!”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排好!排好队!”邓掌柜的声音已经被这狂潮彻底淹没。 他额头瞬间布满急汗,两个伙计被他用力一推,踉跄着顶住摇摇欲坠的柜台,使出吃奶的力气抵挡着汹涌的人浪。 “慢点!都有!一个个来!”邓老爷子站在高处吼着,但他自己也难以维持镇定,“快!多开两个口收钱!搬货出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黄澄澄的铜钱像急雨般泼进柜面放着的几个敞口大钱箱。 一块碎银被焦急的手拍在柜面上,邓掌柜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过,塞进钱箱深处,唯恐被激动的人群打落在地。 那巨大的钱箱眼看着就堆了起来,最上面一层铜板滑溜溜地垒上去,随时要坍塌下来一样。 铺子里头,堆如小山的红纸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矮。 两个专门负责搬运的伙计来回跑得气喘吁吁,额头脖颈全是汗珠,汗水洇湿了粗布褂子后背一大片深色。 一摞摞新的火柴被他们从仓库扛出来,顾不上整齐码放,几乎是带着一股砸的气势直接倾倒在柜后的空地上,转眼又被前面无数双手撕开外包装麻袋,如同饿虎扑食般抢拿分发。 人群的洪流一直持续到了日上三竿才稍稍显出平息的迹象。 邓氏火柴铺门前的地上狼藉一片,有挤掉的草鞋,有踩扁的斗笠,有撕破的麻布口袋。 掌柜的和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板凳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邓老爷子靠在柜台后的柱子上闭目养神,额角也全是汗。 铺子里堆积如山的火柴堆矮了一大半,裸露出来的仓库地面上满是新踩出来的乱糟糟的脚印。 “东家,歇会儿吧。”邓掌柜哑着嗓子道,抹了把脸上的汗,胡茬黏上水渍,显得有些狼狈,“这一早上的,光是铜板怕是上千斤了。银子也有二三十两碎角子。” 邓老爷子睁开眼,精光一闪而过,疲惫里透着沉沉的喜悦:“歇什么?赶紧再开库房搬货!晌午后,人还得来!” 他指了指那些还没完全垒好的新盒子,“铺子前面的脏水扫一扫。门口再派个人看着点,别让人滑倒出乱子。” 伙计们只得挣扎着起身。 接下来的几日,邓氏火柴铺的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乘着“十文一盒”、“一划就着”的震撼消息,飞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 买过的,没买过的,都在议论这件新奇又好用的宝贝。 省城东面有条名叫“麻线巷”的普通住宅里巷。 第三天的清早,天刚蒙蒙亮,一个头上包着蓝布帕子腰系围裙的主妇就冲到屋子门口,对着西厢房亮起的油灯影喊道:“王老三!王老三!” 声音又响又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起来了没?别磨蹭了!” 房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一脸宿睡的中年汉子半边身子,揉着眼睛:“干啥?天都没大亮呢……” “干啥?”主妇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围裙布袋里掏出个只剩底子的红纸火柴盒,用力在他面前晃得哗哗作响,“看看!这都空了!米下了锅,就等火点!磨蹭啥?赶紧去‘邓记’排队!去晚了又得空着手回来!” 中年汉子看着那空盒子,一个激灵,睡意顿消:“啊?这么快?我前天不才买了三盒?” 他抓抓脑袋。 “还好意思说!”主妇不满地撇撇嘴,“点灶、点灯、给刘婶点个香火都要用!一天少说两三根!你不去买,指望火石能蹦出来火星子做饭?快去!” 类似的场景,在省城各处的屋檐下悄然上演。 铺子里每天买火柴的队伍就没真正短过。邓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嗓门也越来越哑。 这天下午,铺子里的喧嚣稍有歇息。 两个明显是外乡人打扮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店门。打头一个穿着半新绸缎褂子的中年人,目光精明地扫过店堂。 他看着柜台前仍围着不少买火柴的百姓,还有堆在一边如山高的空麻包,眼底掠过一抹惊叹。 “掌柜的!”圆脸汉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市井气。他不费力地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 邓掌柜正低头记账,闻声抬头,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客人要几盒?排队……” “掌柜的!”那汉子直接打断他,抱拳一拱,开门见山,“在下姓李,专跑商道的,在定陵县城里做了二十来年的布匹杂货。鄙号‘李氏布号’,不敢说整个县里排第一,前三是算得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柜面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的那几摞红色小盒子上,眼神里透出强烈的热切:“实不相瞒,我是特意打听到您这儿来的!这几日火柴的名头在省城可是如雷贯耳!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 他搓着手,身体急切地向前倾了些,压低了声音:“掌柜的,发句话,定陵县那条商路,您家这火柴,给我留一份!三千盒!不!起手先给我三千盒!银钱方面绝不含糊!布铺库房我都收拾好了,清了好大一片位置出来!” 邓掌柜端着记账簿的手稳稳放下,疲惫的脸上立刻浮上一丝职业化的严肃。他并未直接应承,而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这个风尘仆仆却透着精干的定陵县布商。 邓掌柜的眼神投向铺子后面那扇通往内院的木门——门后,还有着远比此刻摆在这间拥挤铺面里多得多的火柴存货。他微微吸了口气,再看向眼前的布商时,眼底那点商人特有的亮光才重新凝聚起来。 “请跟我来吧!” 第88章 永州城破 与此同时,遥远的颍州附近,一场雷霆般的扫荡已近尾声。 官道上烟尘滚动。燕回时一身暗青色的精练官服,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山风吹拂着衣袂。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 几个被捆绑结实、衣衫褴褛的俘虏被差役推搡着押上车。 远处山坳,一处昨日还盘踞着土匪的窝点,如今只剩下几缕缕残烟,袅袅飘起。 官道清空,如同被利刃剖开一道新的口子。 新修整过的路面平顺,马蹄踏过,车马过处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笔直地伸向前方的远方。 那是商人货物即将安稳行进的路径。山风拂过,只带起官道上的新土,再无半分往昔令人心悸的杀气。 …… 七月的毒日头悬在头顶,把钟家上下五千亩田地烤成一片金灿灿的海。 沉甸甸的麦穗弯着头,本该是令人心安的富足,落在钟家老爷子眼里,却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得他心肝肺腑都在疼。 “看啊!好好看!”钟老爷子嘶声低吼,枯瘦的手猛地指向窗外那片壮观却令人绝望的金黄。 他手指颤抖,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金子!这些全是金子!可现在呢?金子要烂在地里了!没人收!” “哐当!” 一只上好的定窑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混着深褐茶汤,狼狈地溅了一地,有几片甚至弹到了管家钟富深灰色的裤脚上。 钟老爷子胸腔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缩在一旁的钟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人呢?啊?我钟家上千的佃户呢?!” 钟富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里:“老爷息怒……县主大人建府邸、办工坊、弄那火柴买卖、开遂川的矿,还占了后山。大半人手都、都被她招走了……” 钟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笔架也晃了几晃,“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跟老子说,县主府建完人就能放回来的?你当时怎么说来着?啊?!” 他逼视着钟富惨白的脸,“现在呢?别说佃户,连往日打短工的那些人,一个都找不到了!沈嘉岁!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她到底拿什么妖术在后山勾着那么多人?连点风声都打听不出?” 没人收粮,今年的收成再好也等同于废土!这意味着多少仓粮化为乌有?意味着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更意味着钟家的根基被狠狠挖去了一大块! 没了粮,钟家还叫什么钟家?想想就令人窒息。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爷子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 窗外,那无垠的金色麦浪在骄阳下无言地起伏。 钟富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砺沙石摩擦:“老爷……求人不如求己,可如今满县的人手都奔着县主那点工钱去了,小的看遍四里八乡,实在寻不到可用的劳力了。” “为保今年的收成根本,怕是只能去求县主大人开恩,放些人回来了……” “求她?”钟老爷子像被蝎子蛰了,猛地跳起。 “让我去求那个黄毛丫头?”他是累世望族钟家的当家人! 让他在一个女人面前低头,那比割了他的肉还难受。 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粮田,那是钟家几代人的根基。 再硬的骨头,在家族根本面前,也得弯。 钟老爷子重重地跌坐回圈椅里,全身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干。 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手在膝上抖着。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你……安排吧。” 每一个字都像淌着血。 新昌县主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临水而开,窗外荷叶田田,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驱散了暑气。 屋内,沈嘉岁端坐案后,她面前的书桌上,摊着几张线条流畅的图纸。 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洒下点点光斑。 坐在她对面的少女燕倾城,正用一方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研钵边缘,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研钵内,躺着一小撮细若雪花、莹白剔透的颗粒——精制食盐。 “尝尝?”燕倾城终于满意地放下布巾,指尖捻起一点点洁白,送到沈嘉岁面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沈嘉岁毫不犹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盐。 纯粹的咸鲜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没有任何苦涩或粗糙的杂质感。 她眼睛一亮,看向燕倾城:“成了!就是这个味!干净,纯粹。倾城,你做到了关键的一步!” 沈嘉岁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语气兴奋而笃定:“不能再耽搁了!这样好的盐,不能只锁在深宅大院,锁在世家豪门的库房里!我们要推出去,铺开!越快越好!要让普通农户,让那些在田里流汗的汉子,让灶台边操持的女人孩子,都能吃得起,用得上这样安全的好盐!让所有煮出来的汤都是真正的滋味!” 燕倾城清秀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她没有哥哥和嫂嫂那样高昂的理想,心思全在这些精密的器具和成分的变化上。 她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嫂子,心急不得。”她指了指那晶莹的盐粒,“这盐是好,但动静太大。盐铁专营,那是朝廷的根本,更是那些大世家的命根子。我们贸然出头,推广这样的制盐新法,还卖这么便宜,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麻烦不会小。” 一旁靠在窗边的燕回时这时直起身。 “嘉岁的心意,我懂。”燕回时看着妻子,眼神温和又含着支持,“倾城说的也并非杞人忧天。那些扎树大根深的盐商,还有依附于盐利的世家官僚们,嗅到味道一定会扑上来撕咬,手段也必定层出不穷。” 他走到沈嘉岁身侧,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点。 “不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在我们自己的地盘——新昌县试水。从最基层的乡里开始,自下而上,一点点渗开。让周围的农户先用起来,让他们尝到甜头,形成铁打的口碑根基。”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向上移动,目光也沉凝起来,“‘农村包围城池’,徐徐向上府推广。温水煮青蛙,等对手们警醒时,我们的根已经扎得足够深了。如此,阻力会小很多。” 书房内静了片刻,沈嘉岁眼波流转,细细品味着燕回时的策略。 就在这时,燕回时看似随意地走到门口,低声对守卫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守卫去而复返,在燕回时身边站定,神态恭谨肃然。 燕回时这才转过身,神色添了一分凝重,语气也低沉下去:“回来的路上接到消息,五日前,永州城破了。” “破了?”沈嘉岁眼神一凛,霍地站起身,“永州城防坚固,怎么会这么快……” 她心知肚明,一个州府的城防不是纸糊的。永州城位于东南,向来是粮仓富庶之地,位置重要。 “说是饥民与残兵裹挟在一起,里应外合。”燕回时微微摇头,眼底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分析,“城破了,人心就彻底散了。乱兵和饥民像溃了堤的洪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西南方向划出一条清晰的线,“眼下正疯狂地涌向颍州方向。” “颍州?”沈嘉岁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精准地钉在了地图上颍州那片区域上。 燕回时的手指重重地在颍州的位置敲了一下,目光转向妻子。 “嘉岁,这乱局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股东风。” “风暴过境,旧秩序必被打得粉碎。废墟之上,正是建立新秩序,伸手去拿我们想要的东西的最佳时机!拿下颍州的时机到了。” 燕倾城对哥哥和嫂子的这番军政谋略毫无兴趣。 什么永州破城、流民乱匪,在她听来都很遥远。她只在意桌上那些器具和那完美雪粒般的盐。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软布,继续旁若无人地擦拭她的小药匙和量杯边缘,神情宁静而专注。 沈嘉岁与燕回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书房里,只剩下燕倾城擦拭器具的轻微声响。 …… 七月的暑气蒸得人心头烦躁。 县主府西偏厅里虽放了冰盆,丝丝凉意却也压不住那即将爆开的巨大冲突。 沈嘉岁端坐在上首圈椅里,一身素简的家常青色袍子,神色平静无波。 她身侧的燕回时一袭墨色劲装,正用一块深色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雁翎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寒芒在布下若隐若现,长而有力的指节在冷硬的刀身上缓缓移动,整个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门口人影一晃,紫莺步履轻盈地走进来,屈膝禀报:“县主,县马,钟府钟老爷求见。” 沈嘉岁“嗯”了一声,抬眼问:“他脸色如何?” 紫莺抿了抿嘴,忍着笑,小声道:“不太好,灰扑扑的,像是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眼睛里全是红丝,不过倒是规规矩矩在外头候着,不敢逾矩。” 她又看了一眼自家县马爷慢悠悠擦刀的样子,心里有了底。 沈嘉岁点点头:“带他进来吧。” 紫莺应声出去。不多时,钟老爷子跟在紫莺身后,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了偏厅。 一进门,那扑面而来的低气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意便让他心头一紧。 待看清上首坐着的两人,尤其目光扫过燕回时手中那把泛着幽光的佩刀,他膝盖下意识地软了一下,强撑着才没当场失态。 这位前大理寺卿、现任新昌县马的威名可不是假的。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钟 老爷子本就熬得心力交瘁,此刻更是遍体生寒,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打湿了。 他不敢多看,快步走到厅中,撩起袍摆,竟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草民钟柏昌,叩见县主,叩见县马爷!” 沈嘉岁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钟老请起,这是县主府,不是公堂,不必行此大礼。” 钟老爷子哪敢起来?他依旧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哭腔:“县主开恩!县马爷开恩!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县主和县马爷救救钟家这百年的基业吧!” 沈嘉岁这才正眼看向他。 不过几日工夫,钟老爷子像是老了十岁,原本富态的脸颊塌陷下去,颧骨突出,眼底一片乌青。 “哦?”沈嘉岁微微挑眉,语气平静无波,“钟老此话怎讲?活不下去?新昌县还有比钟老更富足的人家么?您可是我们县的粮仓大户。” “粮仓?”钟老爷子像是被这两个字戳中了痛处,猛然抬起头,语气激动:“县主大人!正是这粮仓!我钟家那近万亩田地的稻子,眼看就要烂在地里了啊!” 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县主大人开恩!当初建县主府、开作坊、修那劳什子火柴坊,还有后山、矿上,我们钟家的佃户,十停里被招走了七停!如今地里一片金黄,眼瞅着熟透掉粒,可我们钟家没人啊!” “过去还能去邻县找点短工,可如今县主这里工钱高、活计还好,人都往您这儿挤,我连短工的影子都摸不着!再没人手收割,那些稻子是粮食啊!也是我们钟家百年立根的根本!真要烂在地里发霉生芽,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那地里头干净!” 燕回时手上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将擦刀布随意放在身旁小几上,佩刀却并未归鞘,就那样横在膝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钟老爷子佝偻的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怒不喜,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陡增十倍,整个厅堂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钟老爷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锁在自己后背,让他每一寸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不敢抬头去看燕回时的眼睛,只能更卑微地伏地。 沈嘉岁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轻轻用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的两片茶叶,语气波澜不惊,甚至带上点不解: “钟老此言,实在让本县主费解。三日前,我已下令,所有在我各处工坊工地、包括后山做活的,只要自有田地需收割,一律准假回去收粮。这点,想必钟老也该知道?我体恤农人辛苦,更知粮食为国之根本,怎会罔顾秋收大事?” 第89章 六成 钟老爷子一愣,脸上惶恐之色更甚:“县主仁厚,草民自然知晓!可是……那些回去的,都是自家有田有地的农人,他们收的是自家的粮啊!我钟家那些佃户,他们……” 沈嘉岁放下茶杯,盖碗轻轻磕在碟上,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 “佃户?你的佃户怎么了?佃户也是农人!他们也知家中粮仓空虚要饿死人!可我得到的回禀却是——自钟府传话之后,佃户们并非不愿回去,而是觉得,回去也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钟老你,早在夏初麦收之后,便以种种借口,收回了他们租佃的土地!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钟老爷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县主……这佃户好生刁滑……” “刁滑?”沈嘉岁冷笑一声,霍然站起。 她几步走到钟老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那些佃户是傻子?放着能分到收成的活不去干,非要死赖在我这工坊领那点铜钱工钿?” 她目光一转,看向厅外侍立的紫莺:“紫莺!去外面随便叫一个咱们后山工坊里,原来租种钟家地的汉子进来回话!要快!” 紫莺领命,飞快转身出去。 片刻后,她带进来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干净的粗布短打,人虽壮,脸上却没了过去那种麻木的愁苦,眼神也亮堂了几分。 进厅见到这阵仗,尤其看到燕回时膝上的刀,吓得立刻跪倒磕头:“小民张五根,见过县主,见过县马爷!” 沈嘉岁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张五根,本县主问你。钟府那边现在传信,让所有佃户回去给他们抢收秋粮,事后可多分一成粮食。若有空,为何你和你同村的那些人宁可在这里做活计,也不愿意回去挣这一成的粮?” 张五根本能地偷眼觑了一下脸色灰败的钟老爷子,再对上沈嘉岁那双明澈的眼睛,心里的畏惧顿时少了大半。 他挺了挺腰板,大着胆子回答:“回县主!小的们不是懒,也不是不识抬举!是回去收啥?给谁收啊?” 他猛地抬手一指钟老爷子,“钟老爷早在今年割完麦子的时候,就把我们这些人的地给收回去了!说是我们租子交得不利索,地种得孬,糟蹋了他的好田!可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啊!地收走了,我们回去干啥?收他钟家的粮,收完了往他自己粮仓里堆?累死累活,白受累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他钟家现在说给多分一成?画个饼吊在驴子前头,骗傻驴出力气?县主开恩,给了我们在您这做工的机会,工钱公道,月底发铜板,实实在在能买粮食下锅!我们脑袋又没被门板夹过!放着现成的钱不挣,冒着得罪县主的风险,跑去给他钟家白出力?这账傻子也算得清!饿不着肚皮的工钱,比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许诺强百倍!” 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县主大人,我们只想讨个安生饭吃!” “听到了?”沈嘉岁目光转回钟老爷子身上,脸上已没有半分笑意,“钟老,你还要跟我演主仆情深么?佃户不是不想回,是田被你收了,回去卖命也没粮落手!” 钟老爷子被张五根一番话戳破了老底,又被沈嘉岁的目光压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再狡辩也无用,只能砰砰磕头:“县主息怒!是草民一时糊涂,处置失当!恳请县主看在这么多粮食、这么多民脂民膏要糟蹋在地里的份上,网开一面!借给草民些人手,或令那些佃户回去几日也可!只要保住这季的收成,草民事后定重重酬谢!给佃户们分一成!多分一成的粮!” “酬谢?多分一成?”沈嘉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她返身走回座位坐下。 一旁的紫莺心领神会,立刻麻利地搬过一个小案几,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托盘。 托盘里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副黄铜打造的算盘。 沈嘉岁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捏起一枚光滑溜圆的算盘珠,动作随意地在指尖把玩着。 青玉般的指尖衬着黄澄澄的铜珠,显出几分与冷意不符的优雅,却也带着冰冷的的意味。 “好,钟老既然慷慨,我们就来算笔明白账。新昌县上田亩产,丰年约摸在二百七八十斤上下,寻常年景,二百六,不为过吧?” 她指尖一动,一枚算珠清脆地拨上了一个位置。 “佃户之家,寻常人家至少四口,多的七八口人,总得租个四五亩地才勉强糊口。按少的算,一户租你四亩地。” “分一成……也就是说,佃户辛苦四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收上来的稻谷按四亩一千零四十斤算。” “一成,可得一百零四斤带壳谷。脱壳去糠,能剩多少精米?嗯?” 钟老爷子低着头,汗水流进眼睛里又刺又痒也不敢擦。 旁边跪着的张五根忍不住小声抢答:“回县主,好的能到六七成,差些的也就六成!” 沈嘉岁指尖一划,算珠发出清晰脆响:“那就按最好的算,一百零四斤谷,能得七十斤净米?”她话锋陡然一转,“钟老,一家五口,起早贪黑四个月,就落这七十斤米?煮成粥,够他们全家喝多少天?这米是能当饭吃,还是当药吃吊命?” 钟老爷子浑身一抖,下意识辩解:“县主,话不能这么说,粮食金贵……而且,佃户也可以拿这些谷子去换些粗粮杂豆,能多换些斤两……” “哦?换杂粮?”沈嘉岁嗤笑出声,那笑声凉得刺骨,“你是说让佃户们用刚分到手的救命粮,去换你粮仓里囤的霉陈粟米,发馊的豆子?这样换一换,一百斤谷子能换出五百斤杂粮?” 她眼神锐利如刀,“钟柏昌!你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都打到这些佃户头上了!一边吞人田,一边还指望着他们吃草挤出血来给你卖命收粮,完了再施舍点你自己都嫌硌牙的下脚料打发他们!” 钟老爷子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燕回时,发出一声轻哼。 钟柏昌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杀意,并非指向他,却无孔不入地弥漫笼罩着他。 钟老爷子瞬间明白了:要么按沈嘉岁给的价码答应,要么就等着万亩良田在眼皮底下烂掉,然后,或许下一个悄无声息消失的就是他钟柏昌! 他再顾不得什么割肉之痛,什么家族脸面。 “县主!县主开恩!”钟老爷子猛地向前膝行两步,几乎是嘶嚎着喊了出来,“六成!我答应!就按县主说的办!佃户们只要回去抢收!我钟家拿四成,六成归他们!绝无虚言!” 沈嘉岁把玩算珠的指尖一顿,抬起眼皮看着他:“钟老不觉得亏了?” 钟老爷子脸皮抽搐,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亏不亏!县主慈悲!这是救草民一家的命啊!就六成!” “口说无凭。”沈嘉岁放下算珠,语气冰冷而决绝,“立刻召集你族中管事、各村耆老,连同各庄佃户代表,于明日午时,在你府门前晒场上,当众立契!今日在场的张五根,” 她看向那跪着的汉子,“还有你,钟富,作见证人!立下契约,写明:自今日起至秋收结束,凡佃户出工者,所收稻谷当场按地块过秤核算,六成现分归佃户!若有半粒谷拖欠克扣,唯你是问!此事由县马府亲兵监管执行!” “是!是!草民这就去办!”钟老爷子如蒙大赦,只顾得上捣蒜般磕头。 “去罢。”沈嘉岁挥了挥手,像是在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紫莺上前,示意旁边的小丫鬟过来搀扶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钟老爷子。 老头子被架着,腿软得几乎站不直,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临出门,他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想挽回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那些佃户……” 沈嘉岁早已端起了茶杯,送到唇边,声音透过薄薄的杯沿传来,平淡却带着最后的警告:“钟老尽管去召集立契,粮道上的事儿,本县主自有安排。人,自然在稻谷该在的地方。” 沉重的雕花门在钟老爷子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厅内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燕回时终于将膝上的刀拿起,手腕微微一动,“嚓”一声轻响,雪亮的刀身精准地滑入墨色鲨鱼皮鞘中,动作干脆利落。 他看向沈嘉岁,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询问和认可。 沈嘉岁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副小巧的黄铜算盘上。 她伸出刚才捻过算珠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横梁,沾上一丝未散的凉意。 指尖在代表“六”的位置停了一停,又缓缓挪到旁边空着的地方,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看不见的分量。 良久,她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钟老爷子这是心在滴血啊。六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过,也好。今年新昌县的粮仓里,可装不住那么多私粮了。” 燕回时的手指在刀柄上点了点,目光重新落在沈嘉岁脸上,嘴角也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 七月的尾巴,毒日头终于收敛了些许锋芒。 新昌县的天,蓝得透亮,几缕薄云也显得懒洋洋的。 钟家那近万亩稻海,只用了五六天光景,便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下反射着干燥的光泽。 镰刀挥舞,汗水砸进泥土,一千多号从火柴坊等处临时抽调的人手,硬是抢在雨水来临前,把沉甸甸的稻穗全部割倒。 接下来的日子,打谷场上日夜喧嚣。 脱粒、扬场、晾晒、装袋、舂米……一道道工序流水般推进。 新打下的谷子散发带着泥土腥气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半个月后,喧嚣渐歇,粮仓被撑得满满当当。新昌县今年的秋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落下了帷幕。 与此同时,县主府最后几处角落也清扫干净,窗明几净,只待主人入住。 后山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一条宽阔坚实的黄土路,如同巨蟒般蜿蜒而上,直通山坳深处。 路西侧,一片用粗木栅栏围起的场地已经平整出来,地面被压得异常坚实。这便是煤场。 煤场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被更高更厚的木墙单独圈禁,戒备森严——那里是秘密冶铁炼钢的禁地。 煤场周边,火柴坊的工棚早已投入使用,日夜有硫磺和木屑的混合气味飘出;不远处,几排新起的砖瓦房是精盐提取的基地,偶尔能看到穿着特制罩衣的人进出;再往外,还有几处围起来的空地,是预留的试验场所。 路东侧,一座规模惊人的木石结构食堂拔地而起,足可容纳千余人同时用餐。 食堂后面,规划中的工人宿舍区已打好地基,只待农忙彻底结束便可动工。 更远处,大片平整好的空地静静躺着,那是为未来更多新工坊预留的舞台。 整个后山区域,如今已聚集了一千多号工人,俨然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王国。 挖煤的活计即将启动,沈嘉岁已放出风声,工钱会比修路和收割时更高一些。 然而,农忙结束,县主府工程也基本完工,一股无形的焦虑悄然笼罩在那些佃户心头。 “唉,活儿干完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汉子蹲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说话的是张五根,他脸上没了抢收那几日的亢奋,只剩下茫然,“火柴坊那边……听说要识字会算的,还要手脚特别利索的,咱这粗手笨脚的,怕是进不去。” “是啊,”旁边一个汉子闷闷地接口,“后山挖煤倒是要人,可那是在地底下刨黑石头,又脏又累,听说还危险。工钱是高点,可……”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见识过县主工地上那种虽然累但工钱准时吃得也饱的日子,谁还愿意回到地底下不见天日? “那咋办?”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声音发涩,“回钟家?再去租他那地?” 他想起那六成粮食,当时拿到手的狂喜还没散去,可冷静下来一想,那只是秋收这一季。 第90章 知府大人 往后呢?钟家能年年给六成?想想钟老爷子那张铁青的脸,就知道不可能。 一旦回去租地,还不是要回到过去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 “听说钱家被抄了,他家那两千多亩上好的水田,官府要发卖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那价钱二两银子一亩!咱们在县主这儿干死干活一个多月,也就攒下一两多银子,连半亩地都买不起!”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置地,对他们这些祖祖辈辈给人种地的佃户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 前路黯淡,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唉,想那么多干啥!”张五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听说县主府今天乔迁,摆酒呢!咱们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也好!万一县主大人又有新活计了呢?”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多少底气,但总比蹲在这里发愁强。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最终都默默点了点头。 去看看吧,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气派的县主府呢? 县主府并未大肆操办。 沈嘉岁只低调地设了一场小型家宴,邀请的宾客也仅限于上次接风宴时到场的那些人。 府邸各处张灯结彩,仆役们穿着整洁的新衣,脚步轻快。 正厅里,宴席已经摆开,菜肴精致,香气扑鼻。 宾客们陆续到来,各自奉上贺礼。 常县令来得最早,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常县令脸上带着略显拘谨的笑容,亲自将锦盒呈上:“恭贺县主乔迁之喜!下官清贫,无甚贵重之物,唯有一幅拙作,聊表心意,还望县主莫要嫌弃。”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装裱过的水墨山水画,笔法尚可,但纸张和装裱都透着股子寒酸气。 沈嘉岁含笑接过,让紫莺收好:“常大人有心了。画作意境悠远,本县主很喜欢。” 她自然看得出常县令的窘迫,这份礼物的分量,更多在于其代表的姿态。 紧接着,邓老爷子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身后四个壮实的家丁吭哧吭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件,用红绸盖着。 邓老爷子中气十足地笑道:“恭贺县主乔迁新居!老朽特意从省城寻摸来的,一点心意!” 红绸揭开,竟是一架紫檀木底座的巨型双面苏绣屏风。 一面绣着富贵牡丹,一面绣着松鹤延年,针脚细密,色彩绚丽,华贵逼人。 这礼物的价值,远超常县令那幅画百倍不止。邓家火柴坊生意兴隆,与沈嘉岁的合作日益紧密,这份厚礼既是感激,也是实力的彰显。 “邓老费心了,如此重礼,本县主愧不敢当。”沈嘉岁微微颔首,命人小心抬到一旁安置。 魏家魏老爷子带着如今已是县丞的儿子魏三爷也到了。 魏老爷子笑容满面,态度比上次更加热络恭敬。 他送的礼物是四盆造型古雅的盆栽,分别是梅、兰、竹、菊,寓意高洁清雅。 “恭贺县主!一点雅物,给新居添些生气。”魏三爷跟在父亲身后,也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新官上任的谨慎和一丝得意。 其他一些小商人、小地主,则送的多是些布匹、文房四宝、药材补品之类的寻常礼物,中规中矩。 沈嘉岁一一谢过,让紫莺仔细登记造册。 燕回时今日也难得地换下了劲装,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他坐在沈嘉岁身侧,偶尔与上前见礼的宾客寒暄几句,目光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燕倾城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对眼前的喧闹不太感兴趣,只偶尔抬眼看看那些精致的盆栽,似乎在琢磨那些植物的根茎形态。 宴席的气氛还算融洽。 丝竹声隐隐传来,仆役们穿梭着上菜斟酒。宾客们推杯换盏,说着吉祥话。 邓老爷子声音洪亮,与旁边几个商人谈笑风生;魏老爷子则带着儿子,频频向常县令和沈嘉岁、燕回时敬酒,姿态放得很低;常县令依旧话不多,只是陪着笑。 沈嘉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厅外,扫过那些远远聚在府邸大门外探头探脑的熟悉面孔——张五根他们果然来了,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朝里张望。 趁着一次敬酒的间隙,沈嘉岁微微侧身,靠近燕回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后山那边,煤场第一批石炭已经堆起来了。冶炉那边,匠头说,三天后可以试第一炉铁水。” 燕回时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他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应:“好。护卫再加两班,日夜轮值,不得有误。” 沈嘉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厅内喧闹的宾客,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 府邸大门外,人群越聚越多。 有像张五根这样来看热闹的佃户,也有纯粹来看县主府气派的普通百姓。 喧闹声隔着高高的院墙传进来,为这精致的宴席增添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真大啊……” “听说里面摆的酒席,一道菜就够咱们吃一年!” “县主大人真是活菩萨……” “不知道还招不招工啊?听说后山挖煤工钱高……” 议论声嗡嗡作响。 府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府外,人声鼎沸,目光灼灼。 沈嘉岁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里面是清澈的果酒。她对着满堂宾客,也仿佛对着府外那片充满期盼与不安的目光,浅浅抿了一口。 甘甜微涩的酒液滑入喉中。 宴席过半,沈嘉岁借故离席片刻。她并未回后院,而是悄然穿过回廊,登上了府邸内一处视野开阔的角楼。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的鬓发。 她凭栏远眺,目光直直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后山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重的巨大黑影——那是刚刚堆积起来的煤山。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府内的喧嚣被风送上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沈嘉岁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玉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眼底映着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新昌县,乃至更远地方,那即将被点燃的未来。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火种已备,”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该添新柴了。” …… 新昌县主府门前的大红灯笼高悬,映着络绎不绝的车马华盖。 新漆的朱门敞开着,喧天的鼓乐声和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了新府邸的檐角。 厅堂院落里披红挂彩,精致的席面流水般排开,珍馐美馔的香气勾缠着酒香,将整座府邸浸泡在一种近乎虚幻的喧嚣奢靡之中。 新昌县主沈嘉岁高踞主位,一身绯红宫装宛如燃烧的火焰,金线绣成的鸾凤在跳跃的烛光下展翅欲飞。 她端着金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座下那些神情各异的宾客。 杯盏交错间,尽是小心翼翼的奉承和试探的眼神。 “恭贺县主娘娘乔迁大喜!新府气象万千,实乃我新昌之福!” “县主娘娘安泰!这府邸规制气派,可见娘娘圣眷隆厚!” “县主仁心,收容无田流民,小人等钦佩不已!” 沈嘉岁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金樽略抬,算是回应。 宴正酣时,门口迎客的管事突然踉跄着奔进中庭,声音尖利扭曲地破了音:“县、县主!钟老爷……” 他话音未落,一阵沉重而迟缓的吱呀声便如闷雷般滚了进来,直接盖过了鼓乐与人声。 所有人惊疑地望向府门方向。 只见大门被彻底推开,出现在门洞里的景象让满堂宾客瞬间失声。 不是什么贺喜的车驾,而是数不清的牛车。 几十头老牛,拉着码得如同小山包一般麻袋的板车,一辆接着一辆,缓慢而艰难地向府门内碾来。 车轮深深陷入县主府门前的青砖石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辆车上都垒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股浓重到呛人的尘土气和谷物气息,如同滚滚洪流。 “我的天……这么多粮……”一个乡绅手里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这是……钟家的粮车?” “不是说是六成吗?怎、怎会如此之多……” “钟老爷子疯了?还是被逼狠了?” 压低的议论声如同烧开的滚水,在巨大的震惊后迅速蔓延。 粮车队伍在席宴间的空地上艰难地蜿蜒停下。 每一辆牛车停下,都仿佛在众人心口重重一锤。最终,钟老爷子带着几个同样钟家子弟,分开了牛车队伍,步履沉沉地走到了庭院的中心,正对着主位上的沈嘉岁。 钟老爷子双手一拱,动作生硬:“新昌县主,老夫今日特来为县主府乔迁,添份贺礼!” 众人屏息。 只见钟老爷子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满堂惊骇的面孔,最后落回沈嘉岁脸上:“应县主之请,老夫钟家,今年田亩所收粮谷六成,尽在于此!计七十三万斤整!还请县主,查验,收讫!” 七十三万斤! 这数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偌大的宴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钟老爷子这哪里是来贺喜?分明是当着新昌所有头脸人物的面,掀开县主光鲜外袍下的狠辣,警告大家: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们! 无数道目光瞬间转向主位。 沈嘉岁脸上那点温婉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缓缓放下金樽,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钟老爷子有心了。这么大的礼,本县主记下了。” 她竟像是全然没听出其中的控诉,只当是寻常贺礼,目光投向面前琳琅满目的席面,红唇轻启,声音传遍全场,“诸位何必拘礼?酒菜都快凉了。来,饮胜!今日必要尽欢!” “尽欢”二字尚未落地,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更加刺耳的轰鸣。 是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人?!”有胆小的女眷失声尖叫起来。 席上杯盘摇晃,酒水泼洒。所有人都惊跳而起,脸上血色尽失。 新昌县主府,谁敢带兵硬闯? 守门的府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喝问,便在一片惊呼中被粗暴地推开。 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撞开。 一队手持长枪、杀气腾腾的兵士,在明亮的烛火下鱼贯涌入,瞬间将原本华奢喜庆的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着绯袍官服的颍州知府袁弘业,在一众持刀护卫的簇拥下,分开兵士,踏着沉重的步履行至庭院最中央。 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沉,目光冰冷如铁,环视一圈惊魂甫定的宾客,最终,牢牢钉在了主位那张美艳逼人的脸上。 “沈县主,”袁弘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寒气和清晰的穿透力,“本府今日此来,并非恭贺乔迁之喜!” 满堂死寂。 烛火跳动,仿佛也畏怯于这骤然降临的威压。 袁弘业猛地一抬手。 身后一名捕快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盖着的红绸被猛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煤油混合着石头的土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托盘里,赫然是一块通体乌黑发亮的煤块。 “本府今日得确凿密报!”袁弘业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堂木拍落,“举报称,新昌县主封地之内,发现未经朝廷勘验报备之矿山,系属有煤之山!” 他手臂猛地指向托盘中的煤块,字字如刀:“此物,便是物证,取自新昌县主封地之内。按《西魏律·地矿录》所载,凡山河湖海、地下矿藏,皆属朝廷,不经勘探报备,不得私动一草一木!私采矿产,形同窃国!” 窃国! 满座宾客只觉得天旋地转,乔迁宴转眼竟成了惊天罪案现场! “荒谬!”席间有沈嘉岁的拥趸失色喊道,“县主岂会……” “本府也觉得荒谬!”袁弘业厉声打断,目光锐利,直刺沈嘉岁,“故此,本府特来向沈县主求证。你这封地之内,是否确有私开之煤矿?人证、物证在此,沈嘉岁,你如何辩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沈嘉岁。 沈嘉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她看着那黑色煤块,目光深不见底。 第91章 倒打一耙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袁大人!老夫钟柏昌,愿作证!” 只见人群让开道路,钟老爷子排众而出,一步踏到袁弘业身侧,面向满堂宾客。 “县主!你休想抵赖!老夫看得清清楚楚,被你以开荒名义强行招走的我钟家数百佃户,至少有一半青壮,实被遣往了南山深处那处新开的煤山,他们在那里做苦工,日夜不休!” 他目光灼灼盯着袁弘业:“大人若不信,那从煤山开采出来的黑石煤,每日都有大车运送下山,就堆在县主府西边七八里外的山谷里。那里圈了好大一块地,建了场院工棚,大人现在就派人去查,一查便知真假,煤渣怕是都堆成了小山!” 满堂哗然。 钟老爷子犹嫌不够,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袁弘业,声音充满了悲愤的控诉:“县主践踏王法,私采牟利,已是重罪。然其罪行何止于此?自她就封我新昌,种种倒行逆施,苛政猛于虎也!” 他如数家珍般历数: “第一,夺民生计!强征劳力,强买良田,致使新昌一地,田畴荒芜,百业凋零。多少小民流离失所。” “第二,草菅人命!本县布商钱厚德一家二十七口,一夜之间,冠以勾结山匪之罪,满门尽灭,府邸化为焦土。此血案,至今怨气冲天。” “第三,勒索豪绅!迫我钟家,献上血汗之粮七十三万斤。以此为贺?这是贺礼?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他抬手一指庭院四周堆积如山的贺礼:“第四,借宴敛财!今日这乔迁盛宴,请柬广发,明为庆贺,实则勒令我等,献上重礼。这一件件,皆是吾等身家性命。是其罪证!” 钟老爷子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袁弘业,几乎是嘶吼出来: “袁大人!如此行径,目无君上,荼毒地方,草菅人命,敛财无度,已是罪大恶极,铁证如山!恳请大人立即奏报朝廷,将这妖孽拿下。严肃国法,还我新昌朗朗乾坤!” 主位之上,沈嘉岁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厅堂里方才还压抑在表面的喜庆气氛,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沈嘉岁。 然而,沈嘉岁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淡去半分,反而加深了些许,竟透出几分从容。 “钟老爷子一番话,着实让本县主心惊,”沈嘉岁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私占国有煤山,盗采资源,这罪名,一条就足够抄家灭门了。”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更得请袁大人亲自过目,一探究竟了。”她转头看向袁知府,依旧含笑,“袁大人,若真有此等恶行,本县主甘愿领罪,绝不推诿。您看,咱们这就动身?” 袁知府盯着沈嘉岁那双清亮的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反应,未免太过爽快,太过镇定。 他沉声道:“好!那就有劳县主带路。本府既到新昌,必查个水落石出!” “请!”沈嘉岁起身,姿态优雅。 她抬步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袁知府紧随其后。早已按捺不住的钟老爷子,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 堂下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心思各异,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波澜卷了进去。 原本宽敞的正堂大门瞬间变得拥挤不堪,乌泱泱的人群,包括赴宴的商贾乡绅以及县衙官员,连同袁知府带来的十多名官兵,朝着县主府西侧涌去。 沈嘉岁步履沉稳,走在最前。 离院墙还有数十丈远,已然能看到上方露出的几座灰黑色的“山尖”。 钟老爷子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指向那边:“袁大人请看,那黑压压的便是!黑心肝的……堆得比院墙还高!” 人群的议论声一下子拔高了。 “老天,真是煤山?” “这么大一堆?这得挖了多少。” “私挖,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钟老果然没说假话!” 袁知府的面色越发凝重,眼神锐利如刀。 终于走到院墙下。 沈嘉岁对守在此处的两个汉子略一点头:“开门。” 沉重的黑漆大门应声而开。 门内的景象,如同画卷般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没有预想中的狼藉混乱,更没有偷偷摸摸的慌张。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规划得极为严谨的区域。脚下是平整夯实的黄土地面,被清分割开不同功能的区块。 目光所及,工人们穿着清一色的灰色短褂,各司其职,动作麻利而有序。 靠东边的区域,是挖掘口和筛选区。石磨和木筛旁,几人配合,大块的煤被不断敲碎、分拣。碎煤如黑色溪流,汇聚起来。 另一批工人或用推车,或两人抬着沉重的藤筐,沿着专门开辟的通道,将筛分好的碎煤块,源源不断地运往下一片区域。 道路以西,是处理场地。数个半人高的敞口大池子一字排开,池中蓄满了粘稠的黄褐色液体。工人们熟练地挥动巨大的木锹,将运来的煤渣倒入池中。 池边有人不断搅动,确保混合均匀。 再往前,另一批工人守着排列整齐的木制模具。他们从池子里捞出处理好的煤泥,手腕翻动间,那煤泥被拍打成扁平的方块状,或捏揉成球状,迅速地码放在旁边宽大木板上。 成品区更靠里些。刚刚脱模的方形煤块或煤球,被整整齐齐地码放、摊开,曝晒在阳光下。再远些,已晾干透的煤块煤球,又被另一组人用推车运走,送入一排排顶棚高大的库房分类储存。 整个场地,人数不少,却毫无喧哗嘈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庞大的规模和井然有序所慑服。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嗓音猛地炸响,充满了激动: “袁大人!您都看到了吧!” 钟老爷子一步跨出人群,指向煤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这些煤山,这些煤块,桩桩件件,全都是沈嘉岁背着朝廷,暗藏私心,盗取皇矿,私自开采牟利的铁证!袁大人,您乃一府之尊,此等藐视国法之罪,人赃并获,还请您严惩不贷!” 一直立于袁知府身后的邓老爷子,此刻也微微动容,忧虑地看着沈嘉岁。 袁知府的脸色沉得要滴下水来。他一挥手,身后的官兵猛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逼视着沈嘉岁:“沈县主,对此,你有何话说?” 沈嘉岁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让人心惊的神色。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像是无声的嘲弄,又仿佛是一种绝对的掌控。 “苏子。”她开口,吩咐身后的小吏,“本县主让你收着的东西,拿来。” “是,县主!”那叫苏子的书吏一直低着头,此刻动作麻利地从文书中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册由厚纸张装订而成的文书。纸张的颜色是庄重的黄褐,上面清晰可见朱红色御批印章留下的印痕。 沈嘉岁伸手,接过了文书。她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其稳稳托在掌中,那刺目的朱红印章正好对着所有方向。 袁知府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按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沈嘉岁的目光再次投向钟老爷子,此刻的他,脸上的得意还未来得及褪去,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钟老似乎笃定本县主是在盗挖私卖?”沈嘉岁讥笑,“可惜,我沈嘉岁行事,从来只走明路。” 她手腕一翻,轻轻一抖。 那份文书被顺势打开。 阳光直射在印章上,刺得人眼微微发疼。 嘶—— 不知是谁,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皇批?!” “御玺!真是宫里的印!” “天呐!她有圣旨文书?!” 宾客中一片骚动。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真切些,更多的则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袁知府疾步上前。沈嘉岁已将文书递向他。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双手接过,眼神如电,仔细扫过。 越看,袁知府的脸色越是复杂。愤怒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震惊,还有一丝尴尬。 这文书是真的! 沈嘉岁不仅没有私采,这满山满谷的煤炭,甚至是为国库开源增益之举。 袁知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沈嘉岁,沉声道:“此乃朝廷御批文书,本府确认无疑。特许开采权责,确在县主府所领权限之内。本官误会沈县主了。” 随即,他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钟老爷子,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钟柏昌!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敢当众污蔑朝廷命官,混淆视听,该当何罪!” “不可能……肯定是假的!”钟老爷子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又一头撞入了另一个更绝望的深渊。 “御批文书在此,铁证如山,岂容你污蔑作假!”袁知府断喝一声,如同惊雷。 “诬告反坐,本府随后必将依法严究!” 钟老爷子被这一声断喝震得浑身一颤,若不是后面的人搀扶得快,几乎要瘫软在地。 然而,这场风波显然并未结束。 沈嘉岁收回了文书,随手递还给苏子,转向袁知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道:“袁大人明察秋毫,能还小女子一个清白,本县主感铭于心。” 钟老爷子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向袁知府扑近了一步: “袁大人!就算她有批文,可是她搜刮民脂民膏总是真的!您看看今日这宴席排场,山珍海味堆满桌,看看那些宾客,哪个不是被她打着乔迁的名头,强索了贵重贺礼!尤其是她假仁假义,说什么体恤民生,却强行压着我钟家,收了我们新收上来的几十万斤上好秋谷!大人,我钟家几乎都被榨干了呀!” 不少宾客下意识地低头或侧目,避开了钟老爷子胡乱指点的手指。 气氛再一次微妙地绷紧了。 一直沉默的邓老爷子,此时双眉紧锁。 就在袁知府看向沈嘉岁,似乎想听听她如何解释时,邓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 “姓钟的,你混账!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邓老爷子面色涨红,怒视钟柏昌,“你说县主大人收了你几十万斤新谷?亏你说得出口!那是大人收你的吗?那是你自己活该!活该填你自己挖下的坑!” 突如其来的叱骂,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钟老爷子被邓老爷子这气势骇得一滞,辩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邓老爷子显然怒极,喘了口气: “秋收时节,你自己作死,为了跟邻村抢引沟渠那点鸡毛蒜皮的小利,把你庄子上的壮劳力全都拉出去械斗了。整个钟家那些等着收割的麦田谷场,除了老弱妇孺,还有个屁的人手!眼看着黄灿灿的稻谷都要烂在地里,你钟家上上下下急得快上吊,是县主大人看在同乡情分上,不忍心看着你辛苦一年的收成毁于一旦,才派了手下整整五队新招募的青壮,自带干粮饭食,日夜不停地抢着替你把那几十万斤谷子抢收了回来,打好了,归置了!” 他顿了顿,不给钟老爷子插话的机会,目光扫向周围那些正屏息倾听的乡绅们,声音更拔高了几分:“诸位!当时这老东西急得托了多少人情来求我们?我们都亲眼所见!县主派人的事情,新昌街上还有不少人知道,事情都明摆着!” 邓老爷子猛地转回头,目光刀子般刺向脸色惨白的钟老爷子:“你那几十万斤粮食,是因为县主大人派了人手替你收了,才保全了下来!这份救命粮的归属,你自己当初是怎么在县衙白纸黑字签了份东西按了手印的? 那份东西里写得清清楚楚,因县主府急用人手帮你救急,耽搁了煤场工事有损失,这收上来的粮,该你的税粮,自然优先用以抵扣县主府垫付的民工嚼用和误工的亏空!多退少补!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现在倒打一耙,说县主大人强要你的粮食?你这心都让狗吃了! 我看你是贼心不死,眼看煤矿这块肥肉捞不到手,就在这贺礼上搅浑水倒屎盆子,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邓老所言极是!”一直冷眼旁观的魏老爷子也上前一步,“老夫也愿担保此事始末。钟老当时求救无门的样子,我等记忆犹新。县主大人仁义出手,解其燃眉之急。至于贺礼。” 第92章 铁证如山 魏老爷子看向袁知府,拱了拱手,神态坦荡,“袁大人明鉴。新昌乡绅数户今日前来,所呈贺礼皆以‘添喜’为名。我家备的是五十斤精米、一对寻常的红烛喜烛。邓家听闻县主府新膳房落成,特地备了两条后院池塘养出的鲜鱼。” “钟老方才指控县主贪墨贵重贺礼……呵呵,我等几家送的东西,加起来怕也不及钟老口中那几十万斤粮食的一个零头值钱吧?您觉得,我等送这个,算得上贿赂、称得上鱼肉乡里吗?今日宴会排场看着体面,那是县主府的心意,非从我等身上刮来一分一毫!反倒是有些人,自家烂账还不上,就想靠泼污水赖掉救命粮的账,这般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魏老爷子这话,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 你们钟家所谓大额上交的粮食,性质上根本就是欠债偿物,跟今日贺礼完全是两码事。 而我们几家送的不过是些应景之物,满打满算几两银子。你说县主搜刮我们?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我作证!”“我也是!”“正是如此!” 人群中,又有几位身份不低的乡绅掌柜纷纷开口应和。 钟老爷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沈嘉岁终于再次开口了。 “诸位父老、袁大人、各位亲朋,今日诸事纷扰,让大家受了惊扰。此番误会既已说开,本县主心中澄明,亦知各位心中仍有疑虑。今日蒙袁大人亲临解困,实乃我新昌之幸,亦是小女子之幸。” “既如此,嘉岁斗胆,肯请各位留步片刻,不必太久。” “就留在此处片刻,”沈嘉岁唇角微微一勾,“稍安勿躁。接下来这场戏,刚刚开了个好头,压轴的还在后头呢。” 沈嘉岁迎着袁知府的目光,道:“袁大人为公尽责,嘉岁钦佩。说来也巧,纵使今日钟老不闹这一场,没有大人亲临这乔迁宴席,嘉岁午后也正打算携夫婿燕回时,前去府衙拜见大人,亲自递上一样东西呢。” 沈嘉岁并未理会众人的困惑,目光转向燕回时。朝他微微颔首,目光相接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回时,劳烦你跑一趟。取我书房案头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那个紫檀木匣子来。” 燕回时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府邸方向疾行而去。 袁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府尊的威严静候。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寒风偶尔卷过空旷场地发出的呜咽。 很快,燕回时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匣子。 匣身是深沉的紫檀木料,纹理细腻,泛着幽光,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嵌着一枚铜锁。 燕回时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场地中央,将紫檀木匣递向了袁知府。 “大人。”燕回时只简单地说出两个字。 袁知府看着这木匣,浓眉拧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了。入手冰凉沉重,檀木特有的香气若有似无。他托着匣子,指尖触到铜锁环。 “钥匙。”他看向沈嘉岁,声音带着公事化的干涩。 沈嘉岁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书吏苏子。苏子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双手奉于袁知府面前。 袁知府接过,将钥匙插入了锁孔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机括弹开声响起,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袁知府掀开了木匣盖。 匣内衬着柔软的深紫色天鹅绒,没有冗余的装饰。里面端正地平躺着两份文书。下面一份纸张略厚些,能看到边缘透出些陈旧色泽。 而叠放其上、赫然映入眼帘的第一份文书,与之前苏子所持那份地方特许开采文书所用纸张截然不同! 它是桑皮纸。 这是一种专供皇室和高阶衙署重要文书的特制纸张。 在右上角,一枚巴掌大的印记,深深地钤盖其上。 正是玉玺,绝无伪造可能! “轰——!” 袁知府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托不住手中的紫檀木匣。 “袁大人。”沈嘉岁行了个礼,“其实一个月前,我刚当上新昌县主,去自己封地巡查。走到西边那个偏僻山沟里,碰巧发现地里藏着一种‘炭土’。这东西能烧火取暖,可能挺有用。我觉得这事不小,又怕自己看错了,闹出笑话,所以就没敢马上声张。” “为了稳妥起见,我第一时间就把发现的东西、那地方的详细地图,还有证明那地儿确实是我封地的凭证,全都封好,用最快的速度,直接秘密送进京城,请皇上定夺。按规矩,这事儿本该先交给州府去查验,再往上递。但我担心拖久了怕出事,就大胆用了封爵直接上奏的权力,写了密折。” 她停了一下,看着袁知府那副震惊的样子,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大人您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个时辰前,宫里派快马刚刚送到我手上的皇上批复。” “皇上亲笔写的,红字批的。”沈嘉岁的目光落在袁知府手里的文书上,“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定侯之女沈嘉岁封地内的一切东西,不管底下埋着什么,值多少钱,都归她自己所有,朝廷永远不过问。特赐给沈嘉岁,作为她封地的收益。’” 她每念出一个字,袁知府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一下。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轰鸣: 这已不是允许开采那么简单了,这是把整片矿藏,永久地赏赐给了沈嘉岁! 这种破例,在开国至今都极其罕见。 “沈县主……”袁知府的喉头像被沙子磨过,声音干涩嘶哑,“本府糊涂,有眼无珠!实不知此事已有天听御批在前。本官方才唐突之处,万望县主海涵,万望县主恕罪!” 钟老爷子只觉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陛下竟把整座山都赏给她了! 他闹了这么大一场,赔上了粮,撕破了脸,赌上了钟家的脸面和未来,最终的结果,只是当着府尊大人的面,硬生生帮沈嘉岁把阎王山的所有权变成了她的私产?!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耗尽心力,竟是为他人做嫁衣?为他人彻底扫清了后顾之忧? 不!不对! “御批一个月前就下了?” “那为何,过去这大半个月!新昌城里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何她沈嘉岁还要装模作样,要搞什么流水线,要建那些库房,要把场面弄得如此阵仗,却又好似遮遮掩掩?为何不直接亮出来!” “她故意让人传话,不是因为她心虚!是因为她本就要如此?她要引我入局!” “她是做给我看的!她就是要把我甚至整个颍州官府的注意力,全引到这座煤山上来!就是为了让我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不惜一切代价扑上去,就是为了让我在今日袁知府面前把这事闹大!” 钟老爷子想到这,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仰倒。 旁边的钟家子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惊叫着扑过去搀扶。 “爹!” “老爷!” 混乱之中,钟老爷子被用力架住,没有栽倒在地,但也只剩半口气吊着。 就在这时,袁知府已怀着十二万分的恭敬,正要将那紫檀木匣交还给沈嘉岁。 钟老爷子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那声响,听得旁边不少人都心头一跳。 “县主大人!”钟老爷子几乎是哭嚎出声,涕泪横流地朝着沈嘉岁叩首,“小老儿昏聩啊!老眼昏花,被猪油蒙了心肝!才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蠢事!求县主大人大人大量,看在小老儿这把年纪的份上,看在我也是忧心朝廷,才一时失察冲动的份上,呜呜……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沈嘉岁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滩如同烂泥的老者。 她似乎极其厌烦地蹙了一下眉,快得没人看清,随即那眉头便舒展开,重新换上了一副悲悯的温婉。 “钟老快快请起,这是做什么?您年事已高,地上冰冷,莫要折煞了小辈,也莫要折了自己的福气。” 她略略扬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适才您指证本县私占煤山,虽说是误会,然此事既关乎朝廷矿律,也涉及小女封地权益。您能于知府大人面前,将此秘事当众言明,于公,是恪尽地方士绅关心朝廷之责;于私,也算间接澄清了本县并非暗行苟且之徒!此等热心,若论起来,非但无过,恐还有些许功劳在内?” 她这番话,如同一盆温水兜头浇下。 钟老爷子抬起那张老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嘉岁,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她竟肯认下这台阶?放他一马? “快扶钟老爷子回去歇息吧。今日宾客繁杂,又闹了这许久,老爷子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好生照看着,莫要再出什么差池。” 那钟老爷子听到这话,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必须立刻离开新昌,今夜就走!趁官府的手续还来不及走,趁沈嘉岁没腾出手来收拾残局,保住金银细软,把几个看重的孙子孙女秘密送出颍州…… 念头飞转,几乎瞬间就打定了主意。 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沈嘉岁和袁知府的方向连连作揖:“谢县主大人海涵!谢县主大人不罪之恩!小老儿今日实在是羞愧无地,扰了大人和诸位贵客的雅兴!家丑不可外扬,老朽实在无颜再留此地,这就回去处理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儿孙!”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由家仆半扶半推着,竟当真就朝着大门外转身,踉跄着挪动脚步要溜。 下一瞬。 “钟柏昌!” 正要溜之大吉的钟老爷子,被燕回时的喝斥吓得魂飞魄散。 “咣当”一声!他双腿一软,刚刚迈出的那最后半步僵死在空中。 说话之人,正是燕回时!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向前迈进了三步。 就只是三步的距离。他依旧没有站在最亮眼的阳光下,甚至没有刻意的动作,仅仅是向前站了站。 可就在这迈出的三步之后,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骤然不同。 他没有看向狼狈的钟柏昌,而是盯着常县令。 常县令一直站在那里。 迎上燕回时的目光,常县令一直绷着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冷硬。他朝着燕回时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一点头。 随即,常县令举起了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 两手之间,赫然捧着一册厚得惊人的卷宗。 那册子厚得如同砖头,封皮上用浓重工整的墨迹写着“新昌县户科丁田册录”一行大字。 常县令在袁知府面前站稳,双手将蓝皮册子高高举起,朗声道: “下官新昌县令,有本县户科积年要案禀告上差袁府尊大人!” “本县境内乡绅钟柏昌一族,十几年间,在官府登记的田地,每年上报的只有八千三百亩!登记在册的佃户,也只有一千六百户!” “但是!”他声音陡然提高,“本官最近查明白了:钟家名下实际霸占、强抢、偷偷藏起来的田地,远远超过一万六千亩!他家常年养着的佃农、仆人、庄丁这些人,更是超过了足足两千户!” “报上去八千三,实际占了一万六!藏起来的田地快一万亩,藏起来的劳力好几百户,翻了好几倍都不止!铁证如山,都在这本册子里记着呢。这十几年,钟家就用这种下作手段,瞒报田地,藏匿人口,罪证确凿!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噗通。 被两个家仆搀扶着的钟老爷子,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袁知府的脸,已经彻底黑透。 “放肆!” “岂有此理!” 袁知府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却充满了决绝。 “传本府令,即刻锁拿钟氏全族!无论主仆老少,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查封钟家新昌县内外所有田产、房舍、店铺、库房,一应浮财、粮食、牲口、车马,包括其强占霸占田地,全部查抄充公!人犯押入府衙大牢,待秋后按律处决!族中男丁皆斩,女眷官卖为奴,余者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 紧接着,袁知府的目光,瞬间扫向所有噤若寒蝉的宾客,特别是那几个地主: “另传本府令,凡颍州境内所有地主田主,无论过往如何,即日算起,三日内必须将家族名下所有隐匿田亩、隐瞒的丁户,据实自行上报当地衙署。” 第93章 与知府合作 “补缴所欠税款者,当缴税额翻三倍缴纳,只需如此照办者,本府念其迷途知返,可奏请朝廷,既往不咎。” “三日期限一过,若再有胆敢继续隐匿不报、巧言抵赖者,一经查实,无需再审,无需上报,今日这钟氏一族就是榜样!” “抄家!灭族!就在眼前!” 最后八个字,狠狠砸在每一个心怀鬼胎者的心上。 场中,早已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作威作福惯了的乡绅地主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颍州,尤其是这新昌县地界。 沈嘉岁可是万万得罪不得! 否则,钟家这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破财?那是轻的,顷刻之间便是家破人亡! 官兵们正粗暴地用绳索捆着那些哭嚎的钟家人,刺耳的号啕和锁链的拖拽声,令人头皮发麻。 沈嘉岁却仿佛视若无睹。 她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一张毫无波澜的侧脸。 什么也没说。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轻微的喟叹。 一直侍立在旁的紫莺极有眼色,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两步,动作麻利地替沈嘉岁拢了拢肩上那件略显松脱的银狐斗篷镶边。 柔软的毛峰拂过沈嘉岁的颊畔,带来一丝暖意。 “起风了,小姐。”紫莺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沈嘉岁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借着紫莺拢斗篷的动作,顺势微微转了身。 她再抬眼时,目光已重新落回场中。 袁知府正挥着手,命令下属将昏迷不醒的钟老爷子以及钟家重要人犯速速押走清场。 几位家资深厚的地主老爷正躬着腰,努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带着十二万分的谄媚与惊恐,试图凑近常县令。 沈嘉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再多停留,一步一步,朝着县主府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西天染得一片瑰丽壮阔的金红。 沈嘉岁绛红色的礼袍被霞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 夏夜闷热,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黏腻。 县主府新落成的花厅里,冰鉴散出丝丝凉气,却驱不散那份迟来的尴尬。 桌上杯盘罗列,本该热气腾腾的珍馐,此刻已失了生气。 沈嘉岁亲自执壶,为颍州知府袁弘业斟满一杯清冽的梨花白。 “袁大人见谅,先前为些琐事耽搁,这席面凉了。好在是盛夏,倒也不算唐突。” 她抬手示意,目光扫过仅有的两位客人。 坐在她身侧的燕回时,以及对面的袁知府。 花厅轩敞,四角高悬的琉璃宫灯泻下明亮的光,映得主桌上那冷掉的肴馔色泽愈发黯淡。 袁知府目光在那冷盘上微微一凝,随即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县主言重了。盛夏炎炎,凉食更宜入口。袁某能得县主与县马相邀,已是荣幸之至。” 他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片凉意滑下,袁知府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燕回时。 这位县马爷,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这宴席间,也难掩那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他并未多言,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盏,稳稳起身,朝向袁知府,动作干脆利落。 “袁大人,”燕回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承蒙关照,燕某敬您一杯。” 袁知府立刻提起酒壶,也为自己重新斟满,举杯回应:“县马客气。该是袁某敬县马才是。新昌县能有今日之安定,皆赖县马雷厉风行。如今这颍州地界,提起新昌县,谁不赞一句路不拾遗?”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更难得的是县马领兵之才。短短时日,将颍州境内那些盘踞多年的山匪流寇清扫一空,还百姓一片安宁天地。此等功绩,袁某在颍州多年,前所未见!” 沈嘉岁安静听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回时听着袁知府一番盛赞,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只微微扯了下嘴角。 他拿起桌上的素白瓷勺,舀起一匙早已凝冻的蟹粉狮子头,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直到咽下,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袁知府热切的眼神。 “袁大人过誉,回时所做,不过是为保新昌县一方商路畅通,少些掣肘罢了。” 他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尤其是县主的火柴作坊,原料运入,成品运出,路途上若总被些宵小惦记盘剥,这生意,便做不长久。” “剿匪,只为火柴销路畅通。” 花厅里霎时静了一瞬。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似乎让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袁知府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他万没想到,这位县马爷肃清颍州匪患,其动机竟如此直白。 这答案太过直接,太过功利,反倒让袁知府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沈嘉岁适时地提起了银壶,汩汩注入袁知府面前空了的玉杯。 “袁大人,说到火柴这小小的引火之物,也是机缘巧合,算不得什么正经大买卖。倒是近日,本县主琢磨着另一样东西,觉得或可一试,或许比那几文钱一盒的火柴,更值得大人费心。” 袁知府正被燕回时噎得有些失态,沈嘉岁这恰到好处的转圜,如同及时雨。 他顺势拿起刚被斟满的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愕然,重新换上笑容问道:“哦?不知县主又得了什么新奇主意?袁某愿闻其详。” 沈嘉岁放下酒壶。 “煤球。”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煤球?”袁知府微微一怔,这个词于他并不陌生,只是…… “县主说的是那黑乎乎的煤石所制之物?此物在北方倒是冬日御寒常用,可我们颍州地处岭南,冬日湿冷却不甚严寒,寻常百姓家中,怕是用不上此物吧?即便有些许需求,量也极小。” 他微微蹙眉,这煤球生意,听起来似乎前景黯淡。 “袁大人所言极是。”沈嘉岁并未因质疑而动摇,反而点头认同,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些,“岭南之地,确无需此物御寒。本县主所看重的市场,不在岭南。”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在岭南以北。” “以北?”袁知府眉头锁得更紧,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县主的意思是要将此地所产煤球,千里迢迢,运往北方诸州?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车马劳顿损耗极大,沿途税卡盘剥,更有盗匪隐患。风险极高啊!” “正因艰难险阻重重,本县主才需仰仗袁大人之力。本县主初掌新昌,根基尚浅,于北上的商路沿途各州府的关节人脉,实是两眼一抹黑。而袁大人久居颍州,为官多年,人脉通达。”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袁知府脸上停留一瞬,加重了语气,“这运输、打通关节、直至最终销售之责,非袁大人莫属。” “至于分成,本县主负责寻矿、开采、雇工、制成煤球,此乃根本,占七成。袁大人肩负运输、打通关节、销售之责,风险最大,劳心劳力,当占三成。” “三成?”袁知府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沈嘉岁给予他三成,已远远超出了寻常合作中负责运输一方通常的分润。这女子,出手果然非同一般的大气。 巨大的风险,对应着巨大的回报。 袁知府心念电转,瞬间权衡了利弊。他并未立刻应承,而是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沈嘉岁:“县主快人快语,诚意十足。这三成,袁某心领。只是敢问县主,打算将这煤球,销往北方何地?” “北方诸州,固然冬日严寒,需求巨大。然,恕袁某直言,自去岁起,北方多地便不太平。战事虽未大规模燃起,但流民四窜,小股乱匪频出,更有几路藩镇摩擦不断,局势暗流汹涌,商路极不安稳。此时贸然将大批货物运入那等是非之地,恐非明智之举。” 沈嘉岁听着袁知府的分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在快速盘算。 北方的乱象她并非不知,只是巨大的利润往往与巨大的风险相伴而生。 她微微颔首:“袁大人深谋远虑,所虑甚是。依大人之见,何处更为妥当?” 袁知府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缓道:“与其冒险北上,不如顺江东下。” “顺江东下?”沈嘉岁眉梢微挑。 “正是。”袁知府放下酒杯,手指蘸了些杯中残余的酒液,在红木桌面上迅速勾勒出一条简易的路线,“新昌地处岭南,看似偏居一隅,却水路通达。由此地,货物可经漓江、桂水,入湘水,再汇入浩荡长江。” “沿江而下,直抵扬州!” “扬州?”沈嘉岁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袁知府指尖最终点落的位置。 “对,扬州!”袁知府语气肯定,“扬州虽地处南方,冬日不如北方寒冷,但富甲天下!巨贾云集,豪奢遍地。冬日取暖所需炭火之巨,远超寻常州府百姓之家。更兼扬州远离北方战乱,乃天下第一等的安稳富庶之地!销往此处,虽单价比不得北方严寒之地,但胜在量大、稳妥、回款快。风险远低于北上!”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花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细微的滴答声。 沈嘉岁定定地看着袁知府,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激赏。 这激赏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而是棋逢对手时,发自内心的认同。 “好!袁大人高见!本县主先前只盯着北方的严寒,却未想到扬州此等宝地。大人思虑周全,眼光独到,本县主佩服。就依大人所言,这煤球主销扬州!” 她放下酒杯,语气转为利落:“明日一早,第一批试产的煤球,便会装车启程,运往颍州袁大人府上。后续开采、制球之事,本县主会全力督办,确保供给。打通东下水路关节、扬州销路,以及沿途一切事宜,便有劳袁大人了!” 目标明确,分工清晰。袁知府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霍然起身,双手稳稳端起桌上那杯梨花白,朗声道:“县主爽利,袁某必不负所托!预祝我二人,此番携手,再创佳绩!此次的煤球生意,定能红火江东,财源广进!” 沈嘉岁亦含笑起身,端起酒杯。 一直旁观的燕回时,目光在妻子与袁知府之间掠过,也默然举起了杯。 三只酒杯在明亮的琉璃灯光下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交鸣。 “叮——” 清越的余音在空旷的花厅里袅袅散开,萦绕在满桌早已冰凉的珍馐之上。 …… 新昌县衙门前,青石板缝里渗着前夜雨水的湿气。 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衙役合力抬出,哐当一声砸在空地上。 箱盖掀开,浓重的樟脑味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腐气息猛地冲出来,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箱子里,层层叠叠,全是泛黄发脆的田契地册。 常县令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背脊挺得笔直,站在衙前石阶上。 他身后,是一排神情肃穆的衙役。 阶下,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浪压过了远处早市的零星吆喝。 无数道目光,紧紧钉在那几口大箱子上。 “都静一静!”常县令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喧闹的水面,压住了嘈杂。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停在那些最前排的老农身上。 “今日,本官代朝廷,代新昌县主,宣告一事:县内钟氏一门,鱼肉乡里,罪证确凿,其名下所有田产,共计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亩,即刻起,全数收回官府!”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一万六千多亩! “经查,钟家名下田地,按朝廷常例,需有佃户四千户方为合理经营。然而其隐匿人口,虚报瞒报,实际驱使佃户仅两千二百余人。其中,尚含‘黑户’!” “两千二百余人,耕种一万六千亩良田,人均需耕作近八亩之地。”常县令的声音里透出切齿的痛恨,“此等盘剥,令人发指!你们终日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所得几何?” 他指着前排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农问,“老丈,你给钟家种地多少年?家中几口?可曾吃饱过?” 第94章 矿场 那老农被县令点到,浑身一哆嗦,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只是不住地摇头。 他身后的人群,响起一片低低的呜咽和咒骂。 “钟家已倒!钱家两千亩田产亦早入官库!今官库所掌田地,总计一万八千亩有余!”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几口敞开的箱子,“此等不义之财,今日当众销毁。新昌县,再无钟家田契!” 他话音未落,几个衙役已抬来火盆,熊熊炭火燃起。 常县令亲自拿起一叠厚厚的地契,毫不犹豫地投入火中。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有人激动地跪倒在地,朝着县衙方向磕头,更多的则是泪流满面,相互搀扶着。 火盆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灰烬。 县衙后堂,气氛却远不如前庭那般激烈,反而沉凝得如同结了冰。 沈嘉岁端坐主位,面前矮几上摆着一碗粗粝的饭食。 那是刚从县衙粮仓取出的陈年豆子混合着少量糙米煮成,颜色灰暗,散发着一股豆腥气。 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粗糙的豆粒和米粒摩擦着喉咙,混合着陈粮的霉味直冲鼻腔。 沈嘉岁眉头瞬间紧蹙,强行咽下,胃里却一阵翻搅。 她放下勺子,端起旁边一杯清水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股不适。 “县主……”下常县令面露忧色与尴尬,“此乃县衙存粮,亦是许多佃户冬日主粮。豆饭,芋头,便是如此滋味。仓中存粮,只够支撑到明年夏收前。若遇荒年,只怕……” 沈嘉岁用绢帕按了按嘴角,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常县令:“钟家和钱家的地,加上官田,近两万亩。常大人,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常县令沉吟片刻,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无非三条路。其一,公开售卖。此为上策,可得银钱充实府库。然,新昌小地主众多,若被其竞相购得,难保不会出现新的‘钟家’,佃户处境依旧堪忧。” “其二,”他继续道,“发还无地或少地农户。但县主也看到了,佃户们穷困潦倒,温饱尚且艰难,何来银钱购买田地?” “其三,均分?”沈嘉岁接口,语气平静无波。 “此策恐生大乱!”常县令立刻摇头,“近两万亩地,分给全县数万农户?杯水车薪!分多分少,定生怨怼。且那些原本稍有薄田的自耕农,见他人凭空得地,岂能心服?此非善策,徒惹纷争。” 三条路,条条是死胡同。 后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 “新昌土地,一年只种一季稻?”沈嘉岁忽然打破沉默。 常县令一愣,随即苦笑:“回县主,正是。夏种秋收。冬春两季,土地大多闲置,或种些耐寒的豆、芋、菜蔬,聊作补充。收成微乎其微。” 他想起沈嘉岁方才尝豆饭的反应,补充道,“豆饭、芋头,便是冬春主粮,艰涩难咽,仅能活命。” “为何不试双季稻?”沈嘉岁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秋日再种一季?” “试过!”常县令立刻回答,脸上浮现复杂的神色,“多年前,也曾有地方官员推行过。水土不服,土地瘠薄,肥力不足。更关键的是,水利不兴。秋稻需水,然新昌境内并无大型陂塘沟渠,全靠天时。若秋旱,则颗粒无收。那一年,试种的几个村,冬春断粮,饿殍遍野……唉。”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结局已不言而喻。 风险太大,代价太惨痛,再无人敢试。 沈嘉岁的手指在光滑的楠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过了许久,她收回目光,看向常县令: “就用这收回的一万八千亩官田,试种双季稻。” 常县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县主!此事非同小可!” “弊端,我知。”沈嘉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土地贫瘠缺肥,水利设施匮乏,第一年秋粮产量必然低下,甚至可能失败。然,此乃新昌县唯一破局之机。守着两万亩地,年年看天吃饭,只种一季,佃户永远只能吃豆饭,啃芋头,永远吃不饱。官府粮仓,永远空虚。” “我意已决。即刻招募愿在秋日试种水稻的农民。凡愿参与试种者,每户成年丁口,可领五亩官田。免租三年。三年内,只需按朝廷规制缴纳田赋,所产粮食,尽归其所有。耕种满三年,所领田地,即归其私人所有,官府发给地契。” 常县令倒吸一口凉气。 免租三年,三年后直接给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但风险同样巨大。 “县主!”常县令急切道,“秋种若失败,冬春无粮,参与试种的农户如何过活?恐生民变啊!再者,水利工程绝非一蹴而就,今年秋种,必难指望!” “第一年产量低,甚至绝收,确有可能。”沈嘉岁坦然承认,“官府会视情况,动用存粮赈济,助其渡过难关。同时,我承诺,提供试种所需稻种、耕牛农具租借,以及肥料。” “至于水利,我已命人勘察绘图,开渠引水之事,会同步进行,虽未必能赶上今秋,但来年必见成效。此乃长久之计。”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灼灼:“只限此一万八千亩官田,只招募约四千户。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愿者报名,过时不候。” 常县令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官……遵命!” 一个时辰后,县衙书吏房内灯火通明。 常县令亲自口述,师爷伏案疾书,一张张告示迅速成型。 翌日清晨,盖着新昌县衙大印的告示,被快马送往全县三十余个村落。 里正们敲响村口的铜锣,将消息一字一句,宣读给所有村民听。 短暂的死寂后,各个村庄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轰然炸响。 人们丢下手里的活计,争先恐后地涌向里正家。 …… 煤山脚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躁动。 告示贴出后,矿工们聚在窝棚间,低声议论像夏夜蚊蚋嗡嗡不绝。 县主收了钟家的地,招募人种双季稻,免租给地. 这消息像滚油泼进凉水,炸得人心浮动。 “王老五,你说咱还挖不挖这黑石头?”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人,“种地三年就给地契,那可是自家的地!” 被问的王老五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疙瘩:“地是好,可咱除了刨石头,还会啥?种地?那地头蛇是好相与的?万一种砸了,喝西北风?” “就是!县主那告示上说了,只招四千人,抢破头也未必轮得到咱!”另一个年轻些的矿工插嘴,语气焦灼,“要是两头都落空,可咋整?” 是赌一把去种那不知收成如何的稻子,还是守着这黑黢黢的煤山? 没人能给出笃定的答案。 这躁动不安的气息,直到沈嘉岁亲自出现在矿场中央的土台子上,才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身着素色锦袍的身影。 她身后只跟着管事沈盛和两个护卫,山风拂过她鬓角,显得格外沉静。 “诸位,”沈嘉岁开口,声音清亮,“新昌县招募农户之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短暂的停顿,让矿工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煤山,依旧需要你们!煤石开采、运输、制成煤球,每一环都需人手。且日后规模只会更大,所需劳力只会更多!” “本县主在此明言:凡愿留下者,皆可留下,工钱照旧,伙食照旧。若有家眷愿意参与官田试种,亦不阻拦!” 轰——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喧哗声猛地爆发出来。 “留下!我留下!”王老五第一个激动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声音洪亮,“县主!我王老五挖了二十年煤,这山头哪块石头硬,哪块煤好烧,我闭着眼都知道!我留下!” “我也留下!县主!我力气大!别人推一车煤,我能推一车半!”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拍着胸脯吼道,脸膛涨得通红。 “县主!我会看煤层!能找着厚煤!”一个精瘦的老矿工挤到前面喊道。 “我会赶车!运煤一把好手!” “我……” 争先恐后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怕喊慢了会被落下。 留下有活干有饭吃,还有工钱!这比去种那前途未卜的地,实在多了! 沈嘉岁抬手虚按,沸腾的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好!愿意留下者,即刻去找沈管事登记。沈管事会根据各人所长,安排具体活计。煤山兴旺,离不开诸位之力!” 她目光转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沈盛。 “是!县主!”沈盛立刻躬身应下,转身面对人群,大声道:“愿意留下的,排好队,到我这边来登记!一个个来,别挤!”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排成了几条长龙。 沈盛带来的四个沈家家生子,手脚麻利地在临时搬来的长桌后坐定,摊开名册,备好笔墨。 登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矿工们报上姓名、籍贯、年龄,以及自己最拿手的本事。 沈盛或那几个家生子便提笔记下,偶尔抬头问一两句细节。 长长的队伍中,混杂着数十个身影。 他们同样穿着矿工的粗布短褂,脸上、手上也刻意抹了些煤灰,排着队,安静地等待登记。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觉不同。他们的眼神更沉,动作更稳,站立时腰背下意识地挺直,带着一种硬朗。 排队时彼此间眼神偶尔交错,带着无声的默契。 轮到其中一个时,沈盛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脸上煤灰也遮不住一道浅浅的旧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沈盛不动声色,在名册上写下:“赵铁柱,籍贯颍州黑石沟,年三十,力大,擅推车。” “赵铁柱”登记完,沉默地走到一旁空地。 很快,那数十个气质特殊的“矿工”都登记完毕,名字被混在长长的名册里。 登记持续了大半日。当最后一人按下手印,沈盛合上厚厚的名册,对沈嘉岁恭敬回禀:“县主,登记完毕,皆已安排妥当。” 沈嘉岁微微点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数十个沉默的身影。 …… 次日清晨,煤山深处。浓密的林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数十辆特制的独轮车,被推了出来。 车上装着的并非乌黑的煤块,而是铁矿石。推车的,正是昨日登记在册的“赵铁柱”等人。 矿车队伍沿着一条被严密看守的隐蔽小径,吱吱呀呀地行进。 这条小径需要穿过一片露天煤场。当他们推着矿车经过时,正在装煤的普通矿工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咦?运的啥石头?黑里透红的?” “看着比煤块沉多了!那车轱辘压得吱嘎响!” “不知道啊,管事的让运就运呗。” 议论声低低响起,但没人敢上前细看或询问。 矿场的规矩很严。 矿车队伍并未在煤场停留,而是径直穿过,朝着煤山最深的谷口行去。 谷口处,矗立着一座用整根圆木搭建的厚重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透着森然冷硬的气息。 门前,八名腰挎长刀的军士如钉子般矗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和车。 这是燕家军。 “令牌!”为首的什长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赵铁柱”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燕”字。 什长接过,仔细查验纹路和手感,又与其他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将令牌递回。 “验车!”什长一挥手。 两名守卫上前,动作麻利却极仔细地检查每一辆矿车,用铁钎敲打矿石,确认无误。 整个过程,无人交谈一句。 检查完毕,什长点头。沉重的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道仅容矿车通过的缝隙。 矿车队伍鱼贯而入。 厚重的寨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立刻关闭。 门内景象豁然不同。 眼前是一片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巨大谷地,谷中寸草不生,地面被踩踏得坚硬如石。 最触目惊心的,是谷地一侧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数十名手脚带着明显残疾的老兵,正沉默而熟练地分拣着新运来的矿石。 第95章 娄县令 他们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但经验老道,手指在矿石表面一摸,便能准确地将不同成色的矿石分开放置,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擦拭自己的兵器。 分拣好的矿石,被壮劳力用箩筐抬走,送往谷地深处几个覆盖着厚实防火泥顶的巨大石屋。 第一间石屋,热浪扑面。 屋内矗立着数座用巨大青石垒砌高达一丈的炉子。炉口火光熊熊,映得屋内一片暗红。 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不断将分拣好的铁矿石和上好的煤炭投入炉口。 鼓风机发出轰鸣,将风源源不断送入炉膛,火焰瞬间由红转白,温度急剧升高。 矿石在高温中渐渐熔化,铁水如同暗红色的岩浆,沿着炉底的沟槽缓缓流淌出来,注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泥土模具之中,冷却后形成粗糙的生铁锭。 这些暗红色的生铁锭被迅速运往隔壁第二间石屋。 这里的温度稍低,却充斥着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炉火旁,经验丰富的铁匠师傅,正将生铁锭与精选的熟铁巧妙叠放,再次投入特制的炉中加热。 待温度达到,便用巨大的铁钳夹出,放在沉重的铁砧上。数名膀大腰圆的铁匠,轮动沉重的大锤,开始反复锻打。 渐渐的,铁块的颜色由暗红变得银亮,质地也变得更加坚韧。 锻打成型后的钢坯,被送入守卫最为森严的最后一间石屋。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砂轮飞转的嗡嗡声和金属在磨石上拉出的轻锐摩擦声。 屋内光线明亮,十几位手指灵巧的老匠人,正对着初步成型的钢坯精雕细琢。 淬火的水槽冒着丝丝白气,回火的炉火控制着微妙的温度。刀剑的雏形在匠人们手中逐渐清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将手中刚刚打磨好的一把长刀横在眼前。 刀身笔直,线条流畅,通体泛着一种冷冽的幽暗光泽,与寻常铁器的乌黑截然不同。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靠近刀镡处的刀脊上,用特制的钢针,小心翼翼地刻下一个极小的印记。 刻完最后一笔,老匠人将长刀递给旁边肃立的军士。 那军士接过,走到屋角竖立的试刀桩前。 桩子上层层叠叠捆着三张浸湿的厚牛皮。 军士凝神吸气,双手握刀,猛然挥臂下劈! 嗤—— 一声轻响,如同裂帛。 寒光一闪即没。 三叠厚厚的湿牛皮,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平整,竟无一丝毛糙牵连。 军士收刀,看着那整齐的断口,又低头凝视手中长刀雪亮的锋刃,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屋外山谷深处熊熊燃烧的炉火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是两个字:“好钢!” …… 煤山铁矿的炉火日夜不息,铁水奔流。 沈嘉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目光便从矿山转向了更广阔的田野。 春耕已近尾声,夏耘迫在眉睫。 第一季免租,仅需缴纳朝廷正税的甜头,让无数原本在温饱线上挣扎,或是依附于地主田庄的无地农民红了眼。 县衙门口,领地的长队日日蜿蜒。 一万八千亩收回的官田,在衙吏沙哑的吆喝和无数双指印中,短短三日,消失得一干二净。 荒芜的田埂被重新踏出小路,土地迎来了新的主人。 新昌县那些小地主们,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钟家偌大的家业,被县主用“官田”这把软刀子,无声无息肢解的惨状,犹在眼前。 如今,县衙竟免费放地,只需交税。 这对他们赖以生存的租佃关系,无异于釜底抽薪。 “再这样下去,佃户全跑光了,谁还来租我们的田?” “五成租子?人家官田只收税!我们拿什么留人?” “降!必须降!降到五成,或许还能稳住些老实人!” “对,降到五成!总比地荒着,一个子儿都收不上来强!” 田地分派完毕,沈嘉岁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她深知粮食乃万民之本,也深知自己于此道近乎无知。 坐困愁城不如求教于野。 她命人寻访县内,重金礼聘了十几位老农。 这些土地上的活化石,被恭恭敬敬请入县衙后园辟出的“农事房”。 “育种是根本。”为首的老农王伯,声音沙哑,“种子孬,再好的地,再勤快的人,也打不出好粮。” 沈嘉岁颔首表示赞同,将官仓中品质最好的存粮划拨出来,交由这群老把式亲自筛选、晾晒、处理。 她不懂具体门道,只给要求:要能抗病能多打粮的良种。银子,县衙出。 种子在农事房精心伺候下渐渐饱满。 当第一批处理好的良种分发到领了官田的农户手中时,田野间最后一点荒地也被翻垦完毕。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弥漫在春风里。 然而,沈嘉岁策马巡视田埂时,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她看到的景象,让她心头沉重。 笨重的直辕犁,需两三人合力才能拖动,老牛呼哧带喘,扶犁的汉子更是汗流浃背,脊背弯得像张弓。 引水灌溉更是纯粹的苦役,壮劳力赤着脚,踩着泥泞的田埂,用肩膀将一担担沉重的水从沟渠挑进田里,一趟又一趟,脚步沉重,喘息如风箱。 效率低下得令人心焦,更不知耗费了多少宝贵的人力。 这些劳力,本可以去做更多的事。 夕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书房地上。 沈嘉岁摒弃了所有杂念,坐在案前,铺开宣纸。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书籍插图里的曲辕犁,新闻纪录片里的龙骨水车模型,甚至电视剧里某个一闪而过的农具特写,此刻被她捕捉、拼凑。 “这里…应该更弯曲些,省力…” “这个翻土的部件,角度好像不对…” “水车的叶片…是斜的还是直的?传动…”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不同的结构,不同的设想。记忆太过缥缈,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最终,案头留下了几张带着明显修改痕迹的图纸。一张是曲辕犁,一张是改进的轻便直辕犁,还有一张是简易翻车的结构草图。 “纸上谈兵终是虚。”沈嘉岁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一旁的管事道:“让工匠依图,每样先做两件样品出来。送到农事房,请王伯他们,找几块地亲自试试。哪件省力,哪件好用,哪件耐用,让他们说了算。试好了,再定下样子,多造。” 命令连夜传了下去。 县衙属下的工匠坊,灯火彻夜未熄,铁锤叮当,锯木声沙沙。 就在新昌县上下为农事和农具忙碌之际,府外通传:遂川县县令娄文德来访。 娄文德年纪与常县令相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沉稳与一丝焦虑。 他出身微寒,深知民间疾苦,与新昌常县令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皆是夹在豪强与朝廷赋税间的“受气官”。 “下官遂川县令娄文德,拜见县主。”娄文德礼数周全,姿态放得很低。 沈嘉岁请他落座,看茶:“娄县令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新昌县这大半年的动静,很难瞒过邻县的眼睛。 果然,娄文德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不敢称见教。下官此来,实是受县主在新昌惠泽万民之举感召,特来取经,并…斗胆寻求一丝合作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不瞒县主,贵县在敝县院前村开采磷矿,雇佣的皆是新昌县的精壮劳力,日薪三十文,还管两餐饱饭。此事,在敝县百姓中激起不小波澜啊。” 他语气中并无指责,只有深深的感慨和羡慕。 沈嘉岁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 娄文德直言道:“下官观之,新昌工人每日往返于两县之间,路途遥远,耗时耗力。于贵县工人是辛苦,看着家门口的活计被邻县人做了,本县乡民心中亦难免失落。下官思忖,若县主不弃,这磷矿开采之工,可否交由敝县院前村及邻近乡民接替?一来,省却贵县工人奔波之苦;二来,亦能就近惠及敝县百姓。至于工价…”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压价,“敝县不比新昌富庶,乡民但求糊口。日薪二十文即可,管一餐亦可。” 沈嘉岁心中微动。 这娄县令倒是个务实且敢担责的人。 主动降价,既是为本县百姓争取机会,也是向她表明诚意,消除她的顾虑。 召回新昌工人,确能体恤他们背井离乡之苦。就近雇佣遂川工人,成本立降三分之一,对磷矿开采的持续和盈利大有裨益。 双赢之局。 “娄县令体恤民情,思虑周全。”沈嘉岁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此议甚好。本县即刻传令,召回所有在院前村的新昌工人。这磷矿开采之事,就全权委托娄县令,在院前村及附近就地招募可靠乡民。工钱就按娄县令所言,日薪二十文,管一顿午食。一应管理调度,也劳烦贵县衙门费心。” 娄文德闻言,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连忙起身长揖:“多谢县主信任!下官代遂川县百姓,叩谢县主大恩!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合作达成,气氛顿时融洽许多。 两人又就矿务管理细节和交接事宜商谈片刻。 沈嘉岁随后叫来管事。 “传信给磷矿管事,所有新昌籍工人,结算清楚工钱,每人额外多给三日工钱作返乡盘缠。三日内,全部撤回新昌。后续矿工招募,由遂川县衙负责,工价二十文,管一餐。我们只负责矿上技术指导和矿石接收。” “是!”管事领命去了。 新昌县秋种双季稻的告示刚贴出,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落进了遂川县衙娄文德的耳朵里。 他捏着属下呈上的抄录,眉头紧锁,在略显空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双季稻?新昌这是要破釜沉舟?还是真有倚仗? 他想起沈嘉岁背后站着永定侯府,想起那位深不可测的燕县马。 没犹豫几天,娄文德再次踏上了通往新昌县主府的路。 这一次,他心头揣着更重的石头。 “县主,”娄文德行过礼,开门见山,“下官听闻贵县已下令秋种双季稻,此乃大魄力之举。只是…下官治下遂川,往年也曾有乡民尝试秋种,然皆颗粒无收,徒耗人力物力,民怨不小。不知县主何以有如此把握?其中关窍,万望县主赐教!” 沈嘉岁放下手中一份关于火柴厂原料调度的文书,抬眼看向这位忧心忡忡的邻县父母官。 “娄县令忧心农事,乃百姓之福。往年秋种失败,非稻种之过,亦非天时绝人。根子,在于两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清晰道:“其一,土壤肥力不足。春稻已耗尽地力,秋种无肥补充,禾苗焉能长成?其二,水利设施荒废或不足。秋种需水之时,正值夏秋之交,天干物燥,若无沟渠引水塘坝蓄水,全靠肩挑手提,如何能及时灌溉?杯水车薪罢了。” 娄文德听得入神,频频点头。 沈嘉岁所言,与他所见所闻的失败惨状一一印证。 “故而,”沈嘉岁总结道,“欲成秋稻,必先固其根本:积肥养地,兴修水利。二者得兼,秋稻可期。” 道理简单,却直指要害。 娄文德心头那点疑虑,在渐渐消散。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县主高见,拨云见日。下官信县主,也信燕大人治下之能,我遂川县,愿效仿新昌,试种秋稻。”顿了顿,补充道,“幸而敝县去岁刚疏浚过几条主水渠,引水尚算便利。只是这积肥养地之法,不知县主可有良策?” “肥力之事,本县正在着手。”沈嘉岁没有隐瞒,“已命人在研制一种新式肥料,效力应比寻常农家肥更佳。只是尚在试验,效果如何,还需田亩验证。待此肥料制成,若娄县令不弃,可先购一批在遂川试用。” “当真?”娄文德眼中精光大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谢县主!下官求之不得!” 他立刻表态,“下官回去便划出百亩官田,专作秋稻试种,一切皆按县主在新昌的章程来。日后,恐还要常来叨扰县主,请教农事,还望县主不吝指点!” 沈嘉岁颔首:“娄县令心系民生,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送走踌躇满志的娄文德,沈嘉岁立刻将目光投向另一处战场。 西南角那片火柴厂区。 巨大的仓库里,一盒盒印着“新安”字样的火柴堆积如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磷的气味。 第96章 流民围城 管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声音带着激动:“县主,邓老爷子那边又催货了!滇省下辖各府、州、县,如今都认咱们新安火柴。上月出货已超一百二十万盒!老爷子说,照这势头,下月怕是要奔一百五十万盒去,他手下那些分销的小商人,都抢破了头!” 沈嘉岁看着账簿上那令人咋舌的数字,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问道:“批发价是八文一盒?” “是,县主。按您的吩咐,给邓老爷子和所有分销商,统一都是八文一盒。零售价也按您定的上限,省内一律不得超过十文,省外不得超过十二文。违者断货。”管事回答得一板一眼。 沈嘉岁心中默算。原料、人工、损耗、运输、给邓家的佣金,所有成本摊下来,每盒火柴的成本约在五文半左右。 批发价八文,意味着每盒毛利仅两文半。 上月售出一百二十万盒,毛利便是三千两。 扣除火柴厂日常运营开支、管理人员薪俸、设备维护、预留的研发资金以及上缴县库后,真正能落到她沈嘉岁私账上的利润,大约四千两白银。 月入四千两,放在任何一个富商身上,都是令人眼红的进项。 然而,这是建立在月销超百万盒的基数之上,是依靠极其微薄的单件利润堆积起来的。 沈嘉岁深知,这利润的根基,是她死死卡住的低价策略。 若她贪心,将批发价提到十文,零售价提到十五文,利润瞬间能翻倍不止。但她没有。 火柴,必须首先是惠民的火种,其次才是赚钱的产业。 “知道了。转告邓老爷子,新昌这边会全力保障供应。让他稳住渠道,价格红线绝不可破。”沈嘉岁吩咐道。 这四千两,是她下一步计划不可或缺的弹药。 无论是兴修更大的水利,还是支撑农具改良和肥料研发,火柴产业,已成为新昌县名副其实的经济支柱。 从火柴厂出来,沈嘉岁没有回府,而是转向了城郊一处用土墙围起来的僻静院落。 门口挂着简单的木牌:“农研所”。 这里,是召回的另一部分遂川工人的新战场。 院内一角,堆着小山般的灰白色粉末,是从火柴厂运来的磷矿石废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矿石粉尘、草木灰和淡淡尿臊的奇异气味。 十几名工人正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将磷矿渣、收集来的草木灰、以及从城中定时运来经过初步沉淀处理的人尿,按特定比例混合搅拌。 另一些工人则用稀软的黄泥,将这些混合好的湿料糊成一个个半人高的馒头状泥堆,仔细密封。 一个穿着干净布衫的中年人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是燕回时母亲贾卿茹留下的遗物。 “县主,一切按册子上写的法子进行。”管事指着泥堆,“磷矿渣富含磷酸钙,是册中所言复合肥的关键。混合人尿、草木灰,再经密封发酵腐熟,理论上可得一种肥力远超寻常堆肥的化肥。只是……” 他面露难色,“此法前所未闻,发酵需时,效果几何,实在难以预料。且这气味恐引乡邻非议。” 沈嘉岁看着那些密封的泥堆,目光沉静。 这是真正的试验,充满了未知。 “无妨。非议由它去。”沈嘉岁语气坚定,“划出几块地,做好标记。待这批肥料腐熟,取一部分与普通农家肥做对比试种。用庄稼的长势说话。” “是,县主!”管事肃然应命。 …… 两日后。 新昌县南坡的试验田里,人头攒动。 十几位农事房的老农,连同附近闻讯赶来的几十个农户,将一小块田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田里那头不算壮硕的老黄牛,以及它身后拖曳着的一件奇形怪状的犁具。 这犁具与农人们祖辈相传的直辕犁大不相同。 它的辕不再是直挺挺的一根,而是带着一道流畅的弯弧,更奇特的是,辕头连接处,多了一个圆圆的木盘。 “王伯,开始吧!”沈嘉岁站在田埂上,沉声道。 被点名的老农王伯深吸一口气,满是老茧的手稳稳扶住犁梢,吆喝了一声:“驾!” 老黄牛迈开步子。 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弯曲的辕似乎将牛的拉力巧妙地引导,圆盘灵活地转动,控制着方向。 犁铧轻松地切入板结的泥土,翻起深褐色的土浪。王伯只需稍稍用力把持方向,竟显得比往日轻松许多。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明显快过以往数倍。 当王伯吆喝着牛停下,众人定睛看去,那翻开的土地,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垄。 “三垄!老天爷,一口气犁了三垄!”一个年轻汉子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旁边一个老把式激动得胡子直抖,指着旁边一块同样大小,但是用传统直辕犁刚刚费力犁完一垄的地:“快!看那边,才犁了一垄,还累得牛和人直喘!这新犁…神了!又省力,太快了!” 田埂上瞬间炸开了锅。 “三倍!真有快三倍!” “王伯看着一点不吃力!” “这犁咋做的?咋这么灵光?” “县主画的那图,真管用,真神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 农人们看向田埂上沈嘉岁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发自肺腑的敬畏。 不知是谁先感叹了一句:“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千金小姐,饱读诗书,懂得就是多啊!这本事,咱庄稼人八辈子也想不出!” “是啊,读书识字就是好。”旁边有人附和,语气却带着深深的羡慕和黯然,“可惜啊,咱们穷苦人家,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送娃儿去学堂认字…” 这声低低的叹息,像颗小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瞬间让周围几个农人沉默下来。 认字?那是地主老财家少爷才配有的福分。 沈嘉岁将这细微的叹息听在耳中。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心头一动,朗声开口: “读书识字,不该是少数人的福分。新昌县的孩子,无论贫富,都该有机会开蒙识字,学些算术,懂些道理!” 喧闹的田野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本县在此承诺,”沈嘉岁迎着千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斩钉截铁,“待县务稍安,新昌县衙将牵头,广建免费学堂。不收束修,让县里的娃娃们,都能进去读书。不求个个考状元,但求能写自己名字,会算账,明事理。” “免费学堂?” “不收钱?” “县主说的可是真的?!” 巨大的惊喜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王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就朝着沈嘉岁跪了下去:“县主大恩!县主活菩萨啊!小老儿替新昌的娃娃们,给您磕头了!” 说罢,额头重重地磕在田埂上。 “给县主磕头!” “谢县主大恩!” “娃娃们有盼头了!”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沈嘉岁心头却并未轻松。 她马不停蹄赶往县衙。 秋稻在望,水利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县衙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常县令指着摊开的新昌水系图,愁眉不展:“县主,水渠走向早已勘定,最难啃的骨头就是原钟家庄子挡路的那一段。如今钟家已倒,障碍已除。抄没钟、钱两家,县库充盈,修渠的钱是够了。可这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矿上、火柴厂、农具坊、还有新建的农研所,县主您名下的工坊,吸纳了全县近半的青壮劳力。剩下的劳力,领了官田的佃户,如今都铆足了劲伺候自家田地,指望秋收翻身,哪还抽得出身来修渠?强行征发,恐激起民怨。” 常县令叹了口气,提出稳妥之策:“下官之见,不若等秋收之后,冬闲之时,再征发民夫修渠?那时人手充裕些。” “不行。”沈嘉岁断然否定,“常县令,今年是新昌试种双季稻的头一年,成败在此一举!秋稻抽穗灌浆,最需水,若等冬闲修渠,渠成之日,秋稻早已干枯在地里,黄花菜都凉了。修这渠,还有何用?必须赶在秋收前,将主水渠贯通!” 常县令何尝不知这道理,可现实像堵墙。 “县主,道理下官明白。可这人手从何而来?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除非……” 除非有奇迹发生。 就在这时,县衙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报——!颍州府八百里加急军令!”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高举一枚令箭,声音嘶哑: “颍州知府大人急令!永州战乱,流民四窜!今有大批流民聚集,已围困颍州城!城中驻军因朝廷抽调,仅余不足二百,岌岌可危!着令新昌县,速速召集精壮男丁至少百人,携械,明日午时前,务必赶至颍州城下听调,解围平乱。违令者,军法从事!” 大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新昌县无驻军。 衙役、帮闲、临时招募的民壮,满打满算,能凑出五十个带刀的都算不错了。 百人?还要带械?明日午时前赶到颍州?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常县令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如何是好?百人…明日午时…颍州…” 他语无伦次,求助地看向沈嘉岁。 沈嘉岁的目光却越过了惊慌的常县令,落在了身旁一直沉默的燕回时身上。 燕回时身姿笔挺如枪,手按腰间佩刀刀柄。 “新昌能战之人,满打满算,不足五十。”燕回时开口,声音低沉且冷静,没有丝毫犹豫,“剩下的,我去招募。县衙库房还有几十件旧皮甲、刀枪。凑齐一百人,明日出发,由我带队。” 他看向沈嘉岁,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常县令闻言,更是面如土色。 让县马爷去冒这个险?万一,他不敢想。 沈嘉岁的心猛地揪紧。 流民围城,凶险万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向燕回时,也看向惊魂未定的常县令: “回时,此去解围,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与所率兄弟。其次,那些围城的流民,不是敌人,是劳力,是解决新昌水渠困境的天赐良机!” “什么?!”常县令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把凶悍的流民当劳力?这县主莫不是疯了? 沈嘉岁无视他的震惊,“流民所求,不过一口饭吃,一处安身。把他们带回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新昌县现在最缺的就是劳力!有了这批人,最多三个月,全县的主干水渠就能贯通。这比什么冬闲征夫都强百倍,化流民之害,为新昌之利!” 燕回时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妻子眼中跳跃的光芒,缓缓点头:“好。我带他们回来。” 常县令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可行吗?可能吗? 他看着沈嘉岁和燕回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小两口也太疯狂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新昌县衙门口的空地上,肃立着一支队伍。 燕回时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新皮甲,腰间佩刀,立于队前。 他身后,稀稀拉拉站着百十号人。 勉强称得上齐整的,只有四十来个身着皂衣的正式衙役,皮甲虽旧,总算覆盖了要害。 剩下的大半,则是临时凑数的:几个巡街的帮闲,十几个看守粮仓的民壮,余下的,干脆就是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农夫。 他们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家常短打,手里拿着的,是县衙库房里翻出来锈迹斑斑的旧腰刀,或是削尖的木棍。 队伍松松垮垮,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和一丝惧意。 常县令站在衙门口石阶上,看着这支“乌合之众”,脸上忧色浓得化不开。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宽慰或叮嘱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燕回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支队伍,没有苛责,没有鼓舞,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出发。” 说罢,翻身上马,当先而行。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踢踏着脚步,踏上通往颍州城的官道。 第97章 全军覆没 午后,颍州城西二十里,一片开阔的缓坡地成了临时集结场。 尘土飞扬中,各色旗帜歪歪斜斜地竖着,代表着颍州府下辖的十八个县。 一支支队伍陆续抵达,人数大多在百人左右,情形比新昌县好不了多少。 多是衙役、民壮混杂,衣甲兵器五花八门,透着一股浓浓的仓促和窘迫。 在一片乱哄哄中,一支队伍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人数齐整,清一色青壮,人人身着簇新的号衣,外面套着精钢锁子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手中的长枪、腰刀寒光烁烁,队形也勉强维持着肃立。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皮白净,身着银亮鱼鳞甲,头盔上红缨招展,胯下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正是袁陵县县尉韩巍。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杂牌军,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人都到齐了没有?”韩巍勒住马,声音洪亮,“磨磨蹭蹭,成何体统!知府大人危在旦夕,尔等还在这里拖沓!”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试图压下嘈杂:“本官袁陵县尉韩巍!值此危难之际,当有主事之人,我袁陵县兵甲精良,愿为先锋!诸位只需紧随其后……”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一名袁陵县的斥候快马冲入人群,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惊惶,直奔韩巍马前。 单膝跪地汇报军情: “禀县尉,最新探报,流民数量陡增!昨夜又有大批流民从永州方向涌来,聚于城下,目下已不下三千之众。黑压压一片,已将颍州城四面围困!” “三千?” “之前不是说只有一千多吗?” “天爷!三千人!” “这…这怎么打?”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锅,整个集结地瞬间炸开了,各县县尉和带来的队伍无不脸色剧变,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队伍骚动不安,一片末日景象。 韩巍脸上的傲气也僵住了,白净的面皮微微抽搐。 三千! 这数字远超他的预料和承受能力。 他袁陵县这一百精兵,扔进三千人海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 “敌情突变,远超预期。”燕回时驱马向前几步,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各县县尉,“流民人数众多,此刻又值辰时刚过不久,正是精力相对旺盛之时。我方虽汇聚各县之力,然而兵甲不齐,训练不足,士气低迷。若此时贸然强攻,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看向韩巍:“韩县尉,当务之急,非是逞一时之勇。应暂避其锋,后撤十里,据险结寨,重新计议。待探明流民虚实,寻其破绽,再图解围之法。此乃稳妥之道。” “稳妥?放屁!”韩巍被燕回时当众质疑,又惊又怒,尤其看到对方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指燕回时,厉喝道:“燕回时!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县尉!也配在此指手画脚?不过是一群饿得发昏的泥腿子,乌合之众,我袁陵百战精兵,一个冲锋就能将其杀散。尔等畏缩不前,只会贻误战机!” 他唾沫横飞,对着燕回时极尽嘲讽之能事:“大理寺卿?呵!那是过去!如今不过是个小小县尉!在新昌那穷乡僻壤收拾两个土财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今日解围颍州,还轮不到你这等靠女人吃饭的窝囊废来定策!” 韩巍的辱骂刺耳,响彻全场。 新昌县众人无不怒目而视,燕回时身后的衙役更是手按刀柄。 燕回时本人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韩县尉此言差矣!”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说话的是遂川县县尉,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他跨前一步,对着众人抱拳,声音洪亮:“燕县尉曾任大理寺卿,位高权重,执掌刑狱,审断过多少大案要案?其智谋沉稳,岂是寻常武夫可比?新昌县铲除钱、钟两大豪强,雷厉风行,手段高明,保一方安宁,此乃实打实的功绩!眼下敌情不明,敌众我寡,正需要燕县尉这等有见识有担当之人主持大局,制定万全之策!一味蛮干,只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是啊!韩县尉太莽撞了!” “三千流民啊!硬冲不是送死吗?” “燕大人做过大理寺卿,肯定有主意!” “对!让燕大人指挥!我们听燕大人的!” “附议!请燕县尉主持大局!” 恐惧压倒了一切。 各县县尉纷纷出声,旗帜鲜明地倒向遂川县尉的提议。 一时间,拥护燕回时担任联军统帅的呼声竟成了主流。 韩巍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韩巍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些县尉,最后狠狠钉在燕回时脸上,“一群无胆鼠辈,甘愿听一个废物号令!我袁陵健儿,羞与尔等为伍,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看本官如何破敌吧!” 他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袁陵县听令!”韩巍拔刀出鞘,直指颍州城方向,“随我——杀敌解围!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他不再看任何人,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那一百名装备精良的袁陵县兵,虽也有人面露犹豫,但军令如山,只能呼喝着,紧随其后。 尘土飞扬中,留下十八县联军在缓坡上。 众人望着袁陵县队伍远去的背影,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的燕回时,心头滋味复杂。 颍州城那厚重的包铁橡木城门,在沉闷的巨响中剧烈震颤。 每一次撞击,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守城军民的心口。 城门楼上的士卒面色惨白,死死抵住门闩的木杠。 城外,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吼着,推动着一根临时砍伐的圆木,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着城门。 尘土从门缝簌簌落下,城墙上的灰浆也在剥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撞击声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西方向的死寂。 袁陵县县尉韩巍,率领着他拼凑起来的援军,终于抵达。 约莫百人,稀稀拉拉,疲惫不堪,其中只有十名骑兵算是像样的战力。 韩巍勒住马缰,停在小土坡上,眯起眼打量着城下那片混乱。 尘土飞扬,人影攒动。 流民们大多赤着脚,穿着破烂的单衣,他们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些锄头、钉耙、削尖的木棍,甚至石块。 没有铠甲,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一双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韩巍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扯了一下。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股燥热涌上心头。 乌合之众,真正的乌合之众! 只要砍下足够多的首级,升迁赏赐,唾手可得。 “儿郎们!看见那些泥腿子了吗?都是白送的军功!给我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骑兵们早已被这“肥肉”刺激得双眼发红,闻言发出一阵嗷嗷的怪叫,猛夹马腹。 十匹战马撒开四蹄,卷起一溜烟尘,如同十支离弦的箭,狠狠扎向流民潮相对薄弱的侧翼。 紧随其后的步兵也红了眼,挺起手中磨得锃亮的长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初期的突袭,顺畅得令人心头发颤。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打得懵了,外围的人群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官兵们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赏钱和晋升的台阶。 就在韩巍心头狂喜,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混乱的流民潮中,陡然响起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暴喝。 “别慌!抄家伙,围上去,几十个对一个,压也压死他们!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发出吼声的,是一个身材并不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的汉子。 他脸上沾满尘土和汗渍,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正是这群流民推举出来的首领,陈三石。 这声怒吼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人心。 那些原本只顾抱头鼠窜的流民,像是被猛地惊醒。 离官兵最近的流民们赤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再后退,反而疯狂地扑了上去。 锄头、钉耙、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是大块的石头,成了他们拼命的武器。 “围住他们!” “抱住马腿!” “戳死这些狗官!” 官兵们骇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瞬间逆转。 刚才还如同待宰羔羊的流民,转眼变成了噬人的狼群。 一个骑兵刚用长槊捅穿一个流民的胸膛,还未来得及拔出,侧面就扑上来三四个人,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和大腿,将他硬生生从马背上拖拽下来。 砸在地上,瞬间就被无数只脚和农具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一次,大多数来自官兵。 “点火,绊马索!”陈三石的声音再次响起。 早已准备好的流民立刻点燃了手中的火把,这些火把大多用浸了松脂的破布缠绕木棍制成,一点燃便冒出滚滚黑烟和火焰。 他们嚎叫着,不顾一切地将火把掷向那些骑兵战马。 马,天生惧火。 骤然逼近的火焰和浓烟,让训练有素的战马也瞬间惊惶失措。 一匹战马被迎面飞来的火把燎着了鬃毛,顿时发出凄厉的长嘶,不顾背上骑士的拼命勒缰,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 紧接着,又是几支火把飞来。 “唏律律——!”惊马的嘶鸣响成一片。 骑兵们惊恐地发现坐骑完全失控,在密集的人群中乱蹦乱跳,反而将自己人撞倒踩伤。 “就是现在!拉!”陈三石眼中厉芒一闪,亲自带人扑向一个被惊马掀得摇摇欲坠的骑兵方向。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几处看绊马索立即发挥作用。 “噗通!” “啊——!” “咔嚓!” 骨折声和坠地声接连响起,九匹战马,惨嘶着轰然栽倒。 马背上的骑士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甩飞出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彻底淹没。 九名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在顷刻间覆灭。 韩巍的坐骑同样被两支飞来的火把惊得人立而起,火焰几乎燎到他的面门,胯下战马狂躁地原地蹦跳,差点将他掀飞。 他死死勒住缰绳,惊恐万状地扫视四周。 那九名骑兵,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撤!快撤!”韩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任何军功颜面,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那匹惊魂未定的战马吃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驮着它背上面无人色的主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听到身后的怒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无数恶鬼紧追不舍。 什么军功,什么前程,此刻都化作了泡影,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得越远越好! 这哪里是流民?分明是乱军! 韩巍伏在马背上,鞭子不要命似的抽打着,一路风驰电掣,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临时驻扎的小营地。 他几乎是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 “完了!全完了!”韩巍脸色惨白如纸,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们的人全军覆没!那些流民是乱,是装备精良的乱军啊!” 他语无伦次,试图夸大敌人的可怕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营地里原本正在休整的其他县援兵瞬间哗然。 百人队伍,其中还有宝贵的十名骑兵,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军覆没? 一股巨大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韩县尉!”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燕回时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名新昌县的兵卒,同样神色肃穆。 燕回时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狠狠钉在狼狈的韩巍身上。 “你方才说什么?”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军覆没?你带着袁陵县的百名儿郎,还有十名宝贵的骑兵,去冲击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结果告诉我,你一个人逃了回来,其他人全军覆没?” 第98章 擒贼先擒王 韩巍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虚,但随即一股羞恼冲了上来,梗着脖子道:“燕县尉!你是不知那伙乱军的厉害!他们……” “住口!”燕回时厉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贪功冒进,临阵脱逃,弃兄弟于不顾。韩巍,按西魏军律,此等大罪,当斩!” “斩”字出口,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韩巍浑身一哆嗦。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韩巍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他瞪着燕回时,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服。 斩首?他堂堂袁陵县尉,竟要被一个赘婿问斩? “斩我?燕回时!”韩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燕回时的鼻子,咆哮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女人爬上来的赘婿!也配拿军法来压我?老子在前头拼命的时候,你这吃软饭的躲在后面。” “噌——!” 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骤然响起,压过了韩巍刺耳的谩骂。 寒光一闪。 燕回时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出鞘。 带着杀气的剑锋,快如闪电,压在了韩巍的脖颈大动脉上。 剑刃紧贴着皮肤,一丝血线瞬间沁了出来。 韩巍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眼睛惊恐地瞪大,身体僵硬。 燕回时的眼神,比剑锋更冷。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韩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得动弹不得。 韩巍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或者哪怕动一下手指,眼前这个男人,会割断他的喉咙。 “脱。”燕回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韩巍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铠甲,武器,战马。”燕回时吐出三个词,剑锋微微下压。 脖颈上的刺痛感让韩巍瞬间崩溃。 他哆嗦着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开始解自己胸甲的皮扣。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接着是护臂、护胫…… 一件件甲胄被卸下,胡乱地丢在地上。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连同代表县尉身份的印信,一起扔在地上。 最后,他解下马鞍旁挂着的长槊,咣当一声扔在脚边。 做完这一切,他只剩下中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 燕回时手腕一翻,长剑收回鞘中,杀意也随之收敛。 “滚出大营。”燕回时看都没再看韩巍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淡,“再踏入一步,立斩不饶。” 韩巍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种比死亡更甚的奇耻大辱。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说,猛地转身,踉踉跄跄狂奔而去,那狼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营地里一片死寂。 百人精锐,顷刻覆灭,连县尉都落得如此下场…… 这仗,还能打吗? 燕回时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和士卒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惧、迷茫,甚至退缩。 “都看到了?”燕回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韩巍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但,他带来的耻辱和溃败,不能动摇我们分毫!”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方。那里,颍州城的方向。 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看到城头升起的的烽烟在风中摇摇欲坠,城外那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死亡的鼓点,从未停歇。 “颍州城,就在那里!”燕回时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那烽烟,听听那撞门声,城门若破,城内城外,再无分别!无论是官是民,是富是贫,皆成砧板鱼肉。流寇过境,寸草不生,玉石俱焚!” 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燕回时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刀:“守城,非为他人,实为自救。守住颍州,就是守住我们身后父母妻儿的活路,守住我们脚下这方立足之地。凡有懈怠动摇临阵退缩者,韩巍,便是前车之鉴!” 军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士卒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燕回时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营中临时搭建的望楼。 他需要更清楚地看清颍州城的情况,韩巍带回来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那群人,有首领有组织有预谋。这不再是简单的流民暴动。 真正的恶战,恐怕才刚刚开始。 …… 临时军帐里,烟气缭绕。 几张粗陋的方桌拼成简易沙盘,上面用泥土石块堆出颍州城和周边地形。 油灯昏黄的光跳动着,映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脸。 燕回时站在主位,指尖划过代表流民聚集区域的那片凹痕: “硬碰硬,血流成河,徒增伤亡。他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县尉,“终究是活不下去才拿起锄头的百姓。今夜动手。兵分四路,东、南、西、北,各领本部人马,从密林边缘潜出,目标是吸引并牵制流民主力,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 他的手指猛地向沙盘中央一戳,那里象征性地放着一颗稍大的石子,代表流民首领可能的所在。 “我率十人小队,趁乱从中路直插腹地,拿下贼首!” “十人?”袁陵县溃败后,临时推举出来暂代韩巍位置的一个副尉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担忧,“燕县尉,中路是流民聚集最密之处,十个人,这跟送死有何区别?太冒险了!” 其他几位县尉也纷纷皱眉,目光中充满疑虑。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哼。”一声带着沙哑的嗤笑响起。 遂川县县尉抱着胳膊,斜睨了那副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井底之蛙!你可知去年新昌县钱家老爷子是怎么请回县衙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道,“钱家豢养的上百护院,刀枪棍棒,把个钱府围得铁桶一般。结果呢?” 他下巴朝燕回时方向一扬,带着佩服,“咱们这位燕县尉,单刀赴会,一夜之间,如入无人之境,硬是把钱老鬼从被窝里生擒了出来!百人护院,连他衣角都没摸到一片!十人?嘿,我看是绰绰有余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质疑的目光,都转向了燕回时。 他依旧站得笔直,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往事与他无关。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几位县尉眼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反对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各自准备,依计行事。”燕回时打破了沉默。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颍州城外的原野和山林。 风不大,带着初夏的微燥,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流民庞大的聚集地,如同一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经过白日的喧嚣,此刻显出一种疲惫的松弛。 点点篝火在营地各处燃起,映照着围坐的人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野菜、草根混杂着劣质米粮熬煮的稀薄粥饭气味,还有汗味、尘土味以及伤口化脓的淡淡腥气。 人们捧着破碗,沉默地啜吸着,咀嚼着聊以果腹的食物。 巡逻的人影也显得松散,疲惫压倒了警觉。 这是人一天中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颍州城头,袁知府扶着冰凉的箭垛,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城墙下传来的撞击声虽然比白天弱了些,但从未停止,如同钝刀割肉。 他身边的守城兵卒,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涣散。 城门,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 “杀——!” “冲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流民营地外围的四个方向同时炸响。 紧接着,无数火把被点燃。 四支蓄势已久的官军,从林间藏身处猛扑而出。 他们按照燕回时的指令,没有结成紧密的阵型,而是分散成无数小队,一边挥舞着刀枪,一边用尽力气嘶喊。 “官军来了!” “好多官军!” “从林子里杀出来了!” 刚刚还在捧着碗喝粥的流民们惊得魂飞魄散,碗筷掉了一地。 外围负责警戒的流民壮丁也懵了,仓促间抓起身边的农具,胡乱地朝着火光和人影晃动的地方冲去,试图抵挡。 整个营地外围,瞬间陷入一片混战。 “援军!是援军到了!”城头上,一直死气沉沉的袁知府猛地挺直了腰杆,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天不亡我颍州!快!开城门接应援军,杀出去!” 城内仅存的二百多名驻军,在守城军官的带领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嘶吼着冲出了城门,朝着最近的一处混战之地杀了过去。 城头守军也纷纷张弓搭箭,朝着流民营地方向抛射,试图制造更大的混乱。 袁知府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四路官军成功制造混乱,吸引大量流民涌向外围,连颍州守军也冲出城门加入战团之际。 “呜——呜——呜——!” 号角声猛地从流民营地深处响起,带着进攻命令。 在官军四路佯攻部队的侧后方,火光映照下,流民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简陋的农具,赫然出现了大量从昨日韩巍败军中缴获的制式长矛、腰刀,甚至还有几副皮甲在火光中闪动。 一千多人。 整整一千多生力军! 他们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此,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光狗官!”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震天的怒吼瞬间压过了官军的喊杀。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官军总兵力约两千人,本就分散在四个方向佯攻,彼此难以呼应。 此刻突然遭到伏兵的攻击,加上外围流民的疯狂反扑,顿时阵脚大乱。 “顶住!结阵!结阵啊!”有县尉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重整队形。 “啊——我的腿!” “快跑!挡不住了!” “撤!快撤!” 伤亡急剧增加,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颍州城冲出来的那二百守军,更是瞬间就被淹没在黑色的人潮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 袁知府站在城头,脸上的狂喜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深的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 流民首领陈三石所在的那片用破布和草帘围起的指挥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草帘之外。 燕回时以及身后的十名精锐,如同影子般紧随。 燕回时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光一闪,草帘被无声割开一道大口子。 帘内,陈三石正站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借着油灯的光亮,紧张地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急促地对身边几个心腹下达指令:“告诉老六,顶住东面!让……”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陈三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 燕回时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直接的突进。 他一步踏前,瞬间就到了陈三石面前。 左手探出,一把死死扼住了陈三石的咽喉。 “呃!”陈三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去抓燕回时的手,双腿乱蹬。 燕回时眼神冰冷,竟单手将陈三石如同拎小鸡般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然后,猛地转身,手臂高举。 陈三石的身体,被燕回时高高举起,彻底暴露在无数闻声望来的流民视线之中。 “贼首已擒!”燕回时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清晰地传入方圆百丈内每一个人的耳中,“放下武器,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死!” 无数道目光,惊骇、难以置信、恐惧地聚焦在那个被高高举起的身影上。 陈三石的脸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他成了整个战场最醒目的靶子。 “首领!” “三石哥!” “放开他!” 附近的心腹目眦欲裂,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燕回时眼神一厉,擒贼擒王,更要立威,此刻,任何犹豫都会功亏一篑。 他没有给陈三石任何开口煽动的机会,也没有给那些心腹扑到近前的机会。 扼住陈三石咽喉的五指,猛地全力向内一收!同时手腕向侧面狠狠一扭。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 陈三石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 他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第99章 肉粥 死了。 流民首领陈三石,被燕回时当众扭断脖颈,当场格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流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首领死了…… 就这么像一只蝼蚁般被轻易弄死了。 “首领死了……” “三石哥没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失去了主心骨,流民们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许多人握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眼神涣散,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官军杀过来了!快跑啊!”混乱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刻意的煽动。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 靠近外围的流民率先崩溃,转身就朝着原野没命地逃窜,如同被惊散的羊群,互相推挤践踏,哭喊声响成一片。 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溃散弄得有些发懵,但随即压力骤减。 眼看一场大溃逃就要形成,局面可能再次失控! “跑?”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燕回时随手将陈三石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丢垃圾般扔在脚下染血的泥地上。 他踏前一步,靴子正好踩在陈三石扭曲的脖颈处。这个动作,充满了绝对的武力威慑。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逃窜的身影: “你们从北边逃荒而来,走了几千里路,死了多少亲人?就是为了饿死在这颍州城外的野地里?让豺狼野狗啃你们的骨头?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流民们大惊失色。 背井离乡的凄惨,沿途暴毙的亲人,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绝望……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前路依旧是死!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无数双充满恐惧、迷茫和痛苦的眼睛,迟疑地望向那个男人。 燕回时迎着这些目光,声音斩钉截铁:“放下锄头,蹲下。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我,燕回时——新昌县主沈嘉岁的丈夫!以县主之名担保,开仓放粮,人人有饭吃!绝不让你们再饿死一人!” 新昌县主沈嘉岁。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沈嘉岁在新昌乃至周边数县的名声极好,素来以仁慈宽厚体恤民情着称。 她的“活菩萨”之名,这些流民在逃荒途中也多有耳闻。 “真……真有饭吃?”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问了出来。 “我燕回时,言出必行!”燕回时目光如炬,“投降者,活!执械奔逃者,视为乱贼,格杀勿论!” 哐当! 一柄豁了口的锄头,从一个中年汉子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锄头、钉耙、削尖的木棍、石块……甚至几把缴获来的腰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如同被收割的麦秆,流民们佝偻着背,放下武器,抱着头,缓缓地蹲了下去。 夜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吹动着燕回时染血的衣袍。 …… 颍州府衙后堂,烛火被窗外灌入的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在墙壁上投下狂乱摇曳的暗影。 颍州州判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身侧硬木茶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燕回时!你好大的胆子!”州判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刮过骨头,“永州的贱籍流民,饿疯了关我颍州何事?凭什么要我们颍州出粮出钱供养?他们算什么东西!”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燕回时脸上,仿佛要剜下块肉来,“你轻飘飘一句保证吃饱,粮食呢?你新昌县掏?还是指望府库?府库里那点陈粮,够填几千张嘴几天?啊?!”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坐在对面的袁知府脸上:“袁大人,您听听,这简直是胡闹!依下官之见,就该立刻派兵,把他们统统驱回永州!再敢靠近颍州边界,格杀勿论!这帮饿疯了的蝗虫,留下来就是祸害!” 袁知府端坐主位,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端起茶盏,却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刮着浮沫,并未饮下。 “驱赶回去?王判官,永州大半已陷敌手,尸骸遍地,十室九空。你让他们往哪里去?回去喂刀,还是等着饿死在路边,再引发一场大疫?” 他抬眼,目光扫过燕回时,最终落在州判脸上,“人,已经聚在城外了。四千多,不是四百!饿极了的人,就是四千多头红了眼的狼。驱?你拿什么驱?颍州防务本就空虚,永州前线吃紧,能抽调的兵丁前几日已尽数调往北线!靠府衙这几十个差役去驱?那是逼着他们立刻造反!” 州判被噎得喉头一哽,脸皮抽搐了几下,还要再争,袁知府却已转向了燕回时:“燕县尉,你承诺在先。眼下,如何收场?四千张嘴,四千份口粮,从何而来?总不能真让他们把颍州城啃了。”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燕回时身上。 他站在摇曳的烛影里,身姿挺拔如青松。 面对州判的咄咄逼人和袁知府的质询,他脸上并无半分波澜。 “袁大人,王判官,粮食,不必动府库一粒米。” 州判嗤笑出声,正要嘲讽,燕回时已接着说了下去:“他们不是来颍州乞食的流民,而是新昌县主沈嘉岁雇用的役工。工钱,就是每日两顿饱饭。” “役工?”袁知府眉头皱得更紧,“雇来做什么?新昌县有何工役,能容下四千人?” “修路。”燕回时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新昌县至颍州府城,那条运煤的老路。坑洼狭窄,雨季泥泞难行。此路拓宽取直,夯实加固,工期预计三月。所有参与修路的流民,由新昌县主负责每日饭食供应,直至路通。” “至于流民聚众生乱……”燕回时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意,更像一种强大自信,“此事自有下官与新昌县主担待。只要饭食不断,下官担保,这四千人乱不起来。” “担保?”州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担保?就凭你燕回时三个字?还是凭你那县主夫人?笑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四千饿疯了的流民,一顿饭就能安抚?燕回时,你莫不是被烧坏了脑子!” 袁知府沉默着。 后堂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哔剥声和州判粗重的喘息。 许久,袁知府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燕县尉,此事,你与新昌县主,好自为之。” 州判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袁知府,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发出一声质疑。 子时将至。 深秋的寒意浸入骨髓。 一支庞大的队伍在黑暗中艰难蠕动。 四千余名流民,在冰冷的夜风中簌簌发抖。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单衣,赤着脚,或是用烂草胡乱捆着脚板。 队伍两侧,是燕回时和他从新昌县带出的百余名衙役,以及从邻近几个县紧急抽调来的十多位县尉及其带来的数百名兵丁。 这些官差和兵卒同样疲惫不堪,但个个强打精神,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或水火棍上,眼神警惕。 火把有限,只能照亮队伍边缘一小片区域,大部分流民都陷在黑暗里,只听得见一片压抑的粗重喘息和凌乱脚步声。 “娘……俺饿……”一个细弱的哭声,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带着抽噎。 “闭嘴!”立刻有暴躁的男人声音低吼,带着狂怒,“再哭老子先掐死你!省得一会儿被人当牲口煮了!”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怀疑。 “走了快一天一夜了…新昌县在哪儿?影子都没见着……” “说是给饭吃……哄鬼呢!哪有白给的饭?我看就是把咱们哄到没人的地方杀了……” “对!我听说前朝闹饥荒,官府就把流民骗到山沟里,围起来……当两脚羊……” “天爷啊!俺不想死!俺不想被煮了吃啊!” 队伍开始出现骚动。 几个黑影互相推搡着,试图脱离队伍,往旁边的野地里钻。 “干什么!站住!”最近的衙役厉声喝斥,手中的水火棍带着风声猛地横拦过去。 “官爷!俺们不去了!放俺们走吧!”一个流民猛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俺们自己找活路!求求您了!” “回去!立刻归队!”衙役的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周围几个兵丁也迅速围拢过来。 “俺们不去送死!”另一个流民梗着脖子吼了一声,猛地向前一冲,竟要硬闯。 “拿下!”带队的县尉一声断喝。 几个兵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扭胳膊的扭胳膊,按肩膀的按肩膀,瞬间将那流民死死压在地上。 那人被反剪双臂,脸死死摁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加快速度!”燕回时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新昌县就在眼前!想活命的,跟上!” 这句话像鞭子,抽打在流民麻木的神经上。 队伍再次艰难地向前挪动。 不知又走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感觉腿脚早已失去知觉时,走在最前面的人,脚步突然顿住了。 “停!”前方传来衙役的命令。 “怎…怎么了?” “到了吗?” “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啊……” 人群茫然地向前方张望。 夜色依旧浓重,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但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队伍正前方的黑暗中卷了过来。 这风里,带着一种味道。 一种极其浓郁极其霸道的味道。 是肉香! 不是想象中寡淡的米粥气味,而是实实在在的荤腥香气! 那香气里混杂着谷物被煮烂的醇厚,冲进鼻孔,钻进喉咙,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每一个饥饿的胃。 “吸——吸——”队伍里响起一片用力抽动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肉味?”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肉粥!我闻到了!米香…还有肉!”另一个声音激动地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惊疑和恐惧,“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哪来的肉粥?!” “天爷!是…是真的要煮我们啊!”那个之前喊着“两脚羊”的流民发出了尖叫,“他们架好锅了!烧好水了!就等着把我们丢进去煮啊!快跑啊!” “轰”的一声,原本死寂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本能地就要四散奔逃。 “肃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所有的混乱。 是燕回时。 他不知何时已策马立在队伍前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影在微弱光亮映衬下,显得异常高大。 他身边亲随手中的火把猛地举起,照亮了他的脸和锐利的目光。 “新昌县就在眼前!前方,是县主为你们备好了热粥!再敢喧哗骚乱者——”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刀光刺眼,杀气凛冽。 刚刚爆发的混乱,被硬生生地摁了下去。 队伍在一种恐怖氛围中,被官差押着,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空气里的肉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 终于,转过一片稀疏的矮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四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凝固了。 前方,是紧邻新昌县城墙外的一大片平坦荒地。 此刻,这片荒地被成百上千支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是上百口用石头临时垒砌的简易灶台,每一口灶膛里,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欢快爆响。 每一口灶台上,都架着一口黝黑的铁锅。铁锅里,是沸腾的汤汁。 雪白的大米已经熬煮得开了花,与浓稠的米浆融为一体,里面翻滚着大块大块炖煮得软烂的肉! 锅灶旁边,一袋袋敞开的米袋堆积如山。还有成堆劈好的木柴。 空地四周,用简陋的灰布支起了许多临时的大帐篷,在寒夜的风里微微鼓荡。 上百名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长长的木柄大铁勺,正沉默而有序地在各个锅灶间穿梭搅动。 没有预想中狰狞的屠夫,没有烧得滚烫等着煮人的巨锅。 只有热气腾腾的食物!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哭喊,所有的质疑,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千多人,像被同时施了定身咒。 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100章 张尧 肉粥在铁锅里翻滚,浓郁的香气几乎凝固在空气中。 四千多流民无声跪伏,呆滞地望着那上百口大锅,火光在他们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沈嘉岁站在空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夜风卷起她素色斗篷的下摆。 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那片沉死寂: “我是新昌县主,沈嘉岁!” 所有目光,瞬间从粥锅挪到了她的身上。 “粥,人人有份,管够!”她的话干脆利落,“但你们饿了太久,肠胃虚弱,第一顿,只给粥!肉粥虽好,吃急了,反而会要命!” 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枯槁的脸,继续道:“现在,听我规矩!第一,去打水处,洗净手脸,第二,排队,女人、老人、孩子,站到最前面来,壮年男子排后!” 她的话被前排听得清的流民,用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层层向后传递: “县主说了!洗手洗脸!排队!” “女人、老人、娃儿先来!男人后头!” “只给粥!吃快了伤身子!” “管够!县主说管够!” 短暂的骚动后,人群开始带着顺从,在衙役和家丁的指引下,挪向临时搭起的几个大水桶。 浑浊的水花溅起,冻得通红的手在冷水里搓洗着污垢,再胡乱抹一把脸。 然后,他们自动分开,女人搀扶着老人,抱着或牵着孩子,默默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男人们则沉默地退后,眼神复杂地望着前方,有渴望,有焦灼,也有一丝终于看到希望的微光。 新昌县工坊调来的工人们,站在了粥锅旁。 看着眼前这些形如骷髅的流民,再对比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衣和手中的饭勺,一种强烈的优越感和满足感在他们心底油然而生。 不久前,他们或许也只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匠户,如今,却能站在这里,决定着数千人的一顿饱饭。 这感觉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下巴微微抬起。 他们用木勺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当当”声,示意可以开始了。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当第一碗滚烫的肉粥,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抖着捧在手里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小口小口地啜吸着米汤和肉糜。 一股久违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淌下,滴落在粥碗里。 怀中的孩子也急切地吮吸着母亲手指上蘸到的粥糊,发出满足的呜咽。 火光边缘,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粥,试图喂给蜷缩在地上草席里的儿子。 张尧约莫二十出头,但此刻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尧儿…醒醒,有粥了…热的…有肉…”张母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用勺子舀起一点点米汤,颤巍巍地凑到张尧嘴边。 张尧似乎被这温热的触感唤醒了一丝意识,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张母心中一喜,连忙将勺子里的粥喂进他嘴里。 然而,就在那点粥滑入喉咙的瞬间—— “呃——呕——!”张尧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干呕声。 他剧烈地抽搐起来,那口粥混合着黄绿色的胆汁和血丝,从他口鼻中猛地喷溅出来。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身体绷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尧儿!我的儿啊——!”张母手中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热粥四溅。 她发出一声惨嚎,扑倒在儿子身上,手拼命摇晃着他僵硬的身体,“你别吓娘!你睁开眼看看娘,有粥了,我们有活路了!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娘啊!老天爷啊——!” 周围正在排队或捧着碗小口啜粥的流民们,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眼神里是空洞的同情,仿佛在看一场重复过无数次的悲剧。 “唉…造孽啊…”一个同样枯瘦的老汉叹口气,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病了大半个月了,又冻又饿,能撑到现在,是阎王爷开恩了。” “是啊,这娃儿怕是到时辰了。”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附和,语气平静得可怕,“能死在这儿也算福气了。好歹有人埋,不用曝尸荒野,让野狗啃了…” “路上…我爹…我娘…还有我那三岁的娃儿…不都这样…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另一个男人木然地看着抽搐的张尧,声音像是从地底飘出来,“乱世…人命不如草啊…” “要不是实在没活路了,谁愿意去撞颍州城的门,当流民当反贼…”有人幽幽地补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周围的人群中激起一片沉重的共鸣。 沈嘉岁正和燕回时站在稍远些的帐篷阴影里,低声说着流民后续安置和修路的具体事宜。 张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穿透过来,让沈嘉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秀眉微蹙,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对母子,以及周围流民们麻木的反应。 “怎么回事?”沈嘉岁脸色一凝,抬步就要过去。 燕回时下意识地伸手虚拦了一下:“嘉岁,那边人多杂乱,小心些。让医官去看。” 沈嘉岁脚步未停,只道:“听那哭声,等医官怕来不及。” 燕回时看着她的眼眸,放下了手,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视着前方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险。 沈嘉岁快步穿过人群。 流民们看到她,自动地向两边分开一条通道。 她走到张母身边,蹲下身。 张母正哭得天昏地暗,猛地看到眼前出现一双绣着精致云纹的锦缎鞋面和素色却明显华贵的裙裾。 惊恐地抬起头,对上沈嘉岁那张白皙沉静的脸庞。 她认出来了! 这就是刚才站在大石头上给他们带来活命希望的县主!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沈嘉岁脚边,额头“咚咚”地用力磕在地上。 “贵人!青天大老爷!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求您发发慈悲!”张母涕泪横流,“他早上…早上还能跟俺说话啊!他说…娘…俺饿…俺想喝口热水…他…他不想死啊!贵人!您菩萨心肠!您救救他!俺给您当牛做马!俺下辈子也报答您!求您了!” 她语无伦次,哭喊哀求,她死死抓住沈嘉岁裙摆的一角,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仿佛只要松开手,她唯一的儿子就会立刻死去。 沈嘉岁蹲下身,目光扫过地上抽搐不止的张尧,又回到张母绝望的脸上:“他怎么到的这里?” “背…背来的!”张母哭道,胡乱指向旁边地上一条磨得发亮的粗布带,“俺一路背着他…从永州到这…俺不能丢下他啊…” 那布带的一端还系着死结,另一端散落。 沈嘉岁不再多问。 她伸出手,迅速翻开张尧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他冰冷颈侧的脉搏,触手处脉象虽微弱紊乱,却并非全然断绝的濒死之象。 “他还没死。松开手,背上他,跟我走。” 这简短的一句话,对张母而言如同天籁。 她猛地止住嚎哭,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根粗布带,在衙役的帮助下,咬牙将儿子的身体再次背到自己背上,每一步都踉跄得让人心惊,却紧紧跟在了沈嘉岁身后。 燕回时护卫在侧,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流民们默默让开道路,眼神复杂地望着县主带着那对母子走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帐篷区。 沈嘉岁没有带他们去临时安置流民的大棚,而是径直走向县主府。 门在深夜打开,灯火通明,仆役无声肃立。 “备热水,干净的布巾。”沈嘉岁吩咐着,脚步不停,直接引着张母进了西厢一间干净的客房,“把他放下。” 张母几乎是瘫软着将儿子放到铺着厚实被褥的床上,自己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沈嘉岁没有看她,对跟进来的贴身侍女道:“速去请王御医来。” 很快,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而至,正是皇帝赐予沈嘉岁的两位御医之一。 王御医也不多言,立刻上前,先是探脉,又仔细察看张尧的舌苔、眼睑和口鼻溢出的秽物,神色凝重。 “如何?”沈嘉岁问。 王御医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回县主,此人乃是长途跋涉,心力交瘁,饥寒交迫,惊惧过度,以致元气大伤,神不守舍。方才骤然受食,虚不受补,故呕吐抽搐。眼下寒气深侵,心神涣散,险象环生。” 他顿了顿,看向沈嘉岁:“当务之急,须以猛药祛其深寒,以安神之剂定其惊魂,再徐徐调补已亏之气血脏腑。只是……此人根基已损,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长期静养,精心调护,方可有望恢复如初。” “开方。”沈嘉岁干脆道。 王御医立刻提笔,在侍女铺好的纸上龙飞凤舞。 药方开好,自有伶俐的小厮拿着方子飞奔出去抓药煎煮。 直到这时,屋内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和。 张母一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此刻见御医开了方,贵人又如此决断,紧绷的心弦才猛地一松。 “贵人…活菩萨…”张母对着沈嘉岁连连磕头,泣不成声,“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沈嘉岁示意侍女扶她起来坐到旁边的矮凳上,递过一杯热水:“不必如此。你且说说,你们从何处来?家中可还有旁人?” 张母捧着那杯温水,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俺们原是永州城里开小茶庄的…安安稳稳…虽不富贵,也能糊口…” “那杀千刀的仗,说打就打过来了!城破了,乱兵像蝗虫,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俺们那点家当,眨眼就没了…” “俺公爹想护着铺子里最后一点茶叶,被冲进来的兵一脚踹在心口…当场就没了气啊…” 张母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手里的水杯,“俺婆婆一口气没上来,哭喊着‘老头子’没几天也跟着去了…” “俺大儿子是个实诚人,被拉去守城,就再没回来。有人说,看见他死在城头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媳妇带着俺那才三岁的孙儿跑散了,到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二儿子和他媳妇逃命时被冲散了,俺老婆子带着尧儿拼命跑。” “就剩下俺和尧儿了,尧儿身子弱,一路病着,俺背着他讨饭,躲了好几次,都以为撑不过去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悲泣。 这时,小厮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了。 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王御医亲自尝了尝温度,点了点头。 张母猛地站起,用袖子狠狠抹掉眼泪,接过药碗。 她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黑褐色的药汁,自己先吹了吹,然后轻柔地掰开张尧紧咬的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她就用手指小心地抹去。 一碗药,喂得极其艰难,却异常专注。 大约半个时辰后,床上一直僵直冰冷的张尧,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的呻吟。随即,他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尧儿!你醒了!娘的儿啊!”张母惊喜交加,扑到床边。 张尧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几下,终于聚焦在母亲涕泪交加的脸上,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娘…” “哎!娘在!”张母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 张尧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母亲,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沈嘉岁身上。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通身的气度,让他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求生的本能和对恩情的认知,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挣开母亲的手,竟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尧儿!你做什么!”张母惊呼。 张尧咬着牙,额头渗出虚汗,身体摇摇晃晃,却异常固执地挪到床边,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床沿,深吸一口气,对着沈嘉岁,深深一揖到底: “晚生张尧…谢县主救命大恩!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晚生愿效犬马之劳,以报万一!” 第101章 分工 沈嘉岁看着他行礼的姿态和说话的方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身子还虚。起来说话。你读过书?” 张母连忙替儿子回答:“回贵人!我家尧儿是秀才!前年就考上了,要不是这该死的仗,今年本该去考举人的…” 秀才?沈嘉岁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老母亲。一个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秀才功名,不易。”沈嘉岁微微颔首,“本县主身边,正缺能写会算、通晓文墨之人。你且安心在此养病,待身子大好了,本县主自有差事安排于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母耳边。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嘉岁,眼中爆发出狂喜。 差事?县主身边的差事?这岂不是说,他们母子在这新昌县有了活路?有了依靠? 再也不用像野狗一样流离失所了? 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都陷了进去。 张尧更是心头剧震,挣扎着又要下拜:“县主厚恩!晚生定当竭尽全力!” 沈嘉岁摆摆手,示意侍女扶他躺下休息,又吩咐王御医好生照看,便带着人退出了厢房。 夜已深沉。 沈嘉岁并未回房,而是独自踱步到书房。 窗外的寒气透进来,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张尧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点醒了她一个搁置已久的计划——办学堂。 她铺开一张新昌县城的简图,目光落在城西。她的封地范围。 县主府、连绵的工坊区、新兵驻扎的营地…这些是她入主新昌后,逐步构建的核心区域。 “识字…”沈嘉岁低声自语。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吟风弄月的才子,而是最实际的需求:扫盲。 工坊的匠人需要看懂简单的图纸;军营的兵卒需要认识军令文书;日后扩大的田庄,管事、账房更需要基本的读写算。 一个只会埋头种地、做工、打仗的群体,效率太低,潜力有限。 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城西那片尚显空旷的区域。 学堂,必须建在这里。 紧邻工坊和军营,方便匠户子弟和军属子弟入学。更重要的是,一旦学堂落成,必然会吸引周边依附于工坊和军营而生的村落、小贩向此聚集。 人流带来需求,需求催生市集、屋舍,城西这片原本的荒地,会像滚雪球一样,自然地将那些散落的村落“吞”进来,无声无息地扩大新昌县城的实际范围,最终与老城区连成一片。 这比强行划地迁移人口要高明得多,也自然得多。 只不过,学堂用地,必须名正言顺。 她的封地范围虽在城西,但具体营建学堂,仍需新昌县衙出具正式的文书,走个明路。 到时候,找常县令要个批地的文书就是了。 窗外,寒风呼啸。 书房内,灯火跳跃。 …… 晨光初露,却似惊雷炸响在流民堆里。 四千流民被刺眼的阳光从睡梦中狠狠拽醒,一个个茫然四顾,仿佛昨夜那碗热粥和片刻安稳只是飘渺的幻梦。 破庙前空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蠕动起来,揉着眼,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呜咽。 然而,这初醒的混沌很快被另一种景象撕裂。 新昌县主府工坊的工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从他们眼前走过。 那些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却不见愁苦,只有一种踏实的幸福。 “瞧见没,那个穿灰袄子的,”一个干瘦的老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珠死死黏在走过的工人身上,“他手里捏着个馍馍,还冒着热气呢。那白面馍馍!” 他咂了咂嘴,嘴唇上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 年轻人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工人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泥地里。身旁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黄脸贴在孩子同样瘦小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羡慕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所有人的心。 他们失去的太多,故土、家园、亲人,都丧失在身后那条逃亡路上。 眼前这安稳的一幕,像一大勺盐,撒在他们裸露的伤口上。 “哐!哐!哐!” 铜锣声陡然炸响,惊得流民们像受惊的麻雀般跳起来。 管事沈盛站在稍高处,用力敲着锣:“都起来!县主有令,所有流民,速速集合!”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推搡着,拉扯着,惊慌失措地寻找位置。 衣不蔽体的汉子,怀抱幼儿的妇人,白发苍苍的老者,惶恐的目光在沈盛脸上逡巡。 就在这时,高台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沈嘉岁与燕回时,并肩出现在高台之上。 两人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四千张脸。 那无声的威严,像一块巨石压在喧闹的流民头上,场中霎时鸦雀无声。 沈嘉岁向前一步,“我乃新昌县主,沈嘉岁。” 简单的几个字,让台下几千颗心骤然提起。 “你们流离失所,其情可悯。新昌非乐土,亦非善堂。想活,就得拿出活命的力气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屏息凝神。 “其一,本县封地之内,探得煤山一座,需大量人手开掘、搬运、制煤,以供颍州所需。” 挖煤! 许多流民眼中掠过一丝畏缩。 那是地底深处的活计,苦、累、脏,甚至要命。 “其二,通往颍州之路,崎岖难行,你们昨日亲身经历。此路,必须修!县内水利沟渠,年久失修,亦需重整。” 修路?修渠?一 些曾经在家乡服过力役的汉子,脸上神情微动。 “现下,”沈嘉岁提高了些声音,“听我指令!有力气愿下矿挖煤者,站至西侧空地!”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迟疑地挪动脚步。 “有修路修渠经验,或愿出力者,站至东侧!” 又一部分人开始张望,寻找方向。 “其余老弱妇孺伤病者,”沈嘉岁的目光扫过那些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脸色蜡黄的身影,“留在原地中央!” 指令明确,短暂的沉默后,流民群中,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高高地举起了他那布满老茧的手。 “县…县主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我们干活,有工钱拿吗?” 这句话不啻于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嘶——”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石头,你找死啊!”他旁边一个老汉猛地拽了他一把,脸都吓白了,压着嗓子低吼,“昨日燕县尉只说了管两顿饱饭!你怎敢得寸进尺!” “就是!能活命就不错了!还敢要钱?”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惊恐地瞪着他,仿佛他犯了天大的忌讳,“县主菩萨心肠收留我们,给口饭吃是天大的恩德了!你还敢提钱?” “快闭嘴!别连累了大家!”几个离得近的汉子也纷纷出声斥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责怪,生怕这个莽汉触怒了贵人,连累所有人再次被驱逐。 王石头黝黑的脸涨得发紫,举着的手慢慢往下缩,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光迅速黯淡下去。 “肃静!” 燕回时沉声一喝,如同闷雷滚过,嘈杂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到高台上。 沈嘉岁抬起手,并非斥责,而是向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她的目光落在王石头身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 “有疑问,敢直言,是好事。日后做事,不明之处,皆可问。不必心存畏惧。” 这出乎意料的肯定,让王石头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火星,也让台下所有流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接着,沈嘉岁话锋一转: “凡今日起,为新昌出力者,无论挖煤、修路、修渠,皆按新昌县工役常例,每日工钱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 “做得好,额外有赏!”沈嘉岁的声音继续响起,盖过了台下骤然升起的嗡嗡声,“每日管两顿饱饭,住宿之地,需你们自行解决!” “二十五文?!” “天爷啊!我…我没听错吧?” “还管两顿饭?还有赏钱?” “有活路了!爹!娘!儿能活了!能活了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家乡的方向咚咚磕头。 人群彻底沸腾了! “肃静!”燕回时再次暴喝。 沈嘉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现在,分成三列!” 西侧空地瞬间被人潮填满,那是人数最庞大的一群,几乎占了流民的大半。 青壮的汉子居多,他们大多皮肤黝黑,骨架粗大。 煤矿虽苦,但位置固定,意味着不用再漂泊。 令人意外的是,其中竟夹杂着不少年轻健壮的妇人。她们大多沉默,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拉着身边半大孩子的手,或是背着更小的幼儿。 对她们而言,能在一个地方稳定地干活,能有口饭吃,能有几个铜板攥在手里,就是乱世里最大的安稳。 她们挤在男人堆里,毫不示弱。 东侧的人流同样可观,虽不及西侧密集,却更为精干。 他们大多有些年纪,皮肤粗糙,手上布满老茧,不少人低声交谈着。 显然,他们曾在家乡服过力役,懂得修路修渠的门道。 他们选择这里,除了对工钱的渴望,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县主说了,做得好有额外奖励,这正是他们展现本事的机会。 留在原地中央的,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四百人。 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骨瘦如柴的妇人,还有十几个明显带着伤病的汉子。 一个妇人抱着个不断咳嗽的孩子,茫然无措地站着,眼神空洞。另一个断了腿的男人,靠着一根木棍勉强支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灰败和绝望。 他们是这四千流民里最孱弱的部分,像被大浪冲刷后留在沙滩上的枯枝败叶。 “沈盛!”沈嘉岁唤道。 “卑职在!”管事沈盛立刻躬身。 “西侧、东侧,所有能出力的,”沈嘉岁手一挥,指向那黑压压的三千多青壮,“即刻登记名册,编列队伍,今日便开工!不得延误!” “是!县主!”沈盛精神一振,转身面向那庞大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吼道:“西侧挖煤的,东侧修路修渠的,都跟我来!登记名册,领今日的派工签子,快!” 人群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应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沈盛和他身后几个捧着笔墨名册和签筒的县衙书吏。 尘土被无数双脚踢腾起来,在初升的阳光下弥漫成一片雾霭。 高台下,喧嚣渐渐远去。 沈盛带着那三千多青壮流民,涌向登记点和工地的方向。 原地中央,那三四百名老弱病残妇孺,互相搀扶着,茫然地望着高台。 怀抱孩童的妇人无声流泪,断了腿的男人用木棍支撑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沈嘉岁走下高台,燕回时紧随其后,护卫在她左右。 她径直走到这群最孱弱的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 “听好,家中尚有男人在方才的队伍里做活的,站到西边去。”她抬手一指西侧空地。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搀扶着老人的妇人,犹豫着,互相看了看,慢慢挪动脚步,在西侧聚拢起来,大约有一百多人。 “家中再无男丁劳力,只剩老弱病残,无依无靠的,”沈嘉岁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人身上,“留在原地,东侧。” 剩下的两百多人,眼神更加黯淡。 沈嘉岁走到这更小的也更绝望的人群前。 她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们当中,可有人识文断字?读过书的,站出来。” 一片死寂。 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人群后方,才迟疑地举起一只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四个妇人,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她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身形姿态,隐隐透出与周围流民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沈嘉岁。 第102章 试验田 沈嘉岁微微颔首:“紫莺。” 一直侍立在旁的紫莺立刻上前:“小姐。” “带她们去洗漱干净,换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然后,交给沈管事。”沈嘉岁吩咐道,“沈管事那边登记造册整理文书,人手短缺得紧。让她们去帮忙。” 紫莺应了声“是”,对那四个还有些发懵的妇人道:“几位姐姐,跟我来吧。” 四个妇人如梦初醒,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激动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又哽在喉咙里,只深深看了沈嘉岁一眼,便踉跄着跟上紫莺。 看着她们离去,沈嘉岁转向剩下的无依无靠者。 他们的眼神更加迫切了。 “你们并非无用。新昌县,有活计给你们。” “力气小,手脚还在的,”她条理分明地安排,“去城外荒地、路边、山脚,捡拾枯枝败叶,集中焚烧成灰。这灰,是肥料工坊要用的草木灰。按筐算工钱。” “手巧心细些的妇人,”沈嘉岁继续道,“火柴工坊需要人手糊制火柴盒。按个数算工钱。” “还有,”她目光扫过几个看起来还算利落的中年妇人,“后厨那边,要做几千人的饭食,缺人手择菜、洗菜、烧火。去帮厨,同样有工钱。” “捡柴烧灰,糊火柴盒,帮厨……”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这些活计,不需要强壮的身体,不需要背井离乡下矿,不需要在烈日下修路,而且,县主说,有工钱! 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简直是黑暗里突然点亮的油灯。 “谢县主大恩!谢县主活命之恩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磕头。紧接着,像被推倒的骨牌,呼啦啦跪倒一片。 “起来。”沈嘉岁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离她最近的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手紧紧抓住沈嘉岁的胳膊,眼泪流了满脸,“您真是活菩萨啊…” 沈嘉岁扶稳她,目光扫过所有跪着的人:“不必跪我。活下去,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对新昌县最好的回报。都起来,去找沈管事安排具体活计。今日就开始。” 人群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脸上泪痕未干,他们互相招呼着,充满干劲地朝着沈管事那边涌去。 捡柴、糊盒、帮厨……这些微不足道的活计,成了他们抓住救命稻草的手。 最后,沈嘉岁转向西侧那一百多个家中尚有男丁劳力的妇孺老弱。 “你们,”沈嘉岁道,“家中既有人做工挣口粮,便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城外郊区,我已命人划出一大片荒地,作为流民安置区。你们可以去那里,自行选址搭建窝棚,暂时栖身。日后挣了钱,再慢慢翻修成正经房屋。” 搭建自己的窝棚?有个遮风挡雨的暂时落脚地? 这对流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她们也纷纷拜谢,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处理完老弱妇孺,沈嘉岁并未停歇。 她转向一直默默跟随的燕回时,声音低沉了几分:“新昌地下多煤铁,良田稀少贫瘠。靠分田安置流民,养活这么多人,行不通。” 燕回时点头,他明白妻子的意思。 分田是传统的安民之法,但新昌的土地,养不活这么多张嘴。 必须另辟蹊径。 “光靠挖煤、修路、工坊还不够稳当。”沈嘉岁沉思片刻,“得让百姓手里多点活命的营生,多条挣钱的路子。工业之外,还得有商业,有养殖。”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县衙方向传来。 只见常县令带着几个衙役,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快步走了过来。 箱子落地,发出闷响。 “县主!县主!”常县令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下官听闻县主收容了数千流民,每日嚼用可是个天大的窟窿啊!下官忧心如焚,生怕引发变故!” 他指了指那箱子,“这是前番查抄钱家和钟家所得的一部分现银,下官做主,先抬来给县主应急,务必稳住局面!” 沈嘉岁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常县令,爽快点头:“常县令有心了。这银子,我收下。正好解我燃眉之急。” 常县令见她收下,明显松了口气:“县主深明大义!不知县主对这数千流民后续的生计,可有良策?光靠工役,怕非长久之计啊。” 他还是担心这么多人聚集,仅靠工钱和两顿饭,一旦工役结束或银钱不继,恐生大乱。 沈嘉岁正色道:“正要与常县令商议。我意在新昌推行一项养殖扶持计划。” “养殖?”常县令一愣。 “对。”沈嘉岁语气笃定,“鼓励百姓,尤其是这些流民和本地贫户,饲养鸡、鸭、猪。县衙提供鸡仔、鸭苗、猪崽。” 常县令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让百姓自谋生路的好法子,但随即又皱起眉:“县主此计甚好!只是,这鸡鸭养大了,猪养肥了,销路在何处?寻常百姓家,哪能天天买肉吃?本地市场恐难消化啊。” 他担心养出来卖不掉,反而成了百姓的负担,引发怨气。 沈嘉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销路?常县令多虑了。你可知我手下如今有多少工人?挖煤的、修路的、工坊的,加上县衙原有吏员兵丁,每日数千人张嘴吃饭。我早有规定,凡我手下做工者,每日两餐,必有一餐见荤腥!光是这一项,每日需消耗多少肉食?” 她顿了顿,看着常县令惊讶张大的嘴,继续道:“新昌本地及周边市镇的肉源,早已被我派人搜罗一空,价格也水涨船高。即便如此,供应也日渐吃紧。未来随着工坊扩大,人手只会更多,内部需求都难以满足,何愁销路?养出来的鸡鸭猪,只要符合要求,县衙按市价统一收购,有多少,我要多少!” 常县令彻底呆住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只知道县主在大力招工,却没想到她竟给所有工人定下了“每日必见荤腥”的规矩! 这手笔…这魄力…这花费,他咂咂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又被一股莫名的激动取代。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工人看县主的眼神,充满了死心塌地的忠诚了。 这位县主,不仅敢想敢干,更舍得下血本! 她是在用实打实的银子,买人心,买未来啊! “县主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县令回过神来,深深一揖。 “嗯。”沈嘉岁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既如此,购买第一批鸡仔、鸭苗、猪崽的事情,就劳烦常县令了。选健壮好养活的,数量先按一千户的规模准备。银子,就用你抬来的这些。” “是!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县主所托!”常县令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仿佛领了军令状。 沈嘉岁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身,目光投向城外那片刚刚划定的安置区方向。 夕阳的余晖给新昌县城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远处,依稀传来流民们搭建窝棚的叮叮当当声,还有后厨方向飘来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 …… 常县令办事麻利,没过几日,几大车小鸡小鸭和猪崽就送到了安置区外的空地上。 登记过的妇人们早早排起了长队,按着名册,忐忑又兴奋地领取家禽家畜。 大多数人都很保守,只敢领十几只鸡鸭,捧在怀里像捧着易碎的宝贝。 少数胆子大些、家里劳力多点的,才咬咬牙,牵走一两头小猪。 人群渐渐散去,鸡鸭的喧闹也低了下去。 这时,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人,扶着旁边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书生,犹豫着走到负责登记的管事面前。 管事认得她,是流民里带着生病儿子张尧的张母。 “管事老爷,”张母声音带着怯,“俺没登记,现在还能领猪崽不?俺想养一头。” 管事有些意外,看向她旁边病恹恹的张秀才:“大娘,养猪可费力气,也费粮食,还要地方圈着,味儿也大……” “俺知道,俺知道!”张母连忙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俺有力气!俺不怕脏不怕累,俺家尧儿他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俺得给他、给俺自个儿找点营生。俺不会养,但俺可以学!俺一定用心学,把猪养得肥肥的!” 刚下马车准备看看发放情况的沈嘉岁,恰好听到了这番话。 她走过来,管事连忙行礼。 “县主,这位张大娘想补领猪崽。”管事回禀。 沈嘉岁看向张母和她身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的张尧:“想养猪?” “是,县主大人!”张母拉着儿子就要跪。 沈嘉岁虚扶了一下:“起来。想养,是好事。不会就学。管事,给她记上,挑一头健壮好养活的猪崽给她。回头让有经验的庄户教教她。” “谢县主!”张母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涌了出来。张尧也挣扎着抬起头,对着沈嘉岁深深作揖。 看着张母小心翼翼牵走一头小猪,沈嘉岁目光扫过剩下的猪栏。 那里还挤着几十头小猪,无人问津。 气味确实不小,清理麻烦,喂养周期也长。 许多流民刚刚安顿,自顾不暇,对这“长期投资”望而却步。 沈嘉岁没说什么。 转身对燕回时吩咐:“回时,到时候让沈盛调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在安置区东头,平整一块地出来,开始建学堂。要一排房子,包括仓库、夫子歇息办公的地方,还有几间大教室。流民里有四五个木匠,都叫去,打制桌椅板凳门窗。” “学堂?”燕回时微讶。 “嗯。扫盲。想在这片地上扎根,光有力气不够,得认字明理。” …… 八月底的日头依旧毒辣,但新昌县西边那片平整出来的试验田里,却蒸腾着令人欣喜的生机。 得益于数千流民和本地民夫优先抢修完成的水利水渠,清澈的河水正汩汩流入田垄。 一片青翠的禾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高度已经能到成人的小臂。 沈嘉岁站在田埂上,看着这充满希望的绿色。 不远处,肥料工坊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担担气味独特的自制肥料,均匀地撒施到大部分稻田里。 只有最边上几块田,依旧保持原样,没有施肥。 那是用来对比效果的对照组。 “长势不错。”沈嘉岁点点头,对负责试验田的老农道,“仔细记录施肥和未施肥田的稻秆粗细、分蘖多少、抽穗时间、最终谷粒饱满度。这些数据,关乎明年能否在全县推广。” 老农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田边小路上。 遂川县的娄县令匆匆下车,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焦虑和羡慕。 “下官见过沈县主!”娄县令拱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黏在那一望无际的青苗上。 “娄县令?”沈嘉岁有些意外,“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娄县令苦笑一声,指着眼前的稻田:“县主这田,真是羡煞旁人啊!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厚颜前来,一是想开开眼界,二来是想向县主求购一些您这肥料。” 他顿了顿,脸上愁容更深:“新昌县在县主治下,百业兴旺,蒸蒸日上。可我遂川县……唉,依旧是穷山恶水,民生凋敝。这巨大的差距,使得我县百姓人心浮动,不少人都起了心思,想投奔新昌的亲戚谋生路。长此以往,人丁流失,荒地增多,下官实在无法向上峰交代啊! 听闻县主这里有种神奇的肥料,能令粮食增产,下官便想来求购一些,若能让我遂川县的收成好上几分,或许能稍微安抚民心,留住些人口。” 沈嘉岁听明白了。 这是经济虹吸效应下的困境。 她沉吟片刻,问道:“娄县令,想让百姓增收,留在家乡,不一定非要靠买我的肥料。肥料只是其一。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辛苦些,但能让遂川百姓立刻挣到现钱的路子。” “哦?县主请讲!”娄县令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采硝石,卖给我。”沈嘉岁直接道。 “硝石?”娄县令愣住了,随即摇头,“县主说笑了。硝石乃军国重物,多产自北方盐湖或特定矿脉。颍州地处南方,既无盐湖,也未曾听闻有硝石矿。此物向来稀缺,需高价从外地购入。如今永州战乱,商路更是阻绝,如何能采?更别说卖了。” 第103章 底牌 沈嘉岁微微一笑,“娄县令只知其一。硝石来源,并非仅有盐湖矿脉。” 她转头对身边一个侍卫道:“去,找个附近的老农来。” 侍卫很快带回来一个满脸皱纹、双手粗糙的老农。老农见两位县主大人在此,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老人家莫慌,”沈嘉岁语气平和,“问问你,这附近庄户人家的茅厕,一般建在何处?” 老农一听,更紧张了,以为县主是要如厕,连忙惶恐地躬身:“回…回大人,那边…那边田埂后有个临时搭的,小的带您去!”他以为县主内急,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时用草席围起来的简陋恭桶处。 沈嘉岁摇头:“不是那个。要庄户人家常用的、真正的茅厕,屋后那种。” 老农不明所以,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沈嘉岁、娄县令和一众随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附近一户农家的屋后。 一个用土坯垒砌顶上盖着茅草,气味浓郁的茅厕,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农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 只见沈嘉岁毫不在意那气味,径直走到茅厕背阴的外墙根下。 她蹲下身,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柄小匕首,在土墙靠近地面潮湿的墙根处,用力刮了几下。 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东西被刮了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手帕上。 她站起身,将手帕递到一脸错愕的娄县令面前:“娄县令,你看,这是什么?” 娄县令凑近了仔细看,那粉末灰白中透着点淡黄,带着一股土腥和咸涩混合的气味。 他茫然地摇头:“这…这是墙根土垢?” “不,”沈嘉岁斩钉截铁,“这就是硝石!土硝!” “什么?”娄县令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硝石?” “不错。” 沈嘉岁点头道,“硝石来源甚广。除了盐湖矿脉,农家茅厕、猪圈、鸡窝、马厩这些常年潮湿背阴之处,其土墙根、墙皮,以及墙根附近的土壤表层,经年累月,便会析出这种硝土结晶。 刮取墙皮上的白色晶体,就是粗硝。或者,扫取这些地方的表层浮土,用水浸泡数日,滤去杂质,再将水放在太阳下曝晒蒸发干,得到的白色晶体,便是硝石!” 娄县令看着那灰白的粉末,又看看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茅厕,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困扰他多时的难题,竟然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答案! 成本?几乎没有!只需要出点力气。 这对于穷困的遂川县百姓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县主此言当真?!”娄县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千真万确。”沈嘉岁收起手帕,“我新昌县大量需要硝石。娄县令回去后,可立即告知遂川百姓,按我所说之法,收集提纯硝石。我沈嘉岁在此承诺,凡处理好纯净的硝石,按每斤二百文的价格收购!有多少,我要多少!” “二百文?!”娄县令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不止。 这价格远超他的想象! 对于一个普通庄户来说,刮几天墙皮,扫几天浮土,晒出几斤硝石,就能换来全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嚼用? 这简直是点土成金! 不,是点污秽为白银!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娄县令所有的焦虑和愁苦。 他脸色涨红,对着沈嘉岁深深一揖到底:“下官代遂川县数万百姓,叩谢县主再造之恩!县主大恩,永世不忘!下官这就回去!立刻去办!” 他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马车,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遂川,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每一个百姓! 沈嘉岁看着娄县令激动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帕上那点灰白的硝土粉末。 远处,肥料工坊的人还在辛勤地施肥,试验田的稻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安置区方向,传来学堂工地打地基的号子声,还有猪崽们哼哼唧唧的讨食声。 …… 此时,炼钢厂后头,一处被高大砖墙刻意遮掩的角落,有扇极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便是沈嘉岁秘密建造的“研究工坊”。 沈嘉岁刚走到门前,尚未抬手叩门,那扇木门猛地从内被撞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炮弹般冲了出来,正是燕倾城。 燕倾城脸色发白,一双平日灵动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不管不顾地埋头直冲到沈嘉岁身后才停下,大口喘着气。 “倾城?”沈嘉岁蹙眉,心中了然,目光越过燕倾城,投向那敞开的门内。 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影正紧张地伏低身体,躲在木柱或石碾后面,同样严阵以待地捂着耳朵。 工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磺味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呼吸声。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并未传来。 又过了漫长的几息,伏在掩体后的匠人们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互相茫然地对视着。 负责点引信的匠人老张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喊道:“县主!又……又没响,是哑炮!” 燕倾城这才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转向沈嘉岁:“吓死我了,岁岁,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呢!” 沈嘉岁神色平静,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她迈步走进工坊,那股混合着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独特气味更加浓烈。 地上散落着试验后残留的黑色粉末,墙壁被熏得发黑,几处角落还有焦糊的痕迹。 “说说,这次又是什么情况?”沈嘉岁的声音响起,冷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燕倾城跟在她身后,踢了踢脚边一小撮颜色明显深一些的粉末,那是刚试验失败的火药残骸。 “还是老问题,岁岁。”她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认真,“娘留下的册子上写的那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方子,大方向没错,这几次试验下来,我能肯定,这东西绝对能成!威力会非常非常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愁绪覆盖: “可这‘一、二、三’的比例,太要命了,差一点点都不行!硝石多了,烧得快,烟大,但劲儿不足;硫磺多了,味儿冲,还容易还没点就自己着了;木炭多了,又死气沉沉,点都点不旺!我们试了十几种细微不同的配比,要么像刚才那样哑了,要么点了半天才‘轰’一下炸开,能把人吓死!要么就‘噗’一声,光冒烟没动静!” 她指了指工坊角落几个明显是新修补的坑洞和熏黑的痕迹,“瞧见没?那都是‘迟来炮’的杰作。工坊里现在,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点下去会怎样,太危险了。” 沈嘉岁默默听着。 她走到一张蒙着厚厚灰尘的木桌旁,拿起一小撮配好的黑火药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比例的问题,只能靠你们一次次试,一次次记录,找到最稳定且威力最大的那个点。急不得。”沈嘉岁放下粉末,看向燕倾城和围拢过来的匠人们,“但眼下,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她拿起桌上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画着一个圆球状的东西。“这东西,就算你们配出了最完美的火药,难道要我们的将士们用手捧着它,冲到敌人堆里去点吗?” 众人面面相觑,老张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县主说的是……总不能真用手捧着炸吧?” “当然不行!”沈嘉岁斩钉截铁,“我们需要一个外壳。一个能包裹住火药,方便携带,更重要的是能在爆炸时,将火药的威力以更可怕的方式释放出来的东西!” 燕倾城困惑地眨眨眼:“外壳?瓦罐?陶罐?可那炸开了也就是些碎陶片……” 沈嘉岁摇摇头,指向工坊角落里堆着的一些炼钢厂送过来的薄铁片:“用铁。” “铁?”众人皆是一愣。 “对,薄铁片。”沈嘉岁拿起一块巴掌大的薄铁片,边缘还有些毛糙,但已颇具韧性和强度。 “我已经让钢厂那边按我画的样式,加紧打制这种薄铁壳,分成两半,中空,可以扣合起来,里面正好填装火药。” 她比划着:“在铁壳上留一个小孔,塞进我们特制的引信药捻。使用时,拉动引信点燃,然后用力扔向敌人!” 沈嘉岁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想想看,当它飞到敌人头顶或者人群里炸开时,会发生什么?” 燕倾城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想象着。 火光?巨响?然后呢? “首先是火药本身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沈嘉岁的手猛地张开,模拟爆炸的冲击,“这气浪足以掀翻马匹,震碎人的五脏六腑!但更可怕的,是这层薄铁壳!” 她的手指重重敲在铁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火药爆炸的力量会从内部,瞬间将这铁壳撕碎!这些被巨大力量崩飞的铁片碎块,会像暴雨一样,带着可怕的速度和锋利,向四面八方激射!” 沈嘉岁的目光变得锐利:“它们会轻易地穿透皮甲,甚至扎进血肉深处,能瞬间让一个人,甚至一群人,变成一个浑身喷血的筛子!” “嘶——!”工坊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匠人们脸色发白,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 老张头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燕倾城更是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黑粉”加上“铁壳”意味着什么。 “岁岁……”燕倾城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抓住沈嘉岁的衣袖,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这东西太可怕了!它不该轻易现世,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把它拿出来用!” 沈嘉岁看着燕倾城眼中的震撼与忧虑,沉默了片刻。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匠人们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县主的决断。 终于,沈嘉岁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倾城。” “这,就是我们新昌县最后的底牌。” “非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她拿起桌上那本纸张已经泛黄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抚平一页。 册页上用娟秀却带着几分刚劲的字迹写着“一硝二磺三木炭”等字样和一些潦草的图示。 这是她的婆母,燕回时和燕倾城的母亲贾卿茹留下的遗物。 贾卿茹当年或许也预见到了此物的惊天动地,或许受限于硝石硫磺的极度稀缺,或许仅仅是不愿弄出太大动静引来无妄之灾,她终其一生,都未曾真正动手试验过。 …… 翌日清晨,县主府的门房刚卸下门栓,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便几乎是撞了进来。 来人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沾满尘土,发髻微散,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倦色,嘴唇干裂起皮,正是大理寺少卿曹梓岳。 “燕回时!燕兄!”他嗓音沙哑地喊着,目光急切地在庭院中搜寻。 闻声从书房出来的燕回时,看到好友这副狼狈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梓岳!你这是遭了劫道的了?” “劫道?”曹梓岳苦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比劫道还糟!快……快给我口水,再弄点吃的!饿煞我也!” 燕回时连忙吩咐下人。 很快,热茶和几碟简单却分量十足的早点便摆在了偏厅桌上。 曹梓岳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坐下便抓起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三口两口便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又猛灌了一大口热茶才顺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筷子都省了,直接用手抓着油条往嘴里塞,喝粥也是呼噜作响,活脱脱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看得旁边的仆从都暗暗咋舌。 这位昔日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少卿大人,此刻哪还有半分官威可言? 燕回时坐在他对面,默默看着,眼神复杂。 待曹梓岳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了大半,速度才稍稍慢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燕回时给他续上热茶,“说说,京城……到底怎么回事?” 曹梓岳抹了把嘴,长长吁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你走后,大理寺卿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天,“被于家那条走狗顶上了。” 第104章 救粮 提起此人,曹梓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一个靠着三皇子外祖家裙带爬上去的蠢货!屁都不懂!上任后胡乱审案,颠倒黑白!我看不过眼,与他争执了几次……” 他灌了口茶,冷笑一声:“结果?哼!于家势大,随便给我安了个‘咆哮公堂、目无上官’的罪名,一纸文书,罢了我的官!” 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寒了!彻底心寒了!那大理寺,已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我一刻也不想多待,收拾了细软,便来投奔你了!” 他看向燕回时,带着一丝自嘲:“燕兄,往后,我曹梓岳就在你这新昌县,讨口饭吃了!你可不能嫌弃我。” 燕回时看着好友眼中尚未熄灭的星火,心中了然。 他郑重道:“梓岳,你能来,我求之不得。我这小地方,庙是小了点,但事情只怕不比你在大理寺时少,甚至更杂更累。你可想好了?” “累?”曹梓岳嗤笑一声,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只要不是对着那群魑魅魍魉憋屈受气,再累十倍我也甘之如饴!燕兄尽管吩咐,查案、断讼、理卷宗、算钱粮,只要用得着我曹梓岳的地方,绝无二话!” 他拍着胸脯,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好!”燕回时也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有曹梓岳相助,新昌县衙的压力能减轻不少。 曹梓岳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给燕回时:“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离京前,永定侯府托人找到我,让我务必把这封家书带给县主。” 他感慨道,“战事阻隔,驿站不通,永定侯府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我这个顺路的。” 沈嘉岁闻讯匆匆赶来时,正看到曹梓岳递出那封信。 她脚步一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家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县主。侯爷亲笔。”曹梓岳恭敬地将信递上。 沈嘉岁伸出双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接了过来。 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远方的风尘。 她指尖微微发凉,已经快三个月了! 战火切断了所有联系,京城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握着这厚厚的家书,仿佛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股热流瞬间涌上眼眶。 她强忍着,对曹梓岳微微颔首:“曹大人一路辛苦,请先下去好好歇息。” 待曹梓岳被下人引去休息,沈嘉岁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包裹。 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信纸。 纸张大小不一,墨色深浅不同,字迹更是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笨拙与用力。 正是她父亲,永定侯沈文渊的亲笔。 沈嘉岁一张张翻看,眼眶越发酸热。 这哪里是一封信,分明是父亲每日一封,絮絮叨叨累积起来的思念。 “岁岁吾儿,今日京城落雪了,不知新昌县可冷?多添衣……” “府里新得了一筐蜜桔,甚是甘甜,若你在家,定爱吃……” “你娘又念叨你了,说梦见你瘦了……” “为父今日上朝,又被御史那老匹夫气着了,无妨,回家多吃了一碗饭……” “后院你种的那株腊梅开了,香气甚好……” 字里行间,全是琐碎的日常,是父亲深沉的牵挂。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叮咛和报平安。 沈嘉岁一页页快速翻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然而,家书的后半部分,笔迹似乎更潦草了些,内容也悄然转向了京城的波谲云诡。 沈嘉岁拭去泪水,眼神变得专注,开始快速从中提取关键信息: “……你那大戏楼,唉!程家花了整整十万两雪花银买去,本以为能大展拳脚。谁料于家那起子小人,竟在朝堂上撺掇御史,弹劾戏楼所演新戏‘有伤风化’、‘影射朝政’!陛下震怒,下旨抄没,查封了!程家这十万两,算是打了水漂,满城哗然!” “程家吃了这天大的亏,岂能善罢甘休?转头就盯上了三皇子侧妃薛锦艺经营的奶茶铺子,也就是你原先那个沈氏茶轩。薛氏接手后,起初仗着你的名头和旧方子,生意倒也不错。可时日一长,再无新花样推出,老客们渐渐不满。 更糟的是,市面上仿冒的铺子如雨后春笋,味道虽不如从前,胜在便宜新鲜。薛氏的铺子门可罗雀,听说,短短数月,竟亏空了十二万两之巨!三皇子和于家,脸都绿了!” “那薛侧妃走投无路,竟把主意打到了咱家头上!不知听了谁的唆使,跑到永定侯府门前,噗通就跪下了!哭天抢地,求我们给奶茶方子救命!那副做派,真真难看!” “你祖父何等人物?岂能让她胁迫?老人家当机立断,第二日便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友过府赏梅。那薛氏果然又来了,还是那套跪地哭求的把戏!这下可好,她这副威逼利诱不知廉耻的模样,被几位老大人瞧了个真真切切!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贵妇圈!名声算是彻底扫地了!” “听说她灰溜溜地回到三皇子府,三皇妃震怒,斥其丢尽皇家颜面,当即命人掌嘴,夺了她打理铺子的权柄,禁足思过。纵使她怀着身孕,也彻底失了宠,往后日子更难熬了。” 沈嘉岁放下信纸,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阳光正好,她却仿佛看到了京城上空密布的阴云。 程家与于家的斗法,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而自己当年无心插柳留下的产业,竟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成了薛锦艺自取其辱的导火索。 沈嘉岁叹了口气,指尖划过信纸最后几行,父亲沈文渊那歪扭却透着喜悦的字迹映入眼帘: “西北苑马寺之事,陛下已准。十月,爹与你娘同赴西北。待安顿妥帖,必设法与你通消息,勿念。” 西北?苑马寺?沈嘉岁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父亲这是要在远离京城漩涡的地方,为家族寻一条后路,也为朝廷牧养战马,积蓄力量。 十月…… 她望向窗外,夏意正浓,离十月尚远。 也好,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不经意间,思绪飘向大哥沈钧钰。 当初他初到宣州广德县赴任县令,当地豪强世家欺他年轻根基浅,处处刁难。 她这个妹妹远在千里,帮不上手,只寄去了一份详细制白糖的方子。 此物在西晋朝前所未有,晶莹胜雪,甘甜如蜜。 大哥何等机敏?立刻抓住这扭转乾坤的利器,他并未独享,而是以此方为饵,联合了宣州几大实力雄厚的世家共同经营白糖生意。 巨大的利润瞬间将彼此捆绑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凭借这源源不断的财源和世家支持,大哥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将广德县经营得如铁桶一般,令朝廷刮目相看。 想到此,沈嘉岁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大哥的路,走通了。 放下信纸,她重新梳理信中传递的京城风云。 程家与于家,太子与三皇子背后的两大外戚势力,斗得你死我活。 两败俱伤! 沈嘉岁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狗咬狗,一嘴毛。这局面,她乐见其成。 至于薛锦艺……沈嘉岁眼中毫无波澜。 那女人竟敢跪到永定侯府门前威逼索要方子?真是蠢到家了! 祖父略施小计,便让她在京城权贵圈里声名狼藉,沦为笑柄。 三皇妃岂能容她?即便怀着皇家血脉,也彻底失宠,禁足冷宫。 京城的风暴暂时波及不到新昌,但这里的乌云,同样浓重。 …… 夜深人静,县主府卧房内烛火昏黄。 沈嘉岁倚在床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火药配比渐趋稳定,铁壳也在加紧打造,指日可待。”她声音低沉,“可光有武器不行。我们手里没有兵。” 这才是最致命的短板。 再厉害的武器,也需要人去用。 燕回时坐在床沿,正用干布擦拭着随身的长剑,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妻子一眼,眸色沉静。 “兵?为夫已有安排。” “已有安排?愿闻其详!”沈嘉岁追问。 燕回时却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将擦得锃亮的长剑归入鞘中。 “夜深了,先歇息,晚点再看好戏。” 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沈嘉岁带着满腹疑问,终究抵不过连日操劳,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浪,穿透了县主府的高墙,直抵卧房。 沈嘉岁猛地惊醒:“外面怎么了?” “嘘,别动。”燕回时已迅速起身,动作利落地披上外袍,抄起挂在墙上的长剑。 他侧耳倾听片刻,那嘈杂声中夹杂着尖叫和嘶吼。 “是流民营地那边!”他语气一沉,眼中寒光乍现,“你待在房里,锁好门,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如猎豹般闪出门外。 流民营地边缘,存放着县主府食堂及赈济粮的巨大粮仓区域,此刻火光冲天! 一支手持刀枪棍棒的乱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将几座堆满粮食的营帐团团围住。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正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对着被惊醒围拢过来的大批流民厉声咆哮: “都给老子滚开!识相的把路让开!老子只取粮食,献给魏王!敢挡路?” 他将火把猛地凑近旁边堆得高高的粮车,“老子一把火烧光它,让你们统统饿死!一粒米都别想剩!” “魏王?”人群一阵骚动。 永州那个对抗东陵和朝廷的“魏王”? 这群人竟是他的爪牙! “敢烧我们的粮!” “跟他们拼了!没粮食也是死!” “那是县主和燕大人给咱们的活命粮啊!” 绝望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被逼到绝境的流民们眼睛赤红,操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锄头、扁担、木棍、石块,甚至有人直接捡起了地上的土块,怒吼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住手!” 燕回时持剑赶到。 他身形挺拔,立于火光与人群之前,目光如电,扫过那群乱军:“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者,可活命!负隅顽抗者,死路一条!” 那乱军头目被燕回时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吼道:“活命?呸!跟着你们这群泥腿子饿死吗?老子是魏王的人!抢了粮,献上去,魏王封官赏地!前程似锦!兄弟们,别听他蛊惑!抢粮!点火!” “点火”二字如同魔咒,几个亡命之徒真的将火把扔向了粮堆。 “不——!”流民们发出绝望的嘶吼。 眼睁睁看着粮食瞬间被点燃,火苗“腾”地窜起。 “烧!烧了我们的粮!杀了这群畜生!” “杀啊——!” 粮食被点燃的瞬间,彻底点燃了流民积压已久的愤怒。 几千双赤红的眼睛,几千个流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朝着百余名乱军狠狠扑了过去。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 扁担狠狠抡向头颅! 木棍戳向胸膛! 石块如雨点般砸落! 甚至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齿撕咬! 人数是绝对的碾压,愤怒是摧毁一切的力量! 乱军头目和他手下的乌合之众,瞬间被这愤怒的狂潮淹没。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兵刃脱手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那点武器和凶悍,在数千被彻底激怒的流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战斗结束得极快。 不过盏茶功夫,那百余名乱军已全部倒在地上,非死即残,再无一人站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粮食烧焦的糊味和流民粗重的喘息声。 “快!救火!”燕回时厉声下令。 流民们如梦初醒,顾不上查看地上的敌人,慌忙冲向被点燃的粮车,用衣服扑打,用土掩埋,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灭火。 所幸发现及时,火势只蔓延了一小片。 火终于被扑灭。 清点损失。 一车粮食,约两百多斤,被彻底烧成了焦炭。 其余的粮仓和粮堆,保住了。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营地。 火光映照着流民们沾满烟灰和血污的脸庞。 胜利了,敌人被全歼。可看着那堆散发着焦糊味的黑炭,巨大的心痛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那是救命的粮,是县主和燕大人好不容易筹集来的! 有人蹲在地上,看着烧焦的粮食,无声地啜泣起来。 很快,营地中响起了压此起彼伏的悲泣声。 第105章 唇亡齿寒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新昌县主府门前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响,焦烟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沉压在每个人胸口。 燕回时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脚下是横七竖八的乱军尸体。 他身上的皮甲被砍开两道口子,肩头浸出一片深色。 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聚集在周围的人群。 流民们握着沾血的锄头、木叉、菜刀,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惊悸。 “可有重伤?”燕回时沉声问道。 人群骚动片刻,互相张望,最终响起几个粗嘎的回答:“县尉大人,就几个皮肉伤,蹭破点油皮!” “没大事!” 燕回时点点头,脸上不见轻松。 他抬脚,靴底踏过一具穿着破烂皮甲的乱军尸体,登上旁边一堆散乱的草料麻袋。 这临时的“高台”,将他整个身形凸显在摇曳的火光下。 “都活着,很好。可你们看清楚了,”他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几十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敌人,“今夜来的,不过百十来个饿疯了的杂鱼,凭着一股子狠劲冲过来抢粮,被我们摁死在这儿了!”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有人甚至咧嘴笑了笑,带着点得意。 “可若今夜来的不是百十个,是一千个,一万个!是那些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叛军主力,披着铁甲,举着长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呢?” 方才还嗡嗡低语的人群,刹那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庞。 王老五握着锄头的手抖了一下,那锄头上还沾着黏糊糊的红白之物。 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孩子被勒得哼唧了一声,立刻被她死死捂住嘴。 几个年轻后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只剩下茫然和惊恐。 一千人?一万人?潮水般涌来? 他们不敢想。 方才这百十号亡命徒冲杀时,那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儿,已经让许多人腿肚子发软。 若非被逼到墙角,若非身后就是他们刚刚能睡个安稳觉的窝棚,他们未必能爆发出那样的狠劲。 若真对上成千上万的正规军,那画面仅仅是掠过脑海,就足以让人手脚冰凉。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每个人的脖颈。 燕回时站在高处,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流过每一张写满惊惧的脸。 “新昌县!”他猛地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也震得众人心头一颤,“对你们来说,是什么?” 没人敢轻易回答,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是你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块能喘口气的地方!”燕回时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想想几个月前,你们像野狗一样被驱赶,饿得啃树皮,渴得喝泥水,路边倒下的,是不是你们的爹娘、兄弟、孩子?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人群里响起抽泣声,几个妇人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再看看现在!” 燕回时手臂一挥,指向县主府后方那片在区域,那里有他们亲手挖的地基、垒起的土墙,“你们在这里,有活干!挖煤、运石、建房、开荒、养猪!县主府给的工钱,能让你们吃上饱饭,穿上不带补丁的衣裳! 你们亲手给自己给婆娘娃娃盖起了能遮风挡雨的屋子!看看你们脚底下踩的,不再是泥泞的逃荒路,是你们自己平整出来能种粮食的地!” “在这里,你们的孩子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被马蹄声惊醒!你们辛苦一天挣的铜板,不会被乱兵抢走,不会被流寇夺去!新昌县,就是你们用血汗,在战火里刨出来的一块净土!是你们能挺直腰杆,叫一声‘家’的地方!” “家!”这个字眼像火星,猛地溅落在干柴上。 “是啊…是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喃喃自语。 “娃他娘就是在上个月的路上去的…饿的…”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声音哽咽,把孩子搂得更紧,仿佛生怕被谁夺走。 “我娘就死在过河的时候…”另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圈低吼。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保护新昌县!” 这嘶哑的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保护新昌县!”王老五猛地举起手里的锄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保护我们的家!”抱着孩子的汉子把孩子举高,声嘶力竭。 “跟他们拼了!不能让他们毁了这儿!”更多的人举起手中的武器,愤怒和决心像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 燕回时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知道火候到了。他抬起手,用力向下一压。 沸腾的声浪迅速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光有这股血性,还不够,乱军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侥幸!从明日起,所有人,无论男女,只要拿得动家伙,早晚各一个时辰,跟着我习武!” 人群嗡地一声,交头接耳起来。 习武?这可是正经兵爷才干的。 “不是做样子!”燕回时厉声道,“是真刀真枪地练,练力气,练胆气,练怎么用你们手里的锄头柴刀,戳穿敌人的喉咙,砸碎他们的脑袋!练怎么结阵,怎么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人群里那些体格健壮的汉子,提高了声音: “县主府,将从中挑选几百人,成为县主府护卫。” “护卫?” “县主府的护卫?那不就是兵?”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轰然响起。 护卫这身份,可比寻常流民高多了! 燕回时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滚开的油锅: “凡入选者,月俸——二两纹银!” “二两?!” “我的老天爷!挖煤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多少?五百文顶天了!” “二两!二两啊!够买多少米面?够扯多少布?” “天爷!这…这是真的?” 流民们被这远超预期的厚赏砸得头晕目眩,许多人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把,怀疑是在做梦。 那些身强力壮的后生,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攥在了手里。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异常响亮的声音猛地压过了喧嚣: “银子是好!可要是连命都没了,连这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毁了,抱着二两银子有屁用!给阎王爷上供吗?” 这吼声,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人们脸上的激动僵住了,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取代。 “李二牛说得对!”立刻有人高声应和,“咱当护卫,图的是银子吗?图的是守住这块地!守住咱们的屋!守住婆娘娃娃的命!” “没错!没新昌县这块地方,没县主和县尉大人收留,咱们早他娘饿死在哪个沟里喂野狗了!骨头都烂没了!” “拼了命也得守住!为了这二两银子?呸!为了咱自己的活路!” “对!为了活路!为了家!”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银子是甜头,但真正驱动他们的,是脚下这片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 失去新昌县庇护的可怕后果,比任何乱军的刀都更让他们恐惧。 “县尉大人!我报名!算我一个!”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挤出人群,拍着胸脯吼道,他正是刚才第一个喊出“保护新昌县”的王老五。 “还有我!别看我瘦,我有把子力气!”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跳着脚喊。 “我!我算一个!砍柴的力气有的是!” “也算我一个!给口饭吃就成!银子不银子的,能护住娃就行!”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却异常坚定。 “县尉大人!老汉我腿脚不成了,挥不动刀,可我年轻时在边军喂过马!能教娃子们伺候牲口,能打草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喊道。 群情激昂。 燕回时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他再次抬起手。 “好!”燕回时只吐出一个字,却重逾千钧,“记住你们今日的话!记住你们要守护的是什么!明日卯时初刻,府前空地集合!迟到的,自己滚蛋!”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县主府大门。 府门厚重,在他走近时,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 门内,沈嘉岁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脸色在门廊阴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燕回时脚步微顿,与她目光相接。 没有言语,只有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他点了下头,侧身闪入门内。 门外空地上,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汉子们三五成群,热烈地议论着护卫的选拔,比划着拳脚。 妇人们低声交谈,眼中既有担忧,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孩子们懵懂地感受着这异样的气氛,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王大哥,你说这武,咋个练法?真要拿刀砍?”有人凑到王老五身边问。 王老五一瞪眼:“怕个球!县尉大人让咋练就咋练!练不会?练不会就等着乱军杀进来,把你婆娘娃娃都剁了?把你刚盘好的炕头砸了?” 那人被噎得脖子一缩,随即梗着脖子道:“谁…谁怕了!练!往死里练!” “对!往死里练!”附和声响起。 李二牛靠在一辆破板车上,用衣角仔细擦拭着柴刀上的血污,头也不抬地嘟囔:“二两银子…嘿,真他娘舍得下本。不过,这钱拿着,烫手啊。” 他抬起头,望向县主府,眼神复杂,“得真豁出命去才配拿。” …… 天刚蒙蒙亮,县衙后堂弥漫着一股隔夜茶水的陈味。 常县令的官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显然也是刚被叫醒,眼泡浮肿。 当燕回时大步走进来时,常县令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燕县尉!你…你这是…”常县令声音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燕回时肩甲上那道砍痕上打转,又惊惧地扫过他衣摆上凝结的暗红。 “昨夜子时三刻,乱军偷袭县主府。”燕回时言简意赅,声音沉冷。 “啊?!”常县令猛地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县主大人她…”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沈嘉岁的安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新昌县可以乱,县主若在他治下出了事,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县主无恙。”燕回时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让常县令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瘫坐回去。 “那就好…苍天保佑…”常县令抹着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大人,”燕回时打断他的后怕,目光锐利,直刺常县令眼底,“此次绝非偶然。永州方向涌来的逃荒百姓,加上战场上被打散的溃兵,两股合流,已成大患。附近州府连日来大案频发,抢粮屠村,便是这帮人所为!昨夜他们能摸到县主府,明日就敢冲县城!” 常县令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嘴唇哆嗦着:“这…这可如何是好…” “县主府墙高门厚,尚有护卫拼死抵抗,才侥幸击退这百十亡命徒。” 燕回时语气凝重,“然大人试想,若昨夜县主府被攻破,乱军挟大胜之威,裹挟更多流民溃卒,掉头扑向县城。以县城目前这点卫戍兵力,能守几时?” 常县令的冷汗又下来了。 县主府护卫人数远超县城官兵,且装备精良,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县主府这个屏障失守,县城无异于待宰羔羊。 “唇亡齿寒!”燕回时吐出这四个字,“新昌县,危若累卵。” “是…是…”常县令六神无主,“燕县尉可有良策?本县即刻上书州府求援?” “远水难救近火!”燕回时断然道,“求援文书往来,敌人早已杀到城下。当务之急,是扩编护卫,增强县主府防卫力量!唯有县主府稳如磐石,新昌县才有一线生机!” “扩编护卫?”常县令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摇头,“不可!万万不可!燕县尉,你乃勋贵之婿,难道不知规制?县主护卫,定额一百六十八人,此乃朝廷铁律。逾制扩编,形同谋逆!你我皆担不起这泼天罪名啊!” 他急得在堂中来回踱步,官袍下摆甩得啪啪作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后堂里只剩下常县令焦躁的脚步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燕回时沉默地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并无半分退缩之意。 常县令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第106章 民兵 “逾制…逾制…”常县令喃喃自语,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踱到窗边,看着外面空寂的县衙院落,又猛地转身,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等…或许有一法可行…” 燕回时目光微凝:“大人请讲。” “护卫定额,此乃勋贵私兵之限,不可逾。但若招募的并非县主府护卫,而是新昌县的民兵呢?” “民兵?”燕回时咀嚼着这两个字。 “正是!”常县令像是豁然开朗,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太平时期为民,务农做工;战乱之时为兵,保境安民。此乃古已有之的成例。人员名册,登记造册在县衙名下,归本县节制。兵部亦有成文,允许地方在紧急情况下招募乡勇民壮协防。此乃公事公办,与县主府护卫私兵,风马牛不相及!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绝不逾制!” 他说完,紧紧盯着燕回时,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燕回时眼中的沉静终于被打破,缓缓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赞许的神情:“好一个公事公办。大人此计,妙!名册在县衙,便是新昌县的兵,守的是整个新昌县,而非仅为县主府私卫,此乃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正是此理!”常县令如释重负,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粮饷…” “大人放心!”燕回时斩钉截铁,“扩编民兵,实为保新昌县万全。燕某在此立誓,必率众死守新昌县每一寸土地。县主府在,新昌县便在,若城破,燕某当先死于阵前,以报大人今日援手之恩!” 他抱拳,深深一揖。 常县令心头一热,连忙扶住:“燕县尉言重了!你我同为新昌县父母官,守土有责,自当同心戮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招募民兵之事,本县即刻着手行文,名册户籍,一应由县衙办理。至于日常操练、统领指挥,还需仰仗燕县尉之能!” “分内之事!”燕回时目光灼灼。 回到县主府,天已大亮。 府门前空地上的血迹虽已冲洗,但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和草木灰混合的气味。 流民工人们已经开始在护卫的指挥下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破损的围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燕回时脚步不停,直奔后院。 沈嘉岁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仆妇清理灯笼。 看到他回来,她立刻迎上,眼中带着询问。 燕回时快速将常县令的“民兵”之策告知。 沈嘉岁听完,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常县令倒是个明白人。此计甚好,进退有据。” “时间紧迫。”燕回时沉声道,“必须立刻开始。” 他很快找到了正在临时安置点帮忙清点物资的曹梓岳。 “梓岳,有重任托付于你。”燕回时开门见山。 曹梓岳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册子:“回时兄请讲。” “新昌县招募民兵,需你负责训练其兵法阵法之道。”燕回时道。 “我?”曹梓岳指着自己鼻子,失笑道,“回时兄莫要玩笑。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练兵?当个账房先生还差不多。” “非是让你教他们舞刀弄枪,冲锋陷阵。” 燕回时摇头,“是教你最擅长的东西。行军布阵之法,旗号金鼓之令,如何结阵自保,如何据险而守,如何以少御多。这些纸上谈兵的功夫,流民不懂,护卫粗通,唯你最是精深。 你只需将书上的道理,掰开揉碎了,告诉他们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如何配合,如何求生,这是保命的学问!” 曹梓岳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微光。 他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坚定:“若只是教这些,我责无旁贷,定倾囊相授!” “好!”燕回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命令迅速下达。 所有在新昌县主府工地上劳作的工人,以及所有登记在册的流民,共计六千余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纳入“预备民兵”的名册。 训练,即刻开始。 地点设置在县主府外那片空地,以及周围清理出来的大片区域。 卯时初刻至辰时初刻,申时正至酉时正(五点),早晚各一个时辰操练。 而教官,由县主府护卫统领纪恩同、副统领纪再造担任。 第一天,场面混乱不堪。 六千多人,密密麻麻挤在空地上,高矮胖瘦不一,面黄肌瘦者居多。 许多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扁担、木棍,甚至空着手。 让他们分清左右已是困难,更别说整齐列队。 “听鼓声!鼓响一下,迈左脚!鼓再响一下,迈右脚!明白了吗?”纪再造扯着嗓子吼,脸涨得通红。 “明白!”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咚!”纪恩同敲响了第一下鼓。 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有人迈左脚,有人迈右脚,有人原地不动,还有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踉跄。 瞬间撞成一团,骂声、抱怨声四起。 “错了!错了!那边那个!说你呢!左脚!左脚先动!”纪再造气急败坏地冲进人群,把几个同手同脚的汉子硬生生掰过来。 “哎哟,纪爷,我这辈子就习惯先出右脚啊!”一个汉子愁眉苦脸。 “习惯?敌人砍你脑袋的时候可不管你习惯哪只脚!”纪再造眼睛一瞪,杀气腾腾,“改!现在改不了,乱军来了你就第一个躺下!”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透了破旧的衣衫。 枯燥的队列、转向、简单的进退口令…重复千百遍。 有人头晕眼花,有人脚底磨出血泡,有人累得瘫倒在地。 “起来!”纪恩同的声音冰冷,手中的鞭子虚抽一记,“这点苦都受不了?想想昨夜乱军的刀!想想你们身后的窝棚!想想你们的孩子!想躺下等死,现在就滚出队伍,滚出新昌县!留下的,给我咬牙挺住!” 没有人真的滚出去。 咬着牙,含着泪,流着汗,六千多人在烈日与尘土中,艰难地学习着生存的第一课。 七日后。 高强度的训练如同一把巨大的筛子,开始显露出效果。 老弱病残,实在无法支撑的,被劝离了训练场。 他们可以去做些力所能及的后勤工作。 一些意志消沉或吃不了苦的,也被纪氏兄弟毫不留情地剔除出去。 最终,坚持下来的,约五千人。 这五千人,皮肤黝黑,眼神里褪去了最初的茫然,多了几分坚韧。列队虽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已能听懂基本的号令,动作也协调了许多。 接下来,是更残酷的选拔。 负重疾行,摔跤角力,面对突然的呼喝和刀光时的本能反应等等。 又过了三日。 第一批被选中的人,被单独列队,站在空地中央。 不多不少,六百余人。 这六百人,是五千人中的佼佼者。 他们大多体格健壮,眼神锐利,站在一起,一股精悍之气油然而生,与周围那些虽然坚持下来但明显差了一截的预备民兵截然不同。 纪再造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 “你们,从今日起,名字会写在县衙的册子上。是记录在案的新昌县民兵。” 人群微微骚动,许多人挺直了腰板。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纪再造继续吼道,“自今日起,暂停你们手头一切农活工活,专职练兵备战,由县主大人私库出资,每人每月,实发军饷二两纹银!” “二两?!” “老天爷!二两!” “真的是二两!” 尽管早有护卫月俸二两的传闻在前,但当这厚赏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头上时,这六百精锐还是瞬间沸腾了。 二两银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让家人过得更好,甚至能攒下一点家底。 这待遇,比那些正规的州县兵丁都要优厚得多,更远非普通地方民壮那点微薄的补贴可比! 纪再造任由这激动的声浪持续了片刻,才猛地一挥手,压下喧嚣。 “银子是好东西!但这银子,拿在手里,烫不烫?值不值?得看你们配不配!县主大人掏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养的是能豁出命去守住新昌县这块活命地的兵!不是养大爷!” “练!往死里练!练到你们的手能拿稳刀,练到你们的腿能跑垮马,练到你们的血性能把敌人的胆吓破!练到你们值这二两银子!练到你们对得起新昌民兵这四个字!告诉我,能不能?!” “能!!!” 六百个喉咙里迸发出震天的怒吼。 新昌县第一支真正的武装力量,由此淬火而生。 …… 县主府议事厅内,空气沉肃。 燕回时站在新昌县舆图前,指尖划过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声音冷硬如铁: “暗卫一百,护卫一百六十八,陛下所赐私兵八十八,再加新募六百精锐民兵,合计九百五十六人。可用之兵,勉强凑足一千。” 他身后的纪恩同、纪再造兄弟,以及曹梓岳,皆屏息凝神。 “百人一队,设百夫长。”燕回时目光扫过纪恩同身后十名汉子,“从暗卫中抽调十人,充任百夫长。” 那十人无声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五百人一营,设小都统一名。”燕回时看向纪氏兄弟,“纪恩同,纪再造,你二人各领一营。” “遵命!”纪氏兄弟轰然应诺。 “梓岳。”燕回时转向好友,“你为军师,专司作战方略,阵法演练,旗号金鼓调度。务必让这群新兵,懂得如何结阵,如何配合,如何在乱军中活下来!” 曹梓岳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分内之事,必竭尽所能!” “县主已在西郊划出大片荒地,作为专用操练场。”燕回时最后道,“明日全军移驻。” “是!” 兵戈铁马之事既已托付,沈嘉岁便将全副心力投入了另一场战役——开办学堂。 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负责招生的落魄秀才张尧,一脸愁苦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薄薄的名册,声音发涩:“县主…学生实在有负所托。跑遍了周边十几个村子,磨破了嘴皮子,愿意送孩子来的,仅有二十三人。” 沈嘉岁接过名册,看着上面稀疏的名字和住址,秀眉微蹙:“可曾问明缘由?” “问了,家家户户都问遍了。” 张尧苦笑,“农户们嘴上都说,盼着家里出个读书人光宗耀祖。可一提到让孩子放下活计来上学,立刻就变了脸。要么说家里缺劳力,要么推说孩子笨,学不会。只有那些家里男丁多,孩子又实在年幼干不了重活的才勉强答应送来几个…” 他顿了顿,叹道,“在他们眼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娃,能帮着割草喂猪,能在地头跑腿,就是实打实的劳力。送去学堂,家里就少一份活计。这书,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 沈嘉岁沉默。 她理解,男丁即是劳力,劳力即是活命的根本。 这并非新昌县独有,而是这乱世之下根深蒂固的生存逻辑。 “知道了。”她放下名册,眼神沉静,“备车。我亲自去看看。” 张尧一愣:“县主千金之躯,这…” “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沈嘉岁语气不容置疑。 马车碾过乡间颠簸的土路,停在王家坳村口。 村长引着沈嘉岁和侍女紫莺,走向村尾一处还算齐整的农家小院。 院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手脚麻利地将散乱的火柴梗塞进糊好的小纸盒里。 她身边围着三四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都笨拙地学着糊火柴盒。 屋里,隐约传来织布机的哐当声。 “王婆婆,县主大人来看您了。”村长扬声招呼。 老妇人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颤巍巍站起来就要行礼:“哎哟…县主大人…老婆子…” 沈嘉岁上前一步虚扶住她:“老人家不必多礼。” 进了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堂屋,老妇人局促地搓着手。 沈嘉岁也不绕弯子:“老人家,家里几口人?都在做什么营生?” “回县主的话,”老妇人忙道,“老头子前些年没了。两个大儿子在县主府的煤山上工。三个儿媳妇,一个带着小孙子在家种那两亩薄田,一个在屋里织布,还有一个…唉,去年病死了。老婆子就带着这几个小的,糊点火柴盒,多少贴补点嚼用。” 说着,指了指那几个怯生生躲在门边的孩子。 第107章 怀孕了 “孩子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为何不送去学堂?”沈嘉岁问得直接。 老妇人脸上显出为难和不解:“学堂?张先生是来提过,可县主大人啊,这几个娃子手脚还算灵便,一天下来,好歹能糊出百来个盒子,能换三四文钱呢!这要是去了学堂,家里可就少了这份进项。三四文钱,够买一小把盐,够买点灯油了…” 沈嘉岁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穿透力:“老人家,您只看到眼前这三四文钱。可您想过没有,若有一天,战火真的烧到新昌县呢?若东陵人打过了颍州,大军压境,我们被迫离乡背井,成了流民。 到那时,您这几个只会糊火柴盒的孩子,靠什么在乱世里活下去?是靠着比别人糊得快一点吗?” 老妇人被问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不会吧?东陵人离咱们还远着呢。官军总能挡住的吧?” “远?”沈嘉岁微微倾身,目光灼灼,“永州离我们远不远?那里的百姓,几个月前也像您一样,觉得战火烧不到自己门前!可结果呢?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老人家,侥幸之心,在乱世里是最要不得的!真到了那一天,身无长技,目不识丁,只会比现在更苦,更难活命!”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再者,送孩子上学,并非只为了让他们去考状元、当大官。我办这学堂,不收束修,只求让孩子们识得几个字,明白些做人的道理,开开眼界,长长脑子。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除了糊火柴盒、挖煤种地,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别的道理。让他们变得聪明些!明白吗?” “变聪明?”老妇人茫然地重复着,显然从未将读书和“变聪明”联系起来。 “对!” 沈嘉岁斩钉截铁,“读书,明理,就是开窍,就是长脑子!一个脑子活络懂得看形势,知道怎么保全自己的人,无论是在田里刨食,还是在作坊做工,或是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都比一个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糊涂蛋强百倍! 您难道不想自己的孩子,更机灵些,更有出息些?哪怕只是种地,识了字,能看懂朝廷告示,能算清自家收成,能不被奸商蒙骗,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老妇人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 她看看县主,又看看门边那几个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嘉岁站起身:“学堂三日后开课。您好好想想,是为了一天三四文钱,让您的孙子孙女一辈子浑浑噩噩,还是舍了这点蝇头小利,给他们一个开眼看世界、长点真本事的机会?” “若想通了,三日后,让孩子去学堂便是。地方,张先生知道。”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昨夜府邸遇袭的惊悸,加上方才情绪激烈,一股疲惫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猛然袭来。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的地面仿佛瞬间倾斜塌陷。 “县主?”紫莺的惊呼声响起的同时,沈嘉岁只觉得身体一软,完全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前栽倒! “哎呀!”那老妇人离得近,下意识惊呼一声,竟也猛地扑上前,和几乎同时扑过来的紫莺一起,堪堪在沈嘉岁额头即将撞上地面时,险之又险地托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县主!县主您怎么了?”紫莺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紧紧抱着沈嘉岁,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老妇人也是手足无措,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这…这…老天爷…” 小小的农家堂屋里,瞬间乱作一团。 糊火柴盒的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村长更是面无人色,呆立当场。 …… 意识像是沉在幽暗冰冷的水底,费力地挣扎着向上浮。 沈嘉岁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得发痛,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绵软的无力感。 她刚想动,唇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股极其苦涩的汤药正小心翼翼地渡进她口中。 这苦味霸道无比,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激得她本能地想抗拒。 她蹙紧眉头,微微挣扎了一下。 “醒了?”一个低沉而难掩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是燕回时。 那苦得令人发指的药终于停止渡入。紧接着,一块带着清甜气息的东西被及时塞进了她被迫张开的嘴里。 是蜜饯。 甜腻的滋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她喉间的焦渴和那股恶心感。 沈嘉岁含着蜜饯,用力眨了几下眼,终于看清了俯在床边的燕回时。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短硬的胡茬,显然守了许久。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狂喜,是后怕,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感觉如何?还难受吗?”他声音放得极轻,替她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沈嘉岁轻轻摇头,含混地问:“我……怎么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燕回时握住她放在锦被外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有力。 深深地看着她,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 “嘉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有身孕了。我们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什……什么?”沈嘉岁猛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还在梦中。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有孩子了?一个正在悄悄生长的小生命? 她感觉不到任何异样,除了身体的疲惫和那残留的药味。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她混沌的意识,让她一时失语。 燕回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 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是真的。”他肯定地重复,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夫刚走不久,诊脉确认的。你要当娘了,嘉岁。” “只是……” 他眼中的喜悦褪去几分,染上凝重:“大夫说,你近来太过操劳,忧思过重,胎像有些不稳,动了胎气,这才晕倒的。这安胎药,”他指了指旁边小几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必须按时喝。而且从今日起,你得好好卧床静养,什么都别操心,一切有我。” 沈嘉岁依旧呆呆的,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自己小腹的位置。 怀孕?她有孩子了?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心,激起滔天巨浪。 她下意识地再次伸手,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按在平坦的肚子上,试图感知那传说中的小生命。 “我……真的有孕了?”她抬起头,看向燕回时,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求证。 “千真万确。”燕回时无比肯定地点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大夫说了,约莫再过一个月左右,你或许就能感觉到小家伙在里面动了。” 沈嘉岁怔怔地听着,心头那股巨大的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新生命?她和燕回时的孩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悄然滋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而专注。 然而,这份初为人母的奇妙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现实的身体反应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 傍晚时分,丫鬟端来精心熬制的清淡鸡粥。 粥香袅袅,往日里闻着是暖胃的香气,此刻钻入沈嘉岁鼻中,却仿佛变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油腻腥气。 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搅,脸色瞬间煞白,捂着嘴干呕起来,吓得丫鬟连忙将粥碗端走。 夜里,她辗转反侧,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 腰肢酸软,小腹有隐隐的坠胀感,心中更是莫名地烦躁不安。 窗外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轻微的翻身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搅扰着她的神经。 燕回时一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进来,笨拙地学着给她揉腰,低声安抚,陪她熬过这漫长而难捱的夜晚。 嗅觉变得异常敏感。 一丝若有似无的尘土味,一点熏香燃尽后的余烬气息,甚至燕回时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都能轻易勾起她胃里的不适。 食欲更是跌入谷底,看着再精美的菜肴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勉强吃下几口,也常常在下一刻吐得干干净净。 短短几日,她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竟显得更单薄了几分。 燕回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亲自盯着厨房变着花样做各种开胃小菜,搜罗各种酸甜爽口的果脯蜜饯,恨不得把京城里所有安胎养身的补品都搬来。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嘉岁身边,喂药、递水、按摩、讲些外头的趣事逗她开心。 沈嘉岁被这强烈的妊娠反应折磨得心力交瘁,但每当看到燕回时布满血丝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心底又会涌起一丝安稳的力量。 几天后,新昌县学堂开课的日子到了。 尽管燕回时百般劝阻,大夫也再三叮嘱需要绝对静养,可沈嘉岁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却始终无法熄灭。 那是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是她想为这片土地为那些孩子们点燃的一盏灯。 “我就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确定一切顺利就回来躺着,绝不逞强。”她拉着燕回时的手,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坚持。 燕回时看着她执拗的脸,终究拗不过,只能无奈地叹口气,亲自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一路护送到学堂外。 马车停在离学堂门口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沈嘉岁在燕回时的搀扶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学堂门口,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不再是之前门可罗雀的冷清。穿着各色粗布衣裳、年龄不一的孩子,在父母或祖辈的带领下,背着崭新的或略显破旧的书袋,正有序地走进那扇学堂大门。 孩子们的脸上带着好奇紧张,也隐隐有些兴奋。大人们则多是朴实憨厚的面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期盼。 张尧站在门口,忙得脚不沾地,登记着名字,指引着方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他身边,还有两个临时请来帮忙的年轻秀才。 “夫人,”紫莺在一旁小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喜气。 “张先生之前费尽口舌,也只招到二十来个学生。可您那天在村里劝学,为了孩子们的读书事累得晕倒的消息传开后,特别是那位老太太逢人就说您‘带病还亲自为咱们泥腿子的娃儿操心’,大伙儿都觉得对不住您这份心!这不,这两天,来报名的乡亲一下子多了起来!您看,今天正式开课,竟然来了六十多个孩子呢!” 六十多个! 沈嘉岁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鲜活的小身影鱼贯而入。 阳光洒在学堂崭新的青瓦白墙上,也洒在孩子们充满希望的脸庞上。 空气中,隐隐传来孩子们稚嫩而清亮的朗读声:“人之初,性本善……” 那声音并不整齐,甚至有些磕绊,听在她耳中,却如同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她靠在燕回时坚实的臂膀上,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虽然人数依旧不算太多,离她最初的期望还有距离。但种子已经播下,希望已经萌芽。 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她不能急。 “是个很好的开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而眼前这座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学堂里,也正孕育着无数个未来的希望。 朗朗的读书声,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潺潺流淌在宁静的村庄上空,也流淌进沈嘉岁的心底,冲散了这些日子的疲惫与不适,带来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 她靠在燕回时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目光温柔地投向那传出读书声的学堂,只觉得这秋日的阳光,从未如此温暖明亮。 第108章 两便 燕回时站在新昌县城外新拓道路的高处。 脚下这条宽阔坦途,如同粗壮的筋脉,一头扎进县城的门庭,另一头则倔强地向着苍莽群山延伸。 大批服役征夫、当地招募的壮丁此刻已卸下肩挑背扛的重担,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最后的收尾。 夯土的号子声疏落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铺设路缘石时铁器磕碰的叮当,以及挑夫们喊着号子运送砂石的粗粝喘息。 燕回时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为完工而雀跃的黝黑面孔上。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巡弋,精准地卡在那些扛着重物也步伐稳健的青壮汉子身上。 “记下那个,”他点了点靠近城门口的方向。那里,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将一块巨大的青石搬上肩头,虬结的肌肉在日光下绷紧,“还有左边那个挥镐的,臂力不错。” 跟在身后的随从笔吏,手里的炭笔迅速在一卷麻纸名册上划过,留下几个潦草的标记。 “是,燕大人。按这个数,到全线贯通,再拣选个三、五百人当不成问题。” 燕回时鼻间“嗯”了一声,下颌绷得很紧。 路通了是好事,可路通之后呢?新昌要立得住,光有路不够。 这几百人,是第一步。他需要一把在关键时能攥在手心听凭驱使的力量。 城门方向,一阵微弱的车马声浪,掺杂着不同口音的呼喝,打破了城外劳作的单调声响。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灰扑扑的老旧马车,由几匹矮小的劣马拖着,在一队精悍县卒的指引下,摇摇晃晃地进了新昌城门。 马车轮轴干涩的咯吱声尤其刺耳,与周遭新铺整的石板路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 燕回时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不置可否。 遂川那个穷地方,来人也不足为奇。 马车穿过喧嚣的城门洞,仿佛一头撞进了另一个世界。 遂川县娄县令几乎是贴在了摇晃的车厢板壁上,撩开小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宽可容四辆大车并行的主街,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地,沿街连绵不断的两层甚至三层楼阁。 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戴着金银首饰从容走过的女子,店铺门口簇新招摇的幌子下摩肩接踵的人流…… 一股强烈的新漆、石料和鼎沸人声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撞得娄县令胸口发闷。 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与遂川难兄难弟的新昌? “咕噜……”娄县令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吞下满满一口惊诧。车厢壁板随着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而轻响。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 才几年?新昌这地方真是日新月异…… 娄县令放下帘子,只觉喉咙干涩得紧。 马车在一处颇具气势的朱漆门楼前停下。 白墙环绕,门楼阔气,门口执戟的衙役站得如钉子般笔直。 早有衙役上前验看了随行衙役手中的文书信牌,不多话,立刻着人引马车绕向侧边角门。 角门内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足够停驻十数车马的整洁大院。 几辆簇新的青骢马车停在避光的廊下,油光水滑的车厢,配着健硕的马匹,无声地彰显着此间主人的气派。 “娄县令请下车暂歇,县主稍后便至。”引路的书吏话虽客气,身上簇新的绸衣映着日光,眼神掠过娄县令沾满泥点的旧官靴时,那细微的停顿却让娄县令脸颊微微发热。 未等多时,内院侧门开启,一道青玉色的身影在两名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沈嘉岁乌发简单挽着,一支剔透的玉簪固定其上,除此别无多余饰物。 阳光洒落,她微颔首致意间,周身便仿佛罩着一层不耀目却令人屏息的温润光晕。 娄县令竟有刹那的恍惚,仿佛那玉清冷的质地也浸润到了她本人眉宇之间。 “娄县令远道辛苦。”沈嘉岁声音温润平稳,不见波澜,目光却已落在停稳的马车和那几口硕大的木箱上。 娄县令急忙回神,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局促与酸涩,堆起一个笑容回礼:“沈县主言重了。为两县百姓通便利,何来辛苦一说?幸不辱命,村民收集初步处理的硝石,均在此处了。” 沈嘉岁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寒暄,径直向马车走去。 院中微风吹拂,送来一丝微弱却独特的刺鼻气味。 她脚下一顿,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 不是硝土那种浓烈呛人的臊气,而是一种经过沉淀过滤后的浅淡苦涩味儿。看来遂川的土法炼制,确实用了心,火候掌握得还不差。 沉重的大木箱被随行的遂川县卒合力抬下马车,搁在院内平整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箱盖启开,一股经过精炼的硝石气息顿时在院中弥漫开来,比硝土本身的味道要轻淡许多,但那股微辛的刺激感依旧清晰。 沈嘉岁步至箱前,裙裾拂过地砖。 她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弯腰,探手在箱中雪白的硝石粉末堆里深挖下去,直触箱底。 粉末冰凉细腻,手感略干涩。 五指合拢,抓了一把满的举到面前。细腻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闪耀着晶体特有的细碎光泽,其中偶见黄色斑点,数量极少。 她用指尖捻了捻,粉质均匀,少有板结的硬块。 她又靠近些许,鼻翼微微翕动,刺鼻之味远比生硝土要弱,那种尿液特有的浓烈臊气几乎被去尽了。 “取杯水,少许。”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贴身丫鬟紫莺立刻小跑着从旁边耳房里端出一杯清水。沈嘉岁捏起一小撮硝石粉,投入水中。 白粉簌簌沉底,入水处水面立刻浮现出细小的气泡。 她静静地看着。那撮粉末沉降迅速,水的颜色只泛出极淡的浅黄。 少顷,粉末在杯底铺开,杯水整体尚算清亮,杯壁并无明显的脏污附着。 “取我屋中小铜秤来。”沈嘉岁眼中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很快,一杆精巧的铜秤连同整套的砝码被取来。她动作流畅地将几只箱子中的硝石粉末仔细混拌均匀,手法纯熟,随即用小铲将粉末铲入秤盘。 砝码在另一盘叮当作响,几番细微调整后,重量定格——一斤四两。 娄县令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胶着在那小小的秤杆和沈嘉岁毫无表情的脸上。 片刻后,沈嘉岁放下小铲,终于开了口:“纯度尚可,杂质有限。” 语调平淡依旧,像在评价米谷优劣,“便以此为准,足斤结算。”她甚至不需要看旁边候命的书吏,只微微颔首,“依市价二倍计,硝石一千六百四十斤,作三千二百八十两。现银付清。” 没有拖延,没有借口。 紫莺快步奔向内宅,不多时,身后跟着两名健壮的仆役,吃力地抬着一个分量十足的樟木箱子走来。“咚”的一声闷响,箱子落地。 掀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十锭雪亮的五十两大银,另外便是用油纸裹好的散碎银两。 白花花的银光,刺得娄县令眼睛都有些发涩,喉头瞬间发堵。几个遂川衙役更是张大了嘴,眼珠子死死粘在银山上。 书吏飞快地铺开白纸,毛笔蘸饱了墨汁,写就两张收据。 “沈县主高义!娄县令,还有遂川一县父老,感激不尽!”娄县令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微颤,在收据上郑重盖下自己的县衙印鉴时,指节微微发抖,“这笔银子,当真是及时雨!回去便可购粮,百姓能宽裕大半月粮米了。” 字据捏在手心,沉甸甸的,像是捏住了无数乡亲活命的希望。 他从没想过,这满山的石粉,竟能换来活命的粮草! 沈嘉岁将其中一份收据交给书吏归档,语气平缓地道出早已备好的说辞:“娄县令言重了。新昌夏日酷热难当,多备硝石,来年酷暑也好制冰消夏罢了。总归是合用之物。” 娄县令连声称是,心中感佩更重。 原来如此! 制冰确是大户人家夏日用度所需,新昌县主竟肯为此出两倍市价收购,体恤他们遂川偏僻穷困,这份恩情已是天大。 什么制冰原料是“硝石”而非传闻中巨贾方用的冬日窖藏坚冰?这种富贵人家才懂的手段细节,他一个贫瘠小县的芝麻官又怎会深究? 娄县令上前一步,语气多了几分热切和主动:“沈县主所需量如此之大,制冰当真是大用场!只是遂川地薄人稀,硝土来源有限。下官此番回去,可晓谕治下,让他们去周边几县地界收……” 他想说“悄悄收”,但终究脸皮薄了些,含糊过去,“也能扩充些来源,只是速度稍慢。” 沈嘉岁正看着仆役小心地盖好盛放硝石的木箱盖子,闻言,视线转了过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娄县令热切而略显小算计的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声音平缓地切断了他那份打算:“此法费时费力,见效也慢,还需你的人担着风险,非长久之计。” 她踱开两步,望向院子里晾晒着的几匹细葛布料,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廊柱上敲击了两下,发出轻叩。 “我倒有个法子。娄县令不必再费人力四处搜寻土源。由你遂川县出面,联络周边邻县:如临武、崇义、上犹诸县。凡愿合作的,你遂川县无偿出人出法,指点他们如何掘土如何过滤熬煮得纯硝石粉。” 娄县令眼神茫然了一瞬:“出人……出法?无偿?” 这几个字眼,像一块石子投入热油里,炸得他那点盘算噼啪作响。那不是白给人做嫁衣? “然也。”沈嘉岁微微颔首,“作为交换,凡由他们依此法所出之硝石粉,你遂川县抽纯利三成。” 她看着娄县令眼中猝然亮起的光芒,继续道:“如此,邻县得了实利,又省去摸索之工;而你遂川,不需付出田土人丁,便坐收源源不断的进项。此乃两便。” “妙!妙啊!”娄县令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哪里是两便?这是天大的便宜! 遂川穷了几辈子,不就因为没地没矿吗?若只凭指点别人挖土熬煮,就能抽成银子……这简直是天降的生财之道! 他脑中瞬间被白花花的银浪淹没,几乎要不顾体统地笑出声来。 这欣喜只持续了一瞬,沈嘉岁的声音紧跟着砸了下来:“唯有一条,无论他县用此法得硝石多少,无论他们开出何等高价来求售,此批硝石,最终唯有一处去处,必得尽数售于我沈嘉岁之手。” “娄县令,此乃命脉,可记清楚了?” 院中霎时一静。 连原本搬运银钱箱子的仆役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娄县令脸上的狂喜冻住了。他瞬间明白了,此法再妙,若违了这“唯一去处”一条,沈县主随时能让它一文不值。 这才是真正的底线,是拴在一切利益上的缰绳。 娄县令深吸一口气,腰背挺直,毫不犹豫地拱手躬身,一字一顿:“沈县主请安心!娄县令在此立言,遂川一县所得硝石分润,连同邻县所出硝石,必定一锱一两,全数交付新昌!若有违背,娄县令甘领任何责罚!” 他语气斩钉截铁。银子再好,也得有命花,有路赚。 新昌如今蒸蒸日上,沈嘉岁的手段他更亲见了几分。 他心知肚明,此刻没有第二个选择。 沈嘉岁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清晰了些许。 “好。” 她转身,步履没有丝毫拖沓,“硝石点算装车,交割银两。娄县令既已领会精神,此事后续,便劳烦娄县令代为操持了。邻县何人接洽,如何分配,分润如何运送,你自行裁度。” 娄县令怔了刹那,随即心头竟泛上一丝受宠若惊. 这意味着,新昌一方只负责验收给钱,所有的组织协调,甚至可能产生的龃龉纠葛,统统落在他肩上? 这分明是件实权在握油水丰厚的头等事务! 沈县主竟如此信重他? “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县主信任!”他再次躬身。 沈嘉岁只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他一眼。 青玉色的袍角迤逦过砖地,转向院角那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就此离去。 内堂书房的门轻轻阖上,窗外繁茂的紫薇枝叶将午后的斜阳切割成片片晃动的光斑,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 紫莺早备好了温热的蜂蜜水,无声地置于酸枝木书案的角落。 第109章 簪子 沈嘉岁并未在书案后落座,径直走向内室。 一道厚重的青布帐缦被拉开,露出其后景象:赫然码放着十来口与她方才验收的箱子一般无二的特制大木箱! 内衬油布,箱盖边缘都用浸过桐油的桑皮纸仔细密封着,阻隔气味泄露。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更浓郁的硝石苦涩气味。 这些箱子静默地堆在那里,几乎占据了半间内室的空间。 地上,几只空置的大箱盖子敞开,等待着即将被填满的新货。 “呵。”沈嘉岁鼻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哂。 娄县令的马车带着沉甸甸的银两和更沉甸甸的承诺,驶向归途。 他做梦也想不到,此刻如获至宝送出的那些苦涩的粉末,待运入新昌,便会被无声地送入掩人耳目的工坊。 硫磺与木炭早便悄然囤积。当它们按特定的比例被石臼缓缓碾磨、混合,筛出,封装…… 它们将不再是冰。它们是火。是雷。 窗外一阵风过,院中那棵新植的海棠树枝叶哗啦啦地摇动起来。 这风,乍起于庭院一隅,已悄然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气。 …… 县主府内院深处,那间常年门窗紧闭的厢房门猛地被撞开。 一个人影裹挟着浓烈的焦糊味和硫磺气息,炮弹般冲了出来,直扑向正坐在廊下查看账册的沈嘉岁。 “大嫂!成了!成了啊!”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 沈嘉岁抬头,饶是她素来镇定,看清来人模样时,执笔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燕倾城那张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乌漆墨黑,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额前几缕头发焦黄卷曲,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难闻气味。 身上的靛蓝布衫更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焦黑破洞,袖口还沾着可疑的黄色粉末。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烧红的炭火。 冲到沈嘉岁跟前,手舞足蹈,完全顾不上仪态:“刁钻!太刁钻了!硫磺一钱,木炭一钱半,硝石足足七钱半!多一分则爆速太快难以控制,少一分则威力不足!我试了上百次,炸塌了三个土窑,头发都燎没了半边!” 她激动地指着自己焦糊的额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沈嘉岁的账册上,“但这次的火药,劲道足,爆得稳,能开山裂石!” 沈嘉岁放下笔,目光掠过她神采飞扬的脸,落在她指甲缝里嵌着硫磺粉的手上。 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紫莺,”沈嘉岁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打盆温水来,给燕姑娘净面。” 侍立一旁的紫莺忍着笑,连忙应声去了。 燕倾城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上黑灰,她浑不在意,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成功喜悦里:“大嫂,你是没看见!那土窑,轰的一声,顶子就没了,石头都崩飞老远!这威力,比我们之前试的那些强了何止十倍!” 沈嘉岁等她稍稍平复,才站起身:“光有火药不够。走,去煤场后面。” 新昌县边缘,废弃煤场深处。 这里地形隐蔽,三面环着低矮但坚实的山体,仅有一条被刻意清理出来的防火隔离带作为通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灰味,和一种更为刺鼻的硫磺硝石混合气息。 沈嘉岁带着简单梳洗过的燕倾城,走到一处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莫成人小臂长短的陶制长筒。 筒身粗笨,显然是新昌本地窑口烧制的粗陶,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土黄色。 筒体一端密封,另一端则留有一个小孔,一根浸过油脂的引线从小孔中引出。 最引人注目的是,透过筒身未上釉的部分,隐约可见其内部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密密麻麻。 “这是……”燕倾城好奇地凑近。 “我叫它‘手弹’。”沈嘉岁言简意赅,“外壳陶制,内壁嵌铁片八十一枚,作破片之用。前端填装你新配的火药。”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小木匣,里面是色泽纯正的黑色火药粉末,“引线长度,控制在一息半燃尽。” 燕倾城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拿起一个空陶筒,入手颇沉。仔细端详,果然发现筒壁内侧,用某种粘性极强的鱼胶,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打磨得极其锋利的三角形小铁片,边缘闪着寒光。 她瞬间明白了沈嘉岁的用意。 火药爆炸的威力,加上这些高速飞溅的铁片,杀伤范围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你来装。”沈嘉岁将木匣推到她面前。 燕倾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匣中乌黑发亮的火药粉末,用特制的长柄小铜勺,一勺一勺地灌入陶筒前端预留的空间,直至填满压实。 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填装完毕,她拿起预留好的软木塞,蘸了点鱼胶,仔细地塞紧封口,确保火药不会泄露。 最后,她拿起那根引线,比划了一下长度,用火镰点燃一端,看着火星稳定地沿着引线向上蔓延,才迅速将其插入陶筒尾部的小孔,并用一小团湿泥封住缝隙。 整个组装过程,沈嘉岁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好了!”燕倾城直起身,双手捧着这个沉甸甸的陶筒,看向沈嘉岁。 沈嘉岁抬手指向空地另一端,距离她们约莫三十步开外的一排碗口粗的杂树:“目标,那排树。投!” 燕倾城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 她后退两步,助跑,拧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手弹”朝着那排树木的方向狠狠投掷出去。 陶筒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就在陶筒即将落地的瞬间,燕倾城猛地一扯手中预留的一截引线末端。 嗤——! 引线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远比燕倾城之前炸塌土窑的动静要暴烈。 爆炸点瞬间腾起一团裹挟着大量泥土和黑色烟尘的橘红色火球。 强烈的气浪以爆炸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碎石尘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沈嘉岁和燕倾城身前临时堆起的土垒上,扑了她们一脸灰。 烟尘稍散。 两人快步上前。 爆炸点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坑底一片焦黑,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而坑洞周围的地面上,以及更远处那排作为目标的杂树上,景象令人心惊。 树干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那些三角形的小铁片。 有的深深扎入木质,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孔洞;有的则半截露在外面,锋利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靠近爆炸点的几棵树干,更是被炸得木屑纷飞,树皮剥落,其中一棵较细的,甚至被拦腰炸断,上半截歪斜地倒在地上。 燕倾城倒吸一口凉气,快步跑到一棵树干前,伸手用力去拔一枚嵌入极深的铁片。 铁片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木头里。她指尖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和豁口,感受着那份深入木质的破坏力,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成了……真的成了……”她喃喃道,猛地回头看向沈嘉岁,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大嫂!这‘手弹’近身之下,神仙都难逃一死!” 沈嘉岁走到那棵被炸断的树前,弯腰捡起一片崩飞到脚边的锋利铁片。 铁片边缘带着树木的汁液和焦黑的火药残渣。 这威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很好。”她丢开铁片,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第一批,至少五千枚。火药配制由你亲自把控,铁片打磨、陶筒烧制、组装封装,另设工坊,你全权监督。要快,要密。” “是!”燕倾城挺直脊背,声音斩钉截铁,脸上黑灰未净,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五千枚!这将是一股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力量! 两人带着一身硝烟尘土,沿着防火隔离带向外走。 刚走出煤场范围,拐上回城的小路,迎面便撞见一人正急匆匆赶来。 是曹梓岳。 他穿着县尉府亲兵的制式皮甲,额角带着汗,显然是一路寻来。看到沈嘉岁和燕倾城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行礼:“县主!燕姑娘!可算找到你们了!燕大人不放心,让属下务必提醒县主,您身子重,那些危险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沈嘉岁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关切。 沈嘉岁微微颔首:“知道了。有劳曹校尉。” 曹梓岳应了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嘉岁身后的燕倾城。 这一看,他愣住了。 燕倾城脸上虽然简单擦洗过,但发梢焦卷的痕迹和衣服上蹭到的黑灰依旧明显,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燕倾城正沉浸在“手弹”成功的巨大冲击和五千枚生产任务的兴奋中,根本没注意到曹梓岳的目光。 她随意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沈嘉岁道:“大嫂,那我先回工坊,得赶紧把火药配比定下来,还有铁片……” “燕姑娘!”曹梓岳突然出声叫住她,声音有点紧。 燕倾城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嗯?曹校尉有事?” 曹梓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飞快地塞进燕倾城手里,动作快得像被火烫到。 “给……给你的!”丢下这三个字。 他看也不敢看燕倾城的反应,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土块绊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口。 燕倾城完全懵了。她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支簪子。样式极其简单,就是一根打磨光滑的素银簪子,簪头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浅浅地刻了两道云纹。 在阳光下,银簪闪着温润的光。 “他……他给我这个干什么?”燕倾城捏着簪子,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死紧,“莫名其妙!我头发都炸焦了,要簪子有什么用?” 她语气里全是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恼火,觉得曹梓岳这举动简直匪夷所思。 沈嘉岁在一旁看着,唇角弯了一下。 她没看那簪子,目光落在燕倾城的脸上,声音平淡地响起:“男人送女人首饰,多半是心仪之意。” “心……心仪?”燕倾城猛地抬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捏着簪子的手瞬间僵住。 她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 那层薄薄的黑灰也掩盖不住骤然腾起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他……”她“他”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觉得手里的簪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走了。”沈嘉岁不再多言,转身朝县主府方向走去。 燕倾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素银簪,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心跳得像擂鼓。 她猛地跺了下脚,像是要甩掉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是要发泄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拔腿就朝县主府狂奔而去,速度比来时更快,卷起一路烟尘。 县主府书房内,燕回时正对着摊开的新昌舆图沉思,规划着民兵布防点。 门“砰”一声被撞开,燕倾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差点带倒门口的花架。 “哥!”她气息不匀,脸上红晕未消,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恼和慌张的神情,几步冲到书案前,将手里的东西“啪”一声拍在燕回时面前的舆图上。 燕回时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舆图上赫然是一支样式简单的素银簪子。 “这什么?”他皱眉,拿起簪子看了看,不明所以。 “曹梓岳给的!”燕倾城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控诉,“他莫名其妙塞给我!大嫂还说……还说……”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憋得脸更红了。 燕回时拿着簪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仔细打量着自己妹妹。那通红的脸颊,闪烁躲闪的眼神,还有这气急败坏却又明显底气不足的模样…… 眉头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浮上几分笑意。 “哦?”他慢悠悠地掂了掂手里的簪子,语气带着点调侃,“曹梓岳啊……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 “哥!”燕倾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拔高,“什么眼光不错!谁要他送东西!莫名其妙!我这就还给他!”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夺簪子。 第110章 亩产高 燕回时手腕一翻,轻松避开,将簪子握在掌心,看着妹妹急赤白脸的样子,笑意更深:“急什么?曹梓岳为人稳重,武艺也还过得去,如今在县衙当差,前途也算光明。依我看,是个良配。” “良配?!”燕倾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直跳脚,“谁要配他!我才不要成亲!把簪子还我!我这就去砸他脸上!” 她扑过去,不管不顾地抓住燕回时的手腕,用力去掰他的手指,要把簪子抢回来。 燕回时也不跟她硬抢,顺势松开了手。 燕倾城一把夺回簪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狠狠瞪了燕回时一眼,眼圈都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转身又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燕回时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未散。 这丫头,炸火药时天不怕地不怕,被支簪子就慌成这样。 沈嘉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她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燕回时带笑的脸。 “看来,不止火药成了。”她淡淡开口,走到窗边,望向燕倾城跑远的方向。 院墙外,似乎还能听到那带着羞恼的脚步声。 燕回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暮色渐起的天色,轻声道:“是啊。惊雷响了,这丫头的心,怕是也要乱了。” 沈嘉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 庭院里,那棵新移栽不久的海棠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细嫩的枝条。 …… 十一月的颍州,空气中竟还残留着一丝微燥的暖意,全然不似北方此时已该有的凛冽。 晨光熹微,城西大营辕门外,一股尘烟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蹄声沉闷如雷,又密集如雨点敲打大地,席卷至营门前。 六百匹雄骏的西北战马,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绺绺,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强健的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滚动,带着野性与风沙磨砺出的剽悍。 马背上,押运的骑兵们亦是风尘仆仆,脸上刻满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永定侯沈文渊耗费重金,历经艰险从西北购来的八百匹良驹,一路穿山越岭,遭遇盗匪,病死损伤,硬生生折损了二百匹,终于将剩下的这六百匹,送到了女儿沈嘉岁的手中。 营门大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兵们爆发出低吼。 沈嘉岁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立于营门高台之上。 风卷起她束在脑后的发丝,拂过她沉静如水的面庞。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每一匹奔入营门的骏马,心中迅速评估着。 当最后一匹马也踏入营区,巨大的喧嚣稍稍平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马嘶和喷鼻声。 她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马群。 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敬畏地看着他们的主将。 沈嘉岁停在一匹格外高大的枣红马前,这马似乎格外暴躁,正烦躁地刨着蹄子,抗拒着马夫的安抚。 她伸出手,没有半分犹豫,指尖直接触碰到它微微颤抖的脖颈鬃毛。 枣红马猛地一甩头,喷了她一脸热气,却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瞪着她。 沈嘉岁没有擦脸,任由那点带着草料气息的热气留在颊边。 她的目光越过躁动的马群,投向远处正在列阵操演的步兵方阵。 那些士兵手持长矛,动作整齐划一,气势雄壮。 然而,在她此刻的眼中,这看似坚固的方阵,在眼前这奔腾的六百匹铁骑面前,忽然显得脆弱了。 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一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在战场上所能发挥的冲击力,足以碾压十个甚至更多训练有素的步兵! 这六百匹健马,加上之前从钱家地主那里缴获的三百多匹,她麾下战马总数,已然突破一千匹大关! 而更让她心潮澎湃的是,她秘密工坊里日夜赶工,即将量产的“手弹”,若将这二者结合…… 沈嘉岁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战马鬃毛的粗粝触感。 她微微眯起眼,视野仿佛被无限拉远。 一千名精锐骑兵,身披轻甲,人手数枚威力巨大的“手弹”,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景象? 这股力量,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横扫千军! “好!好!好!”一连串炸雷般的狂笑骤然响起,打破了沈嘉岁内心的激荡。 曹梓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他双眼赤红,兴奋得像个孩子,绕着几匹格外神骏的战马转圈,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天助我也!天助颍州!县主,您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啊!”他猛地指向校场中央正在演练的一套复杂步兵变阵,“有了这些马,有了这些宝贝疙瘩,咱们的所有阵法,威力能暴涨十倍!不!二十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猛地一拍大腿,“乖乖!这天下,还有哪支军队能挡得住咱们颍州铁骑一个冲锋?马蹄踏过去,管他什么重甲步兵,统统都得给老子变成地上的烂泥!” 曹梓岳的狂喜如同最炽烈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 …… 颍州城外,广袤的田野里。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片片连绵的水田染成纯粹的金色。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坚韧的稻秆,饱满的谷粒几乎要挣脱颖壳的束缚。微风拂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 浓郁得化不开的稻香弥漫在微热的空气中,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这金黄的希望填满。 田埂上,挤满了人。 颍州的百姓,尤其是那些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老农们,此刻全都像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他们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金色海洋,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喘不上气。 “老天爷……这……这真是二季稻?”一个头发花白如霜的老农,颤巍巍地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穗稻子。 那饱满的谷粒压得稻穗深深弯下腰,沉甸甸的分量感透过掌心传来,如此真实,又如此梦幻。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活了……活了整整六十年啊! 刨了一辈子土坷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都说‘二季稻,鬼见愁,十种九不收’。可这……这稻子,它压弯了秆子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一种光芒,扫过田边竖立刻着“水渠分布”、“堆肥施用要点”等字样的简易木牌,最后死死盯住远处田垄上几个穿着干净长衫,拿着纸笔记录的书生模样的人。 那是县衙农事学堂派来指导的学生。 老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撼和顿悟:“是书!是书上的道理!是那些娃娃们说的什么‘水肥’、‘管理’,这不是老天爷开眼,是读书人点石成金啊!点石成金!”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刻,什么祖辈相传的“经验”,什么根深蒂固的“不可能”,在这沉甸甸的丰收面前,被砸得粉碎。 沈县主坚持办学堂,让穷苦人家的娃娃免费读书识字,学种田新法…… 原来,这书里真有黄金屋,真有救命粮! 沈嘉岁早已下令,所有家中有田地的工人,无论军属、工坊匠人还是衙役,一律放假三天! 回家,抢收这来之不易的粮食。 整个颍州沸腾了。 田间地头,男女老少齐上阵。 镰刀飞舞,金黄的稻浪在锋刃下成片倒下,又被迅速捆扎成结实的稻捆。 汗水浸透了衣衫,泥浆糊满了裤腿,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收割完毕,空旷的打谷场上,堆积如山的稻谷散发着醉人的暖香。 沈嘉岁亲自到场。县衙的几位主簿、书吏,带着官秤、算盘、厚厚的账册,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神情严肃地开始工作。 挑出几块最具代表性的田块,当场脱粒、扬净、过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杆大秤。 秤砣移动,秤杆缓缓抬起……负责唱数的书吏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上等水田,亩产——三百四十斤!”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三百四十斤!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个颍州百姓的脑海中炸响. 以往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第一季稻能收个二百七八十斤已是顶天! 这第二季稻,竟能突破三百斤大关,达到三百四十斤? “我的娘啊!三百四十斤!这要是种头一季,老天爷再赏脸给点好天气……四百斤都打不住啊!”有人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劈了叉。 “值了!值了!赊县衙的肥料钱,扣掉!扣掉也值大发了!”精明的汉子掰着手指头飞快地算着账,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多出来的粮食,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粮啊!” “沈县主免了三年粮税!这粮,都是咱们自己兜里的!都是咱们娃娃碗里的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哽咽,眼泪混着汗水淌下来,“开春再也不用怕青黄不接,再也不用出去借那驴打滚的高利贷了!娃娃能吃饱了!” 她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仿佛搂住了整个希望。 “送娃去学堂!砸锅卖铁也得送去!”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吼了一嗓子。 “对!读书!让娃也学本事!学县主教的真本事!” “读书识字!明事理!种好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县主的路,是对的! 沈嘉岁微微侧过头,对身边同样难掩激动的县丞低语了几句。 县丞连连点头,转身大声宣布:“县主有令!此季丰收,乃颍州上下同心勤力耕作之果!县衙明日开仓,平价售出部分陈粮,平抑粮价!另,农事学堂扩招二十名学徒,专授选种、育苗、水肥精管之术!凡颍州农户子弟,皆可报名参选!” 更大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打谷场的屋顶。 …… 县衙后堂,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腊月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新收稻谷特有的香气。 巨大的算盘横在案上,常县令的手指飞快地在算珠间拨动,噼啪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他心尖上,激起一阵难言的亢奋。 他面前摊开的账册,墨迹未干,记录着今年从钱家钟家抄没的那万余亩土地上收获的产量。 “三百四十斤!亩产三百四十斤啊,县主!”常县令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红光满面,“万余亩地,总产三百余万斤!算上县主您分给佃户的自留地和今年免粮税的恩典,县衙粮仓前所未有地充实,百姓家中的米缸,也从未如此满过!这是真正的温饱有望了!”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县主开创的‘早稻+晚稻’一年两熟之法,实乃泽被万世之良策,这才是真正解决百姓饥馑的根本大道啊!” 说着,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沈嘉岁,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沈嘉岁一身素净的靛蓝棉袍,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袅袅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却化不开那眼底深处的凝重。 三百四十斤?放在这个时代,放在刚刚经历过战乱和饥荒的颍州,确实堪称丰年。可她脑海中翻腾的,是另一个时空里更加触目惊心的数字。 那是建立在良种、化肥、农药、水利和科学管理基础上的高产,是动辄千斤的亩产。即便如此,在那个时空的历史上,也曾有过饿殍遍野的惨剧。 这点收成,算什么? 一场持续月余的大旱,就能让这看似饱满的谷粒在田里干瘪成空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范围虫灾,就能让这金黄的希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点产量,在真正的天灾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杂交水稻……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能培育出抗逆性强、产量更高的良种…… 她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但随即,一抹自嘲的苦笑在她唇边一闪而逝。 她只是一个半吊子的穿越者,对农业育种所知仅限于科普读物上那点皮毛知识。 第111章 扎根 难道要把那些现代科学的概念抛给眼前这些连字都认不全的老农?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此路不通。 至少现在不通。 沈嘉岁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断了常县令兴奋的踱步。 常县令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常县令,一年两熟,非是播下种子就能坐等丰收的简单之事。”她的目光清冽,直视着常县令,“你可知,此法成功的关键,不在种子,而在于配套的保障?” 常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茫然:“保障?县主的意思是……” “水!”沈嘉岁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点在摊开的地图上,那里标注着新昌县境内新修的水渠网,“旱能灌,涝能排。今年风调雨顺,是老天赏脸。若遇旱年,无水渠保证,第二季稻就是镜花水月。需在开春前,集中人力,将主要灌渠延伸至所有推行双季稻的田块,并确保其畅通无阻。”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肥!土地连作两季,消耗巨大。若无足够肥料补充,地力迅速衰竭,产量只会一季不如一季。赊购肥料之策需延续,并鼓励农户广积农家肥,推广堆肥、沤肥之法。县衙农事学堂,要着重教授这些。” 接着,第三根手指竖起:“犁!深耕细作,方能养地增产。旧式直辕犁笨重费力,效率低下。我改良的曲辕犁,省力灵活,可大幅节省劳力,提高耕作效率。此物需在明年春耕前,于全县范围内大力推广,确保每一户推行双季稻的农户都能用上。” 三点说完,沈嘉岁收回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常县令:“水、肥、犁,三者齐备,方有资格谈一年两熟,方能让这三百四十斤的亩产,成为常态而非昙花一现。否则,不过是竭泽而渔,徒耗民力。” 常县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县主高瞻远瞩,下官惭愧。定当竭尽全力,督办此事!” 沈嘉岁微微颔首,刚想再叮嘱几句关于农具作坊扩大生产的具体事宜,县衙大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浪。 那不是欢呼,不是集市上的喧闹,而是无数人绝望的哭嚎! 常县令惊得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沈嘉岁脸色一沉,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常县令连忙跟上。 刚踏出后堂,穿过二门,前衙的景象便让两人心头巨震。 县衙大门并未打开,但隔着高高的门槛和紧闭的大门,那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已清晰可闻。 门内,值守的衙役们个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开门。”沈嘉岁声音冰冷。 县衙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的景象,让见惯了风浪的常县令也倒吸一口冷气。 县衙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人数至少有数千之众!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此刻,他们跪倒一片,伏地痛哭。 “永州!我的永州啊!” “家没了!全没了!东陵的畜生见人就杀啊!” “朝廷呢?朝廷的兵呢?!魏王好歹还抵抗过!朝廷连个屁都不放!” “皇帝老儿都要病死了!太子只顾着杀自己的亲兄弟!谁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朝廷不要我们了!他们把永州扔给东陵狗了!” 永州陷落!魏王兵败!东陵屠城,驱赶西晋人! 这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吹透了常县令的官袍,让他如坠冰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嘉岁和常县令,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永州回不去了!朝廷不要我们了!求县主收留!给口饭吃吧!” 他咚咚地磕着头,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 他身后,数千流民的哭声、哀求声、绝望呐喊声再次拔高,震得人嗡嗡作响。 沈嘉岁看着眼前这片如同风中飘萍般无依无靠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朝廷……太子监国……打击三皇子……内斗…… 流民口中破碎的哭诉,瞬间在她脑海中拼凑出朝堂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外敌入侵,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而高高在上的权力者们,却只盯着那把龙椅,忙着自相残杀! “关上门。”沈嘉岁命令。 衙役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合力,将那扇大门重新关上。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凄厉的哭喊,但那声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荡。 常县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县主……这如何是好?数千流民……而且后面恐怕还有更多……” 沈嘉岁没有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后堂。 常县令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 后堂临窗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伫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燕回时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窗外。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光秃的枝桠上。 “魏王残部数千,溃逃南下。滇省群山密布,瘴疠横行,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化外之地,亦是枭雄败亡后图谋再起的最佳巢穴。” 他微微侧过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侧颜,目光似乎穿透了飘飞的雪花,投向遥远的南方。 “他去了那里,就不会甘心做一条丧家之犬。招兵买马,联络旧部,甚至勾结外族,引狼入室,都是意料中事。” 燕回时转回头,看向沈嘉岁,那目光锐利如刀: “新昌县,地处西南要冲,扼守通往滇省的咽喉之一。魏王若想重振旗鼓,新昌必是他眼中钉肉中刺。同样,朝廷若想剿灭他,或防备他勾结外敌北上,新昌亦是前哨。” “此地,从今日起,再无宁日。这数千流民,不过是大乱将至的第一声号角。” 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迅速积起一层薄白。 后堂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寒意。 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稻谷,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只留下令人窒息的重量。 沈嘉岁走到案前,指尖拂过账册上那鲜红的“三百四十斤”,触感冰凉。 窗外流民的悲号如同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燕回时的背影,投向窗外纷扬的飞雪。 那雪,正无声地覆盖着这片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土地。 丰年已过。 寒冬,才刚刚开始。 …… 新昌县西边那片曾经荒芜的河滩地,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油布窝棚挤挤挨挨,那是单身汉子们临时的家,几根树枝撑起,一块厚实的油布蒙上,四面漏风,却足以遮去大半风雨。 更整齐些的,是一排排新扎起来的茅草屋,顶上厚厚地铺着晒干的茅草,用泥巴糊得严实,再用些石块压住边角。 最显眼的,是河滩更高处立起的几座泥砖房子的骨架。 黄泥掺了切碎的干麦秸,用水和透,倒进木头模子里,拍实,晒干,便成了一块块泥砖。 几个汉子正喊着号子,把晒得梆硬的泥砖垒起来,墙壁已有了半人高。 一个背脊佝偻的老妇人,胳膊上挎着个盖了干净粗布的竹篮,脚步却轻快,朝着县主府的方向走去。 篮子里,十几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 县主府每日收购流民手里多余的禽蛋、偶尔宰杀的鸡鸭,甚至河里新捕的鱼虾,价格公道,现钱结算,从不拖欠。 这已成了许多老弱妇孺眼中最牢靠的进项。 老妇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如今也嵌着点安稳的笑意。 县主府前院,此刻喧闹得如同开了锅。 几十张方桌摆开,几乎占满了整个宽阔的庭院。 桌上虽无山珍海味,却堆满了大盆的炖肉——多是流民们养出的肥鸡肥鸭;整条红烧的河鱼,酱汁油亮;成筐的蒸饼冒着热气;还有几大桶新酿的米酒,酒香混在肉香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 三百多人,全是追随沈嘉岁从京城跋涉千里而来的护卫仆役,还有后来收留的忠心流民,此刻不分尊卑,挤挤攘攘地坐满了长凳。 吆喝声、碰碗声、说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们离了故土,却在年关将近的颍州新昌,被这一顿丰盛的团年饭暖了心肺。 “嘿,这鱼够鲜!比咱永州老家的也不差!”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护卫一口咬掉半块鱼肚子,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嚷着,引来同桌一片哄笑。 旁边一个瘦高的护卫搓了搓手,又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温热的米酒下肚,满足地咂咂嘴:“舒坦!这颍州的地界是真邪门,都年根底下了,风里还带着股温乎气儿。搁在京城,这会儿耳朵怕不是早冻掉了!夹袄?嘿,穿单衣都嫌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夹袄领口,仿佛真有些热。 旁边侍立布菜的一个圆脸小婢女听了,忍不住插嘴,声音脆生生的:“这位大哥说得是呢!前几日县主还念叨,说咱们新昌冬日里顶多穿个夹袄就够暖和,不像京城,得裹成个球。府里采买冬衣都省下老大一笔开销啦!” 她说着,麻利地给邻桌的空碗里添上满满一勺油汪汪的炖鸭肉。 正厅前的廊檐下,沈嘉岁扶着腰,挺着已十分明显的孕肚,静静望着前院这幕充满生气的景象。 暖黄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 燕回时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身形挺拔如松。 “人心安了,”沈嘉岁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旁的燕回时听清,“泥砖房都垒起来了,是真正把这里当家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上轻轻画着圈,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时不时的胎动。 燕回时“嗯”了一声,“家在这里,根就扎在这里。永州,就成了他们心里最深的疤,最想抹平的恨。”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疤,这恨,便是撬动东陵根基的尖刀。永州流民,数万之众,就是你我手中十万大军的根基。” “十万?”沈嘉岁猛地侧过头,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惊疑,“夫君,这半年之内?仅靠新昌一县流民?这如何可能?朝廷规制,一县之地,民勇上限不过三千!颍州州府即便肯借名头,仓促间,粮饷、兵甲、操练,哪一样不是天大的窟窿?”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燕回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沈嘉岁的手臂,引她慢慢走到廊下角落一张冰凉的石鼓凳旁,让她坐下稍歇。 旁边小几上放着温酒壶和几个空杯。他提起壶,没有倒酒,却将壶中温热的米酒缓缓倾倒在光洁的石桌面上。 清亮的酒液在石面上流淌开来。燕回时伸出食指,蘸着那微温的酒水,在桌面上快速而有力地勾画起来。 “看这里,”他的指尖点在新昌县的位置,酒线蜿蜒向北,“颍州州府的名头,足够我们跳出区区一县三千的桎梏。此其一。” 指尖移动,在东陵与永州交界的某处山脉豁口重重一点,“东陵二十万大军,看似铁桶。然二粮道漫长,倚赖此处咽喉要冲转运。” 酒线在他指尖下,精准地画出一条穿过山隘深入东陵腹地的虚线,“此处守备,看似森严,实则骄兵。永州流民,对故土地形,闭着眼也能摸清。一支奇兵,由此突入,断其粮道,东陵二十万大军,顿成无根之木!” 沈嘉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燕回时蘸酒的指尖,在那粗糙而清晰的酒水地图上移动。 当那代表奇兵的虚线狠狠刺入东陵粮道命脉时,她身体一震,倒抽一口凉气。 “粮道!是了!”她低呼出声,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石凳冰凉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永州流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东陵人占了我们的地,却摸不透我们的山!断其粮草,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燕回时,那目光里再无半分疑虑,“夫君此计,直指要害!新昌流民,加上颍州本地可用之力,半年,十万精兵,并非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咻——嘭!”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了喧闹的宴席声,紧接着是巨大的爆裂声在头顶炸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深蓝丝绒般的夜空中,骤然盛开出一朵绚烂夺目的金色菊花。 千万点璀璨的金芒拖着细长的光尾,向四面八方迸射坠落,将整个县主府庭院,连同河滩地都笼罩在一片光明之下。 第112章 烽火 “咻!嘭!嘭!嘭!” 接二连三的烟花呼啸着冲上云霄,迫不及待地绽放。 赤红的牡丹,碧绿的垂柳,银白的瀑布,紫罗兰色的星辰…… 夜空成了神灵挥毫的画布,瞬息万变,流光溢彩。 廊下,沈嘉岁被燕回时紧紧拥在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而温暖,替她挡去了身后人群偶尔的推挤和夜风的微凉。 她依偎着他宽阔的胸膛,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护在高高隆起的腹部。 冰凉的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璀璨的烟花深处,仿佛叠映出另一番景象:威严慈爱的祖父,温柔含笑的母亲,嬉皮笑脸的父亲,还有意气风发的大哥…… 那些远在京城的至亲面容,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股带着酸楚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让她喉头哽咽。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燕回时揽着她肩头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见妻子仰起的脸上,那泪痕,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晶莹闪烁。 心口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手臂无声地收得更紧,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等开春,天气暖透,路好走了,我就派人去京城。把老侯爷接过来。”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妻子身体轻微的颤抖,语气更加坚定,“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路上缓行些,无妨。让他亲眼看看他的重外孙出生,也看看他孙女打理的这片新昌。” 沈嘉岁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翻涌的泪意。 她抬起头,反手紧紧抓住了燕回时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大手,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肉里。 “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等孩子出生,办满月酒,就以这个由头,写信,派人传话,告诉他们,必须来!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灼灼,穿透了眼前的烟火,仿佛已看到未来团圆的场景,“就说是我沈嘉岁说的!若敢不来,绑,也要把他们绑来新昌团聚!” 夜空中,最后一蓬耀眼的七彩烟花轰然炸开,如同无数星辰同时陨落,又似银河倾泻九天。 欢呼声浪达到了顶点。 燕回时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传递着暖意。 “好。满月酒时,必让他们都来。” 前院角落,几支粗壮的“地老鼠”烟花正吱吱尖叫着,贴着地面疯狂打转,喷溅出耀眼的火星。 燕倾城捂着耳朵,笑得前仰后合,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了平日那点清冷劲儿。 曹梓岳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香,脸上也带着少见的放松笑容,小心翼翼地帮她又点燃一支“窜天猴”。 “咻——嘭!”一道银光直冲夜空,炸开成一片绚烂的银柳。 “哇!这个好看!”燕倾城拍着手跳了一下,脸颊被烟火映得红扑扑的。 就在这片喧闹和光影里,曹梓岳看着身旁少女毫无防备的笑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四周都是震耳欲聋的烟花爆鸣和人群的欢呼,正是最好的掩护。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猛地侧过身,对着燕倾城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倾城!我心悦你!嫁给我吧!” 声音洪亮得甚至盖过了烟火的喧嚣。 仿佛是老天爷也在帮他,就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嘭”地一声在最高处炸开,耗尽所有光彩后,迅速暗淡湮灭。 夜空骤然陷入短暂的死寂。 曹梓岳那石破天惊的告白,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前院上空。 “嫁给我吧——” “——吧——” 余音袅袅。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角落那一对男女身上。 包括廊檐下相拥的沈嘉岁和燕回时,也闻声诧异地望了过来。 燕倾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紧接着那红晕迅速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未能幸免。 她羞臊得几乎要原地蒸发,猛地一跺脚,声音又急又羞:“曹梓岳!你……你混账!要提亲找我哥去!”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捂着脸,转身就朝后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曹梓岳也懵了。 他喊完那嗓子,被自己这前所未有的胆大包天惊得脑子一片空白,此刻被几百人围观着,又看着倾城羞愤跑开,顿时不知所措。 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一张脸涨得比熟透的虾子还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下意识地看向廊檐下,对上燕回时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硬着头皮,顶着几百道目光,曹梓岳感觉脚下的路有千斤重。 他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挪到了燕回时和沈嘉岁面前。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刚想挤出点解释或者请罪的话—— 一直端坐的燕回时,霍然起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瞬间打断了曹梓岳所有酝酿好的言辞。 燕回时脸上的平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根本没看曹梓岳,锐利的目光越过前院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向北方颍州城的方向,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看!”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夜空。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语气惊住,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颍州城方向的漆黑夜幕深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一片巨大的暗红色光晕,正隐隐地浸染着天际线。 那红光并非晚霞,而是火光! “烽火?”有人失声惊呼。 “颍州城出事了!”燕回时的声音斩钉截铁。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动作快如闪电。 他一把打横抱起因为惊变而脸色微白的沈嘉岁。 “别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异常沉稳,“回房去,锁好门,安心待着。等我回来。”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穿过前院,走向内宅。短短几步路,却像是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将她小心地安置在卧房内,他俯身,温热的大手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沉沉地望进她带着担忧的眼眸深处,“孩子和你,都要好好的。” “你……”沈嘉岁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 “放心。”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一握,随即果断抽身。 走出房门,燕回时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瞬间敛去,只剩下冷硬。 “燕家军何在?” “在此!”整齐划一的应喝声从各处响起,一百名身着统一深灰劲装的精锐瞬间闪身而出,列队于前院中央。 他们是燕家最核心的力量,随主家流徙至此,始终隐于暗处。 “你们的唯一职责,”燕回时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重逾千斤,“护好县主府!护好县主!县主若损半根发丝,提头来见!” “遵命!誓死护卫县主!”一百人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屋檐似乎都在轻颤。 他们迅速散开,如同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县主府的区域牢牢拱卫起来。 “梓岳!”燕回时低喝。 “属下在!”曹梓岳脸上的红潮早已褪尽,只剩下凝重,瞬间将儿女情长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快步上前,站到燕回时身侧。 “披甲!备马!点兵!”燕回时命令简洁。 “是!” 铁甲碰撞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燕回时一身乌沉沉的精铁战甲,手持他那柄长剑,宛如战神临世,大步走出。 曹梓岳也已披挂整齐,紧随其后。 府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一千名精壮汉子已列队。 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被严格操练出来的剽悍气息。 这是燕回时这几个月来,以流民青壮为主,悄悄操练出的新兵。 虽时日尚短,但纪律已显雏形。 燕回时翻身上马,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千精兵,快速决断。 “新昌乃根基,县主安危系于此!张猛!” “属下在!”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出列。 “率七百人留守!加固城防,协助常县令,护卫县主府!若新昌有失,唯你是问!” “遵命!人在城在!”张猛抱拳,声如洪钟。 “其余三百人,上马!”燕回时声音陡然拔高,“随我驰援颍州!” “是!”三百名骑术最好的汉子轰然应诺,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燕回时猛地一挥手:“抬上来!” 后院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十几个健仆抬着七八个覆盖着油布的木箱,步履沉重地来到府门前空地。 油布被猛地掀开。 火光下,箱内之物寒光爆射。 竟是一把把崭新的长刀! 刀身笔直,刃口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幽蓝光泽,刀背厚实,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形制简洁,却透着一股斩金截铁的凶悍气息。 “精钢大刀!”曹梓岳离得最近,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他出身将门,一眼就认出这绝非朝廷制式军械! 其材质之精良,锻造之精良,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官军武器! 这需要何等财力与隐秘的渠道? “人手一把!”燕回时沉声下令,不容置疑,“拿上!” 三百骑兵立刻下马,迅速而有序地领取长刀。 沉重的精钢大刀入手,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这些新兵心头震撼,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和杀意。 他们翻身上马,将长刀斜挂在马鞍旁,动作间已带上了凛冽的锋芒。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新昌县令常大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冲到府门前,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后面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火光熊熊,映照着府门前一片肃杀的景象:三百名精悍骑兵已整装列队,人人身披简易皮甲,腰挎统一制式的精钢长刀,坐下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燕回时端坐马上,玄甲重剑,眼神如寒潭深渊,曹梓岳按刀侍立一旁。 一股无形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什么县主府护卫?这分明是一支蓄势待发的精锐之师! “燕……燕大人?”常县令舌头打结,看着眼前这支杀气腾腾的私兵,脑子一片混乱,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常大人何事惊慌?”燕回时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常县令猛地回过神,想起正事,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颤抖:“出、出大事了!颍州……颍州方向燃起烽火!恐有敌袭!下官已派人快马通知辖区内余干、乐平、鄱阳三县县令,约定明早卯时末,在通往颍州的余干县官道汇集援兵!请燕大人……”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支随时可以出发的军队,后面“早做准备”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知道了。”燕回时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意外,“我正要率部驰援颍州。” “驰……驰援?”常县令再次愕然,看着这三百锐卒,“只带这些人?” “兵贵精,不贵多。”燕回时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火光隐隐映红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常大人守好新昌,安抚百姓。颍州之围,只等在下来解。”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马缰。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出发!”燕回时手中长剑前指,剑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驾!” “驾!驾!” 蹄声如雷,骤然炸响。 三百骑兵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在燕回时和曹梓岳的率领下,冲出县主府门前的火光范围,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 卷起漫天烟尘,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常县令呆立在原地,官袍上落满了灰尘,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铁流,半晌回不过神。 他带来的消息,卯时末在余干县汇合官军援兵,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力。 府门内,沈嘉岁扶着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望着丈夫消失的方向,寒意,无声地爬上脊背。 一定要平安归来! 第113章 援兵 寅时刚过,寒意最重。 燕回时勒住战马,座下骏马喷着浓重的白雾,在余干县东二十里外的指定官道旁停下。 三百骑兵紧跟着他,动作划一地驻马,除了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刨蹄声,再无其他杂音。 他们连夜奔袭,硬是在不到两个时辰内,跑完了本该大半日的路程,成为第一支抵达汇合点的援军。 官道两侧是收割后荒芜的田地,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残月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一片死寂。 预想中本该在此接应的余干县援军,不见踪影。 “大人,情况不对。”曹梓岳驱马靠近,眉头拧成了疙瘩,焦躁地搓着手,“余干县是东道!按常理,他们的人马该最早在此等候接应各方援军,清点辎重,通报敌情。如今鬼影子都没一个……这太反常了!” 燕回时没说话,只微微抬手示意噤声。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官道,投向远处颍州城方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笼罩的天空。 即便隔着二十余里,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压抑。 “静观其变。”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传令,原地休整一炷香。喂马,饮水,检查装备。燕祺!” “属下在!”一个精悍的年轻护卫立刻上前。 “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轻装简行,摸到颍州城附近,探明围城者的底细和城防现状。记住,只看,只听,不许接战,速去速回!” 燕回时盯着他,“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堵在颍州城下。” “得令!”燕祺一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点了两人,三人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官道,迅速消失。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却丝毫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曹梓岳像困兽般在道旁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休整的命令虽下,但三百骑兵无人真正放松,都沉默地整理着鞍具,检查着弓弦刀鞘。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曹梓岳猛地停下,望向燕回时,“余干县近在咫尺,就算被围,也该有斥候拼死出来传递消息,或者有溃兵逃到此处!如此死寂……除非……” “除非围城的,本就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的流民。” 燕回时接口,声音冷得像冰,“流民抢粮,求的是活路,不会把网收得这么死,不留一丝缝隙。能把消息封锁得如此严密,让近在咫尺的余干县都不敢动作,甚至可能……”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本身就有问题。这不是流民的手笔,更像是一支有组织有预谋的军队。” 曹梓岳倒抽一口凉气:“军队?哪来的军队?附近州府……”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断。 不是燕祺,听动静人数不少。 天光渐亮,朦胧中可见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一队约四百人的步兵,衣甲混杂,旗帜不一,正拖着疲惫的步伐向这边跑来。为首一人身着县尉服色,正是遂川县的县尉,他身后跟着另外三县的少量援兵。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赶路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惊惶。 “燕县尉!曹校尉!”遂川县尉滚鞍下马,也顾不上行礼周全,声音带着喘息和后怕,“坏了!大事坏了!” “说清楚!”曹梓岳急道。 “我们一路收拢了附近几个县的援兵,可靠近颍州的三县,他们拒不发兵!县令们都说,围困颍州的是魏王!是那个在永州拥兵数万、敢跟东陵国叫板的魏王!他的残部凶名赫赫,杀人不眨眼!他们怕引火烧身,不敢出兵!” “什么?”曹梓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不止如此!”遂川县尉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那几个县的百姓,听闻颍州被魏王残部围困,已经拖家带口,开始大规模逃亡了!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我们这点人顶什么用啊!” 魏王!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燕回时的心头。 那个年前在永州掀起滔天巨浪,与东陵国大军硬撼数月,虽最终被重创南逃,却也让东陵付出惨痛代价的枭雄! 就在此时,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官道旁的沟壑中跃出,正是燕祺三人。 “大人!” 燕祺冲到燕回时马前,单膝跪地,“查清了!围城的,确系魏王麾下精锐溃兵!人数至少有五六千之众,绝非流民!他们甲胄兵器虽残破,但阵列森严,攻城器械齐备!正用车轮战法,日夜不停猛攻颍州四门! 城上守军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属下亲眼所见,南门吊桥绞索被破坏多处,城门摇摇欲坠!若无强力援军,颍州城破,就在今日!” 五六千!魏王残部!精锐溃兵!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曹梓岳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年前颍州府库空虚,为防流民,知府咬牙也只临时招募了约三千新兵。这些新兵,饷银不足,训练最多两三个月,配发的多是陈旧的皮甲和锈蚀的刀枪,弓弩更是稀少。 用这样的三千乌合之众,去对抗五六千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魏王老兵?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依旧端坐马上的燕回时。 七百人。 他带来的三百新昌骑兵,加上遂川县尉带来的四县拼凑的四百步卒。这就是此刻,颍州城外,唯一能调动的援军。 七百对五千余的百战精锐。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 硬冲上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曹梓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遂川县尉和他带来的士兵们,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脸上只剩下灰败。 燕回时缓缓扫视过这一张张脸。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没有一丝波澜,深吸了一口黎明前冰冷彻骨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所有杂念。 “敌众我寡,强攻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燕回时勒转马头,面朝颍州城方向。 天边,那抹鱼肚白终于刺破了浓重的黑暗,他抬起马鞭,指向那片被烽烟笼罩的阴影。 “想活命,想救颍州,就收起你们那副等死的表情!听我将令!”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遂川县尉:“你部四百步卒,立刻就地搜集所有能发出巨大声响之物,铜锣、铁锅、破锣、钹!拆下车轴上的铜环,越多越好!没有响器,就给我砍伐枯木,准备火堆!动作要快!” 遂川县尉一愣,完全不明白这命令的用意,但燕回时眼中的寒光让他一个激灵,下意识抱拳吼道:“遵令!” 立刻转身,呼喝着驱赶手下士兵散开去搜集。 “曹校尉!”燕回时的目光转向好友。 “在!”曹梓岳强打精神。 “你熟悉颍州城防。立刻绘出颍州城周边二十里内,所有可能藏下我三百骑兵的地形!要快!尤其是靠近城门,标注出来!” 曹梓岳精神一振,意识到燕回时必有深意,立刻应道:“得令!” 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硝制过的羊皮和炭笔,借着微弱的晨光,蹲在地上迅速勾勒起来。 最后,燕回时的目光落回自己那三百名骑兵身上。 这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新昌县最锋利的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力量,“怕吗?” 三百骑兵沉默着,无人应答,但紧握缰绳的手和挺直的腰背,就是他们的回答。 “怕,很正常。对面是五六千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但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背后,是颍州城数十万父老!我们退了,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我们七百人冲上去硬拼,也是白白送死,挡不住魏王一刻!”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用脑子!用我们的速度!用我们的刀!给他们唱一出四面楚歌!” “听令!”他声音陡然凌厉,“所有人,检查弓弩箭矢!检查马匹鞍具!刀出鞘!箭上弦!把你们所有的力气都给我攒住了!一会儿,跟着我的马头所指,冲锋!” “冲锋”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三百骑兵眼中压抑的火焰瞬间被点燃。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刷!雪亮的马刀出鞘,寒光映着初露的晨曦! 咔哒!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前蹄。 “喏!”应诺声从三百个喉咙里迸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杀气。 这时,曹梓岳已将一张潦草却关键的草图呈到燕回时马前。 燕回时迅速扫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地图上颍州城东北角外一片标注着“乱葬岗”的区域。 那里地势低洼,坟茔起伏,荒草丛生,距离摇摇欲坠的南门不过三里,且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便于隐蔽。 “就是这里!”燕回时马鞭重重一点乱葬岗,“曹校尉,你带遂川步卒,携响器火堆,绕道至城西五里外的‘野狐坡’!待看到城东方向火起,便给我全力敲打所有响器!点燃火堆!有多大动静给我闹多大动静!喊杀声也要震天!做出大军自西而来的假象!只许摇旗呐喊,不许前进一步!吸引魏王主力注意!” “明白!疑兵之计!”曹梓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燕祺!”燕回时看向心腹护卫,“你带十人,轻骑快马,多备火油火箭,潜入城东十里外的风啸林。同样,待城西动静一起,便在林中四处点燃火堆,纵马奔驰,摇动树木,制造烟尘,让魏王以为东面也有大军压境!虚张声势,拖住他们可能分出的援兵!” “属下明白!”燕祺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 “其余人!”燕回时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此战,直捣黄龙!目标只有一个,魏王中军帅旗!擒贼先擒王!出发!” …… 天色染上惨淡的青白,颍州城头,残余的烽烟无力地打着卷儿,像垂死病人最后的气息。 袁知府扶着城垛,手指用力到几乎嵌进砖石里。 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竟全白了,枯槁地披散在肩上。 比起那群乌合之众的流民,眼前魏王的大军才真正让他感到了寒意。 目标明确,就是这座城! 攻势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着他手下那点可怜的兵力。 五千能战的驻兵,早在几日前便被省城一纸调令带走。 如今城墙内外,真正还能握着兵刃的,只剩下他临时抓来的两千余原流民和一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府兵残卒。 指望这群毫无战阵经验的乌合之众抵挡数万魏王精锐?如同指望着螳臂当车。 城中的存粮和守城器械,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死死攥着省城滇督亲笔批复的求援信,指甲刺破了纸张:“寅时必至!” 寅时早已过去,天都要亮了,一丝援军的影子都没有! 调走他的兵的是省城,如今坐看他陷入死地的也是省城!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被黑暗彻底吞噬。 “罢了……”他喑哑的声音在冷风里碎开,目光落到城下如黑色潮水般汹涌压来的魏军中军。 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干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 “开城!” “大人!”一直紧贴在他身后的州判脸色剧变,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使不得啊!出去就是……” 后面的话被袁知府骤然转来的目光逼了回去。 那双眼赤红,州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无力地垂下头:“下官遵命。” 沉重的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生锈的锁链哗啦作响,城门缓缓张开了一道缝。 就在此时,城墙东北角望楼上,一个年轻的卫兵几乎把上半身探出了雉堞,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援兵!援兵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袁知府麻木的心猛地撞了一下,霍然转身望向东北。 大地被密集的马蹄敲击得发颤,漫天的尘土如同巨大的黄云滚滚而来,云头之下,数不清多少尖锐的矛尖闪烁着寒光。 然而,当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杆迎风猎猎作响的“燕”字将旗,看清旗下一马当先者那张脸庞时,一股比方才更深的寒意将他彻底浸透。 不是省城的金吾卫,不是威武的援军主力。 是新昌县尉,燕回时。 第114章 摆阵 袁知府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心底却彻底冻结。 他知道新昌县里全部能调派的,不过是那些看牢守户的捕快衙役和少量县兵。 他看见那些从黄尘中冲出来的身影,果然只有稀稀落落的数百人,七百左右,衣甲混杂,远不如正规军齐整。 这支仓促凑出的队伍,如何抗衡魏王数万豺狼之师? 燕回时的马已到城下弓箭射程之内,他的呼喊逆着风传来:“援军在此!袁大人莫慌!” 袁知府闭上眼,复又睁开。 援兵虽寡,终归是人手! 他朝身旁的亲兵嘶吼了一声,反身蹬蹬冲下城墙,再出现时,他一把扯掉了累赘的官帽,翻身上马,手中紧紧攥着他年轻时练过的熟铜矛,多少年没碰了。 毫不犹豫地打马,当先冲出仅容数骑并行的城门门缝。 “杀——!”这喊声,是给城上城下所有残余的人听的。 远处镶金嵌玉的华盖之下,魏王朱樉放下了手中的远筒。 他虽胜券在握,但看到这支悍然冲出的骑兵和那些兵卒手中的兵器,心头却掠过一丝阴影。 这支援军武器精良得令人生疑,那领头骑士的身手尤其矫健。 杀鸡焉用牛刀?硬拼这支骑兵,就算能吃掉,填进去的自家精锐数目也绝不会让他舒服。 尤其是当他看到对方为首冲出来的老官员时,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狞笑:“大鱼出城!取那老儿首级者,赏千金,记首功!杀!” 他身边令旗猛地挥下。 早就准备多时的一支重装步卒,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恶鲨,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朝袁知府的小股人马迎面杀去! 燕回时的快马几乎在瞬间横插而至,正挡在袁知府左翼。 一柄沉重的铁矛撕开劲风,直刺袁知府面门。 袁知府下意识举矛格挡,手却被震得发麻,那矛尖已至眼前。 千钧一发间,一道刺目的雪亮电光从旁疾闪而过,“锵”的一声刺耳锐响。 是燕回时! 他腰间那柄黑沉铁剑出鞘了! 剑光顺着荡开的缝隙,弹了出去,一搅,一收。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泼洒着大蓬血雨。 袁知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快!好狠! 这凌厉的剑法,他前所未见! “结阵!”燕回时的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杀声,直抵每一名跟随他冲来的骑士耳中。 他身后的三百精骑,动作整齐划一。 数十面蒙着牛皮的轻鼓被同时擂动。 那鼓点极其古怪,初时沉闷如雷,间隔仿佛带着某种撕裂感,不似寻常的战鼓。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一起,远处被烟火笼罩的矮坡后方,曹梓岳闭着眼,双手执槌,沉稳准确地敲击着一面更大的座鼓。 鼓声即是号令。 三百精骑瞬间在狂奔中完成令人眼花缭乱的换位穿插。最外围三十骑同时控马侧向,沉重的长柄陌刀如毒龙般探出,刀柄末端紧扣在鞍环卡隼上,双手紧握刀杆中段。 动作一致地斜上挑格,形成一个向内倾斜的刀扇圆环。 第二圈七十骑在刀扇落下的间隙内挤入阵型缝隙,手中硬弩早已上弦完毕,弩尖朝外,微微抬高。 “咻咻咻——!”七十支特制的短簇破甲弩矢汇成一片黑色的毒雨,贴着第一圈刀环的边缘,毫无征兆地泼向正试图压缩包围圈的魏军步卒最前沿。 魏军前排的重甲刀盾手,刚被劈砍的刀扇逼得格挡不及,根本没料到这几乎贴着脸射来的密集弩箭! 惨嚎骤起! 七十名魏军精锐,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成片倒下! 就在此时,鼓点节奏猛然一变! 变得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般急促狂暴:“咚咚咚咚咚!” “旋!”一声厉喝随鼓点炸开。 外围执刀的三十骑,默契地同时控马向左前方发力。 整个“圆环”如同一个巨大的钢铁磨盘,随着战马的奔腾,以燕回时和袁知府为中心,开始朝左侧狂旋转碾压。 长刀借着马力猛烈前推。 劈!刺!撩!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旋转离心带来的可怕加成。 刀光不再散乱,每一道都如同精准咬合的齿轮。 阵型的旋转不但让自身攻击威力倍增,更致命的是它让外侧的敌人几乎无法有效完成合围。 如同一个飞速旋转的钢铁荆棘圆环,所过之处,魏军接触的人马瞬间被卷入。 “破阵!给孤把那鬼阵破了!”魏王在马背上第一次失态地拍打了扶手,目眦欲裂。 他精研兵法,虽一时叫不出此阵名目,但那可怕的杀戮效率,那严丝合缝到令人绝望的配合,已让他嗅到了绝望的气息! “派虎贲!给我凿开它!” 一支身着镶铁赤甲的千人锐卒,轰然冲出魏军本阵。 他们像一群肌肉贲张的野牛,无视寻常箭矢,甚至能硬架骑兵冲击。 他们是魏王精心打造用来陷阵的重锤! 而此时,整个圆阵正旋转着向城墙方向艰难回切。 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旋转的力量在敌军不顾伤亡的层层阻截下开始衰减。 更糟糕的是,经过方才的弩箭攒射和刀轮旋绞,外围负责攻击的骑士气力消耗巨大,动作已有些滞涩。 “卡住它!斧头劈马腿!”虎贲带队将领发出嗜血的咆哮。 数柄沉重的铁矛被魏军拼死刺向高速旋转的阵圈内部,试图干扰核心的鼓令。 袁知府身边的一个亲兵被流矢射中栽倒。 阵法出现了致命的缺陷! 袁知府眼睛赤红一片,他看到了远处那支赤甲劲旅奔来的烟尘和刺目的寒光。 必须挡住!否则这三百人瞬间就会被那千名虎狼淹没! “城上!开城门!都给我冲!”袁知府的吼声撕裂了喉咙,“让新兵营顶上去!填住那些赤甲兵的路!” 他已不顾一切。 城上苦苦支撑的州判和军官们瞬间明白了知府那绝望的意图,用人的命去填! 用那三千连基本队列都走不齐的新募流民,去填那魏王精锐冲锋的铁蹄! 颍州残破的大门被再次推开更大的口子。 一群惊恐茫然的新兵们,在被督战队的刀枪逼迫下,哭着喊着,被粗暴地驱赶出来,如同被牧羊犬驱策的羊群,身不由己地冲出了城门门洞,哭喊着,乱糟糟地被推向了魏王虎贲营冲击圆阵的前方。 虎贲锐卒的将领显然没把这群乱糟糟撞出来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重甲步卒冲锋的惯性让他们也根本无法在瞬间避开如此巨大的人流。 惨叫声此起彼伏。 没有任何悬念。 沉重的铁甲撞击在身躯上,那是骨头断裂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仅仅第一次接触,新兵营的前排就被彻底撞垮,踏烂。 他们唯一的贡献,就是用无数瞬间支离破碎的生命和弥漫开的血腥气,迟滞了前冲的速度。 如同刀锋被厚厚的油脂粘住。 “顶住!不许退!为大人尽忠!”后面新兵队伍的乡勇老卒们带着哭腔嘶喊,却只能徒劳地试图压住疯狂溃散的阵列。 而这血肉阻隔,恰恰给了燕回时和那三百旋转的刀锋一丝短暂的喘息之机。 “起轮!向前!凿穿!”燕回时的命令再次刺破混乱。 鼓点节奏骤然拔高,撕裂而停顿的韵律感再次出现! 那柄沾满鲜血的巨大刀轮,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巨兽,竟借着赤甲军被新兵人墙阻滞混乱的刹那,带着所有残余精骑全部的力量,猛地变向加速。 不后退!反而朝着魏王虎贲营中段防御相对薄弱的一个结合部位,不计伤亡地狂暴碾压而去。 “轰!”刀轮狠狠凿入。 刀光、血光、飞溅的碎甲、人仰马翻的怒吼、濒死的惨号……这三百精骑最后的狂暴冲击,与魏王虎贲赤甲军搅在一起,死死咬合! 如同两群猛兽的獠牙互相刺入对方的咽喉,只有一方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能倒下! 圆阵外围的长刀仍在旋转劈杀,虽然速度慢得如同垂死挣扎,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浪;阵内引弓的弩手咬着牙,扣动弩机,将冰冷的弩箭近距离射进敌人暴露的面门或甲缝;而核心处仅剩的数十名剑盾手死死贴在一起,护住内圈指挥的燕回时和脸色死灰的袁知府。 双方的士卒如同秋天被镰刀无情收割的成熟麦子,一片片倒下。 战场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盘,不断投入生命,绞碎一切。 每一次鼓点的跳动,都意味着数个生命的终结。 燕回时的黑铁剑每一次挥动,都像挥动着一道沉重的铁枷。 他英俊的面容被汗水和溅上的血污沾染,嘴唇抿成一线,眼神冰冷得如同冻结的深潭,视线越过眼前拼死的战局,死死盯着远处魏王所在的方向。 那华盖下的人,像一块冰冷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真正的恶兽还未全力扑来。 袁知府紧握着那柄染血的熟铜矛,机械地戳刺着靠近的敌人。 手臂早已麻木不堪,每一次挥矛都几乎耗尽全力。看着身边忠诚的亲兵、那些跟随燕回时冲来的陌生骑士不断倒下,看着外围那些年轻而茫然的新兵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踩踏……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沉重得几乎让他瞬间窒息。 颍州……守得住吗? 一阵尖锐的鸣金声突然刺破震天的杀声,从魏王的中军方向急促传来! 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魏军进攻的脖颈。 悍不畏死的魏军士兵,如同退去的海潮,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神色,有些甚至拖着受伤的躯体,开始迅速地脱离接触。 不再顾惜战友的尸体或是躺在地上哀嚎的重伤员,迅速向后收拢阵脚。 魏王阵前的令旗猛烈挥动。 一支更加庞大的生力军,数千重甲步兵为主力的中军预备队,正快速而森然地向前推进,接替了浴血鏖战多时,早已显出疲态的前锋营。 巨大的盾阵竖起,层层叠叠的矛尖如林如棘,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闪着冷酷的寒光,如同一道重新压过来的铜墙铁壁! 鼓声骤然一停。 刀轮阵型的旋转几乎在鸣金声响起的同时凝滞。所有的动作,劈砍,格挡,刺杀……都瞬间凝固。 战场上,只剩下急促粗重的喘息和伤者撕心裂肺的哀嚎。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留下大片大片的寂静。 三百精骑已不足两百,人人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战马口鼻喷着腥气的白沫,巨大的圆阵形状还在,但那一圈旋转的钢铁刀锋已经崩坏了多处豁口,锋利的陌刀断折卷刃,触目惊心。 连内圈那些剑盾手的剑刃,都已坑坑洼洼。 脚下的土地成了真正的泥沼,暗红的血浆浸透了每一寸浮土,黏稠湿滑。 无数的断肢、碎裂的内脏、散落的兵器、垂死挣扎的肉体…… 铺满了城门外不到二百步的狭长区域。新兵营的人墙早被碾成了散碎的血泥,难以辨清人形。 袁知府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手上尽是粘稠温热的血。环顾四周,视线所及,皆是地狱景象。 那些刚刚还在并肩咬牙支撑的年轻面孔,那些熟悉的手下,此刻大都成了这血污泥沼中的残肢断臂。 他抬起头。破碎的阵型前方,燕回时那匹通体乌黑如缎的神骏战马“黑玉”缓缓转过身来。 马上的骑士盔缨已折,甲叶斑驳变形。他一手倒提着剑,剑尖上的最后一滴粘稠血液在寂静中无声坠落,砸在脚下的血色泥泞里,没有一丝涟漪。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的脸上血迹汗污交织,唯独那双沉冷的眼眸依旧锐利,越过遍野伏尸和正重新构筑铁壁的敌人军阵,穿透了浓稠的血腥硝烟,直直射向高坡之上那金色的华盖。 那是猎人在雪原上搜寻最致命头狼的目光。 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即使在如此血腥的修罗场中,也令人不寒而栗。 魏王朱樉端坐于伞盖之下,面沉似水。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穿透千军万马的冰冷目光。 华盖周遭的亲卫们被那目光刺得几乎窒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魏王嘴角慢慢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刀锋更冷。他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让身边侍立的将领心脏骤然缩紧: “加派两营弩车。把他们钉在墙下。那黑甲骑将,让他活着看到城墙崩塌。” 第115章 虚张声势 浓重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混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令人窒息。 残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涂抹得更加凄厉。 尸体层层叠叠,凝固的暗红血泊,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遭遇战的惨烈。 燕回时一身玄色轻甲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发黑,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中那柄特制的长刀,刃口处崩开了几道细微的缺口,刀身也布满了划痕。 他刚将一个扑上来的魏王亲兵劈翻在地,温热的血点溅在脸颊上,带来一丝腥气。 战局已濒临崩溃。 他带来的三百精锐,死死钉在颍州新兵阵列最前方,承受着魏王中军一波强过一波的冲击。 这些精兵配合默契,刀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然而,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 魏王投入围攻他们的兵力太多了! 三百人组成的防线如同被无数恶狼撕咬,正一点点被削弱。 不断有熟悉的身影在惨叫声中倒下,缺口一旦被撕开,立刻便有更多的魏王士兵咆哮着涌入,试图彻底冲垮他们。 袁知府被几个忠心家丁死死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 他官袍染尘,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 颍州城,连同他的性命,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时,燕回时猛地吸了一口气,肺不再犹豫,右手长刀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一枚威力巨大的火药弹!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动用此物。 但此刻,已是生死一线! 他手臂蓄力,正要将这最后的杀手锏奋力掷向魏王中军最密集处,试图炸开一条血路,制造混乱。 然而,就在这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战场侧翼远处那片起伏的山峦阴影。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冒起。 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枚火药弹,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汗水瞬间浸透了包裹的油纸。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瞬间制造更大混乱的契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曹梓岳!”燕回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狂吼,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直扑向那面由曹梓岳亲自掌控的牛皮大鼓。 鼓架旁,曹梓岳闻声猛地抬头,恰好对上燕回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无需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曹梓岳瞬间明白了燕回时的意图。 他的心脏也因这疯狂的念头而剧烈跳动起来,但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 “咚——!咚——!咚——!” 战鼓声,陡然一变。 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变化,让疯狂厮杀的双方士兵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错愕。 魏王军中一些冲在最前的老兵,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如同应和着鼓点,远处那片起伏的山坳阴影之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密集,仿佛有无数铁蹄和皮靴同时踏在大地上,卷起漫天烟尘! 整个地面似乎都在随之隐隐颤抖! “杀——!!!” “杀啊——!!!” “颍州!颍州——!!!” 比脚步声更恐怖的,是紧随其后爆发的呐喊!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排山倒海般从山坳方向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援兵!是颍州的大批援兵到了!” “天啊!听这动静……怕是有上万人!” “从后面包抄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快跑啊!再不跑就死定了!” 恐慌以燎原之势在魏王大军后方蔓延开来! 后军的士兵们惊惶失措地回头张望,虽然烟尘弥漫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撼天动地的声势绝非作伪。 原本还算稳固的后阵瞬间松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开始向后拥挤。 “天不亡我颍州!”燕回时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知道,那决定生死的一线曙光,被自己抓住了! 他猛地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火药弹塞回怀中。 此刻,它已不是必需品!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手中染血的长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苍穹: “援兵已至!颍州儿郎,随我杀出去——!破敌,就在此刻!!!” 这声狂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那些濒临崩溃边缘的颍州新兵们,猛地抬起了头! “杀——!!!” “援兵来了!杀光魏王狗贼!” “跟他们拼了!冲啊——!” 原本节节败退的颍州防线,竟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那些刚才还腿脚发软的新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蛮力,红着眼睛,挥舞着兵器,甚至赤手空拳,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 竟然硬生生将逼到眼前的魏王士兵顶了回去。 面容阴鸷的魏王,正志得意满地俯瞰着战场。 颍州军那三百精兵的顽强抵抗虽然出乎意料,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困兽之斗,覆灭只在顷刻。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破城之后,如何处置那个不识抬举的袁知府,如何搜刮颍州富庶的钱粮。 然而,那陡然变化的鼓点,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他心头。 紧接着,山坳后传来的那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和震天杀声,更是让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继而化为一片铁青! “怎么回事?!”魏王猛地勒紧缰绳,座下神骏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 簇拥在他身边的将领们同样脸色大变,纷纷伸长脖子向山坳方向张望,烟尘滚滚,声势骇人,却看不清具体情形。 “大王!大事不好!”一个负责了望的偏将连滚带爬地从旁边小土坡上冲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山后烟尘蔽天,杀声震野!听那动静,恐有上万伏兵杀出,正向我军后翼包抄而来!我军腹背受敌啊大王!” “上万伏兵?”魏王身边的几个心腹将领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久经战阵,自然听得出那动静绝非虚张声势! 一直侍立在魏王身侧,面容清癯的军师,此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魏王的马缰,声音急促得如同连珠炮:“大王!燕回时狡诈!此必是他的疑兵之计!然则此声势浩大,我军鏖战半日,已成疲兵!前有顽敌未克,后有强援夹击! 军心已乱,阵脚动摇,若此刻被其前后夹攻,士气崩溃只在瞬间!届时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速退为上!保全实力,方有来日!” “疑兵之计?”魏王眼神阴鸷地扫过战场。 他看到了自己后军士兵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恐,看到了中军因为后方骚动而出现的迟疑,更看到了对面那支本已濒死的颍州残兵,竟如同打了鸡血般疯狂反扑! 他不甘心!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 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眼看就要撕开颍州的防线,就这么退走?他魏王的颜面何存?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军师看着颍州军那疯狂反扑的势头,看着己方后阵越来越明显的溃散迹象,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听!您看啊!军心已散!再不走,一旦被合围,悔之晚矣!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大王!” “啊——!”魏王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跳,双眼赤红。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狠狠一剑劈在旁边一个因为惊恐而后退的亲兵身上! 那亲兵惨叫一声,血流如注!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魏王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和屈辱,“鸣金!后军变前军!中军断后!给本王撤!快撤——!!!” 早已人心惶惶的魏王大军,听到这撤退的信号,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 后军和中军幸存的士兵们,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军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互相推挤着,疯狂地向后涌去! 撤退的命令下达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原本还算严整的魏王中后军阵列,已经彻底崩溃。 只剩下少量被抛弃的断后部队,在颍州军疯狂的反扑下苦苦支撑,很快便被淹没。 当最后一股断后的魏王士兵被斩杀殆尽,山坳方向那震天的脚步声和杀声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烟尘渐渐散去。 在无数颍州军民的目光注视下,一支队伍终于从山坳后转了出来。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支约莫四百人的队伍。 他们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公服,腰间挎着制式的铁尺和锁链,手中拿着的是水火棍,衙役腰刀,甚至还有几面写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夹杂其中。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马,身着县尉服色,正是遂川县县尉! 他带着这四百名气喘吁吁的县城官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战场边缘。 战场上一片死寂。 颍州军民看着这支“援兵”,全都傻眼了。 不少人脸上的狂喜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凝固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袁知府在家丁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他推开家丁,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指着那四百名官差,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是……就是那上万伏兵?!” 遂川县尉连忙滚鞍下马,跑到袁知府和燕回时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禀府尊!禀燕大人!卑职奉燕大人急令,率本县及邻近三县所有能调集的衙役、捕快、民壮,共计四百零七人,一路狂奔而来,幸不辱命!” 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燕回时,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袁知府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燕回时。 “燕县尉……”袁知府的声音干涩无比,“此计当真神鬼莫测!然则,若那魏王未被吓退,若他识破了这是虚张声势……硬是顶着杀上来……那该如何是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燕回时身上。 是啊,万一呢?万一魏王够狠,够胆,或者够蠢,没有被这声势吓住,硬是下令全军压上。 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这些人,此刻恐怕早已是刀下亡魂! 燕回时迎着袁知府惊魂未定的目光,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袁知府的问题。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宽慰,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望向魏王大军溃逃的方向,那烟尘已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的手按在怀中那枚火药弹上时,给了他最后也是最强的底气。 万不得已,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魏王最密集的中军核心,炸开一条血路,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代价可能是惨重的,杀伤是残酷的,甚至可能波及己方,但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为更多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这张牌一旦暴露,其存在本身就会引来无数觊觎和忌惮,后患无穷。 能不用,自然最好。虚张声势退敌,已是上上之选。 袁知府见燕回时沉默不语,只当他也是心有余悸,或是不愿多言。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家丁眼疾手快地扶住。 就在这时,袁知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战场。 忽然,死死地钉在了那些精兵手中的武器上! 那些刀,在残阳下依旧闪烁着森冷寒光。 制式统一,形制特殊,绝非军中常见的腰刀或朴刀。 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柄和吞口处没有任何代表朝廷制式兵器的铭文或标记! 光秃秃的,透着一股子来路不明的气息! 一股寒意,瞬间从袁知府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猛地挣脱家丁的搀扶,几步冲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精兵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对方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手指颤抖地指着它: “这些刀,燕回时!这些刀没有官印,没有兵部火漆,形制也非我西晋军器监所出!你竟敢私造兵器?这是要造反吗?!”袁知府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劈了叉。 刷刷刷! 一瞬间,所有新昌精兵的目光都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气氛骤然变得无比紧张。 第116章 指挥使 燕回时缓缓转过身。 面对袁知府惊怒交加的质问,他脸上那丝疲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 “私造?袁大人言重了。”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这片尸山血海,指了指那些幸存下来的颍州新兵,最后指向远处颍州城的方向。 “此乃战时,颍州危如累卵。魏王残暴,兵锋直指城下。若无这些趁手的长刀,凭我三百血肉之躯,如何能挡住魏王精锐的反复冲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袁知府,“若无我们在此死战不退,耗尽魏王锐气,若无最后虚张声势,袁大人以为,此刻你我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颍州城,此刻恐怕已是一片火海!城中数万百姓,又将面临何等屠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给乡勇配备合用的长刀,乃保境安民抵御强寇必要之举!非是私造,实为自救,亦是救城,更是救这满城百姓!若袁大人认为,坐视城破人亡,坐等朝廷那永远拨不下来的军械,才是正理……” 燕回时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却让袁知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袁知府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看着周围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幸存士兵眼中尚未散去的恐惧,再想想城破之后的可怕景象…… 是啊,没有这些刀,没有这些人,颍州城早就完了。 他颓然地放下手,满腔的惊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只剩下深深的苦涩。 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奈嘲:“燕县尉所言也有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罢了……” “只是……老夫招募这三千新兵,亦是赤手空拳者居多。朝廷哪里拨得下这许多兵器钱粮啊……” 他像是在问燕回时,又像是在问这苍天,更像是在哀叹自己的无能。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燕回时解下染满血污的护腕,递给身旁的亲兵,对脸色依旧苍白的袁知府抱拳一礼,声音带着沙哑:“府尊,此间战事暂歇,魏逆已退。末将职责在身,需即刻率部返回新昌,以防不测。颍州城防及善后诸事,还望府尊费心。” 他说完,转身便欲招呼自己那三百名新昌精兵离开。 “燕县尉留步!” 一声急促的低喝自身后响起。 袁知府猛地抢上一步,竟一把攥住了燕回时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与其文官身份极不相称,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急迫。 燕回时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看向袁知府:“府尊?” 袁知府松开手,胸膛起伏,只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紧张而亮得吓人。 他紧盯着燕回时,声音又快又急:“燕县尉!魏王只是暂时退走,他并未伤筋动骨,主力仍在!一旦他回过味来,发现那所谓援兵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定会卷土重来! 颍州城,此刻仍是危如累卵!你此时若走,颍州靠谁来守?靠这三千手无寸铁的新兵?还是靠本府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燕县尉,颍州离不开你!” 燕回时看着袁知府眼中的恐惧和恳求,沉默了一瞬。 他理解这位老知府的惊魂未定,但职责所在,新昌亦需拱卫。 “府尊稍安。魏军今日虽未遭歼灭,然鏖战半日,已是疲敝之师。其前军折损颇重,所余兵力,不足以支撑其立刻发动一场攻城血战。魏王此刻最紧要之事,非是攻城消耗,而是收拢残部,招兵买马,补充实力。短期内,颍州暂无迫在眉睫之危。”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袁知府张了张嘴,燕回时所言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然而,一股更深沉的焦虑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燕县尉!你说得对!他暂时不会攻城!可他一定会再来,而且必须再来!你可知为何?” 袁知府不等燕回时回答,眼中闪烁着一种寒光:“粮!魏王的大军,快断粮了!他此次倾巢而出,直扑我颍州,根本不是什么战略迂回,就是冲着颍州府库里的存粮来的! 不打下颍州,抢不到粮食,他那几万张嘴拿什么填?他的军队,根本撑不了几天!自己就会溃散!所以,他一定会回来!会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回来!直到打下颍州,或者彻底崩溃!” 他死死盯着燕回时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燕县尉,你坚持此刻离开,必有你的缘由。但本府敢断言,绝非仅仅为了新昌!无论你有何打算,颍州,此刻真的离不开你!离了你,这城,守不住三天!” 燕回时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袁知府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猛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力气也压榨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战场上炸开: “颍州军民听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今,魏逆猖獗,兵临城下!原颍州卫指挥使周将军,已壮烈殉国,朝廷新任指挥使尚未抵任!省城滇南府援兵断绝,坐视我颍州孤悬危境,值此生死存亡之秋,强寇环伺之际,为保颍州一城生灵,为全守土护民之责!” 袁知府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本府以颍州知府之权柄,行战时决断之非常法!破格擢升新昌县尉燕回时,暂代颍州指挥使一职!总揽全州军务,统辖所有兵马,抵御魏逆!凡颍州境内,无论官、兵、民、壮,悉听燕指挥使号令!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 “大人!万万不可啊!”一直侍立在旁的州判,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着扑上前,“知府大人!此乃僭越!僭越大罪啊!指挥使乃朝廷正五品武职,需由兵部奏请,陛下御笔钦点!您无权任命,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朝廷必定震怒,降下雷霆之怒!大人三思!三思啊!” 燕回时的眉头也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袁大人!此议过于草率,永州战事不日将毕,朝廷必有明断,新任指挥使指日可待!燕某一介县尉,岂敢越俎代庖,担此重任?此非名正言顺,恐贻人口实,反误大事!请大人收回成命!” “名正言顺?贻人口实?”袁知府猛地一挥袍袖,指向南方滇省的方向,脸上再无半分儒雅,声音带着嘲讽,“朝廷?朝廷在哪里?滇省府台大人在哪里?他们的援兵又在哪里?他们早已将我颍州视作弃子!在这孤城绝地,强敌环伺,数万生民命悬一线之时!”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燕回时,也扫过州判和所有在场的军民:“本府便是此地的朝廷!本府有权,为这满城生灵,行此权宜之计!本府有权,为这一线生机,担此僭越之罪!天塌下来,自有本府顶着!纵使将来千刀万剐,本府认了!” 他的目光最后死死钉在燕回时脸上,“燕回时!本府现在只问你一句话,这颍州城的安危,这满城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这护境安民的重担,你——接,还是不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回时身上。 州判还想再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燕回时沉默着。 他没有立刻看袁知府,而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旁边州判,最后,落向了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颍州新兵脸上。 那些新兵,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脸上血污未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在听到袁知府那番掷地有声的宣言后,某种东西在他们眼中重新点燃了。 他们亲眼目睹了燕回时如何带着三百人死战不退,如何用计吓退数倍于己的强敌,在他们心中,此刻的燕回时,就是能带给他们活下去希望的唯一支柱! “燕大人!留下吧!” “我们听您的!求您带我们守住颍州!” “燕大人!您不能走啊!” “留下!留下!留下!” 先是零星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新兵人群中响起。 紧接着,如同星火燎原,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那些声音起初还带着胆怯,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声浪。 “留下!燕大人留下!” “守城!我们跟着燕大人守城!” “求燕大人救救颍州!” 这发自内心的拥戴和恳求,瞬间压过了州判的劝阻,如同汹涌的潮水,回荡在战场上。 燕回时自然明白,若他此刻抽身离去,这座城和这些人,将面临的命运必然惨烈。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在一片呼喊声中,燕回时缓缓地抱起了双拳。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目光变得坚定,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袁知府脸上。 “颍州军民所托,守土安民之责,燕回时领命!” “好!好!好!”袁知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燕指挥使!”袁知府立刻改了称呼,“事不宜迟!请速与本府回城,共商守御大计!魏逆随时可能反扑!” “且慢。”燕回时却抬手制止,他的目光投向魏王大军溃逃时扬起的烟尘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府尊,守城非上策。”燕回时语出惊人。 袁知府一愣:“燕指挥使的意思是?” “魏王新败,惊魂未定,其军心已乱,溃退仓促,必不成队列。”燕回时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战场统帅的果断。 “我军虽疲,然士气正盛,新兵经此血战,怯意已去大半!此刻,当趁其立足未稳,军心涣散之际追击!不求全歼,只求最大程度杀伤其有生力量,焚毁其辎重粮草,使其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势!此乃以攻代守,为颍州争取更多喘息之机!” 他猛地看向袁知府,眼神灼灼:“请府尊即刻下令,开府库,备干粮,令所有参战兵士,就地休整半个时辰,饱餐战饭!随后,末将亲率能战之兵,立刻出发,追击残敌!” 袁知府被这大胆的策略震得心头一跳。 是啊,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打掉魏王的爪牙,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好!好一个以攻代守!”袁知府大喜过望,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的振奋之色,再无半分犹豫,“本府即刻回城安排!粮秣、肉食、热汤,立刻送到,城中所有郎中、金创药,优先供给伤兵!燕指挥使,此间整军备战之事,全权交予你!本府在府衙,静候佳音!” 袁知府雷厉风行,立刻点了几名随行吏员,翻身上马,带着家丁,朝着颍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争分夺秒,为这支即将再次踏上征途的队伍,准备好一切所需。 战场之上,随着袁知府命令的下达,气氛陡然一变。 后勤的民夫开始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道路,准备运输。伤兵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集中救治。 燕回时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着手下精兵开始默默擦拭兵器,检查甲胄。看着那些刚刚拥戴过他的颍州新兵,在军官的吆喝下,强撑着去领取即将送来的食物和饮水。 他的目光沉静,望向烟尘散尽的方向。 那里,是魏王溃逃的路径,也将是他下一步的战场。 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但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意。 追击,才刚刚开始。 袁知府和燕回时并肩站在城楼高处,眺望着城外魏王大军溃退后留下的那片死寂荒原。 燕回时正在低声向袁知府讲述追击魏王残部的计划,如何在对方惊魂未定之时,利用小股精锐进行持续的袭扰,焚其粮草,疲其军心,为颍州争取更多整备时间。 袁知府听得连连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利刃划破城头的沉闷。 一个负责了望的守城兵卒,连滚带爬几乎是摔倒在袁知府和燕回时面前,头盔歪斜。 第117章 当斩 “府尊!燕大人!援兵到了!”兵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外西南方向,“打着旗,滇省都督府的大旗!还有好多兵,正往这边赶来!” “什么?!” 袁知府猛地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燕回时,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援兵?滇省都督府的援兵?在魏王大军被击退,战场都已开始清理的此刻? 燕回时同样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电,瞬间投向兵卒所指的方向。 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冷冽取代,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神锐利。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窃窃私语,在守城士兵中蔓延开来。 袁知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魏王兵临城下,颍州危如累卵,在最绝望的时候,滇省在哪里?都督府在哪里?如今尘埃落定,强敌败走,他们倒出现了? 这算什么?摘桃子? 还是来看笑话? 他再次看向燕回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在匆匆赶来城楼的路上,他心中未尝没有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都督府派来了正牌的指挥使,那自己之前临时任命燕回时,或许可以转为副职? 既能平息僭越之责,又能留住燕回时这真正的顶梁柱…… 然而,当他试探性地将这个想法低声说出时,燕回时只是脚步微顿,没有回应,没有点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那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让袁知府心头发沉。 此刻,袁知府只觉得满嘴苦涩,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走!去看看!”袁知府带着一股怒气,率先转身,大步向城墙垛口走去。 燕回时一言不发,紧随其后,步伐沉稳,眼神却越发幽深。 两人刚在垛口后站定,城外的景象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支约莫两千人上下的队伍,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颍州城靠近。 队伍盔甲鲜明,在残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旗帜招展,最前方一面巨大的“滇”字帅旗迎风飘扬。 旁边一面稍小的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夏”字。 队伍行进间,步伐还算整齐,透着一股子骄矜气。 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端坐一员将领。 此人身披鱼鳞甲,头盔上红缨鲜亮,腰悬宝剑,手持马鞭,顾盼之间,颇有几分睥睨之态。 胯下的白马皮毛油光水滑,没有半分长途奔波的尘土,神气活现地迈着步子。 城墙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支姗姗来迟的队伍。 守城士兵们看着对方光鲜亮丽的盔甲,看着那趾高气扬的将领,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的破旧军服。 袁知府死死抓着城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支队伍,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援兵这分明是来抢夺胜利果实的! 他胸中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金甲将领行至护城河外约二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缰。 白马前蹄轻扬,发出一声长嘶。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了整头盔,扶了扶腰间的剑柄,然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到护城河边。 对着城楼上袁知府所在的位置,抱拳拱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末将夏嘉丰,奉滇省都督府钧令,擢升颍州卫指挥使!特率省城精锐两千,星夜兼程,驰援颍州!拜见府尊大人——!” 声音朗朗,回荡在城墙内外。 “夏嘉丰……”袁知府只觉得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想起来了!此人乃是滇省都督麾下颇为得宠的一名副使,是滇省本地人士! 都督府先前含糊其辞,只说会任命新指挥使,却迟迟未定人选,原来拖到最后,竟任命了此人! 一瞬间,所有不合常理的拖延都有了答案。 夏嘉丰是滇省人,根在省城,怎会心甘情愿被调来颍州这等随时可能陷落的前线? 他必然是百般推脱,得知魏王大举围攻颍州后,更是吓得裹足不前! 等确认了魏王败退,颍州暂时安全了,才敢大摇大摆地前来赴任! 他这是把颍州军民的血肉当成了他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袁知府看着城下夏嘉丰那张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想厉声质问,想痛斥其无耻,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身边的燕回时。 燕回时依旧沉默。 他站在垛口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投向更远处魏王溃兵消失的方向。 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平静得令人心悸。 袁知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夏嘉丰的任命,盖着都督府的大印,代表着朝廷在滇省的最高权威。 而他一个地方知府,战时临时任命的指挥使,如何能与都督府的正式任命抗衡? 他之前的任命,在夏嘉丰亮明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无比脆弱,甚至成了一个僭越的罪证! 怎么办? 让夏嘉丰这个坐收渔利的懦夫来当颍州指挥使?那无异于将刚刚逃出生天的颍州再次推入火坑! 可若不让……他拿什么去对抗都督府的权威? 左右为难! 袁知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勉强扶住垛口才没有失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回应: “夏指挥使……免礼……” 马蹄踏过狼藉的战场,夏嘉丰勒马停在燕回时面前数丈。 “燕县尉?”夏嘉丰扫过燕回时满身的血污,眉头微皱,仿佛才认出他,随即换上沉痛的语气,“本官来迟一步!昨夜收拾行囊准备赴任,忽见城头烽火冲天,心知不妙,立刻点齐兵马星夜驰援!奈何对路途不熟,方才寻到正路赶来。万幸颍州城还在,否则本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无颜面对总督大人啊!”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燕回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夏指挥使,昨夜颍州燃起告急烽火,狼烟冲天,百里可见。你说你在收拾行囊?烽火燃起之时,你身在何处?当真没看见?” 夏嘉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本官自然看见了!否则怎会点兵?只是这夜黑风高,道路难辨……” “夏指挥使,”一个带着惊魂未定的声音插了进来。 颍州知府袁大人从一旁走过来,脸上满是烟灰,指着燕回时介绍道,“这位是新昌县主的夫婿,新昌县县尉燕回时燕大人!昨夜若非燕大人临危受命,暂代指挥使之职,率领军民拼死守城,我颍州早已城破人亡了!本府已任命燕大人为颍州副指挥使,襄助军务!” “副指挥使?”夏嘉丰眉头一挑,他居高临下地扫了燕回时一眼,又转向袁知府,“袁大人,任命指挥副使,恐怕不在你的职权之内吧?总督大人不仅任命了本官为颍州正印指挥使,连两位副使人选,也早已拟定!何来你任命一说?” 袁知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被这总督的权威压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 “呵。”一声冷笑打破了凝滞。 燕回时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扫过夏嘉丰身后那支军容整齐的队伍: “夏指挥使昨夜看到烽火,星夜点兵驰援?那请问指挥使大人,你麾下这一千精兵,为何个个衣衫光鲜整洁,战马膘肥体壮,人人面色从容红润?急行军百余里赶来救援,竟无一人汗湿重甲,无一人面带倦容?反倒像是踏春赏景,方才赶来此处!” 他猛地抬手,指向夏嘉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卒耳边: “颍州告急,狼烟燃起,你身为朝廷新任命的颍州指挥使,肩负一城百万军民性命,却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见烽火而不敢前,企图避战自保,根本就是故意延误军机,坐视我颍州军民浴血死战!若非我等拼死守城,此刻颍州早已化为一片焦土,你夏嘉丰,有何面目立于这颍州城下?有何资格,担起这百万性命的重托?” “你……你血口喷人!”夏嘉丰被这指控戳穿了所有伪装,瞬间脸色涨红如猪肝,额角青筋暴跳。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锋竟直接架在了燕回时的脖颈之上。 剑刃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刺痛。 “燕回时!你不过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县马!仗着县主的身份,就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上官,质疑总督大人决议?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治你一个以下犯上扰乱军心之罪!让你身首异处!” 夏嘉丰双目赤红,厉声咆哮。 冰冷的剑锋紧贴着喉咙,燕回时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锋,再次向前踏出半步。 “身首异处?就凭你?”他唇角勾起一丝蔑视的笑,“夏嘉丰,我今日断言,若再有敌军围城,你必是第一个弃城溃逃的懦夫!将颍州,将这满城百姓,拱手送入敌寇屠刀之下!” “狂徒!找死!”夏嘉丰被彻底点燃了杀意! 什么官威,什么顾忌,统统抛诸脑后! 他只想立刻将眼前这个人碎尸万段! 他手腕一抖,架在燕回时颈间的长剑猛地撤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朝着燕回时的咽喉刺去! 竟是下了死手! 电光火石之间。 燕回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他身体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夏嘉丰持剑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呃啊——!”夏嘉丰发出一声惨嚎,手腕剧痛,长剑瞬间脱手。 燕回时左手一抄,稳稳接住下落的佩剑。 同时,扣住夏嘉丰断腕的右手猛地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夏嘉丰穿着崭新将袍的肥胖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掼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污浊的血水!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燕回时一步上前,右腿抬起,战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踩在夏嘉丰的脊背上。 “噗!”夏嘉丰刚想挣扎爬起,便被这一脚踩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张脸都埋进了腥臭的泥泞里。 他如同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劳地抽搐四肢,发出痛苦的呜咽。 “啊!”袁知府吓得倒退两步,目瞪口呆。 “大人!” “放开指挥使大人!” 夏嘉丰带来的那一千士卒瞬间躁动起来。 队伍前列,夏嘉丰的两名副使脸色剧变,锵啷一声拔出佩剑,厉声高喝,带着数百名亲兵就欲冲上前来解救。 “我看谁敢动!”燕回时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震得冲在前面的士卒脚步一滞。 他手中夺来的长剑猛地指向人群,另一只脚依旧死死踩着夏嘉丰。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声音带着杀伐决断,响彻全场: “夏嘉丰身为一州指挥使,颍州被围,见烽火而避战不前,坐视军民死伤,此乃临阵脱逃,罪其一!战事方歇,姗姗来迟,不思己过,反欲贪天之功,冒领军功,此乃欺君罔上,罪其二! 两罪并论,按我西晋军律——当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杀意冲天。 话音未落,燕回时脚尖猛地一勾地上遗落的长刀。 刀柄入手,他看也不看脚下如同死狗般求饶的夏嘉丰,手起刀落! “噗嗤——!” 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一颗头颅,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带着一蓬鲜血,冲天而起! 划过一个弧线,重重砸落在地上! 夏嘉丰那无头的肥胖身躯在燕回时脚下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全场死寂! 唯有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燕回时缓缓抬起滴血的长刀,刀尖直指前方那躁动不安的千人军阵。 “尔等听令!” “夏嘉丰临阵脱逃,畏敌避战,其罪当诛,本官已按律行刑!”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站出来指证夏嘉丰避战不前、贻误军机之罪,详述他昨夜如何下令按兵不动,如何延误驰援,作证者,可将功赎罪,过往不究!” “第二条!继续做他的死忠,为他鸣冤,那就视同夏嘉丰同党!按逃兵论处——立斩不赦!就在此地,当众行刑!” 第118章 父亲 短暂的沉默后,千人军阵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骚动。 前排的士卒看着燕回时脚下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和那柄滴血的长刀,再对上那双冰冷眼眸,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威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整个军阵,上千人,竟在燕回时一人的威压之下,齐齐向后仓惶退了一大步。 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作证!我作证!”一个离得近的队正猛地扔掉手中的长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是夏指挥使!是他昨夜看到烽火,他根本就没打算立刻救援!他说,魏王势大,去了也是送死!下令全军原地驻扎,等天亮探明情况再说!小的劝过,他不听啊!” “我也作证!”又一个士卒跪下,声泪俱下,“小的认得路!根本就没迷路!从我们驻地到颍州,快马加鞭,卯时初刻就能赶到!是夏指挥使!是他故意拖延!他害怕,他不敢来,他还说,等城破了再来收拾残局,说不定还能捞点功劳……” “对!是他下令按兵不动的!” “我们只是小兵,只能听令行事啊!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我们愿意指证!” 无数士卒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夏嘉丰,拼命撇清关系,祈求宽恕。 夏嘉丰那两位原本还欲拔剑反抗的副使,此刻早已面无人色。 “哐当!”“哐当!” 两柄佩剑几乎同时脱手落地。 两人扑通一声,朝着燕回时的方向重重跪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末将愿听燕大人号令!” “末将唯燕大人马首是瞻!” 燕回时手持长刀,立于血泊之中,脚下是夏嘉丰的无头尸身。 前方,千人跪伏,噤若寒蝉。 残阳如血,将他和这片修罗场染成一片暗红。 袁知府呆立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颍州城外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夏嘉丰那颗滚落泥泞的头颅被随意踢到一边,无头的尸身静静伏在燕回时脚下。 空气死寂,唯有风卷过旌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燕回时缓缓移开踩在尸体背上的脚,他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刀并未归鞘,抬起眼,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那两位副使。 “起来。” 两位副使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 “肃整你们带来的军队。”燕回时的命令简洁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喂饱战马。今夜子时,随我出城,追击魏王残部。” 追击魏王残部?两位副使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刚刚经历了主将被当场斩首的恐怖,此刻又要立刻投入追击? 但看着燕回时那双眼睛,任何迟疑都被瞬间击破。 “末将领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带着颤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 立刻转身,朝着那依旧跪伏一片的千人军阵跑去,开始嘶哑着嗓子下达命令。 混乱的军阵开始缓慢地蠕动,重组。 直到此刻,呆若木鸡的颍州知府袁大人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凑近燕回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燕大人……夏指挥使毕竟是总督大人亲自任命的正印指挥使啊!您就这样把他给……给斩了……下官该如何向总督大人交代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淮总督震怒之下,自己官帽落地,甚至人头不保的凄惨下场。 燕回时侧过头,目光落在袁知府那张吓得惨白的脸上。 “交代?夏嘉丰临阵脱逃,坐视颍州被围,百万军民浴血死战而见死不救,此乃死罪一!战事方歇,姗姗来迟,不思己过,反欲贪功冒领,欺君罔上,此乃死罪二!两罪并罚,按我西晋军律,斩立决!”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指向身后开始重新列队的夏嘉丰旧部,“上千双眼睛看着,上千张嘴巴可以作证!铁证如山,何须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住袁知府:“袁大人只需做一件事:将今日颍州被围始末,夏嘉丰如何避战不前、延误军机,其罪状如何确凿,本官如何临危受命,又如何按律处置此人,所有经过,事无巨细,如实写明,立刻呈报总督衙门!明白了吗?” “明白!下官明白!”袁知府被燕回时身上那股威势彻底压服,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只剩下连连点头应承的份。 “下官这就去写!这就去写!”他一边说着,一边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踉跄着就想转身离开。 …… 同一天,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新昌县县主府的庭院里,给精致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战火的硝烟和血腥,似乎被隔绝在千里之外。 后宅暖阁内,沈嘉岁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 她小腹隆起,已有近六个月的身孕,胎动比前些日子更为频繁有力。 此刻,她刚刚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的养胎参汤,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终于在听到颍州无恙的捷报后,缓缓落回实处。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小口啜饮着参汤,感受着腹中小生命的活跃。 “嫂嫂!他又动了!踢得好有力气!”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 燕倾城跪坐在榻边的绒毯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贴在沈嘉岁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的胎动,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他出来,我可是当姑姑了!” 沈嘉岁看着小姑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心头的阴霾也被驱散不少,唇边漾开笑意:“是啊,你是他嫡亲的姑姑。” 看着燕倾城充满期待的模样,沈嘉岁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汤碗,温声道:“倾城,你的婚期也快近了。趁着今日高兴,嫂嫂给你看看,为你备下的嫁妆可好?” “嫁……嫁妆?”燕倾城的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害羞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嫂嫂……不急的,还早呢……” “早什么早?”沈嘉岁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兄长不在,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要替他,也替长辈,为你打点周全。这是规矩,也是心意。” 沈嘉岁示意贴身侍女。 很快,两个大小不一的紫檀木匣子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嘉岁先打开其中一个略小的匣子,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契纸。 “这些,”她指着契纸,“是回时和我,为你准备的田产地契。分布在西晋国几处相对安稳的州府。无论将来世道如何,战火是否蔓延,这些田产,总能保你和梓岳衣食无忧,有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燕倾城看着那些契纸,眼中满是感动:“嫂嫂和兄长费心了……” 沈嘉岁含笑点点头,手指移向那个更大的紫檀木匣。 她轻轻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厚厚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每一张的面额都大得惊人,最上面一张清晰地印着“壹万两”的字样! 粗略看去,这一叠银票,总价值至少超过了十几万两白银!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燕倾城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匣子里那厚厚一叠巨额银票,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多?!嫂嫂,这太贵重了!兄长他……” “这不是回时准备的。”沈嘉岁打断她,声音平静,“这是你的父亲,为你备下的嫁妆。” “父亲?!”燕倾城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绒毯上站了起来。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我父亲?嫂嫂……你说什么?我父亲……他不是……” 从小,她就被灌输着同一个认知:父亲在她出生前就“早亡”了。 可母亲临终前那声声泣血的呼唤,那从未见过的牌位,都曾在她心底埋下过深深的疑虑。 沈嘉岁看着小姑子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轻叹,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 “是。你的父亲。他并非早亡。他……是当今圣上。” 她顿了顿,给了燕倾城一个接受的时间,才继续道,“回时他早已知晓,也一直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只是这些年,变故丛生,始终未能如愿。如今你即将成婚,开启人生新的篇章,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你的根在哪里。故而,嫂嫂斗胆,借此契机,将真相告知于你。” 沈嘉岁的手指轻轻拂过匣中那叠厚厚的银票,眼神复杂:“这些银票,是你父亲,也就是陛下,在我们离京之时,特意追出城外,亲手交予我的。他说……这是他给女儿倾城的嫁妆。” “轰——!” 燕倾城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沈嘉岁开合的嘴唇和那叠刺眼的银票。 当今圣上?她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原来,她不是没有父亲。她的父亲,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男人。 可是……她活了十几年,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却从未见过他一面! 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父爱! “呵……”一声苦涩的轻笑,从燕倾城苍白的唇边溢出。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几张田产地契,无声地滑落,飘散在地板上。 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以后大抵也是不会相见的吧? 这十几万两的银票,买断了她对“父亲”二字最后一点念想。 沈嘉岁看着燕倾城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却足以让尚未走远的燕倾城听得真切: “倾城,”她望着门口的方向,“还有一事。你父亲,也就是陛下他病了。病势似乎有些沉重,具体情形,京中消息隔绝,尚不明朗。” 燕倾城离去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肩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沈嘉岁继续道:“回时他的意思,无论于公,陛下在,朝局尚能维持,对我们对新昌县,乃至对颍州都更有利;还是于私,他终究在意那个父亲。而对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也有权知晓,也有权表达你的关切。所以,若你愿意,不妨给你父亲写一封信吧。” 门外,燕倾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 沈嘉岁这才弯下腰,动作小心而缓慢,带着六个月的笨重,将散落在地的那些印着巨大数额的银票,一张一张,仔细地捡起来。 她将银票叠好,重新放回那个紫檀木匣中,合上盖子。 然而,匣盖落下的轻响还未散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县主!县主!”紫莺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不好了!纪都统紧急求见!巡防的护卫在一里外的黑松林边缘,发现了大队人马踩踏和临时扎营的痕迹,痕迹很新!” 沈嘉岁心头猛地一沉,她霍然起身,动作因腹部的沉重而略显滞涩,眼神却锐利:“让纪再造立刻进来!” 纪再造一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草屑泥点,大步跨入暖阁,单膝跪地,声音沉肃:“禀县主!属下循迹探查,在距此西南约十里的一处隐蔽山坳,发现一支军队驻扎,人数约在四五千之众!观其营帐规制、兵卒服色,属下判断,定是南唐军!” “南唐?”沈嘉岁的眉头紧紧锁起。 西南那个贫瘠边陲的小国?人口稀少,军力孱弱,往年全靠向西晋称臣纳贡才得以苟存。 如今…… “他们竟敢趁火打劫?”沈嘉岁的声音冰冷。 “正是!”纪再造肯定道,“如今西晋东有东陵强占永州,虎视眈眈;内部又有数股起义军作乱,朝廷焦头烂额,兵力捉襟见肘。南唐国定是探知了新昌县此刻兵力空虚,燕大人率主力驰援颍州未归!他们潜伏于此,必是意图趁虚而入,偷袭我新昌县!” 第119章 八皇子 寒意瞬间爬上沈嘉岁的脊背。 燕回时带走的是新昌县最精锐的力量,此刻县城及县主府周围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七百人! 而对方,是四五千意图偷袭的敌军! “紫莺!”沈嘉岁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取我的甲胄来!” “县主!”紫莺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不可啊!您身怀六甲,眼看就要临盆了!燕大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要您安心静养!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沈嘉岁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敌军已至十里之外,虎视眈眈。此刻新昌县人心惶惶,军心不稳,我若退缩避战,躲入深闺,只会让恐慌蔓延,士气彻底崩溃!我是新昌县主,是燕回时的妻子,更是这新昌军民的主心骨值此危难之际,唯有我身披战甲,立于阵前,才能凝聚军心,稳住局面!这身孕,” 她的手轻轻覆上高耸的腹部,眼神更加锐利,“不是退缩的理由,而是必须守护的信念!更衣!” 紫莺看着县主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不敢再劝,哽咽着应道:“……是!” 沉重的甲叶碰撞声在暖阁内响起。 沈嘉岁褪下宽大的常服,在紫莺和另一个侍女的帮助下,一层层穿上护住腰腹的软甲内衬,再披挂上冰冷的精钢鱼鳞甲。 甲胄压在身上,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不安地踢动了几下。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将不适强行压下,系紧护腰的束带。 当她一身银甲,扶着腰,在紫莺的搀扶下走出县主府大门时,得到消息的纪再造早已带着几名亲卫焦灼地等候在阶下。 看到沈嘉岁,纪再造瞳孔骤缩,猛地单膝跪地,急声道: “县主!您怎可亲临险境,末将恳请县主速速回府安胎!城外敌情,自有末将等人拼死抵挡,万不敢让县主千金之躯有丝毫闪失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恳切与担忧。 沈嘉岁并未看他,目光越过府门前的石阶,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热闹街市和聚居区。 “纪都统,起来说话。敌情究竟如何?探明多少?” 纪再造被她平静的语气所慑,只得起身,语速飞快地汇报:“回县主!已探明,确为南唐步卒,约四千五百人左右,携带少量弓弩,武器多为陈旧刀枪皮甲,装备远逊于我西晋边军。 其驻扎山坳地势隐蔽,但视野受限。据其营寨布局和灶坑数量判断,应是打算休整至半夜,趁夜色掩护发动突袭,目标直指县主府及周边富庶区域!” “嗯。”沈嘉岁听完,神色不变,只淡淡应了一声。 纪再造见她如此,心中更急,再次抱拳:“县主!即便如此,敌军人数七倍于我,且县主您有孕在身,末将斗胆,恳请县主移驾!新昌县城墙虽不高大,但有城门可守,总比在这无险可依的府外安全百倍,末将即刻派人护送您……” “够了!”沈嘉岁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移驾?避险?纪再造,本县主问你,这新昌县主府,是本县主的府邸吗?” 纪再造一愣:“自然是县主的府邸。” “那这府邸周围的街市,这些房屋田舍,这些安居乐业的百姓,是本县主的子民吗?” 沈嘉岁的手指向府外那片在夕阳下炊烟袅袅的聚居区,声音清晰而沉。 “是……是县主的子民。”纪再造的声音低了下去。 “既如此!”沈嘉岁收回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炬,扫过纪再造和他身后的亲卫,“贼寇来袭,觊觎我府邸,屠戮我子民,焚毁我家园!本县主身为新昌之主,岂有弃府而逃,置子民于敌寇屠刀之下,独自躲进城墙之后苟且偷生的道理?此非为官之道,更非为人之本!责任所在,担当所系,岂容退缩!” 纪再造张了张嘴,看着县主被铠甲包裹却依旧挺直的腰背,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副都统纪恩同脸上也满是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县主!末将知您大义!可是七百对五千,兵力悬殊太大了!纵有孙吴复生之谋,也难挽此必败之局啊!求县主三思,暂避锋芒,待燕大人回援……” “没有必败之局!”沈嘉岁断然道,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她亲手规划且一点点繁荣起来的家园,“七百将士,亦是七百热血儿郎!身后就是我们的家,你们看看!” 她猛地抬手,指向县主府周围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的街市,“难道要让这片土地,明日沦为南唐贼寇烧杀抢掠的战场?让我们的家园,在我们的眼前化为灰烬?” “本县主心意已决!绝不让战火,烧进我新昌县境一步!御敌于外,方是上策!” 她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西南方向! “传令!” “集结所有府兵、巡防营、乡勇!立刻!” “目标——西南十里,南唐军营地!” “主动出击!御敌于县境之外!” “此战,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如同惊雷,炸响在县主府门前。 纪再造、纪恩同,以及所有闻讯赶来的军官士卒,看着那个身影,一股热血和悲壮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 “末将遵命!”纪再造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嘶吼! “遵命——!”震天的应和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 正月初一的寒风像刀子,刮过新昌县外的丘陵。 新昌县主沈嘉岁勒马居中,肚腹已显沉重。 纪恩同、纪再造两兄弟,左右护卫,脸色比头顶的墨蓝色夜空还沉。 频频看向主母隆起的腹部,要是县主有个闪失,他俩的脑袋绝对不够县马砍的。 “县主……”纪再造刚开口,就被沈嘉岁清凌凌的眼风扫了回去。 七百精骑紧随马后,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地面上,只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队伍正快速驰骋在丘陵间的窄道上,早已出了新昌县城的庇护范围。 “行了,别摆那副苦瓜脸,”沈嘉岁的声音不高,传入身边人耳中,“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轻重。难不成,我是纸糊的?” 她眼神锐利地望向新昌县城的方向:“颍州军情如火,王爷不在,若我也缩在府里当那金丝雀,新昌怎么办?这城里的数万百姓,城外辛辛苦苦抢收回来、刚入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秋粮,怎么办?次次都等他回来,等着等着,家就没了。” 她没提“西晋内乱”这糟心的词,但纪家兄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燕回时此次亲自带兵去颍州支援,就是去扑那处烧起来的战火。 新昌腹地,看着太平,实则空虚得像个筛子。 话音刚落,一直警觉的纪再造猛地勒住缰绳。 “停!”他低喝一声,几乎是滚鞍下马,将耳朵死死贴在了地面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个呼吸。 纪恩同紧张地握紧了刀柄。七百骑兵无声肃立,只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月色下袅袅散开。 纪再造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凛然:“西南方向很多人!踏地声闷,步调急,正在朝我们这边高速靠近!” 沈嘉岁瞳孔微缩。 方向,是冲着新昌! 时机,是正月初一深夜! 目的除了城里那堆积如山的救命粮食,还能是什么?! “南唐人!”沈嘉岁斩钉截铁。 她猛地一扬手,“全军听令!停止前进!就地寻找障碍物掩护!弓手上弦!刀剑出鞘!按训练操典三号伏击阵型!散开!” “哗啦!”训练有素的七百精锐如同一颗陡然砸入寒水的石子,瞬间“炸”开。 骑兵们毫不迟疑,依托路旁稀疏但能隐身的枯败树丛和起伏的地形,悄无声息地潜藏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死寂重新笼罩大地,杀机却在无声蔓延。 另一侧的山林中。 一队身着南唐深绿色制式军服的兵马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重重丘陵深山里狂奔而出。 粗略看去,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六千人之众! “快!快!”骑着一匹栗色大马,身着亮银甲胄的副将嘶声咆哮,唾沫星子飞溅,“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儿!颍州战事把西晋的精锐都吸走了,新昌城里全是老弱病残,空城一座!” 火光映照着他贪婪的面孔:“新昌的粮库!里面堆满了麦子粟米!够咱们大军吃几个月!冲进去!抢了粮,咱们南唐的饥荒就能挺过去!朝廷的封赏!” 他猛地举起马鞭,眼中闪着嗜血的光:“都给我听好了!上头有令,哪个走运能活捉了新昌县主,那个大肚婆沈嘉岁!”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重重有赏!白银一百两!” “嚯!” 整支南唐军队如同滚沸的油锅,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白银百两!这足以让一个普通大头兵一跃成为村里最耀眼的土财主! 贪婪的火焰瞬间在每一双眼睛里燃起。 狂热的嘶喊,在山谷间回荡。 “杀进新昌!” “抢粮!抢女人!” “活捉县主!抢银子!”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点燃了这支队伍的斗志。 副将很满意地看着打了鸡血的士兵,一夹马腹:“给老子冲!拿下新昌城!” 他满脑子都是破城之后,自己能在军功簿上记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数千南唐士兵的脚步和马蹄声汇成一股更加凶猛的洪流,加速涌向前方似乎触手可及的新昌县城。 队伍最前端,一匹通体黝黑的战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将军。 火光只映亮他覆盖着精致银色面甲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 唯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面甲,冷冷地扫视着周遭迅速倒退的黑暗。 他就是这次奇袭的主将——南唐文卫小将军。 确切地说,是南唐皇帝悄悄送入军中历练,渴望建功立业的八皇子,李明珏。 这次夜袭,是他精心策划的赌局,赌的就是西晋内乱,边防空虚! “报——!”一个斥候快马从前路逆向奔回,声音带着慌乱,“将军!前路不对!” 李明珏的心猛地一沉,勒住缰绳。 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说!”他声音冷得掉渣。 斥候喘着粗气:“前方的窄路口,前几日探子还说畅通无阻!可不知何时被搬来大量巨石枯木,垒得跟座小山似的,把路给彻底堵死了!” 堵路? 李明珏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夜袭讲究的就是隐蔽和突袭,路线出了问题就糟糕了! “全军——列阵,戒备!” “唰!唰!”刚刚还狂热冲锋的南唐士兵们瞬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前排长矛手几乎凭着本能反应,哗啦一声将矛尖狠狠压低,密集的矛林向前挺出。 后队士兵仓促间握紧武器,紧张地四处张望。 队伍瞬间从长蛇收缩成一个略显混乱的防御龟壳。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 “隆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并非来自他们被堵死的后方,而是来自正前方,那本该是新昌县方向的黑暗中。 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狭窄山道的两侧和正前方的阴影里“涌”出,迅速合拢,堵死了南唐军队仅剩的空间。 数百双饱含杀意的眼睛穿透黑暗,锁定了他们。 一支杀气腾腾的骑兵! 清一色的黑甲、弯刀、强弓劲弩! 人数不多,七百余骑,但阵型严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尤其是正前方被骑士簇拥着的那一抹身影——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并未戴沉重的头盔,一头青丝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舞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端坐马背的姿态——微微隆起的小腹被一件银狐大氅覆盖着大半,但那份异样依旧无法完全遮掩。 她身侧是纪氏兄弟,一左一右,犹如两尊杀气腾腾的护卫神只。 整个气氛凝固到了极致。 李明珏紧紧盯着那女子,心头惊疑如风暴肆虐。 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沈嘉岁清脆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骤然响起: “文卫将军,或者,我该尊称一声八皇子殿下?” 李明珏浑身巨震。 这个身份,在南唐军中都是绝密!这个女人,她怎么可能知道? 第120章 单挑 不待李明珏回神,沈嘉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必疑惑。新昌虽小,耳目未必不灵通。殿下深谋远虑,算准了我西晋内乱之机,颍州战事胶着,新昌精锐几乎尽出,城内空虚。 你想趁此良机,率军绕道这荒僻丘陵,偷袭我新昌,抢夺军粮库,以解你南唐举国饥荒之困。顺便,拿下这座城。哦,也许还想活捉我沈嘉岁,回去给令尊送上这份大礼,好争那夺储之路上的头彩军功?” 她的话,句句如刀,狠狠剐开了李明珏费尽心机编织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计划! “可惜,”沈嘉岁的语气陡然转冷,“殿下走错路了。” 她缓缓抽出了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的南唐步卒: “我沈嘉岁,新昌县主,在此恭候多时!” 她高举佩剑,清叱声响彻夜空:“弟兄们!告诉他们,咱们今晚是来干什么的?!” “活捉南唐皇子!” 七百精锐骑兵齐声咆哮,山崩海啸。 那汇聚的声浪如同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南唐士兵的心上。 活捉皇子? 对方不过区区几百人,竟敢放出这等狂言? 南唐的队伍出现一阵明显的骚动! 李明珏在面甲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女人竟然如此精准地叫破他的身份和计划! 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眼中杀机毕露,几乎立刻就要挥手下令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弄死! 可就在命令即将出口的刹那,他强压下汹涌的情绪。 那双眸子快速扫过对面。 是骑兵!而且是清一色装备精良的精锐骑兵! 数量虽少,但在这狭窄逼仄的野地里。 骑兵对步兵?以少冲多是下策,但若对方结成阵型死守,利用地形反复冲击,他这五千人想啃下这块硬骨头,得付出多少条命? 李明珏的目光最终还是狠狠落回沈嘉岁身上,扫过她那碍眼的大氅。 生擒一个怀有身孕的西晋县主! 这价值,绝对远超屠戮一支数百人的骑兵! 一旦活捉了她,新昌城几乎等于不攻自破! 就在李明珏衡量利弊之际,沈嘉岁的声音再次传来: “八殿下,打还是不打,在你一念之间。你们人多,我们人少,可全是骑兵!真要撕破脸在这烂泥地里硬拼,拼掉你两千人只怕都是少的!县马的怒火和西晋的报复,殿下掂量过吗?” “殿下自视甚高,敢带兵来劫我的粮库,想必身手不会太差。可敢与我阵前单独一会?赌个彩头?” “彩头?”李明珏充满狐疑。 “就赌你我!”沈嘉岁的声音干脆利落,“你我单打独斗!若殿下胜了,沈嘉岁不做任何抵抗,自缚双手跟你走!也省了你麾下将士性命!若我侥幸胜得一丝半点……” 她顿了顿,剑尖再次扬起,直指李明珏,“那就请殿下放下兵器,做个懂礼数的南唐使臣,随我入新昌城喝杯热茶!” 活捉皇子! 她还真是念念不忘! 李明珏眼中精光爆闪! 这提议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 他自幼拜在南唐顶尖的武道大师门下,一身马战枪法罕逢敌手,而对面,不过是顶了个县主名头的闺阁妇人,还是个身怀六甲,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肚婆! 天赐良机! 既能避免己方大量伤亡,又能亲手活捉对方首领! 简直是一本万利! “好!”李明珏再无半点犹豫,清喝一声,“本将就应了你这一赌!你若食言?” “我沈嘉岁用燕氏满门军誉担保!”沈嘉岁斩钉截铁。 纪恩同惊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夫人!万万不可!您怎么能…”话音被纪再造死死捂住。 纪再造眼中全是血丝,急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也只敢死死攥紧拳头。 沈嘉岁之前严令的眼神让他们投鼠忌器。 “给我退下!”沈嘉岁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如冰,“军令如山!” 李明珏不再多言。 他轻踢马腹,座下那匹神骏黑马缓缓踱步上前。 同时,他伸手从马鞍旁摘下兵器,一杆丈八长的乌铁点钢矛! 矛身黝黑无光,矛尖却在月光下泛起令人心寒的幽蓝色泽,显然是淬过剧毒。 他单手持握,长矛稳稳地斜指向地面,一股凌厉的气势随着他的每一步踏出而不断攀升。 沈嘉岁也轻轻一磕马肚。 胯下神骏的战马“逐月”驮着她,迎着那股煞气,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出。 她右手长剑出鞘,剑光清冽,左手却看似随意地拢在腹部的大氅之下。 空旷的野道中央,成了临时的决斗场。 北风呼啸,卷起地面的枯草败叶,打着旋从两人对峙的空间穿过。 “请!”沈嘉岁左手依旧按着小腹,右手剑挽了个简单的剑花,斜指前方。 这姿势落在李明珏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个孕妇,持着这种女子用来装饰的长剑,还敢这般托大? “驾!”他再无半分轻敌留手的打算,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在低沉的咆哮声中直冲向沈嘉岁! 五尺,三尺! 李明珏眼中厉芒一闪,那柄沉重的点钢长矛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一条毒蛇出洞,速度快得只剩下一条虚影! 目标是沈嘉岁持剑的右臂! 他要一击废掉她! 快! 太近了! 纪家兄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纪再造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过于用力而发出的咯咯声! 千钧一发! 沈嘉岁按着腹部的手倏然移到缰绳,猛地一扯! “唏律律!” 逐月是燕回时亲自为爱妻挑选的战马,十分通人性,几乎在主人手腕动作的瞬间,它健壮的四蹄猛地发力,灵巧无比地向侧面一个短促而迅捷的跳步。 刷! 那淬毒的矛尖带着刺骨的寒意,擦着沈嘉岁肩臂处的皮甲滑过! 险之又险! 沈嘉岁拧腰回身,借着逐月旋身的力道,长剑如一道惊鸿般斜撩而上,目标正是李明珏肋下的空档! 李明珏心中微凛,暗忖这女人竟真有几下子! 他手腕一转,长矛杆尾向后狠磕。 “当!” 火星四溅! 长剑刺在坚固的铁质矛杆上,震得沈嘉岁虎口剧痛,手臂发麻。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连人带马向后微微仰退,力量上的差距,太大了! 若非她技巧精妙,借马匹卸去大半力道,这一磕就能把她的剑震飞! 趁她后退身形不稳,李明珏手腕抖动,乌铁长矛幻化出十几道矛影,铺天盖地般洒向沈嘉岁! 沈嘉岁咬紧牙关,额角瞬间渗出汗珠。 她只能完全采取守势。 “叮叮当当!”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暴雨打芭蕉。 她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将自己和坐骑的要害死死护住。 剑光如水银泻地,灵动无比地在密集的矛影中寻找缝隙进行招架格挡。 但每一次硬碰硬的格挡,都让她手臂发麻的感觉加重一分。 李明珏的力量如排山倒海,完全碾压! 他不仅力量强绝,矛法更是精妙刁钻,狠辣直接,每一次碰撞,都让沈嘉岁娇小的身躯在马背上狠狠一震。 汗水湿透了她的鬓角,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起来。 “县主!”纪恩同发出痛心疾首的惊呼。 沈嘉岁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 她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与那杆乌铁长矛的生死周旋上。 李明珏的攻势如同大海怒涛,一浪猛过一浪。 她就像怒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又一次凶狠的交锋。 “铛!” 沈嘉岁险之又险地用剑尖挑偏了刺向她心口的一矛,毒矛擦着她肋下的皮甲掠过,撕开一道浅痕。 皮甲碎裂,露出底下保暖的里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平衡。 “呃!” 一声闷哼!沈嘉岁身体剧震,左手猛地捂向腹部。 整个人被震得歪向一侧,胯下的“逐月”也被这股冲击带得踉跄几步,差点跪倒! 李明珏面甲下的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这女人快不行了! 他哪肯放过这绝佳良机?毒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爆刺而出。 这次的目标,直指沈嘉岁控马的右臂,要彻底打掉她的机动能力!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嘉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退反进! 逐月仿佛再次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在矛尖临体前的刹那,奋力向侧前方猛冲一步。 同时,沈嘉岁身体在马背上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如同风中倒折的垂柳! 矛尖带着死亡的寒芒,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刺过,冰冷的矛风吹散了她的几缕发丝! 避开了! 李明珏一击落空,力道稍稍用老,新力未生。 沈嘉岁却借着这极限后仰的腰力,双脚狠蹬马镫。 “起!” 逐月心意相通,前蹄猛地立起! 沈嘉岁就势借力挺身,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般瞬间弹起! 长剑不再格挡,而是化作一道白虹,直刺李明珏因一击落空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围魏救赵! 李明珏果然大惊! 回矛格挡已然不及,他下意识地猛拉缰绳,整个上身急急后仰! “刺啦!” 锋利无比的剑尖擦着他的银色面甲斜斜划过,留下一道深痕,刺耳的刮擦声响彻战场! 李明珏惊出一身冷汗! 这女人好阴险,他差点被开喉! 沈嘉岁根本不给他喘息调整的机会,她抓住对手这心神受惊的空隙,左手猛地一拉缰绳。 “逐月!向东!” “嘶!”逐月四蹄发力,硬是在原地一个急转。 然后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朝着战场东侧那片地势更低洼的灌木丛区域冲去! 沈嘉岁一边控马飞驰,一边再次用尽全力发出命令,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姓李的!有胆就追!在开阔地欺负我一个怀胎的妇人算什么本事?!” 这一声喊,如同烙铁,狠狠烫在南唐皇子的脸上。 战场之上,面对敌国将领的刻意逃避,他若不敢追,以后还如何带兵? 再低头看向自己面甲上那道深深的剑痕,狂怒瞬间冲垮了李明珏的理智! “贱人休走!”他暴吼一声,一夹马腹。 胯下黑马如同愤怒的巨兽,发出一声长嘶,朝着东侧那片白色身影,紧追而去。 两匹战马,一黑一白,载着一逃一追两道身影,如同两枚飞射的流星,迅速脱离了中央开阔的野地,接连冲入了那片在夜色笼罩下更显幽暗的灌木乱丛区域。 足有半人高的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丛密布其间,形成天然的障碍,使得战马的速度被迫骤然降低。 “嗤!”李明珏的乌铁长矛轻易撕裂阻挡在前方的枯草荆棘。 他看到前方数十步外,沈嘉岁的逐月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那隆起的腹部在这样的颠簸地形中显然让她极其不适,她的身形在马背上微微颤抖,似乎随时会栽倒。 李明珏眼中寒光大盛:“看你这下往哪里逃!” 催马狂追。 就在他追到近前,长矛刚刚抬起,准备再次刺出将其彻底制服之时—— 马背上的沈嘉岁似乎真的“撑不住”了! 逐月奋力跃过一处异常茂密的草窠时,她的身体剧烈地一歪。 机会! 李明珏哪容错过?他双臂运足力道,乌铁长矛直射她露出来的小腿! 目标依旧是生擒! 噗呲! 一声闷响。 矛尖精准地刺入了沈嘉岁那件覆盖到膝下的银狐大氅! 得手了? 李明珏心头一喜,正要将力道收回以免真的刺穿要害。 异变陡生! 矛尖刺入的瞬间,反馈的力道极其怪异,是一种极其柔软,无法着力的泥泞感?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矛尖刺入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刺入耳膜。 皮革?大氅下垫着一层皮?刺穿的又是什么?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从李明珏的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 陷阱? 还没等他脑中转过念头,电光石火之间—— 只见那个原本在马背上即将栽倒的沈嘉岁,猛地一挺腰身! 哪里还有半点力竭不支的模样?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被刺中的痛苦! 有的,只有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她甚至微微扭身,顺势调整好了坐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背上! 李明珏浑身冰冷,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收矛,可那矛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又软不受力。 “你……”惊怒交加的怒吼还未完全冲出喉咙。 前方,沈嘉岁已经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调皮的腔调,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声音很低,却刺穿了李明珏最后的侥幸—— “承让。” 第121章 天雷 灌木丛里阴暗潮湿,枯枝败叶被马蹄踏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李明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低矮乱木间时隐时现的白色身影. 不对!太不对劲了! “放——!”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清厉叱,猛地从沈嘉岁消失的前方灌木丛中炸起。 这一声,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被逼得节节败退的虚弱? 李明珏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到头顶,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放?放什么?! 就在“放”字出口的一刹那。 方才被沈嘉岁严令不许助阵的黑甲骑兵,猛地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嚎叫,甚至连统一的冲锋号令都没有。 刷拉! 七百只穿着相同皮质臂鞲的手,动作整齐划一。 几乎是同一瞬间探入了挂在马鞍一侧的特制皮囊,掏出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尾部还拖着一根细短捻线的铁疙瘩! 正是燕倾城捣鼓出来的杀器——“手弹”! 七百张嘴,上下牙齿在月光下整齐地闪烁着森森寒芒,狠狠咬住那一根根引线,猛地向外一扯! 嗤——! 微弱的燃烧声瞬间弥漫开来。 嗡嗡嗡! 那数百枚点燃了引线的铁疙瘩,划过一道道抛物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砸向了中央地带那挤成厚厚一团的南唐步兵阵营! 黑压压,铺天盖地! 南唐士兵们茫然的抬起头。 当看到头顶飞来这些不起眼的黑疙瘩时,大部分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什么玩意儿?石头?石头有这么扔的吗? “趴下——!”沈嘉岁扑倒的同时,一声几乎撕破喉咙的咆哮从纪再造胸腔中炸开! 他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塌一般,死死扑在了纪恩同背上! 两兄弟连带周围的几名亲卫瞬间趴伏在地,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冰冷的泥土里! 李明珏懵了。 什么趴下?趴下干什么? 下一瞬! 轰——隆! 第一枚手弹落地,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火光撕裂了黑暗!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数百枚手弹狠狠撞进了南唐步兵最为密集的人堆里,瞬间被引爆! 一团团裹挟着浓黑烟云的火球,如同地狱恶魔陡然张开的巨口,在人群中疯狂地绽开! 狂暴的气浪横扫一切! 更致命的是,无数被炸药裹挟着炸成碎片的铸铁外壳以及内部的铁蒺藜和碎铁片! 噗噗噗噗!噗噗噗!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骤雨击打芭蕉。是血肉之躯被轻易穿透被撕开的声音! “啊——!” “我的眼睛!” “腿!我的腿没了!” 李明珏刚刚来得及下意识伏低身体,眼角只瞥见一片足以灼瞎人眼的炽白。 噗! 左眼传来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 “嗷——!”一声惨叫猛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那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半边脸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按了进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眶里似乎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流了出来。 痛!深入骨髓! 到底发生了什么?天雷? 天雷降世?! “纪再造!”沈嘉岁的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响起,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颤抖,“带人!冲!给我踩平了他们!!” “弟兄们!”纪再造猛地从地上跃起,铜铃般的双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怒吼:“跟我杀——!!” “杀——!!!”七百黑甲骑士瞬间从掩体后倾泻而出!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是更加疯狂的杀意。 中央地带,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兽啃噬过。 大片大片的空地焦黑冒着青烟,空气里是浓烈的血腥气和呛鼻的硝烟! 数千人的精锐步兵方阵,彻底崩溃! 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大半双耳嗡鸣,眼神空洞,被彻底炸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部分反应过来的,扔下武器,发出无意义的哭嚎,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骑兵对彻底失去指挥和阵型的步兵,尤其还是在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和剧痛彻底摧垮了斗志的步兵,这是什么? 这是屠杀! 单方面碾压! 骑兵们甚至不需要费力挥舞刀剑,他们控制着战马,沿着清理出的路径奔踏而过! 咔嚓!咔嚓! 密集的马蹄如同地狱的碾盘,无情地从那些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伤兵身上践踏过去! 每一次马蹄落下,都能引发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那些试图爬起或是还在惊恐乱跑的士兵,如同田地里的稻草,被锋利的弯刀轻松掠过! 补刀!毫不留情!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仁慈!放过一个手持武器还能喘气的敌人,就是对自己背后袍泽的背叛! “跪下!饶你不死!”纪恩同策马冲入一处溃兵稍聚的小圈子,厉声咆哮。 那些刚缓过神、试图抵抗的南唐兵,听着这声厉喝,看着周围同袍被如同砍瓜切菜般斩杀,看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弯刀,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轰然崩塌。 叮当!叮当! 武器被纷纷扔在地上!跪倒一片! “分开看押!绳子捆紧!漏了一个唯你们是问!”纪再造指挥着手下将俘虏快速分开捆缚。 整个过程如同快刀斩乱麻。 当东方天空泛起第一线鱼肚白,将这片地狱般的焦土和血腥映照得无比清晰时,战场迅速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后续的清点,异常迅速。 “禀县主!”纪恩同单膝跪在从灌木丛区域走出的沈嘉岁马前,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战斗的亢奋,但眼神充满敬畏:“战场已肃清!我部无一阵亡!无人重伤!轻伤十二人,皆为流矢或爆炸溅伤!” 零伤亡! 以七百对五千精锐步兵!歼敌近五千!自身零伤亡! 传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 “南唐军方面,炸得彻底没了囫囵身子的,确认一千一百余;能看出伤口是被炸伤但又被后续补刀了结的,粗略两千三四百;捆成粽子被吓破胆的俘虏,整一千零五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酷的光,“剩下零星一些断腿断手跑不快,躲在死人堆里喘气的重伤号,小的自作主张,捡那些实在没啥威胁,看着能撑一阵子的,放了十几个回去报丧!够他们南唐喝一壶的了!” 沈嘉岁微微点头,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干得好!把俘虏都看起来,正好煤山矿上缺人下死力气!省得再去抓流民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乱草堆里。 那个曾不可一世的南唐皇子李明珏,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垂死的蚯蚓在徒劳地扭动。 他脸上那精致的银色面甲早已不知去向,左边眼眶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血窟窿! 沈嘉岁策马走过去,在他身边勒停。 李明珏仅存的右眼被血污糊住,隐约感觉到巨大的压迫感,他像濒死的野兽猛地一抖,仅剩的右手下意识地在地上胡乱摸索,想抓起什么反击。 咔哒! 一把冰冷的精钢刀鞘重重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右手腕骨上! “呃啊——!”又是一声凄惨痛叫! 两名膀大腰圆的骑士立刻上前,用最粗最结实的浸油牛筋绳,如同捆待宰的年猪一样,将这个南唐的皇子,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胳膊被别到身后交叉绑缚,腿部更是被绳索套环死死扎在一起,几乎不能动弹! 李明珏像滩烂泥一样被拎起来,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无比惨白的脸上,除了痛苦,此刻终于填满了恐惧。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不断从左眼眶涌出,带走他生命的温度。 比他想象中更可怕!而那女人就在面前,像在看着一只蝼蚁! 沈嘉岁俯视着这个刚刚还想生擒自己的男人,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李文卫,文卫将军殿下,南唐的五皇子,这份见面礼,够不够让你南唐上下刻骨铭心?” 她不再看他那张扭曲的脸,对着身后冷冷吩咐:“拖上囚车!押回去!本县主要好好招待这位殿下!” 新昌县城内,县主府灯火通明。 整个后半夜,县主府周遭几条街巷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睡着觉的。 城外的方向,虽然隔着不近的距离,但那第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爆炸巨响,如同巨大的石碾滚过每个人的心脏。 紧随其后,那隐隐约约,如同滚地雷连片炸开的轰鸣声,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之前的巨响更可怕! 沈嘉岁那位年轻的贴身侍从姚墨,已经红着眼睛在县主府门前的空地上来回走了半夜。 无数附近的百姓、流民、工匠、小商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挤在这片空地边缘,焦虑地望向远处只有零星火光闪烁的漆黑天际。 当爆炸声传来时,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一阵骚动。 “炸了!响了!真打起来了!”一个工匠揪着自己的头发,脸色惨白,“老天爷啊…县主她就领着七百号人…这声音…这声音……” “县主可还怀着身子啊!”一个妇人带着哭腔,死死抓着身边丈夫的手臂。 姚墨猛地站定在县主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面向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劲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像一头发怒的豹子。 “都听见了吗?!”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仿佛要撕裂这沉默的黑夜,“那声音!那厮杀声!就在我们城门外!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七百个爷们儿!”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一个个指向人群里的男人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就七百个!带着咱们县主,一个怀着咱新昌未来小主人的妇人!去堵几千南唐蛮子的路!去挡那些要来抢咱们粮、杀咱们人、拆咱们房子的畜牲!” “我们呢?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在哪?在干嘛?!” 姚墨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扫过人群中一张张脸。 “躲在家里!缩在墙角!抱着老婆孩子发抖!眼睁睁听着!让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挺着大肚子!提着剑!为咱们去拼命!为了保住咱们家里那点活命的口粮!咱们还是不是带把的爷们儿?!” 粗俗却振聋发聩的辱骂,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一个听着这话的男丁心上。 姚墨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姚墨是个下人!可今天,老子不想再当这个怕死的乌龟王八蛋了!我是男人!我手里也有两下子!我怕死,但我更怕活成一个连娘们儿都不如的孬种!让女人替我们挡刀,让孕妇上战场!这是咱们新昌所有爷们儿,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他猛地转身,对着县主府紧闭的大门跪下,“咚咚咚!”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夫人!您要是真有点好歹,弟兄们没护住您…我姚墨以死谢罪!无颜苟活于世!” 随即,他猛地跳起来,转过身,对着下面所有的人,发出了咆哮: “还有血气的!现在就跟我姚墨走!没刀的去厨房拿菜刀!没菜刀的去路边捡石头!咱们两条腿跑着去!爬也要爬到城门外!就算是死!也要跟那些狗日的南唐蛮子磕掉两颗牙!给夫人挡一刀!替咱新昌的男人,把这丢了的脊梁骨去捡回来!!” “我去!” “算我一个!” “老子也不活了!算我!” 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彻底炸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铁匠猛地脱下油腻的围裙摔在地上:“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这把老骨头还能敲烂几个狗头的天灵盖!” 一个年轻的书生脸色苍白,却猛地扯下头上的方巾,撕开布条系在额头上:“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方知气节二字为何物!我去!” “走啊!” “拿家伙!” “跟上姚小哥!” 短短片刻,县主府门前人头攒动! 火光晃动中,无数平日老实巴交的汉子们红着眼睛,有的抄起扁担,有的提着生锈的柴刀,甚至有人直接攥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自发地汇聚到姚墨身后。 转眼就是黑压压一片!绝对不下千人之众。 就在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带着悲壮的心情,准备徒步冲出城门去赴死时——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光由远及近! 县衙大门方向也开出来一支队伍,勉强能算是兵。 为首的正是在县城署衙里吓得一夜没合眼的常县令。 第122章 手弹 常县令官帽都戴歪了,靴子也跑得快掉了,脸色焦黄如土,带着县衙仅有的百十来个衙役和卫兵,狼狈不堪地冲到县主府前。 “夫人呢?县主何在?!”常县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县主府门前的台阶下,对着紧闭的大门嘶喊,声音都劈叉了,“快!快开门!本官亲自带人去支援县主!快开城门啊!七百人对几千人,这不白给吗?县主不能有事啊!我的乌纱…不,县主殿下啊!” 他都快哭了。 “县尊!”姚墨带着身后汹涌的人群,刚要说话。 吱呀一声。 县主府那扇厚重的侧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水蓝色绣花夹袄的娇俏少女。 她圆圆的脸上没什么激烈表情,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正是沈嘉岁身边那个神秘的小姑子,燕倾城。 燕倾城看了眼混乱的门口,又扫了眼姚墨身后那群眼睛通红的热血汉子,最后目光落在焦急的常县令身上。 “常县令请回吧。”她的声音清清冷冷,语气很平淡。 常县令一愣,急赤白脸:“倾城姑娘!本官知道你是县马的妹子!可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城外打起来了!那动静可怕的很,县主她…” “我知道打起来了,”燕倾城语气依旧平静,“我嫂子她有妙计,不会有事。” 她没法解释手弹,只能含糊地说妙计。 “妙计?什么妙计?”常县令急得跺脚,指着城外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刚才那动静!天崩地裂啊!那就是几千人骑兵冲阵的动静!妙计能抗住骑兵冲阵?!七百人!没有结阵!没有地利!什么都没有!那跟拿鸡蛋撞石头有什么区别?倾城姑娘,现在不是小孩子闹脾气的时候!本官必须带人出城!就算死也得把县主殿下抢回来!” 他身后那百来个衙役也是面无人色,手里的水火棍都在哆嗦。 出城去和几千凶悍的南唐兵拼命?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可县令要去,他们又不敢不去,真是难熬。 燕倾城秀气的眉头蹙了一下。 妙计?她当然知道妙计是什么! 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动静根本不是什么骑兵冲锋,那是她一颗一颗亲手搓出来的“手弹”在引爆!是那些黑疙瘩集体发威的效果! 她清楚地知道,有那近千枚手弹在手,只要战术得当,嫂子稳赢,根本用不着这些人冲上去送死! 可她怎么解释? 难道要她说:“别去送死了,我弄出来一种叫手弹的东西,铁疙瘩里面塞火药和小铁片,点了捻子扔出去能炸死一片人”? 谁会信?信了之后,这秘密武器如何保密? 看着姚墨身后那群男人,燕倾城心底深处除了烦躁,更有一丝委屈。 那是她的发明。 是她弄出来的“天雷”。 可现在只能称之为“妙计”。 世人永远只会记得执旗斩将的那个主将,而真正锻造出这把利剑的人…… “常县令,”燕倾城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也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我嫂子临走前,给我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城增援,以免打乱她的布置!此令如山,请你带你的衙役们立刻回县衙,维持城秩序!” 她看着又要急眼的常县令,语气加重,几乎一字一顿:“这是县主军令!也是我哥燕回时的军令!您,敢违抗吗?” 常县令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县马军令?!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可他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还有诸位父老乡亲…”燕倾城转头看向姚墨和那群汉子,眼神复杂,“血勇可嘉,令人敬佩。但嫂子的布置已成定局,她必然心中有数。若你们此刻盲动,反误了大事。都回去吧。该养伤的养伤,该备粮备水的备粮备水,这才是最该做的事。”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回府。 “倾城姑娘!”姚墨急急上前一步,“我们……” 就在这时!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欢呼和吆喝声,从城门方向隐隐传来。 “回来了!是夫人的马!” “咱们的人回来了!大胜!大胜啊!” “打开城门!快开城门!” 欢呼声如同巨大的潮水,瞬间席卷过来! 常县令、姚墨,以及所有聚集在县主府前的人,都猛地一震,豁然转头,惊喜又忐忑地望向城门方向! 回来了?这么快? 燕倾城迈入门槛的脚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她背着身,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秘密依然是秘密,麻烦只是暂时被掩盖。 但至少,她嫂子安然无恙。 这便够了。 …… 新昌县城门口,乌泱泱挤满了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全都望着官道的尽头。 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城墙根下还留着昨夜激战的烟熏火燎,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远处飞扬的尘土。 “来了!来了!”眼尖的半大孩子猛地跳起来,手指头戳得老远。 只见官道尽头,一杆残破却依旧挺得笔直的“沈”字大旗率先闯入视线。 紧接着,是一支沉默的骑兵队伍,黑色的甲胄在午后有些发白的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正是新昌县主沈嘉岁和她那七百儿郎!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欢呼声浪差点掀翻了新昌县城低矮的城门楼子。 “是县主!县主回来了!”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县主没事!” “看!后面!后面好多俘虏!” 欢呼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七百骑兵后面,跟着的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 一个个南唐兵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蚂蚱似的捆着双手,在骑兵的押解下,步履蹒跚。 那人数,黑压压一片,粗粗看去,绝对远超新昌县这点守军! 站在最前头的常县令,那张平日里总端着几分矜持的胖脸,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源源不断涌来的俘虏队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七百人出去,抓回来……这得有一两千吧?他脑子里嗡嗡的,完全算不过来了。 站在常县令旁边的燕回时,燕回时,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把心落回了肚子里。 昨夜听到南唐五千精锐摸黑来攻城,他差点当场拔剑冲出去,被曹梓岳死死拦住才没乱了方寸。此刻看着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银甲染着暗红的血污,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脊梁挺得笔直,正含笑朝他望来。 燕回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直冲眼眶,堵在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嘉岁勒住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只是落地时,眉宇间那丝极力压制的倦色还是泄露了出来。 “县主!县主神威!”常县令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小跑着迎上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下官……下官恭迎县主凯旋!这……这俘虏……” 他指着后面那长长的队伍,舌头都有点打结,“这怕是有……有上千之众吧?县主仅以七百之众……这……这简直是神迹!神迹啊!” 他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沈嘉岁,恨不能立刻就知道这惊天逆转是如何发生的,“敢问县主,究竟是何等妙计,竟能如此以少胜多,俘敌无数?下官洗耳恭听,必当详录上报,为我新昌请功!” 沈嘉岁将马缰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对着激动万分的常县令,只是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抬手随意地指了指身旁的燕回时:“战术安排?常县令,这个你问县马就知道了。昨夜全凭他运筹帷幄,调度有方。” 她一句话,轻飘飘地把所有解释权都推给了自家夫君。 常县令一愣,目光立刻转向燕回时,充满了探究和钦佩。 燕回时也被妻子这神来一笔弄得有点懵,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迎着县令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沈嘉岁没再理会常县令那欲言又止的渴求眼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常县令,俘虏分两拨。那一千二百普通南唐兵,”她指了指后面黑压压的大部队,“押去煤山矿场,干活赎罪。至于那个……”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队伍中间一个被捆得尤其结实的年轻俘虏。 那俘虏穿着质地精良但已破烂不堪的锦袍,虽被五花大绑,头发散乱,脸上也蹭着污泥,但眉宇间那股子被强行压抑的桀骜和贵气却掩不住。 此刻被沈嘉岁点名,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过来,里面燃烧着屈辱和怨毒。 “这位南唐的八皇子殿下,李明钰,”沈嘉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货物,“押送县衙地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等县马亲自审问。” 交代完毕,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着常县令和围拢过来的众人道:“行了,都散了吧。折腾了一夜,乏得很。”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县衙内院走去,留下常县令和一众官员士兵在原地,面面相觑,满肚子疑问像猫抓似的。 内院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人声,沈嘉岁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 燕回时紧随其后进来,反手关好门,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岁岁,怎么样?那手弹可还好用?你没伤着吧?”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确认她除了疲惫并无明显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嘉岁任由他扶着在榻边坐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锐光重现。“威力惊人。” 她言简意赅,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继续说道,“昨夜那种混乱局面,一枚扔出去,炸开方圆数丈,铁片碎石乱飞,当场炸死炸伤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整个南唐前锋营,被炸死的不下一千,受伤哀嚎的,怕有两千多。若非如此,我们七百人,如何能镇住五千人的溃兵,还抓回这么多俘虏?” 燕回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这“手弹”是他根据岁岁提供的古怪配方带人秘密试制出来的,但真实战场上的杀伤力,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一千多……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条瞬间消失的人命?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沈嘉岁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问题也明显。第一,投掷距离太近。臂力强的兵士,拼尽全力也只能扔出三十步左右。昨夜是占了偷袭和混乱的便宜,若是敌军阵型齐整,弓弩手压阵,我们的投弹手根本冲不到有效距离内,就成了活靶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第二,威力还是不够集中。对付密集冲锋的前锋营,效果拔群。但昨夜南唐军后队那两千多人,见势不妙,立刻后撤散开,我们的手弹扔过去,杀伤就大打折扣了,只能起到震慑驱赶的作用。对付真正大规模的敌军主力,这东西,恐怕力有未逮。” 燕回时听得频频点头,面色凝重:“我记下了。回头立刻召集工匠,一是想办法加长引信,做长柄的抛掷器具;二是看能否改进火药配比,让爆开的铁片飞得更快更远,杀伤范围更大。” 这武器的出现颠覆了战法,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必须尽快解决。 沈嘉岁点点头,脸上疲惫更深:“嗯,这些你看着办。我得先……” 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身体晃了晃。 “睡会儿。”燕回时不容分说,扶着她躺下,拉过薄被盖上,“外面有我。” 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把一夜鏖战的精力都补回来。 直到日头微微偏西,沈嘉岁才被外面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惊醒。 她起身略作梳洗,推门出去,只见小院石桌旁,燕回时和曹梓岳正对坐着,两人脸色都有些严肃,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桌上还摊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 “醒了?”燕回时第一个看到她,立刻起身迎过来,眼神关切,“可还乏困?” 曹梓岳也赶紧站起来行礼:“县主。” 第123章 兵行险着 沈嘉岁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无妨。你们在说什么?”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落在燕回时眼底带着血丝的脸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去追剿魏王残部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昨夜战事爆发时,燕回时并不在新昌。 燕回时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也坐下,解释道:“事情还算顺利。魏王那老狐狸带着最后一点亲卫,果然想从颍州和遂川交界的那片老林子溜走,钻进了我们提前布控的山坳里。” 沈嘉岁眼睛一亮:“魏王也拿住了?” “让他溜了。”燕回时摇头,叹了口气。 接着道:“那地方离遂川不远,离我们新昌也不算太远。我担心这边刚经过大战,人手不足,就让曹将军带着大队人马押着魏王部下和他那些虾兵蟹将直接回颍州大营交割。我带着几个亲卫,快马加鞭往回赶。” 他心有余悸地握住沈嘉岁放在桌上的手,“结果半道上就撞见了报信的驿卒,说南唐五千精锐夜袭新昌!我魂儿都快吓飞了!紧赶慢赶……”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捏了捏沈嘉岁的手,那份后怕,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嘉岁心中一暖,反手回握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安抚:“放心,新昌稳如泰山。五千南唐兵,前锋营基本报销,后队溃散。哦,还给你抓了条大鱼回来。” “南唐八皇子李明钰,此刻正在我们县衙地牢里作客呢。燕大人,有空记得去‘招待’一下。” “八皇子李明钰?!”曹梓岳失声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活捉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唐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之一,竟然成了新昌的阶下囚! 燕回时也是震惊不已,看向沈嘉岁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七百人,对阵五千精锐夜袭,不仅守住了城,还击溃敌军,俘获包括敌国皇子在内的上千俘虏? 这战绩,放眼神州,也找不出第二份! 更离奇的是,他刚才在城外仔细看过,沈嘉岁带出去的那七百骑兵,除了人困马乏,身上带些轻伤血迹,竟似无一战死? 这怎么可能?! 曹梓岳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冲着沈嘉岁抱拳:“县主!末将斗胆!昨夜之战,七百对五千,竟能大获全胜,俘敌逾千,自身竟似毫发无损?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末将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县主解惑!” 他看向沈嘉岁的眼神,充满了狂热,活像看到了下凡的仙女。 沈嘉岁和燕回时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这秘密,终究是瞒不过身边人了。 沈嘉岁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曹将军,过年时,你看过烟花吗?” 曹梓岳一愣,不明白县主为何突然问这个,茫然地点点头:“当然看过。” “那烟花升空,轰然炸开,光芒四射,声响震天,是何景象?”沈嘉岁继续问。 “甚是绚丽,声若惊雷,碎屑纷飞……”曹梓岳努力回想着。 沈嘉岁微微一笑,“昨夜击溃南唐军的,并非神兵,也非天降。是我让倾城带人,改进了那烟花里的火药配方,将威力提升百倍千倍。再将其压紧实了,外面裹上铁壳,内嵌碎铁片,做成拳头大小的圆球,安上药捻。用时点燃药捻,奋力投掷出去……” 她伸出手,虚握了一下:“轰!便如那最猛烈的烟花在敌群中炸开!铁壳碎裂,铁片四射,方圆数丈之内,人马皆碎!此物,我们称其为——‘手弹’。昨夜,便是七百儿郎,每人携带数枚此物,于南唐军最密集冲锋之时,分段投掷,才有此摧枯拉朽之效。一枚手弹,约可造成三四十人伤亡。” 这番话,像一道道无声的惊雷,炸得曹梓岳目瞪口呆,浑身僵硬。 他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沈嘉岁虚握的手。 烟花?火药?手弹?一枚就能造成三四十人伤亡?七百人……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想象昨夜城下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竟然是源自这闺阁女儿家常玩的烟花? 这哪里是武器?这分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燕回时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此物威力过于骇人,杀伤甚巨,有伤天和。故不到万不得已之际,绝不可轻用。昨夜之事,曹将军,务必守口如瓶。” 曹梓岳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对上燕回时和沈嘉岁同样凝重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无比郑重:“末将明白!末将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分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丫鬟紫莺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食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县主,县马,曹将军,灶上刚熬好的肉糜粥,还蒸了您爱吃的素馅包子,快趁热吃……”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房中三人异常沉默凝重的气氛,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 翌日。 刺鼻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一股脑地往人鼻孔里钻。 新昌县衙那石砌的地牢深处,火把的光一跳一跳,在阴湿的墙壁上拉出巨大的黑影。 燕回时身上那件青袍,也被这昏暗的光映得没了棱角,只剩一片冷色。 他停在一间特别加固过的牢房门前。 栅栏里头,一个人影靠墙坐着,大半身子埋在阴影里,但左边脸上那用白布裹着的右眼窟窿,还有那只在昏光下格外阴鸷的左眼,如同钉子,猛地就扎了过来。 “哼!”那嘶哑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正是南唐的八皇子,李明钰。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锁住燕回时,“怎么?是来给我磕头赔罪,求本王给你新昌留个全尸?”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试图撑起上半身,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嘴角抽搐,额角冒出冷汗,但那股子蛮横的劲儿半点没减,“赶紧放了本王!否则……哼,待我父皇天兵一到,这新昌城,鸡犬不留!男的剁成泥,女的充入营,还有你那县主老婆,挺着大肚子是吧?本王亲自动刀……” 污言秽语从他嘴里飚出,听得牢门外看守的兵卒都死死攥住了拳头,目眦欲裂。 燕回时脸上连半丝情绪都没有。 他甚至连个开门的动作都懒得做,就那么站着,隔着粗壮的铁栅栏:“磕头?赔罪?”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八殿下,你的脑袋,还有眼睛,在我这儿能换的赏格,够买你骂十个来回。”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火把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我只问一遍:南唐吞颖州,是谁的主意?还是你们那老皇帝,拖着他那口病气,自个儿做的大梦?” 李明钰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愕和恐惧,连带着刚才那股虚张的气势都矮了半截。 他喉结滚动,几欲脱口而出否认,但燕回时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把他喉咙口的话死死冻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从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那是金属细微摩擦皮革的声音。 李明钰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朝声音来源瞥了一下——燕回时随意搭在腰间佩刀刀鞘上的手。 刚才那轻微的响动,是带着老茧的食指,轻轻刮过刀柄顶端包裹的皮革时发出的。 那动作闲适得就像拂开尘土,可李明钰浑身却像被冻僵了蛇爬过,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猛地炸开! 他清楚地看到,燕回时那只手的小指,指根处一圈极淡的旧伤疤。 李明钰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急促,像破了的风箱。 眼前这个看似七品的小县尉,此时在他眼里,笼罩上了一层极其危险的黑影。 死亡的威胁如此逼近,让他所有皇子身份的底气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报复,什么威胁,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全是狗屁! “……是父皇!”这几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惊惧,“父皇说,颍州是江南粮仓!是打通长江水道的钥匙,必须攥在手里!” 几乎是崩溃地吼出来,“吞下颍州!一定要!就是打光所有南唐兵,也要拿下!” 燕回时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颍州,已成南唐上下一致攻取的目标! 俘虏了这个皇子,捅了这个马蜂窝,接下来,便是倾国之力的血战了! 他再没看蜷缩在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的李明钰一眼,转身便走。 “好好伺候着,”冷淡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留口气儿,吊着命就行。” 沉重的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地牢里令人作呕的气息。 外面清冷的夜风带着草木的味道吹在脸上,燕回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 他步子很快,衣角带风,直接往县衙后院去。 后院里点着灯,烛光温暖。 沈嘉岁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毯子,肚子已经隆得很明显。 一张新昌附近的地形图在旁边的矮几上摊着,她的指尖正落在一条狭长的山道上。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烛光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如何?”她问,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 燕回时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温在炉子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 “南唐,铁了心要吞颖州,”他把水递给沈嘉岁,“拿不下,绝不罢休。我们抓了这八皇子,算是把这火药桶彻底点炸了。大军最慢三日,必至。” “那我们……”沈嘉岁的手指捏紧了毯子边角,“满打满算,新昌本县能战的,不足一千。加上你从颍州各处紧急调集过来的那四千……” 她抬眼看着燕回时,眼里全是沉重的压力,“五千对几万?就算有火药、有火铳,这是拿鸡蛋碰石头!就算纪再造真能再催来一些援兵,杯水车薪!” “纪再造已经带着我的手令和令牌走了,”燕回时说,脸上看不出情绪,“天亮前,颍州城附近那最后能动弹的四千兵,就能到新昌城外扎营。” 那是他豁出去家底,砸碎了颍州城最后一点防卫力量才抠出来的筹码,原本是为了对抗魏王可能的反扑而预留的最隐秘后手之一。 如今,只能提前用在这里了。 “至于援兵,等不得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大军合围之前……” 沈嘉岁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缓解那股沉重的压力。 “我们顶得住吗?”这句问话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燕回时握住她的手,眼神深邃如同夜空:“顶不住,也得顶。” 他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声音低下去,“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这新昌满城的老小,为了我们的孩子。还有,这看似救火的一战,正好!把我们在颍州替朝廷剿魏逆的动静,彻底放到明面上,向朝廷缴令。皇帝要脸面,他要南唐退兵,就得认我燕回时、认我新昌兵的平乱之功!”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算计,“趁乱打狗,把水彻底搅浑,让那姓魏的,也只能咽下这颗苦胆!过了明路,以后我们握在手里的颍州,才是真正稳了。” 这一招兵行险着,是以命搏命,更是绝境翻盘! 沈嘉岁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豁出一切也要开辟生路的狠厉。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好。我们一起走!” 夜,如同泼墨。 然而新昌县城外那原本荒芜的野地,却彻底变了模样。 火光连成了一片海,点点如繁星,照亮了大片空地! 四千余名从颍州各地星夜兼程的甲士,已然抵达,黑压压地沉默着。 他们没有扎下营盘,只是坐下,靠住同伴的肩膀,或躺倒在冰冷的土地上休憩,啃着干粮。 每一个人都清楚,一场连敌人数目都搞不清楚的残酷恶战,就在眼前。 新昌城内,更是灯火通明,比过年还热闹,却透着一股悲壮。 所有人家几乎是倾巢而出! 女人们红着眼,咬着牙,杀鸡宰鸭!往日里过年才能吃上一点荤腥的宝贝家禽,此刻被麻利地放血、烫毛、剁开!锅里炖着肉块、蒸着咸鱼、煮着大锅大锅的稠粥和烙饼! 第124章 操练 香气蒸腾,却驱不散那越来越近的血腥味儿。 女人们喊着丈夫儿子的名字,把热乎乎的饭菜端到他们手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吃!吃饱了才能有力气守着家!” 不仅是城内的军户,更有一大批百姓涌到了县衙临时开辟的募兵处。 他们有在火药工坊日夜赶工的工人,有从颍州各地逃难来的流民,有城外黝黑精瘦的农家汉子,还有街角补锅的老张头,瘸着一条腿也跟着凑了过来! “参军!算俺一个!”一个粗壮的铁匠老李,把常年打铁的胳膊伸得老高,眼睛瞪得像铜铃,“俺别的不会!就有把力气!打铁打人,一个理,拆了他们骨头!” “俺也去!”人群中挤出个半大小子,瘦得麻秆似的,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俺爹娘是给南唐兵糟蹋死的!这仇,俺得报!算上俺!” “燕大人!带上我们!”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木匠老何也挤到了前头,脸上满是狠色,“俺在城里给人打了半辈子棺材!这手艺正好!给南唐那群畜牲用上!” “俺是种地的!可俺会种庄稼,也会刨坑!打仗挖壕沟,俺使得上!” “还有我!” “带上我!” 男人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他们推搡着、拥挤着,要把自己硬塞进那支去送死的队伍。 城西那片平日操练新兵的小高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台子。 燕回时此刻就站在上面,一身青袍没换,手里也没拿刀枪,就那么站在寒风里。 天边连一丝亮光都没有,他的眼睛扫过下方沉默的颍州老兵方阵,又转向拥挤在台前那些刚刚报上名字的新兵。 “都静一静!”燕回时的声音穿透清晨寒冷的空气,让台下杂乱的喧嚣迅速低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看向他。 火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严峻。 “你们看到了!”他抬手指向东方,那是颍州城的方向,更是南唐大军即将攻打的方向,“天一亮,铁骑刀枪,会像洪水一样淹过来!新昌是第一个要倒下的城!” “你们不是兵!你们没受过一天军伍操练,你们手里的是什么?是锄头、镐把、剥皮刀、砍柴斧!敌人呢?是身披铁甲手握利刃的虎狼!他们杀人不眨眼,他们砍你们,就跟切菜一样容易!” 高地上死一般寂静。 那些喊着参军的男人,脸上的激动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去战场,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燕回时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人心上,“你们想好了?要放弃在城里挖挖沟修修墙,还能活着多吃几顿安稳饭的日子?要去爬那刀山滚那火海?你们……还去不去?” 沉默笼罩着高坡。 寒风刺骨,许多人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人堆后面喊了出来,是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农:“燕大人!您说的我们都懂!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南唐贼兵到了,别说安稳饭,就连活命都成问题!俺老汉不想看着小孙子刚会爬就没了爹娘!” 他嗓子眼像是堵着石头,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对!对!”铁匠老李再次吼了出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在家里就能活命了?新昌城要是没了,他们南唐兵会跟你讲道理?咱们工坊造的火药火铳,难道留给他们?留在家里等死,被那些畜生冲进来砍了头再糟蹋老婆孩子,不如跟他们拼了!拼出条活路来!” “参军,就是为了将来还能有安稳日子过!”瘦高个的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尖叫,稚嫩的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脸上却憋得通红,“报了仇!活下来!将来才真的能安稳!” 这些话,像是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人们互相看着,眼里的惧色被同仇敌忾取代! “对!拼了!” “为了老婆孩子!” “参军!参军!” “算我一个!弄死南唐狗!” 燕回时站在寒风中,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 目光最终,落在了高坡下不远处,一个被仆妇小心搀扶着,挺着孕肚慢慢走来的身影上——沈嘉岁。 她没有靠前,只是裹着风帽,在熹微的天光下,默默望向这边。 良久,燕回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好!既然你们都清楚路在前面是死门,也依然要闯!那,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新昌护城军的一员!” 人群再次爆发出呼喊。 燕回时抬手压下声浪,声音更为洪亮:“但是!我不会带一群拿着农具去送死的莽夫!” “点卯!录名!发号衣,发兵刃!”他一声令下,下面早有准备的兵吏立刻开始登记分发。 “听着!”燕回时喝住那些领到号衣兴奋不已的新兵蛋子,“我给你们一天,不是让你们睡大觉!是把你们的命,稍微延长一点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颍州老兵方阵。 “看到没有?他们是打过仗的老兵!从现在起,你们分入各营,由他们带教!就一天!给我死死练,练步阵,练听令,练最简单的长枪刺杀格挡!练如何在战场上保住小命!记住,阵型不乱,听令进退,是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唯一的机会!” 他又转向已经整队结束的老兵们,声音带着沉重:“各位兄弟!教教他们!多拖一个活下来,多一个人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我燕回时,在这里拜托了!” 他朝着四千老兵,重重抱拳。 老兵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猛地单膝跪地:“燕大人放心!他们死一个,俺替他们杀两个!” “杀!杀!杀!”几千老兵的低吼如闷雷般同时炸响,震动天地。 随后,老兵们自动散开,由各自的伙长什长带队。 一声沙哑的吼叫打破了混乱:“张大栓!李大牛!王铁柱!滚过来!站这里!你!傻戳那儿干啥?等刀片子落头上?给老子站直了!腰不是泥捏的!挺直!” 一个眼神锐利的老兵,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抖得站不住的小伙子屁股上。 “听好!”疤脸老兵的声音像破锣,“咱们要练的就三样:挨得住打,顶得住冲,扎得死狗!” “第一个,站!两脚分开!别挤!留出捅枪的地儿!对,就这样!站稳了!老子踹都踹不倒才算及格!战场上敌人一冲,你倒了,后面一排兄弟全得跟着你进阎王殿!练!老子说站!就给我钉死在地里!” 他吼着,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新兵们僵硬的后背上,发出闷响。 另一边,一个精壮的黑脸汉子正揪住两个流民出身的汉子使劲往回拽:“往前冲?冲个腿!南唐狗不是猪,会绕,你冲那么快找死?长枪给我!往前斜着握!看见没有?像扎篱笆!都学老子上手这样!保持距离!听着鼓点儿!前进!举枪!杀!” 他示范着,长枪猛地斜刺出去,动作迅如疾风。 “退!听鸣金!后退!收枪!护住头!再退!退回来!保持阵型!别挤作一团!踩到脚都站不稳!退一步两步三步就够了!站稳了!别缩成一窝乱蹿!记住!活命靠的不是你单打独斗有多厉害!靠的是身边兄弟一起顶!” 一个瘦高的老兵,专门负责那些农民汉子:“挖沟?好本事!但在这儿,先把吃饭的家伙换成这个!”他扔过去一把厚背短刀和一截缠着厚布的棍子,“力气大!那就记住!顶住盾牌往前推的时候,用全身力气!不是你胳膊多粗!腰要顶住!脚跟要钉死!你试试!”他 猛地把自己手上的一面沉重木盾朝一个精壮的庄稼汉撞过去! 咚! 那汉子被撞得一个趔趄,脸色涨红,硬是咬着牙站稳了。 “就凭你这把力气!顶住了!护住你前面的兄弟!护住你阵型的缺口!你就是铁打的墙!想破咱们?先崩了他的狗牙!”瘦高老兵吼着,把汉子推回队伍,“都练起来!” 高坡下,那个风帽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新昌县城,已被彻底唤醒。 灶火升腾的烟带着肉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所有妇孺都已行动起来,熬药、卷绷带、准备干粮,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当太阳终于艰难地刺破东方厚重的云层,第一缕金光洒在县衙高坡那片练兵场上时,那两千多新兵虽然依旧动作僵硬,但比起几个时辰前,已经有了点模样。 至少,他们能站成勉强能看的两排,会举着手里那削尖的木棍往前刺杀了。 燕回时负手而立,清晨的风吹动他青袍下摆。 他看到疤脸老兵扯着嗓子大吼收队。 老兵们骂骂咧咧,夹杂着新兵们如释重负的喘息。 他也看到高坡下不远处的城根下,默默地竖起了一块简陋的矮碑,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 新昌护城军甲字营,新卒一千零三十六人! 碑前,不知谁默默地放上了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面堆满了揉碎的干粮渣,权当供品。 晨光熹微,落在木碑和粗陶碗上,染上一抹淡淡的金色。 燕回时的目光在那木碑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又投向练了一夜的疲惫人群。 老兵们在喘气,新兵们大多累得东倒西歪,揉胳膊揉腿,却没有人像训练刚开始时那样怨声载道,更多的是沉默,以及眼神里透着的坚决。 “原地歇息两刻,喝水,吃干粮!”那疤脸老兵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兵们坐下,各自拿出水囊。新兵们立刻瘫倒了一大片,不少人直接躺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别躺着!”几个老兵见状立刻又喝骂起来,“起来!找个土坎靠着!地上寒气往骨头里钻!睡过去就醒不来!起来!” 老兵嘴里骂得凶,动作却不慢,连踢带拽地把那些瘫倒的小伙子拖起来靠着土堆树根。 伙夫提着巨大的木桶上来了,里面是散发着微弱热气的野菜肉粥。 粥很稀薄,浮着几片肥肉渣子和寥寥可数的米粒。 饥饿的新兵们立刻涌了上去,用自带的粗陶碗接着。 铁匠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顾手上的水泡和火辣辣的疼,捧着碗猛灌了一口烫嘴的稀粥,嘶哈着吐气,对着旁边还没缓过神来的半大小子骂道:“怂了?怕了?瞅你这熊样!刚才那股喊着报仇的劲儿呢?” 半大小子嘴唇哆嗦着,没吭声。 老李哼了一声,用他那粗糙的油布袖子狠狠抹了把嘴:“怕啥?怕死?告诉你!这玩意儿,越怕,它来得越快!你只想着怎么让手里的家伙什捅进对面杂种的肚子里!捅进去就值了!” 另一个角落里,原本在药铺做学徒的流民青年,强忍着酸痛的腿,走到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同伴身边,低声说:“我看过包扎的粗浅法子。记着点儿,若是身边人伤了,先把这白布撕了,赶紧缠住喷血的口子,死死按住……” 他边说边在自己胳膊上比划着,周围好几个竖着耳朵的新兵都凑过来听。 短暂的歇息结束,练兵再度开始。 两个时辰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黄沙被风卷起来,扑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混着汗,黏腻腻地糊在脸上。 九千人,黑压压一片,县主府的一千精锐护卫,颍州驻兵四千,还有四千临时征召操练起来的本地青壮民兵,此刻都站在沙土地上。 曹梓岳的嗓子早就吼劈了,声儿跟破锣似的,还在场中策马狂奔:“骑兵,两翼,把口子撕开!撕不开你就是南唐砧板上的肉!步兵!前阵!楔形!顶住!腰杆子给我挺直了!你软一分,后面的兄弟就得拿命填十分!配合!信任!都刻进骨头里没有?” 刀盾撞击,长枪如林,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训练不是儿戏,是真刀真枪地碰撞,铁甲撞得哐哐响,不时有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翻在地,又咬着牙爬起来,红着眼重新顶上去。 每个人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也压着一块冰。 他们的头儿,颍州指挥使燕回时,给他们指了条闻所未闻的路:不是守,是攻,要带着他们这九千人,一头扎进南唐的地界里! 对面等着他们的,少说也得有四五万虎狼之兵! 第125章 争论 高台之上,沈嘉岁一身素色劲装,手指死死扣着粗糙的木栏杆,指节都泛了白。 风沙迷眼,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校场中央那个挺拔如枪的身影。 燕回时没吼,只是沉默地策马巡弋在阵型侧翼,目光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方阵,每一个细微的错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偶尔,他手中的长刀会猛地斜指某个方向,那一片区域的兵士便如同被鞭子抽中,阵型瞬间调整。 县主府内,气氛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 火药特有的刺鼻气味弥漫在偏院的小工坊里。 燕倾城额发被汗水粘在颊边,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批黑乎乎的铁疙瘩,一枚枚码放进特制的厚木箱中,垫上层层防撞的稻草。 身边只剩下两个打下手的哑仆,动作麻利地盖上箱盖,用粗麻绳一道道捆扎结实。 “大哥,”燕倾城直起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指着地上并排的十几个大木箱,“一千一百二十七枚手弹,全在这儿了。新昌这点家底,算是被我榨干了。” 她走到燕回时面前,仰起脸,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光,“拿着,去炸!炸不开南唐的乌龟壳,就别回来见我!” 说着,用力拍了拍最上面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回响。 燕回时看了她一眼,笑了。 …… 西晋京城,皇宫。 开春了,却是一场倒春寒,鹅毛大雪扯絮般落下,将巍峨的皇城盖得一片素白死寂。 金銮殿内,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暮气和寒意。 龙椅空悬,下首设了一张略小的座椅。太子凌骏端坐其上,监国理政。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阶下,三皇子凌骁垂手立在文官班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 姿态恭谨,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透着一丝僵冷。 他身后的于家一系官员,更是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永州丢了!那是于家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 车前将军,于家的嫡子,他的亲表兄,被太子下令斩首,人头落地的血光还未散尽,于家这棵大树,眼见着已是风雨飘摇。 “永州!永州!”太子猛地抓起御案上一份染着泥污的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丢城失地,丧师辱国!前线将士浴血,尔等坐镇后方,竟让永州门户洞开!程将军独木难支!粮饷!援兵!你们除了互相推诿指责,还能拿出什么章程?”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狠狠剐过于家一系官员惨白的脸。 “殿下息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永州之失,于家难辞其咎!若非车前将军……” “够了!”太子厉声打断,声音里充满了焦躁,“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永州!孤只想知道,程将军还能撑多久?南唐下一步会扑向哪里?颍州?还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变了调的呼喊,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硬生生撕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八百里加急——颍州军报!” 殿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外面凛冽的寒风。 一个几乎成了雪人的信使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炸雷般响彻整个金銮殿: “捷报——!颍州指挥使燕回时,率部大破南唐军,阵斩敌将,连克南唐边陲五座城池!五城已入我手!” “什么?!” “五座城?” “颍州指挥使?燕回时?谁?” “深入南唐夺城?这怎么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死寂的大殿瞬间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抽气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懵了。 永州失陷的阴影还压在头顶,这突然从颍州方向砸过来的捷报,太过匪夷所思! 深入敌境,连夺五城? 自与南唐开战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战绩?简直是天方夜谭! 太子凌骏更是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 茶水泼溅出来,淋湿了他明黄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个信使,声音因为震惊和警惕而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燕回时?哪来的颍州指挥使?谁任命的?说清楚!” 那信使被太子的厉喝吓得一哆嗦,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颤的声音:“回禀太子殿下!燕回时原为新昌县尉,新昌县主沈嘉岁就封后,平定县内祸乱,诛杀原县尉,由其夫燕回时接任! 年前颍州遭流民大股围困,其后又有魏王残部悍然攻城,皆是燕回时临危受命,率部击退强敌,保颍州不失!颍州知府大人感其大功,特擢升其为颍州指挥使,统管本州军务!” 信使咽了口唾沫,顾不得喉咙火烧火燎,继续道:“燕指挥使上任当日,即亲率精锐,千里追击流窜的魏王,于野狼谷将其生擒,现正囚于颍州地牢!上任第四日,燕指挥使便整军出征,挥师南下,直扑南唐,一战而克五城! 军报所言,句句属实!只因永州陷落,道路断绝,颍州消息只能绕道荆州艰难传递,故此耽搁至今才送达京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死寂的金銮殿上,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临危受命,击退流民与魏王叛军,生擒魏王,上任第四日就敢主动出击南唐,还一口气夺了五座城? 这哪里是什么野路子,这分明是一头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猛虎! 三皇子凌骁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死死捏住了掌中一直把玩着的羊脂玉扳指。 那上好的美玉,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钻心的疼传来,凌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那低垂的眼睫下,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燕回时! 于家,有救了! 金銮殿里的死寂没维持多久,就被更汹涌的声浪彻底掀翻。 “天佑我西晋!天佑我西晋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御史激动得浑身颤抖,率先出列,声音带着哭腔,“擒魏王,定颍州,克五城!此乃不世之功!太子殿下,此等虎将,当重赏,当重用!老臣请旨,即刻拜燕回时为将军,加授虎符,令其统帅大军,乘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彻底荡平南唐!永绝后患!” “臣附议!”另一个主战的武将立刻跟上,嗓门洪亮,“南唐欺我太甚!永州之耻在前,颍州大胜在后!此消彼长,正是灭唐良机!燕指挥使已证明其能,当增派精兵至少三万!以雷霆之势,三个月内,必能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对!拜将!增兵!灭唐!”几个年轻气盛的臣子也纷纷附和,声音带着一种狂热。 灭掉宿敌南唐,开疆拓土,这是何等诱人的功业! 燕回时,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三皇子凌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炽热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 他上前一步,带着一种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恳切:“太子殿下,诸位大人。燕指挥使之功,非止于颍州一地,更关乎我西晋国运。魏王乃心腹大患,今已就擒,内患暂平。南唐趁永州之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刻,正当借燕回时之锋芒,雷霆反击。臣弟以为,拜将增兵,势在必行!一则,可安前线浴血将士之心,大涨我西晋军威士气!二则,趁南唐新败,措手不及,直捣黄龙!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万不可失啊!” 这功劳,必须牢牢抓住,成为他凌骁翻身的最大筹码! “荒谬!” 一声断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过了主战派的喧嚣。 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太子的亲舅舅,当朝国舅爷程国公程邺,沉着脸大步出列。 他并未看那些激动的主战派,目光锐利如鹰,直刺向龙椅下首的太子,声音沉稳: “殿下!燕回时之功,无人否认。擒魏王,解颍州之围,此乃大功一件!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其凌厉,“攻打南唐,连夺五城,此等开疆拓土大事,岂是一个颍州指挥使可以擅自做主的?他燕回时,可有朝廷明诏授其专征之权?可有兵部调令许其出境作战?” 这两问,如同两把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最要害之处。 程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回荡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大殿里: “颍州情势危急,知府临时擢升其为指挥使,统合地方军务,尚可勉强视为权宜之计!然,魏王既擒,颍州已安。此时,他燕回时,一非朝廷正式任命的边镇大将,二无中枢军令调遣,仅凭一纸颍州知府的任命文书,便敢私自整合地方驻军、县主府卫、乃至未经朝廷认可的民兵,悍然越境,主动挑起对南唐的大规模战争!此为何举?” 他目光扫过那些刚刚还激动不已的主战派大臣,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是目无朝廷法度!是拥兵自重!” “诸位大人只看到他夺城之利,可曾想过其败亡之祸?南唐拥兵数十万,岂是易与之辈?燕回时侥幸得胜,若他此战败了,损兵折将,丧师辱国,激怒南唐,引得南唐大军倾巢报复,届时,生灵涂炭,山河破碎,这滔天的罪责,谁来承担?是他燕回时一颗脑袋能抵偿的吗?!” “更甚者!”程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寒意,“今日,若因他燕回时侥幸成功,朝廷便对其僭越之举大加封赏,拜将授印,那明日,天下各州府的地方大员、边镇将领,是否皆可效仿?是否皆可无视朝廷法度,凭一己之念,私组军队,擅开战端? 胜了,便是开疆拓土的功臣,败了,自有朝廷和黎民百姓为其承担恶果!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中枢调度之权何在?国将不国,天下必乱!” 程邺的声音一根根扎进那些热血上涌的主战派心里。 刚才还群情激昂的臣子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只看到了泼天的战功,却下意识地忽略了那柄悬在头顶的剑! 程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 是啊,功是功,法是法! 燕回时这功劳,是踩在朝廷法度崩塌的边缘得来的! 今日开了这个口子,封赏了他,就等于告诉天下人,规矩可以打破,只要你有本事! 那以后……谁还听朝廷的? 手握兵权的边将,岂不是个个都可以成为潜在的“燕回时”? 这后果,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从沸腾,跌入了充满顾虑的死寂。 主战派哑火了,脸上火辣辣的,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支持三皇子的一些人,眼神也开始闪烁。 太子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铁青,到程邺开口后的稍稍缓和,再到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燕回时!又是这个燕回时! 当初就该直接把他摁死!如今可好,这头猛虎不仅没死,反而啸聚山林,爪牙锋利至此! 擒魏王,夺五城……这泼天的功劳,竟然成了烫手的山芋! 不赏?如此大功,寒了天下将士之心,更让老三那帮人有了攻讦的借口! 赏?尤其是按老三的意思,拜将授兵,那岂不是亲手把一头猛虎喂得更壮? 这猛虎,还极有可能被老三收服,成为刺向自己心口的利刃! 太子的目光阴沉沉地扫过下方垂手而立的三弟凌骁,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老三!你休想借这野路子的势翻身! “程国公所言不无道理。”一个老成持重的中立派大臣犹豫着开口,打破了僵局,“燕指挥使之功,惊天动地,确应嘉奖。然,其行事太过狂悖,不遵朝廷法度,此风绝不可长!如何处置,既能彰其功,又能儆效尤,维护朝廷纲纪,实需慎重啊。” 这话等于没说,却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难办! “是啊,功过相抵?似乎又薄待了功臣……” “可若重赏,开了这口子,后患无穷啊!” “南唐那边会不会因此大举报复?永州前线压力本就大……” 第126章 养虎为患 朝堂上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主战派偃旗息鼓,主和派占了上风,却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支持三皇子的人想再争,却被程邺那冰冷锐利的目光一扫,气势便弱了下去。 争论的焦点,已经完全从“打不打南唐”,彻底转向了“燕回时这擅自出兵的大功,该如何定性,如何处置”这个棘手的难题上。 意见严重分裂,僵持不下。 太子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却始终拿不出个准主意的臣子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 不能再让老三借题发挥下去了! 重重地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盖过了殿内的嘈杂: “够了!” “燕回时之功过,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南唐新败,动向未明。永州战局,更关乎社稷安危!” 他目光扫过程邺,又冷冷掠过凌骁,最终落在殿中,“今日暂且退朝!着兵部、吏部、三法司,即刻详议颍州燕回时之事,厘清功过,权衡利弊,三日内,给孤拿出一个章程来!” 程邺面无表情,凌骁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三日?太子这是要拖! 想找出既能打压燕回时又不至于让自己得益的办法?呵,没那么容易! 他拢在袖中的手,再次攥紧了那染血的碎玉,掌心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燕回时这颗棋子,他凌骁,要定了! 三皇子凌骁慷慨激昂,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梁上的灰尘:“颍州是什么地方?西北挨着永州,东陵那群虎狼正虎视眈眈。西南直接怼着南唐的边关,军情十万火急!等我们这慢腾腾的朝廷流程一层层批下去?” 他猛地一挥手,带着十二万分的不屑,“南唐的铁骑早把颍州踏成平地了!” 身后,一群以他马首是瞻的官员立刻像打了鸡血,扯着嗓子附和: “三殿下所言极是!燕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守土安民,保家卫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职责!” “对!擅自行动?那是当机立断!若非如此,如何能一举挫败南唐的狼子野心?这是泼天的大功!” “功远大于过!朝廷若不封赏,岂不寒了天下忠臣良将的心?正好借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南唐,永绝后患!” 这声音拔得最高,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仿佛南唐已是囊中之物。 对面,那些沉默或脸色铁青的官员们,虽然没人像三皇子这边一样跳出来大声疾呼,但那股子无声的反对,比嚷嚷更有分量。 一道道目光锐利如刀,刮在三皇子一派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紧绷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双方僵持着,寸步不让,整个大殿绷得死紧。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炸开的当口,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够了。” 太子凌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光润的紫檀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 所有目光,无论主赏还是主罚,都聚焦在那位储君身上。 凌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弟弟凌骁,在他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颍州之事,是非曲直,非凭几人之口舌便可论断。”他语调平缓,不带丝毫火气,却字字千钧,“孤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果断下令:“即日遣巡抚一员,持天子节,赴颍州彻查燕回时杀魏王夺五城一事原委。是非功过,由巡抚查明实情后,据实上奏,由朝廷定夺。在此之前,妄议封赏或论罪者——” 他目光陡然一利,寒芒乍现,“皆以扰乱朝纲论处!”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落针可闻。 散了朝,凌骁心头躁郁。 他脚步生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刚踏出殿门,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便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正是他的外祖父,于阁老。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快地一碰,无声无息,却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无需言语,默契地放慢了脚步,将身后跟着的侍从太监都甩开了一段距离。 “太子这一彻查,看似公允,实则阴险。”于阁老捻着山羊胡,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凌骁能听清,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拖着,耗着,等着燕回时在颍州孤掌难鸣,等着南唐反扑,他好坐收渔利,顺便彻底摁死燕回时这个变数。” 凌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浓重的不屑:“他那点心思,谁还看不穿?想温水煮青蛙?门儿都没有!” 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燕回时这把刀,够快,够狠!不能让他就这么废在太子手里!” “正是此理!”于阁老眼中精光更盛,语速也快了几分,“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太子独揽大权,我们处处受制。若想破局,唯有扶持燕回时,让他成为悬在太子头顶的另一把利剑!打破太子独大的局面,形成太子、殿下您、燕回时三足鼎立之势!唯有如此,殿下您才有真正上位的机会!鹬蚌相争,方显渔翁之利啊!” “三足鼎立?”凌骁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阴霾被一种狂热的野望所取代,亮得瘆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缝说道:“好!就让他燕回时这条过江龙,去狠狠搅一搅太子那潭死水!” 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神锐利地看向于阁老,“派去颍州查案的是谁?定了吗?” “定了。”于阁老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太子点了郝青麟。刚从滇省巡抚任上调回京述职,屁股还没坐热,就接了这趟棘手的差事。” “郝青麟?”凌骁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我记得他。当年在滇省任上,手脚可算不上干净。好!贪财好啊,贪财的人,才有缝可钻!” “送他一份他绝对拒绝不了的大礼!一座五进的京师大宅,足够他给燕回时那小子争取些时间了!只要他郝青麟的调查报告写得漂亮点……” 于阁老捋着胡须,含笑点头:“殿下英明。一座宅子,换一个搅动乾坤的盟友,这买卖,值!” 凌骁不再多言,眼中寒芒一闪,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直抵三皇子府。 凌骁风风火火地下了车,袍角带风,径直穿过重重庭院,直奔内宅深处掌管着整个王府钱袋子的侧妃薛锦艺所居的“锦瑟轩”。 薛锦艺正坐在小厅里,对着账册拨弄算盘珠子。 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们慌乱的请安声,她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放下算盘,整了整衣襟,刚站起身,凌骁已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了进来。 “殿下。”薛锦艺福身行礼,声音温婉,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凌骁眉宇间那股尚未散尽的戾气。 凌骁没心思虚礼,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丫鬟婆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薛锦艺,开门见山:“立刻去办件事!动用库银,今天之内,给本王在城里最好的地段买一座五进的大院子!要现成的,能立刻拿到房契地契那种,立刻去办!” “五进院子?今天就要地契?”薛锦艺饶是掌管中馈多年,见惯了府里流水般的银子进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她杏眼圆睁,声音里带着愕然,“殿下,这京师之内,五进的大宅本就稀少,哪个不是有主的?且不说价值不菲,单是这半天之内要找到肯出手、又能立刻交割的……”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后半句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为难之色已表露无遗。 凌骁不耐烦地打断她:“难办?难办也得办!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买也好,抢也罢!今日太阳落山之前,本王要看到那院子的地契放在我书案上!” 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薛锦艺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凌骁了,若非关乎重大图谋,绝不会如此失态,更不会下这种命令。 电光火石间,朝堂上关于颍州关于燕回时的激烈争论,以及眼前这指向不明却价值连城的宅院…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开口:“殿下,这宅子,可是要送给那位即将去颍州查案的郝大人?” 顿了顿,看着凌骁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还是鼓起勇气,将心底最深的隐忧说了出来。 “殿下,妾身斗胆,那燕回时,绝非池中之物。他是永定侯府的女婿,如今身世大白,更牵扯前朝秘辛,此人手段狠戾,心思难测,犹如一头刚出柙的猛虎!扶持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妾身只怕他一旦羽翼丰满,势力坐大,非但不能制衡太子,反而会反噬殿下啊!” “放肆!” 凌骁勃然大怒,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一步跨前,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将薛锦艺完全笼罩。 “薛锦艺!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大事?懂什么帝王权术?”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砸在薛锦艺脸上,“反噬?养虎为患?哼!那也得看这虎,养在谁家的后院!妇人之见,目光短浅,再敢妄议本王决策,休怪本王不讲情面!你只需记住你的本分,替本王管好钱袋子,办好差事!听懂了吗?” 薛锦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激得她浑身血液都似乎冻住了。 脸色霎时褪得惨白,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委屈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妾身明白了。”再抬起头时,薛锦艺脸上已是一片恭顺。 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紧绷,“妾身这就去办。定在日落前,将地契送到殿下书房。” 凌骁见她服软,眼中的戾气才稍稍褪去。 他冷哼一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说,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薛锦艺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雕花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低着头,散落下来的几缕乌发遮住了她的脸。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还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影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那光斑一点点移动,最终爬上了薛锦艺垂落在地的手背。 温热的光线,似乎终于唤回了她一丝神志。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再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狠厉。 她扶着门框,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冷硬的脸。她拿起冰凉的湿帕子,用力地擦拭着红肿的眼眶,直到皮肤传来刺痛。 然后,她拿起胭脂水粉,往脸上扑打。片刻之后,镜中人已恢复了平日的明艳端庄。 “来人!”薛锦艺对着门外扬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大丫鬟和管事嬷嬷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肃立。 薛锦艺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掌油滑精明的张管事身上,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张管事,听着!立刻发动你手上所有的人脉,给本妃撒网,全城最好的地段,所有可能出手的五进宅院,一个不漏!给本妃查,动用一切手段,无论花多少钱!两个时辰之内,本妃要知道至少三处符合要求且能立刻拿到地契的宅子!” 张管事被这命令砸得有点懵,但看到薛锦艺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神情,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拼了命也……” “不是拼命!”薛锦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是必须办成!买不到?那就请!请不动?那就帮他们下决心!告诉那些牙人掮客,告诉他们背后的主子,是三皇子府要!今日立刻要!谁敢在这事上给本妃拖后腿使绊子,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第127章 老侯爷 薛锦艺冷冷一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本妃就让他全家在京城再无立锥之地,滚去办!” “是!奴才明白!这就去!”张管事被这杀气腾腾的话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薛锦艺又转向自己的心腹大丫鬟:“翠浓,去开我的私库!把所有现银、大额银票,还有那几盒容易变现的金珠、宝石,全部清点装箱,随时备用!” “是,娘娘!”翠浓也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多问一句,领命匆匆而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薛锦艺一人。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外面,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了连绵的屋脊之下,天空被大片大片翻涌的铅灰色浓云覆盖,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京城上空。 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鬓角的发丝凌乱飞舞,也吹得她遍体生寒。 她望着那黑沉沉的天幕,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三足鼎立?呵……” “猛虎终究是要吃人的。只是不知,最后被撕碎的会是谁?” …… 京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鹅毛似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狠狠砸在永定侯府高耸的朱漆大门上,也砸在老侯爷的心头,沉甸甸,冰凉凉。 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可老侯爷裹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刚刚收到的密报,指节泛白,薄薄的纸页上,寥寥数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朝堂上吵翻了天,太子要派巡抚去颍州查他的孙女婿燕回时! “糊涂!糊涂啊!”老侯爷猛地将密报拍在紫檀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焦灼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回时这孩子,行事是狠辣了些,可那是为了颍州,为了堵住南唐的狼子野心!太子这一查,分明是要借题发挥,趁机发难!他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越想心越沉。 太子凌骏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绝。 回时如今手握颍州兵权,又立下这等泼天功劳,在民间声望正隆,这简直就是太子眼中的一根毒刺,拔之而后快! 而三皇子凌骁…哼,那小子在朝堂上跳得那么高为回时说话,安的什么心? 无非是想把回时推出去,当那把捅向太子的刀! 让他们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两头都是火坑,他的孙女婿,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行不行!”老侯爷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得去探探这郝青麟的口风,他是太子的人,更是关键!”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悄无声息地碾过厚厚的积雪,停在郝府那扇紧闭的侧门外。 老侯爷裹紧了身上的玄色大氅,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拒绝了门房的通报,只递进去一张不起眼的名帖。 郝青麟的书房里,炭火倒是烧得旺,暖融融的。 这位被太子钦点的颍州巡抚,看着突然深夜造访的老侯爷,脸上没什么意外。 “老侯爷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前来,可是为了颍州那位?”郝青麟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侯爷也不绕弯子,直接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郝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老夫那不成器的孙女婿燕回时,行事确实鲁莽了些,但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颍州那地方,军情瞬息万变,等朝廷的令箭?黄花菜都凉三回了!他杀魏王,夺五城,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功过是非,还望郝大人此行,能体察实情,酌情考量。” 话说到最后,带着一丝恳切。 郝青麟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慢呷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老侯爷爱孙心切,下官理解。只是……” 顿了顿,抬眼直视老侯爷,目光坦荡得让老侯爷心下一沉,“今日午后,三皇子殿下也来过。” 老侯爷瞳孔猛地一缩。 “三殿下也是为燕县马说情。言语之间,颇有回护之意,甚至,许诺了前程。”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老侯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凌骁果然出手了!而且出手如此之快!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回时绑上他的战车,推出去跟太子打擂台! 郝青麟看着老侯爷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轻轻摇了摇头:“老侯爷,三殿下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但下官此行,奉的是太子殿下钧旨,查的是国法军规。功是功,过是过,自有朝廷法度公断。下官心中只有秉公二字,不敢徇私,亦不敢受任何人之托!”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既拒绝了太子的潜在对头三皇子,也明确回绝了他的游说。 郝青麟摆明了态度,他只听太子的,只认规矩! 燕回时,凶多吉少! 老侯爷只觉得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完了!回时这小子,被三皇子当成了搅局的棋子,而太子那边,更是磨刀霍霍! 郝青麟这把太子握在手里的刀,刀锋已然对准了颍州。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干涩地说了句:“郝大人忠直可嘉。”声音沙哑得厉害。 然后,几乎是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连告辞的客套话都忘了说,裹紧大氅,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郝府。 风雪更大了。 老侯爷坐在冰冷的马车里,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三皇子要利用回时对抗太子,太子则要借机除掉或彻底掌控回时。 无论哪边赢了,他沈家,他那个宝贝孙女沈嘉岁,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都将万劫不复!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撕裂了老侯爷心中的黑暗。 “去怡红院!”老侯爷对着车夫嘶哑地低吼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怡红院。 管他外面风雪连天,这里依旧是暖香袭人,丝竹靡靡。 顶楼最奢华的雅间“怡红阁”里,炭火烧得旺,酒香混着脂粉香,熏得人头脑发晕。 几个带着满身酒气的老纨绔,正搂着娇媚的姑娘,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门被推开,裹着一身寒气的老侯爷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喜气。 “哟!老沈!你这老东西可算来了!还以为你被关禁闭了呢!”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老头哈哈笑着,举起酒杯。 老侯爷一把扯下沾满雪的大氅,随手丢给旁边伺候的丫鬟,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 自己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烈酒,仰脖就灌了下去!火辣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烧得他脸色瞬间涨红。 “关禁闭?哈哈!”老侯爷重重放下酒杯,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老子现在高兴还来不及!谁关得住老子?” 他环视一圈,脸上满是得意的红光,声音拔得更高:“你们几个老家伙,知道个屁!看看我沈家,看看我那个好孙女婿燕回时,知道他在颍州干了什么吗?杀魏王!夺南唐五城!那是开疆拓土,泼天的功劳! 朝廷上吵翻了天又怎么样?太子派人去查又怎么样?老子告诉你们,那都是走个过场!等封赏下来,我沈家嘿嘿,那才叫真正的起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以后这京城里,谁还敢小看我永定侯府一眼?嗯?!” 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旁边老头的脸上。 他这番炫耀的言论,把几个老纨绔都震住了。 平日里沈老侯爷虽然也随和,但像今天这样得意忘形地谈论朝堂之事,还是头一遭。 “哎哟!老侯爷!高!实在是高!” “沈家这是要出真龙了?燕县马前途无量啊!” “恭喜老侯爷!贺喜老侯爷!以后可得提携提携老兄弟啊!” 短暂的愣怔后,恭维声谄媚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酒杯更是纷纷举到了老侯爷面前。 老侯爷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脸色越来越红,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大笑着,拍着桌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沈家要“起势”,燕回时如何“了不得”,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雅间里的丝竹声。 “喝!都给老子喝!今天高兴!不醉不归!”老侯爷又给自己满上,举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有些打晃。 就在他仰头准备再次豪饮的瞬间—— 他脸上的红光骤然褪去,高举酒杯的手猛地一僵,那双刚才还亮得吓人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瞳孔涣散,茫然地望向虚空。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嗬…”声。 下一秒,在满屋子人惊愕的注视下,老侯爷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哐当!”沉重的身躯砸翻了面前摆满美酒佳肴的紫檀木大圆桌,杯盘碗盏碎裂的声音刺耳地炸响。 “老…老侯爷?!”那个胖得像弥勒佛的老头离得最近,被溅了一身油污,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老侯爷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死…死啦!”胖子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永定侯爷猝死了!” “轰!”雅间里彻底炸开了锅! 尖叫、哭喊、桌椅碰撞、慌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刚才还推杯换盏的老纨绔们,此刻如同见了鬼,连滚带爬地往外逃,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怡红院的老鸨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指挥着龟奴去报官……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乘着风雪,瞬间席卷了京城。 东宫,太子凌骏的书房内温暖如春。 他正批阅着奏章,指尖的朱砂笔悬在半空,听着心腹太监压低声音的禀报。 “永定侯府老侯爷,今夜在怡红院宴饮,席间饮酒过量,突发急症,当场猝死身亡。” “啪嗒。” 那支朱砂御笔,从太子修长有力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太子凌骏猛地抬起头,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甚至还有一丝被彻底打乱计划的暴怒。 “猝死?怡红院?饮酒过量?”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他精心谋划的一步棋——利用沈老侯爷这个老东西,软禁起来,作为要挟沈嘉岁,进而钳制甚至逼迫燕回时就范的关键筹码,竟然就这么没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飞得如此突然,如此荒诞,如此让他措手不及! 太子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朱砂,眼神阴鸷得可怕。 …… 二月里的颍州新昌县,跟冰天雪地的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寒风褪尽了刺骨的凛冽,变得柔和温顺,裹着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初萌的微腥,拂过田间地头。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城郊,一片规划整齐的试验田边,新昌县主沈嘉岁正挺着个大肚子,艰难地弯着腰,指着水田里刚刚冒出嫩绿小芽的秧苗,跟旁边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比划着。 她怀孕已近九个月,身子沉得像坠了个大磨盘,宽大的棉布衣裙也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伯,您看,这苗子出得还算齐整吧?”沈嘉岁的声音带着温软,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老农搓着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咧开缺了牙的嘴笑:“齐整!齐整得很!县主您这‘早稻’的法子,神了!往年这时候,地还冻得梆硬呢,咱都猫冬,哪敢想育苗的事儿!您这二月里就把苗育上,五月就能收一茬?乖乖,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 沈嘉岁也笑了,小心地扶着腰,慢慢直起身。 阳光洒在她脸上,孕期的丰腴让她褪去了几分少女的棱角,更添温婉。 但眉宇间那份穿越者独有的执着,却愈发清晰。 “光早稻还不够,”她看着眼前这片在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水田,眼神里充满了渴望,“我想试试,一年收三季稻!” “啥?三…三季?!”老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差点掉地上,“县主,您…您可别吓唬老头子!咱这儿,风调雨顺的年景,一季稻能收个囫囵饱就算老天爷开眼了!三季?那稻子是铁打的,地是钢铸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第128章 祖父驾到 “能的!”沈嘉岁语气笃定,“早稻收了,五月底立刻插秧种中稻,八月底收;收完中稻,八月底再插晚稻秧苗!只要水肥跟得上,管理精细,气候合适,绝对可以!这样,一亩地的产出,至少能翻上一番,甚至更多!”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老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县主这想法,比戏文里唱的还玄乎。 他挠着头:“翻一番?那得多少粮食?堆成山了都!” 摸着嘴,想象着那场景,浑浊的老眼里也忍不住迸发出一点光,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怀疑。 沈嘉岁看着老农的表情,知道光说理论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远处几块特意圈出来用木牌标记好的水田:“老伯,看到那边几十亩地了吗?那是我的试验田。今年,我想在里面试试杂交水稻的法子。” “杂交?啥叫杂交?”老农更懵了。 “就是……嗯,”沈嘉岁努力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好比给稻子配亲!找好的‘爹’稻和好的‘妈’稻,让它们‘成亲’,生出来的‘娃娃’稻,就能集合爹妈的优点,长得更壮,结的穗更大,米更多,这样产量就能大大提升!” “给稻子配亲?爹稻?妈稻?”老农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他活了一辈子,只知道种地靠天靠力气,靠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县主这话,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沈嘉岁看着老农完全无法理解的样子,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着计划:“关键就在稻子开花那几天!得用布条子,把选定的妈稻的花穗小心地遮起来,不让它自己跟自己授粉。然后,再采选定好的爹稻的花粉,人工地给妈稻授粉!这样,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杂交种!”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咱们的稻子,亩产太低了,远远不够!必须提高,必须让这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生命,也寄托着她对这个时代这片土地沉甸甸的责任。 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养兵,才能安民,才能在这乱世棋局中,为她和燕回时,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挣出一条活路! 老农听得晕头转向,只觉得县主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什么授粉、什么人工、什么杂交…… 看着沈嘉岁那眼神,再看看她那个大得吓人的肚子,心里直犯嘀咕:这怀着娃的妇人,想法咋比那庙里的老神仙还玄乎呢? 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是是是,县主您怎么说,咱就怎么做!老头子不懂这些神仙道道,但力气有的是!您指哪儿,咱就打哪儿!” 两人正说着,远处田埂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由远及近,扬起一路尘土。 马背上跳下来一个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灰袍,头上戴着挡风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嘉岁眯着眼望去,总觉得那身影有些莫名的熟悉。 老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脚步稳健,完全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走到近前,一把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赫然是应该在京城“猝死”的永定侯老侯爷! “岁岁!”老侯爷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完全无视旁边目瞪口呆的老农,目光首先就落在了沈嘉岁那无比显眼的肚子上,老顽童似的啧啧两声,带着调侃,“哎哟喂!这才多久没见?你这丫头,快胖成球啦!瞧瞧这肚子,快赶上咱家粮仓的米囤了!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驱散了沈嘉岁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她看着眼前的祖父,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和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眼眶。 “祖父!”沈嘉岁的声音带着哽咽,想快步上前,却被肚子拖累,只能笨拙地挪动脚步。 老侯爷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胳膊,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换上真切的关怀,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慢点慢点!你这丫头,身子重成这样还往田埂上跑?也不怕摔着!预产期是下个月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沈嘉岁隆起的腹部,那里面是他沈家的血脉,是希望。 沈嘉岁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是笑着的:“嗯!下个月!祖父…您怎么来了?”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此刻,看着祖父安然无恙站在她面前,那些沉重的话题似乎都暂时可以抛开了。 老侯爷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京城那地方,乌烟瘴气,待着憋屈!老头子我啊,诈死了一回,彻底清净了!这不,赶紧来投奔我的宝贝孙女和孙女婿,顺便……” 看向沈嘉岁的肚子,眼神无比柔和,“等着抱我的重孙!” 他环顾四周这片充满生机的田野,看着水田里嫩绿的秧苗,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这颍州,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或许才是风暴眼中,唯一能喘口气的港湾。 沈嘉岁顺着祖父的目光望去,看着自己精心规划的试验田,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胎动,再看看身边劫后余生的祖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了全身。 无论京城的风云如何诡谲,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只要人还在,希望还在,这片土地还在,就有破局的可能! 她轻轻抚摸着肚子,对着试验田,也像是对着未出世的孩子,坚定地说:“是啊祖父,下个月,一切都将不同了。” “祖父!”沈嘉岁一边紧紧搂住老侯爷的手往县主府走,一边仰着脸笑,“您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好去城外接您呀!” “接什么接!你祖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儿!”沈老侯爷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疼爱地揉了揉孙女的发顶,花白的胡须跟着颤动。 回到花厅,他拉着沈嘉岁在酸枝木圈椅上坐下,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被一种凝重取代。 “岁丫头啊,这趟路,走得祖父心里头,真真不是滋味儿。” 沈嘉岁心头微微一紧,立刻敛了笑容,挥手让侍立在旁的紫莺等丫鬟都退到厅外守着。 “祖父,路上出事了?” “事儿倒没出在祖父身上,”沈老侯爷重重叹了口气,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猛灌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的寒气。 “是永州那边,东陵人弄出的动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他搁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搞了个三等人的混账规矩!东陵的兵,那是人上人;东陵的普通百姓,算是第二等;轮到咱西晋原来的百姓……” 老侯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那就连畜生都不如!随意打杀,抢掠,跟碾死只蚂蚁似的!祖父我亲眼所见,那惨状……唉!”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永州与新昌虽隔了些距离,但东陵人的刀锋,谁知道哪天不会劈到颍州地界? 她张了张嘴,想问得更细些,老侯爷却摆了摆手,神色更加严肃。 “还不止这个,”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祖父在驿站歇脚时,听到风声,说那个郝青麟郝巡抚,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要抵达颍州!明面上说是巡查地方,可私底下都传开了,他是冲着回时那孩子来的!要查他前些时候……嗯,那个事!” 老侯爷含糊地带过了“燕回时事件”,但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 “岁丫头,回时人呢?这事,你们心里可得有个章程啊!” 沈嘉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郝青麟!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官威。 她正待开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却从花厅门口传了进来: “祖父大驾光临,一路辛苦了。” 两人同时转头。 燕回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衬得他长身玉立,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带着一种万事皆在胸中的从容。 他稳步走进来,对着沈老侯爷深深一揖。 “回时啊!”老侯爷看到他,脸上的凝重散开几分,“你来得正好。方才我跟岁丫头正说郝巡抚的事……” “祖父勿忧。”燕回时直起身,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郝巡抚要来,此事小婿已知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嘉岁同样带着忧虑的脸,语气平稳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一切尽在掌握。祖父安心住下便是。” “尽在掌握?”老侯爷浓眉一挑,审视地看着他,“你小子,可别跟祖父打马虎眼!那郝青麟不是个好相与的。” “祖父放心,”燕回时又揖了一礼,姿态恭敬却自有一股气度,“小婿心中有数,断不会让家人受累。您远道而来,正该好好歇息,让岁岁陪您说说话。我已吩咐下去,备了家宴,为祖父接风洗尘。”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长辈,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沈老侯爷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自若,那股子由内而外的镇定不似作伪,紧绷的心弦到底还是松了些,长吁一口气:“也罢,你小子向来有主意。祖父我啊,是老了,听不得这些糟心事,一听就上火。那就先吃饭!岁丫头,快,给祖父说说,最近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家宴就摆在花厅旁的暖阁里。 菜肴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都是老侯爷素日喜欢的口味。 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活络了不少。 沈嘉岁拣了些新昌县里的趣闻,又说了说府中琐事,逗得老侯爷笑声连连,暂时将永州的惨景和郝青麟带来的阴云抛在了脑后。 酒过三巡,燕回时放下银箸,亲自执壶为老侯爷斟满了酒,这才温言开口:“祖父,趁着您老人家在此,回时尚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老侯爷兴致正好,大手一挥。 “是舍妹倾城,”燕回时脸上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笑意,“她的婚事,与曹家公子梓岳定下了。如今诸事已备,婚期就在后日。”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老侯爷眼睛一亮,他最是喜欢热闹喜庆的场面,“倾城丫头要出嫁了?好!好啊!曹家那后生,祖父虽见得不多,但听你们提起过,是个踏实肯干的!” “正是。”燕回时点头。 “梓岳有心,特意在县主府东侧不远处置办了一个一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作为新房。只是如今四处兵荒马乱,这婚礼,便想着尽量从简,不大肆操办,只宴请新昌县内相熟的亲朋故旧,如常县令、邓老、魏老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图个热闹吉利。” “从简好!从简好!务实!”老侯爷连连点头,很是赞同,“那排场大了反倒招摇。心意到了最重要!” 燕回时顺势道:“回时斗胆,想请祖父您老人家赏脸,屈尊做个证婚人,也坐坐那高堂之位。倾城父母早逝,长兄如父,但能有您这样的长辈在场主婚,是倾城天大的福分,也是我们燕家的体面。不知祖父您……” “哈哈哈!”不等燕回时说完,沈老侯爷已朗声大笑起来,胡子都跟着一翘一翘,“这有什么斗胆不斗胆的!好事!天大的好事!祖父应了!这证婚人,这高堂之位,祖父坐定了!就爱看年轻人成双成对,沾沾喜气!” 他乐得直拍大腿,先前那些烦心事似乎彻底烟消云散了,“快,跟我说说,都预备了些什么?花轿可气派?那吹打的班子热闹不热闹?” 见老侯爷如此爽快开怀,燕回时和沈嘉岁相视一笑,心底都松了口气。 …… 日子在忙碌的筹备中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燕倾城出阁的正日子。 天刚蒙蒙亮,县主府东边专为燕倾城辟出的小院里就忙开了。 梳头娘子嘴里念着吉祥话,手中灵巧地将乌黑的长发绾成发髻,插上赤金点翠的凤簪,戴上沉甸甸的华盛。 大红的嫁衣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华贵非常,映得镜中的人儿面若桃花。 第129章 大婚 沈嘉岁亲自在一旁盯着,时不时帮着整理一下霞帔的流苏,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拉着燕倾城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到了曹家,好好的。若有什么委屈,或是想家了,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燕倾城难得地收起了平日跳脱的性子,用力点了点头,眼圈也红了:“嫂嫂放心,我知道。” 吉时将至,外面传来喧天的锣鼓唢呐声,还有孩童们兴奋的喊叫:“花轿来啦!新郎官来啦!”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碎屑像雨点般飘落。 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被喜娘和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县主府的侧门。 门外,一顶披红挂彩的花轿早已稳稳停住。 穿着崭新吉服,胸前戴着大红绸花的新郎官曹梓岳,身姿挺拔地站在轿前,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和喜悦。 他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鼓手们卖力地吹奏着欢快的《百鸟朝凤》,引得街坊四邻都挤在路边看热闹。 “新娘子出来喽!” “曹家小哥好福气啊!” 在众人的祝福和喧闹声中,燕倾城被扶至轿前。 喜气洋洋的媒婆王婆子上前,嗓门洪亮地喊着吉祥话,郑重地将新娘子的手交到曹梓岳手中。 曹梓岳的手心有些汗湿,却握得极稳。 他轻轻搀扶着自己的新娘,低声说了一句:“倾城,我们回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红盖头下。 花轿被稳稳抬起,吹吹打打的队伍簇拥着,一路热热闹闹地向东边那处小院行去。 曹家小院的正堂里,此刻已是宾客满座。 常县令、须发皆白的邓老爷子、精神矍铄的魏老爷子等几位县里有头有脸的长辈都到了,相互寒暄着。 堂上正中央,并排摆着两张铺了红缎的太师椅。 沈老侯爷沈劲松穿着一身簇新的赭色福字团花锦袍,红光满面,气度威严地端坐在左首高堂之位。 右边那张椅子则空着,代表着燕倾城早逝的父母。 “吉时到——!”司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压过了堂内的喧哗。 一身红袍的新郎官牵着系了同心结红绸的新娘子,在众人含笑的目光和祝福声中缓缓步入正堂。 曹梓岳神情庄重,燕倾城顶着红盖头,步履小心而沉稳。 “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转向门外青天,深深下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端坐高位的沈老侯爷恭敬下拜。 老侯爷捋着胡须,笑容满面,不住地点头。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彼此深深一揖。 这一拜下去,便是终身相托。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掌声、道贺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厅堂。 仪式完成,新郎被兴奋的宾客们团团围住敬酒,新娘子则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后院精心布置的新房。 新房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 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床帐被褥皆是鲜艳的正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燕倾城被扶着在铺着百子被的床沿坐下,眼前依旧是一片晃动的红色。 外间酒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新房里的安静有些难熬。 坐了一会儿,她只觉得盖头下的空气越来越闷热,脖子也酸。 “好热……”她小声咕哝了一句,趁着旁边喜娘王婆子正转头去查看合卺酒的空档,悄悄地把盖头的一角掀开,往上顶了顶,想透透气。 一丝清凉的空气刚钻进来,眼前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耳边就响起王婆子惊急的低声: “哎哟喂我的新奶奶!这可万万使不得!” 王婆子眼疾手快,一把将盖头又给按了下去,压得严严实实,语气带着后怕,“这红盖头啊,得等新郎官亲自来挑!自己掀了不吉利!您再忍忍,忍忍啊!快了快了!” 燕倾城被按得差点一个趔趄,盖头下的小嘴撅得老高,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规矩真多……又闷又饿,还不让人吃东西,成亲真是受罪!” 王婆子哭笑不得,只能陪着小心说好话。 就在这时,新房门被轻轻叩响,沈嘉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倾城?” 王婆子连忙去开门。 沈嘉岁带着贴身丫鬟紫莺走了进来。 紫莺手里还提着个精巧的双层红漆食盒。 “嫂嫂!”盖头下传来燕倾城委屈巴巴的声音。 沈嘉岁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忍着笑对王婆子道:“王妈妈,辛苦您了。这儿有我陪倾城说会儿话,您老也去前面喝杯喜酒,歇歇脚吧。” 王婆子知道县主这是心疼小姑子,加上前面确实也忙,便笑着应了:“哎,好嘞,多谢县主体恤!老奴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喊一声。” 说完便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门一关,沈嘉岁立刻走到床边,轻轻将那顶闷人的红盖头整个掀了起来。 燕倾城那张被闷得微微泛红、写满了“终于解放了”的小脸顿时露了出来,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 “可憋死我了!”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抱怨,“嫂嫂,这新娘子真不是人当的!又重又热,还不给饭吃!” 沈嘉岁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戳了戳她的额头:“净胡说!哪家新娘子像你这样沉不住气的?” 她示意紫莺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顿时,诱人的食物香气飘了出来。 食盒第一层是几块枣泥山药糕和玫瑰酥,第二层则是一小碗温热的鸡丝细面,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旁边配着一小碟酱瓜。 “知道你肯定饿坏了,”沈嘉岁把筷子塞到燕倾城手里,“快,趁热吃点。我让紫莺特意去小厨房弄的,清淡些,不会花了口脂。” “嫂嫂!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燕倾城眼睛都亮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新娘子仪态,接过筷子就夹起一箸面,小口小口却飞快地吃了起来。 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松鼠,“唔…好吃!饿死我了……” 沈嘉岁坐在她旁边,含笑看着她狼吞虎咽,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慢点吃,别噎着。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吃饱了才有力气。” 燕倾城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沈嘉岁说着话,从早上梳头时簪子太重差点把脖子压断,说到刚才在花轿里被晃得头晕,又说到曹梓岳牵她手时手心全是汗,肯定紧张得要命…… 言语间充满了兴奋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还有一丝对离开县主府的不舍。 沈嘉岁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温柔。 烛光跳跃,将姐妹俩依偎的身影投在贴着大红“囍”字的墙壁上,显得格外温馨。 不知不觉,燕倾城吃饱了,也说得有些累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前院的喧闹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隐约能听到宾客陆续告辞的声音。 红烛已经燃下去一小截,烛泪堆积。 “嫂嫂,”燕倾城靠在沈嘉岁肩头,声音带上了点困意,“你说……梓岳他……” 沈嘉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怕。曹梓岳是个有担当懂分寸的人。你们既已成夫妻,日后便相互扶持,坦诚相待。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用心经营,错不了。” 她顿了顿,看着燕倾城依旧带着稚气的眉眼,心中柔软又感慨,“我的倾城,也长大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王婆子刻意提高的提醒声:“新郎官来喽!” 燕倾城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抓被她丢在一边的红盖头。 沈嘉岁笑着帮她整理好头发,将那方大红锦缎重新盖在她头上,遮住了那张瞬间飞起红霞的脸。 “好了,”沈嘉岁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最后看了一眼新娘子,心中涌起一股嫁女儿般的复杂情绪,“嫂子走了。倾城,愿你与梓岳,白首同心,举案齐眉。” 她带着紫莺刚走出新房,就看见一身酒气的曹梓岳在几个年轻同僚的哄笑和推搡下,有些踉跄地朝着新房走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沈嘉岁朝他微微颔首,让开了路。 曹梓岳也恭敬地对她行了一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房门。 沈嘉岁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她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心头既有欣慰,也有淡淡的离愁。 紫莺为她披上一件薄斗篷。 “县主,夜深了,回房歇息吧?老侯爷那边也安置了。”紫莺轻声提醒。 沈嘉岁点点头,正要转身,目光却瞥见前院通往这边的小径上,燕回时正快步走来。 他脸上惯常的笑意不见了,月色下显得有些凝重,步履也比平时急促。 “夫君?”沈嘉岁心头莫名一跳,迎了上去,“前面宾客都散了?祖父他老人家……” “岁岁,”燕回时在她面前站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祖父已安歇。宾客也都送走了。” 顿了顿,目光越过沈嘉岁,似乎穿透了新房的门,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刚接到确凿消息,郝青麟的车驾,已到颍州府城外五十里驿站。最迟后日,必到新昌。” 夜风似乎骤然冷冽了许多,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沈嘉岁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头望向燕回时,只见他深邃的眼眸在廊下昏黄的光线里,沉静得如同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却让她无端地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尽在掌握”。 这掌握之中,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暗涌? 而郝青麟的到来,又将在这刚刚办过喜事的新昌县,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夜,更深了。 前院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 新房里,红烛高烧,烛泪无声地堆积。 曹梓岳走了进来,脚步有些微晃。 屋里伺候的喜娘王婆子和丫鬟们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端坐床沿的新娘子。 曹梓岳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比刚才牵她下轿时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拿起早就备在托盘里的那根喜秤。 秤杆的尖端微微颤抖着,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挑向那方垂落的红锦。 红盖头被缓缓掀起,露出了燕倾城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覆下来,脸颊飞着两团娇艳的红晕,唇上一点朱色,比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多了十分的柔美与羞怯。 曹梓岳看得有些呆了,手里的秤杆都忘了放下。 燕倾城等了几息,没听到动静,忍不住抬眼偷瞄他,正好撞上他直勾勾傻愣愣的目光,脸更红了,嗔道:“傻子,看什么呢!” 这一声娇嗔才把曹梓岳的魂儿叫回来。 他慌忙放下秤杆,脸也腾地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看什么…倾城,你、你真好看,比那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这笨拙又直白的赞美让燕倾城心里甜丝丝的,抿着嘴笑了。 她这一笑,曹梓岳胆子反而大了起来,那股子微醺的酒劲也上了头。 挨着燕倾城在床沿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倾城,”他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真诚,“其实…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是在京城大理寺衙门口。” 燕倾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那时候她刚随兄长回来,去大理寺是为着一些陈年旧事,心情沉重得很。 “那天你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刚从马车上下来,风吹乱了你的鬓发,你抬手去捋…”曹梓岳的眼神有些迷蒙,陷入了回忆,“你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难过,但更多的是倔强,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株红梅,谁也不能轻易折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那么一眼,我就记住了。后来听说燕大哥要去新昌,我二话没说就求着跟来了。一半是为了追随燕大哥,他于我有再造之恩;另一半就是因为你。我想离你近一点。” 这番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燕倾城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只知道埋头做事的男人,心里竟藏着这样深的心思。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嫁衣的衣角。 第130章 土匪 曹梓岳见燕倾城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害羞,借着酒意,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倾城,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我曹梓岳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除了燕大哥,就是你!你看你做的那些事,精盐,让多少百姓吃上了便宜的好盐?火柴多方便! 还有那火药,虽然我一开始也怕,可你弄出来的那些火药弹,威力惊人,关键时候能保命啊!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大本事!谁能想到是一个姑娘家做出来的?新昌县谁不夸你?连常大人都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一连串的夸赞砸下来,燕倾城听得既有些飘飘然,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几分澄澈:“梓岳,你太高看我了。这些,其实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伸手拿起桌上小巧精致的玉合卺杯,倒了两杯清冽的酒,递了一杯给曹梓岳。 “这合卺酒,得喝了。”两人手臂相交,气息相近,各自饮尽杯中酒。 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紧张和羞涩。 放下酒杯,燕倾城才继续道:“那些方子,很多最初的点子,都来自于我大嫂。她见识广博,心思奇巧,给了我很多启发。没有她在背后默默支持,出钱出力,替我挡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一个人根本做不成这些。”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深深的怀念和一丝伤感。 “而最根本的,是我娘。”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她临终前,留给我一本她亲手写的小册子,很薄,但里面记载了无数的秘方,还有各种与世人完全不同的奇思妙想。” “像精盐的提纯法子,火柴最初的火硝配比,甚至一些更奇特的想法,都源自于那本册子。我只是按照她留下的指引,加上后来学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再和大嫂一起,想办法把它们变成了现实。”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我只是想把娘当年想做的事情,做出来,做好。让她知道,她的那些想法,不是空谈,是真正有用的。可惜…她没能亲眼看到。”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曹梓岳心头一颤,方才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第一次听燕倾城如此详细地提起她的母亲和那本神秘的册子。 看着妻子落泪,他只觉得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笨拙地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倾城…”他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用力握住她的手,“娘在天上,一定都看到了!她一定很为你骄傲!你做的这些事,造福了多少人,娘的心血没有白费!以后我们俩一起,把娘想做的事情,做得更多,更好!”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燕倾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丈夫眼中真诚的疼惜,心头那股因思念母亲而起的酸涩感,竟被一种温暖的依赖缓缓抚平。 她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嗯!” 烛光摇曳,映照着新婚夫妇相视而笑的剪影。 曹梓岳看着妻子带泪的笑靥,只觉心中情意翻涌,忍不住倾身向前,想吻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 燕倾城心跳如鼓,脸颊绯红,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 另一边,二月底料峭的寒夜。 永州与颍州交界处的山道上,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支原本还算齐整的车队,此刻只能用“凄惨”二字形容。 几辆原本装载着箱笼细软的马车,如今空空如也,连车篷都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仅剩的二十来个护卫,个个盔歪甲斜,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恐,手中的兵器都似乎沉重得抬不起来。 拉车的马匹更是瘦骨嶙峋,皮毛失去了光泽,打着响鼻,口鼻喷出的白气微弱地散开。 队伍中间一辆还算完好的马车里,新任颍州巡抚郝青麟,正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中,止不住地咳嗽。 他年近五十,原本颇具官威的脸庞,此刻蜡黄憔悴,眼窝深陷。 颧骨高高凸起,短短一个多月的旅程,仿佛抽干了他的精气神,让他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却依旧感觉有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咳咳…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浑身都在抖,几乎喘不上气。 随行的老仆慌忙递上温水,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老爷,您再撑撑,就快进颍州了!进了城,找个好大夫,好好调养…” 郝青麟艰难地咽下温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他撩开车窗帘子一角,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缩回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进颍州?这鬼地方比永州又能好到哪里去?”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充满了怨气,“豫州…豫州哪有这样的穷山恶水?哪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刁民和土匪!” 他原是靠近京畿的豫州巡抚,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 这次调任颍州巡抚,虽是升迁,却无异于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从京城正月出发,原计划月余抵达,可这南下的路,简直是用血泪铺成的! 越往南,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村庄凋敝,田地荒芜,饿殍虽未亲见,但那路边衣衫褴褛的流民,那被焚毁的屋舍,无不昭示着这片土地在战乱和匪患蹂躏下的满目疮痍。 他们这支打着巡抚仪仗的队伍,非但没能震慑宵小,反而像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引来了无数贪婪凶狠的豺狼。 先是小股流寇试探性地袭扰,抢走了部分行李。 接着是自称“义军”的乱兵,直接冲击车队,护卫拼死抵抗才杀出一条血路,但人员折损近半,几辆大车全被劫掠一空。 最后又遭遇了几股彪悍的马贼,如同跗骨之蛆,穷追不舍,如同钝刀子割肉,将他们这百多人的队伍,硬生生磨成了眼前这副凄惨模样。 郝青麟自己也在一次夜袭中受了惊吓,加上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老爷,”车外一个护卫统领靠近车窗,声音沙哑地禀报,“绕过前面那座山梁,就是颍州地界了。再往前赶两个多时辰的路,就能到颍州府城!” 听到“山梁”二字,郝青麟本就因发烧而昏沉的脑袋更是嗡地一声。 他猛地抓住老仆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山!又是山!不行,不能走山路!山上肯定有埋伏!那些杀千刀的土匪,他们就在山上等着我们!”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起来,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车夫是个跑老了这条路的老把式,闻言探过头来,一脸为难:“大老爷,这是官道,最近的路了。要是绕开这座山,那就得往西边兜个大圈子,沿着落雁湖走,路远不说,还都是泥泞小道,坑坑洼洼的,至少得多走一整天啊!而且那湖边芦苇荡深得很,也不是什么太平地界。” “多走一天就多走一天!”郝青麟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走湖边!立刻改道,绕开这座山!本官绝不上山,快!咳咳咳…” 护卫统领看着自家大人惊弓之鸟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挥手下令:“改道!向西!绕湖!” 车队调转方向,离开了相对平坦的官道,如同受伤的蛇,缓慢地爬行在落雁湖边泥泞不堪的小路上。 车轮深陷在湿软的泥土里,行进艰难,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马匹疲惫不堪,打着响鼻,口吐白沫。 护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随风起伏的芦苇荡,只觉得比走山路更让人心头发毛。 湖风带着浓重的水腥气,灌进破旧的车厢,冻得郝青麟瑟瑟发抖。 昏昏沉沉中,只有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早知如此,这颍州巡抚,不当也罢! 天色依旧浓黑如墨,离天亮似乎还早。 车队好不容易挣扎着绕过了大半个落雁湖,前方隐约可见较为平坦的洼地,护卫们紧绷的神经刚刚有了一丝松懈。 “咻——!” 一声凄厉的唿哨,如同鬼哭,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四面八方,芦苇深处,响起一片密集而狂野的马蹄声。 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支疲惫不堪的车队合围在当中! “有埋伏!结阵!保护大人!”护卫统领嘶声大吼,拔出腰刀,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已经晚了。 二三十骑如同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凶神,从芦苇荡中旋风般冲出! 他们人人蒙面,只露出凶光四射的眼睛,手中挥舞着马刀,胯下的战马虽然算不上多神骏,却透着一股子亡命之徒的彪悍气息。 马蹄践踏着泥水,瞬间就将本就散乱的护卫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杀啊——!” “一个也别放跑!值钱的都留下!”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护卫们虽然奋力抵抗,但人数劣势,又疲乏至极,哪里是这些以劫掠为生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几乎是眨眼间,就有好几个护卫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饶命!好汉饶命啊!”一个经验老道的车夫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对着冲过来的匪徒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各位好汉爷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值钱的东西早被抢光了!您看看这车,都空了!就剩几匹跑不动的老马了!求求好汉爷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一个匪徒冲到一辆空马车前,用刀挑开车帘,果然空空如也。 他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又冲到一匹拉车的驽马前,粗暴地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马背的肋骨,顿时大怒:“他娘的!全是些跑不动的废柴!连肉都嫌塞牙!” 怒火中烧之下,他抡起手中的马刀,狠狠劈在旁边一匹瘦马的脖子上! “噗嗤!”温热的马血狂喷而出。 那匹可怜的瘦马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彻底击溃了车队残余人员的心理防线。 护卫们面无人色,斗志全无。老仆在马车里死死捂住郝青麟的嘴,生怕他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注意。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慢着!”一个格外粗嘎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 只见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匪首,策马缓缓分开众匪,走到郝青麟那辆还算完好的马车前。 他锐利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死死盯住了里面那个裹着狐裘瑟瑟发抖的身影。 刀疤脸匪首用马刀刀尖,极其无礼地挑开了车帘,露出了郝青麟那张蜡黄面孔。 “啧啧啧…”匪首上下打量着郝青麟身上那件虽然沾了泥污却依旧能看出名贵料子的狐裘,还有他腰间悬挂的玉带,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发出难听的笑声,“我说怎么看着气度不一样呢,原来,是条大鱼啊!” 他用刀尖虚点了点郝青麟,回头对着手下匪徒们高声叫道:“兄弟们!咱们今儿撞大运了!车里这位,就是朝廷新派来的颍州巡抚大人!正儿八经的正二品大官!哈哈哈!” 众匪徒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怪叫! “正二品?我的娘咧!” “绑了他!拿他去京城换赎金!肯定值老了钱了!” “发财了!这下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郝青麟被这肆无忌惮的狂笑吓得魂飞魄散!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挣脱老仆的手,强撑着病体,用尽全身力气,色厉内荏地朝着匪首喊道:“大胆!本官乃朝廷钦命颍州巡抚!尔等草寇,安敢劫持朝廷命官!就不怕王法森严,诛灭九族吗!” “王法?九族?”刀疤脸匪首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131章 巡抚大人 土匪头猛地止住笑,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更加狰狞,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老子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今天有酒今天醉,谁管你他娘的明天是死是活?王法?王法值几个钱?能填饱老子的肚子,还是能暖了老子的炕头?” 他用沾着马血的刀尖,极其侮辱性地拍了拍郝青麟的脸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郝青麟浑身剧颤。 “朝廷命官?正二品?嘿!”匪首狞笑着,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老子绑的就是你这颗正二品的脑袋!带走!给老子绑结实点!这可是咱们兄弟们下半辈子的富贵!” 几个如狼似虎的匪徒立刻跳下马,粗暴地掀开车帘,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成一团的郝青麟拽了出来。 郝青麟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滇省巡抚的官袍被灌木扯得稀烂,脸上糊着温热的血点子,不是他的,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贴身长随小福子的。 那血溅上来时带着一股子甜腥的铁锈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两条腿肚子早就不听使唤了,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全凭着最后一点逃命的本能在林子里瞎撞。 身后是鬼哭狼嚎,刀片子砍进骨头里的闷响,刀子一样剐着他的耳朵。 “狗官!还想跑?”一声狞笑炸雷似的在脑后响起。 郝青麟头皮一炸,想也没想,一个驴打滚就往旁边的烂泥沟里扑。 人是扑进去了,溅了满脸满嘴的腥臭泥浆,可一把磨得锃亮的鬼头刀带着风声,“夺”地一声,狠狠剁在他脑袋旁边半尺不到的树干上,刀柄嗡嗡直颤,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完了! 郝青麟脑子里一片空白,魂儿都飞了一半。 泥浆糊住了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几个提着血淋淋刀子的黑影围了上来,脸上挂着猫捉老鼠似的残忍笑容。 领头的那个,脸上横着条蜈蚣似的刀疤,正弯下腰,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朝他脖子抓来。 “绑瓷实点!这可是条顶肥的大鱼!”刀疤脸嘿嘿笑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郝青麟脸上。 完了!全完了!郝青麟万念俱灰,任命地闭上了眼,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巡 抚大印还没捂热乎,就要交代在这颍州地界的荒山野岭,成了土匪的肉票,或者干脆就是刀下亡魂。 他爹娘妻儿的脸在眼前乱晃,心里堵得快要炸开。 就在这当口—— “咻——!” 一声极其锐利的破空声。 “呃啊——!” 紧接着就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凄厉得让人牙根发酸。 郝青麟猛地睁开糊满泥浆的眼。 只见那正要抓他的刀疤脸,动作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喉咙上,赫然多了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一支漆黑的雕翎箭杆透颈而出,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震颤,带出一溜儿细碎的血珠。 刀疤脸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只被割了脖子的鸡,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郝青麟身边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又糊了郝青麟一脸。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瞪着郝青麟的方向。 刚才还充斥着喊杀声和惨叫声的林间空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剩下的几个土匪,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见了鬼似的惨白。 他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嗒、嗒、嗒……” 清脆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敲打着林间的枯枝败叶,也敲在每一个活人的心尖上。 林子那头,一人一骑,如同劈开晦暗的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来。 马是通体乌黑的神骏,四蹄翻飞,踏过泥泞如履平地。 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 “燕……燕阎王?”一个土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是他!是燕回时!快跑啊——!”另一个土匪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叫,转身就没命地往林子深处钻。 “燕阎王来了!跑!快跑!”剩下的土匪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地上躺着的郝青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连滚带爬,狼奔豕突,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燕回时!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郝青麟混沌的脑子里。 颍州指挥使! 那个他此行要重点查办的对象! 竟然是他!在这要命的关头,救了自己? 郝青麟躺在泥水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血、泥浆、恐惧、震惊,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燕回时根本没看那些逃走的杂鱼。 他策马来到空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无声。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地上几具土匪的尸体,最后落在泥浆里狼狈不堪的郝青麟身上。 他走到郝青麟跟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阁下何人?缘何在此遇袭?” 郝青麟这才找回点魂儿,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和血污,露出底下还算干净的官服纹饰,声音嘶哑:“本官乃新任滇省巡抚,郝青麟。赴任途中,听闻此山匪患猖獗,本想绕路,不想……不想……”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又惊又怕。 燕回时那双眸子在郝青麟官服补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略一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原来是郝抚台。下官颍州指挥使,燕回时。”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前大理寺卿,新昌县马。” 每一个头衔报出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郝青麟心坎上。 前大理寺卿,那个铁面无私的煞神! 新昌县马,尚了宗室贵女! 现任颍州指挥使,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郝青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面对土匪的钢刀时还要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救了自己命的人,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标! 这境遇,荒诞得让他想哭。 “多……多谢燕指挥使救命之恩!”郝青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这句话。 “分内之事。”燕回时的回答简洁得像他射出的箭,没有丝毫客套。 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郝青麟狼狈不堪的样子,直接道:“此地不宜久留。抚台受惊,请随下官的车驾先行入城安顿。” 他朝林子外打了个手势,很快,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被一名亲兵赶了过来。 郝青麟此刻身心俱疲,惊魂未定,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几乎是半爬半被人搀扶着,滚进了那辆窄小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浓烈的血腥气。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头一歪,靠在车厢壁上,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 马车摇晃着停下时,外面已天光大亮。 “抚台大人,颍州城到了。” 车外亲兵恭敬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的睡意。 郝青麟猛地惊醒,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酸又痛。 他费力地掀开车帘一角,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辰时三刻,颍州城那带着战火痕迹的青灰色城门楼矗立在眼前。 城门洞开,黑压压一片人早已候在门外。 打头的是个穿着四品云雁补子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官员,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恭敬和忧虑,正是颍州知府。 他身后跟着通判、同知、经历等一干颍州府的大小官吏,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肃立。 袁知府眼尖,一见马车停下,立刻小跑着上前,隔着车帘就深深作揖下去:“下官颍州知府,率阖府僚属,恭迎抚台大人!大人受惊了,下官迎迓来迟,罪该万死!大人……” 郝青麟看着车外这阵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夜惊魂,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彻底洗干净,再灌几口热汤水,最后倒头大睡三天。 什么官场排场、虚礼客套,统统见鬼去吧! 他疲惫地摆摆手,连车都懒得下,声音沙哑地从帘子后传出,带着倦怠:“罢了罢了,袁知府,免了这些虚礼。本官乏得很。” 袁知府何等机灵,立刻直起身,脸上忧色更重,连声道:“是是是!大人一路劳顿,又受此大劫,定是身心俱疲!下官已在府衙备好一切,请大人先行歇息!” 他转身对着郝青麟那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随从招呼,“几位兄弟也辛苦了!快随衙役们去洗漱用饭,好生将息!” 郝青麟被袁知府亲自搀扶着下了马车。 脚踩在颍州城门口平整的青石板上,看着城门内外熙攘的人流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昨夜那场血腥的噩梦才仿佛稍稍褪去了一丝不真切的虚幻感。 但身上那股子浓重的血腥气和泥腥味混合在一起,时刻提醒着他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一路无话。 袁知府小心翼翼地引着路,穿街过巷,直奔知府衙门。 进了大门,绕过照壁,穿过几重院落,直接引到了后院一处僻静雅致的厢房。 一进门,热气夹杂着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 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垂手侍立。房间中央,一个硕大的黄杨木浴桶热气腾腾,旁边小几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细棉布里衣和一套崭新的二品锦鸡官袍。 外间的圆桌上,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和一小壶温好的黄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大人,您先请沐浴更衣,去去乏。酒菜粗陋,聊以果腹。”袁知府躬着身,满脸堆笑,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热水漫过身体,郝青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自己整个儿沉进水里,憋了好一会儿气,直到肺里发疼才猛地冒出来,大口喘息。 直到水有些凉了,他才慢吞吞地爬出来,换上柔软干净的里衣,外面罩上那件崭新的二品官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坐到外间圆桌旁,郝青麟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小半碗白粥,慢慢喝着。 温热的粥水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熨帖。 袁知府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等着这位巡抚大人示下。 几口热粥下肚,身上似乎也暖了些。 郝青麟放下调羹,拿起温热的湿手巾擦了擦嘴。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刚才的涣散,而是渐渐凝聚起属于封疆大吏的锐利,直接钉在袁知府那张圆润的脸上。 “袁知府,本官此行,身负皇命,代天巡狩。滇省事务之外,另有一桩紧要公干,需得当面查问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袁知府眼底,“本官问你,也请你据实转告燕指挥使——”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袁知府心口。 “颍州指挥使燕回时,未经朝廷明旨,擅调边军,越境出击南唐,连下五城!此举,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陛下威权为何物?”郝青麟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燕回时,该当何罪?!” “砰!” 袁知府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后背的官袍顷刻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猜到了这位巡抚大人来者不善,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连口气都不喘,热水澡刚洗完,粥才喝两口,就直接把最要命的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到了自己面前! 完了!袁知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问题怎么答? 回答不好,他立刻就得卷铺盖滚蛋,甚至脑袋搬家!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郝青麟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剔骨钢刀,悬在袁知府头顶。 袁知府猛地打了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噗通”一声,双膝实实在在地砸在地砖上,也顾不上疼了,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快地喊了出来: “大人!抚台大人明鉴啊!燕指挥使此举,实在是万不得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是挽狂澜于既倒啊!大人!” 第132章 先锋 袁知府抬起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焦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大人容禀!就在一个多月前,兵部行文,一道加急调令,把颍州驻防的精锐主力,足足抽走了八成,全调往永州战场了!剩下的那点老弱残兵,守城尚且捉襟见肘,哪还顾得上边境巡查?” 喘了口气,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在发颤:“南唐那边,就是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子!他们的八皇子亲自带着五千精挑细选的铁甲锐卒,偃旗息鼓,昼伏夜出,神不知鬼不觉地,竟然就摸到了咱们颍州城眼皮子底下的野狼谷!大人!五千精兵啊,就在野狼谷扎下了营盘,磨刀霍霍!若非……若非……”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人物,声音拔高了几分:“若非新昌县主!县主她真是女中豪杰,智勇无双!不知用了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竟只身潜入虎穴,生擒了那南唐八皇子李明钰!这才堪堪化解了第一波灭顶之灾,否则大人今日进城,看到的恐怕就是插着南唐旗号的颍州废墟了!” 袁知府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偷眼觑了一下郝青麟的脸色,只见这位巡抚大人原本含怒的脸上,此刻眉头紧紧锁起,眼神中透出震惊。 袁知府心一横,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必须把话彻底说透! 他膝行半步,几乎要扑到郝青麟脚边,声音带着决绝: “大人!燕指挥使在营中审了那李明钰,又综合多方哨探急报,才拼凑出南唐的狼子野心!他们此次,是铁了心要趁我颍州空虚,一口吞下!八皇子被擒,只是意外打乱了他们的前锋部署,其后续大军已在边境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大举压境! 当时的情形,危如累卵,颍州城防形同虚设!永州战事胶着,援兵绝无可能!请示朝廷?大人啊!” 袁知府的声音陡然带上悲愤,“从颍州八百里加急把军报送到京城,再等朝廷诸公廷议争吵,圣旨批复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十回了!颍州城,连同这满城百姓,府库钱粮,早就成了南唐的囊中之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燕指挥使当机立断,他说,坐守孤城,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以攻代守,雷霆出击,打疼南唐,打掉他们的胆气,才能震慑宵小,为颍州,为朝廷,争得一线生机! 所以他才在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亲率敢战之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南唐边境!连克五城!大人!那一仗打得南唐措手不及,震动朝野!他们以为我西晋早有防备,这才被迫收缩,不敢再犯!若非燕指挥使力挽狂澜于既倒,下官此刻哪还有命跪在这里向大人陈述?颍州早就姓了‘唐’了!大人——!” 最后一声“大人”,袁知府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房间里只剩下袁知府粗重的喘息声。 桌上的粥早已凉透。郝青麟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沉如水。 擅调边军,越境出击,铁证如山,按律当斩! 这是悬在他心头的铁律。 可是…… 五千南唐精兵潜入腹地,城防空虚,危在旦夕,请示无门。 袁知府悲愤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嗡嗡作响。 他搭在官袍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燕回时匆匆赶来。 “郝大人,永州陷落已近三月。这百万流民,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击周边数十城!饿殍遍野,盗匪四起,地方官府疲于奔命,几近瘫痪!这已不是一州一府的灾祸,这是动摇国本的倾覆之危!”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直视着郝青麟,“若颍州再失!郝大人,您告诉我,这西晋北境,还有何处可守?这江山社稷,又该托付于谁?届时,东陵铁蹄长驱直入,流民裹挟着绝望的怒火席卷腹地,秩序将荡然无存!”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郝青麟的心上。 百万流民,秩序崩溃…… 这些字眼背后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身为巡抚,岂能不知? 燕回时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所以,”燕回时深吸一口气,“下官乃是迫不得已!永州之失在前,流民之祸在后,颍州危在旦夕。朝廷援兵迟迟不至,下官若再墨守成规,坐以待毙,如何对得起身后这百万颍州百姓?如何对得起圣上托付之责?” 他上前一步,动作异常缓慢,却又无比沉重。 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双手托举,递到郝青麟面前。 “下官深知,擅自用兵,扩编军伍,已是犯了大忌。今日,愿将此牌交还大人!” “颍州指挥使一职,连同下官项上人头,一并任郝大人发落!只求大人,看在颍州万千生灵的份上,暂熄雷霆之怒,容下官为这颍州,谋一线生机!” 郝青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递上腰牌时的坦然与沉重,胸中那股滔天怒火,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压下。 沉默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发落?哼,本抚现在砍了你,颍州就能太平?流民就能退去?东陵人就能止步?” 他重重地将腰牌按在桌上,“燕回时,本抚问你,你拿下南唐五城,接下来意欲何为?难道真要挥师南下,灭了他南唐不成?” 燕回时见郝青麟态度松动,心中稍定,立刻沉声回答:“回大人,南唐乃是弹丸之地,物产有限,民风亦非悍勇。占领它,耗费钱粮无数,治理更是难上加难,对我西晋而言,实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亦无大害。弊远大于利! 下官此次出兵,只为打疼它!让它知道,敢趁火打劫,觊觎我西晋疆土,就要付出惨痛代价!拿下五城,便是悬在它头顶的利剑,是警告,是威慑,让它从此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妄念!此战之后,南唐必成惊弓之鸟,短期内绝无胆量再犯我边境。 如此,颍州南方暂安,下官才能全力应对真正的大敌——永州的东陵铁骑!” 郝青麟紧绷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丝。 他盯着燕回时,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胆大包天的县马。半晌,他挥了挥手:“先用膳。” 一顿午膳在沉默中结束。 放下碗筷,郝青麟站起身:“带本抚去城头看看。” 一行人登上颍州高大的城墙。 风带着尘土和隐约的汗味吹过垛口。 郝青麟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城下鳞次栉比的屋舍,扫过繁忙的街道,最后,落在了城西那片用黄土夯实的操练场上。 只一眼,郝青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只见那巨大的操练场上,旌旗猎猎,无数青壮,正随着震天的鼓点和号令,排成整齐或略显散乱的方阵,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劈刺、合击训练! 那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 这规模……哪里是登记在册的一万人?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至少有三万! “混账!”郝青麟猛地转身,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 他指着操练场,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如同炸雷般劈向跟在身后的袁知府,“袁大人,你好大的狗胆!朝廷明文规定,各州府编练民兵,以一万为限!你颍州府登记在册的民兵名册,本抚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一万。这一万之外的几万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说!这是怎么回事?欺瞒朝廷,私蓄甲兵,你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扑通!”袁知府被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 他哆嗦着嘴唇,眼神惊恐地瞟向旁边神色平静的燕回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这都是燕指挥他……他……” 话虽未明说,但那指向性再清楚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燕回时身上。 燕回时迎着郝青麟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向前一步,坦然抱拳:“回禀大人,袁知府所言属实。名册上只登记一万,确系下官授意,只为规避朝廷明令限制。然操练场上这三万青壮,亦是真实存在,皆是我颍州子弟!” “规避?好一个规避!”郝青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燕回时怒斥,“一万朝廷登记在册的正规军,一万登记在册的民兵,再加上这凭空冒出来的两万,整整四万甲胄!燕回时,你告诉本抚,你一个小小的州府指挥使,要这四万大军何用?你想做什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还是剑指京师?” “造反”二字虽未出口,但那森然杀意已扑面而来。 “大人!” 燕回时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您只看到这四万甲胄,可曾看到这四万甲胄背后是什么?是永州陷落后,涌向我颍州的数十万流民!是嗷嗷待哺的妇孺!是失去家园绝望待毙的百姓! 您让下官遣散他们?大人,强行遣散,断了他们的生路,无异于逼着他们拿起锄头镰刀,变成烧杀抢掠的流寇!那才是真正的叛乱之源!”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是!这额外的两万人,并非朝廷供养!他们的口粮、衣甲、器械,绝大部分是新昌县主,下官的内子沈嘉岁,变卖家产,筹措钱粮,苦苦支撑! 下官让他们参军操练,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让他们有口饭吃,有条活路!更是为了让他们拿起武器,保卫自己脚下这片最后的家园!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在等死,而是在为夺回故土,为妻儿老小挣命!”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目光如炬,直视郝青麟:“郝大人!您口口声声说下官私藏兵力,图谋不轨!那下官斗胆问您一句:朝廷,是不是已经放弃了永州?是不是任由那百万疆土沦于敌手,任由我西晋子民在铁蹄下哀嚎?若是朝廷还想收复永州,还想驱除东陵,那这颍州四万儿郎,便不是私兵,而是先锋!” 这番话如同惊雷,震得郝青麟一时语塞。 流民,生路,保卫家园,收复永州……燕回时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 盯着操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却眼神坚定的士兵,那里面,有多少是昨日还在路边乞食的流民? “先锋?”郝青麟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声音依旧冰冷,带着深深的怀疑,“就凭你这四万放下锄头没几天的新兵蛋子?乌合之众!东陵人是什么?那是吞噬了我朝廷十五万百战精兵的虎狼之师!十五万!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你燕回时,拿什么跟他们打?拿这四万刚学会拿枪的农夫去填壕沟吗?天真!狂妄!简直不知死活!” 他毫不留情地斥责着。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质疑,燕回时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烈的火焰。 “大人说下官是乌合之众?那下官就用南唐五城来证明!下官只带了一万颍州军,其中大半亦是新募之兵,照样十日破五城,打得南唐俯首求和!这不是侥幸,这是下官练兵之法,用兵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大人若不信下官能战!好!那下官斗胆,向大人请命,请大人即刻上奏朝廷,陈明永州之危,颍州之困!请朝廷发兵六万,真正的精锐之师!” “只要六万朝廷精兵!加上我颍州这四万敢战愿战,急需用胜利证明自己夺回家园的子弟兵,合兵十万!下官愿立军令状,必以这十万大军,踏破东陵营垒,光复永州,将此獠,彻底逐出我西晋疆土!若不能胜,下官甘愿提头来见!” 十万大军! 光复永州! 这个数字,这个目标,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城头。 郝青麟瞳孔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燕回时。 四万颍州军,加上六万朝廷援兵?十万大军反攻永州? 这简直是……疯子般的计划! 南唐五城的胜利,是运气?还是实力? 第133章 反差感 燕回时眼中的自信和疯狂,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动摇。 这个燕回时,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被眼前的危局逼得孤注一掷?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操练场传来越来越有力量的喊杀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郝青麟死死盯着燕回时,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万大军?光复永州?燕回时,你好大的口气!南唐小胜,未必不是侥幸,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儿戏!” “明日,本抚要亲往新昌县!看看你那位县主夫人,看看你燕回时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说罢,他不再看燕回时,拂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背影依旧威严,但那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十万大军反攻永州的狂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燕回时站在原地,望着郝青麟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城下那数万挥汗如雨的身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明日的新昌县,将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役。 必须让郝青麟看到,他燕回时,绝非空口狂言之辈! 他的底气,就在新昌,就在那个为他倾尽所有的女子身上! …… 天刚蒙蒙亮,巡抚郝青麟的车驾便驶出了颍州城高大的城门。 随行的除了颍州知府袁大人和指挥使燕回时,还有两队精悍的巡抚亲兵护卫。 郝青麟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脸色依旧阴沉。 马车刚出城不久,行驶在通往新昌县的官道上,郝青麟闭目养神的眉头却微微一动。 不对劲。这马车,未免太稳当了。 他常年奔波各地,对路况极其敏感。 即便是最平整的官道,也难免有坑洼颠簸。可自打出城到现在,马车行驶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大的晃动。 他猛地睁开眼,抬手掀开了车窗的帘子。 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映入眼帘的官道,让他心头一震! 只见脚下的道路宽阔平整,夯土瓷实,路面上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车辙深坑和积水洼地。 路肩也修整得齐整,甚至两侧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这绝非颍州府库拮据常年失修下应有的景象! “停车!”郝青麟沉声喝道。 马车应声而停。 郝青麟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靴子踩在坚硬平整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蹲下身,用手指用力捻了捻路面那层被反复碾压夯实的黄土,触感坚硬。 又抬眼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视野开阔,道路笔直,明显是新近大修过。 “袁知府!”郝青麟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旁边跟着下马的袁知府,“这官道……是新修的?何时修的?所费几何?钱粮从何而来?”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威压,砸得袁知府心头发慌。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的燕回时,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回答:“回禀大人,这通往新昌县的主官道,还有通往几个大镇子的支路,确实是去年秋冬时节大修过的。这钱粮……” 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并非府库所出,乃是新昌县主沈嘉岁,自掏腰包出资修建的。” “沈嘉岁?”郝青麟眉头紧锁,“她一个县主,修这官道作甚?耗费必然不小!” 袁知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忙解释:“大人明鉴!去年永州陷落,流民如潮水般涌入颍州,尤其是新昌县周边。当时府库空虚,根本无力赈济。眼看流民聚集,嗷嗷待哺,恐生大乱!就在下官束手无策之际,是新昌县主沈嘉岁站了出来,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法子!” 他越说越顺,话中也带上了一丝敬佩:“县主她变卖了不少自己的嫁妆田产,筹措了大笔钱粮。然后就在颍州各地,尤其是流民聚集之地,大力兴修水利,开挖灌溉沟渠,加固堤坝,还有就是就是重修这些官道! 她招募流民中的青壮劳力做工,管一日两餐,还给些微薄的工钱。如此一来,流民们有了活计,有了饭吃,安定了下来,有力气的去修路挖渠,老弱妇孺也能在工地上做些辅助活计,或者帮着开垦荒地。既安置了流民,防止了生乱,又实实在在地为颍州修好了路,疏通了水利!一举数得啊,大人!” “以工代赈……”郝青麟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平整宽阔的官道,眼神复杂难明。 此法并非沈嘉岁首创,但在府库空虚的绝境下,能如此大手笔地自掏腰包推行,并取得如此成效,这份魄力和担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难怪燕回时敢说,那多出的两万民兵,是她养着的! 车驾继续前行。 随着深入新昌县境,官道两旁的景象愈发让郝青麟感到惊异。 时值二月底,春寒尚未完全褪去。 按照传统的农时,北方大部分地区还处于“冬闲”或“备耕”阶段,田地大多空着,顶多有些地方在翻土整地。 可郝青麟透过车窗看到的,却是一片片绿意盎然的田野! 大片大片的田地早已不是光秃秃的黄土,而是被一层翠绿的秧苗覆盖。 那秧苗整齐划一,间距匀称,在晨光下舒展着叶片,显得格外茁壮。 无数农人挽着裤腿,赤脚踩在田埂和水渠边,有的在弯腰查看秧苗长势,有的在小心翼翼地引水灌溉,有的在清除杂草。 田间地头,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这哪里是二月底?这分明是江南四月插秧后的景象! “停车!快停车!”郝青麟的声音带着急切,再次叫停了马车。 他几乎是跳下车,快步走到路边一块长势极好的秧田旁,不顾田埂的泥泞,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秧苗根根挺拔,叶片油绿,显然已经扎根生长了不短的时间。 “这怎么可能?”郝青麟抬起头,震惊地看向袁知府和燕回时,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二月末,水稻秧苗已长成这般模样?这完全悖逆农时!你们这是拔苗助长不成?!” 袁知府此刻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惶恐,他连忙解释道:“大人息怒!此非拔苗助长,此乃新昌县主沈嘉岁力主推行的‘三季稻’试验田!” “三季稻?”郝青麟眉头拧得更紧,这个词对他而言极其陌生。 “正是!”袁知府用力点头,“县主说,咱们这儿气候其实不算太冷,只是以往大家习惯了只种一季,白白浪费了时间和地力。去年,县主就在她自己庄子上和几户愿意尝试的农家,小范围试种了‘双季稻’。 第一季三月中下种,六月末七月头就能收!收完立刻抢种第二季,到十月末十一月初再收一次!结果您猜怎么着?两季加起来,亩产比往年单季足足多了五成还不止!”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今年开春,县主胆子更大了!她选了些精壮劳力,又挑了些早熟的稻种,在二月初,地刚化冻没多久,就顶着寒气,用她琢磨出来的法子育苗下种!您看,这不就成了?这就是‘早稻’!等到五月中,这早稻就能收割。 收割完立刻种‘中稻’,中稻九月收!收完再抢种‘晚稻’,十一二月收!若是真能成,大人!那咱们颍州,一年能收三茬粮食!这亩产得翻多少番?这得养活多少人?到时候,颍州就不是穷山恶水了,这得是咱们西晋的粮仓。粮税第一州指日可待啊!” 三季稻!粮仓!粮税第一州!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郝青麟耳边炸响。 他出身显贵,久居庙堂,深知粮食对于国家意味着什么! 若真如袁知府所言…… 这沈嘉岁哪里是在种田?她是在点石成金! 是在为颍州,甚至为整个西晋朝,再造乾坤! 郝青麟站起身,环顾四周。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一派宁静祥和,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真的是临近战火前线,刚刚涌入了数十万流民的颍州? 这分明是太平盛世下才该有的富庶乡村图景! 甚至比京城周边许多地方看起来都要富足安宁! 强烈的反差感冲击着郝青麟的认知。 一路行来,靠近永州边境的紧张肃杀,其他州县流民带来的混乱无序,与新昌县这里的景象相比,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车驾再次启程,郝青麟沉默地坐在车内,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新昌县主沈嘉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奇与一丝期待。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新昌县城的轮廓已遥遥在望。 就在即将抵达城门时,一阵阵充满朝气的读书声,如同和煦的春风,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入了马车之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声音洪亮,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气势。 郝青麟再次被这声音吸引,或者说,是震撼了。 他忍不住第三次叫停马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循着声音,他快步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县城边上,依着一片平整的坡地,建起了一排排宽敞的砖瓦房舍,那正是读书声的来源! 好几间宽敞明亮的学堂里,密密麻麻坐满了孩子。 看年纪,从七八岁的稚童到十几岁的少年都有,粗粗望去,怕不下数百人! 更让郝青麟惊讶的是,站在最前面领读的,并非他想象中须发皆白的老夫子,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青年年男子,和一个神情沉稳的少年。 那青年男子显然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秀才张尧),他声音清朗,带着孩子们一遍遍诵读着《千字文》。 而那个大孩子则在学堂里来回走动,纠正着一些年幼孩子的坐姿和发音。 学堂里的孩子们,无论大小,都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专注,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 郝青麟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学堂外的篱笆旁,久久无法回神。 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那三季稻。 在颍州这个在他印象中穷困潦倒的边陲之地? 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流民冲击和战火威胁的地方? 竟然有如此规模的正规学堂?有如此多的孩子在读书? 在他固有的观念里,这等规模的官学,只有在江南富庶之地或者京城才可能见到! 颍州的普通百姓,能勉强糊口就不错了,哪有余力送孩子读书? 更别说如此多的孩子一起读书了!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郝青麟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袁知府。 “袁知府!这些学堂……这些孩子……也是那沈嘉岁所为?!” 袁知府看着巡抚大人那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感觉,他挺了挺腰板,语气肯定地回答道: “回大人!正是!这些学堂,一砖一瓦,一桌一椅,全是县主沈大人出资建造!那位领读的先生,名叫张尧,本是永州流落至此的秀才。县主怜其才学,便请他做了这学堂的总教习,束修优厚! 县主有令,凡我新昌县境内,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原籍还是流民子弟,只要是适龄孩童,愿意读书的,皆可免费入学!笔墨纸砚,均由县主设立的‘蒙学基金’供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仅如此,县主还说了,读书是明理启智并改变命运的根本!在这些孩子里,若有天资聪颖、学业优异者,县主会继续出资,保送他们前往颍州府城最好的书院继续深造。所有费用,县主一力承担!她说,人才,才是颍州未来的根本!” 郝青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眩晕。 这沈嘉岁…… 她哪里是在安置流民?她是在为颍州,为西晋,再造根基! 修路、挖渠、种三季稻,是解决眼前的生存和温饱。 而这大规模兴学,免费教育,则是为颍州的未来,播下了希望的种子。 这是何等深远的眼光! 永定侯府? 郝青麟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勋贵世家的信息。 永定侯沈文渊,一个平庸守成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勋贵。 永定侯世子,沈嘉岁的大哥沈钧钰,更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沈家何时出了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儿? 这沈嘉岁,与她的父兄,简直是云泥之别! 第134章 希望 “走!”郝青麟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立刻马上,去县主府!本抚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新昌县主!”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神奇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迎面走来。 梳着简单的妇人髻,簪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点涂脂抹粉的意思。 最显眼的是她那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行动间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利落劲儿,仿佛那沉重的负担压根儿不在身上似的。 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半点不见寻常孕妇的笨拙。 她身后就跟着个小丫头,提溜着个小包袱。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县主来了!” 沈嘉岁从容不迫地走来,见到郝青麟,在离他不远处站定,随即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拜见礼:“新昌县主沈氏,拜见抚台大人。” 这位便是沈县主? 郝青麟微微一怔,忙道:“沈县主有妊在身,免礼吧。” “多谢大人体恤。抚台一路车马劳顿,想来辛苦。府衙简陋,下官已在县主府略备粗茶,地方也还算清静,不知抚台大人能否赏脸移步,稍事休憩?” 沈嘉岁话说得客气,目光却是不躲不闪,坦坦荡荡迎着郝青麟的审视。 郝青麟挑了挑眉。 这沈氏,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亲自跑过来请他去县主府休息?有点意思。 他微微颔首,道:“县主有心了。” 官轿晃晃悠悠走在回县主府的路上。 郝青麟习惯性地挑起了轿帘一角,目光扫向外头荒凉的郊野,预想中应该是田地荒芜,流民蓬头垢面,如同苍蝇般乱窜的景象并未出现。 窗外刮进来的风带着泥土和炊烟混合的味道,并不污浊,反而有种踏实感。 轿子忽然顿了顿。 “回大人,”前面随行亲兵的声音传来,带着点迟疑,“前面就是县主划定的西郊流民居住区,穿过这里能快一炷香到县主府。路是窄些,您看…” “无妨。”郝青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就穿过去。” 放下轿帘,他心里盘算的是正好可以亲眼瞧瞧那些流民的惨状,省得县主粉饰太平。 轿子拐进一条开阔些的土路,窗外的景象便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 那一瞬间,郝青麟感觉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他猛地将帘子整个掀起,上身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那种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流民营呢?眼前哪里还有半分那等景象? 豁然开朗的一大片平地上,一座座方正的土坯小院正在拔地而起。 土黄色的墙体夯得结实平整,屋顶已经密密地搭上了木椽,盖着一层新打来的干草,映着冬日的阳光,显出一种粗犷的劲头来。 一些院子已经盖好,泥灶上冒着缕缕炊烟,不少院子却还露着半截光秃秃的土墙。 汉子们站在高架上敲打木头,呼喝着同伴递来泥土和草料,汗水顺着脖颈流进粗麻衣裳。 “再加把劲儿!东头刘二哥家灶火都冒烟了,咱明儿也得让婆娘在新屋开伙!”一个敞着怀的精壮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瓮声瓮气地喊。 旁边递泥的另一个汉子嘿嘿一笑:“急啥,人家婆娘眼热咱家秀儿爹是泥水匠,指不定晚上就摸黑来挖墙脚,咱得盖结实咯,省得你家婆娘跑了!” 一阵哄笑声登时爆开,引得远处几家院子里正洗衣喂鸡的婆娘纷纷探出头来笑骂。 孩子的尖叫笑闹声也没闲着,几个半大娃子赤着脚,从新堆的松软泥土坡上叽哩咕噜滚下来,撒着欢追赶一只惊得炸起尾巴的大公鸡,惹得它扑扇着翅膀仓皇飞窜,带起一地鸡毛。 一派喧嚣火热的烟火人间! 没有麻木的眼神,没有绝望的哀嚎,只有盖新房子的忙碌,为一口吃食奔走的充实,孩子们那单纯得没心没肺的玩闹。 甚至那一缕缕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都带着一种安稳。 百姓所求,竟如此简单。 一口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丝看得见的奔头! 这沈嘉岁,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这群本该凄风苦雨的流民,硬生生用双手和汗水,在荒芜里种下了寻常日子的安宁? “县主,”郝青麟的目光依旧凝在窗外那片充满生气的土地上,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了些许,“本抚在颍州州府所见流民,凄惶绝望如风中蓬草。为何此地…” 他顿了顿,终究说不出“为何不同”四个字,那对比过于刺眼。 沈嘉岁并没有侧过头去望那片景象。 这喧闹的建造之声,妇人孩童的声响,于她早已是日常。 她只是顺着郝青麟的视线方向轻轻点头:“民心思定,最怕的不是苦累,而是断了生路。没了口粮盼头,看不见明日吃食何在,任谁都会变成穷途末路的恶兽。” 郝青麟猛地转过头,灼灼目光锁定她平静的侧脸。 沈嘉岁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继续道:“新昌地方小,没什么金山银山。下官能做的也实在有限,不过六个字,有活干,能吃饱。让他们有力气可出,有汗水能流,用自己挣的粮填自家娃儿的肚皮,自然就守住了做人的那点子分寸。” 她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语气平缓却清晰,“有口饭吃,有个虽小但结实的屋能躺下歇息,人心就乱不到哪儿去。百姓所求,归根结底,不过如此简单罢了。” “人心定了,日子再苦,也是有奔头的。” 郝青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道理何其朴素!又何其艰难! 多少读圣人书的,高居庙堂之上,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人心如何教化,如何以严刑峻法威慑刁民,却不肯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看看地上挣扎的蝼蚁。 有活干,能吃饱。 当官的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安抚万民?治理百郡? 他那双因常年握笔批文而略有些细瘦的手掌,慢慢在袖中握紧,指尖抵着掌心,一股热流猛地冲上了脑门。 这片土地上的人,用脚踩出的路,比那些坐在京城暖房里嚼舌根的人写下的万言书都更有分量! 郝青麟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接下来的几日,郝青麟再也没提过住官驿的事,直接宿在了县主府。 每日天色蒙蒙亮,他竟比在京城时起得更早,催着沈嘉岁给他配的人手引路,一头扎进了新昌县的田间地头。 他亲眼看到冻得发硬的田埂后面,一道道简易却足够深的沟渠被挖开拓宽。 那新翻出来的湿泥土堆在渠沿上,冻得梆硬,可见这是冬闲时流民们一锄头一铁锹硬生生刨出来的! 沈嘉岁只言片语提过一句:“开春水暖,渠里通了水,后头再挖几个塘陂,少雨的年份也能多保住一口粮食。” 他亲自卷起朝服下摆,蹬掉靴袜,学着几个老农的样子,赤脚踩进一口刚清淤过的鱼塘,冰渣子似的塘泥裹上他的小腿和脚趾,冷得刺骨。 脚底下被粗糙的石块棱角刮得生疼。他几乎是咬着牙才站稳,旁边一个包着头巾的老汉赶紧过来搀扶:“哎呀呀,官老爷!快上来!这哪是您干的活儿?小心冻坏了贵体!” 郝青麟却像没听见,反而弯下腰,颤巍巍地用手去抠淤泥里纠缠的水草根,费力地拔出来一把黑乎乎的东西,递给身边的亲随:“记下,此草恐淤塞水道,除之!” 沈嘉岁在岸上微微笑了:“大人慧眼,这东西叫水葫芦,疯长得吓人。” 他又亲自钻进了新昌新建的那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农技房”。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稻谷、草籽混合的气味直冲鼻子。 里面没什么名贵摆设,几张掉了漆的破桌子,堆满了刚收割的干瘪稻穗、没去壳的谷粒、不同颜色和长短的种子分别用小布袋细细装着,墙上用锅底灰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样。 沈嘉岁指着一排并排放着的几捆稻穗:“抚台请看,左边是本地惯种的瘦长穗,中间矮壮些的,是托人从南边弄来的异种,右边这个就是去年试种的杂种。” 她又抽出一根稻穗递给郝青麟,“试试这分量?” 郝青麟挨个接过去掂量。 左边那根轻飘飘的,没什么压手的感觉。中间那根沉甸甸,分量实诚。当他拿起右边那根时,眉头猛地一跳,这捆稻穗比中间的还要重! 谷粒挤挤挨挨,几乎把细细的杆子压弯,颗颗饱满圆润,看得人心花怒放! 他难以置信地捻下一粒带壳的谷粒,用力揉搓掉外壳,指腹间赫然留下一颗比寻常稻米大了足有三分的黄白米粒。 饱满得像是要胀开来! “只是换了种?”郝青麟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等收成差别,几乎等同于凭空多出小半亩田。 颍州要是都能有这等米… “种地嘛,总得试试。”沈嘉岁语气依旧平淡,眼里的亮光却藏不住,“第一年让几个胆子大的试试看,选最好的穗子留种,再慢慢把旁枝错杂的秆子拔去,留下最强壮的让它开花,再想法子让另一类好种的稻粉沾上它的花蕊。费些功夫,但多出的粮食,能让一家人多熬过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她弯腰拿起脚下一小把刚筛选出来的谷种,细小的颗粒在她掌中滚过,如同流动的金沙,“人吃饱了,心才安定了,安稳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让明年再多收一捧谷子。田如此,人心亦如此。怕的不是苦累,怕的是种下去的希望,被人不明不白地掐断。” 这话里有话! 郝青麟心里那个念头如同被星火点燃的荒草,瞬间燎原。 几日的所见所闻,在他脑海里快速回旋交织。 “若有人真敢掐断这希望…”郝青麟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问沈嘉岁,又像是在问自己沉甸甸的心,“新昌此景,就是颍州出路!” 郝青麟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锋:“县主,你这几日让本抚所见,新昌实乃一颗明珠!不!是照亮颍州的一条血路!但此路,京中诸公,怕是蒙着眼,聋了耳,半句真话也听不进!” 沈嘉岁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郝青麟锐利的目光,低叹一声:“大人明鉴。这颍州的真话,怕是递不到御前。” “哼!”郝青麟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像是在嗤笑又像是在宣泄胸中积压已久的愤怒,“折子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给他们彼此攻讦的破纸烂墨添料!本抚是西晋的颍州巡抚,亲眼所见若不能为苍生讨一条明路,这官服穿在身上,不如烧了干脆!”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县主府正厅,官服袍袖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随从们面面相觑,赶紧小跑跟上。 郝青麟冲到他那张临时支在厅中、的案桌旁,抄起笔架子上那支狼毫笔,又猛地顿住,浓墨点在粗麻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渍。 “写信?”他冷笑一声,“写给谁看?谁又能真看进心里?笔头上勾心斗角的人,早就忘了民生疾苦怎么写!要讲,就堂堂正正站在金殿上讲!用我颍州的土,用新昌的粮,用流民盖起来的新房子说话!让那群站在云端嚼舌根、把苍生当棋子的人,睁大眼睛看看!”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饱蘸浓墨的笔往砚池里“啪”地一撂,墨汁溅出几星黑点。 “来人!”郝青麟的吼声前所未有的干脆,震得屋梁都嗡嗡作响,“备马!本抚立刻返京!” “现在?”跟着跑进来的县尉惊呼失声,舌头都打了结,“大人!这天都擦黑了!再说路上…” 郝青麟那带着血丝的眼睛一瞪,县尉后半截话硬生生被吓了回去。“擦黑?正好掩人耳目!” 他咬着牙根,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本抚这就要走,等不到天明!此刻就走!迟一步,新昌这片火种,怕是转瞬就被那些人用口水吐沫浇灭!” 天边仅剩的一线暗红挣扎着没入浓墨般的山峦背后,刺骨的夜风已经开始呜咽着往骨头缝里钻。 县主府大门洞开,昏黄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将门前挤挤挨挨站着的三百条精壮汉子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躁动的猛兽。 郝青麟已脱去文官常服,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皮毛披风,他用力紧了紧束腰的皮带,将那枚表明身份的巡抚印信深深掖进内襟暗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第135章 破水了 燕回时手下的得力副将常毅亲自带队,精瘦的身板像一杆随时待发的标枪,对着郝青麟抱拳:“郝大人放心!末将奉侯爷严令,三百弟兄拼死护送大人入京!” 沈嘉岁扶着腰,站在门廊下阴影处,夜风掀动她素色的袄裙衣角,神情在摇曳的光影里看不太分明。 郝青麟没再多看那片夜色中生机勃勃的土地一眼,更顾不得寒暄,大步流星跨下石阶,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坐骑似乎也被主人的心绪感染,不安地刨了刨地面,甩动着结实的鬃毛。 “走!”郝青麟一声低喝,当先催动了坐骑。 唏律律——! 三百匹战马齐声长嘶,带着铁蹄踏地的轰鸣,瞬间撕裂了夜色。 马蹄踩踏着冻硬的官道,扬起尘土裹挟着未落尽的雪粒,刮在人脸上生疼。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郝青麟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冲锋的旗幡。 沈嘉岁默默上前两步,一直走到门外台阶边缘,冰冷的夜风吹乱了发丝,她却浑然未觉。 她凝视着那股冲入沉沉黑夜的马队,许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京城…”她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袄裙,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被夜风卷着,冷冷地消散在暗处,“怕是要变天了。” …… 郝青麟那阵风风火火的马蹄声在新昌县城里滚过,就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热闹一阵也就过了痕迹,水花很快便干了。 新昌县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半点没耽误新县主沈嘉岁琢磨她的摊子。 流民们从窝棚搬进了土坯房,心算暂时安定了,可另一个老难题猛地就戳到了沈嘉岁的眼皮子底下——看病。 人是铁饭是钢没错,可人这身子也是肉长的,风里来雨里去、泥地里刨食的苦哈哈,哪个没个头疼脑热闪腰岔气的时候? 以前那是真顾不得,有口吃的饿不死就算老天开眼。现在呢? 能喘匀气了,躺在新搭的土炕上,听着娃儿在旁边鼾声细溜,自家腰腿那陈年旧伤的酸疼刺痒,喉咙里那点总也清不掉的痰呼噜,就变得格外磨人,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嘉岁手指头敲着自家书桌边沿,那木头缝都让她敲得油光水亮了。 她抬眼望望窗外头刚翻过一遍的地,脑子里转的主意也跟着生了根。 “光吃饱肚子,不够。”手指头在桌面上一点,“命得保得住,活才有奔头。” 没过几日,新昌县城东头那片原先荒着的野地,忽然就热闹开了。 泥瓦匠叮叮当当,木头椽子搭架子,眼看着一个不算太大,结实又透着点朴实味儿的房子就冒了出来。 门口挂着块簇新的木牌,红底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义安堂”。 老百姓可都眼巴巴瞅着呢! 这“义安堂”的名号打一贴出来,街面上就跟炸了锅的油星子似的。都说这里头请的可是告老还乡的正经太医! 姓陶,原先是宫里头专给贵人把脉的,医术那是顶了天的高! 人家老大人仁心,愿意出来给乡亲们免费瞧病!不收一个子儿的诊金! 当然,药嘛,还得自个儿想法子去抓。可这已经是大破天了的好事儿了! 还有一桩,紧挨着“义安堂”边上,还盖了几间小屋,挂的牌子是“识草庐”。 这里头也有一位老御医坐镇,姓杨,胡子都花白了,精神头却是极好。杨老神医不坐堂看病人,专教人!教啥?教大家伙儿认草药! 啥样的草能清热,啥样的根能止疼,啥叶子捣烂了能止血,啥根茎有毒可千万别往锅里扔!识草庐敞亮着说,乡亲们自家认准了采回去用也好,或者采回来干净利索地卖给识草庐换成钱也好,咱都欢迎! 这简直就是给穷苦人家又开了条活命的门路! 这消息插了翅膀飞遍了新昌县内外,连山沟沟里种老几亩薄田的老汉都听说了,心里那点指望的芽儿,蹭蹭地往上冒。 四月初,天儿不冷不热,风里都夹着点柳树芽的清甜味儿。义安堂开张的日子,定了。 天还没擦亮呢。 启明星刚颤悠悠地在青黑色的天幕上挂出一点微光,万籁俱寂,连打鸣的公鸡都还缩着脖子在窝里做梦。 城东那块义安堂门前,却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后街的王婆婆,她咳喘了十几年的老病根,咳嗽起来憋得脸发紫,一夜没合眼,天刚透出点鱼肚白就来了,还抢不着前头。 西河村的刘老拐,早年给富户家扛木头压伤了腰,天一阴就疼得钻心,他是让人用板车拉来的,天没亮就等在紧闭的大门外头了。 妇人们抱着发烧说胡话的娃娃,小娃子捂着又红又肿的腮帮子哼哼唧唧,老少爷们们有的攥着疼了半辈子的胳膊腿儿,有的捂着心口脸色苍白…… 那队伍哟,就跟一条受了惊的长蛇似的,弯弯曲曲拐过了巷子,绕过了墙角,愣是一直排到了新昌县城东门大开的门口。 人头攒动,密密匝匝,咳嗽声、喘气声、孩童难受的抽泣声、低声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盖在了这座新起的医堂顶上。 太阳冒了红边,那两扇朱漆还没干透的大门,被衙役缓缓地从里面拉开。 “吱嘎——”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撕开了什么无形的口子。 瞬间,门外的队伍骚动起来,本能地往前涌去。 衙役们早就得了吩咐,把平时对付刁民抢粮的劲头都拿了出来,粗着脖子吼,连推带搡,用腰刀鞘横着挡:“都他娘的给我往后退!退!排好!再挤今个儿关门谁也别想看!” 那吼声镇住了最前面的骚乱,后面的人潮像被石头堵住的水流,不安地起伏了一阵,终于又缓缓排回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空气里只剩下一种更沉闷的喘息声。那是太多人憋在心里不敢大声喘出来的气息。 县主府里头,沈嘉岁这一天也起了个大早。 她知道外头必定是人山人海,乱糟糟的阵势少不了。 新昌县这第一步医路,关乎的是命脉,她得亲眼去盯着。 “紫莺,”沈嘉岁站在廊下,望着已经亮堂起来的天光,“让人去备车。咱们去医堂看看。” 她的声音平平稳稳,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就是走路时,一只手下意识地撑着后腰,那隆起的肚子实在太沉了,坠得她身子发酸。 “哎!小姐您稍坐,这就去叫!”紫莺脆生生应着,麻利地奔出去喊车夫。 不多会儿,两个家丁抬着辆轻便的单乘小轿就停在了二门外。 紫莺和另一个叫绿枝的丫头小心翼翼地搀着沈嘉岁下台阶。 府里这条石板路平平整整,沈嘉岁走得也挺稳当。就在跨过门口那道不算高的木门槛,刚要朝着停在几步外的车轿再迈一步。 沈嘉岁猛地觉得身子一轻! 紧跟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大腿根部哗地倾泻出来,瞬间就把她脚边一小块地面浸得颜色变深了! 她身子晃了一下,脸上那点早起收拾出来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也抿得死紧。 “扶稳!”沈嘉岁的手如同铁钳般,一下子死死抓住身边紫莺的胳膊,指甲因为用力都掐进了紫莺棉袄的布里。 那双平素镇定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尖锐光芒。 紫莺被她这突然一抓、一撑带得差点自己歪倒! 她愕然低头一看沈嘉岁的裙摆和脚下湿漉漉的地面,脑子“嗡”的一声! “小……小……小姐!”她舌头像是打了结,嗓子眼像被人死死掐住,憋得差点抽过去,眼神里全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扶好,站稳!”沈嘉岁又吐出两个字,带着气音,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我破水了。” 紫莺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她几乎是凭着这几年跟着沈嘉岁跌爬滚打磨出来的那点本能和骨子里的忠心,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尖叫。 “车!车别动!”紫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几尺外的车夫和抬轿家丁嘶喊,“快!小姐不能动了!快!把人抬过来!平抬!轻点!小心小姐!” 她一边吼着,一边紧紧揽住沈嘉岁有些软下来的腰身,用自己的身子撑住她。 那边正要把车放稳的车夫和抬轿的两个汉子都懵了,眼珠子定在沈嘉岁浸湿的裙摆和煞白的脸上,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耳朵聋了?”紫莺简直要疯了,眼泪都飙了出来,“抬小姐回屋!后院!上房!要快!”她这一吼,炸雷似的。 那三个汉子这才如梦初醒。 抬轿的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车夫也抢上前。 四个人,一人托住沈嘉岁背脊和腿弯,一人托住腰和大腿根部,另外两人在旁护着,几乎是半抬半抱地掉头,一步一步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一样,心惊胆战又不敢大喘气地把人往回运。 “绿枝!”紫莺整个人都在哆嗦,脚下发飘地跟着往回跑,一边朝旁边完全吓傻的绿枝吼,“你腿脚快!别管这边!给我用最快的脚力!两条腿跑折了也得去!请王稳婆!城西!榆树胡同口!王家!请王婆子立刻来!立刻!快!” 绿枝被吼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蹿出去,眨眼就消失在二门拐角处。 “再去个人!”紫莺喘得像拉风箱,边随着抬人的速度小跑,边对旁边一个吓哭的小丫环喊,“快去!快去前衙!找县马爷!老爷在书房还是巡防营地?找到他!告诉他县主要生了!府里人挡着路也别停!闯也要闯进去报信!快!” 那小丫头“嗷”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也冲了出去。 紫莺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喘息的间隙声音哑得厉害:“都跟上!快!把小姐抬稳当!” 她自己则紧紧盯着沈嘉岁的脸,脚步虚浮地随着移动。 沈嘉岁被抬回自己卧房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床上躺下,身上盖的薄被刚掖好,一股剧痛就猝不及防地狠狠抽打在她的小腹深处。 “呃……”一声闷哼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她的额头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珠子,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别慌!别慌!老婆子来了!”随着一串既快又稳的脚步声,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像颗熟透的果子,“滚”进了卧房,正是那传说中经验老道的王稳婆!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亮的细簪子稳稳地压着乌黑的发髻,一双眼睛又利又亮,像能一下子刺穿所有慌张。 进门只扫一眼沈嘉岁攥得发白的指节和煞白的脸,再看看那高耸的肚皮轮廓,浑浊精明的老眼就是一眯。 “哎呦喂我的县主县主!”她中气十足地嚷,胖胖的手掌却动作麻利地掀起被角探进去摸了摸沈嘉岁的肚子,又按了按位置,“头一胎,难免阵仗大点!天塌了有老婆子这块石头给您垫着!放心!” 那粗嘎有力的嗓门像把大锤子,一下子敲碎了屋里丫头们那副六神无主的慌张劲! 王稳婆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一扫:“喘气的都别傻站着了!听好!”她叉着腰,麻利无比地开始分派,“你们几个丫头片子!赶紧的!去灶上烧两大锅滚开的水!要大桶大桶的!水桶给我洗刷干净了!别沾油腥!” 她指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粗使婆子,“你!去!上好的细软纯棉白布,至少找出来三匹!开水烫一遍再晾干!要快!” 又点着另一个,“你!去!把老参拿出来!切几片用热水闷着!给县主润着气!再去炖一瓦罐浓稠的鸡汤!撇净了油花子!拿扇子扇凉了备着!鸡汤里放点红枣桂圆也行!给县主攒力气!” 她噼里啪啦一顿吼,最后拍着床边,“丫头!拧条温热的毛巾来!给你家小姐擦擦汗!轻点!” 她这一通排山倒海的指令砸下来,先前那些慌得只会发抖,连水盆子都不敢端的丫头婆子们,像是被老母鸡护着重新找到了窝的小鸡崽儿,突然有了主心骨。 各自应了一声“哎!”、“是!”,立刻像上足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叮叮当当各自分头忙碌起来。 烧水的、找布的、熬汤的,连廊下脚步都踩得踏踏实实,有了章法。 第136章 生了女儿 卧房里那股子惶惶不安的空气慢慢沉下来,只剩下沈嘉岁因为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痛呼。 王稳婆一屁股坐在床沿专门给她搬来的绣墩上,粗糙厚实的手掌在沈嘉岁被冷汗湿透的额头上按了按,又探手进去摸了一会儿,一双老眼里光芒闪动: “县主,听老婆子一句,肚子这会儿是个空房子,娃儿找不着门在哪!您得忍,憋着这股劲儿,待会儿力气下得去的地方才使对劲头!来,慢慢吸气,让那宫子自个儿顶一顶。对对,好姑娘,就这么着。” 就在王稳婆絮絮叨叨时,一阵风裹着汗味儿闯了进来! 是燕回时! 这位县马爷,此刻脸色比躺床上的沈嘉岁还要白上几分。 眉宇间那点英气勃勃全被刀锋似的焦急砍得稀碎。 他几乎是冲到床边的,一把抄起床头案几上放着的白玉小碗,里头是丫头刚按稳婆吩咐沏好的温参汤。 “嘉岁!嘉岁你喝点!”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大手这会儿抖得厉害,薄胎的白玉碗在他指头里捏得咯咯响,舀了半勺汤,颤巍巍往沈嘉岁嘴边送.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喝一口!喝一口才有力气!你……” 沈嘉岁正憋着气扛过一阵密集的宫缩,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往下拖拽,哪里顾得上汤。 何况肚子里翻江倒海,饱胀得难受。 她紧闭着眼,脑袋往旁边一别,一巴掌拍开燕回时哆哆嗦嗦递过来的勺子! 勺子“啪啦”一声掉在床榻下的脚塌上,汤水溅湿了半边绣鞋。 燕回时愣在当场,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小碗,像一尊被钉住的石像。 “哎呦喂我的侯爷!”旁边絮絮叨叨的王稳婆猛地抬起头,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蒲扇大的胖手不客气地指着燕回时。 “您这尊大佛在这儿杵着干啥?当门神哪?瞧瞧!您往这一站,把门口那点光亮全挡了还不算!在我老婆子眼前晃悠得眼晕!您在这儿,县主县主的心神都让您给扯散了!她得静下心听我指挥!有这功夫,不如去门外老老实实蹲着!给那灶里的柴火添把劲儿去!走走走!快走!净裹乱!” 她可不管什么侯爷将军,在她的地盘上,天王老子来生孩子也得听她调度! 燕回时被这老虔婆劈头盖脸一顿吼,脸上阵红阵白,脖子根都鼓起了青筋。 可看看床上痛苦地蜷缩着、汗水浸透鬓发的沈嘉岁,再看看王婆子那不容置疑的泼辣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猛地咬住后槽牙,齿缝里咯嘣一声响,像是要把满心的焦躁硬生生嚼碎咽下去。 他一步一顿,脚上像绑了千斤巨石,眼神胶着在沈嘉岁痛苦的脸上,最终还是退到了外间。 隔着那道厚厚的门帘,里面每一个细小的痛哼,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耳朵里。 日头一点一点歪过头顶,毫不留情地往西山头滑去。 窗格上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那光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尽了力气,渐渐由刺眼转成一种无力的昏黄。 床榻上,沈嘉岁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里衣湿透,黏腻地贴着她不停起伏的身体。额上的汗珠被伺候的丫头擦掉一层,立刻又冒出一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只能靠丫头滴进嘴里的温水勉强滋润一下喉咙。 阵痛如同无休无止的海潮,一波波涨上来,在她身体里冲撞翻搅,带走她一茬又一茬的力气。 有时会稍歇片刻,她便能抓住那点间隙,用最后一丝意识听从王稳婆的指点,用力往下屏息,牙关都咬得出血腥味。 可肚子里那个淘气的小东西,似乎认定了里面最舒坦,就是不肯沿着那艰难的路往光亮的世界探出头顶。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 屋子里点起了七八根手臂粗的红蜡,插在精美的白瓷莲花烛台上,把这小小的一方卧房照得如同一个暖黄色的牢笼。 光晕在沈嘉岁汗湿的脸上跳跃,显得她脸色更加惨白,眼窝和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下去,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玉人儿。 王稳婆脸上的轻松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她时不时就要探手进去摸一摸,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像是攥了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她指挥着丫头们帮沈嘉岁在阵痛间隙里艰难地变换一下姿势,从侧躺到弓背跪伏。每一次挪动,沈嘉岁都像是被抽掉了一节骨头。 “县主,加把油啊!”王稳婆的声音也带上了沉沉的疲惫,她用热毛巾擦去沈嘉岁颈窝滑下的汗,动作却依旧稳当,“娃儿怕是头卡住了,有点靠后…您听我的!这一把阵头上来了,攒住了!把劲儿往下…对!就这么着!下!再下!别泄气!别松开那口气!” 她声调猛地拔高。 沈嘉岁浑身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颈子上的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濒死困兽的咆哮! “快了快了!县主!快了!”王稳婆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高昂,但浑浊的老眼里却滑过一丝极其凝重的阴云,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了,“…再使把力气…快…快…” 那口气却猛地一松。 沈嘉岁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水囊,骤然软倒在汗水和热泪浸透的锦被里。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王稳婆的手猛地从那探视处抽了出来。 “不…不对!县主!卡…卡住了!” 新昌县主府的后院里,那间烧得暖烘烘的产房,此刻成了沈嘉岁一个人的战场。 前半夜她还能咬着唇,忍着痛,丈夫燕回时守在身边时,她总想给他留个体面,不想自己嚎叫得太难看。 可这会儿,那阵痛像是一波比一波更凶猛的浪潮,狠狠撞在她腰腹间,骨头缝里都像是被铁锤砸碎了又碾磨着,疼得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仪态。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刺破了窗户纸,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守在窗外的燕回时,心口像是被这声惨叫狠狠捅了一刀,整个人激灵灵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身旁的妹妹燕倾城也吓得够呛,一把扶住哥哥的胳膊,自己的嘴唇也在微微发抖。 “嫂嫂……”燕倾城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娘亲,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嫂嫂顺顺当当的,保佑您的小孙孙平平安安啊……” 她双手合十,对着黑沉沉的天,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燕回时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堵得慌,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透出昏黄烛光的窗户,听着里面妻子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嘶喊。 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也从未如此恐惧过。他学着妹妹的样子,也在心里拼命地默念着,求各路神佛,求他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一定要护住他的妻子和孩子。 产房里,沈嘉岁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用力咬出了血痕。 稳婆是个经验老道的,脸上倒还镇定,一边用温热的帕子不断给她擦汗,一边紧盯着她的情况。 “县主!县主您听我说!”稳婆的声音拔高,盖过沈嘉岁的痛呼,“疼劲儿上来的时候,您就使劲儿!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使,就像要解大手那样!对!就这样!使劲儿!憋住一口气,别喊!喊了力气就散了!” 沈嘉岁只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扯着。 她听着稳婆的话,在下一波剧痛如海啸般扑来时,死死咬住牙关,把所有的尖叫都憋回喉咙深处。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双手死死抓住身下早就被汗水浸透的褥子,指甲几乎要抠断,全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发力。 “好!好!就是这样!使劲儿!头快看见了!县主,您再使把劲儿!”稳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鼓励。 剧痛稍歇的间隙,沈嘉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快!”稳婆扭头急声吩咐守在旁边的贴身大丫鬟紫莺,“把参汤喂给县主喝两口!要快!就快成了!得让县主攒住最后这股劲儿!” 紫莺连忙端着一直温着的小碗凑到沈嘉岁嘴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心疼:“县主,喝一点,就一点,喝了就有力气了……” 沈嘉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着紫莺的手,艰难地吞咽了几口滚烫的参汤。 那点热流顺着喉咙下去,似乎稍稍唤醒了些她快要涣散的力气。 “来了!又来了!县主!就是现在!使劲儿啊!”稳婆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带着一种命令。 沈嘉岁只觉得下身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撑开,那瞬间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凭着最后的本能,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啊——!!!” 伴随着这声嘶喊,一股暖流猛地涌出身体。 紧接着,“哇——!哇——!!”一声嘹亮无比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产房里的紧张气氛,也穿透了紧闭的门窗,清晰地传到了外面焦急等待的人耳中! 生了! 窗外的燕回时和燕倾城同时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生了!生了!”燕倾城激动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紧紧抓住燕回时的胳膊,语无伦次,“哥!你听见了吗?生了!孩子哭了!嫂嫂生了!” 燕回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堵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着头,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 很快,那扇隔绝生死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 稳婆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洪亮地报喜:“恭喜县马!恭喜小姐!县主平安!生啦!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千金……好!好!都好!都好!”燕回时喃喃着,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甚至顾不上看一眼那襁褓中的女儿,也顾不上旁边的妹妹,一个箭步就冲向了产房门口,声音带着颤抖:“嘉岁!嘉岁怎么样了?” 稳婆连忙侧身让开:“县主累了,精神还好,县马快进去看看吧!” 燕回时几乎是撞开了门冲进去的。 产房里的血腥气和汗味混合着,浓重得刺鼻,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瞬间就锁定了床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沈嘉岁无力地躺在那里,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暴风雨蹂躏过的娇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稳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时,那双原本疲惫黯淡的眼睛,却像是被注入了星光,骤然亮了起来,充满了温柔和惊喜。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燕回时几步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沈嘉岁,目光灼灼地看向稳婆怀里的襁褓。 稳婆会意,立刻将襁褓轻轻递到他手中。入手是那样轻,那样软,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尖上。 燕回时抱着女儿,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无比轻柔地挪到床边,单膝跪在脚踏上,将襁褓微微倾斜,好让沈嘉岁能看得更清楚些。 襁褓里的小家伙,脸蛋还皱巴巴红彤彤的,像只小猴子。 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却微微嚅动着,发出细小的哼唧声。 “她……”沈嘉岁费力地抬起一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声音里满是惊叹和喜爱,“她的皮肤好白啊……你看她的眼睛虽然闭着,可眼缝好长……以后一定是个大眼睛的美人胚子……好看,真好看……” 她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蛋,那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第137章 小长乐 燕回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妻子虚弱却焕发着母性光辉的脸庞,又看看怀中这个神奇的小生命,眼眶再次发热。他空出一只手,极其温柔地将沈嘉岁汗湿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带着颤抖。 “嗯,好看,”他低哑的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目光胶着在妻子脸上,“像你。因为你好看,所以她才这么好看。” 沈嘉岁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上微微一热,苍白的脸颊似乎也添了一丝血色。 她看着女儿,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之后,一丝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 “名字……”她轻声呢喃,带着初为人母的烦恼和无措,“还没想好……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 她抬眼看向丈夫,带着征询。她是县主,孩子是她的血脉,名字自然要郑重。 燕回时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又抬眸深深望进妻子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叫‘长乐’吧。” “长乐?”沈嘉岁一怔,下意识重复。 “嗯,”燕回时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沈长乐。让她随你姓沈。” “什么?!”沈嘉岁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痛得出现了幻听。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燕回时,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随我姓?沈长乐?”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纵然他是赘婿,可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而且……他的身份……沈嘉岁的心瞬间揪紧了。 燕回时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震惊和顾虑。他抱着女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对,随你姓沈。沈长乐。长长久久,平安喜乐。这名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了些许:“嘉岁,你忘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燕回时,是入赘你新昌县主府的赘婿。我的孩子,不跟你姓沈,难道跟我姓燕吗?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轻轻晃了晃臂弯里的女儿,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至于……” 燕回时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位皇帝,他既然肯放我离开京城,让我做个寻常人,就已是天大的恩典,默认了我不能认祖归宗,也默认了我的血脉,无需再承继那皇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孩子姓沈,对我们都好,最是稳妥。” 沈嘉岁张了张嘴,想说“可是皇上那边……万一……”,但看着燕回时那双无比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也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选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还想说什么,襁褓里的小长乐却忽然动了动,小嘴吧唧了几下,然后开始无意识地吮吸自己的嘴唇,发出急切的“嗯嗯”声。 “呀,”沈嘉岁的注意力瞬间被女儿吸引,忘了刚才的话题,心疼又好笑,“她这是……饿了?在找吃的呢?” 燕回时也低头看着女儿吮吸嘴唇的可爱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想说话,产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外面传来紫莺小心翼翼的声音:“县马,县主,奶娘来了。” “快请进来。”燕回时立刻应道。 门被推开,一个面容和善的年轻妇人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 燕回时小心地将襁褓递给奶娘,低声叮嘱:“孩子饿了,小心些喂。” “是,县马放心。”奶娘熟练地接过小长乐,抱着她走到屏风后面专门的角落去了。 产房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巨大的精神透支和体力消耗如同退潮后的疲惫,瞬间席卷了沈嘉岁。 她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只想沉沉睡去。 “睡吧,嘉岁,”燕回时坐在床沿,看着她强撑着眼皮的模样,心疼地轻声哄道,“孩子有奶娘看着,我守着你。” 沈嘉岁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几乎是话音刚落,长长的睫毛就覆盖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只是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看着妻子沉静的睡颜,燕回时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拿来干净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替她将汗湿的头发一点点擦干,然后松松地包好,免得湿气侵着头。 又吩咐紫莺端来温水和干净的中衣,他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沈嘉岁身上的不适,极其缓慢地帮她更换了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他的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珍视。 拉过一旁轻软的锦被,细致地给她盖好,掖紧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床边的脚踏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床上安睡的母女——大的已沉入梦乡,小的在屏风后由奶娘喂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 但产房内,烛火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一种安宁的气息。 燕回时握着沈嘉岁露在被子外的手,看着妻子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仿佛在梦中还在经历着方才的痛楚。 屏风后,奶娘低柔的哼唱声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像一首安眠的夜曲。 小长乐吃饱了,被奶娘轻轻拍着背,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奶嗝,便不再发出声响,似乎也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化作了满室的温馨。 燕回时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也随着妻女平稳的呼吸声,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背靠着床柱,微微合上了眼。 妻子平安,女儿降生,她叫沈长乐,是他们共同血脉的延续,也是他们新生活的锚点。 窗外的天边,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长夜将尽,而属于“沈长乐”的人生,才刚刚迎来第一个黎明。 …… 翌日。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嘉岁靠坐在柔软的大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比昨日生产时好了许多,红润了些,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意。 她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小小襁褓,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燕回时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提笔写着信。 他写得专注,偶尔停顿思索片刻,笔尖在信笺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岳父大人钧鉴……”他低声默念着落笔的字句。 写给远在西北苑马寺当差的岳父永定侯沈文渊,还有在宣州广德县做县令的大舅哥沈钧钰。 报喜,家里添了千金,母女平安。 字里行间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谦恭。最后一行,郑重地邀请岳父和大舅哥,若公务得暇,务必拨冗回京,参加小长乐满月之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地折好信笺,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摇篮,落在妻子身上。 沈嘉岁正眼巴巴地望着女儿,那渴望亲近却又不敢打扰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又有些好笑。 “看什么呢?”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嘉岁叹了口气,带着点委屈:“看她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醒着的时候少得可怜,想多抱抱、逗逗都难。” 她生产时耗尽了力气,但底子好,恢复得也快,昨天还虚弱得动不了,今天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 可这刚挪到摇篮边,就被紫莺像看犯人似的拦住了。 “县主!郡马爷说了,您这才第二天,万万不能久站,更不能吹风!” 紫莺端着熬好的滋补汤药进来,正好看见沈嘉岁蠢蠢欲动想下床,立刻板着小脸,像个严厉的小管家婆,“您快躺好!药趁热喝了。” 沈嘉岁无奈地瞪了燕回时一眼:“都是你吩咐的!我又不是纸糊的。”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接过了药碗。 燕回时只是笑笑,接过她喝完的空碗递给紫莺,又仔细帮她掖了掖被角。 “月子马虎不得。听话,养好了身子,以后抱长乐的日子长着呢。”他温声哄着。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燕倾城清脆带笑的声音:“嫂嫂!我来看我的小侄女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一身鹅黄袄裙,脸颊红扑扑的,带着屋外的寒气,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小点声儿,刚睡着。”燕回时提醒道。 燕倾城立刻捂住嘴,蹑手蹑脚地凑到摇篮边,探头往里看。 只见襁褓里的小长乐睡得正酣,小脸蛋似乎比昨天又圆润饱满了一点,粉嫩嫩的,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覆在眼睑下。 “哎呀!我的老天!”燕倾城压着嗓子惊呼,眼睛亮得惊人,“这才一天!怎么感觉就长肉了?这小脸,这下巴……也太可爱了吧!”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轻掐了掐小侄女嫩豆腐似的脸蛋。 “哎!你轻点儿!”沈嘉岁看得心都提起来了,又好笑又好气。 “没事儿没事儿,我侄女结实着呢!”燕倾城嘻嘻笑着,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哥,嫂嫂,你们看,她是不是比昨天更好看了?这小模样,将来肯定是个大美人!” 沈嘉岁看着小姑子那稀罕得不行的样子,想起她刚成亲不久,忍不住打趣道:“这么喜欢孩子?那你可得加把劲儿,赶紧和梓岳也生一个,自己抱着玩,别老来掐我的长乐。” “嫂嫂!”燕倾城猝不及防被说中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 她跺了跺脚,又羞又恼,“你……你才刚生完,就取笑我!我不理你了!”嘴上说着不理,眼睛却还黏在小长乐身上,舍不得移开。 姑嫂俩的笑闹声到底还是惊扰了睡梦中的小家伙。 小长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委屈。 “哎呀,都怪你!”沈嘉岁立刻嗔了燕倾城一眼,动作却无比熟练自然。 她微微倾身,手臂一伸,就将女儿稳稳地抱进了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发出温柔的“哦哦”声哄着。 说来也怪,一落入母亲温暖的怀抱,闻到熟悉的气息,小长乐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小脑袋本能地往沈嘉岁怀里拱。 燕倾城看得目瞪口呆,吐了吐舌头:“嫂嫂你真厉害!抱得真好!” 燕回时看着妻子娴熟哄孩子的模样,再看看妹妹那副闯了祸又羡慕的样子,眼底也漾开笑意。 这暖阁里的笑声、哭声,还有新生命带来的暖融融的气息,暂时驱散了外面冬日的严寒。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夜幕降临,府里各处都点起了灯。 沈嘉岁哄睡了女儿,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燕回时却还未归。 直到戌时末,外面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身屋外的清寒。 他显然是已经在外院沐浴更衣过才进来的,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没有一丝血腥或尘土气。 “回来了?”沈嘉岁强打起精神,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事情很棘手?” 燕回时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但沈嘉岁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紧绷。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屋内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滞了几分。 “嘉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朝廷的援兵,明日清晨,会抵达颍州。” 沈嘉岁精神一振:“终于来了?多少人马?”她心里盘算着,有了生力军,夺回永州应该更有把握了。 燕回时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的希望,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两万人。” “两万?”沈嘉岁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只有两万?东陵在永州可是屯了十五万大军!这……这不是送死吗?朝廷疯了吗?” 两万对十五万,这差距如同天堑!这哪里是援兵?分明是催命符! 燕回时的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却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疯?不,他们清醒得很。”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主帅是于家的嫡出二少爷,于承泽。” 第138章 人工授粉 沈嘉岁的心猛地一沉。 于家!三皇子的母族! 于承泽,乃三皇子的亲表弟! “而我,”燕回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刀,“是副帅。旨意已下,命我即刻启程,前往颍州迎接援兵,整军,然后夺回永州。” 沈嘉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死死盯着燕回时,声音都在发颤:“他们这是……借刀杀人?!” “不错。” 燕回时肯定了她的猜测,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太子监国,这步棋下得狠毒。一石二鸟。派于承泽这个没上过战场的公子哥儿为主帅,领两万兵去碰东陵十五万大军,结果是什么?于家这嫡出的二少爷,连同这两万兵,多半是要葬送在永州城下,于家势力必然大损!”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而我这个副帅,无论此战胜负如何,都难逃其咎。胜了,是以两万对十五万的大捷,功高震主,且显得太子决策荒谬,他岂能容我?败了,更是现成的罪名。副帅失职,丧师辱国,届时,一道旨意下来,我燕回时就是替罪羊,万死难辞其咎!” 沈嘉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像是被一只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太子不仅要借东陵的刀除掉于家这个母族里日渐势大的威胁,更要顺手除掉燕回时这个让他如鲠在喉的眼中钉!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们怎么能……”沈嘉岁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那两万即将被推入死地的士兵,也为自己的丈夫被如此算计! “他们当然能。”燕回时语气森然,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他们是执棋者,视人命如草芥。不过……”话锋一转,眼底深处,骤然迸射出一种锐利的光芒,像沉睡的猛兽睁开了眼。 “太子这次,注定要失算了。” 沈嘉岁猛地抬头看他:“你有把握?” 两万对十五万,这是必死之局啊! “没有十成把握。”燕回时坦言,“但天时、地利、人和,战场瞬息万变。太子以为这是死局,却不知,绝境之中,亦可求生!他太小看边关将士的血性,也太小看我燕回时了。” 沈嘉岁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光芒,狂跳的心奇迹般地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忧虑。 就算他能破局,这过程,她不敢细想。 “此去必定凶险万分,恶战连连。”沈嘉岁的声音低哑,带着不舍和担忧。 两万人……能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炭火噼啪作响,暖阁里温暖如春,沈嘉岁的心却沉在冰窟里。 她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就要下床。 “嘉岁!”燕回时一惊,连忙按住她,“你做什么?快躺下!” “我没事!”沈嘉岁语气坚决,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她转过身,将钥匙塞进燕回时手里,眼神清亮而果决,没有半分犹豫。 “拿着!去开府里西边那个最大的库房!里面的东西,能带走的,你全部带走!” 燕回时握着那把钥匙,微微一怔。 西边最大的库房?那是新昌县主府存放一些特殊“物资”的地方。 他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嘉岁,那是你……”那是她这些年,利用县主身份和财力,暗中为可能发生的变故所准备的底牌! 或许是一些精良的武器甲胄,或许是一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药材储备,或许是一些不易获得的战略物资。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沈嘉岁打断他,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却异常强硬,“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它们放在库房里生锈发霉有什么用?只有在你手里,在战场上,它们才能发挥该有的作用!才能多一分让你让那些兵士活下来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道:“带走!一件不留!若还不够……” 她咬了咬牙,“我库房里还有些值钱的金玉摆件,你尽管拿去变卖,换成粮草药材!只要能帮上忙!” 燕回时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 他握紧了那把钥匙,没有推辞。千言万语,此刻都显得多余。 伸出双臂,将沈嘉岁紧紧拥入怀中。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却重逾千斤。 沈嘉岁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这一去,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但她更知道,她的丈夫,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太子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最终会指向谁,还未可知!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新昌县主府的暖阁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离别的沉重和大战将临的肃杀。 更深露重,梆子敲过三更,县主府内室却燃着温暖的烛火。 沈嘉岁倚在燕回时胸口,耳朵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里面沉稳的心跳声稍稍熨平了沈嘉岁心头那点担忧。 “真舍不得放你走。”沈嘉岁环住他的腰,脸埋得更深了些,鼻间全是令人心安的气息。 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依恋。 燕回时下巴轻轻蹭了蹭沈嘉岁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 “这话该我说的,”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无奈的笑意,但随即紧绷起来,“嘉岁,你答应我的,记牢了。在家安安稳稳的,带着长乐,哪都不许乱跑,更不许上战场那种地方。” 手臂圈得更紧,仿佛要把这承诺生生箍进沈嘉岁骨头里去。 “知道啦知道啦,”沈嘉岁抬起头,用手指戳戳他严肃的脸,软软地保证,“我和长乐的命金贵着呢,保证当缩头乌龟,就守在后院这一亩三分地。” 说着,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带着点被呵护的暖意,“女儿睡得香,总不能去吵她。” 他这才松了些力道,眸色沉沉:“新昌城留下五千最得力的兵,纪再造、纪恩同带着,曹梓岳坐镇后方出主意,专为护着你们娘俩。若有半分闪失,唯他们是问。” 顿了顿,眉宇间凝着一丝杀伐气,“曹梓岳是军师,心思缜密,有他在后方调度策应,我也放心些。” 这话沉甸甸的,像一块重石压在沈嘉岁心上。 五千精兵,一个军师,只为守着她们母女。那前线的刀山火海,他又要独自去闯了。 沈嘉岁压下翻涌的酸楚,伸手细细地替他整理领口内衬的衣襟,动作轻柔:“我和女儿等你平安归来。” “回时,你自个儿千万当心。” 窗外传来亲兵压低催促的禀报声,天边已现出蒙蒙的灰白。 离别时刻终是到了。 他用力抱了沈嘉岁一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入骨,随即松开,霍然起身,系好腰间的佩剑。 推开门,清晨凛冽的风涌进来,带着最后一丝诀别的味道。 他跨出门槛的高大背影没有丝毫迟疑,大步没入庭院未散的薄雾里,转眼消失。 沈嘉岁孤零零站在门边,清晨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激得人眼眶发热,却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燕回时带着四万兵马奔赴颍州前线的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新昌县嗡嗡作响。 恐慌像瘟疫一样,顺着官道,沿着河流,向邻近的颍州疾速蔓延。 颍州城顿时乱了套。 大街小巷里充斥着急促的奔走和哭喊,铜板、粮食、细软……所有能带走的家当都被胡乱塞进破旧的板车、吱呀作响的牛车。 惊慌失措的人群堵在城门口,守城士卒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破了也无济于事。 “快啊!燕将军都顶不住的话,还守个什么劲儿!快走快走!”有精明的商人拼命往前挤,生怕晚一步就成了刀下鬼。 “东陵军要杀过来了!孩子他爹,等等我们娘俩啊!”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汹涌的人流中踉跄着哭喊,眼看着就要被推倒。 “娘的,别挤了!老子的鸡笼子要翻啦!”一个老汉死死攥着自己唯一值钱的两只鸡,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昔日还算热闹的颍州城,几日之内,竟像被抽掉了灵魂,空了大半,只留下一派萧索败亡的凄凉景象。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传入新昌县主府,如同远方连绵不断的阴云,沉沉压在心头。 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低声叹息,渐渐地,连府里的下人们脚步都放得轻了,说话前总要先左右看看,生怕哪句不合时宜招来祸事。 厨房的碗碟摔碎一个,声音都格外刺耳。 沈嘉岁知道他们的惊惧源于何。 燕回时是新昌的定海神针,也是沈嘉岁唯一的支柱。 他若在前线倾颓,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奶娘抱着长乐过来,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看到沈嘉岁,咧开小嘴,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乳牙,小胳膊软软地朝沈嘉岁张开,奶声奶气地喊着。 这一声,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笼罩心头的冰层。 沈嘉岁深吸一口气,把脸凑过去,立刻用软乎乎的小手捧住她的脸,依恋地蹭着。 不能等,不能只等燕回时回来救。 沈嘉岁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也要为长乐,在这风雨飘摇的年月里,多挣一分安稳的希望。 满月之后,府里再没人能管沈嘉岁“坐不坐月子”了。 头两日,沈嘉岁只是在阳光晴好的午后,抱着长乐在府里的后花园走走。 春日暖阳晒着,草木萌发,鼻尖嗅到泥土和嫩叶的气息,心口那股被恐慌压住的憋闷终于得以纾解。 沈嘉岁低下头,长乐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花丛中翻飞的一只白色蝴蝶,小嘴咿呀着,仿佛也在惊叹这春日生机。 不能只在这里,沈嘉岁对自己说。 又过几日,沈嘉岁开始步出院门。 先去城隍庙上了香,再到街道上走了走。 新昌街市倒还算平静,但店铺半掩的门里能听到忧心忡忡的议论。偶尔有风尘仆仆的外地客商路过,带来的必然是颍州那边又乱成一团或者哪里又被劫掠的消息。 那些话钻进耳朵,像小针,密密麻麻地刺着。 脚步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远。当那辆马车停在城南外那片属于试验稻田边时,纪再造脸色都变了。 “夫人!此地太远了!万一……” 他从马背上跳下,急步冲到车边,额角青筋都蹦出来几分。 沈嘉岁没立刻下车,只掀开侧帘,望着外面大片的青绿色稻田。 风吹过,新抽的稻叶在阳光下翻涌着细浪,那是无数粒粮食的希望。 沈嘉岁看向纪再造,语气没什么波澜:“纪统领,这片地,燕回时在时也是我的田,如今还是我的田。有你们护着,便是这田里闹翻了天,又能有什么万一?” 顿了顿,沈嘉岁声音放软,却是命令,“你守着路,看好马车就行。里头的事,本县主自会小心。” “夫人!”纪再造还想再劝,但看到沈嘉岁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稳,只能咬牙憋回去,闷声道:“您小心脚下!属下就在外头!” 田埂上松软的泥土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混杂着禾苗的清气。 长乐在沈嘉岁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脚丫,小身子扭来扭去,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无边的绿色。沈嘉岁紧紧抱住她,小心避开那些伸出的禾叶。 这片试验田,左边青翠一些的,是沈嘉岁费尽心思寻来的本地耐寒品种;右边稍显深绿叶片略宽的,则是花大价钱从江南温暖之地引过来的高产稻种。 二者之间,已被庄户们早早竖起了一道用芦苇杆编织的长长篱笆墙,风一吹过,芦苇杆子就吱呀作响。 “开吧!”沈嘉岁对庄头陈老汉点头吩咐。他立刻带着十几个信得过的佃户上前,小心地将部分分隔区域的篱笆拆开挪走。 真正的重头戏开始了。 没有精密的显微镜探察花粉,也没有适宜的控制条件,沈嘉岁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法子——人工授粉。 佃户们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踏入两片不同的稻田。 一人负责仔细地翻找那种叶鞘鼓胀即将张开的稻穗花苞,指尖需轻得不能再轻,在露水蒸发前完成。 第139章 卧底 另一人手中拿着一把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小剪刀,将找到的花苞迅速剪下。第三个人早已备好清洗干净的小竹夹,迅速夹住那脆嫩的花苞,快步走向篱笆另一边的稻田。 篱笆缺口处,另外几位佃户严阵以待。 一人拿着细软的毛笔,笔尖在温水中浸得柔软,一人捧着托盘,放满了小竹夹和花苞。 接过花苞的佃户,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动作极轻极慢地用竹夹夹住那小小花苞,再用那柔软的毛笔,极其耐心又无比小心地将上面的花粉一点点刷落。 每一刷,都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大了,把这点关乎希望的粉末吹散。 烈日当空,毫无遮挡。 汗水沿着佃户们黝黑的脸颊滚落,砸在禾叶上,也浸湿了沈嘉岁的后背。 禾叶边缘锋利,不少佃户的手臂上都被割出了细长的血痕,混着汗水微微刺痛。 可无人叫苦,也无人停下。 整个田里一片肃然,只有庄稼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毛笔扫过稻花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竹夹偶尔发出的轻响。 “记清楚,”汗水流进眼角,有些刺痛,沈嘉岁抱着熟睡的长乐,努力腾出一只手,对身边的管事飞快地低声口授,“丙字七区靠东第三排那株,用了本地稻雄花给江南稻第三株左二花苞授粉。对,旁边那个单独开了小黄花作标记的,务必写上……” 管事的双手不停,在记事簿上奋笔疾书,汗珠子落在粗糙的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他时不时抬头紧张地扫视着田里,生怕漏记了哪一处。 偶尔有微风拂过稻田,沙沙作响,他便如临大敌,急声催促:“动作稳着点!莫让风扰了花粉!” 整整八九日,顶着炽烈的阳光,从天色未明到日落西山。 沈嘉岁每日按时将长乐交给奶娘照料妥当,便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田边。 从最初的生涩慌乱,到后来佃户们逐渐默契,动作也快了些。最后那几天,大家的体力都耗到了极限,动作都有些发僵,但眼神里的专注丝毫未减。 终于! 陈老汉迈着微微打颤的步子走过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沟壑更深了,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夫人!成了!东南西北各区的标记点,最后一处授粉都做得了!人工授粉……做完了!” 巨大的疲惫瞬间席卷上来,差点站不稳,好在管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沈嘉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眼望过这片稻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堵在喉头。 “好。”喉头滚动,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字眼。 沈嘉岁按着沉重发胀的太阳穴,“让大家都歇着吧。账房那里给双倍的工钱。另外,” 她看向陈老汉,“派几个信得过的后生轮流守着这片田,特别是那些挂了标记的稻株,野鸟耗子都得防好,绝不许出半点岔子!” “小的明白!”陈老汉响亮地应下。 回到县主府那熟悉温暖的卧房,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热水沐浴之后,四肢百骸的酸痛迟钝地蔓延开,骨头缝里都在叫嚣。 沈嘉岁坐在榻边,看着摇篮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长乐,她嘟着小嘴,像是在梦里吮吸什么好东西。 “娘的小乐乐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温软粉嫩的脸蛋,心软得不可思议,“娘得让自己更强些才行,对不对?”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大丫鬟紫莺有些迟疑的低禀:“夫人,大小姐来了……看着,很是憔悴。” 燕倾城? 沈嘉岁微微一怔。 燕倾城自打嫁了曹梓岳,忙着夫妻恩爱操持自己的小家,平日里倒是来往得少些。 她心头一紧,立刻猜到:哥哥燕回时在前线,这战局越发紧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她一定是担忧兄长安危,又不好去前方,这才寻到沈嘉岁这里来了。 “快请进来!”沈嘉岁扬声吩咐,顺手拉了拉衣襟。 门帘一动,燕倾城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一身水蓝色的素罗裙衫都似蒙了层灰扑扑的暗色,像是几日不曾好好打理过。 她的脸蛋苍白得吓人,眼下一圈厚重的乌青,往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又红又肿,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粘在脸颊边。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和精气神儿,虚软无力地倚着门框,连走那几步路都摇摇欲坠。 “嫂子!”她看见沈嘉岁,刚吐出两个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滚。 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得几乎不成调。 沈嘉岁这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把似的。 赶紧起身迎过去,搀住她的胳膊,扶她在旁边的绣墩坐下。 “唉哟,我的小姑奶奶,这怎么哭成泪人儿了?”沈嘉岁轻拍她的背,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别怕别怕,你哥哥是什么人?那可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带着咱们新昌最精锐的火药呢,那是神仙见了也要躲三分的利器!东陵那些土鸡瓦狗,也就是仗着人多闹腾一阵子,你哥哥定能把他们打回去!放心,放心啊……” 沈嘉岁寻摸着,这番安慰的话总能起点作用。 哪曾想,“火药”这两个字刚从沈嘉岁嘴里蹦出来—— “呜——!”燕倾城猛地爆发出更大更凄厉的哭声。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椎骨,直接从绣墩上瘫下来,软软地歪倒在地面上,蜷缩成一团。 沈嘉岁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要去搀她起来:“倾城!倾城!起来说话!地上凉……” 她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叶子: “火……火药……嫂子!没了……火药的秘方……没了啊!” 沈嘉岁的动作猛然僵住。 “你、你说什么?”沈嘉岁的声音异常干涩,仿佛喉咙里堵了一把沙。 燕倾城瘫在地上,破碎的哭诉断断续续地从她干裂的唇齿间挤出: “他……曹梓岳……那个负心汉……狼心狗肺的畜生!”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淬着血泪,“就在前天晚上……他人就不见了!我本以为……他是忧心战事去了军营署衙,找借口安慰自己……谁想到他是跑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曹府都翻了个底朝天,全颍州都没有他的影子了!” 燕倾城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我今早强撑起来找嫁妆盒里的体己,想打点一下下人出去寻他,却摸到那个暗格空了!” “那本册子!那本娘亲留给我们,唯一记载了所有火药配方的册子,也被他偷走了!那个贼!那个挨千刀的畜生!他就是冲着我们家的命根子来的!呜——” 燕倾城瘫在地上,哭嚎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沈嘉岁的神经。 命根子! 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不仅仅有寻常火药的配方,更有几处母亲反复实验修改的关键改动! 如今,竟落在了曹梓岳手里! 曹梓岳…… 沈嘉岁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胃里像塞了一块生铁,又冷又硬,沉得人喘不过气。 他那份恭敬顺从、那份稳重可靠,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伪装! “他往哪里走了?”沈嘉岁猛地醒过神,一把将几乎哭晕过去的燕倾城从地上硬拽起来,扶她坐回绣凳上。 手劲可能大了些,惊得奶娘怀里睡得正香的长乐哼唧了两声,不安地动了动。 “北……北边!”燕倾城瘫在凳子上,抽噎着,眼神空洞无神,“有人看到他的马车……卯时天快亮的时候出了城,直奔北面官道跑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北边。 颍州在战火中苦熬,人心惶惶。 新昌是他的后方老巢,有精兵、有存粮、有他新婚燕尔的妻子。 曹梓岳费尽心机偷了秘方,为什么不直接献给近在咫尺的东陵军? 为什么舍近求远?他到底要把这要命的东西送去哪里? 脑子里无数念头疯狂冲撞,嗡嗡作响。 若真让他带走了册子,若燕回时在前线开战的档口,后方他倚重的军师带着敌国渴求已久的至宝叛逃了…… 那后果,根本不敢细想! 沈嘉岁的手还扶着燕倾城的手臂,此刻却忍不住在发抖。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沈嘉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早已被逼退回去,眼底深处凝起一团火。 “哭够了没有?”沈嘉岁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冬河水的铁块。 燕倾城的哭声终于低了点,像断水的溪流,从嚎啕变成了抽抽噎噎。 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捏得骨节都发了白。 “嫂子……我真傻……”她声音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懊悔,“新婚那晚,我就该醒醒神的……他……” 沈嘉岁的心猛地一沉,扶着燕倾城手臂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那晚……大红喜烛烧得旺……”燕倾城抬起头,泪眼模糊,“他就抱着我问我,火药那么厉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长什么样?就藏在燕家军里吗?” 沈嘉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当时高兴昏了头啊!”燕倾城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脸上是无比的痛苦,“只当他是好奇,还笑着嗔他,‘大喜日子说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多晦气!’他也就笑嘻嘻地岔过去了……” 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可后来,没过几天他又问!翻来覆去地问!火药用着难不难?能不能给他看一眼?” “你给他了?”沈嘉岁的问话又快又急,像刀子一样插过去。 “没!我没!”燕倾城猛地摇头,鬓发散乱,她急切地强调,“那次就有点怪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不对头。心里慌得很,就板着脸拒绝他!我说,‘那是军机重器,哥哥嫂子都宝贝得很,连我都只看过几眼册子,外人更不能碰!’” “册子?”沈嘉岁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我当时被逼急了,就脱口说了,”燕倾城悔得肠子都青了,眼泪流得更凶,“但我立刻就补了一句,说那册子是我娘亲的手迹,上面写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根本没人看得懂!藏的地方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激灵,绝望地看着沈嘉岁,“嫂子!他肯定是从这句话里猜到了有册子!他盯上我了!可我被他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夫妻一体,他打探这些也是替我们家忧心。我糊涂啊!这么大的事情,就该立刻告诉你和哥哥!” 她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嘉岁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燕倾城断断续续的讲述,像一块块石头,砸实了她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新婚就打探,几番盘问,诱出线索……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渗透! 曹梓岳,是卧底! 而且是藏在他们身边最深的一条毒蛇!难怪能在新昌潜伏这么久,获取信任,甚至坐上留守军师的位置! 他背后的势力,图谋的绝不是一城一地! “所以,他一定是从那时起,就开始算计怎么能拿到那本册子。”沈嘉岁的声音压得很低,冷得像冰渣子,“这几个月,你仔细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避开你偷偷做事?或者……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 燕倾城哭着使劲回想,脑袋里乱哄哄一片:“他出去走动比刚成亲时多了些,常说什么去各营盘看看防务缺口,或是和纪再造他们商量新昌城的布防。我也没多想。可疑的人,他手下有两个从北方带来的心腹家将,平日都跟在他身边……啊!对了!前些天颍州逃难的人多起来,他还收留了一个远方表亲,安排进了县衙做小吏!” 北方带来的家将,北方来的表亲…… 沈嘉岁的心沉入谷底。 曹梓岳的根在北边! “他背后的人能支撑他隐藏得如此之深,又能让他拿到东西就毫不犹豫往北边跑……”沈嘉岁的声音带着一种锐利,“整个西晋朝,有这样能耐,又对我们燕家军对火药如此垂涎欲滴的,还能有谁?!” “是谁?嫂子?”燕倾城惊恐地抬起泪眼。 “是咱们的死对头!”沈嘉岁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更是能把手伸进新昌核心的人!” 第140章 于二少 沈嘉岁没有直接点破,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唯有权势滔天又与他们势同水火的皇子,及其背后的世家大族,才有这份能力和动机! 太子监国,三皇子虎视眈眈!于家作为三皇子母族,向来是其前朝的得力臂膀! 沈嘉岁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口。 “对了,册子上的东西……”燕倾城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抽噎着问,“那些符号,他真的看不懂?” 沈嘉岁定了定神,眼底闪过一丝冷静:“阿拉伯数字,化学方程式……那是你母亲在那个世界学的东西。整个新昌,除了我,没人识得。就算他曹梓岳拿着那本册子,对着那上面的鬼画符,也如同看天书!” 这句话,总算给了崩溃的燕倾城一点慰藉。 她大口喘着气,眼睛里重燃起希望的火苗:“看不懂就好……他看不懂就好……” 然而沈嘉岁心里的沉重一分未减。 看不懂配方细节,不代表他就没有价值。 他亲身接触过火药成品,甚至可能看过部分火药武器的使用。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武器的存在,知道它被制造出来,并且掌握着最关键的情报——制造火药的母本手册已经在他手上! 只要找到能看懂的人,一切就不是问题。 他带回去的情报和线索,对敌人来说,已经是千金难买的敲门砖! “嫂子……”燕倾城看她脸色依旧凝重,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人声、脚步声密集响起,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声浪,像是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大捷——!永州大捷——!” “燕大人神威——!破敌十五万——!” 报捷的快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带着风声冲进新昌县城门,狂喜的声音冲上云霄。 “万胜!万胜!万胜!” 先是城门处炸开了锅,随即那欢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沿着大街小巷迅猛蔓延。 担惊受怕了数日的百姓们涌上街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奔走相告,不少人激动得当场跪下,朝北磕头,嘴里喊着“燕将军活菩萨”! 这惊天动地的欢呼也清晰地传进了县主府。 仿佛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砸碎了房间里沉重的空气。 连瘫软的燕倾城都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一片茫然。 “大捷?”沈嘉岁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更汹涌地扑进来,震得人心口发麻。 是永州!燕回时守住了!他用火药,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奇迹! 沈嘉岁猛地转过身,紧紧抓住燕倾城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他赢了!你哥哥赢了!”沈嘉岁的眼睛里爆射出异样的神采,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的疯狂,“永州大捷!他守住了!” 然而下一秒,那股狂喜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下去一半。 守住一次,能守住下一次吗? 若是敌人得知配方已失,铆足了劲要抢回来怎么办? 曹梓岳带着册子投奔了谁?太子?还是三皇子? 混乱、震动、后怕、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感觉,死死纠缠在一起。 县主府内外,是地狱到天堂的极致反差。 永州前线。 弥漫的血腥气和硝烟尚未散尽。 战场就像被无数头巨兽撕扯蹂躏过,狼藉一片。 残破的旗帜倒在泥泞里,折断的兵刃,烧焦的草木,战马偶尔发出一声哀鸣。 到处都是东陵兵丢下的盔甲、遗弃的器械,以及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空气中焦糊味混着浓重的血腥。 一场辉煌的胜利。可战场上的惨烈景象,无声诉说着代价。 一座用土石和木料仓促垒砌的营寨已初具规模,充当临时指挥所。 帅帐内,气氛却远不如外面打扫战场那样热火朝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重的焦火味。 居中主位上坐着的,是此战名义上的统帅——于家的嫡出二少爷于承泽。 他身上的明光铠溅满了泥点血污,头盔被随意放在一旁,发髻有些散乱,脸上残留着过度厮杀后的青白,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大难不死的后怕,捡回一条命的庆幸,还有一份从天而降的军功! 他手边的桌案上,放着一卷刚刚写好的加急捷报。另一侧,是几张卷了边的纸张,上面画着简陋的图形,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计算。 那图形,赫然是投石机改良底座和某种引信装置的草图!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右手边不远处那个沉默擦拭佩刀的身影上。 燕回时。 玄色轻甲破损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激战留下的烟熏痕迹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块沉默的墨玉石碑。 手中的白布巾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雪亮的刀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灯光偶尔掠过刀面,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半分打了胜仗的喜悦,只有一片沉寂和疲惫。 “燕将军!”于承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点沙哑的变调,“今日大捷,全赖将军神威。十五万东陵精锐,竟被我们不足四万之众打得抱头鼠窜,旷古奇功!” 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有此神物在手,燕将军,这天下何处不可去得?我等奏报朝廷……” “永州之危暂解,”燕回时打断了他,擦拭刀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然贼心不死,必卷土重来。此地守备,还需重新整饬。” 他没有提奏报朝廷的事。 于承泽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将军说的是!守备大事,一切听凭将军调度!只是将军您看,这捷报已经写好……” 话还没说完,却见燕回时突然站起了身。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股骤然凝聚的气势让于承泽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燕回时将擦亮的佩刀“锵”一声归入鞘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于承泽,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看进人心底深处:“于帅若觉此处安妥,末将这便先归新昌。战事紧急,家中小女……” 他顿了一下,那毫无波澜的声音里,终于泄漏出一丝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末将,思之若狂。” 于承泽一愣。 对方根本不接捷报和火药的话茬,直接请归? 他下意识地想反对——燕回时若走了,这永州防线岂不是又回到了之前的困局? 火药还没学会,万一敌人再来怎么办?那图纸,他也才看懂了一点点皮毛啊! 这旷世奇功,总不能就这么断送掉吧? 可对上燕回时那双深眸,到了嘴边的阻拦硬是咽了回去。 这位战神般的将军,在血战之后,只想着回家看刚满月的女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于承泽喉咙里,堵得他不上不下。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燕将军归心似箭,可以理解。只是,这后续军务……” “自有末将部下纪再造在此主持,”燕回时接口干脆利落,“末将处理完家中事务,即返。” 说罢,不等于承泽再开口,他径直朝帅帐外走去。 于承泽看着那毫不犹豫掀帘而出的身影,再看看桌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捷报和几张图纸,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燕回时,完全就不把他这主帅放在眼里! 更可恨的是,这火药,这威力无穷的神物,他于家必须得到! 不行!决不能让他就这么带走了核心技术! 于承泽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猛地站起身:“来人!备马!” 他抓起头盔快步走出帅帐,对着外面的亲兵急声下令:“点一百轻骑!快!随我护送燕将军回新昌县!另外,” 压低了声音,对副手沉声道,“捷报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务必要提到燕将军所造火药神威!一个字都不许漏掉!还有,让京城府邸的人立刻动起来,把这件事的风,吹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去!特别是太子那边!” 急促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敲碎了新昌县主府残留的凝重气氛。 比报捷马更早一步传入内宅的,是小丫鬟连滚带爬的惊喜呼喊: “回来了!夫人!将军他回来了!进城了!” 沈嘉岁正坐在案前,强迫自己握着笔去整理那几十页水稻杂交过程的歪歪扭扭的记录,试图压下心中所有惊涛骇浪。 一听到这喊声,笔尖的墨水“啪嗒”一下掉在纸上,瞬间污了一大片。 她猛地站起,动作太大带翻了圈椅。 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步冲到门口,手都已经扶上门框了,却又硬生生停下。 不能失态。不能慌。 长乐还在睡。 曹梓岳的事……那册子的事……还有那位注定紧随而至的于家二少…… 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些苍白倦色,被强行压下。 她转身走到铜盆架前,撩起清水用力拍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清明。 对镜草草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眼中深处的那一抹狠色,再也掩盖不住。 当她重新扶着门框站定在房门口时,外面的喧嚣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清晰逼近了前院正厅方向。 小长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小嘴扁了扁,在奶娘怀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沈嘉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平静。 她没回头,只轻声吩咐奶娘:“抱紧长乐,待在里面,没我叫,不许出来。” 然后,她挺直脊背,迈出房门,朝着前厅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厅堂大门洞开,亲兵肃立在外。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率先映入眼帘,依旧是那身破损染血的战甲,满身的风霜和来不及清洗的血气硝烟。 “回时!”沈嘉岁脱口唤出,脚步下意识快了两步。 燕回时几乎是同一时间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妻子。 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抬步就要上前:“嘉岁……” “哈哈哈!”一个爽朗的笑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夫妇间这无声的凝望。 一个面庞带着几分英俊却掩不住倨傲的青年将领,紧随着燕回时踏入厅堂。 正是于家的二少爷,于承泽。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着沈嘉岁彬彬有礼地抱拳: “这位想必就是沈县主?在下于承泽。燕将军真是好福气!嫂夫人果然风华无双……” 他的客气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打断了。 沈嘉岁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就从燕回时身上,移到了于承泽脸上。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半分客气半分欣喜也没有! 如此猝不及防,把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正想着如何跟这位新昌县主套近乎、顺便把火药话题引出来的于承泽,彻底钉在了当场! 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肃立的亲兵都感觉到了这凝滞空气里的刀锋,一个个噤若寒蝉。 “嫂夫人?”于承泽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堂堂于家嫡子,平叛主帅,亲自拜访,就算不热情相迎,也不该是这等看仇人般的眼神吧? 难道,燕回时在妻子面前说了他们于家的坏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沈嘉岁开口了。 “于二少爷?”她微微偏头,眼神将于承泽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可真巧啊!” 这直呼其名带“少爷”的称谓,比骂人还扎耳朵! 那股蔑视,让于承泽的脸色瞬间涨红。 “嫂夫人此话何意?”于承泽勉强压着火气,脸上尽量维持着被误解的委屈,“本帅与燕将军同袍浴血,刚退强敌,特来拜访,也是想……” “拜访?”沈嘉岁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派人来偷我燕家立命根本的东西,算哪门子拜访?!” 嗡——!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偷东西?立命根本?燕家军? 所有人,包括燕回时,都瞬间把目光聚焦在于承泽身上! “什么偷东西?嫂夫人慎言!”于承泽脑子嗡地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被指着鼻子骂做贼?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变了调,再也装不了斯文,“沈县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于承泽堂堂将门之后,岂是那等偷鸡摸狗之辈?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第141章 天助我也 “负责?”沈嘉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往前一步,直逼到于承泽面前,那气势竟压得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好!你要我负责?那我问你!” “曹梓岳是谁安排进我燕家军中的内鬼?!”她不等对方反应,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新婚不过三月,处心积虑窃走我燕家火药秘方!前脚刚走,你这堂堂三皇子麾下的于家嫡子,后脚就踩着点儿来了! 别说只是巧合,你们于家不是专程来夺火药的?曹梓岳那条毒蛇,难道不是你于家和三皇子殿下,亲手安插进我新昌县,专门来要我们全家命的吗?!” 轰隆!仿佛一个无形的炸雷在所有人头顶爆开! 火药秘方失窃?曹梓岳是内鬼?还是于家和三皇子安插的? 于承泽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回响。火药秘方……丢了?! “什……什么秘方丢了?”于承泽彻底失态了,声音都变了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最大的筹码没了?他的不世奇功没了?他于家和三皇子对抗太子的重要依靠,没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理智短暂地消失,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可能!绝无此事!曹梓岳是谁?内奸?休要血口喷人!我来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火药的秘方!”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如山的燕回时,急切得口不择言:“燕将军!这绝对是天大的污蔑!你信我,我要是知道你们新昌有这等神物,早就……” “早就如何?”一直沉默的燕回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锐利如刀。 …… 永州城大捷的消息乘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烟尘滚滚,撞开京城的城门。 那报捷的驿卒,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用尽最后的气力,把几个滚烫的字眼砸在朱雀大街上: “永州光复!四万破十五万!大胜!” 声音像点燃的炮仗捻子,嗤啦一下,引燃了整座京城。 憋屈了太久的沉闷被瞬间撕破,街头巷尾炸开了锅。 酒楼茶肆的窗子全被推开,无数脑袋挤在一起,嘈杂的议论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瓦片。 “四万破十五万?我的老天爷!这是天兵下凡了吧?”一个老汉咂舌,胡须激动得直抖。 “听说是于承泽于将军领军!”旁边书生模样的青年立刻接口,眼神发亮,“以少胜多,用兵如神!不愧是名将之后!” “于将军自然了得,可没听说永州那边还有个颍州指挥使吗?”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消息灵通,压低了声音,却更引人注意,“活捉了魏王,夺回永州的关键,朝廷这次封赏,这位爷怕是头一份!” “颍州指挥使?谁啊?这么猛?”众人纷纷追问。 “谁知道呢?神龙见首不见尾,只传了这么个名号!”商人摊手,一脸神秘,“等着吧,封赏旨意下来,总能见真章!” 就在京城被这惊天大捷搅得沸反盈天之时,真正的主角之一于承泽,却正咬着牙在官道上拼命打马狂奔。 他几乎是撞开了新昌县主府的大门,身上还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尘土气息。 “燕兄!县主!”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目光灼灼地扫过迎出来的燕回时和沈嘉岁,“永州大捷!可这功劳,怕是要被有心人摘了桃子!” 语速极快,将太子派他仅带两万残兵,意图借东陵之手除掉他和于家的险恶用心和盘托出。 沈嘉岁静静听着,燕回时则面色沉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太子算计落空,岂会善罢甘休?”于承泽一掌拍在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杯盏轻响,“手雷之利,扭转乾坤!此功若被他窃据,后患无穷!我即刻回京,便是拼了性命,也定要为二位,为三殿下,争回这泼天的功劳!” “于将军……”沈嘉岁刚开口。 于承泽已猛地一抱拳,打断了她:“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这就走!”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旋风般卷了出去,马蹄声再次急促响起,由近及远。 很快消失在府外长街的尽头,只留下烟尘未散。 沈嘉岁望着那空荡荡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要来。” 燕回时走到她身边,手掌无声地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沉稳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妨。兵来将挡。” 他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也映着无声涌动的暗流。 …… 东宫,太子书房。 一只价值连城的青玉螭纹杯,被狠狠掼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啪嚓”一声脆响,碎玉飞溅,如同太子此刻崩裂的理智。 那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四万……破十五万?”太子脸色铁青,眼白处血丝密布,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在华丽的书案后烦躁地来回疾走,昂贵的蟒袍下摆被他踩得一片狼藉。 “废物!东陵十五万大军是纸糊的吗?于承泽他凭什么?燕回时,他哪来的通天的本事!”他猛地停下,一把抓起那份捷报,似乎想从中撕扯出隐藏的阴谋,“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定是谎报军情!定是!” 他精心布下的杀局,用两万残兵做诱饵,本意是让于承泽和于家彻底葬送在永州城下,连带剥掉三皇子一层夺嫡的皮,再顺势让燕回时丢城失地,永绝后患。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毒计! 如今,竟被这不可思议的大捷砸得粉碎!完美的算计,成了天大的笑话!一 书房内死寂一片,侍立的内侍宫女个个面无人色,恨不得缩进墙壁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破碎的玉片在烛光下闪着幽幽冷光,映着太子那张因极度不甘而扭曲的脸。 “殿下,”一个心腹内侍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呐,“宫门快落锁了。”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吸了几口粗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滚!都给孤滚出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门外传来守门太监小心翼翼的通禀,“曹梓岳曹大人,持东宫令牌,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曹梓岳?这个他早早埋下,原打算在燕回时失势后再启用的棋子? 太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眯起,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宣!”太子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种沙哑和紧绷。 门开了。曹梓岳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宫外夜晚的寒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决绝。 他看也没看地上价值千金的碎玉,径直走到书案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 “臣曹梓岳,叩见太子殿下!” “说!”太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何事如此紧要?” 曹梓岳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个卷得严严实实的卷轴:“臣有破敌制胜之手雷的详细制法,特来献与殿下!”他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太子耳边。 “手雷制法?”太子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那个扭转了永州战局的神秘武器! “是!”曹梓岳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此物绝非于承泽或燕回时之功!乃是臣之拙荆燕倾城,自其嫂新昌县主沈嘉岁处无意间窥得!此物威力惊天动地,实乃此战逆转乾坤之根本!”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地砖上,“殿下!此功若归于沈嘉岁与燕回时,他们必将声望滔天!燕回时手握强兵利器,沈嘉岁智计非凡,更有于家为援,三皇子如虎添翼!届时,必将成为殿下心腹大患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太子最恐惧的命门上。 燕回时、沈嘉岁、于家、三皇子……这些名字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夜不能寐! 他死死盯着曹梓岳高举的卷轴,眼中爆发出精光。 “呈上来!” 曹梓岳膝行上前,将卷轴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太子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哗啦一下将卷轴抖开。 烛光下,清晰的图文跃然纸上:何种硝石、多少硫磺、木炭配比几何、如何分层压实、引线如何捻制……步骤详实,图画精准,连关键的火药颗粒大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绝非臆造! 太子看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曹梓岳点燃:“实物呢?可有实物?” 曹梓岳从怀中极其小心地捧出一个用厚厚绒布包裹的物件。 他一层层揭开绒布,动作谨慎得如同捧着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最后露出的,是一个比拳头略小,通体黝黑的铁疙瘩,沉甸甸的,外形并不规则。 一条细细的引线,从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里延伸出来。 “殿下,此物威力极大,万请小心。”曹梓岳声音发紧,带着恐惧。 “随孤来!”太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兴奋,一把抓起那枚冰冷的铁疙瘩。 他大步流星冲出书房,曹梓岳急忙跟上。 一行人穿过幽深的回廊,直奔东宫最偏僻且守卫最森严的后苑一角。 那里有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巨大石砌蓄水池,池壁厚实坚固。 太子亲自上前,将手雷小心翼翼地放在池底最深处,仿佛那不是杀器,而是稀世珍宝。 他接过内侍颤抖着递过来的火折子,亲自吹亮,摇曳的火苗映着他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庞。 “都退开!越远越好!”他嘶声命令。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数十步开外的假山之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曹梓岳更是死死贴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后,手指抠进了石缝里。 太子屏住呼吸,弯下腰,将跳动的火苗凑近那根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瞬间爆发出刺目耀眼的火花和急促的燃烧声,在昏暗的后苑中划出一道光轨,迅速没入铁疙瘩内部。 太子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狂奔,刚扑到假山后—— “轰隆——!!!” 一声难以想象的巨大爆炸,如同九天神雷在耳边炸响。 整个东宫的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 假山上的碎石簌簌滚落。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无数碎石粉尘,狠狠撞在众人藏身的假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烟尘弥漫,许久才缓缓散开。 太子第一个从假山后探出头,不顾呛人的硝烟,踉跄着冲向蓄水池。 只见那厚达数尺的坚固石砌池底,竟被硬生生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坑周围遍布放射状的巨大裂痕,碎石粉末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焦糊气味。 “哈哈哈!”太子看着那恐怖的景象,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好!好!天助我也!当真是天助我也!” 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仍被爆炸震得头晕目眩的曹梓岳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曹卿!你立下了不世之功!孤绝不会亏待于你!”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只要你好好替孤办事,协助工部尽快将此神器大量铸造出来。孤保证,让你和你的母亲、幼弟,早日团聚,共享天伦!” “母亲……幼弟……”曹梓岳浑身一颤,太子那“团聚”二字,重重扣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官袍,死死按住了怀里另一件硬物——那本他趁燕倾城不备,偷偷从她妆奁最底层摸出的记录着手雷核心改进要点和不同配方试验数据的小册子。 方才献上卷轴时,鬼使神差地,他把它留了下来。 “臣……万死不辞!”曹梓岳深深伏下头去,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阴影笼罩着他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按在胸口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太子满意地大笑起来,志得意满,仿佛天下已在掌中。 他用力拍了拍曹梓岳的肩:“好!明日一早,你便去工部报到,孤亲自安排!这手雷,便是孤的登天之梯!” 第142章 天降神物 曹梓岳麻木地谢恩,告退。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这片被爆炸震得死寂的后苑,走出东宫。 宫门外,清冷的月光泼洒下来,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老长。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官袍,直冷到骨髓里。 他下意识地再次按紧了怀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那点微不足道的硬物硌着皮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最后一块尚未沉入深水的浮木。 …… 清晨的金銮殿,弥漫着一种近乎鼎沸的喧嚣。 昨日深夜,八百里加急的红翎报捷文书,终将东线大胜东陵的捷报送到了京城。 此刻,那浸透血火的胜利气息,混在殿内熏香的暖风里,蒸腾着一股浮躁的热气。 满朝朱紫,勋贵权臣,个个脸上泛着红光,唾沫横飞,激辩的核心只有一个——这泼天的功劳,这注定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该落到谁的头上?该如何封赏? “陛下!臣以为,首功当属主帅于承泽!”兵部一位老尚书抖动着花白的胡子,声音洪亮,引得一众武将暗暗点头,“于二少以奇兵突袭敌后,斩将夺旗,断敌粮道,方奠定了此战大捷根基!若无世子此番壮举,那正面战场便是绞肉的血泥潭!” “老尚书此言差矣!”一位身着程国公府标志性玄色蟒袍的中年官员立刻迈步出列,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子,“正面战场才是决战之地!若无燕参将临危受命,统御新军,正面死死顶住数倍于己的强敌,便是奇兵绕后成功,也难以动摇敌军的根本!正面战场,那才是尸山血海!”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之上,又飞快移开,大声道,“新昌县马燕回时大人亲冒矢石,忠勇无双,当为首功!至于于二少之策,充其量是锦上添花!首功,绝不可动摇!” 这声“锦上添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武将堆里的火药桶。 几位素来与于家交好的将领脸都涨红了,碍于朝堂礼仪强压着声音,但那怒目圆睁的姿态,已是剑拔弩张。 “程侍郎!你这是什么话?没有于二少断敌后路,燕参将拿什么去顶?拿他手底下区区两三万新军的血肉去填吗?”一员虎将终是按捺不住,瓮声吼了出来。 “就是!正面打得惨烈是惨烈,可若无奇策牵制,拖也拖死了!”立刻有人附和。 眼看局面又要闹哄哄地僵住,太子轻咳一声,从御座旁侧下方的座椅上缓缓站起。 喧闹的金殿霎时一静,所有目光,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齐刷刷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敬畏,有巴结,更多的则是一种屏息的等待。 “诸位爱卿,”太子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怎么看都是浮在冰面上的光。 他抬手虚按,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些翘首以盼的脸孔,最终落在了手中不知何时托起的一个黝黑的铁疙瘩上。 那东西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像个放大的铁皮疙瘩。 “诸卿为国征战思虑之心,孤深为感佩。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同时将那黑沉沉的铁疙瘩略略抬高了几分,吸引了所有目光,“此战能一锤定音,非是人力能穷尽之侥幸,也非是单靠哪一个将领的奇谋或勇猛。真正撕开东陵那引以为傲的坚阵,动摇其军心士气的根本——在此!” 他托着那铁疙瘩的手微微向前伸出些许。 殿中光线不算特别明亮,那物件在太子手中更显怪异,只有尾端隐约可见一小截棉线般的细绳垂下。 “此物名为手弹。”太子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乃孤耗费整整四载光阴,殚精竭虑,翻阅无数前朝残卷秘档,反复试验,呕心沥血,方于三年前摸索配比出的秘药配方。” 满殿愕然! 无数双眼睛瞪圆了盯着太子手中那不起眼的铁疙瘩。连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于家一派和程家一系都忘了对峙,只剩下不可思议的震惊。 “此弹威力,”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绝非寻常刀兵可敌!一弹之威,可破重甲,可摧坚阵,血肉之躯在其面前,如同齑粉!” 他满意地看着殿下凝固般的气氛,继续道,“孤深知,欲以此物决胜千里,关键在于大量精炼稳定的秘药!区区四万禁军,如何支撑一场灭国大战?非不欲增兵,实乃需以此物取代兵锋!” “故而,”他的目光转向武将行列,似乎特意看了一眼几位脸色骤变的于家骨干,“孤将费尽心力研究出的此物关键配方雏形,”他刻意加重了“雏形”二字,“交予一人。” 顿了一顿,像是在欣赏众人紧张的表情,这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孤将此重托,交予了新昌县主,沈嘉岁。” 这个名字一出,不少大臣都露出了恍然又诧异的表情。 新昌县主沈嘉岁? “县主天资颖悟,在颍州祖宅苦心钻研,不避辛劳,终于将此秘药精炼成功,源源不断送往前线!”太子的声音带着激赏,却更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英明神武,“正因有了此物相助,有了孤多年悉心铺垫,父皇明鉴万里,方使于二少奇兵之策有了施展之机,也令燕参将所率新军能以少胜多,一举破敌!否则,十万敌军坚阵,便是几十万大军填进去,胜负亦难料!” “此战首功,”太子缓缓收回托着手弹的手,目光睥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仪,“非是人力,非是侥幸,实乃上天赐予父皇,亦是赐予孤之此天降利器!” 他将“天降”再次加重,巧妙地将人力归为天授。 短暂的死寂之后——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慧眼独具,实乃我西晋之福啊!”程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 “殿下耗时四载,呕心沥血,为国铸此神兵!当居首功!” “此乃天佑我朝!天佑陛下!天佑太子!”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程家一系及其党羽如同听见了冲锋号角,呼啦啦跪倒一片,激动的高呼声浪此起彼伏,将之前争论的军功归属瞬间淹没。 武将队列中,几位于家的心腹大将以及亲近于家的朝臣,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 那程家侍郎那句“锦上添花”犹在耳边,如今太子竟将最大的功劳,直接定位成了他一人的研究和那劳什子手弹? 这岂不是将于承泽的奇兵突袭的赫赫战功,彻底碾成了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殿下!”终于,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侯爷忍无可忍,颤巍巍地出列,“老臣斗胆!此物,殿下所言威力宏大,可破军阵……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臣从未见过此等奇物,殿下称其为一战胜负之关键。空口无凭,恐难服众!此乃封赏军国重器之前提,老臣恳请殿下,于此殿外广场之上,当众演示此物威力!以彰其效,以安众心,以堵悠悠众口!” 这老侯爷虽未点名,但那眼神,那语气,分明直指太子在夸大其词,企图侵吞军功! 程国公等人立刻就要出声呵斥。 太子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凉薄笑意的弧度。 “准。”他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便依老侯爷所言,于殿外广场演示,也让我西晋臣工,一睹天威!” 金銮殿前那开阔平坦的汉白玉广场,此刻围满了朝臣。 那些朱紫色的公卿袍服在初升的阳光下流动着华丽的光泽,却丝毫掩不住空气中弥漫开的紧张、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几名内监推搡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死囚踉跄着走到了广场中央。 那死囚浑身筛糠似地抖,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几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抬来一张巨大的案几,放在距离死囚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又将一个由数百斤巨石雕凿成的厚盾,重重地杵在了案几之后更远的二十步开外。 太子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面沉如水。 程国公亲自捧着一个与刚才金殿上一模一样的黝黑铁疙瘩,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浸水的牛皮质案上,仔细摆弄调整角度。 另有一名程国公府的年轻子弟,手持一支燃烧的火把,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兴奋,恭敬又谄媚地站在案边候命。 无数道目光死死聚焦在那案几上那黑洞洞的铁疙瘩上。 “点火,投!”程国公声音洪亮地发出指令,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 那程家子弟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猛地戳向手弹末端引出的那截短得可怜的引线! “呲——” 引线被瞬间点燃,爆发出带着硫磺焦糊味的火光和尖啸! 火光如同贪婪的毒蛇,瞬间吞噬了引线。 几乎没有任何时间间隔!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剧烈的闪光如同白日炸开了一颗短暂的太阳,狂暴的冲击气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以那爆发的中心点,如同一个高速扩张的巨锤,朝着四面八方轰然砸开! 最前面,那个被捆绑着塞着嘴的死囚,连一丝完整的肢体都没能留下。 随着那恐怖的冲击波,被抛上了半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作呕的血腥焦糊味混合着硝烟味,瞬间扩散开来! 距离爆炸点三十步外的巨大案几,覆盖的浸水牛皮如同纸糊一般被彻底撕碎,木屑四溅! 那沉重的木案如同被巨锤砸过,四分五裂!而更远处,那面重量超过六百斤的巨石盾牌,正对着爆炸中心的一面,像是被一头暴怒的远古巨兽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布满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深坑裂纹,最中心甚至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这仅仅是隔着近二十步的盾牌! 爆炸的声音和冲击过去之后,整个广场陷入了死寂。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更有胆小者腿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的声响。 浓烈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里飘荡着沾着血肉的碎屑和淡淡的血雾。 站在丹陛之下靠前位置的几个太监,离着那案几也就五十多步远。 一个躲闪不及的太监惨叫一声,捂住了溅满血点和铁屑的脸和眼睛,指缝里瞬间涌出血来。 另一个太监捂着胸口,指着他肩胛骨位置深深嵌进去的一片铁片,喉咙里咯咯作响,满眼恐惧。 可怕的沉默仅仅持续了两三个呼吸。 “神物!天降神物啊!” “天佑我西晋!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此等利器,何人能挡?殿下智比天高!” “首功!非太子殿下莫属!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比金殿内更加狂热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颂扬声猛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流。 由程国公府牵头,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们,纷纷跪倒。 方才质疑的老侯爷脸色惨白如纸,佝偻着背,被那毁灭性的威力震得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个字。 于家一派聚集之处,则是一片死寂和铁青。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猛然从金銮殿正门的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踏碎一切的坚定力量!每一步都踏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跪倒在地,狂热呼喊的朝臣们惊愕地回头。 弥漫着血腥硝烟的广场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一身被血迹和风霜完全遮盖了本来颜色的破损甲胄,几乎包裹了他全身。 肩甲部位一道巨大的撕裂口子,露出下面绑扎着肮脏布条的伤口。头盔早已不见,几缕被汗水和尘土黏成一绺绺的乱发贴在胡子拉碴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不灭的星火。 他走过跪伏在地的群臣,靴子上沾染的泥土蹭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留下污痕,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每一步,那沉重的甲叶摩擦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太子的心坎上! 他直接踏入了丹陛之下的区域,无视了那些惊骇的目光,无视了丹陛之上太子瞬间阴沉如水的脸。 站定,抬起头,那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余波,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太子殿下——!” 第143章 父皇 于承泽的声音,如同浸透了冰块的滚油: “这所谓的天降神物,当真是您耗费四载光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吗?” 那刻意加重的每一个词,都像是狠狠的耳光扇在太子的脸上。 于承泽的目光死死锁住太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猛地踏前一步: “臣敢问殿下!敢不敢当着这太庙前社稷下,金銮殿上列祖列宗的英灵!” 他抬手指向供奉着西晋历代帝王灵位的太庙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发下毒誓!” 这一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被甲胄覆盖胸膛剧烈起伏,却依旧站得笔直。 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的太子。 “就赌这手弹,这决胜千里的神物……” 他一字一顿,如同敲打惊堂木: “真真切切是出自您太子殿下之手?” 所有跪伏在地的大臣都忘了起身,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偶。 太子站在那儿,阳光斜斜洒在他金线绣龙的太子朝服上,刺眼得几乎能灼伤人眼。 他的脸孔,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原本从容矜贵的淡漠表情像是被冻住的湖面。 无数道目光如同针锥,扎在他的脸上身上。 发毒誓?对着列祖列宗? 于承泽那句直刺心底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灵魂最深处。 赌不起! 他瞳孔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心虚,虽然瞬间就被强行压制下去,却被死死盯着他的于承泽,还有那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对手精准地捕捉到了! 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凝成了胶,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太子终于抬起眼,重新看向下方矗立的于承泽,脸上那点僵硬缓缓化开,重新覆上一层更厚更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似乎被他无礼的质问所伤的无奈。 轻轻叹了口气。 “于卿,战场血战,九死一生归来,激动失礼,父皇与孤,皆能体恤。”他声音平稳,带着上位者安抚臣下的雍容,将这雷霆般的质问轻飘飘地定性为“激动失礼”。 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于承泽,投向了广场之外看不见的远方,表情变得极其认真:“于卿方才问孤此物是否亲手所制,孤方才在金殿之上已然明言——” 他再次加重了语气,清晰地对上于承泽那双没有丝毫退让的眼睛:“这‘手弹’所依仗之关键秘药配比,的的确确是由孤本人,耗费无数心血,从故纸堆中发掘,经年累月反复推演尝试,方获其雏形!” “至于此战所用之精炼成品,确是由新昌县主沈嘉岁在颍州祖地苦心钻研实验,日夜熬炼、才得以量产出如此威力惊人之物,源源不断供应大军!” 这话说得光冕堂皇。 毫无转圜地,扣在了他自己的功劳簿上。 “没有孤殚精竭虑得来的这秘方,县主沈嘉岁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孤首献方略,奠定了此物现世之可能。孤明察秋毫,将此重托交予合适之人!孤运筹帷幄,以此奇物为凭,才定下奇正相合之策!若非孤之方略指引,前方将士纵然忠勇无双,在十倍之敌的围困之下,如何能寻得破敌的缝隙?又如何能创造今日这大捷的奇迹?”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的程家党羽和其他朝臣: “首功非是谁定,此乃天意眷顾西晋,父皇洪福,将士用命,亦是孤身为国储,殚精竭虑,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尽献智谋之力,方得之功,此乃不争之事实!”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于承泽,微微仰头,那姿态坦然自信,仿佛方才那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是铁一般的真理。 “太子殿下洞彻天机,智谋无双!” “殿下首献方略,方有此神器现世!当居首功!”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岁!万万岁!” 呼声中,于承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丹陛之上那个矜贵的身影,看着他享受众人跪拜,看着他以一派理所当然的姿态,将沈嘉岁无数的心血、将燕回时战场上的血火拼杀、将他策马千里斩将夺旗的战功,全都抹杀殆尽。 他那紧握着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兵部郎中,宣旨。”太子的声音盖过了那些还在嗡嗡议论的噪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旁执掌文书诏令的兵部郎中赶紧捧着早已拟好的明黄锦缎,诚惶诚恐地躬身出列,尖着嗓子,在死寂的殿宇中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征大捷,赖将士用命,太子特擢升于承泽,为龙骧卫四品昭武将军,赐金五百,绸缎百匹……” 念到“四品昭武将军”时,那郎中的声音似乎也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停顿和异样。 四品! 昭武将军?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于承泽的双脚窜上天灵盖!他刚刚因为强行压住滔天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此刻却瞬间冻僵了! 龙骧卫?那是负责拱卫皇城外围的卫军!他一个在边境尸山血海里滚爬,只因为不肯让太子轻易窃取全功,竟被按头塞进了京城一个区区四品武官? 这已经不是打压,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将他的赫赫战功踩在脚下的践踏!是对整个世代戍守北疆的于家最大的轻蔑! “噗……”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于家一派聚集的地方响起。 几个老将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死死瞪着丹陛之上那张虚伪的脸,嘴唇哆嗦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太子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片骤然僵硬的区域,嘴角的弧度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冷笑。 很好,不识抬举的莽夫,就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兵部郎中不敢停顿,继续念道:“新昌县马,颍州卫指挥使燕回时,临危受命,统御新军,……然!功过相抵……” 这句一出,不少心思敏锐的朝臣目光微闪。 “查!颍州卫前任指挥使,与地方盐枭勾连,虽罪证确凿,然其职任尚在!燕回时身为新任指挥使,有节制之责,却未经朝廷审决,擅杀僚属,罔顾国法!虽念其临阵战功,功过相抵,然其责难逃!着即免去颍州卫指挥使一职,罚俸一年,留京待查!” 燕回时被罢了官! 颍州指挥使的虎符被收回了! 虽早有预感,但当旨意明确降下,一些朝臣心里仍打了个突。 这是要彻底斩断燕回时的根基! 连同他留在颍州的势力,恐怕也要被连根拔起!功过相抵?这简直就是卸磨杀驴! 程国公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 太好了!太子殿下终究是太子殿下! 旨意宣毕,兵部郎中额角都渗出了细汗,躬身退下。 整个朝堂静得可怕,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于家那一片像是被冰封的死湖。 太子对此气氛非常满意。他轻咳一声,正准备再次开口,或许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训诫,或许是下令散朝。 一个声音苍老的声音,陡然从金銮殿的龙座之后响起。 “且慢……” 那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无力,却又像一把带着锈迹的钝刀子,猛地刮在每一个人的耳朵上! 丹陛之上,太子脸上的倨傲笑容瞬间僵死! 他猛地回头,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眼神里爆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程国公脸上的得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嘴巴微张,傻了。 所有朝臣,无论是于家一派,还是狂热的太子党,全都齐刷刷地扭过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向金銮殿深处。 明黄帷幔被两只手,缓缓地向两边推开。 一个被内侍小心翼翼搀扶着的身影,艰难地挪了出来。 枯瘦! 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勉力支撑着那身沉重得不相匹配的帝王龙袍。 佝偻着背,面色是一种久病不见天日的蜡黄,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只有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浑浊不清的瞳仁里,此刻却跳跃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正是那位缠绵病榻多时,早已被朝臣私下议论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的皇帝! “陛、陛下?”程国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万岁——!” 哗啦啦!方才还心思各异的朝臣,无论是哪一派系,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砸倒,跪伏一片! 巨大的震惊,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竟然能下地了?竟然能亲自上朝了? 而且,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虽摇摇欲坠,那浑浊却冰冷的视线,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锁定了丹陛侧下方脸色煞白的太子! 太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父皇怎么会…… 明明半个月前太医令还禀报说是油尽灯枯之兆! 那副样子,怎么可能站得起来? 皇帝根本不去看跪了一地的朝臣,那双浑浊却锐利得可怕的眼睛,只是死死地钉在太子那张惊恐的脸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暴怒与森寒: “你方才说……为了西晋?” 太子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重复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发颤: “是……是!父皇!儿臣正是为应对西晋之患,方才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抬起头,试图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向他的父亲。 “四年?研究这东西?耗尽心血?为西晋准备?”皇帝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死寂的金殿上空!所有跪伏的臣子都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太子,你给朕听着!”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猩红,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咆哮着: “这火药!这狗屁的神物!别说你一个人耗尽四年心血弄出来,就是举我西晋全国之力,工匠齐上!耗他一百年,都甭想造出一粒儿能当炮仗的灰来!” 这如同狂雷般的怒吼,带着皇帝那滔天怒火,将太子精心编织的谎言彻底炸得粉碎! “父皇!儿臣……儿臣……”太子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惨白得如同纸糊。 他双腿一软,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一股冰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父皇怎会如此笃定? 难道父皇都知道了? 皇帝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破旧的风箱,枯瘦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帝王之怒。 那封来自颍州的,没有署名却带着特殊印记的信。 那封信里明明白白告诉他: ‘腾龙丹’是慢毒。欲活,速停。 还有…… 他胸口一阵发闷发疼。那封信里,倾城那个孩子还告诉他…… 他死死压住喉头涌上的腥甜和那份强烈的眩晕感,胸膛剧烈起伏。 是了,那个孩子……晴妃的女儿……燕倾城! 皇帝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巨浪。 悔恨、惊愕、后怕、一丝庆幸,最终都化为对眼前嫡子贪婪和无耻的愤怒! 是那个孩子!是她研究晴妃留下的残缺古方,耗费无数心血,甚至很可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失败和危险,最终才制成了这等神威之物! 是她的警告,让他停了毒丹。是她的提醒,救了他这条老命! 是她! 她默默研制火器,不是为了助太子窃取功劳,她是为了完成她那早逝生母的遗愿?还是为了他这位不称职的父亲? 而他的好儿子,身为国储,竟公然欺君! 要将属于同胞妹妹的救驾之功和那足以震动天下的发明,窃为己有? 为了这点功劳,不惜当朝撒谎,甚至妄图对列祖列宗发下毒誓? 这已经不是贪婪,这是刻骨的卑劣和令人发指的凉薄! 更可恨的是!他竟还敢在他这个父皇眼皮子底下,动用如此下作手段,要去污蔑罢黜燕回时! 那个身上同样流着他帝王之血的儿子! 妒贤嫉能!兄弟阋墙!不能容人!手段卑劣至此! “父皇!您误会儿臣了!”太子惊恐地看着父亲眼中那冰冷的眼神,终于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膝行几步,伸出双手想去抱住龙袍的衣角,声音凄厉:“是!是儿臣错了!儿臣该夸口是独自完成,但那方子雏形……” 第144章 封王 “够了!!!” 皇帝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被一旁早有准备的内侍死死扶住。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扬起那条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带着无尽的厌憎,指着跪在丹陛之下如同丧家之犬的太子: “还敢狡辩!还敢提你那狗屁的方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砸在太子身上。 “你以为朕不知道?” “那火药的真正研制者!能掌控其威力,源源不断供给前线的能人,是颍州的新昌县主!是沈嘉岁!” 轰! 真相被皇帝道出,狠狠撕开了太子最后的遮羞布,如同惊雷,炸响在金殿! 沈嘉岁!又是这个名字! 可这次,是从皇帝金口中亲自说出的,那分量,与太子说的有云泥之别! 太子最后的挣扎和辩解被彻底堵死。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如烂泥般瘫软在地,那张平日里俊美矜贵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 完了!全完了! “程国公!禁军!”皇帝根本不看地上的太子,“太子!无视伦常,欺君罔上,构陷功臣,即日起,即刻拘禁东宫!无朕手谕,不得擅离半步,敢有窥探消息或私相传递者——杀无赦!” 轰!又是一道惊雷! “陛下!陛下息怒啊!”程国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阶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哭嚎道:“殿下只是一时糊涂!念在大捷初定,太子为储……” “闭嘴!”皇帝猛地一脚踹在丹陛玉阶的御案腿上,发出轰然巨响,连带着御案都晃动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压住程国公的头顶:“再有求情者,按同罪论处!” 那“同罪论处”四个字,带着皇帝此刻的冲天怒火,吓得程国公浑身一颤,后面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半个字。 一群早就被皇帝身边内侍暗中安排好的御前亲卫禁军,如同早就等待在侧的猛虎,动作迅疾如风。 他们根本不理会程国公,无视了太子党那一片惊骇的眼神,更不给太子任何再次开口的机会! 两名铁塔般的禁军一左一右,如同提一只待宰的鸡鸭,猛地将瘫软在地的太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拖拽了起来! “父皇!父皇饶命……饶了儿臣……”太子涕泪横流,华贵的太子朝服被两名力士粗暴地拖拽着在地上摩擦,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国储的威严? 他徒劳地蹬着腿,声音凄厉。 “拖下去!”皇帝闭上眼睛,带着一种万念俱灰,背过了身。 挣扎、哭嚎、徒劳的求饶……所有的声音都在亲卫禁军的拖拽下被迅速带离,最终消失在金銮殿通往东宫方向的侧门深处。 殿门重重关闭,隔绝了那场喧嚣闹剧。 死寂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 于家所在的位置,那些低伏下去的头颅下,几位老将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扯。 四品?羞辱?此刻看来,何尝不是太子气数将尽的征兆?老侯爷的目光,更是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瞥了一眼那侧门方向——东宫的路,恐怕没想象的那么平坦了。 三皇子派系的几个人虽然同样恭敬地跪伏在地,但那眼神交换间,燃起了野心的光芒。 皇帝震怒惩戒太子,禁足东宫,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于承泽没有看任何人。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微微侧过身,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在等待尘埃落定。 唯有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皇帝佝偻枯瘦的身躯在金殿深处巨大的阴影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 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但那双眼睛扫过殿下时,却带着威压。 大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头一件,便是为所有成年和未成年的皇子册封王号。 封号一个个念出来,有寓意富贵的,有象征安宁的,听着是莫大的恩宠,可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品出了里头的意思——陛下这是要让皇子们之藩了。 既是安抚,也是让他们远离权力中心,各自安分守己去。 几位成年皇子低着头领旨谢恩,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封完皇子,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于家二公子于承泽,因在平乱东陵时冲锋陷阵,屡立战功,被封了个三品的德威将军。 小伙子年轻气盛,脸上掩不住喜气,出列谢恩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紧接着,念到了燕回时的名字。这位新昌县马爷,如今的颍州指挥使,在战事和后续维稳中也出了大力,被封为三品武义将军。 站在武官队列里的三皇子,闻言蹙了蹙眉。 燕回时此人,勇猛善战,又得地方民心,如今岳家势头正劲,陛下这般封赏,怕是要养成个新对手了。 然而,所有这些封赏,都只是接下来那石破天惊的旨意的铺垫。 当大太监念出“新昌县主沈嘉岁”这几个字时,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亲自响起了,不再是透过太监的口,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历数沈嘉岁的功绩:研制新型火药,助朝廷大军克敌制胜;治理颍州,安抚流民,恢复生产,政绩斐然;更在永州灾后挺身而出,协调调度,展现非凡魄力与才干。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皇帝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百官们心里嘀咕,这般盛赞,怕是要给个超品级的诰命,或是赏赐无数金银田庄了吧? 谁知,皇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功在社稷,才堪大任。朕决议,破格册封新昌县主沈嘉岁为——新昌王!以颍州为其封地,并命其总领永州重建事宜,望其不负朕望,安定西南!” “新昌王”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猛地炸响! 整个朝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子封王? 自古未有之奇闻! 本朝从未有过,历朝历代也闻所未闻啊! 就算她功劳再大,赏赐些别的也就顶破天了,怎么能封王?还有实打实的封地颍州!甚至把永州重建的大权也交给她?这等于将半个西南都交到一个女子手里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位老臣率先扑跪在地,涕泪交加,“女子封王,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陛下!” “请陛下收回成命!沈县主之功,当以厚禄重赏,然封王之事,骇人听闻,恐惹天下非议,动摇国本!” “陛下!颍州乃军事重镇,永州重建关乎百万民生,岂能儿戏般交予一妇人之手?臣等万万不敢奉诏!”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文官们跪倒了一大片,个个情绪激动,仿佛皇帝这不是在封王,而是要亡国了一般。 龙椅上,皇帝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底下跪倒的臣子们,任由他们哭喊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礼法?制度?”皇帝冷笑一声,“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制度乃为人而设,岂能墨守成规,扼杀功臣?沈嘉岁之才,远胜朝中多少须眉男子!她研制之火药,让我军少死多少将士?她治理之颍州,如今百姓安居,赋税充盈!永州惨状你们谁亲眼见过?谁有她那般魄力与能力去收拾残局?!”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跪着的臣子:“你们口口声声国本非议,可曾想过,能臣干吏,无论男女,才是真正的国本!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皇帝的强硬态度如同冰水,浇熄了朝臣们激烈的反对。 他们抬头看着龙椅上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又偷偷瞟了一眼站在那里,始终面色平静的燕回时,忽然间都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铁了心要扶植起一股新的力量。 一股不属于旧有世家不属于后宫,甚至不属于皇子的,完全忠于陛下本人的力量。 再反对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 喧哗的朝堂渐渐安静下来,跪着的臣子们相互看了看,最终都默默地站了起来,退回原位。 沉默,意味着默许,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女子亲王,和她背后所代表的新兴势力,已经不可阻挡地崛起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深宫。 坤宁宫内,皇后正拿着一把金剪,悠闲地修剪一盆珍品兰花。 当心腹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颤声禀报完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时。 “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纯金打造的精致剪刀被狠狠掼在地上,价值千金的兰花被连根拔起,砸在地上,花盆碎裂,泥土四溅! “好!好一个沈嘉岁!好一个新昌王!”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扭曲一片,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好一个陛下!真是用心良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保护那个晴妃生的小野种!” 她猛地转身,凤眸含煞:“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面圣!” 养心殿内,皇帝刚换下朝服,正端着茶盏。 皇后径直闯入,甚至省去了通报。 她脸上已重新戴上了端庄的面具,但眼中的冷厉却掩藏不住。 “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却硬邦邦的,“臣妾听闻今日朝堂之事,心中忧虑,特来劝谏。” 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皇后是为太子之事而来?” “太子有错,陛下惩戒,臣妾无话可说。”皇后语气生硬,“臣妾是为那沈嘉岁封王之事而来!陛下,女子封王,亘古未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她如今已是县主,权势煊赫,陛下再予王爵,岂非助长其野心?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皇帝放下茶盏,淡淡地道:“朕自有分寸。沈卿有功于国,当得此赏。” “有功当赏,但岂能如此逾矩?!”皇后提高了声音,她看着皇帝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冲垮了理智,猛地撕破了那层伪装,“陛下!您何必与臣妾演这出戏!您真正想护着的,不就是燕回时吗?不就是晴妃那个流落民间的儿子吗?!” 养心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皇后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愤怒:“您若真想认回儿子,大可光明正大!查清当年之事,恢复他的皇子身份,给他应有的王爵!臣妾就算心中不愿,也拦不住您这天子认子! 可您偏偏不!您非要如此迂回曲折,去封一个外姓女子为王,把半个西南送到她手里,借此来拱卫您的儿子!陛下!您这是要把这朝廷把这皇家脸面都变成天下人的笑柄吗?”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你给朕住口!” 他指着皇后,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朕为何不能光明正大认他?你心里不清楚吗?当年若不是你步步紧逼,晴妃何以郁郁而终?回时何以小小年纪就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吃尽苦头?如今朕好不容易寻回他,想补偿他,你却还要如此容不下他!甚至不惜在此妄加揣测,污蔑朕的用心!” 皇帝的怒火压在皇后身上:“朕看真正心胸狭隘,容不得人的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丝毫未变!滚回你的坤宁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皇后被皇帝前所未有的震怒和直白的斥责噎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养心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皇帝那一句怒斥,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皇后脸上。 她贵为一国之母,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你...你...”皇帝显然也是气极,指着她的手抖得厉害,话没说完,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脸都涨红了。 “陛下!”旁边的赢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第145章 宣旨 皇后见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惊惧,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不是关心皇帝身体,反而催促道:“陛下旧疾又犯了!快!快去取‘腾龙丹’来!快啊!” 赢公公却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弹,反而低声道:“回娘娘,陛下早已停用腾龙丹多时了...” “糊涂!”皇后柳眉倒竖,厉声斥责,“陛下龙体要紧!此丹乃太医院精心炼制的大补之药,最能止咳平喘,提神益气!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还不快去取!” 赢公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恳求:“娘娘,太医令再三叮嘱过,那药性过于猛烈,久服恐伤根本啊,陛下...” “放肆!”皇后根本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让皇帝赶紧服药压下咳喘,更想着或许能借此缓和一下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赢公公,你是要违逆本宫的意思,还是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受苦?腾龙丹乃宫中圣药,岂容你一个奴才置喙?快去取来!” 龙榻上,皇帝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嘴角竟染着一抹刺眼的血红。 他喘着粗气,看着皇后那副急切地非要他服用腾龙丹的模样,,联想到方才她字字句句逼迫自己认回燕回时,指责自己偏袒沈嘉岁,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她这是嫌他活得太长了?想借着这“大补”之药,催他性命,好让太子早日登基? “毒妇!”皇帝猛地暴喝一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他竟挣扎着从榻上站起,不顾赢公公的阻拦,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皇后心窝上! 皇后猝不及防,“啊”地惨叫一声,被踹得踉跄着连连后退,最终跌倒在地,凤冠歪斜,发髻散乱,心口剧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她指着皇帝,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朕竟然什么?”皇帝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兽,“朕竟然看穿你的毒计了?你就这般等不及?非要借着这虎狼之药,催朕速死,好给你和太子腾位置吗?啊?!” “不是,臣妾没有...”皇后捂着剧痛的心口,试图辩解,但皇帝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传朕旨意!”皇帝声音嘶哑,“皇后失德,禁足坤宁宫!太子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离!期限就与太子一样,三个月!”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再次劈在皇后头上。 将她与犯错的太子同等处罚,禁足三月!这是何等的羞辱! “陛下!您不能...”皇后还想挣扎。 “拖下去!”皇帝厌恶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半扶半拖地将满心错愕与不甘的皇后带离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浓郁得化不开的压抑。 赢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伺候。 皇帝疲惫地靠在龙榻上,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眼神却空洞而遥远。 嘴角那抹血迹格外刺眼。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沉浸在无边的孤寂里。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京郊那处普通的院落。 那时他还不是一言九鼎的帝王,只是偶尔偷溜出宫的年轻皇子。 晴妃也不是妃子,只是个会哼着江南小调,在灶台边为他煮一碗清粥的温柔女子。 日子简单,甚至清贫,却有着宫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变得只剩下算计、权衡、猜忌和这冰冷的龙椅... 一滴浑浊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皇帝眼角滑落,没入华贵的龙袍襟口。 无尽的疲惫和失落,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新昌县主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内张灯结彩,笑语喧哗,充满了喜庆热闹的气氛。 今日是新昌县主沈嘉岁和颍州指挥使燕回时的女儿沈长乐的满月宴。 永定侯沈文渊和夫人裴淑贞,甚至连老侯爷都特意从京城赶了过来,就为了亲眼看看曾外孙女。一家人团聚一堂,围着那个裹在红色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争着逗弄,其乐融融。 “瞧瞧这小鼻子小嘴,多像回时小时候!”老侯爷笑得合不拢嘴,胡须都翘了起来。 “爹,您又来了,您哪儿见过回时小时候啊。”永定侯夫人裴淑贞笑着打趣。 “我猜的!不行吗?”老侯爷眼睛一瞪,故作生气,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燕回时站在沈嘉岁身边,看着妻女和家人,刚毅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沈嘉岁产后恢复得不错,气色红润,依偎在丈夫身边,看着父母和祖父争抢着抱女儿,眼中满是幸福。 “只可惜,大哥公务繁忙,没能赶来。”沈嘉岁略带遗憾地轻声道。她兄长沈钧钰在宣州广德县任县令,路途遥远,政务缠身,实在难以抽身。 燕回时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妨,日后有机会,我们带长乐去看他。” 宴席正进行到热闹处,宾主尽欢,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紧接着,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县主!县马!圣旨到了!天使已到府门外了!”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所为何事。 沈嘉岁和燕回时对视一眼,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连忙起身,吩咐摆香案,整理衣冠,带领全家及一众宾客恭敬地迎至府门。 只见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肃然而立。 “新昌县主沈嘉岁,颍州指挥使燕回时,接旨——”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圣旨先是嘉奖燕回时率军英勇作战,成功收复永州,立下赫赫战功,特擢升其为从三品武义将军,奉命驻守颍州永州,总揽两州军务。 众人纷纷向燕回时投去祝贺的目光。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圣旨以极大的篇幅,充分肯定了新昌县主沈嘉岁的卓越才能——将其封地颍州治理得安居乐业,政通人和;更盛赞其研制出的“手弹”等火器,威力巨大,于国有大功,巩固国防。鉴于此等不世之功,特破格册封沈嘉岁为——“新昌王”! 以颍州为其世袭封地,并委以重任,总领永州城一切重建事宜! 女子封王!本朝头一遭!自古未有之殊荣! 圣旨念完,整个县主府门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封赏震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沈嘉岁本人,也愣在了原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燕回时最先回过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两人一同叩首谢恩:“臣(臣妇)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将圣旨恭敬地交到沈嘉岁手中,脸上堆满笑容:“恭喜新昌王!贺喜新昌王!” 这一刻,所有人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术一般,哗然之声骤起。 永定侯夫妇和老侯爷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看着沈嘉岁,满心满眼都是骄傲与自豪。 满月宴与新王册封的喜讯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新昌县主府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狂喜之中。 而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也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传扬开去。 宣旨的公公却并未立即随着队伍离开,他寻了个由头留下,待到四下无人注意时,方才恭敬地请燕回时和沈嘉岁移步偏厅,说还有陛下口谕需单独传达。 到了偏厅,那公公脸上的官式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更为谨慎。 他并未立刻说什么口谕,反而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封密封得极其严实的信函。 那信封材质普通,并无皇家标记,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却异常独特。 “燕将军,新昌王,”公公压低了声音,神色肃然,“此乃陛下亲笔手书,嘱咐奴才,必须亲自交到燕倾城小姐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严令,此信需绝对隐秘,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燕回时和沈嘉岁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皇帝如此大费周章,绕过所有明面程序,私下传递一封给倾城的信?这绝非寻常。 沈嘉岁立刻吩咐心腹丫鬟:“快去请倾城过来,就说我有事寻她。” 不多时,燕倾城便款款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衣裙,并未因宴席而过分打扮,反而更显清丽脱俗。 那宣旨公公一见到燕倾城,目光便微微一凝,随即竟不着痕迹地端详起她的容貌来,从眉眼到唇形,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脑子里。 燕倾城被看得有些莫名,但还是依礼微微颔首。 那公公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封密信呈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燕小姐,此乃陛下亲赐,请您亲启。” 燕倾城疑惑地接过信,指尖触碰到那特殊的火漆印时,颤抖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展开,开头的四个字,便让她浑身猛地一颤—— “吾儿倾城”。 仅仅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平静。她的眼圈倏地就红了,鼻尖发酸,赶紧低下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她飞快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字不多,却字字沉重,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牵挂、愧疚和一种深沉的父爱。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身份,也没有承诺,只有殷切的叮嘱和深深的思念,以及对她如今安好的欣慰。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哥哥嫂嫂待她好。可他不能认她,不能接她回去,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关心她。 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对她的挂念。 燕倾城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的父亲是那九重宫阙里的至尊,可这身份带给她的,却是此生难以相见的痛楚。 良久,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翻涌的心绪。 将信纸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转过身,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对那公公轻声道:“有劳公公了。请您稍候片刻。” 说完,她快步走出偏厅,回到自己的闺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又回来了,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卷轴。 “公公,”燕倾城将卷轴递给宣旨太监,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平日无事画的一幅小像。劳烦公公带回宫中,交给陛下。便说倾城一切安好,请他勿要挂念。” 那公公神色一凛,无比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卷轴,如同接过千斤重担:“燕小姐放心,奴才定将此物完好无损地呈至御前。” 完成了这桩最秘密的使命,宣旨公公明显松了口气。 他又转向沈嘉岁,笑道:“王爷,陛下还等着您的谢恩折子呢。” 沈嘉岁心领神会,立刻命人备好笔墨纸砚。她略一思忖,便落笔写下一封回信。 信中,先是郑重其事地叩谢皇恩,感激陛下信重,并立下军令状,必当竭尽全力治理好颍州和永州,不负陛下所托。言辞恳切,态度端正。 然而写到最后,她的笔触却悄然变得柔和起来,竟絮絮叨叨地写起了家常,说永定侯爷和老夫人身体康健,今日抱了曾外孙女多么开怀;说小长乐如何乖巧,吃饱了就睡;甚至还提了一句颍州今日天气晴好,试验田里的稻子看着金灿灿的,预示丰收。 字里行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一种近乎女儿对长辈的亲近感。 她聪明地没有提及燕倾城和那封密信半个字,却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向那位不能相认的父亲,传递着女儿一家安好的讯息。 宣旨公公收了回信,不再耽搁,即刻便带着队伍匆匆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女王爷”的册封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外界自然引起了巨大的波澜和议论。 女子封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 但这议论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新昌王沈嘉岁根本没有给人们太多嚼舌根的时间,她紧接着颁布的一道政令,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146章 乞巧节 召回流散在外的永州百姓,重返家园,官府将给予安家粮种,助其重建屋舍,并免除三年赋税! 这才是实实在在关乎无数人生计的大事! 相比于一个遥远的女王爷名号,人们更关心自己的饭碗和家园。 很快,舆论的焦点,就转向了永州重建和流民安置的具体章程上。 而此刻,颍州城外的试验田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沈嘉岁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戴着遮阳的斗笠,亲自来到了田埂上。 眼前,是一片灿烂的金黄。第一季试种的人工杂交水稻,成熟了。 沈嘉岁蹲下身,仔细察看着稻穗。情况正如她所预料的,这第一批成果呈现出显着的不均一性。 有的稻株高大健壮,穗大粒多,沉甸甸地弯着腰;而相邻的几株却可能矮小许多,穗粒也稀疏;还有些稻穗的形态、谷粒的颜色也略有差异。 这正是杂交实验初代的典型特征,优良的性状尚未稳定遗传下去。 沈嘉岁眼中却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充满了研究者的兴奋光芒。 她立刻吩咐随行的农官和农户:“快,将这些长得特别好的、穗大粒密的,还有那些形态颜色独特的稻株,分别标记出来!将它们上面的稻谷,小心地单独采摘下来,做好记录,注明是从哪一类稻株上采收的!” 她指着那些表现优异的稻株:“这些,就是下一轮优中选优的亲本!我们要用它们的种子,继续进行杂交选育,一步步将最好的性状稳定下来,培育出真正高产抗病且适应性强的良种!” “其余的这些,”她看向那大片虽然不均但依然丰收在望的稻田,脸上露出了笑容,“组织人手,开始收割!仔细称重,记录好每一块田的产量,这是我们第一阶段努力的成果,也是未来希望的起点!” 农官和农户们大声应着,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干劲。 很快,金黄的稻田里,人们挥舞着镰刀,开始了忙碌的收割。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稻香,沉甸甸的稻穗被割下,堆成小山。 沈嘉岁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脸上泛起了喜悦。 今年不同往年,地里长的是沈嘉岁推广的杂交水稻,长势那叫一个喜人! “老张头,你家亩产多少?”一个汉子擦着汗,朝隔壁田里喊道。 被叫做老张头的老农笑得见牙不见眼:“四百一十八斤!足足四百一十八斤啊!老王,你家呢?” “四百二十斤!”老王声音洪亮,透着自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 田间地头,这样的对话此起彼伏。 称重结果陆续出来,亩产最低的也有四百斤,最高的甚至达到了四百三十斤,远远超出去年试验时的产量,更是从前产量的两倍还多! 农人们从最初的怀疑观望,到现在的心服口服,一个个对沈嘉岁感激得不得了。 “王爷真是咱们的大恩人啊!”一个老农朝着县衙方向拱手,“要不是王爷推广这杂交水稻,咱们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是啊是啊,往后可得跟着王爷的步伐走!” 消息传到沈嘉岁耳中,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被这巨大的成功冲昏头脑。 在接见农人代表时,她诚恳地说:“诸位不必谢我,这是互利互惠的事。你们丰收了,新昌县才能富裕,我这当王爷的也跟着沾光不是?” 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这产量还有提升的空间。接下来还要劳烦大家多留心,若是发现谁家田里长出特别健壮,穗头特别大或者抗病性特别好的稻株,一定要上报。咱们要继续选育优化,争取将来亩产达到六百斤以上!” 农人们听得目瞪口呆。四百斤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了,六百斤?那得是多少粮食啊! 但经过这一季的实践,他们对沈嘉岁已经是无比信服,纷纷点头应承下来。 沈嘉岁心里明白,育种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但有了这一季的成功,就有了继续前进的动力和信心。 回到王府,她立即提笔给在宣州为官的大哥沈钧钰写信,详细介绍了杂交水稻的种植技术和这一季的丰收情况。 “若能在我封地之外推广此技术,造福更多百姓,方不负上天赐予的这番机缘。”沈嘉岁在信中写道。 她知道大哥为官清正,心系百姓,定会尽力推广这项技术。 写完信,沈嘉岁轻轻叹了口气。永州的重建工作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动身前往。 但看着摇篮中熟睡的沈长乐,心中满是不舍。 小长乐才几个月大,粉嫩的小脸睡得正香,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这一去不知要多久,错过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让沈嘉岁心里很不是滋味。 “舍不得孩子?”母亲裴淑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问道。 沈嘉岁点点头,眼睛有些发酸:“长乐还这么小...” 裴淑慈爱地拍拍女儿的肩:“你放心去永州吧,长乐交给我照顾。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收拾收拾,我跟你一起去永州。” “母亲?”沈嘉岁惊讶地抬头,“这怎么行?永州现在条件艰苦,您...” “你能吃苦,我这当娘的就不能?”裴淑贞故意板起脸,“再说,有我在,你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处理公务不是?” 沈嘉岁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母亲总是这样,默默支持着她的每一个决定。 裴淑贞看着女儿,柔声道:“你爹留在西南修建苑马寺,回时又要领兵剿匪,清除那些战乱后遗留的流寇。咱们一家人各司其职,都是为了这片土地和百姓。” 提到丈夫燕回时,沈嘉岁心中又是一暖。燕回时近日领兵清剿流寇,保障地区安全,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正是因为有了他的保驾护航,新昌县才能如此快速地恢复生机。 “流民回归的情况如何了?”沈嘉岁问道。 裴淑贞笑道:“已经超过三十万人了!各阶层都在积极参与重建,农民种地,商人开店,就连那些世家大族也都出资出力,共渡难关。” 最让沈嘉岁欣慰的是,燕倾城已经将精盐提取法上交官府推广。未来两州的百姓都能吃上平价的精盐,这无疑会大大提高生活质量。 三日后,沈嘉岁启程前往永州。 临行前,她特意去看了那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王爷放心,我们一定好生照看庄稼,等着您回来!”农人们纷纷保证。 沈嘉岁点点头,最后抱了抱女儿,这才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 到达永州时,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战乱后的永城断壁残垣,百废待兴。 但沈嘉岁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在空地上搭帐篷,以后就在那里办公。王府的事往后放放,先紧着百姓的住房和农田来。” 下属们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王爷会如此以身作则。 “王爷,这...太委屈您了。”一个官员忍不住劝道。 沈嘉岁却笑了:“百姓能住帐篷,我为什么不能?记住,咱们来永州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享福的。” 帐篷很快搭好了,虽然简陋,但整洁干净。沈嘉岁就在那里开始了永州的重建工作。 裴淑贞抱着小长乐,在一旁的帐篷里安顿下来。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她既心疼又自豪。 “长乐啊,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轻声对怀中的外孙女说,“将来你一定要像她一样,心系百姓,勇于担当。” 小长乐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在空中挥舞。 帐篷外,沈嘉岁正在与官员们商讨重建计划。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永州的重建之路虽然漫长,但有了新昌县的成功经验,有了家人的支持,有了百姓的信任,沈嘉岁充满信心。 这一季的丰收,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 永州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各大家族为提振民心,商议着要办一场盛大的乞巧节盛会。沈嘉岁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特意去邀请燕回时的妹妹燕倾城一同参加。 “乞巧节?”燕倾城摇摇头,神色黯淡,“嫂嫂自己去便是了,我...我没心思参加这些。” 沈嘉岁知道她还没从前夫曹梓岳的背叛中走出来,柔声道:“倾城,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人。永州现在百废待兴,正需要这样的热闹给百姓些盼头。” 燕倾城仍是摇头,眼中带着几分苦涩:“那些欢声笑语,与我何干?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这时,裴淑贞抱着小长乐走过来,接过话头:“傻孩子,何必为个负心人苦了自己?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 她逗弄着怀中的外孙女,似是无意地说,“咱们长乐将来还要靠姑姑疼爱呢,你这做姑姑的整天愁眉苦脸,怎么给孩子做好榜样?” 燕倾城看着咿咿呀呀的小长乐,神色稍有松动。 沈嘉岁见状,趁热打铁:“倾城,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女儿。这般尊贵的身份,何必为个不值当的人耽搁了自己大好的年华?” 这话点醒了燕倾城。她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嫂嫂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了。” 乞巧节那日,永州城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摊贩,卖巧果的、售花灯的、表演杂耍的,应有尽有。沈嘉岁和裴淑贞带着小长乐,与特意打扮过的燕倾城一同出游。 燕倾城今日穿了身淡粉衣裙,略施粉黛,虽不及往日明艳,却别有一番楚楚风致。她本就生得美,这一打扮,更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永州重建得真快。”燕倾城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感叹,“上次来时,还处处是断壁残垣呢。” 沈嘉岁笑道:“百姓们都很努力,各大家族也出了不少力。” 正说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少年才俊朝她们走来,恭敬地行礼。这些都是永州各大家族的子弟,个个斯文有礼。 裴淑贞朝燕倾城使了个眼色,笑道:“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吧,不用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 燕倾城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几位少年殷勤的陪伴下,渐渐也放开了一些,与他们一同赏灯猜谜去了。 沈嘉岁和母亲相视一笑,找了处茶摊坐下歇脚。 小长乐在祖母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朝着远处的花灯挥舞,显然也被这热闹景象吸引了。 “瞧这乞巧节办的,倒是促成了不少佳偶。”裴淑贞抿了口茶,打趣道,“岁儿,你那些生育补贴银两可还够用?我看明年永州怕是要多不少新生儿了。” 沈嘉岁被母亲逗笑了:“娘就会打趣我。” 但她心里却真的盘算起银库的事来。如今永州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确实该好生盘算盘算了。 回府后,沈嘉岁连夜查账。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虽然火柴和煤炭生意日进斗金,但开销更是惊人。颍州水利工程、流民安置、军饷粮草、战马饲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吞金兽。 最初那一百多万两白银,如今只剩下四十多万两了。 而永州重建才刚刚开始,后续还需要大笔投入。 沈嘉岁揉着发痛的额角,叹了口气。看来光靠目前的收入是不够的,必须开辟新的财源了。 次日,她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王爷,永州盛产药材,或许可以开发这一块的生意。”一个幕僚建议道。 另一个接着说:“还有瓷器,永州瓷土质地优良,只是战乱后窑厂都荒废了。” 沈嘉岁点头:“这些都是好主意。还有,我看永州女子手巧,绣品很是精美,或许可以组织她们成立绣坊,将绣品卖到外地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了不少主意。 最后沈嘉岁拍板:“这样,分头行动。李先生负责药材生意,张先生去重建瓷窑,王嬷嬷负责组织绣坊。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直接报上来。” 安排完这些,沈嘉岁又想起一事:“对了,乞巧节那日,我看各大家族对倾城都很热情?” 幕僚笑道:“王爷明鉴。燕姑娘既是燕将军的妹妹,又是您的小姑子,再加上她新寡的身份,各大家族都把她当作联姻的绝佳人选呢。若是能娶到她,不就与您和燕将军攀上亲了么?” 第147章 琉璃 沈嘉岁若有所思。 这虽然有些现实,但对燕倾城来说未尝不是个好归宿。只要对方人品端正,真心待她就好。 几天后,燕倾城来找沈嘉岁,神色有些扭捏:“嫂嫂,那日认识的李公子送来帖子,邀我明日去游湖。” 沈嘉岁笑道:“这是好事啊。那李公子我打听过,家风正派,本人也是个有才学的。你去散散心也好。” 燕倾城红着脸应下了。 看着燕倾城离去的背影,沈嘉岁欣慰地笑了。 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开始新的生活,总是好事。 而她自己,也要为永州的未来,开辟新的道路了。 银库里的四十多万两,得精打细算地用在刀刃上才行。 …… 永州知府衙门后头的花园子里,今儿个可是热闹非凡。 永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富商、各大家族的主事人、还有那田产无数的大地主们,几乎都收到了新昌王沈嘉岁的帖子,请他们来这衙门花园喝个“下午茶”。 这帖子一下,永州城里可就议论开了。 谁不知道这位新昌王殿下,虽说是个女子,可那手段,厉害着呢! 新昌县那几个不开眼、跟她作对的家族,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再瞧瞧她来永州之后干的那些事儿,修城墙、挖水渠、练兵勇……哪一样不是烧钱的大窟窿?朝廷那点拨款,塞牙缝都不够。 这么一想,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喝茶啊,分明是“鸿门宴”,等着他们这些肥羊自投罗网,好摊派银钱,让他们捐款支援永州重建呢! 虽说心里头一百个不情愿,可没人敢不给这位王爷面子。 到了日子,一个个穿戴得整整齐齐,揣着银票,脸上堆着笑,心里打着鼓,准时来赴宴了。 花园里布置得倒还算雅致,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可到场的老爷们,哪个有心思真品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唉声叹气。 “王老板,您也来了?” “唉,能不来吗?王爷的帖子,那就是命令啊。” “张老爷,您说这次……得让咱们出多少血啊?” “谁知道呢?看着架势,少不了。听说那新修的城墙,一里地就花了上万两……”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王爷能开口小点儿。” “小点儿?永州这么大个摊子,我看悬!只求别把咱们的老底都掏空就谢天谢地了!” “唉,破财消灾吧。想想新昌那几家,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气氛那叫一个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茶香,而是浓浓的担忧和无奈。 大家伙儿都做好了“割肉”的心理准备,就等着沈嘉岁出场,亮出那把“刀”了。 没过多久,只听一声通传:“新昌王到——” 刚才还嗡嗡响的花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躬身行礼,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沈嘉岁穿着一身并不十分华丽却极显气度的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将那些表情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吧。”她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今日请诸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得了些特别的野茶,请诸位尝尝鲜,顺便也聊聊天。” 野茶?众人心里更嘀咕了,这王爷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丫鬟们端上茶盏,众人一看,那茶叶模样粗陋,茶汤颜色也浑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谁敢说不好? 沈嘉岁端起自己那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这茶,是战乱之后,城外荒山里那些无人打理的野茶园自个儿长的。味道苦涩,品相不佳,却也是我永州之地历经磨难、顽强重生的一个见证。本王每每饮此茶,便提醒自己,勿忘永州昔日之苦,亦要竭尽全力,助我永州百姓重建家园。” 这话一说,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品出味儿来了! 这是要忆苦思甜,接着就要开口要钱了啊! 立马就有人抢着表态,一个姓钱的粮商站起身,一脸激动地拱手:“王爷心系百姓,实乃我永州之福!此茶虽‘野’,却意义非凡!草民愿出高价,购买此茶,不仅自己日日饮用提醒自己,也要分送亲友,让他们都铭记王爷的恩德与永州之不易!” “对对对!钱老板说得对!”旁边几人立刻附和,“我等也愿购买!请王爷开个价吧!” “是啊王爷,这茶意义重大,千金难买!您说多少银子,我们绝无二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仿佛大家抢着要买的不是那苦涩的野茶,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沈嘉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诸位有心了。不过这野茶,荒山上多得是,本王岂能以此牟利?诸位若真喜欢,随时可自行派人去采摘,免费,管够。” “啊?”钱老板愣住了,其他人也傻眼了。 免费?管够?不要钱? 那……那今天这茶会,到底是为啥?难道真就喝茶聊天?不可能啊! 王爷刚才明明还提到了永州重建艰难…… 果然,沈嘉岁放下茶盏,话锋接着就转了,语气也沉重了几分:“说起永州重建,本王这些日子,确实是寝食难安。诸位想必也知道,朝廷虽有些许拨款,但相较于修葺城墙、疏通各处水渠、蓄养兵勇以防不测。这些巨额开销,简直是杯水车薪。本王虽倾尽封地收益,仍是捉襟见肘,难啊……” 她一项项列举着花钱的地方,每说一项,底下富商们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完了完了,正戏来了!铺垫了这么久,野茶只是引子,哭穷才是重点! 这接下来,肯定就是要大家慷慨解囊了! 不少人已经默默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摸着了揣来的银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是主动点捐呢,还是等王爷点名?主动捐可能能少出点血?捐多少合适?捐少了王爷不满意,捐多了自己肉疼…… 尤其是那位章员外,家底最厚,感觉今天自己肯定是“重点照顾对象”,一咬牙,就准备站起身,带头认捐,好歹博个好印象。 就在他屁股刚要离开凳子的那一刻,沈嘉岁突然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缺钱,不能总指着朝廷,更不能总是伸手向诸位要!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去赚银子!” “所以,本王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让你们捐钱,而是想和诸位做一笔生意,一起赚银子!” “……” 所有人都僵住了,章员外半蹲不蹲地卡在那里,样子十分滑稽。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不是要钱?是做生意?一起赚银子? 这转折太大,太突然,直接把所有人都给整懵了! 王爷您没开玩笑吧?您一个王爷,跟我们这些商贾做生意? 这简直闻所未闻! 看着底下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沈嘉岁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丫鬟们,端着托盘再次上前。这次托盘上放的是一杯杯深红色的液体。 “这是用山野葡萄酿的粗酒,诸位尝尝。”沈嘉岁随意地说道。 然而,此刻根本没人去关心那酒好不好喝!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盯住了盛酒的那只杯子! 那杯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杯壁轻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荡漾的酒液! 这难道是…… “琉璃盏!”终于,有人失声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天呐!真的是琉璃盏!” “如此纯净!毫无杂质!比我之前在京城珍宝阁见过的那个还要透亮!” “京城那个只是个小杯,还带着气泡,就卖了一千五百两!这个更大更透!” “王爷竟然用如此珍贵的琉璃盏来盛野葡萄酒?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惊呼声吸气声此起彼伏。这些见多识广的富商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眼睛瞪得溜圆。 死死盯着手中的杯子,有的甚至不敢用手去碰,生怕碰坏了。 琉璃啊!这可是堪比黄金珠宝的奢侈品!都是从西域那边极少量的传过来的,偶尔能在京城或者最顶尖的豪商巨贾家里看到一两件,那都是当做传家宝供着的! 谁像新昌王这样,一拿就是一托盘,还给客人用? 沈嘉岁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等大家的惊呼声稍稍平息,才慢悠悠地开口:“哦?诸位都认得此物?看来都很识货。本王听说,这东西在京城,能卖到一千五百两一只?” “何止啊王爷!”钱老板激动得声音发颤,“那是有价无市!捧着银子都买不着好的!您这盏,品质极高,若是拿到京城去,两千两都有人抢着要!” “哦?是吗?”沈嘉岁故作惊讶,然后抛出一个问题,“那若是这琉璃盏数量不少,还能卖到这个价吗?” “数量不少?”钱老板一愣,下意识回答,“这等珍宝,怎么可能数量不少?若是能有个十只八只同时出现,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了,价格或许会略有波动,但绝对低不了太多……”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之所以天价,就是因为太少见了。 沈嘉岁笑了,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再次击掌。 这一次,可不是丫鬟端托盘了。只见四名健壮的亲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上来,“咚”的一声放在花园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箱子上,心里隐隐有个荒谬的猜测,但又不敢相信。 沈嘉岁走到箱子旁,亲手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仿佛有宝光从箱子里迸射出来! 只见那偌大的箱子里,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放满了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一个个都跟他们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在阳光下熠生辉,几乎要闪瞎众人的眼睛! “这……这……” 所有人都惊呆了,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们刚才还在说十只八只就是大事,可现在眼前这箱子里,一眼望去,起码上百只!上百只品质极高的琉璃盏! 沈嘉岁看着一张张震惊到扭曲的脸,微笑着开口:“这样的杯子,本王这里要多少有多少。本王欲以每只五百两的价格,批发给诸位。你们拿去之后,卖往京城、苏杭、乃至全国各地,卖多少钱,本王一概不管,你们自行定价。” 她顿了顿,继续坦诚道:“当然,这东西一旦量大了,就不可能一直维持天价。后期的利润空间肯定会逐渐被压缩。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前期,绝对是暴利!诸位都是精明人,应该算得清这笔账。五百两的本钱,转手就能卖一千五百两甚至更高,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大?而且,本王承诺,至少在三个月内,只向你们供货,永州境内,不会出现第二家批发商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一箱子玻璃杯,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暴利!这何止是暴利!这简直就是抢钱啊!不,比抢钱还快! 原来王爷说的“做生意”、“赚银子”是真的,而且是这样一门足以让任何商人为之疯狂的绝世好生意! 他们立刻想起了之前因为和新昌王合作火柴生意而迅速崛起的邓家!那火柴才多大利润?就已经让邓家赚得盆满钵满,地位飙升了!眼前这琉璃生意,利润是火柴的千百倍啊! 这是王爷赏饭给他们吃!是天大的机遇! “王爷!小人要十只!”章员外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大喊,生怕喊晚了就没了。 这一声如同发令枪,瞬间点燃了全场! “我要二十只!” “王爷!我订三十只!” “我全要了!王爷!这箱子我包了!” “放屁!凭什么你包了!王爷!我出五百五十两一只!卖给我!” “我出六百两!” 场面瞬间失控了,刚才还矜持无比的富商老爷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挤到前面,挥舞着手臂,几乎要打起来,争抢着订货。 沈嘉岁抬了抬手,压下骚动:“诸位,安静。本王说了,五百两一只,概不涨价。但货要分批提供,今日这箱子里共有一百二十只,先到先得,以缴纳定金为准。” 第148章 新技术推广 “我订!” “我订!” 很快,一百二十只玻璃杯被抢购一空。 没抢到的捶胸顿足,连连追问王爷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出来。抢到的则是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口袋。 当场就有机灵的下人飞奔回府取来银票。沈嘉岁让账房现场点算,足足七万两白银,顷刻入账! 看着眼前这火爆的场面和满箱的银票,沈嘉岁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玻璃杯,只是第一步。等这市场稍微饱和,价格回落一些,她还有更多赚大钱的玻璃工艺品等着推出呢。 那些造型别致的花瓶、惟妙惟肖的摆件、镶嵌金银的奢华器皿…… 利润将会更加惊人。 细水长流,方是生财之道。 而永州重建的银钱,这下,是真的不用愁了。 …… 时值盛夏,荷风水榭却是凉意习习。 沈嘉岁再次广发请柬,邀集的仍是上回那些尝到甜头的富商巨贾。 与初次茶宴的试探不同,此番众人来得又早又齐,个个脸上都带着期盼与热切,彼此寒暄间,眼神交换的都是对财富的默契。 无他,只因上一批从那王府流出的琉璃盏,实实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回想起六月底那场盛宴,至今仍为京中商贾津津乐道。 新昌王沈嘉岁并未多言,只命人端出十数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盏。那物件在夏日阳光下折射出炫目光芒,晶莹剔透,纹路别致,顷刻间便攫住了所有商人的心。 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这般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竞价之声顷刻间便淹没了水榭,最终,单只最高竟拍出了一千八百两的天价! 若有那成套四个的,轻轻松松便值上万两白银。 当时参与其中的商人,转手便将这批琉璃盏售予京中高门显贵,几乎都被一抢而空,利润翻着跟头往上窜。 巨大的成功像一阵风,早已吹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商圈,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只恨自己当初未能拿到那张入场请柬。 故而,当沈嘉岁放出风声要推出第二批货时,市场早已翘首以盼。 商人们摩拳擦掌,备足了银票,准备再大干一场。 然而,市场终究有其铁律。 第二批琉璃盏的数量,较之第一批多了何止数倍。沈嘉岁似乎放开了供应,不再那般惜售。起初,价格还能维持在高位,但随着市面上流通的琉璃盏越来越多,虽仍算珍贵,却不再是独一无二的稀缺品。 那些豪富之家,该买的已差不多买尽,需求渐趋饱和。价格应声而落,从一千八百两的高位,一路下滑,最终稳定在八百两左右一只,虽仍是极昂贵的奢侈品,但利润空间已大不如前。 商人们虽仍有赚头,但相较第一次的暴利,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落差。 这琉璃生意,莫非就要变成寻常珠宝般的买卖了? 今日这第三次茶宴,众人心中不免都带着这个疑问。 沈嘉岁依旧是一身清雅宫装,举止从容,她扫过在场商人那些藏着焦灼与期盼的脸,唇角含着一丝笑意。 她并未先拿出货物,反而轻抿一口清茶,闲闲谈起风物,说起海外奇珍的难得,工匠心血的凝聚。 吊足了胃口,她才轻轻击掌。 这一次,侍从们端上来的,不再是单一的盏杯。只见红绒铺底的托盘上,呈现的物件令所有商人眼前猛地一亮! 有镂空雕琢着缠枝莲纹的精致花瓶,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有塑成栩栩如生瑞兽造型的镇纸,鳞甲须发皆清晰可见,目光炯炯. 更有那套仿古青铜酒器形制的琉璃套件,通体澄澈,却透着古拙厚重的气韵,工艺之复杂,造型之奇巧,远非前两批那些简单器皿可比。 水榭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商人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些新品,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他们都是识货之人,立刻看出这些东西的艺术价值与工艺难度远超前作,绝非能量产之物。 沈嘉岁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缓声开口,声音清越:“前次货物,聊作试手,承蒙各位鼎力,方得流通于世。然,琉璃之妙,岂止于杯盏之间?本王近日督请工匠,呕心沥血,方得此寥寥数件精品,取其意趣,穷其工巧,世间恐难再仿制。” 她话语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加重了语气:“物,终究以稀为贵。精品,当有精品的价码。依本王看,此间任一物件,若遇真赏家,三千两乃至五千两,亦非难事。” 三千两!五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座所有商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之前的落差感瞬间被更大的贪欲所取代。这才对!这才配得上他们豪掷千金的身价和门路! 立刻便有人急不可耐地起身询问:“王爷,不知此批珍宝,作价几何?我等愿倾力承销!” 沈嘉岁微微一笑,笑容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本王事务繁杂,无意于市井琐碎。老规矩,货,本王出;路,各位走。每件作价五百两,诸位以为如何?” 五百两! 台下商人略一计算,心头顿时一片火热。 即便以最低的三千两售价计,刨去成本,仍有二千五百两的巨利! 而这成本五百两,相较于那几乎可忽略不计的实物成本,简直如同白送!更重要的是,王爷指明绝对的稀缺性,足以支撑高昂的售价,绝不会重蹈第二批货跌价的覆辙。 “王爷豪爽!” “我等愿为王爷效劳!” “请王爷务必多分润几件与我号!” 争抢之声顷刻响起,气氛比第一次茶宴时更为热烈。 沈嘉岁稳坐主位,平静地看着这群人为她即将带来的财富而激动不已。 她深谙人心,更操纵着市场的脉搏。批量货冲低价格,回收资金,培养市场,再用真正的精品拉升价值,维持顶端利润和神秘感。 而她,只需坐在王府之中,凭借着成本低廉的工艺,以及这群争先恐后为她开拓销售渠道无需她操半分心的商人,便能将百倍暴利轻松纳入囊中。 很快,一箱箱精心包装的琉璃精品被抬出,换回一叠叠厚重的银票。 商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去,憧憬着新一轮的财富盛宴。 沈嘉岁轻轻抚过手边一只冰凉的琉璃瑞兽,目光投向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琉璃生意,至此终成了她手中一道稳定而汹涌的财政活泉。 …… 七月流火,永州城却是一片蒸腾向上的热气。 曾经被战火撕裂的城墙早已修缮完毕,垛口崭新,旌旗招展。 城内市井喧闹,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社会秩序井然,竟比战前更显几分勃勃生机。 然而,在这份安稳之下,沈嘉岁却清楚两份沉甸甸的压力。 其一,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孕妇数量竟高达六万之巨!永州总计不过三十余万人口,这意味着来年夏秋之交,将迎来一波惊人的婴儿潮。 届时,按她颁布的新政,每一名新生儿都将获得一份育婴补贴,这将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支出。若在以往,户房官吏怕是早已愁白了头。 但如今,幕僚呈上有关琉璃生意进项的简报时,眉眼间尽是轻松。新昌王府的库银,正如潮水般涌入,支撑起这份前所未有的仁政。 沈嘉岁只需瞥一眼那庞大的数字,便知资金已无后顾之忧。 其二是民生根本——粮食。 第二季水稻已普遍进入扬花期,广阔的稻田里,绿浪翻滚,稻花微吐,预示着收获的希望。但这希望能有多大,却系于沈嘉岁一心想要推广的一项新技术——人工杂交水稻授粉。 她的目标极为明确:亩产需突破四百斤,乃至更高! 为此,她早已未雨绸缪,特地从新政卓有成效的颍州请来了几位经验老到的农人。这些老农在颍州是实打实的“田状元”,亲手实践过人工授粉,并尝到了产量翻倍的甜头。 技术指导们很快就位,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推广工作甫一开始,便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巨大阻力。 永州的农民们祖祖辈辈遵循古法种田,靠天吃饭,深信“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的老理。当他们听说官府要派人来教他们如何摆弄稻花时,第一反应是茫然,随即便是强烈的怀疑和抵触。 “啥?给稻子搞花粉?闻所未闻!” “稻花自己不会开吗?要人去摘?这不是瞎胡闹,糟蹋粮食吗!” “王爷是好王爷,让咱们有田种,有安稳日子过。可这种地的事,王爷她……她毕竟是个金贵人,哪懂得地里的事?定是听了哪里的谗言!” “就是!这节骨眼上碰稻花,万一碰坏了,减了产,下半年全家喝西北风去?” 质疑声反对声汇成一股强大的声浪,老农们在地头说得口干舌燥,换来的往往是农户们警惕的摇头和毫不客气的拒绝,甚至有人远远看见指导老农来了,便赶紧下田,装作忙碌,实则是不愿听不愿学。 推广工作几乎陷入了僵局。 消息传回王府,沈嘉岁并未动怒,更未强行下令推行。 她深知农事关乎百姓身家性命,强压只会适得其反。她略一沉吟,便定下了“自上而下”的破局之策。 “永州地界,哪些人家的田亩最多?哪些家族说话最有分量?”她问麾下属官。 很快,一份名单呈了上来。章、李、王等几家大地主,以及几个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名列前茅。 沈嘉岁颔首:“便从他们开始。他们消息灵通,眼界开阔,更易接受新生事物。他们动了,下面的人自然会跟着动。” 正如沈嘉岁所料,这些大地主和家族长老们,早已风闻颍州水稻亩产惊人的奇迹,正心痒难耐,苦于无处学艺。 如今新昌王主动派来精通此道的老师傅上门指导,对他们而言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岂有拒绝之理? 章员外府上最先响应。他不仅将自己所有的佃户长工召集起来,还广邀相熟的其他地主前来观摩。颍州来的老农被奉为上宾,请到了章家最好的水田边。 田埂上,围满了将信将疑的人群。老农也不多话,直接脱了草鞋,赤脚踩入泥水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稻穗。 “各位乡亲爷们请看,”老农声音洪亮,指着稻穗,“这吐着黄粉的是雄花,这没粉等着结粒的是雌花。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雄花上的粉,赶到雌花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演示起来:如何识别、如何轻轻摘取健壮的雄花、如何精准地将花粉抖擞在雌花柱头上。动作轻柔而准确,仿佛那不是稻花,而是金贵的珠宝。 “瞅见没?就这么弄!”老农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眼神却异常明亮,“我知道大伙嫌麻烦,怕费事。是,这活计是细致,是辛苦!得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弄,抢在这扬花的三五天内做完,累得人直不起腰!”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可咱庄稼人,怕的不就是出力吗?出七八天的死力气,换回来的是啥?是秋收时,这田里的稻谷翻着跟头往上增!一亩地,能打出往常两亩、甚至更多的粮食!颍州那边,亩产四百斤那是起步,五百六百的都有!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现实的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冲击着农人们固守的传统观念。 出力气他们不怕,怕的是出了力气还吃不饱饭。如果这几天的辛苦真能换来堆满粮仓的稻谷…… 人群中开始骚动,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老农趁热打铁,指着章员外:“员外爷家大业大,都舍得下这本钱,盼着增产。咱们种田吃饭的,更有啥舍不得?王爷千里迢迢把咱们从颍州请来,为啥?还不是盼着永州的地里多打粮,盼着咱们永州百姓都能吃饱饭!王爷是真心替咱们着想啊!” 章员外率先行动,督促所有佃户下田学习操作。李家、王家等大地主也毫不迟疑,立刻请老农去自家田里指导,并严令佃户们必须学会、照做。 仅仅两三天功夫,永州境内但凡有些田产的地主乡绅,几乎都动了起来。 广袤的田野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穿着绸衫的地主亲自到田边督工,管事的拿着册子点名,成群结队的佃户和长工们,在颍州老农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那闻所未闻的人工授粉。 第149章 秘闻 那些原本坚决抵触,持观望态度的普通自耕农和小农户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隔壁村地主家的田里,人头攒动,干得热火朝天,听着田间地头传来议论,再看看自家田里的稻花,心里如同百爪挠心。 恐慌和焦虑开始蔓延。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地主家的田真的大丰收,而自家却因为固执守旧而减产,那明年岂不是要被远远甩在后面?日子还怎么过? 从众的心理,以及对增产粮食最朴素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怀疑。 “要不……咱也试试?” “我看章老爷家的人都干了好几天了,那稻子看着也没蔫吧?” “王爷总不会害咱们吧?她来了,咱才有地种,才有太平日子……” “走!去问问李老爹他们是怎么弄的!”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最初是三五个相熟的农户聚在一起,互相壮着胆,模仿着远处田里的动作,笨拙地尝试。 很快,十个、百个、千个…… 底层农人们互相影响、互相带动、互相学习,如同滚雪球一般,最终形成了浩浩荡荡的势头。 他们不再需要官府的催促,也不再需要地主的命令,而是自发成群结队地涌入自家田地,弯下腰,屏住呼吸,开始那细致而辛苦的授粉工作。 金色的阳光下,无边的稻浪随风起伏,田间地头,无数农人辛勤劳作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充满希望的画卷。 沈嘉岁站在高楼上,远眺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唇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秋收时的永州,必将给她,也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个惊人的回报。 永州诸事渐稳,稻浪孕穗,市井繁荣,琉璃生意的进项如活水般源源不断注入府库。 沈嘉岁将永州事务,尤其是利润惊人的琉璃生意,全权交托给得力干将姚墨打理,自己则动身返回封地新昌县。 车驾行至颍州地界,尚未入城,却见一骑快马自新昌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新昌王府的一名小厮,神色匆匆。 “禀王爷!”小厮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府上来了位客人,名叫曹梓岳,说是坚持要求见燕小姐!” 消息传入车队中燕倾城所在的马车,车内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激烈的反应。 “曹梓岳?”燕倾城的声音尖利,透着浓浓的恨意,“他还敢来?让他滚!立刻滚!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更不想见到这个人!告诉他,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让他死心!” 她甚至直接对随行暗卫下令:“去!返回王府传我的话,让府里护卫立刻把他轰出去!不必听他任何废话,此人必是走投无路,又想来算计什么!轰走!” 一旁护送的章员外家公子见状,眉头微蹙,眼中流露出对燕倾城的关切与同情,却不好多言,只是默默让随从加快了些行程。 车队抵达已扩建修缮、气象一新的新昌王府。 府邸规制远超昔日主府,朱门高墙,威仪初显。 章公子一路护送周到,对燕倾城的关照之意显而易见。沈嘉岁感念其劳顿,出言邀请:“章公子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府中歇息一晚再返程不迟。” 章公子拱手应下:“多谢王爷盛情,那在下便叨扰了。” 众人入府,却见前院中,一个身影不顾王府侍卫的阻拦,固执地站立着,正是曹梓岳。 他面容憔悴,衣衫略显陈旧,早已不见昔日贵公子的风采,唯有眼神里带着一股绝望的坚持。 “倾城!我只求见你一面!听我解释一句!”他朝着内院方向高喊。 沈嘉岁之母裴淑贞闻讯出来,气度更胜往日。 她打量了一下曹梓岳,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我当是谁在王府门前喧哗,原来是曹……哦,瞧我这记性,如今该称你一声曹庶人了。怎么?不在你该待的地方好好待着,跑到我新昌王府来嚎什么?倾城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她目光一转,看到正下车的燕倾城和紧随其旁的章公子,故意扬声道:“倾城啊,你回来的正好。这位章公子一路辛苦,你且代王府好生安排一下客房,莫要怠慢了贵客。” 这话语,这场景,如同软刀子般扎在曹梓岳心上。 他看着燕倾城甚至不愿看他一眼,却对那位仪表堂堂的公子颔首应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燕回时大步从书房出来,一见曹梓岳,眼中霎时燃起熊熊怒火。 他二话不说,“铮”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曹梓岳咽喉! “曹梓岳!你这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竟还有脸踏足此地!”燕回时声音冰寒,蕴含着滔天怒意,“当初我视你为兄弟,将唯一的妹妹托付于你,你是如何待她的?新婚不久便不告而别,留她独守空房,受尽耻笑!你将她置于何地?将我燕氏置于何地?今日我便杀了你这忘恩负义之徒!” 剑锋凌厉,杀气逼人。 曹梓岳却并未躲闪,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眼皆是痛苦与无奈。 他迎着剑尖,嘶声道:“回时兄,是我对不起倾城,对不起你的信任!你杀了我,我绝无怨言!但我今日前来,并非只为请罪!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更有事关重大的机密要告知王爷与回时兄!” 燕回时剑势微顿,冷喝:“苦衷?你能有何苦衷!” 曹梓岳面露惨然:“我离去,非我所愿。当时家母与幼弟已被太子暗中控制,我若不听命,他们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太子以我至亲性命相胁,逼我成为他安插在外的棋子,我别无选择!” 他声音哽咽,“是我懦弱,是我无能,护不住妻子,也护不住家人……” 猛地抬头,语气急促起来:“但我今日冒死前来,更重要的是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皇上并非寻常病重,实是中了剧毒,如今已危在旦夕!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并非静养,而是已被三皇子凌骁联手部分朝臣幽禁,如今是三皇子在把持朝政,监国理事!此事被严密封锁,朝中重臣皆三缄其口,秘而不宣!” 燕回时闻言,脸色骤变。 三皇子监国之事他已知晓,但皇帝竟是中毒病危、皇后太子被幽禁,这却是石破天惊的消息! 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怒火未消,却又添了巨大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曹梓岳,想起暗卫之前查探到的关于曹家女眷幼弟确实一度不知所踪的消息,与此言相互印证。 那满腔的杀意,终究无法再刺下去。 沉默了良久,燕回时缓缓收回了剑,声音依旧冰冷:“曹梓岳,即便你有苦衷,你对倾城的伤害已然造成。我今日不杀你,非是原谅你,而是看在你尚且存有一丝良知,送来如此重要消息的份上。” 他指着大门方向,厉声道:“从此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倾城面前!滚!” 曹梓岳嘴唇哆嗦着,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熄灭了。 颓然低下头,哑声道:“是。我只求……再见她最后一面……” “休想!”燕回时断然拒绝,毫无转圜余地。 曹梓岳惨笑一声,不再多言,朝着燕回时和沈嘉岁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踉跄着离去,背影萧索,最终消失在王府高门之外。 燕回时站在原地,手握剑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 方才那惊天秘闻,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心头,预示着京都乃至整个天下,恐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暴。 夜色沉沉压在新昌王府的飞檐之上,沈嘉岁立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原着里皇帝暴毙朝堂大乱的描写,一会儿又是燕回时紧锁的眉头。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她蓦地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皇上中的毒不浅,再拖下去就真没救了。” 屋里另外两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燕回时坐在灯下,脸色比方才更差了些,而站在阴影里的燕倾城,眼圈还红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你有办法?”燕回时声音沙哑。 沈嘉岁踱步到屋子中央:“硬闯皇宫肯定不行,咱们那点火药对付不了那么多禁军,再说了,伤着无辜的人算怎么回事?” 燕倾城忽然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发颤:“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 “自然不能。”沈嘉岁停在她面前,目光扫过燕倾城苍白的脸,“得让三皇子自己跳出来。” 燕回时皱眉:“什么意思?” “下毒的人总得看看成果不是?”沈嘉岁眼神一转,“咱们给他制造点动静,让他以为得手了,或者以为事情败露了。人一急就会出错,等他动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燕倾城忽然道:“那...要不要告诉曹梓岳?”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沈嘉岁瞧她一眼,心里明白这姑娘方才在门外什么都听见了,连皇帝中毒的事也都知道了。 “不仅要告诉他,还得让你去告诉他。”沈嘉岁道,“你回曹府一趟,就说是回娘家受了气,找他诉苦。” 燕倾城咬着唇,手指绞在一起:“然后呢?” “然后你就哭,就说听见我和你哥吵嚷,说皇上病重,怀疑有人下毒。”沈嘉岁压低了声音,“他要是问细节,你就说不知道,光听见吵了。重要的是得看他什么反应。” 燕倾城脸色白了白,眼神躲闪了一下。沈嘉岁知道她心里难受,任谁被要求去试探自己夫君都不会好过。 “我明白你不愿这么做,”沈嘉岁声音软了下来,“可眼下能接触到三皇子那边还不被怀疑的,也只有你了。” 燕回时突然站起来:“不行!太危险了!要是曹梓岳真是三皇子一党的,倾城这一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哥,我去。”燕倾城忽然抬头,眼睛里闪着水光,却异常坚定,“那是我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沈嘉岁心里揪了一下,看着这姑娘强装坚强的模样,不禁软了声音:“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有危险。你去了就按我说的做,无论曹梓岳什么反应,你都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情况不对,你就说身子不适要回来。” 燕倾城点点头,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我派人暗中护着你。”燕回时终于松口,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计策既定,燕倾城连夜就被送回了曹府。 沈嘉岁站在府门口看着她马车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能成吗?”燕回时站在她身后问。 “看造化吧。”沈嘉岁叹口气,“原着里这个曹梓岳虽然不是主角,但也没做过太出格的事。但愿他对倾城还有几分真情。” 燕回时没接话,但沈嘉岁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知道他担心妹妹,也担心父皇,更担心这一着棋走错满盘皆输。 这一夜,新昌王府无人安眠。 …… 翌日一早,探子来报,说曹府一夜平静,未见异常。沈嘉岁稍稍安心,又吩咐人继续盯着。 快到晌午时,燕倾城回来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怎么样?”沈嘉岁迎上去问。 燕倾城捧着热茶暖手,声音哑得厉害:“我说了那些话,他起初没什么反应,后来夜里我假装睡着,听见他悄悄起身出去了。” 沈嘉岁和燕回时对视一眼:“可知他去哪了?” “我偷偷跟着,见他去了书房,半晌才出来。”燕倾城抿了口茶,“后来我趁他睡熟,悄悄去书房看了。有一张写废的信纸,只半句‘事恐有变’,墨迹新着。” 沈嘉岁心头一跳:“纸呢?” “我怕他察觉,没敢拿回来。”燕倾城道,“但我记得那字迹,确是他的。” 燕回时一拳砸在桌上:“果然是他!” “未必。”沈嘉岁按住他的手臂,“或许他只是察觉了什么,未必就是下毒的人。再者说,就算他报信,也未必知道全部实情。” 她转向燕倾城:“他还说什么了吗?” 燕倾城摇摇头:“只是安慰我别多想,说皇上洪福齐天,定会康复。”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待我,还是很温和的。” 第150章 废黜太子 沈嘉岁瞧她神情,知道这姑娘心里矛盾得很,既怕夫君涉案,又怕他真的全然无辜自己白怀疑一场。 “咱们的计划得变一变了。”沈嘉岁忽然道,“既然曹梓岳可能已经报信,三皇子那边必定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燕回时问。 沈嘉岁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将计就计。他们不是知道咱们起疑了吗?那就让他们更疑心一点。” 她招手让二人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燕倾城听着,眼睛渐渐睁大,燕回时则是先皱眉,而后缓缓点头。 “这能行吗?”燕倾城迟疑道。 “赌一把。”沈嘉岁眼神坚定,“就赌三皇子做贼心虚,赌他忍不住抢先出手。” 当日下午,新昌王府忽然请了三四位太医过府,说是王爷突发急病。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天黑,满朝文武都知道燕回时病得起不来床了。 沈嘉岁亲自送太医出门,在府门口红着眼圈道:“王爷这是急火攻心,说是梦见皇上不好了,一惊一吓就病倒了。” 这话一字不落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 夜深人静时,本该卧病在床的燕回时却好端端坐在密室中,对面是沈嘉岁和几个心腹将领。 “鱼饵撒下去了,就等鱼上钩。”沈嘉岁道,“三皇子若真有问题,今夜必定有动作。” “若他没动作呢?”一个将领问。 “那明日就再添一把火。”沈嘉岁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说王爷病中呓语,嚷着要见皇上最后一面。” 燕回时瞥她一眼:“你这谎话编得倒是顺溜。” 沈嘉岁嘿嘿一笑:“这不是为了救爹嘛。” 她这一声“爹”叫得自然,燕回时听得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果然,不到子时,探子就来报,说三皇子府深夜有客到访,走的是侧门,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似曾相识。 “像是曹梓岳。”探子低声道。 燕倾城坐在角落里,闻言身子一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沈嘉岁看她一眼,心里叹口气,面上却不显:“继续盯着,看人什么时候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天蒙蒙亮。 曹梓岳出三皇子府时,天色已经泛白,他低着头快步上车,浑然不觉有人暗中盯着。 “回王爷,跟了一路,曹大人直接回府了。”探子回报。 燕回时摆手让人退下,密室里只剩他和沈嘉岁、燕倾城三人。 “看来是了。”燕回时声音沉重。 燕倾城突然站起来:“我不信!或许他只是去谈公务?或者是三皇子召他问话?” 沈嘉岁拉住她的手:“倾城,我知道你难受。但眼下救皇上要紧,无论曹梓岳是否涉案,咱们的计划都得继续。” 燕倾城跌坐回去,掩面不语。 天亮后,新昌王府又传出消息,说燕回时病情加重,已经开始说明话,嚷着有人毒害皇上。 沈嘉岁特意让这话传得满城风雨,连街边小贩都在窃窃私语。 宫中也传来消息,说皇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一根绷紧的弦,一触即断。 第三日夜里,鱼儿终于上钩了。 三皇子突然调集一队禁军,说要加强宫中守卫,防止有人趁乱生事。这本来无可厚非,怪就怪在他调动的都是自己的亲信,且暗中将皇上寝宫围得铁桶一般。 “这是要控制消息,说不定还要...”燕回时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嘉岁却笑了:“好极了,他动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当夜,一队黑衣人在夜色掩护下潜入宫中,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本该病重卧床的燕回时。而沈嘉岁则坐镇府中,与几位老臣保持联络。 燕倾城守在沈嘉岁身旁,坐立不安。 “别担心,你哥心里有数。”沈嘉岁拍拍她的手,“咱们在这头也不能闲着,得给三皇子找点事做。” 她说着,叫来心腹吩咐几句。不过半个时辰,几位朝中老臣纷纷称病,府门紧闭,谢绝访客。 这招看似退缩,实则是无声的抗议,三皇子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 养心殿里,那股子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里头,隐隐约约还掺着一丝血腥气,闷得人心头发慌。 龙榻上,皇帝陛下静静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就不行了。 御前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底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全是朝廷里顶了天的大人物,一个个穿着紫的红的官袍,面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三皇子凌骁站在最前头,离龙榻最近,他转过身,面向众臣,眼圈竟是红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诸位大人,”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众人心口上,“父皇昨夜又吐了血,御医悄悄禀了我,说也就这三五日的光景了,让早做准备。”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虽早有心理准备,仍炸得众人头皮发麻。 凌骁抬手,勉强压下那细微的议论声,继续道:“事已至此,孤心乱如麻,有一事,不得不与诸位大人商议。父皇病危的消息是继续瞒着,还是昭告天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显得无比挣扎,“瞒,恐生大变;不瞒,又怕朝野动荡,民心不安。诸位都是国之柱石,孤,愿听高见。” 话音刚落,满头银发的大学士于文正就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殿下!老臣以为,当下绝非讨论瞒与不瞒之时!当务之急,是清君侧,正国本!” “太子罔顾人伦,毒害君父,此乃弑父之大逆!陛下如今昏迷不醒,皆是此孽障所害!此等无德无行、猪狗不如之徒,岂可再为我西晋储君?老臣恳请,即刻废黜太子,以安社稷,以告天下!”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锅,瞬间炸开。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凌骁脸上却显出极大的为难,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大学士慎言!废立太子乃国之根本,非父皇亲口谕令或留下诏书,岂是你我臣子所能妄议?此乃祖制,绝不可违!纵使太子有千般不是,也需等父皇清醒决断,或待日后由新君处置。我等岂能越俎代庖?”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谨遵礼法的模样。 一旁的太师急了,跺脚道:“三殿下!您糊涂啊!若陛下就在这般昏迷中龙驭上宾,那太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君!届时我等皆成臣虏,他怎会放过我们?又怎会承认这弑父之罪?让他登基,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不说,这江山社稷就要落入此等歹人之手!这是亡国之兆啊!”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又一位重臣跪下叩首。 “请殿下决断!” “废黜太子,刻不容缓!” 呼啦啦,在场所有够分量的大臣,竟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恳切甚至带着绝望,一股脑地请求凌骁做主,废掉太子。 凌骁看着跪满一地的老臣,身体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他猛地转向龙榻,噗通一声也跪下了,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父皇!您看看啊!儿臣不孝,儿臣无能,被逼至此,竟要行此违背祖制之事。儿臣愧对您的教诲,愧对列祖列宗啊!可为了这天下,为了您的江山不落入奸人之手,儿臣只好僭越了,求父皇宽恕!求列祖列宗宽恕!” 哭得情真意切,磕头磕得咚咚响,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位被逼无奈只好扛起江山重任的贤王。 哭诉完毕,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擦去眼泪。他看向众臣:“既如此…诸位大人请起吧。拟旨…” “殿下英明!”众臣如释重负,纷纷起身。 这时,太傅立刻上前,朗声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储君。既废黜旧太子,当立即册立新太子,以安定人心,稳固国本。老臣斗胆,三皇子殿下您仁孝德厚,聪慧英睿,于陛下病榻前尽心侍奉,于朝局动荡之际稳持大局,乃众望所归!恳请殿下即太子位!” “臣附议!” “臣等附议!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太子位!” 呼声再次响成一片。 凌骁看着众人,沉默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千斤重担扛上了肩头:“孤本不敢当此重任。然,值此危难之际,孤若再推辞,便是置国家于不顾。罢了,便依诸位大人所言吧。拟旨,昭告天下。” “殿下英明!” 很快,一份墨迹未干的废太子诏书便被盖上皇帝玉玺,由神色肃穆的宫廷侍卫和太监捧着,疾步送往幽台。 众臣心事重重地陆续退出了养心殿,那压抑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了不少。 凌骁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殿内,龙榻上的皇帝呼吸微弱,几乎听不见。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个得意的冷笑。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分毫不差。 …… 次日清晨,钟鼓齐鸣,百官依序步入久未举行朝会的金銮殿。 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个个面色肃穆,眼神交换间皆是无声的暗流。 御前总管赢公公手持圣旨,走到玉阶之前,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宣读的正是册立三皇子凌骁为太子的诏书。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惊讶,没有骚动,甚至没有多少议论。皇帝久病不朝,太子被囚禁,太子母家程家倒台,三皇子母家于家权势日盛。 这一切早已铺垫了太久,这个结果,就像是等了许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几位重臣的带领下,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千岁。 凌骁站在玉阶之上,俯视着脚下跪伏的满朝文武,心中那股积郁多年的浊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晚。太子那个蠢货,本想只是下点让父皇头晕目眩无法理政的药,好趁机揽权。可他派人送进宫的,却被自己悄悄换成了能要命的剧毒。 父皇倒下了,太子“弑父”的罪名铁证如山。他再一步步引导,让三公九卿目睹太子的罪行,彻底坐实这一切。 过去这一个多月,父皇昏迷不醒,他监国理政,一步步将核心权力抓在手中,剪除太子党羽,提拔自己心腹。 直到今日,水到渠成。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谋划,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东宫之位,这未来的万里江山,终于是他凌骁的了。 只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越过跪拜的群臣,望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眼底深处,燃起簇簇火焰。 …… 三皇子府,如今该称太子府了,朱红大门前车马簇簇,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 门房收帖子收得手软,唱喏声一声高过一声。 凌骁从宫中回来,脸上那点在金銮殿上刻意维持的威仪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得意满的松弛。 他刚踏入正厅,早已盛装等候的侧妃薛锦艺便领着府中一众姬妾婢仆盈盈拜倒,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恭贺殿下得偿所愿,入主东宫,臣妾等为殿下贺!” 凌骁心情正好,抬手虚扶了一把:“都起来吧。” 薛锦艺起身,眼波流转,小心地觑着凌骁的脸色,故作忧色道:“殿下,正妃姐姐她今日身子仍不见起色,听闻殿下大喜,挣扎着想起来道贺,却被太医按住了。这般病重,只怕不宜立刻挪动迁入东宫,恐伤了根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自己的贤惠大度,又点出了舒氏的病弱不堪。 凌骁闻言,眉头蹙了一下。舒氏,他那位出身内阁首辅家的正妃,自打生下女儿后便一直病恹恹的,这些年更是汤药不断,别说再生育,连下床都难。 如今他已是太子,将来便是皇帝,岂能有一个病入膏肓,无法履行正宫职责更生不出嫡子的太子妃?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淡地下了命令:“既如此病重,府中喧闹,反不利于静养。传孤的话,即刻安排人手,将舒氏送往城西相国寺清静院落养病。一应用度皆按太子妃份例供给,不得怠慢。” 第151章 预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谁听不出来?这就是要将正妃扫地出门,为日后废妃另立做准备了。 相国寺?那地方清苦,说是养病,只怕是让她自生自灭去了。 薛锦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几乎要冲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甚至挤出两滴眼泪,哽咽道:“殿下,姐姐病中孤苦,臣妾恳请殿下准许,让臣妾随行同去,也好日夜侍奉汤药,尽一份心意…” 凌骁瞥了她一眼,哪里不知道她这点以退为进的小心思,淡淡道:“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但东宫初立,诸事繁杂,府中亦需人打理。你便留在府里,安心帮衬着搬迁事宜吧。” 薛锦艺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只得装作失望又顺从的模样,柔柔应道:“是,臣妾遵命。” 低垂的眼眸里却已开始飞快盘算,舒氏倒了,这太子妃之位空悬,殿下如今急需一位家新正妃。 她自己得宠,若再能早日诞下麟儿,未必不能徐徐图之! 正想着日后如何筹谋,忽见门外心腹内侍匆匆进来,在凌骁耳边低语了几句。 凌骁面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抬手挥退了厅内众人:“都散了吧。锦艺,搬迁之事你多费心。” 薛锦艺知情识趣,立刻领着众人退下。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被引了进来,竟是本该在颍州任上的前大理寺少卿曹梓岳。 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臣曹梓岳,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凌骁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并不叫他起身,只淡淡道:“曹少卿?你不在颍州任上办差,如此狼狈地擅离职守,闯我府邸,所为何事?” 曹梓岳额头抵着地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他猛地抬起头,急声道:“殿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事关江山社稷,臣不得不冒死前来!” “哦?”凌骁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曹梓岳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说道:“臣要告发新昌王沈嘉岁与武义将军燕回时夫妇!此二人拥兵自重,包藏祸心,恐有造反之意!” 凌骁眼神倏地一厉,坐直了身体:“曹梓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构陷亲王与边将,可是死罪!” “臣有证据!臣不敢妄言!”曹梓岳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卷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在颍州,无意中发现新昌王封地内,官仓存粮竟超八百万斤,远超规制!且其麾下工匠,暗中私造兵甲数万,皆藏于隐秘地库之中! 更有甚者,他们以护卫商队,补充军马为名,在颍州永州等地,饲养战马数千匹!粮草、军械、战马,此三者齐备,其心可诛啊殿下!”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凌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曹梓岳,目光锐利如刀。他并未立刻去接那绢帛,反而问道:“曹梓岳,你曾任大理寺少卿,深知律法。既早发现端倪,为何不按程序上报御史台或刑部?反而要冒险私下告知孤?” 曹梓岳身子一颤,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臣私心作祟,罪该万死!臣之发妻,乃是燕回时将军的亲妹,燕倾城。 臣不忍见她受牵连,玉石俱焚,只求殿下将来若真有那一日,能看在臣今日告发之功,饶她一条性命!臣并非忠义之臣,实是为情所困,不得已而为之啊殿下!” 他说完,已是泪流满面,伏地不起。 凌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倒是个情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所言之事,孤已知晓。然兹事体大,孤不会仅听你一面之词。若查明属实,孤自有决断。若是有半句虚言…” 曹梓岳连连磕头:“臣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 “你先下去吧,暂在府中歇着,没有孤的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凌骁挥挥手,语气平淡。 立刻有侍卫进来,将瘫软在地的曹梓岳“请”了下去。 人一走,凌骁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他猛地起身,沉声道:“来人!” 黑影闪动,两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面前。 “立刻派人,给孤牢牢盯死曹梓岳!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夜里梦话,孤都要知道!” “是!” 暗卫领命而去。 凌骁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传!立刻召集赵先生、李先生、孙先生速来书房议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子府核心幕僚三人便齐聚书房。 凌骁将曹梓岳的告密之言和那卷绢帛掷于他们面前。 几位幕僚看完,皆是面色凝重。 “殿下,”为首的赵先生沉吟道,“颍州等地近年推广新稻种,连年丰收,八百万斤存粮,数目虽巨,却并非完全不可能。但私造兵器,蓄养大量战,此二者,确是谋反的铁证无疑!” “新昌王沈嘉岁,封地富庶,本就易生骄矜之心。武义将军燕回时,手握兵权,性情悍勇,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李先生分析道,“此夫妇二人,确有狼子野心!” 孙先生也点头附和:“殿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绝不可纵容此等藩王坐大,当及早应对!” 凌骁听着幕僚们的分析,眼中寒光闪烁,最后化作一声轻笑:“好一个新昌王,好一个武义将军,孤这太子之位还没坐热,他们就急着跳出来了。” 他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即将迁入的东宫方向,声音冷硬:“既然他们自己把刀递到了孤手里,就别怪孤…心狠手辣了。” …… 金銮殿上,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凝重几分。 新任太子凌骁端坐于御座之下的监国宝座上,面沉如水,听着底下的臣工奏事。 几位御史台的官员率先出列,言辞激烈,说的都是近来各地佣兵渐多,恐成隐患,提请朝廷严加管束,收回部分兵权。 说着说着,话头便精准地引向了颍州。 一位姓王的御史声音格外高昂:“殿下!臣要弹劾新昌王沈嘉岁!其封地颍州,本非边陲重镇,按制驻军不得超过两万。然臣查证,如今颍州兵力已逾五万之众,远超规制! 反观京畿重地,驻军不过三万。此乃尾大不掉,本末倒置。于法不合,于理不容!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话像往滚油里滴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立刻有大臣跟着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藩王拥兵过重,乃取乱之道!” “新昌王夫妇虽于国有功,然功是功,过是过,岂可因功废法?” “请殿下明察,收回颍州超额兵权,以安社稷!” 一时间,朝堂上几乎一边倒地都在声讨新昌王,要求削减其势力。 就在这喧闹声中,须发皆白的于文正大学士缓缓出列,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先是对太子凌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众臣。 “殿下,诸位同僚,老夫并非要否认新昌王镇守颍州,抗击蛮族的功劳。然,功高未必不震主。权盛则易生野心。” “野心”二字,他咬得极重。 哗——! 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于大人!此话不可乱说!” “野心?这是指新昌王要…” “无凭无据,岂可凭空污蔑亲王!” 支持新昌王的,中立的,甚至一些原本只是提议收兵权的官员都忍不住出声反驳。 指控亲王有野心,这几乎等同于谋逆,是天大的罪名! 于文正面对质疑,岿然不动,只是看向太子,等待他的反应。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之际,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殿门处。 来人正是深得皇帝信任,常年在宫中观星象炼丹的国师。 国师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弥漫开来。 国师走到殿中,对太子微微稽首,面色凝重无比:“太子殿下,贫道三日前的子夜,于观星台观测天象,见帝星晦暗不明,而东南方煞气冲霄,主大凶之兆,恐有妖孽乱国,动摇国本之祸!” 群臣闻言,皆面露惊疑。 国师继续道:“贫道心下不安,连夜推演,并派人于京畿四处查探。果然!在京郊西面一座因雷暴雨而崩裂的矮山山腹中,发现了一物!” 他深吸一口气,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此乃工匠拓印下来的碑文。那山腹中,竟藏有一块天生地长的巨石,石上刻有古老铭文,经贫道与几位博古老臣共同辨认,其意约为——‘旧帝崩,新帝出,其姓沈!’” “其姓沈?” “这…这怎么可能?!” “天降巨石?预言新帝出自沈家?” 整个金銮殿彻底沸腾了! 永定侯府沈家! 如今的沈家,地位最尊的,除了新昌王的那位嫡女沈嘉岁,还有谁? 这巨石铭文,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新昌王沈嘉岁要篡位登基! 于文正立刻抓住时机,再次出列:“殿下!国师之言,印证了老臣之忧啊!颍州坐拥远超规制的五万精兵,囤积足以支撑数年战争的八百万斤粮草,私藏数万锋利兵甲,更蓄养数千匹雄壮战马!这岂是寻常藩王护卫所需?这分明是做好了问鼎天下的准备,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殿下!” 先前那些还为新昌王辩护的臣子,此刻也哑口无言,面色苍白。 太子凌骁终于缓缓开口:“孤,原本不信皇叔祖会有二心。然,天象如此,谶语如此,实力更是如此。纵使他今日无反意,谁能保证他日麾下将士不会黄袍加身?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权柄和野心的侵蚀下改变初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众臣,声音陡然转厉:“新昌王之势力,已非国之柱石,实乃悬于朝廷头顶的利剑,巨大威胁,必须在其鼎盛之前,予以压制!” “传孤旨意!” 内侍监立刻躬身听令。 “新昌王沈嘉岁,驭下不严,致使流言四起,天象示警,即日起降为新昌县主,保留封号与封地,非诏不得出!” “武义将军燕回时,统领边军,却私蓄兵甲战马,其心难测,即日起罢免一切军职!” “颍州永州所有兵权,即刻收回中央,由朝廷派遣将领接管!” “钦此!”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却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于文正立刻道:“殿下英明!然旨意下达颍州,恐生变故,需派一得力干臣前往宣旨执行。” 凌骁目光扫过,落在一位年轻官员身上:“于承泽。” 于文正的次子于承泽立刻出列:“臣在!” “孤命你为钦差使臣,即日前往颍州,宣达孤的旨意,并监督兵权交接事宜。” “臣,领旨!”于承泽躬身,却并未立刻退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子,直接问道,“殿下,若新昌县主与燕回时抗旨不尊,该当如何?” 凌骁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杀意,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于承泽再次拱手:“臣,明白!” 退朝后不久,一队五千人的精锐禁军便集结于京城西门,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钦差大臣于承泽一身官袍,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手持圣旨,在一众官员的送别下,领着大军,浩浩荡荡朝着颍州方向开拔。 京城百姓围在道路两旁,看着这不同寻常的阵仗,议论纷纷。 “那不是于家二公子吗?带着这么多兵去哪啊?” “听说是去颍州,给新昌王和燕将军宣旨。” “宣旨要带这么多兵?我看不像好事。” “嗨!你还不知道?朝堂上都炸开锅了!说是什么天降石头,上面写着新皇帝要姓沈!说新昌王要造反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新昌王和燕将军可是替咱们守着南边,打退了好几次蛮子入侵啊!” “就因为一块破石头?就要罢免功臣?这也太寒心了!” “朝廷这是鸟尽弓藏啊…”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中,充满了不解、惋惜和一丝隐隐的愤怒。 队伍最前方,于承泽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城墙,又转头看向颍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冷酷。 第152章 群情激愤 八月底的颍州,热风里头都带着一股子甜滋滋的稻香味儿。 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金黄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眼看着就能下镰刀收割了。 农人们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蹲在田埂上,搓着饱满的谷粒,盘算着今年能打下多少粮食,能换多少银钱。 娃儿的冬衣、老人的药钱、来年的种子钱,可都指望着这片金灿灿呢。 “托了新昌王爷的福啊!”老农咧着嘴,露着豁牙,“要不是王爷当年力排众议,引水修渠,推广这双季稻,咱们哪能有今天这好光景?” “是啊是啊!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都得勒紧裤腰带。你看现在,仓库里去年的谷子还没吃完,新一季的又要进仓了!”旁边的人连连点头,心里头满是感激。 有人甚至提议:“咱们得了王爷这么大恩惠,是不是该凑点心意,给王爷送些新米去?表表咱们的谢意!”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一片赞同声。 可这好气氛,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从外面传来的消息给打碎了。 几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在茶摊歇脚时,带来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消息。 朝廷,好像要罢免新昌王! 起初,农人们只当是胡说八道。 “放他娘的屁!”一个黑壮汉子当场就骂开了,“王爷把咱们颍州治理得这么好,粮仓满满,路不拾遗,朝廷凭啥罢免?还有没有天理了!” “就是!不讲道理嘛!”老农气得胡子直抖,“俺们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比王爷更懂农事、更心疼咱们庄户人的官老爷!朝廷那帮子人,坐在京城里知道个啥?” “王爷要是走了,这双季稻还能种吗?这好日子还能有吗?”更多人开始担心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从田间地头传到村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和里正一听,也坐不住了。 这还了得?王爷可是他们的主心骨!里正们赶紧往县衙跑。 县令老爷这几天正美滋滋地等着收粮征税,业绩好看,升迁有望,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听里正们慌里慌张的报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此话当真?!”县令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啊大人!外面都传遍了!说是朝廷派的兵,都快到了!” 县令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新昌王要是倒了,他这靠边站的县令还能有好果子吃?这颍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声音发颤地连声催促:“备轿!快备轿!本官要立刻去求见王爷!还有燕将军!” 就在颍州上下因为这惊天消息而人心惶惶的时候,一支五千人的朝廷精兵,正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颍州地界。 带兵的于承泽将军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抬手下令:“天色已晚,就在城外就地驻扎,明日一早进城!” 军令传下,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 奔波了半个多月,士兵们早已人困马乏。军师凑到于承泽身边,一脸苦相:“将军,弟兄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啃干粮喝稀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体力实在有些跟不上了。您看是不是能让大伙儿吃顿热乎的饱饭?” 于承泽皱了皱眉:“军粮呢?” 军师苦着脸:“朝廷拨的粮草本就勉强够路上吃用,这一疾行,消耗更大,已是所剩无几了。眼看就要进城办事,总得让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 他说着,眼睛瞟向了不远处,“将军您看,这颍州还真是富庶,这稻田……” 于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夕阳余晖下,紧靠着官道的一大片稻田,金黄灿烂,稻穗饱满得低垂着头,晚风一吹,稻浪翻滚,散发出阵阵成熟的清香。 于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哼了一声:“哼,新昌王倒是好本事,粮草如此充足。” 他略一沉吟,便下了命令:“既然如此,就地取材吧。派人去通知这里的村里正,征用这片稻田。让弟兄们自己动手,割稻、舂米、煮饭!” “得令!”军师脸上露出喜色,赶紧下去安排。 饿急了的士兵们一听有热米饭吃,还是刚下来的新米,顿时来了精神,欢呼着拿起佩刀就冲向了稻田。 可这些兵老爷,哪里干过农活? 他们笨手笨脚地踩进田里,也不管什么章法,抡起长长的佩刀就去割那稻穗。锋利的刀刃胡乱切割,饱满的稻穗噼里啪啦地掉得满地都是,金黄的稻谷洒了一地,被乱七八糟的脚印踩进泥里。 好好的稻田,顷刻间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一片狼藉。 士兵们才不管这些,他们只急着割下够吃的稻穗,胡乱堆在一起,又找石头粗糙地舂了几下,脱去谷壳,露出里面还带着湿气的米粒。 篝火点起来了,大锅架上了。带着湿气的新米倒进滚水里,不一会儿,一股异常浓郁的米香就随着炊烟弥漫开来,飘出去老远。 饿坏了的士兵们围着大锅,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等着饭熟,嘴里不住地夸赞:“真香啊!这新米就是不一样!” 他们吃得香甜,却浑然不知,自己糟蹋的是颍州农人一年的心血和希望。 …… 天擦黑的时候,村里少年狗蛋从镇上卖完柴火,哼着小调往回走。刚靠近村口,就瞧见官道旁黑压压扎了一大片营帐,还有不少穿着官军衣裳的人在他们村最好的那块稻田里折腾。 狗蛋心里好奇,蹑手蹑脚地凑近了些,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偷看。 这一看,可把他气坏了!那些兵老爷,哪里是在干活,分明是在糟蹋东西!好好的稻穗被砍得乱七八糟,掉得满地都是,还被大脚板踩进泥里。 他们居然还在田边架起大锅,煮起了饭,那米香闻着是诱人,可狗蛋只觉得心口疼。 那是他们村家家户户指望过活的口粮田啊!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隐约听到那些兵痞子一边吃饭一边吹牛,说什么“新昌王的好日子到头了”、“于将军来了就得滚蛋”之类的浑话。 狗蛋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躲了,扭头就往村里疯跑,鞋子跑掉了都顾不得捡。 “不好啦!不好啦!”狗蛋一头撞进村里打谷场,气喘吁吁,脸白得像纸,“官兵……好多官兵!在糟蹋咱们的稻子!还说要罢免王爷和燕将军!” 这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瞬间炸开了锅。 “啥?你说啥?” “天杀的!凭什么糟蹋咱们的粮食?” “罢免王爷?凭什么!没有王爷哪有咱们的今天!” “朝廷就知道欺负好人!” 农人们刚刚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转眼就被这消息砸懵了,紧接着是无边的愤怒。 里正老汉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大腿:“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去看看!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啊!” 男女老少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抄起锄头、镰刀、扁担,甚至还有举着烧火棍的,在里正的带领下,黑压压一群人,怒气冲冲地朝着稻田涌去。 赶到地头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官兵营地的火把和煮饭的篝火发出光亮。 借着一闪一跳的火光,村民们看清了田里的情形。 完了,全完了! 白天还金灿灿的稻田,此刻像是被蝗虫啃过又被野猪拱了似的,东倒西歪,狼藉一片。 饱满的稻穗被割得七零八落,更多的则是被胡乱割断扔在地上,任由人踩马踏,黄澄澄的谷粒混在泥水里,看得人心滴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里正老汉捶着胸口,老泪纵横,“这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正在吃饭的士兵们被这群突然涌来的村民吓了一跳,随即露出轻蔑的神色。 一个伙头兵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滚开!一群泥腿子,别妨碍军爷吃饭!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这是我们的田!我们的稻子!”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吼道,“你们凭什么糟蹋!” “凭什么?”一个军官模样的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刀,“就凭这个!军爷吃你们点粮食是看得起你们!再嚷嚷,把你们都抓起来!” 有饿极了的孩子闻着米饭香,看着锅里白花花的米饭,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抓锅里还没吃完的饭:“爹,我饿……” “滚开!小崽子!”一个士兵抬手就打。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村民们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几个汉子红着眼睛就冲上去抢锅:“还给我们!这是我们的粮食!” “反了你们了!”士兵们见状,纷纷拔出刀来,寒光闪闪,对着村民。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怎么回事?” 于承泽带着军师闻声赶了过来,皱着眉头看着眼前乱哄哄的场面。 里正老汉见到当官的,强压着怒火,上前一步行礼:“大人!小人是本村里正!这田,这稻子,都是我们村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就指着它活命呢!您们的兵怎么能这样糟蹋粮食啊!” 军师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精兵征用你们一点粮食,是你们的福气!再敢啰嗦,以妨碍军务论处!” 于承泽也淡淡地瞥了一眼稻田,语气轻描淡写:“罢了,既然丰收了,也不缺这一点。” “不缺这一点?”里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稻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您看看!这是糟蹋了多少啊!这够我们全村吃多少天啊!你们朝廷的兵,什么时候保护过我们? 永州被占了,你们在哪?是燕将军带着人把我们救出来的!是王爷给我们粮种,教我们种地,让我们活命!只有王爷!只有王爷才有资格动我们的粮食!” “没错!只有王爷有资格!” “王爷才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 “你们滚出颍州!” 村民们群情激愤,一声声“新昌王”像刀子一样扎进于承泽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新昌王在民间威望如此之高,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况。 军师察言观色,立刻尖声道:“反了!真是反了!一群刁民,竟敢藐视朝廷,公然维护逆臣!我看你们是疯了!来人啊!把这些闹事的刁民都给……” 他话还没说完,混乱中,不知是谁在推搡间,一脚踢飞了旁边煮饭的柴火。 燃烧的柴火带着火星子飞溅开来,夜风一吹,星星点点的火苗立刻飘向了旁边干燥的稻田。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天干物燥,稻谷早已黄熟,遇火即燃! 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乎是一瞬间,一大片稻田就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每个人惊恐失措的脸。 “粮!我的粮食啊!”一个老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瘫坐在田埂上,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妇女们抱着孩子,绝望地看着冲天火光,眼泪直流。 男人们双目赤红,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火里,却被炽热的火焰逼退。 几个月的心血,一年的指望,全家的活路,就在这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田埂上,哭声一片,充满了绝望。 于承泽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看着眼前一片火海,他一时也有些无措。 军师却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哀哭的村民厉声道:“将军!您看到了!这些刁民不仅抗命,还敢纵火焚毁粮田,罪大恶极!必须严惩!来人啊!把这些闹事的刁民全都给我捆起来!押回营中看管!”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不顾村民的哭喊和挣扎,将里正和带头闹事的几十个青壮年都用绳子捆了起来。 哭声、骂声、火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 军师看着被押走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对于承泽低声道:“将军,明日就将这些纵火闹事的刁民押往新昌县衙!正好让那新昌王和燕回时看看,他们治下的百姓是何等目无王法!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颍州的空气里,充满紧张不安的味道。 大火还在烧,仿佛要将这天的不公和愤怒,一直烧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