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是颜狗》 第一章 楔子 上元节才过,谷中便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和落寂,烟火稀少,恍无人气。只有谷中不知名小鸟的聒噪音充斥着山谷,试图唤醒郁苍的树和无神的人。 山谷的东北角坐落着一栋两层楼高的小酒馆,二楼开席宴客,一楼则用来听书品茶。对恶人谷来说,这不恶酒馆是这谷中唯一的娱乐场地,只有在这装横粗简,却干净有序的酒馆里才有一丝人气。往日这不恶酒馆虽不是酒客满桌,但也算热闹,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不断,可今日却反常到门可罗雀。 谷主的左右护法就这么往酒馆门口一站,就是活脱脱的“避财”神像,别说是恩客了,就是苍蝇也不见的飞的进来。 掌柜的抿着嘴抹了把汗,就招呼一个看着憨厚老实的伙计去添茶倒水,自己却脚底抹油溜到了后堂。 伙计一脸踌躇地往茶席中间看去,那端坐这一对看不出关系的男女。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深蓝色的缟素衣裳,外披着一件纯白的狐皮大衣,不算乌黑的头发往后随便一绾,仅斜别着一支剔透洁白的玉簪,一身素净的装扮配上那张白素的侧脸,仙气中又带有些柔弱病态,不算明亮的眼睛久久不眨动,眼神空洞无神,了无生气。 而她身旁的男子约不惑之年,虽两鬓偶染风霜却风采不减,细看,那男子五官平平无奇,唯有那黑白分明的鹿眼有些出彩,那双眼睛正包含深情地望着女子,柔情若水缱绻缠绵,外头灌进来的冬风在此刻也暖了三分。 和着风,伙计打了一个寒颤,心里直懊恼。这男子可是主宰他们生死,心狠手辣的谷主,竟然被他难得的柔情迷了眼。伙计咬着下唇,硬着头皮去上完茶,招呼都没打就赶紧退下了。 提着胆的伙计退到一旁恭敬笔直地站着,眼睛盯着鞋尖,耳朵立的直直。 “你身体不好,外头寒气重,今日便罢了,往后我可不允许你再如此了,我会心疼的”耳畔传来男人的声音,声音冷冽,又有些低哑,却带着说不出的好听。 “我想听那个故事了呀”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气息不足。 男子不悦的皱了下眉头,转而无奈又宠溺地道:“上元节不是才听过吗”,说完便熟练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精美小巧的手炉,放进女人的手里,不断的搓着,:“要是实在觉得无趣,等你身体好些便带你出谷,你想去哪都依你”。 “可是我想他了”女人的声音沙哑空灵,不带任何情绪。 闻言,男子惊得抖了抖的肩膀,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想的起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女人不顾眼前人的喃喃自语,眼光越过他,稳稳地落在台上的说书人身上。 一头白发的说书先生捋了捋全泛白的胡子,手上的惊木板拿起又落下,苍劲有力的声音穿透了时间的墙,那些年的执念,总归是一场素来无缘。 第二章 听说相府小姐是只母老虎 “所以说呀,宁遇东山虎,不惹离女郎!” “啪!” 惊木板果断落下,天香楼的说书先生紧闭双眼,面容严峻,右手捋了捋修剪得体的山羊须,不停地在摆动着脑袋,而台下的酒客们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甚有愤愤不平者骂骂咧咧地拍案而起。 “噗呲!”贵宾厢里头传来一声轻笑,清脆悦耳。离贵宾厢最近的男人闻声看去,虽然隔着竹帘,还是隐约可以看到里头两个倩影,体态姣好,年龄不大。之后那男子便狠狠的啐了一口。 南楚民风保守含蓄,姑娘家的不深居闺房,举针女红,还学男人混酒肆听说书,真乃家门不幸! “小姐,才隔几日,你竟与那东山虎齐名了。”小秋放下筷子,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真厉害!”,说完还不忘高高举起了大拇指。 离歌闻言不由得加深了嘴边的小酒窝,挑起眉角,一脸得意,:“那老头还说漏了一桩。” 小秋歪着脑袋思忖一番,:“小姐说的,莫非是昨晚赵家公子那事?”。 离歌熟练地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姿态慵懒地靠着椅子翘起二郎腿,:“我觉得,赵家公子今后可能会不举。” 啧啧,真是罪过。 “小姐干的漂亮!谁让那厮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胆敢出手伤人强抢民女,就赵家那门风,赵家公子若不举,那可算是为民除害,值得鞭炮十里普天同庆呀!”小秋笑呵呵地给离歌添了茶,小姐真厉害,真真是保一方安宁的好手。 “错!”离歌接过茶一口饮尽,扬起眉一脸傲气,小声说:“天子昏庸的很,哪有时间管他的子民,是本小姐脚下容不得这些为非作歹之徒。” “哈哈,小姐说的极对,小姐最厉害了!”爽朗的笑声传出竹帘外,那男子脸色更难看了,道了声“晦气”,吐了一口痰,留下酒钱便离席而去了。 那男子甩手就走,而席下议论声依然不减半分。 “欸,你听说了吗,前些日,李家秀才不知怎么得罪了相府小姐,被人拖去小树林里殴打了一顿,听说腿都快被打断了,浑身都是血呀。” “可不是吗,李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估计快废了,真是可怜。” “可怜人可不止这一个呢。听说张家小寡妇不小心撞到了相府小姐,这会已经被赶出金陵城了,天可怜见的,这么一个弱女子,在外面可怎么活呀。” “岂有此理,这相府小姐真是蛮不讲理,蛇蝎心肠,也不怕嫁不出去!” “你可小点声吧,这人活了十六载,哪跟人讲过道理,看不顺眼都是直接带人群殴的,你这牛气哄哄的,说不定明天就殴到你头上了” “……” 贵宾厢里,小秋听着外头的议论声,那些话语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刺耳,小秋秀眉立马拧作了一团,小嘴撅的老高了,原本白皙的小脸因盛怒而憋地通红:“可恶!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小姐,一群蠢蛋什么都不懂就懂乱说!那李家秀才空有墨水读坏圣贤书,瞒着家里人说在私塾念书,明明就是在外面花天酒地,豪赌鬼混,竟然还动手打爹娘,才卸了他一条胳膊和腿,我都觉得小姐下手轻了。还有那个小寡妇,勾引人家丈夫,还想逼死人家妻子,此等恶妇,小姐就该把她赶得远远的,连盘缠都不该给她。就连外面那些乱嚼舌根的人也都该抓起来通通打一顿,小姐是相爷捧在心尖上的人,哪能轮到他们造谣败坏小姐的名声!” 小秋哼哼唧唧地添了一杯茶,一扫而空,很明显天香楼的茶并不下火,她的脸还是红透了,像是隔着纱子的糖葫芦,可爱极了。 离歌看到温柔和气的小秋气到张牙舞爪,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她起身捏了把小秋的脸,毫无在意地说:“呵,这世人都喜欢道听途说,断章取义,本小姐都习惯了。他们觉得这样子才比较有趣吧,才没有人会真的在意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咧,人云亦云,好像这样子就不用对流言负责了一样。” “无须负责就要恶意中伤别人啊,有时候流言比刀子还锋利呢,他们不知道啊”。 离歌脖子一缩,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无所谓,我堂堂相府小姐本就不用活在他们的好名声中,如果不能活的随意潇洒些,可不就白瞎了我这体面的身份了。今日是上元节,估计明天那老先生又有新料要说了。”离歌双眼放光,嘴角咧成了一个“嗜血”的弧度。 小秋看到小姐这热血沸腾蠢蠢欲动的模样,好想提醒她今天是偷偷溜出府的,没有带护卫,打架怕是要吃亏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小姐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在她看来,小恶不惩就会酿成大恶,今日偷鸡摸狗欺负弱小,明日就该拦到抢劫杀人敛财了,而且在金陵城,可没人敢动小姐。想到这小秋才放松下来,一个劲地给离歌添茶加菜。 离壮士,多吃点,才有力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哦不,多吃点才有力气拔腿跑路。 说书先生收拾好他吃饭的家伙领了银子后便扬长而去,台下的酒席也渐渐空了去,离歌杯中的茶水也渐渐没了温度。 黑夜,如约而至。 “小秋,快去结账,跟本小姐上月桥看斗花!”。看着楼下街道的花灯依数亮起,离歌激动地跳了起来,拉起小秋就要往外跑。 “小姐,等等婢子。”离歌眼看着一颗心按耐不住差点跳出了窗外,而她的丫头还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拿出那把雕着梅花的青铜镜,左右摆头,小心翼翼地抚平才乱了一丝丝的秀发,照完之后,还不忘从衣领到衣摆一点点扯平皱起的衣料,顺手还紧了紧她的披风领头。而后双手叠起,掌心朝下,规规矩矩地放在衣带下方,抬头挺胸迈出小碎步,翘起兰花指掀开竹帘堆起笑脸轻声地道:“小姐,请” 离歌:“……” 离歌差点砸到舌头,这小丫头片子挺会装的。 贵族显赫之家或多或少都会请宫里头的礼教嬷嬷调教未出阁的女子,说什么女子可无才不可不知礼,年前哥哥便也请来了侍奉在太后跟前的徐嬷嬷,徐嬷嬷那副做派,她一直瞧着牙疼皮毛都没学到,小秋可真是学了个彻底。亏得跟着我,丫鬟哪有丫鬟的样子,头饰服装怎么华丽怎么来,哥哥从不手软的赏赐把她养的水灵灵,那华丽的气质优雅的模样端庄的举止,也难怪早些年那些要绑相府小姐的土匪把她错绑了去。 “这人模人样的,不绑你绑谁哦?”离歌跟在小秋身后小声嘀咕着。 “小姐,你在说什么呢?”小秋结了帐,快步凑到离歌身边。 离歌心虚摸了摸鼻子,:“说你呢,说你今晚可真美,比那花灯还美上几分”。说罢还不忘伸手捏了捏小秋的下巴。 小秋小脸刷的一下子又红透了,咬紧下唇,跺着脚,佯慎道:“小姐,你又开始不正经了”。 “哈哈哈” “哎,小姐,等等小秋!不可乱跳!要端庄要矜持!不能失了仪态!小姐!”小秋迈着小碎步,放在身前的双手一动不动,而双肩却随着脚步不断摆动,脸上那两坨软绵绵的肉也不断抖动,煞是可爱。她想都不用想,自家小姐是故意的。而离歌那张玩味的笑脸,就差写着故意二字了。 “小姐,今日是上元节,这街上人多,您跑这么快,万一要是磕着碰着了,我看相府里头那些人怕是活不了了。”小秋气呼呼的说道。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尽学你家相爷啰嗦。”离歌朝小秋白了一眼甩头就走,而小秋撇着嘴委屈巴巴地跟后面,心里不断埋汰:你才年纪轻轻不学好,尽让人家操心,哼。 今晚是上元节,明镜如水的弯月已被月心湖托上夜空,侧着看,又好像一只刚出航的小船,航行在银色的长河之中。突然一阵风自湖面吹来,水中的明月骤然变地支离破碎,荡荡漾漾想愈合却愈合不了。不多时,河边的花灯也顺水飘来,花灯形状各异,有飞禽走兽,有山明水秀,甚至有亭台楼阁,皆栩栩如生,争先恐后地钻进桥洞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桥的正前方是无心岛,岛上有座无心宝塔,那里地势高,人烟稀少,是适合斗花的好地方。 金陵城的大户人家都喜欢通过斗花来显摆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财力,搁平时,离歌最是看不起这种无脑的攀比风,她家哥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都不搞这般派头,只是今晚不同,上元节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小秋盯着桥下的花灯,眼里波光流转:“小姐,我们也去放花灯好不好?” 离歌看了看河里的花灯,又瞟了一眼河岸上摆的摊子,一脸嫌弃:“咦,好丑。” “放灯许愿都哄人的,如果这么灵验的话,那还有那么多人腹不裹食,爱而不得,深陷泥潭不可自拔,所以……”。 小秋惊讶地圆了嘴,自家小姐有多草包只有她知道,现在竟然一下子嘴吐芬芳出口成章,难道被这月桥的什么魂给附体了?恍惚间,她好像真的有看到很多小人在离歌身上飘来飘去,还在咧嘴对着她阴笑,人如此之多的桥头竟然还有些阴森森的。 突然离歌一张无限放大俏脸把小秋吓了一大跳,她猛地合上嘴巴,往后踉跄了两步,舌头都差点砸掉,看了眼离歌圈着她腰间不安分的手,小脸一红。 小姐真坏!小姐是流氓! 离歌有些恶作剧地揉了揉小秋的脸,放开她:“所以,你还不如把愿望说出来,等哪天本小姐心情好了,顺手就帮你实现啦。” 看着抱着双手的离歌,一副神气的不得了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像东巷街头的“常胜将军”,小秋就知道她刚刚是想多了。为了配合像“常胜将军”的小姐,她转向无心湖,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头闭眼无比虔诚:“一愿自己永远青春貌美。” “呵,女人。” “二愿相爷和小姐永远平安喜乐。” “平时没白疼你,算你还有些良心。” “三愿小秋能一辈子陪在相爷和小姐身边。” “小姐,才三个,不过分吧?”小秋转向离歌,眼睛亮堂堂的。 “不过分,别说三个了,三十个本小姐都帮你实现了。”离歌小手一摆,眼睛贼勾勾地盯着小秋。 “小姐最厉害了,小姐最美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小姐这般人美心善的人儿了。” 有人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其实这也是哄人的。离歌怎么也想不到,小秋与她的一辈子会是十年,记忆里的小秋,真的永远活在那个十八岁的夜晚,而她将永远明丽动人。 她和她啊,真的一辈子也不曾分开过呢。 第三章 离小姐偷看男人换衣服啦 水中月,湖底心,河畔的细柳,隔岸的风,千画阁的丝竹声穿过无数的花灯和人流,荡漾在桥头,一阵不适时的惬意让离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伸了一个懒腰,眼睛不经意瞥到桥末端,便看到她今晚的“猎物”。 敢在本小姐脚下犯事,不削你本小姐就不姓离! 两个尖嘴猴腮,头裹汗巾身着灰色粗布的猥琐男子,正对一个年轻的姑娘使流氓,看着那色迷迷的眼珠子,嘴角的哈喇子,不安分的猪蹄,离歌的脸都快黑成猪肝了:“畜生!”。 小秋闻言顺着看过去,立即反应过来她家离壮士又要干嘛了,连忙拉住离歌。 “小姐,冷静点,今日我们是偷溜出府,身边可没带人”。小秋看看那一高一矮的猥琐男子,又看了弱质纤纤的自家小姐,双腿不由得抖了起来。就小姐这绣花拳估计一招都过不了,她有些后悔没好好学点防身功夫了。 相爷请了今年的武科状元进相府教学,她嫌弃女孩子舞刀弄枪不雅,到现在她连花枪都拿不起来,不然就可以帮到小姐了。 就在小秋满脸愁容之际,离歌凑到她耳边:“小秋,等会动手的时候你先跑,回相府喊人过来,我一个人好应对点,你在反而碍手碍脚,知道了吗?” “小姐,既然你知道打不过,为什么还要管这摊子事,那么多人呢,哪个不是假装瞧不见,任由那女子被欺辱。” 好生气!离壮士真是胸大无脑爱惹事! “我可不是他们,没瞧见还好,既然瞧见了还能不管这事,你想让你家小姐一辈子不安呀,好了,听我的!就这样子说定了,等会你头也不回地往相府跑,知道了吗?” “大胆淫贼!” 说时迟那时快,离歌不知从哪里顺来一支糖葫芦就往那两男子砸去,糖葫芦刚好插在了高个子的头巾上,好不滑稽! 离歌吞了吞口水,可惜那糖葫芦了。 这大喝一声后,周围马上安静了起来。 “完蛋了。”小秋红彤彤的小脸蛋刷地一下变白了。 “小秋快跑!”离歌转头对着小秋喊。 “小姐等我找人来!” 离歌话才说完,小秋脚底就像抹了油一样,眨眼就不见人了。额,说好的端庄说好的矜持呢。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打老子!”,高个子扭头大骂,气到眉毛和五官都挤在一起了,一脸的油反着光,一口大黄牙正咬的紧。 “咦,真丑,是本小姐!”离歌慢斯条理地拿出手帕把粘在手上的糖仔细拭擦干净,收起帕子,她竖着眉头酷酷地看着那两男子,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甩着腰间的香囊,一阶石阶砸个声响,向那两人直直走去。 “我,离歌,相府小姐,看你不爽就打你咯”话语一落,那两男子便相视一笑,眼里尽是鄙视。 离歌皱眉,十分不爽,她不允许金陵城没听过她名号,不畏惧她的歹徒,她大声喊了喊:“金陵小霸王听说过没?今日就让你瞧瞧我小霸王的厉害!” “哪里来的小娘子如此嚣张,识相的就麻溜点滚开,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说话的瞬间,高个子已经解开腰带,说是腰带其实是一条绕着细铁丝的鞭子,而小个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摸出了一把小刀。 月光如水,兵刃寒冽。 顿时,离歌感知一阵杀气从她脚底往上窜,周身的气场瞬间被压低,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像普通的市井流氓,跟她以往遇到流氓的都不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她冷冷的扫了扫周围的人,刚开始围观的行人还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来拉架,但当小个子拿出刀后,他们却像是遇上针的浮囊,瘪到不行。 阿弥陀佛,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散了吧散了吧。一口茶的时间,人群便散了个干净。 离歌见状,颇为失望地摇摇头。哎,还是得靠自己,看样子是打不过了,得拿出最后的必杀技来了。 “尝尝本小姐的五毒散!”就在那两人冲上来之际,离歌疾速散开腰间的香囊,往那两人身上招呼而去,撒完粉末她扭头提裙拔腿就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给本小姐等着!明日再带人来群殴你们两个猪头! “小心!有毒!”那两人见状立马俯身掩鼻,动作灵敏又流畅,但马上他们就反应过来所谓的毒药其实是普通的面粉。 “他奶奶的!被个小丫头给整到了!看我今晚不剁了你!”双双对了眼神,便杀气腾腾地向离歌追去。 “完了完了,终日打雁,现在要被雁啄瞎了眼,本小姐本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善心美德,总不能命绝于此吧。哎,这该死的流裙,真麻烦,哥哥的品味一如既往的的不敢恭维!”离歌身上的那套衣服是离羽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寻来的,独一无仁的材料和花色,出自于江南名绣之手,此刻却成了她逃命的负担。 离歌虽然拨开了几波人群,那两人的声音却是越来越近。:“不行,再这么慌不择路真会被啄瞎眼的”。她在原地紧急环视了下四周,想找最佳的逃命路线,恰好,不远处的河岸边有个小渡口,一艘画舫即将离岸启航。 “哈哈,本小姐命不该绝”离歌想都没想,就往那画舫跑去。待她跑过去之时,画舫离岸已有一丈远,她连忙提起裙子纵身一跃,轻松地跳上了画舫。 看着河岸上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身影越来越远,离歌一直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趴在栏杆上大口呼吸着,半响才缓过来。 “哇,真气派”,离歌慢慢打量着这个借以脱身的地方,这画舫虽然不大却气派无比。飞檐翘角、玲珑精致的四角亭子赫然立于船头,而高高翘起的船尾弧线柔和优美与之相呼应,离歌一边感叹着一边摸着船上的红木雕花,一层扣着一层,层层错落有致精致无比,富贵华丽的气质马上凸显出来。 “虽然有些不合礼仪,但既然来了,我偷偷观赏一下可以吧”。丢人,没想到我堂堂相府小姐竟然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一样,漂亮一点的画舫就把我心勾的死死的,就怪哥哥整天限制我自由不让我多见见世面,自己还整天搞清风廉洁那套,一点权臣的样子都有,连个像样的画舫也都没有。 离歌撅着嘴,继续嫌弃她那两袖清风高风亮节的南楚相爷了。 离歌蹑手蹑脚地进了画舫,小心翼翼地越过前厅,只见侧旁有一间厢房,她趴在紧闭的房门前侧着耳朵偷听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该不是没有人吧?” “吱呀”一声,门竟然没上锁。 离歌在心里欢呼一声,亮着眸子身体不自觉地往里探,还没来的及仔细观赏,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知是因为偷窥被抓包而尴尬,还是惊异于那双眸子,时间彷佛静止了,连周身的空气也都凝结了。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如万年寒潭般清澈,又如千年幽谷般深邃,亦正亦邪,初见时如这无心湖的湖水清澈见底,转而又生出几丝厌恶,很快那轻蔑厌恶之情毫不压抑地溢出眼眶,离歌眨了眨眼睛立马回过神捂脸转身。 冷,那人的眼神,周身的气息,离歌瞬间觉得冷气逼人,心像是被那眼神戳出一个口子,冷风直往里灌,久久不能平复。 这人,好像很讨厌我。也是,谁叫我那么冒失地闯入人家的房间,刚刚看到他衣服才穿了一半,糟糕!明日该不会长针眼了吧。离歌懊恼地咬了要下嘴唇,慌乱地对了对食指。 虽然离歌平时荒唐是做的不少,但都做的心安理得,像今日闯进人家房间还把人家看了个干净这种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额,看都看光了,要不要对人家负责呢,公子长的不错,身材更是一绝,倒也不算吃亏。 离歌贼贼地勾了勾嘴角,半响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定定神,假装很羞愧的样子,小指颇为不安地搅动着衣带,把小脸和耳根子硬生生憋红,捏着嗓子柔声细语支支吾吾结巴起来。:“对、对不起,外面有人要追杀我,不得才、才闯入你的闺房,啊呸!你的房间,我真的不是有意,有意看你换衣服的,我……”。 嗯?没有反应?该不是在想着如何拿我这个乱闯他地盘的小贼千刀万剐吧?可是他刚刚那种眼神,这个可能性很大啊。 玩完!哥哥救我! 屋子里依然噤若寒蝉,而外面的声音也像是被隔绝开来,只能听到心在蹦蹦作响。 离歌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待她讪讪地回过头,便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睛,少年瞳仁灵动下吧微微抬起,嘴角抿成一条缝,周身的空气仿佛要凝成一块,寒气逼人。他,还在生气?只不过眼中不像刚刚那样,如同带了刺一般。往下看去,还好,衣服穿戴整齐了。 “给你个机会,重新找个漂亮的理由打动我,不然,我不介意给这无心湖的鱼虾送点饲料。”这人不仅眼睛像万年寒潭,声音也是如此薄凉,他都要拿她去喂鱼了,样子还该死的迷人!声音还该死的好听!语调还该死的毫无起伏! 漂亮的理由?离歌大大的眼睛拼命地眨着。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白衣墨发,肌肤隐隐有光泽流动,乌亮深邃的双眸,秀峰般的鼻梁,红润微薄的双唇,性感的下吧,高大伟岸的身材。咋一看,还真是个“漂亮的理由”呢。 小秋每天都变着花样夸她自己,用哪个好呢?突然,离歌的眸子亮了几分,开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实不相瞒,小女子刚刚在岸上惊鸿一瞥,被公子宛若天人的容貌给惊艳到了,三魂六魄全被公子勾走,怎么上的船,小女子好像记不太得了。小女子脑海里全是公子俊美的脸庞,全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念头,旁的,旁的真的都不太记得了……”。这个理由够漂亮吧?是个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吧?离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细语。 其实离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周边的冷气丝毫没有降下来,她不敢再去看那张脸,只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新鞋子。突然一阵阴影晃过,耳边响起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 “算你聪明。” 额,惊若天人又如何,还是免俗不了,一经夸,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只要我马屁拍的好,小脑袋就掉不了。离歌露出一个胜利的笑颜,擦擦已发红鼻头,跟着出了房门。 第四章 离小姐拐了个美男当朋友 新月如钩,繁星满湖。 那清冷料峭的身影,沉默矗立在船头,月白色的披风被夜风吹地舞动不止,如墨的碎发一丝又一丝叫嚣着夜风的凌冽,这月光下的男子,巍如玉山,皎若明月,纵是这世间最好的丹青师怕也上不了这般颜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 离歌看的有些痴了,突然那明若点漆的眸子轻轻扫了离歌一眼,便低头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又收了收脖间的碎发,甩袖负手而立。 “看够了没有?” 离歌不好意思的轻笑了一下,拉紧披风的领口,走近他小声说道:“嘿嘿,谁让公子比那月色还美,不小心便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依旧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回话,高傲的头颅抬的高高的,头发丝都生了仙气。 “小女子离歌,公子贵姓呀?”离歌小心翼翼地向前凑去。 那男子转过头来,神色很是不耐烦,只是皱着眉头打量着离歌,许久,微薄的红唇里才吐出三个字:“萧莫尘”。 萧莫尘,莫尘,莫尘,人长的好看便罢了,名字也这般好听。 从六岁那年开始,离歌便和哥哥相依为命,这些年来离羽不仅在政务上铁腕手段,对离歌的自由控制也不松一毫,只有离歌要替天行道惩戒那些行凶作恶之徒时,他才爽快地让她带人出府。这十几年来,离歌见到的人本就不多,还全是阴险狡诈无耻之徒,像萧莫尘这般样貌气质都拿捏的死死的少年郎更是见所未见。 真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怎么会有人这样好看呢,怎么都看不够,真想把他绑回府去关起来,日日看,夜夜看,什么都不干,就这么干看着也好啊。 离歌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莫尘看,那坠河的星光都没她眼睛亮,那漂浮的花灯都没她眼神炽热。 她不懂年岁正好的少女是不能这样盯着男子看的,她只是觉得,这样好看的人看一眼少一眼,要多看两眼才值当。 她看的倒是开心,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后了,萧莫尘的脸却越来越黑,双唇蠕动两下,:“喜欢我?” 离歌看呆了,下意识重重地点点头,突然放大瞳孔摇摇头,想要说些什么,“砰!砰!”,就被两声巨响给打断了。 桥上,岸边一片欢呼,杂杂闹闹。 “啊!萧莫尘,是斗花!斗花开始了!”。 离歌选择性忽视萧莫尘的黑脸,拉着他的衣袖往前靠。一边指着无心岛的方向,一边拍手一边狂叫,还完全忽视自己的重量,蹦跶地砸出一个又一个声响。 萧莫尘:“……” 这女人真是,真是重的很,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他看看船板,又看向离歌,转而冷哼一声,在她看的见看不见的地方,他对她的厌恶之情毫不压抑,只是那个女人有点蠢,竟然还舔着脸凑上来。 夜空中的烟花越来越多,一朵接着一朵,争先恐后地硕然绽放,漫天的火花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散落的烟火,倒影在水面的繁星,湖面飘零的河灯,均于波光粼粼的无心湖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浪漫多姿的夜,美的像是一场梦。 离歌睁大着双眼,不愿错过任何一朵烟花的盛开,也不愿错过任何一朵烟花的陨落。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正对着萧莫尘大喊一声:“萧莫尘,上元节快乐!” 少女嫣然一笑,声音甜美悦耳,那双水剪水秋瞳有繁星似海,亦有他。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萧莫尘会不会忘了那些可笑的刻骨深仇,单纯地只做他自己,单纯地欣赏此间对他露出全部笑脸的女子。 一许离歌深几许,直到人间有白头。千画阁的歌声一起接着一起,烟花绽开又散落。那人眼里又繁星似海,亦有他,有他啊。 一路上,离歌叽叽喳喳,很吵,萧莫尘清清冷冷,很酷。 “萧莫尘,帮人帮到底,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嗯”。 “萧莫尘,你是哪里人?也是金陵人吗?听不出你有外地口音欸。” “姑苏”。 “姑苏?我倒没去过,就连这金陵城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姑苏好不好玩?看来姑苏的风水很养人呀,萧莫尘你长得这般好看。那你为何要来金陵城?” “行商” “行商?那你经营何物?要在金陵城待多久?家中可还有人在等你回家?” “你这般聒噪,你爹娘不会嫌你烦吗?” “我,没有爹娘,很早很早以前就没有了。我平时可不爱讲话,也就是烦你一人而已”。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啦”本小姐才不会同你说,本小姐有疾,好男色,烦你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呢。 萧莫尘:“......”。 萧莫尘停下脚步,眸色深敛,嘴角微扬,朋友?很好,那就等你为我两肋插刀了。 这时间好像过的格外快,早早就看到了相府朱色的三开大门,以及在门前转圈圈的小秋,离歌突然小嘴撅得老高,这府里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你到了”。萧莫尘话音一落,转身便走,当离歌反应过来,萧莫尘已走出了几米外。 “萧莫尘!明天见!” 她慌忙地冲着他背景大喊一声。见那人只是一顿,并没有转身回应她,离歌失落地垂下眼皮。提出明天让她作陪游玩金陵城的是他,现在如此冷淡的也是他,他是生来如此冷淡,还是真的不喜欢她?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迟早把你收到碗里去!离歌冲着萧莫尘离开的方向做了只鬼脸,转而摇摇脑袋打起精神应对她那磨人的亲哥哥。 这磨人的小妖精可不止一只呀。 “小姐!我的亲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刚刚要不是顾叔拉着,你院子里这会已经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院了!赶紧随婢子进去瞧瞧!”。小秋一见着离歌,便一个劲地扑上来,逮着离歌就往府里拖。 “小秋,你慢点,你家相爷每回不是这样?我一出这府门就要拿我院子里的人吓唬我,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我都习惯了”。 “这回不一样!”小秋头都不回,只顾大口喘气。 “哎呀,你可慢点,有什么不一样,你就是给吓的,哼”。 离歌甩开小秋,整整头发和衣服,十分淡定地向海棠园走去,她还没进门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惨状了。满院的护卫寒毛耸立地跪满一地,个个皆花容失色,连冷汗都不敢外冒,而站在她们面前的年轻相爷,毫不怜香惜玉地在恐吓她们,如何如何拿她们碎尸万段,如何如何让她们人头落地。 如此不懂怜香惜玉的相爷,难怪到现在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哥哥,我回来啦!”离歌轻轻地从背后抱着离羽,还像小猫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后背,先发制人,这是她屡试不爽的手段。 离羽后背一僵,紧握的拳头缓缓舒展开来,手上暴起的青筋也慢慢消散。 离羽,南楚的传奇人物,十五进仕,年仅二十便官从一品,入朝短短五载,便又从礼部尚书跳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成为南楚史上最年轻和最有作为的宰相。入仕十年,政绩累累,不仅是朝中的肱骨大臣,还是当今陛下最宠信的心腹大臣,跺跺脚,整个朝廷都要抖上一抖。就是这么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在外人看来他完美到无法挑剔,只有离歌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 就是她拉耸着耳朵,举上爪子,微微撒下娇,这南楚的相爷立马就缴械投降啦,金陵城的宠妹狂魔可不是白叫的。 离羽闻声,猛地一回头,布满红色血丝的双眼像黑夜中的恶狼上下打量着离歌,像是要看穿了她,抓着那小肩膀的大手不由得缩紧,气息极不顺畅的一起一伏。 “哥哥,你弄疼我了……”自知理亏,离歌不敢挣脱离羽的手,只好仰着脑袋小声嘀咕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微皱着的眉头,还敢委屈起来。 “有没有伤着哪?”那声音全无平日的干净果断,取而代之的是喑哑和颤抖。 离歌愧疚到不行,不自然的用手搅动着衣带,嘟嘟喃道:“唔,没有受伤,我跑到画舫上安全脱身了。” 还认识了一个神仙般的朋友。当然后面这句话离歌可不敢明说,离羽向来不喜欢她在外面交朋友。 “哥哥带人翻遍了金陵城都找不着你,原是跑船上去了,不管怎样,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顾叔。”离羽扶了下太阳穴,随后挥手把顾叔招呼了过来。“顾叔,这些人带下去给人牙子吧,钱给多点,算是为小宛今晚平安回来积福了。” “是,公子,老奴这就去办,你们且随我来吧。” 不一会,跪满一地的人儿走了个干净,临走时脸上并无多少的难过之情,或许出了相府对她们来说就像是逃出生天了吧。 这相府小姐好无理取闹爱惹事,这相府相爷好冷酷无情爱杀人,都说伴君如伴虎,相府的差事还没有宫里好当,小秋颇为同情地目送着她们出了院子。 “哥哥,这是第四次了。”离歌声音压得低低的。 “看不了门的狗留着有何用?”说完,离羽还不忘扫了眼小秋,小秋立马把头垂下,脸上一片阴晦看不清神情。 离歌歪回脑袋盯着离羽。她家哥哥长的也不错,锐利有神的双眼,削薄轻抿的唇,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静,一身绛红色的朝服更显着他文质彬彬却又盛气凌人。 只是她搞不明白样貌出众,身份尊贵的哥哥为什么还没有给她找个嫂子,金陵城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就这样看着同龄人娶了一房接一房,娃生了一窝又一窝。看看那微蹙的双眉,还在生着气呢。 “哥哥,我饿了”离歌小心翼翼地拉了离羽的衣袖一角,她知道她家哥哥最好哄了。 果然,听到这软糯糯撒娇声,离羽紧皱的眉头一下散开,转而温柔地握起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一脸宠溺:“哎,你就仗着哥哥疼你,” “小秋,去吩咐后厨把汤圆热了盛过来。”离羽的目光不曾落在小秋身上,拉着离歌就往屋子里走,进了屋子,贴心的为她解下披风,弯下腰来拍了拍沾了些泥土和露珠的裙摆,轻笑一声:“这衣的颜色和款式都很适合你,回头哥哥再帮你多布置几件罢。” 离歌任由离羽摆弄她的衣物,最后他牵着她落座圆桌旁。裙子太繁琐,麻烦的很,我可不大喜欢。当然,离羽才消了气,这些话她才不敢说出口。 “哦。” “相爷,小姐。” 不一会,小秋端来了汤圆,离歌还没来得及招呼她落座,离羽就摆手示意她退下。离歌一脸诧异地看向离羽,小秋先是一愣,而后苦笑一下,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小秋打小进府,虽是丫鬟身份,待遇却像是相府的二小姐,一直以来他们都不讲主仆尊卑,小秋不用同其他丫鬟那样要起早摸晚,卖力干活,还能与他们同桌共餐,往年的汤圆也都是三人份。 离羽平时对她也是极好的,宫里的赏赐的好东西,有离歌的就有她的,吃穿用度与主子无异。早些年,离羽还为了给小秋出气,一个文官带兵挂印出城剿匪,直到现在,西山那一块现在都还寸草不生,可见其关心之切,相府里头谁不把小秋当未来女主人供起来的。 现在,哥哥这是上的哪出?真是男人的心,海底的针! 离羽为离歌盛满汤圆,见她一动不动,神情迷惑,便一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含笑轻轻舀起一块汤圆,吹了吹便往离歌唇边送。“人即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 离歌推开汤勺,急着说:“偷溜出府是我的主意,小秋可是一心想在府里等哥哥回来的,打架惹事的也是我,哥哥该生气的人是我,该罚的也是我。” 离羽突然收了眼角的笑意,拉长着脸,固执地把汤勺再次往离歌唇边送,冷声道:“张嘴。”离歌很配合张开了嘴巴,离羽依旧冷着脸:“平时也就罢了,今日你孤立无援,她不该扔下你一个人逃命,必要的时候,她当以命护主,进府多年,她竟连这点自觉都没有。是哥哥不对,这些年把她惯的忘了身份,今后,哥哥会多多提点她的,更何况,哥哥又舍不得罚你。” “哥哥你是不对,小秋是我们的亲人,你怎么能让她为我拼命呢?”离歌嘴里鼓满汤圆,吐字极不清晰,可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 离羽不回话,耐心地给离歌投喂汤圆,直到碗见了底才停下,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条灰色丝绢,细细地抹去离歌嘴角的汤汁,又把她散落在耳旁的几根碎发往后拢,最后,双手轻地捧起她的脸,光滑的指腹不安分地摩擦着手中白皙细嫩的肌肤。 离歌呆住了,久久开不了口,只得看着离羽轮廓优美的唇开开合合。 “小宛,你要时刻记着,在这相府,不,在这世上,对哥哥来说你才是最珍贵的,不止是小秋,就算是哥哥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你而死。所以啊,你要再乖点,留在哥哥身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好不好?” 她说好。 戏文里总爱唱道,一腔悲欢古难全,世事从来不如意。纵使这世间有百般磨难,可总会有人惜你如命,至死方休不是吗? 第五章 有些想念,比生命还长 渡口边,画舫里。 萧莫尘被梦魇住,俊俏的眉头宁做一团,额头上已布满细珠,本红润的唇此刻泛白的厉害,俊美的五官也因痛苦而扭曲着,头痛苦地左右摆动,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握拳,挣扎不止。 “母妃!” 一声怒吼,把萧莫尘从梦魇中惊醒,他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痛苦的神情丝毫不减。 突然,一个身穿黑色劲衣的男子冲了进来。 “主子,您又做恶梦了。”那人想过去扶他,却被他挡住了。 “小北,帮我打盘热水进来吧。” “是。”小北应声退下。 “等等,衣架上那些衣物拿去扔了罢。” 小北看着脸色煞白,眼里的仇恨却毅然明亮的萧莫尘,心里一阵心疼,收过衣服,刚要退出房门时,不放心地回过头来看了眼,自言自语地道,“要是琳琅在就好了,她最会照顾你了。” 萧莫尘苦笑一下,用手捂着发白的脸,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呀。 自宣帝登基后,南楚与北夷两国战火不断,当今天子性情暴戾,上位之初急于扩大南楚疆域,不断向北边挑起战火,毫无顾忌边城百姓。在位者的贪婪从未被治愈,硝烟弥漫之处尽是众生之苦,关内华灯璀璨软红十丈,关外哀鸿遍野白骨累累。 离羽早些年奉旨去边城督战,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那是他在边城的奴隶场买下的,无父无母无姓名,因她到相府的时候金菊开的正浓,秋高气爽,所以起名小秋。 小秋年纪虚长离歌两岁,由于营养不良,个头却比离歌还矮。可后来,在相府的这十年,离羽不吝各种山珍海味炊金撰玉,终是把小秋养的白白胖胖的,甚至比离歌这正牌的相府小姐还要水灵,还要娇气。 一直以为哥哥是对小秋不一样的,可他这么会生出那种荒唐的想法呢?我不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还让小秋先跑,小秋那样好,才不舍得她为我受罪呢。坏哥哥,你的女人你若不宠,便让我来宠。 离歌鼓着嘴,踢了踢被子翻了个身,毫无困意,眼睛亮如矫兔,继续翻,翻了好几翻,差点没翻到床底。 可能是晚上经历了太多,先是惹上地痞流氓,再是遇上萧莫尘,后是离羽糊涂的一番话,还有明天该如何逃出府赴约?这一桩桩事搞得离歌翻身难眠。 “小宛,睡了吗?是哥哥。”离羽的声音在门口轻柔响起。 “还,还没有。”离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表情像是吃了那什么一样,小脸皱成一团。 哥哥刚刚没有教训我,难道是现在要关起门来数落我?加派人手看着我?不要啊,明日和萧公子还有个约会呢。 离羽二十岁的时候,离歌觉得他像四十岁的大婶,啰啰嗦嗦婆婆妈妈的;离羽二十五岁的时候,离歌觉得他像六十岁的老太婆,老气横生喋喋不休。 哎,得兄如此,福祸不详,离歌马上绷直身子躺下,随时准备聆听一场百日经会。 门“吱呀”一声,离羽披着一件黑色披风,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屋内一片昏暗,离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离羽轻轻掩上门后,直直来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挖出离歌藏在被窝里的双脚轻轻地放在他腿上。他不看她,只顾做着自己的事。 突然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暖意游离在她身上每个角落,直戳心头。虽然寒冬已过,仅剩一丝寒气,离歌的手脚一到夜里还是会特别冰冷,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她娘亲说,天生手脚冰凉的人,是福薄之人,要好生呵护。 福薄。这句话像是一根插在离歌心里的刺,这一难受,便是十年。 “这是汤婆子,年前哥哥随皇上南巡之时为妹妹寻来的,灌上热水给妹妹暖脚,再好不过了。” 昏黄的灯光下,离歌看着离羽温和的下巴,还有他低头仔细为她暖脚的模样,不由得眼眶一酸,以前娘亲在的时候,也是这般,那时候冬天的夜里可一点都不冷呢。 “前日,皇上紧急召哥哥进宫,还在宫道上时,哥哥原以为是北方战事吃紧,皇上应付不过来,到了宫里才发现,令皇上焦头烂额的不是政事,而是他年前在东山狩猎的那只白狐出事了。那白狐不吃也不喝,奄奄一息的,就那样悬着一口气,皇上急的呀嘴角都长泡了。” 离歌听着听着就鼓起了腮帮子,这皇上吃嘛嘛香,干啥啥不行,自己就只顾吃喝玩乐,政务都扔给哥哥就算了,现在连个小宠物要死了也要找哥哥,怎不把哥哥纳进他那拥挤不堪的三宫六院,白天黑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随时给他解决各种问题呢。 “后来,哥哥两三句话,便解决了这个事。” “咦,哥哥说了什么?”离歌好奇地睁亮了眸子。 “哥哥跟皇上说,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归属,且这是天命使然。就像你现在躺着的床,这四四方方的屋子便是它的归属,总不能是露天的荒野或是闹腾的街道。而森林,便是白狐的归属,若切断了它与森林的联系,哪怕给它再华丽的金丝笼,再多的山珍海味,它也活不长。刚开始皇上很不舍,待它看到白狐活泼乱跳地扑向森林之时,也便释然了。” 离羽突然停下,深深地看着安静乖巧地窝在棉被里,认真地听他讲话的女孩,他把她抓着被子的手按回被窝里,轻轻压了下被角,接着说。 “人啊,总是渡人容易渡己难,哥哥可以三言两语说服皇上对白狐放手,可哥哥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对你放手。你是哥哥唯一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哥哥自然要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疼着。哥哥可以忍受这世间所有的阴暗和苦难,独独受不了你受半点委屈和伤害,可现在想想,给你最大伤害的人,不就是哥哥自己吗。” 离羽的声音如同此时穿过油纸窗透进来的银色月光,越来越苍凉,离歌似乎看到他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她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今晚的任性,好像吓到哥哥了。 “是哥哥不好,总是把你看的这样紧,今晚你就这样偷溜出去,引了祸水,若不是逃上了画舫,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哥哥现在想想都还后怕、自责不已。” 离歌见过盛气凌人的哥哥,见过温和如玉的哥哥,就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哥哥,黯然失色,悲凉而绝望。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突然,离歌一把掀开被子,扑到离羽怀里,紧紧地圈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乖巧地像只小猫。 “哥哥,我错了。” 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带改的那种。 离羽一把拉过被子披在离歌身上,然后环抱着她,他低头深深地嗅了嗅熟悉的发香,才满足地舒展开了眉头。 “所以哥哥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干涉你的自由,也不干涉你交朋友,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地让护卫跟着,好好保护自己,不然这个决定哥哥随时都可以收回的,知道了吗?” “真的吗?”那明天岂不是很容易去见萧莫尘了。 离歌从他怀里抽出身子,杏眸如水,被窝暖着的小脸红彤粉嫩,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扑闪着,离羽心头一颤,低头轻轻吻了吻那让他心醉的眉眼,柔声道,“哥哥何时骗过你?夜深了,快睡罢。” “好。”离歌这一声“好”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眼里满是愉悦。 脚底的热气不断涌来,离歌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也不知道离羽是何时离开的,半梦半醒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如同生命那般长。 那是一个繁花时节,花满东郊。 正值沐休日的爹爹带着小离歌和离羽在郊外放纸鸢,小离歌奔跑着,手足舞蹈着,笑着看天上的纸鸢远成一个黑点,娘亲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把她拉到怀里,温柔地拭去她额上的汗珠。 日落时分,爹爹让小离歌骑在他在脖子上,空出一只手牵着娘亲,踏着夕阳,迎着晚风,离羽在前头吹散了一朵又一朵白色蒲公英,美的如梦如幻,惹得小离歌咯咯直笑。 离府大院,日头正高。 “娘亲,哥哥老是叫人家小碗儿,一点都不好听嘛。”小离歌趴在娘亲腿上哭着。 “你每餐就吃那么一小碗的饭,你吃多点,哥哥就不这么叫你了。”离羽移开挡着脸的书卷悠悠说道。 “哼,我下次要吃这么大这么多的给哥哥瞧瞧。”小离歌气急败坏地比划着,小脸憋了老红了。 “呵呵”,娘亲放下手头的针线活,温柔地抚摸着小离歌的头,“我们家的小女娃没有小名呢,就叫小宛吧,小宛好听,很配我家娃儿。娘亲要看着我的小宛长成大姑娘呢,小宛小宛,快快长大吧……”只是她的模样越来越模糊,笑声也越来越小,而桌子上那绣了半朵海棠花的小绣花鞋却越来越清晰。 那个说好了要看着她长大的娘亲,只是陪着她走过短短的六年时光呢。若有来生,她只愿做那朵海棠,花开成景,花落成诗,奈何有些想念,远远比生命还长 第六章 小秋也是个小妖精 月从容不迫地向西山滑去,不多时,东方泛白。河畔旁街道上,渐渐地人声鼎沸起来,而豪华精美的画舫孤零零地停靠在渡口,孤独的倒影被朝阳拉了好长好长,远处的叫卖声吆喝声像是被画舫周围的冷空气隔绝开来。一只不知名的小鸟,悄悄地落在船顶,贼贼的小脑袋不断摆动着,鼓着眼睛寻觅着美食的身影。 突然,船舱里走出了一个身影,小鸟慌忙地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它一定会很心痛刚刚用力拍掉的那几根羽毛了,本来就秃了,还要被吓掉毛。 萧莫尘朝着朝阳的方向伸了个懒腰,今日天气还不错,晴空万里,适合遛羊。 “主子,早饭来了。”一阵风拂过,踏地无声,小北不知何时出现在萧莫尘身后,手中正端着一个黑木托盘,上面摆满了金陵城的特色早点。 萧莫尘扫了眼盘上的食物,摆了摆手,“没胃口。” 小北把托盘放在船尾露天的矮几上,进入屋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给萧莫尘披上,谁都不说话,背着手就这样并肩站着。 每当主子夜里做噩梦时,第二天醒来便心情不好食欲不振。在姑苏时还好,偶尔才被梦魇住,可一来到金陵城,主子几乎每晚都睡不好,要是琳琅在就好了,她心思细腻厨艺无双,主子几乎只喝她熬的汤羹,想都这,小北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主子,琳琅姑娘大概今日就能到金陵了。” “嗯,等会一起去接她。”萧莫尘仍目视前方,提起琳琅后脸上方有些暖色,小北一时猜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也已然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可主子不是约了离小姐吗?”小北脱口而出。 “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对付她很容易了,不值得我下功夫。”萧莫尘嘴角噙着一抹讥笑,脸上尽是厌恶之情。 小北心知肚明,在主子心里没有一个女人能比的上琳琅,主子与琳琅一同长大,不近女色的他却总是与琳琅形影不离,更何况那个女人姓离,主人为了琳琅爽她的约太正常不过了,思及此处,小北便不再多说什么。 眼看看着萧莫尘脸又冷了下去,小北很笨拙的找了个话题:“听说今日宫中设了家宴” “呵,家宴,何为家?”萧莫尘头都不回,只冷哼了一声。 小北抿了抿嘴,挠挠后脑。 这嘴巴长得那么大竟只是装饰,说的话一点都不好听,这下主子又该伤心了。 “我父皇最不缺的就是儿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这个儿子,我又为何去给他添堵,给自己找难堪。这二十年来,他身旁的那个女人做梦都想将我挫骨扬灰,没有他我还不是一样可以活的好好的,如今我就算回了金陵,也不是为了喊他一声父皇。我想做的,你是知道的。”这一字一句声音虽不大,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是,主子。”小北应和一声。 萧莫尘不自觉地紧握拳头,眸子暗的骇人,周身的空气如同湖里的水,冰冷而刺骨。 所有负过我母妃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天蓝如幕,万里无云,可相府上空却布满阴霾,久久挥散不去。 离歌双手托着下巴坐在圆桌旁,撅着小嘴看着小秋进进出出,忙前忙后,只有刚进来那会问声好,现在都不曾开口与她说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日常喜欢碎碎念的小秋突然就安静了起来,离歌知道,肯定是哥哥说了什么话,小秋才与她生分起来。 “我的好小秋,你相爷呢?”还是离歌先发话了。 “今日有宫宴,相爷早早进宫去了。”小秋手中动作不停,只是轻声回了话。 “哼,皇上真把哥哥但自家人了,平常家宴都要喊哥哥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哥哥看上了哪个公主,上赶着去讨好卖乖呢,小秋你说是吧。” “当下人的,小秋不敢妄自议论主子们的事。”小秋规矩立在一旁,眼里满是惶恐,看的离歌心里不是滋味。 这小妮子一大早起来作妖了,竟也是只磨人的小妖精。 “啊呸!谁说你是下人的?是不是哥哥跟你说了什么?”离歌粗鲁地拉过小秋的裙袖,把她按在凳子上。今日小秋的流裙比往日简单素净了点,怕是昨晚临时从箱底翻出来的,衣服折痕还很明显,她也就只有这么一件朴素一点的流裙了吧。 小秋转转手腕挣脱了离歌的手,眼里满是凄凉和无奈:“相爷说的没错,是小秋忘了身份,哪怕小姐和和相爷待小秋再好,也终究是云泥有别,下人就是下人,哪怕再恩宠优渥也还是下人。小秋本是浮萍无根身世凄苦之人,得上天眷恋才遇上了好主子,这些年小姐待小秋情同姐妹,渐渐的小秋便忘了自己的身份,越发没了规矩。昨晚那般危险,但凡小秋有半点念着小姐是主子,念着小姐的恩情,就不该扔下小姐一个人。还好小姐没事,不然、不然……”说着说着,小秋就酸了鼻子红了眼眶,身子因隐忍而颤抖着,眼看着泪水就要决堤而下。 离歌见状就慌了手脚,思绪千回百转,最后伸出食指点了点小秋的额头:“我的傻小秋,你能有什么身份,你的身份就是我的亲人我未来的嫂子相府未来的女主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情谊早就同亲的一样了,我不缺对我恭恭敬敬惟命是听的丫鬟,我缺的是能陪我哭陪我笑陪我一起长大的亲人。别听你相爷乱说,你昨晚要是不先跑,准给我拖后腿,到时候一折就是折两个了。别老拿你家相爷的话当圣旨,当真同我讲身份讲规矩,与我假生分,用你这里想想,我们的关系是能装就装的来的吗?”离歌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小秋的脑袋。 听到这里,小秋眼眶了的泪水便装不下了,咬着下唇低下头,任泪水滴在手背上,晕开一滴又一滴:“小姐。” “好啦,让你平时少喝些水,看,进脑子里了吧。”见气氛好点了,离歌接着打趣道。 “小姐。”小秋佯怒地推了推离歌的手臂,离歌立马求饶:“我的好小秋,我知道错了,快,赶紧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带你去见我的救命恩人。” 一想起萧莫尘,离歌便不自觉红了脸颊。那个月光下伟岸英挺清冷如水的白衣公子将是她第一个朋友,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想去了解他,想与他发生种种。 朋友,多么可爱的称呼啊。 虽然节日已过,金陵城依然是满街花灯,溢彩芬芳,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贩特有穿透力的吆喝声时不时传来,可离歌却没有在任何一个铺前驻足,只直直地往月桥赶去,身边除了甜美可人的小秋,后边还跟着四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小尾巴,面相黑沉,凶中带煞,兵器凛韧,方圆几里无一人敢正视离歌,更别说靠近她。 不知道哥哥从哪里找来的护卫这样厉害,可别把萧莫尘给吓着了不认我这个朋友。离歌满是担心,想见到萧莫尘的心便更加急切了。 可待她到月桥后,担心便成了伤心,那树下除了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的斑斓光影,几多枯落在地被微风微微荡起的柳絮,哪里有那英挺如竹的身影。 离歌失落的垂下眼帘,也不管树下的石凳是否干净就一屁股坐下,双手捧着脸,呆呆地望着前方。 萧莫尘,你会来的吧?萧莫尘,你快来吧,来做我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才更有意义呢。 小秋看离歌这副模样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吩咐护卫到附近的铺子买来一把油纸伞,待油纸伞买来后便打着伞安静地立在离歌身后,为她遮去打落下来的缕缕光线。 小秋看快缩成一团的离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那背影是如此的单薄寂寥。看似手可摘星风光无比的相府小姐,其实孤独无比,除了对她宠溺无度的哥哥,整日陪伴在身旁的贴身婢女,竟然没有一个朋友,那些人因为身份怕她敬她,可从未真心待过她。她跟她说过,曾经她也有过朋友,可是后来都死掉了,至于原因小秋不敢细问,虽然小姐这些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她还是会长大,会渴望不一样的情感。 只希望那人赶紧出现,莫要辜负小姐的一片心。小秋把伞举高了点,直到看不到离歌的影子。 第七章 第一次约会成功 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虽是初春,可日头也还是很高,慢慢的石凳开始被烤到热烘烘,而离歌也像快被晒干的白菜一样蔫了下去,她那副强撑着脑袋,强拉着眼皮的模样,把小秋心疼到不行。 小秋把小琴招呼过来,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小琴点点头,向着附近的瓜果铺子跑去,很快就买来一个香梨,小秋掏出柔丝手帕仔细地将梨擦干净后递给离歌:“小姐,婢子瞧着小姐那救命恩人估计是来不了了,小姐若是想继续等下去,便把着梨吃了吧,看您嘴唇干的咧。” 离歌感激地接过梨,咬了一口,那梨香甜多汁,一咬下去便有水渍喷出来,惹得小秋低呼一声,赶紧拿出手帕为离歌拭去嘴角残留的果汁,离歌嘿嘿冲她傻笑。 小秋皱眉,小姐有些脏兮兮,但还是很可爱。 本是天干舌燥,离歌吃了两口梨后便恢复了精神,塞满果肉的嘴巴嘟喃着:“这事怪我,昨晚就只说在这桥头约着,可没说几时约,许是我来早了,再等等吧。” “是。”小秋轻轻地应了一声。 离歌见小秋气色不太好,便拖着她坐下,递给她只剩一半的果子。小秋连忙摇头拒绝:“小姐,这梨可不能分这吃,小秋还要一辈子跟小姐在一起呢。”说完还娇羞地低下了头。 “额……”离歌知道小秋迷信,总爱信奉些毫无依据的理儿,箱子低下总爱压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祈愿符,便没有跟她拗下去,只让人再去买来了五个香梨,人手一个。 就这样,如花般的少女堆坐在桥头毫无形象地啃着果子,直引得路人不断侧目,而不远处的那家瓜果铺的生意也突然火爆起来,惹得年迈的果农夫妇咯咯直笑。 不知坐了多久,街道上的慢慢的多了许多买菜买肉的铺子,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一切都是那么喧闹嘈杂,有人却融不进半分。 离歌坐的太久,脚已经发麻了都不知道,“嘶”她忍着酸痛,扶着小秋缓缓站起来。小秋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丝,眼里满是心疼:“小姐,听婢子的,我们回去了好不好,小姐你午饭就吃了个果子,这马上就到了晚饭时间了,要是饿坏了,相爷怕是会吃了婢子的。” 岂止是吃了,还是不吐骨头的那种。 离歌拖着麻木的推慢慢挪了两步,毫不在意地道:“再等等吧,说不定天黑了他就来了呢?” 小秋扶着离歌,一脸无语,天黑才来,他莫不是鬼吧,竟怕日头。 “如果离小姐真心想报答在下,不如明天带萧某逛逛这金陵城吧,萧某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不知离小姐明日早饭后是否得闲?” “得闲得闲!,明日辰时我在桥头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在离歌耳边萦绕不散,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还记得。明明约的辰时呀,难道他有事走不开?行商的人可能都比较忙吧,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多等一会也无妨,谁让他是我朋友呢。 愿意等他,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离歌挪到湖边蹲下,捡起一根长枯枝桠,拨弄着湖里的小鱼虾,湖水荡起一圈又一圈,水里的鱼儿被吓得横冲直撞,虎头虎脑的样子滑稽极了。她倒是笑的一脸灿烂,身后的小秋却面带茄色,冷着眸子,一脸的愤愤不平。 从来都没人敢这样晾着小姐,让小姐受这等委屈,今日最好是不来,不然定要你好看!小秋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刚想开口叫唤离歌,便看到离歌猛地站直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月桥的另一头。小秋不解,也随着离歌的视线看去。 只见桥的那头,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天空已幻起一缕缕晚霞,在半空中渐渐散开来,桥两旁的杨柳已镀上一层薄纱轻拂在晚风中,那青石板的阶梯上也已投出一片细长的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身形极为笔直高挑,身着月白色的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丝边流云纹的镶边,腰系玉带,其上只挂了一块古朴沉郁的墨玉,那人如玉气质优雅,端的是意气风发。往上瞧去,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俊美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斜飞英挺的剑眉,乌黑狭长的丹凤眼泛着凌厉而神秘的色泽,高挺的鼻,轮廓优美的唇形,无一不张扬着这人的不凡的气质。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器宇轩昂气度不凡,这世间所有的好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小秋自认为这个世上离羽是最好看的男子,可如今桥头上的那男子竟比离羽还要耀眼几分,如果他就是小姐要等的人,那么一切便都有因可解了。 哼,小姐见到美男就迈不动腿,那可是老毛病了。 果不其然,自从那男子从桥头走下来,离歌就是一副放空呆萌的状态,“咳咳”,小秋假装轻咳两声。 这一咳,力度刚刚好,离歌立马回过神来,方才黯然的眸子立马变地明亮,如辰时的阳光落入林间,扫去所有雾霭。 离歌立马甩开枯枝,提起裙摆就向萧莫尘跑去,开心地像个孩子:“萧莫尘,你果然来了!” 一抹淡粉身影晃过,那人竟近在咫尺。萧莫尘神情有些恍惚,那双溢着盈盈水雾干净明亮的双眸就近在在他眼前,仿佛幽着两汪泉水,而那水里只映着他的影子,那样的清楚。 忽然想起,上元节那晚,那双眸子里也是装满他,漫天光彩都被衬的黯然失色。 过了许久,萧莫尘才开口道:“你竟然还在等着。” “当然,说好了不见不散的。”离歌乐呵呵地说着。 “等了多久?” 还未等离歌答话,小秋酸溜溜地说了:“我家小姐也就是早饭过后便来赴约,也没等多久,才到晚饭时间而已。” 敢让我家小姐等了这么久,凭什么?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谁没有呢。 “小秋。”离歌尴尬地拉了拉小秋的衣角,转而对萧莫尘笑了笑:“我哥哥说了,行商的人都很忙的,走南闯北,事务繁杂琐碎,我可以理解的,不管来多晚,来了总比没来好。”说完又是呵呵一笑。 这人长的是真好看,很下饭的那种好看。 萧莫尘神情复杂地看着离歌,当她提起离羽后便扫了眼肃立于后头的四个护卫,嘴角扯了扯:“金龙卫一年也就选拔十个女卫,相爷真是圣宠优渥啊,竟可以一下带走四个,果然坊间传闻并不是空穴来巢。” 坊间的传闻离歌自然也听过一二,什么欲得皇帝青眼,必先入相爷的青眼,欲入相爷的青眼,必先入相府小姐的眼,传的神乎其神的,说什么离羽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宠妹无度,她是他唯一且致命的弱点,想对付离羽的人找上离歌就对了。 早些年有些政敌总暗搓搓地想对离歌下手,虽都没有得手,不过离歌因此却失去了大把自由,提起这个离歌就伤感起来。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她微垂着眼帘,清丽小脸被树丫上的月色照着,拢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长的有些过分,直撒下一片阴影,小脸因受了太久的江风此刻还泛着红,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月色朦胧,湖水粼粼,杨柳依依,许是月色太过美好,萧莫尘心里的弦突然松了几分,他突然有些心软。 “与人期行本就不该失信,萧某自当赔礼道歉”萧莫尘对离歌深深一辑。 “呀!”离歌低呼一声,红着脸把萧莫尘扶正,突然又像是被烫着一样松开手,支支吾吾半天才红着脸对上萧莫尘的眼,张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以请我吃糖葫芦吗,哥哥从来不给我吃那些东西的,上元节也没来得及吃呢。”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同盛着一泓清泉,波光潋滟,灿若星辰,太过干净了,一眼便瞧见了底。 萧莫尘只楞了一下便应下了,此刻哪怕是再难的要求他想他都拒绝不了,不曾想,如此克制和理性的他竟也做了一次情绪的奴隶,那双眼如春阳一般,融了他心里所有的冰冷。 就一次,萧莫尘只纵容自己对她的这一次心软,她原是看似随性其实毫无自由可言,一个爱吃糖的小女孩而已。 在回相府的路上,小秋领着四个护卫哼哼唧唧地走在前面,硬着心不往回看,她怕看到自家小姐那傻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想打她。 而那傻气呼呼的人还不知收敛,背着手反着走,一步一步踩着萧莫尘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眉眼弯弯,全是笑意,每退两步就抛出一个问题:“萧莫尘,我们是朋友了吧?” “嗯。” “嘻嘻,那你以后可不能叫我离小姐咯,要喊我歌儿。” “好说” “明日你真的不会再迟到了吧?” “不会。” “萧莫尘,我是不是很好哄呀?一支糖葫芦我就原谅你了,要是换做旁人早就挨打了,至少是半个月下不来床的那种。” “那多谢手下留情了。”离歌还想说什么,突然被萧莫尘打断了:“离小姐,你到了,明日见。” 离歌有些泄气,还是那声疏远又客气的称呼,她希望他喊她歌儿,肯定会比其他人叫好听。 离歌迷茫地转头看了眼,果真看到了相府大门,像上次一样,萧莫尘转身便要走,离歌又大声喝止他:“萧莫尘!明天见!还有,我喜欢你喊我名字”。 看到萧莫尘的背影征了征,离歌红着脸提起裙摆往那朱色大门蹦跶而去。 好羞耻,可是没办法,对着萧莫尘那张脸,她矜持不起来。 萧莫尘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一蹦一跳的身影,心生了些许罪恶感,那人如此单纯美好,或许不该被利用被牺牲,就该被宠的好好的。 可惜了,她姓离。 有些人不用做什么,他的存在就是错的。美好如她,因她是离昊天的女儿,他就不容许自己对她手下留情心生他念;无辜如他,只因他身在皇室,就被迫面对无尽的迫害和凌辱。可笑吧,那莫名其妙的血缘关系,轻而易举便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哪怕他再不该,哪怕他再不愿。 第八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天边初升的明月如白玉盘,嵌在如墨蓝绸布似的月空中,月光清冷,彷佛给浮生阁陇上一层薄纱,隐隐透出寒气,小北卧于院子的大树干上,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汪明月,久久没有动静,宛若禁止了一样。 无心湖边那俏皮动人的身影,天真无邪的笑容,明显扰乱了主子的心思,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桥头看了有多久,桥上人来人往,湖边细柳摇曳,他眼里怕只装了一个她吧。人不怕情之所起,却怕自欺欺人,旁观者永远都是最清醒那个。 哎呀,真烦!想主子的理性不为感情所扰,能顺利地完成谋划已久的大业,可又不想主子像我一样,一子错,余生皆为情所扰。 思及此处,小北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月光下,可清楚地看出小刀造型美观,做工精细,刀柄上用白玉石镶嵌出吉祥精美的图案,而刀柄底部用方正的小楷刻了一个“雪”字,岁月悠久,那字已被摸得模糊光滑。小北眼里难掩忧伤,嘴里喃喃道:“雪儿,雪儿,十年了,我都快忘记你的声音你的笑了。” 突然,一个身影从抄手游廊拐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端放着一个白玉碗,来人姿态极好,娉娉婷婷,虽然走廊光线不好,小北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连忙抹下眼睛,把小刀重新放入怀里,后手撑着树干翻身跃下,动作行如流水,干净利落。 “琳琅姑娘,你来找主子吗?”小北问道。 “莫尘哥哥一来金陵夜里便睡不好,我给他煮了一碗酸枣安神茶,兴许有些用,莫尘哥哥呢?”琳琅声音温柔润耳,一双美目波光流转,直往萧莫尘的书房抛去。 小北尴尬地摸摸鼻头,他该怎么跟琳琅姑娘说呢,主人是因为看到了仇人的女儿,不是因为被她甜美的笑给迷住了,而是主人想要用“美男计”,所以才去见的她?好像哪个都不靠谱吧。 “主子说,有些积食,所以出去走了走,应该就快回来了,琳琅姑娘要不进屋等着?” “呵,莫尘哥哥晚餐是同我一起吃,他吃了多少我心里有数,怎会闹积食呢?再说,出去散步怎么不带上你呢?你可是他贴身护卫。”琳琅眼里还是含着笑,可声音却冷了几分。 小北这下更尴尬了,女人太聪明相处起来果然不舒服,琳琅这种女人只有主人能应付地来,言多必失,此刻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不说不说我就不说,好多人就是因为死于话多,嘴巴不严的贴身侍卫不是好侍卫! 琳琅见小北嘴巴抿地死死,并不打算应话,眼里的笑意全部隐去,托盘下的手紧抠着楠木,抓痕生了一根又一根,声音极其隐忍:“莫尘哥哥心有鸿鹄之志,想必是有许多大事要忙,这汤怕是没时间喝了,琳琅自当体谅他。对了,莫尘哥哥有提到先生何时到金陵吗?” 琳琅口中的先生小北自然知道是谁,他主子的恩师兼谋士,这些年多亏了有唐先生,唐先生能力超群又对主子忠心耿耿,瓦解了无数个阴谋陷阱,还帮主子在暗中打理势力,给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子筑起了最牢固的防护。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唐先生就没有主子今日,主子对这位恩师也是无比敬重,小北对这号人物心里也是敬又钦佩着。 唐先生其实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他便是琳琅的父亲,此刻琳琅问这话小北觉得一点都不奇怪。 “有听主子提起过,岭南出了点状况,先生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见琳琅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北仔细地回着话。 聪明的女人不仅不好对付,还很容易善变,虽然主子不说,他也知道那些跟主子有过关联的女人都是如何消失于世的,最毒妇人心啊。 “原来如此,罢了,这茶凉了功效便没了,既然莫尘哥哥不在,我倒了便是,只是。”突然,琳琅直直地盯着小北,盯到他心长毛才罢休,而后又似笑非笑地说:“小北你并不会说谎,以后莫要如此了。” 看着琳琅骤然离去的背影,小北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女人还是像雪儿那般傻乎乎的才好。不过,时间都过了这么久,她应该也会变的吧。 这世间还有大好河山,你我还有大把年岁,今生怎就会来不及了呢?浸于月色,想念总是这样悄无声息。 春寒料峭的晚风,无声的吹拂着大明殿的明黄色的流苏,殿内灯火如昼富丽堂皇,风过无声,殿内突然一阵大笑。 “哈哈哈,离卿,女大不中留啊,朕的公主当着朕的面都敢如此表露心迹,私下可不知会怎样缠着离卿了,当真是少女情怀遮不住呀,哈哈哈!” “皇上,您说笑了,臣与落笙公主素来无过多接触,公主温文娴雅,举止有度,若是碰上对臣也是于礼相待。许是今日清酒甜酣,公主不小心多喝了两口,有些酒后失言罢了,皇上方才所言可有损公主清誉呀。”离羽忽然离凳,站起来恭恭敬敬对着主位的南楚之主宣帝深深鞠了一个躬。 低下头,他才可以成功隐去此刻脸上表情,不屑与讥笑。今日皇室家宴,除了萧氏皇族及宫嫔妃子,就他与护国将军方卓两个大臣,方卓的庶女方梦婷年前被太子纳入东宫当了侧妃,所以今日严格上来讲,皇室家宴就他一个外人。他自然知道皇上安的是什么心思,他对这个公主可是宝贝的很,有求必应不计所有。从第一次遇见落笙公主之后,她就各种不经意出现在他视线里,春日采露冬日摘梅,晴天请茶雨天送伞,可惜了她终是真情错付。皇室他看不上,公主他也不喜欢。 “欸,离卿,今日是家宴,无须拘束,快快坐下。”皇帝声音爽朗,面红耳赤,明显带有醉意。 “相爷,今日这般欢快的气氛,你且快快坐下,别坏了气氛嘛。”公主脸上堆满着笑,捏着声音对他说道,待离羽一坐下,那含情脉脉的双眼便直送来秋波,如脱缰的野马并不停蹄。 离羽不自觉握紧了桌子低下的拳头,落笙公主号称南楚第一美人,精致无暇的妆容,满发的珠光宝气,白皙的鹅蛋脸因吃了几口酒而变的白里透红,面如桃花,欲语先羞,娇中带柔,这世间没有几个男子不会对这样的女子动心。可离羽就是对她有所反感,平日轻浮的挑逗,露骨的示爱,一副被宠坏了的样子。 同为女人,为什么其他女子皆不如妹妹这般可爱动人。 好不容易离羽右侧的女人不开口了,左边的方卓冷不丁又来了两句:“相爷乃少年才俊,是南楚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偏偏模样又生得俊,南楚哪家未出阁的女子不想给相爷暖被窝,也不怪公主对你青眼相待。幸好本将军年长你几十岁,不然这媳妇可不好找咯。” 方卓一开口,离羽脸色便更不好看了,这是他最讨厌的声音。每次上朝两人都免不了一顿反唇相讥,平日离羽都懒得应付他,这种有勇无谋的粗人,离羽对上他就像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朝堂上十个言官才对得过一个无谋将军,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离羽心里冷笑一下,便只陪了一个笑脸:“哪里哪里,将军莫要打趣本相了。”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饭是最不好吃的。这一天下来,离羽进食不多,反胃却很频繁,眼看天色已晚,这夜席不久也便要散了,他也打起精神来敷衍一阵。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残羹冷炙,神情涣散,自弓弦乐器撤下后,座下只剩交头接耳窃窃细语声,所谈论的内容离羽大概可以猜出七八分,这天下最复杂人心最险恶的地方莫过于皇宫了吧。只是,太子今晚还是一如从前,面无赧色,一张俊脸泛着病态的白皙,深不见底是双眸总幽着雾气,柔弱忧郁,时不时捂嘴干咳两声,眼神无主,对一切都不甚上心,刚刚皇后娘娘才为他争取了一个得力干将,也不见得他欣喜半分。 他猜想,这世间怕是没有哪样东西能扰乱太子殿下的心思了,那九五之位亦如是。一个心已死之人,哪还有什么够能令他枯木逢春的,可怜方侧妃如花年纪,却守着这么一个断情绝爱无念想之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皇家是天底下最龌龊肮脏的地方,拨开里面,全是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和算计。离羽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皇后,那女人牝鸡司晨,其祸尤著,还敢觊觎他妹妹。有生之年,我绝不会让小宛踏进这肮脏的地方半步! 他一仰头,杯子的酒一饮而尽,眼神坚若磐石。 可不曾想,有朝一日,他也只能眼眼睁睁地看着她身着红衣,十里红妆,一步步踏进这红墙黄瓦深宫别苑,踏入他口中肮脏无比的牢笼,了终都无法回头。 第九章 很下饭的萧莫尘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看似回暖的一天,谁想夜里又飘起了毛毛雨,月亮隐于云层里不肯露出丝毫芳华,空气也粘在一块,一吸气空气便直往肺里灌,凉气逼人。皇宫殿顶的深黄琉璃瓦已变地湿漉漉的,而下方那两扇开着的大红门也变得死气沉沉,门顶上悬挂着一块四周镶着金边的牌子,刻着“明宣殿”三个醒目的金字。门前当差的金吾卫虽列队整齐却无精打采,末尾的那个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一脸疲倦,这繁华的皇宫隐约冲刺着颓废的气味,无声无息,却滋长迅速。 突然,几个内官和宫女鱼贯而出,后头跟着一对身着华丽宫装的年轻男女,门口的金吾卫见状,立马强行打起精神,挺直腰杆。 男子步伐略快,像是极不愿与那女子并肩而行,那女子拢了拢身上的粉梅色的披风,踩着小碎步追上去。 “殿下,今日母后趁父皇开心,给哥哥争取了上将军的职位,往后殿下的储君之位更加牢固不可撼动了。”女子声音甜美,语气轻快,心里的喜悦溢于言表。 “方梦婷,你适可而止!别以为本太子不知道这件事是你的主意,后宫不可干政,你手未免也伸的太长了!咳咳咳!”男子突然怒吼起来,咳嗽声伴着盛怒而起。 “可是母后她……” “所以父皇不爱她!”男子又干咳了两声,扔下这句话便自兀走开,全然不顾身后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 不爱,这个词在深宫里头就像是毒药,轻轻动下嘴皮子就可让人万劫不复生不如死,这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自己视为天的夫君,其实不爱自己。 “萧莫霖,你凭什么那么轻易地说不爱!凭什么否定我为你做的一切!凭什么我要守着你这个心里装着一个死人,整日病恹恹毫无斗志无野心的男人!凭什么啊?” 方梦婷朝着萧莫霖离去的方向不顾形象大声怒吼着,头上的珠钗因剧烈的颤抖歪到一边,前一瞬温柔端庄的女人转眼变得狼狈不堪,浑身戾气。身旁的彩蝶眼瞧着这一切,不安地搅动着手帕,眉眼全是恐惧,她挣扎片刻,还是走了上去,话才到嘴边,就被恶狠狠地推到在地:“滚开!滚啊!”,原是肃立一旁是内官和宫女也无辜遭殃,被方梦婷乱抓一通,羊角宫灯、油纸伞接连落地,僻静的宫道顿时狼藉一片,哀声四起。 他不让我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总不能让我一人惨! 雨停了,萧莫尘才回到浮生阁,小北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到他主子便立即迎了上去。 “主子,琳琅姑娘刚刚找过你,给你带了安神茶,还问先生什么时候来金陵。” “嗯”,见主子声音毫无波澜,内心毫无起伏,小北皱起了眉头,主子今日有些奇怪,他跟上去继续找话题。 “主子,今晚这身衣服要不要帮您处理了?明日的计划是否照旧?” 走到房门前,萧莫尘停下了,眯着眼睥睨着小北,一脸嫌弃的样子:“你太吵了。” 小北:“……” 萧莫尘打开房门,在外面站了半响,“衣服不换,计划照旧”,说完便“啪”的一声,用力甩上房门,看都不看外面的做生无可恋状满脸委屈的贴身侍卫一眼。 只留小北一人在门外风中凌乱,凌乱中哭泣,做牛做马伺候主子这么多年,主子竟然开始嫌弃他!开始凶他!不受主子宠爱的贴身侍卫跟咸鱼有何区别! 小北怨念着怨念着,本想捧着破碎的心一夜无眠,结果一碰着床,就成真咸鱼了。 这厢,相府除了主院灯火通明,旁的院子都已熄火入眠,耳旁只有夜风呼啸声,小秋揉了揉疲惫的眼皮,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在灯下比了比,帕子上的图案尚未成型,隐约可看出那是一片羽毛,洁白无暇,小秋无比爱怜地抚摸着帕子上的图案,眼里满是痴恋。 突然外面传来马车的骨碌碌声,小秋放下手中的针线,疾步走出花厅,欣喜地接下离羽解下的披风,那披风润中带凉,小秋小心翼翼地瞥了离羽一眼,果然他的额头及双鬓都染上了些许风霜,衬的他的五官更加英挺冷峻,气宇轩昂,只是轻轻一瞥,小秋便羞红了脸,低下头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此刻小秋满是少女情怀,在离羽身边总是过分的安静乖巧。 拐了个弯,小秋才意识到离羽不是回他的“修竹院”,连忙叫住他:“相爷,小姐累了,早早就睡下了,这会该睡着了。” 离羽顿了下,端详着小秋,厉声道:“累了?今日小姐都去了哪些地方?干了些什么?小秋,别忘了你的价值在哪。” 小秋最怕离羽严厉审视的眼光,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别开目光,小声说道:“相爷,夜已深,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小秋再同您说。” “本相不累,你不用跟来了。”离羽语气冷漠毫无起伏,甩甩衣袖便快步消失在拐角处。 小秋痴痴地望着那抹背影,眼里满是晕开的忧伤。背影,又只是一个背影,相爷,你何时能回头看看小秋一眼,小秋一直在你身后,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不曾离开过,可是你从来都不曾为我停留过呢。呵,小秋自嘲地笑了笑,戏文里总爱唱道,春日里明媚的姑娘啊,去爱一个良人吧,他会骑着蹄铁锃亮的马,在那千年不绣的城门铜锁前,等你归来,而不是那个让你望眼欲穿,却从不肯为你转身的男人。 感情要是这么收放自如,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呢。 前夜下过小雨,今日天空更加蔚蓝明媚,连空气都带有细细的甜味。 离歌一夜无梦,睡得无比踏实,走出房门后朝着朝阳伸了个懒腰,便手脚并舞地向前厅蹦跶而去。却在长廊拐角处碰到了顾叔,离歌楞住了,定定地听他开口问好:“小姐,昨晚睡的可好?” “还,还行,顾叔早啊。”离歌敷衍一句,便快步越过他了。 天哪,一大早见鬼了。 相府人人都知,老管家顾叔是个“冰山老人”,平时不苟言笑铁面无私,他原先是离老爷在蜀中捡来的,捡来时还未弱冠。许是自小尝尽人间疾苦,长大了就不爱讲话不爱笑,入了离府后,念及老爷恩情,不多话,只懂默默干活,为离老爷肝脑涂地。离老爷见其踏实能干,就让他接管了管家一职打理府中事务,偌大的离府在他的打理下越发井井有条,下人们也越发规矩有礼。 后来离府迁入相府后,顾叔也跟了进来,只不过话更加少了,人也更加阴沉了,从小顾变成了老顾,增加的不止年纪,还有那冰山的厚度。 “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顾叔这副面孔,那,那让人寒蝉的笑。”这突如其来的的转变让离歌百思不得其解,那气息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离歌抖了两下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开心地用过早饭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天一楼跑去。 这一路上,“琴棋书画”四大护卫保持着话少人狠的本性,嘴巴只用来呼吸,连聒噪如喜鹊的小秋都一路缄默,拉长着一张脸,把不开心全都写脸上了。 “小姐,你那救命恩人哪里好了?值得你这般对待。”看小姐这样开心,小秋觉得不该泼她凉水,可那人看着着实不像好人,相爷那边也不好交代,不论如何,都要提防小姐陷得更深。所以,才到了天一楼楼下,小秋便把心里想的全问了出来。 离歌一脸迷茫,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萧莫尘不好吗?我觉得他很好啊。” 肤白貌美大长腿,气质又好,又很下饭,哪哪都很顺眼啊。 小秋立即板着小脸反驳回去:“哪里好了?就空长了一身好皮囊,眼里黑不见底,指不定装了多少心思,此人不苟言笑心思极重,昨晚小姐你就差不把你生辰八字给抖出来,可他呢,至始至终就只知道一个名字。就小姐你这空空如也的小脑瓜子,跟这种人走近会被吃抹干净连骨头渣子都不见得吐。” “离小秋!你出息了,竟敢这样说本小姐!萧莫尘只是慢热,既是朋友就该互相包容嘛,而且他君子得很,哪有你说的那般腹黑阴险狡诈!况且,本小姐倒是想他对我有非分之想呢。总之,你再说他的不是,本小姐,本小姐就要凶你了!”离歌哼了一声走了,一副“他是我朋友,谁都不可以说他不是!谁说我跟谁急!”的模样,只留给小秋一个俏丽的背影。 小姐见色忘义!小姐重色轻我!小姐色令君昏! 小秋委委屈屈地看着离歌的背影,心里却不自觉想起了另外一道清冷的背影,果然是兄妹,连背影都如此相似。罢了,我只要小姐好,只要她开心,旁的我都可以不在乎。 小秋在街旁买了一根糖葫芦,也走进了天一楼。她要是早知道接下来会出事,就是拼死,她也会把离歌拖住的吧。 第十章 相爷要杀人毁尸了 离歌挑了靠前的包厢,刚坐下,便有一道修长的身影附上竹帘。 “是萧莫尘!”离歌站起来欢呼一声。 真丢人,小秋不动声色地拉她坐下,双手压着她的肩膀压的死死的,冷着眸子向来人刨去。 只见那人神情自然,眼睛没有半点波澜,进来道了声离小姐便自顾坐下,后面还带了个黑不溜秋的狗腿子。 神色如此勉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姐逼迫他了,见自家小姐没有半点介意,还一个劲地为他添茶倒水,小秋一脸黑钱。 小姐,你可长点心吧! “萧莫尘,你今日可真准时,我糖葫芦都没来得及吃。”离歌把糖葫芦推到一旁,笑眯眯地盯着对面的男子看,眼里满是春意。 “天一楼的说书先生声名在外,很是有趣,所以想来看看。”萧莫尘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眼神不经意地瞟了眼桌子上的糖葫芦。 她果然爱吃糖。 离歌一听这话,立马就坐立不安了,根据往时的经验,这天一楼的说书先生天生与她犯冲,每每都爱添油加醋地说她“伟大的功绩”,一天不落,简直丧心病狂!要是被萧莫尘听了那些事,不喜欢她了,不跟她做朋友了怎么办? 看着离歌的脸色脸走马灯一样,白了又红红了又黑,萧莫尘掩去眼角的笑意,她真当他没进过这天一楼。 “其实,其实这天一楼的说书先生出口成章,口若悬河,是很不错,可是人品不怎么样,爱扭曲事实搬弄是非,听听就好,别太当真,别太当真哈。”离歌连忙剥了几颗花生塞道萧莫尘手里,满脸写着,我在心虚! 萧莫尘神色复杂地拢了拢手里的花生,最终还是没有吃掉,后来被店小二连地上的糖葫芦一起丢在垃圾桶里。 “啪!”熟悉的惊木板声落下了,离歌抖了抖,眨眨眼想看萧莫尘又不敢看,手指毫无节奏地快速拍打着桌子,这金陵城里的人都爱用最不堪的语言评论她,批判她,哪怕那人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这么办,好想拉他手手拖他走,但又不想扫了他的兴。离歌心虚又纠结,眉毛都开始打架了。突然,她抓起最爱的糖葫芦递了过去,却被挡了回来。 他说他不爱吃甜。 身后的小北扬了扬眉,不爱吃糖?琳琅小姐熬的甜到腻的枣汤,主子眼睛都不带眨下全都喝了,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可真大,有点同情这傻乎乎的相府小姐了。 骤然,离歌感到身后刮来一阵阴风,她本来失落的心更是凉透了。 小姐太过分了!给她买的糖葫芦怎么能给那人吃呢!以后再也不给她买了!安静立在离歌身后的小秋哼完又狠狠刨了萧莫尘一眼。 “哦。”离歌失落地咬了一口糖葫芦,满满的一大口,却发觉没有往日的甜,可能,她又要失去唯一的朋友了,这一路走来,她丢了多少在意的人,记忆遥远到记不清了。 “今儿个,跟各位客官来唠一唠这南岭恶人谷。” 咦,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话本子,再侧耳听听,离歌灰蒙蒙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苍天有眼!怜我孤苦! “话说这南岭啥最出名?不是荔枝不是美人,而是这传说中灭绝人性无恶不作的恶人谷。相传这恶人谷如今的谷主是个极其俊美的少年,各位别看他年纪小,这人可是极其善于伪装,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传闻中这谷主一生气就变红瞳白发,头发如同冬雪一般,眼睛如同鲜血一般,顿生毁天灭地的神力,恶人谷在他的统领下可是越发强大越发猖獗。话说起恶人谷的变化,得从十年前说起…...” 四下皆静,唯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喋喋不休。 靠前的贵宾席里,萧莫尘凝神注视着前方,像是听得入迷,修长的手指不断地转动着茶杯。眼前的女孩身着青色丝绸制的外衣,外面披着的月白色披风自进楼后便挂在了包厢的衣架上,秀丽的黑发被青色丝带的简单地编织起来,上面斜斜别了一支雕了海棠花的玉簪,很难想象相府的千金竟会有如此的简单干净的装扮,可是这些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有着纤细的峨眉,灵动的杏眼,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以及此刻微微颤抖的小嘴巴,真是可人呢。 莫名的心烦意躁,萧莫尘仰头灌了一杯茶,杯子里的茶不知何时凉上了,一入喉,心里就静了几分。 她是个爱吃糖的小女孩,她又不止是一个小女孩,她是离家的女孩,此刻的恐惧与魔障,他都经历过,只多不少,这是她离家欠他的,总归都要还回去! “哐当!”离歌才咬了半口的糖葫芦掉下了,砸中了茶杯,杯子晃动了两圈,应声落地,离歌的裙摆,地下全是茶渍,小秋终是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伏下身子看她。 “小姐,你怎么了?”小秋大惊失色,声音不自觉颤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拿出丝绢擦去离歌额头上了细汗,颤抖,两个人都在颤抖。小秋恐惧到颤抖,她与离歌相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她现在就像一个陶瓷娃娃,小秋都不敢用力碰她。 离歌煞白了一张小脸,眼睛瞪的圆大,里面却是迷茫空洞的,毫无焦点,泪水就着眼眶打圈,嘴巴微微颤抖着,想说话却发出不来声音。小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慌了神,心疼地哭着抱着离歌,不断拍打着她后背安慰着她。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凄凄惨惨,悲悲切切。见惯了女孩哭的小北内心毫无波动,一本正经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块木头。那木头只是眼睛转了转,看了眼自家主子。 漫不经心,镇静自若,眼睛敛去所以神思,让人看不清摸不透,那是他主子,出了名的杀人于无形。虽然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小刀都没拿过,但是他杀的人并不比他少,有时候,无形的刀更是致命。只是他以为他主子会下不来手,不曾想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嘣!” 离歌突然站了起来,腿撞上了桌子,声音那般响,肯定很疼。小秋想去扶她,却被她推开了,呢喃了两句“哥哥”之后便像着魔了一样向门口跑去,门口的“琴棋书画”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小姐!”小秋惊呼一声,收起了披风跟着跑了出去,路过萧莫尘的时候,还顺带骂了句扫把星。 “扫把星!她竟然喊你主子!”旁边的小北一副愤愤不平不能忍的模样,丝毫没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萧莫尘:“……” 萧莫尘都懒的抬头看他,懒得给他多余的表情,他肢体僵硬,手指泛白,只是默默地喝着茶,一杯又一杯,茶是凉的,入口极涩。 离歌最爱的糖葫芦蒙了一层灰,静静地躺于桌角下。不见海棠久,人心新如初,时间将是一把戳穿虚伪的刀,凌迟了一颗又一颗炽热真诚的心啊。 “追风!追风!”小秋仰着脖子冲着屋顶喊了喊。 突然一个黑影窜下,小秋没等他站稳便上去抓着他的手,面容焦急,五官皱成一团,声音颤抖:“快!快进宫去找相爷!小姐出事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姐一直在哭,我哄不好她,我哄不好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我,呜呜!” 说着说着,小秋也哭号了起来,追风拍拍她肩膀,一个闪现,人消失在院子里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把离羽带了回来。 离羽一打开房门,刚刚在路上提着的心,一下子砰然坠地,碎的干干净净,顿时忘了呼吸,连心痛,都忘了。 离歌缩在床的角落里,双手环抱着膝盖,头埋得深深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抽泣不止。他喊乖宝,喊了很多声,她才慢慢地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眼睛肿的厉害,鼻子嘴巴都发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林间误落入陷阱的小鹿,极度弱小可怜。 看到来人是离羽,离歌喊了声哥哥便扑进他的怀里,小手把离羽的腰搂的死死的,放声大哭,鼻音浓重,声音嘶哑。 “乖宝,怎么了?别吓哥哥,告诉哥哥发生了何事?”离温柔地把离歌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指腹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摩擦,另一只手像哄孩儿一般轻拍着她的后背,手,微微颤抖着,眼睛满是殷红。 “哥哥。”离歌哭着喊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眸潮湿,像暴风雨后的落花,可怜兮兮,离羽瞧她这模样,心碎成了渣渣,不由得把怀里的人儿更抱紧了些,怕吓着她,把声音压的低低的,低头对着她的耳朵。 “嗯,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何事?” 离歌吸吸鼻子,把头埋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还是可怜兮兮的哭腔,“我,我想起来了,树林里,太极图案,爹爹娘亲都在流血,流了好多血,眼睛、鼻子、嘴巴,通通都在在流血,还有,还有……”渐渐地,她泣不成声,眼泪浸透了离羽绛红色的官服。 “乖宝,别想了,别想了,都过去了,你还有哥哥,哥哥永远都在。” 离羽握着离歌紧抓着她衣领的小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揪紧,心痛的厉害,胡乱地用脸贴着她的脸,只盼分但怀中的人儿一点点痛苦,哪怕一点点。 太极图,恶人谷,他费尽心思才把这件往事藏了十年,这十年来他如履薄冰,严防死守,把整个金陵城看的死死的,没走漏过半点风声。到底是谁?偏偏要与他作对!要挑战他的底线! 离羽殷红的眸欲滴血,身体里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叫嚣着,他要杀人!他要毁尸! 第十一章 小公主专爱和尚? “相爷”,待把常太医送出府后,小秋把离羽拉到一旁,秀眉紧皱,满面愁容,她知道,这次对于离歌而言是场大难,而她对此却一无所知,这种干着急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她急切想知道真相,想与离歌一同分担。 离羽不动声色地拂去小秋的手,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他不能说,放眼整个相府,除了顾叔,没人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何事。小宛与她如此亲密,他不能赌,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除非小宛愿意提,不然他会将着这件事尘封到底。 离羽冷着眸子定定地看着小秋,沉着声音:“不该问的别问,只做你该做的便好。太医说小姐出了很多虚汗,可能会发热,你先看着点,本相去去就回。” “相爷!”小秋冲着离羽的背影喊了一声,可是离羽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处,小秋才转回视线。她用手遮了遮的眼,看了看天空,今日日头有些高,照的眼睛有些发热,可太阳终究照不到心里,那里还是凉的很。 修竹园里,书香轩房门大开着,逐影拽着大刀恭敬地立在一旁,小心地打量着桌案旁的相爷。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一只手放在大腿上,一直手握成拳头放在桌案上,面无表情,视线直直落在逐影脚下。 逐影隔着靴子屈了屈脚趾头,脚趾头痒的很,却还是要抬头挺胸继续受着这强气场。他跟随了离羽十五年,他知道,这南楚的离相表面越是平静,后劲就越是凶狠,世人眼中温文尔雅尚文和气的相爷,手段可是不重样的,这次更是碰到了他的逆鳞,他猜想,这金陵城马上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忽然,一阵风从耳后吹来,一眨眼,追风已经出现在他身旁了,逐影轻轻一瞥,只见追风早已是满头大汗,面红耳赤,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离羽,却不知从何处捞出一条手巾,手轻轻碰了碰追风的大腿,示意他擦擦汗。追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抓过手巾对着头就是一通乱抹,抹过之后,把脏了的手巾往逐影怀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 “大人,如您所料,今日天一楼的说书先生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新人,今早一散场,那人便不知踪迹了,很明显,这是一场预谋,目标是小姐。还有” “丁零当啷!”,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应声落下,屋内一片狼藉。追风顿了顿,吞了口水硬着头皮接着汇报:“今日同小姐入席的是一名男子,姓萧,听说是从姑苏来到的商人,可是他的身份很是奇怪,属下什么也查不到。” “哦?”离羽红着眼,微微抬眸,眼里满是杀意:“身份不明,还是国姓?那人叫什么?” “萧莫尘。”追风从善如流。 ”呵,天家五子啊。”离羽转了转拇指的玉扳指,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他就更该死了,追风。” “属下在!” “替本相传个话,这次,本相要的是,天字、必杀令。”离羽一字一句地说,说的极慢,声音清冽,眼里含笑,从刚刚一头暴躁的恶狼,瞬间变成一只温和的羊,这南楚的相爷,向来是伪装情绪的第一能手。 “遵命!”追风刚要转身,就被逐影拉住了,逐影得到离羽的示意后,与追风一同退下了。 “拉我干嘛!”追风拽下被逐影拉着的腰带,一脸的莫名其妙。 “先吃饭,再干活。”说完便拉着他往后厨跑。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屋里也越来越闷,离羽解开了官服的衣襟,瘫坐在椅子上,眯着双眼,手有节奏地拍打着桌子,一脸阴郁。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都不舍得重半分的人,别人怎么能动她主意,动辄,死! 近两个月来,南北之间的战争越来越紧张,金陵城中人心惶惶,碰巧,朝中的顶梁柱离相爷又是无故缺席朝议,朝中各位大臣一下子全没了主心骨,两个时辰的朝议硬是拖成一天,还毫无成效。 好在方将军行事果断,一个月的时间就整合好军队挂帅出征,这才给南楚上下吃了一颗定心丸,文武百官齐齐抹泪,只盼这任性的相爷能早日归朝,九五之位上的那个是真的靠不住啊。 任性的相爷此刻正坐上马车,火急火燎的,不过马车的方向不是北面的皇宫,而是东边的相国寺。 此刻,浮生阁门口也停着一辆马车。 萧莫尘温柔地把琳琅牵上马车,放下车帘,而后沉着声音:“可以出发了。” “是。”小北应了一声,动作敏捷地跳上马车,熟练地甩了甩马绳,马车骨碌碌稳稳地动了起来,小北歪着嘴角,满面春风,很是得意自己的驾车的技术,不会驾车的贴身护卫不是好护卫。 马车里,琳琅也是满面春风,对萧莫尘笑了笑:“今日怎么想起去相国寺了?是去看小公主吗?” 萧莫尘背靠着马车的木板,双眼紧闭,并不打算与琳琅多话,只是回了声嗯。 琳琅见状也不恼,微笑着摊开一旁的毛毯子,盖在萧莫尘身上,拍了两下,顺带把矮桌上的安神香给点上了,她贪婪地看了闭目养神的男子两眼后,满足地笑了笑,看着窗外晃动的景物出了神,真的想这条路没有尽头啊,就这样靠着他过一辈子。 这天清晨,离歌努力地翻了翻眼皮,可是眼皮像是黏在眼球上,怎么也翻不开,眼前一片漆黑,脑袋却一片空白,喉咙火辣辣地烧着,想开口却怎么都喊不出声音。她就像掉入泥潭的小马,蹬着小腿挣扎着,忽然,窗边穿来了一个声音。 “慕秃驴,本公主绝不允许你和其他女子单独待在一起!”,是个女孩声音,声音清脆脆的很是悦耳,离歌认得这个女孩,这世上少有人能与离歌对上眼,她是其中之一,落芷,南楚的小公主。 当今圣上育有二女,大公主落笙自小养着皇上皇后身边,文宣帝把她当眼珠子捧着宝贝着,溺爱无比,把她养的刁钻任性刻薄自私,离歌烦她烦的很,整天爱拿一副未来嫂子的姿态教训她。而小公主落芷不知为何刚满月就被寄养在相国寺,虽然相国寺是国寺,小公主的生活条件并不差,也从来没有人敢怠慢她,可总归没有养在亲生父母身边好吧。 小公主自小在相国寺长大,虽是长在佛门圣地,却是养了身混毛病,离歌之所以跟她合的来,是因为她俩臭味相投一样草包,一样的不拘小格,洒脱任性爱惹事,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小公主口味略重点,离歌喜欢长发飘然的俊男,而她,喜欢和尚,很喜欢很喜欢,非君不嫁的那种。 “阿弥陀佛,萧施主,佛主面前众生平等”,是个音色低沉,极其能蛊惑人心的的男声,这人,离歌也识得,星云大师啊,相国寺最年轻的大师,眉清目秀,长相既帅气又舒服,可惜了,没有头发。落芷从小就喜欢追在星云身后,逮到机会就非礼一番,虽然与离歌交好,也是不容得离歌多看星云两眼。离歌常常反驳说,她虽爱色,但取之有道,没那么饥不择食。 “我不管,那狐狸命大的很,我跟你保证,明日她就生龙活虎的了。若是,若是这个什么咒一定要念,那让其他人来,如果你硬要进去,我就,我就亲你了!”落芷在恶狠狠地威胁着星云。 外面安静了一会,离歌拧紧眉头,蠕动了两下肩膀,侧着耳朵,继续听着。 “慕秃驴!慕和!木头!”落芷扯着嗓子叫唤,转而又低笑起来,笑声餍足,还带着些猥琐? “狐狸,本公主晚些再来看你,嘻嘻。”嗯?没声音了,真走了?这个重色轻友的色女人! “咳咳咳!”躺在床上的离歌突然激烈地咳了起来。惊得小秋手慌脚乱的,赶紧坐上床头,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胸口,“小姐,小姐,您醒了?” 离歌闻言,艰难地翻开眼皮,眼睛涩的很。她环视了周围的环境,是熟悉的地方,相国寺的西厢房,小时候她在这里呆了许久,待视线恢复清明,她才看到了上方的小秋。爱美的丫头头发都乱了,妆容都花了,还有眼底那圈青色,等会她照镜子,肯定得喊起来。 离歌张张嘴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小秋连忙把她扶起来坐着,很快又捧了盏热茶过来,离歌边喝边咳,小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一盏茶,喝的很是艰难。待离歌喝完后,小秋把杯子放好,红着眼睛蹲在床边,虽然她不说,离歌知道她在心疼她,她受难的这几日,她肯定也不好过。 “祸害遗千年,本小姐没事”离歌哑着嗓子,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试图安慰小秋。 小秋无动于衷,离歌一脸无奈,她张开双臂,难得正经地说:“你抱着我,我讲给你听”,小秋没有迟疑立马跳上床,把离歌抱了个满怀,用手抚着她的后背,“小姐,若是太痛了,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了,不管发生何事,婢子都会在小姐身边。” 整整十年了,小秋再一次体验到了差点痛失所爱的痛,如果可以,她愿意这几个月受难的人是她啊。 第十二章 十年前的回忆 离歌晃了晃脑袋,“不,我只有勇敢面对它,才能打败它”,她把脑袋放在小秋的肩膀上,歇了好一会,才出声:“六岁那年冬天,我染了风疹,全身红肿,又痛又痒,却是怎么都好不了,你知道的,金陵城全是沽名钓誉的庸医,对我的病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看我就快熬不过冬天了。不记得是谁跟我爹爹说,蜀中有个赛华佗,能妙手回春,对这类恶疾更是能颠覆死生,他手上就没有医不好的病患。所以,我爹爹娘亲二话不说就带着我西行了,现在想起才发现,那年蜀中的冬天可真冷啊。” 离歌抱紧了小秋,小秋没出声,轻轻地摸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会,离歌吸吸鼻子接着说:“那个老中医倒是有点真本事,三日不到,我身上的红肿就消退了,人也精神了,爹爹娘亲喜极而泣,给老中医送了好多钱财和珍贵药材,离开的时候老中医还一脸欣慰,他摸着我的额头说,这小女娃命真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那老中医,他医术可以,预言就很糟了,后福没有,后难无穷,第二天我就成了个无父无母的遗孤。至于事发经过,跟那说书先生说的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偏差,我现在都开始怀疑,那老头当时是不是就在现场。”离歌的口吻很轻松,没有很大的起伏,可是她肩膀后面凉凉的,小秋哭了。 突然,小秋放开手跳下床,背对着离歌,几度哽咽:“小姐,婢子这就去给相爷回话了,顺便给您准备洗漱的热水和早膳”,离歌没回她,只是觉得很累,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样,慢慢地滑入被子里,缩成一团。 那年冬天可不止冷啊,还很痛,钻心的痛,窒息的痛,痛到麻木不知痛了。 一出房门,小秋就捂嘴痛哭起来,死死咬住手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在天一楼的时候,她便觉得话本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太惨了,不曾想这竟是小姐的故事。她无法想象这两个月离歌是在怎样的梦魇中熬过来的。 才那么丁点大的小孩子躺在双亲的血泊里,一觉醒来摸到的是冰冷的尸体,看到的是双亲体无完肤浑身是血的模样,那双双拱起拼死护住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雪飘不止,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喊着,却没人能够回应她,直到晕死过去,那一刻,该是怎样的阴影,六岁的小孩本是记不住事情的,可是小姐却牢牢记住了那一慕,她的后半生也终将逃不过这个魔障。她突然好恨,狠红树林里丧尽天良的歹人,狠乱嚼舌根的说书老头,狠居心不良的萧莫尘,狠一切让小姐痛苦的人和事, 老天爷原来一直都是如此不公,让战乱夺取她的幸福,害她家破人亡,如今又要害小姐一世难安。老天爷唯一的仁慈,就是让她们在万丈苦海中相遇吧。 小秋不敢耽误太久,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向竹林走去,自从来到相国寺,离羽不是待在离歌屋里,就是待在竹林,一坐就是一天。今日与往常不一样的是,逐影也在。他一见小秋过来,立马打住与李羽的谈话,向离羽点了点腰,便退下了。 离羽扫了眼手上的纸条,只有“老地方见”四个飘逸的草字,而后便握紧了拳头,抬眼看向小秋:“可是小姐醒了?” 离羽背对着光,身穿一袭白衣,每次来相国寺他都会换上白衣,整个人都换了一种气质一样,晃的小秋的心都漏跳了几拍,她故作镇定回了声是。话语一落,离羽便快步越过她,直直走了。小秋叹了一口气,她真的好爱小姐,因为她,相爷才会与她有所交集。她最爱的两个人,就这样融入她生命里,这也是老天爷仅剩不多的仁慈了吧。 响午,离羽用过午饭后,见离歌身体没有大碍了,说前方战事吃紧,叮嘱她些须注意的事宜便进宫了。就在离歌卧床发呆之际,小秋端来一碗汤药,离歌见状皱皱眉,缩着脑袋往被子里躲,小秋偷笑她,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苦,特别是舌尖上的苦。 “小姐,您再躲,药凉了就不甜了哦”,小秋调皮地戳戳她的手臂。 “嗯?小秋,你小姐我现在怀疑有病的是你”离歌转过身坐起来,严肃地抬手摸了摸小秋的额头。 小秋轻笑一声,把药递到离歌嘴边,笑盈盈地说:“这药是在药房熬的,可是不知为何,倒出来的时候,婢子竟然闻到了一丝丝甜味,一尝,不得了,这汤药不苦反甜,婢子找来弘一师父让他瞧瞧这药是否有问题,弘一师父研究一番,说汤药没问题,只是里面加了上好的新鲜蜂蜜,没有影响药效,更是没有毒。” 听完,离歌只觉得好玩,竟然还有甜的汤药,她吐吐舌头,用舌尖舔了舔汤勺里的汤药,砸了两下嘴,眼睛立马就弯成了月牙,边接过瓷碗边问:“这蜜是哪个小可爱加的?本小姐重重有赏。” 小秋摇摇头,接过离歌一饮而尽的碗,换成一杯清茶递给她漱漱口:“不知是谁,总归无害,小姐受着便是,还能省些苦吃。”话虽如此,小秋知道明日的汤药可能就不甜了,既然有人可以放糖,有人就可以放毒,她得防,大不了她等会就去找些蜂蜜回来自己加。 “那是,那是。” 这厢,离歌心里甜滋滋,舔了下嘴唇,就打起酣了。 那厢,小北肿着眼睛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地暴走着,嘴巴念念有词,不会收蜂蜜的贴身侍卫不是好侍卫。 檀香安神,山风舒爽,离歌一个午间小憩,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人越来越多,梦里也越来越热闹,那一张张消失了许久的面孔突然出现,跨了那么长的岁月长河,再次见到,离歌半喜半恼。喜的是他们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教会她生长,教会她去爱,恼的是,他们也教会了她什么是阴阳两隔,什么叫生离死别。 终归,旧事如天远,旧人隔天边,颠簸半生,她能抓住的,寥寥无几。 “自古英雄爱美人,离老弟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不近女色了些,本座都有些好奇离老弟是否有特殊癖好了。” 离羽黑着一张俊脸不回话,自从踏进这千画阁,他就全身发痒,浑身不对劲,奈何约他的人总喜欢约他来这种烟柳之地,他看眼前的男子,漫不经心地说:“什么风把陈谷主吹来了。” 离羽对面的男子原是恶人谷的现任当家人,名唤陈年。陈年而立之年,身高七尺,孔武有力,样貌平平无奇,只是那双鹿眼偶尔会变红,骇人的很。此人极其善于伪装,心狠手辣,虽无一副好皮囊,却偏生风流多情,手段了得,南岭载在他手里的姑娘不计其数。别看他现在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说不定下一秒刀就要见红了,对于此等“笑面虎”,离羽表示应对的很心累。 陈年转转手中的酒杯,深深地看着离羽,故作暧昧地笑了笑:“本座不是离老弟唤来的吗?离老弟要天字必杀令,这个面子本座自然要给。” “呵。”离羽冷笑一声,“如果本相的情报没错,陈兄你三个月前就已经潜入金陵城了吧,说吧,你的目的。” 陈年放下酒杯,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下嘴唇,眸色深晦:“离老弟当真好本事,本座的地盘竟也有你的眼线,不过,这眼线好似有些不可靠,本座不仅潜入了金陵城,更是潜进了相府,他连这都不知道吗?” “啪!”离羽愤怒地砸下杯子,眼神带刀子向陈年刺去。 “啧啧!”,陈年无视离羽的怒火,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了笑,说:“离老弟放心,本座目标不是令妹,你大可不必紧张。” “说,你的目的。”离羽强压胸口涌起的怒火,对上陈年的眸子。 “南北战争如此激烈,本座闲来无事,就想在宣帝后院放把火玩玩,宣帝像狗一样,多年追着本座不放,而相府” “相府就是你的狗笼,里面呆着安全?”离羽抢着话讽刺过去,陈年也不恼,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相府不仅是狗笼啊,里面还有香骨头呢。” “本相警告你,相府你既想待,那便待着,最好别动其他心思,你是知道本相的底线和脾性的。” 陈年笑着点了下头表示同意,他看着眼前的年轻相爷心里直感叹,与虎谋皮,与狼为伴这么些年,他倒是如鱼得水顺心应手,只是一提及他那宝贝妹妹,就像一条疯狗,逮人就咬。离相以为他会对她不利么?呵,他才舍不得。 陈年把玩着腰间的香囊,思绪飘然,突然,他站了起来整整衣服,俯视着离羽,语气略僵硬:“天子必杀令,你收回,毕竟就一次使用机会,人,本座一样替你杀。” 离羽一脸迷惑,眯起眼,警惕地问了问:“为何?”他可不信这吃人不见骨头的狼会这么好心。 “因为,那人碍眼的很,本座比你更想让他死。”话音一落,陈年出了雅间,便直直往莺莺燕燕堆里扎去了。 离羽若有所思地望着陈年的背影,他虽身世不明,城府极深,不过向来守诺,不然,离羽也不会与他合作这么多年,但那只狗风流又下流,还是得看紧些。 第十三章 总有刁民想害小姐! 陈年离席后,离羽是半刻也呆不住,他掏出手帕优雅地抹了抹唇,刚想起身,逐影进来了,还带来了坏消息:“主子,落笙公主去相府了,还带来了几车的进贡补品。” 离羽发愁地捏捏眉头,烦躁地吩咐下去:“等她离开了再来接本相,至于她带来的那些东西,以小姐的名义捐给仁和堂吧。” “属下遵命。”逐影苦着脸退了出去,心里很是不开心,但是他不能说。落笙公主就像是花枝招展的丛中蝴蝶,而他家相爷就好比香蜜,那个女人闻着味道就往上贴,她一来相府,相府的空气都不好闻了,方圆几里都是香腻腻的,让人反胃。 他看了眼外面的蓝天,突然好想追风啊。一想到追风此刻正卧在瓦顶,沐浴着禅香和阳光,吹拂着山风,嘴里叼着竹叶,眯着眼睛翘起二郎腿晃啊晃着,人家一副舒服享受的样子,再瞧瞧他自己,就更心痛了啊。 午间的阳光落入相国寺的后山竹林,石阶斑驳错落,枯黄的竹叶零散地躺在上面,落芷单着一条腿,一阶石阶一阶石阶地跳着,偶尔才抬头看前方并肩而行的一对璧人。萧莫尘一身月白色,体型修长,唐琳琅一身淡粉色,婀娜多姿,两人光站一起,便是这林间最美的风景。 她微笑着点点头,对于这个未来的五嫂,她很是满意。可是不曾想,在不久的将来,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眼前的这个女人,将会是所有人噩梦的开始。 到了听竹亭,三人齐齐落座,唐琳琅便贴心地摆上篮子里的糕点茶水,还点上一炉熏炆香放于石桌底。落芷笑嘻嘻地抓过一个绿豆糕,毫不吝啬地赞美着唐琳琅:“琳琅姐姐不仅模样长的好,又贤惠又贴心,五哥真是有福了。”她对着萧莫尘扬了扬眉。 “阿芷,你就会打趣我。”唐琳琅点了点落芷的手,大大方方地给萧莫尘回了个笑,他们青梅竹马,从小就有人说他们是天作之合,这辈子都离不了彼此,所以,唐琳琅早就习惯了这类打趣了。 “五哥,这次回来还走吗?”落芷问。 “不走了。”萧莫尘抬抬眼皮。 落芷看看唐琳琅,又看了萧莫尘一眼,弯着眉眼,笑嘻嘻地说:“五哥,我是不是马上就要喝上你与琳琅姐姐的喜酒了?” 闻言,唐琳琅喜上眉头,故作娇羞地向萧莫尘看去,她心里明白,萧莫尘这次回到金陵,一旦回到宸王府,皇帝就会以成家立业的名义给他赐婚,他与其他王爷不同,皇帝曾许诺过他,宸王的婚事可自己做主,这在皇家,可是天大的恩赐了。 萧莫尘向来不近女色,他的身边自始至终就她一个女人,她想,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宸王妃这个身份了。唐琳琅满怀期待,可是萧莫尘并不回话,只见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拂着杯檐,突然,他抬起眼皮,问向落芷:“听说,这两年你乖巧了不少。” 唐琳琅失落地垂下眼皮,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可是一点盼头都不舍得给她啊。 “嘿嘿。”落芷咧着嘴傻笑,看萧莫尘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太阳穴突突做响,敷衍道:“人家长大了,懂事了嘛。” “是呀,两年时间,阿芷是长大了不少,都成大姑娘了,模样也是越来越细致了。”唐琳琅仔细地打量着附和道,她知道萧莫尘亲缘极浅,很是看重这个妹妹,她有必要与她打好关系。 “哦?五哥以为阿芷的变化会与星云大师有关,原来不是?”萧莫尘放下杯子,眼睛清明,将一切都看地清清楚楚,落芷征住了,眼见瞒不过去了,她像只斗败的公鸡,把脑袋垂在石桌上,唐琳琅连忙拿出手绢给她垫着。 落芷撅着嘴,颇为不满地看向萧莫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五哥,以前年纪小,只觉得这寺里本就冷清,平时又没有人愿意陪我说话陪我玩,都快闷出毛病来了。回了几趟宫里后,我羡慕皇姐,想过跟皇姐一样的生活,想回到父皇身边。为了能引起父皇的注意,让他带我回宫,前几年是干了不少荒唐事。可是,后来长大了些才想明白,如果回到宫里,我就见不到慕和了,我细想发现,原来见不到他才是这个世上最可怕最难熬的事。只要每天都能见到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是出家人。”萧莫尘打断了她的话。 “出家人怎么了?我又不嫌弃他。”落芷突然又充满活力,很认真地反驳回去。 “可是,星云会嫌弃你。”萧莫尘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把落芷气到脸红,气到语塞,只是干瞪着他,用眼神回击他,哪知,萧莫尘看都没看她,光顾着埋头喝茶了。 这世上最气人的是什么?就是你做好了与对手一战到底的准备,结果你对手看都不看你一眼。落芷气的咬牙切齿,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与慕秃驴没结果了,她都没放弃,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没有未来。 唐琳琅见局势僵硬,连忙出来圆场,她佯嗔地推了推萧莫尘:“莫尘哥哥,阿芷是女孩子,你不能这样与她说话。” “嗯嗯。”落芷咬着下嘴唇,感激地看着唐琳琅猛点头。唐琳琅讪讪地握住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只是,阿芷,你还小,你可知出家人是什么意思?出家人一旦皈依佛门,就必须得除七情灭六欲,四大皆空,他是不能爱你,也给不了你任何结果的。” 吼,一个比一个直接! 落芷把手收回来,气呼呼地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狐狸说了,出家人是可以还俗的,我跟佛主许了一个愿望,若是我及笄之前做足了一百件好事,就让他把慕和让给我。”她瞪着萧莫尘,一脸坚定:“我会做到的!” “狐狸?阿芷。”唐琳琅刚要询问这人是谁,落芷就跑开了,她无奈地看向萧莫尘,他心里肯定比她更着急,便开导他:“阿芷还小,她再长大些会懂的,莫尘哥哥别太担心。” “她今年十四了,不小了,她母妃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进宫了。” 唐琳琅:“……”这话她是真的接不上了。 萧莫尘不是古板不开朗之人,只是那星云太过神秘,他自认为他的眼线布满南楚,想知道的事情是没有查不到的,漏网之鱼不多,就两个,一个是恶人谷的陈年,另一个便是这相国寺的星云。他每次见到星云都会本能地对他设防,他眼睛清白但不浅显,他看不清他,所以不得不防。至于那个狐狸,呵,除了相府小姐还有谁,那自作聪明的小家伙。 “阿嚏!阿嚏!”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磕着瓜子的离歌突然打了两个长喷嚏,把一旁绣花的小秋惊到不行,她赶紧把手里的话扔下,满嘴的“不得了不得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屋里拿了件毯子出来给离歌盖上。 “小姐,你身子才好,可别又着凉了。”离歌眯着眼里看了那轮烈阳,这大太阳的,都可以晒死虎了,哪有那么容易着凉,只是现在小秋有些草木皆兵,见什么都是一副“总有刁民想害小姐”的样子,把她守地紧紧的。 她摸摸鼻头,拉起毯子,摇起贵妃椅,不以为然地说:“说不定是有人想我了呢?” “那小姐以为会是谁在想你呢?相爷今晚可就赶回来了。”小秋把下巴抬地高高的,小姐要是还想着那个姓萧的,她就,就咬她! “谁呢?谁知道呢?本小姐貌若天仙,指不定有多少英年才俊偷偷喜欢本小姐呢?本小姐多日不作妖,他们肯定想死我了呗。”谁呢?她刚刚想说萧莫尘来着,可是不管天一楼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她心里都像是有根刺搁在中间,还没拔的出来,心里膈的慌。 倘若下次有机会见面,定要好好问清楚,若是巧合,那最好不过了,若不是,她刚刚才萌芽的桃花树就得她亲手掐死了。食色,性也,重色没有错,是非还是要分的,伤到身边的人可就不好了。啧啧,大病一场,竟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她变得越来越善解人意,越来越可爱了,只是,胸口突然有些闷,离歌捂了下胸口。 “小秋,我们去后山竹林透透气吧,不然才好的病又得闷出来。”离歌翻开毯子,下了椅子。小秋看离歌脸色不太好,想到她那跳脱的性子,说不定真的会闷出病来。 “小姐,稍等下婢子,婢子去拿件披风。” 离歌把手放在额头上,遮了下阳,一想到萧莫尘,心里就空空的,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遇上了他。 第十四章 本小姐就是馋你身子了! 见到萧莫尘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满地的竹叶为风惊起,纷扬沾染了那一白一粉的衣角,旁边的女子微弯了腰欲替他拂去,他却温和地抓着她的手阻止她,自己拂去衣角的落叶,顺带拍了拍她的衣摆,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并肩离开了。 原来他也会笑呢,几次见他都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可能,他只会对那样的女子笑吧,清眸流盼,细润如脂,妩媚纤弱,楚楚动人,她一个女子都喜欢的紧呢,突然,她很是心疼那棵小树苗,都没有机会长枝发芽,也没有机会汲取日月精华了。 “真是的,这见鬼的妖风,吹的人眼睛疼。”离歌揉了下眼睛,转身离开了。 离歌随便找个借口把小秋赶走了,一个人在河边游荡着,看看河草,惊惊河鱼,抛抛石子,可心里还是闷的慌,她干脆蹲下不走了,就这样看着前面发着呆,越是想的多,越是觉得自己可怜,越是觉得自己可怜就越是哭不出来,眼睛都眨红了,都没见半点泪。 哥哥说,难过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因为悲伤会混着泪水流出来。可是她哭不出来呢。 就这样蹲着,蹲出了一轮极其浑圆的落日,散发着金黄的光辉,在河面洒下一片碎银,河面折出细碎的黄光,照在离歌脸上,亲切温暖极了,她扬了扬嘴角,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呢。 突然有一个巨大的阴影盖上,离歌眯着眼往后看了眼,原来是萧莫尘啊,她没有很开心的样子,心里在怨他,因为那小树苗都快枯死了。 “你病刚好,不宜吹太久风。”萧莫尘负手而立,视线落入了河中。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你跟踪我?”离歌有些意外。 “我见了弘元方丈。” “哦,萧莫尘,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了,你不要理我。”离歌鼓着气,把头放在膝盖上,一副不想理萧莫尘的样子。 萧莫尘皱眉,不明白这人为何变的这么快,前些天还一副很喜欢他的样子,今日又不想理他了,他开口询问道:“为何?”语气颇为不满。 “你身边有人了,所以我不想要你了。”离歌语调委委屈屈的,刚埋下的小树苗就快死了,她能不委屈么。 “呵,我以为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的,只是把我当朋友的。”萧莫尘莞尔。 离歌听他这语气,突然瞪了起来,“谁稀罕和你做朋友了!本小姐就是图你美色馋你身子了,不行啊!”她才不缺朋友,这么多年没有朋友不也没长歪,离歌气愤极了,一撮小草一撮小草地拔着,眼看着,她脚下那一片草地都快秃光了。 “呵呵。”萧莫尘难得笑了下,挨着离歌也坐了下来。 “第一次见你,本小姐被人追杀,第二次见你,本小姐造人揭伤疤,第三次见你,本小姐的小树苗快枯死了。”离歌嘴巴叭叭个不停,萧莫尘却是听的一脸迷茫,前面那两条罪名还可以理解,第三条是什么东西?现在连树死了都要怪他吗?这个女人的心思还真是千回百转。 他盯着她看,带着迷惑的眼神细细打量着她,突然,离歌歪过头来,他立马心虚地转回视线,摸个手边的小石子就往河里投,“扑通”,河面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离歌盯着那一圈圈水波看,雾水迷了眼,小声地说:“所以,那些事是否与你有关?” 萧莫尘一时呆住了,眉眼充满了惊讶,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直爽。他以为她只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嫩牡丹,随手可摘,没想到她伶俐得很,直觉也很敏锐,确实,那两个市井流氓是他的人,目的是为了诱她上船。或许,他的计划会渐渐地不由他可控了。 萧莫尘不漏声色地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本公子忙的很,你是比我美貌?还是比我有钱?我为何要算计于你?”萧莫尘脸不红心不跳地问着离歌。离歌不回他,只是淡淡得回了句哦,“那就是我们八字不合了,萧莫尘你离远点,莫挨着本小姐。”离歌把头甩向一旁,赌气中带有点小傲娇。 “要报仇吗?”两人不知坐了多久,萧莫尘才淡淡地问了句。 “不报!”离歌干净利落得回了两个字。萧莫尘有些意外,依她有仇必报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算了,那可是杀亲之仇,萧莫尘没有问她理由,只是安静地盯着她看,被一个好看到不像话的男子盯着,离歌浑身不自然,她怕她控制不住不做一个人了。 “报什么报,真凶未必真的是恶人谷,世人皆知恶人谷怕的东西不多,畏寒是其中一个,他们又不缺钱,怎么会为了钱从岭南跑去冰冻三尺的蜀中行凶。而且,据我这两日做的功课发现,那太极图案就是最大的破绽。恶人谷每次出任务留下的太极图案皆是一剑呵成,干净利落,而我爹娘脖子上那个,却是歪歪扭扭,像是照着图纸画上去的。在南楚,每一桩恶人谷的案子都是无头案,估计幕后黑手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恶意嫁祸的。” 萧莫尘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的是她如此通透和镇定,她才重新走过那段惨痛的经历,就如此迅速地走出来,还能不受其所乱,没有自乱阵脚恣意寻仇。她刚刚所说的,跟前天岭南传来的情报几乎一致。萧莫尘眼波闪烁,她很睿智也很坚强,可能会成为他棋盘上那颗的意外的黑子,可是他并不慌,反而有些期待,他难得温和地笑着看着她,静静地听她说着。 “更何况,本小姐是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的,报仇的事让哥哥来吧,我保护自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了。”离歌把头埋地低低的,成功掩去脸上的表情,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可能不报!“萧莫尘!”离歌突然很严肃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为何要问这个?” “因为,你说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朋友就是用来坑的。离歌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突然换上了另一幅面孔,皱起小眉头,眸眼迅速泛起水汽,眼睛睁的水汪汪的,撅着小嘴,软软糯糯地说:“既是朋友,那你背我好不好?” 萧莫尘:“……” 萧莫尘愣住了,那女孩小脸略带粉晕,面若桃花,水汽氤氲,眼角微翘,那是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坠满了星辰,这副模样就像是乱入狼群的小绵羊,懵懂又可人。这一刻,萧莫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是什么了,他对这种软乎乎的女人是半点抵抗力都没有啊,他内心深处的兽性感觉要破笼而出,想狠狠撕碎眼前的猎物。 见他没回应,离歌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蹲太久,脚麻了,那黑心的丫鬟肯定只顾着给她相爷准备晚餐,都没有出来寻我,我现在是又冷又饿又难过。” 萧莫尘喉咙一紧,顿觉口干舌燥,别过眼去,不敢再看那萌态百出的女孩,扭捏了两下,手指夹起垂在后背的头发分成两份放在前面,拍拍衣摆,在离歌面前蹲下,语气很不自然:“以后别用这样的神态和语气求人。”并不是每个男人的自制力都像他那般强。 离歌一头露水,她求人的态度怎么了,很好啊。她没多想,乐呵乐呵地爬到萧莫尘的后背,刚要开口夸人,“哎呀!”,就被惊到灵魂出窍,她死死抓住萧莫尘的脖子。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萧莫尘看着人高马大,没有到这么虚这么不实用啊,连她都差点背不起,起来还要踉跄几步,真是人无完人啊。为了保全他那弱小的自尊心,她昧着良心问了句:“萧莫尘,我是不是很重呀?” 她本来很贴心地安慰萧莫尘,没想到那厮竟然说,是的,你很重!离歌脸上神情变幻多端,脑子里蹦出了四个字,交友不慎!如此不顾女孩子的感受,哪能随随便便说人胖的! “那我以后少吃点?”离歌硬着头皮弱弱地问。 “无妨,以后不会背你了。”真的一次就怕了,早知道她这么重,刚刚就不该答应她,拖回去都好啊,萧莫尘在心里抹了把泪,呵,她今晚给他的惊喜真多呀。 离歌:“……”她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拉长脖子问:“萧莫尘,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没有朋友啊?”,他没回她,也没否认。“就知道!”离歌嘟囔两声,像他这种不会聊天,傲娇又毒舌的人,是没有朋友的,还好脸可以看,离歌会因为他的脸完全原谅他的毒舌。 她在他身后窃窃私喜,身子一抖一动的,萧莫尘脸崩不住了想回头喝止她,一转头,唇瓣轻轻略过那粉嘟嘟的侧脸,他温热的气息佛在她脸上,萧莫尘立即僵硬地移开了脸,僵硬地丢出三个字:“别乱动!” 这下,离歌笑的更欢了,她缩回脖子,弯着眼睛靠在萧莫尘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像偷了腥的小猫般蹭了蹭,心想,给小树苗浇浇水,或许还能救活呢。 突然,离歌抬起脑袋,在萧莫尘后脑勺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又眯着眼睛趴下了。 萧莫尘停下来,掂了掂身后的女孩,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空,还好,星空低垂,月色朦胧,他能把发红的脖子和微热的耳朵藏的很好。 萧莫尘背着离歌刚离开不久,他们方才坐的地方附上了一个佝偻的人影,那人站了很久,用的是假声,声音苍老混浊:“呵,我的小歌儿越来越聪明了,她长大了呀。” 第十五章 离小姐对着萧莫尘喊爹? 晚风吹呀吹呀,春虫叫呀叫,春心荡呀荡,离歌在萧莫尘身后开心到想要飞起来。萧莫尘让她下来,她不肯,两只手把他脖子拽地紧紧的,就厚着脸皮趴在萧莫尘身上,:“肚子太饿,没有力气走路了,不要下去。”萧莫尘拗不过她,就由她去了,如此重量就当强身健体罢。 萧莫尘背很宽,他稳稳地走着,离歌趴在后面,眼睛半眯着,晚风一吹拂,她眼泪都快困出来了,她吸吸鼻子,眨眨眼睛,睡意朦胧,鼻音浓重,可怜巴巴地问“萧莫尘,我可以随便喊你吗?” 闻言,萧莫尘站住了脚,他知道离歌都不爱分男女之别,脸皮厚的很,嘴里也没个忌讳,真怕她喊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刚想发话制止她,身后冷不丁飘来了一句“爹爹” 萧莫尘:“......”,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头往后倾倾,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爹爹,爹爹。” “!” 萧莫尘惊地差点摔下后背的人,他脑子里一万种她会喊他的称呼,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她一边说馋他身子,一边喊他“爹爹”,这个女人竟然有乱喊人当爹的恶习,脑子里怕是有坑! “不许乱喊!不然把你扔下!”他恶狠狠地威胁着她,马上他的脸又变的通红,刚才是羞的,现在是气的!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扰乱他的心,左右他的情绪,将他气的半死。 可是没效果,离歌不听,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爹爹,爹爹。”那魔幻之音一直环绕着萧莫尘,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呢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直到耳边传了平稳地呼吸声,萧莫尘脸才慢慢恢复平静,他站了许久,脸上看不出表情:“这到底是谁克谁呀?” 后山小道上铺满了鹅卵石,春寒料峭的晚风迎面而来,从当归河到厢房这条路其实并不长,可萧莫尘还是走了许久,从一抹隐约可见的月痕到月亮低垂于树丫间,再到圆月悬挂于高空,他踏着两人在月下的影子,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很稳,他怕吵醒她,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路边虫声阵阵,风吹树叶沙沙做响,他只听到了背后传来安稳绵长的呼吸声,萧莫尘扬起了嘴角,心里莫名的舒坦。 她虽说很重,可是背起来也不是很辛苦呢。 快到路口时,顺着月光,他隐隐约约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两人皆披着披风,那女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走近一看,原来是那丫头的“黑心丫鬟”,只不过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了。而她身旁那男子,白色披风里面的绛色官服异常妖艳,那官服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还有谁能穿的了。 萧莫尘心里低笑,他今日算是拔了老虎的屁股毛了,那离相可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纯良。 萧莫尘在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小秋眼带刀子,恶狠狠地将他凌迟,而离羽则是平心静气,神意自若,直直绕过他,将趴在他背上的离歌平稳地接到怀里。 待离羽将离歌稳稳地抱在怀里,一旁的小秋解下了披风,严严实实地将她抱住,在路过萧莫尘的时候,离羽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臣可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有些人,殿下还是不要碰的好。” 离羽认得他,萧莫尘并不感到意外,眼睛直直对上去,一时间刀光剑影,星火四射:“可是没办法,本王碰了呢。” 不止碰了,还背了,甚至是亲了,以后啊,他还准备做更多呢。 离羽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女孩,眸色骇人,声音清冷:“虽然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但要是触碰了臣的底线,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殿下好过,况且,洛贵妃是殿下的母妃,臣不信殿下会心无芥蒂,所以不得不防,世上好女子多的是,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臣的妹妹,有事,冲臣来便是。”说罢,离羽礼都不行,抱着离歌转身走了,一旁受惊放空的小秋许久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离羽的步伐。 呵,冲你来,本王倒不知道离相你是能给本王亲呢,还是能给本王抱呢。萧莫尘嘴角微扬,就这样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久久不动,就连唐琳琅及时过来了都不知道。 “她就是离昊天的女儿?”唐琳琅视线也追随着那三个背影,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别动她,本王自有打算。”萧莫尘转过头,盯着唐琳琅警告着她。自小一起长大,唐琳琅是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不过了,身为女子,她虽看着柔弱,心却是硬到发狠,这些年,她身上背负的人命倒是不少。若是不提点她,他怕那丫头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呵,莫尘哥哥莫激动,琳琅自然是要听莫尘哥哥的,只是,琳琅劝莫尘哥哥莫要馅太深,别忘了我们的娘亲是怎么惨死的。” “够了,本王自有分寸。”他母妃的死是禁忌,谁都说不得,唐琳琅是故意惹怒他的。朦胧的月光笼罩着他修长的背影,月光下的他更加冷清和孤傲,她原先以为他会一辈子这样不近女色,不动凡心的。虽然他对她不算热络,但至少肯让她靠近,曾经她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世上最特别的女人,不料想,呵,离昊天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唐琳琅梳了梳胸前的秀发,兀自笑了起来,眼睛虽带着笑,可是没有半分暖意,有的只是浓烈的杀意:“呵,不动她?怎么可能呢。” 你越是紧张她护着她,我便越想让她死,新仇旧怨加一起,才不会轻易放过她呢。 西厢房里,离羽仔细地为离歌擦着脸蛋,脖子,双手和双脚,他目光缠绵,动作轻微,生怕扰醒了熟睡的女孩。他摸了摸女孩的脸,眼里一片阴郁。既然拦不住,那便让他消失吧,好在,这手段他用惯了,既顺手又有效呢。 立于床尾的小秋傻眼了,她看着离羽视若无人地爱抚着女孩的脸,眼里满是痴缠爱恋,那眼神她熟悉的很,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难道说…… 小秋猛地睁大眼睛,心漏跳了半拍,手里的披风滑落了,她赶紧低着头弯腰,捡起披风后她不敢抬头,抖着睫毛不敢看再看过去。 听到动静后,离羽猛地收回手,他看了眼小秋,声音平静无波澜;“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 “那,相爷您呢?”小秋声音有些抖。离羽不回话,只是盯着她看,盯得她后背发凉,她欠了欠了身,“婢子这就退下。” 小秋并没有回房,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厢房门口的石阶上,整整一晚。她回想起离羽对离歌的种种好,冬日烧炭暖床,夏日扇风赶纹,还有啊,多到她记不清了,若是小姐想要他命,他都不会有半点迟疑的吧。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才可以做到这一步,可是,他们不是亲兄妹吗? 春寒料峭的晚风,最是透寒刺骨,夜莺不甘寂寞唱起歌来,在一夜无眠的人听来,那声音如泣如诉,百折千回,萦绕不绝。情深则不寿,谁料想,今夜全是些为情所困的人,追忆着过往,祈求着将来。 第十六章 五爷的嘴,骗人的鬼 翌日,离羽难得不上早朝,陪着离歌用起了早膳,只是离歌有些反常,与其他女子不同,平时的她吃东西都爱大口大口嚼,汤也是大口大口地灌,今日却是像小鸡啄米,一粒米一粒米的挑着吃,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离羽心神不宁的。 “哥哥,你知道恶人谷就是杀死爹娘的凶手吗?”离歌放下筷子,看着离羽。离羽眼神闪烁,也放下了筷子,语重心长地对于离歌说:“小宛,有时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耳朵听到了也不能全信,答应哥哥,千万不能冲动任性,一切有哥哥,好不好?” “可是,哥哥,十年了,那些人还是好好活着呢。”离歌看着离羽,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他看穿,许久才动唇:“其实,哥哥早就知道当年杀害爹娘的真凶不是恶人谷对不对?依哥哥的聪明才智和做事风格,恐怕早就查出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了吧。只是,十年了,都不见哥哥有所行动,那幕后黑手怕是连哥哥都动不了的人,这种人,在南楚可是不多呢。” 离羽很是诧异,没想到平时只知道吃喝玩乐调皮捣蛋的妹妹,真正遇上事情会变得成熟许多,会思虑到许多平时她都接触不到的事情。离羽苦笑,他倒是愿意她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不要面对这些阴谋诡计。“小宛,听哥哥的,这件事交给哥哥,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哥哥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很快了,我们的仇人很快会得到报应了。” 离歌淡淡回了一句哦,低头喝起粥了,离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他才不信她真的会如此听话呢。 晌午,离歌躺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头顶树叶沙沙做响声,院子的荼蘼开的正浓,风一吹,一阵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离歌慢慢地摇着椅子,在旁边的石桌上抓了一个的蜜饯,一投,她脖子一伸,稳稳接住了,眯着眼睛嚼啊嚼,好不惬意。 “小秋,你知道哪里打听消息最快吗?”离歌漫不经心地问着。 “当然是天机阁啊。”正在专心绣花的小秋头都没抬,“至今还没有天机阁探不到的消息呢,要是小姐愿意,那姓萧的穿什么颜色的里衣,都能给你探出来。” 姓萧的姓萧的,这小丫头现在出息了,跟离歌讲话都是夹枪带棒的,三句不离萧莫尘,要不是每次都讥讽的厉害,别人都以为喜欢萧莫尘的人是她。 “非也非也,首先本小姐是个正人君子,想看本小姐自会想办法光明正大地看。”闻言,小秋停下手里的话,翻了一个大大的久久的白眼,翻完接着埋下头。 “其次,天机阁的规矩变态的很,有钱还办不了事,接活还得看心情,本小姐才不会去求他们,还不如去城西的贱民区找个老乞丐。”离歌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着。 “啊?”小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那种地方小姐你不能去。”小秋本就是贱民区里出身的,倒不是瞧不起那些人,只是她比离歌更加了解那是个什么地方,杂乱无章,脏秽无比,更重要的是,里面大都是些穷途末路,不计生死之徒,到时候万一出事就惨了。 “为何?乞丐才是南楚真正的万事通,丐帮的耳目遍天下,就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事情,重要的是,他们好使唤,给银子就行。,” 小秋刚想说话,就被打断了,只见离歌把手放在嘴唇上,对着她“觑”了一下,还闭着眼睛左右摆动着脑袋,鼻子一张一合的,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小秋向来胆小,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声:“小姐,怎么了?” “小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离歌依旧闭着眼。 小秋把两只食指放在鼻头上,深深嗅了几下,回答说:“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啊?” “不。”离歌睁开眼,坚定地说:“有味道,血腥味。” “啊?”小秋立马慌了起来,从小离歌的嗅觉都比普通人灵敏,此刻她说闻到了血腥味,搞不好真的有事发生了。 “此乃佛门圣地,竟然有人在这里见血,小姐,你赶紧回屋,婢子让追风去瞧瞧,”小秋拉起离歌往屋里走。 离歌皱着眉,任由小秋拉扯,她猜想,如果真的有事发生了,那肯定是冲着她来的。 呵,她都没着急找人报仇,竟有人这么快就找上她了。 “堂主,行动失败了。”一个血迹斑斑的黑衣人扶着胸口单膝跪地。 “哦?那女人的贴身侍卫由于身份进不去相国寺,她身边就一个婢女,暗卫本座都帮你们引开了,就两个弱女子,你们都对付不了?”那个女声漫不经心地,听着却让人心惊胆战。 “堂主息怒!还有一波来历不明的人在守着,属下,属下连院子都进不去。那波人马身手不凡,出招狠辣,招招致命,属下,属下” “算了,本座早该想到的,既然老天不肯让她轻易死去,那就留着她的命,慢慢玩,呵” 春末夏初的响午,日头很高,万里无云,太阳直照湖面,反射着银色的光,将萧莫尘的脸照的忽暗忽明,他捧着一本书端坐在亭子里,一旁的小北盯着他欲言又止,眼睛闪动的厉害。 “不说就下去,你挡着本王的风了。”萧莫尘眼睛没离开书本。 小北挠挠脑袋,一副纠结的模样:“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知道不当讲,那便闭嘴。”萧莫尘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 “事关相府小姐的。” “说。”萧莫尘终于放下了书本,冷着眸子盯着小北,小北顿时觉得,天气也不是很热了。 “今日琳琅小姐调动了璇玑堂的杀手,刺杀对象是相府小姐。”小北看到萧莫尘眼里骤然散发的寒气,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学会说话不断章:“虽然琳琅小姐派去了人也把相府小姐的暗卫全都引开但是璇玑堂的人还是连离小姐的人影都没见到,”,小北停下细细观察着他主子的表情,果然立马乌云变晴天,明明那么在意人家,还整天一副不待见人家的样子,装的不累么,他都觉得累。 “小北。”萧莫尘突然很温柔地叫了声,上次主子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可是洗了一个月的马厩啊,小北后背凉的慌,弱弱地回了句在。 “一个月的时间,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把璇玑堂的令牌收回来。”, “可是,主子,您不怕唐先生他……” “本王只是不喜欢别人违背本王命令,阳奉阴违的人,本王不能信。” “是,主子!”小北表面镇定地回着话,心里却惨叫苦唧唧。璇玑堂是什么地方,唐裕先生给人家宝贝女儿划分的势力,专门听令于唐琳琅一人,现在让他去收回璇玑堂的势力,不是明白着让他去送死吗,现在主子是有了女人忘了贴心的侍卫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不喜欢不服令的手下,明明是怕人家再去伤害相府小姐,真是五爷的嘴,骗人的鬼! 天空幻起了一缕一缕的晚霞,半空似晕开了的五彩绸缎,光彩流离。踏着霞光,相府的马车被勾勒出细长的影子,马车外头跟着的是顾叔,离羽脱不开身,琴棋书画因戾气太重不受相国寺待见,所以接人的活就落到了顾叔身上。 马车一停,离歌掀开帘子探出身,提裙就想往下跳,却被顾叔喝止了,只见他连忙放下小木阶,示意小秋扶着她下来,虽然他话还不是不多,可离歌还是觉得顾叔有些说不上感觉的怪。 “小秋,你有没有发现顾叔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离歌附在小秋耳旁小声问着,闻言,小秋转头仔细打量着顾叔,却被他一身寒气冻到一抖,很嫌弃地说:“哪里变了?明明还是这么冰冷,咱们府里,婢子最怕他。” 听完,离歌并没有打消疑惑,可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刚想进府,抬起的脚却在门槛处停了下来,她慢慢回过头,下一秒,便像是闻到骨头味的小狗,双腿飞快地往前蹬去。 相府大门前是一条小河,小河是与无心湖连着的,故名叫月河。河边有三个柳树,而此刻,树下站着一个人,身着牙白袍子,腰间束带,显得身形修长,乌发如檀,随风微微扬着。霞光打在他身上,细细碎碎的,温暖极了,他负着手,眉眼温和,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女子,嘴角微微上扬。 离歌此刻像红了眼的小兔子,蹦哒地极快极高,眼里全是那如竹的身影,没注意到树下有块凸出的石板,“呀!”的一下,果然被绊住了,身子像失灵的不倒翁,直直往前倒去,还好萧莫尘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可怜身子柔弱的萧莫尘,心口都要被撞裂开了,就这样,离歌挂在了他身上,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哼!小姐真是,真是,姓萧的真是衣冠禽兽!哼!”小秋站在门口哼哼唧唧地看着树下那对男女,想说离歌憋半天却憋不出一句话,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扭着手帕转头就走,令她意外的是,那座“冰山”顾叔也还在。只见他双手交叉放在衣袖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寒气逼人,小秋抖了下,冲着他点个头,就往府里钻了。 第十七章 萧莫尘被袭胸啦! 离歌挂在萧莫尘身上,两人身体紧贴着,鼻尖的气息互相可闻。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此刻,她两只魔爪正按在萧莫尘的胸口上,待她站稳了后,就抬起了脑袋,賊兮兮地看着萧莫尘坏笑。萧莫尘低眼看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忽觉胸口一阵酥痒,低头,他就看到怀里的女人正一脸色相,脸不红心不跳地,摸!他!胸! 楞了几秒,他红着耳根把她推开,心里愕然,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没羞没躁的。他神色极其不自然,眼睛别过去,不看她,哑着嗓子说:“以后别这样了,危险。” 咦?别这样?别哪样?离歌眼波流转,突然笑了起来。殊不知,萧莫尘还是玩一语双关的高手啊。萧莫尘不知道,他短短的一句话,在离歌脑子里拐了好几条弯,尽是些带有颜色,少儿不宜的东西。 “来见你,我当然是得用跑的啊!”离歌弯着眼睛,向前附身,冲着他笑成了一朵花。 霞光温柔,晚风也温柔,天一点点暗下去,只是偏偏女孩的眼睛很亮,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跟着一扫一扫的,扫到萧莫尘心里发痒。他曲了曲手指,压抑着心里的猛兽,眸色,耳根子还有脖子却出卖了他。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总是败地一塌糊涂,败地束手无策。 见他不回话,离歌也不恼,乐呵呵地看着他。知道他与玄元大师交好,回府之前她特意去找玄元大师透了话,这才知道,萧莫尘不仅没有娶妻纳妾,方圆百里连只母猫都没见着,就除了一个叫什么什么狼,名字很难听的小青梅,他身边可是一个女人都并不曾有过。而那个名字难听到她记不得的小青梅,萧莫尘只是把她当亲人一般看待,这要是真喜欢,不早就拐进被窝啦? 得知真相的离歌,心里头的小树苗马上生根发芽,蹭蹭地马上茁壮成长,马上花压满枝头,别提有多开心。她自知自己没其他优点,就是脸皮厚,她想,她要再不要脸点,就不信撩不动他! “萧莫尘,你怎么会在这?一日没见,是不是想我了?”离歌依旧没脸没皮地问着。 “顺路。”萧莫尘僵硬着身子,只是吐了两个字。 “哦,可是我想你了呢,看天上的月是你,看地下的花儿是你,就连看盘里的烧鹅也还是你,就是因为相思伤人,我脸上的肉差点被消完了。”说完,她就忍不住就伸手托着下巴瞅他,欣赏着那平日张波澜不惊,表情不多的俊脸,变化出各种颜色来,最后那一抹红颜色更深了些,如天边晚霞,薄透白颊。 萧莫尘翻动嘴皮,一脸正色,声音有些抖,说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你一个姑娘家家,都不要脸的吗?”萧莫尘本想吓吓她让她知羞,让她知道他不喜欢女人如此直白,没想到她的回答更是让他咋舌。 “要脸做甚?我只要你,况且,我只对你不要脸。”说完便一眨眼,把前十六年的媚眼全都抛光了。 终于,萧莫尘的脸是绷不住了,青了又紫,紫了又绿,被离歌气出了彩虹色,最后黑着脸转身就想走。 这个女人不要脸的程度千锤百炼,以他的教养,完全斗不过,还不如尽早离开。 突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从小臂慢慢滑到手掌,那只光滑细腻的小手还不安分地捏了捏他虎口,他刚想挣脱,她连忙将他手掌翻开,掌心朝上,在上面放了一个小荷包。 只见那女孩难得红了脸,鼓着眼睛四处张望,看了两圈,拉着他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这个是我在相国寺求来的灵符,保姻缘的,我也有一个,嘻嘻”她说完拔腿就跑,留萧莫尘在风中凌乱,手里的荷包像烫手的山芋,留也不是,丢也不是。 他想,他是自作自受,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了,这坑还是个无底坑,不见得他能爬得起来。。 待回到浮生阁,萧莫尘一如昨日,不吃不喝不换衣服,爬到屋顶晒着月光打坐着,他身影清冷,腰挺地直直的,没有半分松懈,咋一看,完全像个得道的高人。 他在上面是很逍遥自在,而小北在下头却是绷紧着身上每一根神经,深怕他一个不留神睡着了,从屋顶上掉下来,摔个狗啃屎就不雅了。 萧莫尘在上面坐了多久,他就在下面纹丝不动地站多久,他发现,自从他主子认识了相府小姐,他的日子就难过多了。主子整天阴晴不定,一天换几副面孔,害的他整天跟着紧张兮兮,提心吊胆的,他完全都不敢说话了。明知每次见完人家,自己心里有负罪感,明知相府小姐如同财狼猛虎,时刻想把他吃抹干净,还是自己送上门去。去就去了,回来还这副鬼样子,害的他夜不能寐,三急更是无法解决。 这是虐的谁呢?小北看着屋顶在心里小声低估着,忽闻一阵脚步声,他警惕地往回看。 原来是唐琳琅。 他刚想喊人,唐琳琅便抬手打住他,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做声。 唐琳琅披着头发,素面朝天,脸因常年不见阳光,泛着些病态的白,此刻也面无表情地望着屋顶。小北想努力从她脸上找出些难过,可是他失败了。这么多年了,他还真的是无法从这个女人的面部表情窥探到一点她的心思呢。 那是他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的手,跟往常一样,此刻她的指甲已没入掌心,修剪得体的长指甲插破掌心,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站了有多久,唐琳琅走了,如风,来无声无痕,让人捉摸不透,小北耸下肩,心想,舒服多,唐琳琅为人阴沉,心机也重,他向来不喜欢与她独处。他终于知道主子对她不是爱,对她好,顶多算是责任心使然,主子对相府小姐那是真爱无疑了,只有陷入爱情的男人才会如此无理取闹,如此的丧心病狂! 终于,他还是被无理取闹的主子逼成一块“望主石”了。 春日,总是短暂的,夏天转眼就来了,盛夏的天空如水一般感觉,没有一丝丝云彩,骄阳像一张火伞,把地面烤得滚烫滚烫的,一阵风刮来,从地上卷起了一股热浪,奇热炙人,让人感到窒息。 路上的行人稀少,在城西的主干到上,走出了两个身影。一个袍服雪白,一尘不染,一个身着惨绿罗衣,姿态散漫。两人皆长眉若柳,面如冠玉,腰身曼妙,虽然两人都做男子打扮,却透着十足的阴柔美,那不正是离歌主仆俩。 “小姐,你为何要问十年前金陵城所发生的事情啊?还问的如此详细?”小秋问,离歌不做答,只是静静地走着,脑海里回想起那个老乞丐的话。 十年前啊,也就是昭德元年,那年正是南楚有此以来最动荡的一年。文帝生性温和,爱民如子,以仁治国,南楚在他的统治下越发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只是,文帝的七个儿子并不像他,个个心狠手辣,不顾伦理道义,为了夺取皇位,兄弟阋墙,过程那叫一个惨烈。看着儿子们斗地你死我活,皇帝心寒啊,直接让年仅十六的皇太子萧承宣接了位,可是就在登基的前一天,宫人打盹弄倒了宫灯,东宫走了水,皇太子硬是没救回来。后来,文帝便让最像他的六子萧翰允継了位,也就是当今的宣帝,年号昭德。同年,太上皇因悲伤过度,没熬过冬天,走了。而皇帝最爱的洛贵妃不知所犯何事,被当时的大理寺卿一纸罪证告到了御前,洛贵妃当场被赐了白绫,而洛家一夜之间也被灭了门,洛家两百多口无一人生还,现场那叫一个...... 老乞丐后面还说了好多当年发生的事情,离歌全然没进去。昭德元年的大理寺卿不正是她爹爹吗?可是那年冬天她恶疾缠身,她爹爹只忙着照料她,忙着给她寻医问药,几乎没怎么理过事务,全是大理寺少卿在顶着,爹爹是什么时候花的心思去收集洛贵妃的罪状?而洛贵妃究竟所犯何事被赐死?按道理来说此等大事,民间不可能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还有,诺大的洛家为何被灭了门,凶手是何人? 这一桩桩事惹得离歌头昏脑胀,百思不得其解,待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徐记果铺。一想到徐记果铺有冰镇瓜果和冰镇果汁,她便停了下来,让小秋去买两个果子降降火,今日运气不错,瓜果没有,果汁倒是还有最后一壶,就被她们赶上了。放眼整个金陵城,就这家有冰镇瓜果卖,听说是宫里有人,这冰便是从宫里来的。 这年头,没点关系还真是无法好过活啊。 “住口!”离歌从小秋手里接过果汁,仰头就想喝起来,却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吓的一哆嗦,手里的葫芦差点掉了。 小秋赶紧伸手稳住那壶,心想,天撸啦,竟然还有人敢在她小姐面前狂? 第十八章 九爷要出家啦 离歌回头,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迷茫:“我?你在喊本公子?” “嗯,就是你!”闻言,小秋便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离歌护在身后,双眼瞪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狂妄之徒。 “说吧,多少钱?”那声音细细的,声音的主人身材矮小,面如傅粉,一看,离歌就知道是宫里放出来的,半个男人。 “嗯?什么多少钱?”离歌不悦地问。 “你手里的果汁多少银两,我家爷要买了。”那厮一副目中无人,很嚣张的样子,原来是身后有人。离歌向他身后看去,只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紫衣男子。 卧槽,极品啊!离歌在心里感叹一声。 一个极美的男子,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最致命的是,那人上身淡紫的衬衣微微有些湿,薄薄的汗透过衬衣渗出来,将原本绝好的身体更是突显的玲珑剔透。身如玉树,胸脯横阔,想摸。 见到离歌发呆,小秋偷偷扯了下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啐了自己一口,摸什么摸,都有萧莫尘了。想到这,离歌目光继续放肆地打量着紫衣男子,嗯,还是萧莫尘更好看些,这人虽好看,但不下饭。 离歌玩味地盯着紫衣男子看,用手捏捏下巴,转而将葫芦里的果汁一口喝光,并在那一个半男子的目瞪口呆中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一旁的小秋想淘手绢给她擦擦嘴,一想起两人现在是做男子打扮,那样未免也太娘唧唧了,便忍下了。 而对面的灰衣男子很愤怒地捏起兰花指指着离歌:“你!你!你。”,脸上的肉抖啊抖。 离歌豪放地抹了把嘴巴,挑着眉,对着紫衣男子吹了个清脆的口哨,一副很轻浮猥琐放荡的样子:“说吧,你家爷多少银两?本公子买了!” 小秋:“。” 灰衣男子:“!” 紫衣男子:“!!!” “大胆狂徒!你,你知不知道我家爷是谁?仔细你的脑袋!”灰衣男子声音那个尖锐啊,离歌淘掏耳朵,嘲笑对方的无知与勇气:“那你又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在金陵城,还没有人见到本公子不绕道走的,金陵小霸王听说过吗?就是本公子我!废话少说,你家爷多少银两一晚,不卖就说,别耽误本公子时间,千画阁的琳儿在等着本公子呢。” 灰衣男子气到面带猪肝色,紫衣男子,嗯?眼里满含水花,晃晃悠悠地欲落不落,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吓的。 这主仆两画风真清奇,“不卖是吧?本公子告辞了。”离歌拉起小秋往前走,待走远了些,小秋这才哈哈大笑起来:“小姐,你太厉害了,你看他们那个脸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敢在金陵小霸王面前放肆。” 离歌绷紧着小脸,总觉得小秋的话哪里怪怪的:“宫里出来的,估计是哪位皇子吧。” “啊!”小秋惊叹一声,“那小姐你还玩命捉弄?” “哥哥说了,天家人没一个好人,就是要捉弄他,而且,我现在如此装扮,他就是想秋后算账也找不着我,怕啥。” 就待离歌走后不久,后面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墙上的石灰都被惊掉了一层皮,树上纳凉打盹的小鸟也被惊得差点掉下来。 “九,九爷。”灰衣男子小心翼翼地喊着此刻正坐在地下撒泼打滚的男人。 只见那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地涕泗纵横,捶胸跌足,真是闻者伤心见着流泪:“老子上辈子是拆了月老庙了吗,啊,所以这辈子天生与女人犯冲?” 他停下狠狠地拧了一把鼻涕,顺手抹在了灰衣男子的衣摆上,继续呼天抢地:“老子在宫里整日被落笙那个黑心姐姐欺负,好不容易出了趟宫,又被沈之洁那个恶女人抓来做苦力,如今果汁抢不到,回去还指不定怎么折磨我,现在,现在在路上随随便便遇到一个女人,都敢调戏老子,凌辱老子!” 灰衣男子一脸嫌弃地拽回衣服,没想到那个长的娘唧唧的男子既然是女人,现在宫外面的女人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吗?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馒头,回去告诉我父皇,老子不回宫了!老子要剃发出家!老子要入相国寺!” 馒头颇为同情地提醒他:“九爷,相国寺有小公主。” 闻言,九爷目瞪口呆,一度从血泪盈襟变为大惊失色,再变为痛心疾首,最后心如死灰,他站起来抹了脸,整整衣服,一副认命了的样子:“算了,出家人光着头,丑,又不能娶妻,老子还想把沈之洁那个女人娶回府,整天用夫纲来压榨她欺负她报复她呢。馒头,去吧,去太傅府复命,老子先去五哥那躲躲。” 馒头瞬间石化,心里直呼他家爷无情。 “无情”的爷拍拍他的肩膀,颇为不舍地看着他:“放心地去吧,本王会帮你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馒头:卒。 夏日总是漫长难熬的,朱雀街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两旁摆着稀稀落落的摊子商铺,有卖果蔬的,有卖稀奇小玩意,也有卖胭脂水粉的。夏日的午后,总是让人觉得发闷困倦,摊贩大多躲在阴凉处蔫蔫地打着盹儿,街上行人稀少,只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江湖客走过,亦或是大户人家的家丁挑着担子慢慢走着。 而在一拱石桥旁的茶肆里,堆坐着一群撸着袖子的,敞开衣襟的粗鲁男人们,他们大口喝着茶,大声议论着南北之间的战况。 “前日,洛河将军在涵关谷那一战打的是贼漂亮啊!方将军还是英雄迟暮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年轻人” “谁说不是呢,洛将军年纪虽小,但率军有方,在前线英勇杀敌无数,而离相就在后方运筹帷幄决策千里,他俩这一联手,北夷那小蛮子,俺拿头颅来赌,他们七天都顶不住!” “有这两尊神在,这战肯定能赢,咱们还愁啥呀,来,喝!” 前线捷报的传来,南楚上下情绪一片乐观祥和,而在遥远的北夷则是相反的,北方百姓陷入了恐慌与不安中,北夷一旦战败,他们面对的将是国破家亡。 与此同时,北夷城堡里传来了少女的哭喊声:“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雪儿,前线战士节节退败,眼看南楚的骑兵就要踏到太行宫来,眼下求和方可保全我北夷啊。”妇人声音凄惨。 “所以呢?为什么是我,和亲的人为什么是我?我就说,从小父皇避我如蛇蝎,而近日,我们院子的门槛都被他踏破了,原来安的是这心思。父皇他有那么多女儿,都是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如今北夷有难,他舍不得让她们吃苦,就要毫无犹豫地牺牲掉我吗?我没有一天享受过公主的待遇,父皇从未打正眼瞧过我,整个北夷更是没有一天优待过我,我凭什么要为他分忧,凭什么要为他们牺牲我自己!” “住口,不许你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妇人声音尖锐,争吵声断断续续的,久久没有平息。 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胜者喜,败者伤,而第一个被牺牲的,永远是那个不被爱的。 “后汉书有曰,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懋......故以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离羽这边喋喋不休,离歌那边听地昏昏欲睡,她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节日,哥哥每年都如此重视,搞得比春节还要隆重,插艾,食角黍,饮雄黄酒,悬硃符样样不落,她都快被门口的艾草味给熏晕了,一想到今日还要用艾草沐浴,她都想哭了。 “哥哥,今日我不想用艾草泡澡了。”离歌捏着把手里的粽子捏成了一朵花,那花歪歪扭扭的,里面的肉馅隐约可见,她拿起来对着阳光细细地欣赏起来,满意地裂开了嘴。 桌子对面的小秋见离歌这副模样,她就知道她手中的粽子肯定是给萧莫尘准备的,所以,刚刚把馅递过去的时候,偷偷加了好几把盐,呵,咸不死你。小秋埋着头伴着酱,乐呵呵地想着,突然,一只棕子出现在她眼前。 离歌拿着粽子晃了晃,开心地说“这个粽子漂亮,跟你很搭,这个先给你吃啦,要认得哦,别拿错了。” 小秋僵着脸,石化了,木讷地点点头。心里苦叫着,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啊。 离歌刚空下手,离羽便往她手上放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粽子,是个小兔子形的,温和地说:“既然不想用艾草,那便不用了。” 离歌点了点兔子头,开心地冲离羽笑了笑。女孩笑眼明媚,眸子似有水雾,像落入湖面的璀璨星光,离羽随之一笑,笑眼同样明媚动人 “哥哥,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如此重视端阳节?”君子远庖厨,平日离羽最是讨厌油烟味,可是每到端阳,他总喜欢与她们一同找食材,一起包粽子,可见其重视之程度。 一旁的小秋也点头附和,关于离羽的一切喜好她都不想错过。 只是离羽并没有给到她们想要的答案,端阳节啊,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开始,这是他的原话。 离歌并没有追问,只是感叹于有文化人的各种莫名其妙的情节,而小秋,却是似懂非懂又不想懂。 待离羽一出府,离歌就挑了一个最好看的粽子塞在袖子里,偷偷溜了出府。此日京城内,宫里与民间盛陈灯彩,金吾不禁夜,纵士女尽兴游观,城里有竞渡、灯谜、百戏、烟火等活动,与上元节的热闹程度无异。 这么特殊的日子,当然要去见他了。离歌心飘飘然,她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见萧莫尘,想把新学的歌唱与他听。 第十九章 离歌英雄救美 夜幕将至,无心湖上的大小船楼接连亮起一排排的红灯笼,映的江面灯影彤彤,金陵城这万家灯火如天上群星落地,点点璀璨,无心塔地势高,刚好把这夜幕初临的金陵城尽收眼底。 景象虽美,萧莫尘却无心观赏,他把玩着腰间的的青色香囊,与其它香囊不同的是,此香囊干瘪瘪的,里头好似无物。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目视着前方,一阵风从湖面拂来,轻轻撩起他的裙摆,突然,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刚刚同他讲话的男子。 只见那男子身长如鹤立,锦带黑袍,面上带着一副银色的面具,那面具在月光的下泛着银色的光,阴沉冷冽,男子全身上下包地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转动着一把南阳玉骨扇。 “如此说来,当年给本王母妃定罪的那纸罪状确实是有问题的,而最大的嫌疑人便是现任大理寺卿,周立南。或许,他就是当年买凶杀害离氏夫妇的幕后真凶,一举多得啊。” 男子从面具里呵出了一声:“更有趣的是,此人是个十足的太子党,是皇后那老妖婆在司法局的重要爪牙,还帮着冷家压了几桩杀头的罪状呢。” 萧莫尘将视线移到了湖面,乌黑狭长的丹凤眼聚满了湖里的点点璀璨,眼睛略带着笑意,他声音清冽,如春日化雪,一扫酷夏的炎热:“无名,本王开始越来越确定了,离昊天不是当年害死我母妃,让洛家灭门的凶手之一了,他应该也是受害者。” 原来,戴银色面具的男子正是天机阁的阁主无名,无名无名人同其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何而来,他的天机阁也是无门无派,纵然天机阁能耳听千里,目观八方,无所不通,无所不能及,但其接任务纯然看阁主的心情。外人不知,他们眼中这个传奇而强大的组织,竟然对宸王殿下唯命是从,还是毫无条件的服从。 刚开始萧莫尘还有些顾忌无名,毕竟,这世上并没有真正不计利益的付出,天上掉馅饼之事,多的是陷阱。但是这几年看来,天机阁并没对他有任何的不利之处,反之,全心全力地为在他卖命,而阁主更是毫无保留地为他付出,渐渐地,用人不疑,萧莫尘便不再有所猜忌了,他们彼此间配合的都很好。 无名把扇子插回腰带里,整整外袍,边走边说:“他不是,殿下可以放宽心了。” “十年前元日,也就是洛贵妃被害的那日,人人皆疑入殿面圣的人为何不是离昊天,而是周立南。那段时间,离昊天幼女的病来地凶猛和蹊跷,危在旦夕,他与离夫人日夜守在床边。同时,他还要深入调查东宫走水和太上皇的离世真相,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当年在大理寺是由大理寺少卿何俊代管的,根据南楚例法,当年离昊天遇害后,上任之人应该他,然而,却是低了两品的周立南上了位,而何俊年纪轻轻竟辞官隐退,甘愿待在乡野山村过着贫困潦倒的日子。这其中若是没鬼,那还真说不过去了。” 萧莫尘临湖而立,月光下,人影斜长,枝叶斑驳的暗影投在他身上,风起,乌黑的发丝微微扬起,掠起了一身风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湖面,细细琢磨起刚刚无名的话,心中似有沉重的礁石在盘旋沉淀。 十年了,他整整谋了十年。从亲眼看到母妃在自己面前投了缳,那白绫像是无处不在幽灵,在他眼前盘旋了整整十年。再到亲眼目睹昔日热闹温馨的洛府,一夜间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连刚满月的小侄子都惨死在襁褓里。 这十年来,他没睡过一天好觉,一闭眼全都是亲人惨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他逼自己坚强,逼自己一夜生长,用仇恨硬生生挨过那段被遗弃,被迫害的日子。 无奈,皇后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还要根深蒂固,就凭刚回到金陵站稳脚跟的自己,根本无法扳倒她。他只能从离家出手,他迫不及待地想让离家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想让他们也试试坠入地狱的感觉。 跟其他人一样,他很清楚,想要搞离羽,从离歌开始就好了,她是离羽乃至离府唯一且致命的弱点。早在姑苏的时候,他便暗中调查过她,她单纯善良,好骗。更重要的是,她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男色,药石无医。可偏偏,他模样长的好,用来诱骗她,绰绰有余。 须臾,萧莫尘用手捂了脸,第一次,他痛恨自己的心狠手辣,痛恨自己的算计与攻心。当年她吃了那么多苦,才抹去那段记忆, 就这样被他,被他…… “小北,往后本王要对离歌再好点。”萧莫尘声音悲凉,如这泄下的月光,苍凉如水。 小北木然,淡淡回了句哦。他不关心主子要如何对离歌,只知道,主子这万年铁树若开花了,有了爱情的滋润,他日子应该可以过得美滋滋。 “咻!” “主子!小心!” “叮。” 一直黑箭从远处的高楼向萧莫尘射来,立即被小北拔剑挡去了。 小北把萧莫尘拉到身后,连忙把手放在嘴巴里吹了一个长长哨音,忽然,从黑处窜出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与小北一般高壮,把萧莫尘团团围住,眼睛聚神,警惕地观望着四方。 萧莫尘捏了捏腰间的香囊,眼睛一片阴暗,一时想不出这次在他身后放冷箭的会是哪方势力,毕竟,这个世上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 “哒哒哒!”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与此同时,对面那酒楼上齐搓搓架着箭,月光下,银白色的箭头正泛着白光,密密麻麻的一排。 小北见状,额头冒出了冷汗。 “对方有备而来,人太多,我们不能硬碰硬,大庄,等会我们掩护,你带两人护送主子上船。” “是!”名唤大壮的男子声音洪亮。 一时间,小北众人对面站了几排手拿大刀亦或长剑,面遮黑布的黑衣人,那群黑衣人仅露的那双眼如猎鹰般,泛着凶狠的光,小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次的对手来势汹涌,绝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怀疑。他可以战死,但前提是他要先送他主子平安离开。 “咻咻咻!”远处并没有给他们时间喘气,纷纷向萧莫尘射来箭矢,一支连着一支,像极了天上砸下的冰雹。小北带着护卫把萧莫尘围在中间,众人齐齐挥刀,把箭都挡了出去。 这时,对面的黑衣人也一蜂窝地挥刀舞剑而上。 顷刻间,刀光剑影在黑暗中绽放出犀利的光芒,小北挡在萧莫尘身前,手中的刀与人合而为一,挡住了如银河点点飞洒下来的剑气,黑衣人穷追不舍,刀刀致命,远处的箭矢也不曾停过。小北看到兄弟接连倒下,心里直叫不好。 “快!快往船里撤退!”众人拥着萧莫尘往渡口边走,这时,几个如流星般的火箭直直落在船仓的纬布上,一时间,木船变火船,他们彻底没了退路。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萧莫尘笑的很勉强,这么想让他死啊。 小北呼吸渐渐急促,身上多数挂了彩,眼看后方没了退路,而黑衣人的数量只增不减,他强忍着心口涌出的血腥味,把鹿鸣刀横在胸前,刀刃借着月光反着光,落在了他脸上,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随时做好拼命的准备。 今日就是拼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主子安然无恙地送出去。 眼看黑衣就要发起第二次进攻,忽然,黑衣人的身后响起了兵刃抨击声,黑衣人的惨叫声,以及一声清脆的叫喊声。 “萧莫尘!” 是离歌,萧莫尘征住了,心漏跳了几拍,刚刚逃生的船被烧毁,他都镇定自若,而此刻,他竟然慌了起来,看到前方混战一团,他急切地对着小北喊了起来:“快去保护她!” 小北迟疑了一下,他觉得他主子更重要些,萧莫尘刚想开口吼他,就发现了在众多黑衣中那抹突兀的淡蓝。 萧莫尘又是征了一下,久久平复不过来,兵器碰撞声,箭矢的鸣声,黑衣人的叫号声,他通通都听不见了,耳旁只有那个声音,她在叫他,一声接着一声,如此缠绵,如此动听,像是千年冰河的融化声,细细绵绵,声声入耳,此生无忘。 他拳头握紧,皱着秀眉,看着她敏捷的小身板左右闪躲着刀剑,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所幸,她的侍卫有些能耐,把她保护的很好。 待两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萧莫尘向前倾去,一把拉住离歌往他怀里带,转身,把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毫发未损,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转而拧起眉头,冷斥着怀里人:“你不要命了吗!受伤了怎么办?” 离歌摇头一笑,顺势圈住萧莫尘的腰,弯起眉眼:“我不要命,我只想要你。” 一旁的小北到这话,吓得手上的鹿鸣刀都要掉了。 萧莫尘闻言,一阵愕然,刚想开口,远处的高楼上发出了一个信号弹,红色的烟雾,在夜空中格外耀眼。黑衣人一齐看过去,一阵风的时间,便消失不见了,被留下的人,兵刃入鞘,皆深深呼了一口气,这次对手太过强悍,他们明显不敌,庆幸中有带着些疑虑,对方明明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为何在关键时刻撤退了? 所幸,这次是有惊无险。 第二十章 要公子抱抱才能好呢 待黑衣人退尽后,萧莫尘才稳下心,他双手按住离歌的肩膀,想推开她。 离歌见状,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很是做作地大喊了一声“哎呀”,瞬间像条无骨鱼,瘫在了萧莫尘怀里,头紧贴着他的胸膛,手紧紧搂着他的腰,旁人一看,便都红着脸转离了视线。 小秋在旁边的角落看着这一幕,脸都黑了,想把此刻紧抱的两人拉开,但是又不好意思去。小姐今晚真是,真是太丢人了啊。 离歌用脑袋蹭蹭萧莫尘的胸膛,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着:“人家适才被吓坏了,要公子抱抱才能好呢。” 众人黑着脸! 萧莫尘红着脸! 以他的品行与教养,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是做不出来搂搂抱抱伤风败俗之事,但又不能用力推开怀里的女人,怕伤着她。 呵,萧莫尘在心里嘲讽了一下自己,几个月前还想把这个女人往死里整,才多长时间,现在用些力都怕她疼着。 大庭广众之下不可以亲热,躲起来倒还是可以的。 只见萧莫尘红着脸将离歌拦腰抱起,在众人的抽吸声下,迈着修长的腿,直直往桥头走去,越过小北时,他冷声吩咐道:“别跟着,留下来处理现场。” 人都走远了,都快看不见了,小北才呆呆地回了句哦,唤上其他人着手动了起来。 “这个杀千刀的狂徒!”看到萧莫尘抱起离歌,小秋从角落里被炸了出来,她带上琴棋书画,恶狠狠地跟在他们身后。 铁证凿凿,南楚的五皇子就是扫把星!还敢抱我家小姐!回去就告诉我家相爷把你那猪手给坎下来,喂狗! 萧莫尘把离歌抱到桥头便停下,拱起的石桥刚好落了一片阴影,阴影正好可以将他们笼罩住。他把离歌放下,离歌的后面是面墙,此刻她背后正紧贴着墙。 月色朦胧,气氛暧昧。萧莫尘深深的注视着离歌,看了好长时间,便轻轻倾下了身子。离歌深吸了一口凉气,骤然睁大了眼,盯着眼前缓缓放大的脸,在心里激动地叫喊了起来。 天哪,难道!难道萧莫尘要吻我! 她继续睁大着眼,只见他微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将唇往她的唇印下来,他的气息钻入她的呼吸里,带着些清冷的淡淡甜味,好闻极了。 离歌紧张地用手抓着背后的墙,半喜半羞地闭上眼,微微抬头,她动作不敢太大,怕惊扰了这场美梦。 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下来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了句:“以后不要这样了,危险,我不想你受伤。”萧莫尘捏了下离歌的耳垂。 原本听到声音后,离歌心里满是遗憾,可听到后半句之后,她很是开心。 离歌仰起头,歪着脑袋,眼睛闪着光:“萧莫尘,你担心我啊?” 萧莫尘看着她不答话,但也没否认。 离歌激动地踮起脚很,此刻两人贴地近,萧莫尘又高了她一个半头,她努力掂起脚尖,才是到他下巴处,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下巴处新冒出的胡渣渣。离歌的呼吸扑在萧莫尘的脖子上,他鼻尖皆是少女身上独特的清香味,他条件反射地滚动起喉结,将发红的眼移到一旁。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自制力能挨到哪一步呢。 离歌踮起脚尖,激动地问道:“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了呢?” 她眼里急切炽热的很,萧莫尘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掂着脚,仰着脑袋辛苦,而他,忍的也很辛苦。便抓着她的肩膀,一把把她提到桥下的石墩上,让其与之视线对齐。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越来越轻了呢。很快,他又把目光移开,扭扭捏捏的样子,看的离歌是心里一乐,很少看到他有如此神态,很好奇地一个劲地盯着他看。 “为什么会喜欢我?”萧莫尘红了脸,羞的。 “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你。”离歌也红了脸,乐的。 “只是因为我长的好看点?”萧莫尘移过脸来,语气有一点点不满。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其他男子比他好看,她就又会喜欢上别人了?萧莫尘很是烦躁,又开始气起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酸意来。 “不只是一点点。”离歌摇摇头。 “嗯?”萧莫尘提高了语气,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那天的披风很仙气,你穿的很好看,还因为那晚烟花很美,晚风很惬意,歌声很动听,总之,遇上你的那天,一切都是最美好的。那晚,你的一根头发丝扬起,都够我心动好久。” 离歌果然不知羞是什么东西,毫不羞涩地向他心仪的男子表露着心。 “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是不甘心只做朋友的呢,萧莫尘,我赖上你了,要一辈子的那种。” 离歌贼贼一笑,眼睛赫然亮晶晶的,里面聚满的星光,面颊因为激动晕上了两朵红霞,嘴角边的小酒窝清楚可见。她总是这样把情绪挂在脸上,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而他呢,对她只有无情的算计与利用。 萧莫尘眼睛蒙上一层灰,蓦然黯淡,他垂下眼皮,不想让她看清里面波动的情绪,那是心痛与愧疚,他想,他应该比想象中还要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 离歌见萧莫尘低头不语,权当他害羞,很贴心地岔开来话题,问道:“萧莫尘,那群人为何要杀你?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萧莫尘沉默地摇了摇头,心里头却明亮的很,刚开始无法确认凶手,离歌出现后,他便知道这次下毒手的是哪方势力了。只是怕她担心,没有对她说。 “今日还想吃糖葫芦吗?给你买。”萧莫尘问她。 “吃!”说完便跳下石墩,拉起萧莫尘的手往桥的另一边走,萧莫尘没有挣开,就这样由她拉着,嘴角偷偷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小秋就在离歌身后的树下站着,一旁还有面无表情的琴棋书画。离歌转过来时,她抬起手臂,扬起眉向她招手,而离歌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就这样拉着萧莫尘的小手,越过了她!越过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更不用说是回应她了。 小秋放下手,委屈地皱起小脸来,她感觉自己被小姐抛弃了,她小姐现在眼里心里全是那个扫把星。 扫把星!人前衣冠楚楚!人后衣冠禽兽! 小秋跟在他们身后,心里问候了萧莫尘几百遍,小声地骂骂咧咧着,她怕小姐听到,会打她,真的会动手打她,她知道她家小姐重色轻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夕与上元节有所不同的是,除了民间的灯谜,百戏,烟火等活动,还兴作诗填词及对对子,原是些读书人喜欢在这日用诗词向古时伟大的文豪致敬,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风俗。 同普通商贩一样,读书人摆着一个木案,上面放的不是商品,而是文房四宝及有些已经做好了的字画,他们遇到有缘人还会将作品赠送与他。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借此向人展示自己的才华,渴望自己的佳作能一夜成名,为人传诵。 此夜,朱雀街道两旁皆是白衣胜雪,眉清目秀,气质如竹的年轻人,离歌看的是眼花缭乱,心花怒放,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人脸色的变化。 别人从铺前走过,皆是“好诗”、“好词”、“好对”,到了离歌就只有“好看!好看!真好看!” 一旁的萧莫尘脸渐渐从红色变成青色,最后变成猪肝色,他咬牙切齿,总有一天要被这个女人活活气死。离歌在看人,他在看店铺,他要找个成衣铺弄来条长布,把那个女人的眼睛给蒙住,最好,今晚都不给她解开! 突然离歌不动了,她放下萧莫尘的手,只见她直直往一个铺子前走去,眼直勾勾地盯着一副挂起的字画,萧莫尘屈了屈手指,颇为不满地把嘴抿成一条缝,抬眼顺着离歌的视线望去。 “离若云上月,无痕。歌比梦中人,有情。” 狗屁不通!那画与词更是不搭。萧莫尘很是鄙视地瞥了一眼,就这种水平,他十岁就有了,还敢拿出来秀?那丫头肯定是因为这词的藏头是她名字,她才被吸引过去了。 离歌看了看那副字画,忍不住抬手轻轻触摸,画上不止有词,还有她喜欢的海棠花,海棠花下坐着一个妇人,她手里正秀着一双小绣花鞋,鞋上海棠花开一半。妇人旁边坐着一个扎着羊角包的小女娃,托着脸在笑,嘴角的小酒窝隐约可见。 离歌轻轻拂过那双绣花鞋,这竟然与她的梦境一模一样。 “姑娘喜欢?”耳边响起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 离歌转过脸去,微微发愣,声音的主人有双温柔、澄澈的鹿眼,只是一眼,离歌就被吸进去了,对五官如此挑剔的她,都在想着,有这双眼睛便好了,旁的五官略差点也没关系。 离歌发着愣,那人见她无所反应,温和地笑了笑,“小生觉得,姑娘是小生这副拙作的有缘人,这画,小生就赠与姑娘吧,希望姑娘莫要嫌弃。”那人说着,就真的着手收起字画来。 离歌连忙摆手,才想说不嫌弃,她很喜欢,萧莫尘在身后冷不丁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嫌弃。”说完,也不顾那人脸色,拉起离歌就走,离歌只能频频回头致歉。 那人不恼反笑,温和地看着他们离开,只是,手上收起来的字画不知何时断成了两半。 第二十一章 离歌萧莫尘同吃一碗醋了 “不必觉得可惜,若是真喜欢,回去我就给你作上十几二十副。”萧莫尘沉着脸大步走在前头,离歌提着裙摆小跑着跟在后头。 “萧莫尘,你是不是吃醋了?”离歌很不要脸地问着。 “没有!”萧莫尘回答地干净利落。 “真的没有?” “没有!你再敢嚷嚷!” 哼,吃醋就吃醋,还很凶呢! 见萧莫尘这副模样,离歌直捂嘴偷笑,眼里满是愉悦,原来,他吃醋的模样也是好看极了呢。 他们一前一后都走地很快,一转眼,便走到了街道中心,那里正有一个江湖卖艺的班子,观看的群众里外都围了好几层,不巧的是,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圈子的另一端。 见人多嘈杂,萧莫尘直皱眉,他低下身子对离歌说:“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离歌乖乖地点了点头,真的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地等着他回来。她踮起脚尖看着他,他似乎有些洁癖,拧起俊眉,拿出怀里的手绢包住手,嫌弃地拨开一个又一个人群。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就被一个身着淡粉罗裙的女子给叫住了,那个女子离歌认得,上次在竹林见过一次,是萧莫尘那个名字很难听的小青梅。 不知道她附在萧莫尘耳边说了什么,萧莫尘拉着她就往前走了。 刚刚那个说担心她,想给她买糖吃的男子,此刻正牵着另一个女人,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呢。 离歌在原地站了许久,他让她等着他,所以觉得他会回来的。只是,那围观杂技的群众都散的差不多了,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拎着空靶子走了,依然没有见到萧莫尘回来。 人,她弄丢了,糖葫芦也没吃到,离歌难过地红了眼,转而自嘲地笑了下,人家十几年的感情了,你才多久? 她转过身子,垂着脑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小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原来世间万物皆是沉寂,唯你是人间一抹旖旎,他人困于山中晨雾里,而我只困于你啊。 “知错了吗?”陈年并没有抬起头,手上的画笔依旧在龙飞凤舞着。 “属下知错。”桌案下头跪了黑鸦鸦的一片。 “去吧,带着你的人,去刑堂领罚去,若有下次,后果你知道。”陈年口吻淡然,完全让人看不出他有多生气,视线,只是落在那副未完成的画上。 “属下遵命!”那人起身时,抬头一瞥,画上的女子嘴边的小酒窝他眼熟的很。 出了书房,一个脸上有着骇人伤疤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护法,为何主上要如此护着那个女人?这都还没伤着就要重罚我们,只是这个女人看着还很小,难道,难道她是主上养在外头的私生女?” 被唤护法的男子怒了,“是不是嫌罚的轻了?主上的事哪能轮到你置喙!” “是!”伤疤男猛地砸下头。 待萧莫尘回到浮生阁的时候已是子时,只见他神色慌张,大步流星,直径往右边厢房走去,在一房门前停下,门外站着一个红衣男子,同样面带愁容。 萧莫尘上前向他询问:“先生如何了?” 红衣男子答:“陆风来瞧过了,幸好,飞镖上没淬毒,也没伤到重要部位,只是先生最近过于劳累,旧疾复发了,需要卧床休息几日。” “嗯。”萧莫尘颌首,“有查到此事是何人所为吗?” 红衣男子摇头,一脸失落:“那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看不出来是何人,而且先生此次是秘密回金陵,知道的人不多,属下怀疑。”那人顿了下,“我们当中出了内鬼。” 萧莫尘眯起眼,十分不解,他们的人全是先生亲自挑的,先生自是不会眼拙,肯定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只是他一时想不到而已。 “既然先生歇下了,本王明早再来,你且好生照看着。” “是。”红衣男拱手。 萧莫尘转身,这才发现了他身后红着眼睛的女人,突然一阵心软,他拍了拍唐琳琅的肩膀,“既然陆风说先生无碍,那便是没事,你莫要担心。” 唐琳琅轻轻点了下头,她轻轻拉着萧莫尘的衣袖,垂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轻声说道:“莫尘哥哥,琳琅今晚怕是睡不下,你陪陪我可好。” 萧莫尘皱起眉头,转头看了看唐裕灯火朦胧的厢房,才迟迟应下。 近日,也无风雨尽是晴,而离歌脸上却是愁云密布,自上次萧莫尘牵着他的小青梅走后,离歌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她在府里整天闷闷不乐的,还学人家葬花,好不忧愁。前两天小秋还想着开导开导她,想安慰她,结果发现全无效果,便由着她去了,依她这活泼的性格,也就没几天便恢复本性了。 金陵小霸王,超过三天不作妖,就难耐了。 直到小琴入了院子,给离歌递了一张小纸条,她才立马全扫脸上的阴霾,瞬间亢奋了起来,她拍着桌子大喊一声:“好家伙,竟然躲在了这么偏的村子里去,害的本小姐一通好找!小秋,快,带上家伙,我们上识丁村去!” 原先小秋以为入村是为了寻萧莫尘,识丁村是什么地方,那是南楚数一数二的贫困村,村里几百年来全靠男耕女织,吃天气的饭,没一个行商和当官的人家帮衬着,近几年因战乱,更是穷到发光,虽取名识丁村,但连秀才也是这两年才出一两个。 她就说,这么一个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可能容得下宸王这尊大佛嘛,原来,小姐要寻的是识丁村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夫子,想着是与当年的案情有关,她也就没再多过问了。 只是那识丁村真是过于偏远了,她们一群人一大早出发,待到日薄西山时才到。 一下马车,离歌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了。萧条荒凉,满目苍痍,大片田野都荒芜了,隐约只看到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一条瘦弱的老黄牛,背着夕阳在仅有一丁点绿的田里劳作,本是晚饭时间,而村里的烟火气息却不是很浓。 一路走来,路上全是修修补补,破烂不堪的茅草屋,离歌心里一阵发酸。有人呼风唤雨,享尽荣华富贵,有人贫病交迫,尝遍人间冷暖。上位者每一次随心所欲发起的战争,都是以无数家庭的幸福为代价的。 她叹了口气,吸吸鼻子,往着村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们有遇到了几个刚采野菜归来的妇人,每当向她们询问何俊的住处时,她们都摇头不理睬,有些老妪还白眼直翻,“呸”的一声吐了口水。 离歌很是诧异,为什么提起何俊时她们的反应会这么怪,直到她们遇上一个小牧童,这才知道原委。 原来,识丁村贫困落后,没有夫子愿意在这设私塾,而村里人更是没有条件出去求学,近百年来,识丁村是一个读书人都有培养出来,直到十年前何俊来到这,这才让他们村走出了几个秀才乃至举人,对未来又有了些盼头。毕竟,对没权没势的村民而言,官道无人,战争残酷,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识丁村的村民都将他当成佛给供养了起来。 只因何俊出身大理寺出身,先前办案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那些人见他落势后,都想找他报仇,不过都被识丁村的村民给挡住了。 这不,见离歌一行人来势冲冲来者不善,一听,还是来找夫子的,识丁村的人肯定不会给她们好脸色,估摸着这会,里正肯定在召开紧急会议了。 小牧童唱着歌谣,领着离歌一群人往村子深处走去,原本村子的泥土路很是狭窄,渐渐地,越走越宽敞,越明亮,柳暗花明就是如此吧。 他们在一个两层高的竹屋旁停下,小牧童清脆脆地说:“姐姐,你们拜访完夫子就赶紧离开哦,我们村长不喜欢外人打扰夫子,天黑点,我就在这附近的田里抓蛙,姐姐要是寻不到路出去,可以来找我哦。” 离歌矮下身子,笑眯眯地摸了摸小牧童的小脑袋:“谢谢你啊,你真可爱。”转头示意小秋,小秋赶紧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金叶子给小牧童,小牧童歪着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离歌笑了下,把小画腰间的干粮扯下,全都给了小牧童,他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开心地道了几声谢,就飞快地跑开了。 离歌站直了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里远离尘嚣,依山傍水,连空气都是甜的,全然没有城里那般郁闷,也没有村里那样杂臭。再看那栋两层高的小竹屋,做工精致美观,采光正好,院子是用竹子遍起来的篱笆,篱笆与她一般高,上面爬满了打腌的牵牛花,花落一地。一旁还载了一颗石榴树,此刻花开正浓,像极了雪压枝头,风一吹,香气四溢。 啧啧,这要是搁城里头,就是皇宫的配置了吧。 “识丁村的村民这是把他当宝了啊,等会可不能真的严刑逼供了,不然,可能出不去。” 离歌调侃着上前,抓起门扣轻轻砸了几下,侧耳听,里面没有动静。她再用力砸了几下,好一会,还是没见有人出来开门,若不是小牧童提过,夫子喜静,除了授课一般不会出门,离歌就以为他外出了。 离歌用力砸了好几下木门,依然没回应,心想,里头可能是出事了。 第二十二章 知情人被灭口,离歌遭陷害 “小琴!”离歌大喊一身,侧开了身子,小琴会意,撩起衣摆,抬脚踢过去,只是一下,那一人高的木门便倒下了。 进了院子后,小琴与小棋在前开路,小秋紧张兮兮地缩着脖子,拉着离歌的衣袖,小书与小画在门口望风。越往里头,离歌就越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 到了门前,小琴警惕地敲了几下房门,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毫无动静,她看向离歌,离歌对她点了下头,又是两下,房门被踢开了。 “啊啊!”小秋喊了两声,就捂着嘴巴跑到院子里去吐了起来。 门一开,她们就看到何军瞪着白眼,侧躺在了血泊里,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嘴角有一条细细的血丝,他手上还握着一本书,书全被血液给染红了,全然看不出字迹。 离歌捂着胸口,脸变得惨白无血色,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此情此景,与十年前她记忆里的那一幕多像啊。 小琴蹲下,探了探何军的鼻息,捏了捏他的脖子,又拿起他的手瞧了瞧,起身对着离歌说:“小姐,人应该是一个时辰前死的。” 许久,离歌才回她:“杀人灭口啊,看来凶手不想让我们找到他。”离歌定了定神,接着说:“十年前的事,肯定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小琴,我派你去打听何军下落的时候,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小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摇了摇头:“小姐交代过要属下秘密行事,昨日整日下来,属下都很是小心,除了出府前撞到了逐影,属下见过的人就只有小姐了。” “那凶手真是神了,没有晚一步,也没有早一步,偏偏是在我们快到的时候把人给杀了,我现在担心……” 离歌话还没说完,外头就就嘈杂起来,有男声,有女声,还有小孩的叫喊声。 离歌出了门,见到一群人拥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声望的老者冲冲赶来,来人约莫二十多余人。众人围着老者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离歌还瞧见了朝她吐口水的老妪,心想,完了,何军死在他们面前,这跟刨了人家祖坟有什么区别啊,今日这嫌疑怕是难洗了。 今日真是不宜出门啊。 那老者到了院子外,对着小书与小画吹着胡子瞪起眼:“老朽乃是识丁村的里正,请问各位好汉找我们的夫子有何贵干?” 好汉?那村长眼神不太好啊,虽说琴棋书画是比普通女子壮了点,也不至于看成汉子啊。离歌心里吐槽着,走出了院子。 “你们谁是最后一个见到你们夫子的?什么时辰见的?”一出来,离歌就发问。为了洗清嫌疑,离歌只能先发制人。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村长被她问懵了。 离歌不回话,只是冷着眼扫了一眼人群,终于,有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我大概申时的时候找过夫子,让他帮忙,帮忙改了下功课。” 小男孩一说完,有人就按耐不住了,大声嚷嚷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快让开,俺们要见夫子。” 离歌不理睬他们,只对着里正说:“村长,何军被杀了,就在一个时辰前。” 何军?何军是谁?众人一脸迷惑。 只有村长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大声嚎叫着:“你说什么?夫子怎么了?被杀了?你个小妮子怎么乱讲话!谁被杀了!” “啊!夫子被杀了!” “天哪!这不是真的吧!快快快!我们快进去看看!夫子是神,是文曲星降世,怎么会有事呢!” 一时间,外头的一群人一窝蜂往里挤,差点没把竹楼挤破,离歌在门外站着,小秋扶着石榴树喘着气,直直听到里头传来的叫喊声,哭喊声,妇人的尖叫声,起起伏伏,不绝于耳。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杀了我们夫子啊!” “夫子啊!没了夫子我家二牛可咋办啊!” “村长,快找到凶手,给夫子报仇啊!” “是她们!”突然,另一个老者指着门外的离歌叫喊起来:“肯定是她们干的!” 突然,村民们又齐齐踏出了房门,撸起袖子,将离歌她们团团围住,隔着空隙,隐约可以看到房间里头哭晕了几个人,离歌暗想:这下真的没得跑了。 “我们才进入的村子,人是一个时辰前死的,与我们何干?”离歌假装很镇定地同他们讲道理。 “你说人是一个时辰前死的,那就是啊,俺还说你就是凶手呢!”一个声音很尖锐的夫人想冲到离歌身前,小琴把刀拿起来,很是凶狠地瞪着她,将其隔开了。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找仵作来验下尸体。” “哎,还挺嚣张,俺们村里头都是粗人,哪里会这活。你分明就是在狡辩!快还俺们夫子,你这个贱人!”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带头,众人撸起袖子全往离歌身上扑,一旁的小秋慌了,冲到离歌面前,大声喝止:“你们疯了,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天皇老子今天都出不去了!乡亲们!这个女人害死了我们夫子,断了娃们的前程,俺们不要放过她!”那个胖妇人继续大着嗓门嚷嚷着。 “慢着!”,村长缓缓走到离歌面前,把拐杖往她面前一砸,苍老浑浊的眼满是哀伤,他抖着肩膀,瞪着胡子:“你既不是凶手,千里迢迢来找夫子做什么?你最好能有个说辞!” 离歌沈默了许久,她既不能骗人说是何军的远方亲戚,她查过何军的资料,这人真是孤苦,连一个隔了好几代的表亲都没有了,他与识丁村的村民生活了十年,他们自然也是清楚的。但又不能实话实说,若是他们知道她是为了案情来的,这杀人动机可就直接变成杀人凶手了。 村民们见离歌久久不回话,更是确定了她心中有鬼,有个身材矮小的,只有儿童般高的中年侏儒站了出来,铮铮有词地说道:“村长,别让她们给哄住了,她们分明是心中有鬼!前些年我还在金陵耍杂的时候,有幸见过大公主一眼,可不是长这个样,只要不是公主,打死了又何妨!” “就是!” “别放过她们!” “还敢拿身份压我们!打死了,埋起来,我看谁能知道!” 他们喊着喊着,就真的动起手来。 村民长期干体力话,力气大的很,离歌又不让琴棋书画拔刀,怕误伤人命,想着以她们的身手,赤手空拳也是能挡着村民们的攻击。可偏偏人家人多势众,出拳又猛,渐渐地,六人脸上皆挂了彩,小秋的最为恐怖,她几乎拿身体全帮离歌挡住了那些女人的魔爪,她们指甲长时间不修,划到人的肌肤,就像是刀割一样。 有几个村民干脆把门口堵住了,不给她们留退路,出手是越来越重,完全是想要她们命的势头。离歌见到小秋出了血,皱起眉头,一时间很是愤怒,眼里涌起杀意。这群人当真毫无道理可讲,出手又凶残,她顾忌他们的性命,而他们是想要她命,再不出手反击,今日真的要挂在这了,在她想要开口喊琴棋书画拔刀时,门外有人在喊停。 “住手!” 时间拨回今日早辰。 浮生阁,西厢房,晨光正暖。 唐琳琅端出一碗空的白玉陶瓷碗,抬眸,见萧莫尘立于廊下,心中一喜,连忙走过去:“莫尘哥哥,刚好你在这,琳琅有事要同你讲。” 萧莫尘点了下头,目光转到厢房里,“先生今日如何了?” 唐琳琅靠近了点,对上他的眼睛,笑着回了话:“爹爹这两日好多了,估摸着明日便可下床了。”她顿了下,“爹爹这次回来遇到歹人,随身的包袱皆丢了,天渐渐燥热了起来,琳琅想去衣品居给爹爹做两套舒服点的夏衣,莫尘哥哥陪我去吧。” 萧莫尘稍作思虑,点了点头,脱口而出:“如此甚好,本王也该去一趟衣品居买件披风了。” 唐琳琅诧异,笑着打趣道:“莫尘哥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此季是炎炎夏日,怎想到买披风了?” 萧莫尘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没回话。 小北早早为他们备好出行的马车,正要出发时,一个身着蓝色劲服的男子附在萧莫尘耳边,说了几句话,说完拱手就离开。 那是天机阁的密探,唐琳琅眸子聚起了寒气,她不喜欢他们,就是因为他们,萧莫尘渐渐与他们父女俩有了距离,原本他们之间是没有秘密,亲密无间的。 只见萧莫尘面带峻容,思忖一番,转身对着唐琳琅说道:“琳儿,本王有事,衣品居你先自己去吧。” “既然莫尘哥哥有急事,那就先去忙,琳琅自己也可以的。”唐琳琅一副很不在意的口吻,笑的很是灿烂。 莫尘哥哥对琳琅真是越来越敷衍了啊,肯定是与那个女人有关。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觊觎我的莫尘哥哥,会是什么下场! 强装善解人意的她待萧莫尘一群人走后,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杀气凌人,手里头的帕子都被扯烂了。 离歌先萧莫尘半个时辰出发识丁村,若是骑马,还能赶上她们,可偏偏萧莫尘不会骑马,甚至还晕马。这下可苦了小北了,他拼命甩着马绳,半刻不敢停歇,他觉得手都要作废了,他家主子还在后面无情地催着他快些!快些!再快些! 小北很是难过,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北北! 萧莫尘坐在马车里头,一直提着心,刚刚探子回报,在离歌去识丁村之前,曾经有两波人进去过,不管那些人有何目的,对离歌而言,总归是不好的,他得亲自去接她才安心。 摸了下腰间的荷包,萧莫尘苦笑了下,众生皆苦,感情最是,而他如今也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啊。 第二十三章 情生(1) 小北虽然爱发牢骚,可驾车水平是一等一的好,几乎是跟在离歌她们后头到的识丁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他们才找着何俊的住处。 待萧莫尘到了竹屋,一下马车,便看到离歌正被一群没了理智的村民围殴着,而她侍卫手中的刀像废铁一样,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她身上斑斓点点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骤然,萧莫尘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他身体里像是有只愤怒到极点的猛兽,想破笼而出,把那些粗鲁的村民狠狠撕裂,他红着眸子,紧握拳头,冲着里头大了喊一声:“住手!” 再不住手,本王要你们命! 他的声音干净洪亮,一怒吼,里面的人都听到了,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往外头看。 背着霞光,风盈于袖,乌发扬起,一袭白衣的萧莫尘此刻就像是天降之神,只一眼,便叫人看得入迷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歌,她摸摸手上的伤口,会痛,原来这不是梦! 萧莫尘来寻她了!自他们相识一来,一直都是离歌追着他跑,这是第一次,萧莫尘不远千里来寻她,还来的如此及时。 “萧莫尘!”趁着众人还在发呆之际,离歌轻易地推开几人,直直往萧莫尘怀里扑去。 她将萧莫尘抱了个满怀,鼻音浓重地又喊了声他的名字,她吸吸鼻子,发泄她的委屈。 为上次他抛下她,牵着其他女人走了,为这几日的难过与愁闷,为此刻身上的伤口发着痛。总之,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在萧莫尘怀里发泄了出来。 萧莫尘抖着手,久久才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无比爱怜地拍了几下。 他低头,看到怀里的女人此刻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白皙的脖子还有几条触目惊心的抓痕。 他冷着眸子,浑身杀气,他从来都不愿滥杀无辜,可不见得就能容忍他的女人被人欺负了去!他转头给了小北一记眼色。 小北立马会意过来,挥挥手,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一眨眼的功夫,刚才牛气哄哄的施暴者,此刻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他们脖子上都架着一把磨地发亮的长刀,有些人早已被吓得晕死过去,有些人被吓得双腿打抖,汗如雨下,还有些人被吓得又哭又尿。 小北掩鼻,拉了点距离,满脸嫌弃。一群欺软怕硬,没带骨头的家伙! 琴棋书画摸摸身上的伤口,很是淡定自如地走到一旁自己处理伤口去。而小秋捂着脸,跑到刚刚那个只挠她脸的胖女人跟前,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你最好祈祷我家小姐没伤着,不然,我家相爷不会放过你们的!”放完狠话,小秋又对着几个刚刚出手很重的妇人捶了几拳,便走去与琴棋书画一起处理伤口。 她是不会去管她小姐伤口的,她此刻要是上前,怕是要伤的更重。今日姓萧的总算做了件好事,让小姐给他抱抱也无妨。 天色渐晚,而竹屋附近的小鸟无法回巢,皆被那随风而来的鬼哭狼嚎声吓得不敢停稳。 老村长再也受不住村民们的哀叫声,他抹了一把汗,抖着拐杖来到萧莫尘跟前,一副担心受怕瑟瑟发抖的模样,把腰埋得低低地,声音颤抖:“大人,大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他们皆是些无知的莽夫,若是冲撞着了贵人,老朽给您赔不是了啊。” 闻言,离歌想抬头,却被萧莫尘给按了回去,离歌有些受宠若惊,眯着眼把他圈的更紧了些。 萧莫尘冷着眼,一声嘲讽:“呵,手下留情?你们刚刚怎么不知道手下留情呢?” 这下老村长被吓得腰弯的更低了,一脸惶恐:“刚刚我们夫子被人杀害了,而竹屋就只有她们几个女娃,村民们过于忧心,欠缺思虑,这才,这才……” “知道她是谁吗?”萧莫尘神情自若,口吻平淡,问这话就像是问“汝食否?”,可老村长赶紧摇头,表示不知。“她是相府小姐,当今离相唯一的妹妹。她若是想要一个人的命,那便是一句话的事,犯得着不辞劳苦跑到这被你们欺负吗!” 萧莫尘最后一句话杀气腾腾,霸气外露,听的离歌是心里乐开了花。原来,他为她出头的感觉是这般好,刚才那几下真是没白挨。 离歌这头乐到傻了,而那老村长才听了前半句,就如同晴天霹雳,吓得站不住脚了,直接摔在地下。 离相是谁啊,那可算是南楚的半个皇帝了,九五之位的宣帝脑袋虽大,里头却是空空如也。南楚这些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大半都是离相的功劳,识丁村虽偏远落后,离相的伟大功绩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今日他们竟然伤了他的妹妹,完了,这下识丁村真是要完了。怪我啊,全怪我啊,怎么不先问清楚话,怎么不拦着他们,由着他们乱来呢。 老村长坐在地下,掩面自责痛哭起来。 “一人一只手吧,让他们痛几日就好了。”突然,离歌从萧莫尘怀里冷不丁飘出两句。他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说好。 心想着,她还是太善良了呀,这事要是交给离相来处理,可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可老村长并不知足呢,一个劲地哭喊饶命,说什么农家人手就是命,废不得啊。离歌听的很是不舒服,看样子就知道他们村人借着山高皇帝远,平时没少欺负外来人。 她是觉得小惩小诫就好了,没想到他们还不知足,离歌生气地回头吼:“他们靠手吃饭毁不得,本小姐还是靠脸吃饭的呢,刚刚那个胖女人一直就想毁我脸!” “萧莫尘,我伤口疼。”离歌转回萧莫尘怀里时,又是另一副模样了。 萧莫尘闻言,心疼的要发疯,一把捞起她,稳稳地抱在怀里,对着院子里问了话:“刚刚都听清了吗?一只手,但是。” “属下明白!”萧莫尘话虽说了一半,可意思小北全然知道。他家主子最是护短了,伤了他的人,还想好过?他们要是不痛上半个月,他就得痛上一个月了。 萧莫尘把离歌轻轻抱上马车,等她坐稳,便想撩起她的袖子看看她的伤口。怎想,他一碰着她,她就痛的龇牙咧嘴,眼里挂着泪,欲落不落的。 萧莫尘强忍着心里的怒火,再轻轻拉过她的手,温柔仔细地给她上着药。 自刚才到现在,离歌就发现,他眉间一直紧锁着,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样子,冰冷,让人觉得疏远。 离歌伸手抚了扶那紧锁的眉间,她一碰着他,他就抖了下,征了会,他就抬眼与她对视着,并竖起眉毛训起她来:“你是傻子吗?被打都不知道还手,我看你以后还怎么以金陵小霸王自居。” “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我以为琴棋书画可以扛得住呢,而且,你若是来晚点,我就要让她们拔刀。如果定是有人要伤亡,我肯定会保护好自己和我的人。”离歌霸气地说道。 她的人?萧莫尘听这话怎么感觉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烦躁了呢。他依旧板着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下次不管对方是谁,若是威胁到自己,你尽管开杀戒便是。” 离羽若是护不住她,自然还有他。 第二十四章 情生(2) “哦。”离歌乖乖地应了句。 不一会,离歌手背上的伤口都已处理完毕,还被绕上了厚厚的白纱布,一晃手,就散发出淡淡的膏药味。离歌抬起手,左右翻着看,秀眉一蹙,这手好像猪蹄啊。 萧莫尘见状,眉头同样皱起来,柔声问道:“伤口很疼吗?” “嗯,很疼,要你吹吹才不疼。”离歌把包着白纱布的手伸到萧莫尘跟前,顺着杆往上爬,虽然脸上表情难看,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萧莫尘没有迟疑,抓起她包着白纱布的手,往唇边靠过去。离歌暗自窃喜,她很想看萧莫尘撅嘴给她呼呼的模样,肯定可爱到爆呀。 谁知,萧莫尘并没有想象中给她吹吹,而是直接放在唇边,轻轻吻着,过了许久,他的唇才离开她的手。 虽然隔着纱布,离歌还是受到了猛烈的撞击感,她张着嘴巴,满脸的不敢相信。许久,她才回过神来,觉得这一吻,都吻到她心坎里去了,虽是夏日,拂的却是春风呀。 她一直觉得萧莫尘像高岭之花,冷冰冰的不懂情爱,没想到他是深藏不露啊。 深藏不露的萧莫尘撩人而不自知,很是镇定地开始为离歌的脖子上起药来。 他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动作,热热的呼气全然扑在离歌脖子上,离歌觉得又痒又酥,不经意间,她突然想起以前偷看的画册,那一个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打马走过。 离歌脸立马涨红,红到了脖子,也红到了耳根。 她紧紧地搅动着手指,逼自己冷静!逼自己做个人! 萧莫尘见她这模样,以为她伤口疼地厉害,手上的动作不觉得更轻了点,动作更慢了些。 所以,离歌总觉得上药的时间过得太漫长了,长到给她一种,他们已然相识许久的错觉,长到她以为他们能这样天长地久下去。 离歌把手放在心口上,原来自己是如此贪心,不仅要此刻与子偕手,还要与子白头偕老。 “好了。”萧莫尘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萧莫尘,脖子也疼,也要吹吹。”她看着他,眼眸潮湿,像雨打的花,可怜兮兮地,咕哝着说。 萧莫尘眼睛不由控制地发红,他坐到她身旁,一只手绕到她的腰上,一只手放于双腿下,一用力,便把她捞到怀里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还要吹吹吗?”他沙哑着声音,声音里面有他不自觉的动情。 离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眸子流光灿若星辰,嘴角的小酒窝荡起:“要吹吹。” 萧莫尘俯身,亲吻着她隔着纱布的伤口,离歌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眼里全是愉悦的星子。 忽然,她感到萧莫尘的呼吸渐渐上移,接着,他的唇落在了她耳垂上。 离歌身体一怔,全然呆住了,她想不到萧莫尘会如此动作。此刻的她就是像是待宰的小羔羊,不知道下一刻要如何是好。虽然,她以前总爱把色字挂嘴边,那全是纸上谈兵,真正遇上,便溃不成军了。 干脆,她把眼睛阖上,全心感受着萧莫尘的气息。 只是,很快,萧莫尘的唇离开了她的耳垂,他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抬手理了理她额上乱起的几根发丝,眼里是离歌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还疼吗?” 离歌木讷地摇了摇头,对视了许久,离歌又把头埋到他的肩膀窝上,问道:“萧莫尘,你为什么会来?” “上次遇刺时你同我一起,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所以时刻关注着你的行踪。识丁村风气不好,又过于偏远,担心你,就想着来接你,还是来晚了点。”萧莫尘从善如流地回着她,他说的全是真的,不过省了中间那两波来路不明的人而已。 那些人他自会查清楚,觉得不必说与她听,徒增她的烦恼。 离歌心里一阵感动,若是其他人找人跟踪自己,她肯定要气到骂人。只是,那人是萧莫尘,她只会开心到晕眩。自己喜欢的人关心自己在乎自己,她求之不得呢。 “那你呢?你都不问问我吗?问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么偏远的地方?为什么要找那个夫子?“离歌抬起脑袋,就瞧见萧莫尘轻轻摇着头。 “人总要背着几个秘密,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生。你若想说,我便听,你若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你没事,便好了。” 天黑了,山风阴凉,可离歌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喜欢的男子,果然是世间最好的。 “萧莫尘,你露馅了呢,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她贼贼地问。 “嗯。”萧莫尘没有迟疑地回着她。 只是语气很轻的一个字,离歌听到差点爆跳起来。只觉得,此刻她脑字已经转不动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下一刻,就要飘了起来与月亮肩并着肩。 原来,自己喜欢的人正好也喜欢自己,这种感觉如此美妙,两情相悦的感觉也相当不错。离歌乐傻了,飞快地在萧莫尘脸上吧唧一口,又飞快地把头埋了回去。 萧莫尘眼睫骤然跳动,眸光乱了起来,他闭眼深呼吸着,不敢再把怀里的人搂地太过紧密。此刻她的气息在他耳边,在他心尖,一遍一遍横冲直撞。 她靠地很踏实,却不知道他忍的有多辛苦。 天色已晚,村路不好走,他们一群人就在竹屋边的草地上将就着过一晚。侍卫们分散在周围巡着夜,小秋与小北坐在马车旁。 离歌与萧莫尘两人皆不避嫌,孤男寡女就这样呆在马车里,而车外面的小秋与小北心里头都滋生了同样的不满。两人就这样大眼瞪着小眼。 小秋瞪不过她,就动了动唇,虽然没出声,借着月光,小北看得可是很清楚她在说的什么:“你家主子不要脸!” 小北一听这话,心里爆个粗,马上就炸了起来,到底是谁的主子不要脸! 怕吵着里头的人,小北强忍着怒火,哼的一声,把脸撇到另一旁去,嘴巴念着:好男不跟恶女斗! 一方车内,点着一盏烛火,熏着一炉驱蚊香,微黄的光亮晕染着弥漫的烟雾,让人昏昏欲睡,渐渐地,离歌躺在萧莫尘怀里,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萧莫尘宠溺地笑着注视着她。这个女人本就是如此无心无肺,还是全然因为信任他,竟然敢在男子怀里睡熟去。 他嘴角微微勾起,手轻轻抚摸着离歌的脸,眼里是化不开的情生意动,最后,他附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如同蜻蜓点水般,温柔,短暂。 他坐直了腰,撩开马车窗帘的一角,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是湖边遇刺的那晚,因她生死相托?还是相国寺的那一晚,她向他撒娇让他背着她?亦或是在更早的时候,从他在姑苏偷偷关注着她之时开始? 萧莫尘轻笑了下,他虽不知情从何而起,但已然做好了一往而终的准备。 第二十五章 见你一面,长我相思 等他们回到金陵城的时候,亦是霞光红透了半边天,夕阳早已不见踪影,夜幕一碰,就要拉了下来。 这一路上,萧莫尘怕村路不平,颠着离歌的伤口,一直在车里头对小北喊着话,慢点慢点再慢点,再不然就是喊停,要休息片刻。 小北觉得,现在他主子是真的把他当牲口使唤了。亏得同是坐在车外的小秋脸色也不好看,他才好过了那么一点点。 马车骨碌碌驶着,在相府门前停了下来。 小秋一见着大门前负手而立的离羽,背后就惊起了一层薄汗。她知道,从小到大,相爷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小姐伤着累着,还有就是小姐与其他男子一起,可今日,偏偏这两样都凑齐了…… 她没敢往下想去,连忙跳下了马车,把马扎放好,撩开车帘,想扶离歌下车。 没想到先出来的人是萧莫尘,而手上正抱着熟睡的离歌,他一步步一个阶梯,很稳,没有把怀里人吵醒。 小秋黑着脸,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没敢往离羽的方向看去,只是在心里嘀咕着两句。 小姐是猪吗?睡了一路还没醒,这下相爷定是要发狂了。 离羽并没有发狂,只是静静着看着萧莫尘抱着离歌走向他,眼里隐晦不明,探不清情绪。 待萧莫尘走近他时,他把手伸开,想接过离歌。不曾想,萧莫尘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是冷睨着他,一副挑衅的样子。 离羽并没有把手放下,他忍着胸口的怒火,眯着眼,压低声音“殿下,还请把臣的妹妹还给臣。” 萧莫尘闻声,只是勾勾嘴角:“从昨晚开始,她就是本王的了。” 离羽闻言,肩膀抖了下,不可思议地死盯着萧莫尘。一旁的小秋听这话,也险些一口气梗着了。 她死死搅动着帕子,心中不忿。这么一个根正苗红的少年,跟小姐呆久了些,也变地如此不要脸了,这话能顺便说的吗?还是当着相爷的面! 离羽咬咬牙,身子僵住了,下颚绷得紧紧的,对上萧莫尘的眼睛,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还请慎言,莫要平白污了臣妹的清誉。” 萧莫尘冷笑一声,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抱着离歌直接越过他,往府里走去,突然站住了脚,头偏一旁:“小秋,给本王带路!” 小秋一脸纠结,她看了看萧莫尘,又瞧了瞧离羽。后者冲她抬了抬下颚,她这才放着心去引路。 待萧莫尘出来时,黄昏的余晖尽数散去,夜幕已降临。 离羽还是维持着刚才那个站姿,他站在夜色里,眼里似是蒙着一层雾,里面没有光,眼底是照不透的深邃。 听到脚步声,他动了动唇:“要如何,殿下才可放过臣的妹妹?” “是她先招惹的本王,既然开始了,那便结束不了。” 萧莫尘走向前,与离羽并肩,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凌冽“相爷,本王劝你,以后对歌儿的占有欲稍微收着点,她现在可是有主的人了。还有,别想着本王会对歌儿不利,当年的事,本王就是千算万算都不会再算到她头上。” 萧莫尘见离羽没有回应他,他冷笑一声,拂袖就走。同样是男人,离羽看歌儿的眼神他能不懂?借着哥哥的名义却动着龌龊的念头,他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也就那个傻丫头神经大条没瞧出来。 看来,是时候回宸王府了。 离羽负着手,平静地看着萧莫尘越过他,上了马车,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把视线过来,他抬头望着夜空。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本是星光点点的夜空,骤然被大片的乌云遮住,沉暗的天幕不再见朗月繁星,唯独一片压抑的深黑。前方树影憧憧,阴风一扫,柳叶变狰狞地舞动着,引得夜鸟仓惶惊飞。 “暴风雨将至呀。”离羽嘀咕一声,转身入了府,挥挥衣袖,让人关上了府邸大门。 呵,本相辛辛苦苦捧在手心里带大的女孩,哪能这么轻易让你夺了去!简直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黑云压城,雷雨将至,朱雀大街不及白日热闹,此刻的商贩担夫皆退了个干净,只剩零散几铺卖油纸伞和蓑衣的。整条街也就只剩些茶楼酒肆,烟柳之地有些热闹了。 千画阁二楼雅间,一男子穿了一身青竹色长袍,腰间束带清雅,长发束冠,姿态慵懒。男子唇红齿白,眼角微翘,细看竟比女人还要媚上几分,眼角的泪痣更像是神来之笔。 男子左拥右抱,一会头偏这边,吞了个女人喂过来的葡萄,一会头偏那边,饮了杯另一个女人递过来的酒,而视线却是落在台下那个婀娜多姿热情似火的西域舞娘身上。 突然,门外有阵敲门声,来人自报了下身份。 男子突然换了另一副神情,将怀里的女人都赶了出去,让门外的人进来。 来人把门关好,走到男子身边,毕恭毕敬地拱起手,垂下脑袋:“主上,又失败了。” 原来,这个妖艳的男子正是恶人谷的谷主陈年。 陈年一副不以为然,早就想到的样子,他转了转酒杯:“呵,萧莫尘是什么人?上次是钻了空子才有机会接近他,如今都打草惊蛇了,他还能乖乖地什么都不做等你们去杀他吗?别急,下次被动刀动剑了,待本座寻个好玩的法子来。” 陈年顿了下,将手里的酒一引而尽,“阿言,图纸带来了吗?” 闻声,阿言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放在桌子上细细摊开,推到陈年面前。 陈年用手指慢慢划过图纸,只见那是一纸园林施工图,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处空白处停了下来,点了点:“这里加一座秋千吧,要好看点,牢固点,她性格活泼,本座怕闷着她。” 说起“她”的时候,陈年眼角温和,嘴角上扬,止不住的柔情若水,旖旎缱绻。 阿言十分诧异,连忙回了声是,见陈年没有其他事要吩咐,收起图纸便退下了。 待阿言退下后,陈年彷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无力地靠在椅子上。他眼神涣散,思绪混乱。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那般小,只到他大腿处,眼睛明亮干净,也不怕生人,就爱粘着他,搂着他的脖子,粉粉的一团,可爱极了。 谁知,时间快到让人猝不及防,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如今他的女孩终于长大了,可身边总跟着群恶狼。 做人总要讲些道理吧,他等了十年,总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去。 思及此处,他抬手摸摸脸,自嘲地笑了笑。 萧莫尘还没回到浮生阁,天便落了雨,电闪雷鸣,还夹带着一场不痛不痒的暗杀,可是这些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坏了他的好心情。 回到住处,他热了壶清酒,往下人早就准备好的汤池里一躺。热气氤氲,小酒清暖,感觉这两日的疲劳全都一扫而尽。 泡在汤池里,萧莫尘总会不自觉想起离歌,想起他们在马车上待的这一日,嘴角就收不回来。他轻轻摇晃着手里头的酒壶,突然放下,眉间一股沉闷。他往水底划去,想用水来麻痹自己,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难道那个女人给本王下了药吗?怎么才分开没一个时辰,就又开始想她了。真是见你一面,长我相思啊,他喃喃自道。 这次泡澡,萧莫尘花了很长的时间,待他洗漱完毕后回房时,发现房里早进了人。他眉头一皱,抿着嘴。 他不喜别人不打招呼就进他房间,可是总有人爱跟他唱反调。 “你怎么进来了?”口吻冷淡,萧莫尘将心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唐琳琅尴尬一笑,赶紧端来一碗汤水,递到萧莫尘跟前“得知莫尘哥哥今日淋了雨,琳琅特意去后厨给你熬了碗姜汤,姜汤能驱寒,免得夜里受了凉。” 萧莫尘摆摆手,拉了下披在身上的外衣:“本王已泡过澡,驱了寒了,这姜汤给小北拿去吧,他比本王更需要。” 闻言,唐琳琅征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往日她也爱给他熬各种汤水药膳,虽然他没有在她跟前喝过,但也从来不会当面驳了她的意,可是今日他偏偏要她难堪了。 她怀的什么心思熬的这汤水,他会不知道吗,竟然让她拿去给其他男子享用。呵,他真的变了,刚刚进来之时明明那么开心,一见着她,脸就冷了下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现在看一眼就觉得厌恶! 唐琳琅把白瓷碗放回托盘里,背向着他“爹爹今日一直在找你,若是莫尘哥哥还不想歇下,便去见一下他吧。”说完,端起托盘就走,临走之时,轻撇了萧莫尘一眼。 她嘴角一阵苦涩,果然,他早就把腰间的玉给拿掉了。这几日,原本之前挂玉佩的位置,现在要么挂的是香囊,要么挂的是荷包,那些荷包颜色各异,样式不同,唯一相似之处是,里头似是空无一物,干干瘪瘪的。 好几次她想跟他打听这荷包的来历,都被挡了回去。呵,藏的这般紧,生怕她不知道这是那个女人的东西吗? 出了房间,唐琳琅嘴角噙起一抹嗜血的笑,她眼神凶狠,缓缓把把碗里的姜汤尽数倒光了,而托盘和碗直接扔在雨里,雨水很大,雨声嘈杂,瓷碗掉地的声音倒是不突兀。 雨,还是哗啦啦地灌着,天像是破了口子,雨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而风也越刮越大,树枝恶狠狠地甩着叶子。让人看着听着,都不由得心烦气躁起来,心里的仇恨,也一点一点被放大,如同着倾盘而下的雨,半点都收不住。 眼看着庑廊外头飘进的雨珠要打湿了衣摆,唐琳琅才抬脚离去。 第二十六章 离歌心生嫌隙 另一厢,萧莫尘行至唐裕厢房前,停下,轻轻叩了几下门口,压低声音:“师父,是我,莫尘。” “嗯,进来吧。”里面的声音应声而起。 萧莫尘推开了房门,进来后,又顺手带上了,他刚转身,便看到唐裕想掀被下床行礼。 他连忙迈着大步子走到床前制止他,他扶着唐靠在床上,坐在床边,不悦道:“师父,莫尘说过了,你我之间无须这些虚礼,更何况,您身子才刚好些。硬要算起来,莫尘还得给您行师礼呢。” 唐裕不语,只是浅浅一笑。 萧莫尘看着唐裕几乎全泛白的鬓角,心里一阵发酸,为何每次见他都会比上次苍老些。原本他才不惑之年,但是因长期的劳累,现在看着竟像是五六十的老头子。 从十年前开始,唐裕就一直在为萧莫尘劳累奔波。自小,他就跟在他身边,小到照料他的饮居,大到给他授课传道,待他成年后,更是一刻都不敢放松过,他要替他培养势力,又要保护他不受暗箭所害。 这十年的心酸,可想而知。萧莫尘劝他歇一歇,他总是不愿意,常说“殿下被放养在宫外,宫里头的人都不愿放过殿下,待殿下回金陵后,还指不定有多少黑招在等着殿下。” “殿下孤苦,臣若不趁现在还能动,给殿下打些底,存点力,待臣老去之后,就没人能挡在殿下跟前了。” “臣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被人伤害,受人凌辱,不然,百年之后,臣无颜去见贵妃娘娘啊。” “几月不见,殿下变了许多呀。”唐裕开口,打断了萧莫尘的思绪。他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坐在他床边的男子,笑脸慈祥,病容也消退了许多。 “莫尘哪里变了?”萧莫尘勾起嘴角,顺着他的话问道。 “殿下容光满面,整个人都变生动了,身体好像也结实了点。”唐裕笑着抬手拍了拍他。 萧莫尘低头扬唇,任由唐裕打趣着,突然,唐裕敛去了笑“听说,近日殿下接连遇刺?” 萧莫尘点头。 “知道是哪方人手吗?”唐裕刚有些血色的脸,又苍白了下去。 “皆有。恶人谷的,宫里头的。”萧莫尘看着唐裕,见他担心地泛白了脸,连忙说道:“不过,他们并没有得手,几乎是有来无回。师父且放宽心,莫尘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男孩了。” 闻言,唐裕才稍微放下心,他仔细打量着萧莫尘。只见他五官全然长开,俊朗不凡,眉眼之间像极了洛贵妃。他红着眼,往事排山倒海向他涌来,他偏过了头,问“与北夷和亲之事,殿下要不要争取一下?” “不要。”萧莫尘回答地很坚定,他摸了下腰间的荷包,神情柔和,眼里带笑:“宸王妃的位置,莫尘只愿讲感情,不讲利益。我要娶的妻子,一定要是我爱的女人。” “那人是离昊天的女儿?”唐裕会知道他们的关系,萧莫尘并不觉得奇怪,他干脆把入金陵以来打探到的消息同唐裕讲,好让他打消对离歌的敌意。 唐裕听完,脸上并无异色,虽然他对离昊天这事还有些疑虑,但是见萧莫尘这般动情,他也没点破。 “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殿下的婚事,殿下真的开心就好。”唐裕顿了下,眼里有些遗憾“琳儿终究是与殿下缘浅,臣会去开导她,顺便看着她,莫要伤了未来的宸王妃呀。” 萧莫尘心里头一阵暖意,这就是他的师父。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事,他都会把他放在第一位,前些年唐琳琅还不懂事的时候,总爱质问着他,到底谁才是他的亲生孩子,相比他的亲生父亲。 呵,萧莫尘立马冷下了脸“等这几日雨歇了,莫尘要入宫一趟。” 唐裕自然知道他入宫所谓何事,没有阻拦他,只是叮嘱着他些:“入宫一切要小心谨慎,上头那位,可没有看起来那般好糊弄,还有后宫与东宫那几位,现在能避着就先避着。” 萧莫尘勾唇,应着他。心里头一阵嗤笑,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是什么纯良愚蠢之辈。 两人又扯了几道,见天色渐晚,萧莫尘就起身扶着唐裕躺下,替他拉上被子,又帮他吹灭烛火,道了声安,就退下了。 深夜,雨势渐大,还滚了几声闷雷,带着几道闪电,漆黑的夜空被开了几道光线。 小秋抿嘴偷看着离羽,自落座,他几乎没有动过,连眼睛都像不曾眨过。屋内灯火昏黄,偶尔略起的闪电将他脸照地忽明忽暗,那脸色,当真是可怕。 小秋讪讪埋下头,她知道,他心里在生着气,怪她们没将小姐照顾好,让她见了血。更加气那个宸王殿下,莫名地说什么小姐是他的人了,若不是她一直守在他们外头,还真信了他的鬼话去。 毕竟,她家小姐对他看着也不太矜持的样子。 “轰隆!” “啊!” 天突然砸下一个响雷,像是天边破了一个窟窿,他们皆被吓了一个激灵,就连着熟睡的离歌都被吓醒了。 小秋正想走进里间去,就听到离羽吩咐道:“去叫厨房热下粥送过来!” “是。”她应了一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早就扫去了夏日的酷热,甚至夜里还十分阴凉,而此刻离歌额头上,脖子上皆挂着汗珠,她惊恐不安地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不安,与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珠帘碰击声响起,离歌猛然转头,看到了眉头紧锁的离羽正大步流星向她走来,原本她以为他会坐到床边来,可是离羽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就往床下头的面盆架走去。 面盆里的水还是温的,离歌隐约还能看到热气腾起。 离羽挽起衣袖,把架子上的洁面帕轻轻按在面盆里,又捞了起来,拧了两下,直到到没有水珠滴出来,才拿过床边来。 离羽把嘴抿成一条缝,脸紧绷着,既乌黑又僵硬,像极了贴在门前带刀的门神。他没看离歌,只是坐在床边,一只手把她垂在肩膀上的秀发往另一旁撩起,搂着她的脖子轻轻歪到一旁,一只手拿着帕子轻轻拭去从头发里滚下的汗珠。 离歌盯着他看,看到了他下巴处冒起的青渣,看到了他眼下面那层青灰,看到了他眼里的愠色和仍藏不住的温柔。 她轻轻拉过他的衣角,哑着声音喊了声哥哥。 只“哥哥”两字,就让离羽抖了手。他对上离歌湿漉漉的眸子,发现自己再也气不出来了,柔下声音:“疼吗?” 离歌点头,又把头埋了下去:“小宛已经很疼了,所以,哥哥你不要再生小宛的气了,好不好?” 离羽猛地征了一下,他低头,刚好看到女孩紧张得乱颤的长睫毛,一颤一颤的,乖巧又笨拙,像是林间深处刚幻化成型的小妖精,怯生生的,懵懂又可人。 离羽刚刚才是满眼寒星,此刻都坠成了点点星火,温柔极了。他顺手将离歌的头往怀里带:“哥哥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会生你的气?哥哥是生自个儿的气,没有把你照顾好,让你受了伤。”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能快点手刃仇人,让离歌以身犯了险。更是气自己没有看住萧家人,让萧莫尘近了离歌的身,夺了她的心。 与其说是气,他更多的是狠。 闻言,离歌只是摇了摇小脑袋,不说话,两人都各怀心事沈默了许久。 “哥哥,今日你见着了送我回府的男子吗?”离歌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见着了,小宛说的是宸王殿下吧?” “殿下?什么殿下?”离歌把脑袋抬起,疑惑地皱起眉头。 离羽闪过一抹笑,眼里阴郁不明,他低头:“昨日送你回府的人就是当今圣上的五子,萧莫尘,也就是哥哥说的宸王殿下。”离羽瞧见女孩神情木讷,嘴巴张圆,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冷笑一声:“怎么,小宛与殿下相识许久,连这都不晓得吗?” 离歌缓缓地摇了摇头,乌黑的眼珠子不断滚动着,一时没了头绪。 原来,萧莫尘竟是皇室的人,难怪他给人的感觉都是矜贵非凡,难怪他这么心安理得地顶着稀有的国姓。 她不知道为何萧莫尘要对自己隐瞒身份,若是第一次见面,怕身份有别,吓到自己,还说的通。可是后面他知道了她是相府的小姐,两人的身份倒也不是天差地别,可他为何还是总以商贾自称,连言谈间都没有半点露馅。 “宸王殿下的生母,就是洛贵妃。”离羽继续揭着萧莫尘的底。 闻言,离歌又被征住了,她睁大眸子看着离羽,心里像是梗着一口气,一直堵在心口,呼吸间,都痛的厉害,可偏偏那口气下不去,就这样一直堵着。 她硬是吞了下口水,捏捏发凉的指尖,神情游离。萧莫尘竟然是皇子,让她更为震惊和不敢相信的是,他还是洛贵妃之子。 且别说当年那纸罪状是不是她父亲亲笔撰写的,里头却是真真切切地盖上了大理寺卿的私章,她父亲在大理寺办案多年,侦破大大小小的案件无数,素有“离青天”之名,离昊天的名字落在罪状上,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所以,在当年的案子未明之前,洛贵妃就等同于因她父亲而死。作为人子,萧莫尘怎么可能会对她毫无怨言,现在她都有些怀疑,他接近她,是否居心不良? 就像是她接近他,是谋他色,他呢?会谋的什么? 他连身份都不敢同她讲明,她还能信他吗? 第二十七章 令人羡慕的兄弟情 只觉得嗓子眼痛,胸口也痛地厉害,离歌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手指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忽然耳边又响起了弘元大师多年前的为她解的签“小施主命犯孤星,虽大富大贵,却又大凶大煞,亲缘极浅,易生离,轻死别,恐难善终啊。” 生离死别,这是世间多大的苦难啊,然而对她而言,这苦难还傍着轻易两字。所以,这些年她都不敢轻易交心给他人,若第一次,就交付在了欺骗与伤害中。 她想,她是真的得听由天命,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了。 “啪!”豆儿大的水珠滴落在离歌手背上,冰冷的刺肤感,让她回过神来。 她往后一躺,把被子拉过头,被子里的漆黑反而给足了她安全感,只是,颤抖的肩头还是出卖了她。 小秋端着托盘进来,就看到了离羽坐在床边,眸色骇人,紧拽着洁面布,手背上青筋暴起,呼吸极不顺畅,眼神凶狠。而离歌,似是在被窝里哭着。 离羽一见到她进来,猛地一个起身,把手里的洁面帕狠狠地甩进面盘里,咬着牙,绷着脸:“看好小姐!”说完,撩开珠帘,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小秋愕然,相爷最是怕小姐哭,小姐一哭,怕是要月亮他都要遣人去摘,而今日却是拂袖就走。 可是,小秋眸子转了两圈,就什么都懂,同时为情所扰之人,她又怎会不懂离羽为何做此反应。 他见不得她哭,更是见不得她为其他男人哭,相爷啊,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深情,还要绝望。 翌日,依旧是天色晦暗,铅云底垂,与昨日不同的是,倾盘而下的大雨变成如毛小雨,正飘飘扬扬,歪歪扭扭地洒着。 浴着小雨的朱雀大街自然不及往日热闹,街上行人稀少,一路下来,整条街上的店铺掌柜皆是望着外头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这落雨天真是个挡财神啊,生意难做,生活不易啊。 此时,从北城正门口有辆华丽的马车自雨中迤逦而来,马车前头与后头都是两排卫兵装扮的男子,那群人有着同样的特征,人高马大四肢发达,凹眼睛,高鼻梁,大胡子,长得是凶神恶煞,领头那人还是个独眼的,远远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寒蝉。 那马车往朱雀街一赶,路上的行人就愈加稀少了,街道上没了往日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吆喝声。有的只是小雨落到瓦上,落到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此刻马车压过青石板上的水渍发出的声音。 马车上,一只洁白纤细的手指缓缓落下车窗帘幔的一角,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失落与失望。 “九公主,您怎么了?” 原来,此女子便是与南楚和亲而来的九公主,百里雪。 百里雪懒懒地往锦被铺就的软榻上一躺,撇着嘴:“本公主只是有些失望罢了,这一个月的奔波跋涉,经过南楚那么多座小城,见了那么多南楚人,才发觉,南楚并没有比北夷强上多少。小檀,本公主真的是无法想象,孔武有力,骁勇善战的北夷壮士,竟然会输给看着娇小柔弱的南楚人。”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如此,公主你也不用受这遭罪了。”小檀附和道。 每当小檀一口一个“公主”时,主位上的白素心就随之蹙眉,那双妩媚妖娆的狐狸眼里写满了不满,她转了转手上带的玲珑翡翠镯,眼睛漫不经心地撇了下小檀:“眼看都进金陵城了,你还不打算改口么?如今我坐在这个位置,你却朝着雪儿喊公主,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只怕会对我们此行不利,对北夷不利。” 小檀闻言,惴惴不安地搓着手,看着白素心,陪笑道:“素心,这不是一时没改过来吗?” 谁知白素心脸色更难看了,冷哼了一声:“雪儿,要不就算了,冒名顶替公主的身份本就是欺君之罪,素心一直惶恐不安,现下还要处处提防有人露馅。若是有人嘴不严,就算我们外子里子装的都很像,也是徒劳的,进了宫里,也是要分分钟掉脑袋的。”说着,白素心就想起身,做出让出车里的主位给百里雪之势。 百里雪连忙拦下她:“表姐,稍安勿躁,我们都装上一路了,不也是没有事。”百里雪停下,看看懊恼不止的小檀,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灵光一现,她拍了拍白素心的手:“有了,表姐若是怕小檀嘴巴不严会露馅,要不然,入了宫,就让小檀装哑巴,等过段时间她适应了我们的新身份,再寻个法子让她开口说话。” 白素心面露难色:“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了小檀?” 小檀赶紧摆手,急急说道:“不委屈不委屈,公主的安全更重要些。” 原先小檀是求了好久百里雪,百里雪才答应带她来南楚,若是现在素心觉得她碍事,要赶她走,那才是最要命的。她喊了百里雪十几年的公主,才短短一个月,确实是难改口,还不如干脆装聋作哑,这样一了百了,也不用担心露馅,她也还是能跟在她公主身边。 百里雪见白素心平静下来了,像是想通了的样子,她在心底重重呼了一口气。 “雪儿,素心不解,听闻南楚的皇子个个都是英年才俊,才貌不凡,不论最后宣帝为你择了哪位皇子,都是居着正妃的位置,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为何宁愿当个陪嫁丫鬟,也不愿当王妃,甚至是太子妃。”白素心捏着手心的丝帕,一脸正色地瞧着百里雪。 她想知道,一开始就想知道自己苦苦追求的东西,为何在其他人眼中是如此地一文不值,避之如虎。 和亲?有何不好,且不说那个皇子品性样貌如何,单是王妃这个位置就远远够了。她这种人可以不要爱,但是不能不要权不要势,她只有爬得够高,才有资格享有其他东西。 她原以为她要一辈子待在底层,任人践踏,永无出路。不曾想,她有个傻子表妹,呵。 白素心漫不经心地拿起帕子抹了下嘴角,顺便挡着了微微勾起的嘴角。 百里雪坐直身子,又撩起了车窗帘幔的一角,冰凉的雨水飘飘扬扬贴上她的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睛失神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放在腰间,隔着衣服,慢慢地摩擦着一块凸起来的刀柄。 “荣华富贵有什么好的,皇室我待了十六载,里头是什么样子的我全知道,天下的皇室一般黑,我有何不愿的,相比在金丝笼里的束缚,我更想要自由。只是表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自愿帮我,既然我们彼此都做出了选择,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若是表姐今后过的不如意,千万不要怨我,同样,无论今后的路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会毫无怨言。”百里雪阖上眼,颓然地靠着身子。 “雪儿说的对,路都是我们自己选的,素心是不会有何怨言的。”白素心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要自由,我要荣华富贵,我要当人上人,刚好,各取所需。 她眼角微微向上翘,眼里聚满了光,忍得很辛苦才没有乐出声音。她彷佛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登上了后宫里头最高的位置,将睥睨众人,母仪天下。 小檀垂着头听着两人的谈话,眼睛发红,这皇室何只是黑暗啊,每当想起这些年公主在宫里头过的日子,她都要哭上一场。 马车依旧平稳地向宫里头走去,车外小雨斐然,车内沉默无声,任这条长长的青石路,带着她们走向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结局。 “真是奇怪,哥哥罚追风是因为他没有看好我们,让我们乱跑乱串,罚逐影是何道理?害的我细皮嫩肉的小琴要在雨里奔波劳累,心疼死了。” 离歌躺在上床,正用两个还冒着点热气的熟鸡蛋敷着发肿的双眼,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向小秋。 小秋半跪在床边,她面前是个小兀子,上面摆个黄铜盆,盆里装着几个白嫩嫩的鸡蛋,里头的水汽直冒腾着。 此刻,小秋正憋笑憋地厉害,看到离歌肿成蛙眼的眼睛,她就想笑,一想笑,脑袋就做不了思考,只回了句:“婢子不知。” 离歌把鸡蛋递给小秋,小秋笑呵呵地接下,又给她换了两个热点的鸡蛋。 把鸡蛋贴眼睛,离歌被烫得龇牙咧嘴,她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觉得视线宽了点,今早起床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条缝,她又是惊奇又是惊吓的,捂着被子哼哼唧唧半天不肯露面,但还是够小秋笑了半日。 “难道说,逐影不忍心哥哥重罚追风,自请替他分担去啦?”离歌若有所解地点点头:“应该就是如此了,之前又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逐影对追风是真的好,这该死的令人羡慕的兄弟情。” 小秋脑子不做任何思考,只是笑盈盈地附和着离歌。 突然,小琴带着一张图纸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双手把图纸递给小秋,开心地说道:“小姐,属下不辱使命,东西拿到了。” 离歌赶紧把鸡蛋扔开,接过图纸,拼命睁大眼睛研究起里面的内容来,时而严肃地摇摇头,时而开心地点点头。小秋见状,小心翼翼地问着:“小姐,你真的要去吗?你可是女孩子。” 离歌头也不抬:“女人怎么了?南楚律法哪条规定女人不能当流氓了?” 好吧,小秋作罢地抿着唇。 小姐独一无仁,绝世无双,世上真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小姐这般厚颜无耻?呸,不对,是直率豪爽不做作的女人了。 第二十八章 离歌逛窑子被抓包(1) 原本就一小撮的图纸,摊开竟然会那般长,离歌翻来覆去的没个定数,干脆直接扔给小秋。 “你俩站远点,把这画纸全部摊开吧,我就不信今天找不到一个中意的。” 小秋小琴皆汗颜,齐齐应了一声,一人抓着一延边,直直拉开来距离来。 只见离歌眯着肿成核桃的眼睛,一只手抱着胳膊,一只手捏着下吧,细细地品起画纸来。 “不行,这个不行,眼睛太小不聚光,瞧着两眼无神”离歌摇摇头,一脸嫌弃的样子,接着品:“不行,这个也不行,嘴太大嘴唇太厚,长相也刻薄”离歌接着摇头,再往前走两步,依旧摇头:“不行,这个还是不行,模样虽好看,腿太短太矮了点,瞧着没有安全感。” 离歌竖着眉,继续气呼呼地品着画纸来。 而她的话,小秋跟小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两人对视两眼,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她们手里的图纸是什么?是由万情馆的花名册拓印而来的,而万情馆是什么地方?是闻名天下的清水男倡馆。 自宣帝上位后,金陵城出现了短暂的繁荣现象,上层人士开始醉生梦死,游湖画舫,夜夜笙歌。有些纨绔子弟不仅近女色,为了寻求刺激,竟兴起了男风。 久而久之,男子卖俏成了风气,有经商的人士,应势开了几家男倡馆,所挑选的倡伶皆是唇红齿白,明目皓齿,长相阴柔的美男子。男子们开始敷脂粉,盛装饰,善针指,称女谓,淫靡之气弥漫四邻,蔚为壮观。 近些年,金陵南风男风更是大兴,炽于女色,上至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尚之。不过,所谓笑贫不笑娼,男倡馆也有正经经营的,这万情馆就是万里挑一的清水风月场所,里边的倡伶皆是有脾性的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亦或是有傲骨的贫困书生,他们只卖艺卖墨不卖身。 虽说万情馆不做皮肉生意,但是受捧程度远高于其他地方。 若是小姐今晚暴露身份,她 “啪!” “妈呀!” 离歌突然一拍手,把正在沉思的小秋下地一哆嗦,她连忙拍了下胸口心脏的位置,幽怨地看向离歌。 离歌点点的画纸最末端的那个男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笑盈盈地说着:“今晚就点这个,他的眼睛,我很喜欢,名字也称我。” 小秋好奇,歪着脖子看向画纸,撇嘴,问道:“小姐,这人长的好像狐狸精啊!” “就是要够好看的,今晚我就去这万情馆逛上一圈。什么红肥绿瘦,婀娜多姿的,什么高贵冷艳,清粥小菜的,全都看上几看,就不信那张脸还独占着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那婢子就提前祝贺小姐心想事成嘞。”小秋把图纸收起来,福了下身子,咧嘴笑道:“婢子就不陪小姐一同去了,今日宫里有宴席,相爷定会吃酒,婢子要呆府里给相爷准备醒酒汤。” “呵!”离歌用肿成核桃的双眼给了小秋一记白眼。 重色轻主的女人,都忘了谁才是她主子了。 离歌才不会同小秋真计较,往青铜盘里掏了两个鸡蛋,接着躺床上敷起眼睛来,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还有半天时间,眼睛肯定能消肿,等今晚,她要做朱雀街上最靚的那个崽。 黑夜,如约而至。 只是,离歌不曾想过,今夜的天气会如此糟糕,本是兴致勃勃的她此刻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她走在街上,天正在下着阴冷的细雨,缠绵的细雨正严密地包缠着金陵城。时不时的从胡同里刮来一阵阴风,它在树枝中间柔声的叹息,搅得商铺悬挂的幌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滴在石板上到水珠,还惹出许多别的不愉快的声音来。 离歌驻足,抬头望着头顶上笼罩着漆黑的、朦胧的天空,心中多有不快。一旁打着油纸伞的小琴见她停下,把伞向着她那边多歪了点,贴近她问道:“小姐,还需往前走吗?” “来都来了,去试试吧。”离歌拍拍沾了些水珠的衣摆,抬脚就走。 “是!”小琴打着伞,跟了上去。 拐了几处街角,她们终于见到了挂有“万情馆”三个金黄色大字的楼阁。 与其他风月场所不同的是,万情馆过于安静,门口既无挥手揽客的“燕燕柳柳”,也无喝成烂泥的酒鬼,就连里头传出的阵阵丝竹声,都附着些高雅之气。 离歌按了按唇上边的八字胡,淘出腰间的碧海朝天扇,抬头挺胸,阔步走了进去。 第二十九章 离歌逛窑子被抓包(2) 离歌一进万情馆,身着白色袍子,做峨冠博带装扮的馆主立马笑盈盈地迎了过来:“这位公子看着好面生,今个儿是要品茶听曲儿?还是采墨收画作?” 离歌把碧海朝天扇一甩开,放在胸前摇了几摇,抬起下颚,粗着嗓子:“爷不搞那些攀附风雅的玩意儿,只想找个人聊聊人生谈谈心。” 馆主一听这话,笑容马上就收了起来,他把手放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个头不大,口气倒不小的生面孔。 眼前的男子衣着富丽豪华,眉宇间贵气外露,腰间挂的玉佩是世间罕见的珍贵之物。而他身后那两名随从胸前抱剑,目光凛冽,一看就是不好惹之辈。 馆主面露难色,虽然万情馆不欢迎财粗气阔但肚里无墨之人,但若是有厉害的角色来踢馆,后果他可是承担不起的,上头那位听说有些狠。 思忖几番,权衡利弊,馆主笑容可掬地道:“即是如此,公子可有中意的先生?” “陈离。”离歌嘴唇两翻而已,馆主就抖了几抖。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难缠的贵客,陈离是昨日才入的万情馆,花名册都来不及挂上,他是如何得知陈离的存在的?更何况,上头吩咐过,这个陈离身份特殊,他这个馆主可做不了他的主啊。 离歌见馆主脸色为难,扭捏作态,并没有引见陈离给她见的意思。扇子猛地一合,刚想开口,却被其他人抢先发言去。 “小生就是陈离,公子可是要是找我?” 这个声音很好听,低低沉沉地,像是绕梁的琴音,再人耳边,萦绕不散。 馆主往旁一侧开,男子走近了过来,对着离歌盈盈福下身子。 来人才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白长袍,与披肩的乌黑秀发相得映彰,显得少年更加唇红齿白,眸明如玉,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鹿眼,微笑起来,里头像是住着春风,融化了千年不暮的冰。 离歌总觉得这人不论是神态,亦或是气息,都给她一种熟悉感,像是相识了许久的人。 “对,爷找的就是你。”离歌侧过头,手伸向小琴。小琴立马会意,接下腰间的银袋子,放到离歌手上。 “嗯。”离歌把钱袋递给馆主,馆主稍微观察了下陈离的脸色,他对这个粗鲁的客人好像很是喜欢的样子,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拿过银子,馆主道了声谢,刚想又来,陈离拉住了他,在他耳朵说了几句。对此,离歌很是不爽,她讨厌别人在她眼前咬耳根地说话,像是他们要给她挖坑一样。 接过话,馆主朝着离歌的鞋子看了两眼,点点头就去了。 馆主抬脚一走,陈离走近离歌,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小生来。” 离歌又是一把甩开扇子,心虚地摸了下鼻尖,与陈离肩并肩上了楼。 第一次逛窑子,真是紧张。 陈离领着离歌上了二楼的雅间,正中一张圆桌,边上摆了两把几子,桌上摆了两盘细致的糕点,一盘瓜子,一茶壶及两盏茶杯。陈离引着离歌落了坐,他却不急坐下。 雨天屋内潮湿,难免会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而陈离点上的熏香,香气淡雅,正好可以去味。 此间雅间临着街,陈离一打开窗子,外头沾着雨水味道的空气扑了过来,不过外头的雨好像停了,空气里是雨水洗尽铅华的清甜味。 陈离固好窗子,一回头,就看到离歌闭着眼睛仰鼻深呼吸的模样,呼吸过于用力,唇上的假胡子都快被吹掉了,她都毫无知觉。 “呵。”陈离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走到桌旁,落了坐,掀起茶杯,给离歌倒了杯茶水。 离歌睁开眼,便看到了眉眼带笑的陈离,那人只微微一笑,就有倾倒众生之势。若是以前,离歌此刻肯定得被迷的神魂颠倒,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现在,她但是很镇定自若,开口问了问:“先生为何发笑?” “卿本佳人,奈何如此。”陈离把杯子推向离歌,深深地看着她。 闻言,离歌心虚地摸摸胡子,果然,唇上边的胡子早已掉了半边,她尴尬地朝着陈离笑了下,又把胡子粘稳了。 站在离歌身后的小琴握紧了手中的剑,出门前小秋曾交代过她,若是小姐身份暴露,她们可以先下手为强,只要不出人命,把万情馆的屋顶掀了都可以,相爷兜得住,只要小姐不被伤着。 然而,陈离并没要揭穿离歌身份的意思,继续一脸春意地对着离歌说:“说吧,姑娘想如何谈理想,如何谈心,阿离是个称职的听众。” 离歌扬眉,心有不解,他既不揭穿她,不把她扫地出门,还对着她自称“阿离”,这是把她当朋友了啊。 神思一动,离歌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先生给我的感觉是似曾相识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一问完,离歌懊恼地砸舌,这个套路都老掉牙了,她还在用,虽然她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陈离会笑话她,谁知,他并没有。他低头看着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左右转动着杯子,认真地回着离歌的话:“或许我们曾经见过吧,只是,你忘了而已。” 离歌瞧着他音色低沉柔软,脸色认真,没有像是敷衍她的样子,刚想问清,他这话是何意时,外头响起了小棋的喝止声:“站住!干什么的?” “小的是听从馆主吩咐,给陈先生的雅间送东西来了。”那小厮声音洪亮,房间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他话音一落,陈离便起身,开了房门,道了声“有劳了”,接过东西又往回走。 离歌见他端着一盘热水走向她,盆里水的水汽还腾腾上升。陈离走向离歌的位置,把盘放在她脚下,接着顺着半跪在离歌跟前,抬头,对着离歌说:“鞋子沾了水,穿久了对身子不好,姑娘既然给了银子,就让小生为你服务可好?” 又是小生了?这人真怪,把事分地这样细。 虽说女子的脚不能轻易给其他男子看,但此刻她的坐男子打扮,而陈离眼里全是真诚与坦然,若是过分扭扭捏捏,倒显地她很小家子气。 所以,她朝着陈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先生啦。” 陈离勾起嘴角,把刚刚手臂里夹着的新鞋子放在他刚刚坐的椅子上,缠起硕大的衣袖,把头发尽数放到身后,半跪着,小心翼翼地脱了离歌沾了水的鞋子,认真仔细地给她洗起脚来。 离歌瞧着陈离这副模样,终于知道那些男人为什么总喜欢往烟柳之地逛,这人长的好看,有温柔体贴,这谁能抵得住啊。 若是萧莫尘,啊呸,说好了不准想他的! “阿离也觉得,给姑娘洗脚的感觉也是似曾相识呢,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陈离低着头,离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人温柔爆了啊,比起萧莫尘。 啊呸!这男人是个小骗子,骗她感情骗她糖,不准再想他了。 “阿修!”刚出曦和门的萧莫尘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 “这几天天气反常,五哥,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两年不见,你怎么弱了这么多。” “萧莫寒。”这一声,威慑力十足。 “是是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弱。”萧莫寒狗腿地变着话,他身后的馒头很是鄙视他,也就是在宸王殿下跟前,九爷才回如此乖巧,平日里还不知怎么行事乖张,腹黑霸道。 “阿修!”接着,萧莫寒也打起了一个重喷嚏,见萧莫尘冷睨着他,他拉紧了外袍,眼神闪烁:“确实,最近的天太反常了啊。” 萧莫尘低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迈着大长腿往前走着,狗腿的九爷跟在后头,拼命找话聊:“今日的宴席真是太无聊了啊,里头闷死了,还是弟弟我贴心,见五哥脸色不好,立马装病带着你出来透气了。” 萧莫寒夸夸其谈,殊不知他身后的馒头依然打着腹稿编排他。呵,还不是怕耳朵没了,入场之前看了北夷公主两眼,道了句好看,就差点被沈小姐扭下耳朵。不巧的是,九爷晚上的桌位正好对着北夷公主,若是席间不小心多看了几眼,咦。 馒头在后头龇着牙,捂着耳朵。想想就疼。 “五哥!五哥!你理理人家嘛,本来就冷,现在还要被你冻着。”萧莫寒撒娇地拉起萧莫尘的袖子。 见着走到了万情馆楼下,萧莫寒连忙拉住萧莫尘:“五哥,你还没去过万情馆吧,弟弟跟你说,这个地方绝了,赶紧跟弟弟去见见世面!”说完,拉起萧莫尘就想往里走。 谁知,萧莫尘一向不爱给他面子,甩开了他的手:“难两年不见,你身子弱了许多,纵欲伤身,悠着点。” “噗呲!”身后的馒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莫寒瞪了他一眼,懊恼地抓了几把头发,追上了萧莫尘。他贼心不死地瞄了几眼万情馆,突然拍起了大腿,又是抓着萧莫尘,急切地说道:“上回弟弟去找五哥,路上见着一个女扮男装的色女,对着弟弟是一通调戏,我就说嘛,这人耍流氓耍地这么顺心应手,没想到是个贯犯!” 他猛地眨眼,示意萧莫尘往二楼看,谁知,萧莫尘只看一眼,就火急火燎地进了万情馆。 原先是愣住的萧莫寒,突然贼笑起来,没想到表面正经的五哥,内心如此闷骚,只一眼,便忍不住了!摸摸鼻尖,他也跟着进了万情馆。 第三十章 壁咚加初吻,狗粮管够! 雨虽停了,云层还是很厚重,并无月光,只万情馆大门上的红灯笼照亮偏隅之地。 离歌与陈离立于窗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陈离确实个称职的听众,他眉眼浅笑地看着离歌,听她扯着不着边际的话。 “先生都不想问问我姓名吗?”离歌着实忍不下了,陈离一口一个姑娘,听得起来很别扭。 陈离摇摇头,看着她,微微扬了唇角,眼神愈加温和了,像是蕴了水,潋滟波光浮动。 “等下次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再遇上姑娘时,定会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姑娘今夜给了银子,只想吐露烦恼,而阿离对姑娘越是不熟悉,姑娘就会越能放开心,越无所顾忌,阿离不才,只求真的能为姑娘排忧解难,不能让姑娘白走这一趟。” 陈离声音像空谷幽兰般悦耳,他娓娓道来的话语,像清风拂过琴弦,像落花掠过水面,洋洋盈耳,让离歌陶醉其中。 她动动脚趾头,新换的鞋袜温暖至极,她心中想道,怎么会有如此温柔细致的男人。 “陈离,你真是个好人。”离歌不懂夸人,在她看来,像陈离这般如玉的公子,肯定是个好人。 陈离愕然,突然眉眼又化开来,低头浅笑:“真喜欢你连名带姓地喊我,很喜欢。” 这回轮到离歌愕然了,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让开!” 萧莫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离歌一度以为她出现了幻听。 “容我进去禀报公子!” 知道小棋的声音接起,离歌才知道,这不是幻听! 真惨,第一次逛窑子就被心上人抓到了! 离歌先是北吓楞了,突然又反应了过来,像只兔子一样,在原地急得转了两圈。 陈离只静静地看着她,刚才温和如风的眸子,爬满了阴郁,他看着她受吓,看着她惊恐,看着她的情绪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个男子搅动。 直到看到她双手撑在窗子上,有跳窗而逃之势,才连忙拉住她:“不可以,危险。” 萧莫尘一破开门,就看到陈离的手抓住了离歌的胳膊,而他的手也被离歌抓着,两人在拉拉扯扯着,似是要挣脱,又似在迎合,怎么看,都想是在打情骂俏。 此刻,离歌呆若木鸡,定定地看着锦衣华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身材修长的男子,他踏着一地斑驳的烛火剪影,眉眼是她看惯了的风华,步步都如行在她的心弦上。唯一不同的是,一如初见那日,他满眼寒星,冰冷刺骨,她被冻了一个激灵,立马回过神来。 她看他深黑的眸子,正盯着她与陈离纠缠着的手,像是触火般,她赶紧用力把陈离的手推开来。 陈离怕抓疼她,本就没有多用力,而此时离歌这一推,他便往后踉跄了一步。眼底难掩失落,他把手放回了身后,握紧了,月牙印的刺痛感,提醒着他保持理智。 眨眼间,萧莫尘走到了离歌跟前,离歌刚要开口让他听她解释,转而想了想,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她为何要做解释。 人家真实身份都不叫她知道,她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离歌哼了声,把脸转向一旁,不曾想,萧莫尘直接忽略过她,而是对上陈离:“说吧,你一个晚上值多少银两?本公子买下了。” 离歌:“!!!” 刚到门口的萧莫寒:“!!!” 屋内众人:“!!!”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萧莫寒抹抹被吓出的虚汗,抬脚走了进来。 离歌听完萧莫尘的虎狼之词,脸是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 ,终于,她脸上绷不住了,气呼呼地撕下胡子,鼓起眼睛瞪着萧莫尘,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原来小秋说的没错,他就是人前衣冠楚楚,人后衣冠禽兽! 转而又委屈幽怨地刨向陈离,这人刚才把她当朋友,与她推心置腹,现在又要跟她抢男人! 陈离敛眉,他见不得她这副委屈的模样,冷眼对上萧莫尘:“公子若是不清楚万情馆的规矩,小生不怪,只是若公子真的喜欢小生,可以他日再来,今晚,小生已有归属。”当陈离看向离歌时,眉眼又变得温和了。 萧莫尘冷笑一声,一把把发愣的离歌拽了过来,搂在了怀里,离歌想挣脱,被他一个眼神给吓稳了:“这万情馆的规矩,本公子是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去了解,只是,本公子有件事很是清楚,这个女人,是我的。” 嗯?是他的?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了!离歌努力地仰起脑袋瞪着他。 他的人!五哥什么时候开的荤?他怎么不知道?只是,五哥这选人的眼光不太行啊!萧莫寒悄咪咪地靠近中心战场,既惊奇又嫌弃着,他探出脑袋,打量起他五哥的情敌来。 那人身着锦缎长袍,俊逸秀雅,负手临窗而立,长袍随着微风轻轻飘摆,散落的三千青丝如一匹锦缎,随风轻扬。他表情淡然,眼里有光,却又探不出情绪。 萧莫寒见的人不多,不识人心,只是这个人是给他的感觉是,深,深不见底,五哥这个情敌厉害啊! 见陈离不做任何反应,萧莫尘拉起离歌往外走。 “萧莫尘!你放开我!你这个,这个登徒子!你强抢民男!你不要脸!”萧莫尘用力之大,拽的离歌手隐隐作痛,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走道外格外响亮。 小琴小棋二人早随着那骂声下了楼,萧莫寒漫不经心瞄了陈离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一下子,适才闹腾的厢房变得空淡冷清来,陈离转身面向窗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眨动。直到他们被黑夜吞噬,他才自嘲地勾起嘴角,抬手摸了下脸,只两下,就又放了下来,顺手把窗合上。走到圆桌旁,弯腰把离歌刚刚换下的脏鞋拾起,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坐在桌旁,陷入沉思。 他这一生所喜不多,不要朝暮间的风花雪,也不要缠绵的诗中月,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是,都不能得偿所愿呢。 离歌被萧莫尘拉着,男人两腿修长,步子划大,离歌迈着小短腿在后头撞撞跌跌地小跑着。 她骂了一路都没得到回应,索性就闭嘴了,任由自己像是落水的小狗,被人拼命拽着想靠岸。 萧莫尘拐了两条街,见地下积水片片,不迟疑,他直接将离歌拦腰抱起,划着大长腿往前走。 “哇哦!”萧莫寒夸张地张大嘴巴,内心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他手一挥,带上众人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下了桥头,走到渡口边,萧莫尘头一偏,借着船上的丝丝光线,才瞧见他半边轮廓:“别跟着!” 萧莫寒一听,急了:“五哥,别这样啊,让弟弟上去喝口茶呗!” “百里北!”萧莫尘只是一吼,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船。 小北应了一声是,大步跨在路中央,把不尽兴的萧莫寒和护主心切的小琴小棋皆数拦在了下头。 “五哥!五哥!弟弟难得来一次,不请弟弟上去坐坐吗!”萧莫寒仰着脖子红着脸朝船里头敢了两声,也不见有个回应。他遗憾地搓下手,不经意间,看到了渡口边一棵不高不矮的柳树,眼睛一亮,拎着馒头的后领子往树边带。 “蹲下!”他急切地把馒头往下按,没等馒头反应过来,就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一用力,蹬上了树。 馒头吃痛一声,起身揉了下肩头,幽怨地抬头瞪着他此刻一副贼像的主子。 看吧看吧,看的开心点,看咱家等会怎么打你小报告! 此刻,船里头。 离歌被萧莫尘扔进了房间里,萧莫尘如同一只发怒的野兽,红着眼睛,像是要把她撕开吃掉,他双手撑着墙,死死把她圈在里头。 离歌有些心虚,她别过脸,岔开他喷火的目光。 “看我。”萧莫尘咬着牙,沉着声音。 “不看。”离歌弱弱地回了句。 “看我!”声音加重了。 拗不过,离歌讪讪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眸子,此刻两人距离过近,离歌有些不自然。 “我好看吗?” 嗯?离歌一脸迷惑,差点被他忽如其来的话闪了腰。 “是我不够好看吗?你有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萧莫尘语气越来越重,眸色越来越红。 “我什么去那种地方你不知道吗?”离歌反问回去。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那好,我现在就说给你听,我就去要找一个比你好看,比你温柔,比你真诚的男人,等找到了,我就不要你了!”离歌吼着。 闻言,萧莫尘原本红润的脸一下子没了颜色,他关注了她那么久,知道她并不是那种朝三暮四,不对感情的女人,如今的反常,肯定事出有因。 他顿了片刻,旋即一字一顿问道:“为何?” “你说呢!”离歌伸出手指,指了指他领口,那是皇室特有的麒麟图案。 萧莫尘低头,看了离歌所指的地方,便了然了,他抿起嘴,含着不易察觉的促狭,不再敢抬头。 “说吧,你隐瞒身份,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离歌难得认真一回,心却是乱作一团,她害怕听到不愿意相信话。 “没有目的了,现在若是有,那便是爱你。”萧莫尘沉默片刻,抬眸对上她的眼,伸手理了理她耳边落下的发。 这话,比离歌想象中更是五雷轰顶啊! 离歌觉得,自己好歹是混迹金陵街头的小霸王,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的厚脸皮,哪里能听点情话就败下阵来?她秉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意念,绷住脸上淡然的表情,瞪大眼与这人较量一番,想逼他正经点回答她的问题。 谁知,眼前的人伸手搂了她的腰,将她拉到怀里去,低头在她耳边哑声道:“歌儿,信我,信我好吗,别不要我。” 离歌眼睛本就很大,此刻更是黑白分明,里头像是泼了最浓的墨,久久没有晕开。 “歌儿,歌儿。” 萧莫尘在离歌耳边一声一声喃着她的名字,几不可闻,似蛊惑,缠缠绕绕萦绕不去,鼻息的热气喷洒在她脖颈上,里面和着着淡淡的酒香味。 原来是酒壮狗胆啊! 离歌刚想推开萧莫尘,谁知,他一个附身,对准她殷红的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我最喜欢你了 萧莫尘单手撑住离歌的后脑勺,唇用力地对准她的唇压了下来,离歌骇然一惊,未来得及反抗,他的舌尖便已撬开她最后的防线,与她抵死纠缠着。 许是因为萧莫尘不够熟练,又许是因为此刻酒精冲昏了头脑,他吻得有些重,甚至还有些粗鲁,有一下没一下地吮着离歌的唇瓣,两人唇齿厮磨,气息交缠。 离歌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胸口,她几乎不能呼吸,唇上发痛地厉害,胸口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烧,最后身体承受不住这如痴如狂的炽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声。 那声音微弱几乎不可闻,可萧莫尘还是听到了,他征了一下身子。放开了她的唇,把此刻瘫软欲落地她捞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摩擦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对不起,弄疼你了。” 离歌脸烧的利害,就这样瘫在萧莫尘怀里,大口喘着气,手虚扶着他的腰,想开口斥他耍流氓不要脸,可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住他,发泄她的怒气。 萧莫尘低头,红着眼,见她在瞪着自己,想用眼神刺穿他,以为她对自己心生不满,所以脑子一热,对着她发红的耳垂又是一通乱咬。 这种又酥又痒又的陌生感觉,简直就像是骨头饮了酒,全身都是醉醺醺的。离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抓着他的衣服歪着脖子闪躲着,心里大骂起来:萧莫尘上辈子是狗吗! 过来许久,狗子萧莫尘才缓缓放开她的耳垂,他摸了摸她有些红肿的耳垂,又抵上她的额头,声音缠绵,满是蛊惑:“下次再敢说不喜欢我,不要我,我还咬你。” 离歌算是怕了他了,这人的咬功算是一流的,她赶紧把脑袋埋在他肩头蹭啊蹭,瓮声瓮气地道:“不说了不说了,我最喜欢你了,不会不要你的。” 闻言,萧莫尘这才开心地勾起嘴角来,像小孩子要到糖一样,甜甜腻腻的,他抱住离歌左右晃动着,不肯撒手。 “萧莫尘,你喝醉了。”离歌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腰。 “本来没醉,见了你以后,才醉了。”萧莫尘依旧没撒手。 离歌弯起眼睛,把萧莫尘搂地紧紧的,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心想着,醉酒后的萧莫尘真是太可爱了啊,下次定要多多灌他酒。 两人不知抱了有多久,他们出来的是时候,外头的一群人脸色各异地瞧着他们,离歌红着脸躲到萧莫尘身后,这下,本没有想歪的人就都想歪了去。 气氛一度尴尬,直到萧莫尘一记冷眼扫了过去,才好了些。 这时,馒头蹑手蹑脚地走到萧莫尘跟前来,他抓了抓后脑勺,笑容同他主子一样狗腿:“五爷,能帮奴才把奴才的主子给弄下来吗?”他抬手指了指树上。 这下他们才看清,萧莫寒正趴在一支粗壮的树干上,挂着口水,打着酣,突然吧咂下嘴,挠了挠脖子,脸转到一边,继续打着酣。 “呵。”萧莫尘收回目光,给馒头指了指船舱,“里头有被子,等下给你主子拋上去吧。” 他不是爱爬树吗?让他爬个够。 馒头僵着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主子有严重的起床气,若是此刻叫醒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所以,待萧莫尘牵着离歌走后,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船舱。 若是馒头知道明日城里会传出那样的谣言,就算此刻他主子要捅他刀子,他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将他主子拼命摇醒。 夜里,连绵起伏金碧辉煌的殿宇夜色朦胧,宫中宴席已歇,此刻显得格外静谧。 华清宫,灯火还通明着。 “公主,今日与众皇子第一次打照面,感觉如何?”百里雪给白素心递过一盏解酒茶,眼睛亮锃锃的,满是好奇。 白素心接过解酒茶,端起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盖拂着杯檐,思量了半晌,她放下茶杯,对上百里雪的眸子:“依吉吉看,哪位皇子更好些?” 吉吉是百里雪的小名,除了她亲近之人,旁人都不知道,入了宫以后,白素心就一直这样子唤她。 百里雪心里头感叹着,这样心思玲珑剔透的人,才更加适合生活深宫里吧。 她收回思绪,起身,走到门口,身子倾出去探了探,把门阖上,又走回炕上坐着,小声说着:“太子体弱,许是过不了而立之年,况且,听闻太子有心病,无情无爱无野心,现在太子的势力都是皇后娘娘在后头撑着,若是皇后娘娘有日不在了,就依太子这样的心性,怕是走不远。不论如何,太子都不适合公主。” 白素心点头,表示赞同,她要的是母仪天下,而不是守活寡。 百里雪抿了一口茶,接着道:“二皇子已娶妻,可以将其排除在外。其次到三皇子,三皇子倒是健壮如牛,野心勃勃,可惜,头脑简单,有勇无谋,若是有朝一日立于顶,也定是站不住脚跟。听说皇后娘娘都不屑与之为敌,可见其人之前程。” 百里雪顿了顿,接着聊起五皇子,当她提起五皇子时,眼前的女子眼角上挑,端正神态,这副神之向往的模样,百里雪一眼就看懂了。 白素心相中了五皇子那个冰块脸。 “三皇子把欲望全写脸上,而这五皇子恰好相反。,他不动神色,心思极深,这种人很危险。吉吉觉得,五皇子他要么君临天下,要么尸骨无存,他这种人当不了闲散亲王。听说皇后娘娘对之敌意颇大,怕也不是公主的良人。” 百里雪细细观察着白素心的脸色,只见她此刻正紧锁眉头,若有所思。 到了这个节点,百里雪就没有再说下去了,白素心心中早有人选,五皇子这个赌,她怕是要下了。 “只是,此次和亲,公主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白素心不解百里雪这话是何意,只是心中略有担心,赶紧问:“有何怪处?” 百里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桌,做沉思状,严肃地说道:“南楚明明是战胜国,北夷是为了南楚能退兵,才提出了和亲和谈。宣帝完全可以将公主随意指配给任何一个皇子,哪怕是指配给二皇子当侧妃,我们北夷都不能说不。只是,宣帝偏不愿意如此,而是反过来,让他优秀的皇子们被公主挑选,这着实不合常理。” 白素心眼波流转,细想了下,确实如此,这史上还没有战败国的公主能随意挑选和亲人选的先例。 “难不成,此次和亲有诈!”白素心慌了起来,她可以牺牲幸福来换取荣华富贵,可是性命,她是万万不愿牺牲的。 百里雪摇了摇头:“若是宣帝想灭了北夷,大可不必如此纠结,直接让洛河的铁骑骑兵继续北上即可。他要诈的人,只怕不是我们。” “那会是谁呢?” “不知,或许,在南楚再待上段时间,一切都会浮出水面的。” 听到这里,白素心才松了一口气,她舒舒眉,狐狸眼上挑,拍了拍百里雪的手:“吉吉果然是正宗的皇室人,这皇室里的小九九,还是你看的通透,若是没你,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百里雪苦笑,抽回了手,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 桌上的解酒茶,热气氤氲,恍惚间,迷了人心迷了眼。 “娘娘,今日您吃了许多酒,这解酒茶趁热喝了吧,不然,明日醒来该头疼了。” 皇后把安嬷嬷递过来的解酒茶远了,抬手捏了捏眉心:“如意,今日你发现了没有,北夷公主看那小孽种的眼神都不一样。” 安如意自然知道皇后口中的小孽种是指谁,她附低身子:“奴婢不曾留意过。” “呵,那小孽种倒是命大啊,还能长到如今,还是与我儿抢东西。”皇后声音一字一顿地,满是寒意。 “娘娘是想,让北夷的公主当太子的太子妃?” “离相那只小狐狸,把他妹妹看得那般紧,没关系,本宫倒觉得北夷的公主也不错,姿色出众,落落大方,本宫的儿子若是娶了她倒也合适,更何况,她的背后是整个北夷。北夷只是暂时屈于我们南楚,我们都很清楚,不是吗?” 安嬷嬷点腰附和着:“只是,太子殿下好像不是很喜欢北夷公主,奴婢发现,一整晚下来,太子殿下都不曾瞧过北夷公主一眼” 话音一落,皇后刚才才亮着的眸子立马变的漆黑无光,她藏于袖子里的手抖了抖,脸上爬满了哀伤:“霖儿自三年前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了,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一个女人能入地了霖儿的眼。即是如此,还不如找个能帮他点的太子妃,如意,你说呢?” 安嬷嬷见皇后神色不对劲,回了声是,便绕到了她的身后,仔细地替她捏着肩膀,放柔声音地安慰着她:“娘娘,您与太子殿下是母子,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奴婢相信,终有一天太子殿下能明白,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会与娘娘和好如初的。” 和好如初,如初。 皇后想起了以前她与太子的种种母子情深,又想到这三年来太子对她的态度。 她酸着鼻子湿了眼眶,她最爱的儿子在怨恨她啊,她杀了他心爱的女子,他便想让她断子绝孙。她不明白,死都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走到了母子成仇这一步了。 第三十二章 本王只要她 “明日,我就迁回宸王府。” “嗯,为何是明日?明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因为我等不及了,我想早日成家立业。” “听不懂是吗?意思就是,我想早日娶你过门。” “嘻嘻!嘻嘻嘻!” 离歌捂着脸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小腿噔噔地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来。 突然,门外却传来了轻柔的叩门声,紧接着是离羽的询问声。 闻声,离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拍拍已笑僵的脸,清了清喉咙,飞快地跑下床,给离羽打开了房门:“哥哥,你怎么来了?” 离羽看着女孩眼角的笑掩都掩不住,心里燥地很:“怎么,不叫哥哥进屋坐坐吗?哥哥有话要与你说。” 离歌俏皮地吐了吐舌,她真的是高兴地昏了头脑了,连忙拉起离羽往屋里走。 待坐下,离羽从袖子里头拿出一份帖子递给离歌,他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全灌完了。 “这是什么?”离歌满脸好奇,拿过来翻开细细看了许久,她把翻开的帖子掩住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大眼睛:“这是宸王殿下的请帖,明日是他宸王府的乔迁宴。哥哥,我可以去吗?” “不可以。”离羽放下茶杯,语气僵硬。 “为什么?”离歌放下帖子,拉起离羽的袖子摇了两摇,撅着嘴表达着她的不满。 自小离羽都不喜欢她随意交朋友,可是如今她都长大了,还是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离羽敛眉,拉过她的手:“皇家的人皆是不善之辈,哥哥不希望你与皇家的人过多接触,你心思单纯,与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哥哥不想你受到伤害,明白吗。?” “不明白。”离歌抽回手,直直对上离羽的眸子:“我只知道他是萧莫尘,我才不介意他是何身份。” 闻言,离歌唇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如常,一字一顿地说:“哥哥介意,只要那人姓萧,哥 哥就不允许你与他有过多接触。” 不允许不允许又是不允许! 离歌委屈地瞪上离羽,从小到大他总爱以各种由头来告诉她,不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那个。长兄如父,她知道他是为他好,所以总会顺着他的意,可是如今,那人是萧莫尘,她喜欢的男子,她这次不想再妥协了。 “哥哥,你真是太霸道了,人既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不能因为萧莫尘姓萧就排斥他,就对他有偏见,这太不应该了!” 第一次,离歌如此大声吼着离羽。 离羽看着此刻怒形于色,肩膀还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着的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用力捏着杯子,手指因用力过度泛了白,接着阖上了眼睛,慢慢调节着气息。 须臾片刻,他张开了眼,拉起离歌的手安抚着她:“哥哥告诉你为何对他心存偏见。” 见离歌慢慢平静了下来,离羽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接说:“他是皇家人,哥哥在宫里头打滚多年,自然清楚皇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皇家最是重视子嗣,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能入了宸王府,后头还会有侧妃,侍妾,通房,你愿意与其他女子分享你的夫婿吗?” 话到这里,离歌全然呆住了,一想到萧莫尘与其他女子在一起的画面,她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痛到窒息。 离羽看着离歌脸色惨变,虽心有不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倘若,有朝一日宸王殿下能荣登九五之位,那三宫六院里更是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女子。而你,须得同万千女子一样,翘首企盼你的夫君能够多瞧你一眼。小宛,你自小心思单纯,洒脱随性,你让哥哥怎么忍心看着你,在那深宫别院里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讨生活。世间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许很难,但,只要不是皇室的人,哥哥都可以让你过得很幸福,至少,无需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 离歌听完离羽的话,呼吸一窒,她肩膀簌簌抖着,强忍着眼泪,偏过眼去不看离羽。 原来,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单纯的情爱,里头总伴着许多杂碎的东西,过日子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我爱你三字,背后事关两家姓氏,甚至是国事。 一生一世一双人,萧莫尘生在皇家,他可能吗? 偏过脑袋的离歌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浓长密实的睫毛,扑簌簌地颤抖着,眸子里头幽着水雾,看的离羽心一阵阵发疼。 她终究是情窦初开,只被突如其来的情感冲昏了头脑,没有想到许多背后的曲折。最重要的是,他的歌儿没有了阿娘,没有人教她如何去吐露自己的少女情怀,如何去择婿,如何去保护自己不受欺骗与伤害。 所以,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会让她幸福。 离羽站起来,走近离歌,把她偏向一旁的脑袋摆正,靠在他腹上。一只手抱着她的脑袋,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十分怜爱:“近日天气更加炎热了,你不耐暑,就不用老是往外头跑了,明日,哥哥替你去赴宴。哥哥亲自去,也不算拂了宸王殿下的面子,至于,你想要知道的那个答案,哥哥也会帮你要,若是宸王真的能让你幸福,哥哥绝不会再多加阻拦。” 离歌抬起脑袋,眼里潮湿,浓密的长睫毛眨了几下,像是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蝴蝶,脆弱地让人心疼:“真的?” 离羽重重砸了几下脑袋,很坚定地回应着她。 爱而不得的滋味有多痛,有多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又怎么会忍心让她走上他走过的那条路呢? 离歌就这样被离羽哄了下来,原本还在气他的霸道与专横呢。 她好想知道别家的哥哥是不是也是如此,可惜了,她从来都没有过闺中密友,金陵城的官家小姐个个避她如虎,好不容易结识了落芷,天家的小公主拥有众多哥哥,可惜是个家都回不了的可怜蛋。 院子外,虫声阵阵,吵得厉害,离歌想着想着,便睡熟了过去。 夏日总是这般酷暑难熬,像是过了许久,才等来第二天的太阳。 清晨,宸王府。 处升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驳驳落在院子里。 宸王自小被放养在外头,封王封府自是比其他皇子晚了几年,而宸王府的占地面积并不大,府内屋舍也不多。大片空地开拓成了花园,又引了活水入院为池,栽了几片荷叶,养了不少锦鲤,还搭了几处水榭亭台,相比其他皇子的府邸,寒酸简陋了许多,却也热闹了许多。 今日是宸王府的乔迁宴,府里家奴走动频繁,个个皆如临大敌,勤勤恳恳没有半点松懈。 宴席摆在花厅里,花厅外头另摆了流水席,让体面的丫鬟家丁享用,而宴席的全部事宜,皆是唐琳琅一人在操办。 宴席本来是该由唐裕来操办,唐琳琅心疼他过于辛苦,就把活全揽了下来。 她在宸王府的身份是萧莫尘的远房表妹,而此刻却像是宸王府的女主人,毫无客气地指挥着府里的丫头婆子和家丁侍卫,偏偏她又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样子,让人心生信服。 几个嘴碎的丫头总爱聚在一起打起赌来,赌她是未来宸王府的女主人的占绝大多数,短短一日时间,许多心眼多的家奴都上赶着拍她马屁了。 天色渐渐暗了,朦胧的月爬上了柳梢。 花厅里开了席,戏台上开了戏,宾客们正觥筹交错,高谈阔论,而主位上的宸王殿下却是黑着脸。 世人皆知,宸王殿下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文武百官之所以来赴宴,全是看着皇帝的面子,心有不愿,席间自是不愿主动向宸王敬酒,不愿巴结他。 也难怪宸王黑着脸呢。 最边位置上的离羽闻言一笑,他心情大好,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自然知道宸王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该来的人没有来,不该来的人来了一大堆,换谁开心地起来。 酒过三巡后,众人津津有味听了一出折子戏,几个豪放爱玩的年轻武将在席间行起了酒令。 萧莫尘只觉得吵地他脑子疼,找了酒力不济的借口,离了席。 唐琳琅一进院子,就看到负手而立的萧莫尘,她给引路的丫鬟赏了一个金手镯后,摆手示意她退下。 萧莫尘负着手,身形颀长,一袭雪白的长衫绝世无双,被夜风微微撩起一个弧度。他轮廓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分明。 “莫尘哥哥。”唐琳琅走近他,唤了一声。 萧莫尘冷淡地应了一句,依旧低着头看着那半个人高的小树苗。 唐琳琅嘴角一沉,幽怨地看着那颗小树苗,那是棵海棠树。近日萧莫尘很是宝贝这棵小树苗,不仅请了专人看护,入府后日日看夜夜看,恨不得把它盯出花来。就连带近日的荷包,他都是挂的海棠花图案的。 她与他自幼相识,怎不知道他如此喜欢海棠花,或者说,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皆是因为爱屋及乌。 唐琳琅捏着帕子的动作一顿,眼中分不出真假地起了层氤氲,神色中带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萧莫尘搭起话来,谁知,萧莫尘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问:“听爹爹说,莫尘哥哥要娶离歌为妻?” “嗯,本王只要她。”谈起离歌的时候,萧莫尘的神色才有丝丝暖意。 “为什么?当年的事,莫尘哥哥真的可以全然放下吗?你就这么相信离家,相信离歌吗?”唐琳琅藏于袖子的手指甲深深插入了掌心,又是刺肤的刺痛感才能让她保持冷静。 她绝不可以在他跟前失态! “本王的女人,本王为何不信?琳儿,师父既然找你谈过,多余的话本王就不说了。”萧莫尘终于正眼对上了她,一字一句地说:“看在师父与师娘的份上,本王会善待与你,不过你还需放聪明点,别动其他不该动的心思,也别动不该动的人。”说完,萧莫尘拂袖便走。 唐琳琅痴痴地看着那道清冷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上次他与她说这么多话的时候是说的什么呢。 她低下头,眼神蓦然黯淡,一只手的掌心早已冒出丝丝血印,而另一只手上的纸条,也是褶皱斑驳。 第三十三章 离歌纵火自救 “一别三月,如同三秋;铁戈难断,思卿悠悠。今夜,莲花亭,不见不散。” 洛河的字如其人,行云缥缈,苍劲有力,纵横挥洒,气韵深藏。相对于常年金戈铁马,戎装抗敌的将军而言,他的字算是最好的。 然而,如此风骨卓越的字却勾不动唐琳琅一丝情绪,她眼神平淡,把字条揉碎,顺手扔在了莲花池里,惊的池边的那条小鲤鱼仓皇摇了下尾巴。 洛河,呵,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勇夫。 夜里虫声阵阵,惹人心烦,离歌翻了好几翻都没睡着,只觉口干舌燥地厉害,她轻轻喊了外间的小秋,半天没人应,许久她才反应过来。 今日哥哥有应酬,估计这会小秋早在哥哥那厢等着了。 她无奈地叹息一身,下了床,歪歪扭扭走到桌子旁,倒上一杯茶润了下喉,觉得整个人更加精神了,毫无睡意。 干脆,走到窗口边,想打开窗子吹吹风,透透气。 窗子一打开,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进来,离歌硕大的衣袍和散着的发丝都随之飘动。 前几日雷雨阵阵,把灰蒙蒙的天洗了个通透,如今的夜里,夜色如幕,无数的星子点缀在其中,斑斑点点闪着微光,月光如水泻地,将世间万物包裹其中,温暖地醺人欲醉。 离歌正赏着月,吹着风,眼睛半眯着,好似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突然,最外边的窗子上有一片阴影晃晃悠悠的,离歌以为是风吹树叶摇曳落下的影子,只略撇了一眼,又转过头来。 今晚的风不算大,为何那片影子晃动地如此厉害? 离歌起疑,打死精神来,神色恐慌地又转过头去看那片阴影,不曾想,那影子越晃越近,越晃越清。 离歌睁大眸子定晴一看,那是一个人影,手里头还抓着一把匕首。 那影子慢慢地向门口移去,离歌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抖着身子让自己冷静下来,后背早已爬满了冷汗,冷汗浸透了衣裳,窗外的风一吹,离歌就打起了一个冷颤。 不论是政敌,亦或是敌国,多多少少有人想要加害于离羽,这个顶着南楚半边天的相爷,所以,相府虽说不比皇宫里头禁卫森严,但里里外外也都有好几波人手在巡逻。 离羽身边有逐影,有偷偷养着的暗卫,离歌身边也有追风和四个贴身侍卫。一直以来,还真的没有人能避过了层层守卫,直径闯到院子里头来。 来人只有一个,离歌探不清对方的虚实,不能贸然迎敌。 乌黑的眸子转了几转,眼看那道影子越来越近,离歌急中生智,连忙将身边的烛火扔向床上。 天干物燥,烛火遇上床幔,是一着就燃。 离歌不知道窗子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不敢贸然跳窗而逃,只是蹲在窗下,死死盯着外头的那个黑影。 看到屋内着了火,外面那道身影果然停下了。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一张红木床被大火包裹着,很快就塌了下来。渐渐地,火势蔓延到了一旁的楠木柜子,离歌用袖子捂住鼻子,还是被烟呛到咳嗽。 眼睛灼火般的感觉,胸膛也似有一把火在燃烧着,虽然没碰着火,离歌还是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融化了。 “走水啦!走水啦!来人呐!小姐的屋子走水啦!” 外头响起小秋慌张的声音。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离歌捂住嘴巴,把自己缩到最角落,警惕地看向门外。 “小姐!小姐!” 是小秋的呼唤声! 离歌想站起来回应,奈何腿软若无骨,一点力气都没有,嗓子因进了烟,一时半会喊不出声音来。 烟雾弥漫,视线模糊,外头的叫喊声冲天,离歌怕小秋注意不到她,连忙把手边放的黄铜盆的架子推到。 黄铜盆落地的声音清脆,小秋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 火光中,她看到窗下面缩成一团的离歌。离歌的脸色苍白得好似一张白纸,曾经娇美灵动的神采,如今只剩恍惚与惨淡,额上都头发皆数被汗水打湿,贴在了脸上,湿漉漉的,就像是溺水的小猫。 见状,小秋漏跳了几拍,哭喊着把离歌连拉带拖地带出了房门。 她们一踏出房门,眨眼间,后面的厢房立马被火海给吞没了。 连连不断的救火桶水,面对大火如杯水车薪,没半点效果,一会功夫,一排连着的厢房皆数被烧了起来。 这厢大火滔天,那厢歌舞升平。 离羽由于心情大好,多吃了几杯酒,此刻有些微醉,笑盈盈地应付着想要巴结他的官员。 突然,席外的逐影匆忙赶了过来,附在离羽耳边嘀咕两句。 只见离羽神色大变,起身的瞬间还打乱了桌上的酒杯,腿磕碰上了桌子。看着走路磕磕碰碰,面色苍白的离相,一桌的同僚们皆面面相觑,心里愕然。 到底是何事让一惯风轻云淡的离相,慌了手脚,摸不清方向。 刚重新落座的萧莫尘见到离羽匆忙离去,心中隐隐不安,能让离相慌了心智的人,不就只有离歌了吗。 他赶紧召来小北,让他去外头打探消息,自己低头灌着酒。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过的,萧莫尘抬眼扫了席间一眼,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嫌弃,这席间看似热闹,他却连一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他兄弟姐妹虽多,可是今日却没有一个人到场。萧莫寒但是想过来捧场,奈何深陷谣言,都无脸出府,更不用说来参加宴席了。 萧莫尘望着门口,等着消息,酒一杯接着一杯,眼底情绪不明。 突然,小北也是匆忙入席,附在萧莫尘耳边嘀咕两句。 与离羽反应如出一辙,萧莫尘原本因醉酒而红润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手上的酒杯早已落地,滚了几圈。 萧莫尘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是微抖:“她呢?还好吗?” “无碍,只是有些受了惊。” “走,随本王去看看。” 看着走路同样磕磕碰碰,面色苍白的宸王殿下,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连主人都走了,他们还留下做什么。 一口茶的时间,花厅里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隐在屏风后头的唐琳琅正优雅地喝着茶,她放下茶杯,优雅地抹了下嘴角,眼角微翘。 只是,那笑意不同常人,透过妖娆多姿的眉眼传来,让人无端端有些生寒。 那般反应,那个女人不死也该脱层皮了吧。 待离羽回到府里时,离歌已收拾干净,她坐在前厅,喝着小秋端过来的安神茶,眼波流转,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 见到离歌好端端坐着,离羽才放下了心,苍白的脸庞渐渐恢复颜色。 离歌见着他,放下茶杯,哑着声音叫了声哥哥。 离羽疾步走向她,细细打量着她,只见她眼睛微肿,像是哭过一样。 心一紧,离羽将离歌抱了个满怀,轻轻抚着她简单绾起的发:“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回来了。” 离歌吸吸鼻子,搂着离羽的腰,慢慢稳下自己的呼吸,好一会,她才放开他,简单地跟他讲起刚才发生的事。 “刺客?”离羽低头看她,阴郁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相府的安防力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会有刺客能消无声息把刀举向离歌的院子? 离歌像是看穿了离羽此刻的疑虑,接着道:“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刺客个头不高,身体肥胖,举着刀的手都在微微抖着,看身影,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离羽眯着眼,一面替离歌打理着散落下的碎发,一面思考着。 “看样子,是我们府里出了鬼。” 离歌点头附和,转而又是满面疑虑:“可是我基本都没有跟府里其他下人接触过,到底是谁想要置我于死地呢?若是外头的人买凶杀人,也不该是买这种身手不敏捷,一点都不干净利落的妇人啊。除非,妇人的形象是刺客故意装的,想要我放松警惕,或者是扰乱我们的视线?” 若是如此,那躲在暗处的刺客就比较棘手了。相府如此之大,短时间内找出刺客的可能性不大,又不能拖太久,怕他会再次向离歌下手。敌在暗,她在明,真是防不胜防。 离羽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手指慢慢变凉,好一会,他才开口问:“小宛,你再仔细想想,除那个刺客除了体型,还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闻言,离歌垂下了脑袋,一面把玩着离羽腰间玉佩上的流苏,一面陷入回忆。 她把刚刚那惊险的一幕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突然,她眸子亮了起来,抬头冲着离羽道:“我开着窗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离羽随即问道。 离歌自小嗅觉就比常人灵敏,若是真的能在这方面找到一丝线索也好,不至于毫无头绪地将相府翻几个遍。 离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鼻子很是配合地一张一缩,最后说道:“那个味道像是柴火味,又像是油烟味。”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说道:“厨房!” 第三十四章 中毒 待将贼人带到花厅之时,外头的梆子声已是一慢两快,三更的夜风习习,吹得人脖颈凉飕飕的。 离歌裹紧新换的外衣,站了起来,细细打量着跪在地下的妇人。 依逐影所言,通过询问后厨的丫头婆子发现,海棠园起火之前,就只有这个陈妇人没有待在房里,问她行踪,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 一怒之下,就先把她绑了过来,让离歌辨认,是否就是今晚窗外的刺客。 离歌走近陈妇人,此刻她正埋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她体型肥胖,皮肤黝黑,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衫已经洗地发了白。视线偏上,妇人枯黄杂白的头发上只别着一朵白绢花。 离歌心里一紧,直直看着妇人,问:“你是何人?为何要对本小姐心怀不轨?” 几乎是已经确定了,陈妇人就是今夜持刀出现在她门外的人。且别说她身形与那贼人相近,身上的气味相同,单是那朵白绢花的形状,与映在窗上的那个,几乎是一模一样。 离羽依旧是坐在一旁,冷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子。 他很想知道,南楚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想打他妹妹的主意,他以为,这么些年下来,那些人都学乖了呢,没想到啊。 除了离羽兄妹俩,花厅里还有小秋,逐影和追风,此刻,五人皆用同一种眼色刨着陈妇人。 厅内温度骤降,且落针可闻。 好一会,陈妇人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她只盯着离歌看,眼里是掩不住的愤怒与恨意。 看到陈妇人的脸,离歌皱起眉来,此人好像在哪见过。 而一旁的小秋肩膀也是抖了一下,猛地睁大眸子,手里死死拽着帕子,额角已然爬上了冷汗。 这人,她适才见过。 半响,离歌才记起眼前的妇人是谁。 年前,她曾带人教训过一个无良书生,这个妇人,就是那书生的娘亲。 “你是李大娘?李槐的娘亲?”离歌问道。 一直安安静静跪着的陈妇人闻言,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又阴冷,眼里带着刀子,直直刺向离歌。 离歌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她扶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陈妇人。此刻,离羽早已起身,将她严严实实的护在了身后,冷着眼睨着地下魔怔的妇人。 陈妇人笑了许久,差点岔了气,半天才缓过来,喷火的眼珠子盯着离歌:“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女人,你不配喊我儿的名字!” 离歌站在后头观察着陈妇人的言行举动,心有疑虑。 她与李秀才的恩怨早已过去了几个月,李家若是想寻仇,不至于等到今日,还是让陈妇人这种手脚不利索的妇人来。 再看向陈妇人头上的白绢花,离歌心中怕是有了答案,但又不愿相信。她从离羽身后走了出来:“李狗子他怎么了?” 上一刻还笑个不停的陈妇人,听这话,突然间就哭了出来,泪水像豆儿那般大,一颗接着一颗。 她坐在地下,没有撕心裂肺一般大喊,只是痛苦地拽着胸口,而后又重重锤了几拳。突然,她眸光一闪,恶狠狠地向离歌扑打而去。 还未碰到离歌的衣角,就被护在前头的离羽一脚踢开,连着滚了一圈。 受了一脚的陈妇人终于平静下来,脸上挂着泪痕,眼眶里头还有泪水在打转,声音哀伤不止:“我的槐儿啊,你好狠的心呐,怎么忍心丢下为娘一个人走了啊。” 哀嚎了几声,又是瞪上离歌,咬着后槽牙,道:“都怪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若不是你断了我儿的手,他就不会整天沉郁,就不会想不开投了寰。手是读书人的命根子啊,我儿还想拿笔考取功名呢。平日里油灯我们夫妻俩都不舍让他自己点,你倒好!一言不说就断了我儿的手!你这个女人仗着相府的势力,想要如何便如何,罔顾人命,如此丧尽天良,今日老婆子我就是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妖女!” 陈妇人在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又是哭又是笑,像是着了魔一样。 听完陈妇人的话,离歌神色骤变,本就苍白的面色越发不留半点血色,她下意识咬住了唇,袖子里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微微抖着双肩。 许是因为她自小没有爹娘,特别羡慕双亲健在的人,同样,尤其憎恶不懂珍惜,对爹娘不孝不敬的不肖子,而李槐恰好是这种人。 他虽读着圣贤书,可骨子就与普通的市井流氓无异,行风不好,人品更是差到底,吃喝嫖赌样样碰碰。 这金陵城的不肖子多了去,可是,在离歌眼前虐待爹娘,对爹娘动手的人,就他一个。 离歌看不过眼,找人替他爹娘教训了他一通,特别是断了他那只摇骰子的手。 可是离歌明明吩咐过,莫要真的挑断他的手筋,让他痛上半个月便好。她可以路见不平,简单教训下不良无义之人,但是她没有权利断了别人的生路,若是如此,她与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可是,在她看来的仗义之举,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呢。李槐怎么会因为手伤而郁郁寡欢,甚至是寻了死路呢? 她记得端阳节那日她还看过他。他摆着铺子,挂着字画,梳着一头干净利落的头发,身着白衫,神采奕奕地与客人讨论着他的画作。那时他站着与人说话,没有纸上落笔,离歌瞧不出他的手是否还伤着,只是,单看神色,全然不了见颓废之势。 只是,陈妇人的反应不似作假,她如此溺爱儿子,定然不会拿他性命来匡她。那个喜欢喊她离老虎的李狗子,怕是真的出事了。 陈妇人还在哭喊着,离歌心里也酸得厉害,死死掐着掌心才忍住了眼泪。 她刚要向陈妇人询问李槐寻死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她实在是无法相信在朱雀街上爽朗地喊她名字的人,会因为她忧郁致死。 她才迈出步子,陈妇人就又朝着她阴笑起来。笑声比刚才的笑声更尖细,着声音就像是指甲尖滑过起了皮的木门,叫人毛骨悚然。 离歌迟疑了一下,咬着下唇站住了脚。 离羽又是一个大步,走在她前头挡住了她的身子,咬紧牙,瞪着此刻发疯了妇人。 而身后的小秋,见陈妇人朝桌上摆瓷碗的地方扫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加速跳动着,几乎乱了节拍。她捂着心口,白着一张小脸,默念了几句佛经。 尖锐的笑声停下了,陈妇人又嗤嗤地笑,眼珠子空洞无神,道:“天怜我老婆子血海深仇不得报,给我指派来了一个活菩萨,终于啊,今日可以瞑目了。可以早早地去见我的槐儿,哦,还有我的老伴儿,他早走了几日,不晓得有没有见上槐儿,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在等着我啊。” 陈妇人的喃喃自语,让一屋子的人都慌了神,今日她明明没有得逞,何来大仇以报,可以瞑目之说。 逐影与追风警惕地观察着外头的动静,离羽上前,咬着牙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说出来,本相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谁知,陈妇人已心死如灰,她毫无在意地伸手抵着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神经兮兮地说:“别急,很快就知道了。” 小秋拧眉沉思,心中那个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她抬起脚,艰难地走向离羽,唇色全无,声音身子都在抖着:“相爷,刚刚小姐的安神茶,是,是她熬的,茶里,怕是,怕是。” 声音梗咽,小秋的话断断续续的。 话音一落,陈妇人又是一通大笑,她一只手捧着腹,一只用力地锤着地,张大着嘴,差点笑得背过气去。 许是心里作怪,离歌原本身体无异常,听到自己被下了毒之后,突然发觉有东西在肚子里搅动着。 一条接着一条,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在绕着她的五脏六腑蠕动着。 离歌本想继续感受着身体里异物的走向,突然脖子后面吃痛,眼前黑了过去。 “属下已封了小姐的穴位,避免毒性扩散。”逐影接住倒下的离歌,向着离羽解释道。 而小秋,刚好瘫坐在离歌身边,虽然没有哭出声音来,当脸上的泪流不止,拉着离歌的手,泪眼婆娑地看向离羽。 “解药。”离羽意识有些涣散,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离歌一倒下,他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痛到快窒息而死。 只是,他还不能倒下,离歌还躺着,他决不能倒下。 “若是不交,明日,本相就命人去挖你儿子的墓,鞭尸示众,挫骨扬灰。” 离羽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大,却足以给陈妇人致命一击,刚刚才面如死灰的她,此刻彻底被吓住了。 她连滚带爬地爬到离羽跟前,抓着他的鞋子重重磕起了头:“没有解药啊!那人没给我解药啊!孽是老婆子造的,相爷拿老婆子挫骨扬灰吧,求求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啊,我儿这辈子受的罪够多了,让他安生地走吧,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只几下,陈妇人额头就磕破了血。 “若是想让本相放过你儿子,可以,自行了断吧。”离羽拔了追风的刀扔了下去。 话音一落,陈妇人道了一声谢,毫不犹豫地就拿刀刺穿了胸膛,一时间,血腥味吹风弥漫而来。 小秋捂着嘴,脸转过一旁,干呕起来。 “逐影,帮帮我。”离羽目光木然、惶恐,手脚都抖得厉害,什么都做不了。“帮我把小宛抱回屋。” 逐影应了一声,抱起离歌飞快离去。 “追风,去找宸王殿下,陆风是他的人。” 追风抱拳应了一声,眨眼间消失在黑夜里。 “小秋,过来扶扶我。” 第三十五章 本王给你赖一辈子 深夜的月牙如半块残玦,嵌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只是,相府全府上下灯火通明,让这弯月失了几分颜色。 廊下的两人皆遥望着月色,同样乌黑深邃的眼睛久久没有转动。 玉栏杆外是一围芍药,只是栏外的花已经开得半凋,有一几瓣被夜风吹拂,盘旋在两人脚下。 此夜,全然不见花的香味,鼻尖蔓延的皆是柴火燃尽的焦味。 萧莫尘手指摩挲着腰间的荷包,眼中仿佛映入这如水的银光,里面毫无波澜。 “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一位身着青衫,头发高高馆起,面容清秀的男子一瘸一拐地有了出来。男子额上的汗珠稠密,在月光下点点反着光。 “陆神医,舍妹如何了?”离羽急问道。 原来,此跛脚男子正是南楚百年一遇的少年神医,陆风。 陆风自小无父无母,却能在深山老林里独自长大成人。不仅如此,他年纪轻轻,医术却是登峰造极,造诣极高,素有“陆华佗”、“陆神医”之美名。传闻他是在深山老林拜了隐世高人为师,才有如此成就。 只是,这世上的高人皆有怪脾气,这位陆神医年纪轻轻,脾气倒很怪诞,救人从来都是看心情,看天气,看不顺眼者不施救,下雨天不动针。 幸好,这位行径古怪的陆神医有克星,那便是宸王殿下,幸好,今夜,宸王殿下就在相府附近。 无人知晓为何陆风会为萧莫尘所用,只是此刻,确实只有他才能救离歌。 陆风徐徐地抬手抹了下额上的汗,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 对此,离羽与萧莫尘齐齐拧深俊眉。 摇头是何意?他们清楚陆风的医术,此刻他摇头,摇到他们心惊胆战,手脚发凉。 “离小姐所中之毒是来自西凉特有的蚀骨散,此毒无色无味,毒性霸道,一旦饮下,毒素便开始侵食五脏六腑,三日之内若无解药,中毒之人便会内脏衰竭,暴毙身亡。” “此毒,可解?” 问话之人是萧莫尘,此刻离羽早已六神无主,愣在一旁。 陆风递给萧莫尘一张白纸,里头狂狂草草写的是药物名,面色不虞:“此毒很是棘手,会根据中毒之人的体质而延长毒性爆发时间,解药,我需要时间调配,只是,现下还不知离小姐能挨到第几日。这上头是可以暂时抑制毒性的方子,需要的药材全是罕见稀有之物,由于时间紧迫,我建议,这方子可以去太医院配。” “给臣吧。”萧莫尘刚要接下方子,离羽便抢先夺走。 萧莫尘淡然一笑,确实,在南楚,离相的名号比他这个宸王殿下好行事多了。 离羽拿过方子,递给追风,紧着声音:“拿去给常太医,天明之前,本相要拿到药。” 一旁的追风把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时间的紧迫性,拱手应了一声是,就又消失在了黑夜里。 “本相现在可以进去瞧瞧她吗?”离羽问道。 陆风不回话,他皱着眉头盯了离羽,眼波流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许久才回他:“可以,只是。”陆风把头偏向萧莫尘:“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先着手拿到解药为好。与我所知,此毒在南楚罕见,在西凉却是颇为常见,西凉皇室为了皇室血脉,几乎人手一瓶解药,若是殿下在三日内能寻来解药,这样最好了。” 听完陆风的话,萧莫尘点了点头,不可置否。 陆风见萧莫尘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对着两人拱手道:“时间紧迫,我先回去做一番研究。” “有劳陆神医了。”离羽深深地给陆风作了一揖。 神色浮动,欲言又止,最后,陆风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了。 萧莫尘给小北一记眼色,小北转身就跟上陆风的步伐。 若有人存心想置离小姐于死地,陆风的安危就变得至关重要,保不齐歹人不想离小姐醒来,而对他下毒手,更何况,主子在相府,应该是安全的。 小北这一走,就带走了一半的暗卫。 “寻药之事,本王可以找上天机阁,至于离相那边,恶人谷的用于可以尽数发挥。”萧莫尘的声音如此刻月光泄下的淡淡雾霭,犹带着水意的清凉。 离羽很是诧异,他与恶人谷来往多年,金陵城中无人察觉,而此等机密之事,竟叫一个养在外头的宸王给识破了。 宸王殿下,果然是宣帝众多皇子中,藏地最深的那一个。 冷眼看着离羽的神色变化,萧莫尘轻描淡写地道:“离相以为,本王当初接近歌儿的目的,仅仅是她是离昊天之女?” 闻言致此,离羽面带愠色,咬紧牙关:“殿下接近臣妹果然是别用有心!” 萧莫尘淡然一笑:“那是以前,现在本王就算是别有用心,那也是想用心对歌儿好。” 说完,萧莫尘忽略离羽变化多端的脸色,直径越过他,先一步走进屋内。 留下门外的离羽,绷紧身子,握紧拳头,越想越怒,怒到火烧心肺,急急干咳了几声,但是又不好发作。 最后,他终是放松身子,舒开来拳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一开始他便输了,从离歌遇上萧莫尘那日开始他便输了。如今萧莫尘早早戳穿他的秘密,一顿敲山震虎,困住了他所有手脚。 皇帝有多很恶人谷,到时他的惩罚便有多重,保不齐,整个相府他保不住。 他深知,如今就是杀了萧莫尘也不济于事,那样只会让自己暴露地更快。 且由着他去吧,但愿看在小宛的情谊上,宸王不会乱来,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时间一到,威胁便不再做数了。 已是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着霜带着雪。 离羽在门口站了会,便转身离开了。 离羽刚离开,小秋就疾步走了过来。 刚刚陆风在为离歌诊断时,她跑回屋里,将她箱底所有的护身符与开过光的佛珠皆数搬来。 她想着,就算花光往后所有的运气,就算折了她几十年的寿,她也愿意,只要小姐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小秋一进去,便看到坐在床边岿然不动的萧莫尘,她怕惊到他们,只是将东西放于离歌床底下,又连忙退开了点距离。 她眉目间本是犹有稚气未脱,但隐约可以看出少女甜美灵动的风华。回眸一笑,眼波盈盈,小酒窝荡起,都如能醉人。 而此刻,灵动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全无,气息奄奄地躺在他眼前。 萧莫尘坐在床边沉默着,手指收拢,指节一根根的捏得白透。胸口好像也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有点喘不过气。 他颤抖着抬起手,眼睛氤氲,顺着离歌柔和的轮廓游走了一遍,最后,手落在了她小酒窝的位置。 他想看她笑,想听她说喜欢他。 这念头一起,萧莫尘耳边顿时有无数她说过的话响起。 “萧莫尘你真好看!” “我不要脸,我要你。” “本小姐就是贪你美色,馋你身子了!” “萧莫尘,我赖上你了,一辈子的那种。” “我最喜欢你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她声音像小黄莺,尾音还带着媚人的小勾子,勾得人心里发痒。 萧莫尘心一紧,眸色殷红,缓缓地附下身子,在离歌的额头上落下一稳。那一吻极其重,极其久,时间长到萧莫尘以为他们已经过了好几个春秋,长到他的脑海里只住着一个她。 直到嘴唇微微发了麻,他的唇才离开她的额头。接着,他的手又捏上她的耳垂,不比那日,此刻她的耳垂冰冷又软。 “歌儿,早点醒来,本王还想给你赖一辈子呢。” 后头的小秋听到这话,手里死捏着手帕,鼻子直接酸了起来,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砸。 人不怕死亡,怕的是有所遗憾,有所亏欠。若是小姐此次能逃过一劫,小姐喜欢什么,天涯海角她都要为小姐寻来。小姐喜欢宸王殿下,那就让她喜欢着,她再也不说长短,只管祝福。 夜凉如水,宸王府里各处都已熄灯安寝,唯独偏苑这一间厢房灯火通明。 三声扣门声响起,唐裕冲里头喊了一声,接着,唐琳琅打开了房门,将他迎了进来。 唐裕看着穿戴整齐,面容自若的唐琳琅,直接推开她递过来的茶,开门见山地问:“琳儿,今日相府的祸是,是否与你有关。” 闻言,唐琳琅放下杯子做惊讶状:“相府发生了何事?爹爹又做何原因来质疑?” 唐裕深深地盯着唐琳琅看,知女莫若父,就算事先不先做一番调查,他也能断言,此事跟他女儿脱不了干系。 在金陵之时,她就爱背地里下刀子,除去了萧莫尘身边所有有干系或无干系的女子,就连她的贴身婢女,都不见得能逃脱,为了杜绝一切隐患,她如今连婢女都宁可不要,可见其对萧莫尘的占有欲依然到了变态的程度。 思及此处,唐裕心有不安,怕她伤着自个儿,更怕她伤着萧莫尘,又是一通语重心长地教诲。 第三十六章 星云身世浮出水面 月落西山,斗转星移,一片接着一片,从浮着云片的蓝布上消失不见了。渐渐地,东方既白,出现了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霞光映着朵朵云片,绚烂又多彩。 今日又是晴朗明媚的一天,可相府顶头却是愁云密布,人心惶惶。 昨夜,全府上下几乎一夜无眠,各厢都灯火通明到天亮,。天清明后,下人们干起活来皆是蹑手蹑脚的,生怕惹怒了在前厅坐了一夜,脸色不善的相爷,也怕惊着了卧于床的小姐。 府中小道的下人们来来往往,但皆是轻手轻脚,目不斜视,直接忽视了跪在前院的顾总管,生怕与之对上视线,被事后算账。 “宸王殿下呢?”离羽搅动着白瓷碗里的海鲜粥,粥和着蟹肉虾肉,肉质细腻,香气扑鼻,看着很是可口的样子。 “天未明,宸王殿下便离开了。”逐影立于离羽身后,眼神时不时瞟向厅外。 喝了一小口粥,如同嚼蜡,不知其味,离羽心烦地砸下勺子,挥手召来侍立在一旁婢女,将早点全部撤下。 他倒是很顾她的清誉,以为他咬定了小宛是他的人,便全然不顾礼数,在她房里呆到天明,会毫不吝啬给府里嘴碎的丫头婆子增加说料。 离羽摊开手掌,搓了几把脸,试图醒醒神。逐影见他眼底淤青厉害,精神颓废,也不好太直截了当地烦他,踌躇半刻,终是开了口。 “这大半个月,顾叔一直在外采购,走南闯北的,前些日子是阴雨天,听说顾叔腿部的旧疾复发了,若是跪太久,属下怕。” 逐影话不敢点明,只是点到为止。 天刚明,顾叔一回到府里,听说起前夜夜里发生的事,就立马抱头痛哭起来。 他出门采购前,将府里头的人数又重新清点了一遍,皆分配好工作,各司所职,以免他不在府里时,府里会乱作一团。 谁知,就在他出门的前一日,厨房的牛大姐不小心摔着了腿,为了不拖大家的后腿,她让远房表姐来帮工些时日。 顾叔时间紧迫,他瞧着陈妇人身体健壮有力气,又是牛大姐相识之人,且只是帮工而已,就不做考核,让其入了相府。 谁料想,他这是有眼无珠,引狼入室,祸害了小姐,若是小姐出了任何差错,他就是万死也不辞其疚。 顾叔跪地哀声痛哭着,身子颤颤巍巍,逐影看着听着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与追风自小流浪孤苦,入了相府后,顾叔平日里对他们也是照顾有加,他实在是不忍心见他哭坏了身子。 “这事算到底,本就是他的失职,且让他跪着吧,他若不受点苦,谁心里头都不好受。”离羽顿了下,看向外面日头的走向,接着道:“去厨房看看小姐的药熬地如何了,小秋也是一夜未睡,她若是累了,你换下她,记住,不要让第三个人靠近药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若不是他有事须得马上去做,他定然不会让其他人接手药炉。 人心隔肚皮,哪有谁比谁可信,只不过是谁比谁会装而已。 离羽收到恶人谷的信号后,急忙出府赴约了,只不过,等他赶到相约地方后,见到的人并不是陈年,而是陈年的左护法,木言。 然而,木言并没有如约给他找来骨散的解药,只是带来了一个消息。 十几年前,有人曾在相国寺见过西凉皇室特有的解药瓶,或许,相国寺就有骨散的解药,而相国寺,恶人谷的人混不进的。 离羽心有疑虑,相国寺乃南楚的国寺,怎会有西凉皇室人出现,南楚与西凉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切断了往来,两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虽心有疑虑,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离羽也必须去争取。巧的是,他在相国寺碰上了萧莫尘,心里头那股疑团,立马烟飞云散了。 “看来,恶人谷真的是有些本事的。”萧莫尘自顾坐下,率先发话。 闻言,离羽嗤笑一声:“天机阁才是名副其实的万事通。”话音一落,撩袍在萧莫尘右的手边落了坐。 自一开始,两人一见面气氛都不太融洽,虽然此刻力都往着一处使,还是要唇枪舌剑一番。 萧莫尘不再理会离羽,只是端坐着,指腹轻轻摩擦着今日新换的荷包,眼底神色不明。 离羽也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品着小师父端上来的云雾茶,敛起心神,静静地等着弘元方丈下早课。 前殿师父们早课的诵经声隐隐可闻,两人本来心如杂草,恣意丛生的心,随着经文声渐渐安定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随着起起伏伏的诵经声,过的很是缓慢,。远处磬钟响了三下,不多时,弘元方丈携着大殿里头香的气息而来。 两人连忙起身,对着弘元方丈恭恭敬敬地作了一辑。 由于两人身份皆是贵不可言,弘元方丈第一时间扶起了两人。 三人寒暄几句,离羽就简单明了地说起来日。 刚开始,弘元方丈听闻离歌身中剧毒,脸色很是担忧,毕竟,离歌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命途多舛,佛祖对她算是少了些福赐。 但一听到二人向他打听西凉皇室的时候,脸色剧变,他闪着眸子,快速地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小声地念了几声经文。 萧莫尘与离羽难得心有灵犀,两人若有所解地对视了一眼。 看来相国寺有西凉皇室血脉的密传八九是真的。 若是如此,是不是意味着骨散的解药就唾手可得的。 此念头一起,离羽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本相想知道,此传闻是否为真?” 萧莫尘沉默地站在一旁,细细地打量着弘元方丈的反应,出家人本着不打诳语的初心,弘元方丈每一细微的东西都在出卖着他。 俊眉微微一挑,萧莫尘心中了然。相国寺藏着西凉的皇室血脉不假,而弘元方丈不愿坦白此事也不假。 果然,弘元方丈极速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敛去脸上其他表情,又恢复淡然脱俗的模样,对着离羽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垂下眉道:“老衲在相国寺守了几十年的佛,从来没有听闻过此等荒谬至极的传言。相国寺每一位落发出家的弟子,身世皆是可寻的,何来藏着他国皇室血脉之说。” 弘元方丈细细道来,声音平静,神态自若,若此刻换作他人听了这话,只怕也不由得自主地去信服他,可萧莫尘听了这话,心里直笑他扯淡。 身世皆可寻?那星云大师呢?就只用“江流儿”三字一笔带过吗?简直是欲盖弥彰,心虚至极! 能让弘元方丈出卖佛祖,出卖灵魂去护着他,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定要遣人去西凉,将他这个“江流儿”查个透。 关心则乱,离羽听完弘元方丈的话,不做细想,还想与之争论一番,却被萧莫尘拉住了。 狭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对着弘元方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既然大师说此传闻是空穴来潮,那便是。况且,此事关乎歌儿的性命,大师仁爱,更是没有理由要欺瞒于我二人。” 离羽听完萧莫尘的话先是一愣,而后瞧到弘元方丈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稳下声音,说道:“殿下言之有理,是本相关心则乱,失了方寸。眼下时间紧迫,那本相就不打扰了,若是惊扰了大师,还请莫怪。”离羽说完,又是对着弘元方丈深深一辑。不过与之前的有所不同,离羽是面诚心不城。 正是日头正高时,阳光映在飞檐翘角上,如佛光万丈。 离羽与萧莫尘一前一后离开了,留下身后人陷入无尽的忏悔之中。 “殿下,此事你怎么看。”离羽一改之前的横眉冷对的态度,等着身后的萧莫尘,并与之并肩。 萧莫尘被树枝落下的光线迷了眼,他抬手遮了遮,不以为然地说:“即是事关西凉,其中定是千回百转复杂的很,要想查起来怕要废是时日。” “可是小宛等不了了那么久。”离羽打断他的话。 小宛?萧莫尘半响才反应过来,离羽口中的小宛是离歌。 这是他对她的爱称? 他眉头不觉微向上挑起,一双狭长的眸中不满的神情几乎稍纵即逝,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离相放心,本王不会让歌儿等太久,毕竟,宸王府还缺着宸王妃。” 闻言,离羽沉默不语,任凭树枝漏下的光点打在他脸上。 “难得来一次,本王要去看看落芷。”萧莫尘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日头,接着道:“差不多该到歌儿服药的时间了,相爷还不回去吗?” 闻言,离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几个弯,他才晓得,萧莫尘去找落芷真正的用意。 与星云有关。 “殿下!”萧莫尘转过身子,走了几步远,离羽突然喊住他。 萧莫尘停下,回头,不开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殿下心里头,亦或是宸王府,大约能容下几人?” 萧莫尘坦然一笑,接着认真回着话:“不巧,本王心里与宸王府都很小,一人即可。” 看着萧莫尘离去的背影,离羽心里的隐痛上去,脸色不禁带有几分郁郁,转而又是无奈作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都如愿了,他呢? 第三十七章 公主很丑 “慕和,慕慕,你看看我嘛!” 未等萧莫尘踏进院子,先闻见落芷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这木鱼笃笃,诵经声阵阵的相国寺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莫尘站稳脚,勾起一抹笑,再徐徐入内。 果然,有落芷的地方,就会有星云。 “慕秃驴!这古经有本公主好看吗?今日你都没看本公主一眼!” 落芷哼哼唧唧地把星云手上的看着有些年头,已然泛黄的册子给夺了过来,藏于身后。 星云终于抬起脑袋,皱着眉头,面露愠色,想将落芷藏于身后的册子给拿回来。 头一偏,就见着了刚踏入院子的萧莫尘。 那人身长如竹,白衣胜雪,幽暗深邃的丹凤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顺着光,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让星云觉得很不舒服。 他收回伸出的手,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着来人行了个佛礼。 落芷反应慢了一拍,星云都抬起头了,她才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子。 “五哥。”那声叫唤声里多少有些意外。 自上次他们在竹林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原本萧莫尘设乔迁宴那日,她想过府道喜的。道喜事小,更重要的是要缓和下两人的关系,毕竟,在诺大的皇室,在众多兄弟姐妹中,她就只有这么一个怜她爱她的哥哥,赌气归赌气,闹僵还是不好的。 谁知,那起慕和却发起热来,在慕和与萧莫尘当中徘徊许久,最后,她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衣带不解地照顾那个整日嫌她气她的慕秃驴。 不想还好,越想越气。落芷转头,气鼓鼓地瞪了眼星云,只一下,就又把头转了回去。 望着那圆乎乎的后脑勺,星云一向云淡风轻的俊脸,露出些迷惑。 “五哥,今日怎么想到来看我?琳琅姐姐呢?”落芷歪着身子看向门口,却没有见到琳琅的身影。 “她没来,本王今日与离相有些事想要请教弘元方丈,就顺道过来瞧瞧你。” 离相?五哥刚回金陵,怎么会和离相走一起了?离相可是出了名的傲娇,他可是连父皇的面子都敢驳的人,平时里头多少人想拉他站队,不也是次次碰了一鼻子灰。 那个传闻中的年轻相爷,她倒是见过一次,冻人程度与慕秃驴有得一比。落芷抖下肩,问向萧莫尘:“是何事如此重要?须得五哥同离相一道出面。” 萧莫尘轻扫了下站姿如松,神色淡然的星云一眼,便把离歌中毒之事,西凉皇室与相国寺的传闻,三言两语地同落芷说了。 “什么!狐狸中毒了?”闻言后,落芷惊叫起来,大大的眸子瞪地圆圆的,除了无法相信,眼睛里更多的是担忧。 在萧莫尘神色落寞地对她点了点头之后,落芷睁大的眸子里终是幽起了水雾。 眸子氤氲楚楚,梗咽着声音,落芷紧握着手中的册子:“这只臭狐狸,一直都不人省心的。” 自从十年前两人相识以来,她到底出了多少意外,落芷至今都无法说得清。 她们都一样,都是不被老天眷恋之人。每年大大小小的的佛诞,她为她求了那么多的护身符,也不见得有用。 风一吹,树枝摇了几下,头顶的光线直直落了下来,只觉地阳光有些刺眼,落芷把头埋低了,盯着鞋尖:“想必,老和尚是不会骗人的,相国寺怕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现下,就只能看陆风的了。她不懂蚀骨散是何毒,不懂这又与西凉皇室有何干系,她只知道,自己在乎之人危在旦夕,自己却不能为力。 突然,落芷绣着莲花图案的粉色绣花鞋上,落下一滴水珠,直直晕开而来。 “五哥,我想去看看狐狸。”落芷终是没忍住,带着哭腔说了出来,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 站于她身后的星云,此刻依旧面无表情,背脊依然挺得很直,淡色的青袍衣被风吹得袖袍轻扬,那只藏于袖子里的手微微拢起。 “这几日相府草木皆兵,你怕是近不了她的身,且等几日吧。”萧莫尘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谁知,他这一拍,落芷由小声抽泣变成号啕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萧莫尘最是见不得女孩哭,她这一哭,他便又想起了当初在天香楼的那日。能声泪俱下,说明情绪还可以发泄,而无声流泪,声音只梗在喉咙处,则是说明绝望到了低啊。 萧莫尘垂下眼皮,不再时时睨着眼观察星云的反应,他眼睛酸地厉害。想抬手拍拍落芷的背,不曾想,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星云也同时抬起了手。 两人视线相碰,星云眼中闪过一抹惊慌,而后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垂下了手,脸上又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萧莫尘没有瞬间没有心情与他打心理战,继续拍打着落芷的后背,柔着声音安慰她。 落芷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星云出了声,她才抽抽泣泣停了下来。 “几年前,机缘巧合下,星云得到过一颗百草丸,可解世间百毒,若是施主信地过星云,可拿去应急。” “信得过!信得过!”未等星云落下话音,落芷一转身,就猛地点头。 她一双美目竟还蕴着厚厚一层泪水,潋滟之间若骤雨初停,清清明明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 星云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视线,一反往日的波澜不惊,他眸子此刻微微闪烁着,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萧莫尘嘴角微勾,好看的眸子眯起,一脸正色,颔首道:“本王信你。” 他自然是要信他,哪怕不是看着落芷跟他情谊的份上,单是他西凉皇室的身份,他就要去赌一场。 “即是如此,请两位稍等片刻。”星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想转身离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停下,侧对着落芷:“别哭了,天热,会出汗。”说完,便疾步离去。 星云声音很好听,低沉如琴音,温柔时又带有绒毛般柔和的质感,落芷不仅沉迷于他的美色,连声音也是陶醉其中,半响,才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落芷从小体质与旁人不同,若是出了汗不及时清干,衣服捂着,不到半日,背上便会起满红疹子,又痛又痒,难耐至极。除了徐嬷嬷,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有这个怪疾。 原来,星云一直有仔细留意着她。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萧莫尘站在一旁,拿观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落芷,哪有人挂着鼻涕又哭又笑的。 萧莫尘背着手,下巴抬得高高地,不再看他扭捏作态的傻妹妹。 不多时,星云将百草丸取来,递给萧莫尘。 萧莫尘接过一张黄布包着的黑色药丸,拧起眉头,面带疑虑:“此等世间稀有之物,没有瓶子装着?” 星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或许以前有吧,不过丢了。” 丢了?有些东西不是丢了,就能证明他没有存在过。本质如此,不管披着什么外衣,都是不会变的。 萧莫尘收回思绪,一本正经地对着星云深深一辑:“本王替歌儿谢过星云大师的援助之嗯。” 一头的星云又是双手合十,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云云,一头的落芷挂着鼻涕疑惑着。 歌儿?五哥又是何时与狐狸这般亲近的?见五哥关心之切,关系定不一般。五哥这是移情别恋了?那琳琅姐姐怎么办? 真想知道狐狸背着她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如此不惜命,连她五哥这高岭之花都敢摘。 落芷只顾着走神,萧莫尘走远了都没发现。 待萧莫尘消失在院子门外的拐角处,星云心情突然沉重起来。 今日,他怕是别人看穿了,不仅是身份,还有其他的。这样也好,偷来的日子终归是要还回去的,不过不曾想,这天来的如此之快。 敛起心神,星云看了正在走神的落芷一眼,忽有笑意凝在眼底,越来越浓,最后连唇角都微微扬了起来。 他掏出手帕,仔细地擦去她脸上挂着的泪痕。 他突如其来的柔情,吓得落芷找不着天际,连姓甚名谁都忘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结果还是星云败了下来,原是轻柔的东西突然胡乱抹起来。 女孩的皮肤白嫩细腻,被他一通乱抹,竟红了起来。 星云滚动了下喉结,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潮湿,水气氤氲,眼尾微翘,瞳孔里的黑白并不分明,里头朦胧地映着他的影子,迷离而生动。 “赶紧擦干眼泪,公主哭的样子,丑。”话音一落,星云几乎是落荒而逃。 落芷心头里正泛起感动的涟漪,一听着这话,眼泪又要决堤而流。 她天天说他好看,他却总是说她丑,不公平不公平! 公主发脾气的样子,很丑。 公主耍小孩心性的样子,很丑。 公主哭的样子,也丑! 刚止住眼泪的落芷,又是掩面痛哭起来。 王八蛋慕秃驴,今日最好别让我再见着你,不然定要你好看。 然而,王八蛋慕秃驴把自己锁在禅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来。 第三十八章 殿下霸道又护短 正午,天空高远洁净,像透明的翠湖,白云成片低垂,像堆做一团的洁白羽毛。 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正匆忙赶着路,路过一个胡同口时,穿堂风不经意间撩起了车帘的一角,男子紧绷着的俊脸一闪而过。 虽然风只吹了一下,男子的脸庞转瞬即逝,却也清晰地落在了女子眼中。 名品居的一楼临街的包厢里,端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双眼炯炯有神,入鬓长眉浑如刷漆,肤色古铜,虽端着关爷之勇,浩浩中又不失文雅秀气。 他见对面的女子走了神,不由地随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刚好,那辆低调华丽的马车正消失在视线里。 男子转过头,沉下嘴角,粗糙有力的手指正摩擦着茶杯,上好的青白釉,杯中茶色如蜜,隐约带着清淡的香气。他的声音深沉而又粗豪:“琳儿,放手吧。” 闻言,唐琳琅收回了心神,把头转过来,优雅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落,她深深地看着他:“洛河,你不是最该懂我吗?怎么反而劝我放下,若是真的那般容易说放就放,你又如何坐在这里了?” 是啊,他最是懂她了,得不到,又放不下,失落又绝望,可偏偏还是甘之如饴。 洛河自嘲地勾起嘴角:“原来,我的心意你一直放在心上,只是不愿接受而已。” “洛河,这样真的没意思,你若是不愿放手,那也别总让我放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固执与情深说多了总会变味,顺其自然就好。” “不,我们不一样。”洛河接过话,盯着唐琳琅,面容严峻:“我从来都没有对殿下动过歹心思。” 趁着她低头的时间里,洛河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她身穿淡绿罗衣,此刻低着头,一张瓜子脸儿越显玲珑可人,天气炎热,只见她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双睫微垂,娇艳无伦,不觉更加让人怜惜。 奈何,情字害人,曾经天真烂漫,心思单纯的女子,为了守卫心中那抹白月光,眸色变得不再纯净无瑕。 到底是深爱着的女子,洛河万万做不到看着她一步步沦陷而不去劝解,他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沉声道:“我们三人自小一同长大,殿下是什么样的性子,琳儿你定是比我清楚的。殿下霸道又护短,若是发现你背着他对他喜欢的女子做了手脚,后果可想而知。这次就罢了,尾巴我都替你收拾干净了,若是还有下次,我想,先生也是保不住你的。” 洛河不愿把话说硬,只是点到为止,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垂头,脸上神情不明的女子,只见她原本平舒的秀眉一下子拧地厉害。 他喜欢的女子? 他喜欢的女子为何不是从小陪伴在他身边的我?为何不是人人都说与他天作之合的我,反而是一个害的的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女。既然他都不讲道理,她又为何强逼自己大度,逼自己成全他们。 唐琳琅眼中闪过一抹阴冷,抬眸对着洛河说:“若是有一天,我与莫尘哥哥真的走到了反目成仇,水火不容的境地,你会帮谁?” 听唐琳琅问这话,洛河就知道,他的话她并没听了进去。 他并没有回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把稀有珍贵的香茗当了米酒喝。 这个问题,是他不曾想过的。若真到了那时,横竖都是不仁不义,再多个不忠不孝也无妨。 洛河头转过窗外,时值中午,骄阳似火,红的光如火箭般射到地面,地面仿佛着火了,反射一股股炎热的火焰来。他眸色殷红,將此刻窗外的“火花”与十年前的那场,重合而来。 午后烈日如灼,蝉声阵阵入耳,萧莫尘汗湿了衣裳,此时又被烈日渐渐蒸干,面容严峻,与离羽相对无言。 不多时,陆风打开了房门,淡淡的药香味丝丝可闻,他朝着外头面容严峻的两名男子点了点头,说道:“是解药无疑。” 闻言,萧莫尘与离羽皆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两人相视一笑,这一笑包含了太多情绪,未等离羽疏通一番,逐影就又找了过来。 逐影疾步走近离羽,朝着他拱拱手,未等他发言,离羽就先抢过了话:“顾叔还是不肯起身?” 逐影摇摇头,“是皇上,今日已是第三召了。” 其实,一大早宣帝就遣人来召,只是逐影见离羽一心装着离歌的安危,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六神无主的,就算入宫面了圣,怕是会惹怒圣上,就帮着打了两场太极。现下解药到手了,皇帝诏书的语气也越来越硬,逐影想着,入宫之事不宜拖了,就硬着头皮走到离羽跟前来。 原本脸色有些缓和的离羽,一听皇帝又召,脸骤然变冷。 拧着俊眉,左右不过一场亲事,自己的儿子成个亲,皇帝自个儿都做不下决定,还要对他一日几召,这南楚的皇帝未免也太好当了点吧。 离羽心有不满,对上萧莫尘的视线后,敛眉思忖一番,心中才没那么烦躁。 萧莫尘看不透离羽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放下不下离歌,道:“离相且放心吧,歌儿本王看着呢。” 离羽若有所思地看了萧莫尘几眼,又看了下离歌所待的厢房,对着萧莫尘拱手一缉:“有劳殿下了。” 萧莫尘摆了摆手,目送着他离去。 待视线转回时,就看到陆风立在一旁,眼睛闪烁,欲言又止,萧莫尘极少见到陆风有如此生动的表情。之前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只千年灵芝的模样,不苟言笑,哪里有病就往哪里去。 萧莫尘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有话要与本王说?” 陆风迟疑一下,一番思想斗争后,终是开了口:“离相也中毒了,是慢性毒药,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闻言,萧莫尘不可思议地扬起眉,在姑苏之时,他以为相府就是铜墙铁壁,只蚊不可入,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对离羽下手,相府当真如此好混吗? 想到此刻还卧于床的离歌,萧莫尘脸黑了不止一个度。 相府如此危险,就该把她带到宸王府,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才可以安心。 “能看出是何毒吗?”萧莫尘问。 站久了点,陆风觉得腿有些痛,他干脆直直靠在门上,眼底毫无波澜,“单从表面,只能看出中毒现象,至于中了何毒,还需要仔细研究一番。”顿了顿,陆风看向萧莫尘,接着道:“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能向离羽动手的人,肯定不是善类,萧莫尘刚回金陵,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顾不暇,不宜树敌,有些事能不参和就不掺和。 可偏偏离羽又是离歌的哥哥,陆风不知道萧莫尘对离歌用情到了哪一步,会不会为了她得罪藏在暗处的敌手,问出来,也就舒服多了。 萧莫尘眯起双眼,眼珠子久久没有转动,半响,他才动了唇:“当务之急,还是让歌儿早日醒来,至于旁的,以后再说。记住,离相中毒之事先瞒着歌儿,至于是何人下的毒手,或许,无名会给本王答案。” 陆风抬抬下颚,表示赞同。他轻轻活动了下瘸着的那条腿,站直,推开了门,边走边说:“时间差不多了,离小姐该服药了。” 萧莫尘站在门外,一下子的时间,突然觉得蒸干的衣服,又开始湿了起来。 待陆风背上药箱出门后,萧莫尘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恐慌,他放慢脚步,跟着陆风一瘸一拐的步子,一面走着,一面问:“今日歌儿能否醒来。” “此毒过于霸道,对于不同的人,药效会发挥不同的作用,今日能否醒来,还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陆风艰难地迈着步子向离歌厢房走去,萧莫尘在一旁听了他的话,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陆神医给他这个回答真的很不中听,还不如不给。 萧莫尘安静地坐于离歌床边,眼神如沐春风,温柔地看着床上那张依旧虚弱又苍白的小脸,但隐隐的,能感觉到一丝生机了。 他捏着指算着,距离她服药已然过去了几个时辰,会醒来的吧。 此刻已是红日满窗,外头的虫声也渐渐地低疏了下去。 而小秋则是立于床末,平时如山间潋滟的清亮眸子,此刻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没有焦距一般,眼神空洞地盯着长窗,上头雕着繁密精巧的花样,朱红底子镂空龙凤合玺施金粉漆,那样富丽鲜亮的图案,丝毫没有入了她的眼。 屋里担惊受怕,心惊肉跳的两人,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直到床上的人“唔”了一声。 萧莫尘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看得也最是清楚。 床上之人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嗫嚅着。 萧莫尘还未做反应,身后的小秋就连忙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重重吸了一口气,再颤颤巍巍的轻轻吐出。 “歌儿,歌儿。” 离歌昏睡了一整天,整个脑海里都是嗡鸣刺耳的声音,脑子里再无其他画面,不知身在何处,像迷途的羔羊,也找不清出路。 她正努力挣扎着,突然一个温润的男声,帮了她一把,给了她方向。 她追随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茫然地半睁开眼,渐渐地,眼睛清明起来。 萧莫尘大喜,又是轻轻地叫唤几声她的名字。见她苍白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他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认真地听着她说。 “萧莫尘?” “嗯,是我。” “好黑,怎么不开灯。” 闻言,萧莫尘与小秋皆是一抖。 第三十九章 除非,你亲下我 “小秋,快去!快去把陆神医喊来!”萧莫尘看着离歌空洞的眼神,大惊失色。 “是!”小秋也是惊慌失措,手帕掉了都来不及捡,哭喊着往屋子外跑。 嗯?陆神医是哪个?离歌频繁地眨着眼,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黑暗,没有半点光明,再看萧莫尘的反应,他扶着她双肩的手都在颤抖着,她想,可能自己失明了。 认清了事实,离歌皱起病恹恹的小脸,望着头顶,也不知有没有对上萧莫尘,就抽泣了起来:“萧莫尘,怎么办?我看不见了!” 这世间的大好河山,风花雪月,她都看不见了,更要命的是,她看不见萧莫尘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萧莫尘,我看不见你了。”离歌挥着小手放声哭了出来。 萧莫尘一只手抓住她挥舞的小手,放在胸口,一只手拭去她的眼泪,捧着她的脸,柔声道:“歌儿别怕,陆风马上就来,他会医好你。别怕,别哭,会没事的。” 离歌原本慌得六神无主,一听到萧莫尘的话,就开始渐渐稳定下来,止住哭声,空洞无神的眼珠子转了转,里面满是疑惑。 陆风又是谁?听着好厉害的样子,既然萧莫尘说他会医好她,那她便信。 “萧莫尘。”离歌撅着嘴咕哝得喊了下。 “嗯,我在。” 萧莫尘欺负她此刻看不见,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他的倒影,看她小巧尖尖的鼻子,看她微微张着的殷红小嘴,看她说话时嘴角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他眼角泛红,丹凤眼里沁出了潋滟水光,许是天气太热,他有些口干舌燥,又有些呼吸有些急促。 他当真见不得这个女人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离歌鼓着腮帮子,两只手放在胸前,伸出食指快速对着,继续发射着可爱,瓮声瓮气地说:“萧莫尘,要是我真的看不见了,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萧莫尘吞了吞口水,强压着心里头滚动的情愫,手紧拽着被单,压着声音道:“不会的,不会不喜欢你的。” 世间没有十足的美好,大海终有尽头,月亮终会圆缺,可是,有你在,就可以弥补一切的不美好啊。 萧莫尘不敢把这话说与她听,怕她尾巴翘上天。单是说喜欢她,她就一扫眼里的阴霾,弯起眼,眼里流光溢彩,全是愉悦。 突然,她灿若桃花的眼角里生出一丝狡黠,敛去脸上的笑,哼哼唧唧地说道:“哼,我不信,除非。”她顿了顿,苍白发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两只食指又快速转动起来。 萧莫尘把身子附的更低了些,想听清她的后面的话,她说:”除非,你亲下我。“ 萧莫尘撑着床板的手滑了一下,差点被她的话闪到了腰,绯色立马从脸上爬到脖颈,再爬上耳垂,呼吸急速地盯着身下的女子看。 他向来不是纵欲之人,可偏偏对她没半点抵抗力。 离歌见他久久没所动作,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眼前虽是一片黑暗,可脑子里原是萧莫尘的臭脸。 她想着,他肯定是嫌弃她了!要对她始乱终弃了! 人一旦生了病,就变得极其脆弱,极其没有安全感,就爱耍些小性子。萧莫尘不知道,她在心里都不知道骂上他多少回了。 萧莫尘看着此刻赌气的女人,脸上生动了许多,气呼呼得绷紧小脸,他却觉得这样十分好看,只觉得心尖都柔软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笑,伸手摆正她的身子。 离歌原本还是气鼓鼓的,本想硬着心不再理会萧莫尘,谁知,他的发梢刷过了她的脸庞,有些痒,叫她心神不宁地忘记了生气。 虽然她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萧莫尘在慢慢靠近着她,鼻息的热气全喷洒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当鼻尖擦过她的鼻尖时,离歌猛地闭上了眼,就在她以为他的唇要落下来之际,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陆神医,快快请进!“ 小秋将陆风带了进来,看到床上两人的脸色皆是不好,皆是青的,特别是离歌,又红又青的,小秋以为她病情加重,咬住自己的下唇,不然自己哭出声来。 当萧莫尘与陆风从离歌房中出来之时,西边的天空已燃烧着一片桔红色的晚霞,斑驳陆离、五光十色。 萧莫尘把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北招来,言语洁简地跟他说了事情的紧迫性,让他快马加鞭去找逐影,把离羽唤回府。 ”你猜,恶人谷是否会愿意交出白参?“ 烧得通红的晚霞把萧莫尘的眸子印地发红,他望着小北离去的方向,问着陆风。 ”这白参千年难遇,这个不好说。也就只有恶人谷这种至阴至凉的地方才长的出来,离小姐体内的余毒若是没有这白参做药引,怕是清不了,眼睛恐也难复明啊。“ 陆风声音难得有起伏,好强心作祟,他从来都不允许自己有医不好的病人,这次,他也本该胜卷在握的。 叹了两声气,陆风跟萧莫尘告辞,一瘸一拐地一头扎紧药房去了。 萧莫尘神色担忧地看了眼离歌的厢房,踏着晚霞,也离开了离府。 将重要之人的性命交托与他人之手,这种感觉很是不好受。他既然不好受,那罪魁祸首自该是要付出些代价了,希望无名没有辜负他的重望才好。 皇帝宴请离羽与逍遥殿。 逍遥殿筑于水上,殿里用着冰,冰匠将天山采下的巨大冰雕琢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来,亭台楼阁,人物山水,皆是栩栩如生。 四面皆是空廊迂回,竹帘低垂,晚霞透过窗纱,宣帝与离羽落下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离卿觉得不妥?“皇帝执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离羽盯着棋盘,眯眼思忖半刻,修长的手指在棋盒里抓起一颗黑子,黑子落盘,周边的三颗白字被拿起,离放下白子,神色淡然:”太子有方家,冷家,若是再来个北夷,皇上,您觉得妥当吗?“ 皇帝焦灼地盯着棋盘,好像更是在意那三颗被吃掉的白子,毫不在意地说:”那是朕的太子,南楚迟早是他的,有何不妥?“ 离羽看着皇帝,轻笑了一声:”皇上心底根明镜似的,又何苦把臣召来,臣绝对无意要挑拨皇上与太子的关系,只是。“ 皇帝见他的棋已成死局,心烦意乱地抬手把棋盘打乱,真有离相的,真敢赢他,还次次赢!皇帝输红了脸,烦声道:”只是什么?“ 桌子旁点着一香炉,空气有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的萦绕着鼻间,离羽注视着气雾笼罩中他皇帝神色不悦的面孔,接着说:“皇上认为的迟早是多早?一两年?还是十几二十年?” 离羽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仔细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此刻他虽表面镇定,心中却不知道有多少个百转千回。 皇帝正值当年,正是朝气得意之时,他可不想太早当个毫无用处的太上皇。皇家的亲缘是最薄弱的,若是皇帝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不可能不动于衷。 他知道宣帝虽看着愚笨,碌碌无为,可却不是一点心机都没有的,只能说冷家那位皇后太心急了点。 “那离卿认为,朕的哪位皇子最合适与北夷公主结亲。” “臣认为的合适也许并不是真的合适,臣认为,离中秋之日还有些时日,皇上可不用如此急切。况且,皇上已应允北夷唐王,结亲人选该由北夷公主来挑选,皇上该当遵守约定。” 闻言,皇帝眉头才舒展开来,朗声笑道:“离卿所言极是啊,是朕太心急了,北夷公主看着很是聪慧,定会为这桩亲事锦上添花的,朕确实不该操这心。” 离羽看下日渐西斜,红彤彤的晚霞已然变的极浅,只闻冰融之声,隔不久便“嘀嗒”一响,响声参差不齐,让他很是心烦。 不止是因为心中挂念离歌,也为刚刚走的那步棋。 他清楚自己的意见对皇帝的重要性,虽然说结亲人选由北夷公主自己择,他若是想把心思往萧莫尘身上引,也不是不可能的。 话到了嘴边,他才吞了回去,他什么都无所畏惧,就是怕离歌会难过会伤心。人一旦动了情,很多事就不由自己控制了,若是知道萧莫尘另娶他人,她怕是会做傻事。 思及此处,离羽想见离歌的心更加迫切了,他刚想起身向皇帝告退,殿外响起甜腻腻的声音。 “父皇,笙儿来了。” 话音一落,落笙便提着华丽的宫裙踏入了殿内,离羽余光一撇见那道如蜂似浪的身影,嘴角不由得一抽。 “皇儿给父皇请安了。”落笙清脆脆向皇帝略施一礼,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离羽。 那眼波流转,含情脉脉,眼睛恨不得贴在他脸上。 而离羽,则是恨不得戳瞎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哈哈,笙儿好一个口是心非,你想要见的人怕不是父皇吧。”皇帝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脸上的肉挤在成一坨,笑不合嘴。 “父皇,你讨厌厌~”落笙佯装害羞,扭着身子拉起手帕捂着脸,仅露出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离羽。 离羽见状,心里一阵反胃,正愁没有借口抽声时,海公公急忙入了殿内。 “皇上,离相的家奴有急事找相爷,硬要咱家来通报。” 一听这话,离羽大惊失色。寒从脚起,定是小宛出事了。 他起身朝皇帝拱拱手,语言急切:“皇上,近日府里发生了诸多事,请恕臣无礼,臣先请退。” 相府走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自然也都清楚,他冲着离羽摆摆手。 离羽只一声“臣告退”便大步走出了逍遥殿。 落笙见离羽从头到尾都无视她,内心受挫,咬着下嘴唇,跺了两脚,幽怨地看向皇帝:“父皇,你看离相,都是父皇您惯的!” “嗯?那明日父皇拟一道圣旨去相府,治离卿一罪可好?笙儿可消气了?” “父皇,皇儿开玩笑的嘛,看您” “哈哈哈!” 皇帝爽朗的笑声传出殿外,惊着了落栖枝头的小鸟。 第四十章 求药 无心塔上,夜风徐徐,醺然欲醉。无心湖上初升的明月,饱满地嵌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风一吹,湖面裂成无数细小的碎银,耀眼极了。 萧莫尘眼中仿佛映入这万点细碎的银光,满眼寒星,冷若冰霜:“断了?好好的线索怎么会断了?” 无名一身黑袍被风吹得鼓鼓的,他伸手拢了下衣领,侧对萧莫尘,“刚好查到西凉巫女魏若兰,她擅长伪装,隐姓埋名入了千画阁,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跳脱着。若不是查到她手臂上乌鸦的标记,怕是没人知道千画阁里弱质芊芊,楚楚可怜的玲儿,就是西凉嗜血如命,残暴无良的巫女。” “此事与她有何干系?”萧莫尘打断他。 “蚀骨散就是她带来的,也是她给将毒药给了陈妇人。不过她与离小姐无冤无仇,之所以这样做,定是背后有人在指示。可惜我们刚查到她时,她已经被灭口了。” “灭口?”萧莫尘眯着眼,习惯性地摩擦着腰间的荷包,今日的荷包也是新换上的,质感很好,突然,停下了手中的东西,疑问道:“西凉巫女可不是一般的三教九流,有人能使唤得动她已然是不可思议了,消无声息地将她灭口,就更是匪夷所思了。确定,被灭口之人就是西凉巫女?” 原本无名很是胸有成竹,听了萧莫尘这番话,稍作迟疑了:“确实,没人见过魏如兰的真容,手臂上的乌鸦图案也是容易伪造的,身上的蚀骨散说不定就是她自己放的,故意扰乱我们的视线,借以脱身,真是阴险狡诈至极!”无名狠狠地拍了下栏杆,咬牙切齿地说着。 今夜月亮很圆,漫天的星辰绕着那轮圆月,将着金陵城裹上了一层淡淡柔和的光,萧莫尘望着明月,漫不经心地道:“本王对那个幕后黑手是越来越喊兴趣了。” “给本阁主两日时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萧莫尘抬抬下额,突然,他又想起陆风的话,只言两语地跟无名说了离羽中毒之事,让他一同着手调查。 无名开始很是愕然,竟然有人能把手伸到相府去,比西凉巫女之事更加让人匪夷所思。 而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由于带着面具,此刻笑声有些骇人。他拿着那把南阳玉骨扇点了点萧莫尘的肩膀,好笑道:“本阁主倒是觉得,殿下你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闻言,萧莫尘嘴角一抽,绷着脸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冷笑一声,接着无名的话道:“阁主若是肯拿下着面具,与本王坦然相待,本王会更加离不开你。” “别!本阁主可无龙阳之好,殿下用不着离不开本阁主,我俩这样相处就够了。”无名突然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到:“殿下无需屡屡窥探本阁主的身份,殿下只需记得,本阁主是永远不会对殿下不利的。” 萧莫尘端详着无名,想通过他的表情看清他的心,奈何除了冷冷放光的面具,他什么都看不透。 呵,都不能坦诚相见,谈何真心。 偏过头,萧莫尘背着手,任凭风吹起他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向湖里。 如果可以,谁不想坦然地走在阳光下,面具始终是冰冷的,隔绝了一切真情与信任。 罢了,殿下对他始终是有所保留,不过,来日方长,他会用行动去证明自己的心。 “天色渐晚,本阁主互送殿下回府吧。”无名见萧莫尘一副意兴索然的样子,便识趣地结束今晚的谈话。 “上次殿下不就是在这里遇刺了吗?今日百里北不在,不亲自送殿下回去,本阁主不安心。” 萧莫尘淡淡一笑,没有推脱,只道了句:“先去相府吧。” 说完,就兀自下了楼,留下无名在后面摇头晃脑。 啧啧啧,陷入爱情中的男人真可怕,开过荤的男人更可怕,才分开不过一个时辰,就又想黏上了。 突然,无名收起了笑,转了两圈扇子,也跟着下了楼梯。 本是天涯沦落人,他又何须以五十步笑百步呢。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顾叔如何了?”离羽一面踏出府门,一面问道。 “腿伤寒严重,几乎不能下地走路,他说老让医师往府里跑,不吉利,就便歇到医馆去了。”逐影放下马扎子,回着话。 顾叔今年已接近花甲之年,也是难为他了。 离羽坐进马车里,对着外头拿起马绳准备驾车的逐影说道:“等顾叔腿伤好了,就让他老人家歇着吧。” “是。” 此刻是卯时,是朱雀街最热闹之时。 百姓早起赶集,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些工人们早起赶工,正向无头苍蝇一样撸起袖子乱串着,还有些赶着入宫点卯的官员们,马车一辆比一辆大。 这种声音夹杂在一起,逐影觉得脑子都快炸掉了。 烦躁的同时又很庆幸,还好相府落在最头端,平日入宫不用经过这朱雀街,这条街当真是拥挤不堪啊。 “逐影。” 逐影走神之前,离羽清冷的声音隔着天灰色的帘子传出:“还有多久?” 离羽声音里带着着急切和不悦。 “主子,这路太堵了,一时半会怕是快不了。”逐影声音越说越小,前面黑鸦鸦的人头,像极了话本子里的人山人海,看着他心惊胆战。 突然,车子后面一阵颠簸,一转头,离羽已撩起帘子,喊了声“停车”。 逐影急忙拽着马绳往上提,“吁”了好长段时间,马车才停下。 马车刚停,离羽便撩袍跳下马车,逐影也跟着跳了下来。 “把马车放到一边,本相走路去。” “是。” 逐影干净地应了一声。前头堵成这样,还不如走路。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早朝的时候,那些官员一个比一个脸黑,点个卯都要爬山涉水,换谁谁开心地起来。 出神的时间,逐影已赶上了离羽的步伐。 突然,从黑鸦鸦的人群里走出了两名男子,为首的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身材修长,端的是贵族的气质。站在那里,就像是鹤立鸡群,天神之子,十分夺人眼球。 离羽一眼便看到了贵气十足的萧莫尘。 萧莫尘也在看他,两人对下视线,便走近了,虽然来时的方向不相同,但也算是殊途同归。 “怎么?一向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的相爷,又逃了早朝了?”萧莫尘与离羽并肩打趣道。 离羽闻言也不恼,勾起嘴角:“怎么?宸王殿下这是羡慕臣可以面圣早朝,而殿下只是一个闲散皇子,见逃勤的机会都没有。” 听这话,萧莫尘都没有所反应,身后的小北却是一扫之前的颓废,两眼一瞪,怒从心起,抿着嘴,在心里骂道:离相真不是个东西,说话都没个度,也不怕被人厌烦。面圣有啥稀罕的,我家主子才不想见到皇帝那张臭脸呢。每次一见着,不管有没有人在场,都要一番冷嘲热讽,字字戳心,若是当真如此厌恶这个儿子,又何苦召回来。 小北心里极其愤愤不平,脸都气红了,而萧莫尘则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干笑两声,接着问向离羽:“离相难道就不好奇,恶人谷着千年一遇的白参,怎么就到了金陵男娼馆里,一位名不经传的娼伶手里?” 离羽不回话,冷着脸,只是直直向万情馆走着。怎么不好奇,当昨晚木言告诉他白参之下落的时候,他就一直被惊着了,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担心,万一白参被用掉了,他的小宛该怎么办? 思及此处,离羽加快了步伐,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一切等见过那人便得知。” 离羽心急如火,萧莫尘却是镇定自若。 他笃定白参还在那人手里,更加笃定那人回将白参交与离羽,不过是要谈着条件,要点好处罢。 跟上离羽的步伐,萧莫尘心里冷笑一声。 这金陵城的披皮之人实在是太多了啊。 去了马车,萧莫尘一群人抄着小路,很快便到了万情馆处。 风花场所一般做的是晚上的生意,往时这个时候,万情馆还未开门见客,可今日就早早开馆了,像是故意在等着他们似的。 一想起民间给九皇子造的谣,外头那群人脸上便变了色。 不过此时非彼时,离歌的安危是首要的,脸面什么的,不重要了。 似是想到了一起,萧莫尘与离羽步子齐齐迈了进去,小北二话不说,掂掂手中的刀,跟着走了进去。 逐影则是退了出去。东西要拿,相爷脸面也要留,清场也是重之之重。 一入内,与上次装扮全然不同的馆主马上迎了过来。 一听众人的来意,也不觉得意外,还好声好气地将他们引去陈离的厢房。 陈离此刻妆容不似上次见过那样,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少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硬朗。 微微上翘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而后姿态慵懒地向他们行了个礼:“小生见过诸位大人。” “你知道我等的来意?”离羽问道。 陈离站直腰,漂亮的眼睛一弯,说道:“自然知道,昨晚木护法找过小生。” “即是如此,本相长话短说,白参可还在?” “在自是还在,给还是会给,不过嘛。”陈离顿了一顿,看着萧莫尘说道:“白参相爷现在就可以拿走,不过小生有个条件。” 萧莫尘眉毛一挑,讽刺地勾起嘴角。 果然不出所料! 第四十一章 事关九爷不可描述的谣言 条件? 离羽眯起眼,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笑意浅浅的男子。 不怕他狮子口大开,索要钱财,就怕他痴人说梦,试探他的底线。 “条件?不知先生所求何物?本相会倾尽所有,去满足于你。” 陈离抿唇一笑,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讥讽,却是一闪而过。 他所求的,可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物品,而且活生生的人。不过欲速则不达,十年他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熬的。 敛起思绪,陈离直接越过离羽,对上萧莫尘,如沐春风的眸子里尽是志在必得,薄唇微启:“小生要宸王殿下的一个承诺。” 一个男子向另一个男子索要承诺?这是什么邪风? 离羽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漠然看着事态发展,毕竟,陈离索要承诺之人不是他。 我靠!这小白脸口味竟如此之重!竟然敢觊觎我家主子!问过小爷手中几米长的大刀了吗! 小北怒火中烧,本来不舒坦的心堵的更坏了,想要上前去阻拦一番,耳边突然飘来一个字,忙不迭又收住了脚。 “说。”萧莫尘面无表情,直直对上陈离啊视线。 连他身份都提前打听好了,果然是有备而来。他倒想看看,这个笑里带刀,满面虚伪的披皮之人,想兴个什么风,做个什么浪。 “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体衰而爱渝,万情馆自然不是小生长久的容身之所。小生得知,宸王殿下新开府邸,府中幕僚正是虚位以待,便想跟殿下讨个活干。小生虽不是希世之才,更无超世之才,却也是博览群书,颇有见解,自认为还是可以帮殿下排忧解难的,殿下意下如何呢?” 陈离姿态恭敬,语言诚恳,此番话像是发自肺腑,扣人心弦。 可他的话,萧莫尘一个字都不信,如此费尽心思接近他,其心可知。 但是也不急于反驳他,萧莫尘淡然一笑,就着他的话说道:“本王就是一个无权无势无作为的闲散皇子,连朝堂都进不去,先生若是觉得自己有经世之才,何不就找高知,更有出路。” 离羽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触感微凉,嘴角一抽,回视着萧莫尘。 这人,当真是记仇。 “呵呵,于殿下,小生觉得是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小生愿意赌,只要殿下肯接纳小生。” 陈离依旧一副笑意盈盈,似是对他十分信任,又似是看透了一些。总之,此刻萧莫尘十分反感,又碍于他手中的白参,不好发作。只是笑得很勉强,说道:“本王自觉自己平平无奇,难有作为,承蒙先生看得起。宸王府刚迁府,待先生的住处安排妥当,一会遣人来接先生。” “多谢殿下!”陈离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腰一弯,对着萧莫尘深深一辑。 “先生太过热情,容易让人想岔。”未等陈离起身,萧莫尘睨着他,冷声打趣道。 陈离站直身子,又是一惯如沐春风的笑容,笑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眼角笑意收起,狭长的丹凤眼审视着陈离,沉声道:“容易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先生策划好了的,目的是为了进入宸王府,亦或是为了接近本王?” 闻言,沉默一旁的离羽神色松动,放于腹上拢起的收稍稍握紧。 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管对方冲谁而来,小宛对我俩来说都是致命的弱点,一击必中,毫无偏差。 情这东西果然是双刃剑,小宛又做错了什么。 “哈哈哈!”陈离难得豪放的笑声,打断了离羽的思绪。 离羽眼神不善地盯此刻嬉皮笑脸的男子,心生戒备。 “殿下为何会有如此好笑的想法?小生虽然委身在万情馆,那全是生活所迫,小生已有爱慕之人,世间少有的妙女子,殿下大可放心。” 陈离笑声不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停都停不下来。相由心生,不管他做什么,萧莫尘都觉得此人甚是虚伪,他的笑声让他觉得心烦。 听到他说心仪的女子,不由得想起了那晚他与离歌的亲密接触,胸口更是堵塞地厉害,借口时间紧迫,让之拿出白参,东西一到手,便半刻不停留,匆忙离开。 与上次一样,陈离站在窗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眼中如沐春风的笑意早已卸去,取而代替的是阴冷与仇恨,眼中的恨意越来越浓,若恨意能带有刀子,只怕此刻萧莫尘早已是千穿万孔,被万刀穿心而死了。 陈离眼中恨意不减,抬手摸了摸脸,摩擦两下,眼里恨意褪去,眼眶泛红。 世人都欠他太多了,一时计较起来,每一桩都让他肝肠寸断,心如刀割,连呼吸都痛啊。 此刻已是辰时,朱雀大街人群消退了许多,没有来时那般堵。 萧莫尘与离羽都各怀心思,冷着脸疾步走在前头,逐影相当好奇刚刚在厢房里发生了何事,奈何小北对他主子有不满,连带着他都记恨上了。 “要想知道,问你主子去!”小北没好气地回着逐影。 八卦的贴身侍卫可不是好侍卫! 逐影本不是八卦之人,只是前些时九皇子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让他不得不对万情馆产生了好奇。 “即是好奇,你刚刚为何不随我们一同进去?”小北依然不给他好脸色看,同去求药,那人就挑他主子为难,而离相就像无事人一样在旁冷观,救得可是他妹妹。 功劳全是别人的,担子全给主子扛,那个笑面虎先生一看就不是善类,凭什么! 小北不敢给相爷甩脸色,只敢对一同跟在两人身后的逐影冷言相待。 “谣言猛于虎,城中百姓皆传,上次九皇子入了一次万情馆,第二日走路都不太正常,步子都迈不稳,肯定是干些什么不可描述之事,多丧心病狂啊。我这不是怕有人乱传谣,在外头清场去了。”逐影好声好气地说道。 “放屁!九皇子那是从树上摔下来闪到腰了,不知头不知尾就知道乱传,果然日子一旦过的滋润起来,那些无知的人就开始聚众嚼舌根了。”小北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是,柴米油盐无需愁了,就有别的功夫搞事情了,所以我多明智,防患于未然,将谣言扼杀于摇篮,才错过了许多。”逐影笑容憨实,附和着小北的话。 小北只是冷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哦,与我何干?”就加快步伐,赶上了萧莫尘,留下逐影在后头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真是个混子玩意儿!吊爷玩! 许是归心殷切,又或许是道路不堵,一群人早早就回到了相府门口。 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停于相府门口,离羽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原本他以为是落笙公主那个总爱不请自来的刁蛮公主又来了,走近才发现,马车前头牌子上买个端正的“宸”字。 很显然,萧莫尘也看到了那个黄檀木的牌子,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绷紧俊脸。 “殿下。”许是听到外头有动静,唐裕从相府里头走了出来,在萧莫尘跟前停下:“皇上有召,今日须得入宫一趟。” 萧莫尘抿着嘴,不说话,眼里神色落寞。 宸王与皇帝的关系,离羽自是清楚的。 虽有些同情萧莫尘,由于自私心作祟,离羽心想,若此刻他离开也好,他还是无法接受其他男子终日凑到离歌跟前。 “既然殿下有急事,那臣就不便多留了,臣,恭送殿下。” 离羽对着萧莫尘拱手一辑。 萧莫尘视线越过他,落在相府里头,眼里的落寞与无奈愈加明显了。 哪怕他再挂心再不舍,再不愿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父皇,他还是得坐上那辆精致豪华却不舒服的马车,踏上那道刻满心酸与耻辱的宫门,跪拜心底最怨恨之人。 天家之子,连常人最基本的“不”字都说不得,除非南楚的规则由他来书写。 思及此处,萧莫尘立马振作起来,眼底清明与坚定,转过身,撩起袍子,蹬上了马车。 唐裕与小北也紧跟着上了马车,前者掀帘入内,后者熟练地驾起了车。 待马车驶离相府几丈远的距离后,萧莫尘问上唐裕:“知道他突然召我入宫是为了何事吗?” 私底下,萧莫尘从未喊过宣帝父皇。 唐裕了然于心,缓缓地点了下头:“八九就是与北夷的亲事有关。” 真如他所想! 萧莫尘脸上萧冷之意更加恐怖,藏于袖口的手,拽得青筋爆起。 再看相府这头,离羽忙的晕头转向。 先是去了临时为陆风准备的厢房,将白参交与他,由于事态紧急,离羽帮他打了下手,碾药起火看炉子,大约一个时辰过后,药熬成了,离羽又是询问了些有关离歌身体的事情,走离开。 自离歌醒后,离羽就一直在劳走奔波,都没有时间好好与她说说话,一想到前几日她受的苦,他就心疼地厉害。 虽端着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满满的汤药,离羽还是健步如飞,汤药丝毫未撒。 离羽一入了为离歌新置的院子,心中雀跃,勾起嘴角,轻轻地敲了她的房门,未等他开口,里面的人抢先发话了。 “萧莫尘,是你吗!” 离羽嘴角一沉,敲门的动作迟疑了半分。 第四十二章 遇良人 原来,越是在意之人,越能轻易将你击倒。 当离羽满心欢喜地去靠近离歌之时,才发现她心心念念的另有其人。 握住托盘的手稍微收紧,离羽脸上神色复杂,似受伤,又似纠结。 事情早已脱离了他的所控,且不说,这次算萧莫尘救了离歌一命,更重要的是,离歌对萧莫尘已用情至深。他不敢,也不能再对萧莫尘下手。 人心本是相通的,试想,若有天离歌永远地离开了他,就算是花光所有的力气去活着,怕也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受尽折磨,孤苦一生,太子殿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所以他不能赌,也赌不起。不仅不能动萧莫尘,往后也将是他如命。 因为,他是她的命啊。 “吱呀!” 离羽不知在门外走神了多久,小秋从里头打开房门的声音,才将他唤醒。 “相爷?”小秋尾音拉长,微歪着脑袋,眼里迷惑。为什么相爷在外头站了这么久,没回话,也不进来? 离羽敛神,淡淡地朝她点点头,直径入了房间。 “哥哥?”离歌说话的瞬间,已经起床坐直了。 离羽忍下心里的苦楚,走近床边,将托盘放于床头的矮案上,坐在床边,轻声回了句:“嗯,是哥哥。” 离歌冲着他甜甜一笑。 脸色红润,神采奕奕,已然看不出病气,只是空洞无主的眼睛告诉着他。他的小宛刚经历过一场大难,而他至今连真凶都寻不到。 心痛之余,又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眼一红,离羽不由控制地将眼前的女子拉入怀里,声音微颤:“对不起,哥哥没有把你照顾好,你受苦了。” 离歌眼一弯,抱紧离羽,灵动的小脸多了几分色彩:“那算什么苦,不痛不痒的,只不过就是多睡了两日,多安生了两日,外头太阳那么毒辣,我才不想出门呢。” 拍着离歌的后脑勺,直到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味,离羽才舒开眉头来。 怕药凉了,药效欠佳,离羽扶起怀里人的双肩,将白瓷碗端了过来。 许是因为人失明了之后,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很敏感。白磁碗只是微微一晃动,离歌就闻到了刺鼻的药味。 她皱起眉头,撅起小嘴,手摸到被子,拉起挡在胸前,屁股慢慢往床里面挪,躲避之意明显。 见她这副模样,离羽终于笑了出来,笑声低沉,离歌注意力全在可怕的汤药里,而立于一旁的小秋听得入如痴如醉,嘴角都随之牵起。 离羽把碗凑到嘴边,吹了几下,小抿一口,温度觉得适中了,才将之递给离歌:“乖,听话,把药喝了。” 离歌摇头如拨浪鼓,不为所动。 她自小就怕苦喜糖,每次喝药都要了半条命,哦,上次在相国寺的就是例外了,那药是甜的。 “你若不喝,就算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了。” “嗯?跟萧莫尘有何关系?”离歌半天才缓过来,所谓的殿下,指的是萧莫尘。 离羽将她手抓过来,把碗放到她手里,扶好,简单提了下在万情馆发生的事。 听完,离歌倒也不觉得手里的药味有多难闻,一鼓作气,闭上眼睛,捏着鼻子,头一仰,气味难闻,味道极苦的汤药,就滑过咽喉入了肠。 她皱着小脸,肩膀一直颤抖着,突然,唇瓣一阵触感,唇微启,进来一块似蜜饯的小东西。慢慢地嚼碎,果然,甜软的蜜饯放肆地在舌尖上碎开来,掠过苦涩的味蕾。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苦尽甘来的感觉。原是小口细嚼的,后来嚼动速度越来越来,一口茶的时间,那块蜜饯也入了喉。 “喝完此药,待陆神医备好泡澡的药材,妥妥地泡上一个时辰,就可痊愈了”。掏出手帕,离羽细细拭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眼里是化不开柔情蜜意。 “哥哥。”离歌突然严肃起来。 “嗯?” “哥哥不再反对我与萧莫尘纠缠不清了吗?”她问道。 离羽眼中的春水骤然结冰,渐渐地,又如春冰遇阳,寒意皆消,化成了说不清的苦楚与无奈。 他将手掌放于离歌的头顶,笑得很是牵强:“女大当嫁,既然都要择偶相伴余生,为何不选小宛你喜欢的,况且,殿下给地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如此甚好,甚好。” 此刻离歌眼睛看不见,看不见离羽眼里是怎样的情凄意切,黯然销魂,可是小秋看地是一清二楚。 人需要多大的决心与绝望,才能放下心中所爱之人,至少,她做不到。 “那哥哥呢?哥哥相伴余生之人,何时才有?” 此话,离歌早就想问了,相府一直都冷冷清清的,若是他哥哥像其他人一样,她的小侄子小侄女肯定是满地爬了,一手拎一个,多好玩啊。 可惜了,别说嫂嫂,他哥哥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也难怪外头有人胡乱猜想些有的没的东西,搁谁,谁不想岔。 离羽嘴唇抿地紧紧地,不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半响,才开了口:“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幸运,都能找到相伴余生之人,有些人终其一生都遇不上,有些人遇上了,却是情深缘浅,同样无法执手一生。顺其自然吧,若是错过了,那便这样吧,以其将就,不如孑然一身,还能落得个逍遥自在,不受人扰。” 离羽声音清冽,如春日化雪,可言论之深重,让在场的两个女人都红了眼眶。 一个哀其不幸,不能遇良人。 另一个心疼自己,爱而不得,所爱无终。 不记得是哪本话本子里曾说过,有一片晚霞终会经过你头上,总有一个人在等着爱你一场。 可是他忘了,晚霞终会散,而那人仅有的一颗心,也已经给了他人。 午后烈日如灼,宫门外绝无遮蔽,从宫门到大殿,不过几百米之远,却还是让人汗出如浆,湿了衣裳。 “五哥。” 就离大殿还有几丈的距离,有人喊住了萧莫尘。 他驻足,眯着眼回头看,原是萧莫寒,近日金陵城的风云人物。 萧莫寒见他五哥也拿那般眼神打量他,本不愉悦的心一点就爆:“五哥,你这是什么眼神?” 眉毛一挑,萧莫尘好笑道:“本王什么意思都没有,九弟难道在心虚?” 一说就说到心里的隐痛上去,萧莫寒的脸色不禁有几分郁郁,幽怨道:“还不是怨五哥。” “本王逼你爬的树?”萧莫尘反击道。 “你!我不跟你说了!今日都不想理你了!理你我就是狗!”萧莫寒难得给他最敬重的五哥甩了一次脸色,心情竟是如此通畅。 萧莫尘失笑,摇摇头,跟着上了大殿的石阶。 南楚地理偏南,每逢夏日,极其干燥炎热,有些偏远的小番国为了讨好南楚,都慷慨地进贡些果子,用以南楚皇室降暑解热。 今日,是偏北的吐番过进贡来几小篓稀有的葡萄。 萧莫尘见着桌子上那青紫不均,大小不一的青葡萄,嘴角一抽。 皇帝就是为了让他们尝尝着酸不溜秋的果子,才火急火燎地宣他们入宫? 他心想,皇帝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不过,着前戏也铺地太长了点,御膳房呈进的冰碗,里面的碎冰全都消融不见了。 突然,美人歌喉如珠,带着说不尽的风光旖旎,穿过红檀描金绘山水人物的紫纱屏,穿入了殿内。 萧莫尘嘲讽地勾起嘴角,修长白皙的手指拧下一棵葡萄,刚要入口,看着烂了一小半了,便不动声色地递给邻桌的萧莫寒。 萧莫寒哼哼唧唧地接下果子,也不看一眼,就豪迈地往嘴里抛。 果然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五哥多高冷的一个人,他略耍下脾气,还是得乖乖哄他。 萧莫寒心里喜滋滋的,定起神来,品着乐。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此音如山泉击石,又如风拂于琴,如梦似幻,极其动听。 突然,从屏风后头,盈盈走出几个身着异族风情的妙龄少女,个个皆如花中之蕊,轻纱掩面,只露一双美眸。少女踏着小碎步,步入席中间,随着屏风后的歌曲,翩翩起舞。舞姿极柔,尤如随风之柳,只留明眸善睐,目光流转,顾盼之间整个大殿都脂香粉艳,令人深陷其中。 萧莫尘面无表情地吃着冰碗里的甜食,自从认识了离歌之后,他发觉自己越来越爱吃甜的东西。 而一旁的萧莫寒歌舞看了一半,就一副做贼心虚地模样,伸长脖子,左右环顾了四周,最后还是不放心,悄悄凑到萧莫尘耳边问:“五哥,今日就是我们的家宴吧?太傅大人没来吧?太傅大人他女儿也没来吧?” 萧莫尘舀甜品的手顿了下。 明贵妃病故后,萧莫寒曾在太傅府呆过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他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如今提起沈之洁就如同谈虎变色,外子里子都怕地很。 萧莫尘将汤勺送入口中,不急不慢地吞下去,薄唇微启:“席位不就只有两排,你自个儿不会看吗?” “这不是想到更确定下,这样保险,这样保险。”萧莫寒嬉皮笑脸道,他似乎忘记刚刚所言了。 看着萧莫尘很耐味地在笑着,他想了几想,才记起刚刚所撂下的狠话,他脸立马黑了起来。 他好气地同他说话,他却在心里叫他狗子! 这下,萧莫寒今日是彻底不会理他五哥了。 萧莫尘勾起嘴,头一偏,撞上了皇帝的视线。 他笑僵在嘴边,而皇帝,亦是朝着他轻蔑一笑。 眼里,是厌恶,是嘲讽,还有不屑。 第四十三章 宴会小风波 呵,天家的亲情果真是世上最大的荒谬,最可笑的悲哀,莫名地他就成了皇帝心头的一根刺,莫名地他就碍了许多人的眼,莫名地他早就该死了,死于十年前的夺嫡之乱中。 幼时,当他见到皇帝露出这种表情是,萧莫尘心里总是很害怕,很无助。记忆里,他从未对他展露过笑颜,他父亲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父爱,所有的期盼,都给了他的嫡长子,而他,连父亲的衣角都没抓住过。 世人皆说,洛侧妃是宣王殿下的心头好,命根子,情谊不断,恩宠不绝。 可是,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一个女人,怎么会厌恶她所生的儿子呢?怎么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毫不犹豫地将她刺死?怎么会冷眼旁观她的孩子被迫害而不动于衷。 可是后来啊,萧莫尘全明白了。他根本就不爱她,她只不过是那场惨绝人寰的夺嫡之战中,另一个女人的护身牌。 而那个女人此刻也坐在主位,似笑非笑地地审视着他,眼里尽是露骨的轻蔑与阴冷。 此等场面,此等视线交锋,萧莫尘都见怪不怪了,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眼角爬上一层寒霜,低头抿一口冰镇果汁,果汁索然无味。 周身像是被冷气隔离开来,那边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这边只有孤寂与落寞,他从来都没有融入过他们的世界。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歌声戛然而止,伴舞的少女井然有序地退了下去,而从那架红檀描金绘山水人物的紫纱屏后走出来一个女子。 此间,大殿里头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 女子身着一袭绣有大红芍药图案的织锦宫装,纤腰用锦带束起,愈发显得不盈一握,宫装长长的拖尾铺在大殿鲜亮的地毯上,像极了天边流光溢彩的晚霞,随着她的步子,步步生辉。 浓如乌云的发间插戴赤金钗,孔雀作九尾,每一尾上皆缀明珠,下缀金珠为络,细密的金珠络亦虽着她的步子沙沙做响。 女子转身,娉娉婷婷地朝着主位的位置走去,走近了发现,此刻她执着一柄双面刺绣着芍药的纨扇,绣功精巧细致,遮去了大半面容。之露出年轻灵动的狐狸眼,眸波盈盈,如一汪山间奔流的清溪,转动时几乎可以听得到泉水的轻快潺潺声,只一眼,便将着酷暑扫去了一大半。 “百里雪见过皇上。” 直到“百里雪”开口之时,殿内除了个别几人,皆是一副口呆放空的神态,久久不能回神。 上次见着北夷公主时,虽蒙着半边脸,却是极其妩媚动人,尤其是那双让人如痴如醉的眸子,更是勾人魂魄。可没想到,她连南楚的宫装都穿地如此曼妙绝伦,只是那半张脸,就泻了一殿光华。 “公主快快请起!”皇帝粗着嗓子,众人才回了神。 只有萧莫尘与萧莫霖两人屹然不动,因为两人压根就没有看向殿中央。 “谢皇上。”白素心站直身子,余光略撇向萧莫尘的位置,见他压根就没有看她,心里不免有些挫败。 “公主今日所唱之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几回闻呐!”皇帝不顾一旁皇后的脸色,情不自禁地赞美起白素心来。 “皇上谬赞了。”白素心盈盈行了一礼,言语虽谦虚,可心中早已心花怒放。我不就是出身低了点,比样貌,比才华,百里家哪个公主能胜我一筹。 “可公主今日为何执起扇子来?”皇帝问道。 白素心又是盈盈矮了下身子,扇子垂着数寸长的红色流苏晃了晃,声如珠玉:“回皇上,雪儿初来南楚,许是水土不服,面色不佳,有些难看,难以见人,这才执着一柄纨扇,以作障面之用,还望皇上莫怪。” “不怪不怪,哈哈。”皇帝只摆手,傻笑着。 身边的皇后娘娘陪着笑了两下,用眼色示意海公公:“来人,给公主赐坐。” “谢娘娘。” 白素心起身,见公公拿着红木矮凳往太子邻桌放,看中闪过一抹不悦,又见着那位置在萧莫尘斜对面,视线刚好,这才舒心。 白素心一坐下,右手边的三皇子萧莫天急不可耐地递过来一盏茶,咧嘴道:“公主刚那首《洛神赋》简直宛若仙音,现在都在本王耳边萦绕不止。” 被执扇遮住的嘴角微勾,白素心心里愉悦不止,这歌可是特意为他而学,不知他是否也喜欢。弯起狐狸眼:“谢殿下,雪儿献丑了。” “不丑不丑,本王从未见过像公主这般惊为天人的女子,就像是画里走出来一样,美的失了真。”萧莫天连忙摆手急切到,惹得白素心呵呵直笑,那笑声直直撞入了他的心口。 白素心眼中含笑,眸若泉水,蒸腾出氤氲的酒气来,熏人欲醉,将萧莫天迷地神魂颠倒。 原来,受人追捧,是这般感觉,真真是妙极了。 白素心拿过那盏茶,扇子微微一开,优雅地抿了一口,又将之放下。 在她落座的空隙,下一轮歌舞又开始了。 借着观赏舞姿的由头,白素心肆无忌惮地往萧莫尘的方向看去。 他光是低头喝茶的模样,都让她心动不已。 不似其他皇子身着尊贵的玄底镶银边精绣团蟒袍,玉冠嵯峨,虽只是一袭洁白锦袍,三千墨发简单倌起,都将他高贵清冷的气质凸显地淋漓尽致。 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这般移不开视线的感觉。 似是觉得自己的眼神有些露骨,白素心稍稍控制了自己,垂眸低笑:这个男人是我的了。 这场歌舞未免也太冗长了,白素心疲于应对右手边聒噪不停的五皇子,想转移话题,奈何左手边是半死不活,只会盯着盘底看的太子殿下满,而后头是“哑巴”婢女小檀。 时间过得极慢,外面的日头都退了几分颜色,那场歌舞才停下。 丝竹声一停,一时间,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突然,主位上的皇帝又开始发话了,他乐呵呵地看着白素心:“南楚地大物博,大好山河,光是金陵城都风光无限,公主不远千里而来,朕礼应尽地主之谊,带公主游玩一番,奈何政务繁忙,实在是脱不开身,不若。”皇帝顿了顿,眼睛扫过两排席位,又是笑盈盈道:“不若让朕的皇子替朕接待公主,你们年轻易相处,也不易拘束。” 闻言,白素心连忙起身,不卑不亢地向皇帝行了下礼:“雪儿惶恐,让皇上挂心了,既然这是皇上的美意,雪儿自当接受。” “不知公主想让朕的哪位皇子陪同游玩?”皇帝问。 白素心尚未开口,一旁的萧莫天就暗自窃喜起来,他觉得公主目前只对他一人熟悉,自然会是选他,也不枉他刚才滔滔不绝费了一番口舌。 谁知,白素心来了一句:“雪儿喜静。” 只一句,刚才才沾沾自喜的三皇子石化了。 “倒觉得五皇子于雪儿颇有眼缘。”白素心话到这里,意思很直白了,她看了上了萧莫尘,同游不过是幌子,她要的,不止如此。 不只是其他人觉得不可思议,公主怎么会选这么个不受宠的皇子,就连萧莫尘自己都被惊着了。 他连她都瞧上一眼,她怎么会瞧上他了? 萧莫尘袖子一甩,将双手放着于腿上,坐直身子,等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笑意僵在嘴边,略显滑稽,一旁皇后娘娘的脸色也是不好看。 殿内突然安静了起来,落针可闻。 皇帝嘴角一抽,把刚才的笑全都敛回去,僵硬地问着萧莫尘:“宸王殿下意下如何?” 在萧莫尘起身的瞬间,白素心只觉得心到了嗓子眼了,握着执扇的手指皆泛白。 “儿臣觉得不好。”萧莫尘一站起,便拱手低头,他不愿与他四眼相对。 “为何?”皇帝言语间已经生了怒气。 王者最是不愿别人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是他厌恶的儿子。 萧莫尘依然低着头,回着话:“儿臣身子向来弱,红日当头,易中暑,就不给公主添堵了。” 皇帝双眉一拧,斥道:“逆子!不可对公主无礼!公主乃两国和平使者,远道而来,你怎么敢拂了公主的意!” “五哥!”萧莫寒怕萧莫尘惹怒皇帝,轻轻拉了下他的衣摆,毕竟对他,皇帝什么刑罚都下得起。 “父皇。”萧莫尘不为所动。抬起眸直直对上皇帝,语气沉重:“您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言而无信。” “你!”皇帝气结,瞪着眼前的逆子半天说不出话。 他自然知道萧莫尘所指何事,曾经由于心软,给了他一个天子的承诺,那便是宸王的婚事,由他自己作主。 而此刻,皇帝是在打自己的脸。 他气急败坏,又因理亏不好发作,只是红着瞪着这个自小不让他省心的儿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白素心怕皇帝由于盛怒,而降罪于萧莫尘,连忙说道:“皇上请息怒。”她缓缓道:“此事是雪儿欠缺考虑,皇上的皇子们皆是人中龙凤,雪儿不该厚此薄彼,真的任性地指出名来,既然宸王身体不适,雪儿自当谅解,出游之事,全凭皇上作主。” 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话中占理,也听不出丝毫怨言,这下皇帝才消了气,说了一句:“滚下去!朕见着你烦!” 萧莫尘勾起嘴角,行了个礼,便退出大殿。 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他早就不想呆了,此刻他该坐在离歌身旁才是。 “殿下觉得北夷公主如何?” “不如何,没注意她。” “但看得出公主很是中意殿下。” “与本王何干!” 一踏出殿门,萧莫尘便加紧步伐,想见离歌的心按耐不住,待他走到宫门,喊了好几声,小北才姗姗来迟。 他眼圈发红,反应迟钝,萧莫尘问他发生了何事,他也不回话。 心里紧着离歌,萧莫尘也没有心思再追问他到底怎么了,上了马车,便让他赶紧出发。 马车起步后,萧莫尘习惯性地摩擦着新换的荷包,将不悦,阴暗,侮辱通通抛在了后头,直直向阳光奔去。 第四十四章 吻我 “主子,您会迎娶北夷公主吗?” “不会。” 这是萧莫尘与小北今日最后一次交流。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朱砂痣,他想,大概北夷公主就是小北心上的那颗。 因为洛贵妃是重罪之身,死后遗体入不了皇陵,封不了号,被当初还是贵妃身份的冷心怡,教唆皇帝将之葬在了遥远的北荒之地,衣冠冢朝北,理由是洛贵妃罪孽深重,无脸见南楚子民。 从金陵到北荒,整整用了半月之久,若不是那年冬天是百年一见的雪年,洛贵妃将无完整的遗体下坟。 十二岁的萧莫尘从姑苏一路爬山涉水,躲避杀手,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找到了他母妃的衣冠冢。 他就站在那个沙坡上,望着他母妃这两年来所待的地方,望着那个寸草不生,黄土飞扬,北风呼啸的北荒之地。 那么精致爱美的洛贵妃,死后坟头竟然连一朵野花小草都没有。 洛贵妃第二年忌日的那天,萧莫尘哭,自他有记忆以来,那是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洛贵妃投環之日。 洛贵妃总对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熬不过痛,只要你足够坚强,你才不会被打败,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十二岁的萧莫尘,在寒冷呼啸的北风里,一下子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也是那一日,他在南楚与北夷的边界处,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小北。 在他昏迷之时,总会迷迷糊糊地喊着:小雪,小雪。 小雪,百里雪,百里北。 原来平日里瞧着没心没肺的小侍卫,却比谁都多情且长情,还好,命运也算是没有辜负他。 “萧莫尘!” 就在萧莫尘离神之际,背后有人在喊他,声音又奶又凶的,一下子钻进了他心里,扫去了所有阴霾,他勾着唇,头一偏,那人继续奶凶奶凶地喊着。 “你竟然走神了!跟我在一起时,你竟然心不在焉,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他背着离歌,此刻她的脸正好贴着他耳边的位置,她一喊,震地他耳朵疼。 他龇牙咧嘴地偏着头,直到耳边没有了嗡嗡作响的耳鸣音,才说道:“你不是看不见了吗?怎么知道我在走神。” 离歌瞳孔一震,差点露馅,稍稍把脑袋收了点,故作镇定地回着话:“我都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感受的,而且,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回我,说,你是不是嫌我烦嫌我事多嫌我看不见了,想要冷落我,不喜欢我了?” 萧莫尘额头划过一条黑线。他不就是走神了一会,她怎么就理解成了这么多意思,好无中生有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哦,不过他喜欢。 勾起嘴角,萧莫尘耐着性子地说了一遍又一遍,他喜欢她,永远不会烦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离歌这才罢休,眯着眼,心安理得地靠在萧莫尘背上,让他背着,谁叫她现在是“瞎子”呢,看不到路,很危险。 萧莫尘从宫里回来,先将唐裕送回宸王府,再去了相府。待他到相府之时,太阳已偏西,暑气也消了一大半。 离歌一见着他,就抱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萧莫尘,我太苦太难受了,在屋子里头都快憋疯了,嘤嘤嘤,我超想去外面吹吹风,超想去北郊透透气闻闻花香,你陪我去好不好。 萧莫尘回了句好,干净利落,丝毫没有迟疑。 北郊皆是城里人踏青走出来的小泥路,泥路两边不知名的野花开地正浓,五彩缤纷,千姿百态,花儿如此娇艳,马车自然是得为美丽让步。 所以,就有了萧莫尘背着离歌,背着夕阳,一步步沿着小路走去。 郊外绿草如茵,环山绕水,一条清澈见底小河将绿草地割成两块,河对面是群山连绵,不时还有飞鸟成群飞过,而河的这一边大概就数那两个背影最迷人了。 一抹淡蓝和一袭白衣,莫名地与周身环境很搭,离歌垂落在背上的秀发,正随着风的方向一起一落。 真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萧莫尘,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离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手略有紧张地撸了一把又一把草。 “这是我新学的歌。”本来打算端阳节唱给你听的,谁知你拉着另一个女子的手走了。 后面的话离歌没有说出口,他们的独处时间,才不会提其他女子呢,影响心情,又浪费时间。 “好啊。”萧莫尘嘴角上扬,好以整暇地用手撑着脑袋,半阖着眼睛,躺在了草地上。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离歌闭着眼睛,脑袋很投入地随着节拍摇来摇,声音像黄莺,在这空荡的草地来回盘旋,每一句的尾音都带着媚人的小勾子,勾得萧莫尘心里发痒。 夕阳徐徐,晚风夕夕,河面上那一轮落日极其浑圆,散发着金光的光辉。此刻离歌背对着夕阳,身后渡了一层光芒,亲切又温暖。 背后的秀发被晚风吹地向前叉开来,纷纷扬扬地摩擦着她的小脸,每一根发丝都叫嚣着凌乱美。 此刻萧莫尘才停懂了她说过的那句话:你的每一根头发丝扬起,都够我心动好久。 他想,就算在生命的尽头,他依然会清晰地记得这天。归巢的鸟儿排列着怎样的队形,东山传来的暮鼓声隔多久砸了一下,出海归来的渔夫唱着哪首歌谣,以及此刻他眼里的女子是怎样一般模样。 突然,歌声戛然而止,离歌张开眸子,嘴角的小酒窝凹深好大一块,含情脉脉地看着萧莫尘,问道:“萧莫尘,你愿意同我岁岁长想见吗?” 萧莫尘突然翻身而起,把头凑近离歌,她眼睛里的自己的模样,清晰可见。 其实他不太听得清她问的什么问题,他脱口而出的是:“吻我。” 闻言,离歌是呆住了,全然想不到萧莫尘会做这样的回答。 在她发呆至极,他把袖子抬起,挡住马车方向的视线,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往他唇边带。 离歌已然不记得那个吻花了多长时间,恍惚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年少时的心思永远都是这般简单,那首歌曲,那日的夕阳,那时的少年,让她深深地记在了心底,一记就是一辈子。纵然往后有许多苦难,可那些温情还是有迹可寻的。 “公主,今日你真是太鲁莽了。”待其他人退下后,百里雪开门见山跟白素心说起今日清风殿内发生的事。 虽然当时她不在殿内,此事是后来小檀同她说起的,一听,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白素心不像是这样做事不记后果之人。 稍微想想,就知道宣帝在跟她假客气,这是帝王惯用的权术,安抚四方以章显其风度与气质。 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在大殿内任人点名挑选,还是一个战败国的公主。更何况,离中秋之日还有一段时间,白素心早早亮出心底的牌,会无心给五皇子招来杀祸,当场指名五皇子,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百里雪觉得白素心做事欠缺考虑,不妥当,白素心却不以为然。 她翘着兰花指,拿起帕子抹了抹沾了些茶渍的嘴角,心里头直叫好笑:她如今已不再是大杂院里任人使唤和欺辱的黄毛丫头,而是北夷的九公主,将来的皇后娘娘,凭她的身份,样貌与才情,主动了些怎么了? 她看中的男人,始终都会是他的,早一步晚一步有何干系? 只不过,她看中的男人有些禁欲,由于他母妃的关系,她特意花几日的时间去学了那首《洛神赋》,特意穿上南楚的宫装,不曾想,他连看她一样都不看,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她。 食色性也,世上男人皆爱美色,除非,他心里有了人。 思及此处,白素心挑起眉,违心说道:“确实,本公主还是太心急了些。”顿了顿,她好奇地抬眸问着侍立一旁的百里雪:“吉吉,阿布将军知道我们互换了身份,你觉得他会听本公主吩咐吗?” 听了白素心的话,百里雪只是觉得疑惑。阿布原是草原的第一勇士,可是后来在一次战场上被伤了一只眼,差点没了半条命,命虽保住了,可是失去了北夷勇士重于生命的尊严。 自那时起,阿布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暴躁易怒,给谁都没好脸色,包括唐王。没人敢亲近他,但百里雪除外,他从来都不对她发脾气,甚至对她言听计从,关心备至。脱离了战场之后,阿布就成了百里雪的身边的第一勇士,像慈爱的长者一样守护着她,甚至不辞劳苦陪她来了南楚。 百里雪没有明回白素心的话,只是摇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阿布性子太难琢磨了,她有些看不透他。 看到百里雪摇头,白素心像是早想到了一样,讽刺般地勾起嘴角,突然,又变了一副温和的模样,对着百里雪道:“昨日尚仪大人来授课之时,讲到御下这一节,她觉得本公主对你们不够严格,太过纵容,这样会养成不好的风气。做戏做全套,吉吉,你给本公主捏捏肩吧,慢慢来,总得让大人看看,本公主对所有下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讲到下人这两个字时,白素心咬字极其重,像是怕百里雪忘了此刻的身份一样。 百里雪在心里笑她的刻意与虚荣,虽然她不爱百里家,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留着百里家的血,那是正统的皇家血脉。 再多想了下,百里雪觉得着皇家血脉也没什么多大意义,而且,这条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应当从一而终。 就在百里雪撸起袖子给白素心捏背那一刻,白素心笑了。 狐狸眼微挑,脸上笑容阴险:慢慢来吧,是时候对手下人一视同仁了,不然,都该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第四十五章 糖与玻璃渣子 夜幕降临的金陵城,两边街道灯笼四张。,灯火阑珊的纸灯笼,把眼前的这条富庶繁华的街道晕得如仙境般梦幻。 一幢幢青瓦小楼,一户户小商铺依次往前铺开而去。摩肩接踵的行人如织,街道边小商贩的吆喝声惯耳,不远处河面的花船楼隐隐传来悦耳的丝竹声。 萧莫尘第一次发现,他嗤之以鼻的金陵城的夜晚,也会如此动人。 难道是因为她吗? 此念头一起,萧莫尘很自然地偏过头看了身边的女子,突然抬手扶着太阳穴,语气有些无奈:“才半条街,你已经吃了一笼珍珠小笼包,一串玉米豆腐干,一对油焖大虾,一对荷叶包翅,才说晚上积食伤身体,不易入睡,哄我去给你买了两碗酸梅汁。现在你又为何对着糖葫芦垂涎三尺,两眼发光?” 离歌看着萧莫尘伸出秀气的十指一一数着,有些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低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伸出腿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心虚地咕哝道:“吃其他的是其他的饭量,吃糖葫芦的是糖葫芦的饭量,又没有什么关系的。” 离歌摸摸肚皮,是有些撑着了,可还是很想吃糖葫芦,可以给他表演“秒吞糖葫芦”的那种。 这两日躺在床上,厨房给的吃食简直惨不忍睹,一点油盐都没有,她好歹也是忍了两日了,开一下荤怎么了? 萧莫尘真小气,肯定还在气着,气我骗他。 “呐。”就在离歌心里戏很足的时候,一根糖葫芦出现在她眼前。“吃吧,大不了再喝碗酸梅汤,再多陪你走两圈消消食。” 离歌接下心心念念的糖葫芦,果然“秒吞”了最上面的那颗颜色鲜艳,糖分十足的果子。 “甜吗?”萧莫尘问。 “甜!”离歌含糊回了句。 突然,一道阴影盖下,离歌嘴巴里咬的第二颗果子,被萧莫尘撬走了!还是用嘴巴撬走的! “甜,果然很甜。”萧莫尘愉悦的声音响起。“果子甜,但是歌儿你更甜。” 离歌愣在原地,不用看镜子都知道她此刻的脸红成了什么样子。 灵动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心想:萧莫尘可能真的是被她带歪了,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以前在街上多看他两眼,他都觉得她太明目张胆,行为不妥。如今,他都能在闹腾的街上占她便宜了。 “萧莫尘。”离歌突然皱起脸弱弱地喊了他一声。 闻言,萧莫尘敛起脸上的笑,毕竟离歌身体才痊愈,难免有复发的风险。 “歌儿,怎么了?”萧莫尘急切地问。 而离歌只是嘴唇微动,但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萧莫尘连忙弯下腰,把脸贴近她的嘴边,想努力听清她所说的话。谁知,他什么都没听清,脸上只是擦过一抹冰凉,蜻蜓点水般,一点而过。 离歌偷亲完萧莫尘,立马转过身子,弯着眼睛,咧嘴偷笑。 耍流氓,占便宜,上下其手什么的,是她的特权,萧莫尘不能跟她抢。 “莫尘哥哥?” 一个温柔,带有试探性的女声响起。 离歌定晴一看,眼里的笑意僵住了。 原来是萧莫尘名字很难听的小青梅啊。 名字很难的小青梅今日绾着极简洁的发式,不招摇,不尊贵,却极其妩媚。发如堆鸦,将她的面容更衬得肌肤胜雪,顾盼之间,莹冰雪玉般的面容让人不忍多看几眼,怕玷污了这人间绝色。 视线偏下点,她好像很喜欢粉色,每次见着都是一身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百褶长裙,衣衫也是淡粉细白碎花绫纱对襟长衣,绣一枝神灵韵清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离歌在心底脱口而出。 这是离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小青梅。心底有些郁闷,总觉得这样温柔尔雅,有气质的女子,与萧莫尘更搭点。 唐琳琅将手藏回袖子里,步子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莫尘哥哥,你真是让琳琅一通好找。”轻睨了下离歌,唐琳琅故作亲密地上前抓住萧莫尘的衣袖,甜腻腻地说着:“爹爹在府里等着你回去用膳呢。” 萧莫尘不着痕迹地拂了她的手,看着离歌说道:“本王已用过膳,你且回府让师父不用等我了。” 看着唐琳琅抓着萧莫尘袖子的手,离歌眼里似冒着火,心塞得厉害,这种感觉就像是,刚要到嘴的糖葫芦突然滚落于地了,生气愤怒到不行了。 离歌撅起嘴,张大眼睛瞪着萧莫尘,好像再说:我生气了!你最好适可而止! “用过膳了?莫尘哥哥你从来都不会在外边乱吃东西的。”唐琳琅不甘心地追问道。 想害他的人太多,所以在姑苏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在外边用膳,哪怕是再重要的应酬。 可是为什么,来到金陵之后,一切都变了。刚刚看到笑容洋溢,一脸宠溺地与离歌在街头打闹的萧莫尘,她差点不敢认。 那一刻,她嫉妒到发疯,嫉妒那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他全部的笑,全部的好,全部的爱,她差点忍不住想要上去将她撕成碎片。 揣摩不透唐琳琅心思的离歌,此刻还挡在萧莫尘跟前继续刺激着她:“萧莫尘跟本小姐用的膳,怎么,你有意见?” 萧莫尘与离歌的身高相差甚远,她站在他面前,就只够他胸口处。他一低头,看到的只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还有几撮炸起的毛,可爱极了。 萧莫尘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他这一抹笑,全然落在了唐琳琅眼里。 唐琳琅强忍着心口的醋意,眼睛看向他胸前的女子。 四眼相对,一个灵动嚣张,坦诚自若;一个隐晦阴冷,暗藏杀机。 唐琳琅突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放下姿态,曲着身子给离歌行了个礼:“小女子见过离小姐。” “你认识本小姐?”离歌问。 “自然,莫尘哥哥常常与琳琅提起离小姐。”唐琳琅继续低眉顺眼说着。 常常!他们竟然常常在一起说话!还聊起过她! 离歌气鼓鼓地转头瞪了萧莫尘一眼,以表怒意。 而萧莫尘此刻脸上也爬上了怒意,眼里聚满寒星。他何时与她聊起过歌儿了? “这……”唐琳琅故作为难地看了萧莫尘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离歌再神经大条,再没心没肺,也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萧莫尘肯定在背后偷偷说她坏话了! 就在她快要发作之际,萧莫尘将大掌覆在了她头顶,柔了两下,像是给炸毛的猫一样顺毛一样。果然,离歌立马冷静了下来。 以萧莫尘的教养,怎么可能像是那种在人家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嘛,说不定连话都不怎么同她说过。唐琳琅之所以这样,就是想让她对萧莫尘心生不满,让两人感情破裂,好让她乘机而入。 真是个有心机的女人!果然,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 “本王怎么不记得跟你提过歌儿呢?” 萧莫尘的话一出,唐琳琅竟不觉得尴尬,只是捂嘴轻笑一下,而后落落大方地向离歌赔了个礼:“是琳琅的错,琳琅心里头想着什么,就一股脑地全给说出口了,也不做思考,若是冒犯了离小姐,还请莫怪,琳琅就是心直口快了些。” 唐琳琅一副温顺,诚恳的模样,离歌心里直反胃,但肯定不是因为刚刚吃多了的缘故。 心直口快?啊呸!海底都没你心机深,名角都没你会演,惹不起惹不起! “没事,不相干的人的话,本小姐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的。萧莫尘,我撑得肚子有些疼,你说过陪我多走几圈的。”离歌转过身子,朝着萧莫尘撒娇道。 萧莫尘好笑地摸摸她的头,心里直笑她傻,撑不知撑,把自己撑地如此狼狈。当他转向唐琳琅之时,眼里的笑意又全没了:“你先回府吧。” 说完,就牵起离歌的手,想带她离开。 唐琳琅看着他们十指相扣,修剪得体的指甲再一次插穿了掌心,胸口极其不顺畅地起起伏伏,由于极度怨恨与愤怒,脸上倒没了表情。 她骤地转过身,疯狂的嫉妒心将她淹没,眼睛泛红不止,心里头闪过上千个让离歌生不如死的念头。 刚要动身,唐琳琅便看到人群里,有一个身子矮小,不易被发现的小孩,手上那些弓弩,弓弩上的箭,正好对上萧莫尘的背影。 “咻!” “莫尘哥哥!” 在箭离弦的霎那间,唐琳琅张开双臂,挡在萧莫尘身后。 唐琳琅的声音又尖又锐,萧莫尘一下子就听见了,等他回头,就看到了那支白翎箭没入她的背心,“哧”地透胸而出,殷红的血在地上溅出老远。 一同转身的离歌也是被惊着了,萧莫尘突然用力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得的不回神。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慌张与害怕。 唐琳琅趔趄了两步,慢慢向后倒去。 突然,萧莫尘用力甩开了离歌的手,用力之大,离歌身子承受不住,差点摔到在地,被从暗处跳出来的小琴给扶住了。 而萧莫尘全然没有意识到离歌脸已极速褪色,只是健步如飞向前冲去,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唐琳琅。 “琳儿!”萧莫尘低吼了一声,全没了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 “莫尘哥哥,小,小心。”唐琳琅气若游丝,胸前的血喷涌而出,淡粉的桃色被晕成了大红色。 萧莫尘急忙捞起她,抱在怀里,路过离歌的时候,说了句:“快将你们小姐安全送回府!” 说完,就抱着唐琳琅往回跑去。 离歌盯着萧莫尘匆忙离去的背影,以及唐琳琅最后朝她勾起的那抹笑,心沉到了海底,脸上也不知何时湿了一片。 “姑娘?” 有人在喊她。 第四十六章 我心疼 离歌没想哭,只是眼泪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心里头又酸又怕。 怕萧莫尘因唐琳琅的舍命相救而爱上她,上次不也是因为她的舍命相助而开始对她转变态度吗? 可更怕的是,他刚刚抱在怀里,衣裳沾满了鲜血的女人,会救不下来。若是那样,她将会永远活在他心里,无人能取代,或许无关情爱与风月,可就是很霸道地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就像是心口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会隐约作痛。 “姑娘。”那声呼唤声坚定干净了些。 听到叫唤声,离歌吸了下鼻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过了身子。 眼里因为含着泪水,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来人。 是他啊。 万情馆的陈离,拿白参威胁萧莫尘进宸王府的陈离,也是救了她一命的陈离。 眼睛渐渐清明,陈离好看的眸子里的愠色也越来越清晰,离歌拧眉,确定自己没有招惹过他,询问道:“先生是在喊本小姐吗?” “嗯。”连温润的声音也带了些不悦。 她不像那些迂腐重视门第之规的女子,对于熟悉亲近之人,她只会自称“我”,而不是“本小姐”,哪怕是相府的下人,她都不会咄咄逼人地自称“本小姐”。 他对她而言,距离感可见一般。 陈离眼中的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两步。 “先生有事吗?” 见他靠进来,离歌生了些防备之心,警惕地盯着他瞧。 这人连萧莫尘都敢将上一军,肯定没有表面看着这般和善。人心隔肚皮,所有心思不正的人都不得不防。 陈离见眼前的女子明明难过得要死,还要分神防备他,眼里的疏远与戒备,都在深深地刺痛着他。 “别哭了。” 一条青色的手帕递到离歌跟前,那是上好的绒丝质地,与陈离今日一身淡竹色的长袍很搭。 他眼中有她看不清的不明情绪,几分伤痛,又有几分怜爱,那琥珀色明亮清澈,微微上挑的鹿眼,总给一种熟悉的感觉。 而他的人却不似眼睛清明,整个人就像是拢上一层轻纱,看他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看月,朦朦胧胧般般的感觉。 让她不得不在心里放上一把尺子,适度保持距离。 陈离见她不为所动,只是呆呆地站着,湿漉漉的睫毛一动不动,只盯着他的手看。像一个粉粉嫩嫩的陶瓷娃娃,虽是静止着,却能勾人心弦。 她好像从小就喜欢发呆,也不知道小脑瓜子里整天在想着些什么?一想起以前,陈离心情就愉悦了些。 勾起嘴角,拿起手帕,想替她拭去挂在脸上的泪痕。 可他的手一伸过来,离歌就猛然后退了两步,像是躲避蛇蝎一样,动作自然而迅速。 陈离的手尴尬地抬在半空中,表情很是受伤,他没有去看离歌,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伸出的没有得到回应的手。 手微微颤抖着,而心,却是碎成了几瓣。 “等下次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再遇上姑娘时,定会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他时时刻刻做好着与她重逢的准备,想了无数个开场白,无数个可以靠近她的方法,不曾想,再次相遇时,她会是如此反应。 离歌见陈离僵着身子,垂着的眼皮有些发抖,浑身散发着幽怨的气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同上次一样,他眼里没有丝毫恶意,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公子如玉,温文尔雅。 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抓着自己的手指捏了两下,试图掩盖心里的慌乱,“对不起,谢谢。” 说完,提起裙摆,几乎是落荒而逃。 “别再哭了,我心疼。”陈离缓缓地放下手,手指一松,帕子随风摇曳坠地,他痴缠地望着离歌远去的背影,呢喃着。 记忆深处里的那个小女孩,恍如隔世般遥远,在岁月的长河里,命运的所有安排,依旧是不逢其时,让人痛彻心扉。 他换了无数张脸,她熟悉的,她喜欢的,可终究还是没能喊上一声“歌儿”。 街上经历过一场短暂的骚动之后,又开始恢复了热闹。陈离失魂落魄地站在路中央,任如织的行人碰撞,推拿,任黑夜彻底将他吞噬,淹没。 萧莫尘遇刺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宫里的某一处。 “哦?没得手?”一个漫不经心的女声响起。 “本来就要得手了,谁知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女人,替他挡了一下,这才让他逃过一劫。”一个身材矮胖,肥头大耳的男人拱着手,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着女人的话。 “那个小杂种肖母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死。可惜了,幼童死士本就稀缺不好训养,如今又折了一个,而且还打草惊蛇了,往后要想使同样的手段,可就难了。今夜之事,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立南。” “臣在!”周立南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语气恭敬。 “这样的失误,本宫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皇后扯了下黑色斗篷的帽子,将她的脸与神情掩盖地严严实实的,声音听似柔和,却杀气腾腾:“中秋之前,你若还是完成不了任务,你这个位置,就让给其他能者来吧。” “臣定当全力以赴!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娘娘让他十五死!臣绝不会让他活到十六!”周立南吓得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表了态立了誓。 “呵,最好如此。”皇后不再去看他,捂紧斗篷下了亭子,安嬷嬷同样披着黑色斗篷,拎着一个昏黄的羊角宫灯等在下头。 皇后前脚一离开,周立南一下瘫坐下来,额上冷汗直冒,心里担忧不止。他知道皇后所说的不仅仅是让位那么简单,知道了她这么多秘密,若有一天真的成了一颗废子,今晚的那支箭,穿过的就是他的胸膛了。 那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什么!宸王遇刺了?”白素心妆容精致的小脸大惊失色,抓着百里雪的双臂急切问着。 百里雪有些心不在焉,胡乱点了下头。 “宸王有没有事?”白素心接着问。 百里雪本来心里就有些烦躁,被白素心重重摇了几下,心里就更加郁闷了,没头没尾说了半个时辰前朱雀大街上发生的那场暗杀。 “女人?他们是什么关系?”白素心听到萧莫尘无碍,提起的心缓了过来,只是,对那个舍身救人的女人充满了好奇与敌意。 百里雪摇了下头表示不知,不相干的人,她为何要费工夫去了解调查一番? 白素心眯起狐狸眼,眸里阴森冷静,转而又舒展开来。 优秀的男子身边终会围着些莺莺燕燕,这说明她眼光不错。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最后是她的就好。 白素心看着魂不守舍的百里雪,心中有些想法,试探性地问了句:“吉吉,你今日都没踏出过华清宫,如何得来的消息?你派人跟踪宸王殿下?” 百里雪抬起头,不可置否。看着白素心阴柔怨念的表情,好想告诉她,她真正想要关心之人不是宸王,而且另有其人。可一旦要解释起这个,务必会从头讲起,那些尘封的往事,她不愿再提,也没有勇气再提了。 “是的,不过公主请放心,婢女对宸王殿下没有其他心思,夜已深,婢女先告退。” 百里雪朝白素心福了下身子,便退出了房间,门外望风的小檀见到百里雪,条件反射一样,弯起眉,无声喊了句“公主”。 百里雪朝她笑了笑,点着头,示意她进去侍奉白素心。 待人走后,小檀收起了笑,撇着嘴。白素心最近戾气越来越重,不仅常常为难她,现在连九公主都开始使唤起来,只是当着阿布将军的面,才有所收敛。 乌鸦不管披着怎样华丽的羽毛,都只是乌鸦,心还是黑的。 真不知道公主何时才能找到那人,何时才能带她离开,里头那个黑心肠的女人,她不想再违心地伺候她了。 小檀一踏进屋里,就看到白素心眼神恐怖,神色骇人,像是要把她吃点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向眼前恶狠狠的女人行了个礼,就端正地立在一旁。 嘴里说对宸王殿下没有心思,可为何要找人去跟踪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宣帝那么多儿子,为何偏偏选他? 果然人都是虚伪的,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向往自由,不愿被锁在深宫别院里头,可见着英俊皇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他。 万一…… 白素心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心里一惊,她慌忙地看了下小檀,小檀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完全不像忠心奴仆的样子。 是啊,她忠的另有其人,连阿布将军也是对她不屑一顾,她除了一个公主的称呼,一无所有。 若是有天百里雪后悔了,她完完全全可以轻易地将这一切重夺回去,而她,将重新被打回原型,继续过着仰人鼻息,任人践踏的生不如死的生活。 “不!绝对不可以!”白素心像是魔怔地喊了出口,把小檀下了好大一跳。 小檀挑眉看她,想穿过她惊恐的眼球看透她的心,而白素心像是先读懂了她的心一样,背着她坐下。 盯着碟子里精致的糕点,她的瞳孔忽大忽小,心里涌出了一个念头,百里雪留不得。 只要她消失了,就不用再担心她会夺走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更不用担心她跟她夺宸王妃的位置。 不过,在她消失之前,得先解决掉小檀这个拖油瓶,还有阿布那条忠心的狗。 白素心拿起一块糕点,好看的狐狸眼游离一下,而后聚神阴冷起来,用力一捏,糕点破碎撒开了。 看来,明日得好好用心得去赴信王殿下的约了,谁说她一无所有,她有些天下最锋利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她的美貌。 “小檀,过来将桌子打扫干净,本公主看着心烦。” 第四十七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翌日,依旧是晴空万里无云。 萧莫尘背着手信步踱至清风亭,清风亭凌于水上,亭下即是碧绿一泓湖水。 六月天,时方盛暑,极目望去,池中盛满红莲碧叶,层层叠叠,远接天际。碧荷如盖,亭亭净植,叶大如轮,而四面芰荷水香,夹杂萍汀郁青水汽徐徐拂面而来,令人神爽心宜。 清风怡人,萧莫尘却依然愁眉紧锁。 通往清风亭的回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不用回头,萧莫尘便得知来者何人。 “主子,死了。”小北干净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昨晚那刺客一出手,便被潜在黑夜里的暗卫给擒住了,难怪训练有素的暗卫会疏于防卫,昨晚的刺客仅是半人高的小孩,年方十岁。 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会死了?你对他动刑了?”萧莫尘不悦地问道。 看着白白胖胖的的小娃娃,虽然小北心里很怨恨,可还是下不来手动刑,他连糖都准备好了,准备利诱,可谁知…… “不待属下逼问口供,那小孩便啮毒自尽了,看身手和意志,应该是受过精心训练的死士。” 萧莫尘皱起眉,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凉风撩起他的衣袍,隐约传来一阵荷香,远处数声蝉音传来,更是惹得他心烦意乱。 转过身子,与小北面对着面,狭长的丹凤眼里饶是寒气与好奇:“在南楚,偷训死士已是重罪,竟然还有人训养童子做死士?是说那人丧心病狂呢?还是说他够标新立异?” “简直丧心病狂!” 亭外有人接过话,亭内两人齐齐望过去,烈日灼眼,还被反着光的银色面具闪了下。 一身红袍,乌发披肩,风吹衣鼓,大步步入清风亭的人是无名。 “他们还给幼童下了药。”无名一把甩开扇子,放于胸前摇了两下,垂于胸前的墨发随之扬起。 “下了药?”小北惊叹起来。 “你前脚才走,那小孩尸体就开始慢慢变黑了,原先本阁主以为是他口中含有的毒药所造成的,后来才发现,小孩身上之毒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毒液都侵入的骨髓,骨头都是黑的。” “如果本王猜的没错,那小孩所中之毒是来自西凉的炼尸丹。”萧莫尘拧紧眉头,一脸严肃。 “炼尸丹?”小北语气迷惑。 无名倒是赞同地略点了下头。 “炼尸丹,顾名思义,就是用尸体炼就而成的丹药。从死人身上提取的心头血,内脏,脑髓,总之,哪个部位价值高,就取哪个部位,加上些特制药材,放于丹炉炼成炼尸丹。听闻上百个尸体,才炼出一一颗丹药。” 小北强忍住心里的反胃,继续问道:“那这劳什子恶心巴拉的炼尸丹有何用作。” “可以用来控制人的心智,与西凉的蛊有异曲同工之处。食丹药者一旦毙命,炼尸丹没了活人心头血的滋养,便会立马散于体内,死状,与那小孩无异。”萧莫尘心情深重,声调都深重了半分。 他转过身子,望着如霞似蔚,瓣瓣围簇的红莲,垂下眼皮: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不知道那人为了除去他,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牵连了进来,他今日能好端端地站着这里,是因为脚下踩着太多白骨,一堆又一堆地将他支撑而起。 其中有他的亲人,手下,甚至是不谙世事的稚童。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这还没出头呢。 无名很少见到萧莫尘露出这种表情,痛苦,无奈,消极。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件事交给本阁主去查吧,已经有些眉目了。” 萧莫尘歪头,盯着他半响,心中有了答案,便开口询问确认:“西凉拜月教的三长老?” 无名隔着面具,展颜一笑,宸王殿下果然聪明,跟他也甚有默契。朝他颔颔首,不可否置。 小北在一旁看着默契十足,打着哑迷的两人,无奈地挠挠后脑勺。跟着他主子这么久,他是半点脑子都长不了,都说近墨者黑吗,可他黑的只有皮肤,肚子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三长老啊,一个因教中内乱逃出西凉的长老,二十年了,才有音讯。各方势力都在寻他,皆无果,没想到他面子还是够份量的,竟然为了除掉他而自爆踪迹。 “离相中毒之事,天机阁现在都还没有头目,对方是个狠人,做得滴水不漏,不过唯一确定的是,毒的源头,并不是来自相府。”无名适度岔开话题。 而萧莫尘只是声音慵懒散漫回了声嗯,像是对这事提不起丝毫兴趣,无名很知趣得没有继续讲下去。 扇子拍了两下手心,他又聊起另一个话题:“唐小姐如何了?” 萧莫尘依旧盯着池里的红莲,眸里窥探不出半点情绪:“有陆风在,应该会没事。” “若她能安然度过这关,殿下该如何待她?毕竟是愿意舍身救你的女子,其心可鉴。” 人的本性皆是八卦的,哪怕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天机阁阁主,也爱八卦着与他不相干的事。 不止无名,连小北也是好奇地很,身子向前倾,眼里亮晶晶的,耳朵竖起来,偷听着萧莫尘给的答案。 他知道他主子心里头爱的是离小姐,可是现在琳琅小姐为了救他,现在都还没脱离危险,等她醒了之后,主子还能对她冷地下心吗?话本子里不常说吗,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 可惜,小北耳朵都竖僵了,都没听到萧莫尘的回答。 他眯起眼,勾起唇,饶有兴趣地看着无名说:“阁主知道你好奇的模样,跟一个人很像吗?” “谁?”无名摸不着头脑,直接接着话。 “很像本王的九弟,他上次像阁主这般八卦的时候,可是整整半个月没脸出府。阁主还想继续问下去吗?” 虽然隔着面具,还是感受到了无名的激烈反应,他绷直身子,手里摇着扇子的动作顿了顿,借口说天机阁有事须处理,像是脚底生风,转眼间消失在亭子内。 小北熊熊燃起的八卦之心得不到满足,便在心底狠狠地吐槽了句:天机阁阁主真不行,连他主子一招都过不了,丢人! “小北,她昨晚是不是哭了?” 萧莫尘站了一会,没头没尾地问起这个问题。 “谁?谁哭了?”如此矫情丢人。 哦,昨天是他哭了。但显然他主子问的人不是他。 “罢了,她许是气上了,等过两日消了气,再去找她吧。” 萧莫尘月白色衣裳被湖风吹动,衣袂飘飘如举,水光潋滟。小北不出声,只是盯着他的后脑勺,听他自言自语,心中直喊莫名其妙。 “小姐,快起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甜食。用香瓜、蜜桃、蜂蜜拌了碎冰制成的甜食呢,哦,还有吐潘进贡的新鲜葡萄哦。”小秋一边从食盒里端出冰碗,一边脆生生地叫唤着离歌。 离歌不耐热,早在相府迁府那年,离羽就命人建了一座避暑水榭。 水榭一部分架在岸上,一部分伸入水中,临水围绕低平的栏杆,落地门窗正开敞通透,水榭旁有一座用机关大造而成的巨型水车,机关带动水车运行不止,将湖水带到卷棚歇山式造型优美的屋顶,再落下,降温制冷效果奇佳。 此刻离歌正懒洋洋地趴在鹅颈靠椅上,一动不动,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小秋叫了半响,没得到得到回应,便由着她去了。看着冰碗里的碎冰一点点消融,小秋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离歌,只要不是很难过,她都会装作风轻云淡,强颜欢笑,就像上次端阳节那天。但只要是难过到了极点,她就会不言不语,谁都不想搭理,像是河蚌,把受伤的自己封闭起来。 小秋拿起蒲扇,轻轻地给离歌扇起风,动作不敢太大,怕惊着她。可谁知,凌波信桥那边传来好大一阵呼叫声。 “狐狸!狐狸!” 小秋撇着嘴。 小姐“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也是小姐仅有的朋友来了。 只闻见实心木板“蹦蹦”几声,落芷便跑到了离歌眼前,她蹲在地下摇了几下离歌,红扑扑的小脸上堆着笑:“狐狸狐狸,快轻轻,我来看你了。” 离歌懒洋洋半睁着眸子,眨了两下,淡淡地圆起嘴巴回了句哦,又把头埋下了。 落芷哪受的起她的冷落,故作生气地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吼!你竟敢无视本公主!信不信本公主治你一个不敬之罪!”哄完,她有弯起眼睛,附在离歌耳边轻轻说着:“怎么样?像不像落笙那个恶女人的语气?” 也许是因为落芷往离歌耳边吹气,让她忍不住痒而发笑,还是因为落芷卖力的表演,总之,离歌笑了。 “落笙公主又惹你了?”离歌抬起脑袋,好奇地问。 落芷抿起嘴,将今日在相国寺发生的事同离歌说了:“嗯,总之慕秃驴是我的人,才不会让她欺负了去,受宠又怎么了,我有的是法子对付她。养在深宫里头的人,怎么能跟我们从小混市井的人比,我们话本子听到的看到的,比她吃的白米饭还多,狐狸你说是吧。” 离歌同样面带骄傲与自豪,急不可耐地点头附和。 “而且,我一点都没吃亏。”落芷突然羞红脸,附在离歌耳边说道:“多亏了她,今日慕秃驴牵我手手了呢,嘻嘻。”说完,便捂嘴直笑起来。 难怪今日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山水轮流转,今日到她情场失意了啊,人家连和尚都能拐到手,她呢。 心里酸溜溜的,很显然,离歌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了句:“那你不趁热打铁将星云扑倒,跑来城里做什么?” “看我嫂子。” “嫂子?哪个嫂子?”离歌怎么不知道她与二皇子变得如此亲近了。 “现在还不是,不过快了。昨日我琳琅姐姐替我五哥挨了一箭,生死未卜,得了信,我就跑到城里来看她了。” 闻言,离歌身子一颤,屋顶挂下的水帘,仿佛全落在了她心里,手脚冰凉不止,而她,狼狈不堪。 第四十八章 萧莫尘是负心汉 看到离歌跨下的小脸,落芷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上次在相国寺,她已然发觉萧莫尘与离歌关系匪浅。若他俩真得有“奸情”,此刻她喊另一个女子当嫂子,就是明摆着戳离歌的心呐。 落芷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下离歌白白嫩嫩的脸蛋:“唉,狐狸,你与我五哥是怎么一回事?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清风卷起丝丝水汽,缓缓扑向离歌,醺然欲醉,她忍着哈欠,却把眼睛给熏红了。 竟然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从第一眼见到萧莫尘,她就开始沦陷了。她喜欢他喜欢得那么明显,就差没把心挖出来挂他身上。 她正想着不日珠翠盈头,身披嫁衣,甜糯糯地喊他夫君,牵着他的手一起白头偕老。 可如今呢? “你五哥是负心汉。”离歌想到伤心处,眼泪都快溢眶而出,鼻音浓重,带着哭腔。 落芷见惯了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离歌,见她突然间伤感忧郁起来,她差点招架不住,连忙哄着她:“是是是,我五哥是负心汉!是黑心大萝卜!下次见着他,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不可以!你要是敢动他,我就,就跟你绝交!而且,你干嘛要骂他!”离歌挂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落芷。 落芷:“……” “不是你先骂的吗?”落芷弱弱地回着话。 “我可以骂!其他人都不行!” 好吧,落芷耸耸肩,一副完全可以理解的样子。将心比心,她也说容不得其他人说慕秃驴的不是。 “话说,狐狸你到底与我五哥发生了何事?”落芷打算打破天窗问到底。 离歌看了眼落芷,又看了下小秋,迟疑了一下,说:“萧莫尘昨日才亲了我,现在都不理我了。” 虽然离歌觉得自己有些小气,毕竟唐琳琅救了萧莫尘,他不可能会放着她不管。哪怕现在萧莫尘真的娶了唐琳琅,也是无可非厚的,毕竟是以命相托之人。 可是,看到萧莫尘与其他女子在一起,她就是很不开心,很嫉妒,甚至有些不甘心,挡刀挡箭什么的,她也可以啊。 离歌垂下脑袋,长吁短叹地,像蔫巴巴的喇叭花,毫无活力。 刚听到“亲”字,温和敦淳的小秋立马变了脸色,用力握着扇柄的手指已泛白,牙齿咬得咯咯吱吱做响:天杀的宸王殿下,竟然敢趁她不在,欺负她小姐!这事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他小姐还要不要清誉了。哼,男人都一个样,就只顾自己开心,从来都不为她小姐考虑过。 下次只要病不死,就要时时刻刻跟在小姐身边,免得被某只姓萧的猪拱了去。 相比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的小秋,落芷的反应淡定多了。 不就是亲了下嘛,她也总爱偷偷亲慕秃驴,从小亲到大。不过嘛,她与萧莫尘还是有些不同的,她亲了慕秃驴,这辈子就只会亲他一个,哪怕佛祖再责怪再为难她,她都不会放弃。 “她还好吗?”离歌无精打采地,又有些小别扭。 “还好,箭上淬了毒,不过还好有陆风,箭上的毒,他刚好可以解,不过,现在就要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落芷蹲太久,脚有些麻了,缓缓挪到石凳边上,坐了下来,很不客气地拿起食盒里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她这般“气吞山河”的模样,直引地小秋侧目。小秋心里不断埋汰道: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整日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见啥吃啥,而且吃啥啥不剩,她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甜品和点心,她小姐一口都还没吃上呢。 “萧莫尘呢?他是不是很担心她?”食不好,寝不安。 离歌目视前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着,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点心干巴巴的,落芷吃得太快,差点被噎死,伸着脖子硬生生地把卡在喉咙的点心吞了下去,又猛地灌了一杯茶,拿手放在胸前顺着气,红着脸,半响才回了话:“没见着五哥。” 离歌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落芷。见落芷依旧还在大口喘着气,没接着问,只是把视线转回,自顾想着。 她以为萧莫尘回衣带不解地守在唐琳琅床边呢,就像上次她中毒卧床的那几日。 看来,萧莫尘也许真的不喜欢他的小青梅呢。 “落芷,跟我说说他俩的事吧,你所知道的,都同我说。”离歌声音平静,眸子像是蕴着水,波澜不惊地望着前方,好似刚刚情绪稍微失控的人不是她一样。 落芷一时猜不出离歌为何会做此要求,她又倒了杯茶,润润喉,真的同离歌说起萧莫尘与唐琳琅的那些年。 若是想说起萧莫尘与唐琳琅的陈年往事,那可是说来话长了,而落芷不愧是听了很多话本子的人,将长话短说了,而且句句在点子上。 落侧妃嫁入宣王府之时,带了个贴身婢女,那个婢女就是唐琳琅的生母。虽然两人是主仆关系,但情谊却情同姐妹,洛贵妃被赐死的当日,她抛下了年仅八岁的女儿,随着她主子去了。 而唐琳琅的父亲唐裕,曾经是宣王府的幕僚,洛贵妃出事后,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远赴姑苏,含辛茹苦地将两人拉扯成人。更不容易的是,唐裕一个弱书生,竟能安然护住萧莫尘不受四面八方的暗箭所伤,还培植了可观的势力,也难怪,短短十年时间,他就熬出了一头银发,和一身老毛病。 “所以说,萧莫尘欠唐家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落芷的话音一落,离歌就接了起来。 唐家一家三口都在用生命去守护着萧莫尘,死而后已,不计回报。原来,她输给唐琳琅的,不止一两点啊。 “五哥若是想还,也是很简单的,娶了琳琅姐姐便好。” “那我呢?”离歌幽怨地偏过头看她。 落芷被问愣了,心里直叫不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你比我我爱她的,真是乱成一锅,这话叫她如何做答嘛。 落芷眼珠子转得厉害,想到了个自以为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呵呵笑道:“狐狸你做我五哥的王妃,琳琅姐姐就做我五哥的侧妃,多好。” 离歌白了她一眼:“落芷,你今日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落芷眼波流转,想了几圈才知道自己自做聪明,错得离谱,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若是换成她,她也不愿其他女子来分享慕秃驴的心。 落芷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摸摸离歌的脑袋,似安抚:“我看的出来,五哥喜欢的人是你,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了。走了啊,下次再来看你。” 待落芷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她耳边的时候,离歌像是泄了气的浮囊,躺在了靠椅子。 “小姐,顾叔来了!”小秋突然低呼一声,离歌立马坐直了身子。 第四十九章 三长老成香馍馍 离歌看着顾叔步履蹒跚地向她走来,凉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身子包在硕大的布料里,就像是成精的树枝披着布料,行动艰难。 “小姐。”离歌走神的瞬间,顾叔早已来到她身边,俯首给她行了一礼。 见状,离歌立马扶起了他,说道:“顾叔,你身子刚好,虚礼就免了,又不是外人。” 顾叔面孔干瘪而多皱,皮肤土黄,灰白色的胡须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下巴上,微微下陷的眼窝里含着笑,只是不知道为何,离歌总觉得他的笑有些骇人。 “老奴是来跟小姐辞行的。”顾叔盯着刚刚离歌手碰过他的地方,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辞行?”离歌不知他此话是何意。 顾叔是相府的大总管,经常需外出采购,但从来不都曾向他赐过行,今日又为何如此特殊?若是说他不想那么辛苦,辞去了管家一职,也说不通,顾叔又没有亲人,只有在相府,才能安度余生。 “老啦,不中用了。人得服老啊,上次就是因为老奴的失察,才让小姐造了罪,老奴愧对老爷,相府是没脸再待下去了。更何况,老奴自小离家,如今也是到了落叶归根的时候了。”顾叔声音悲凉,听完,离歌只觉得心情很沉重。 “你在家乡又没有亲人,今后何人给你养老呢。” 送终二字,离歌不敢说出口,人都是迷信的,不吉利的字眼,总能找到办法将其绕过去。 “小姐放心,相爷去善堂给老奴买了一个精神的小娃子,让他随老奴一起还乡,老奴的身后事,这都全靠他了。”顾叔略微驼着背,自己的身后事,好像一样就可以看到了一样。 离歌不由得鼻子一酸,若是她爹爹还在,顾叔说什么也不会离开相府半步了吧。 就像唐琳琅她母亲一样,能分开他们主仆情谊的,只有生死了。 突然,顾叔抬起枯柴般青筋清晰可见的手,摸了摸离歌的脑袋,堆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等几年老奴见着老爷,一定要与他说,小姐长大了,从一个不想吃饭只想吃糖的奶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老奴还要与老爷说,虽然命运对小姐多有不公,小姐还是长成了坚强,善良,勇敢的模样……” 顾叔还回忆起了许多她小时候的事情,原本沧桑混浊的眼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仿佛那些遥远的时光,就像是昨日之事一样。 离歌红了眼,回忆涌上心头,父亲母亲的模样好像又清晰了许多。 而安静立于一旁的小秋早已转过身子,偷偷抹起了眼泪。往日里的冰山老人,今日一下子满脸柔情,害的她怪舍不得的。 “小姐。”顾叔突然停了下来,慈爱地盯着离歌看,离歌抬眼对上他,等着他的后话。 “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在心里早就把小姐当成了亲闺女,以前怕坏了身份,不敢说。如今老奴不算是相府之人,能不能让老奴喊你一声歌儿?” 离歌大大的眼睛里水气氤氲,心里早就软成一摊水,人果然是最不懂得珍惜是何物。以前她怕顾叔怕的慌,恨不得不要低头不见抬头见,恨不得离他远远地,可如今,他真的离开,却是很舍不得。 鼻子酸的厉害,离歌忍住泪水,超顾叔狠狠地点点头。 顾叔笑了,再一次对着离歌笑了,笑起来的顾叔与冰着脸的顾叔,宛若两人,离歌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歌儿,照顾好自己,也别委屈自己,你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的一切。我……”顾叔双手扶着离歌的肩膀,欲言又止,走后呼了一口气,抬手摸摸离歌的头:“叔走了。” 说完,顾叔转身离开,小秋转过身子,目送着他离去,帕子不断抹着眼泪。 “顾叔!” 离歌突然喊住已走出亭子顾叔,他转身,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地更加白了。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顾叔再一次笑了起来,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去,他腿上的伤好像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还是有些不自然。 离别总是悲伤的,亭子里的两个女人皆已泪流满面,而顾叔,却是如沐春风。 结束有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 歌儿,等我,总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低下,摸着你的头,说想你。 烈日似火,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来,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而金陵城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自从炼尸丹重现江湖之后,有好几路人马偷偷潜入金陵。有西凉拜月教的人,有西凉皇室,更有其他不安分,觊觎炼尸丹威力的外族人。 相传,二十年前,西凉拜月教的三长老叛逃出教,不仅带走了拜月教镇教宝物,更是带走了西凉皇长子的尸体,若是被这两路人马擒住,那三长老就只有被挫骨扬灰的份了。 “即是如此,那我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了,西凉人肯定比我们跟熟悉三长老,派人跟着西凉人便好。” 无名姿态慵懒地躺在诸位上,摆摆手,让下属退下。 谁知,那人离去,反而向他走去,递给无名一张纸条,恭敬说着:“有人匿名想让天机阁调查何俊被查真相。” 无名坐直身子,摊开手上的纸条,陷入了深思中。 第五十章 到此为止吧 到底是何人想查何俊被害真相?有谁会对一个归隐田园的夫子感兴趣?除了在调查十年前洛贵妃一案之人外。 据他所知,对当年之事感兴趣的除了萧莫尘,便是离歌,其他人恨不得此事尘封于土,绝不会去翻出来,这实在是想不出第三者来了呀。 “送信之人可有何怪处吗?”无名把纸条折起来,放在鼻尖闻了下,漫不经心地问着。 “并无什么异常之处,只不过,听声音,这送信之人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哦?” 他一直认为何俊是被周立南给灭了口,可是现在想想才发现他漏了一个关键点,当日有两拨不明身份的人马去了识丁村,说不定,何俊就是周立南除外的第二波人马给灭口的,至于为何灭口,肯定与当年之事有关。 本来想将帖子驳回的无名,瞬间来了兴趣,不仅将帖子留下,还花了大量人手介入调查。 “上等稀有的墨宝啊。”感觉如此熟悉。 无名又拿起纸条闻了起来。 夏末的雨水总是来势冲冲,且皆是瓢泼大雨,这场夏雨约下了半余月,而离歌,也整整也有半余月没见过萧莫尘。 这段时间平静地像是回到了最初,她没有认识萧莫尘,而萧莫尘也仿佛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 无论暴雨有多猖狂,也终有雨过天晴的一日。 时节虽已近夏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更加清明,高悬中日的太阳将大地烤得一片炽热,相府里开满了洁白的芍药,紫色的蔷薇,还有娉娉婷婷的粉色荷花。 离歌托着脸,趴在窗边,看着明晃晃的日头下,成群的红蜻蜓在荷叶中款款起舞。 一直以来她都不喜欢夏天,要么酷暑难熬,要么雨水成灾,可夏天偏偏就像王阿婆的袜子,又臭又长。 原本就郁结于心的离歌,前两日得知顾叔的死讯,就更加郁郁寡欢了。故乡就近在咫尺,可那个不高不矮的山头,顾叔再也无法将其翻越。 世间最残酷之事,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而且想要的东西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也无法到达。 就在离歌发呆之际,有阵急促的脚步声赶来,靠近甬道的几只蜻蜓显然被惊住了,匆忙挥着翅膀飞到池中央。 “小姐,宸王殿下出府了。”来人是小琴。这半余月都没出府,小琴原本黝黑干燥的皮肤,总算白嫩了点。 明明眼睛亮地不止一个度,离歌还是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样子,“哦,他去哪了?” “天香楼。” “哦。” 离歌伸伸懒腰,张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白皙的脸蛋有了些精神,“半个月都没出府,本小姐都快发霉生蛆了,出去晒晒太阳吧。” 哼,萧莫尘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反正我脸皮厚,挥霍得起。 朱雀街口。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于天香楼门口,马车上挂着“宸”字的牌子,随风轻轻摇了几下又停住。 晴好的天,阳光倾洒而下,地上清晰可见的马车倒影线条优美。离歌盯着马车看了好久,徘徊在东子胡同口。 当她好不容易做下抉择,想要走进天香楼之时,小北从里头跑了出来了,离歌立马收住了脚,静静地保持着视线。 萧莫尘今日穿着的冰蓝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梳着整齐的发髻,套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一副偏偏贵公子的打扮,与离歌之前见到的,皆有所不同。 可那眉眼仍旧是她惯看的风华,一举一动,都撩拨着她的心弦。 半余月未见,离歌只觉得,她好像更喜欢他了呢。 突然,有一抹粉色身影一齐出现在离歌视线里。 唐琳琅一身月白色的罗裙,外面披着淡粉色的披风,有些病容的鹅蛋脸冰肌莹彻,滑腻似酥,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如弱柳扶风,娇滴滴地将手搭在萧莫尘的手臂上,将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萧莫尘依旧是冷若冰霜的样子,探不清他的情绪,只见他的手虚扶着唐琳琅,将她往马车边带。 而小北早已将马扎放好,绕道一旁,将马车帘子撩起半角,等着他主子。 自从认识了萧莫尘,离歌对自己越来越狠了,虽然心痛到忘了呼吸,却还是静静地看着对面两人相依相偎,气氛和谐。 公子如玉,美人如珠。她心爱的男子总与另一个女子配一脸,天造地设,天作之合,这都是些什么糟糕的字眼? 离歌被对面的景象灼伤了眼,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扣着胡同长满青苔的墙壁,一下又一下。心如漂荡在大海中的浮木,起伏飘忽,又空空荡荡的,似乎有某种东西从指尖流泻,贴在了破旧脱落的墙砖上。 离歌突然想唤小秋,收拾收拾打道回府,话到嘴边才想起,小秋没有同她一起出府。 都说病来如山倒,离羽平时看着如此健壮硬朗的人,也能病上那么长时间,咳嗽总是反反复复,身子也忽冷忽热,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都只是说可能是中了暑气。 离歌想去看看离羽,结果连院子门都不给她进,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她,只有小秋在他身边忙进忙出,才半个月,她就像是累脱了一层皮。 收回视线,离歌微闭眼,调整了下呼吸,轻轻叫唤了下小琴,结果没人应她。 她挑眉,明明她声音也不是很小啊,竟然没人理他。 离歌转身,原本站着她侍卫的位置,此刻正站着几个来势汹汹,眼神凶狠的黑衣人,而“琴棋书画”皆卧倒在地,不知死活。 离歌惊恐地张大瞳孔,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手脚极速冰冷,想喊救命,却是怎么也喊不出口,脖子就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黑衣人像是逗猫狗一样,也不急着向她出手,只是冷笑着,一步步像她包围过来。 她向后趔趄了两步,一只手撑着墙,稳住发软的身子,一只手突然指着胡同另一边,大声喊着:“萧莫尘!” 黑衣人视线被转移,齐齐往后看了看,离歌抓住时机,转身就跑。 可是,步子都没跨出两步,脖子一吃痛,身子直直倒了下去。出现在她最后视线里的画面是,萧莫尘温柔地扶着唐琳琅上了马车。 若是萧莫尘出现在她方圆百里之内,无论哪个角落,她定能一眼看到他,就像是一种本能,能越过人山人海,精准地找到他的身影。 可是她在他对面站了这么久,她都能将他看的到一清二楚,而他,一个眼神都不曾瞟过来。 在视线完全黑了以后,离歌还仅存一丝意识,可她没有再做任何挣扎,心想着:萧莫尘,到此为止吧。 九州灯火璀璨,阳光星河干净,原本在这人间所有的美好里,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我总是最爱你。 可是,也只能到这了。 今夜没有月亮,倒是满天的好星,而金陵城万家灯火通明,就像天上倾下百斛明珠,一反往日的连绵沉寂,此夜则是人群躁动,狗吠声不止。 几伙人堆坐在桥边的茶棚里。 “今晚怎会有如此多的官兵?” “听说是相府小姐失踪了,这不是挨家挨户找着呢。” “哈,我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个,相府小姐失踪了不是好事吗?” “就是,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平日里着相府小姐如此霸道嚣张,罔顾人命,如今报应来了。” “可不是嘛,来来来,哥几个,以茶代酒,碰几个庆祝庆祝。” “来来来。” “……” 桥这头欢声笑语,而另一头则是气氛深重。 “咳咳咳!”离羽用手绢捂着嘴巴激烈咳嗽起来。 “相爷,您身子吹不了风,小秋求求您了,先回去歇着吧。”小秋早已急哭了出来,为离歌的失踪,也为离羽的病情。 离羽屹然不动,藏好沾着血块的手帕,背着手,等着消息。 第五十一章 陈叔叔,放我走 离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睡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就像是被向南流放了一样,身子极其疲惫,眼皮更是值千斤重,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拼命,都睁不开。 突然,模模糊糊中,额头有一大掌盖下,掌心温热,又有些着粗糙,掌心刚放下一会,便很快又抽走了。 掌心的温度缠缠绕绕到她心腑间去,温温暖暖的,突然抽走,竟让离歌生出惶然无力之感。 “萧莫尘,别走,别走……”离歌梦呓一般嗫嚅着。 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仿佛一枚小小的杏核,双眸渐开,亦无半分往日的华彩。待离歌神智稍清,视线清明后,发现她床边坐着一个男子。 而那男子并不是萧莫尘。 离歌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又确定自己曾经见过。那张脸异常陌生,而那双黑白分明的鹿眼,有却是异常熟悉。 稍微环视了一些周围的环境,是陌生之地,又想起昨日的遭遇,离歌惊恐万状,瞬间生了力气,极速起身,抓起枕头抱在怀里,两腿瞪了几下,往墙边挪去。 “你是何人?为何要抓我?”离歌防备着,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男子。 “我救了你。”男子惜字如金,并没有认真回答着离歌的问题。 闻言,离歌并没有放松警惕,依然竖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看。 男子约而立之年,长相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稍微有些出彩,极黑的瞳孔里像是泼了最浓的墨色,三分深邃,三分薄凉,余下的竟全是柔情涟漪。 相比凶狠毒辣的疑视,离歌更怕这种忽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情素,心中确定自己没见过此人之后,更是寒从脚起。 她,应该是遇上想要谋她色的变态了。 “你,你到底是何人?”离歌想故作镇定,可巴结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男子微皱起眉,一双深遂的眸中几乎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是何人? 他是一个没有自己身份,没有自己的脸,是一个披着皮,看似在阳光低下自在逍遥,却从来没见过阳光之人。 他是相府的顾叔,他是万情馆的陈离,他还是某个街角卖字画的贫困书生,所以,该如回答她这个看似简单,其实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呢? “我是陈年。”陈年想咧嘴坦然一,却发现嘴角再也勾不上来,脸上肌肉僵硬着,很难看。 这个看似最贴合他身份最像他的脸,其实也不是他的。他的身份永远见不得光,而他的脸,十年前便丢了。 “陈年?陈年!你是恶人谷的……”离歌捂着小嘴,大大的眸子里装满惊恐,肩膀微微颤抖着。 自从她开始调查父母死因的那时起,对恶人谷那个地方,那里的人,已然很熟悉。 陈年,恶人谷谷主,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是个名副其实无血不欢的大魔头。就算离歌笃定父母之死与恶人谷无关,对恶人谷之人也是避如蛇蝎,充满恐惧。 不,应该说每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就没有一个不怕恶人谷的。 离歌看着陈年如春风般的眸子,突然脖子一痒,感觉下一刻他就要笑着拧断她脖子一样。 摸了下脖子,离歌大口大口地吞着口水,心想,是时候要露出她的杀手锏来保命了。 她把绣着一大片海棠花的薄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如湖底般清澈的大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捏着自认为很可爱很讨人喜欢的声音,期期艾艾地说着:“陈,陈叔叔,你能不能放我走?你看我又聪明又可爱又善良,弄死我,对您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呢,而且我若没了,这南楚便又丢了样稀世珍宝了。” “呵呵。”陈年低笑起来,他原本不好看的脸,越发渗人了,那弯起的眉眼,就像是从一张英俊的脸上扣下来,硬生生地装上去一样,一点都不协调,甚至有些诡异。 离歌有吞了几下口水,心里的恐惧直直涌上喉间。 “我说过,是我救了你,自然会放你走。” “真的?”离歌有些不敢相信,小声求证道。 陈年难得用谷主的身份穿了一次白袍,他讨厌白色,因为某人喜欢,而今日特意换上白袍,还是因为某人喜欢。 心里鄙视自己的敏感与卑微,陈年笑得很无奈,他甩了下硕大的衣袖,将一旁矮几上黑乎乎的那碗药稳稳端起,递给离歌,语气柔和,还有些哄人的意味:“真的,来,将药喝了,明日送你回府。” “唔……”离歌咬着下嘴唇直摇头,迟迟不肯接下瓷碗。 陈年不恼,拿起翡翠色的汤勺搅拌了几个汤药,心平气和地说着:“没毒,若是想让你死,便不会救你了,你该信我的,我说没下毒那就肯定没下,我说明日送你回府,就肯定会从你回府的。” “苦。”离歌委委屈屈的,只一个字,尾音却拉地极长。她对苦的东西向来望而生畏,对着那晚汤药差点哭了起来。 动作神情是一点都不扭捏做作,她原本就怕喝药,再者,这是她的策略。话本子里常说,不管多泯灭人性的大魔头,对可怜巴巴,柔柔弱弱的弱女子都会有些恻隐之心,希望着陈魔头真得也吃这一套。 “知道你怕苦,这药里参了些蜂蜜,苦味应该消了些。昨日夜里,你受了点寒,发起了烧,不喝药你身子便好不了,身子若好不了,那我就不送你回去了。”陈年真的像哄孩子一样,低声细语地“威逼利诱”着哄她喝药。 离歌听得碗里加了蜂蜜,不自觉便想起了在相国寺喝的那晚有史以来最甜的药,心里的弦松动了几分。 “陈叔叔,你身为一谷之主,要 说话算话的,等我身子好些了,你要送我回去的。” 离歌一口一个陈叔叔,那是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唤陈年。若唤陈年,显得太生硬,太不礼貌,毕竟是一个主宰着她生死的长者。若唤陈谷主,又有些过于狗腿恭敬的样子。 还是陈叔叔合适些,既乖巧,又礼貌,而且陈年本来也就是做她叔叔的年纪了。 “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叔叔,不会骗你的。” 不会骗你,更不愿骗你。 哼,你才不是什么君子呢,你这个大魔头! 离歌心里不满,表面却不敢表现出来。很是乖巧地接过白瓷碗,吹了两口,埋头喝了起来。 嗯,陈魔头果然没骗她,这药与当初在相国寺喝的一样,甜的,暖的。 难道说,当初偷偷给她熬药的人是陈魔头? 第五十二章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离歌被自己荒唐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被水给呛着了,她捂着嘴巴,剧烈咳了起来。 陈年连忙坐上床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轻柔,又有些担忧:“慢点慢点……” 液体火辣辣地冲上离歌的鼻头,她的呼吸差点被堵住,咳了几下,最后梗在喉咙的水从鼻子流了出来,眼泪,也被呛了出来。 就这样,她在陈年面前实打实地表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么大人了,喝药都能呛到自个。”陈年一面取笑着她,一面拿出黑色的手帕替她仔细抹去鼻涕和眼泪,一点都不嫌弃她的脏。 “陈叔叔,我们以前认识吗?”离歌缓了过来之后,歪头问他。 陈年太过古怪了,他对她好像极其了解和熟稔,可离歌明明就不记得他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怀里的女孩因刚经历一场剧烈的咳嗽,声音微哑,细语缠绵,蕴着水的眸子妙目澄波,肌肤也似染了一抹霞色,越发清灵莹润,如珠如玉,让人不觉更加怜惜起来。 陈年原本放到她后背的手,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只一下,怕惊着她,只擦过她的发梢就拿来了。 他不知道还如何回答她,他内心纠结着,矛盾着,心绞痛地让他脸上变了色,他渴望她知道他的身份,又害怕她知道。 一度是恶人谷神明的陈年,主宰着众多生命的陈年,只手能搅动南楚风云的陈年,在离歌面前却如一抔黄土那么弱小和悲哀。 起过身,背对着离歌,陈年答非所问:“有人白发如新,有人倾盖如故,莫名地就对你一见如故,这就是命吧,我们都逃不过,只能对你好,加倍对你好。” 爱你,就像是命运使然,我只管听天由命,而非改天逆命。 离歌听他这番话,听得云里雾里的,眼见着陈年要走出了房间了,离歌立马喊住他:“陈叔叔!” “嗯?”陈年背着光回头。 “谢谢你救了我,能不能麻烦你去相府传个信,免得他们平白为我担心受怕。” “嗯,依你。” “还有,我想问下我的贴身侍卫是否,是否……”离歌吞吞吐吐的,不愿把话问明,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谁知,闻言陈年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哼,她们只是中了迷魂针,并无性命之忧。”如此粗心大意,技不如人的贴身侍卫,死了倒好! 陈年甩了下衣袖,黑着脸离开了。 带他消失在离歌的视线里,离歌立马瘫了下来,眼神游离,喃喃自语:“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指代不明,不知说的是自己,还是她的侍卫们。 晌午,宸王府。 小北蹑着步子退出了书房,重重叹了一口气,抹了把泪,抬头眯眼看天,感叹道:“明明红日当头,怎么这雨说下就下呢?” 阳光正烈,书房前有一列老槐树,是宸王府为数不多的老树,绿槐如云,浓荫匝地,却静悄悄的,连半声蝉声也听不见,小北唉声叹气地立在老槐树的树荫下。 每次他主子难过的时候,他都得跟着不好过,他可是啥都做错啊。 “殿下莫急,若是王府与相府没能寻到一丝踪迹,这不是还有天机阁嘛,天机阁的情报网覆天盖地,无所不通,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离小姐了。” 说话之人是唐裕,声音中气不足,一脸病容,让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几岁,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倒安慰起萧莫尘来。 萧莫尘有些萎靡不振,意志消沉,只一夜时间,他眼睛就布满红色血丝,原先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有些许发丝垂了下来,下巴处也冒出了许多零零散散的青渣。 完全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倒像是个落魄的颓废的贵公子。 “嗯,本王也信,很快便没事了,会没事的。”萧莫尘盯着青瓷杯里琥珀色的香茗,双眼滞呆,失魂落魄。 上天会偏爱善良可爱的女子些,他的歌儿,也必定会没事的。 “这事怨臣,若不是臣过于担忧琳儿的身子,急火攻心,导致旧疾复发,就不用耽误殿下这么些时日了,若是殿下同离小姐一起,这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唐裕眼睛混浊苍老,眼睛已经不能传情了,语气虽诚恳自责,眼里却毫无波澜。 “不,怪本王,是本王疏忽了,明知与歌儿走得近,会给她召来杀身之祸,却不能保护好她,怪本王,一切都怪本王。”萧莫尘万分自责与懊悔,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回昨日,他说什么也要去相府守着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殿下认为,此事是何人所为?” 萧莫尘神色忽然有一丝恍惚,随后又清明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本响,启唇:“八成是冲着本王或许离相来的。” 唐裕打断他,“若是如此,为何歹人没有将离小姐当筹码,來与殿下或离相谈判,以谋取好处,除非,人,就是冲着离小姐去的。” 听完唐裕的分析,萧莫尘心里更是乱做一团麻,像是有一盆水从他头上泼下,手脚发凉,连茶杯的温度都感知不了。 他很清楚,对方若是冲着他或者离相来,那说明离歌是他们手里的筹码,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之前,不会伤她性命。若对方是冲着离歌而来,那么…… “莫尘哥哥,爹爹。” “嗯。” “莫尘哥哥?” 萧莫尘惨白着脸,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抓紧,有点喘不过气,唐琳琅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他都不知道。 唐琳琅见他神色不对,有些担心,想上去询问一二,却被猛然站起的萧莫尘吓了一大跳,她绷着身子,按着胸口,半天回不过神来。 “师父,本王去一趟天机阁。”说完便疾步离去,从头到尾,到不曾看过唐琳琅一眼。 唐琳琅敛起心神,望着萧莫尘有些狼狈的背影,心里头有些可惜。 就差一步啊,那个女人就可以永远消失于世,永远都不会来打扰她与莫尘哥哥,谁知,半路竟杀出一伙人,将人劫走,真是害她白白带病策划部署一场。 呵,没关系,一计不成,还有下计,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呢,卡在心头的刺,无论如何也得拔出来。 第五十三章 相思不可医 是夜,月明星稀,抬头,只见明月在墨蓝的天空中信步闲游,带着如烟似雾的云,披着一身轻纱,向远山倾泻下一片月华,如霜般淡雅,又散发着些淡淡馨香。 这林中小筑,带有篱笆院子,院子里种的是她最爱的四季秋海棠,花期未过,根系发达,花开茂盛。 离歌坐在竹屋顶,沐着月光,嗅着花香,微风如水般温柔,使她全身心皆放松了下来,都快忘了自己处于各种境地。 这个地方就像是按着她的喜好来建的,差点让她有些乐不思蜀。 “想听曲子吗?” 哦,她陶醉地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大魔头。 离歌偏头,明明心里不想听,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句:“想。” 陈年将落在远山的视线转了回来,从怀里拿出一把玉骨笛,转头看向离歌。 四目相对,他的好看的双眸闪闪发亮,山间的明月,天边的繁星,都没他眼睛亮,看到他眼里清晰的自己,离歌心虚地移开视线。 恶人谷谷主,好像与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陈年扬起嘴角,笑得很心满意足,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有多久。 她只是简单地坐在他身旁,便胜过世间万千风景,只要她在,就能消磨他受过的所有伤。 陈年抬手,将笛子放于嘴边,将他心中积淀多年无人知的情,将他心里想对她说的千言万语,熬过的殇,全部化为了笛声。 “呜……” 笛声一起,万物皆静,耳边只剩清脆柔和,委婉悠远的笛声,。 陈年吹的曲子悠扬动人,转而又凄凉幽怨,真似在诉说着万千言语,心有千千结,却无人可诉。 离歌听着听着,脸上湿了一片,熟悉的笛声似乎让她跨越了岁月的长河,忆起了某位故人。 “给你吹曲子,是想让你开心,不曾想,竟把你惹哭了,适才,你在想谁?”笛声戛然而止,接着响起陈年的声音。 “啊?我啊?”离歌抽回神,乱抹了下脸,“这首曲子太悲了,是容易让人想起很多往事和故人。” “哦,比如呢?”他急切地想知道,他与她一同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最刻骨铭心的时日,他是否会在她回忆里。 青黛色眉的眉头紧皱,泪眼婆娑,离歌心中泛起苦楚,她抿了下唇,良久,才开口:“想起了一个生命里很重要的人,陈叔叔,你与他很像,真的很像。” 他眼睛也是如此生动明亮,他也会带她偷偷爬上屋顶晒月光,也会吹笛子哄她开心。不过,你又不是他,他已经死了,面目全非地死在她眼前。 与她交好的儿时玩伴,甚至是指腹为婚的未见过面的未婚夫,都死了,死因不明,死状恐怖,她想,也许他们真是被她克死的。 离歌声音小小的,低低的,像一尾轻飘飘的羽毛,身不由己被风所逐,最后落地无声。 看着离歌落寞的神色,陈年忽然心一酸,含笑道:“他很幸福,能被你心心念念着。” 是啊,她应该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延烧四方,无处落脚的冲天大火,横梁被烧得“吱呀”作响声,屋子里头的撕心累肺的叫喊声,打水的,救火的,乱成一团,年仅八岁的她被人死死禁锢着,皮肤被炽热的空气烘烤得隐隐作痛,那种透过肌肤的痛喊,她至今不忘。 她亲近的,喜欢的大哥哥,一夜之间变成了灰烬,与她阴阳两隔。 “下去吧,夜深了。” 陈年起身,把玉骨笛放回回怀里,而后向离歌伸出一只手。 他不愿看到她这副泪眼汪汪,小声抽泣的模样,她不似一般女孩,哭起来没完没了的,不大好哄。明日就要送她回府,若是被离羽瞧出她哭肿了眼,定会以为他欺负她,到时候会跟他拼命的。 有时,文人手中那把无形的剑,更为锋利与致命。 离歌乖巧地点了下头,把手放在陈年手上,借着力站了起来,跟他一同下去了。 子时,相府后花园。 眼前的一池清泉,倒映着明月的倩影,散发出淡淡的月辉,波光粼粼,微波荡漾,圆圆的荷叶露珠倾斜,荷花在水中沉睡着。 “殿下这个时辰来找臣,就是为了说这个吗?”离羽平静地望水面,对萧莫尘的劝解不以为然。 他与恶人谷配合这么些年,怎么能轻易说断就断,若没有恶人谷在身后推波助澜,他何时才能手刃仇人。 “呵。”萧莫尘嗤笑一声,水面细细碎碎的光融入了他的眼中,带着些寒气:“离相以为你上头哪位真的这么好糊弄?本王能查到相府与恶人谷纠缠不清,皇帝自然也能。只不过先前他疲于与北夷的交战中,抽不出身来清理门户,现下南北停战谈和,相信很快,皇帝就要拔掉恶人谷这个毒瘤,离相觉得,到时候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离羽眼神蓦然黯淡,那深黑的瞳孔中映出清明的月光,手握拳,抵着唇,重重地咳了几下,他似透过那月光,看见了不远的将来。 思忖几番,泛紫的嘴唇翻动起来:“殿下,有兴趣与臣合作吗?” “呵,理由呢?” “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敌人的敌人,那便是朋友,况且,殿下也不愿看到相府深陷泥潭,朝不保夕吧?” 萧莫尘负着手,身形颀长,一袭暗蓝色的长衫绝世无双,被夜风撩起微微弧度。轮廓分明,挺拔英俊的一半面容隐在暗处,让人探不出情绪。 他极为熟练地捏了下腰间的荷包,薄唇开启,声色凛冽:“本王自然知道离相所指何人,那人对本王而言入芒在内,如毒蛇绕指,需速剔除之,速斩除之,离相此提议,甚好甚好。” “光是与恶人谷暗通款曲,不清不白,怕是扳不到她。殿下此番回金陵,定不会打无准备之战,接下来,需要臣做什么吗?” 短短的半个时辰,积恨已久的两人达成了共识。 萧莫尘望着水面,眼中仿佛映入万点细碎的银光,有些变幻莫测,声音慵懒散漫:“不急不急,想要彻底将之连根拔起,倒不能急于一时,相反,还需慢慢给她更高的台阶向上爬,让她离巅峰只差一步就好。” “也是,南楚八公,六公都是冷家的势力,冷家早已功高震主,皇帝忌之。我们无需做什么,只需给她与皇帝之间加把火,就够了啊。”离羽附和道。 “不过,此间是有一件事需要离相帮忙。”萧莫尘转过视线盯着离羽看。 “何事?”离羽挑眉,心里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色已晚。” 萧莫尘话音未落,离羽嘴角便一抽,你也知道天色已晚。 “离相能否为本王准备一间厢房,让本王留宿一晚?” 呵,宸王殿下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得知歌儿明早就回府,今晚就硬生生地赖了下来,他就说呢,今晚之事何时说不得,偏偏要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原来安的是这心。 离羽回答地心不甘情不愿:“当然可以,臣这就去命人准备,殿下稍等片刻。” “有劳离相了。”萧莫尘笑得一脸无害。 月光里,星辰下,萧莫尘茕茕独立,成了独特的景色。 人有生死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啊。 第五十四章 情话萧莫尘又上线 次日清晨,陈年果然信守约定,一大早便将离歌送回了相府。 只是大魔头有些怪癖,硬让离歌换上他喜爱的装束,面施淡粉,薄涂唇脂,青黛画眉,简单用一支碧玉簪挽起青丝,一袭红衣似火。 离歌不知道自己做此装扮是何效果,她只是发觉陈年看她的眼睛似在喷火,像是大灰狼遇到小白兔一样,以至于一路上她都不敢放松下身子,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大魔头生吞活剥掉。 山路崎岖,马车一直在摇晃着,待到相府停下之时,离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骨都快散了架。 外面的车夫长“吁”一声后,她立马提起裙摆,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头一探出,便撞见了那双熟悉又勾人心弦的丹凤眼。 是萧莫尘啊,离歌在心里感叹一声。 四目相对,两人皆僵在了原地,明明只有半余月没有见面,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春秋般,魂牵梦绕,刻骨相思。 良久,离歌才收回心神,不再去看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却总爱赠与她空欢喜的男子。帘子放下,将身子全部探了出来,车夫早已将马札按上,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了下来。 踏着朝阳的斑驳的剪影,步步都如行在了门口那两人的心弦上。 不见往日神态天真、娇憨顽皮的模样,只见她红衣似火,肌肤胜雪,美目流盼、桃腮带笑,如牡丹于一夜之间盛放,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添了几分倾倒众生的风韵。 离羽一种怅然若失的心情袭上心头,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孩,终究是长大了啊,好似下一秒,就要牵起某人的手,永远离她而去。 而萧莫尘这那如刀削似的俊脸上落满了憔悴的疲倦和深深的忧伤,他看着离歌直直向他走来,却没有看他,且眼神一直在闪躲,那是他陌生的疏离感,让他十分不适应。 “哥哥,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离歌一头扎进羽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离羽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边气氛融洽,那边空气冻结。萧莫尘闷闷不乐地把头转到另一边,脸阴沉得十分难看,仿佛被寒霜打了的茄叶一样,看起来显得落落寡欢,深邃的眼睛里迅速聚起一层雾水,垂放于腿边手掌微微拢起,强压着心里涌起的苦楚。 离羽安慰了离歌几句,便上了马,被留下的两人沉默地立在门口,气氛一度尴尬。 捏着手指,离歌左顾右盼了下,脚不由控制地向萧莫尘挪去。她心里十分唾弃自己的的不矜持,不稳重,明明才对那人心灰意冷,一见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就像是飞蛾扑火,本性使然。 就在两人之间还差一只脚的距离时,突然,萧莫尘伸手抓住离歌的手臂,一拉,离歌踉跄几步,身子向前扑,脸撞上了萧莫尘宽大有力的胸膛,痛得她龇牙咧嘴,痛得她泪花盈眶。 萧莫尘用力收着手,像是要把离歌揉进身体里一样,一点空隙都不留。 才半余月不见,这男人又开始“兽性大发”了?离歌闭着眼睛,颤巍巍、软绵绵:“萧莫尘,你弄疼我了。”声音似猫儿一样抓得人心痒痒。 一听到她喊痛,萧莫尘松了点力气,依旧将她圈在怀里,眼睛泛红,声音因隐忍而沙哑:“歌儿,歌儿。” 离歌笑颜逐展,好似之前生气之人不是她一样。她在萧莫尘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睛,将脸贴着他的胸膛,环抱着他。 她喜欢他动情地抱着她,喜欢他上青草般清冷的味道,喜欢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她名字。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消失殆尽。 “我想你,真的好想,好想。”萧莫尘在离歌耳边厮磨着,温热的气息全都扑在了她耳边,又酥又痒的感觉,扯地她头皮发麻。 离歌嘟囔起嘴,哼哼唧唧说道:“哼,你骗人,若是真的想我,为何这么久不来看我,别说你抽不出时间来,我都看到你与你那小青梅去天香楼了。” 那个含情脉脉,那个柔情似水,买个刺眼的场景她现在都隐约可见,越想越气,越想脸越红,像极了天边落日的晚霞。 烦死了,萧莫尘“身负数罪”,就不该这么轻易原谅他,至少得晾他几日,让他也尝尝心上人忽视的滋味。 近日来,相府发生了诸多事,有人恣意投毒,唐裕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前日,唐琳琅病稍微好些,便急着出来透下气。她的伤皆因他而起,让他陪着去天香楼用膳的要求并不过分,便应下,不曾想竟被离歌撞了个正着。 萧莫尘想做解释,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起,若是讲太多,倒显地他心虚,事情已发生,说再多也是徒劳吧。 他紧紧抱着离歌,不停地在道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迫自己不去见你,在开始想你的第一天,哪怕是天涯海角,都要爬山涉水,披星戴月来见你。歌儿,世有万苦,唯相思最难熬,若是可以,我想每日早上醒来除了看见阳光,还有你。” 耳畔传来萧莫尘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低哑的,却带着说不出魅惑,一字一句都是他不可多得的情生意动。 离歌很是诧异,她以为醉酒后的萧莫尘才说这样甜腻腻的情话,看来,有些人天生擅长于蛊惑人心,萧莫尘最为是,他不仅脸能蛊惑人心,连情话也都如此。 她总是被他吃得死死的,给了一点甜头,就开始缴械投降了。 她想,除非今后摔得很惨重,不然,她会一直爱他信他离不开他。 离歌突然抬起头来,绷着小脸,佯装气鼓鼓的样子,瞪着萧莫尘说:“就是你的错,我要罚你!” “嗯?”显然萧莫尘没想到离歌突然说着话,但也是由着她,有些戏谑地说道:“离小姐想如罚本王?本王都依你,最好是以身相许。” 吼,萧莫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开始说话一套一套地,全然没了当初的禁欲高冷,他现在说的话,与他气质一点都不搭,可还是散发着该死的迷人的魅力。 这该死的顽疾,又开始沦陷在他的美貌里了。 “就以身相许!”这五个字离歌差点脱口而出,硬是让她硬生生给吞了下去,清清喉咙:“本小姐罚你,只有本小姐出现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你一定要第一眼认出我来!” “好。” “罚你请我吃两串糖葫芦!” “好。” 待离羽与陈年谈完话,一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便看到了那两人执手离去的背影,他白衣似雪,她红衣如火,他们站在一块,可谓是般配极了。 只有在他身旁,他的小宛才会笑得像个孩子啊。 离羽心生酸楚,偏偏耳边又响起了陈年刚刚与他说的话。 第五十五章 带人来捉奸! “不巧,姓冷的那个老妖婆本座也甚是讨厌,能除掉她最好不过了。只是,离老弟真的要与宸王合作吗?真的要将你的宝贝妹妹托付给他吗?” “陈谷主此话是何意?” “呵,宸王府的唐裕瞒着宸王暗自调查十年前洛贵妃一案,还有何俊被灭口之真相。” “哦?陈谷主又如何得知此事?” “本座以为安插眼线这种小伎俩离相最熟悉不过了呢,不过这个不是重点。离老弟,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吗?本谷主可以查到的事情,相信唐裕得知真相那日,并不远了。” “且说说吧,陈谷主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十年前给洛贵妃定罪的那纸罪状,是你父亲亲手撰写的,而印章,也是他亲自盖上的,就连知道真相的何俊,也是离老弟你派人去灭的口,本座说的没错吧?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本座不管,本座想提醒离老弟的是,若有一天宸王得知了全部真相,你觉得他还会像个无事人一样,善待你妹妹吗?本座倒觉得不会,宸王那厮,本座比你熟悉,他没有心的……” 他没有心?宸王怎会没有心呢?他看小宛的眼神明明是真情流露,那种眼神他最熟悉不过了,只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他到底如何做,才能让她不受伤? 第一缕霞光破云而出,金灿灿的光泽罩在离羽身上,他还是觉得全身都凉透了。 天香楼,二楼雅间。 “陈年没给你饭吃吗?怎么会饿成这样?”萧莫尘看着狼吞虎咽的离歌,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满满一桌子的菜,只片刻,便如旋风过境,被她扫一而空。 将最后半碗豆腐脑吃抹干净后,离歌终于舍得将埋在盘里的脑袋拔了出来,梗着脖子打了个小嗝,摸摸肚皮,说:“山里有吃的,而且都是我爱吃的,大概是境遇不同吧,吃不下,哪像现在。”眯起眼睛,离歌朝着萧莫尘一展笑颜,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乐呵呵地接着道:“萧莫尘你长得这般下饭,哪怕现在桌上摆的是草根树皮,我也会吃的很香的。” 萧莫尘:“……”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赞方式? 萧莫尘默默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他现在极需消化。 “主子。”小北在门外敲了一下门。 雅间里的两人皆寻声望去,萧莫尘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说。” “离小姐的贴身婢女气冲冲地带人找过来了。”小北声音洪亮,用词夸张,瞧着阵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秋…… 带人来捉奸! 萧莫尘略为疲惫地扶扶额,柔声问着对面的女子:“吃饱了吗?” “嗯嗯!”离歌摸着肚皮猛点头,眸光一转,伸出一根手指,连忙说道:“但还是可以吃一根糖葫芦的。” 萧莫尘买的糖葫芦,是世上最甜的糖葫芦呢。 萧莫尘宠溺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大掌按在她脑袋上,揉了两下,说:“好,给你买。快出去吧,不然你那婢女不知道又会如何骂我了。” 离歌深以为然,连忙起身,两人并肩出了天香楼。 一踏出门口,便看到小秋领着琴棋书画,气贯长虹,气势汹汹地杵在门口。 小秋颇为幽怨地盯着离歌看,她担心小姐,两个晚上都没有入睡,小姐倒好,都回到家门口了都不进去见她,倒和这扫把星宸王来了天香楼,亏得她天没亮起来给她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 哼,小姐一如既往地重色轻我。 “哎哟哎哟,我的小秋哟,怎么才两日没见,你就变得怪怪的了。”离歌冲到小秋跟前,捧着她的脸端详起来。 闻言,小秋紧张兮兮地摸了摸脸,急切地问:“哪里怪了?” “怪好看的。” 离歌的话一出,小秋立马将之前的幽怨抛之脑后,一脸娇羞地拉了一下离歌衣摆,“小姐你真是的。” “咳咳咳!”萧莫尘黑着脸,一手做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离歌发现气氛不对,又是一通夸张的“哎呀”,只一下,便退回了萧莫尘跟前,神秘兮兮地说道:“萧莫尘,你这副模样很像一个人。” 萧莫尘挑眉,半睨着她。今日她在他面前胡乱撩拨人,本就是不对,现下又要在他面前提起其他男子? “像谁?”只两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 离歌踮起脚尖,压低声音,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回他:“像我未来的夫君,宸王殿下。” “咳咳咳!”没人知道小北为何突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面红耳热,萧莫尘一记眼光瞟过去,才作罢。 深邃的丹凤眼盛着浅浅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着,强装神情自若,有些不自然地对着离歌道:“嗯,你个小机灵鬼。”抬手摸摸她的头,接着说:“日头出来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离歌抓住他的手,褪去了眼里的笑,像一个落入暗黑,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小孩,细绵绵地说:“你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让我等你,而你却没有回来吧。” 萧莫尘心里泛起一阵酸意,他对他深爱的女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情到深处,萧莫尘拉起离歌的手按在嘴唇,轻轻一吻,语气极其认真,声音似蛊惑:“不会,再也不会了。” “咦!”众人唏嘘。 除了一脸满足的离歌,其他人皆抱着手,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放开离歌,萧莫尘便往人堆里走去,路过神色不自然的琴棋书画身边时,撂下了一句话:“仔细一点,若有下次,本王相信你们不会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许是得了教训,这次萧莫尘回来地很及时,远远地便拿起糖葫芦向离歌招手。离歌身子隐在阴凉处,脸上却是像盛满了阳光一样,眉开眼笑,灿烂极了。 在萧莫尘走近离歌之时,有个女子同时靠了过来。 “宸王殿下。”是个甜腻腻的女子声音。 离歌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大步走到萧莫尘身旁,满脸戒备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柳眉如烟,绛唇映日,媚态如风,简直窈窕无双,特别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狐狸眼,正朝着萧莫尘嫣然巧笑,那叫一个含情脉脉!那叫一个柔情似水! 离歌瞬间像护崽的老母鸡,横在萧莫尘身前,不客气地瞪着眼前这朵“萧莫尘的烂桃花”。 竟然敢当着她的面撩拨她的男人!当她这个“金陵小霸王”是吃素的吗! 萧莫尘看到离歌熟悉的反应,心情愉悦了许多,笑容很浅,只在唇角停留片刻,又散了。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刚好挡去了落在她脸上的那片阳光。 本来灼灼似火的眼神,落在白素心身上,一下子又冷却了起来。 第五十六章 萧莫尘的烂桃花 “百里雪见过宸王殿下。” 白素心先是落落大方地朝萧莫尘行了一礼,后美目流盼,低着眉,羞涩地时不时瞄了他一眼,而直接无视掉横在两人中间憋红脸的女子。 “公主不必多礼。”萧莫尘语气僵硬,毫无波澜。 公主?原来她就是北夷和亲而来的公主? 离歌撇了下嘴,毫不客气地再次上下打量着这个传闻中高贵冷艳,天下无双的北夷公主。 也就一般般嘛,还没萧莫尘的小青梅顺眼,那些整日吹捧她的人是半瞎子吗? 感受到离歌不怀好意的审视,白素心秀眉蹙起,这个女子真不知礼,明知她身份高贵,还敢如此放肆地盯着她看,若不是宸王殿下在此,定要治她个不敬之罪! 罢了,难得偶遇到宸王,无需被些不相干的人影响了心情,浪费了时间。 思及此处,白素心捏起如削葱根的纤纤细指,将散落在耳旁的几根碎发扣到耳后,低头一笑,增娇盈媚,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走到萧莫尘跟前来,轻声细语地说:“殿下,雪儿初来乍到,对金陵甚是不熟悉,今日有幸与殿下街头偶遇,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与雪儿同行?带雪儿领略金陵的风光,雪儿将感激不尽。” 含娇细语,姿态娴雅,为了能引萧莫尘的注意,北夷公主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了呢。 还未等萧莫尘应话,离歌先喊起来:“萧莫尘。” “嗯?”萧莫尘忽视了白素心的话,俯低了下身子,认真地听离歌说着。 “喂我一口糖葫芦咯,你喂的糖葫芦最甜了呢。”离歌挑起眉,得意地给白素心抛过去一记眼色。 哼,还想赖着萧莫尘不放,今日就让你瞧瞧,萧莫尘是谁的。 白素心面无表情,倒是在心里耻笑离歌的幼稚,如此小孩心性,怎么会配站在宸王身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野丫头,如此狂妄嚣张,还敢命令起宸王来,等宸王拒绝她,就该知道脸疼了。 白素心挑起尾指,拿起手绢掩了下嘴巴,勾起一抹轻笑,等着看一出好戏。 “好,依你。”萧莫尘宠溺地笑了笑,真的拿起糖葫芦喂到离歌嘴边。 “甜吗?”离歌咬了好大一口,嘴巴鼓鼓的,眼睛亮亮的,萧莫尘被她这可爱的模样给惊艳到了,情不自禁地用指腹擦去了她嘴角边的糖渣子,柔声问了问。 “甜,还要,啊~”离歌把嘴巴长得大大地,等着萧莫尘的投喂。 看着萧莫尘与离歌若无旁人地亲昵起来,白素心的脸终于崩不住了,直接黑成了猪肝色,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拽着手帕,咬着下嘴唇,一副深闺怨妇的模样。 偏偏周身还有人不知死活地嘲笑着她。 宸王殿下都能当着南楚宣帝驳了她的面子,而今日在街头,在众目睽睽下都能应下这女子此等无理的要求。 频频接收到离歌嘚瑟与挑衅的脸色之后,白素心终是待不住了,虽然心里已是排山倒海,而表面依旧是明媚端庄,朝着正专注给离歌投食的萧莫尘盈盈施了一礼:“既然殿下今日有约,雪儿就不多打扰了,下次再请殿下吃茶。” 等不到萧莫尘的回应,白素心径自离开了,心里一阵冷笑,宸王为了与她拉开距离,连风度都不要了呢。 既然你们不想给,本公主就偏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下次!竟然还敢有下次! 离歌连忙吞下口中的糖葫芦,急不可耐地拉着萧莫尘的衣袖说:“你不准和她去吃茶!” “嗯,不去。” “见到了也不准多看一眼!” “嗯,不看。” 许是萧莫尘态度太好了,离歌才舒来眉来,又张着嘴巴向萧莫尘讨吃的。 身后的小秋扯起嘴角,一脸嫌弃的样子。她家小姐在宸王殿下面前,简直就像一个,智障?啊呸!简直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吵着要抱抱,闹着要糖,也就是宸王纵容她,若是我,在就把她拍在墙去了。 “公主!” 白素心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百里雪追了好一阵才赶上她的步子,一听到百里雪喊住她,脸色变地更加难看了,没好气地说道:“说!” 听她这语气,小檀不悦地皱起眉头,她受了气还想往九公主身上发吗? 百里雪却是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垂着眉,焉焉地说;“婢子想跟公主告半天假。” “嗯?所为何事?”白素心警惕地扬起眉,语气很不友好,她发觉,自从遇上宸王殿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这其中若是没妖,她才不信。 “遇上了一熟人,想去寒暄一番,谢公主,婢子先行告退。”百里雪声音苍凉,垂着的眉总是微微颤抖着,像是作势起舞的蝴蝶,未等白素心松口,她便自顾离去了。 白素心在后面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百里雪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精致的妆容都扭曲了。呵,熟人,远在北夷深宫北苑里头的公主在南楚有熟人,生怕她不知道这是在敷衍她呢,嘴里喊着公主,可底子里还是像以前一样,高傲自大,目中无人,一样没把她放在眼里。 “看什么看!你是不是也想跟着走!”白素心心里积郁,对着顾盼不舍的小檀一通乱喊。 小檀汗颜,心里叫道:这个女人越来越变态了。公主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应该支持她,不给她增加负担,等公主完成了心愿,她自然可以摆脱那个女人了。 回头不舍地看了下百里雪离去的方向,小檀甩甩辫子,扭头跟着白素心走了。 郊外长空万里,连绵不断的镶着金边云层在翻动着,湖光山色也随着云彩变幻无穷。 虽然处在阴凉之下,可远处的太阳还是有些刺眼,让人不由得红了眼眶:“小北哥哥,上次见到我,你为何跑掉了?” 小北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看着天边翻滚的云彩,眼里即哀愁又倔强。 “你是不是还在恨着我们百里家?恨着我?”百里雪咬着唇,委屈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离开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从来都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因为你总是喜欢在我梦里来见我,可是每当我睁眼醒来,你就消失不见了。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 “回去?回去送死吗?”小北冷冷说道。 百里雪半张着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会?” “怎么不会?陛下容不下上官家,难道就容得下我么?”小北半闭着眼睛,嘴唇有点颤抖,声音凄凉:“回不去了,我再也不是北夷的上官北,而是南楚的百里北。知道我为什么会冠上百里家的姓吗?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小北身子往后踉跄了几步,滚烫的泪水迷糊了他的视线,心一狠,扔下肩膀抖动不止的百里雪径自离开了。 失而复得的东西永远回不到原来的模样,就这样吧,他放下了爱,同时也放下了仇恨,做人啊,得知足。 第五十七章 谣言 在南楚,比瘟疫传播快,更有杀伤力的是谣言。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没了前些日的骄阳似火,阳光一下子温暖了许多。暖阳潺潺地撒了下暖光,只要一点点微风,倦意马上袭来。 离歌坐在绣墩上,打着长长的哈欠,揉揉眼睛,提起精神接着打起络子。 络子歪歪扭扭,既不结实,又不整齐,可她喜欢得很,才成型一半,她就可以想象到萧莫尘收到这同心结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肯定是乐呵呵地捧着亲个不停,还边亲边说喜欢。 “呵呵。”离歌眼神迷离傻笑着,仿佛她臆想中的画面就在她眼前一样,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她。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来人是小秋。 小秋大多数都温柔娴静,很少像这样大呼小叫的,莫不是真的有事发生了? 离歌停下手里的活,只见小秋一踏入屋子,就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抚着胸口,大口喘了起来,小脸红噗噗的,两滴晶莹的汗珠挂在两颊,是她少见的狼狈模样。 “小秋,你这样可一点都不美了啊,到底发生何事了?竟让你如此狼狈。”离歌给小秋递了一杯茶,虽心有不安,却还是笑着打趣道。 小秋接过杯子,一灌而尽,吐了两口浊气,稍微平复下情绪,拉起离歌的手说:“今日婢子上街去给小姐买徐记点心了,可是,一路上都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一件事。” “与我有关?”离歌问。 小秋为难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议论着些什么啊?最近我一直都很安分不惹事啊。”离歌眸子亮亮的,一副很好奇的模样。 没想到她多日不混江湖,可江湖上还在流传着她的传说。 小秋双手打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紧皱眉头,两颊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他们说,说小姐前几日被山贼掳了去,被,被玷污了清白,说小姐成了,成了……”后面的话,小秋实在是难以启齿。 金陵城看不惯离歌的大有人在,听到些风便是雨,都恨不得借此机会狠狠地将她踩在脚下,以至于那谣言越传越难听,越传越夸张。 小秋她皱着眉毛,咧着嘴巴,一脸要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离歌的反应,谁知离歌不恼反而走了神,急的小秋差点哭了出来:“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清白对一个姑娘来说多重要啊。” “哦。”离歌淡淡地回了一句,“要不然呢,嘴长在他们身上,总不能一个个给堵起来吧,随他们去吧。” 离歌又将打了一半的络字拿起来细细打量,满不在意地口吻,淡淡地说道:“既然那群无聊的人盯上了我,此刻无论我做何反应都是徒劳的。若是到处辟谣,力惩传谣者,他们会说我心虚,欲盖弥彰,只会越抹越黑。但此刻我若是什么都不做,他们便又会说,我沉默就是默认的,事实就是如此,横竖都被说,才不会浪费口舌跟那些愚人一般见识。” “啊,那我们是一点办法有没有了吗?就任凭他们乱传谣,败坏小姐的清誉吗?”小秋瘫坐在凳子上,眉头紧锁,忧愁得不得了。 “有啊。等,等下一个饭后谈点出来,他们就不记得这事了,当初的九皇子不也是被谣言压地抬不起头,现在不也没人记得这事了。更何况,他们了不了解我,信不信我有何干系,我又不是要嫁给他们,只要萧莫尘信我就好啦。”离歌乐观地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可小秋还是很忧心。 女子的清白重于性命,虽然小姐天生对谣言有很坚韧的抵抗力,可这事终究是马虎不得,今后之事情谁都预料不到,宸王难保不会变心,还是让相爷尽快将此事解决掉才好。 小秋陪离歌坐了半刻,眼看就快到了下朝时间,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才是入夜,夜色未深,便闻见了夏虫唧唧聒噪声。着满天星斗灿然如银,星辉照亮了又狭又长的甬道,一转角,便看见殿宇幢幢,一角飞檐斜斜挑破夜色,东宫灯火如昼,但万籁俱静,不闻半点人语,寂静又荒凉。 踏入寝殿里,皇后由嬷嬷扶着,慢慢向萧莫霖的床榻走去,刚刚在路上已花费了全身力气,此刻,若不是借着力,她怕是站都站不住了。 滑坐在床边,皇后颤颤巍巍地伸手碰了碰萧莫霖枯瘦苍白的脸,眼泪决堤而下。 这还未正式入秋,萧莫霖已是一副寒气入骨,病恹恹的模样。 他翻动下眼皮,见来人是皇后,便又闭了回去。 他不想见她啊,就算是临死前也不想。 “霖儿,母后来看你了。”皇后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几岁,轻轻的,怕吓到床上沉沉无力,气若游丝的儿子。 她手刚碰上萧莫霖的手,就被挥开了,像是习惯了他的反应,皇后眼里没有愕然,只有痛楚,摊开双手,抹去脸上的泪痕,万分痛心地道:“霖儿,到底母后该如何做?你才会原谅我。” “把儿臣的绿儿还给儿臣,儿臣就原谅母后。”萧莫霖声音沙哑得厉害,彼时眼睛已睁开,只是里面空洞无神,了无生气。 “那个女人又什么好的,一个卑微的婢女,值得你为了她熬坏身子,为了她与母后为敌。”又开始了循环这个问题了,两人一见面,除了这个人名,她的好儿子可是一句其他话都不留给她。 皇后冷笑了一下,她早就想知道了啊,那个卑贱的女人到底给她儿子下了什么迷魂药,祸害他致此。 “她是没什么好的,外貌不出众,人又傻乎乎的,出身也不好,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儿臣就是爱她,至死方休。”提起心爱之人时,萧莫霖脸上才有了一丝生气,虽然不生动,却也红润了些。 皇后难过地摇了摇头,心疼她儿子的情深与倔强,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霖儿,生在皇家,是不该动情的,身为未来的一国之君,更是不能有弱点,情深则不寿,母后这是为你好啊。” “呵,生为皇家人不该动情,这就是当初母后亲手杀死自己亲孙子的理由吗?这就是当初父皇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赐死了洛贵妃的原因吗?不该动情,母后你有做什么奢望儿臣与你母子情深?呵,情深则不寿,这又是什么荒唐的借口,儿臣只觉得,快熬不过今年的寒冬了,母后,您满意了吗?” 萧莫霖说得很慢,像是花光了全身力气,他冷冷地看着皇后的脸变了色,冷冷地看着她惨叫起来:“霖儿,母后不允许你说傻话!母后筹谋这么久,就是要看着你君临天下!就是要我们冷家千秋万代不居人下!别再想着那个女人了,她与洛云丝一样,都是天生媚主的贱货!死有余辜!刚快将身子养好,中秋之日,便是你迎娶北夷公主之时!”皇后怒吼完甩甩衣袖便走了。 萧莫霖痛彻心扉地流下两行泪水,他的母后啊,最爱的人,还是她自己。 第五十八章 离歌“袭胸”上瘾 金陵城里有关离歌的谣言来时有多迅速,消退时就也有多迅速,就像是人为操纵一般,被离羽关了多日“禁闭”的离歌,终于有了外出的机会。 “今日天气好,可以出去走走。” “哼,哥哥不是不给我出门吗?” “谣言猛于虎,哥哥是怕你受到伤害,不过现在问题解决了,小宛大可以随时出府了。” “咦,哥哥做了些什么?” “山人自有妙计,事情能顺利解决就好。” 离歌挺着个肚子,眯着眼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嘴边的八字胡,像极了既油腻又刻薄的员外。街上人来人往,皆数被她脖子上那条比手臂还粗的金链条,手上那十个又大又圆的金戒玉戒给闪瞎了眼,无不露出羡慕向往的神色,有些女子还暗搓搓地朝着油腻的“他”抛媚眼,扔手帕,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她看上了“他”的豪。 果然,还是钱好使,她沉静多日,一出街,还是能一下子抓住人的眼球。 这下没人有功夫议论本小姐的事了吧。 离歌喜滋滋地想着,只不过,这穿金戴银还真是个苦力活,她脖子都快被压断了,不得不在路边停住脚,扭了几下脖子,活动了下肩膀,背着手往后一拉伸。 咦?什么东西软软的? 再摸,再摸,用力摸,这东西手感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她也有过一样。 “老,老爷。”小秋瞠目结舌,大惊失色,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她身后,示意她往后瞧。 离歌一脸迷惑,手没有收回来,只是狐疑地偏过脑袋,落入眼帘的是,她的咸猪手正放在一个身着蛋黄色罗裙的女子的胸上,还作死地再捏了几下。 惊呼一声,嘴巴微张,眼睛睁地圆圆的,她视线慢慢往上移。 一个秀眉凤目,玉颊樱唇的少女,巴掌大小的脸煞白煞白的,莹光般的美目此刻一转不转,整个人都似是一桩木头,一动不动,像静止了一样,只有微微颤抖的嘴巴告知着他人,她是活物。 很显然,这个女子被吓得目瞪口呆,连反应都忘了做,而她身后的婢女,滞呆程度比她还夸张。 离歌想道歉,可以是看到女子系在腰间的软鞭,她就退却了,那鞭子比她手臂还粗,若是挨了一鞭,不死也脱层皮。 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子,离歌抹抹额上的虚汗,使劲给小秋和琴棋书画使眼色:趁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快跑! 啊!”身后的女子突然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那叫一个震耳欲聋,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震得她不得不收住脚。渐渐地,许多闲到发慌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把她们水泄不通地围在中间。 离歌吞了吞口水,抚了抚心口,挤了一个大笑脸转过身子,对着勃然大怒,怒火冲天的女子嘿嘿一笑,这一笑,愈发显得“他”十分油腻和猥琐。 身后女子的脸色,由煞白变成了殷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得眼睛鼓鼓的,好像有一团怒火喷发出来,恨不得将离歌烧了个精光,阴沉沉地走近她,一字一句地说:“想走?把左手留下,就让你走。” 说话的瞬间,愤怒的女子早已解下了腰间的软鞭,鞭子拖在地下,约有九节长,扭扭柔柔的,就像是一条毒蛇,向她吐着信子,可怕极了。 离歌本想拿起“金陵小霸王”霸气,手撕敌人,但又想着此事确实是自己不对,就改变了想法。她脸上堆起笑,双手挡在身前,赔笑道:“小美人,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去死吧!”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本是怒火冲天的女子就像是干草一样,一点就燃,甩起鞭子,直直往离歌身上招呼而去。 鞭风撩起离歌额前的几根发丝,鞭子在一指远的位置给停下了。离歌余惊未定,努力地翻起一只眼皮,一看,原是小琴用剑柄缠住了毒蛇般的软鞭。 “放开!”那女子恶狠狠地瞪着小琴,用力地想收回鞭子,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小琴太过“威猛”了,拿捏她就像是拿捏小虾米那样轻松。 女子见在武力上讨不到任何便宜,眸光流转一番,便换了策略。 她放开鞭子,皱起眉,咬着唇,委屈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用袖子捂住脸,凄凄惨惨地哭天喊地:“来人呐,快来看看呐,没天理了,几个大男人合伙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大家伙评评理啊,这是人干的事吗?啊,我不活了啊!” 女子卖力的表演,凄惨的哭喊声,果然引来几个“热心”的群众,皆大义凛然地朝着离歌一行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离歌嘴角一抽,她是干了坏事,那全是无心之举,想负责身份又不允许,想赔礼道歉,那女子又不听,她能怎么办嘛。 就在场面一度胶着之际,有个很突兀又很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让一下!让一下!” 须臾间,有个锦衣玉冠的男子从人群里钻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全身挂满大包小包的小厮。 哦,是九皇子啊。 那女子一见着萧莫寒,就往他身上扑过去,扯着嗓子哭叫起来:“寒哥哥,人家不想活了啊。” 萧莫寒像是护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子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哄起来:“小洁,你这是怎么了?我才离开了半会,这是发生何事了?” “是他!”被唤小洁的女子突然严声地指着离歌,把离歌惊得一哆嗦,眼睛都圆了好几倍。“他,他非礼我!还纵容属下欺负我,人家刚刚白嫩嫩的小手差点被扭断了,寒哥哥,你要给人家做主啊!”喊完,女子又娇滴滴地把头埋进萧莫寒怀里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 闻言,萧莫寒咬牙切齿,火冒三丈,把怀里的女子身子扶正,转过来一只手戳着离歌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可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了下来,看清离歌的脸之后,更是脸色大变,态度软了几分:“你,怎么是你?” 离歌挫败地弹弹了八字胡,还以为今日这个乔装是无懈可击的呢,结果还是被人一眼瞧了出来,颇为失落地“嗯”了声,算是做了回应。 “寒哥哥,你们认识?”女子抓住萧莫寒的手臂,不愿相信他们相识的事实。 “何止认识啊!”萧莫寒从牙缝蹦出几个字,狠不得从来都不认识她。每次见着这个女人,他就要倒霉,今天也是! 女子呆了下,转而又哭啼啼起来:“人家不管,今日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否则,否则我死不瞑目!” 这是要已死要挟?离歌撇嘴,金陵还有女孩子比她还可爱呢。 萧莫寒头疼,抚了抚眉,对女子说道:“不能动她。” “为何?”女子不甘心问着。 “她是五哥相好的,若是少了一根汗毛,五哥怕是会虐死我的” 相!好!的! 女子如五雷轰顶,僵住了,嘴巴张得好大,眼睛睁得好圆,呆若木鸡,一动不动,三观像是被人仍在地上,狠狠踩碎,粘都粘不起来。 怪不得宸王不近女色,原来是好这口! 第五十九章 爷就是宸王相好的 离歌瞧那黄衣女子这般反应,便知道她肯定想歪了。 这女子衣着华丽,光彩照人,又与九皇子相熟,肯定是某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也难怪没眼见力的。可惜了,离歌平日里头没有跟那些闺房里的小姐有过多接触,根本就不认得是哪家的。 不过嘛,这模样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离歌“猥琐”地朝黄衣女子咧开嘴,挑了一下大浓眉,而后又低头上下看了自己今日的装束,眸光一亮,心中玩性大发,一只手握拳抵住嘴唇,清了清喉咙,粗着嗓子道:“没错,爷我就是宸王相好的,你可不能对爷动粗,我家王爷可是最护短了,万一爷出了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萧莫寒:“……” 黄衣女子及围观群众:“!!!” 哎。身后的小秋无奈地摇摇头,小姐这下是玩大了,突然有些同情扫把星宸王,这下可坐实了不近女色好男风的传闻了,重点是,眼光还如此稀奇。 “你,你可别吓本小姐,总之今日,天皇老子来了,本小姐都不会放过你的。”黄衣女子虽继续放着狠话,可是很明显语气弱了好多。 宸王看着表面清冷,与世无争,可是他本性如何,她也是略有耳闻的。 黄衣女子才撂下狠话,立马又拉耸着耳朵往九皇子身后躲去,离歌见她惊恐如兔的小模样,全没了刚刚执鞭的霸气,这反差还挺可爱的。勾起嘴角,她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沈太傅的小女,沈之洁,你想做甚?”沈之洁未出声,萧莫寒就抢先一步回着离歌,满眼警惕与防备,半睨着离歌,心里抵触:他才不会让沈之洁跟这个女人走得太近。 落芷与她亲近,将她身上的缺点全学了个干净,色令君昏,刁钻任性,蛮横霸道,总之,全身上下没一处优点。五哥与她亲近些,没几个月,也被她带歪了,整日围着她转,半点都瞧不见他这个贴心弟弟的存在,开口闭口便是,歌儿歌儿我的歌儿,好多次他都忍不住回他五哥一句:你家歌儿有毒! 沈之洁这个笨女人毛病本来就多,若是再被她带偏了,那还得了。萧莫寒继续直勾勾地看着离歌,像是妨狼一样防卫着她,半步不退让。 “哎呦,九皇子你看你这紧张的模样,爷又不想如何,何以至此咯。”离歌心情大好,握起拳头给萧莫寒的肩膀抡了一拳,乐呵呵地打趣道。 沈之洁见离歌这放荡猥琐的笑,还那拳头碰她的寒哥哥,一下子失了理智,给了离歌一记鄙视的眼神,冷笑一声:“你不要脸,真搞不明白宸王殿下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 “哪种人?”离歌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觉得自己又不差,虽没有萧莫尘肤白貌美,但好歹模样可人,她没开口之前,谁不对她说一声可爱。 听完离歌的问题,沈之洁就真的认真掰起手指数了出来:“第一,你丑!看你一眼,本小姐连午饭都可以省了。” 话音一落,四周倒吸凉气声接连而起。她还真敢说,虽然这是事实。 沈之洁直接忽视离歌的脸色,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说:“第二,你形骸放浪,举止轻浮,色胆包天,宸王矜贵稳重,自然是看不上你,第三,你是个油油腻腻的男人,怕是连宸王府的门槛都进不去。本小姐觉得,只要宸王殿下还不瞎,就一定不会喜欢你的!” 她真有这么差?还是说她今日的妆容确实很成功,可以以假乱真? 离歌皱起眉头,撇了下嘴,突然间觉得这个女子一点都不可爱了呢。 说完,沈之洁勾起嘴角,刚刚的愤怒全然不见,觉得自己成功打击到离歌,正得意得很,突然从人群里冷不丁传来道冷冽的声音,如此动听,如此熟悉。 “本王怎么不知道自己瞎了?” “这下完了。”萧莫寒一下就听出了萧莫尘的声音,赶紧将沈之洁拉到身后护起来,而沈之洁也很是配合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严严实实地将自己藏了起来。 萧莫尘仿佛自带光芒,霸气十足,围观群众一听着他的声音,便很主动地给他让出一条路,顺畅无比,与刚刚萧莫寒用力钻进来的狼狈样,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萧莫尘。” 离歌的嗓音清脆,声音很甜美,简直比黄莺的歌声还动听,从刚刚那个粗糙爷们一下子转变成了娇滴滴的女娇娥,娇羞地依偎在萧莫尘身旁。 藏在萧莫寒身后的沈之洁傻住了。弄了半天,她竟然在捉弄她,肯定存心想让她出丑。一想起刚刚自己的一番言论,她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哼,真是个坏女人! 沈之洁入了神,丝毫没发觉自己此刻的动作有何不妥,也看不到身前的萧莫寒脸皱成了什么样,手,还是使劲掐着他的肉,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痕迹。 萧莫寒吃痛地皱着脸,不敢反抗,心里苦兮兮:爷上辈子到底拆的哪座月老庙,现在去补修还来的急吗? 萧莫尘一进来,便看到离歌惊悚的模样,低头端量几分,看着这浓烈的扫把眉,做作的八字胡,还有唇边那颗大黑痣,油油腻腻的,他可是忍得很辛苦,才没把她拉到河边去清洗一番。 这身打扮真是,真是妙极了。 萧莫尘昧着良心骗自己挤出了一个笑脸,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落在此刻皱着一张俊脸,神色痛苦不堪的萧莫寒身上。 “九弟,你这是何表情?”萧莫尘睥视着他。 “五哥,小洁是无心的,这事要怪就怪离小姐。”萧莫寒狗腿样地靠近他全身泛着冷气的五哥,。 “嗯?”萧莫尘语气拉高,又露出让萧莫寒既熟悉又害怕的不悦的脸色,他赶紧补上话:“就是怪离小姐心灵手巧!易容术登峰造极!随随便便化个装,就能变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也难怪小洁看不出,嘿嘿,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爷混江湖那么久,可是从来都……”听到萧莫寒的称赞,虽然知道他并不是出于真心,离歌还是在一旁洋洋得意起来,大话说到一半,才发觉萧莫尘脸色不对,立马停了下来,一下换了另一副表情与语气,身子半蹲:“小女子惶恐,谢九皇子赞。” “呵。”萧莫尘低笑一声,将大手盖在离歌脑袋上,带有惩罚意味地重重地揉了一下,眼里是化不开的春风暖意。 见状,萧莫寒抿起嘴,感到挫败。自己费尽心思,心惊胆战地想给他五哥顺毛,五哥屹然不动,结果人家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便把他五哥给逗笑了。 离歌,真是个魔幻的女子,绝不能让小洁跟她待太久。 软磨硬泡了半天,萧莫寒才顺利带沈之洁逃之夭夭。 临走前,沈之洁撅着嘴,朝离歌冷哼一声:本小姐记住你了! “歌儿,随我来,我有话要与你说。”待萧莫寒一行人走后,人群散了些,萧莫尘拉起离歌的手,往胡同里钻去。 第六十章 你什么时候娶我 有话说?哪里说不得,为何要往胡同里钻?还不让人跟着,如此神秘古怪,有鬼,必定有鬼。 小秋与小北难得达成共识,互使眼色,便稍稍地跟了上去,躲在墙角边,一高一低地探出脑袋,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胡同里的那对男女。 只见萧莫尘一只手撑在墙上,像是把离歌圈在怀里,先是深情注视,而后身子轻轻俯下,慢慢靠了下去。 “禽!唔……”萧莫尘行如流水的操作让小秋如炸了毛老虎,刚想扑上去,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巴,出不来半点声音。 小北一只手捂住小秋的嘴巴,一只手拉着她往后面退,退了几步远,才松开手。 “死黑碳!你放肆!谁让你阻止我的!你没看见你家主子在干什么吗!啊!”小秋瞪圆眼睛,愤怒地吼了起来。 死黑碳? 小北嘴角抽了抽,心里很不乐意这个称呼。 他不就黑了些,怎么就成碳了?还不是因为命不好,没有遇到好主子,整日要日晒风吹,劳碌奔波的。 “你若是现在冲上去,莫说我家主子,你家小姐就不会放过你的。”小北语气平淡,懒得跟她计较。 人家正亲热着呢,没眼力见的贴身侍卫不是好侍卫。 “我不管,我就要去,万一你家主子兽性大发,真的欺负我家小姐怎么办?” “你确定不是你家小姐更想要对我家主子图谋不轨吗?” 小秋刚转身,听了小北的话之后,竟然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家小姐,确实像是那种人,她第一天见着宸王,就想把他扑倒了呢,此刻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哼,简直是无稽之谈,以后这种话你最好少说,免得平白玷污我家小姐的清誉。”小秋转头,哼哼唧唧地给小北翻了一只白眼,而后又提起裙,蹑手蹑脚地听着墙角。 呵,女人。小北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 “去姑苏做什么?”萧莫尘刚拔了离歌的八字胡,原先贴胡子的位置有些痒,她撅起嘴吹了几下。 萧莫尘看着她殷红饱满的嘴唇轻轻撅起,眸色一暗,瞬间舌干口燥,不由自主吞了一下口水,赶紧把视线往上移。 他小心翼翼地扣着离歌的脑袋,伸出拇指,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用眉笔加厚的眉毛,一开口,滚烫的气息全喷在了离歌低头上,酥酥麻麻的,像是蚂蚁爬过。离歌闭起眼睛,绷直身子,听他说着。 “以后别乱化妆了,不好看。想带你去姑苏,是想带你去见我的母亲。秋日将近,想让母亲在她喜欢的时节里,与你相见。” 母亲? 是洛贵妃啊。 一想起十年前的那桩惨案,离歌就心有不安,她害怕知道当年的真相,又心疼萧莫尘这些年受过的苦。 她伸出手,十指交叉,圈住萧莫尘的腰,抬眸,软糯糯地说:“萧莫尘,你母亲不是在北荒之地吗?还有,她,会不会怪我父亲?会不会怪我?” “我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姑苏了,母亲爱美,便将她安葬在了临仙谷,北荒无人驻守,更是无人会发现。还有,我母亲不会怪你的,更不会怪你父亲,他们也是当年那桩事的受害人。”萧莫尘把手掌移下,捧着离歌的脸,认真地对她说着。 他喜欢这种感觉,两人之间没有所谓的苦大仇深,可以敞开心扉,可以无所顾忌地深情地捧着她的小脸,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心。 “是皇后娘娘吗?”离歌突然问了一句。 萧莫尘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没想到她竟已查到了这一步。惊愕的同时又有些担忧,怕她会冲动行事,会让自己受伤。 离歌一直看着萧莫尘,他脸上丝毫异动,她都了然于心。果然,哥哥动不了的人,不就那几个。君要臣死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费不了那么多心思,肯定不是宣帝。而当年之事又与洛贵妃相关,那么,幕后黑手必定就是皇后。 为了称后,她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地除去绊脚石。而她爹爹娘亲,又碍着她什么了,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离歌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犹如静止的蝶翼,一动不动,颇为失落与难过。 萧莫尘发现离歌脸色不对劲,赶紧把她圈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脑勺,声音低柔,似安抚:“歌儿,跟我去姑苏吧,见见我娘亲,剩下的事你莫要再深究了,你只要相信,善恶有报,所有辜负过伤害过你的人,都将不会有好下场。” “嗯嗯。”离歌很听话地点了下脑袋,一下子被哄好了。突然,她又把头抬起,弯着眼睛贼贼地笑了起来:“萧莫尘,你什么时候娶我?从姑苏回来就会娶我的对吗?” 闻言,萧莫尘先是一愣,当他反应过来时,伸手刮了刮离歌的鼻尖,宠溺一笑,打趣她不害臊,接着又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摇了两下,咬着她的耳朵说:“秋日,宜两姓联姻,宜一堂缔约,宜娶你。” “呕!” 刚好一阵清风从胡同穿过,听墙角的两人将萧莫尘的话听了个清楚,小北面无表情地掩了下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反应夸张的小秋。 夸张的小秋一听完萧莫尘的情话,立马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抚着胸口,转身做呕吐状。 这话也太腻了,没想到宸王这种高贵清冷,非尘中之人,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着实让人肉麻。 小姐真是,驯夫有道! 等离歌与萧莫尘从胡同里出来之时,已接近用午饭时间,几人先去附近的一品鲜吃了一桌满汉全席,再逛了几圈市集。 一路上,离歌与萧莫尘的手都不曾分开过,就像是连在了一起,随时卿卿我我,情话满天飞,如此疯狂虐狗,简直丧心病狂。 看着行人不断侧目,甚有者还偷偷指指点点着,小秋心有不安,怕城里又起了对离歌不好的流言来,毕竟南楚民风还未开明至此。但是她又不敢上前去“拆鸳鸯”,心生郁气,只能对着旁边的小北耍横:“你家那个高冷禁欲的主子去哪了?以前该不会是装的吧,这个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小北把刀扔到另一只手,擦了下鼻头,没好气地回着话:“问你家小姐去!” “你这个黑不溜秋的家伙,竟然还敢拿话堵我……” 时间飞快,渐渐地,飞鸟归巢,日薄西山,西斜的日影里,有一记落寞的身影,痴痴地望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华清宫中,月上枝头。 凉亭上悬挂着四个精致小巧的羊角宫灯,犹如白玉兰摇曳枝头,将亭内照得亮如白昼,地上投有两片细长的光影。 “此计甚好,今晚,就是最佳时机。心兰,从明日开始,你就是本公主的贴身婢女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 “谢公主,心兰一定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呵呵,真好,有些碍眼之人嘛,总是不除不快的,这事,也怨不得本公主,对吧。” “公主所言极是。” 第六十一章 哥哥只对我心软 秋日将近,清晨的太阳带着些凉气,窗外的风吹过树影摇曳,一片斑斓映在窗纱之上,树枝横斜,攲然生姿。 海棠园里的丫头婆子早已出活,三两人结伴进进出出的,不过不似往日般谨慎安静,个个都交头接耳,兴趣盎然地讨论着某事。 离歌看着窗外驻足扎堆,窃窃私语的丫头婆子,心里好奇,把手上的衣物全扔在床上,饶有兴趣地问向小秋:“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大家都如此反常。” 小秋弯腰,仔细地替离歌叠起衣服,整整齐齐地堆放一起,没有抬起头,口吻平淡:“今早婢子去厨房的时候,听花大娘提起过,说是昨日皇宫里走水了,华清宫一夜之间被烧成了灰烬。” 闻言,离歌皱起眉,一屁股坐在木床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起床纱来。 又是火,古书里皆说,火是文明的开始,是人赖以生存的重要工具。可在她看来,火也是万恶之端,轻轻松松便可将一切化为灰烬,片甲不留。 “华清宫?北夷公主暂居的宫殿?”离歌问。 “是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起火呢?伤亡如何?” 离歌眼神游离,她虽然不满北夷公主觊觎萧莫尘,但绝不想真的要她死。 小秋将床上的衣物折叠好,又开了衣柜,拿出一件织锦皮毛披风,一边忙活一边回着话:“听闻是北夷公主的陪嫁婢女思乡情切,心里郁结,不小心多喝了几杯,一直在屋里耍酒疯呢,过往的人都听到了,她还鬼哭狼嚎地喊着北哥哥北哥哥。这醉酒之人就像是得了失心疯,将烛台推倒在地都不知道,皇宫里头的毯子小姐你也知道是什么质地,这不就得烧起来了嘛,半点扑救之法都没有呢。” 小秋将华清宫失火的原因娓娓道来,离歌却是眉头紧锁,心有疑虑。话说不论是哪个一国的奴婢,不都是要将脑袋系在裤腰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活吗?怎会仅仅因为思乡情结得不到排解,就肆意在宫中耍酒疯,这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了。 北夷公主她见过,绝不像是会无底线地惯着手下的人,“然后呢?”她催着小秋往下说。 “火势过猛,北夷公主从北夷带来的人几乎全部葬身火海,特别是那个失手纵火的婢女,尸骨无存呐,就只剩一块玉佩。而北夷公主得婢女胡心兰舍身相救,才得以脱身,不过现在还昏迷着,今早相爷匆匆进宫,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吧,毕竟北夷那边还是要有所交待的。” 这下,离歌的脸皱得更厉害了。 全部葬身火海?按道理来说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看到起火了,不懂得逃跑吗?拼命求生不是大火中之人该有的反应吗?除非,是像十年前相国寺那场火一样,所有的逃生之口皆被钉死,里面的人无法逃脱,才得以致此。 若真是如此,倒也说得通,毕竟旁的国家不愿看到南北联姻,想从中作梗挑拨南楚与北夷的关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小姐。”离歌的思绪突然被小秋打乱,她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小秋,听她继续说着:“真的要去姑苏吗?相爷会同意?” “会的,哥哥现在跟萧莫尘好得都快穿同一条裤子了,我跟萧莫尘一起,他会放心的。再说了,哥哥都答应过我了,若是萧莫尘能对他有所承诺,便不会再阻止我们。” 是啊,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小姐,只要小姐真的开心。小秋挤出一抹苦笑,羡慕地看着躺在床上,悬挂在床边的双腿摇摆不停的离歌。 “小秋,你就不用一起去了吧,琴棋书画跟着我就行了,哥哥最近身子都反复无常,府里就数你最贴心,最会照顾哥哥了,你留下来吧。”离歌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朝着小秋挤眉弄眼,明显要给他们两人独处的机会。 小秋意会到离歌的意思,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小姐真好,好到她不忍心责怪她霸占着相爷的心,好到她就算是辜负全天下的人,也不舍得让她难过半分。 她想,这就是爱吧,凌驾于爱情之上的爱。 “小姐,包袱婢子都帮您收拾好了。此去路途遥远,路上所需物品婢子都已归类分好,这里是……” 小秋叨叨絮絮叮嘱个不停,而离歌鼻子冒着泡,呼噜打个不停…… 从白天到黑夜,离歌都等不回离羽。 此夜,天空像一块洗净的墨蓝色丝绸,把四四方方的院子笼罩起来,而丝绸上点缀着由星星做成的闪光碎金,明亮淡雅的的月亮悄悄散发着温柔的光辉,清风徐来,使人昏睡。 “小秋,你家相爷怎么还不回来啊?我都快困瞎了”离歌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撑着小脸蛋打了一个好长的哈欠,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泛起了泪花。 “许是宫里有急事,相爷才耽搁着了,小姐,您先回去歇着吧,婢子等着相爷,替你传话。”小秋轻轻哄着离歌。 离歌缓缓摇了下头,强撑起眼皮,嘟囔着嘴:“我来吧,哥哥只对我心软呢。” 小秋拗不过她,便绕去她身后,轻轻给她捏起肩,陪她一起等着。 渐渐地,月亮和星星都躲进了云层中,四下皆静,只有微风潺潺而过的声音。 突然,一阵迷烟随风弥漫而来,先是小秋感觉到异常,侧着鼻子深深嗅了一下,白眼一翻,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而坐在石凳上的离歌也渐渐失去了意识,撑着脸的手慢慢滑落,脸正要向大理石圆桌砸下去之时,突然一阵风袭来,一双苍劲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接住她脸,她的脸真小,来人一巴掌就全盖住了。 那人将她横着抱在怀里,步履沉稳地向屋子里走去。 迷迷糊糊之中,离歌鼻尖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冽,又带有些山谷间青草的味道,明明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可离歌莫名地觉得很踏实,很有安全感。 她努力睁开眼皮,想看清那人的模样,可不管她怎么努力,终究是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昏昏沉沉中,她彻底陷入了梦境之中,梦回十年前,那个大火滔天的夜晚。 一只手落下,沿着她脸庞的轮廓,爱怜地抚摸了一圈又一圈,又摸摸她微皱的眉心,摸摸她小巧的鼻尖,最后到她嘴角酒窝的位置停下。 “歌儿,你负我,你怎么能负我呢?你明明说好了要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跟我白头偕老。可你如今又为何翘首以盼着另一个男子来娶你。” “那只是你的童言无忌吗?可是我当真了呢,我等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所以,歌儿,别怪我好吗?我不是残忍,我只是太爱你了,太爱你了……” 第六十二章 剖心挖骨,不过如此 朝阳初升,宸王府陇上了一层昏黄的神秘之纱,四下没有一丝风息,树枝偶尔才微微摆动,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聒噪地叫个不停,一记孤独哀伤的背影,如顽石一般,在院中屹然不动。 小北从昨晚开始,就在院子里朝北跪着,直到天明。 “北夷公主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休养几日便好,你这是何苦?”萧莫尘走近小北,修长的身影刚好挡住落在他身上的光。 小北木讷地抬起头,眼里是化不尽的哀伤,他没有看着萧莫尘,呆滞的眼睛落在别处,声音嘶哑难听,说了两遍才发出声音:“不,不,她不是雪儿。” 萧莫尘疑惑,低头,狭长的凤眼狐疑地盯着失魂落魄的小北,良久,他才绕过小北,往他身后的石凳上撩袍坐下,严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本王都没让你跪过,起来吧。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莫尘向来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因为站得越高,背后暗箭的命中率也就越高。 “是,主子。”小北用刀撑住身子,缓缓站了起来,等身上的不适感消失了之后,才转身作答:“昨日侥幸逃出火海之人,不是百里雪,她只是一个冒牌货,而真正的百里雪,昨日已经,已经……” 小北眼眶已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塞住他的喉咙,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而枝头上的小鸟,像是取笑他一样,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听完小北的话,萧莫尘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半响,才开口:“这是欺君之罪啊,可是,你又怎会知道北夷公主被调了包?” 对上萧莫尘审视目光,小北心中了然,有些事有些伤疤,是时候要揭露开来,才能获得慰藉与新生。 小北转过身子,背对着萧莫尘,声音如同穿越千年的寒冰,凄凉无比:“主子,你想要听故事吗?” 那是一个耳熟能详,关于人性的故事。 在一个遥远的小国度,有一护国府,护国府世代忠良,用骨头与鲜血撑起了他所忠心的国家,可新君昏庸,忌惮护国府手里的兵符,怕他的皇位受到威胁,所以胡乱捏造一通罪名,将护国府诛灭九族,连根拔起,护国府一脉本该洒在战场上的热血,就这样洒在了世代忠守的土地上。 “你是北夷上官家的后人?”萧莫尘惊讶不止,当初救起小北的时候,他身上衣服虽然破烂不堪,但看布料,还是不难猜测,这人身份非富即贵,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对他忠心耿耿,惟命是从的属下竟是北夷上官家的后人。 每次唐裕给他授课,讲到帝王权术那一课,都会提起上官家。 北夷护国将军府是北夷的立国神柱,满门忠烈,却没落得好下场,而北夷唐王更是昏庸至极,自毁臂膀,短短几年时间,就被南楚踩在脚底下。 王者,道孤,却要胸怀天下,王者若是狭隘,则一事无成,自取灭亡。 “嗯。”小北轻声回了句,接着道:“因家里的关系,属下幼时时常入宫,认识了九公主。九公主不受陛下宠爱,也不受手足待见,所以性格有些孤僻,可不知为何,她很喜欢属下,每当属下入宫,她都会怯生生地等着在宫门口,一口一个北哥哥围着属下转,就在前几日,她有找过属下,可是…..” 小北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着,肩膀也因隐忍起起伏伏着:“主子,你说,我们人是不是都是一根筋的?就像我们上官家,若是认定了一个主,哪怕那人拉起弓对着我们上官家的头,我们也不会拔刀向着他,就像我认准了她是我仇人的女儿,我就不会再爱她一样。我们上官家的人,不仅愚忠,还很愚蠢呢。” 痛失所爱是何种感觉,若是以前,萧莫尘肯定不懂,但是现在,他懂了。 剖心挖骨,也不过如此。 萧莫尘不懂安慰人,只是起身轻轻拍了拍小北的肩膀,与之并肩,同望着前方。 院子花木扶疏,几株木芙蓉开得正浓,微风吹过,带来满园的白香,一时内园中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不曾闻见。 过了许久,小北像是收拾好情绪,偏头,看着萧莫尘如刀削般英俊的侧脸,问道:“主子,对于北夷公主是冒牌货这件事,您接下来会怎么做?” 萧莫尘面露微笑,语气轻松:“能怎么做,皇后娘娘好像挺喜欢那个冒牌公主的,这事,我们就不插手了。小北,百里雪宁愿隐姓埋名当一个卑贱的奴婢,也不愿和亲,是不是为了你?” 闻言,小北愣住了,他没有回话,只是苦笑着,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萧莫尘立即回头,来人是唐琳琅。 唐琳琅眼里含笑,娉娉婷婷地向萧莫尘走来。 萧莫尘皱眉,问道:“琳儿,你什么时候在的?” 只见唐琳琅小脸茫然,像是真的没有听懂萧莫尘话里的防备之意,故作平静地笑着答话:“莫尘哥哥,你为何会这么问?琳琅才来呢,天机阁的无名在前厅等着,让琳琅来传个话,哦,他还说,让莫尘哥哥把陆风一同叫上。” 萧莫尘眸光一闪,心里有几分了然。看来是离相中毒之事有眉目了。 “莫尘哥哥,为何还要喊上陆风?你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唐琳琅屏息凝神,眉眼间全是担忧。 “没有的事,别多想。”萧莫尘扫了她一眼,便兀自离开了。 唐琳琅站在原地,没有跟上萧莫尘的步子,只是望着小北落寞的背影,勾起一抹笑,双手一上一下地慢慢顺着垂落在胸前的秀发。 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啊!疼死小爷了!” “小姐用力啊!用力啊!马上就出来了!再忍忍!” “啊!不行了不行了!就这样吧,出不来拉到!” “小姐,再坚持一下……” 离歌与小秋的鬼哭狼嚎声传出门外,几个有稳婆经验的婆子石化在原地,大眼对小眼,心里直呼: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女人生孩子的声音? “啊!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若是被小爷抓住,看小爷不扒了他的皮!”离歌瘫在床上,手脚并舞,气急败坏地喊着。 小秋撇了下嘴,小姐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女孩子了呢,开口闭口就是小爷,害她觉得怪变扭的,“那怎么办啊小姐,要不等相爷回来再看看?”她问。 “哼,谁知道哥哥几时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出了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皇帝就离不开哥哥,庸君无能!”离歌踢了两下脚,大声说着。 小秋连忙上去阻止她,紧张说道:“小姐慎言,这话万万说不得,担心隔墙有耳。” “算了算了,我去找萧莫尘吧,他那么聪明,定会有办法的。” 说完,离歌诈尸般挺直身子,跳下床,风风火火地往外跑。 小秋无奈地摇了下头,跟了上去。 第六十三章 离羽中毒真相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了梨花长窗上糊着的绡纱,投射进来一片片淡白的灰影,那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映在地上。黄花梨木床榻下边有只鎏金小鼎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给屋内渡上一层朦胧暧昧的气息。 “萧莫尘,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离歌此刻正依偎在萧莫尘怀里,见他频频走神,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下萧莫尘的脸。 “嗯?”萧莫尘握住离歌的手,一只手握住包上冰块的白巾,在她红肿的手腕上温柔细致地揉起来,只是他瞳孔涣散,心不在焉,将心事全写在了脸色。 当他对上离歌灿若星辰的眸子时,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痛了起来。 一个时辰前,书房里。 “离相身上之毒,你们知道是谁下的吗?本阁主赌上节操,就赌你们猜不出。”刚踏入书房,无名就兴致冲冲地做下起赌来。 “呵,节操?阁主为何要拿自己没有的东西当赌注,耍赖呢?”陆风嘲笑他几句,找准位置,自径坐了下来。 “你!算了,本阁主懒得跟你计较,说要事要紧。”无名伸出扇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陆风,接收到萧莫尘不耐烦的脸色后,才停下。一把甩开扇子,不记仇地在陆风身旁坐下,接着说道:“下毒之人,就是当今天子,宣帝。” “什么?” 不止是陆风,连书桌前的萧莫尘也是重燃一惊,眉头紧皱,提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墨水滴落,晕开了一个黑点。 “怎么会这样,南楚谁人不知皇上有多宠信离相,已然到了离不开的境地,怎么会下毒加害于他呢,你们天机阁的消息没靠谱吧?” “嗳,你可以侮辱本阁主的节操,可是你不能怀疑天机阁的能力。”无名拿扇子拍了几下桌子,表示不满,而后接着道:“怪不得之前我们一直查不出来眉目,是因为方向走错了,我们受习惯思维影响,总觉得慢性毒药只能下在食物里,结果偏不是。” “难道是毒不是吃进去的,而是吸进去的。”陆风见过许多身中剧毒之人,对下药这方面确实比普通人敏感些。 无名点头,不可置否,说:“原来,离相每次入宫,宣帝都会特意命心腹换了大殿里的香炉,昨晚,宫里头的线人偷偷带出了一点香的灰烬,发现,里面有夹竹桃,少量的夹竹桃吸入体内本无碍,若是依赖特制的茶水为引子,便会产生毒性。毒性会慢慢融入脏俯,渗于脉道,著于骨骼,普通医师通过脸色和脉象是诊断不出来的,只当是普通的毛病,直至毒发身亡。” “此种毒以前曾听闻过,比普通的慢性毒药更为恐怖,若不及时医治,就算是真的华佗在世,也救不了。”陆风接上无名的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一面揉起腿,一面说出心中的疑惑:“还是想不通,宣帝为何会如此残忍地加害离相?就算离相身居高位,颇有影响力,可终究是一介文官,上无兵符,下无军队,根本没有功高震主之说。况且,离相在位多年,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上忠皇帝,下为百姓,在民间皆是美谈,宣帝为何如此?” 陆风迷惑地盯着无名看,无名耸耸肩,表示不知。 昨晚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心里的疑惑程度并不比陆风少。 “殿下,此事你这么看?”无名确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将问题扔给萧莫尘。父子连心,说不定他会知道皇帝为何会加害于离相。 萧莫尘今日未将墨发全部束起,他背窗坐着,余下的部分头发被风吹起,颇为狰狞舞动着,风过,有几小撮落到了胸前。 伸出两根手指将落在前面的头发夹起,抛向身后,萧莫尘眸色阴冷,盯着纸上的那几个字,语气平淡:“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怕不是皇帝卸磨杀驴,惯用的伎俩。当年的洛家,举全族之力将他推向皇位,结果下场如何?今日的离相,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辅助他将皇位坐稳,下场又如何?千万别不信,皇帝远比你们想象中更加冷酷更加无情,说毒是他下的,这太可能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离相,我们救,还是不救?”陆风已经是按耐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相府,将离羽按倒,将他身上之毒好好研究一番。 萧莫尘垂下眼皮,视线依旧落在白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许久,才吐出一个:“救。”抬头看向陆风,继续道:“此事不宜声张,不能惊动离相,更不能惊动皇帝,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都没有。”陆风皱眉,表情迷惑:“为何不能惊动离相?离相若不配合我,单看脸色,我很难看出他体内之毒已渗透到哪个部位,是否可医,况且不采集他的血液,也很难研究出解药。” 陆风急切地说着,他旁边的无名脸色凝重,频频点头附和。陆风虽是神医,到底不是神仙,不能随便点点露水就可解百毒,救众人。 “那等华清宫走水一事尘埃落定后,再将离相约出来详谈吧。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特别是歌儿。” “是。” “主子,离小姐来访。”小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莫尘对着门外应了一句:“知道了。”又把视线移回楠木书桌上,眼睛细细碎碎的,似是揉进了星辰,温暖极了。 无名起身告辞之时,偷偷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是四个苍劲有力,方方正正的楷体字——“吾爱歌儿” “咦!” 出门之时,无名用手肘撞了撞陆风的手,示意他快看表面高冷禁欲的宸王殿下,私底下有多肉麻多酸掉牙。 可惜了,陆风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都快被无名撞倒了,都没回过魂,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一听,是各种药草名。 “切!”无名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隔着面具给陆风一记白眼。把扇子插回腰间,伸开双臂,点点脚尖,运着轻功消失在绿瓦上。 “萧莫尘!萧莫尘!” 离歌见萧莫尘又走神了,心里气极了,拉着他的耳朵,大声喊着他名字。 “嗯?”萧莫尘惊着了,赶紧定神看她,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些。 离歌撅着嘴,不满地说:“你走神了,我喊你好多声你都没搭理我?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一个问题。”萧莫尘回她。 “什么问题?”离歌语气有些重。 第六十四章 你是我的女人 哼,肯定不是在想我,因为我就在他眼前。难道是在担心北夷公主?毕竟她才从大火里渡过一劫。又或者是在担心,我贸然来宸王府找他,所以他担心他的小青梅会生气会吃醋? 哼,不管是在想哪个,她都不非常开心!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让你在我和离相中间做出选择,歌儿,你会选谁?” 闻言,离歌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没想到萧莫尘竟然连哥哥的醋都吃? 他眼睛贼亮堂,表情贼严肃,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开玩笑,离歌心里乐开花,差点忍不住想抱着他亲几口,告诉他她永远都会喜欢他。 她偷笑一下,把头重新埋在他肩膀上,伸手捻着他垂在胸前的墨发,绕在自己手指上打了个卷儿,眼里水汪汪,软糯糯地说:“小孩子才做选择,人家不可以两个都要吗?你和哥哥都是我生命里最最最重要的人,少了哪个都不行呢。” 是啊,所以我竭尽全力,也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哥哥。 萧莫尘将冰块放下,伸手捧着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摩擦着。他对上那双如山泉般纯净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浮现着他的影子,是动情的模样。 突然神色一动,萧莫尘朝着离歌殷红的耳垂,重重地吻了下去。 有些痒又有些麻,离歌不得不抓紧他的衣领,绷直身子,任凭他吻着。 “莫尘哥哥。” 是离歌讨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事?”萧莫尘抬起头,眼里的殷红还未消退,眼神犀利,眈眈地刺向门外。 而离歌面色、耳根和脖颈都涨红地厉害,她大口地喘着气,如一只濒临溺水的小猫,被抽干了全身力气,正紧紧地搂着萧莫尘的脖子,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立起耳朵,听着门口的声音。 “已到了用膳时间,琳儿在前厅准备好了饭菜,莫尘哥哥,赶紧带离小姐出来用膳吧,可别饿到了客人。” 吼!客人!谁是客人呢!小爷可是萧莫尘的女人! 唐琳琅一副宸王府女主人的态度和语气,让离歌觉得很不舒服,她抬起头,委屈地皱起小脸,眼角的湿气还未褪去,眼睛湿漉漉的,看得萧莫尘心都快化掉了。 “怎么了?”他赶紧问道。 “萧莫尘,我只是宸王府的客人吗?”离歌眨了眨眼睛,用眼色告诉他: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快哄她。 萧莫尘咧嘴笑了下,低头,飞快啄了下她有些红肿的嘴唇,咬着她的耳朵说:“你不是客人,你是我的女人。” 听完萧莫尘的话,离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脑袋蹭了几蹭,小腿蹬了几瞪,嘻嘻直笑着。 “别乱动。”萧莫尘赶紧拦住她的腿,声音更是哑了几分,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不想在宸王府用膳,我可以陪你出去吃。” “吃,怎么不吃,难得来一次,不填饱肚子怎么对得起自己。” 不仅要吃,还要吃得甜甜腻腻呢,她越是甜,某人就越是酸。 唐琳琅在门外等着等着,又不小心撕烂了一条手帕,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眼神阴冷恶毒,像是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想要破门而入,将里面之人生吞活剥掉。 离歌!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一听到里面有了动静,唐琳琅立马换了一副神色,深呼吸一下,脸上勾起一抹很坦然的笑,她的伪装,一直都很出色。 门一开,看到里面两人执手走出来,脸色潮红,衣冠不整,唐琳琅脸上落落大方的笑已然变得很难看,特别是离歌一副娇羞的模样,更是恶狠狠地刺痛着她的眼睛。 青天白日,竟然如此不知羞,莫尘哥哥竟然为这个女人堕落至此! “琳琅见过离小姐。”唐琳琅向着离歌盈盈行了一礼,头埋低,成功地掩去脸上的表情,。 “唐姑娘好哇。”离歌挽着萧莫尘的手臂,朝着唐琳琅笑颜一笑:“唐小姐真贴心,刚好本小姐饿了呢。” 唐琳琅站直身子,伸手撩撩头发,面露谦虚色,眸子有意无意地看了萧莫尘一眼:“离小姐客气了,这都是琳琅分内之事,况且,平日里头莫尘哥哥的饮食也都是琳琅在打理,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哦。”离歌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字。 小样,还想用话激我,哥哥的饮食不也是小秋在打理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任凭你多会打理事务,会多照顾人,都不能改变什么。 “有劳了。”唐琳琅刚想说些什么,直接被萧莫尘一句“有劳了”给堵死了,他声音既刻意又疏离,生怕他身旁的女子误会些什么。 唐琳琅盯着前面离歌又蹦又跳的背影,心里很是不甘心,为什么莫尘哥哥偏偏喜欢这种女子,既不温柔,又不体贴,行事大大咧咧,一副粗鄙像。 落了坐,离歌再一次用行为刷新了唐琳琅对她的认知。 粗鄙地像个汉子! “萧莫尘,你想吃什么?虾还是大螃蟹?我给你剥!”离歌撸起袖子,戳着手,对着盘里的油炸大虾直流口水。 未等萧莫尘回话,唐琳琅先抢着说:“莫尘哥哥向来不吃海鲜,离小姐不知道吗?” “额!” 离歌尴尬地看向萧莫尘。她是真的不知道萧莫尘不吃这些东西呀。 “吃,不过,你无许动手,我来吧。” 唐琳琅愕然中又带有些气愤,萧莫尘明摆着给她难堪。到底为何,他要处处护着这个女人。 一顿饭的时间,离歌撑得直不来腰,而唐琳琅,测底被气饱了。 悠悠山谷回荡着鸟鸣,山腰的六角凉亭里,树荫投影在瓦顶,亭下聚了几个五大粗的赶工汉子。有两个络腮胡也不过刚坐下,足下鞋履沾着山脚的尘土,一口堪堪饮尽身前的茶水。就听到有人太讨论北夷公主寝殿着火之事。 “说话啊,着北夷公主也是可怜,带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婢女来和亲,一个不愉快,把整个寝殿都给烧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 一个大胡子抹了抹嘴,喘了口气,视线扫一圈众人,问道:“如何?听听你现在可是北夷的罪人了。” 第六十五章 萧莫尘的美色误人 悠悠的山谷里频频回荡着鸟鸣声,山腰的六角凉亭里,古老的槐树荫投影在瓦顶,亭下聚了几个五大粗的赶工汉子。 突然,有两个戴着面具,腰间配剑,做江湖人打扮的男子驾马而来,两人将马拴好,直径往亭中来,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一落坐,店家便殷勤跑过来卖力地抹了几下桌子,给他们端来一壶茶,摆上茶碗,倒满,道了句“客官请慢用”又匆忙退下。 一人刚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就听到有人在讨论北夷公主寝殿着火之事。 “话说啊,这北夷公主也是可怜,带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婢女来和亲,一个不愉快,把整个寝殿都给烧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还好人已经没了,不然也是得掉脑袋的。” “何止要掉脑袋,还好,公主身边还有舍身救主的忠仆,听说胡家因女儿救主有功,现在全家都跟着享清福了呢。” “祖上积德了呗。” “……” 脸带银色面具的男子,视线扫了一圈众人,握着陶瓷碗的手指关节泛白,一用力,“啪!”的一声,碗裂开了。 鲜血和着茶水流了一桌,而那人像是不知疼一样,依旧用力握着瓷碗的残片,直至没入掌心。 “呵,这世道可真会颠倒黑白呢,适可而止啊,老娘的药膏都是稀世珍品,容不得你这般糟蹋。” 闻言,银色面具男子才堪堪松开手,店家刚清理过的桌面,又开始晕湿了两片水渍。 一滴接着一滴,如悲秋之雨,水痕如斑,惆怅无声。 晌午,宸王府正门口。 离歌厚着脸皮赖在宸王府吃饱喝足了,才挺着个圆溜溜的肚皮出来,一踏出门口,就看到威风凛凛的石狮下面蹲着一个单薄弱小的身子,离歌一愣,大惊失色。 天噜啦!爷只顾在王府里声色犬马,胡吃海喝,完全忘记了小秋还等在外头,爷真是色令君昏啊。 “小秋。”离歌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脑袋,弱弱地喊了下蹲在地下,周身散发着幽怨气息的小秋。 小秋扭头,果然一副攒眉苦脸,惨然不乐的模样,像颗腌了好久的菜头,无精打采。 只见她缓缓站了起来,闷声地回了句“欸”,又抬眸,幽怨地瞄了两眼门口春风满面的两人,小嘴一撇,看着离歌说:“小姐,时间不早了,婢子去车里等你,我们快点回府吧。” 离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转身,板起脸对着萧莫尘说:“萧莫尘,就怪你,果然美色误人,害小秋在门外等了这么久。” 萧莫尘勾起嘴角,伸手拉拉她的衣襟,整整她的衣领,一本正经地问道:“这就美色误人了吗?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开始干呢。” 歪头一想,离歌脑子里恰好浮现出刚刚在房间里的画面,立马敛神顿住,禁不住心里害羞,脸颊蓦地红了起来,左右环视一下,压低声音:“萧莫尘,你不知羞,青天白日的,都不知道克制一下。” “呵!”萧莫尘低笑一身,把离歌圈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全喷在她脸上,故意打趣道:“是吗?我可是记得,你刚刚很主动,很享受呢。” “闭嘴!”离歌忙不迭地伸手捂住萧莫尘的嘴唇,鼓着眼睛四下张望,好在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对上萧莫尘勾魂摄魄溢着笑的眼睛,伸出手指,恶狠狠地点着他的肩膀说:“下次再敢勾引我,我就,就把你吃抹干净!” “本王随时恭候着。”萧莫尘拉起离歌的手,挑起眉,表示对此很期待。 离歌嘴一抽,心里骂道:本以为萧莫尘是小白兔,纯情易推倒,没想到是只狼狗,都不知道馋她馋多久了。 “莫尘哥哥!”离歌刚动了动嘴皮,想说些什么,又被唐琳琅打断了。 “莫尘哥哥,爹爹找你。”说话的瞬间,唐琳琅已走到他们身边。 离歌一探出脑袋,便看到的唐琳琅鄙夷的眼光,紧接着就听到她不怀好意的义正言辞:“这道上人来人往的,如此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行径不好吧,莫尘哥哥你也真是的,离小姐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万一被别人瞧见,还指不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呢。” 原来拐着弯骂我不矜持不端正不要脸呢,才懒得搭理你。 离歌翻了一下白眼,松开萧莫尘的腰,低头,依依不舍地勾起着他的尾指,摇了两下,软绵绵地说:“萧莫尘,人家走咯。” 萧莫尘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路上小心。” “嗯嗯。”离歌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萧莫尘脸庞上啄了一下,笑嘻嘻地提着裙摆跑开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离歌哼着歌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唐琳琅则一脸阴郁,冷眼望着离歌离去的方向,直至消失在路口。 她收回视线,却发现一向脸上无其他表情的萧莫尘,此刻满眼的依恋和不舍,饱含深情地追随着马车离去,久久不能回神。 “莫尘哥哥。”萧莫尘刚要转身入府,唐琳琅便拉住他的袖子,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得,急切地问道:“为什么?莫尘哥哥到底为什么变得这么快?才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莫尘哥哥已经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了吗?” “琳儿,你逾越了!”萧莫尘把袖子抽回,不悦地冷睨着她道。 呵,逾越了,她才是拉着他的衣袖而已,那个女人呢。 “莫尘哥哥,对琳琅公平一点好不好?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一起有过那么多美好深刻的回忆,琳琅自认为自己对你一片真心,视你如命。可是,琳琅还是输给了离歌,她与你相识不过数月,连你的喜好都不知,到底为何?莫尘哥哥你会如此喜欢她?琳琅到底哪里不如她?” 唐琳琅说着说着,便湿了眼眶。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子,眼里心里都装着另一个女子,可偏偏那个女子处处不如她。 “爱,是能以时间来衡量的吗?”萧莫尘背过身子,只留给唐琳琅一个冷漠的背影,手轻轻抚摸着今日还来不及换点的荷包,继续道:“本王爱她,甚于你的想象。” 琳儿,知道本王为什么对你的态度骤变吗?你善妒,在姑苏你做的那些事,本王可以不计较,也不会去计较,因为那些女人对本王而言,根本就是无关紧要。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歌儿起了歹念头,还不止一次。所以,千万不要再问你哪里不如歌儿,若是论起心狠手辣,歌儿远远不如你。” “在莫尘哥哥眼里,琳琅就是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女人吗?”唐琳琅死死咬着下嘴唇,声音悲凉,眼泪就要溢框而出。 萧莫尘不回她,抬脚离去,对他而言,唐琳琅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唐琳琅望着萧莫尘清冷的背影,捂着曾经受过箭伤的脸庞,泪流满面。 第六十六章 狗皇帝虐待哥哥? “师傅。” “殿下来了。” 萧莫尘一进来,唐裕便放下手中的画笔,捏起纸的两端,拿起来吹了几下,让墨迹干得快些。 纸上画的是一个手镯,手镯上面清晰排列太极图案和桃花图案,唐裕画工高超,将太极的细节之处,和桃花瓣的纹路,都生动无比地画了出来。 萧莫尘心里一阵悸动,唇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如常,沉默着,等着唐裕发话。 “殿下,这个图案眼熟吗?”唐裕明知故问,让萧莫尘觉得有些不自在。 “师傅,此事,你是如何得知?”萧莫尘一问完便忆起,用午膳之时,唐琳琅的眼光时不时盯着离歌的手腕看,心中了然,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如何得知此事已经不重要了,殿下,重要的是,离小姐为何会与恶人谷之人扯上关系?”唐裕将纸张铺好,用镇纸压上,神色严肃地看着萧莫尘。 “歌儿能与恶人谷扯上什么关系,想必是冲着本王来的吧,毕竟,本王与恶人谷结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说完,萧莫尘往黑木罗汉床上一坐,修长的手指夹起一颗白子,往棋盘上一放。他满不在意的口吻,让唐裕很是不悦。 唐裕在萧莫尘对面坐下,看着棋面,是昨晚他们未下完的局。昨夜唐裕执白子,本是穷途末路,回力乏天的局面,竟叫萧莫尘一子给解开了。 唐裕摸摸下巴处的胡渣,欣慰地点点头,殿下聪慧过人,只是,弱点过于明显了。 “殿下,世人皆知恶人谷有三宝,一是千年灵玉雕琢而成琉璃盏,二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蓬莱仙丹,三是万年玄铁打造而成的赤铁镯。这赤铁镯不仅雕工精细,外观精美,更是千年一遇的绝世珍宝。重点是,此镯与恶人谷谷主密令有同等权利,见镯如见谷主,可调动和支配恶人谷的一切资源。如果是为了对付殿下,陈年何须如此?” 是啊,他何须如此! 萧莫尘眉头不觉微向上挑起,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看不透陈年。看不透陈年为何处处与他作对,为何那么热衷于取他性命,连他心爱的女子,都不愿放过。 见萧莫尘无所回应,唐裕摇了摇头,将棋盘上的白子与黑子分别捡入盒内,动作迟钝且缓慢,低着头,不再看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赤铁镯一旦带上,若没有特制药水,是无法脱下的。不管陈年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给离小姐戴上赤铁镯,对她、对殿下而言,都是不利的,殿下需早日做打算。老臣拙见,殿下近日还是与离小姐保持距离为好。” 闻言,萧莫尘微微耸动下肩膀,脸抽动了一下,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凝视着唐裕,认真道:“师傅,本王已打算待歌儿去临仙谷见我母妃,从姑苏回来,本王就求皇帝赐婚,所以,师傅的建议,本王怕是做不到了。” 唐裕手抖了一下,睁大浑浊微黄的眼睛,像是被萧莫尘之言惊到了一般,放下棋盒,沉下了声音:“为何如此突然?” “不突然,本王早就想带歌儿去姑苏了,只不过一直有事耽搁着,至于成婚,本王想赶在中秋之前完婚,可以断了某些人的念头。”萧莫尘脸色阴郁,耐心的向唐裕解释着。 “殿下所指之人,可是北夷公主?”唐裕问。 “呵,公主。”萧莫尘不屑地嗤笑一声,棱模两可地回着:“算是吧。” “殿下真是长大了,老臣很欣慰,何时启程?” “后日。” “……” 萧莫尘与唐裕各怀心事,一人一句,聊了许久,唯见窗隙日影渐移,照着案几上瓶中一捧玉簪花,洁白挺直如玉,香远宜清。 相府花园,树荫一片。 离羽刚从宫里回来,便换下了朝服。一身牙白袍子,腰间束带,显得身形修长,只是俊逸的五官有些疲惫之色,给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柔弱感。 “哥哥!” 离歌在院外大声喊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离羽闻声,立马坐直颓废的身子,舔舔泛白干裂的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手里捏紧微湿的手绢,不敢松开半分。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离歌一进院子,就从背后紧紧抱住离羽,许是她刹不住脚,用力之大,撞地离羽干咳不止。 “哥哥,你怎么了?”离歌显然被吓住了,赶紧松开离羽,饶到他身前,忧心地端详着他。 看到此刻离羽的脸色,离歌只觉着胸口闷气地像要爆裂,心剧烈地绞痛着,破口大骂:“这两日时间,那狗皇帝到底对哥哥做了些什么,哥哥怎么会如此憔悴!” 离羽微微抬手,只见他的英俊的脸在阳光下呈惨灰色,眼眶凹陷,嘴唇干裂,眼睛没有光彩,刀削斧砍似的脸上涂满了憔悴的疲倦。 他看到离歌一张白皙的小脸上,愁眉双锁,仿佛乌云密布,一对眼睛如冰球,射出了冷冷的光。 “歌儿,此话说不得,北夷公主寝宫走水之事是国事,关乎两国邦交,自是比平常事棘手些,劳累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哥哥的分内之事,你以后也莫要再胡说了。” “可是,哥哥,我心疼你。”离歌嘟囔着嘴,捧着离羽的脸,差点哭了出来。 原本离羽以为自己掩藏地很好,但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要强,在此刻溃不成军,他将手帕藏回怀里,揽着离歌的腰,将她圈在怀里,眼睛红湿,声音虚弱:“哥哥没事,休息几日便好,小宛别哭,别哭。” 过了好一会,一阵忽如其来的风,把已枯萎的黄色树叶给吹下来,盘旋在他们脚下。 离歌本想跟离羽说去姑苏之事,可是此刻却说不出口,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有话要与哥哥说?”离羽还是发现了她的纠结与踌躇。 “嗯嗯,哥哥,我可以跟萧莫尘一起去姑苏吗?”离歌声音软绵绵的,心里有些担忧。 “可以啊,中秋之前回来好不好?今年,哥哥想给你做红豆味的月饼。”离羽揉揉怀里人的头,语气故作轻松。 “嗯嗯,小宛一定会在中秋之前赶回来的。”离歌像是偷了腥的猫,眼睛亮堂堂的。 离羽本想与离歌多待一会,却怕她发现他身体的异样,想找个借口离开,正好逐风神色慌张地进来了。 逐风神色为难,迟疑地看了下离歌,并未开口发言。 “既然哥哥有事处理,小宛先出去啦。”离歌会意,转身,朝着逐风笑了笑,便离去了。 直到离歌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逐风才从腰间掏出一封绑着红丝线的信笺,恭敬地递给离羽:“主子,有您的密信。” 离羽接过信笺,手低着唇干咳两声,才缓缓打开来。 第六十七章 扮猪吃老虎 逐风看到离羽脸色剧变,本无血色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瞳孔蓦然瞪圆,信上的字眼像是给他沉重一击,使他久久无法消化。若是搁平时,逐风绝不会对送到相府的信件又任何的好奇之心,只是,今日离羽脸色确实难看,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主子,信上写了什么?”逐风问。 “咳咳咳!”话未出口,咳嗽先行,离羽快速从怀里抽出手帕,捂住嘴巴,一只手扶着石桌,埋着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了许久,风起风停风又起,逐影握着剑的手随风抖地厉害。离羽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他,但是此刻,逐影还是上前一步,把手放于他的身后,帮他顺着气,语气不太顺畅,抖着声音,问:“主、主子,你怎么了?” 离羽本来苍白的脸,一通剧烈的咳嗽后,泛着病态的红。他动作有些微抖,移开手,只见那方淡缃色丝线绣四合如意云纹的白绢帕子,满是黑浓的血块,有些骇人。 “主子!”逐影一见着血迹斑斑的手帕,立马惊呼一声,眼里是少见的恐惧感。 离羽将帕子叠起,轻轻抹了下唇,唇瓣上的血迹抹尽后,只余下病态的灰白色,他嘴唇翻动,有气无力地叮嘱着逐风:“此事,千万不能让小姐发现,明白吗?” 明白,他怎么不明白。主子为了不让小姐受伤和难过,总是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一切,他给小姐的全是岁月安好的光明,而他身后,全是常人无法承受的黑暗。只是,这次事态严峻,关乎主子性命,他是实在是放不下心。 “最近主子身体越来越差了,是否与刚刚信上的内容有关?” “嗯。”离羽虚弱地点点头,将信纸递给逐影,说:“烧了。” 踌躇几分,逐影终是问了出来:“主子,属下可以看吗?”他所指密信上的内容。 离羽点下,伸手缓缓揉了下太阳穴,神色痛苦,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稍做养神。 逐影拿起信纸,看完,也是脸色突变,惊愕不止,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地说:“怎么,怎么会这样?皇上什么要害主子?还是用此种阴险恶毒之法。” 呵,口蜜腹剑,棉里藏针,这就是南楚的天,这就是人人口中那个昏庸无能,一无是处的王,他用精湛的演技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自以为能读懂人心,能揣度圣意的自己。 离羽心绪飘忽,神色恍惚,脸上痛苦的神色愈加明显,喉结艰难滑动,虚弱地说:“大家都说宣帝无能,可是细想才发现他有过人之处,那便是演技自然地扮猪吃老虎。人人都以为宣帝软弱好拿捏,从不屑与之为敌,这就是为什么宣帝这么多年能得心应手地游离于各大势力之间的原因。冷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看似势力庞大,却还是要看着皇后娘娘的眼色行事,所以,宣帝只需抓住皇后娘娘一个人的心即可。而方家,看似手握军权,功高震主,可是几代的沉淀下来的根基,一朝被年轻的元帅分了一半去,落得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而本相。”离羽停下,咳了两声,半响,才接着淡淡地说:“本相在朝堂看着一手遮天,能直接引导朝堂舆论,可终究是个文官,追随者虽多,见风使舵者也多。本相只要一倒下,那些人,便会直接转向宣帝,哪怕是宣帝的决策再怎么荒唐,他们也只能拍手叫好,因为没有第二个离相能领着他们与皇权抗争。宣帝把本相捧在这个无人能及的高度,相信也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 “可是,主子对皇帝又无异心,还处处为他分忧,总不能为了让文武百官全听他一个人的,就要除去主子。难道,我们相府暗自与恶人谷来往之事,被宣帝发现了,所以才想要除掉主子。”逐影接上离羽的话,推测着。 离羽依旧摇着头,抬头去瞧那屋上毒辣辣的日头,映得绿瓦明晃晃的,他眼里噙着一抹冷光,说道:“皇上若是想真心除掉本相,要是发现了此事,那就不是下毒的事了,直接一道圣旨岂不干净利落。况且,本相与陈年也就是近两年有联系,而陆风在信里提到,本相体内之毒,已有一定的年头。” 离羽一说完,逐影便狠狠地啐了一口,气红了脸,他不比追风粗犷,可是此刻也爆出了粗口:“妈蛋!那狗皇帝到底想干嘛!看不惯人直接罢黜掉不就好了!还要暗搓搓下毒害人性命,一国之君如此卑鄙下流龌蹉,简直非人哉!” 逐影骂了几句,出了点恶气,才稍微好受些,可还是心乱如麻,有些担心,看离羽脸色越来越差,连忙安慰他说:“不过主子不用担心,陆风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定能为主子解毒的。” 话虽如此,离羽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隐痛,脸色不禁多了几分郁郁,吩咐着逐影:“给陈年修书一封,说计划需提前,还有,此事一定要瞒着小姐,不然,本相不会再对你心软的。” “是!属下领命!” 待逐影退下后,离羽一个人呆呆坐了许久,那风愈起愈大,吹得他身上的月白袍子飘飘欲飞,吹得他心乱如麻,如一千只茧子在心里缫了丝一般,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思忖起,最后只是湿了眼眶。 相比失去性命,他更怕扔下离歌一人在世间,孤苦无依。他自小就没让她吃过苦,身边若没了他的庇护,定是很难过。 他不信小秋,不信萧莫尘,不信任何人,只信他自己。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不计回报,能全心全意,能拿命去爱他的小宛,那么,这个人只能是他。 思及此处,离羽心中大恸,终是泪流满面,将心中所有的郁结全部化为泪水,流了出来。 华宁宫,曦风殿。 白素心手执着象牙梳子,颇为满意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似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发如乌瀑,光可鉴人。 她很是得意地微微抬起下巴,小声说道:“本公主才是天之骄女,生来就是凤命,百里雪,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白素心忽然停手不梳,忆起那晚,依旧气得咬牙切齿,眼神阴冷地陷入回忆中。 第六十八章 华清宫走水真相 “吉吉,你看你,一点规矩都没有,哪有奴婢能在宫里大声喧哗,吃酒闹事呢?你啊,就是记不住你的身份,以为自己还是北夷的九公主吗,如此畅心所欲,为所欲为,丢人现眼。”白素心拖着华丽无比的宫裙,娉娉婷婷而来,面带冷笑,居高临下地冷睨着颓坐下地下的百里雪。 “公主,你何苦挖苦婢子,婢子是与不是,你心里不清楚吗?有些事说好了不提的,那谁都要遵守规则,婢子是不会反悔的。”百里雪神色恍惚,面带不正常的潮红,不去看白素心,只是伸手拍拍脸蛋,苦笑一下。 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才喝了两口葡萄酿呢。 白素心面上的笑容顿敛,换上另一副神情,过了半响,方才冷笑一声:“呵,你口口声声说规则,是谁先打破了规则。百里雪,你扪心自问下,你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可以你的骨子里还是北夷那个高高在上,傲气十足的九公主。你能像其他奴婢那样样子跪本公主吗?你手下的狗,能真心为本公主效力吗?还有,你拿什么保证今后不会夺走本公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白素心一番可笑之及的言论,让心神恍惚的百里雪精神了许多,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白素心。此刻的她妆容精致华丽,头顶朱钗环绕,宫裙极其雍容华丽,她微微露出十指尖尖,染着凤仙花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上的翡翠玉镯,脸上是她没见过的阴冷鄙夷之色。 百里雪心里一紧,刚刚眼里的迷茫之雾全然散去,眼神清明了许多,盯着白素心问道:“公主此话何意?” “本公主是说,你心性不好,不够踏实本分,中秋佳节越来越近,本公主真怕你会坏了本公主的好事呢。”白素心狐狸眼角微挑,语气间已经有了萧冷的意味,而眼里已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杀气。 百里雪刷一下脸色煞白,想伸手撑地而起,却发现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干一样,连拳头都握不住,更何况发力了,顿时间,心沉到了海底,白素心怕是要杀人灭口了。 “为什么?既然我能做出选择,就会守住承诺,你为何不信我?”本想开口大骂,可百里雪只觉心力交瘁,心里百感交集,最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呵,为什么?本公主也想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母妃明明处处不如我母亲,可她却得到陛下的宠幸,一跃枝头当凤凰,可我母亲却只能嫁给粗鄙的侍卫,最后还被连累降为奴籍,受尽压迫与折磨,最后到了人尽可夫的地步。你母妃多光鲜亮丽啊,她就是拔一根头发赏赐给我们,我们母女也不至于过得那般惨,可偏偏她就是无动于衷呢。” “你父亲参与谋反,本是要诛九族,是我母妃保下你们的。”百里雪冷冷地打断她。 “那有如何,救了我们,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吗?救下了我们,给了我们希望,最后又扔下我们不管,任由我们自生自灭,受人凌辱,那种日子简直生不如死,倒还不如让我们死在断头台上呢,至少还落得个干净!” 看着渐渐失去理智,撕心裂肺在吼叫的白素心,百里雪难过地闭上眼睛,在心里讽刺一番: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忘恩负义没有心的人。母妃为了救下她们母女,赌上了圣宠与前程,她们还不知足呢,与乱乱臣贼子纠缠不清是什么罪名,她们不清楚么?这是想让母妃陪她们一起死。更何况,最后还不是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将她接入宫中。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恨你,恨你们百里家,恨你们百里家的冷酷无情,恨你们的高高在上,狠你们的惺惺作态。我所受过的苦难,全是拜你们所赐呢。在北夷的时候,我就想将你和你的母妃全杀死,为我父母报仇,为我自己出气,可不曾想,你自己送上们来了呢。”白素心勾起嘴角,走近百里雪,在她跟前缓缓蹲下,头上的金钗微微摇摆,发出相互撞击的声音。 百里雪看着白素心向她伸出手来,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脸。她愣是屏着气,只觉得全身上下都麻木了,似乎有寒风一直往她胸腔子里灌着,连眨一眨眼睛也是十分吃力,惟身前的女子头上金钗发出咣啷咣啷声,像是夺命鈴一般。 白素心摸着她的脸,似笑非笑,眼里杀意凛然,薄唇轻启:“本公主不信承诺,只信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黄泉路上不会孤独的,你从北夷带来的那些狗,本公主通通送他们下去陪你。” “白素心,你不怕报应吗?”百里雪心如死灰,死死地盯着眼前依然失了理智的女子,渴望从她脸上窥得一丝害怕与不忍,可是她错了。 只见白素心快速起身,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如手指划过木板的声音,难听极了。到后面笑出了泪花,只是大口大口喘气,连腰都已经直不起来。突然,她骤然收回笑声,向烛台走去,转身朝着百里雪阴郁地咧开嘴:“报应吗?这才是你的报应!”说完,用力一推,烛台倒地,火苗一碰着纤维质的地毯,变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百里雪见着烛台落地,就如晴天霹雳,头皮上骤然发麻,她大张着嘴,连舌头都不听使唤,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都移动不得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素心站在门口,嘲讽着她。 “再见啦,我亲爱的九公主。若是下辈子能生而为人,要你记得放聪明点哦,呵呵。” 白素心望着一旁跳动的烛火,眼睛骤红,仿佛百里雪在火中恐惧地挣扎,无力的呼喊,就在眼前。 突然铜镜里出现一个身影,把她吓了一跳,她很是不耐烦地对着镜子里的那抹身影说:“退下吧,本公主不需要人侍候。” “呵,公主?” 是一道她陌生的浑浊的声音,白素心骤然抬起头死死的盯住铜镜里的陌生女子,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那个女人抬起头,借着烛火,白素心可以将她看清楚的。那是一个三角眼,脸上长了很多斑,嘴唇有些厚的丑女人。只见那个女人阴森森地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秘密,关于华清宫起火的秘密。” 第六十九章 又开假车! 初秋时节,天才微亮,薄雾弥漫,视线是淡白的,朦朦胧胧,有些清冷,本来就是偏僻的小城,因这氤氲不散的淡雾,越发得萧条。 城门一开,几个守城的士兵打着长长的哈欠,衣冠不整,精神颓废,领着刀排成两列,继续打着瞌睡。 “哒哒哒!” 马蹄踩过青石板的声音,惊扰了他们的回笼觉,他们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皮,不悦地看着前方。 马车已经里城门只有百多米的距离。 马车的四面用顶好的金色丝绸包裹着,比一般的马车要大一些,样式也倒普通,不见怎么豪华。可是那马车虽一般,前头那两匹拉车的马却是少见的,一红一白,高大肥骏。更难得的是,两匹马竟是一模一样,就连跑起来的步伐的频率也是一致的,使得马车平稳,在不甚平坦的路上如履平地,而速度也比一般的马车快上很多。 转眼间,马车已经来到城门前,赶马的是个青年壮汉,他手中缰绳往上一提,两匹马步伐一致,地停了下来,训练有素,颇为壮观,让守城的卫兵皆开了眼,困意全无。 “歌儿,再忍忍,马上就到客栈了。” 原来车上之人是萧莫尘与离歌,前些日南下,去往姑苏的路程才走了一半,此时才到嘉陵城。 车子里很宽敞,有半个小房间那般大,铺下了一张小小的床,萧莫尘与离歌皆歇在上面。 萧莫尘端坐着,而离歌半倚着,将大半个身子靠在萧莫尘怀里,黑色如同绸缎的长发大半用银色的丝带盘起,余下的青丝全散在身后。 离歌皱着一张煞白的小脸,紧闭着的长睫毛如蝶翼一般,微微抖动着,往日殷红的嘴唇,此刻全无颜色,她抱着肚子窝在萧莫尘怀里,万分痛苦地痉挛着,气若游丝,不停地发出呻吟声。 她身上盖着白色的貂毛裘衣,而萧莫尘却是冷汗直冒,湿透了衣裳,仿佛两人不是在同一时节之上。 萧莫尘看着怀里痛苦不堪的离歌,心中大恸,直接将她捞起,放在腿上。脸抵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掌伸进白色的貂毛的裘衣里,隔着衣裳放在她的腹上,轻轻揉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歌儿,这样呢?这样有没有好一些?嗯?”他声音满是痛苦的嘶哑,仿佛此刻经历疼痛的人是他。 “萧莫尘,还是很痛呢,呜呜呜!像是要快死掉了一样。”离歌梗着声音,最后实在难以忍受身体里剧烈的痛感,直接放声哭了出来。 萧莫尘本来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故作镇定,想给她力量与安慰。可是她一哭起来,他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手脚用难以察觉的速度骤然冰冷起来,脸上极速褪了颜色,慌得六神无主,手忙脚乱地捧起她的脸,开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也说着:“歌儿,歌儿,别哭,别哭,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马上就到客栈了,再忍忍,在忍忍啊。” 说完,萧莫尘便捧着她的脸,像是小鸡啄米粒一样,一通乱吻,掠过之处有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 矮案上的香炉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离歌心神恍惚,除了腹上的剧痛之外,她还感受到了萧莫尘的恐惧,懊悔与无力。 “萧莫尘。”离歌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鼻音浓重,小声地喊着。 “嗯嗯,在,我在呢。”听见她的声音后,萧莫尘立马定神,只见怀里之人湿漉漉的眸子纯净剔透,水波盈盈一绕,仿佛春风乍起吹起了一片涟漪。他只觉得心中“怦”地一砸,天地间涌起无尽的心潮,尽融在了她这一双眸中。 离歌一只手紧紧抓住萧莫尘的衣领,像是要抓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另一只手放于他脖颈后,一用力,她便轻而易举地吻上了他的下巴。 不过几日时间,萧莫尘下巴处已冒出稀稀疏疏的青渣,刺得她唇瓣有些疼,只一会,她便将唇移开,对上他细细碎碎的凤眼,说:“不怪你,还好有你在呢。” 若是说这个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萧莫尘永远抵抗不了的,那就是软萌软萌的离歌。 萧莫尘最是见不得离歌湿红的大眼睛,最是听不得她用鼻息发声声音绵长,更是受不住她软软地依偎在他身上跟他撒娇,所以,萧莫尘花光全身力气筑起的自制与理性,在此刻怦然解瓦,溃不成军。 他眸色一紧,像是起了兽性的野兽,往离歌唇上重重一压。 一触到唇上那抹馨香温软,萧莫尘便失控了,加深力度,两人辗转间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离歌只觉得呼吸一窒,似是整个人像要融化在萧莫尘的唇下,本无力气的身子,此刻更是软成一摊烂泥。她赶紧伸出温软的双臂揽住萧莫尘的脖颈,使自己稳下身子。 萧莫尘的吻如同刚长牙的小野兽撕咬着食物,毫无章节可寻,只会一通乱啃。才一会时间,离歌就觉得嘴唇发麻,发肿灼热,不禁在心里埋汰起萧莫尘的技术:明明吻过那么多次,他吻技却一直不见长,还像是啃肉一般,将她嘴唇当腊肠呢。 不过也好,唇瓣痛了,腹上之痛也便感受不了了。 思及此处,离歌将萧莫尘搂紧了些,仰起头,回应着他。 这次的吻又长又深,发觉离歌薄汗沁身,呼吸有些窒息,萧莫尘才痴恋不舍得放开她。他喘息着把她重新揉进怀中,肌肤相亲,耳鬓斯磨,环住她腰的手半点不放松,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样,声音又沉了几分,带了几分沙哑,柔声道:“歌儿,还疼吗?” 离歌趴在他身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病态的苍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熟透了的果子,能渗出水汁来。她虚弱地摇了下头,说:“不疼了。” “我懂了。若是你以后还会很痛,那我便吻你,吻到你好起来为止”萧莫尘闻声笑着打趣道,魅惑似地轻柔地说着。 额…… 离歌愕然,撅起小嘴,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圈,心想着不妙,她每次来事都要好几日呢,依萧莫尘这种技术,她起码半余月不敢出门了。 “主子,到了。”小北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马车一听,有风吹过,马车帷帘微微扬起,下了马车的小北将车帘尽数撩开,萧莫尘抱着离歌从里面走了出来,离歌身上盖着貂毛裘衣,头发散乱,将红彤彤的脸深深地埋在萧莫尘胸膛里。 小北见着他主子动作轻柔,脸上也是不正常的潮红,想起刚刚马车里的动静,他立马别扭地移过视线,盯着别处看。 “去找一个女医师来。”一下马车,萧莫尘便吩咐着。 “是!” 自萧莫尘一群人入客栈不久,另一波风尘仆仆,面带斗笠之人,跟着进来。 第七十章 宠妻无度 “小宛,听话,听话,快回去,前面危险!” 这是谁的声音,怎会让她觉得如此温暖与熟悉。 “小宛,乖女儿,爹爹对不住你啊,对不住你啊。” 这又是谁的声音,如此苍老浑厚。 离歌半梦半醒中,像是遁入弥漫了千年的迷雾中,昏昏沉沉,看不清来路,也摸不着方向,只是耳边总萦绕着些让她极其熟悉又使她害怕的声音。 离歌怕极了,捂住嘴巴,强忍着眼泪,慌张无措地在原地转着圈子,就在她想放声大哭之际,突然,有一汪暖意袭向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是那么轻,又那么柔,让她不禁想拨开迷雾,看清来人。 离歌终是虚弱地翻开了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萧莫尘熟悉而柔美的下颏曲线。他下巴处的肆意生长的胡渣已清理干净,只是,眼底那块灰青,让他看起来还是有些疲倦,此刻他瞳孔涣散,正望着某处失神。 侧头一笑,离歌揶揄,萧莫尘对她还真是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呢,总是在她面前失神,她若是想杀他,那定是分分钟得手的事。 “萧莫尘。”离歌喊了下他,眼睛弯弯的,笑得一脸满足。 起床第一眼就能见到萧莫尘的感觉真好呢。 “嗯,歌儿,你醒了,怎么样?肚子还疼吗?”萧莫尘面容有点憔悴,深沉的眼眸一下子变得清澈透明,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捧着离歌的脸,柔声问道。 离歌动了动身子,才发现,此刻的两人的姿势与昨晚马车上的一致。她坐在萧莫尘腿上,萧莫尘搂着她,他的手依旧放在她腹上,只不过是中间隔了一块热毛巾而已。 眸光略闪,似波动了一下,离歌连忙移开对着萧莫尘的眼睛,视线微调,落在纸窗上的,上面有轮廓优美的树枝落影,她红着脸回着他:“不痛了,不过有些胀气罢了。” 说完,离歌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耳根涨红。 女儿家的月事本是难以启齿之事,除了身边最亲密之人和一些管事阿婆,几乎无人晓得,可是眼下…… 看着离歌稍微躲闪的动作与小心思,他唇边线条微弧,将热毛巾扔回铜盆里,抹干手,便将她的脸扶正,让她的视线与他相对,轻柔的声音似蛊惑地说道:“歌儿,不许害羞,从今日开始,你需将我视为你生命里最为亲密之人,而我亦如此,我们俩今生注定是分不开的,记下了吗?嗯?”离歌与他相对的眸子水光盈盈,摄魂夺魄,令他怦然心动。 不曾想,最先动情之人是她,而如今最离不开放不下的人是他。他现在一见着她,就觉得爱她甚于昨日。 “记下了,我们永远不分开。”离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心里似是抹了蜜那般甜。 “女医说了,近日你饮食需有所禁忌,禁凉禁辣禁油腻,不能多吹风,也不能碰凉水,情绪需控制着,不能大喜大悲,也不能大跑大闹,总之,这几日你先好好躺着,我们不急着赶路,知道吗。”萧莫尘像个敲着木鱼的老和尚,在离歌头顶喋喋不休地叮嘱着,旁人若是不知道,还以为她坏了身孕了。 小嘴撅起,这女医口中的禁忌就向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她不满地咕哝一声:“就是来月事而已嘛,又不是怀孕了,人家想吃油炸大虾嘛。” “嗯?歌儿想给我生孩子了吗?”平平无奇的抓重点小能手萧莫尘语出惊人,离歌说了那么多个字,他偏偏只抓到了怀孕二字。 离歌一听,小脸刷一下变红了,脸上的红色直接烧到了耳根处,她瞪圆眼睛楞了好久才回过神了,赶紧把脸藏好,佯慎地打了一拳萧莫尘的肩膀,没好气的说:“萧莫尘,你不要脸,谁想给你生孩子?” “嗯,你不想给我生孩子,那想给谁生?” 哎呀,萧莫尘烦死了,人家好歹也是女孩子,这种话怎么能随便提呢,害她怪想说:给你生,只给你生,给你生一框箩够不够?天噜啦,好羞耻啊。 “嘻嘻。”离歌捂着脸,闷在萧莫尘胸膛里笑了出来。 “噔噔噔!”门外忽起一阵扣门声。 “主子。”来人是小北。 闻声,萧莫尘才放开离歌,大掌放在她头上,摸了下,用哄小孩的语气哄着她说:“乖乖躺好,等你身子好了,想吃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好……”离歌尾音拉得好长,眼里满是愉悦。 萧莫尘刚出门口,就看见小北站得老远,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小北一见着他,才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将东西递出去之后,眼角一扬,心里得意:哼,才不会靠你们那么近,免得又听到什么少儿不宜辣耳朵的声音,再也不会给你们虐我的机会了。 萧莫尘将纸条揉起,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最深处却闪过转瞬即逝的犀利。 离相还对他的女人还当真是上心呢,不光记住她月事的日子,连饮食都在信里列举地一清二楚,生怕他有照顾不好的地方。 “碎了它。”萧莫尘将纸条递给小北,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 他的女人,他自会照顾妥当,还轮不到别的男子来操心,哪怕是以亲哥哥的名义,也不行。 “哦。”不明所以的小北接过纸条,扔向半空,拔刀出鞘,在空中飞速挥舞几下,纸条碎成细末,如冬日的飘雪,洋洋洒下。 “你腰间的是什么东西?”小北刚将刀插回腰间,萧莫尘就瞥到他腰间那把精致小巧的四叶小风车。 “哦,这个是一个很奇怪的哑巴给的,莫名其妙,他死命要将这玩意扔给我,我回绝了好多次他都不听,这小风车模样还挺别致的,索性就接下了。”小北兴致勃勃地将小风车拔了出来,在萧莫尘眼前摆弄一番,明明是个五大粗的糙汉子,此刻却像个孩童般高兴,咧着嘴傻笑着。 自百里雪出事后,小北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竟是因为一个小风车。 萧莫尘盯着小风车看了几眼,嘴角微勾,“这小东西确实别致,与歌儿很配。”说完,不管小北愿不愿意,就将他手上的风车抢了过去,转身,迈着流星大步,进了房门,急着给离歌“献宝”去。 将小北留置身后,让他在冷风中凌乱不堪,瑟瑟发抖,欲哭无泪。主子若以后能荣登九鼎,定是个宠妻无度的昏君!荒淫无道的暴君! 第七十一章 我在想你 刚入秋,天空像是裂了口子的木葫芦,雨水连绵不绝,空气中皆是弥漫和着雨水的泥土味,天气虽不好,可空气却格外好闻。 嘉陵城的街道不比金陵繁华热闹,人声嘈杂,此时下了雨,更是人迹罕见,偶尔有一两个路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冲忙而过。街道两旁固定着的货架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而店铺门口上方数量各异的幌子被雨水打湿,了无生气地缩成一团,垂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明明是萧条,凄凉的,可离歌却打从心里觉得舒服。觉得嘉陵的雨水别有味道,觉得雨水落下敲打木窗的声音很好听,觉得云来客栈的解闷小零嘴很可口,而身旁人恰好是心上之人。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此刻的舒心深度刚刚好,幸福得恰如其分。 “在想什么呢?”萧莫尘的声音一响起,离歌耳边就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了。 今日已是第三日,在嘉陵歇脚的第三日,离歌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可雨水却没有想停下的痕迹。 他们的客房是天字一号房,房间干净舒适,通风透气,窗口朝南,正好临街。 每日的落雨天,萧莫尘都会从背后抱着离歌,将下巴放在她头顶,就算是不交流,也能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站半天。 “嗯,想你呢。”离歌扭头,冲着萧莫尘莞尔一笑。 她的莞尔一笑,那样的轻,那样浅,却重重地砸在了他心上,掷地无声,却激起了无尽涟漪,一晕开就是一辈子。 萧莫尘将她搂紧些,继续下巴撑在她脑袋上,眼睛盯着窗外的某处,久久不曾转动,忽而嘴唇一启,语气轻快,说:“我也在想你。” “嗯?那你现在脑海里的我是什么样子的?”离歌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小的,软软的,白白嫩嫩,像个小奶包一样,因为贪吃,所以胖乎乎的。圆形的脸,跑起来脸上的肉上下左右的抖动着,小胳膊和小腿也是又白又圆,像是刚采出来的莲藕,一节一节,让人看了,会忍不住想捏上去……”萧莫尘越说越欢,语气快来越快,根本停不下。而离歌,脸却越来越黑。 哼!这是第三次萧莫尘说她胖了!就算她是有些肉肉,也没有他口中说的那么离谱啊! 而且,胖点有什么不好,至少他抱着她的时候也不会硌得他肉疼。 “萧莫尘,你好过分,人家哪有你说的那么胖。”离歌目视前方,只是眼珠子往上提,等着身后萧莫尘的回应。 “有,你小时候就是长这样子的。”萧莫尘语气坚定,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离歌秀眉一蹙,小脸迷惑,问道:“萧莫尘,你怎么会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呢?” 萧莫尘收回神思,轻笑一声。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第一眼见着他的时候,就迈着小短腿冲到他怀里,捧着他的脸乱亲一通,抹了他一脸的口水,黏糊糊的,是糖葫芦的味道。她那个时候才有六岁大吧,小小一只,害他都不敢用力推开她,怕弄坏她。 原来,他的歌儿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的时候,就已经觊觎他的美色了。 清下嗓子,萧莫尘收笑,像努力唤起她那段记忆,神色认真且向往地说着:“有。宣帝登基那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宫里摆了足足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你父亲带你入宫了,就是那个时候见得你。” 离歌歪着头,拧紧眉头,想努力想起这段往事,可是除了在树林雪地里的那一幕,她什么也记不起来。 轻叹一口气,离歌放弃了努力,心想,她那时还是太小了吧,小孩子都存不下记忆的,除非那段记忆很特别很深刻。 可是萧莫尘那时不也是孩童吗?怎会记得如此清楚,难道说…… “萧莫尘。”离歌激动地转过身子,贼贼地,用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萧莫尘,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肩膀,说:“我小时候长什么样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你又不是那种什么都会放上心上的人。说,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长得很可爱,偷偷惦记着我,嗯?” 萧莫尘微露愉色,唇线略勾,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乱七八糟无厘头的东西,若是她突然被一个不知从哪里闯出来的漂亮娃娃亲了好久,她也定会是此生难忘的。 “怎么不会是你惦记着我呢?”萧莫尘半眯着眼睛,再次将她搂紧,此刻两人身子紧贴,面对着面,他很是得意地对上她清亮的眸子。 离歌心里一惊,这确实像是她会干的事儿,细想才觉得不对劲,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就算是惦记他也不是因为情,单纯地喜欢他那张皮而已。 她气势弱弱地瞪回去,用手肘抵着他的胸膛,心虚地叫嚣着:“胡说,那个时候我才多大,怕是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又怎么会惦记上你呢。” 闻言,萧莫尘神色一暗,脸上有些落寞,稍微移下视线,心中暗忖。是啊,她那个时候才多大,倒是他,真的惦记上了呢 他不仅知道她六岁时长什么样,在往后的十年里,他都清楚地记得她每一年岁的模样,开心的,难过的,愤怒的以及动情的。偷窥她的这十年里,他曾经以为是仇恨使然,如今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最初的感情已经变了味,某些情愫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生长,滋生出了爱。 离歌见他眸色沉郁,所思甚深,抿着唇不语,以为他不高兴了,赶紧将手放下,搂着他的腰,嘴边的小酒窝荡漾开来,痞痞地说:“以前小不懂事,现在才惦记上你,惦记你的脸,惦记你的好,连你的头发丝都有在惦记着呢。” 闻言即是一变色,萧莫尘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灼热,似能烫人,转而一想,她身子才刚好,不舍得折腾她,便忍下情欲,只是抱着她,声音魅惑似地轻柔道:“那你便惦记着吧,最好,惦记一辈子。” 窗外的雨声淅沥沥越下越大,落在木窗上的雨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极速,渐渐地,离歌再也闻不见窗外的声音,耳边环绕着的,是萧莫尘快速又有规律的心跳声,清淡的幽香从他身上飘出来,拂过她的鼻尖,竟有安神催眠的效果。 不久,离歌靠在萧莫尘胸膛上,小嘴微张,呼吸绵长,进入了梦乡中。 萧莫尘低头,见着离歌安静如同孩童般的睡颜,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笑,心里直笑她像只小懒猫,吃饱就打盹。 将离歌轻轻回床上,拉好被子,萧莫尘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才转身出了房间。 若是他知道,这看似幸福安稳的岁月里,总会伴随着悄无声息的危险,说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半步,也不至于,落得那种下场。 第七十二章 祸起 “主子,我们要不要过去?” 小北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起,将涂上特制药水的纸条放上去,烧了个干净。 宸王旗下有五支地下势力,东西南北中各设一个堂会,而青龙堂原本的堂主是洛河,洛河领了将军令之后便退任了,接任之人是元天吉。 元天吉乃是西凉人,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宸王的麾下,为人豪爽,待人真诚,忠心无二,在青龙堂混得开,没几年时间,就升到了二把手的位置,而如今更是成了一堂堂主,可谓是扶摇直上,上位之路十分顺畅。 只是,元天吉常年窝在西边,很少出来走动,现在突然出现在嘉陵,还要请宸王过府一叙,信里表明有要事相谈。小北本也是北夷人,没有对他又任何国域上的偏见,只是习惯性地多想了些,毕竟,想谋害他主子的人太多了。 萧莫尘冷着脸,走到衣架旁,将那件新买的白色披风拿下,往后一甩,披风披上了身,他一面系着领口,一面道:“去,元吉的性子本王最是清楚不过,他能追上嘉陵,定是有重要之事相议,客栈人多耳杂,不是议事的地方,你下去准备下,我们即刻出发。” “是!主子。”小北刚要做势离去,就被萧莫尘喊住了。 萧莫尘神色不自然地握拳抵唇,清了清喉咙,有些小别扭地说着:“歌儿的贴身侍卫那边,还需你去提点下,就说本王有事离开一会,让她们守好,小心生人,半步不得离开。” “是,属下明白!” 小北领了命,立马抬脚出去,一跨出房门,脸便垮下了,他为难地摸摸鼻尖,心里暗骂:主子真是霸道,明明是人家的贴身侍卫,他在的时候,就把人家赶得远远的,还不得靠近半步,生怕人家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去。现在出门了,又把人家喊回来,还不得离开半步。真是的,什么都是他说了算,这就是赤裸裸的霸道。 主子倒是威风耍尽了,受脸色挨白眼的人却是他。唉,吃不了苦的贴身侍卫不是好侍卫啊。 南通园,后山竹林一片,雨打竹叶的发出晰晰的声音,让人听着未免有些心烦意燥。 “元天吉见过殿下。” “起了吧,又无旁人,无需多礼。” “谢殿下!” 萧莫尘并没有去看对他恭敬行礼的元天吉,而是慢条斯理地解下沾了雨水的披风,递给小北,叮嘱道:“找人烘干,让她们轻点,莫折了痕。” “是!”小北捧着披风就像是捧着绝世珍宝一样,而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吓坏了元天吉。 殿下向来性格冷淡,无论什么都不甚上心,今个儿怎么会对一件衣物如此爱惜与呵护。 元天吉微微抬眸,眼神在萧莫尘的脸上掠过,心中了然。 萧莫尘不仅性子不似从前,整个人的气息也有所不同,春风满面,眼带桃花,是个陷入爱河的男人了。 “元堂主大老远来嘉陵,不是真的只想与本王叙旧吧。”萧莫尘见元天吉只顾偷偷打量他,而并打算讲正事,便自顾坐下,倒了一杯茶,端在鼻尖细闻了下,漫不经心地打趣着他。 闻言,元天吉连忙道歉:“是属下唐突了。” “坐。”萧莫尘并不饮下杯子里的茶,只闻了两下便放回原处,轻抬眼皮,示意元天吉落座。 “谢殿下。属下确实有要事与殿下商议。”元天吉屁股一碰着凳子,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萧莫尘眸里聚起冷光,倒不急着发问,聚精会神听着元天吉接下来的话。 “上次殿下命人给属下带来密信,让属下着手调查有关西凉皇长子与西凉巫女之事,不负殿下所托,属下已经查清西凉巫女魏如兰的踪迹了。”元天吉仰头喝了一杯茶,润了下喉,刚想开口接着说,奈何萧莫尘打断了他。 “魏如兰不仅没死,现下也在嘉陵?” “殿下英明!魏如兰一群人正是跟着殿下的屁股,跑到嘉陵来了。属下与她也有些私仇,便想着赶过来助殿下一臂之力,最好这次能将她一网打尽。”元天吉眼中的恨意凛然,恨不得此刻就能手刃仇人。 稍微定了下神,他疑问道:“只是,魏如兰与殿下无冤无仇,为何死死追着殿下不放?” 元天吉话音一落,萧莫尘猛然一抖,手一倾,杯中洒出了些茶水。 是啊,他们无冤无仇,怎会盯着他不放,她盯上之人,分明就是歌儿,上次下毒未能得逞,在金陵又无从下手,可不就得追到嘉陵来。 “百里北!”萧莫尘怒吼一声,猛烈一起身,腿磕碰上桌子,杯子里的茶水摇摇晃晃,终是溢了出来。 顷刻间,桌子上一片狼藉,而红了眼眶的萧莫尘,也是狼狈至极。 “殿下,您怎么了?”元天吉被萧莫尘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给惊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宸王,眼神惊恐,嘴唇颤抖,呼吸像是提不上来,分分钟就能窒息倒地一样。而小北动作迅速,很快,他们就驾着马车消失在他眼前。 元天吉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越发慌了起来,连忙招呼来属下暗中部署妥当,务必要保证宸王的安全。 飞奔的马车大街上驶过,带着车轮疯狂转动的声音,碾过一块又一块青石板,马车一过,地上的水滩溅得有半人高。 “小北!再快些!”萧莫尘惊恐绝望的声音频频响起。 道上积水,坑坑洼洼的,马车速度太快,颠簸地厉害,萧莫尘一手撑住车辕,指甲扣进木板,只觉得心都快随着马车颠簸出来。 秋风凛冽,撩起车帘,他忽觉头一阵晕眩,耳朵被风刺得有些生痛,一时间竟失了所有思绪,不知做何反应。 歌儿,等我,一定要等着我,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小北!再快些!”萧莫尘再次吼叫着,用力过猛,有些破了音。 谁能相信高冷漠视一切的宸王,一想到心爱的女子可能面临危险,就想得了失心疯一样,丝毫机智不剩。 冰冷的雨水猛烈地拍打着小北的脸,像刀子一样,割得他的脸有些疼,雨水冰冷,他的心也跟着冷却下去。只希望这次只是虚惊一场,离小姐能安然无事地等着主子回来,不然,主子真的会疯掉的。 马车速度之快,很快便到了云来客栈门口,小北用尽全身力气,才拽停失了常的骏马。 马车未停稳,萧莫尘便撩帘跳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衣服尽湿,头发凌乱地贴着脸颊脖子,狼狈的身子未站稳,便向客栈了冲刺而去。小北也不顾着停车,连忙跳下车,跟着跑了进去。 “小北,去,帮本王看看,歌儿,是否安好。” 萧莫尘像是被人抽尽了全身的力气,闭着眼睛虚脱地靠在门外,手若不扶着墙,身子根本就站不稳。 而地下,琴棋书画的身子,七扭八歪地横着,生死不明。 第七十三章 爱哭鬼 离歌不知昏迷了多久,一直无梦无惊,直到张开眼,阳光差点刺瞎她。她不适地眨眨眼,眼珠子转悠一圈,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格局的房间里,正好阳光洒进室内,犹如披上一层金色薄纱,如梦如幻,过了许久,她才发觉床边坐了一个女子。 女子美艳无比,让人惊艳,定神一看,眼前的女子肤如凝脂,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一双烈焰大红唇,妖而不俗。视线往下移,女子衣领极低,极其暴露,隐隐见沟,体态柔若无骨,妖妖艳艳勾人魂魄,简直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尤物啊。 不仅是男子,连离歌此刻也忘了自己所处的境地,痴痴地看了起来,最后还来了一句:“美啊,妙啊,绝啊。” 美人轻盈巧笑,轻轻附身,涂着丹蔻的红指甲轻轻滑上她的脸颊,红唇启动,道:“小妹妹,色字头上一把刀哦,小心你的眼睛,呵呵。” 美人笑声突然诡异起来,吓得离歌一激灵,环视一下周围,心想不妙,她怕是又被劫持了。 哎,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想害她的人估计都得从嘉陵排到金陵城去了。 愣了半刻,离歌大大的眼睛里立马幽出水雾,乖巧地眨了几下,咬着下嘴唇,哽咽起来:“美女姐姐,人家胆子小,别吓人家嘛,呜呜呜!” 美女姐姐:“……” 额,她还没开始动手呢,就开始哭叫起来,这个女人果真是个麻烦的小东西。 “别嚷嚷!不然一刀了结你。”女子恶狠狠地吓着她。 闻言,离歌立马收住哭声,委屈着一张小脸,大大的眼睛里泪水在转悠着,很是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只小肩膀一抽一抽,好不可怜。 “美人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怎么会待一起呢?”平复下心情,离歌用软糯糯的声音问着美艳妖娆的女子,大眼睛还天真可爱地眨了一下。 简直要命! 女子别扭地清下嗓子,冷冷地看着她,说道:“老娘可不是你姐姐,莫要乱喊。老娘叫魏如兰,至于我们为什么待一起,很简单,你,被我劫持了。小东西,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知道吗?嗯?” 魏如兰傲慢地起身,翘起兰花指整了整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盯着盘中物的狐狸,狡黠又嗜血。 “如兰姐姐,那你为什么要劫持我呢?我都不认识你,更不用说曾经得罪过你啦。”离歌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起来,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 真是个爱哭鬼! 魏如兰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伸出如柔荑的纤纤素手,放在阳光底下左右端详着,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认识我,跟我想要杀死你并不冲突呀。” 果真如此!怎么总有刁民想害我! “如兰姐姐!”一听着魏如兰要杀她,离歌立马掀开被子,抱住魏如兰的小腿,伏在她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起来:“如兰姐姐,别杀我!别杀我!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姐姐,姐姐小惩小戒下就好,我绝对不会有何怨言,只是求姐姐饶了我叭,嘤嘤嘤!” 魏如兰看趴着她腿上悲恸痛哭、凄惨无比的离歌,嘴角一抽,伸出一根手指将她脑袋推开,捏起翠绿烟纱散花裙一看,一大片水水渍印在上面。她嫌弃地蹙起烟眉,神色复杂地盯着离歌看,这小丫头片子如此行径,就不怕死得更快些吗? 此刻阳光映射着她的脸蛋,脸上稚气未褪,透出粉盈盈的红色,像涂上了一层胭脂,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长长的睫毛也湿漉漉的,挂着些许水珠,鼻子微微上翘,十分俏皮可爱,抿着小嘴,两旁的小酒窝清楚可见,虽没真的盛满酒,却也使人微醉。 明明害怕难过地要死,还要硬生生挤出一抹笑,怯生生地望着她,小模样真真是楚楚又可怜。 魏如兰轻呼一口气,不管这人天生如此软萌爱哭,还只是她拖延时间的小手段,都算她赢了,至少此刻,自己真的对她下不来手。 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散落在胸口的秀发,魏如兰婀娜转身,边走边喊着:“小哑巴,快进来伺候着,这个爱哭鬼贼烦人,老娘待不住了。” 魏如兰的离开,让离歌松了一口气,她按下小心脏感叹着:还好本小姐长得可爱些,卖起萌来毫无违和感,这珍珠般的小眼泪又救了本小姐一命呢。 感叹之余,一抹阴影盖下,离歌抬头,楞住了。 来人带着一个狰狞恐怖的银色面具,看不到样貌,只能看出他身材矮小,都没她一般高。还有,来人像是畏光,全身上下全用黑布包裹起来,连手都没有露。 离歌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却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突然,离歌脸上闪过一道光亮,面具男也扭头盯着她看,虽然看不出他神色,可是他周身散发着冷气,让人不寒而颤。 离歌赶紧埋下头,扣着指甲,装着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的大眼睛不停眨动着,心里默念:我可爱我无敌,我可爱我无敌,他们不会忍心伤害我的。 就在离歌念完第一句,面具男给她递来一晚清汤挂面,里面没有鸡蛋也没有青菜,只有几棵小葱花浮在上面,有些寒碜。 低下头,咬着嘴唇,离歌心里十分抗拒面具男递过来的清汤挂面,倒不是怕下毒,就是这挂面看起来,着实让她觉得没食欲。 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肉吃,保命要紧。 眼睛转了两下,离歌清脆地道了声谢,将碗接了过来,动了动筷子,将碗里的面条打了几个卷,夹起,才送到嘴边,转而又停下,不断地唉声叹气起来:“哎,你说,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如兰姐姐了,她要将我掳来此地,还说要杀掉我。可是我根本就不认得她,她也不愿意说一定要杀了我的理由,哎,这下真的要当个糊涂鬼了。你知道吗?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方便讲话,哎!苦啊!” 唉,苦啊,偏偏这人是个哑巴,啥话都套不出来。 离歌自言自语着,低头,津津有味地嗍了一口面,面条刚入口,她小脸立马皱了起来。 天噜啦!这是半碗面条配着半碗盐吗?又咸又苦,根本难以下咽,这是人吃的吗!做出这种食物之人简直狼心狗肺,其心可诛! “这面,是谁下的呀?”离歌艰难地将嘴里的面条吞了下去,挤出一抹难看的笑,问着面具男。 面具男僵硬地伸出手指了指他自己。 “怪不得,这么好吃!简直是人间至味!世间少有!一看小哥哥就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原来真是如此。只是刚醒来有些口干舌燥,小哥哥能否帮我递下茶杯润润喉?” 闻言,面具男又是僵硬地给她递去茶杯,安静地守着她。 第七十四章 干啥啥不行,撩汉第一名 南通园,厢房外。 “陆风,主子如何了?”陆风一出来,小北立马凑上去急切问道。 刚诊完病的陆风有些疲惫,他捏捏眉心,失落地摇了下头,睁眼,眸子有些混浊不清明,虚弱地回着小北:“心病,是医者的天敌。殿下忧心过度,伤了脾,再者,殿下本身求生欲弱,不愿醒来。我只能用方子给他吊着气,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就看殿下自己了。” “什么狗屁!你不是神医吗?进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人你都活生生给拖了回来,现在你跟老子说你救不了主子,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信不信老子揍你!啊!”小北刚听完陆风的话,立马急红了眼,真的握拳要挥向他,被元天吉给拦了下来。 “小北,莫冲动!陆风又不是说殿下有生命危险,只是殿下伤心过度,总要给他些时日消化消化。” 小北被元天吉推开,向后踉跄了两步,红着眼睛瞪了前面的两人,最后猛然一转身,抬头望着天空,将眼泪逼了回去。 爱之入骨是什么样子的?小北恍惚见又像是回到了几日前的云来客栈。 一上二楼,便看到躺在地下的琴棋书画,小北心漏跳了几拍,蹲下身子,探了探她们的鼻息,还好,鼻息虽弱,人活着就好。只是,离小姐可能真的出事了。 他拽紧手中的刀,神色痛苦,他不忍去看萧莫尘,不忍看他绝望到极致的模样,一听到他的指令,立马抬脚进去。 客房里一切如初,所有东西都摆放整齐,只是,离歌却不见踪影,床上,还有一滩血迹,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小北忽的头皮发麻,莫名的寒意窜上脊椎,踌躇几分,才迟迟出去回话。 “主子,离小姐,她,她失踪了,床上还有,还有一摊血迹,怕是……” “住口!” 萧莫尘一声怒吼,小北硬生生地将凶多吉少给吞了回去。 只见萧莫尘脸色全无,扶着墙,捂着胸口,艰难地迈着步子,每跨出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脚印,只是,脚印停在了门口处。 “主子!” 萧莫尘吐了一口血,直直倒了下去。 情字误人,情字误人啊! 小北一拳打向树干,震得树上的黄叶子纷纷掉下,如折了翼的蝴蝶,徒生萧条之气。 “眼下之急,是要将离小姐寻回,只要离小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相信殿下自会醒来。”陆风淡淡地说着。 小北停下抽动的肩膀,抹了一把泪,转过身子,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没好气地说:“怎么找,贼人一点痕迹都不留,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而且,现在都不知道离小姐是否还活着。” 客栈里的那血滩可是他亲眼所见,血迹斑斑,床上和被子尽数染红,到了这个程度,怕是难有生还的机会。 “只要一天找不着她的尸体,就还有希望。”陆风虚弱地低下身子揉了揉腿,这几日连日奔波,他的腿像是要废掉了一样,每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疼。 可是,让他痛不欲绝的不是腿,而且他的心。殿下能在鬼门关里将他拉出来,而他却不能,连让他清醒过来的法子都没有,说什么心疾难医,全是他的借口,还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医术不够。 陆神医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陆风苦涩地抿起嘴,而小北,则是直接是嘴角下沉,气氛深重又哀伤。 元天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见惯了大场面的他都还觉得此刻深重难熬,他快速地搓了下手,抹了把脸,问着刚从金陵赶来陆风:“相府那边如何了?” 陆风眼睛平视前方,再次摇起头来,“离相呕血程度并不比殿下好多少,再加上他原本身重剧毒,怕是难熬过这一造了。” 听了陆风之言,两人皆是心一悸,瞳色暗敛,对视着。 此情此景,不知该说情深不寿的好,还是该说红颜祸水的好。 三人相对无言,再次陷入了沉默中,只是枯黄的叶子依旧零零散散地飘落着,给深重肃条的气氛,加了浓妆彩墨的一笔。 黑夜已降临。 小竹屋前有两个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已,灯影错落,明暗相叠,把漆黑月色衬地异常诡异。 离歌抱着腿,坐在床上看着外面摇晃的灯笼,视线渐渐模糊,恐惧感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虽然她凭着熟练自然的演技躲过今日一劫,可是明日又不知道会发生何事。 魏如兰笑里藏刀,离歌看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而面具男又是个哑巴,什么话都套不出来。她现在就像是牢笼里待宰的小羊羔,迷茫又害怕着,不知道悬在她头上的那把刀何事落下,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离歌从怀里掏出一个绣了并蒂莲的小荷包,里面是她从相国寺求来的姻缘符。 她将荷包捧在手里,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突然泪水砸了下来,她连忙将手握紧,泪水滴在她手背上,又滑落。 萧莫尘,我想你了,你会不会来救我啊?没关系,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一定会的。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离歌哀伤恐慌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坚定。 她将荷包塞回怀里,轻拢微乱的头发,继续抱着腿,想着逃生之法。 “那小家伙还在哭哭啼啼吗?” 是魏如兰的声音。 离歌立马打起精神,脑子转得飞快,努力想着应对方法。 “不哭了便好,哭哭啼啼的,吵得老娘心烦。” 说话的瞬间,魏如兰已拖着铺地的大红色拖地纱裙娉婷而来,妆容依旧妖艳妩媚,而衣物,暴露程度更甚今早。 离歌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抬手摸摸鼻子,还好,没有喷鼻血。 转眼间,魏如兰胸前的波涛汹涌已凑近她眼前。 “老娘就说老娘天下无双嘛,连个没长开的小丫头见着老娘都迈不动腿,真不知道那个木头是怎么想的,他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魏如兰在她眼前抖动了下傲人的胸脯,有些得意,又有些幽怨。 离歌低头细想,一下子就明白了魏如兰话中之意。 这是因为撩不动心爱的男子而幽怨懊恼啊,巧了,她干啥啥不行,撩汉嘛,绝对是第一名。 离歌朝着魏如兰甜甜一笑,一笑露出一口碎玉似的牙齿,娇憨动人,说:“巧了,如兰姐姐心仪的男子也是朵高岭之花嘛?” “可不是么,老娘脱光了站他眼前,他看都没看老娘一眼。”魏如兰就着她的话愤愤说道。 “以前宸王殿下也是冰冰冷冷的,可还是让我给硬生生地融化了呢。” “是哦,宸王那种人,你都能收服。小东西,不错嘛,来跟老娘说说,你是如何做的?快快教老娘几招。” “且听我细细说来……” 夜已深,月色分明,清凉如水,离歌与魏如兰两人并肩坐着,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聊到天明。 第七十五章 面具男身份暴露? 天渐渐明朗,魏如兰才从离歌的房间离开,而面具男一直守在房门口,生怕她逃跑。 离歌撑着深重的身子,脸朝下,成一大字型倒在了床上,虽然眼皮都已经睁不开,她还是睡不着。 扯扯眼皮,离歌强睁着眼,太阳还未升起,竹屋外面依旧雾气蒙蒙,笼罩着方圆百里外的房屋与树木,一切皆看不清颜色。 果然,爱情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一谈起心爱的男子,魏如兰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知不觉中被她套出了许多话来。 从昨日谈话中,离歌得知,原来想取她性命之人并非是魏如兰,而是她心爱的男子洛某,魏如兰是为了讨好男人,才将她带到这个鬼地方来。 可是,这个洛某到底是谁,她从不记得曾经与这么一号人物结过仇有过怨的,这人为何要取她性命?难道又是哥哥的政敌? “唉!要疯了!”离歌将手指插入头发里,心烦意燥地抓起来,几下子,原本不太整齐的头发彻底乱成了鸡窝,将头埋在枕头里,她大口地喘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昨夜夜深人静之时,离歌靠着窗子边,与魏如兰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原本她是想偷偷观察附近情况,以便规划好逃跑路线,可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树林。 她不敢踏入树林,从来都不敢。就在她快要绝望之际,一阵夜风吹来,夹杂着一股味道,十分微弱,若是换作旁人,定然闻不出来,可她天生嗅觉灵敏,只一下,她就捕捉到了那股味道。 是染料的味道。 离歌将身子翻过来,伸出手,列举着她目前所得的关于逃命的线索。首先,昨夜她四下瞄了几眼,看不到嘉陵城的灯火,说明这个地方里城里有些距离,这对她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 再者,附近有染料的味道,说明附近有个染房,染料味道很浓重,染房的面积定是有一定的规模的,有染房,必然有工人,而有人在的地方,她想混出去可就容易多了。 最后,时机到了。魏如兰从她房里出去后,就骑马匆匆离开了竹屋里,现在,大概就只剩她与面具男两人。 经过昨日的观察,她发现面具男虽然有些奇怪,但是没有攻击性,而且身子有些虚弱,想要对付他,应该可以办到。 可是又不能冲动,如果面具男真的如此不堪一击,魏如兰也不会派他来看守着了。 所以,还是要从长计议。 离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忽然瞪成铜铃,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动着,将她在话本子里看到了逃生伎俩全都翻了出来,说不定有用。 一阵脚步声踏入房间,面具男又来了。 离歌起身,看到面具男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的食物好像又是昨日的清汤挂面。 眯起眼睛,离歌上下打量着面具男。 他换了一身衣服,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同是全身黑,手脚脖子都围得严严实实的,像极了她在话本子里看过的见光死的孤魂野鬼,更要命的是,面具男的气息也像。 若是他衣服湿透了,又如何呢? 他根本不可能会在她露一点的点肉,说不定他身上有许多秘密,所以才急于藏起来,若是衣服湿了脏了,他肯定得躲起来换掉吧,到时候还有时间监视她吗? 嘻嘻,本小姐真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奇女子。 “今日又是小哥哥亲自下厨吗?”离歌毫不客气,像是相识许久的朋友,一下了床,就走近面具男,将他托盘里的那碗清汤挂面端了起来,乐呵乐呵地问道。 具男木讷地点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怪不得小哥哥下的面条这般好吃,原来是熟能生巧呀。”离歌捧着碗,弯着眼睛,一片真心赤诚的样子,毫无保留地夸起面具男来。 面具男点了点她手里的碗,朝她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离歌扯下嘴角,皮笑肉不笑,连忙应着:“吃吃吃,马上吃。” 就这样,离歌在面具男的注视中浅尝了一口汤,砸下嘴,吞下,又接着尝了一大口,再砸下嘴,又吞下。 离歌干笑着说:“好喝,好喝。”相比昨日那个盐水汤,今日的的白开水汤确实是好喝多了。 得到了表扬的面具男手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服,低下了头,没有在盯着离歌看。 离歌见状,心想,机会来了。 她仰起头,灌了好大一口汤,像是突然被一根面条给噎住了一样,猛地一咳嗽,一大口的汤水全部喷在面具男脸上,而碗里的面条因为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一个不小心,皆数洒在了面具男黑色的衣服上,有几根面条和葱花还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衣服、地面一片狼藉。 面具男愣住了。 离歌捂着胸口咳了好久,鼻涕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半响,她才顺过气来。一看到面具男的狼狈样,她立马手忙脚乱起来,扑上去想给他清理下衣服:“对不起,对不起,咳咳咳,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了,小哥哥,你赶紧把衣服脱下,我帮你洗干净好不?” 说完,离歌做势要扒下面具男的衣服,手还未碰到他,就被他躲开了。 面具男低头,迅速将挂在衣服上的面条与葱花拍落下去,接着蹲下身子,欲将地下的碎碗片仔细收拾干净,却被离歌拉住了。 “我来我来,碗是我打碎的,应该我来收拾干净才对。”离歌蹲下身子,低着头,边捡着碎碗片,边自责地说:“看我,真是笨死了,连个碗都拿不住,不仅浪费小哥哥的一片心意,还将小哥哥的衣给弄脏了,就该罚我不能吃晚饭,你说该不该?” 离歌将托盘递给面具男,愤愤不平地说着,感觉自己真的是罪大恶极似的。 看了她好久,面具男才接过托盘,转身之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绕到角落的书桌旁,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龙飞凤舞着。 很快,笔停,面具男这下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是,他竟然没有将门上锁。 就不怕我逃走吗? 离歌蹑手蹑脚想走到门在看看,头一转,看到面具男留下的笔墨。 好奇心使然,离歌在逃跑之前想瞄瞄那纸上的内容。 绕到桌边,离歌眼前一亮,纸上的内容倒没看清楚,就被面具男的字给惊艳到了。 一个男子竟写了一手极其清丽的簪花小楷,美而不藻,华而不丽,刚柔相济,行云缥缈,看的出,这字迹的主人是长时间下了功夫的。都说字如其人,面具男的字与他的人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这字,怎么瞧都像是女子写的。 难道说面具男其实就是女儿身?可是又为何做男子打扮,女子与女子相处不是更方便自然些吗?而且,她既然想隐藏身份,为何在此刻故意在她面前留下字迹,暴露身份。 离歌连连感叹,心中思绪万千,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着才将注意力放到留言的内容上。 听我一句劝,别乱跑,外面危险,看完请将留言纸烧掉。 记住,千万别乱跑! 第七十六章 陈年是鳖! 嘉陵城护城河边,有两个背影,一个蓝色金光,清华尊贵,一个红衣飘逸,风姿卓绝,两人并肩,成了河边最靓丽的风景。 “阿洛,离歌那个小丫头如今在我手里,杀或是不杀?”红衣女子开口问道。 “你不想杀她?”男人声音粗厚有力量,稍微提起尾音,就有震慑之感。 “是。” “为何?” “我杀人无数,心硬惯了,可是,对着离歌,我下不来手,特别是她喊我姐姐的时候。不管是真心还是违心,这声姐姐对我而言,很是受用,所以,我不想杀她。” 红衣女子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男子,言语间有求情之意:“阿洛,离歌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以成为你的眼中钉,让你不拔不快?放了她不行吗?” 沉默片刻,男子才开口,语气冷淡:“她确实没有碍着我,可是,她碍着别人了。” “呵。”红衣女子自嘲地笑了下,声音苦涩:“别人?是你的心上人吧。阿洛,你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我是该说你深情呢?还是该说你无情呢?” “为了你,我叛出师门,一路追随你来了南楚,成为人人喊打、见不得光的巫女。阿洛,你身份多高贵啊,随便给我一个身份,我就可以安然无事地在南楚生存下去,我又何以委身于烟花之地?可是你偏不呢。就算这样,我还是爱你,流连于青楼,为你收集情报,研制毒药,为你杀人,你就顺口说了下,想要离歌的命,我便追到了嘉陵。可是呢,哪怕我做得再多,也比不上她在你面前哭上一场是吗?”红衣女子不知不觉中,声音已夹带着哭腔,悲痛之情溢与言表。 “我没有让你为我付出什么,你也不要用这些来绑架于我。”男子声音清淡,听起来着实无情。 “是啊,你没有求我,是我犯贱,是我犯贱,人果真永远都无法感动一个不爱你之人,离歌她真幸运。阿洛,你还是跟之前一样,冷酷无情,你说,我到底是图你什么呢?”红衣女子声音苍凉,缓缓转过身子,继续说道:“离歌,我下不去手,她被我困在城外的方家染织坊,要杀要剐随便你。” 声音戛然而止,护城河河面突然掠起一圈大波纹,波纹一直向前旖旎而去。 “主上,情况就是这样。” 一个黑衣劲服的男子恭敬地立在陈年身前,向他汇报着在护城河边的所见所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年的神色。 黑衣男子拧起眉头,连忙将头埋低,心里疑惑着,这几日主上脸色着实难看,已经杀了好几波人,皆是因为出去打探消息无果而终。现在,他顺利带回来了离小姐的下落,怎么主上的脸色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更难看了呢? “方家染织坊。”陈年声音冷冽,重复了一声。 黑衣男子见陈年有所反应,连忙说道:“主人,要不属下即刻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方家染织坊,将离小姐解救出来。” “呵。”陈年冷睨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属下,轻笑一声,嘲讽他的无知,说道:“你一个方家染织坊是什么地方吗?方家庄几乎垄断了南楚的丝绸市场,方家的染布和织布工艺天下无双,却是无人能模仿,这些都得益于方家隐藏在森林里的染织坊,那个染织坊比我们恶人谷的危险程度更甚,除了方家人,几乎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你确定你去了能碰着几棵树?” “是属下愚笨!”黑衣男子立马抱拳垂头。 陈年若有所思地目视前方,鹿眼微眯,有些阴冷,沉着声音说道:“是本座小瞧了魏如兰那个女人,谁能想到,她一个外邦人,竟能与南楚第一世家有瓜葛,甚至能自由出入方家染织坊,她的背后,到底是何人?” “会不会是刚刚与她在河边接头的男子?洛河。”黑衣男子目光炯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洛河?呵。”陈年轻笑一声,飞快地转动起手上那把工艺刀来,运转速度之飞快,只见一圈光影在转动,不见刀型。 陈年手上动作骤停,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着:“若是萧莫尘知道,想杀害他心爱女子之人,正是他最信赖的兄弟,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一个鲤鱼打挺,就醒过来了呢?” “难道,西凉巫女身后之人真是洛河?南楚的大将军?”黑衣男子感叹问道,脸呈震惊之色。 陈年把玩起手中的工艺刀来,指腹轻轻摩擦着刀柄上那个刻痕极深极明显的“歌”字,声音毫无波澜:“谁知道呢?眼下本座没有时间陪魏如兰玩,救歌儿要紧。”顿了一下,陈年的鹿眼噙起一抹冷光,接着说道:“听说方老爷子有个怪癖,喜欢玩石头,尤其是我们恶人谷的赤铁镯,听闻他一日没见着赤铁镯,就死不瞑目。去,修书一封,就说本座要带着赤铁镯上方家庄一趟,想跟方老爷子谈个小交易。” “可是,主上——”黑衣男子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忧心地说道:“若是方家庄的人故意走露风声,朝廷之人来个瓮中捉鳖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说——”陈年眯着眼,盯着黑衣男子看,“本座是鳖?” 陈年的语气间已经有了萧冷的意味,黑衣男子吓得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连忙否认:“属下绝无此意!” “好了,你可以滚下去了,若是今日本座收不到方家的请帖,后果,你是清楚的。” “是,属下领命!” 待黑衣男子离开后,陈年冷若冰霜的眸子一下子柔和了起来,痴缠地盯着工艺刀看着,轻喃两句:“小歌儿,等我,等我,大哥哥这就来救你了。”话音一落,便拿起刀子,放于唇边,闭着眼睛虔诚地吻了一下。 方家染织坊,丛林小道。 “哼,那个小哑巴果然在吓唬本小姐,怕本小姐逃跑,特意编出这种拙劣的理由,外面危险,外面哪里危险了?更可况,横竖都是死,说不定逃出来会有一线生机呢。”离歌嘴里含着一支狗尾巴草,手里拽着一把木棍子,沿着丛林小道外一直走着。 她不敢进入森林,只能绕远了。 丛林小道上,有一块红色的巨石,巨石下面长了一颗五彩缤纷的野蘑菇,刚开始见到蘑菇的时候,离歌觉得甚是稀奇和好看,可是,现在见到这朵蘑菇,她有点想哭。 “第三次了呢,明明一直向前走着,怎么会走回原地?,完了完,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鬼打墙?” “站住!”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离歌吓得小心脏差点噗通而出,她瞪大眼睛,抖着身子,缓缓转过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晕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离歌被绑 “这个女子看着很是面生,不是我们作坊的人吧?” “肯定不是,指不定又是从外面溜进来的想盗取秘方的贼人呢?” “呵,林中机关密布,不仅有毒蛇猛兽,还有天然毒气障,那么多武林高手都折在里面,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可能混得进来?” “那,那现下该如何是好?直接乱棍打死?” “绑起来,等少东家来了再做决定。” “那个,老大,少东家若是想把人给杀掉,在杀掉之前,可不可以帮我们说说好话,把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给我们哥几个先玩玩?这坊里的女人大家伙都玩腻了,又出不去,是时候给哥几个开开荤了。” “哦?你是觉得平时东家亏待你们了?紧着你们了?以至于你们如此明目张胆地叫嚣着?” “没有,没有,这不是怕浪费嘛,东家总说要物尽所用,杀掉了多可惜啊,是吧?” “闭嘴,没出息的家伙!没老子的命令,谁都不可以乱来,一切等少东家来了再说,不然,你们就做好准备,当林子里头那位爷炼丹的原材料吧。” “不想了不想了,老大,我刚刚的话你就当成屁放了吧,千万被别东家知道啊。” “干活!” “是是是!” 就这样,晕倒在地的离歌感觉身子一阵旋转,就被人扔到了肩膀上,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肩膀的骨头极硬,硌得她肉疼。 头朝下,身子随着那人的步伐一步一晃,像是一袋棉花一样被任意甩着,离歌差点被颠吐了,还好这两日肚子里没有碰到油水,不然该露馅了。 离歌刚才一转头,就看到一群穿着奇怪,脸上涂着各种颜料的男子,乍一看,像极了飘荡在林间的孤魂野鬼,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话本子里说了,若是碰到鬼怪,千万不能想着跑,他们会飞,根本跑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死装晕。鬼怪不吸不新鲜的灵气与生魄,所以他们会直接略过你,寻找下个目标。 死马当活马医的离歌心里哭唧唧,若是真的碰着鬼还好啊,偏偏是碰上比鬼还可怕的恶人。 唉,真希望他们口中的少东家,是个明事理,有善心的大好人,能将她放回去。 道路泥泞不堪,离歌一路颠簸着,胆水都快颠吐了。她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幅度不敢过大,只是努力地记着路上的特殊记号。 过了许久,离歌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染料味,还听到了许多女人聒噪的叫喊声。 到染房了。 离歌心里低呼一声,看来只要能保住命,就还是有机会混出去的。 “哎哟,秦大队,今个儿你们怎么有空来我们染房了,看姑娘们来的吗?” 一道又细又尖,像极了千画阁里冯妈妈的声音划破长空,与此同时,有许多嘈杂的凌乱的脚步声冲他们走来。 怎么这里的女人喊个人都像是在揽客?离歌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静静地伏在那人的背上,听着他们扯着。 “今儿巡逻之时,抓到一个不速之客,特意送过来,等候东家的发落。”被唤秦大队的人爽朗地回着话。 “哎哟,还是个女娃子,现在的人为了钱都不要命了吗,快放下来给我瞧瞧。” 那道尖锐的声音靠到离歌身边,接着,她就被人粗鲁地扔在地下,疼得她差点喊出声。 侧躺着,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离歌心里骂道: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是要孤独终老的!看你怎么能娶到婆娘! “相公,哎哟,你这累得满头大汗的,肯定是这个女人太胖了,看把你累得哦。” 额,好吧,这个脸打得有点疼。 离歌微微曲了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逼自己冷静下来,只有稳住阵脚,才有脱身的机会。 突然,紧闭着的双眼隐约感觉到一片阴影盖下,接着,两个有些粗糙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移动两下,头顶便响起那道尖锐的声音:“模样五官都是精致,可惜了——” 嗯?可惜什么?本小姐这张脸明明完美到无可挑剔,何来可惜之说! “太肥了点。” 离歌:“!!!” 太肥了!离歌忍不住差点吼了出来,让她睁大狗眼瞧瞧,她哪里胖了! 离歌盛怒的瞬间,盖下的阴影突然撤走了。 “哎哟,崔妈妈织布手艺不见长,旁得倒学的有模有样,还真想把你那怡红院开起来呀?”一个声音同样尖锐的女声突然嘲讽起来。 “怎么,怕管不住你男人啊?”这是一个听起来较年轻的女子声音。 “你,呸!狐媚子东西!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外人又进不来,你们开这怡红院有何居心,若不是掉钱坑里了,就是心坏了,见不得别人好!”女人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崔妈妈,你看她!” “呵,别生气,容易起皱纹,等她男人今晚再去你那,吹下枕边风,自有人收拾她。”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我!我今个就打死你为民除害!” “啊!你竟敢挠我脸!看我不打死你!” 离歌背着那群人躺在地下,听着几个女人扭打、尖叫起来,场面那叫一个激烈,那叫一个血腥,染料味那么浓,她都闻到了血腥味。 而那刚刚带她进来的那几个男人,竟然不动于衷地在一旁冷眼观看着,有一两个还拍手叫好。 额,这到底是个什么魔幻的鬼地方。 突然,女子的尖叫声骤然而停,除了些喘气声,后头算是安静了起来。 离歌心砸得很快,她刚刚似乎听到了拔刀的声音,而且血腥味越来越浓,她连忙拉起耳朵继续听着身后的动静。 “死了?”这个是那个叫崔妈妈的女人的声音。 “没气了呢。”年轻的女子还有些喘气,只是,言语间听起来有欢快之意。 “死了就死了吧,早看她不顺眼了。阿莲,今晚她男人去你那里的时候,你做做样子安慰下他得了。小翠。”崔妈妈声音漠然,谈起生死就像是吃饭那么轻松平常,直到唤来另一个女人。 “去拿一桶水来,将躺在地下的那个女人浇醒。” 天噜啦,大胆刁民,不仅罔顾人命,还敢对本小姐出手! “咳咳咳!”离歌突然咳了几声,不快不慢,那个名唤小翠的女子刚好将桶提到她身边,差点向她泼去。 “这是哪里啊?哎呀,头好痛。”离歌睁开稀松的眼睛,用力撑起半边身子,迷茫地环顾了下四周,又突然伸手揉了下太阳穴,神色颇为痛苦地询问道。 她话语一落,一个体态丰满,倒三角头,三角眼,厚厚的嘴唇下边还有一个大大黑痣的胖女人,捏着大红手帕,扭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皮笑肉不笑地阴冷地盯着她说:“这里,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第七十八章 手撕胖女人 “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离歌蹙起眉,盯着眼前这个皮肤松弛,满脸细纹的胖女人,违心地喊了声姐姐。 “呵,姐姐?小嘴倒甜,不过没用,今儿个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方家立业百余年而不倒,还独占天下第一庄的美名,全是得益于方家的独门手艺。这百年来,有多少宵小之辈想混进方家染房,最后都变成了孤魂野鬼,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的就想不开了呢?”胖女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下,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蛋,慢慢往下移,最后划上了她的脖颈,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离歌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是眼珠子在随着划着她皮肤的那根手指转动着。当胖女人在她脖颈上一划的时候,她心漏跳了几下,眼睛瞪成铜铃,猛得一吞口水,定定地看着那根似匕首的手指,左右移动着。 缩了缩脖子,离歌扁嘴:“姐姐,我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方家啊手艺啥的,我是被人掳进来的,真的,姐姐,我没有骗你。” 说话的瞬间,离歌眼泪汪汪起来,无辜又真诚地盯着胖女子看。 “呵,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东家怎么会把人往这个地方带?小姑娘,你可是找了一个不太漂亮的理由啊。” “真的,真的是有人掳我进来的,她叫魏如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见她们根本不信她的话,离歌有些心急。 这些人对待自己人,都能淡定自若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更何况是她。 “哦?魏如兰?我们东家什么时候换的姓?我怎么不知道?”胖女人起身,扭着水桶腰走了两步,冷笑着问着其他人,说:“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她肯定在撒谎!崔妈妈,一看这个女人就不像是个好人,要不,我们——”身着深蓝色罗裙的女人,眯起眼睛,阴狠恶毒地对着离歌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天哪,这个地方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都说女子如水,善良柔弱,她们怎么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一点女子的样子都没有。 离歌扁着嘴,颇为弱小委屈地盯着她们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个不停,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一样。 “嘿!还敢卖乖!告诉你,我们不吃一套。”做杀头动作的女人恶狠狠地瞪向她。 而她身后那些统一身着深蓝色罗裙的女人,齐齐撸起袖子,将离歌包围起来。 离歌征住了,皱着的小脸僵着。她发现这里的女人都没有心的,不会对弱小产生任何的怜悯之心,柔弱只会更加激起她们心里的戾气,就像刚刚那个死在她们刀下的女子一样。 墨染的眸子聚起光,离歌收回脸上的表情,冷睨着磨刀霍霍向着她的那群没有心的女人。 “小姑娘,胆子不小啊,还敢瞪我们,看到地下躺着的那个女人了吗?她刚刚就是因为对我们出言不逊,所以丢了命。你呢,只会比她更惨。”带头的胖女人噙着一抹冷笑,不断转动着手腕,骨头移位的声音清晰可见。 “奉劝你们一句,最好不要乱来,知道我是谁吗?”离歌冷静了下来,安静调整气息,凝起力量,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胖女人忽地用手捂住心口,瞪着三角眼,佯装很害怕地模样,讽刺地问道:“你是谁?不说我等怎会知道?” “我叫离歌,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我的哥哥,皇家五子宸王是我的未婚夫,所以,我若是少了一根寒毛,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离歌难得冷起脸来,知道拿之前那一套是无济于事的,还不如放手一博,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是她最后的底气所在。 “哈哈哈!”离歌言毕,胖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捧着肚子大笑起来,顷刻间,女人大大小小的笑声起起伏伏,难听又刺耳。 等胖女人笑够了,才直起腰,拔出那把还沾着血迹的小刀,刀光凛冽,在太阳底下反着冷光,狠狠地刺痛着离歌的眼睛,只见胖女人接着说道:“什么狗屁丞相,什么狗屁宸王,我们不认识,我们只知道东家就是我们的皇帝,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可以为所欲为。今儿个就算是宣帝来了,我们照样敢拿他来开刀,反正又没人知道。”顿了顿,胖女人拿起刀比划着,阴冷地说:“小姑娘,你皮肤真好,这刀子放上去,估计都不用用力,也能开个小口吧。” “够了。” 领队的那个男人看不下去了,赶紧出声制止,对着胖女人说:“人先别动,一切等少东家来了再做定夺,少东家最讨厌擅作主张之人了,崔妈妈最好别乱来。” 闻言,离歌小嘴一抿,心想着,这个地方还是有一个正常之人, “呵,偷偷杀了她,不告诉东家们不就得了。怎么,秦大队该不会是生了怜悯之心,看上这个娇滴滴的小女人了吧?”胖女人挑起眉,两根粗黑的眉毛像两条恶心的虫子一样蠕动着,故意拿话激着想与之讲道理的秦大队。 “你!”秦大队气结,伸手指着胖女人,瞪了两下便作罢,袖子一甩,沉着声音说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走!” 手一挥,他身后的几名男子跟着三步一回顾,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离歌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眼里的光消失殆尽,这下,是真的没人能救她了。 “小姑娘,乖乖的别动,让我在你脸上划上几刀,保证不会痛的。”胖女人嗜血地咧嘴笑着,举着刀,慢慢靠近离歌,离歌警惕地瞪起圆眼。 啊呸!总算知道了,这个胖女人之所以对她敌意那么大,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已。 离歌扫了几眼将她团团围住的几个女子,个个都是歪瓜裂枣,长相寒碜。 自己长得丑,还不准别人好看了!简直是心理变态! 离歌走神的瞬间,胖女人将刀子直直刺向她,脸上寒光一闪,离歌立马做出反应,仰头便躲过了这一刀。 “呼——”刀刺了个空,胖女人力道没收住,踉跄两步,向前扑倒,啃了一嘴泥。 她挣扎半响都起不来身子,身边的两个女人才慢半拍地将她扶起。 “呸!”胖女人狠狠吐出了嘴巴里的泥土,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紫,怒不可揭地尖叫道:“你竟然还敢躲!” 一手撑地,离歌轻松地直起身子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说:“谁见到刀剑不躲的,你当本小姐傻啊。” “啊!快!将这个贱女人给我碎尸万段!”胖女人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其他人立马再次撸起袖子向离歌扑去。 离歌有些功夫在身,那些女人半点便宜都没有讨到,一口茶的时间,全被离歌踹倒在地,通通捂着肚子,嚎叫起来。 “你,你别过来!”胖女人全没了刚刚的盛气凌人的样子,蓬乱着头发,双手握刀放在胸前,被离歌逼得步步往后退着。 “本小姐说过了,让你最好别碰本小姐,你怎么不听呢?”离歌右手包着左手,活动着拳头,冷睨着她。 “姑娘好身手,好身手,好身手——”刚要出拳之时,空中响起一个空灵的回声,如魔音一般,久久不绝。 第七十九章 三爷 “谁?谁在说话?” 离歌茫然地对着天空喊道。 环视四周,明明此处并无悬崖,只有两层楼的作坊,一个大染池,十几块口大染缸,与平地上木架子凉着的五颜六色的布料,那道空灵的,碜人的回声到底从何而来? “呵呵呵,小姑娘,你惨了,哈哈哈!”胖女人突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咧着一口大黄牙,嘴巴越张越大,越笑越夸张,张着的咽喉就像是漆黑的旋转着的无底洞,一个不留神,就要被她吸进去。 离歌皱起眉,心里害怕不已,稍稍推后两步,瞪着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的天空。 须臾片刻,一阵阴风扫来,几片枯黄的樟树叶子盘旋而下,那道碜人的声音又随风扬起。 “崔英红,杀人要偿命,正好你手里握着刀,自行了断吧。” “噗通!”闻言,胖女人先是一征,而后立马跪下,身体抖若筛糠,重重地磕起头来,两三下,额头就见红了,颤抖着声音说:“三爷,三爷饶命啊!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说完,崔英红边求饶便卖力地磕起头来。 三爷? 离歌微怔一下,蓦地想起他们刚刚的谈话,这片森林里,有个叫三爷的人在炼丹药,至于所炼何药,她用脚趾头都能猜的出,定是害人的玩意儿。 眉心慢慢拢起,离歌蹑手蹑脚地低着头往后慢慢退着,此刻她恨不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谁都见不着她。 “小姑娘留步,山人在帮你出气呢。” 这声音就像是和着风一样,轻轻的,慢慢的,不着痕迹地拂向离歌,吓得她一激灵,脚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嘿嘿,不用了,不用了,都是误会,误会一场,你不用帮我出气,我没有放在心上,我走,我现在就走,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啊。”离歌干笑着,不知道那人藏在何处,只抬起手放于头顶,抱着拳,点点两下,以表谢意。 “咻咻咻!” 离歌刚要抬脚,四周陡然刮了一阵冷风,眼前猝然一道绿光闪过,离歌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眼睛定定地追着那道绿光,这才恍然惊觉,刚刚那道绿光,正是一片普通至极的叶子飞过。 而此刻,普通的叶子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暗箭一样,深深没入那几个女人的眉心,不偏不倚,正中中央,鲜血从眉心迸发而出,隐约能听到滋滋作响之音,淋漓的血迹在地上如同一幅凄厉的狂草,点点滴滴蘸满惊人的骇痛。 离歌张了张嘴,僵在原地,全然不知做何反应,苍白着一张脸,想哭,却哭不出来。 时间仿佛倒退着,她隐约看到了十年前雪地上的那一幕,尸体冰冷,血流成河。 跑!快点跑! 离歌心中有个声音又尖又利,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她。 她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提裙,拔腿就往后跑,她认得路,只有穿过这个院门,就能拐过弯,只要拐过弯—— “咻!” 这个声音如同夺命符一样,来势如风,离歌趔趄了两步,终是惨白着脸,收住了脚。 耳边掠过一阵风,凌厉的叶子恰好偏了一寸两分,没有见血,只是割断了离歌一绺鬓发。 鬓发荡在脚边,顷刻间就被风吹散,飘远。 离歌余惊未定,心底愕然,虚汗从鬓角处缓缓留下,汗水滑入她的脖颈,冰冷的刺骨感将她神觉拉回。 此人武功卓绝,残暴不仁,仅以一片树叶便能杀人于千里之外,她知道,逃跑,实属下下之策,此刻她若是再往后一步,相信那片叶子,割断的就不是她的鬓发了。 “跑呀,怎么不跑了?” 是一道如清风般和煦般的声音,贴贴实实,在她身后响起。 离歌的脚像是在地下生了根一样,她用力拔了好久,把拔动它。艰难地转过身子,离歌却被来人的模样给吓了一大跳。 来人看不出年纪,说他老,他却五官俊逸,双眼炯炯有神。说他年轻,他的头发,胡须,乃至眉毛都发白了,一头银发散落下来,如同棉被里散落而出的棉花,不带一丝杂质。 满头白发,一袭白袍,咋一看,像是一个隐居山林的得道高人,飘飘然间尽显仙风道骨,清风从身后掠起他的银发,好似下一秒便要羽化而登仙。 只是,这人双手沾满了血,他不配做神仙,而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风过,离歌霎时浑身一震,双手紧握成了拳头,定定地看着白发男子,莞然沉吟半饷,启口:“你是谁?” 白发男子浅浅一笑,沉着声音说道:“山人乃林中之幽魂,无名无姓,这该如何回答你呢?” 如清风般的声音霎那间变了,变成了混浊嘶哑的老年人的声音,观他眉眼,刚刚白皙有光泽的俊脸一下子生出了许多皱纹,皮肤松弛,嘴唇干裂,白发男子仿佛在一瞬间老的几十岁,此刻的五官配上满头银发,已无违和感。 “你,你到底谁!”白发男子紧抓着胸口,神色痛苦地骤然往后退了几步,与离歌隔开来好长的距离,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离歌哑然,明明她什么都没做,白发男子为何一靠近她,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说了,你就会放我离开吗?”离歌趁白发男子虚弱之际,与之谈条件。 “说,你到底是谁?”白发男子眼色冷冽,仿佛夹着刀子,直直向离歌射去。 抬手将断了的鬓发拢回而后,离歌面无表情地说:“我叫离歌,金陵人士,不小心被掳来贵宝地,没贼心,也没贼胆,你放我走吧。” “呵,原来是赤铁镯,难怪呢。”白发男子直接忽视离歌的话,冷冷地盯着她的手腕看。 离歌低头,才注意到她手上那个摘不下来的奇怪的镯子,她伸手转动着镯子,心里暗想:白发男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我手上这个来历不明的镯子? 离歌把眼转开,凝神对着前面的白发男子,只见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陶瓷瓶子,扒开活塞,倒出一颗白色药丸,仰头吞下,将瓶子扔开,闭着眼睛,把手掌横在胸前,运气催动着药效。 脚微微蠕动着,离歌想趁机逃跑,可是她都没有开始动,白发男子就转过来了。 他再次转过身子之时,又变成了第一眼见到的那个模样,离歌凝眸,有些害怕,一丝不祥的感觉涌上来。 这个男子简直不像个人。 “离歌是吧?你与恶人谷有何关系?为何身上会有赤铁镯?”白发男子依旧与她保持着距离,声音清冷,定定地看着她。 “赤铁镯?什么东西?哦,你是说这个吗?”离歌伸手出手来,状似轻松地问。 “嗯。”白发男子颔首。 离歌见状,轻一挑眉,心生一计。 第八十章 谁敢动本王的女人 “仙长,我们来谈个交易好不好?我把手上的镯子给你,你放我走。”离歌笑了一下,刚刚的彷徨之态尽无,幽然说道。 “呵,真真好笑,山人若是想要你手上的镯子,很简单,杀了你,就可以有了,何须与你谈条件。”白发男子蔑然一笑地说道。 额,貌似很有道理。 “呵,仙长,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哦。”离歌顽皮地一挑眉,故作高深神秘地继续说道:“仙长既然识得赤铁镯,就该知道它的价值与威力。不瞒仙长,就算你现在将我的手砍了下来也没用,不解开赤铁镯里面的秘密,它便于普通镯子无异,废铁一个,所以,你可不能杀了我。” 言毕,离歌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发男子看,见他神色松动,心里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刚刚白发男子对她手上的镯露出了向往与忌惮之色,虽然她不知道手上这个凭空而生的镯子秘密,此刻,却是她唯一的保命符和底气。知道它有用便好,其他的嘛,还不是靠她一张嘴说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与恶人谷有何关系?怎会知道赤铁镯的秘密?”男子眯起眼,冷睨着离歌,气场强大,虽然距离有些远,离歌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咄咄逼人。 离歌小嘴一撇,心中有层迷雾正在徐徐散去,心想,她手上那个莫名其妙的镯子定是陈年给她戴上的,所以白发男子才如此笃定她与恶人谷有关系。 此刻她心情极其复杂,不知该喜好还是该怒好,毕竟,她一直嫌弃着的镯子说不定今日能保她一命呢? 轻叹口气,离歌颇为不满地盯着白发男子:“仙长,不公平,我的问题你一个都没有回答我,却让我对你全盘托出,虽然此刻我处于弱势,但是,道上的规矩不能坏,我们交换着答案来,可行不?” 离歌话音刚落,白发男子的披散着的长发在空中微微扬开弧度,像是天降之神,无比摄人心神,他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片微小的树叶,下巴处的白胡子动了动,他似笑非笑地说着:“知道山人身份之人,此刻都变成了一堆白骨,姑娘,你确定还要问吗?” 额,不问了不问了。 离歌缩了缩了身子,吞了下口水,刚刚起风之时,她就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背后凉飕飕的,脖子有些痒,生怕他手上的叶子会刺向她。 摇摇脑袋,离歌堆起难看的笑,说:“不问了不问了,仙长又不混道上的,怎么能拿凡间的规矩唐突仙长呢?要不,我们边走边说?” 离歌冲着白发男子挤眉弄眼,想让他带她出去之意全呈在了脸上。 稍是抬眼,白发男子直接忽略过离歌的动作与表情,望着远方的天空失了神,喃喃自语:“会是谁呢?来的真快。” 离歌望着发愣的白发男子,微微蹙眉,不退不进,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忽而一阵风起,风将满地的枯叶子吹得纷乱张扬,漫天飞舞,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空中旋转,落叶环绕在他身边,渐渐地,落叶与那人缓缓落地,皆落地无声。 那人转过身子,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只黑白分明的鹿眼熠熠生辉,离歌倒抽一口气,竟然是陈年! 陈年转身看着离歌,神色极其复杂,脸色一连三变,情绪波动不定。先似担忧,而后又似是松了一口气,最后又是剪不断的痴缠,深凝着她,向她走近。 在生死间徘徊一圈,真是恍如隔世一般,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他才多久没过她的,思念之情就像是排山倒海,将他淹没,半点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 心有千万言语,最后,陈年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没事吧?” “没,没事。”离歌后退了半步,诧异地看着他,原来,他是来救她。 原以为,劫后余生见到的第一人,是萧莫尘呢。 离歌低着头,冷然地站在风中,风吹起她的乱发,凌乱如丝,清秀的脸庞竟然落寞了几分。 陈年垂于腿边的手指微微曲动着,忍了许久,才没有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拢回耳后,他怕他的明目张胆会吓着她。 脸色一沉,陈年猛然转身,闭眼,调整气息,将所有说不出的话和做不得事全都深埋在心底,再睁眼之际,眸子里细细碎碎的温柔已被冻住,寒冷摄人,他盯着白发男子说道:“三长老,幸会幸会。” “陈年?你怎么进来的?” 三长老?看来是个厉害的角色。能在大佬手下保住小命,够她回去跟小秋和琴棋书画吹半日了。 虽然与陈年相交甚浅,而且大魔头有许多怪癖,但是此刻有他在,离歌觉得安心了许多,甚至觉得,自己已无性命之忧了,不由得松开心里紧了半日的弦。 “自是方老爷子带本座来的。”陈年冷笑着说。 “呵,陈谷主的筹码,不就是区区赤铁镯嘛,也值得那老头自毁臂膀,将方家染坊及秘密暴露于世,他为了除掉我,真是煞费苦心了。”三长老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把玩着,漫不经心地讽刺着。 “那是你们的恩怨,与我恶人谷无关,本座今日前来,只是想带人走而已,你们方家庄的事,本座不会插手。至于赤铁镯嘛——”陈年顿了一下,嗤笑一声,接着说道:“三长老不用担心,本座不会给方老爷子的。” “陈年!你个混账玩意,竟敢出尔反尔!” 陈年一番言论,恰好被随后而来的方老爷子听到了,一声吼叫,将离歌吓得跳了半高。 离歌转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对人马,怒气冲冲地靠了进来。 这是唱的哪出啊? 离歌被来势冲冲的方老爷子与他身后的队伍给吓到了,在金陵之时,她见到的大多都是小打小闹的场面,这么大的阵容,还是第一次见。 她连忙不着痕迹地退到陈年旁边,避开刀口。 低头,陈年眸色一深,眸子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化开,嘴唇微勾,拍拍手。 霎那间,许多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身手敏捷,动作如风,亮出兵刃挡在他们身前。 “陈年!你到底什么意思!”方老爷子继续暴怒着。 “本座说了,本座只想带人走。”陈年冷冷地回着他。 “你个阴险小儿,竟敢诈老夫!” 方老爷子气得嘴边的胡须一抽一抽,可陈年偏不理他,在两对人马僵持之际,三长老终是沉默不下,冷笑着说:“老头子,你何必呢?我在林中炼我的丹,可没碍着你吧,为什么要急于除掉我?” “呵,你这个南楚的败类何止炼丹!多少无辜小孩毁在了你手上!今日老夫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妖人!” “此话差矣,那些小孩,可是你儿子亲自抓来的。” “住口!” “——” 他们两人唇枪舌剑,打得不可开交,离歌听得一头露水,而陈年,则是神色悠闲,噙着一抹笑。 “等老夫拿到赤铁镯,你的死期就到了!来人,将那个女人的手给老夫砍下来!拿到赤铁镯者,赏银十万两!”方老爷子突然指起离歌来。 “本王倒想看看,谁敢动本王的女人!” 第八十一章 别怕,我来了 萧莫尘声音很有辨识度,说情话时低哑温柔,如春天和煦的阳光掠过心田,带着说不出的魅惑感。生气时,声音低沉浑厚,如千年寒冰般冷冽,使人生畏。 他启唇发出的第一个字,离歌便听出了他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前面迎光的方向,眸子赫然发亮,像极了揉碎的星辰。 阳光下,萧莫尘一身白色锦缎华袍,玉冠银丝束发,腰间佩戴着一条白玉带,正中镶嵌着的那颗墨色宝石闪着光,与右边淡蓝色的荷包相得映彰,愈加显得他雅秀身姿,尊贵非凡。 面如冠玉,眉眼如画,白衣飘逸如天边的云,是她见惯了的风华啊。 “萧莫尘,萧莫尘!” 离歌低喃一声,还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之前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对上他温润与爱意的眼神后,大喊一声,健步如风,一下子撞进了他怀里。 紧紧圈着她,将脸贴在她的脑袋上,眼睛泛红,萧莫尘不在乎身旁早已诧异一片的眼光,只知道此刻他心都快痛死了,如离了水的鱼,根本呼吸不过来。 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衣服有些破乱,头发也乱糟糟的,容色苍白,心痛如针刺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脸色沉郁,心里涌上千愁万绪,最难只能化为一声长叹,摸着她的头,柔声问道:“受伤了没有?” “唔!”离歌没有发话,只是闷声的摇了下脑袋,明明身上不痛不痒,听到萧莫尘一声温柔如水的一句话后,眼泪却不由自主地砸了下来,一滴接一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哭,是生死之间的恐惧?是无力无助的委屈?还是因为思念之情。 看到她不停地落泪,萧莫尘又一阵心悸,心疼地伸手抚过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哄着她:“歌儿,别怕,我来了。” 稍微抬眸,萧莫尘才发现立在他们身后的陈年。 陈年眉头深锁,面色阴郁,失了魂一样,盯着他怀里的离歌看。她此刻的泪水,像是狠狠地刺痛着他一样,让他露出如此悲痛欲绝之情。 眸色一沉,萧莫尘柔声细语地将离歌哄好,替她仔细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再看向他人之时,眸里只剩冷冽。 “方老爷子,别来无恙。”萧莫尘轻扫了下前方的陈年与三长老,又把视线转回方老爷身上,眯起眼,冷睨着他。 方老爷子连忙放低姿态,颤颤巍巍地朝萧莫尘行了个礼:“草民见过宸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赎罪。” 莫尘摆摆手,紧握着离歌的手,脸上微带蕴色,冷声说道:“本王今日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带走本王的女人,还望方老爷子行个方便。” 嗯,他的女人? 离歌弯着眼睛,心里窃喜,另一只手不怀好意地在他的手背上画圈圈。今日萧莫尘表情较好,等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奖励。 “殿下啊!”方老爷子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身体伏地,头埋得低低的,悲恸大喊着:“殿下,草民无心冒犯贵人,只是,妖人一日除,我们方家一日不得安宁,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救救我方家一门,草民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离歌撇起嘴,不知方老爷子为何要如此,她抬眸扫上一圈,除了个别几人,其他人都十分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特别是方老爷子带来的家奴,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老头,你求错人了。”不知方老爷子磕了多少下,院里头又鱼贯而入一波人,原本空荡荡的院子,一时间拥挤起来。 武者身上特有的难闻的汗水味,都将刺鼻的染料味给盖住了。离歌蹙眉,伸手擦了擦鼻尖,把脸往贴上萧莫尘的手臂处,贪婪地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清香味,露出清亮的眸子,看着来人。 人亦是一身锦衣华服,生得颇为俊美,朗眉星目间与萧莫尘有些相似,嘴角微沉,是大不以为然的傲慢之色,居高临下地盯着方老爷子看。 一时间,院子里头所有人的目光皆被他吸引着,他一来,有人欢喜有人愁闷,亦有人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方老爷子闻声,抬起头,皱纹丛生的脸上一片迷茫之色,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颇为傲慢地抬起下巴,冷笑一声,道:“你竟然知道宸王而不知道本王?外人皆道,五弟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可是在外头的名声倒是响得很,天下第一庄的方老爷子竟然都识得你,而不识得本王,实在是妙得很呐。” 呵,你是谁,凭什么别人都要认识你,谁给你的脸。 离歌躲在萧莫尘身后,翻着白眼,这男子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让她听着很不舒服。 原本以为萧莫尘也会有此种感想,不料他不怒反笑,脸上云淡风轻的,笑着说:“三哥说笑了,五弟与方老爷子不过只有两面之缘,谈不上相识。方老爷子,这是我的三皇兄,信王殿下。” 一听,方老爷子立马转换了磕头的方向,天下第一庄掌门人一点气概与尊严都没有,对着信王,又是一通磕头与请求。 信勾起嘴角,抬着下巴,很是得意得看着萧莫尘。 颔首一笑,萧莫尘笑容大方,拉着离歌的手,走近他,压低声音说道:“三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抓住天下第一庄的经济命脉,铲除武林大害,建立威严,说不定,还能顺手挖出其身后之人。” 萧莫尘的一番话使得信王眼神渐渐如蕴宝光,更添有一种飞扬跳脱的不羁,挑起眉,问:“身后之人?” “三长老所训练的孩童死士曾经刺杀过五弟,五弟与之无冤无仇,他何以至此?想来是受人所托吧,只是弟弟愚钝,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受命于谁,所以,此事还请三个帮忙差个清楚。” 萧莫尘眉眼难得温顺,低声请求着x王。 见信王鼻翼抖动,半裂着嘴,眼皮轻抬,依旧是用傲慢、不可一世的神色朝萧莫尘点下头。 见他着模样,离歌只想发笑,笑他的愚蠢,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既是如此,在此先谢过三哥,弟弟先走一步。” 萧莫尘唇边线条微弧,将视线落在三长老身上片刻,又若有所思地盯着陈年看,脸上笑意越发变浓,最后转身,温柔地牵着离歌外面走。 院里头众人表情各异,有悲伤,有不甘,有愤怒,有轻蔑,目光皆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陈年愣了良久,手一挥,也带着手下离去,拥挤不堪的院子,一下子空了起来。 拐了一个弯,离歌突然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笛音,紧接着就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离歌紧紧地扣住萧莫尘的手,半边身子靠在他身上,有些害怕,终是开口问道:“萧莫尘,你怎么找来的?” 第八十二章 乖,在这等我 闻言,萧莫尘立住脚,低头凝视着她。 此刻太阳已偏西,入了秋的阳光柔和了些许,离歌抬着的脸,恰好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迎着光的她,肤色宛如钧窑细瓷,白晰中透出自然的红晕,肤若凝脂,娇嫩无瑕。 紧扣着离歌的右肩,萧莫尘将她拉倒他的左手边,搂在怀里,高大挺拔的身躯,替她挡去了阳光。抬手轻轻抚上她细嫩的脸颊,眼神爱恋痴缠,喉结滚落,他柔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等将正事办了,我在细细与你说来。” 离歌像小猫一样,用脸轻轻蹭着他滚烫的掌心,好奇地问着他:“正事?什么正事?” 将视线从离歌脸上移开,萧莫尘深思半刻,眸子里聚起冷光,里面杀气腾腾,冷着声:“西凉巫女屡屡伤你,今日若不除了她,我安心不下。” 原来,萧莫尘说的正事是这个。 离歌神色有些恍惚,将脸靠在他胸膛上,一只手在另一边画着圈圈,声音绵长,有些撒娇之意:“萧莫尘,真的要杀了魏如兰吗?其实,其实她也不算太坏。最初我以为她真的想要我性命,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想害我,想害我之人,另有其人。她原本有机会杀了我,可是却迟迟没有下手,我能感受到她的于心不忍,现在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所以,萧莫尘,我们饶了她这一次好不好?” 离歌乖巧地窝在他怀里,声音轻绵,略长的尾音勾着他的心弦,撅着小嘴,眉眼间楚楚动人。她的头发极多,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乌黑的几根贴在脸畔,风才荡起,就被萧莫尘拢到了她耳后。 “不好。”天知道萧莫尘花了多大的决心才对她说出那一个‘不’字。 她这副模样,哪怕是要天上之星,水底之月,萧莫尘都不会说不,只是,此事关乎她的性命,他不能心软。哪怕知道她可能会难过,他也不会妥协半分。 “上次相府大火之后,你身中西凉剧毒,险些伤了眼睛,而那毒药,也是出自魏如兰之手。或许,她不想伤你,可是,她身后还有其他人,所以,歌儿,我不能赌,也赌不起,你明白吗?” 萧莫尘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水,滴进了离歌的心里,化了开来,她脸色复杂,百转柔肠,没想到在很久之前,魏如兰已经对她下过手。 她不想伤魏如兰,可是魏如兰的存在将会是一把利刃,时不时悬在她脖子上,会让萧莫尘感到不安,感到难过,相比心狠,她更不舍得让他整日当心受怕。 离歌小声哦了一句,接着说道:“可是,我们一劳永逸的办法不是要找出她身后的那个人吗?” “魏如兰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善于伪装,行踪飘忽不定,与之相关联之人都无迹可寻。可是,若是没了她,那背后之人定会派别人动手,到时候查起来,可就容易多了啊。” 离歌把耳朵贴在萧莫尘胸膛上,不知为何,听出他的声音里有些落寞与难过,本来还想问他若是查出那人该如何,此刻,是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只是紧贴着他,感受他的气息与温度,离歌闭着眼睛,突然听到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她刚想抬头,身子骤然一轻,腰部一紧,整个人已经被萧莫尘给抱了起来,惊诧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伸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 萧莫尘将离歌抱向一个矮树,在阴凉之处将她轻轻地放下。 她抿着嘴,搂着他的脖颈迟迟不肯放手,眸子里蕴着躁动不安的雾气,像溜出来误堕红尘的小妖怪,茫然地凝着凡世。 萧莫尘心一软,扣着她的脑袋,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慰着她:“乖,在这等我,我不走远,就在你眼前,嗯?”说罢,抬起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离歌像受到了安抚,松开了手,点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模样乖巧极了。萧莫尘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才起身。 待他转身之时,身后之人已背向他,眸光一转,才抬脚走向他。 “宸王殿下好计谋啊。”萧莫尘才稳住脚,陈年就嘲讽起来。 这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玩得真漂亮!怕是早就知道离歌被挟持来方家染坊,也知道凭他一己之力根本闯不进来这里,所以,故意藏在恶人谷身后,等林中阵脚打开,机关退尽,便一路通畅无阻走了进来。 “陈谷主此话何意?”萧莫尘眼中半含着笑,手轻轻摩擦着今日新换的荷包,漫不经心地问着。 “宸王不仅脑子好使,戏演得也不错。昨日才命悬一线抱病在床,今日就虎虎生威地闯入了方家密地,且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包括本座。”陈年眸色深愠,盯着萧莫尘一字一句地说着。 萧莫尘低头轻笑一声,旋即启口说道:“看来,陈谷主脑子也好使嘛,转得够快,本王想着,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将歌儿平安救出来便好,旁的陈谷主就无需计较了吧。” 陈年将视线移开,目视前方,笑了出来,“目标一致?本座可没想着忽悠急于建功立业提高影响力的信王,也没想着用朝廷的力量捣毁三长老训练死士的基地,更没想着引导信王与皇后开战。” “三哥野心勃勃,一直想着有所作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当弟弟的,自是得成全他不是?而方家明被皇后以高位收买,提供基地与原料供三长老炼丹炼死士之事,迟早都要东窗事发。行商之人哪怕富可敌国,对官位还是垂涎三尺,方家明太过明目张胆与放肆,方家迟早要被颠覆,方老爷子求三哥介入此事,铲除三长老事小,想将功赎罪保住方家事大。大家各得所需,皆大欢喜,本王并不觉得这是算计。”萧莫尘依然面不改色,条理清晰地回应着陈年的质疑。 陈年目视前方,听完萧莫尘的一番话,眉头不觉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遂的眸中有看不清稍纵即逝的神情略过,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今日是本座第一次与宸王打交道,原本以为宸王深不可测呢,结果一眼便可见底。” 转身,陈年看了眼离歌的身影,只一下便收了回来,继续说道:“本座受离相所托要将离歌毫发无损地带回金陵,不过现在看来,倒显得本座多余了呢。” “照顾好她。” 这是陈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冷漠的表面下蕴涵着萧莫尘看不懂的情潮。 萧莫尘盯着陈年离去的背影微微出了神,而此时,不待他转过身子,便听到小北仓皇而来的声音。 “主子,大事不好了!” 第八十三章 脑子里装的全是你 “主子,方家明将魏如兰给救走了,还启动了附近的阵法,我们得马上出去!”小北跑来,捂着胸口,还未等歇口气,就赶紧向萧莫尘汇报情况。 萧莫尘心里一惊,这片森林里的阵法是根据奇门遁甲之术设置而成的,棘手得很。 阵法会随着时辰的变化,随时衍生出新的阵法,一日有十二个时辰,这林间便会衍变出十二个不同的阵法,如果找不到局阵变换的规律,只怕是要一辈子受困其中了。 “赶紧通知我们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是!” 第一次,萧莫尘心里如此慌乱不已,短时间内失了方寸,紧声吩咐小北撤离人马,猛然转身,朝着离歌的方向小跑而去。 走近了才发现,离歌眉眼间尽显疲惫之色,微张着殷红的小嘴,靠着树干睡着了。 这个小傻瓜,累坏了吧。 萧莫尘蹲下身子,心疼地摸摸她的额头,紧接着,将她拦腰抱起,沿着来时他做好标记的路线,大步离去。 “唔~”身子忽然颠簸起来,离歌艰难地睁开眼皮,眼睛上方那个紧绷着的下颚,是她熟悉的线条,弥漫了一下,便继续搂着他的脖子,贴在他怀里,安心地睡了起来。 突然,激烈的呼啸声,如鬼哭狼嚎一般格外刺耳,离歌猛地睁开眼睛,被惊醒了,睡醒全无。 此刻分明是下午太阳高悬之时,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随之而来的是寒风裹着沙石,呼呼地扑向他们。 眼睛已经无法睁开,离歌恐慌地紧紧搂着萧莫尘,刚想开口,便吃了一嘴尘土,风夹着尘土猛然往她咽喉里灌,使她剧烈干咳起来。 萧莫尘见状,赶紧转过身子,用后背挡住像是失控了的尘石,连忙将离歌放下,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顺气,急切问道:“歌儿,可有伤着?” 尘土又干又涩,卡在喉咙,就像是被蚂蚁爬过一样,难受极了,连吞了好几次口水,离歌才将贴在咽喉的尘土给吞下去。 “萧莫尘,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下子变天了?”离歌彷徨又茫然地环视四周,狂风骤起,黑云盖日,一下子从白天进入了黑夜,视线之内一片黑暗,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渐渐地,黑色吞噬了一切光亮,离萧莫尘如此之近,她竟然都看不清他的五官,耳边只剩萧瑟的风穿过林间,发出野兽一般的哀嚎声。 “萧莫尘,我害怕。”失去光明的离歌瞬间失了安全感,小手紧紧搂住萧莫尘的腰,脸紧贴着他的胸膛,恨不得变成一只小人,藏在他怀里。 寒凉的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那是血腥味。 周身杀气四起,偏偏又陷入黑暗中,萧莫尘也感觉到了危机感。他干脆闭起眼睛,用心去感受周身的变化,而眼睛看到的,说不定就是干扰因素。 只是,在这之前,他先安抚好怀里惊恐万状的女人。 “歌儿,别怕,你眼睛所看到的都是假象。乖乖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萧莫尘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着,顺便将阵法之事三言两语同她说了。 知道天象异常的原因之后,离歌渐渐缓了过来,问道:“那可有解阵之法?” “可以试试,不过,要再等一个时辰,等下一个阵法启动,天亮了才行,此刻,看不清方向,贸然解阵,反而会对我们不利。” 其实,萧莫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以上说辞,只是为了能让她稍微安心罢了。 当初在这片土地上布阵之人,身份神秘,几乎是凭空而生,用万分精妙的阵法将林子布置成杂乱无章的迷宫之后,又凭空消失。无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此布下阵法,也不知道方家从何得来这解阵与布阵的秘籍。 总之,这片森林诡异至极,而方家人亦是不简单。 “萧莫尘,还要一个时辰呢,好难过哦。”萧莫尘的话仿佛有魔性,他一讲完,离歌心里就不再害怕了。只是,在黑暗中,时间总是格外难熬,哪怕此刻身边有他。 虽然此刻伸手不见五指,萧莫尘还是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离歌的耳垂,阴风阵阵,她的耳垂有些冰凉,细细腻腻地,触感像极了千年白玉。 “嗯,确实有些难熬,歌儿想干些什么呢?我都可以配合你。”萧莫尘低着头,说话之时,唇瓣稍稍掠过离歌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脖子上。 脖子瞬生麻酥之感,离歌不由自主地蹑起肩膀躲着,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少儿不宜,让人喷鼻血的画面。 她想干嘛?她想—— 她什么都不干呢。 黑暗中,离歌撇着嘴,心里懊悔不已。就不该偷偷看那么多带颜色的话本子,弄得她现在思想都不单纯了,若是被萧莫尘知道,她脑子里对他的身子垂涎欲滴,分分钟钟想把他扑倒在地,那可不得了啊。 “我没有!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想干。”离歌突如其来的三连否认,惹得萧莫尘轻笑起来。 “歌儿,你年纪轻轻不学好,小脑袋里整日装着什么呢?” “装着你呀!” 离歌心虚,连忙抢着话回答着,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接着说道:“萧莫尘,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 寒风继续哀嚎着,显得无比的阴郁可怖,被黑暗吞噬着两人,对此充耳不闻,相拥一起,悠扬婉转的歌声伴着阴风,悠悠而起。 林子外,残阳晚霞将天际染成诡异的红色,风中飘落摇曳的叶子,尽露肃杀之气。 “真的要将他们置之死地吗?”说话之人是魏如兰,她一身红衣鲜红如血,眸子里毫无波澜,平静地盯着林子里看。 “怎么?你这是起了怜悯之心了?你何时换的性子,本公子怎么不知道,一直以为你都是铁石心肠,杀人如麻呢。” 魏如兰身边的男子,一双三角眼狭长聚光,鼻梁英挺,嘴唇轮廓分明,此刻他嘴边正噙着一抹讽刺的笑,饶有兴趣地盯着魏如兰看。 “家明,小哑巴还在里面。”魏如兰深凝着前方,悠扬说道。 “那又如何?他早就是一个无用之人,不知道为什么洛河硬要抓着他不放,死了倒干净。” 方家明甩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脚就走。 一丝难过从魏如兰眼中闪过,轻叹一口气,转身,跟上了方家明的步伐。 “你的事情,怕是已经暴露了。” “那有如何?谁敢动本公子?凭那个朝不保夕的宸王?还是有勇无谋的信王?这天下不见得真姓萧,有皇后娘娘在,就连宣帝,本公子都无所畏惧!”方家明娇纵惯了,哪怕是做着卖国求荣的勾当,也是一副理所应该,不可一世的模样。 魏如兰嘴角微扬,脸上尽显讽刺之色,怀着心思,同他离去。 夕阳的余晖依旧有些明亮,在魏如兰一行人离开不久后,有道修长的身影,覆上了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久久没有离去。 第八十四章 西凉秘术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二次给萧莫尘唱这首歌,不知这是唱得第几遍,一曲刚完,离歌便如焉了得花儿,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说:“萧莫尘,人家好渴呀。” 她唱到声音嘶哑难耐,喉咙热烘烘得似火在烧,才忆起,今日除了早晨喝的那两口白开水汤,滴水未进。 听到她声音嘶哑,虚弱地说渴,萧莫尘心痛之余又有些懊恼,只沉迷于她声若黄莺的歌声里,而忽视了她的声音不对劲。 真是不该,萧莫尘低骂一声,圈紧她,心痛地问道:“还能撑吗?天马上明了,等天一明,我就带你出去。” “可以的吧,可是有些难受呢。” 黑暗里,离歌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听得萧莫尘心头一悸,那种无措感又铺天盖地而来。 慌乱中,他捧着离歌的脸,靠着直觉,头轻轻压了下去。 还在懵着的离歌一阵错愕,一时间不知该做个反应,任凭那温湿柔软的感觉在嘴里融开来。 唇齿相依,勾缠辗转,萧莫尘霸道不失温柔的吸吮,根本没有让她解到渴,反而更加燥热起来。 “呜——” 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舍之际,一阵骨笛音响起。 萧莫尘放开离歌,再次将她圈在怀里,面色深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萧莫尘,这是什么声音?”窝在萧莫尘怀里的离歌突然发问。 “驭尸曲。” “嗯?” “这是西凉的炼尸秘术,以活人为本,但大多以幼童为主,施以蛊毒,以炼尸术育之,炼化出来的尸人强大异常,不知疼痛且战斗力无穷。而巫师以巫术炼化尸体,使其成为能够受他操控的傀儡,驭尸曲一起,那些尸人便听巫师指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毫无理智可言。” 萧莫尘声音凝重,心里头担心不已。他知道西凉秘术的霸道与残暴,若是那人真得冲着他们来的,他可能护不下她。 “还有这种秘术,简直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离歌开口骂道,萧莫尘却是沉默了起来,紧紧圈住她,过了许久,才启口:“歌儿,你怕吗?若是今日我们出不去了,你会怕吗?” 闻言,禁不住轻轻一颤,离歌感到阵阵酸涩,声音却依然带着笑意回着他:“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什么秘术,什么尸人,哪怕今日真的丢了命,我也不怕。” 是的,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前面是阴朝地府,她也不会退缩。大不了走了一遭奈何桥,淌了一次忘川河,喝了一碗孟婆递过来的汤,下辈子,她还是会遇见他,爱上他,生生世世,注定与他纠缠不清。 思及此处,离歌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紧紧贴着萧莫尘的胸膛,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她虽这样想着,可萧莫尘却不愿,他觉得沉闷快要窒息了,空气沉重地似乎能把人压垮,他哑着声音,不断地呢喃着:“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一阵风刮过,笛声戛然而止,而黑云徐徐散开,天色也渐渐地清明起来,而前方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向他们靠拢而来。 “萧莫尘,会不会是,是……” 离歌原本以为,来的会是尸人,没想到不是,而是一个面带黑纱,披着黑色斗篷,不愿露脸矮小的男子。 萧莫尘将离歌护在身后,眯起眼睛,脸色阴沉,警惕地看着来人,问道:“来者何人?为何不敢以真容示人?” “宸王,我是来帮你的。” 黑衣人用的假音,发出的声音如同深井里的回声,既难听,又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不禁想喝止他,让他闭嘴。 “呵,帮我?本王为什么要相信你?” 萧莫尘面若冰霜,冷冷地看着来人,心里嘲讽着,既然是真心想帮他,为何不敢已真容示人,在这片林子里,除了离歌,全是别人。 而别人,他从来不会轻信,哪怕走投无路,他也会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而不是轻易将性命交托给别人。 黑衣人拿出一把骨笛,放在手上转了下,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既然有办法进得来,就有办法出得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离歌从萧莫尘身后探出身子,替萧莫尘问着这个来历不明却胸有成竹的男子。 驭尸曲一起,她不知道这附近是否有尸人出没,先不说他们是否能成功解开阵法,对于外面的尸人,他们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放手一博,她想活着,她想萧莫尘也活着,他们还没拜堂入洞房呢,说死容易,可她还是舍不得。 “小姑娘,我说我会占卜观天像,你信吗?” 黑衣人答非所问,搞得离歌一头露水,只见他继续说道:“前日观天象,发觉南边未来的帝王星光芒微弱,乃血光之灾。所以,我来了。” “简直一派胡言!”萧莫尘不以为然的怒斥他,权当他在胡言乱语,找了个荒唐的不得已出现的理由。 “未来的帝王星?你指的是萧莫尘?”离歌眉头紧锁,用表情告诉他,她不喜欢这个胡诌的理由。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可是宸王继位,是天命,乾坤扭转不得。”黑衣人依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坚定,态度明确,仿佛他真的有窥探天命,预知未来的本事。 离歌小嘴一撇,偷偷瞄了萧莫尘一眼,发现他紧绷着脸,根本不想搭理这个信口开河的黑衣人,为了保命,离歌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就算是萧莫尘来日真的能称帝,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死死盯着他,离歌发现黑衣人仅露的那双眼睛,深邃、幽沉,复杂又难解,里面似乎还氤氲着层层迷雾,让人看不分明。 过了许久,他脸上的面纱动了动,说:“今日救宸王,只想跟宸王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沉默已久的萧莫尘突然发问,依旧是警惕,防备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 “我要宸王承诺我,待你称帝之后,要竭尽全力助我主子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的主子是谁?” “等时机一到,宸王自会知道。” …… 夜色浓重,月光在寒雾中时隐时现,黑云蜿蜒覆盖了整片森林。黑衣人嘴里念念有词,带着他们穿过阵法,一出林子,那人就像来时一样,眨眼间不见踪影。 离歌错愕的眨着大眼睛,愣了许久,才抬头对着若有所思的萧莫尘说:“萧莫尘,那个人好奇怪啊。” 第八十五章 余生都是你 识天象,窥天命?不管黑衣人是否真的有如此本事,单是在方家阵法里来去自如这一点,就够萧莫尘诧异不已。 如今各国交战,世道艰难,许多看透红尘的能人异士都隐居山林,乃至海岛,突然出现一两个世外高人,也不足为奇。 让他奇怪的是,这看似有通天本领的黑衣人会是什么身份?而他口中所说的主人会是谁?他所要夺回的东西会是什么? 劫后余生,萧莫尘依然俊眉紧锁,隐隐约约中,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细想,又什么都想不出来。中间就像是隔了一层薄纸,等那层纸一捅开,就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我倒是对那个黑衣人很好奇,说不定他真得可以预知未来呢。”顿了下,离歌接着说:“萧莫尘,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当上了皇帝,会不会也像宣帝那样,有三宫六院和佳丽三千?”接踵而来的危机搞得离歌一身狼狈,面容有点憔悴,原本清澈透明的眼眸今日充满了忧郁与沉闷。 离羽从小给她灌输了一种思想,皇家的人最是多情,也最是无情,与他们牵扯上关系的女子,都不得善终。要么被冷落在深闺别院,含怨而终,要么遭人嫉妒与迫害,致使红颜薄命。 所以,从小她就不爱出入宫中,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冠上皇姓,成为某人的某某妃。 只是,遇上了,爱上了,她便认了,萧莫尘不止是皇家人,更是她心爱的男人,为爱迁就些,她也愿意。 但她还是不愿与万千女子分享萧莫尘,不说万千,一个都不愿意。 她就是这么霸道与小气,小气到别人多看他一眼,多与他说两句话,她就会生气,就会吃醋。 离歌蹙起眉头,抿着小嘴,垂下的拳头握地死死的,心里突然有股气窜了上来,若是萧莫尘回答偏了,她可能会像烟火一样,一点就炸。 萧莫尘将她的表情近收眼底,忽而嘴角微扬。 谁说女子小气善妒不好,明明可爱极了。 伸手轻抚上离歌的脸颊,触摸着那细腻地能把手吸住似的的肌肤,眼里充满爱怜,轻呢道:“不会,我脾气大,但是心小,小到这一辈子只能容下一个人。歌儿,这里开始是你,余生就只有你。” 萧莫尘幽深的眼眸凝视离歌,牵着她的手,放到他心脏的位置,深情且认真地对她表白心意,安抚着她。 闻言,离歌抬头看着萧莫尘,看到他黑色的瞳孔里全是她的身影,如此明亮,如此动人。她嘴边淡淡漾开一个笑容,越笑越浓,嘴边的小酒窝仿佛盛着酒,让人沉醉。 盯着她不点而朱,泛着光泽的嘴唇,萧莫尘眼神突然炽热起来,喉结滚动,对准她殷红的唇瓣,慢慢地低下头。 看出萧莫尘心中所想,离歌咧着嘴,闭上眼睛,微抬下巴,等着一个甜甜的吻。 可是,当萧莫尘离她唇瓣不到一寸远的距离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蓦地打破这丝丝屡屡的暧昧情韵,坏了她的好事。 “主子!你们没事吧!” 原来是小北。 意犹未尽地撇起小嘴,离歌不悦地看着向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北。 萧莫尘沉着脸,往他身后看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移回视线,严肃地看着小北,问:“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小北立住脚,垂下眼帘,有些难过与自责,拽紧着手里的刀,声音苍凉:“阵法启动之时,虽然我们不在阵眼处,许多弟兄还是被吸了进去,目前生死不明。” “若没人破阵,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都怪属下大意了,没有早点发现方家明的意图,才以至此,还好殿下与离小姐无碍,不然,属下万死难辞其疚!”小北重重地垂下脑袋,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表情同样沉重的两人,离歌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萧莫尘虽然看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是十分重情重义,他手下之人一直随着他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如今一下子折了那多少,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然而,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该自责该内疚之人,因为是她啊。 离歌也垂着头,牵住萧莫尘的手,十指紧扣,沉默地立在他身旁。 歪头看了眼依偎在他身边的女子,萧莫尘眼神一松动,心想,她定是吓坏了。 “此地不宜多留,我们回去再说。”萧莫尘牵起离歌,越过了他们之时,发现在稀疏颓败的队伍后面,绑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瘦弱的男子。 “小哑巴!” 离歌惊呼一声,挣开萧莫尘的手,蹲下身子看她。 小哑巴被人绑住手脚,瘫坐在地上,似是受了很重的伤,气若游丝,脖子上像是挂了几十斤重的石头,她挣扎了许久,才把头艰难抬起。 第一次近距离与她对视,离歌通过银色面具看到了她的双眼。那是一双很年轻很好看的眼睛,只是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有的只是绝望和悲哀。 离歌越看越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只是不记得在哪见过。越看越觉得好奇,离歌忍不住想抬手揭开她的面具,看个清楚,以解她心中的好奇之心。 看到她的手伸向她的脸,小哑巴连忙地摇着头躲避她,眼里满是泪水与请求。 离歌心一软,愣了一下,继续伸出手,只是手还没碰上那个冰冷的面具,身子一腾空,被人抱起。 “哎呀!” 吓死爷了! 惊慌地叫了一声,离歌连忙搂住萧莫尘的脖颈,稳住身子,本想装模作样地瞪下他。可是看到他下颚的线条紧绷着,脸上冷若冰霜,好看的凤眼里摄着寒光,离歌一下子就怂了。 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就这样任由他抱着,直到上了马车。 屁股一坐下,离歌低呼了一声,那尾音却湮没在萧莫尘的吻中。 不似之前,此刻他气力极大,重重撕咬着她的唇瓣,将她的呼吸一尽吞噬,似要将她胸腔中全部的空气挤出才罢休。 结束一个深吻,离歌像是溺水的猫儿,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只见萧莫尘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之对视,声音嘶哑,染上浓浓的情欲,低沉地道:“这是惩罚。” “嗯?”离歌湿漉漉的眸子尽是茫然。 “下次若再为了其他男子甩开我的手,惩罚,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萧莫尘轻轻捏着离歌的下巴,威胁着她。 哦,原来萧莫尘在吃醋啊,他没看出来小哑巴是女子吗? 狡黠地弯着眸子,离歌饶有兴趣地问道:“若是下次我再为了其他男子甩开你的手,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 马车咕噜噜地,很快便回到了嘉陵城内。下车之时,离歌抬起衣袖,将她的小脸盖了个严实,可是耳朵终究还是露在外面,两只小巧玲珑的耳朵,接着月光,看起来像是熟透了的虾,鲜红欲滴。 离歌又羞又恼又悔,若是时间能倒退,就算是被好奇心折磨死,她也不会问他最后那个问题。 谁知那人脸皮如此之厚,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回着她:“若是还有下次,我定会让你三天下不来床。” 第八十六章 唐琳琅是戏精! 离歌捂着脸,只露出两条缝,脚底像生了风似的,往客栈里飞奔而去。 还未穿过大堂,就听到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 离歌放下手,看到了一个娇滴滴,如弱柳扶风的粉衣女子摔在地下。心中愕然,离歌皱着眉,她连她衣袖都没碰到,现在倒在她身前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碰瓷的吧。 只见那个粉衣女子用手撑地,撑起半边身子,蹙眉咬唇,眼里水雾萦绕,满脸痛苦之色,揉起磕碰到地板的膝盖。 眼泪欲落不落,明明很痛苦,又咬唇强忍着不喊痛,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直引得旁边的男人皆蠢蠢欲动起来,都想拍大腿扶起她,最后都忍了下来,只是用眼睛瞪着站在她身前的冒失鬼。 这身段,这模样,这做派,如此熟悉,不就是萧莫尘那朵小青梅嘛。 离歌瘪嘴,她可没有撞到她,她自己摔倒的,才不会去扶她。 “离小姐,多日不见,今日一见着,你怎么能这样呢?琳琅知道你不喜欢我,若是在府里,离小姐想要如何都可以,琳琅绝无怨言,可是在外头,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能要琳琅如此难堪……” 说着说着,唐琳琅珍珠般大的眼泪说掉就点,一颗接着一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难过有多难过,简直六月飞雪,简直悲痛欲绝。 可是,她做什么了?她连她衣角都没碰着,原来萧莫尘的小青梅不仅作,还是个戏精。大堂里开始朝她指指点点,指责她的人越来越多。 算了,不跟瞎子一般计较。 离歌面无表情地看着唐琳琅一系列,只见她往门口瞟了一眼,立马把眼泪收回去,身子一抽一抽的。只是红肿的眼睛,发红的鼻尖,明眼人一见着她,就知道她才哭过。 一双金丝镶边的白色靴子落入眼帘,离歌抬眸,原来是萧莫尘。 萧莫尘在外头与小北交待一些事宜,所以迟了她片刻,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离歌脸色阴深,心里害怕着。人们都习惯站在看起来弱小可怜的一方,她害怕萧莫尘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指责她,怀疑她。 毕竟此刻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她欺负了唐琳琅,还将她欺负哭了。 “发生何事了?”萧莫尘声音冷淡,紧着眉头问着。 不知他对谁发问,只是唐琳琅抢先回答了,她声音嘶哑,还有些鼻音,强颜欢笑地说:“没事,不怪离小姐,是琳琅急着见莫尘哥哥,没看清路,才被撞倒在地了。” 额,这一手锅甩得好,既能指出这是她的错,又能提现了自己的大度。这个女人不敢光明正大地与她竞争,只知道耍这种见不得人把戏,真是令人作呕!。 离歌听完唐琳琅的话,气得白眼直翻。 埋着头,缓缓地揉着膝盖,在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唐琳琅嘴唇微扬,心里想着:嫉妒心强,歹毒心肠的女子最惹男人诟病与嫌弃,恰好,莫尘哥哥最讨厌心术不正之人,希望刚刚摔的这一下是值得的。 “即是如此,赶紧起来吧。小北,去将表小姐扶起来。” 萧莫尘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给唐琳琅浇了一头凉水,她错愕地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莫尘哥哥明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话里提示之意这样明显,他还是假装听不出来。 唐琳琅苦笑着,人心果然是偏的,哪怕今日他知道离歌是故意将她撞到在地,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他爱她,所以无原则无底线地信她包容她,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小北听到吩咐,赶紧跳进来,喊了声:“表小姐。”将唐琳琅扶起,未听完那声道谢,又连忙跳了出去,离开这个气氛尴尬的圈子。 萧莫尘轻扫了一眼唐琳琅,转身对着离歌,脸上立马又换了一副颜色。 见她睁大着眸子,意外又惊喜地盯着他看,萧莫尘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挑起眉毛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觉得,今日的你,格外迷人。”离歌呆呆地回着他。 不管是在森林的阵法里,还是此时,她都觉得,萧莫尘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光芒,让她移不开眼,让她爱他更甚往日。 萧莫尘咧嘴笑着,她这副呆萌乖巧的模样,快把他心都融化了。想捧着她的脸,狠狠地亲上她的额头,只是眼下周围之人有点多,他只好作罢,轻笑一声,接着抬手揉乱她的头发。 他的笑是离歌眼里最甜的糖,而在唐琳琅心里,却是最毒的针,狠狠地刺痛着她的心。她泛红的眼睛变成殷红色,转移视线,不巧,撞见了一双溢满同情之意的眼睛,心里越发苦涩起来。 “琳儿,你怎么来了?”与离歌亲昵了许久,萧莫尘才对唐琳琅的突然出现好奇起来。 抿了一下嘴,唐琳琅轻声回着:“前日收到元大哥的信,说莫尘哥哥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爹爹一惊之下病到了,因为放心不下莫尘哥哥,所以叫琳琅过来瞧瞧。”停了下,她上下打量着萧莫尘,呼了一口浊气,接着说:“看到莫尘哥哥平安无事,真好,也不枉琳琅跑死了那么多匹马。” 从金陵到嘉陵,他们用了好些日子,一直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到了嘉陵都入秋了,而唐琳琅竟然只花了两天的时间。 虽然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仔细一看,还是可以看出她眼底的疲倦之色,视线往下移,她虎口处被马绳磨出了血,血肉模糊,令人心惊。 离歌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心里突然失落起来。唐琳琅坏是坏了点,可她对萧莫尘是真的好,像是与生俱来,深入骨子里的那种好,不只是她,他们唐家对萧莫尘都是不计回报地付出着,这种情,远远超乎了许多。 不久的将来,若是要萧莫尘在她与他们之间做一个选择,萧莫尘最后的选择,会是自己吗? 让离歌没想到的是,今日看似一番多心的猜想,来日会成真。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萧莫尘最终的选择,真的不是自己。 外面夜色撩人,大堂灯火如昼,外灌进来的风和煦醉人,离歌垂着头,放空自己,发起呆来,突然,唐琳琅将话题移到她身上。 “见离小姐全须全尾回来,琳琅也很开心,这下离相该药到病除了。” 闻言,离歌立马抬起头,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定定盯着唐琳琅问道:“唐小姐此话何意?我哥哥怎么了?” 唐琳琅刚想开口,就收到萧莫尘的警示的眼色。 呵,就这么怕她担心么?我偏要说。 嘴角一沉,唐琳琅故作遗憾地摇了下头,说:“离相听到离小姐出事后,急火攻心,吐了好大一盘血,琳琅赶着出城,后面如何,琳琅也不知道。只是,只是听说离相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唐琳琅的话很轻,如羽毛一样,可落在离歌心里,就是沉重的一击。最后,她在萧莫尘的惊吼中,失去了所有光亮与知觉。 第八十七章 宸王戏好 “离小姐只是受了惊,气血衰弱,伤势不大,只需好好调养几日便可痊愈,殿下大可以把你那副神情收起来了。” 陆风面无表情地收起针包,看都不看萧莫尘一眼兀自说着,言外之意是:宇宙仍在,岁月安好,可把你那副如宇宙即将毁灭的表情收起来吧。 看着眉心舒展,脸色渐渐恢复的萧莫尘,陆风心里一阵冷哼,话都不想与他多说一句,道了声告辞,起身便想出去。 “别走远,本王会随时传唤你。”原本温柔地盯着离歌的萧莫尘,才突然抬眸看忙碌了一个晚上连水都没得喝上一口的陆风。 “是!属下领命!”陆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声,重重撩开车帘,单脚跳了下去,脸色比夜色还深浓。 “你可消消气吧,主子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怀里抱着刀,慵懒地靠在树干上的小北,对着因愤怒而气息不顺畅的陆风,悠悠说道。 陆风回头看了下身后的大马车,走远了几步才开口:“当然,殿下身体无恙是好事,可是,殿下这次确实有些过分。明明身体无碍,还要元堂主传信回金陵,接到信的那一刻,害我差点也惊得吐血,可就算没吐血,一天一夜的快马奔波,也差点要了我半条命,我现在觉得这条腿都快费掉了。”陆风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将腿伸直开来,给小北使劲使眼色:我累了,来帮我捶捶腿。 小北低骂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近他,坐下,眼皮翻向天,心里安慰着自己:算了,看在你为了救主子快没了半条命的份上,帮你捏一下腿也无妨。 陆风舒服地眯起眼,神色放松,手撑着草地,接着说:“我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殿下只是伤了脾,其他的脉象正常,按理说施了针过后就该醒来的,可他偏偏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原以为是因为心病所致他昏迷不醒,原来只是因为殿下在演戏。话说,殿下演技不错,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你怎么不夸夸我?在云来客栈的时候我就知道殿下无碍,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逼真,你看我流了多少眼泪。”小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冲着陆风抬抬下巴。 陆风剑眉倒竖,怒目瞪着小北,不悦地说:“那你怎么不跟我?” 小北耸耸肩,无奈地道:“这事越少人知道,戏演得就越逼真,就越不容易露馅。” 冷瞳暗敛,陆风盯着地下发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许久,才启唇,将心里的猜想问了出来:“殿下之所以连我与元堂主都瞒着,是因为怀疑青龙堂有内鬼?” 小北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严峻,朝陆风频频点头,回着他:“上次唐先生从南岭回来的路上遭遇埋伏,主子就怀疑我们的人藏着别人的内鬼,到了嘉陵之后,才肯定了这个猜测。要知道,主子每次出远门都会将身后的尾巴断干净,可是魏如兰还是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我们的落脚之处,还与青龙堂的内鬼演了一出调虎离山戏。魏如兰向来形影无踪,巧的是,她一进嘉陵就暴露了行踪,更巧的是,主子一出门,她就将离小姐掳走了。” “主子是怀疑元天吉吗?毕竟他们都是西凉人,而且还有渊源。”陆风接着小北的话问道。 小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主子将重病的消息散发出去,本来想浑水摸鱼,揪出背后的鬼,没想到最后发生了这么多事,连信王跟陈年都来了。” “恶人谷耳目遍天下,他们得到离小姐被掳的消息后,以相府与恶人谷的的关系,陈年一时间赶来援救,这说的通。可是殿下一直昏迷在床,他是怎么劝动信王的?”陆风一边疑惑,一边恼着,宸王从来都不与他说这些,还事事瞒着他,美名其曰说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谁知道是不是不信任他呢。 小北咧着嘴笑着,夜色朦胧,他面色黝黑,此刻一笑,就只看到一口大白牙,有些憨实,他笑着说道:“信王哪需要用嘴去劝他,只要将利益摆在他眼前,他还不是得闻味而来。天下第一庄富可敌国,有用不尽的金银财宝,信王早就垂涎这块肥肉了。” 陆风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他,不可置否:“还以为殿下一醒来就会去寻找离小姐的下落,没想到他还能静下心来部署一番。” 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指,小北一屁股坐在陆风身边,抬眼望着沉厚如黑丝绒般的夜空,月色淡薄,天上有许多碎银般的星子,风很大很冷,他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还不是因为魏如兰那个自作聪明的女人。她将血泼在被褥上,想制造离小姐已经遇害了的假象,可是,若是她真得当场将人杀死,何苦还多此一举将尸体搬走,离小姐身边的暗卫众多,她能靠近她已是不易,更何况是带着她的尸体逃跑。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被褥上的血迹不对劲,不知怎么得就被主子看出来了,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些事。” “相传西凉女巫本领高超,才貌双全,如此看来,也不过如此嘛。”陆风嘲讽道。 “呵,那个女人本就是华而不实,不过有一点与传闻中很符,那就是冷酷无情,残暴无仁,连自己人都可以轻易牺牲掉。” 头一偏,陆风挑起剑眉,狐疑地盯着小北看:“你说的是那个瘦小的哑巴吗?你好像对他很是在意?他一个阶下囚,你不仅善待于他,还很关系他的伤势,不惜耗费自己的功力为他疗伤,这是为何?” 除了宸王的事,陆风很少对别人的事上心与好奇,此刻他眯着眼睛审视着小北,让小北觉得很不自在,挪开视线,支支吾吾地找了一个理由:“魏如兰逃掉了,如今小哑巴在我们手里,说不定能当个诱饵,引她上勾呢。” 除了这个理由,小北实在是找不出其他原因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小哑巴有特殊的感情,哪怕他们是敌对关系,他也见鬼了似的不想让他受伤,更不想让他死。 难道只是因为小哑巴曾经送了他一个小风车吗? 小北眉头紧锁,却发现陆风依旧眯着眼盯着他看,薄唇微启:“你自己都说魏如兰无情地将小哑巴给放弃掉了,难道还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吗?”盯了他好久,陆风才低头轻笑一声,用手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起来。 小北一脸的莫名其妙,没好气地回了一声:“干嘛?” 不说话,陆风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小北看,看得他头皮发麻。 第八十八章 庸医误人 黑着脸,小北也终是起身了,居高临下地瞪着陆风。只见他慢悠悠地抬起右手,用太皇太后的语气对他说:“扶我起来。” 小北嘴角一抽,不禁在心里骂起娘来:一个大男人,看把你矫情的,看爷惯不惯你! “快点!”陆风声音冷了几分。 “哦。”小北哦了一声,还是乖乖弯下腰,将陆风扶起。 罢了,算爷上辈子欠你的! 瘸着腿,陆风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望着夜空说道:“对于行医之人而言,望闻问切是基本功,不仅能从你脸上看出病因,有时连心都可以窥探出来,所以,下次再继续这个话题之时,我希望你能对我坦白。哦,对了,殿下不让我离得太远,你替我守在马车外面吧,有事再喊我。” 望着陆风一瘸一拐的身影,小北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庸医误人! 外面突然安静起来,马车内也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夏日一过,就算是在郊外,连夏虫的声音都不可闻,周身只有香炉安神的香气略过鼻尖。 萧莫尘温柔地看着塌上沉睡中的离歌,轻轻拉上羊绒毡毯,将她纤细的身躯盖了个严严实实。 眸色幽深痴缠,他不由自主地顺手抚上她的脸,轻呢道:“瘦了。” 忽然,毡毯一阵抽动,萧莫尘欣喜地睁大眸子,只见离歌眼帘微微颤动,徐徐睁开了眼,黑色透亮的眸子如蕴着水一般迷离。 “萧莫尘......”离歌蹙起眉,悠悠开口喊着,想坐起身子,只是头有些昏沉,全身乏力,她挣扎了下,就放弃了。 见状,萧莫尘赶紧掀开毯子,扶着她坐了起来,让她倾身躺在他怀里。伸出手掌摸摸她的额头,柔声问道:“歌儿,感觉如何了?头还疼吗?” 离歌虚弱地闭上眼睛,点了下头,瓮声瓮气地回着:“还有一点疼。” 修长的手指抵上离歌的太阳穴,萧莫尘轻轻地替她揉了起来,语气里有些担忧:“现在呢?有没有好一点?” 从毯子里伸出手,勾住萧莫尘的脖子,带着无限旖旎和轻柔,把头靠在他肩上,三千青丝散在他身前,微弱的呼吸全喷在他脖颈上,离歌答非所问:“萧莫尘,我们是不是已经出了嘉陵城了?迷糊中我好像听到车轮的咕噜声,还有马的嘶叫声。” “嗯。你且再多休息下,明日天黑之时,我们就能回到金陵了。”萧莫尘拍着她的后脑勺,温柔地说着。 他知道离歌担心离相,必定会归心似箭,若一直滞留在嘉陵,反而对她病情不利,索性连夜出了城,她昏迷了两日,算算时间,明日便可以回到金陵了。 沉思中,萧莫尘感觉脖颈处有点湿润,温温的,又有些炙热,那是水珠流入衣领中的感觉。心里一窒,他赶紧低下头一看,果然,离歌哭了。 心一下子沉入海底,萧莫尘心痛极了,刚想开口哄着她,可是慢了一步。 离歌声音颤抖,鼻音深浓,脸上哀伤之态尽显,哑声道:“自从阿爹阿娘离开后,我身边就只剩下哥哥一人。哥哥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半大点的男子啊,还未等他将剑磨锋利,命运便向他挥刀而来。不仅要衣带不解地照顾卧病在床的我,还要一个人面对宗亲的各种刁难,那年冬日我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哥哥是怎么熬过那个寒冬,现在想来,他肯定是受了许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可是他从来都不与我说这些,只是用他还没长开的肩膀默默为我顶起半边天,外面风雨交加,而在哥哥的臂弯里,一片晴朗。” 离歌喃喃自语地回忆起她与离羽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萧莫尘心里空荡荡的,有些抽痛,流入他脖颈的泪水越来越多,泪水炙热得似乎要烫伤他一般,心里的苦涩感弥漫开来,让他的心不能喘息地沉落着。他红着眼,逼着自己听下去,走进那个不曾有他的回忆里。 “人一旦习惯了某个东西的存在,就会忘了去珍惜,忘了可能有天会彻底失去他。萧莫尘,若是有一天哥哥不在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可能活不下去的.....” “歌儿,歌儿,你还有我,还有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萧莫尘听到最后,心里一惊,慌乱中捧起她脸,胡乱地亲吻着她脸庞上的泪水,哑着声音安抚着她。 “我也要哥哥,萧莫尘,你说哥哥应该会没事的吧?”最后,泪水漱漱而下,离歌终是放声哭了出来。 “他没事,歌儿,相信我,他会没事的,有陆风呢。”萧莫尘恍若失神,用脸贴着她湿漉漉的脸庞,滚烫的泪水,灼伤了他的肌肤,更是刺痛着他的心。 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子为了另一个男子哭地撕心裂肺,寻死觅活,这对萧莫尘而言,是何等惩罚,可是他偏偏又制止不得,在她心里,终究是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不关情爱,却也能生死相依。 萧莫尘轻轻地拍着离歌的后背,红着眼睛,温柔地哄着她,直到她哭累了,渐渐睡去。 月光越发惨白,树林有片空旷之地,地上落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衣袂飘飘。 “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相信,殿下会对一个女子这般好,就差将心挖出来,挂在她身上了。” 这道声音深沉而又粗豪,伴着郊外的夜风吹向唐琳琅,使她的心又冷又痛,声音悲凉如月水,她红唇微动:“洛河,你不远千里来跟嘉陵,就是为了来刺激我的么?” 暼了下她缠着白纱布的手,轻叹一口气,洛河无奈又爱怜地深凝着她落寞的侧脸,忽而想抬起生满白茧手掌触摸上去,却被她移开脸躲了过去。 眼里闪过一抹受伤之色,洛河沉着声道:“我为何会来,你不知道吗?” “呵。”唐琳琅轻笑一声,脸上尽是讽刺之意,她漫不经心地摸着受伤的右手,迎着月色,直直对上洛河深邃的眸子,轻声道:“洛将军该不会想说,是因为担心我,才来了嘉陵城吧?” 看着月光下她清丽的小脸上那抹轻蔑之意,洛河深深拧起剑眉,不明所以地与之对视着。 唐琳琅直直对上她的眼睛,厉声说道:“你是为了魏如兰而来的吧。上次毒杀离歌无果,我却意外发现魏如兰是你的人,可是如今魏如兰却与方家庄的方家明狼狈为奸,纠缠不清,而你我心知肚明,方家明是皇后的爪牙,那个两两面三刀之人是魏如兰?还是你?你与皇后到底有没关系?” 闻言,洛河猛然征住了,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心爱的女子,转而,脸上又渐浮受伤之色。 她为了那个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了,他又为何不可以为了她抛弃一切,除去那个女人而成全她。 可是结果呢,她对他只有猜忌与冷漠。 看着洛河别过脸,唐琳琅噙着一抹苦笑,轻声说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无权干涉,但是,你若是敢伤害莫尘哥哥,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八十九章 真好,我的小宛回来了 夜色撩人,金陵城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凤箫声动间,花灯满城,美不胜收。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很快,密密麻麻的人群皆被一个骑着黑马的男子驱开来。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策马扬鞭的男子后面,是一辆双马并驾的豪华大马车,飞快的马车沿着朱雀街的尾端直直飞奔而去。 很快,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 “歌儿。” 马车一停,离歌连忙掀开毯子,下了榻,提裙就想跳下马车,却被萧莫尘给抓住她的手腕,停了下。 “别担心,离相会没事的,晚安。”萧莫尘用手撩开她掉落在额头的碎发,滚烫的唇瓣贴上去,用旖旎的吻,来安抚着她。 他的歌儿,忧心难过的表情真让他心疼,她本该拥有世上最纯粹,最无瑕的笑容的。 对上萧莫尘爱怜的眼神,离歌强挤出一抹笑,“萧莫尘,谢谢你,晚安。”最后在他脸颊上快速落下一吻,便下了马车。 萧莫尘没有下车送离歌,心里清楚,她的心早就飞回了相府,他不愿看到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身影,好像她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一样。 离歌一走,马车上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萧莫尘打开香炉的盖子,将熏香捻灭,坐回榻上,疲倦地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遍想起离歌的话。 “哥哥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 “以前不懂得珍惜,以后我定不会再让哥哥伤心。” “我要再变得勇敢些,懂事些,我也要守护哥哥平安喜乐。” “萧莫尘,你会陪我一起守护哥哥吗?” …… 扶下额,萧莫尘痛苦地皱起脸,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到,身体负荷太大,他只觉得心力交瘁,头疼地厉害。 依据陆风的说法,离相怕是熬不了多久,到时候歌儿该怎么办?若是被她发现下毒害离相之人正是宣帝,她又该怎么办? 看来,是时候该入宫了。 “走吧。”萧莫尘虚弱地吩咐道。 没有来时疾速,那一白一红的骏马放慢脚步,“哒哒”地徐徐离去。 修竹院,厢房灯火通明,却是一点声音都不可闻。 离歌抬着深重的步子入内,有一种时间被冻结的错觉,隐隐一种压迫感强烈地向她传递开来。 入了院子,她见到的第一人是小秋,多日不见,恍若隔世,她面前的小秋与她离开之时印象里的小秋,简直判若两人,让她不敢相认。 才半余月不到,她便瘦得像是脱了相,形容枯槁,脸颊凹陷,下巴尖出,整张脸,就只瞧见了一双失魂落魄的大眼睛,滞呆着。 “小姐……”小秋放下手里了面盆,哭着相离歌飞奔而来,紧紧抱住她,想开口说话,却梗咽着,断断续续,最后只听见悲恸的哭喊声。 回抱着小秋,离歌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一片,眼泪如裂了口子的木葫芦,点点滴下。 流下泪水,视线才清明了许多,她拍着小秋的后背,吸吸鼻子,控制好情绪,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哇!”小秋越哭越大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死去活来,离歌都可以感觉到肩膀处湿了一大片。 赶紧放开小秋,离歌轻声哄着她,接着问:“哥哥他,醒了吗?” 小秋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死死地咬住下嘴唇,身子一抽一抽地,声音沙哑:“太医说,说相爷情况不是很好,还,还没有醒过来——” “我去看看。” 提着一口气,离歌身体像被瞬间抽空了血液,冰凉如水,面色惨白,步子歪歪扭扭,扶着房门,走了进去。 离歌在离羽床榻边坐下,红着眼眶满眼担忧和疼痛,眼角依稀还挂着一丝泪痕,心痛顷刻之间包裹了全身,眉眼都下意识地纠在了一起,泪眼婆娑地看着床上之人。 鼻梁英挺,紧闭着的嘴唇轮廓分明,青黛似的剑眉斜斜飞入鬓发之中,依旧眉目清隽如远山墨画,只是不见了往日那双灿若朗星的眼睛。 泪水滴在手背,一滴接着一滴,离歌无声梗咽起来。 在她映像中,哥哥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形象高大,气质不凡,挥一挥衣袖便可撼动半个南楚,笔尖一动便可帮皇帝指点江山。 这是第一次,她见到他如此模样,病容苍白,气若游丝,一朝之间,如从云端傲视天地的天神堕入凡间,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一切,皆因她而起,难道上天的诅咒真是不可逆的吗? “哥哥,小宛回来了,回来了——” 离歌紧紧地抓着离羽冰凉的手,想捂暖,但无论她怎么搓,那个冰冷如铁的温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止是手,离羽的脸,脖子,身子都是冷冰的,离歌仿佛感觉不到他身体里血液的流动,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生命力。 离歌蓦然瞪大眸子,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砸下。 抖着唇瓣,离歌颤颤巍巍地把头埋在他胸膛上,听了好久,才听到他心脏微弱的跳动声。 最后,离歌埋在他的胸膛,放声痛哭起来,耳朵一直贴着他的心,时时听着他心跳动的声音。 陆风没有来,陆风还是没有来,陆风怎么还没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离歌心里宛若数万只虫蚁在抓挠啃噬,时而似在沸水滚油中煎熬,时而又似是在冰雪严寒中挣扎,心仿佛被撕裂,扯碎,又狠狠地被揉在一起,捏成一团,泡在冰水里。 “小,小宛……” 离歌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一下,猛然抬起头,发现昏睡了多日的离羽,此刻正垂眸看着她。 “哥哥……”离歌离了神地呢喃两声,瞳孔突然涣散,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那么不真实。 “你回来了?” 虽然声音微弱了点,可是那是哥哥的声音。 离歌突然用手背低着唇,紧紧咬住下唇,把哭声死死忍回去,可是眼泪还是不由控制地滑落下来,眼泪划过她的手背,滴了下来。 “嗯,哥哥,小宛回来了——” 哇的一声,离歌又开始趴在离羽身上,嚎哭起来。 换了水的小秋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将面盆放在脚下,捂着脸,泪水雨下地跑开了。 相爷醒了,相爷终于醒了,就知道相爷不舍得让小姐哭,太医施了多少针,开了多少方子相爷都不见好,小姐一回来,相爷就醒了。 谢天谢地,老天可怜我小秋命运多厄,亲血全无,才把小姐和相爷都还给我了,谢天谢地谢谢菩萨…… 小秋跑回房间里,栓上门,拿来开过光的佛珠,打着坐,嘴角念念有词。 离羽房间里,哭声依旧未绝。 “小宛,乖宝,别哭了,别哭了,哥哥只是多睡了几日而已,哥哥没事……”离羽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摸着怀里人的头,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泪从两边眼角滚落。 真好,我的小宛回来。 我的小宛回来了,我还在,真好…… 第九十章 令人揪心的三角恋 “来,小宛,让哥哥好好看看你。” 床旁,点着两盏烛火,微黄光亮晕染着弥漫的水雾,离羽那双深邃,幽沉的眼眸,里面似乎还氤氲着层层水雾,缕缕柔情,缠绵入骨。 抬起手,慢慢抚摸上离歌湿漉漉的脸庞,轻轻拭去挂在眼角的泪水,深凝着她,柔声说道:“黑了,瘦了,下次说什么,都不会再让你远行了。” 离羽自言自语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离歌听。 总以为能给她自由,就是给她快乐,给她幸福。不曾想,这个世上本没有绝对的自由,他放手了,别人倒是盯得紧。 “哥哥也瘦了。”离歌握住游离于脸上的那只手,手指的温度,还是骇人的冰冷。 离羽虚弱地对她一笑,伸手捏捏她红粉绯绯,如婴儿般细腻质感的脸蛋,打趣她道:“哥哥向来不长肉,倒是小宛,你脸蛋上的肉不见了。” “我以前脸上的肉很多吗?”离歌愕然,撇起嘴,双手用力地捏着脸蛋,还揉成了各种形状。 萧莫尘说她重,那个恶毒的崔妈妈说她胖,现在哥哥又说她脸上肉多,脸上肉多是什么意思?就是脸大的意思啊!脸大是什么意思?就是胖的意思啊! 原来她一直都是胖子而不自知,男人都喜欢弱质芊芊,楚楚可怜的女人呢,还好萧莫尘喜欢胖子。 看着离歌双手挤着脸,脸上表情变化多端,一会疑惑,一会忧伤,一又欢喜。离羽面露愉色,唇线略勾,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拉开她的手。 忽然脸上那抹淡笑不见了,脸色沉下来,说道:“小宛,跟哥哥说说在嘉陵发生的事吧。” 闻言,离歌如斗败的公鸡,垂下脑袋,呼了一口气,心里直呼倒霉。 明明是欢欢喜喜地去见未来婆婆的,谁知道竟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之旅。 挑着重点,离歌三言两语跟离羽说了关于三长老,西凉秘术,还有那个鼻孔朝天的信王殿下之事。 轻咳一声,离羽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眉心那个‘川’都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离歌说完,赶紧伸出手指抚平他紧皱着的眉头。 离羽虽然眉心舒展开来,可是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眯起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地启唇,重复着离歌的话。 “三长老,西凉秘术,就连信王殿下都卷进来了。” 宸王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眸子一亮,离歌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到:“哦,恶人谷的陈年也去了,他竟然是去救我的,简直不可思议。还有,我手上这个莫名其妙,诡异的镯子也是他给我戴上的,关键时刻还救了我一命。哥哥,我们相府跟恶人谷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陈年怎么会去救我呢?” 闻言,离羽心里一悸,眸里聚起寒光,僵住身子,下颚绷得紧紧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哥哥也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而且我发现……” “嗯?” 离羽俊眼沉沉湛湛,发出一声鼻音,催着离歌往下说。 陈年,一个食人肉,喝人血长大的魔头,与他打交道多年,深知那人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从来不做没有回报与收益之事,他不远千里去嘉陵就小宛,到底是抱着何心思?他的目标是我?还是宸王? 离羽双眸迷惑,柔肠百转,只觉得心里堵了千千个结,可是离歌偏偏不往下说,只是敷衍了一句:“我发现他挺可怕的,以后见着他,我要绕道走。” 刚刚欲言又止的她明显不是想说这个,离羽心里放心不下,本想问个清楚,就被门外的逐影给打断了。 “主子,陆神医来了。” “快请他进来!”离歌立马跳下床,像是迎财神爷一样,将陆风客客气气地带了进来,上茶看坐,动作行如流水麻溜极了。 “那就麻烦陆神医了,哥哥,有事喊我,我就在门外守着。” “小宛,回去歇着吧,别累着。” “唉~” 离歌清脆地应了一声出了门,轻轻将门掩上,转身,呼了一口浊气,心里松了下来。 刚刚见到哥哥病情好转醒来,差点开心地昏过头了,这事还是不要对哥哥说了,免得他担心,再急坏了身子。 离歌刚出来,逐影便迎了上来,恭敬地对她抱拳行礼,问道:“小姐,琴棋书画怎不见同小姐一起回来?” “她们被萧莫尘遣散了。” 离歌闷声回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撑着脸,失神地盯着前方看。 “她们是皇上御赐给相爷的,宸王怎么能说遣散就遣散呢?”逐影不解。 “萧莫尘说,她们屡屡护主不力,若是回金陵,也定会被问责的。还不如当她们死了,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我也觉得,姑娘家打打杀杀的,在刀刃上过日子总归是不好的,她们既聪明又能干,将来,会过上好日子的吧。”离歌悠悠说道,眉眼间全是不舍。 突然,她抬头,定定地看着逐影,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为何这么关心她们?难不成……” 难不成,你看上了她们当中的某一个?或者说,不止一个? 逐影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接着离歌的话说:“追风挺喜欢小画那个丫头的,还偷偷收着人家姑娘的手帕,可是现在,唉,他现在指不定有多难过呢。小姐,属下先行告退了。” 说完,逐影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之事,匆忙于离歌告了声退。 看着逐影慌张的步伐,离歌颇为同情摇摇头:这令人揪心的三角恋情啊,逐影真可怜。 离歌靠在门上,安静地等着陆风出来。 屋内,陆风脸色严峻,把完脉,刚想开口告知离羽眼下的身体状况,却被他打断了。 只见离羽瞟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对着陆风说:“小点声。” 陆风跟着看了眼门口,顿时会意,原来离羽跟宸王一样,都见不得离歌担心落泪。 他探下身子,压着声音,沉声说:“相爷,情况不妙。你身上之毒时间久已,早就腐心蚀胃,伤肝坏肺,而这次的急火攻心和败血,加剧了毒素的扩散,若不赶紧医治,怕是……”陆风顿了顿,盯着脸色苍白的年轻相爷宣布本次问诊结果:“怕是熬不过今年寒冬。” “可有医治之法?”离羽面如死灰,声音嘶哑,平放于床上的手指曲了曲,无力感铺天盖地而来。 难道,与小宛的缘分就至此了吗? 原来,明知命运的走向并非心中所愿,却无力改变甚至无可挽回,那种让人无奈的心痛,才是这天底下最残忍的事。 原来,他不是惧怕死亡,而且舍不得放不下。 原来,世上最毒的不是蛊,而是情与爱。 若他真的离开了,他的小宛怎么办? “陆神医,可治否?”离羽闭上殷红哀伤的双眼,无力地问着陆风。 “有。”陆风回答地很坚定,可是后面还带着转折:“但是,此法凶险异常,还没有人敢尝试过。” 烛火突然摇曳起来,离羽脸上忽明忽暗,嘴上噙着一抹笑。 第九十一章 喊声夫君来听听 府外,啰打三更,府内,枯叶落地,铿锵有力。 宸王府依旧灯火通明,檐下无声,唯见秋月在墨蓝的天空信步闲游,带着如烟似雾的云,披着一身轻纱,向远处倾泻下一片月华,如霜般淡雅,又如桂花般散发淡淡馨香。 “殿下,琳儿怎么不见跟你一同回来?”轻咳两声,只见唐裕病容苍白,披着一件灰色的半旧披风,与萧莫尘立入窗下。 夜风徐来,落叶纷纷,在枝头婉转盘旋,最终落到地上。 “琳儿身体抱恙,不宜快马奔波,所以一路走走停停休养身子,洛河也在,师傅大可放心。” “洛河?”唐裕神色突然严厉起来,厉声说道:“胡闹!方家和冷家最近都在盯着他,他怎么能这个时候与宸王府的人打交道,若是被人发现了,顺藤摸瓜,不仅会查出他的身世,还会连累殿下成为众矢之的。看来,等臣身子好些,须得找他聊聊了。” 室内灯火缱绻,烛影摇红,点点烛火在摇晃,一层浮光打在唐裕的身上,使他看起来阴沉了许多,垂着的眼眸,看不清神色。 萧莫尘收回视线,望着窗外树叶摩挲,吹的沙沙作响,声音仿佛被月光浸染,苍凉了许多,启唇:“师傅多心了,洛河去嘉陵,是有其他很重要之事要忙,所以,定会万分小心,不会暴露自己的。” “嘉陵就是一个普通的南方小城,若不是近几年天下第一庄的方家发展速度之快,给它打响了招牌,几乎毫无存在感,洛河去那能做什么?朝廷和方卓那老狐狸都盯他盯得紧,一招行错,可就满盘皆输了。”唐裕苍白的短胡子频频抖动着,显然对洛河私自前往嘉陵这件事耿耿于怀,甚是不满。 如今到了关键时期,唐裕倒是成了惊弓之鸟,蹑手蹑脚,生怕惊起半点风声,给宸王府带来祸害。 “洛河与师傅最是亲近,这事他若不跟师傅说,本王更是无从晓得,师傅下次见着他,可以问问。” 顺便问问,他为何会与西凉巫女有来往?为何要瞒着本王伤害本王的女人?为何会与我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萧莫尘英俊的侧脸有一半隐在月光下,眼眸暗淡,如水的月光落不入半分。 他不允许歌儿身边存有半点隐患,可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最后查到了洛河身上,而偏偏他动不得这个年轻将军半分。 洛河是谁?他是洛家唯一的血脉,不仅动不得,还得护起来,不然,怎么对得起洛家几百个亡魂?怎么对的起他母妃? “嗯。”唐裕颔首,转头,颇为欣慰地盯着萧莫尘接着道:“嘉陵之事,殿下算是因祸得福了,信王那边可有消息?” 摇摇头,萧莫尘神色有些严肃,回着:“方家林子里的炼尸基地被一把火毁尸灭迹,而三长老也逃之夭夭,没了与西凉妖人勾结,残害无辜稚童的罪名,方家自然是控制不下,三皇兄算是无功而返了。” “呵,信王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然,跟冷家斗了这么多年,一点成效都没有。”唐裕嗤笑一声,明着吐槽起信王来。 低头抚摸着雕镂着复杂窗花的红漆木窗,萧莫尘凤眼扬起,嘴角微勾,“为了不想三皇兄无功而返,气坏身子,本王送了他一个三长老,还有三长老所炼化的尸人。” “三长老是假的?”唐裕接着问。 “真亦假,假亦真,若三长老没有出来澄清真相,那本王送的便是真的。若三长老出来了,再送真的也不迟。总之,不管真假,都能借三皇兄的手,狠狠敲打敲打后宫里那个女人。” 望着窗外,唐裕摸着下巴处杂乱无章的短胡子,频频点头,附和了声:“确实可行。” 节骨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腰间的荷包,萧莫尘漫不经心地问道:“师傅你说,三皇兄大概会做到哪一步?” 低垂的双眸,思量片刻,唐裕拉了肩上的披风,说道:“这个说不准,或许,信王什么都来不及做,就会被皇后连根拔起。信王向来功利心很强,沉迷于权利的追逐游戏,与太子党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因他有勇无谋,做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点建章都没有,依然如蝼蚁一般,撼动不了东宫半分,皇后都懒得花心思与之纠缠。”顿了顿,唐裕拧着眉,眉眼间有些迷惑与不解,接着道:“可是近日来,信王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功利心更甚从前,而且做事不似从前那般直接鲁莽,而是使计循循渐进,前不久刚从冷家手里夺走了北面的官窑,还有踢走了方家的羽林军,换上自己的心腹。再加上这事,臣觉得,皇后必然不会什么不做,她若是觉得信王威胁到她了,可能会将之除去,永绝后患。” 夜风徐来,冰凉刺骨,如冷水般在身旁环绕,萧莫尘狭长的凤眼里满是寒意。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是那个女人惯用的伎俩。只是,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因为害怕而趴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了,她不是爱在人背后使刀子吗,那就让她看看,谁的刀,更狠些,更快些。 “三皇兄那边,本王会看着些,这次,说什么也得让她掉层皮。”下颚紧绷,声音冷冽,萧莫尘周身寒气,磨剑十年,是时候该亮出去了。 “只是,殿下需小心信王,他背后应该藏着高人,还有……”唐裕停了下来,慈祥的目光对上萧莫尘的狭长的凤眼,如平常长辈,询问起他的婚事。 “赐婚之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入宫同宣帝讲?王府开府时间不长,府里许多东西都没有备全,若是殿下打算近期成家,臣得花时间准备准备一番了……” 提及此事,眼神蓦然亮起,那深黑的瞳孔中映出屋内明明灭灭的烛火。 他似透过那烛火,看见了十里红妆,花铺满地,离歌凤冠霞帔,手持喜扇半掩面,眼瞳清亮,半羞半喜,盈盈向他走来,娇声喊着他:“夫君。” 夫君,夫君。 萧莫尘半痴半醉地愣在原地,对唐裕的声音充耳不闻,耳边全是离歌软糯糯地喊他夫君,一声又一声,香甜如春酿,让他沈醉其中,不可自拔。 “殿下,殿下。”唐裕唤着他,音量慢慢加重。 回过神来,萧莫尘连忙应着他,声音轻快:“越快越好,本王明日便入宫。” “为何如此着急?”唐裕问道。 因为他等不及了。 想每天夜里给她一个晚安吻,想每天清晨睁眼便可看见她,想时时刻刻将她放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以解相思之苦,更重要的是,他迫不及待想听她甜甜地喊他一声夫君。 那声夫君,他的歌儿喊起来,肯定很动听。 “师傅,你身子刚好,不宜吹风,歇着吧,本王走了。” 萧莫尘答非所问,挑着眉,心情愉快地向唐裕告辞。 他步子过于轻快,而看不见身后之人眼里的复杂与阴冷之色。 第九十二章 傲娇皇帝配高冷相爷 翌日,天气晴朗,日光和煦,相府里头却是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离相卧床多日,依然不见好,皇帝痛心疾首,急得团团转,嘴角都起了好几个泡,还为此罢朝了几日。 今日听闻离相已然醒来,狂喜不已,龙袍都来不及穿就想往相府跑,而后被皇后与文武百官给齐齐拦住,众人皆劝说皇帝:“这不合礼数。” 皇帝曰:“朕就是礼数!” 众人又劝解说:“皇上乃国之根本,龙体尊贵,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皇帝又曰:“朕乃真龙天子,百毒不侵,百病不入,你莫不是要咒朕龙气不纯!” 众人跪倒一地,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连忙否认。 皇帝舌战群臣,眼见就要取得胜利,皇后悠然说道:“众臣之意,也便是离相之意,皇上不怕离相会不高兴吗?” 皇帝弱弱地小声曰:“会吗?” 皇后答:“会!” 最后皇帝曰:“那朕找个人替朕去看望下离相,就笙儿吧。” “皇帝英明!” 今早宫中才发生的这场乌龙,民间就开始传得沸沸扬扬。 宣帝后宫佳丽三千,唯爱一个离相,离相才是皇帝的心中宝、心头好。 来来来,傲娇皇帝配高冷丞相,快把不正经的话本子写出来,传起来。 啊呸!什么鬼! 离歌顶着日头,领着众家奴,站在相府门口,等候着讨人嫌的落笙公主,不料想,听到了这一出,立马翻起眼皮,狠狠地啐了一口。 “小姐,婢女记得,你还偷偷买过关于相爷和皇帝的话本子......” “住口,我没有,你别乱说。” 小秋刚从离歌身后冒出脑袋,就被离歌喝止回去了,小秋一抿,在心里埋汰着:小姐真是敢做不敢当,明明她还拿给我看了,还吐槽说宣帝哪有书里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现在又不认了。不止是相爷与皇帝,病娇太子和霸道医官她也看来着,现在又装哪出呢,哼,口是心非的女人。 小秋心里嘀咕着,抬眸,一辆豪华气派的马车旖旎而来,身后还大大小小跟着好几辆礼车,马车一停,车门开启,一名梳着侍女发髻的俏丽女子探出头来,身后跟着的是让今日相府鸡飞狗跳的大人物,落笙公主。 锦衣玉带,珠光宝气,落笙公主一下车,就像是行走的南海明珠,闪闪发光,闪得众人眼睛发痛。 “哟,歌儿妹妹,好久不见了,听闻你曾遭歹人劫持,快给本公主瞧瞧,有没有受伤?”南海夜明珠一见着离歌就哎呀叫起,牵着离歌的手,脸色担忧地上下打量着她。 离歌讪笑,连忙抽出手,客气又疏离地说着:“谢公主关心,歌儿无碍。” “那便好,这下离相可得放宽心了,心情一好,病也会跟着好起来的。”落笙眼里灼灼,转身朝着身后招手:“来人,赶紧将御赐的礼品送进相府,可得小点声,若是吵到相爷休息,定不轻饶!” “歌儿妹妹,快带本公主去看看相爷吧。”转向离歌之时,落笙脸上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亲昵地牵着离歌的手,拉着她往府里走。 “是,公主。”离歌淡淡地回了一句。 小嘴一抽,不动声色地再次抽回手臂,不经意间瞄了眼小秋,发现她垂着脑袋,神色低落。 哎,都怪哥哥这朵烂桃花过于难缠。 离歌偷偷慢了半步,揉揉小秋的头,安慰她一下,才又快步跟上落笙。 落笙刁蛮任性,心胸狭隘,落芷大大咧咧,率真豪爽,她们二人不论是从外形还是性格,都没有半点相似的之处,唯一的相同之处是,话多。 从相府大门到修竹院,落笙一直都是喋喋不休,聒噪不止,离歌只好僵着脸敷衍着她。 离书房还有几丈远的时候,落笙突然停下。 她急切切地整理了下妆容,偏头问着身边的婢女:“阿香,快看看本公主的发型乱了没有?” 阿香抬头认真看了几眼,回她说:“回公主,没有。” “那妆容呢?得体吗?”落笙接着问道。 “得体得体,公主今日很漂亮。”阿香笑着回答她。 闻言,落笙笑成了一朵花,眼角一弯便晕开风月无边,唇角笑意撩人心弦。 那是,本公主可是天没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希望可以让相爷眼前一亮。 敛起脸上夸张的笑容,换成嘴角微扬端庄得体的笑,落笙提起裙摆,对着离歌说:“不用进去通报,本公主想给相爷一个惊喜。”说完,迈着轻盈的步伐往书房里走。 摸摸鼻尖,离歌心想:你是想给哥哥惊吓吧。 一想起落笙对离羽做的那些疯狂的事,离歌全身直起鸡皮疙瘩,耸耸肩,没有跟上去。 离相在位多年,一直都是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大病初愈的他,站都站不稳,就披着衣裳起身看折子。 不亏是她看上的男子。 落笙一进书房,墨香萦绕鼻尖,一进入眼帘的是,离羽身披白色衣裳,墨发散开,埋着头,节骨分明的手执墨笔,时而思量片刻,时而缓缓落笔,一笔一划,丹青落拓间行云流水,他太专注了,落笙走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生于皇室,落笙比普通人见过更多人间绝色,可是从来没有哪样能比得上他,每次一见着他,便心如鼓敲,脸红不已。 抬起脚,像之前的千万次一样,落笙总是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离羽嘴角微勾,低着头,落笙还是看到了他越来越浓的笑意,简直摄人心魂。 “小宛,小淘气鬼,是不是又想吓唬哥哥?” 闻言,落笙立马定住了脚,笑意僵在脸上,变成尴尬,最后变成了落寞。 果然,只有离歌才能得到他全部的笑和全部的爱。 落笙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回应,最后是离羽发现不对劲,抬头,一见着来人,脸上的笑意全部退去。 “微臣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臣,咳咳咳!” “相爷不必多礼。” 一见着落笙,离羽立马想起身行礼,奈何体力不支,扶着桌子捂着嘴,剧烈咳了起来。 落笙惊白了脸,楞在原地,离羽阵阵咳嗽声像是砸在了她心间一样,让她心痛不止,想上前,扶着他,奈何被疾步闯进来的小秋抢先了一步。 “相爷,来,喝和热水,慢点慢点.......” 小秋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不知是惊着还是累着,眼神慌恐与心痛,抚着离羽的后背轻轻为他顺着气。 动作自然流畅,同一个动作像是做了上百遍一样,而离羽竟然没有推开,之前,她碰了一下他的手,他都要气上半日。 原来相爷不肯多瞧我一眼,是因为身边偷偷藏着一个狐狸精! 落笙掩于袖子里的手紧握着,咬牙切齿,眼神阴险恶毒地盯着小秋看,心里酝酿起恶的念头。 第九十三章 小秋遭陷害 原本病容苍白的离羽,一通剧烈咳嗽之后,骤然变得脸红耳赤,额上亦泌出层晶莹的薄汗,好看的眸子里水汽幽起,使他冷硬的脸庞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顺了一会气,咳嗽渐渐平复下来,离羽哑着声音,偏头对小秋说:“好了,小秋,赶紧去给公主看座上茶,莫怠慢了公主。” “是,相爷。”小秋盈盈矮下身子,眼波流转,不放心地深凝了离羽两眼,才退下。 经过落笙时,小秋本想福下身子,对她施礼,刚刚贸然闯入已是不敬,退下之时应当要行礼告退。可是不曾想,一走近她,便对上了一双阴冷渗人的眼神。 身子一震,小秋行过礼,便赶紧埋头退下。 落笙公主定然是生气了,她对相爷已然到了疯狂痴迷的地步,容不得别人亲近他半分,哪怕是婢女也不可。 完了,看她刚刚那个带着刀子的眼神,该不会是想偷偷把我办了吧。 出了书房的小秋背后突然爬起寒意,捂着嘴惊讶不已,忐忑地看了眼书房。 书房里,气氛一度沉寂。 微风灌进来,吹起落笙的衣摆,她轻抚发鬓,盈盈走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离羽,俯下身子,红唇轻启:“相爷,身子可有好些?要不要笙儿传太医来瞧瞧?” 书桌临近窗子,有一束阳光落了进来,细碎的斑影在桌子上摩挲,桌上的砚台闪闪发光,洋溢着温暖。 落笙眼眸明亮,似藏匿着万丈星辰,贪婪地闻着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 话音一落,离羽虚弱地抬起眼皮,里面的红血丝斑斓可见,他摇着头,声音低沉,“不用了,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谢公主关心。” 落笙惨然一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疏离客气。 “臣精神不济,体力不支,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看着一脸歉意恭敬的离羽,落笙黛眉轻皱,她如此热情,他却如今恭敬疏远。 若是换成其他人,定要让他尝尝板子的滋味了,可是,她偏偏对他于心不忍,不说惩罚,连语气重点她都不忍心。 伸手整了整垂下的发鬓,嘴角涌现出淡淡的笑,落笙打趣道:“相爷明明精神多了,规矩礼节可是丝毫不落呀。” “公主此话差矣。人不知礼而不立,皇威更是不可藐视,全是本性使然罢。”离羽像是听不出落笙话里的玩笑之意,赶紧严肃地摆着手。 笙儿倒是想让相爷当个不知礼节,无视皇威的人呢,那样子的话,相爷就不会离笙这么远了吧。 落笙内心酸楚却无从诉说,只是有一句没一句与离羽扯着话题,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自说自话,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她是南楚最尊贵的公主,可是却在离羽年前卑如尘埃,哪怕一腔热情也换不来他一个笑颜,她还是像飞蛾扑火般甘之若饴,至死方休。 到底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才彻彻底底属于本公主呢? “相爷,公主,茶来了。” 小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的落笙的渐飘渐远的思绪,她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半眯起眼,盯着门外的来人。 “相爷,这是陆神医专门为您调配的枇杷露,有养阴敛肺,止咳祛痰之功效,您赶紧趁热喝了,公主——” 小秋一进屋子,依礼数,她本该先给身为贵客的落笙公主奉茶,只是落笙偏偏不落坐,直直地站在离羽身边,冷睨着她。 小嘴一抿,无可奈何,小秋端起茶杯,抬高手,埋低头,恭敬地递给落笙,道:“公主请用茶。” 小秋一直埋着头,静静地等着落笙给她回应,将茶接过。可是落笙像是故意为难她似的,半响没所反应,就在她手快发麻之际,她感觉到有双手轻轻扶着杯子。 心里才松了一下气,小秋便发觉,那双手在骤然发力,将她手里的杯子往外倾,不偏不倚,溢出的茶水刚好泼在落笙身上。 “大胆贱婢!” 一时间,书房里杯子落地碎开的声音,落笙尖锐的叫骂声,还有小秋跪地求饶的声音,嘈嘈杂杂传出了门外。 落笙带来的婢女面面相觑,放心不下,终是并肩入内,看个究竟。 在院子里修理花圃的朱大娘听到书房有动静,停下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定定听着,原是小秋姑娘犯了错,公主要拿她开刀呢。 将剪刀扔下,朱大娘抹抹额头的汗珠,火急火燎地往院子外面跑。 阿香众人一踏入书房内,便看到狼藉一片的地面,上好质地的青窑杯裂成了几瓣,上面还湿湿地挂着几片绿茶叶,琥珀色的茶水浸湿了地板,而地下跪着一个婢女,捂着半边脸,发髻有些歪乱。 “公主,您的手怎么了?” 阿香视线往上,便看到落笙捂着红肿的手,眼里的怒意迸发而出,恶气凶狠地盯着跪在地下之人。她一个健步上前,惊呼一身,拉起落笙的手端详着。 “没事,就是被一个不长眼的下人给烫着了,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落笙从牙口蹦出几句话,眼里闪过一抹恶毒,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小秋。 呵,敢觊觎本公主的男人,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本公主动动手指,便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香看着落笙眼里的杀意,想着这个婢女定是触到了公主的逆鳞,必死无疑了。 她借空轻暼着坐在书桌旁的离羽,见他脸色无异样,眼里毫无波澜,自顾喝着茶,丝毫没有要为他府里婢女求情的打算。 心里像是得到了鼓励一样,阿香立马抬起脚,狠狠地踢向小秋的肩膀,一脚将之踢倒在地,奴随主像,同样像条恶狗一样,对小秋张着血盆大口,大声吼道:“大胆刁奴!竟敢伤了公主!公主金枝玉叶,岂容你放肆!来人,将这贱奴拖出去,乱棍打死!” 阿香应对这种场面得心应手,像是提前训练过千百遍,自然流畅。而她的主子,则是眼里含笑,漫不经心地揉着手上发红的那一块,任由她的狗恣意伤人。 “住手。”发话之人是离羽。 只见他放下手上的杯子,再抬起眸时,眼里已染上怒意,俊脸绷紧,扫了一眼地下的小秋,再直直看着落笙主仆,声音不重不轻,像是羽毛一样,可是一落下,就使人徒生一身鸡皮:“臣竟不知,公主的婢女有如此权利,竟然能越过公主与本相,随便处置相府之人。该说她是护主心切呢?还是说她胆大放肆呢?” 阿香一听立马愣住了,而后立即颤颤巍巍地跪地赔礼求饶。她不过是当公主出气的爪牙当惯了,狗腿的性子一时转不过来,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婢女而已,不料想,相爷竟然会真同她计较这事。 公主得罪不得,这相爷也不见得是个善茬啊,阿香赶紧使眼色向落笙求救。 落笙将视线从阿香身上收回,抚着被烫红的手,心里一阵苦涩。 她被烫伤了,都不见得他有任何紧张与安慰之意,现在要处置一个婢女,他倒心痛起来了? 嘴角微勾,落笙似笑非笑地看着离羽说:“相爷,莫怪阿香,她在宫里呆久了,习惯一下还不过来。毕竟,烫伤主子,若是放在宫里头,确实该乱棍打死,只是,不知相府的规矩如何?” 不想让她死是吗?那就让她脱层皮吧。 “本小姐的婢女,自然是本小姐的规矩来!” 第九十四章 离歌狂虐恶奴 离歌向来缺点很多,极其护短便是其中一个,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人被别人欺了去。 刚才朱大妈急匆匆向她说起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她一下子便急红了眼。 落笙的脾气她知道,从来不把人命当人命,对于下人而言,她是想杀便杀,想留便留,毫无人性可言,小秋落在她手上,定是凶多吉少。 踏入书房,离歌便瞧见了跪倒再地的小秋,眼睛红肿,发髻歪乱,脸上那道巴掌印红中带青,青中带肿,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可见下手之人用力之大。左边肩膀处,洁白的衣裳上面还印着一道清晰可见的脚印。 所以,她的小秋不仅被打了耳光,还被踢了一脚。 走近了,离歌才发现,地上还有一滩血迹,融着茶水,血腥至极。那触目惊心的淡红色,直接击垮了离歌最后一道理智。 原本还所有顾虑,毕竟对方是公主,此刻还是代替皇帝前来探病。皇权最不可挑战,稍微把控不好尺度,便会连累哥哥,甚至整个相府。可是看到伤痕累累的小秋,离歌彻底失了理智。 去他的公主!去他的皇权!动了爷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谁干的?”离歌轻声问了一句,蹲下身子,心疼地抚上小秋的红肿的脸庞,检查着她的伤口。发现地下的血迹是小秋的手擦过茶杯碎片留下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伤了手,不然,她真的会找那人拼命的。 小秋咬死下嘴唇,忍了好久的眼泪才哗哗流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像是摇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离歌的裙摆,没有回话,只失声痛哭起来。 明亮的眸子暗沉着,离歌绷着脸,没有继续问她。只是从她怀里掏出一条手帕,仔细地帮她简单包扎着着血淋淋的伤口。 所有事情好像在权力之下都会变得很轻而易举,她想伤人,便可伤人,还能有本事让受害人将嘴角的血硬生生吞回去,纵然千般苦千般痛,也无法说出口。 只是,小秋能忍,她可忍不得。 包扎好伤口,离歌抬手拭去小秋眼角的泪痕,沉着脸,眼睛里怒火灼灼,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站起,转身,直直对上落笙的眼睛,冷着声音说道:“公主殿下,敢问歌儿的贴身婢女犯了何差错,您要下这般毒手。” “她故意泼公主茶水,将公主烫伤,此等恶奴,本就该杖毙!”落笙还未发话,她脚边的狗便开口吠叫。 垂下眼帘,离歌看了眼跪在地下阿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公主府的下人果然嚣张,目中无人惯了,发起性子来还不分场合了。罢了,今日心情差的很,顺便教教她怎么学会做人,怎么当一个规矩本分的下人吧。 “本小姐问的是公主,请问,你是公主吗?” “不是。” “那你废什么话!主子们说话,那轮到你一个奴婢插嘴!你到底是藐视公主!还是不把本小姐放在眼里!”离歌瞪着眼睛怒斥着。 “奴婢,奴婢只是心疼我们公主,情急之下才冲撞了离小姐,还望离小姐恕罪。” 呵,心疼?会有你疼的时候。 见到离歌脸上愠色渐浓,落笙黛眉一蹙,赶紧上前一步,牵起离歌的手,故意将被烫红的那一块放在显眼的位置,拍拍她的手说:“歌儿妹妹,消消气,阿香是无心的。在公主府,此等粗心大意的丫头是要被行仗刑的,她不过是替本公主分忧惯了,才抢了话,歌儿妹妹莫怪。” 闻言,离歌冷笑一声,抽回手,直直对上落笙那藏着刀的笑眼,调皮地眨下眼睛,说道:“公主,不好意思,歌儿向来脾气差,容不得下人顶撞我,不放我放在眼里,遇上不懂事的下人,心痒痒总想教训一番,才解我心中郁气呢。” 落笙讪笑,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歌儿妹妹,这事本公主也有错,都怪本公主把她惯得无法无天,目中无人,她是本公主的贴身婢女,本公主自会教训她的。” “那离小秋也是歌儿的贴身婢女,公主不也是可以越过歌儿随随便便教训她吗?歌儿以为,公主不在意这个呢?”离歌惊讶地眨着大眼睛,那张灵动可人的脸上写满了: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落笙公主可以随便毒打她的婢女,而她却不能。 这下,落笙脸上总是绷不住,环视了下一方屋子,竟不知陆陆续续进了这么多人,个个都伸着脖子看着她们。 今日若是她不应下,便落下仗势欺人,纵容恶奴顶撞相府小姐的闲话。若是应下,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她堂堂一国公主连处置一个卑贱婢女的权利都没有。 落笙只觉骑虎难下,她不自觉扭头看了眼一直沉默在后头的离羽,想让他帮忙化解这场尴尬,却发现他拧着俊眉,眼里只有离歌一人,生怕离歌被她欺负了去,任凭她瞧了多久,他都不曾发现。 苦笑一下,落笙终是开口:“自然,下人犯了错就得教训,歌儿妹妹愿意帮本公主调教下人,本公主高兴都来不及呢。” “公主。”落笙化话音一落,阿香惊唤了她一声。 是吗?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垂下眼帘,看着地下瑟瑟发抖的阿香,离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顿了好久,旋即一字一句地说:“本小姐脾气火爆,调教下人时总喜欢动刀子。” 看着身子一震,冷汗直冒的阿香,离歌嘴边笑意渐浓,接着道:“不过,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今儿个,就不动刀子了。” 话到这里,阿香突然欣喜地抬起头颅,只见眼前一阵黑影掠过,接着胸口一阵巨疼,身子抵抗不住猛烈的撞击力,摔倒在地,还滚了还几滚。更要命的是,她的手不小心压在陶瓷渣上,鲜血立刻染红一片,痛得她哇哇大叫。 活该!让你动爷的人! “哎呀,太久没活动过筋骨了,稍稍用点力,腿就疼的不得了了。”狠狠给了阿香一脚之后,离歌浮夸地大叫一声,抱起腿,泪眼汪汪地转起圈子来。 “呵。”一声低沉的笑声,是离羽在忍俊不禁。 看着离歌戏弄她和她的贴身婢女,就这么好笑吗? 将视线从离羽身上移回来,落笙眸色沉郁,心头有一口恶气堵地她心慌,再一次,她恶狠狠地刨向狼狈不堪的小秋,转而脸上带笑,对着抱脚转圈,演技浮夸的离歌悠然说道:“歌儿妹妹,本公主的婢女你也调教完了,气也出了,本公主的手被烫伤这事,是不是要给本公主一个交代。本公主很想看看,歌儿妹妹脾气是如何暴躁?是如何亮出刀子调教相府下人的?” 最好是能见血的那种! 第九十五章 相府重刑? “好说好说,歌儿现在就给你一个交待。来人!”离歌伸着脖子朝着门外唤着。 见状,落笙嘴角微扬,眼尾挑起,露出一抹得意之色,看到逐影入内,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深浓了,心里想着,若是能见那个狐狸精被折磨得半死,阿香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值的。 “逐影,小秋冲撞了公主,是大罪,将她拖出去.......”顿了顿,离歌清清嗓子,小脸严肃,接着道:“将她拖出去关禁闭,断粮一日!” “什么?”落笙一脸不可思议,急得花容失色:“方才歌儿妹妹说,调教下人不都是亮刀子的吗?莫不是在糊弄本公主!” “没有啊,皮粗厚肉的男人才下刀子,女子嘛,细皮嫩肉的,肯定不能刑同此罚。更何况,民以食为天,断粮一日也已经很残忍了呢。”离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显得无辜又懵懂。 看到落笙精致的脸蛋气成猪肝色,手中那把无形的刀磨得亮堂堂的,离歌立马赔着笑,笑眯眯地说:“公主,是您说按相府规矩来的。若是公主对这个规矩不满意,能您以后有机会成了相府的女主人,再改咯。” 打蛇打七寸,说话说到点。听了离歌的话,落笙果然立马换了一副皮,眼里的狠厉立马散去,眉眼带笑,笑中带羞,娇羞地扭头看了眼离羽,她似乎忘了脚下血流不止的婢女,还有全身而退的小秋,娇嗔拍了一下离歌的手臂:“歌儿妹妹,你看你,什么玩笑都敢开。” 呵,口是心非的女人,明明心里乐开了花,还要假装不喜欢。离歌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地着敷衍她。 沉迷在臆想里,落笙捂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对上离羽冷漠的眸子,眸里带笑:“看到相爷精气神不错,笙儿很是开心,天色不早,笙儿该回宫跟父皇复命了。相爷且好好休养身子,莫要过于劳累,笙儿下次再来看你。” 求求您可别再来嘞,相府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离羽客气地对回应着,而离歌却在心里狂摆手,头疼不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步一回顾的女人送走。 将落笙送走之后,离歌一脸嫌弃地拍拍手,心想着这个女人真可怕,每次来相府都要搞些幺蛾子,现在还敢伤了小秋。 呵,还想当相府的女主人?做梦去吧。 离歌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便直直向小秋的厢房走去。 自落笙离去后,相府又恢复了安宁。秋高气爽,天际一片青透颜色,其间泛出一线鱼肚白,渐渐地,云丝暗淡,日滑西山。 修竹院里,离羽一身白衣,容色俊逸,天然一段风韵,全落在了微皱的眉梢。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一下,眸色暗淡,盯着某一处,问:“逐影,小秋伤势如何?” 闻言,逐影向前迈了一步,回道:“小秋身体无碍,只是脸上的伤势得要些时日才能消。”轻叹一口气,逐影接着道:“这落笙公主下手着实重了些,都是女子,她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小秋差点破了相。” “她八岁那年,灵妃的爱宠不小心冲撞了她,她便拿着刀,将那只小狗的腿,全都割了下来,打包命人送给灵妃。灵妃一打开盒子,直接吓晕了过去,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她,落了胎,最后精神失常,跳湖自尽了。”离羽面无表情地说着,而身后逐影脸皱地不成样子,心里一阵反胃。 望着天边鲜艳如血的晚霞,离羽眸色被染红,接着说道:“十岁的她,迷上了东洋传来的人皮风筝,为了制作一个风筝,一日之间,她活剥了上百个人皮。十二岁,有个宫女偷吃了一块她剩下的糕点,便被她割去了舌头。若是说起她的恶心,怕是到明日都说不完,所以,就这种程度,你就觉得下手重了?” 听完离羽的一番话,逐影才知道什么叫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他脸色严峻,对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很是不耻,问:“落笙公主如此行径,皇帝不会怪罪她吗?毕竟那是他的子民,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嗤笑一声,离羽只觉得逐影历经苦难还如此天真,指正着他:“你说反了,是皇帝不怪罪,落笙公主才有那般行径。” 逐影哑然,声音凄凉无力:“皇子犯法,与民同罪。皇帝真的是太宠爱太纵容落笙公主了!” “谁知道是真的宠爱?还是捧杀呢?”离羽悠悠启口,介于皇帝对他做的一切,他觉得,捧杀的可能性大些。 谁知道,他为了除去皇后一族,又是从何时开始谋划了。 晚风吹起枯叶,也微微吹起他的衣摆,离羽轻咳一声,偏头对着发呆离神逐影说:“去街上帮本相卖支糖葫芦来。” “啊?”逐影有些走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子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甜腻腻,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的。 直到离羽沉着声跟他重复了一遍,他才敢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领了命,一脸懵地出去了。 逐影离去后,离羽独自在檐下站了许久,微风不燥,携来阵阵花香,他眼睛低垂着,扫过缭乱的落叶时,眼底有些无措。 小宛,你是不是生气了?在与哥哥闹别扭?你可知道,或许哥哥时日不多了,我们的时间,就不要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上面。没事,哥哥哄你来了。 离羽望着海棠园的方向,眼里灼灼又起了光,而此刻海棠园内,离歌正趴在石桌上,对着天空发着呆。 要不要去找哥哥呢?不知今日用了几贴药,身子有没有好些? 哼,算了,还是不去找他了,说好了今天都不想里他的,竟然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秋被人欺负至此。 哥哥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不疼我们了。所以,才不会会再跟他同桌用膳,才不会主动去找他。 至少,在明日气消了之前,都不会去找他。 放着空的离歌脑子有两个小人,一白一黑,各执己理,围着她转,还叫骂了起来。 小白说:去呀去呀,去见哥哥呀,哥哥大病初愈,莫要跟他计较这么多啦。 小黑说:哼,听她扯,今日小秋受了多大的伤,这么爱美的她,都差点被毁容了,就是怪哥哥的冷眼旁观,不然何以至此! 小白说:哎哟,对方是公主,相爷或多或少要给她些面子啦,不然惹急了她,说不定会直接给小秋来一刀呢。 小黑说:放屁!哥哥连皇帝的面子都敢拂,更何况是公主。他是公主的眼珠子,放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白:粗鲁之人!无知之徒…… “闭嘴!都别吵了,让爷静一会!”离歌闭眼怒吼,抬起手,挥了挥空气,欲将围着她叽叽歪歪的小人儿一挥而静。 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映入她眸中。 第九十六章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离羽一袭白衣,负着手,步子有些虚浮,缓缓向离歌走来。 身型修长,面如冠玉,眼神轻润。此刻明月已从薄薄的云层里探出小半张脸,如水的月光像是给他渡上一层光华,越发衬得他气质如菊,清冷飘逸,惊鸿一瞥,竟比这月色还动人。 是哥哥呀。 离歌在心里低叹一声,定定地看着离羽向她走来。 “哥哥,你怎么来了?”离歌眉头一紧,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生着气,小脸一跨,撅着嘴巴,将头撇到一边,故意不与他对视。 “哥哥来看看你,用过晚膳没有?”说话的瞬间,离羽已走近她身旁。 或许是他刚泡了药澡,平日里离歌熟悉的熏香味被淡淡的草药味给掩盖住了。 神色一恍惚,离歌生气之余还有些心痛,只是,她依然倔强地不看他,低头回话:“小秋现在还躺在床上呢,没心情吃。” 离歌语气不算重,离羽听完却拧起眉头,怎么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小宛,你是不是还在生哥哥的气?”离羽声音徒生无奈,他对她总是这般无可奈何。 脑袋一摇,离歌心虚地连忙回道:“我没有,哥哥别乱说,我下不是那种小气之人呢。” “是啊,哥哥的小宛最是大度了,定然不会跟哥哥生气的。不过小秋受伤这事,哥哥确实有责任。落笙公主的脾性哥哥最是清楚,今日若不让她痛快点,还不知道她会在背地里干些什么来,只是哥哥没想到,她出手如此之重,丝毫不顾相府的面子。”离羽在离歌身旁坐下,背在身后的手里握着一只糖葫芦。 将糖葫芦拿了出来,他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哥哥原本为你准备了一支糖葫芦,谁知小宛竟然还没用晚膳,空腹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哥哥扔了罢。” 离羽拿起糖葫作势扔下,却被离歌拉住了,“吃了吃了,刚刚是哄哥哥呢,更可况,哥哥从小就教导歌儿要珍惜粮食,所以,哥哥当以身作则,不能浪费它。”将糖葫芦一把抢过,离歌一脸正气地说着。 看着鲜红欲滴的糖葫芦,离歌两眼直放光,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两眼弯弯,心里美滋滋。 世上怎么会有糖葫芦这么好吃的东西呢?算了,看在糖葫芦的份上,就原谅哥哥吧。毕竟落笙那个女人就是一个疯子,在前年的宫宴上,有个宫女多看了哥哥两眼,就被她挖了眼睛。若不让她尽兴,还真说不定会在背后给小秋使刀子呢。 “甜吗?”离羽眉眼带笑,宠溺地看着她,看她乖巧地低着脑袋,伸出粉红鲜嫩的小舌头轻舔着糖葫芦,像极了偷喝池水的小野猫,可爱极了。 “甜的。”离歌再次抬起脸时,眉间那抹阴郁之气已消失不见。 眸子像是带有光,劈开沉寂的夜空,她莹白如玉的小脸迎着夜光,肌肤极透,宛如安静绽放的水仙花。细看,白皙的小脸隐隐带有婴儿般的潮红,像一道小溪般清浅干净,纯净得几乎令人屏息静气,生怕扰乱了此间的美好。 视线往下,如贝齿般的牙齿慢慢啃咬着糖葫芦,原本不点而朱的唇瓣沾着果汁后,越发显得鲜艳欲滴,如熟透了的果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尝尝其中的滋味。 突然,离羽觉地喉咙有些发紧,又有些苦涩,心里中像是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一样,浑身不对劲,连忙移开视线,嘴边噙着一抹苦笑。 知道生命快走到尽头之后,他发现自己更加容易失控了,毕竟,还没拥有就要失去,总有些不甘心罢了。 离歌吃完一支糖葫芦之后,轻舔了下唇边的糖渍,眼里满是餍足。,扭过头,才发现身边人的神色不对劲,赶紧问道:“哥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一听到离歌的声音,离羽立马回过神来,心中有些忐忑,生怕她看出些什么来,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掩盖心虚,回着她:“哥哥没事,许是外面的风有些大吧。” “是啊,哥哥身子还未痊愈,不能吹风的,赶紧回屋吧。”离歌才恍然一悟,拉起离羽的手,想把他往屋里带。 不料被离羽反握扣住她的手,“哥哥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了,屋里闷得很,长时间待在里面对身体不好。” 离歌蹙起眉头,半信半疑地重新坐回凳子上,“这样子的吗?那哥哥再陪我坐一会吧,刚好有话要与哥哥说。” 坐回石凳上的离歌想抽回手,可是发现离羽用力之大,丝毫没有要松开的痕迹,一时间抽不出,便由着他去了。 “小宛要与哥哥说什么?”离羽嘴边带有些笑意,好看的眸子秀长而明亮。 “嗯,那个,我想跟哥哥说的是,是......”离歌想说之话像是很难以启齿,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响都没有连成一句话。 低笑一声,离羽好笑地揉揉她低下的脑袋,打趣着她:“自家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因为之前想说的事没有这个尴尬啊。 离歌苦着脸,吞了两下口水定定神,用仅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女子?而是喜欢男子?” 天啦噜,我这问得是什么狗屎问题!哪有人这样质疑自家哥哥有特殊癖好的!果然不能看太多不正经的话本子,都被带歪了,希望哥哥没有听清楚。 离歌将头埋地更加低了,没有看到离羽脸上笑容顿敛,眸里细碎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小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离羽声音里已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喜欢女人?是吧,不是喜欢,那是爱,刻骨铭心,至死方休的爱,傻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被离羽抓着的那只手已泌出层薄汗,心里挣扎了许久,才视死如归般抬起头,直直对上离羽的眼睛道:“对不起,哥哥,我错了。只是,只是与哥哥这般大的男子几乎都娶妻生子了,就算没有娶妻,通房丫鬟也是一抓一大把,而哥哥,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我才想岔的。” “傻妹妹,哥哥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一切随缘。若是找不到相伴余生之人,哥哥宁愿孤独终老。”离羽不知该笑还是改怒,只是嘴角抽动下,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那小秋怎么办?哥哥若是孤独终老,那小秋怎么办?不能让小秋陪着哥哥吗?她都陪了哥哥半辈子了。” 闻言,离羽不禁轻轻一颤,心里一阵苦涩,指腹摩擦了下她肌肤细腻的手背:认真地跟她说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也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利,只是,哥哥不想背负着别人的人生,不想为别人的幸福而为难自己……” “小秋不是别人。”离歌打断他。 “她是。对哥哥来说,除了小宛,其他人都是别人。” 第九十七章 不娶何撩 沉默了许久,感觉手上的力度有些松弛,离歌倏忽抽回手,起身,表情有些难过,深凝着离羽悠然启唇:“哥哥,不娶何撩?你以前对小秋多好啊,好到全府上下都以为你喜欢她,而我也以为哥哥会娶她。可是没想到,哥哥仅仅把小秋当别人,连小妾的位置都不给她留一个。” 对上离羽忧郁暗沉的眼睛,离歌更加觉得难过了,她有些负气地转身,背对着离羽,握紧拳头,继续说道:“我知道,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既然哥哥不肯成全小秋的幸福,那么我来。我会把小秋一同带入宸王府,一辈子跟她在一起,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到时候,哥哥失去的,就是两个亲人了。” “哥哥,起风了,你回屋吧。” 看着离歌毅然离去的背影,离羽忽感刺骨的阴冷和钻心的疼痛向他袭来,他死死地捂住心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空洞无神,耳边一直回响着那句:入宸王府,入宸王府。 他的小宛,是铁了心要抛下他,入那宸王府了。所以,什么毒入骨髓,什么药石无医,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夜风妖娆,叶落无声,院子的一树一木,一花一草都勾勒出了秋的悲凉与形状,而西山月,迟迟不肯滑落。 渐渐的,半圆明月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近乎于透明,天,终于亮了。 东方既白,晨雾未消,有一辆华丽低调的马车,从宸王府驶出,去往皇宫的方向。 待到午时,萧莫尘才见着下朝归来的皇帝。 不似其他皇子,因洛贵妃是重罪之身,萧莫尘一直都不受宣帝和文武百官的待见,成了史上第一个个不能参与朝议,没有实权的空名皇子。 等皇帝用完午膳,歇了午觉,日光都淡了几分之,才召见萧莫尘。 不似寻常父子,萧莫尘与皇帝的交谈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几乎都是不欢而散,今日亦如此。 “什么!你要求娶离相的妹妹,离歌!”皇帝怒拍桌案,胡子气得一抖抖的,显得更加凶神恶煞了。 相比皇帝,萧莫尘倒显得淡定自若,波澜不惊,他直直跪在地上,声音平静且坚定地回着:“是。” “理由。”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且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呵。”这下,皇帝算是平静了许多,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好笑地眯起眼,半睨着跪在下面的萧莫尘,说道:“两情相悦?你莫不是忘了你的母妃是因何人而死?当初就是离卿的一纸铁证,将你母妃推向死亡,且死后罪名昭昭,不得瞑目。你现在跟朕说,你与他的女儿两情相悦?真是可笑至极!” 一提到洛贵妃,萧莫尘眼里寒意顿起,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一幕慕血淋淋的过去,他几乎一闭眼便可忆起,怎么忘得了。 忍下心里的恨意,半抬眼皮,萧莫尘望着皇帝,虽然表面故作镇定,稍稍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启口,声音似从湖面卷过来的风,苍凉无比:“赐死我母妃之人,不正是父皇吗?将她的遗体抛至遥远荒凉之地,让她死后不得安宁之人,不也是父皇吗?” “放肆!”皇帝又是一阵怒拍桌子,茶帽都被之震起,差点掉落在地,“铁证如山,你莫不是要让朕当个昏君,饶了她一命?若是如此,天理何在?朕还有何威严治理国家?天下之人何以信服朕!” 是啊,为了稳固你的皇位,不惜牺牲掉一切,包括视你如命的洛贵妃,现在还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了天理,实在是可笑至极。而我,为身上流有你一半的血液而感到可耻。 收回思绪,萧莫尘将眸里的恨意敛尽,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父皇,儿臣对离歌是真心的,无论她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儿臣都不在乎。儿臣爱的仅仅是她而已,与旁人无关。从小到大,儿臣都不曾跟父皇求过什么,唯有这件事,望父皇成全。” “海公公,去将北夷公主请来。” 海公公领命,神色复杂地看了下跪地磕头的宸王殿下,快步出去了。 “爱?身为皇家人,你怎么可以将这个字轻易说出口?” 萧莫尘没有抬头,只是听得出来,皇帝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仿佛与刚刚拍案而起的那人不是同一个人。 “为何不可?皇家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爱,会成为你肉眼可见的弱点。在这皇宫内,看似繁花似锦,却处处暗藏杀机,只要你有一天还冠着皇姓,你就永远不配说爱。” 第一次,萧莫尘听到皇帝用这种口吻与他说话,没了平日里的冷嘲热讽和字字戳心,倒像是平常人家的父亲一样谆谆教导,让他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需步步谨慎。 鼻尖突然酸了起来,萧莫尘依旧无法接上皇帝的话,皇帝似乎也不想与他多说些什么,让他起身,便兀自看起了折子。 殿内静了许久,外头灌进的风吹过御案上的折子,上用贡宣软白细密,只闻哗哗一点微声的轻响。 不久,殿外海公公又尖又细的叫唤声响起:“北夷公主到!” 白素心入了殿内,欣喜地看了萧莫尘一眼,才向皇帝盈盈施礼:“百里雪见过皇上,皇上万岁。” “公主无需多礼,今日朕宣你过来,是有事情要与公主商量。”皇帝摆摆手,示意白素心起身,扶着额,看起来有些疲倦。 闻言,白素心心似鼓打,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明知道皇帝宣她过来定与和亲之事有关,可是,瞧着气氛,总有些让她心悸。 宸王心里有了人,会不会迫于皇帝的压力娶她为妃呢? 嘴边扬起一抹得体的笑,白素心朝皇帝福下身子,“不知皇上宣雪儿过来,所为何事?” “大事,国事,也是公主的终身大事。”皇帝言简意赅。 “即是如此,雪儿全凭皇上做主。” 皇帝看着落落大方的北夷公主,神色有些为难,转转了拇指上的玉扳指,许久才启口:“君子一言胜九鼎,朕曾允诺过唐王,两国的联姻,联姻人选可由公主自行选择,朕自当是遵守承诺,可是。”停了一下,皇帝略带抱歉地继续说道:“在多年前,朕也曾允诺过宸王,他的婚姻之事全凭他自己做主,朕自然也不能失言。今日宸王欲让朕为他与相府的小姐赐婚,此事,公主你怎么看?” 果然如此! 白素心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垂下眼皮,思虑片刻。忽然,她抬起眼皮,眸里亮了几分,轻拢下头发,嘴边勾起从容的笑:“皇上,雪儿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或许可以为皇上分忧。” 第九十八章 小色鬼 闻言,皇帝心生欢喜,让她速速道来。而萧莫尘则是眯起眼,脸上阴沉。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还信守承若,让人钦佩,雪儿不忍心让皇上陷入两难的境地。可是雪儿对宸王心生爱慕,也不愿轻易放手错过余生。所以,雪儿想着,若是雪儿与相府小姐能一同入了宸王府,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自古男子都是三妻四妾,更何况宸王还是皇子,娶侧妃,纳妾是迟早的事,何不一起办了,双喜临门,也可以省些事,皇上,您觉得呢?” 皇帝摸着小胡子,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最后道:“朕觉得,此法可行。” “儿臣觉得不可!”萧莫尘冷声打断他们的谈话。 一声坚定有力的反驳声,让白素心从容得意的笑僵在脸上,颇为幽怨地看着萧莫尘。 本公主都退步至此了,还不满意么? “为何?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难不成,你要让公主身居人下,只做个小小的侧妃?”一番质疑,皇帝言语间已有了寒意。 他瞧着北夷公主优雅娴静,举止大方得体,比那个声名狼藉的相府小姐好上千百倍,若不是蹭着离相的光,得了离相的庇荫,她是连宸王府的门槛都够不着,更不用说是侧妃的位置了。 萧莫尘没有回话,只是走近白素心,深邃的眼睛直直对上她微垂,显得楚楚可怜的狐狸眼,问道:“本王如果没记错,今日是第三次见公主,自认为与公主毫无交情,公主到底爱慕本王什么?说说看,本王会改。” 第一次,她与宸王如此亲近。原来,他亲近她,只是为了伤害她。宸王如此聪慧通透,他会不知到这番话对一个心仪她的女子来说,会有多伤人,他是故意的,为了劝退她,毫不留情地在她心里插上一刀。 抬眸,白素心看着他如桃花瓣轮廓的眼睛,里面清澈透明,她连那抹嫌弃和厌恶之意都看得清清楚楚,曾经,这双眸子也温柔似水过,不过,是对着另一个女子的时候。 噙着一抹苦笑,白素心眉眼依旧,不改端庄,反问道:“宸王到底不喜欢雪儿什么,说出来,雪儿也会改的。” 萧莫尘嗤笑一声,脸上的轻蔑之意更甚。为何他的歌儿没脸没皮是那般可爱,而其他女子同样的行径,他却只觉得恶心。 萧莫尘就差将轻视与不屑刻在脸上,见着白素心脸色越发难看,皇帝终是看不下去了,喝斥一声:“放肆!朕有那么多优秀的儿子,公主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不知好歹!要么你两个都要,要么一个都不得!” 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够,皇帝又恢复原形了,仿佛刚刚那个柔和的声音是他的幻听。 福分?他倒觉得是不详与灾难。被人当物件一样挑选是福分?当他的儿子更是灾难! 声音清冽,一脸坚毅,萧莫尘毫无怯场地顶着皇帝的怒气道:“儿臣这辈子只会娶离歌一人,天地为证,绝不更改!”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了!”皇帝又拍了一下桌子,怒吼道:“你把公主置于何地!又把朕置于何地!” 话到此处,白素心微挑的狐狸眼里包含泪水,伤心欲绝地望着萧莫尘,哽咽道:“雪儿是不是真的多有不堪,殿下才这样对厌恶雪儿?” 看着泪水将落,一脸悲痛绝望的白素心,萧莫尘顿时没了耐心。挑起眉,冷声说道:“想知道为什么吗?” 白素心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萧莫尘慢慢地靠近她,当她快要沉迷于他身上淡淡的扑鼻馨香之时,便听到于她而言,一个致命的真相:“因为一个冒牌公主根本配不上本王。” 话音一落,白素心只觉得心停住了跳动,根本呼吸不过来,绷紧身子,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走。 皇帝不知道萧莫尘与白素心说了什么,以至于她的态度转变地如此之快。什么不夺人所好,应当要成全与祝福殿下,全是扯淡。 虽然心里不悦,皇帝还是允下赐婚之事。 宸王府的马车出了宫门之后,直直往相府飞奔而去。 “主子,你为何这么早亮出底牌,让那个冒牌公主知道她身份已经暴露之事?”到了相府门口,停下马车,小北不禁问道。 萧莫尘走下来,理了一下袍子,笑得一脸阴险,道:“若不让她对本王断了念头,她怎么会看到皇后的诚意呢?” 挠挠后脑勺,小北还是有所担忧“不怕她狗急跳墙,找我们宸王府的麻烦吗?” “呵,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了。好了,就到这里为止,你不用着进去,先去万情楼将陈离请去王府,晾了他这么长时日,总归不好。”萧莫尘佛下袖子,不等通报,就急不可耐地往府里大步走去。 啧啧,主子怕不是个恋爱脑,一谈起恋爱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扔给他去做,真累啊。 小北盯着萧莫尘大步流星的身影叹了半天气,才驾着马车离去。 相府之人都知道宸王与小姐的关系,所以,萧莫尘轻轻松松地入了离歌的海棠院。 一路走来,海棠院里的一景一物他都觉得甚是熟悉与亲切,因为那里有歌儿的气息。 房门半掩,在门口处,萧莫尘便瞧见了离歌卧躺在贵妃椅中,椅子轻轻摇晃,她像是熟睡了过去。 轻推开房门,他放轻步伐,坐到贵妃椅的后端,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静静地看着离歌恬静的睡颜。 小脸未施脂粉,皎洁如清月,长发铺在椅子上,借着外头的日光泛出润泽,小嘴微张,发出绵长有节奏的呼吸声,看起来既乖巧又安静。 萧莫尘眼神痴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从她的眉头划到嘴边的小酒窝处,触手温腻,令他心中一荡,一时温情四溢,不禁对着她那一张一合的殷红小嘴,慢慢靠了下去。 就在两人一寸距离时,便对上了离歌从酣梦中苏醒,朦胧又迷离的眸子。 喉咙一紧,萧莫尘脸上的情欲褪去,骤然瞪大眼睛,略显尴尬,就在他要退缩之际,忽见离歌嘴角一勾,头微仰,圈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两人的唇碰在一起。 明明触感冰凉,萧莫尘却觉得心里燥热极了,立即闭着眼睛,捧着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打了许久的“舌战”,最后是离歌败阵下来。她紧紧搂着萧莫尘的脖子,大口喘着气,良久,才弯着眼睛,泛着笑:“萧莫尘,你怎么来了?还有刚刚以为在做梦呢。” 宠溺地轻轻一拧她的脸蛋,萧莫尘乐道:“歌儿时常会梦见我吗?” “是的。”离歌露齿笑着,毫不掩饰。 萧莫尘眼光灼灼,意味深长地盯着离歌看了半响,咧嘴挑眉,盯着她红肿的唇瓣悠悠说道:“小色鬼。” 嗯?小色鬼?她不就是会梦见他而已吗,怎么就成色鬼了? 离歌蹙眉,在脑子里拐了好几遍,才知道萧莫尘言中之意。顿时红了脸,握着小拳头锤了他胸口,怒道:“哼,到底谁是色鬼,趁我睡着,想要偷偷轻薄我,小人行径!” 将他搂紧了些,萧莫尘眸里笑意更浓,“偷偷吗?本王倒是不介意光明正大。” 说完,萧莫尘红着眼,盯着离歌还没消肿的唇瓣,刚想压上去,便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第九十九章 我们一起煮饭吧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盈,依稀听得出来,来人不多,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判定,是要往离歌闺房而来。 萧莫尘像是惊弓之鸟,一听到脚步声,立马松开离歌,微微低下头,将高大的身躯隐于并不宽大的贵妃椅后头,屹然不动,沉默不做声。 扭头一看,离歌捂起嘴巴,好笑地噗呲一声,原来萧莫尘躲躲藏藏,微失风度的模样也是好看的。 忽觉心情好极了,离歌点下脚,将贵妃椅摇动起来,扬起嘴角,轻声道:“咦,才说自己要光明正大的,你现在又躲什么呢?” “我是为你着想,未出阁的女子屋里藏着男人,可不是什么好事,歌儿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伸出一根手指,萧莫尘穿过雕花的洞口,轻轻挠了下她的后背。 “那你还进来?”离歌撅着嘴,扭动着腰,躲避身后那只魔爪,没好气地说道。 “一见到歌儿便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我现在的心,已不是我的了。” 闻言,离歌定住不动了,任身后之人挠动她。大大的眼睛再次弯起,里头熠熠生辉。 谁说萧莫尘高冷禁欲,明明很会撩嘛,情话一说一框箩,跟初见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嘴唇动了动,离歌刚想说话,便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往门外看去,原来是逐影。 逐影身后跟着一个家丁,家丁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香炉。 自顾叔离开相府之后,逐影便顶替上了他的位置,着手打理相府大大小小的事宜,今日,正领着家丁给主子们换香炉来了。 不知为何,近些日子来,府中总是频繁跟换香炉,每天一个味道,让离歌觉得很是不习惯,这个时节虫蚊猖獗,又不能断香。而且逐影对换香炉这件事很是上心,每每亲自跟着亲手换下才罢休。 门口的逐影是习武之人,五官灵敏反应快,当他暼到贵妃椅后头淡蓝色的亲王服的时候,立马发觉,自己可能无意中搅了别人的好事了。 清下嗓子,逐影有些尴尬与不自然,眼神闪躲,对着离歌低头抱拳行礼:“小姐,属下忘记了,昨日才小姐换了香炉,今日又贸然前来。如果打扰到小姐,还望小姐莫怪,属下这就离开。” 说完,逐影似是无心,眼神扫过贵妃椅,然后很贴心地将房门关上,带人离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不见,萧莫尘才起身,呼了一口浊气,抬手整理衣冠。 “萧莫尘。”离歌仰着头,红扑扑的小脸开成了一朵花,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萧莫尘,眼里有些玩味,盯着萧莫尘说道:“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啊?” 偷情? 眯起眼,嘴角一抽,萧莫尘心里有些愕然,她的脑袋瓜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屡屡出语惊人。 “偷情吗?很快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一处了,就算躺一天,也不会没人说三道四。”萧莫尘绕到贵妃椅前面来,伸出双臂,手握着椅子的两边,将圆着嘴巴发呆的女子圈在里面,摄人心魂的凤眼灼灼发烫,没两下,就把离歌盯脸红了。 眼睛迷离,小脸迷茫,离歌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光明正大地躺一起?还躺一天。 是睡觉的意思吗?越想越远,越想越多,到了后面,画面里两人衣服的布料越来越少,画面越来越不可描述,最后...... 捂着脸,只留出爆红的耳根子,离歌小声嘀咕着:“躺一起,是什么意思呀?” 微微扬了唇角,萧莫尘眼神都温和了几分,像是蕴了水,潋滟波光浮动,他真是爱惨了她这般不正经的小模样。 “歌儿。”似是想起什么,萧莫尘的突然严肃起来,敛起眼里的笑,十分正经地拿开离歌捂着脸的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摩擦着。 外面日光正好,越发映得她一双明亮的眸子顾盼生辉,仿佛幽着两汪水,而水里只映着他的影子。 盯着她的眼睛,萧莫尘认真且深情地对她说:“意思是,我们即将会结成夫妻。” “夫妻?”这下离歌彻底呆住了。 她知道他们这辈子都注定会在一起,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又有些欣喜若狂。 “我倾慕你已久,愿聘你为妇,托付中馈,衍嗣绵延,与你携手,终老一生。歌儿,你愿意吗?” 萧莫尘在向她求婚!终于扛到到了话本子讲到的求婚这一幕!这场景!这说辞!简直是一模一样! 狂喜地同时,离歌又有些忧心,可是话本子里往往到了这里就接近大结局,再也没有下文了。她跟萧莫尘应该会白头偕老的吧?毕竟那只是话本子,都是编出来的。 算了吧,接下来的章节,就靠她来编下去了,一定要一个甜甜的圆满的大结局。 萧莫尘双眼里溢满了光与热,离歌热情而真挚地注视着她,她将手拢在嘴边,大声回答他:“萧莫尘,我愿意!” “小点声。”萧莫尘被她忽如其来的叫喊声给惊着了,都忘了高兴,忙不迭捂住她的嘴巴,有些心虚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生怕他们的谈话被别人听了去。 两人靠得极近,离歌脸红得像要燃起来,趁着萧莫尘失神,她揪着他的衣领,起身,飞快地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搂住他的腰,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 真好,她第一眼就爱上的那个男人,终于快要成为她的夫君了。 老天爷夺走了她许多的幸福,可能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所以,便将全天下最好的萧莫尘送来她身边,与她相伴余生。 上半辈子吃了太多的苦,余生就只剩下糖了吧。 “萧莫尘,我爱你。”离歌短短的六个字,便让萧莫尘失了心神。 眼睛不知盯着何处,慌乱无主地转动着,最后才落在离贵妃椅不远处的矮几上,上头搁着一只细白瓷花瓶,里头拿清水供着的是数枝翠柳。阳光洒进来,空气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光线中的微尘,像是撒下一道道细微的金粉,纷纷扬扬,旋转不定,一直轻快地浮于半空中,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眼睛湿热,终是将手掌放在她的脑袋上,爱怜地抚摸着,本来他也想说爱,想说他爱惨了她,只是突然觉得那个字又太轻浅了些,远远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最后,动情地在她头发上落下一吻,只是一吻又觉得不够,干脆将她的脸捧起,滚烫的唇瓣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久久没有离开。 阳光正好,气氛正浓,离歌突然眼睛里蹦出一道闪光,鬼使神差地对着萧莫尘说道:“萧莫尘,要不我们来煮饭吧。” 第一百章 婀娜多姿的九皇子 萧莫尘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不能消化掉离歌话里的意思,指腹缓缓摩擦着的她脸颊,不解地问道:“歌儿还没用午餐吗?” 小嘴一撇,离歌抓起身前的头发,打着卷,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有些泄气地说道:“是啊,想吃天香楼的卤猪脚了呢。” 萧莫尘真是榆木脑袋,连煮饭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还好他不懂,要不然,又该取笑她不正经,不矜持了。 哎,对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她可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啊。 看着离歌垂头丧气,萧莫尘心里一紧,以为她真得饿着了,二话不说便将她带了出去。 按理来说,他到了相府,应当要去看望下重病在身的离相,只是,若此刻见着他,定会与他提起皇帝赐婚之事,到时候,怕是会对他的病情不利。 与往日一样,离歌又将一桌子的菜一扫而空,摸着肚皮,打着饱嗝,定定地看着萧莫尘起身走到她身边来,拿出手绢,仔细地替她擦去嘴角边沾着的油渍。 “小花猫。”萧莫尘一面替离歌擦着嘴,一面打趣她。 “萧莫尘,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不温柔,粗鲁地像个汉子,还又不会持家,到时候,会不会当不好你的王妃,害你被人耻笑啊。”离歌有些委屈地低头伸手对着食指,皇家礼仪规矩最多了,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是做不好,会失了宸王府的颜面的。 放眼全金陵城,怕是没有第二个女子像她一样,吃个饭都能沾满嘴角,若是正经宫宴,肯定是闹笑话的。 仿佛看出了离歌心里的忧虑,萧莫尘脸上泛着笑,安慰她道:“除了九弟与阿芷,我与其他人不熟,我过得如何,没人会关注,也没人会关心。所以,歌儿请放宽心,做你自己就好,也不用在意旁人的眼色,你的夫君是我,那些不关紧要之人,无须理会。” 话虽如此,离歌心里还是有些不开心,萧莫尘原本就是云端的仙子,最后却栽在了她手里。 想着以后也要变得更加优秀点,他才会觉得,栽在她手里不亏,因为她也很好。 “嗯嗯。”轻快地点着头,离歌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说曹操曹操到,未等两人起身,贵宾房外面响起了萧莫霖痞痞的声音。 “五哥,是我,你英俊帅气,集颜值与智慧于一身的九弟,我可以进去咩?”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翻起白眼,嘴角微抽,一脸嫌弃,沈默不语,等了一会,门外又响起了萧莫霖欠揍的声音。 “五哥,我是你姐姐不疼哥哥不爱超级可怜的九弟,请问下我可以进去么?” 这九皇子莫不是个傻子吧?屋里两人面无表情,依旧沈默不回话,冷冷地听着外头越来越重的敲门声。 “五哥,我知道你在里面!有本事带女人来吃饭!没本事开门吗!啊!开门啊,开门啊!” 嗯,九皇子就是个傻子。还敢在萧莫尘面前放肆,上次的教训轻了吧,如此不长记性。看着萧莫尘一张俊脸黑成了猪肝,离歌在心里默默为萧莫霖祈祷着。 “滚进来。”萧莫尘绷紧脸,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诶,弟弟这就滚进来了。” 门外萧莫霖狗腿的声音响起,接着房门被打开,萧莫霖一踏进屋内,屋里便亮了几个度,两人抬眸,而后哑然。 大红配大绿,这是什么神奇的搭配?视线往上,还有一个超级粉嫩的玉冠,往下看,好家伙,还搭了一双金闪闪的靴子!他这个样子,是怎么有勇气出门的?怎么做到走在路上不被人打的? 离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萧莫霖看,一会惊讶一会同情,脸上变化多端,而萧莫尘,显然被他给惊着了,连气都忘了撒。 看着两人的表情,萧莫霖不自然地拉着衣领,讪笑道:“沈之洁那个女人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迷上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装扮,我挑了好久,才挑到这个不算是夸张和抢眼的风格。” 这还不夸张?这还不抢眼?离歌无语地摇摇头,九皇子这是拿节操和智商去追女人了吧。 而则萧莫尘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定定地看着他。 见气氛不对,萧莫霖赶紧转移话题,兀自坐下,灌了口两人喝剩了排骨莲藕汤,平息下气息,眼里溢着光,跟萧莫尘买起关子来:“五哥,你知道今早在朝堂发生了什么吗?” “三哥告了御状,所告之人是皇后。”萧莫尘眼皮都不抬一下,接起话就说着。 “哎,无趣,五哥脑子太好使了,什么都瞒不过五哥。”萧莫霖抿着嘴,有些遗憾。 “那是!萧莫尘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你莫要再跟他卖关子了。”未等萧莫尘接过,离歌便惊呼起来,捧着脸,眨着眼睛,一脸崇拜地盯着他看,眼光灼灼,情谊绵绵。 见状,萧莫霖因肉麻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抖着肩膀,表情嫌弃地咦了一声。 “若是不爱听,便出去。”说话的瞬间,萧莫尘脸上顿生寒意,冷睨着挎着脸,表情受伤的萧莫霖。 五哥真是护他女人护得紧,他不就是对他女人略带了一点点的嫌弃之意,都要叫他滚,都不在乎我这个弟弟的心情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弟弟! “五哥,别这样子嘛,弟弟话还没说完呢,不能滚,不能滚。”萧莫霖堆起笑,笑得很假,一眼便可以看穿了 “你接下来想说的是,皇上对此事的决断。哎呀,莫要卖关子啦,我们都可以猜地到的。”摆摆手,离歌脸上写满了:就这? 笑容僵在嘴角,萧莫霖扶了下玉冠,略带尴尬地笑着说道:“离小姐脑子也好使。” “那可不是,我跟萧莫尘是天作之合,是绝配,他那么聪明,难道我会傻么?”离歌嘴巴抿成一条缝,无语地翻了一记白眼,这么简单的问题,谁都可以想得到吧,偏偏还要恭维于她。 真不知道这九皇子来干嘛的,正事都不一下子说完,仅是来给他们增加笑料的吗? 听完离歌的话,萧莫霖脸垮成一坨,心里骂道:爷是来干嘛的?爷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给你们灌狗粮的! 沉默在一旁的萧莫尘不知不觉中剥了许多瓜子,只见他拉过离歌的手,把瓜子全都倒在她手上,再将她的手拢起。眼里柔和似水,轻声说道:“留着等会在马车上吃。” 待他转向萧莫霖之时,又恢复了往日冷冰冰的模样,沉着声音:“结果如何?” 萧莫霖咧嘴笑,心里有了一丝丝安慰,这才对嘛,总算注意到弟弟我的存在了。 清清喉咙,萧莫霖将今早在朝堂上发生之事,绘声绘色地说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九皇子又又又被虐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萧莫霖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又灌了几口排骨莲藕汤,砸下嘴巴,细细端详起他五哥的表情来。 只见萧莫尘冷瞳暗敛,表情严峻,一面把玩着离歌的手,一面陷入了沉思之中。 信王三状并告,都撼动不了皇后半分,只是折了周正南这个爪牙,暂时被收回了凤印而已。以冷家的势力,此种爪牙前仆后继,要多少有多少,而没了凤印对皇后而言更是不关痛痒,只要不废后,她还是后宫独大。 所以,这次不仅是信王输了,他也跟着输了个彻底。 终究是轻敌了。 看着萧莫尘越来越严肃的表情,萧莫霖将腰间的玉骨扇拔出来把玩着:“好笑吧,明明证据都摆在眼前,可皇后还是安然无恙。难怪人家说,南楚看似强大统一,其实是三足鼎立。我们萧家占有皇室血统算一派,冷家外戚势力一手遮天也算一派,离相深得民心,是南楚百姓的精神领袖,以强大的号召力与影响力自成一派。如果今日离相在,可能结局会不一样吧?” 看似放浪不正经的萧莫霖小嘴叭叭,分析问题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他打开扇子摇了两下,表情跟着严肃起来,似是自言自语:“三哥可能危险了。” 皇后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爱记仇,信王在众人面前摆了她一道,她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萧莫尘在心里冷哼一声,眸色更加深沉,沉着声说道:“九弟莫急,三哥已经不是以前的三哥了,皇后短时间内动不了他,况且,他估计还巴不得皇后对他出手呢。如今对冷家而言,做得越多,便错得越多。本王倒是有些期待,下次伏法之人,会轮到哪个?” 将扇子收回,萧莫霖耸耸肩,接着话:“但愿如此吧。” 厢房临街,此事正是日薄西山之时,余晖映在对街的招牌灯笼上,晕出层层好看的橘光,温暖极了,可是离歌心里还是觉得拔凉拔凉的。 她乖巧地依偎在萧莫尘身旁,任由他把玩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颇有不快。 她常常自嘲自己是祸害遗千年,原来真正的祸害遗千年是像皇后这样的。纵容亲信横行霸道,残害百姓,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草菅人命,连三岁稚童通都不曾放过。如此作恶多端,泯灭人性之人,竟然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律法和皇帝都奈何不了她。 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天理和道义一存在,权利决定一切,权利就是一切。 瞧着离歌脸色越来越难过,萧莫尘凤眼眯起,忽而想到离昊天夫妇之死,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他抬起手掌覆在离歌脑袋上揉了揉,柔声说道:“天色不早了,要送你回相府吗?” 摇摇头,离歌软糯糯地说:“不要,我想和你再待一会。”说完,便将半边身子全靠在萧莫尘身上。 “好,那就再待一会。”将她圈在怀里,萧莫尘将下巴放在她脑袋上,笑容浅浅,差点闪瞎了萧莫霖的眼。 清了下喉咙,萧莫霖又开始拼命刷开自己的存在感,屁颠屁颠凑上来,乐呵呵地道:“五哥,待屋子里多闷,西街来了一个新的说书先生,是个女子,声音那叫一个甜,故事那叫一个绝,要不要带上离小姐一起去瞧瞧?” “不去!”未等萧莫霖落下话音,窝在萧莫尘怀里的离歌便一口回绝了他,狠狠地刨了他一眼。 女子,还声音甜甜的,按得什么心! “额,五哥呢?”萧莫霖笑容尴尬地挂在嘴边,小声问着。 眼皮都不曾抬起,萧莫尘回他:“听歌儿的,不去。” 看着离歌得意地朝他笑着,萧莫霖的脸崩不住了,在心里狠狠啐了一个:呸!不去就不去,秀什么恩爱?老子是狗腿了些,还真拿老子当狗啊,疯狂塞狗粮。 翻了一个白眼,萧莫霖闷闷不乐地起身告辞:“既然五哥不想去,那九弟自己去了。” 萧莫尘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再也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嘴角抽了几抽,萧莫霖狠狠地握着扇子拍了一下手:老子以后再单独跟他们带一起,老子就是狗! 愤愤不平的萧莫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有人喊住他,顿时,他眸子亮了几分,挎着的脸如春风拂面,立马扬了起来,难道说五哥良心发现了?开始挽留我了?哼,算你还有些良心。 连忙转过身子,脸上堆满笑,萧莫霖笑眯眯地说:“五哥还有什么事吗?” 快啊,快说你错了,不该冷落我,不该帮着你女人来欺负我。 心里喜滋滋地盯着他五哥的萧莫霖,下一刻,就被淋了个透心凉,“去帮本王把帳结了。” 这是萧莫尘的原话,僵在原地,萧莫霖立即怒发冲冠,吼叫着:“五哥自己怎么不去!” “你也吃了。”萧莫尘很是淡定地说道。 “老子就喝了三口汤!”萧莫霖咆哮着。 “本王没钱,钱要留着养家养媳妇,九弟孤家寡人一个,反正银子也用不完。”萧莫尘很是没脸没皮地说着。 萧莫霖:“.......” 这话让他怎么接? 萧莫霖哑口无言,睁大眼睛瞪了好一会,才怒道:“罢了,算老子倒霉,哼!” 将萧莫霖气走之后,萧莫尘咬了一下离歌的耳垂,笑意凝在眼里,越来越浓,轻声问道:“有没有开心点?” 离歌乖巧地点点头,笑盈盈地说道:“开心。等下次见着沈小姐,我要偷偷跟她说,萧莫霖看上了西街一个声音甜甜的姑娘,你说,他下次出门之时,服装的会不会比今天的更加夸张,更加辣眼睛?” “淘气鬼。” 忽然,厢房里传来笑声阵阵,笑声和着霞光,那是一幅岁月静好的唯美画作。 正阳宫,碧水殿。 邱嬷嬷扭着水桶腰,入了殿内,一副小人嘴角,朝着坐在正位上的皇后娘娘打着报告:“皇后娘娘,皇上将凤印暂交给禧阳宫那个女人了,刚刚,她借着由头说是整顿后宫,实则公报私仇,将林嫔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场那叫一个惨呐。” “呵,那个女人罪有应得,原是慕贵妃的陪嫁婢女,用不正经的手段上位,就仗着皇上最近宠着她,都快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此番慕贵妃教训下她也好,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原来的主子可不吃吃醋的。”安嬷嬷一说完,站在皇后身后,为皇后捏着肩膀的x嬷嬷幸灾乐祸起来。 邱嬷嬷泛黄的瞳孔转了几下,颇为担忧地说:“慕贵妃仗着年轻美貌,甚得皇帝恩宠,向来与皇后娘娘不对付,此番她握着凤印,掌管后宫,会不会借此打压我们正阳宫?” “这......” 皇后听着两人的谈话,不屑地勾起嘴角,皇帝都奈何不了她,就凭一个狐假虎威威风一时的女人。 殿内突然安静起来,直到殿外的通报声响起。 第一百零二章 月色撩人,适合表白 原来来人是方卓方老将军。 将众人遣退,为了避嫌,皇后只留在安嬷嬷在跟前伺候。安嬷嬷自小跟在皇后身边,皇后也从没把她当外人,而方卓似乎也没有,开门见山,直奔重点。 “皇后娘娘,眼下局势对娘娘不利,微臣不宜久留,只能长话短说。”方卓接过安嬷嬷奉上的茶水,抹下额头的汗,急忙说道。 见皇后点头回应,他接着说:“臣今日接到了一份密信,是来自恶人谷的。” “恶人谷?”皇后显然有些意外。毕竟恶人谷一直是南楚最大的隐患所在,近几年跟朝廷打得也是不可开交,怎么会给方卓传信联系呢? “信上写了何内容?”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皇后又恢复了淡定自若。 “将方家染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原来那天信王根本就没有抓到三长老,他带回金陵的那个所谓的三长老是假的,目的就是为了做假证指认娘娘。”方卓回着。 “呵,本宫倒是不怕他揭穿本宫,本宫心痛的是炼尸房被他毁之一旦。”染着丹寇的长指甲轻轻滑过盖子,皇后眼里阴郁,悠悠说道。 “只要三长老还在,炼尸房还是会有的。”方卓摸着黑里夹白的胡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接着说道:“只是,既然三长老没有没抓,为什么他不与我们联系?” 顿了下,皇后眼里一阵阴厉,轻抬眼皮,声音听不出来情绪,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许是时机未到吧。好了,三长老之事姑且放一放,说一说恶人谷,他们为何要跟你说这事?有何目的?” “陈年信里的说辞是,他愿意配合我们,只希望皇后娘娘早日将信王——”摊开手掌,方卓眼睛灼灼,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 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杯盖,皇后满心疑虑:“世人都知道皇帝有多厌恶恶人谷,他此时提出这样子的请求,居心何在?到底是要真心帮我们,还是存心要害我们,本宫觉得,此事决不可轻信。况且,陈年是什么人,本宫已然与虎谋皮,可不想在与狼为伍了,到时候,指不定骨头都没剩一根。” 听完皇后的一番话,方卓心里有些动摇,陈年行事乖张,城府极深,确实不可轻信。但是他又不想放弃与恶人谷合作的机会,若有恶人谷的介入,相信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说不定,还能接着恶人谷的势力,敲打敲打一下那个分他权利,夺他帅印的年轻将军,洛河。 思及此处,硬气头皮,方卓对着皇后一番劝解:”娘娘言之有理,但是何不换个思路想想。信王在嘉陵得罪了陈年,与陈年结仇的是信王,他有何理要来害我们。况且,最近信王行事风格大变,让人难以捉摸,背后像是有高人在推波助澜,短时间内我们确实奈何不了他。更重要的是,周正南被问斩,娘娘的亲信也被皇上监控起来,眼下我们实在是难以展开身手,但若是有恶人谷的在背后相助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眯起眼睛,皇后做深思状,手不自觉地抚摸起发髻,许久,才启唇:“听你这么讲,倒是有几分理在,眼下的形式确实对本宫不利,而信王嘛,本宫可不想再等他养肥了再斩。最好是在中秋之前,他能跟着那个小杂种永远地消失本宫与我儿眼前。好了,此事交给你着手去办,注意,尾巴断干净些,别被眼发现了。” “是,臣领命。”停了下,方卓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踌躇半刻,终是问了出来:“娘娘打算将北夷公主拉拢过来?” 皇后点头,不可置否,转而眯起眼睛看了眼他,声音有些冷意,问:“怎么,不可?” “臣万无此意。只是听说北夷公主甚是爱慕宸王,此事怕是不好办吧。”其实是方卓心里有些不甘心,他为皇后卖命了这么久,他的女儿只能当个侧妃。不过再想想也便释然了,只是太子妃而已,他肖想的可是那正宫皇后之位。 他们方家,定是不会屈与人下的。 不知方卓心中所想,皇后兀自笑着说道:“呵,宸王求皇上赐婚了,而求婚对象是离相的妹妹,可没有北夷公主什么事了,她不来东宫,会去哪?” “原来如此。” “好了,本宫知道你怕北夷公主会威胁到你女儿,只要有本宫在一天,本宫都会照拂着她,决不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即是如此,臣先替小女谢过娘娘了。”方卓朝皇后恭恭敬敬地行礼致谢。 皇后颇为疲惫地捏捏眉头,摆摆手,事宜方卓退下,待方卓退下之后,安嬷嬷说是要给皇后准备晚餐,便也跟着退了下去,殿内一下子寂静了起来。 支手顶着太阳穴,稍作休息养神的皇后,总觉心神不宁,隐隐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大事发生。 会是什么事呢....... 相府门外,月色皎洁,映在石板上,泛着冷光,伴着夜风,舒服极了。 离歌似之前一样,倒着走,调皮地踩着那道修长俊逸的身影。“萧莫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见面的那个晚上吗?”停下,离歌抬起眸子,迎着月光,里面落满了星辰。 停下步子,萧莫尘敛起嘴角的笑意,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有些沉重,凤眼低敛,眼底似有浅浅的痛惜,回到:“当然记得。与歌儿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没有忘。” “哼,现在说的到好听,当初是谁对我爱理不理的,又是谁把我晾在桥头整整晾了一日,你自己说说看,你以前干得都是些什么事,我也全都记得呢。”伸出食指,离歌轻轻点着萧莫尘的肩膀,撅着小嘴,似是有些抱怨。 萧莫尘凤眼猝然闪过一丝落寞,是啊,以前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如果知道后来会这么爱她,初识之时,定然不会算计于她,定会加倍对她好。现在想想,那晚的烟花真好看,是他浪费了。 对上那双干净如初的眸子,萧莫尘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还好,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今晚的月色与那天一样好看,适合表白。 一手握着离歌的腰肢,猛然用力,将她往怀里带,眼里深情款款,涟漪浓浓,萧莫尘注视着怀里的女子:“歌儿,我爱你。” 额,她在使小性子呢,能不能好好配合一下她,尊重一下她的演技。 离歌愕然地睁大眼睛,显然被萧莫尘突如其来的表白给吓着了,一时间不知做何反应。 “歌儿,谢谢你。谢谢你那晚上了我的贼船,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冷漠而放弃我,谢谢你拨开人山人海只走到我身边。上了我的船,你就注定是我的人了。” 把离歌僵硬的脑袋按在他怀里,萧莫尘动情地将心里之话全部说了出来。 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后,离歌弯着眼睛,紧紧地抱住萧莫尘。 他说的情话,可真动听。 第一百零三章 别再挑战本王的底线 两人在门口缠绵了好一会,离歌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萧莫尘,三步一回顾入了相府。待离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有一辆马车在离萧莫尘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来人是小北。 看着小北频频往马车里头使眼色,萧莫尘敛眉,一时间猜不出马车里头会是何人。站了片刻,不经意间瞥了眼相府大门,才抬脚往马车的方向走去,车帘一撩开,他对上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虽然一脸大胡子,头发灰白,看着苍老,但那双如鹰眼锐利有光采的眸子还是出卖了他。 这不正是一战成名,誉有南楚战神之美名的洛河,洛将军。 月影照在马车幔上沉沉如波,雾霭奔涌如浪,静挂树梢,道上幽黑寂静,偶有秋虫的鸣叫回荡着,车内沉默了许久,依然没人开口打破沉默。 “听说殿下今日找皇上赐婚了?”眼看就要回到了宸王府,洛河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几年没见,殿下还是一点都没变,除了相府那个女人,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不甚上心的模样。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腰间的荷包,萧莫尘低眸,干脆拿到手里把玩起来,声音冷淡地“嗯”了一下。 “那琳儿怎么办?她无怨无悔地陪着殿下这么多年,殿下心里没有半点她的位置吗?”洛河漆黑双眸似深不见底幽潭,瞳里涌动着暗沉的光影,声音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带有些愠色。 拧紧眉头,萧莫尘眼里噙着冷光,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地抬眸冷睨着对面的洛河,心里一阵好笑。 他想娶个媳妇怎么就这么难?谁都要来插一脚。离相如此,宫里头的人如此,现在就连刚回金陵屁股都没坐热的洛河也是如此。 怎么?他要个女人还需一个个征得他们的同意?可笑之极! 冷睨着洛河,萧莫尘薄唇开启,声音带有些怒意:“洛将军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来见本王,就是为了说这个?边关长河落日,黄土飞扬,倒没将洛将军的性子打磨得理性稳重,反而变得如此鲁莽和八卦,或者是说,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洛将军便忘了那把时时悬挂在脖子上的刀子了吗?” 萧莫尘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可言外之意全是冷嘲热讽。 身为洛家唯一的幸存者,他花了多少时间与力气都摆脱不了洛家之子的身份,明杀暗杀接踵而来,最后还是唐裕安排了一场巧妙的诈死之计,他才逃过一劫。 逃出生天的洛河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金陵洛家的洛常远,只有姑苏不知名小镇里的洛河。 他的新身份是,一个父母双亡,血亲全无,寄养在善堂的孤儿,洛河。自小吃尽苦头,尝遍人间冷暖,挫折和苦难把他打磨成顽强坚毅不服输的性子,而后被一个神秘的世外高人看中,给他传授武艺,直至朝廷征兵。洛河浑身是胆和不怕死的劲,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无数,一步步坐到了南楚大将军的位置,成为南楚史上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 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洛河成为许多人关注和想要拉拢的对象,其中还不乏有想要拉其下马之人,方卓就算其中一个。所以,在众多双眼睛下,洛河还是冒险来见萧莫尘,实乃不智鲁莽之举。 视线偏到一边,洛河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是替琳儿感到不值。” “那谁又替你感到不值呢?”萧莫尘绷紧脸反问着他,定定地着他,接着说:“洛将军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这种东西与时间的长短根本没关系。你同样也在琳儿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她不也是心里没你,哪怕你做得再多,她依然没有领情。同理,哪怕魏如兰为你牺牲得再多,你不也是对她不屑一顾。所以,你有何以至此?” 魏如兰! 一听到这个名字,洛河惊恐地睁大眸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莫尘,看着他眼里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显得自己的心虚与狼狈。 “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洛河苦笑一下,无可奈何地松下身子,殿下那么聪明,前些年远在姑苏都能随时掌控着朝里的最新情报,皇后派出的杀手才屡屡失手。他随便动动手指,便能搅乱朝中那摊浑水,自己这些雕虫小技在他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在金陵的时候,本王便有所怀疑,在嘉陵之时,才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原来殿下装病,是为了混淆视线,故意让我放下防备,好走进殿下布好的局里。” 萧莫尘眼里有一丝转瞬即逝的难过,纠正着他:“你错了,本王想要引诱之人不是你,只是不曾想,走近局里的人真的是你。为什么?”有些痛心,萧莫尘冷声质问着洛河,见他久久没有回话,便自顾接着说起来:“别说是为了替我母妃报仇,本王的态度那么明确,不信你还看不出来,还要去找相府寻仇。想来想去,还是因为琳儿吧。” “此事与琳儿无关。我心痛她,想让她开心,才自作主张找离歌的麻烦,琳儿什么都不知道。”洛河心里一悸,萧莫尘的性子他知道,对谁都可以下的来手,生怕他对唐琳琅不利,连忙将责任全揽下。 “为什么?”只三个字,萧莫尘仿佛是从牙口里蹦出来的。 他倒想听听,他自小信任之人,为何屡屡对他心爱的女人下毒手。 盯着窗外,沉默了半响,洛河都没有开口,因为他的本意就是帮唐琳琅除去离歌,要他怎么对萧莫尘开口,虽然知道也瞒不过去,他还是不想将唐琳琅拖下水。 谁心里没有一个想要守护的人呢。 长吁一声,马车外头响起小北的声音:“主子,到了。” 将视线从收回来落在沈默不语的洛河身上,眸色低了半分,萧莫尘声音阴沉:“本王不管你之前怎么想得,但若是你还不收手,就别怪本王不顾手足之情。本王向来心狠手辣惯了,眼里容不得沙子,或许你可以抱着侥幸的心理,继续任意妄为。觉得你此时手里握有南楚三分之一的兵力,又觉得自己是洛家最后的血脉,本王动不了你。洛河,别再挑战本王的底线,本王,心狠的程度,比你想象中更甚。” 起身撩起帘子,萧莫尘又停了下来,头微偏:“本王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女人,那便是离歌,至于旁人,入不了本王的眼,更入不了宸王府。” 旁人? 洛河盯着微微晃动的车帘,捂脸苦笑起来:“琳儿,你为了殿下做了这么多,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可在他心里,你只算旁人而已,为何,为何还执迷不悟,为何要像我一样,当一个傻子,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车轮又骨碌碌起动了,宸王府外又恢复了一片宁静,而宸王府内则是一阵骚动。 第一百零四章 爱屋及乌 一阵阵陶器摔地的声音,屋内顿时一片狼藉,地上铺满了陶瓷碎片。唐琳琅发髻微乱,红着眼睛,眼角噙着泪,正竭力地吸着气,隐约听见痛苦的哽咽声,靠着柱子,脱力的身子滑落在地,她掩面痛哭起来。 怎么可以?莫尘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琳儿? 听她母亲说,她牙牙学语的之时,开口喊的第一句话,便是莫尘哥哥。那时候,她所有话都学不会,只会一句莫尘哥哥。她爱他,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性一样,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就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像是胸口的朱砂,随着时间的推移,非旦淡化不了,且越来越深刻。 当最爱她的母亲随着洛贵妃而去,她都没有心生怨恨,只要她的莫尘哥哥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当她的父亲屡屡忽略于她,全身心都放在他身上之时,她更是没有心生妒忌,反而觉得庆幸,有人同自己默默守护着她心爱的男子。以前不懂,长大了以后才发现,那全是心里的爱意使然。 她的莫尘哥哥是她一生的繁花星河,不落不枯,不幻不灭。可是现在,他却要弃她而去。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那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女人明明处处不如她,凭什么一出现就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唐琳琅咬着呀,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气愤,恶狠狠地抓起脚边一个陶瓷碎片往门口砸去,不曾想,差点砸到人。 门口附上一道黑影,唐琳琅抬头,便看到一脸阴沉的唐裕,而那她刚刚扔的那块瓷片,刚好落在他脚下。 “爹爹--”唐琳琅愣在原处,失色的唇瓣动了下,一时间忘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心里排山倒海的潮涌已然将她淹没,脑子仿佛缺氧一般,里面空空如也。 看到屋里四处狼藉,唐裕甩甩衣摆,抿起嘴,黑着脸走到唐琳琅身边,声音带有些怒意:“琳儿,你这是在干嘛?” 唐琳琅楞了一下,连忙扶着身后的柱子站了起来,胡乱抹干脸上的泪水。唐裕自小对她就很严厉,定是见不得她如此放纵与狼狈。 眼里依旧噙着泪水,唐琳琅颇为委屈地对着唐裕说道:“爹爹,莫尘哥哥铁了心要娶离歌,听闻皇上都在拟旨了,不日将要为他们赐婚。” 唐裕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微点下头,表明已知晓此事。 见唐裕的反应不大,唐琳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爹爹早就知道了是吗?” “不算早,在殿下去姑苏之前跟我提起过此事。” “那爹爹为何不早点同琳儿说。”唐琳琅瞪圆眼睛埋怨道。 “爹爹为何要与你说。从来都没人能左右殿下的决定,他想要娶相府小姐,谁都阻止不了他,跟你说,只是给你增加烦恼罢了。” 唐裕想伸手拍拍唐琳琅的肩膀安慰她,却被她躲开了。 “那我呢?爹爹,我对莫尘哥哥的心意,你一直看在眼里,你舍得让女儿爱而不得,肝肠寸断吗?爹爹,要不,要不你去跟莫尘哥哥说说,莫尘哥哥最听你的话了。你就跟他说琳儿愿意嫁给他做侧妃,不,就算不做侧妃也可以,一个通房小妾琳儿也愿意……” “够了!”唐裕大声喝止痛哭流泪,像是失了心智的唐琳琅,颇为痛心与失望地看着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我唐裕的女儿就是这么不值钱吗?我将你养育成人,不是为了让你给人当卑贱的妾的。” “莫尘哥哥又不愿意娶女儿为妻,女儿能怎么办?”唐琳琅绝望地哭喊起来,叫生犀利尖锐,满脸悲戚,泪如雨下,地下晕湿了一片。 胡子抽了几抽,唐裕闭起眼睛,无奈地摇了几下,睁眼,语重心长地对着唐琳琅说道:“琳儿,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放手吧。你那么优秀,爹爹相信你会找到一个真心爱你,会对你好的夫婿的,殿下,并不适合你。” 麻木地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唐琳琅嘴角微抽,后退了几步,哽咽道:“女儿要的从来就不是莫尘哥哥的爱,女儿就是想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哪怕是身份卑贱的婢女,哪怕他不爱女儿,女儿也认了。爹爹之所以不愿意去帮女儿求莫尘哥哥,不是因为莫尘哥哥不爱女儿吧。而是因为爹爹害怕莫尘哥哥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害怕莫尘哥哥因为爹爹而去为难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选择。爹爹还真的是爱屋及乌呢。”说着,唐琳琅泪眼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唐裕听了这番话,脸上的作何表情。 “琳儿,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唐裕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看自己心里掩藏多年的秘密就要被揭穿,便有些恼羞成怒了。 “哈哈哈!”像是魔怔了一样,唐琳琅脸上挂着泪水,捧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声尖锐阴冷,不禁有些骇人。 忽然,她停下笑声,站直身子,红肿的双眼有些犀利,直直向唐裕刺去,声音悲恸不已:“女儿说,爹爹因为深爱着洛贵妃,所以连她的儿子都当成眼珠子,爱屋及乌,连心都捧了出来。” “琳儿,休要胡言乱语!”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一样,唐裕瞪圆双眼,气急败坏地吼着唐琳琅。 “女儿没有胡说,到底是不是,爹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爹爹还不想承认,女儿倒是不介意帮爹爹拿出珍藏多年的字画,摊开放在院子里去去霉气。可怜娘亲曾经也把那个箱子当宝贝一样藏着,不曾想,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珍贵的字画,而全是洛贵妃的画像,都是爹爹瞒着所有人亲笔所画吧。还好娘亲走了,若是有一天发现那个箱子里的秘密,是不是也会像女儿这样剜心切肤生不如死呢。”一字一句,唐琳琅狠狠地挖着唐裕的心,见他脸色剧变,心里竟然有点舒畅。 因为她此刻面对的不是平日里可亲可敬的父亲,而是一个对她母亲不忠不义的男人。 “你竟然乱翻我东西。”证据就摆在眼前,唐裕也懒得狡辩,颇为失望地盯着眼前让觉得十分陌生的女儿,心里百感交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爹爹现在纠结这个有意义吗?呵,爹爹真是伟大,能将心里的爱藏得这般严实,能像个无事人一样,看着心爱的女子跟她的夫君卿卿我我,还能因为心爱之人的一句话,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直直对上唐裕苍凉泛黄的瞳孔,唐琳琅一字一句地说:“女儿不是爹爹,女儿想要的,哪怕粉身碎骨,女儿也会去争取。爹爹不帮女儿也没关系,女儿自有法子。” 唐琳琅眼里早就没了刚刚的悲痛欲绝,不知何时换成了毒蛇般的冰冷恶毒,唐裕心里一惊,生怕她会对殿下不利,刚想开口引导她,却被她撵处了门外。 用力砸上房门之后,靠在门上,红烛泛出昏黄的火光迷离了唐琳琅的双眼,里面杀意凛然。 离歌,这都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第一百零五章 弱质芊芊萧莫尘 秋日午时,相府海棠院内。 已经三日没见萧莫尘了呢,坐在窗子旁的离歌。一只手支着腮帮子,一只手掰着手指数起日子来。 入了秋之后,天气变得凉爽起来,日子也过的飞快,一眨眼,都三天过去了。 哥哥虽然还有些微咳,但是身子大体好了,今早开始入宫点卯。而小秋脸上的伤也已经消退,这几日用珍珠粉养着,今日一瞧,好像比之前还更加水灵,更惹人疼爱了些。 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伸懒腰,离歌开始像只猫一样,拱着身子,趴在窗台上打起盹来。 离开萧莫尘的第三日,想他,秋乏都阻止不了我想他。 离歌眯着眼,思念如潮水,卷着浪花朝她袭来,她砸下嘴巴,刚要沉睡过去,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转身,眼皮微抬,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闯进视线里的那抹绛红色,晃了一下她的眼,离歌立马困意全无,朝着来人甜甜地喊着:“哥哥,你回来了。” 可能是因为血浓于水的缘故,明明两人前一夜才不欢而散,第二天起来,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立即和好如初了。 离羽轻咳了一声,走近窗边,许是因为还有些咳嗽的缘故,离歌看到他眼睛里泛着骇人的红,细看,更像是哭过后的样子。 哥哥,哭过了? 赶紧坐直身子,离歌蹙着眉,细细打量着离羽。 只见离羽嘴角一沉,盯着她朦胧的眼睛说道:“哥哥打扰到你休息了?” 摇摇头,离歌立马回答他说:“没有,早就歇过了,这不是因为窗边的风很凉爽,吹着吹着就把人给吹困了。” “小懒猫。”离羽揉着她的脑袋打趣她道。 哥哥喊她小懒猫,萧莫尘喊她小花猫,所以,难道她上辈子是猫吗,还是圆滚滚的那种? 离歌垂眸,眼波流转着,一会,才抬眸问道:“哥哥今日身子如何了?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闻言,离羽敛去脸上的笑,回想着今日与皇上待一起的场景,心里一阵冷笑,觉得有些恶心。 皇帝一面对他嘘寒问暖,一面继续下毒害他,今天早上,与皇帝交谈间,他可是忍了许久,才没有将那杯下有特制毒药的茶水泼在他的脸上。 原本今日身体和心情都舒畅了许多,见了一面皇帝,又觉得心里绞痛地厉害,只是不忍心让离歌再为他担心,离羽强挤出一抹笑,故作轻松状地说:“无碍,哥哥只是有些累了。” “哦,那就好。”离歌松下身子。 “今日入宫,皇上同哥哥讲了小宛和宸王殿下的婚事。” “是吗?皇上有说什么时候下旨赐婚吗?”离歌张大嘴巴,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抓着他的衣摆急切追问着。 看着她那亮锃锃的眸子,离羽心里的绞痛得更厉害了,原来,他的小宛就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嫁给另一个男子,迫不及待地离开相府,离开他。 心里早已是血淋淋的一片,离羽脸上依然云淡风轻,失了血色的唇瓣开启,认真地为她解答着:“明晚。明日立秋,皇上会率领众皇子和大臣去东郊皇家围场迎秋围猎,届时,借着一年一次的皇家篝火宴会,宣布你与宸王殿下的婚事。” 听完离羽的话,离歌明亮的眸子转得飞快,南楚有一风俗,逢立秋之日,天子便会亲率皇家宗亲和朝中大臣到东郊的皇家围场秋猎,寓意秋来扬武之意,借此时机来检验皇子们的武值和能力,并用皇子们打来猎物祭祀宗庙,以求天佑南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以前离歌对这些不甚感兴趣,一来皇家的规矩过多,她性子跳脱,不想被拘束。二来,她没有朋友,去了也不知道跟谁玩,肯定会尴尬。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她有了萧莫尘,想想与萧莫尘同骑一匹马,策马狂奔,迎风呐喊的场面,那是多么曼妙啊。 离歌眼神迷离,咧嘴笑着,笑着笑着,那张扬起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 忘了,萧莫尘不会骑马呢。 “今年的秋猎,小宛想随哥哥一起去?”看着离歌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离羽猜想了个大概,现在只要有宸王的地方,就不会少了她的小宛吧。 猛然点着头,离歌眼里灼灼,态度坚定:“去,我要跟哥哥一起去。萧莫尘弱质芊芊,又不会骑马,到时候被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要去帮他。” 弱质芊芊? 离羽挑眉,脸上一时不知做何反应,那个运筹帷幄,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宸王,哪里弱质芊芊了? 宸王就是看中了他的小宛单纯好骗,总是披着羊皮出现在她眼前。罢了,事到如今,是狼是羊都无所谓了,只要小宛喜欢就好,只要他能互小宛余生无虞就好。 眼角晕开了一抹笑,离羽戳戳离歌鼓起的脸,笑着说:“去去去,哥哥带你去。哥哥先让人下去着手准备准备,明日的服饰,哥哥一同帮你准备了吧。你再睡一会,明日开始,有你累的了。” “好~”离歌眯着眼睛,尾音拖得长长的,离羽觉得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低笑一下,离开了屋子。 离羽离开后,小秋才怯生生的走进来,一见着她,心情大好的离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挑眉,吹了一下口哨,朝她招招手,流里流气地说:“来来来,美人,快陪爷眯一会。” “小姐又开始不正经了。”小秋佯嗔,有些紧张地朝门外看了眼,生怕相爷没走远,被他听了去。 这几日害怕相爷撞见她脸上的伤,她可是藏得好幸苦才避开他,小姐倒好,相爷刚走,就又开始不正经了。 抿着嘴,小秋绕到衣架旁,给离歌拿来一件白色披风,帮她披上。再规规矩矩地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锈着帕子。 小秋低头认真的侧脸渐渐在离歌眼里模糊起来,她嘟囔了句:“这美人尖,小秋真是俊俏。”便睡了过去。 梦里的东郊草长莺飞,繁花似锦,她与萧莫尘同骑一匹马,慢悠悠地向着夕阳走去,马蹄没入草地,小草折了腰,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痕迹…… 渐渐地,夜色笼罩苍穹,金陵城灯火阑珊,通明如昼,娱乐圣地的无心湖地带更是灯火彤彤,人声鼎沸。 无心湖最靠边的渡口,停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小船,渡口边站着一位身披淡粉色斗笠的女子。 沐着月色,风盈于衣,身姿曼妙,咋一看,倒有些飘飘然的仙气。 听闻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女子施施然转过身子,看清来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樱唇轻启,道:“你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敌人 拉下衣帽,一张芙蓉小脸暴露在月光下。女子肤如白玉,柳眉杏眼,抬手不经意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樱唇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继续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呢,北夷九公主。” 听到那声带有讽刺意味的“九公主”,白素心才回过神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怎么也无法将她跟那晚闯入她寝殿的丑女人联系在一起。 忆起那晚,白素心依旧心如鼓跳,脸色剧变。当她回忆起华清宫走水那晚的场景之时,突然有个来历不明的丑女人闯入她的寝殿,并且阴深深地对着她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不是真的北夷九公主,而真正的九公主被你烧死了。你不仅冒名顶替公主之名,还杀了九公主,你说,这事要是被宣帝和唐王知道了,猜猜下,你会不会死无全尸,会不会被人挫骨扬灰?” 听到这话,她背后爬满了冷汗,舌头一直在打结,心像是沉入了谷底,她怕极了,想立即杀了那个丑女人灭口。不曾想,那个丑女人看穿了她心里的想法,不怒反笑,声音轻快,带有挑衅之意味:“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灭口?实话告诉你吧,如果今晚我不能毫发无损地回去,明日,你的秘密便会印在金陵的大字报上,人手一张,哇,那个场面,想想就觉得很热闹。” 后来,她妥协了,任由那个女人恐吓她,威胁她,相比成为别人的傀儡,她更怕自己的努力到头来是一场空,她都还没爬到最高峰,怎么可能会先丢了性命呢。 所以,在收到那份标有特殊记号的密信后,她连忙赶来渡口赴约,可是不曾想,那晚面相丑陋的女人,真容会如此惊艳,她这个自诩北夷第一美人站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 美丽的东西,往往都是有毒的,这个女人,不是善类,需谨慎应对,她心中暗想。 “怎么可能不来?你手中的筹码,可是本公主的命。”白素心敛起讶异的神色,淡定自如地从善如流。 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白素心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今夜邀本公主来此,所为何事?” 粉衣女子抿嘴一笑,自然流露出媚态,面容虽然改变了,可是那个轻飘飘,让白素心觉得阴森森的声音依旧没变,女子笑着说:“公主莫紧张,我啊,是你的朋友。” “朋友?”白素心面露狐疑,不知道这个绝美的女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听她接着往下说。 “是啊,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么?” “敌人?什么敌人?本公主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敌人?” “是吗?难道公主就不记恨那个抢了你心仪之人的女子吗?” 话到这里,白素心才知道她话里所指何人,不就是那个刁蛮任性的相府小姐离歌吗? 她是敌人吗?她是!她不仅让她出尽了洋相,还抢走了她心仪的男子,她怎么可能放轻易放过她。 只是,眼前的女子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跟离歌是什么关系?”白素心将心里的问题抖了出来,谁知女子笑意更甚,倒是有些轻视的韵味,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女子俏皮的弯起眉眼,说:“都说了,我们是敌人,今日邀公主前来,是有一桩小事想找公主帮忙。” “何事?”白素心心生警惕。 女子盈盈向白素心走来,卷起湖面的风,有些清香味扑鼻而来,晃神的瞬间,女子已贴近她。 腰间一阵蠕动,女子像是往她腰间塞了什么东西。放了东西,女子没有离开,直接靠在她耳朵旁,轻声说:“明日的皇家围场秋猎,想办法将这包东西放入离歌的食物里。” “你想下毒?”白素心偏了一下身子远离她,问道。 谁知,女子没有回她,只是兀自拉起斗篷了帽子戴上,往后走了几步,才停下,声音清冷,偏头说道:“下毒?哪有这么容易让她死,我想要的,是她生不如死。”顿了顿,女子接着道:“依公主与离歌的关系,我相信,公主会将这件事办好吧?若是搞砸了,我肯定会不高兴,我一不高兴,会做出什么举动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所以,公主,明日就看你的咯。” 熟悉的笑声掠起了白素心全身的鸡皮疙瘩,她恶狠狠地盯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相比离歌,她倒想让她尽快消失! “公主,原来你在这啊。”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白素心立马褪去脸上了阴厉,换上一副俏皮可人的笑,转身,朝着来人盈盈一笑:“信王殿下。” 女人笑颜如雪莲怒放,美得惊心动魄,特别是那双微挑的狐狸眼,流盼间媚态从生,更是勾魂夺魄。萧莫天看痴了,瞬间有些口舌不清:“刚刚一转眼不见公主的身影,还以为本王将公主弄丢了。” 白素心低头一笑:“金陵城不愧是天下第一都,繁华无比,热闹非凡,刚刚雪儿觉得有些闷,就过来湖边透透气了,不曾想,让信王殿下一通好找,是雪儿的不对,雪儿给殿下赔礼了。” 赶紧扶起福下身子的白素心,萧莫天眼里的爱意更加浓了些,眼里灼灼:“能陪公主同出游,是本王的荣幸,没有照顾好公主,更是本王的不是,哪能让公主赔礼呢。” 眨眼的瞬间,瞧见白素心脸上笑意全无,迅速染上了忧郁之色,萧莫天心里心里一惊,连连问道:“公主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是不是累着了?” 听完萧莫天的话,白素心脸上郁色更浓,眼角似是噙着泪水,咬着下嘴唇,像是极其痛苦地忍耐着。而后又像是怕失了面子,把泪水憋了回去,红着鼻尖,眼里蕴着水雾,很是楚楚可怜地回着话:“雪儿没事,一起风,雪儿突然有些伤感罢了。” 看到这样故作坚强的白素心,萧莫天对她愈加怜爱起来,问道:“公主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烦跟本王说说,本王会竭尽全力去为公主解忧的。” 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了眼萧莫天,白素心像是受到了鼓舞,将心里话全都跟他吐露出来:“雪儿千里迢迢来到南楚,之前身边还有熟悉的婢女和侍卫,不觉得很凄苦,可是一场大火将她们都夺了去。如今放眼南楚,雪儿举目无亲,每每夜里都会思乡流泪,雪儿想着,若是雪儿身边有知心好友,心里也感受点,也不用屡屡麻烦殿下带雪儿出来散心了,可是,可是雪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呢......” 说着说着,白素心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掩面痛哭起来。 萧莫天站在不原地,看着放声痛苦的女子,急得直转圈子,想搂着她安慰她,又怕唐突了她,只能放低声音哄着她:“公主身边不是还有本王吗?” “可是殿下是男子,许多女孩子的心思都不便同殿下说。”白素心转过身子,抹着眼泪,试图让自己声音听来正常些。 挠挠后脑勺,萧莫天一脸无措:“那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白素心才悠悠转过身子,脸上的泪痕消了许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上次上街之时,雪儿偶然间认识了相府的小姐离歌,觉得她行事大方,不拘小节,颇有我们北方女子的气概,所以想跟她交个朋友。明日皇家秋猎,她身为相府小姐肯定也会一同前往,到时候,雪儿想跟她处一起,殿下能否帮帮雪儿。” 萧莫天记得,那个相府小姐在民间的风评不好,不是个能结交的朋友,可是又不忍心拒绝这般楚楚可怜的白素心,便满口应下了。 “如此,雪儿便先谢过殿下了。”矮着身子,白素心将嘴角的那抹阴笑掩藏地很好。 腰间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明日就知道了啊。 第一百零七章 快放开爷高贵的头颅 翌日,依旧是晴好的天,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浩浩荡荡的秋围队伍从正宣门鱼贯而出,在头不见尾,在尾亦瞧不见头。 皇帝的猎车驾着八匹高大强壮的公马,悠悠走在队伍前方,御用的明黄色的车顶在阳光的照耀下极其耀眼,让人不敢直视,朱雀大街上的百姓皆埋着头,跪地齐喊万岁。 皇帝畏热,猎车四周的帘子全部拉了起来,金陵城的百姓却无心一睹龙颜,直至圣驾过了,才怯生生抬头偷看后面的队伍。 后头跟着的马车五花八门,唯一的共同点就尊贵豪华,而相府的马车恰好跟在皇家仪仗的后面。 撩起马车窗帘,离歌将脑袋探了出去,想寻找宸王府的车子,可是盯了半响,眼都酸了,硬是没有看到宸王府车子的踪影,视线全被九皇子巨粉的马车给挡住了。 撇了下嘴,离歌颇为失落地将帘子放下,不禁在心里鄙视起萧莫霖来。 皇帝虽然后宫拥挤,子嗣也多,但是能活到成年的就只有五个皇子和两个公主。 按理来说,皇子们应该戎装策马,威风凛凛地与两边的百姓挥手互动,以展皇室的风采。只是,宣帝有五个皇子,只有两个骑着马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 太子体弱多病,不宜长时间骑马,萧莫尘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会骑马,两个躺在车子里还情有可原,而九皇子一个身强体壮的五大粗,也要窝在车子里。 嗯,他怕晒,怕他肤如凝脂的脸蛋被阳光晒黑,所以便窝在那辆粉嫩嫩的马车里,搁在她与萧莫尘车子的中间。 “怎么了?累了吗?”见她脸色不对,离羽开口问道。 摇了摇头,离歌说:“没有,只是有些无聊了。” 离羽眼角晕开笑意,打趣她一刻都坐不住。 “哥哥,我们从官道绕到东郊,整整花了两倍的时间,你怎么建议皇上走这条路线呀?依原计划,走东盛门不是更快些吗?”将车帘扒开一条小缝,离歌看着外面黑鸦鸦的人头,不解地问着。 “从东盛门出发确实会快些,可是途中会经过田间小道,秋围的队伍如此浩荡,难免会践踏到百姓的农作物,眼看就要秋收了,可不能端了百姓的饭碗。”深凝着百般无聊的离歌,离羽接着说道:“小宛若是实在觉得无聊,可以将小秋喊进来陪你说说话。” 马车里的矮案上摆了许多瓜果蜜饯,离歌抓起一把糖炒栗子,一面低头剥着栗子壳,一面说:“不了吧,小秋她不肯进来,让她在外面陪逐影解闷也好。” 同是女子,离歌就特别不理解,为什么脸上长了一个小包,就不能见人了? 小秋好不容易等到脸上的伤消退了些,不曾想,鼻子上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个红点几乎微不可见,可是她依然百般在意,一个时辰照了无数次镜子,还数着蚂蚁走路。 唉,当女人真累,小秋下辈子当个糙汉子吧,不怕风吹日晒,素脸朝天,洒脱豪迈,自由自在。 走神的瞬间,离羽早已把她手里的栗子全都拿走了。 低着头,离羽神色认真地剥起栗子壳来,他的手指既白皙又修长,剥壳的动作既优雅又美观,完全不像离歌那般粗鲁。 将壳细细剥好后,他将栗子送到离歌嘴唇,眼神温柔,声音低沉:“哥哥说过了,只要哥哥在,无论吃什么,你都不用自己剥壳,又忘了吗?” 张嘴将嘴边的栗子咬走,合上嘴巴,牙齿像松鼠一样飞快搅动起来,将嘴里的食物吞了个干净,离歌突然灵光一闪,饶有兴趣地问着离羽:“哥哥,若是下次你跟萧莫尘都在,我要喊谁帮我剥壳呢?” 手里的动作停了下,离羽睫毛微闪,最后还是低着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漫不经心反问道:“那小宛想要吃谁剥了果子呢?” 羽心知肚明,这个不是简单的剥壳问题了,他想知道,在小宛心里,到底更向着谁些。 可是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对离歌来说似乎不简单,她飞快转动着眼珠子,许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愉悦地盯着离羽说:“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其实我才是那个肚里能撑船的那个,依我的肚量,肯定两个都要吃。” 离歌的一番话,终是将离羽逗笑了,又给送了一个栗子到她嘴边,接着她话开起玩笑来:“要不,哥哥去跟皇上说说,这个宰相让小宛来当得了。” “啊!我不要!” “哈哈哈……” 马车里头频频传出欢声笑语,坐在逐影身旁的小秋失落地收起镜子,眼睛呆呆地看着缓缓倒退着的景色。 原来相爷也是一介凡人,会开玩笑会闹,也会开怀大笑,只是,他只会在小姐面前这样罢了,对于其他人,他甚至连一个真心的笑颜都不舍得施舍。 小秋抬头看了看天色,西斜日影里,碧空湛蓝,明明一丝云彩也没有,她还是觉得心里平静不下来。 马车里头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不见,她扭头暼了一眼,离歌枕在离羽的腿上睡着了。 转过头,小秋笑颜一笑,心里不禁吐槽道:小姐真像一只小懒猫,哪哪都能睡着。 渐渐地,郊外一览无遗的天际幻起一缕一缕的晚霞,像是水面涟漪,细细碎碎地浮漾开来。 半空像是散开了的五色绸缎,光彩流离,远山若黛,时不时还有归鸟掠过。 久居宫中的皇亲贵胄哪里常见过般壮观美丽的秋日落日图,不禁纷纷撩起车帘,齐声感叹着,甚有者一时不拘礼节,大声地拍手叫好。 而一向高调爱出风头的三皇子,清清嗓子,对着落日闭眼就是一首赞诗。可惜了,他的那首诗既不押韵,又不工整,用词还肤浅没有内涵,用萧莫尘的话来说,简直狗屁不通。 一时间众人皆窃窃私语,不知是感叹落日,还是在取笑某人,直至到了东郊皇家林苑才做罢。 才到林苑,四面已经渐渐渗起黑,仿佛墨汁滴到水盂里,慢慢洇开了来。 一跳下马车,离歌才发现萧莫尘等在外面。 见着萧莫尘,离歌就像是猎鹰见到田鼠一样,眼睛锃亮起来,灼灼如火,未等站稳,就往萧莫尘怀里扑去,可是她身子没碰到他,脑袋倒是先碰着他。 萧莫尘伸出手,抵着她的脑袋,无论她怎么手脚并用,拼命往前钻,都碰不了他半分。 像只八爪鱼一样挥舞着双臂,离歌愤愤地说:“萧莫尘,你干嘛呀,快放开爷高贵的头颅!” 几日不见,她那么想他,因为想他都开始瘦出美人尖了,他却跟她玩欲擒故纵! 有些尴尬地清清喉咙,萧莫尘嘴唇微勾,手一收,附在离歌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爷,此处人多眼杂,爷的清誉要紧,不宜乱来。何不等四下无人之时,再跟本王缠绵悱恻,纠缠一番?” 离歌:“……” 离歌呆住了。 “咳咳咳!”不远处的小北却激烈咳嗽起来,心里不禁懊恼:听力灵敏可真不是好事,听了那么多不该听的,他会不会被灭口啊。 抖了一下激灵,小北抬脚跟着队伍入了苑内,却被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 第一百零八章 红颜祸水萧莫尘 那个冒牌的北夷公主正扶着贴身婢女的手,缓缓走下马车,脚落地,便呆在原处,带着惊艳的瞳孔,环视着四周。 小北嗤笑一声,心里嘲笑着:若是雪儿,定不会被这些表面的繁华勾了魂去。乌鸦就是乌鸦,不管身上的宫裙又多富丽,还是变不成凤凰。 刚要抬脚之际,他忽然发现正被他偷偷注视着的女子也正注视着别人。顺着她的视线,小北发现她正盯着他主子和离小姐的方向看。 四周昏暗,光线不明,距离又偏远,虽然他看不清白素心脸上是何表情,可是心里还是油然生出不详的感觉,眼皮突突直跳。 倒不是小北疑心多,只是他的直觉一向都很准,再结合起白素心跟宸王求爱被拒之事,难免不会因爱生恨。 看来,此次秋围,他需要小心警惕的对象又多了一个,小北暗自想着。 小北走后,白素心果然抬脚,往还在纠缠一起的那两人走去,不料,却在半路被安嬷嬷喊住了, “公主,皇后娘娘有请。”安嬷嬷一来就福下身子,却兀自起身,不容她拒绝,给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白素心蹙眉,不知皇后为什么突然宣她。之前听闻皇家林苑里有一处别宫,且为每个人都准备了房间,可是皇后竟然都不等她安置好,现在就要喊她过去,到底是什么事这般急? 不甘心地看了眼正拉着萧莫尘往暗处里走的离歌,咬了下牙,白素心转而低眉,道了句:“嬷嬷请带路。”便乖巧地跟着安嬷嬷走了。 “小姐,不要走太远,会有危险.......”离歌对小秋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拉着萧莫尘往黑处走。 “小姐真是的,越来越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了,真是美色误人,宸王真是红颜祸水。”小秋盯着两人的背影嘀咕了两句,一转身,便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离羽。 小秋吓得心脏都快停了,连忙低下头,喊了声相爷。 一直低着头的小秋看不见离羽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你先去收拾屋子吧,本相留下来等小姐便好。” 原本小秋想劝离羽先回去休息,他身子刚好,又旅途劳累了半日,所以声音听起来才会如此疲倦。转而一向想,自己从来都没有劝动过他,他担心小姐,更甚于他自己的身子,无论此刻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矮了下身子,小秋只回了声:“是。”便抬脚离去了。 小秋走后,离羽再看往前看去,却捕捉不到他们的身影了。脚下整好有个方方正正的石块,撩下袍子,离羽正襟危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黑暗。 眸里的光亮被黑暗吞噬着,而他,依旧坚定不移地在等着一个不归之人。 离歌不敢走太远,刚好有一棵大树,她抓着萧莫尘就往树后面躲着。 停下,离歌有些不满地盯着萧莫尘看,盯了许久,她才伸出食指点了点萧莫尘的肩,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他来:“萧莫尘,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挑眉,萧莫尘好笑地问道:“我哪里变了?” “你是仙子,你可不能学我说那些流里流气带颜色的话,你听听你最近的用词,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还能听不?”鼓起嘴,离歌依旧板着脸,义正言辞地教训着萧莫尘。 他再这么撩下去,她怕她都不能好好做个人了,秒变禽兽。 不知不觉中,月亮已爬上枝头,丝丝缕缕的淡白的光辉透过树缝,洒了下来。借着月光,萧莫尘突然发现,眼前人的双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明丽的绯色,玉颊生晕,更加显得她生动可爱。 原来,他的歌儿害羞了啊。 抱着手,萧莫尘姿态慵懒地靠在树干上,嘴角扬起,用颇有些无赖的语气说道:“歌儿就只知道训我吗?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怪谁,嗯?” 离歌松下身子,好吧,怪她,是她硬生生将萧莫尘从云端拉了向来,受她纠缠,陪她一起“堕落”。 支支吾吾着,离歌有些扭扭捏捏,踢着脚边的碎石子,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那,那我这么多优点你不学,偏偏要学我坏处,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害得我都没有发挥的余地了。” “嗯?歌儿还想如何发挥?我都会配合你的。”萧莫尘痞笑着,低头,眼睛灼灼地看着离歌。 又开始了。 离歌抬起小脸,明亮的眼睛转啊转,本想继续教训着萧莫尘,可是再看到他那张脸之后,就词穷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尾挑起无限风华,他淡淡低眉,欢愉的神色掩在眼底长睫之下,挺拔鼻梁下的嘴唇有些红润,像极了春日的杏花,想吻。 吞吞口水,离歌连忙偏过视线,心虚地说道:“乱说,谁想要发挥什么了,谁要你配合什么了,我是女子,脸皮薄的很。” 见离歌脸颊越来越红,萧莫尘低笑一声,便没有继续闹她。手一伸,将她拉到怀里,抱了个满怀,嗅着她熟悉的甜甜的发香味,说:“明日的入了林子,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知道吗?” 林子。 听到这个词,离歌本能地惧怕起来,她拧紧秀眉问道:“明日,我们会有危险吗?” 原本以为离歌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可怜蛋,遭到了暗杀比她见过的美色还要多,可是自从认识了萧莫尘之后才发现,他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听闻在姑苏的时候,那是个五天一明杀,三天一暗杀,而且,她至少还有哥哥为她顶着,可是萧莫尘呢,他就只有他自己。 思及此处,离歌心疼地把萧莫尘抱紧,心里不禁有些担忧,以那些人的丧心病狂之程度,明日在林子里,说不定真的会对他下手。 萧莫尘将下巴放在她头顶,蹭了蹭,像是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我不会骑马。明日不会入猎场,不会给他们下手的机会,只是,歌儿得时时刻刻待在我的视线里,不然我会担心的。” 果然如此!那个老妖婆! 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离歌坚定点点头:“嗯嗯,明日我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绝不让他们有下手的机会。” 低笑一声,萧莫尘又将离歌的头发揉乱了些,笑着说:“那以后我的身家性命就都交给歌儿了,歌儿可不能嫌弃我,嫌弃我一个大男人还需要自己的女人保护着。” “不嫌弃不嫌弃。”离歌一脸严肃地摇着脑袋,连忙说道:“你像花儿那么娇贵,就是要被好好保护起来。我看明日谁敢打你主意,我离歌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听着离歌语气越来越严肃,态度越来越坚定,萧莫尘快把眼睛都笑没了。 他的歌儿怎么总是这么傻,连正经话和玩笑话都听不出来。罢了,自己寻来的女人,再怎么傻都要宠着过了。 顺着离歌的话,他突然软绵绵弯着腰,将下巴放下她的肩膀处,手搂着她的要,软软地道了句:“歌儿威武,歌儿真好。” 眯起眼眼睛,离歌霸气十足地摸着萧莫尘的后脑勺说了句:“乖,别怕。”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直到小北寻来才分开。 第一百零九章 威武雄壮的离歌 郊外的深夜就像是泼上的最浓的墨,久久不能晕开,阴风拍打着纸窗,掩盖了阵阵秋虫声。 屋子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扭着腰摇摇曳曳着,忽然,被从雕花窗缝中吹进来的风给吹灭了。 四下皆黑,伸手不见五指,原本心里头有些害怕的离歌,更加恐慌了起来,还好小秋睡在她身边。 蠕动着身子,离歌往小秋的身边挪近,听着小秋绵长有节奏的呼吸声,她觉得安心多了。 像是巡夜的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毫无睡意,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 明天是不是真的会有事情发生?要是动手,她们会选择什么的方式?要如何才能将萧莫尘保护好呢?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拉了下来,离歌不自觉地沉睡了过去。不似以前,今夜她的梦里一直都是刀光剑影,兵欢马乱,寸草不生。 天还未明,她就被噩梦给惊醒了,还出了一身汗。 “小姐,今日你要穿哪套衣服?”小秋捧着几件衣服走到床边来,离歌余惊未定,抹了下额头,才向那堆衣物看去。 为了能让她放开身手,离羽为她准备的许多干净利落的胡服,颜色各异,五花八门。 可是离歌一想到昨日萧莫尘对她说的话,又想起昨夜的梦,就毫不犹豫地把衣服推开了,闷声说道:“这些都不要,帮我拿件淑女点的罗裙过来吧。” 淑女! 最不淑女的小姐今日跟她说要穿淑女的裙子?还是在今日这种特殊的日子里? 小秋惊得眉毛都直了起来,虽然不知道离歌心里是怎么想的,还是赶紧去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才找出了一件淑女的裙里。 身着淡蓝衣裙,长裙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细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条淡蓝的丝带绑住,斜斜别了一支海棠花簪,装束简单,反而给人一种清雅不失华贵的感觉。 干净白皙的脸上挂着微笑,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唇上浅浅一抹的浅红色,两个小酒窝均匀德嵌在白裏透着粉红的脸上,配上那双一眨一眨的,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更是惹人喜爱,让人移不开视线。 走入众人的视线里,今日的离歌惊艳了全场。 离歌在金陵虽然名声响亮,但是真正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因为她声名狼藉,平日里那些人避她如猛兽,更谈不上深交。 所以,此时她一走进来早已搭好的露天营地,人群便开始躁动起来。 “快看那个穿蓝色罗裙的小姐,简直像画里走出的女子,不食人间烟火般干净。”一个小眼睛的男子眯着眼睛大声叫喊着。 “在哪在哪?本公子瞧瞧,唔,是很标致,可是看着很面生,赵公子,你阅女无数,快瞧瞧那个女。是哪家的小姐?”有些身材肥胖矮小的男子拍了拍左手边的男子。 “有些面熟,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妹妹,你们姑娘们经常聚一起玩,知不知道哪个女子是谁家的?”赵公子又拍了拍他左手边的女子。 女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脸鄙视的说道:“她啊,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相府小姐吗?虽然平日里我们没有跟她玩一起,可是,她啊,我们都认识的。” “啊,原来她就是那个母老虎啊。” “不是吧,看着不像,明明那么娇小玲珑,粉嫩可爱,怎么都跟传闻里不符啊。” “呵,她啊,表面看起来乖巧而已,就只能偏偏你们这些见色眼开的男人,她在我们金陵贵女圈里头,名声都臭了,我们都不屑跟她扯上关系。” “是啊是啊,阿筝说的对,你看谁出来狩猎还穿得那般花枝招展的,肯定是心思不纯!啊!” 名唤阿筝的女子身边另一个女子凑过来,对着离歌一通指手画脚,可是话还没说完,背后就一阵剧痛,有颗小石子滚落在她脚下。 “是谁!谁敢打本小姐!啊!”一声惨叫,又是一记石头攻击。 像是见鬼般,刚刚乱嚼舌根的两个女子都被凭空出现的石子追打着,最后不得不狼狈地钻入帐篷里。 石子似有魔力一般逮着人就是一阵乱飞,身边的几个男子怕石子殃及无辜,抱头躲在了树干后面。 飞了许久,石子才停了下来,几人齐齐吐了一口气,抹了把汗,余惊未定,便看到宸王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见过宸王殿下!” 几人又齐齐行礼,谁知宸王只是嗤笑一声,无视他们,直接抬脚离去。 呵,谁家的?很快你们就知道她是谁家的了? 不理身后了几个长舌根的肖小之辈,萧莫尘迈开大长腿,向离歌走去,越走近她,就越觉得今日的她与往日不同。 虽然他常常被离歌给惊艳到,可极少时是因为她的外表,而是因为她惊天地泣鬼神的言词,这是第一次,他被她的长相给惊艳到,只觉得这一刻,所有的美好之词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为过。 原来,他得了全天下最美好的那块璞玉。 走神的瞬间,全天下最美好的璞玉离歌踩着蓝浅白色牡丹锈花鞋,噌噌地向他跑来。 “萧莫尘,原来你在这里啊。” “嗯,找我很久了吗?离相呢?”萧莫尘有些克制,只是稍稍撩了下她耳边散下来的碎发,轻声问道。 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离歌嘟囔着嘴,回他:“哥哥一大早被皇上宣过去了,我今天醒来都还没有见过他呢。” 看着她拉扯着裙子,萧莫尘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歌儿今日,很是不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我特意为今日之行,耍了点小心思。”离歌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起来,一只眼睛闭着,仿佛在找她话里那‘点’的尺度。 萧莫尘嗯了一声,挑眉,问她此话何意。 环视了下四周,发现闲杂人等有些多,离歌凑近萧莫尘,用手遮住嘴,神色严峻地说道:“我怕有人借让我展示狩猎才艺理由把我支开,所以特地换了行动不便的罗裙,到时候好有说辞推托掉。” “歌儿怎么会这么想呢?”萧莫尘依旧不解地问着。 豪迈地拍拍胸脯,离歌一脸得意:“除了书画女红,什么策马扬鞭、投壶套圈,射箭打鹰,街头斗殴我那样不会?在金陵里头我名声那个是叮当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以若是有人存心想要支开我,肯定会来这一出的。” 萧莫尘愕然,她这一身宛若天仙的装扮,与她这话怎么就这么不配呢。 他的歌儿果然威武。 好笑地摸了摸离歌的脑袋,萧莫尘偏下视线,便看到了萧莫天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朝着他们走来了。 “五弟,你说你连弓都拉不开,来凑什么热闹呢?等会三哥给你打只野味来开开荤,哈哈!” 萧莫天来了,扔下这句话,又往校场的方向走了。 “啊呸!不就是打野味吗,瞧不起谁呢,萧莫尘不要理他,想吃我给你打去!”离歌朝着萧莫天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笑而不语,萧莫尘牵着离歌的手,也往校场走去了。 第一百一十章 离歌又又又袭胸上瘾了 人越到晚年越是迷信,宣帝前几年在皇家林苑修建了一座不同于军营里的校场。 此处四周用青石砖围起,校场的正中央是一座露天高台,此刻宣帝与皇后并肩坐在上头,而台下按官员官阶排列着几支不长的队伍。 队伍中除了个别几人,皆是头带汗巾,身着胡服,手拿弓弩,面容刚毅的男子,而女子,皆在一旁临时搭建起来的看台上候着。 那头,太常卿啰里吧嗦地宣念着一些繁琐的礼仪,这头,离歌和着秋风昏昏欲睡,立在她身后的小秋连忙打起精神来护着她的头,生怕她一个瞌睡一头栽了下去。 坐看台是的轮廓是月牙弯状,与离歌同排坐着的白素心刚好可以看到她。 上下打量着今日焕然一新的离歌,白素心嘴角沉了下来,那个女人今日到底是抽什么风,竟然这般打扮,难不成是想夺了本公主的风头?简直是不自量力。 转了下手上的翡翠镯子,白素心勾起嘴角,起身,直直往离歌的方向走去。 后面排排坐着的大臣之女,见白素心起身,目光带着惊艳,直勾勾地追随着她。 今日白素心一身淡青色宫服,腰间配着一条丝带,头上扎着简单的发式,三千青丝仅用一红珊瑚簪固定,耳边轻垂少许,微风下,更显得她娇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像是落入凡尘沾染了丝丝尘缘的仙子,令人遽然失了魂魄,特别是那双灿然的狐狸眼,让人过目不忘。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夷公主,果然似嫡仙般风姿卓越,是一等一的美人。 众人纷纷探出脑袋,像是想引起心仪的男子那般,想吸引着白素心的注意力。北夷公主说不定会成为南楚的太子妃,来日便主掌后宫,若是能与她搞好关系,定会对父兄的仕途帮助呢。思及此处,那群莺莺燕燕更加积极与卖力了。 坐在离歌身旁的紫衣女子见白素心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对着她行了个礼。 谁知,白素心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便越过了她,跟离歌打起招呼来:“离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受冷落的紫衣女子在后面恨得直咬牙,手中的帕子险着绞烂了,而离歌的反应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公主都主动来跟她打招呼了,她竟然还不为所动,像个粗鲁的乡下女子一样,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哪哪都点头打着瞌睡。 不止是紫衣女子,身后几排人皆愤愤不平,心有怨气,奈何这里坐着两个公主,她们又发作不得。 砸了下嘴巴,离歌挠挠脸颊,做梦才做了一半,就有人要来喊醒她,心里十分不悦,抬手乱挥了一下,触感有些软乎乎的,也顾不上那是什么东西,边挥手边嚷嚷:“别吵吵!爷要睡觉!” 昨天她几乎一夜无眠,就算睡了会也是噩梦缠身,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眯下眼,是哪个不要命的来打扰她? “放肆!” “哎呀,娘啊!” 迷迷糊糊中,离歌被一个尖锐的叫喊声给惊醒了,差点从座位上摔了下来,还好小秋扶了她一把。 她边安抚着受惊吓的心脏,边眯起眼看着面前的人。 眸子定晴之后,离歌瞧见了一张铁青的脸和一张爆红的脸。原来是白素心跟她的婢女。 “歌儿见过公主。”大了一个长哈欠,起身,离歌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白素心绷紧着脸庞,狐狸眼中有莫名的寒流在涌动,迟迟未开口,她身后的婢女变抢先发作起来,指着离歌的鼻尖骂道:“你,你简直罪无可恕!” 嗯,她不见睡了一个觉吗?怎么就罪无可恕了。 离歌不解地拧起眉头,扫了下座位上的人,发现人人皆怒瞪着她,一副要把她生吞了的样子。 眨了下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无辜地问道:“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对我出言不逊?还要凶我?” “你,你刚刚,刚刚.......” “够了!” 那个婢女估摸着有口吃,离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都听不见她把话说完整,她急得都想出手打人了,还好白素心及时出口打断了她。 将耳朵收了回来,离歌在心里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嘴角僵硬地扯了下,白素心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对着离歌说道:“没事了,刚刚是一场误会。” “哦,这样啊。”离歌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等着她的下话。 突然亲昵地拉着离歌的手,白素心笑得一脸无害,缓缓说道:“离小姐,本公主初来乍到,对南楚一切都还不甚熟悉,难免会有出错之处,所以等会本公主想跟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离歌干笑了两下,连忙抽回手说道:“公主找错人了,我对秋围之事也不熟,今个儿也是我第一次来,恕我帮不了公主了啊,公主寻别人去吧。” “公主想想与你同行,是你的福分,你不仅不叩谢,竟然还拒绝了,简直是胆大妄为!” 额,原来她没有口吃啊。 离歌直接无视白素心的脸色,瞥了眼她身后叽喳个不停的婢女,刚想开口,便别人抢先了。 “哟哟哟,好大的口气啊。歌儿妹妹确实是第一次来林苑,自己都还自顾不暇,雪儿妹妹怎么还强人所难呢?” 这一声熟悉的“歌儿妹妹”,这漫不经心的音调,不就是她哥哥的烂桃花落笙公主嘛。不过今日落笙公主不像是来找茬的,倒像是来给她解围的。 离歌头一偏,果然看到了身着粉色宫装,衣襟开至粉肩,极其妖艳性感的落笙。 落笙一来,众人齐齐朝她行了个礼,而小秋,则是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头埋低,安静地立在一旁。 “如此说来,倒是雪儿思虑不周了。”白素心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盈盈地说着。 轻蔑地看了白素心一眼,落笙冷哼一声,心里很是不痛快,不就是一个战败国的和亲公主嘛,处处抢她风头就算了,现在还想在她面前欺负离歌,欺负她未来的小姑子,哪里来的脸。 “呵,雪儿妹妹这不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嘛,倒是情有可原呢。”落笙阴阳怪气地接着话。 “呵呵,落笙公主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啊。” …… 离歌看了看落笙,又看了看白素心,听着两人夹枪带棒地一来一回,立马就瞧出了两人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 落笙公主不仅为了帮她,还想找茬出气啊。也是,一山难容二虎,一国,怎么可能容得下两个都号称第一的美人呢。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倒不是离歌有恶趣味,只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两人她都不喜欢,若是能看她们相互撕起来也不错。 谁知,从校场传来的叫喊声,直接把她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两个女人这场没有消烟的战争,直接宣告结束。 第一百一十一章 比试 半刻钟前,校场中心。 每年的秋猎其实也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猎得最多猎物,战绩最好的那个人,可以获得一件皇帝赏赐的宝物,皇帝若是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加官进爵。宝物诱惑,荣耀加身,所以每个人都会卯足了劲去争取一番。 为了公平公正,依往年规矩,分组的方式由比武来决定,比试的项目则有皇帝来决定。 “跟往年一样,还是比箭术吧,谁先来?”宣帝挺着一个大肚腩,双手叉腰,摇摇晃晃中,细长的小眼睛扫了一遍台下的人。 “父皇,儿臣先来。”萧莫天总是能在各种场合抢尽风头,皇帝一放完话,他马上就雄赳赳叫了起来。 点了下头,宣帝说:“开始吧。” 虽然萧莫天是骄傲自大了些,可是他的箭术确实是皇子们当中数一数二的,轻松地拉起手里的弓箭,一下对准靶心,手一松,正中红心,接着齐射三箭也都是正中红心。 扬着眉,萧莫天一脸得意地放下手,转身对着皇帝说:“父皇,儿臣比完了。” 宣帝摸着茂盛的胡子,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天儿最近进步很快,父皇很是欣慰。” “谢父皇夸奖!”抬起头,萧莫天挑衅地朝着坐在后面的皇后娘娘挤眉弄眼。 小杂种,等会有你哭的时候!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杯盏,皇后一脸愤懑。 皇后已对萧莫天动了杀心,而他依旧丝毫没有察觉,锋芒漏尽,将场下的人杀个片甲不留,最终拔得头筹。言语虽谦虚,可是语气和态度却是极傲慢,抱拳说道:“承让了,承让了。” 众人纷纷附和:”哪里哪里?信王拔得头筹,实属实至名归。“ 所谓的公平的规则,就是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人可以有优先选择同行队友的权力,萧莫天将名将后人,武艺高超的武官全挑了各干净,最后到女眷这边是,他就只选了两人。 北夷公主和相府小姐离歌。 当萧莫天将离歌的名字点出来之后,离羽和萧莫尘不约而同地皱眉看向他。 离歌与信王没交情,他们两人都知道,若是因为看上离歌的武力值,那也不可能,因为今日还来了好些名将之女,自小习武,身手都不凡。 所以,信王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信王殿下,臣妹前几日身体抱恙,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恐怕不能同殿下一起入林子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很显然离羽也怕萧莫天心有不轨,连忙替离歌推脱掉,可是,既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推脱之事怕是难了。 果然,萧莫天脸上染上愠色,不悦地说道:“既是身子不舒服,还来这凑什么热闹?” 面无表情,离羽不卑不亢地回着他:“郊外空气好,适宜养身子,所以臣带她来只是透透气罢了。” “哦?那本王不让她进林子不就得了,刚好可以在营地里与北夷公主做伴,离相且放宽心,此事就这样定了。”离羽还想说什么,就被萧莫天摆手打住了。 原来如此,想打歌儿主意的恐怕不是信王,而是另有其人吧。 今日萧莫尘一身轻装,新换上的荷包规规矩矩地挂在他腰间,此刻被他捏成了各种形状,他眸子暗淡,一眼看出了此间的阴谋诡计。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他们是否打算对歌儿不利,都不能让歌儿跟他们待一处。 思虑片刻,萧莫尘抬脚,从队伍后头走到萧莫天跟前,凤眼狭长,里头看不出情绪,说:“三哥,弟弟能否与你同行?” 萧莫天盯了他好一会,一脸嫌弃地摇着头,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手里镶了宝石的弓箭,说:“五弟连弓箭都拉不开,三哥要你来干嘛?更何况,三哥队伍的人数已经足够了,五弟还是另寻他人同行吧。” 信王真狠,且不说宸王是否真心地想参与狩猎,有了他这句“弓箭都拉不开”,谁还会选他?更何况,宸王还是皇帝最不受宠的皇子,就算不给他面子,他也不能如何。 离羽在心里暗自想着,虽然平时他也很看不惯宸王,但是相比信王,他更加愿意歌儿与宸王待一起。 离羽看了眼萧莫尘,虽然人群里嘲笑声,窃窃私语声起起伏伏,他依旧变不改色,还似笑非笑地勾动嘴角。 突然移开视线,离羽心里松了下来,负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心里想道:宸王扮猪吃老虎惯了,害他也差点被他表面给迷惑住,竟然还为他担心着,谁能想到,他才是只狡猾的狐狸,且看他如何碾压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信王殿下吧。 果然,只见萧莫尘慢条斯理地将外面硕大的袍子脱了下来,顺手扔给小北,里面只剩一件干净利落的窄袖衣裳,衣服有些紧身,恰好把他的身材全都勾勒了出来。 宸王看瘦弱,没想到身材这么有型,众人纷纷感叹着。 整了一下衣裳,活动了一下手腕,萧莫尘对上一脸迷惑的萧莫天说道:“三哥,能否跟弟弟打个赌?” “什么赌?” “就赌弟弟能否拉开弓箭,能否碰到靶子。” “呵,五弟自尊心还真是强,三哥就是随便说说嘛,你看你还放在心上了,还要勉强自己。”萧莫天想拍拍萧莫尘的肩膀,却被他躲了过去。 萧莫天原本一脸戏谑,但是听到萧莫尘一字一句地说着:“弟弟是认真的。”脸色的笑立马褪去了。 嘴角微抽,心里鄙视着他:不就是为了个女人嘛,还真的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算了,既然你急着出丑,本王就成全你。 “好,赌就赌!”噙着一抹轻笑,萧莫天将弓箭递给萧莫尘,此时林间惊起一群飞鸟,而飞鸟正好盘旋在他们头顶,他指着飞鸟继续说道:“靶子太远了,你定是射不到,三哥也不想为难你。这样吧,若是你能将空中的飞鸟打下来,就算你赢,这优先权三哥就让你了。” 深邃的凤眼猝然闪过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着,萧莫尘神情自若,不紧不慢地推开前面的弓弩,说:“三哥的这把弓弩看着就很重,弟弟拉不开,换一把吧。” 哼,就这样还想与信王打赌? 周围的人脸上的轻视之意更甚,都不屑将手里的弓箭借给萧莫尘,最后还是离羽跟他的得意门生借来一把小巧玲珑,适合文人使用的弓箭给他。 接过弓箭,萧莫尘颔首致谢,顺便让离羽将他眼睛给蒙住。 “五弟这是何意?”说话的瞬间萧莫天带了些怒意,以为他破罐子破摔,在浪费众人的时间。 蒙住眼睛的萧莫尘唇边线条微弧,不急不慢地回着话:“三哥,弟弟第一次拉弓,难免有些紧张,眼睛看得越多,心里头就会越乱,还不如蒙起来。况且,弟弟只是想证明弟弟可以拉开弓箭,至于中不中,那就看天意了。” 萧莫尘这话很诚恳,倒是让萧莫天挑不出来刺,只是挥挥手,开口催他赶紧行动起来。 可是萧莫尘摸了半晌,箭矢都对不住弓上的弦,最后还是离羽帮他对上了。 呵,弦都对不准,还想赢他? 萧莫天趁着萧莫尘此刻眼睛看不见,脸上的讽刺之意更浓了。 他下巴抬起,鼻孔朝着天,好笑的看着萧莫尘咬着牙,艰难地拉开弓弦,箭头朝天,定了会,手一松,下一瞬间,发生了众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五哥,出人命了! 蒙着眼睛的宸王!颤颤抖抖拉着弓弦的宸王!手一松,一箭三雕的宸王! 一只箭穿过三只白鸟,掉在场内,两只白鸟还未死透,僵起爪子虚弱地挣扎了下,很快,便不动了。 被串成‘糖葫芦’的白鸟,地上斑斓的血迹,目瞪口呆的众人,脸泛着铁青色的萧莫天,这是萧莫尘拉下蒙着眼睛的布料之后,见到的一切。 面露愉色,唇线微勾,萧莫尘假装很意外地说道:“看来,今日弟弟的运气不错啊,三哥,你输了呢。” 身子僵住了,下颚绷得紧紧的,萧莫天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本王愿赌服输。” 信王的一句认赌服输,终是让在场的人无所顾虑地拍手叫好起来。 没想到,一直都是佼佼者的信王,今日竟然被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差点拉不开的宸王给打败,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一幕,值了! 是啊,谁能想到这宸王可真神了,睁着眼都不一定能一箭三雕,更何况他还是蒙着眼睛! 一时间,众人的风向又吹到了萧莫尘这边。 听着耳边的冷言冷语,萧莫天脸黑地更厉害了,握着弓把的手指泛着白,抬头看台上一直观赛的皇帝,果不其然,皇帝意味不明地摇着头,往座位上走去,而他对桌的皇后娘娘则是一脸笑意,蔑视着他。 瞳色暗敛,周身寒气逼人,萧莫天咬着牙说:“五弟赢了,还请赶快择选组员,莫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半含着笑,萧莫尘眸色的笑意更浓了些,恰好,此刻女眷们听到这边的拍手叫好声,纷纷凑上来看个究竟。 穿过人群,见到边打着长哈欠,便慢挪过来的离歌,萧莫尘终是放开了笑,指着离歌说:“弟弟只要相府小姐,离歌。” 嗯?发生了什么事吗?萧莫尘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直接地说要她。 将困意憋回去,离歌一脸懵地看着场内。 只见萧莫尘跟小北拿过袍子,走出场外,将还在愣着的离歌给牵走了。 他们倒是离开得畅快,被留下来的人则是心事各异,表情丰富。 有几个女子拉着交好的小姐妹窃窃细语着:“原来那个就是宸王啊,长得也太帅了,这妖孽的凤眼,他若是能看我一眼,我定会把持不住,直接晕倒在地。”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九皇子是众皇子里长得最好看的,没想到这个养在外头的宸王更胜一筹,怎么办,我好像心动了。” “呵,你们都悠着点吧,就连北夷公主宸王都瞧不上,会瞧上你们?” “那他怎么看上离歌那个坏名声的女人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个女人就是一狐狸精,专门勾引男人的。 “肯定是!” 原本白素心脸色阴深,听到这里才好受了些。 翘起兰花指扶了扶发髻,眼波流转,直直向萧莫天看去,待萧莫天看向她时,她又假装娇羞地低头笑着。 一见着她,萧莫天赶紧凑了上来,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公主,本王惭愧,答应公主的是没有做到。” “信王殿下莫要自责,殿下能把雪儿的话放在心上,处处为雪儿着想,雪儿已经很开心了,怎么还会怪殿下呢。”说话的时候,为了安抚萧莫天,白素心不经意地拍拍他做握拳状放在腰间的手,转而又骤然收回手,咬着娇艳欲滴的下嘴唇,脸上泛起红来。 萧莫天见状,差点乐出声,眼里灼灼发烫,越发确定,公主已经开始喜欢上他了。 扭捏了会,萧莫天终是启唇说道:“公主,时间不早,我们要开始入林了,公主先去营地稍作休息,本王去给你打几只白狐来做大氅。” 萧莫天兴致勃勃地说着,谁知白素心却拧紧了眉头,小声请求道:“雪儿一个人在营地,很是无聊,殿下能不能带雪儿一起入林,雪儿想见识下殿下狩猎时的风采。” 白素心越说越小声,萧莫天心里越是欢喜,最后满口应下,命人着手准备一会,便带着白素心一同进入了林子。 一盏茶的功夫,校场空了起来,坐在台上的皇帝和皇后时不时扯着几句。 “皇后以为,谁会成为今年的‘最佳猎手’?”宣帝盯着消失于林间的队伍问道。 细细为宣帝剥了一个果子,递给他,皇后才回话:“臣妾猜想,应该会是信王吧。” “嗯,朕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嘴角天儿进步竟如此之快,让朕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了。”将果核吐出,宣帝眼里满是赞赏。 “皇上不觉得,宸王才是令人惊奇吗?刚刚那一箭真的只是靠运气吗?” “诶,好端端的,皇后干嘛提起他来,坏心情。”摆摆手,宣帝似是一脸晦气地下了台。 皇后倒是不恼,眼里带笑,低头欣赏着刚修完的指甲,坐了好一会,才让安嬷嬷扶着她下去。 人基本都往林子里去了,所以此时营地很是寂静无声,适合睡觉。 离歌被萧莫尘拉到相府的帐篷前,未等她做出反应,腰间一紧,双腿一腾空,打了个转,她被他抱起了。 萧莫尘给亦步亦趋,不敢向前的小北使了一记眼色,小北立马会意。 飞快跑过来将帐篷的口子打开,等两人进去之后,合上口子,再脚底生风,退了几丈远,随便还将欲想上前坏事的小秋给拉走了。 听着小秋嘴里骂骂咧咧,小北一脸黑线,没有眼力见的贴身婢女可不是好婢女。 话虽如此,小北还是亮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帐篷里的动静。 一进入帐篷里,萧莫尘温柔地把离歌放下,拉起拿床秀着山茶花的薄被子盖到她胸口,目光又温柔地缠上她,伸手捏了下她发红的耳垂,柔声说道:“困了吧,趁着现在安静,赶紧睡会。” “你不一起睡吗?” 此话一出,离歌就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她这问的什么话呀?萧莫尘这下又得训她没脸没皮了,其实她只是嘴皮子比脑子动得快而已啦。 将被子拉过头,离歌将发烫的脸盖得严严实实的。 侧头一笑,萧莫尘揶揄,无奈地摇着头,他的歌儿总是这般豪迈直接。 怕她被被子蒙坏,萧莫尘伸手将被子拉下,对上她犹似一泓清水眸子,打趣她道:“歌儿莫心急,我迟早都是你的。” 额,谁心急了! 为了掩饰尴尬,离歌连忙转移话题,问他刚刚在场内发生了何事。 萧莫尘三言两语简单地跟她说了一箭三雕的事情。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人拍手拍得那般响亮。好可惜哦,没有见到你射箭的样子,还是一箭三雕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神话。” 见着颇为失落的离歌,萧莫尘安慰她说:“歌儿若是想看,明日我偷偷练给你看。” “真的吗?”离歌眼里亮了好几个度,里面睡意全无,接着上下打量起萧莫尘来,抿着嘴做深思状,最后开口问道:“萧莫尘,你是不是在骗我,其实你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武林高手。” “哈哈,歌儿,你话本子看多了吧,还武林高手,若是我真的如此厉害,就不会混成今日这模样了。”伸手捏了捏离歌的脸,萧莫尘开怀大笑。 很好笑吗?还是萧莫尘在心虚。 离歌不甘心,还想继续套萧莫尘的低,不料被帐篷外面的声音给打断了。 “五哥!快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萧莫寒。 萧莫尘眸色沉郁,抿着唇不语,所思甚深,今日一天都没见着他,现在突然出现是为哪般? 将离歌把被子拉好,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说道:“睡吧,我就守在外面。” 看到离歌乖巧地点头之后,萧莫尘才起身,打开帐篷口子,走了出去。 萧莫寒一见着萧莫尘,马上想扑了上来,刚想开口,就被萧莫尘打断了。 “歌儿在休息,莫吵着她。” 看着萧莫尘兀自走开的身影,萧莫寒心里骂道:没见着老子急成狗了,还顾着你的女人! 骂骂咧咧的萧莫寒疾步跟上萧莫尘的步伐,走近他,停下,连忙说道:“五哥,不好了,出人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凶手是女子? 萧莫尘果然没有猜错,半个时辰不到,宣帝便将所有人宣到他的营帐里。 在宣帝营帐外面的空地上,堆着许多尸体,眼尖的人一眼便认出了,那些人全是信王的贴身侍卫。 休息了片刻的离歌精神好多了,此刻她站在萧莫尘身边,跟随着人潮,往皇帝的营帐里走去。 快要到门口之时,身边的萧莫尘突然捂住她的眼睛,她低呼一声,想拉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拉不动。 眼睛看不见东西之后,嗅觉便灵敏起来,在微风的吹拂间,她似乎闻到了血腥味。 用力嗅了两下之后,便确定了此刻空气中弥漫着的就是血腥味,闻这血腥味浓郁的程度,死者还不只一两人。她这才知道了萧莫尘的用心良苦,安静地让他捂着眼睛,抓着他的衣袖,慢慢往营帐里挪去。 一入到营帐里,萧莫尘才将手拿开,眨了几下眼睛,离歌才看清此刻是怎样一番场景。 皇帝的营帐估摸有一个朝仪宫殿那般大,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罗汉床,而宣帝和皇后正坐在上头。 细细打量着,只觉宣帝仿佛一下子苍老的十几岁,有气无力,手支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用手撑着太阳穴,眼睛红肿失神,悲痛欲绝地盯着地下那具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而他对桌的皇后娘娘脸上倒没有太大的表情,反而有些怡然自得地喝起茶来。 营帐里寂静无声,两旁两只鎏金大鼎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不曾闻见脚步挪动声,衣服摩擦声,就连鼻尖的呼气都丝丝不可闻。 太安静了,离歌总觉得是末日来临般的感觉,不安地拉起萧莫尘的衣袖,将身子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观察着皇帝接下来的举动。 似是知道她的不安,萧莫尘偷偷牵起她的手,藏在身后。 “人齐了吧。”宣帝似是用气发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海公公才听清他的话。 连忙弯下身子,海公公亦是一脸悲痛,声音没了平时的尖锐,轻声回着宣帝,说:“回皇上,人都齐了。” “那开始吧。”挥挥衣袖,宣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奴才遵命。”海公公再对着宣帝弯下腰,起身,转过身子看着台下的人,清清喉咙,尖着声音叫喊道:“午时入了林子的人,请出列!” 海公公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生怕跟信王之死扯上什么关系,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作假,只能听从海公公的指令,上前了几步,窸窸窣窣挪动着步子,很快就排列出几排整齐的队伍来。 打眼扫了四周,离歌发现,除了她和萧莫尘,没有出列的就剩九皇子和沈之洁了,视线转回台上,继续盯着海公公看。 “谁是最后一个见信王殿下的人?”海公公眯着眼睛扫了台下一样,等着有人给他回应。 眼观鼻鼻观心,众人浑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到下面之人久久没有答话,一直沈默在后头的宣帝突然抓起手边的茶杯,用力往台下一砸,刚碰着地,好好的青花茶杯碎成了渣渣。 宣帝瞪圆眼睛,怒吼道:“怎么!难不成你们跟我儿之死都有关系!” 宣帝一发怒,众人纷纷跪下,连忙磕起头来,有些胆子小的官家女眷早已吓出了眼泪,只是憋着不敢流出来而已。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好可怕哦。 离歌又往萧莫尘身后躲了几寸,这下,两眼睛都不敢露了。 不一会,有个男子才颤抖着声音,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刚入林子,信王便将我等给遣散了,说是分开行动效率才会高,所以,我们虽然跟殿下一起入林子,可是殿下见了何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等全然不知了啊,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很快,营帐里又安静了起来,不一会,宣帝再次开口问道:“信王离开之时,身边还有何人?” “除了信王的贴身侍卫,就是北夷公主了。” “不对,除了北夷公主,现场还另有其人。”皇后突然插上了话,顿了下,继续说道:“刚刚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女子的耳坠,本宫觉得,定死凶手留下的。” 耳坠? 听到这里,离歌又偷偷将脑袋探了出来,眯起眼睛盯着皇后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只简单的玲珑剔透的紫色水晶耳坠。 这个耳坠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刚刚才见到过。 眸光流转,离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之洁,果然,那是她的耳坠,此刻,仅剩的那只耳坠还微微发光,衬地她肤如白雪。 虽然不知道沈之洁的耳坠为何会落在信王的凶案现场,但诡异的是,离歌就是莫名地相信她不会是凶手。 小脸煞白成那样,肯定吓坏了吧。 离歌眼睛平视着前方,不动声色地将萧莫尘往旁边拉一点,萧莫尘高大的身躯刚好将沈之洁盖得严严实实的。 把手背到身后,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不一会儿,再转过头时,发现那只形单影只的耳坠早已被摘下。沈之洁感激地回看着她,而萧莫寒则是夸张地感动流出了鼻涕。 咦,难看。 离歌皱着脸,又将视线放回台上,恰好对上离羽若有所思的目光,先是一愣,离歌很快便朝他展颜一笑。 自从进了皇家林苑,离羽一直待在宣帝身边,此刻他正立在台上的左下方,与太子并肩站着。 太子一直低着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台下,而皇上与皇后的注意力全在前面跪着的那几排人身上,只有他,发现了那一幕。 罢了,既然小宛想帮她,那便帮吧。 先前两步,离羽朝着皇上和皇后深做一辑,说:“皇上,臣有异议。” “哦?离卿请说。” “皇后娘娘好像已经断定凶手是位女子,可是敢问娘娘,在场有哪位姑娘是信王的对手,能短时间内将信王击毙?”声音平静,离羽不卑不亢地看着皇后说道。 “离相怎么就能断定凶手不是女子?万一她有帮手呢?”皇后反讥道。 “信王非普通人,身边高手如林,定是要细心布置许久方能行动,凶手如此心思缜密,怎么又会粗心地将耳坠掉落在现场,自爆身份。臣但是觉得,耳坠说不定就是凶手故意落下,已达到栽赃嫁祸的效果。”顿了下,离羽似笑非笑地盯着皇后继续说道:“杀人,总是会有动机的,皇后娘娘觉得,哪家的小姐与信王有不同戴天之仇,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也要将他置之死地?” 离羽的一番话,终是戳到了皇后心里的隐痛,与信王有私仇之人,不正是指她吗! 皇后脸上绷不住了,恶狠狠地刨了离羽一眼,说道:“离相莫不是知道凶手是谁?要替她掩护,不惜顶撞本宫!” 闻言,离羽不禁扬了扬眉梢,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臣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又怎会知道凶手是谁呢?臣只不过是怕凶手逍遥法外,才想着为皇上出点力罢了。” “离卿言之有理,一切等公主醒了再做定夺吧。” 皇后咬着牙,愤愤地刨了离羽一眼,才作罢。 离羽对着宣帝拱手作揖,又退回了一旁,似是无心地朝着离歌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未等营帐内静下片刻,白素心的贴身婢女火急火燎地赶来,噗通一跪地,对着台上大喊道:“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可是公主醒了?” “回皇上,公主醒了,她想见您。” 第一百一十三章 信王被杀 出人命了! 简短的四个让萧莫尘不由得身子一震,呼吸一窒。虽然平时萧莫寒吊儿铃铛惯了,但是断然不会拿生死大事来开玩笑,眸色暗了几分,他连忙问道:“是谁?” 抹了下额头的汗,吞下口水,萧莫寒神色恐慌,将刚刚在林中所见之事细细说来:“今早,不知道小洁发什么脾气,气冲冲地往林子里钻,我找了许久才将她寻回,就在我们原路返回的时候,发现地下躺了两个人,浑身是血。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三哥和北夷公主。” “死了?”萧莫尘倒是一脸镇定,信王虽然是他的皇兄,但几乎没有感情,更何况,他早就料想到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已。 萧莫寒倒是有些难过,他嘴角下沉,闷声说道:“嗯,我们走近探了三哥的鼻息和脉搏,已经断气了,北夷公主倒是只受了点皮外伤,无关紧要。怕逗留太久,到时候会被误以为是凶手,我们就先从小路溜回来了,至于北夷公主,相信很快就有人会找到他们,将她救回去。” 或许是此话题太过深重,萧莫寒一讲完,空气像是被冻结,隐隐有一种强迫感向他们袭来,沉闷地让人感到窒息。萧莫尘不开口,脸色阴沉,看不出心中所想,最后还是萧莫寒打破了沈默:“五哥,此事,你怎么看?” 此刻正是正午,太阳从林间的缝隙间漏下来,似碎金子一样闪烁着,萧莫尘眯起眼,仿佛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过了半响,他才开口:“凶手是谁,你我不都心知肚明吗?” “可是,三哥身边有那么多高手,怎么会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了呢?”虽然知道幕后黑手十有八九就是皇后,但是萧莫寒还是对此事抱有疑虑。 “可是三哥是个男人,这个世上的男人不管身份如何才智如何,都会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便是女人。就算是你我,也不能免俗不是吗?” “女人?难道是北夷公主将三哥诱杀掉!”萧莫寒大叫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萧莫尘倒是十分镇定,“十有八九是她,就算不是她下的手,此事也定与她脱不了关系。自从三哥与皇后撕破脸之后,身边几乎藏有近十个暗卫,再加上他的贴身侍卫,根本没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但若那个人是他心仪的女子,若他们想干些非礼勿视的事情,三哥身边必然不会留有人手。” 听了萧莫尘的分析后,萧莫寒心里还是有些不解,北夷公主与她五哥无冤无仇,更何况,三哥对她那么好,都快将她当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她怎么会对三哥下毒手呢? “可是,北夷公主为什么会对三哥下手呢?她明明与三哥那般交好。”深思片刻,他还是讲心里的疑问了出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萧莫尘忽然勾唇,目带讥笑,冷哼了一声说道:“还能是为了什么?他们无仇无怨,就只剩下为了利益了。人性本贪,若是控制不好自己心里的贪念,莫说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算是父兄,也能拔刀相向。若是本王的推测没有错,那真相便是,皇后向北夷公主承诺了好处,唆使她将信王诱杀。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北夷公主故意将自己划伤,从凶手或帮凶摇身一变成受害人,巧妙地洗脱掉嫌疑。” 这下萧莫寒脸上没有疑惑,有的只是愤怒,猛然一转身,他狠狠地一拳砸向身后的树干上,咬紧牙关,愤愤怒道:“真是丧心病狂!五哥,要不我们去跟父皇禀明此事!”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呼吸了几口气,又是一通猛然转身,对着萧莫尘说道。 就不信了,那个老妖婆还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证据呢?且不说有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如何?父皇什么都干不了,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那么多兄弟,只有寥寥几个活了下来。”萧莫尘用极其轻慢的语调极尽嘲讽之意,听得萧莫寒面色大变,骇然于心。 “父皇怎会如此?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别人肆意杀害而无动于衷呢?”萧莫寒声音嘶哑,脸上血色褪尽,眼里灰暗无焦距,身体似是被泡进冰水里,手脚倏然冰凉起来。 人家视家为温暖的避风港,而他们萧家却是修罗场,一个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 突然,林间起了一阵风,风掠起了萧莫尘的袍子,他放松一直紧握着的手,眼里柔和了几分,走近萧莫寒的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儿子对父皇来说,并没有皇位重要,所以九弟,在那个女人还未倒台之前,切记莫要露出锋芒,父护不住我们,我们唯有靠自己。起风了,九弟回去洗把脸吧,估计父皇马上就要宣我们过去了。” 萧莫尘才有了两步远,就被叫住了,没有转过身子,萧莫寒声音似是爬上悲凉,背着他说道:“五哥,这些年你在姑苏受了很多苦吧?” 闻言,萧莫尘身子轻轻一颤,风再次掠起,卷起枝头的枯叶,带着冰冷的寒煞之气,拍打着他的脸颊,目光一凛,他头微偏,说道:“也许吧。但是,本王都会一一向那个女人讨回来的,为我母妃,为梅妃,为我们无辜死去的弟兄,还有,为本王自己。” 说完,萧莫尘抬脚急速离去,留下萧莫寒在原地颤抖着身子,泪水骤然流下。 梅妃。 原来,五哥还一直记得我的母妃,若不是有五哥,恐怕,此刻的他也早就成为一抔白骨了吧。 真是可笑之极,看似睥睨江山,尊贵无比的宣帝,竟然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在悲痛痛苦之际,萧莫寒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抚摸着他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似是安抚。 低头看着那双绣着小兔子的白色绣花鞋,他便知道,来人是谁,心里猛然一酸,哭得更加厉害了。 “好了,别哭,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以后本小姐罩着你。”沈之洁眼睛也红了一圈,明明心痛地要死,可是不知怎么得,就不想哄他,只是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别哭。 见萧莫寒没有停下嚎哭的打算,沈之洁小嘴一抿,手抓住他的双肩,用力将他的身子掰过来,面对着她,用力地胡乱抹干他脸上的泪水,嫌弃道:“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想当本小姐的好姐妹就直说。” 听到这,萧莫寒险些一口气梗着了,挂着鼻涕,肿着眼睛,咬紧失色的下嘴唇,又怨又恼地盯着沈之洁看。 沈之洁就是见不得每次一凶完他,他就这副受尽凌辱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 赶紧掏出一条手帕扔给他,沈之洁背对着他说道:“快把眼泪擦干净,难看死了。还有,信王的死,我会去跟爹爹谈谈,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从今天开始,离歌就不再是本小姐的头号敌人了,皇后那个老妖婆才是,我会帮你的。” 嗯,你会帮我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萧莫寒噙着泪水的眼睛里终是半含着笑,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抬脚跟上了前面女子的步伐,似是迎着光那般坚定地走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九皇子一脸憨像 听闻北夷公主醒了之后,宣帝和皇后连忙赶去公主的营帐里,而原本跪在地下人的大气不敢出,屹然不动地继续跪着。 几位皇子和离羽跟着宣帝出了营帐,临走之前,萧莫尘对离歌说道:“林子里危险,我去去就回,你着这里等我,不要走远知道吗?” 离歌乖巧地点点头,伸出大掌用力地揉了下她的脑袋后,萧莫尘才跟着萧莫寒的步子,离开了。 “宸王殿下对你真好,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对一个女子这般好过。”目送着两人离开,沈之洁偷偷往离歌身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着。 “那是,萧莫尘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了。”得意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刚刚的心里头的恐惧一扫而空,盯着沈之洁看着,见到她那张恢复了血色的小脸后,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环顾一下四周,离歌拉起沈之洁,轻轻地从营帐门口溜了出去。一出营帐,便看到小秋还有沈府的婢女候在帐外。 沈府的婢女一见着沈之洁,便像饿狼见到五花肉一样,立马扑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小姐,你今天都跑哪里去了?婢子听说林子发生了命案,还以为是小姐出事了,可吓死婢子了。” “呸呸呸!小菊,你说什么傻话呢,本小姐不是好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吗?”沈之洁呸了一声,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下哭成泪人的婢子。 “那个啥,你先去一旁等着吧,本小姐找你家小姐有点事情要谈。”清清喉咙,离歌打断她们的谈话。 直到离歌出声,小菊才注意到她小姐身边还站着其他女子。 她睁着肿成核桃的眼睛,细细打量起离歌来,越看越觉得她脸熟,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到离歌冲着她笑了一下,她才想了起来。 这不是上次在大街上非礼小姐的登徒子吗! 像是见到采花大盗一样,小菊一脸防备地瞪着离歌,视线往下移,当她看到离歌抓着沈之洁的的手时,立即不淡定了,板着脸说道:“你想把我家小姐带到哪里去?什么事在这里说不好吗?” 有些刻意地抓了下耳朵,离歌用询问的语气偏头对沈之洁说:“沈小姐,就在这里说?” 当然不行!沈之洁蹙眉,甩了一下头。 不是说沈之洁不相信小菊,这种事情还是少点人知道为好。 拍了拍小菊的肩膀,似是安抚她,沈之洁说道:“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别担心,离小姐现在是我的好朋友了,我们马上就回来。” 说完,也不顾小菊做何反应,给离歌使了一记眼色,两人并肩离开了。 在抬脚之际,离歌也冲着小秋说道:“小秋,你也在这里等我吧。” 小秋倒是一脸镇定地点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转过视线,才发现小菊愁眉毛都打结了,一脸的郁闷。 走近她,小秋冷不丁朝她说了一句:“我家小姐喜欢的是男子,你大可不得如此。” “哼,那她上次还,还那样子对我家小姐。”小菊瞪圆眼睛,看着小秋。 小秋依然面无表情,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上次是意外。” “是吗?那为什么事后她还一脸色相地盯着我家小姐看?我可是在后头看的很清楚呢! 额,小秋愕然,颇为无奈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心里暗想:小姐真是的,嘴巴管不住就算了,还管不住自己的表情,这下让她怎么替她辩解? 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小秋依然面无表情地对着小菊说道:“因为你家小姐好看。” 说完小秋抬脚,离了小菊几米远,小菊气结,在心里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仆一个样!” 离歌走得倒是畅快,全然不知她在别人的心里头成了一个怎样的存在,两人在营帐附近的小河边停下。 转过身子探了几眼,发现没人跟来,离歌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盯着身边的女子看。 郊外青草丰茂,碎金子般的阳光透过草芒照在沈之洁的脸上,乌黑浓密如蝶翼般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两圈绒绒的影子,衬出沉酣香甜,许是因为今天要骑马狩猎的缘故,为了方便行事,她简单地扎了一个高马尾,身着白色窄袖胡服,眉间少了些柔弱,多了些英气。 目光掠过她腰间那把熟悉的鞭子,离歌抖了一个激灵,才开口问道:“你跟九皇子去过案发现场?” “嗯,是的。”沈之洁倒是坦诚,将今早发生的事情全都跟离歌说了。 听完了之后,离歌目瞪口呆,倒不是因为事关信王生死之事,而是他们之所以进入林子里的原因。 尴尬地蠕动了两下嘴唇,离歌才问道:“仅仅是因为九皇子说你的耳坠不好看,你就要生气地跑进了林子了?” 天哪,这个女人好无理取闹,都开始有些心疼那个傻乎乎的九皇子了,怪不得他明明长相英俊,却总是一脸憨像,原来是受多了欺负啊。 看不穿离歌心中所想,沈之洁依旧意不平地说道:“哪里是仅仅!他今日能嫌弃我的耳坠不好看,明日就能嫌弃我的衣服不好看,后日,就该嫌弃我人不好看了。”她大声控诉着,到最后,语气却软了下来:“所以,我本来想把耳坠摘下来砸向他的,可是那时实在是太生气了,根本就不想见到他,就一头钻进树林里,耳坠可是是那个时候松了吧,所以后面才掉了下来。” 离歌楞住了,一时间搞不清楚她的话到底对不对,而后便将这个奇怪的话题转移开,神色有些严肃,问道:“那,今日你都见了什么人?保不齐有人见过你的耳坠,到时候向皇上告发你,就算知道你是无辜的,上头为了给此案一个交代,还是会把你推出去做个了结的。” “早上我就只见过寒哥哥,再者,就是刚刚了。”沈之洁似乎也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脸都皱成一团了,刚刚那么多人,说不定真有人见过她的耳坠,刚刚是碍于他父亲的面子,才没有揭发她,但是,私底下就不能保证了。 见沈之洁明媚的小脸都快愁出皱子了,离歌觉得心里不忍,连忙安抚她说:“刚刚那么混乱,大家都自顾不暇,说不定都没有注意到旁人呢,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可是,你都注意到了。”沈之洁声细如蚊,咬着下嘴唇说着。 “额,我本来是看九皇子的,然后才不小气瞄到你的。”离歌有些心虚,不敢对上沈之洁的眼睛。 其实,她是觉得她今日的打扮很好看,很英姿飒爽,这原本是她自己想打扮的模样,所以不小心多看了几眼。 “其实,倒也不用太担心,寒哥哥跟宸王都知道真凶是谁,到时候若是被人告密,我相信他们会还我清白的。” 沈之洁一脸坚定,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低头思虑了几下,离歌才说道:“是不是跟北夷公主有关?”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宸王眼光不错 听离歌一语点出凶手,沈之洁有些惊讶,而后颇为欣赏地看着她说道:“宸王眼光不错,离小姐确实很聪明,跟他很是般配。” 离歌低笑一声,倒也不谦虚,望着一闪一闪的河面,说道:“这不难猜。若是说信王的弱点,相必就是北夷公主,而北夷公主恰好也在现场,她若是想杀害信王,那绝对是信手捏来的事。就像萧莫尘不会对我设防,九皇子不会对你设防一样。” “那倒也是,你说我们都能猜出凶手来,皇上他会猜不出吗?” “君心难测,谁知道他呢。”对于宣帝,离歌一直都没有什么好印象。 两人站了好一会,突然起风,河面的掠起了斑斓点点的星光子,似碎银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睛有些疼。 揉了下眼睛,离歌偏头对沈之洁说:“我们回去吧,不然她们该担心了。” “嗯”的一声,沈之洁从腰间解下鞭子,放在手里把玩,一个健步,跟上了离歌的步伐。 “没想到,你人还蛮好的。”像是把刚刚的忧虑抛之脑后,沈之洁笑眯眯地对着离歌说道。 “是吗?你之前不是还想弄死我的吗?”离歌熟练地抛出了一个白眼。 “谁叫你一来就那个我,是个人都会生气的吧。”撅着嘴,沈之洁没有将话讲点,上次之事对她而言有点难以启齿,毕竟她不是离歌,骨子里还是很保守的。 而离歌,倒像一个老练的小流氓,一脸得意地说着:“萧莫尘就不会生气。”不顾沈之洁吃惊诧异的表情,接着用不正经的眼神打量着她,流里流气地说道:“没想到你个子小小的,身体倒是发育得不错嘛。” 此言一出,沈之洁立马呆站在原地,脸即刻涨红,待离歌捂着脸跑出几丈远了,才反应过来。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甩了手里的鞭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离歌!你这个登徒子!你站住!本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之大,将树上的小鸟都惊着了,小鸟不禁仓皇地拍打起翅膀,落荒而逃。 两人边打闹边欢笑着,不一会就回到了营帐前,离歌才停下,小秋便急忙地凑上来,说道:“小姐,皇上有宣。” 闻言,离歌立马敛起脸上所有的笑,眉头微蹙,心里暗叫不好:按道理来说,宣帝此刻全身心都在信王之死和北夷公主身上,为何会宣起她,还是独独宣她。 不仅离歌表情凝固,沈之洁面色也深重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忐忑,生怕宣帝宣离歌是因为信王之死。虽然这个女人是讨厌了点,坏了点,可是她还是很喜欢她。 不似其他的大家闺秀,离歌很真性子,跟她相处一点都不用惺惺作态,一点都不累。 看穿了身边人脸上的担忧,离歌挤出一抹笑,安抚着她们,说:“没事,我去去就来。”说完,离歌提起裙摆,抬头挺胸地往白素心营帐里走去,因为此时,宣帝和皇后并没有离开她的营帐。 向沈之洁福了下身子,小秋也抬脚跟了上去。 白素心的营帐离她们歇脚的地方恰好不远,感觉没有几步便到了营帐门口。 深深呼吸了两口气,离歌打起精神来,提起裙摆走进去。 一入账内,就忽觉有一种冷空气向她袭来,离歌定下神,吞了吞口水,放眼扫去,一眼便捕捉到了萧莫尘的身影。 看着萧莫尘面带微笑,朝着她颔首一笑,这一笑虽然很淡浅,可是离歌却觉得很重很有力气,心里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给萧莫尘回了一个笑,离歌规矩地上前向皇上和皇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宣帝颇为心累地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而皇后则是意味深长地紧盯着离歌,上下打量着她。 几年不见,这个小丫头倒是长大了不少,身上的粗鄙之气全然不见了,规矩知礼了些。模样嘛,也是越来越水灵了,可惜了,当不成她的儿媳妇,即是如此,若是被人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呢。 皇后拿起帕子轻轻抹了下嘴巴,一直用不善的眼神打量着离歌,殊不知,也有人用同样的眼神暗自观察着她。 今日第二次,萧莫尘将腰间的荷包捏得不成样子,再看向离歌时,眉头紧锁,心里有些不安。 只见离歌刚站直身子,床榻上虚脱的白素心便哑着声音叫唤着起来:“歌儿,你终于来了,快来我床边坐。” 不只旁人诧异不已,连离歌自己都是一脸懵,怎么就半天时间,白素心就变得这么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之间有多亲密呢。 离歌踌躇着,没有上去,只是低眉顺眼地立在宣帝和皇后跟前。 观察不善的宣帝还以为离歌只是拘束,起身说道:“北夷公主刚刚身心俱损,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希望身边有个交好知心的朋友陪着她,所以朕便将你宣过来了。” 离歌嘴角一抽,心里无语,皇上哪只眼睛看到她与北夷公主交好了?或者说,是北夷公主自己说她俩交好的? 那个女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到低有何居心? 虽然心中颇有不快,离歌还是低着头,听宣帝继续扯着:“北夷公主是我们南楚的贵人,决不能怠慢了她,所以,这几日你就陪在她身边,好生伺候着,朕会好好赏你的。” 完了完了,皇帝是铁了心将她往火坑里推,奈何她又抗拒不了,离歌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遵命。 挥挥衣袖,宣帝将其他无关紧要之人都带了下去,萧莫尘故意放慢脚步,路过离歌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摸了一下她的头,说道:“别怕,我就在账外,有事喊我。” 离歌依旧低着头,眼看营帐里只剩下她和白素心两人,倒也不装了,直接抬脚走到床边,给白素心行了一个礼,起身说道:“歌儿何德何能能成为公主的知心好友?公主为什么要胡诌我俩交好之事。” 不经意地瞥了下账外,白素心狐狸眼微挑,启唇道:“现在发生了此等的不幸之事,奈何本公主在南楚没有一个知心好友,离小姐倒是颇合本公主眼缘,所以就想留你在本公主身边做个伴了。” “公主心仪的男子拒绝了公主而选了我,公主竟然还看我顺眼?”离歌拉高尾音,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地接近她。 女人最懂女人了,离歌心里确信公主绝对不会看她顺眼,此时她如此反常,说不定就是心里憋着坏,可是圣命不可违,她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力,小心应对着。 听完离歌的话,白素心脸上倒是波澜不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道:“你看,这就是本主公喜欢你的地方,直爽豪迈,相处起来倒是不费力气。” 这是在笑她蠢吗? 趁着白素心闭眼的空隙,离歌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心里暗想:不露出爪子,你真当本小姐是猫啊。 尽管放马过来吧,本小姐倒是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一百一十七章 宸王开始搞事业了 营帐外,负手站立着两个男子,脸上皆冰冻如霜。 “北夷公主这事,殿下你怎么看?”先发话这人是离羽,跟萧莫尘一样,因为放心不下,便一直守在账外。 手再次滑过腰间的荷包,萧莫尘眉峰微竖,周边寒气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帐看,许久才启唇:“她戏演过了。” “信王之死恐怕跟她脱不了关系。”离羽突然说道。 “是啊,稍微长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可是偏偏有些人就爱装聋作哑。”萧莫尘附和着。 手握拳抵唇低咳一声,离羽脸色突然苍白了些,有些虚弱地说道:“皇上是在顾忌唐皇,最近天气开始转凉,北夷慢慢恢复元气,而西凉最近也开始蠢蠢欲动,确实不宜提审公主,不宜与北夷撕破脸,更何况,我们这只是猜测,并没有实际的证据。” 离羽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关心国家大事,其实又存着些为皇帝辩解的心思。 言罢,萧莫尘扭头看了下离羽病恹恹的容颜,想必是陆风顾忌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太猛的药劲,所以只是用柔和的药剂给他慢慢解毒,现在解药还没开始生效。只见他惨白的脸在阳光底下近乎透明,瞳孔暗黄,唇色也变成灰紫色,可就算是被皇帝害成这副模样,他还是要处处为他分忧,守护他的江山。 “离相身子如何了?”萧莫尘悠悠问道。 又是一声低咳,离羽回了句:“还好,暂时死不了。” “宣帝这样对离相,离相还要对他死心塌地,处处为他着想?”萧莫尘都替他感到不值。 苦笑一下,离羽说:“呵,臣倒不是忠于他,是忠于南楚,忠于百姓,想必殿下看出来臣对小宛的感情不一般了吧。” 萧莫尘敛眉,一提起这个他就来气,明明离羽表现得那么直白,歌儿还是看不出他对她感情不纯,还整日甜腻腻地喊他哥哥。 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萧莫尘听着离羽接着往下说。 “十五岁那年端阳节,臣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臣并不是离家的孩子,而是小宛的父亲在门口捡回来的弃婴。那个时候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打得不可开交,好多无辜的百姓都收到了牵连,就是那个时候,命悬一线的娘亲将臣遗弃在离府门口,已换臣生机。”一番话,说得离羽眼眶有些泛红,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是人间最难熬的苦难,他既经历过,便会感同身受,便再也不愿让别人重复他走过了这条路。 “可是那个时候,离相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吧,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萧莫尘有些不解。 “是臣父亲.......”父亲二字一说出口,离羽便立马停下了,有些尴尬地补充道:“也就是小宛的父亲告诉臣的。十年前,父亲一整年都闷闷不乐,心里像是藏着许多事,常常愁眉不展,刚开始我们都以为父亲是因为大理寺的案件所烦恼,同年,臣入士了之后便暗中调查此事,才发现父亲的反常与案情无关,在臣的穷追猛打下,他才向臣说出了实情,其实这事,跟殿下也有关系。” 扭头看着离羽,萧莫尘面容有些严峻,语气冰冷,问道:“与本王的母妃有关?” 点下了头,离羽不可置否,吐了一口浊气,接着往下说:“那时宣帝刚继位,后位和东宫皆空着,那时冷家和洛家不分上下,同样强大,宣帝两头都不敢得罪,所以一直在两位贵妃之间徘徊着。冷贵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想逼迫父亲做假证陷害洛贵妃,欲扫清自己封后的障碍,父亲历经两朝而不倒,立脚的根本就是良知和诚信,当然不会去做假证。所以皇后便变着花样恐吓父亲,父亲原本想向皇上寻求庇护,奈何没有证据。生怕自己真的突然遭遇不测,便向臣告知臣身世之事,顺便把小宛托付给臣。” “不过他们并没有对你父亲下手,而是对歌儿下手了?”说话的瞬间,萧莫尘脸上爬满了寒气,眼色阴郁,黑暗如快要爆发的暴风雨。 点下头,离羽继续说道:“他们对小宛下毒,将父亲支往蜀中,接下来的事,殿下都应该知道了。这天下若是恶人当道,百姓的日子会很难过,臣在其位就得谋其职,为南楚百姓谋幸福,管皇上是什么人,他会怎么想,臣只管自己的内心罢了。” 离羽匆匆结束下个话题,是因为他有些心虚,他对萧莫尘隐瞒了一个很重要的真相,那便是,为了救离歌的性命,离昊天对皇后妥协了,不仅伪造了证据,还盖下了自己的私章,一纸证书直接了结洛贵妃的性命,还间接害了洛府满门。 在去蜀中之前,离昊天对他坦露了真相,并且打算从蜀中回来就去自首,为洛贵妃正名,还让他做好带离歌远走他乡的准备,可是谁知,他们并没有如期归来。 两命抵一命,他想,十年前这件事可以做个了结了。 忽然一阵风吹来,风盈于袖,墨丝飞扬,萧莫尘凤眼眯起,里面窥探不得半点情绪,就这样站了许久,久到他都发觉脚麻了,才悠悠问了一句:“离相跟北夷的塔达王子有交情?” 离羽楞了一下,不知萧莫尘问这话是何意,倒也是很坦诚地回了他:“是有点交情,塔达王子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对手,上次涵关谷那一战,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 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萧莫尘似笑非笑地说:“既然如此,离相帮本王将他邀至南楚来。” “理由呢?”离羽二话不说便应下了,他知道,宸王想做之事便是他想做之事,应当跟他站一起,而并非去怀疑他。 “理由嘛,只要不是让他来看北夷公主,本王想,他应该都会来的,剩下的,就看相爷发挥了。” 嘴角扯一下,离羽心中埋怨着,殿下倒一点都不客气,使唤起他来如此老练。 轻咳一声,离羽微点了下身子,对着萧莫尘说道:“臣一定会将此事办好,既然殿下守在此处,臣就下去忙了。” “嗯嗯,”萧莫尘眼睛看着营帐,敷衍地应着他,直到离羽走了几丈远,才将他喊住:“离相刚刚为何要跟本王说那番话?” 为何要将他的身世,他隐藏多年的秘密全都向他抖了出来? 定下脚,离羽偏头会他:“殿下不早就是自己人了吗?而且,臣相信殿下会帮臣守住秘密的。” 看着离羽微驼的背影,萧莫尘暗笑道:不亏是离相,真能玩弄人心。 出神的瞬间,营帐终是有人出来了。 一百一十八章 宸王好会说情话 看到那抹淡蓝色的身影掀帘走出,萧莫尘身子才放松了下来,扬起嘴角,眉眼温和地看着离歌走向他。 可是,待走近了才发现,离歌表情不对劲,那双原本水灵灵的眸子似是要喷火,一脸愤懑,双拳紧握,气息极其不顺畅地大口呼气,萧莫尘赶紧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歌儿,发生什么事情了。” “北夷公主是变态!”离歌大声骂道,扫了一眼四周,看到周边的侍卫有点多,才压低了声音,撅着小嘴说道:“她竟然让我今天晚上去她的营帐陪她睡,说什么夜里伤口会疼,会睡不着,想让我在身边陪着她。我列个去,若不是知道她是动了其他心思,我都要差点误会她喜欢我了。”离歌怒得连粗话都爆了出来。 听完离歌的话,萧莫尘立马沉下脸,眼光冷冷的瞥了一下营帐的方向,才收回落在离歌身上,伸手拢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说:“如果歌儿不想去,就不去,皇上那里我去说。” 摇了一下头,离歌一脸坚定,“要去,若是她真的想害我,迟早都要下手,还不如速战速决,更可况,这样子大家都在明处,我也好防备一点。” 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萧莫尘宠溺地摸摸离歌的头,说:“歌儿真是长大了,不用担心,今晚我会守在账外,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离歌一脸感动,一下扑在萧莫尘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软糯糯地说:“萧莫尘,有你真好。”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离歌换了副语气继续说道:“好可惜哦,本来今晚皇上要接篝火晚会来宣布我们的婚事,可是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估计,我们的婚事得要耽搁一段时间了。” 拍了拍离歌的脑袋,萧莫尘笑着说道:“我们等了彼此半辈子了,这么点时间,不算什么的。”抬头望了眼碧蓝无云彩的天空,萧莫尘一脸向往地继续说道:“明年的今日啊,也会是一个晴朗无云,秋风和煦的日子,而歌儿,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紧紧圈着我,不止明年,往后的所有的秋日,我们都会一起过的,成婚了只是身份称呼改了而已,而我对你的爱,会一如既往,至死方休。” 这一番话,果真让离歌开心地弯起了眉眼,最喜欢听萧莫尘说情话,安慰人的样子,超级性感,害她都忍不住想踮脚吻她。 两个在营帐外面腻乎了许久才离去,而营帐里,白素心从容地坐起身子来,将身子半依在床上,手有以下没一下地抚着散落在胸前的秀发,狐狸眼微挑,里头熠熠生辉。 “公主离家万里来到南楚联姻,身边亲信全无,若不能站得高些,能有什么出路呢?” “本宫知道公主心仪宸王,可是在天家,爱太廉价了啊。你不能保证你的夫君永远只爱你一人,也不能保证自己人老珠黄时,还能受宠不衰,所以,对我们女人来说,手里的权利和地位远远比爱情重要,爱情都会逝去的那日,可是只要你手里的权利永远都会是你的,就像本宫一样,在南楚,本宫和皇上拥有同等的生杀大权。” “本宫为什么要对公主言论?那是因为本宫看出来了,公主与本宫其实是同一类人,公主眼里的欲望,本宫可是一眼就看穿了啊。” “只要公主能跟太子成婚,公主想要的一切就都会有了。” “公主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太子的身体不好,怕守寡?” “呵,本宫在这深宫里头步步惊心地走了大半辈子,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些的,太子的身子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心里郁结,看起来病恹恹的而已,身体没有大毛病,还是能熬到公主封后的那日的。”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要解决.......” 坐着床上的白素心细细回想起那晚皇后对她说的话,到最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信王对本公主倒是真心的,轻而易举就为本公主遣散所有暗卫,最后被暗中的杀手一招毙命。” 轻轻摸了下干裂的唇瓣,白素心继续自言自语道:“临死之前得到了本公主一个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将手里的形状诡异的翡翠手镯取下,她慢慢观赏着,走后眼里闪过一抹杀意:“下一个,就要轮到那个女人了吧。” 见到有人入了营帐,白素心才缓缓躺了下去,侧躺着背着来人,眼里是关不住的笑意。 原来杀人的感觉这般爽,怪不得北夷那些权贵动不动就要见红,若是等到本公主走到了那个位置,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哦,是将落笙那个女人远嫁到西北的小部落里,让她也尝尝受人鄙视和凌辱的滋味,哈哈哈! 在臆想中,白素心渐渐熟睡过去,梦里的她应有尽有,为所欲为,可是现实中的她却一无所有,连自己姓氏都不能拥有的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离歌挽着萧莫尘的手,一蹦一跳地往离府的营帐走去,而小秋和小北则是在后面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 “萧莫尘,你快看,我们营帐门口长出了一朵大蘑菇!”约还有几百米的距离之时,离歌看到营帐旁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朵大蘑菇,便赶紧指给萧莫尘看。 萧莫尘一抬眼,便看到了拿顶粉粉的玉冠,这个不是萧莫寒吗?怎么就看成了蘑菇了? 在萧莫尘心里迷惑之际,离歌早已甩开他的手臂,很稀奇地往她眼中那朵大蘑菇奔跑而去。离歌跑得太快,完全没有看见萧莫尘突然垮下的脸。 怎么就这么不喜欢她这样子甩开我的手呢?就算真的是为了蘑菇也不行。摸摸鼻尖,萧莫尘黑着脸跟了上去。 离歌跑了一会,才发现,那朵大蘑菇其实是一个人抱着腿蹲在那里,头埋低,手握着一根棍子,好像在地上画着圈圈。 走近一看,才知道,原来那朵大蘑菇是萧莫寒。 离歌颇为失落地停下步子,唤了声:“九皇子?” 听到叫声,萧莫寒才灿灿地抬起脑袋,眼睛红红的,眼角似乎还挂着泪痕,离歌原本还想关心下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萧莫寒一见着他,立马跳了起来,扔下手里的棍子,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叫骂起来:“你这个可恶的女人!老子等你很久了!” 离歌愕然,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着,心里想着:难道我又闯祸了?不应该啊,没两天都没有时间理萧莫寒,谁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第一百一十九章 竟敢当着本王的面凶本王的女人? 离歌面无表情地盯着萧莫寒看,看他发怒,看他作妖。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今天要不是你死!就是老子亡!别以为你是老子五哥的女人,老子就不敢动你了!”萧莫寒瞪着眼睛怒吼着,像一只发威的猛兽,想把离歌撕碎,再一口吞掉一样。 而离歌倒是镇定地很,从容地伸出尾指掏了下被震疼的耳朵,这人的怒火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啊,他狂成这样。 简直莫名其妙! 看到面无表情不以为然的离歌,萧莫寒感到了侮辱,便越加暴躁了。跺着脚,张着血盘大口,刚想开始亮出爪子,就暼见了离歌身后那抹灰白的身影。 一瞬间,萧莫寒就像是浮囊遇上针一样,立马漏了气,将嘴巴合上,将狠话吞下,将拳头收回双手垂下,低着头,从一只发威的老虎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猫,乖巧得不得了。 “萧莫寒,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啊,竟然敢在本王的面前凶本王的女人。”萧莫尘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萧莫寒抖了几抖,腿都吓软了。 “那,那五哥问问你女人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萧莫寒很想给怂怂的自己一个打耳光子,让自己争气点,可是最后还是只能软绵绵地小声反抗着。 他不敢,在他五哥面前,他就是个小白兔,不敢动,不敢狂。 “现在动怒的人是你,本王为什么要问歌儿?”一句话,便将萧莫寒的话给堵死了。 果然,五哥心里就只向着他的女子。萧莫寒在心里苦叫着。 只见他缓缓抬起脸来,眼里不知道何时蕴上了泪水,泪水围着眼眶打转,欲落不落。嘴巴还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唇瓣有些微抖,一脸的委屈和难过,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直接勾起了离歌的汉子心,不免有些同情起他来。 可是,同情只是一瞬间而已,因为他接下来的一番话,让离歌想要直接锤爆他的狗头。 萧莫寒说:“离小姐教小洁,教小洁袭弟弟的胸。” 离歌:“!” 萧莫尘:“!!!” 见萧莫尘一记眼神杀过来,离歌连忙捂住耳朵,摇着脑袋,急忙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你明明就有!”萧莫寒将眼泪憋了回去,恶狠狠地瞪着离歌,容不得她狡辩。 看到萧莫尘审视的目光,离歌怂了,她从来都是敢作敢当,只是她没做过的事,别人休想污蔑她,所以连忙怼回去:“你说有就有啊!快将沈小姐拉过来,爷要跟她当面对质!” “要不是你跟她说,你,你那个啥我五哥,我五哥都没有生气,她能有样学样,也来,来凌辱老子吗!说!这事是不是怨你,你都不知道老子刚刚经历了什么,哇,这个世道乱了啊!没天理了!老子不活了!” 看着萧莫寒掩面跑开,离歌头上一抹黑线,心中暗想倒霉,她不就是开了一个玩笑嘛,谁知道沈之洁那个女人什么不好学,偏偏学她这个。 哎,都怪小爷太有人格魅力了,大家都争着模仿小爷。 正在洋洋得意之时,离歌刚好对上萧莫尘漆黑如墨的眸子,心里漏跳了半拍。这脸色,这气息,生气了呀。 离歌眼珠子咕噜噜转得厉害,连忙垂下脑袋,急速对着两只食指,突然,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在萧莫尘冰冷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而后头也不回得往营帐里跑,一面跑一面说:“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休息会,今晚没得睡了呢,萧莫尘等会见!” 盯着营帐门口摇摇荡荡的帘子,萧莫尘许久才回过神来,木讷地伸手摩擦了下被离歌亲过的脸颊,脸色渐渐冰融暖和,直到最后嘴角扬起,心满意足地抬脚离开了。 自从信王出事后,林子里外都是一片寂静无声,北夷公主的说辞是,她一开始就被迷烟给迷晕过去,并没有瞧见凶手的模样,而林子里的人案发之时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个耳坠,可是偏偏不能用,因为就像是离相所言,耳坠说不定就是凶手用来栽赃嫁祸的。到最后,众人一致的想法是,林中混入了其他人,那群人就躲在暗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所以,今夜除了巡逻的侍卫,几乎没有一人敢外出。 往日这个时候篝火晚会已经办起来了,不仅能大口食肉,享用天然野味,还能去河边的草地上出风抓萤火虫,可惜了啊。 路过一排排营帐,里头皆是叹气声,要么就是寂静无声,离歌心里很是忐忑,今晚,注定是不凡的夜晚,还好她身边有萧莫尘和小秋。 “进去之后,一定要小心饮食,不管是什么都不能吃,还有不管多困都不能熟睡过去,毕竟我们在外头,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鞭长莫及......” 一路上,萧莫尘像个老和尚一样,板起脸来喋喋不休,刚开始的时候,离歌还有所回应,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只剩点头了。 眼看,已经走到了白素心营帐门口,几人皆停了下来。 萧莫尘深深地凝视着营帐,里头烛火摇曳,安静无声,虽然烛火通明,但是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会吞噬人的深渊,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突然间,他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有阻止离歌,让她去面对未知的危险,让她去面对披着人皮的狼。 那个女人,狠是真的狠,说不定歌儿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思及此处,萧莫尘眉头拧紧,对着离歌说道:“歌儿,要不我们回去吧,找个身体不舒服的由头,怕过的病气给北夷公主,所以才没有过去。” “啊,这样子啊?”离歌虽然心里不是很害怕,同时又有些好奇,好奇北夷公主到底在耍什么花样,可是她又不忍心看到萧莫尘眉头紧锁,为她担心受怕的模样。 罢了,还是听萧莫尘的吧,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那一日,若是要她拿命去博真相,倒有些不值了。 可是,未等她开口,营帐里的人却抢先发话了。 “是离小姐在外头吗?快请进。” 是白素心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有些欢愉,又有些期待,像是独守空房的女子等回来夫君一样,欣喜万分。 额,这个女人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就想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咦,好可怕。 抖了两下,离歌才抬头看着萧莫尘说道:“感觉像是走不掉了,没事的,有事我再喊你们。” 像是经历生离死别一样,又安抚了萧莫尘和小秋几句,离歌才转身踏入营内。 盯着她没入营帐的身子,萧莫尘捏着腰间的荷包,眼神阴厉,嘴巴抿成一条线。 若是她真的敢伤歌儿半分,我定会踏平整个北夷! 第一百二十章 情敌看上我了怎么办? 离歌一踏入营帐内,便闻到里头有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清香味,环顾了四周,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此刻正飘出缕缕白烟。 那里头该不会是加了迷烟吧? 离歌回想起萧莫尘的话,心里未免有些怀疑,还好她提前服了陆风特制的解药,一般的迷药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 深呼气了一口气,离歌收腹挺胸,往白素心床榻的方向走去,一见着半依在床上的女人,离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头青丝散散披在双肩上,略显柔美,此刻的白素心未施粉黛,却难掩碧玉之质,依旧一身风华。她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目若秋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离歌。 身上穿的是贴身的里衣,里衣领口微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越发显得她柔弱无骨,惹人怜爱。 这个女人虽然心思不正,但是真的美呀。 吞了下口水,离歌才朝白素心行了个礼。 “呵,这里又没别人,离小姐无需多礼,就当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不用拘束。” 白素心一说完,离歌嘴角一扯,本小姐在自己家里可不用提心吊胆,处处提防。 将离歌上下打量一番,白素心唇边依旧带着笑,说:“本公主还以为离小姐不会来了呢。” “来啊,为什么不来?圣命难违,更何况,只是陪公主唠嗑聊天而已,又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会威胁到性命之事。”说着,离歌将床下的一个小兀子抓过来,一屁股坐下,用手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许是离歌的眼神太过玩味,带有些戏谑,白素心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问道:“离小姐为何会这样看着本公主?是不是没有抹胭脂,脸色难看得很?” 嘴边勾着一抹笑,两边的小酒窝荡漾来开,眉毛一扬,离歌依然是直勾勾的和露骨的,回道:“没有,公主此刻就像是一朵出水芙蓉一样,天生丽质,冰清玉洁,美好干净。” 离歌小嘴叭叭,里面说的全是漂亮话,不一会就把白素心逗乐了。 用手背捂嘴一笑,白素心狐狸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有些娇羞地说:“离小姐就会哄人,本公主哪里有离小姐说的那般好?” 离歌笑得一脸真诚,单从外表来看,白素心真的就像一朵娇滴滴的花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保护起来,但是,她的心坏了,从而扭曲了她的盛世美颜。 尬笑了一会,白素心终于有所行动了。 “心兰,快给离小姐上茶上点心,莫要累着饿着离小姐。”白素心喊了下,心兰的声音从屏风外响起,回了一声是。 喊话的瞬间,离歌惊起了一阵激灵,连忙摆手道:“公主莫要客气,我不饿也不渴。我晚上不能吃东西的,最近长胖了许多,再节食呢。” “哦,是吗?那既是如此,本公主便不招待离小姐了,离小姐可莫怪本公主礼数不周,麻烦了你,还怠慢了你。”摆摆手,白素心将端着托盘的心兰遣下去。 “公主言重了。”离歌讪笑着。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言不由衷地聊了半宿。 距离营帐不远处,萧莫尘盘腿坐在草地上,望着营帐内明晃晃的烛火,眉间的戾气集聚如山峦,似乎随时都会倾倒。 十五将至,此事月亮很圆,抬头看,漫天星辰绕着圆月,将整林子渡了一层淡淡柔和的光,萧莫尘心乱如麻,怎么也静不下来,最后干脆抬头望着夜空,让月光驱除他脸上的阴郁。 小秋坐在萧莫尘身后不远处,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手里不停地捏动着帕子,心也跟着乱了起来。 虽然她不知道北夷公主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不过看宸王对她的防备程度可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善类,而且很有可能会对小姐下手,早知如此,就跟着宸王一起拦住小姐了。 眉头微动,小秋一脸担忧地看向营帐,可是不曾想,原本以为要待到天明的离歌,被北夷公主的婢女恭敬地送出来。 离歌一转身,就看到萧莫尘和小秋一个健步地冲了上来。 将离歌牵走了百米之外,萧莫尘才停下,眼色暗沉,端详她一番,才启唇问道:“感觉如何?” 一脸迷惑地摇摇头,离歌说道:“身体没有异样,北夷公主只是说她困了,想休息了,怕我在她的营帐里睡不惯,便让我回去了。” 月光勾勒出树叶的形状,细微如画,忽明忽暗地映在萧莫尘的脸上。依然紧绷着脸,他看不透那个女人想要干嘛,也希望真的是自己将人心想恶毒了。 “会不会是,她因爱生恨心里扭曲,得不到你,便想毁了你的幸福,所以才打上了我的注意?”离歌歪着脖子,认真说道。 萧莫尘哑然,盯着离歌半天说不出话,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别不信,话本子里也有讲过类似的故事呢。”离歌不服气地说着。 看样子,萧莫尘定是以为她在胡说八道,这北夷公主突然赖上她,要么是想趁机害她,要么就是看上了她。可是她并没有出手害她,而且从刚刚她的衣着言行来看,看上她的这个可能性很大。 离歌自顾自想着,完全没有感觉萧莫尘脸色暗了几个度,当她抬起头时,才被道冷光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离歌不开口了。 扶了下额头,萧莫尘颇为无奈摇摇头,心累地说:“下次不要再看这些乱七八糟没有营养的书籍了。” “为什么,话本子可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这些年只有话本子陪我乐呢。”有些委屈地对了下食指,离歌把头埋低。 “以后我陪你乐。”说完,也不管离歌有没有准备好,便将她拖走了。 “这么晚了我们去哪啊?” “去找常太医,他与离相关系最好,让他给你把下脉,不然我睡不踏实。” “哦。” …… 子时,风过无声,明黄色的营帐里头烛火未歇。 “玉儿。”不知安静了多久,宣帝突然叫了声身边的女子。 微微一愣,皇后凄凉一笑:“皇上,你可是许久没有唤过臣妾的小名了。” “是吗?是啊,我们都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话了。”宣帝紧闭双眼,跟身边的妻子聊起来。 “若不是此次秋围,皇上只带了臣妾,恐怕此时皇上的枕边人,不会是臣妾了吧。”听不出是幽怨多一些,还是嘲讽多一些,皇后侧躺着,盯着宣帝说道。 “那就因为朕害怕与你同处。”宣帝眉头微动,接着说:“朕怕,怕玉儿手中的刀,会向朕刺来。” 身子一震,皇后有些不明所以,问:“皇上为何会这样想?臣妾怎么会呢?” “将朕的儿子杀尽之后,一下个,是不是就轮到朕了。” 微张着嘴,皇后一脸惊恐,浓密的长睫颤抖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颗极大的泪珠从里面滚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离歌杀人了 皇后将身子背对着宣帝,泪水开始浸湿了另一边的枕头,她眼里空洞无神,陷入了回忆之中。 是啊,他的所有儿子,包括没来得及出生的,都是被她害死的,不止他的儿子,甚至连他的父亲,也是被她设计烧死的。 可是,她曾经也是一个连虫子都不敢杀害的女子啊,是什么让她变成今日这样双手沾满鲜血,内心恶毒,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为了夫君能顺利继位,她放火烧死了年轻的皇太子,为了让夫君的皇位能坐稳,她有故技重施,一把火烧死了太上皇,顺便还能嫁祸给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女人,一举两得。 待她的霖儿长大成人之后啊,为了能让他坐稳储君之位,她一步步清除了那些对她儿子有威胁的皇子,为了笼络朝中大臣,甚至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能亲手杀死。 不知不觉,已有这么多个年头,死在她手里的亡魂越来越多,而她鬓角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可是,竟没有一根是为自己愁白的。 她步步杀机走到现在,每天夜里都不能睡个安稳觉,到底值不值? “皇上,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声细如蚊,悲凉如水,给阴凉的秋夜染上了几层霜。 “你们都以为朕昏庸无能吧?所以才屡屡欺朕瞒朕,才肆无忌惮地残害朕的孩子吧。”宣帝的声音同样染上了悲凉。 闻言,皇后苦笑一下,是啊,她看上的男人又怎么会是昏庸无能之辈呢?到底是她被高处的繁华扰乱了眼和心,还是他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都淡忘了她最初爱上的那个男人,是怎样一个明目张胆,残暴无良之人。 缓缓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皇后盯着远处跳动的烛火,问道:“皇上既然早就发现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那为什么还要包容臣妾?是因为心里不舍,还是因为忌惮冷家的势力?” “不知道啊,可能两者皆有吧。朕好似什么都能做,又好似什么都做不了,好似拥有一些,又好似一无所有。”微微睁开眼,皇帝瞳孔有些泛黄,眼睛湿润,声音有些微哑,滚动下喉结,说:“只是,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朕原本也可以子孙满堂,含饴弄孙,享受这世间的天伦之乐,可是现在呢?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孩子孙子一个个离朕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毒苦啊,玉儿还想让朕再经历几次?” “皇位会是霖儿的,玉儿大可以不用如此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害了别人,也苦了自己。睡吧,天就要亮了。” 此话一讲完,帐内安静了许久,不久,皇帝就鼾声渐起,睡熟了过去。 皇后却是一夜无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留着,她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枕边人了,或者说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 他既然知道信王是遭她所害,为什么还能这么镇定自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个,与她相安无事地躺在一起,有的只是一声无关要紧的警告而已。原以为他会心情悲痛彻夜难眠,可他转眼就睡了过去,与白天不同,今晚,她在他眼里看不出太多的难过之情。 或许,他不止有两幅面孔吧,这样的人,她又怎么会信他的承若的? 天色未明,有些朦胧,林中晨雾萦绕,如梦如幻,步入其间,周身雾气弥漫,就像是身临仙境般,飘飘然而不知所终。 林间有一女子,身着淡蓝色单衣,三千青丝全部散落腰间,手里握着一把滴着血的小刀,赤着脚,每移动一步,刀尖便滴落一滴血,血滴在地上,犹如朵朵腊梅,鲜艳妖娆。 女子有一双像沉在水潭之下黑宝石一样的大眼睛,瞳仁却是没有光彩,一动不动,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步步走去。 “啊!死人了,死人了啊!” 一声尖叫声划破天际,也惊醒了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子。 头一阵倏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着锥子狠狠地敲打着一样,离歌立马蹲下,用那只空着的左手死死低着额头,头像是要裂开一样,脑子做不了任何思考。 在濒临晕厥之际,她忽然闻到一股鲜血的味道,右手有些黏黏的,手里好似还握着什么东西,激烈摇了一下头,她努力睁开眼睛,眼睛定晴一看,尖叫一声,立马扔开了手里的东西。 她手里握着的正是一把刀子,而黏糊糊的那一块,是鲜红的血液,似乎她手上的血液还有些热乎。 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手里为什么会握着刀,我杀人了吗? 离歌脸上毫无血色,唇色也呈灰白色,脸上一片惊恐,乌亮的眸子里了无生气,瘫坐在地下,她大口喘着气,眼珠子半天才转一圈,最后有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 她好像,真的杀人了。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将脸埋在膝盖里,离歌喃喃自语。 秋日的早晨本就有些凉爽,此时晨风忽起,更让人觉得寒风刺骨,离歌身上衣服太单薄,此刻寒风一起,她被冻得打了几个寒颤。双手抱着手臂,想捂出点温度,可一丝一毫的效果都没有,身子还是抖个不停。 不一会,嘈杂的脚步声向她包围而来。 先是有人在大喊:“心兰!心兰!” 接着有人又说:“没气了,一刀毙命,别喊了。” “赶紧去将贵人们都喊来,天子脚下,这光天化日持刀行凶,也太胆大妄为了!当南楚律法是死的吗!” “看,那个就是凶手,快将她抓捆起来,别让她给跑了!” 话音一落,就有人粗鄙地抓着离歌的手臂,将她拉起。 离歌脸上血迹斑斓,如同修罗场里的鬼怪,那人大叫了一声鬼,手用力一甩,离歌被重重地甩在地下,细嫩的手掌划上地下的碎石子,手掌立马红肿起来。 这一摔,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离歌失去了力气,身子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任凭墨发将她的脸盖住,任凭手掌和膝盖慢慢渗出血迹。她就这样躺在地下,像个遗弃的木偶,了无生机。 “就在前面了。”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将晚起的贵人们都引了过来。不敢惊动皇上,她只将几位皇子和相爷寻来。 “被杀之人是何人?”问话之人是离羽。 “是北夷公主的贴身婢女,心兰姑姑。”宫女恭敬地回着话。 “凶手呢?” “凶手也是位女子,不过凶手被抓住了,就在林子里边,有人在看着呢。” 一问一答间,众人已来到凶案现场,包围着的人群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公主指着离歌说道:“凶手在那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又又中毒了 朝着宫女手指的方向望去,几人皆大惊失色。 虽然此刻墨发全部盖住了容颜,虽然此刻身上并无其他饰物辨别身份,可是,他们还是一下子认出了躺在地上那个血迹斑斑,一动不动的女人, 那是他们的歌儿。 先冲上去之人是萧莫尘。 原本性子冷淡的他并不想参与进来这第二起凶杀案,但是却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上来,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驱使着他。 原来,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他心爱的女子正在受苦,他当然会心悸不安。 “歌儿,歌儿,你怎么样了?” 一个健步冲了上去,萧莫尘将身上的袍子脱下,严严实实盖住离歌的身子,双腿跪地,将她轻轻捞起,安稳地放在手臂上。 手指微微颤抖,他拨开了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一块红色的血迹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看到离歌脸上还未风干的血迹,萧莫尘整个身子都镇住了,眸子从殷红变成暗黑,朝着人群的方向大声吼道:“快!快宣太医!” 大家伙皆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宸王竟然要救一个杀人凶手?他们是什么关系? “逐影,逐影?”离羽抚着心口,声音微弱,本想让逐影去将常太医请来,可是摆头,身后早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相必他是去请太医了吧。 将头转回,离羽煞白着脸,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无力,稍稍挪了几步,虚弱地靠在树干上,视线落在人群中心。 萧莫尘用颤抖不止的手擦干了离歌脸上的血迹,渐渐地,白皙的肌肤隐隐露了出来,没有见到任何伤口,他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将她的头发全部撩至耳后,萧莫尘捧着她的脸,再次呼唤着她的名字。 嗯,是萧莫尘的声音。 刚刚摔地的一瞬间,离歌仿佛坠落万丈深渊,身子沉入千年寒潭,身上的血液渐渐凝固起来,渐渐地,她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知觉,直到萧莫尘将她唤醒。 “萧,萧莫尘。”离歌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气若游丝,虚弱地动动唇瓣。 萧莫尘觉得有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还有股不明的气流卡在他的喉咙间,使他呼气不过来,眼睛发热不止,盯着离歌苍白惨淡的小脸,一下子视线就模糊了起来,将头埋低点,问:“嗯,是我,歌儿,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 “我,我没有杀人。” “嗯,我知道,我的歌儿不会杀人的。”将额头抵着离歌的额头,萧莫尘轻声安抚着她。 萧莫尘像是太阳,融化世间所有的冰冷,离歌在他怀里呆了会,便觉得身上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了,手也渐渐生了力气。 小手轻轻爬上萧莫尘的手臂处,艰难地咽下卡在喉咙的唾液,离歌盯着他发红的眼睛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走到林子里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握着刀,不知道为什么刀上会有血,我什么都不知道。萧莫尘,我到底怎么了?”眼里惶恐不安,像是迷途的羔羊,离歌紧紧地抓住萧莫尘,向他呼救。 萧莫尘将她搂在怀里,用下吧蹭蹭她的额头,声音越加低了些,安抚她说:“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别怕啊,有我在,都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声音转变成了呢喃,萧莫尘将眼睛闭起。 就算是真的杀了人又如何?他兜得住,就算她捅破了天,他都能拼命给她补上,只要她能平安无事。 只要我的歌儿平安无事,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不去计较。 逐影动作很快,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便将常太医给请来了。 常太医给萧莫霖和离羽行了下礼,身子都没站直,就被萧莫尘喊了过去。 见到萧莫尘脸色骇人,掂了掂身上的医药箱,常太医小跑着上前,丝毫不敢松懈,问候了声:“宸王殿下。”便赶紧给离歌把起脉来。 离歌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啊,这个小丫头总是命运多舛,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大堆,隔三差五得跑一次相府,中毒也比别人频繁许多,上次的毒才解完,如今又来了。 看到常太医脸色严峻,眉毛越拧越紧,萧莫尘心里一悸,生怕结果自己承受不了,挣扎片刻,才问道:“如何了?” 小心放下离歌的手,常太医没有回话,依旧面色严峻地着翻动离歌的眼皮,左右看了看,眼色一变,连忙从医药箱里拿出针包,在离歌的各处穴位都施了针。 一系列动作之后,常太医抹抹额头上的冒出的汗水,而后深呼一口气,捋着修剪得体的山羊须,摇头晃脑地说道:“离小姐脉象不平稳,眼里有血色凝块,是中毒的现象。” 中毒? 萧莫尘神色一凛,即可想起昨夜离歌前往白素心营帐之事,这事必然跟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呵,真是找死!有这么个致命的把柄拽在我手里,竟然还敢动我的歌儿! 将眼里的戾气收回,萧莫尘赶紧问道:“是何毒?可否有解?” “十有八九是曼陀罗之毒,殿下莫担心,臣已经封住了离小姐的穴位,暂时抑制住了毒性。此毒虽不致命但致幻,能扰乱和麻痹人的神经,使人的意识不受控制,往往做出些超乎本能的事情,此毒有解,却又不能解。”常太医似是而非,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激起了萧莫尘心里的怒火。 他厉声道:“常太医这是何意?什么叫可解又不可解?本王没有时间和心思听你在这里打哑谜。” “殿下莫急,听臣慢慢道来,此毒非普通之毒,诡异又顽强得很,中毒之人虽然性命之忧,但是一旦中毒,身上的毒素根本没有办法清完,毒素依然干扰到神经,之后可能会时不时出现类似今日这种情况,也就是跟我们所说的梦游无异。在臣还没进太医院之前,就有碰到过此种症状之人,也是身中此毒,到现在,都还深受其所扰。他这半辈子算是毁了,可见下毒之人的心思有多歹毒啊。”将针包放入医药箱里,常太医直摇脑袋。 诶,这么活波可爱的小丫头,怎么下得去手呢,怪让人心疼的。 “殿下,你先将歌儿带回去,这里臣来处理。”离羽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盯着着萧莫尘怀里的离歌说着。 萧莫尘颔首,用袍子裹紧离歌的身子,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正准备穿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群之时,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定住脚,眸色阴沉,扫了一眼屏住呼吸的人群,声音冷冽,问道:“刚刚是谁,动手碰了她?” 言毕,一个皮肤黝黑的侍卫吓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磕头求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快来围观离歌爬狗洞! 不一会儿功夫,吓白了脸的侍卫又把额头给磕红了,心里苦叫着,我做错了什么了,谁到杀人凶手的第一反应不是要将之擒拿吗。不仅被那个凶手吓没了半条命,现在又要受宸王的恐吓,这个世道果然权贵就是天理,老百姓活该被害。 尽管那人心里直喊委屈,叫骂个不停,萧莫尘依然要处置他。 一个眼色,抱着离歌的萧莫尘将不远处的小北招来,脸上彷佛结就几层冰,薄唇轻启,道:“将他碰过歌儿的那只手,卸了。” 说完,萧莫尘抱着离歌疾步离去,常太医拎着医药箱在后头小跑跟着,被留在原地之人面色各异。 以萧莫霖最为尤是,自从他见到离歌的第一眼,就一直没有缓过神来,情绪过于波动,最后不得已从腰间掏出香药包,猛然一吸,呼吸才顺畅了许多。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两行清泪从他眼中滑落,心里又喜又悲。 绿儿,是你吗?你又回到我的眼前了吗?可是,你怎么能投入别人的怀抱?怎么可以?你是我的,你最爱之人不是我吗? “太子!” 在一声叫喊声中,萧莫霖终是失掉了所有知觉,在迷糊之中,他好像闻到了桂花的味道,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桂花雨的夜晚,他的绿儿手执油纸伞,面含微笑,嘴边的小酒窝醉人心脾,踏着花瓣,盈盈向他走来。 对他说:“太子殿下,你好呀。” 太子被人仓皇背走之后,小北才回过头,意思意思地恐吓了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之人,身为皇宫的巡逻侍卫,没了一只手跟没了一条命有何区别,况且,他主子也只是想拿他杀鸡儆猴,不让在场之人将此事张扬出去而已。 接下来的是,就交给离相的,毕竟,处理这种事情,他最有经验了。 再甩头恶狠狠地瞪了眼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倒霉蛋,小北摸摸鼻尖,才大步离去。 宣帝上位十年,每年的秋围他都十分重视,每次都举办得十分隆重隆重,特别是祭祀环节,礼节之繁琐,规模之浩大,用时之长久。 不过今年很特殊,拟订十天的秋围,才第三天便纷纷拔营,回行宫歇息一晚,天未亮,长长的仪仗如一条五彩缤纷的巨龙,从郊区旖旎而出。 与开始的欢快的气氛不同,此时的队伍过于安静,只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骨碌碌”的车轮转动声,还有不太整齐的脚步声。 而那个策马扬鞭,高谈阔论,爱出风头的信王殿下,消失在归来的队伍中,长眠于他的诗句里。 没人知道为什么皇上突然不彻查信王之死的真相,而是仓促返程。真相是什么,也许人人皆知,人人又不知,皇家从来都是如此,阴谋重重,白骨累累。 天黑了,苍穹像黑丝绒似的,上面缀满了明亮的星子,而相府,人声嘈杂,灯火通明。 “小姐!小姐!” “小姐!小姐!” “东苑有没有消息?” “回总管大人,没有!” “西苑也没有!” “这下如何向相爷交待,小姐是在府中都是不见了,我看,此我们这次真的难逃一劫了。”逐影捏着鼻梁,面容憔悴,眸里红色血丝纵横密布,有些骇人。 昨日从东郊皇家林苑回来之后,宸王便喊来陆神医为小姐解清身上的余毒,事发突然,陆神医解药一时配不出,只是替小姐施了针,抑制下身体里的毒素,不让它侵入五脏六腑。 陆神医交待道,小姐身体状况不稳定,说不定还会出现梦游的现状,务必要将她看好,不然,谁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相爷在小姐身边安排了层层关卡,可是不曾想,小姐还是不见了。 难不成,这恶心的毒还能使人变异不成,小姐就是变成一只虫子飞出去了,要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来,府里那么多巡逻的队伍,还有大小门口都看得那么严,小姐是怎么跑出府的。 就在逐影伤脑筋,眉头都要拧断之际,有消息传来了。 “逐影,我这边有消息了!” 追风跑得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抹干净,就冲着逐影大声说道。 “小姐有消息了?”逐影眉间舒平两条线,眼里奇亮,急声问道。 “是,北苑那里有个狗洞,小姐爬狗洞溜出去的。” 逐影:“……” 一头露水,逐影难以相信,有些结巴地问道:“狗,狗洞?相府里头怎么会有狗洞呢?” 胡乱地挠了下后脑勺,追风愤然说道:“定是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们,为了偷运府里的财物,所以才偷偷挖的狗洞呗。” “我们怎么都没有发现?”按道理说,他经常巡查各处,如果相府的墙角被挖了狗洞,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于是逐影又发了一问:“你怎么确定小姐是从那个狗洞里钻出去的。” “狗洞定是有人趁着此次皇家秋围时期挖的。”说话的瞬间,追风从腰间拿出一个粉嫩的海棠花,继续说道:“这个是小姐绣花鞋上的花,在狗洞里找到的。” 这下,是真的完了。 逐影苦着脸,府里危险的地方,比如池塘,井口,高处都有人寸步不离地把守着,原以为小姐只是在某处睡着了过去,待天亮了她就回来了,不曾想,小姐竟然真的跑出去了,还是钻的狗洞,这么让人意料不到,防不胜防的途径。 守卫不利,他身为相府总管,得付全部责任,小姐对主子来说如此重要,若是小姐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怕是以死谢罪都嫌轻了。 “这事,主子知道了吗?”逐影脸色有些难看。 频频点着头,追风说:“嗯,知道了,此刻主子已经领着几队人手,沿着狗洞的方向寻了出去。” 主子看来是打算不再信任我了啊。 苦笑一下,逐影抬眸说道:“追风,找人去宸王府,向宸王殿下告知此事,他,应该有办法将小姐寻回。” 追风有些担心地看着逐影,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小姐一不见,主子就遣人去找宸王过来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小姐会没事的,若是真的不小心杀了人放了火,只要小姐没事,主子和宸王都护得住,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将小姐寻回来,将功折罪。”顿了下,追风再拍了拍逐影的手臂,声音轻了许多,笑着说:“不是还有兄弟我嘛,不管什么后果,我定会与你站一起,一起承担的。” 抬抬眼眸,逐影神色松了许多,朝着追风道了声谢。 见他这么客气,追风可不乐意了,手握拳,用力锤着胸口,重重说着:“客气什么!我们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相,还有相啥来着?” 逐影心累地叹了一口气,这货成语永远用不对,相濡以沫都敢乱用。 摇了下脑袋,逐影只留下一句:“相忘于江湖。”便领先离开了。 相忘于江湖?这是什么不详之语?还不如我的相濡以沫呢。 不明所以地挠挠后脑勺,追风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在偷看仙女换衣服 离中秋佳节还有好几天,金陵城中各坊已经忙着张满彩灯,连十里朱雀大街也不例外。 从街头穿过街尾,那些新更置上的灯三步一景,五步一换,飞禽走兽,人物山水,从大到小,各色各样,称得上是巧夺天工,让人眼花缭乱。 南北歇战以后,人心安定,一派太平,此时城内十里灯华,九重城阙,喜庆之意快要赶超中元节,而却有人无心观赏与品味这不易得来的太平盛世。 “主子,当初若是您和离相听陆风的话,将离小姐绑在床上,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吧。” 小北一面左张右望,一面揉着眼睛说道。这一路上,他眼睛都不曾眨过,生怕错过离歌的身影,此时街上灯光缭乱,竟活生生给他逼出眼泪来。 凤眼眯着,明亮又狭长,萧莫尘嘴巴抿成一条缝,紧绷着脸,周身寒气逼人,冷冷地睨了小北一眼,小北只觉身边气温骤降,才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 将头扭到一边,小北狠狠地给自己的嘴巴拍了一巴掌。 叫你乱说话,依主子对离小姐的稀罕程度,会将她绑在起来吗?莫说绑起来,就是找人像看管犯人一样将她关在房间里,主子都已经够心疼了。 唉,谁知道这相府的侍卫这么没用呢,层层包围圈,还是让一个身中奇毒,身子虚弱的弱女子给突围成功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穿过了朱雀大街,走上月桥,桥两旁的柳树叶子纷纷扬扬,丝丝枝条像是一蓬乱发,掩映着湖里面的花船,船上正点起晕黄的灯火,不远处的无心亭亦挂起一盏盏彩灯。 酒楼茶肆里人满为患,桥上行人像流水一样来来往往,而萧莫尘,却像是静止了,目光锁住一个方向,瞳孔一动不动。 小北见萧莫尘突然间不懂了,心里有些诧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着一个身着淡黄色罗裙的女子,坐在渡口边,双脚垂下,脑袋和身子齐齐摇啊摇。 若是以前,小北定认不出这个倩影,可现在不一样啊,他家主子三天两头往人家闺房里跑,不想认得都难。 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不正是一个时辰前从相府里爬狗洞,偷溜出来的离小姐吗。 小北假装不经意暼了眼他主子,只见他像是一个被人支配着的木偶,瞳孔依旧不动,身子很是僵硬,一步一个阶梯,直直往渡口边走去。 “去告诉离相,歌儿找到了。” 萧莫尘吩咐完,身子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只能条件反应般用力摩擦着腰间的荷包,灯火彤彤,他眸中细细碎碎,里面盛满了光。 此时,恰好有千画阁动听的歌声传来,歌是这样唱着:郎君呐,你手里的酒杯太浅,奴家敬不到来日方长,而这无悔的巷子太短啊,我们走不到白发苍苍。两斤桃花酿做酒,酒入愁肠君还笑,笑奴眼角太温柔…… 走不到白发苍苍? 相爱之人一辈子都嫌少,恨不得许上三生三世,若是不能白头偕老,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刚刚,他还思考过这个问题,若是他的歌儿失约了,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该如何?不曾想,他的第一念头就是,不顾一切,随她而去。 他知道自己爱她,却不知道如此爱,对她的爱就像是渗入骨髓里,抽离不得。 还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还好,他的歌儿没有丢掉他。 萧莫尘在离歌身后停下,高大的身影立马将她包裹住,他红着眸子轻唤一声:“歌儿。” “嗯?”闻声,原本盯着花船看的离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眼神迷离,眯着眼睛盯着来人看。 抬头迎着光线,离歌皮肤很白,脸上一点杂质都没有,就像是上好的白玉晶莹剔透。而此刻,她脸上却晕开层不正常的绯色,白白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像是上了层薄胭脂,好看极了。 若不是她此刻神色酣醉迷离,若不是她身上酒气浓重,萧莫尘还真以为她破天荒地涂胭脂了。 竟然敢跑出来偷偷喝酒! 萧莫尘怒了,彻底怒了,握紧拳头,怒瞪着地下的醉鬼,一字一句咬着牙问道:“你在干嘛!” “嘘!”伸出食指放在嘴巴上,离歌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我在偷看仙女换衣服,你莫要把他吓跑了。” 不仅喝酒!还偷看别人换衣服!离相是不是太惯着她了,她才这么明目张胆,这么…… 萧莫尘骂不下去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离歌,最后,脸色柔和了下来。 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选的女人,自己选的女人,不能吼不能骂也不能生气。 萧莫尘闭眼调整气息,坐在木板上的离歌却是眨着大大的眼睛,一直歪着脑袋看着他,最后迷离的眼神瞬间亮堂起来。 “噗通!”一声,离歌将手里的东西扔进湖里,赶紧从地上蹭的一下,爬了起来,抓着萧莫尘的领口,大声喊着:“仙女姐姐!” 仙女姐姐? 萧莫尘先是被她给惊到了,最后放松身子放弃挣扎,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离歌,看她卖力地吆喝。 “仙女姐姐!你怎么跑到岸上来了,刚刚明明看到你在换衣服,咦,你的白色披风呢?很好看很好看的披风呢?”离歌粗鲁地将萧莫尘身子转过来,魔爪按在他的背后,用力摸着,还边摸边喊:“仙女姐姐,你的白披风呢?你的白色翅膀呢?哇!仙女姐姐的翅膀不见了!被人掰下烤着吃了!还要沾着苦瓜汁吃?哇!我最讨厌苦瓜了……” 谁知离歌摸着摸着,就放声哭了起来。 见着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萧莫尘赶紧将离歌哄好,他知道离歌指的是上元节那晚,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看来歌儿真的喜欢那件披风,什么都忘了,都还记得它。看来,歌儿也很喜欢他,就算失了意识,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他们初识的地点。 萧莫尘的脸色终于好看了点,他嘴角扬起,捧着离歌的脸,细细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哄着她说:“披风还在,因为它太好看了,穿出来会被人偷掉,所以我把它藏起来了。” 闻言,离歌果然止住了哭泣,圆着眼睛呆呆地问:“藏哪了?” “不能说,说出来会被偷掉的。” 一听到会被偷掉,离歌小脸一惊,皱着脸摇着脑袋,狂摆手,小声说:“不听不听我不听了,仙女姐姐也不要说,翅膀被偷掉的话会很惨的,那样你就上不了天了。” 萧莫尘愕然,谁想上天了?还一口一个仙女姐姐,这人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想到这,萧莫尘又开始扳起脸,手压在她的肩膀上,稍微施加压力,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唔,不多不多,焖了一小口而已。”撅着嘴,离歌面不改色撒着谎,刚刚她手里的酒葫芦明明都空了。 许是见到萧莫尘脸色不善,离歌惊恐地转动着眸子,垂头想了好一会,才又贼贼地抬起头来。 “仙女姐姐,莫要生气,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将萧莫尘拖到渡口的最边边处,离歌神秘兮兮的,眸子里泛着光。 第一百二十五章 跟我走,我偷糖葫芦养你喂 萧莫尘不说话,配合着她走到渡口边的末端,移下身子挡住她。冷睨着眼,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像是糖葫芦模样的东西,将外面包着的油纸细细剥开,里面果真是糖葫芦。 不就是个糖葫芦嘛,有这么见不得人吗?萧莫尘刚想着,离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笑咪咪地小声说道:“仙女姐姐,这个我偷偷抢来的糖葫芦,很脆很甜的,送你,你莫要再生气了哦。” 抢的? 萧莫尘再一次被震住了,拧着眉头看着她,没有将糖葫芦接下,沉声道:“抢谁的?怎么抢的?” 眼睛一直盯着糖葫芦,离歌回答地很顺溜:“抢一个小孩子。”嘻嘻笑了一下,她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头伸长,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跟聪明,他娘亲没有发现我抢了他的糖葫芦。哼,那个小孩子很麻烦的,还想哭,然后被我给吼住了,我厉害吧,萧莫尘。” 她眼睛很亮,像映在湖水里的星星,乌黑有光,水波盈盈。 萧莫尘原本很生气,气她偷喝酒,气她行为不当,可是,一听到她喊他名字,他心就软了起来。 眸色深凝,唇角微勾,萧莫尘伸手摸着离歌有些软乎乎的发红的耳垂,顺着她的话回答说:“嗯,歌儿很厉害。” 看着她脸上露出小孩子般天真的笑颜,萧莫尘心里有些懊恼,她没有意识都能走到他们俩相识的地方,而他却不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最最可恼的是,刚刚态度不好,还差点凶了她。她如此行径又并非本意,怎能真的怪她。 思极此处,萧莫尘将离歌拥入怀里,摸着她的头,哑声道:“歌儿,对不起,对不起。” “嗯?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觉得有些晕,离歌干脆将整个身子都靠在萧莫尘怀里,伸出舌尖偷偷舔了下手里的糖葫芦,迷惑地问着。 “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吃苦了,歌儿。” “我没有在吃苦啊,我在吃糖啊,糖葫芦是甜的,唔~”说着说着,离歌吞下口水,终是控制不住自己,咬了一口最上面那个果子,囫囵吞枣般几下就消灭完了整整一支糖葫芦。 萧莫尘轻笑,也没有阻止她,就这样这样让她靠着自己,偷偷将将手里的糖葫芦吃抹干净。 无心塔上点着的无数盏五彩花灯灯,整座塔几乎是灯缀出的层叠明光,盯着眼前如海般的灯塔,萧莫尘心想着:要不要再建个制作糖葫芦的作坊呢?她那么喜欢。 发现怀里的人挣扎了几下,萧莫尘收回思绪,以为自己太过用力弄疼了她,赶紧将她松开,低头问道:“怎么了?” “唔,那个,那个糖葫芦我不小心吃完了,没有东西哄你了。”不好意思地伸出一只食指抠了抠下嘴唇,离歌眼神有些闪烁,不好意思地撇开头。 “有啊,我很好满足,不用一支糖葫芦,一点甜头就可以了。”萧莫尘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说完,附下身子,吻上离歌的嘴角,将她沾在嘴角边一点糖渍舔干净。 “嗯,很甜,我被哄好了。”意犹未尽地舔下唇瓣,刚刚吃下的糖像是溢上了眼睛一样,甜腻腻的,萧莫尘盯着离歌看个不停。 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被萧莫尘淬不及防的吻给亲懵了,离歌睁着眼睛傻傻楞着,过了许久,灵魂才归位。 拍了拍脸颊,离歌用力甩着嘴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最后对上萧莫尘清澈柔和的眼睛,义正言辞地说道:“不行,你是仙女,仙女都是有脾气的,不能轻易被哄好,让我再想想,要怎么哄你。” 说完,离歌就真的低下头认真思考起来。 难得见她醉酒的模样,萧莫尘嘴角邪魅一勾,看身边没有其他人,便不要脸地说道:“吻我,吻下我,我就真的不生气了。” 谁知离歌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认真地说:“你是仙女,仙女不能被玷污的,所以不能吻你。” 萧莫尘气结,敛起嘴角的笑,这个女人吃了酒之后怎么有两幅面孔,她清醒时可不是这么想的! 看来,洞房那日,可不能让她沾酒。不止洞房那日,以后都不准她再饮酒了。 小色鬼变成小醉鬼,一点都不可爱了,还不让亲。 小醉鬼离歌猛然将头抬起,吓了还在自我遐想的萧莫尘一大跳,吓得他差点一脚踩到湖里。 有些尴尬地清清喉咙,萧莫尘心虚问了句:“怎么了?” “嘻嘻,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刚刚好。”离歌云里雾里的一番话,倒是让萧莫尘接不下去了。 只见她又开始贼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泥公仔,小心翼翼的,似是捧着宝贝一样捧在手里,大圆的眼睛,像是两颗在深邃的天空中闪闪发光的银星,笑着说:“这个是个绝世珍宝,送给你!” 将泥公仔放入萧莫尘手掌里的时候,离歌还补了一句:“跟你很像哦。” 看着手里这个大小眼,塌鼻梁,香肠嘴,丑得一塌糊涂的公仔,萧莫尘头顶直冒火,心里暗想:怎么就相像了,若是我真的长这样,你这个颜控当初可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嘴角直抽动,萧莫尘一脸嫌弃地拿着公仔端详几番,才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原来公仔后面还凸出一块,被涂上白色颜料,是为白色披风。 有些受伤地看着离歌,萧莫尘将泥公仔放入硕大的袖子里,满眼幽怨,原来,他的歌儿喜欢那件披风,远甚于他。 “怎么样,喜欢吗?萧莫尘,你别乱动……”渐渐地,离歌脑袋越来越沉,眼睛开始出现重影,瞳孔涣散,微微摇了下头,便一头砸进了萧莫尘的怀里。 萧莫尘眼疾手快,立马将她搂住,待身子稳下来以后,借着灯火,细细打量着她绯红的脸颊。 “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呢喃两句,便将她抱起,大步离开渡口。 路过小北之时,还扒了小北一件衣裳,严严实实地将离歌盖住以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入了秋,晚上开始凉爽了许多,小北眼神幽怨地跟在后头,一面抱着双臂捂热,一面跟小狗一样呜咽起来,小声骂道:“主子好冷血、好无情、好残忍,简直非人哉!” 待那支浩荡的队伍踏上月桥之后,渡口边又附上了几道清冷修长的身影。 “去查下刚刚在巷子里想对她动手之人的底细。若是查到了,不用请示本座,直接杀无赦!” “属下领命!” 望着桥那边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陈年的鹿眼跟鸷鸟的眼一样锐利,忽然又像秋天的雾一样忧蓝。 还好,他一直命人水泄不通地守在相府四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自嘲一声:“呵,个个都说爱她惜她,却屡屡让她陷入险境,真是笑死人了!” 袖子用力一甩,陈年说完,也抬脚离开了湖边。 第一百二十六章 瘦出了美人尖?这可不得了! 夜色温软清凉,入目全是淡白的月色,树影斑斓,人影斜长。 萧莫尘是抱着离歌离开渡口边的,在回到相府的那条大道时,却又是他背着她,一步步,像是蜗牛一样,慢慢地爬过青石板。 “歌儿。” “嗯?” “歌儿。” “嗯?” 离歌似睡非睡,萧莫尘一叫她名字,她立马就回应他。 又听到她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之后,萧莫尘嘴角荡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停下步子,掂了下身后之人,脸上的笑意又马上隐去。 怎么又轻了些?看来,得好好给她补补身子了。 轻叹了一声,萧莫尘依稀记得在相国寺后山那晚,第一次背着她的感觉,那个时候总觉得身上的女人太重了,累了他一路,腰都差点伸不直。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最初那个圆润润,呆萌可爱的女子,也渐渐瘦出了美人尖,身子也越来越轻了。 依稀月光里,萧莫尘将这大半年的点滴从脑海里过了一遍,才恍然发现,他的歌儿过得,竟十之八九都是些不尽如人意之事,就如同今日这般。 他的歌儿喜欢甜,可是屡屡跟苦挨上边,从今往后定要加倍对她好,让甜成为她生命里最经久不衰,浓墨重彩的一笔。 思及此处,萧莫尘脚步似是更加稳重与坚定了些,划开大步子,不一会,便见到了徘徊在相府门口的离羽。 离羽一直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自然也第一时间见到了他。 待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后,离羽想跟上次那样将离歌从萧莫尘背后接过来。 萧莫尘却不愿,凤眼里的瞳孔像是两把锥子,尖锐冷冽,让人生寒。他盯着离羽看了半响,才冷冷说道:“离相,第二次了,本王不会再让你有第三次疏忽的机会。” 说完,也不顾离羽的脸色煞白成哪样,兀自抬脚往府里走去。 一直沉默在后头的小秋,有些担心地看了离羽一眼,踌躇一下,便扭头跟着萧莫尘进府了。 离羽的眼睛原本是睿智有神的,可是此刻,他的眼里如同蕴上一层淡淡的青烟,三分朦胧,三分又悲凉如水。 苦涩滚动着喉结,举头望月,整整十六年了,将她护在手里这么久,手也是会发酸,会疲倦的呀。恰好,有人替代他,捧着她护着她,他何乐而不为呢? 在门口站了片刻,离羽捂着心口,步伐艰难地往府里走去。 相府外头的月色如水般倾泻而下,仿佛滑过一曲悦耳动人的曲子,不远处的柳枝条闪烁,反射出了一层银色的光辉。而热闹嘈杂,灯火阑珊的朱雀大街,月色却失了所有光彩。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的毒药是什么?还布了这么一出一箭双雕局。” 在一间布置得十分精致的雅间里,红烛高烧,馨香满室,地上铺了红氍毹,人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一般,柔软无声。 雅间中间是一方圆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果盘和糕点,两个女子正面对面坐着。 白素心眼里含笑,小口地品尝着糕点,她对面坐着的是唐琳琅。 白素心自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离歌身上的毒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的,胡心兰也是她找人杀死的,一来为了杀人灭口,二来嘛,是为了嫁祸给那个讨人厌的女人。 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水,润了下喉,白素心才启唇说道:“皇后娘娘身边高人如云,自然是找皇后娘娘帮的忙。” “原来如此,公主果真是聪慧过人啊。”眼角微挑,唐琳琅似笑非笑地盯着白素心看。 “你也别急着夸本公主了,这事不是还没办成吗?也怪本公主大意,有宸王和离相在,莫说离歌杀了一个宫女,哪怕是杀了一个朝中大臣,估计也能全身而退。”眸子里闪过一抹恨意,白素心对着唐琳琅说着。 唐琳琅倒是面不改色,依旧如沐清风,手不经意间拢了一下鬓发,满口的不在意:“这个程度便好了,大家都知道相府的离小姐身中奇毒,有梦游的症状,到时候若是这金陵城内哪里死了人,起了火,总能找到替罪的冤大头了。” “你是说.......”白素心狐狸眼熠熠生辉,心里乐开了花,若是这样,那可比杀了她还要好玩和痛快得多了啊。 轻轻点了下头,唐琳琅面上又露出了难色,说:“不过最近我手下的人都开始不听我使唤,所以这事还是得靠公主你了。” 手下之人不听使唤?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故意糊弄她,拿她当刀使? 脸上疑云密布,白素心发问了:“你到底是何人?这手下之人好端端地怎么就不听你使唤了呢?” 这北夷公主倒是警惕得很,一点便宜都不肯给她吃。唐琳琅心中暗想。 抬眸,定定地对上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璇玑堂。” “我乃璇玑堂的堂主,不过,最近好像有人故意要渗透入我的势力里来,现在,除了那两个跟了我许久的属下,其他人几乎使唤不动。” “是宸王暗地里搞得鬼吧,怕你利用你手上的势力伤害他心爱的女人。”唐琳琅话都没讲完,白素心便若有所解地打断她。 先是一愣,稍后唐琳琅便又释然一笑,能走到今日,她选定的合作伙伴定是不傻的。 “一个女子若是对另一个女子生了恨意,不外乎有三种可能。第一便是杀亲之仇,离歌那个女人虽然嚣张霸道了点,可不敢真的杀人。第二吧,便是嫉妒之心使然,离歌如此粗鄙不堪,样貌性格又处处不如你,你又去嫉妒她什么呢?除非跟本公主接下来说的第三有关,那便是,你也喜欢宸王,可宸王偏偏对她情有独钟,你心里多有怨气,想将她除之而后快,不知本公主猜的对不对?”习惯性地转了转手里的镯子,白素心将心里的猜想一一道来,看唐琳琅的反应,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浅笑一下,唐琳琅轻轻做起拍掌的动作,却没有声音发出,眸里带着欣赏之意看着白素心,说:“公主真真是聪慧过人,才不过一两条线索,便想出了许多,且与事实相差无几。之所以要隐藏身份,是不想暴露莫尘哥哥的在金陵的势力,毕竟,公主现在与皇后关系不菲。” 原来是担心本公主会将宸王的低揭露给皇后看,好保全宸王与世无争,目空一切的表相,好让皇后对他不做防备。 眼里划过一抹狡黠的笑,待外面的丝竹声停下之后,白素心提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唐琳琅看,笑着说:“本公主定然不会在皇后面前乱嚼舌根的,天色不早了,宫里有宵禁,本公主不宜久留,就此别过吧。”走了几步眼,白素心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子接着说道:“若是宸王能猜出来是本公主下的毒,本公主也不会让他知道这毒药的来源,更不会让他知道,原来他的璇玑堂堂主想杀害他心爱的女子的,呵。”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来啊,造作啊。 白素心离开了,下巴抬得很高,脸上堆满得意的笑,而被留在房间里的唐琳琅则面不改色,悠哉地端起茶杯,细细品起茶来。 眼角晕开,将茶杯放下,她翘起兰花指优雅地抹下嘴巴,心中暗笑。 刚刚才觉得这北夷公主玲珑剔透,聪慧过人,怎么才一盏茶的功夫便犯起傻来了?竟然还敢威胁我来。就算她将此事告诉陌莫尘哥哥又如何,莫尘哥哥又不会对我怎么。而且,皇后本就对莫尘哥哥有敌意,揭不揭开宸王府的底,她都不打算放过莫尘哥哥。我就随便找个掩藏身份的由头,她就信了啊,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我,不怕我一怒之下也揭了她的底么? 整理了下妆容,唐琳琅也起身,跟着离开厢房。 才下茶楼,此时朱雀大街上的行人丝毫没有减少,越过拥挤不堪的人群,唐琳琅一眼便见着了那个身着灰白色劲装的年轻将军。 洛河很高,比过往的行人都要高出一个头,他立在对街,就像是鹤立鸡群一样,唐琳琅一眼便认出他。 自从上次在嘉陵城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不见过面,此次相见,竟又是在如此婀娜浪漫的夜晚里。 人潮川流不息,他们都静止不动,遥望着彼此,倒有些牛郎织女的意境。 可惜了,此刻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之人,不是莫尘哥哥。 嘴角噙着一抹苦笑,唐琳琅干净利落地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城内灯火幢幢,照得沉暗天幕上不见朗月繁星,唯独一片压抑的纯黑,同样勾起一抹苦笑,洛河打起一个手势,眼睛不挪半分,沉着声音说道:“派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跟着她,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府。” “是!” 副将领命之后,招呼几个弟兄,淹没人海里。 屏息静气了许久,大幅度地扭了几圈脖子之后,洛河眸里恢复了光亮,才又上了酒楼。 此刻,他正赴一个十分重要的酒局,能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酒局。 团团云层像是破了几个口子一样,清晨的第一缕霞光破云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离歌的海棠苑里。 “哎哟,爷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宿醉之后都是这样的,小姐,来,快将醒酒汤喝了,喝了就会舒服很多的。” “这汤甜的吗?” “甜的。” 离歌像乌龟一样,趴在床上,接过小秋手里的碗,咕噜咕噜几下,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空。 用力抹了下嘴巴,才将碗递给小秋,而后又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捂着脑袋趴在床上。 小秋将碗放好之后,也坐到了床边,双手放在离歌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起来。 “小姐,你以后如厕婢子都要跟着去,绝不能再发生昨晚那种事了,相爷和婢子可再也经不起吓了。”纤细的手指一面揉着,小秋一面严肃地说道。 “哦。”小秋的力度刚刚好,离歌闭着眼睛享受起来,头突然轻了许多。 “宸王见了小姐昨晚那醉酒的模样,都还喜欢小姐,是真爱无疑了。”唉声叹气几声之后,小秋扯开了话题。 “嗯?”离歌立马张开眼睛,眼珠子朝上转去,发了一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醉酒那模样,难道我昨晚做了什么吗?” 离歌今早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昨晚的记忆丢失了,她如厕之后的记忆全都没有,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府,怎么喝了酒,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她通通都不知道,只知道昨晚她毒发诱起梦游而已。 现在小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昨晚真的做了什么不堪入目,见不得人的事?离歌忧心想着。 “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小秋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可思议地问道,饱满圆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昨晚那场面多香艳啊,小姐竟然能给忘了。 缓缓摇着脑袋,离歌一脸茫然。 “那小姐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小秋试探地问了下。 猛然砸下头,离歌急不可耐地说:“想,你快跟我说说。” 清了下喉咙,小秋坐直身子,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一向离歌道来。 “宸王将你背回来的,可是,就在房门口的时候,你用力挣扎着,从宸王后背跳了下来,抱着门口的柱子引颈高歌。” 离歌面不改色,只是好奇自己唱了什么歌。 小秋赶紧学着她唱:“小哥哥,来啊来啊,来造作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额,难听,她怎么会唱这么难听的歌,摆摆手,离歌让小秋停下鬼哭狼嚎的歌声,接着往下讲。 “你唱完以后,头一垂,突然发现自己绣花鞋上那朵海棠花不见,立马坐在地上哭起来。边哭边大喊,花花呀,你怎么那么狠心啊,说好了要跟我相依为命的,你怎么能先走一步,离我而去呢……” 为了学她昨晚的声音和神态,小秋把声音捏得尖尖的,难听极了,甚至比刚刚那首歌还要难听将,再一次摆摆手,离歌依旧面无改色地问:“然后呢?” “然后小姐用手刨了一个洞,把另一个鞋子上的海棠花给埋葬了。” 啊,这是什么操作? 离歌颇为伤脑筋地揉揉太阳穴,埋怨道:“你们昨晚怎么都不拦着我些呢?” 小秋不服气地立马回她:“根本拦不住,小姐喝了酒之后,力气可大了,跟牛一样,谁都拉不住,连宸王的衣服都快扒干净了。” “什么!”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离歌立马跳了起来,揪着小秋连忙问着:“我昨晚扒了宸王的衣服?扒了几件?露肉了没有?还有其他人看见吗?” 小秋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许久,才将实情道来:“昨晚小姐的魔音穿透力太强,把大半个相府的人都给招来了,院子里堆满人。” “什么!” 离歌再次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昨晚都有谁在?敢偷看萧莫尘美好的酮体,眼珠子是不想要了吗?” 完了,都是因为她,萧莫尘都被看光了,萧莫尘不干净了。 唔,酒真害人,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了。 一开吼,离歌的小脸又立马垮了下来,失魂落魄地坐下,心里那个恨啊,那个悔啊,差点将她淹没。 见她这模样,小秋连忙安慰她说:“没有扒光,还剩最后一件的时候,小姐睡着了,趴在宸王身上睡着,还打了呼。” 好吧,小爷一世英名被一壶酒给毁了,还好萧莫尘没有被看光,用手捂着面,离歌一脸疲倦。 “还、还有,听宸王说,小姐昨晚在外面好像也做了些不怎么好的事。”捏着手里的帕子,小秋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 将手放下,离歌脸都快皱成一坨了,泪水婆娑,哭唧唧地问道:“我又了什么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碰酒,爷就是猪! 见她都快哭了,小秋连忙安慰她:“没啥没啥,不过就是抢了一个小孩的糖葫芦,偷了人家一个泥公仔而已,反正又没人知道,所以不算丢了脸。” 这还不算丢脸啊,气鼓鼓地用力拍了下床板,把小秋吓得一哆嗦,离歌坚定地说道:“再也不碰酒了,再碰酒,爷就是猪!” “猪,啊呸!小姐,外面有人找您。”追风才上台阶,便听见了离歌喊的最后一个字,脑子一时拐不过来,差点喊错了。 吐出一口浊气,追风轻轻扣下门,再次向离歌通报道:“小姐,宫里来了一嬷嬷,是找您的。” 离歌喊完话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恰好可以听清门外追风的声音。 宫里的嬷嬷? 离歌觉得才好了一会的脑袋,又开始剧烈疼痛了起来。 她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想着,我从来都没有跟宫里头的人打过交道,怎么会有宫里头的嬷嬷找上门呢? 难道又是落笙公主派来的人?又或者是为了林子里那个突然暴毙的宫女而来? 可是哥哥都说了,那个宫女死因蹊跷,是中毒身亡,与我无关,又怎么会有人找上门呢? 算了,与其在这里伤脑筋,还不如出去探个究竟。 将小秋拉下床,许是昨晚饮酒的缘故,今日她脸色难看了许多,破天荒涂了层薄薄的胭脂水粉,离歌才出门。 宫里来的嬷嬷此刻正等在花厅,未等离歌走近,那个嬷嬷便立马上前,朝着离歌盈盈一施礼:“见过离小姐。” “你是?”离歌敛神,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头发一丝不苟,身上布料上乘,饰品周全的“贵嬷嬷”,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可是偏偏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婢子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安嬷嬷。”安嬷嬷低眉顺眼地回着她。 皇后? 一听到这两个字,离歌不自觉反感起来,心里的恨意直冲心头。 那个害死她双亲,屡屡对萧莫尘下手的恶毒女人,找她干嘛? 不说话,离歌只是冷冷地盯着安嬷嬷看,脸上是与她性子不符的冷意,像是结了层薄冰,使安嬷嬷看了,忽觉有些心悸。 安嬷嬷脸上堆起笑,说:“离小姐在皇家林苑里中了毒,皇后娘娘听说了之后,心里很是担心,又有些自责,怪自己身为六宫之主,没有把女眷们保护好,所以想请离小姐入宫叙叙,好让娘娘有所安心。” 担心我?呵,原来安得是黄鼠狼的心。 “多谢娘娘挂心了,即是如此,请安嬷嬷赶紧带路,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离歌一说完,不仅安嬷嬷愣了一下,就连她身后的小秋也是面露疑色,小姐向来不爱入宫,此刻她身子没好,完全有借口推托过去,又为何答应地这般爽快呢? 不顾他人脸上的疑惑之色,离歌依旧冷着脸,抬脚领先走出花厅。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愁没机会接近那个女人呢,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眼看离歌就要走出花厅,小秋和安嬷嬷便疾步追了上去,追风握紧手里的刀,也尾随而去。 宫里的马车很是宽敞,马也是上好的马种,跑起来,丝毫不觉得有颠簸感。 离歌眸子暗沉,心里想着事,不一会,马车便停下了。 下了马车,安嬷嬷拿着腰牌,一路引着她们入殿内。 皇后在插花,娇嫩的花儿犹带着清凉的露水,一见到她们走进来,皇后便将手里的花丢下。 “参见皇后娘娘。” “哎哟,离小姐快快请起。” “谢皇后娘娘。” 上次此秋围的时候,离歌站在远处看了皇后几眼,今日,是她第一次如此零距离接触这个女人。 一靠近她,嗅觉灵敏的离歌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是常年累积,不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稍稍蹙眉,离歌才抬头端详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女人。 一身华服,满头凤尾簪饰,虽然眼角已生有细细的皱纹,依然眉目如画,不改端庄。咋一看,还有些琼枝玉树气韵风度,让人不禁想起两个词: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看来,落笙公主肖母,同样风华绝代,也同样手段残忍。 虽是第一次见,皇后对离歌却像是很熟络的样子,拉起她的手,满眼忧虑:“离小姐感觉可还好?都怪本宫部署不当,才让贼人钻了空子,孩子,让你受罪了啊。” 瞧瞧,这虚伪的模样,跟落笙公主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让人恶心。 “回娘娘,歌儿身体已无大碍,谢娘娘关心。” 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离歌怕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便干脆把头埋低,越发显得她安静乖巧。 皇后眼里笑意渐浓,眼角的细纹也渐深,笑盈盈地说:“这样,本宫便可以安心了,来,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点心,离小姐不常来宫里头走动,定是没尝过,快来尝尝罢。” 不等离歌反应过来,皇后便拉着离歌往桌椅的方向走去,屁股才碰到椅子的皇后头一摆,示意离歌落座。 离歌僵硬地扯了下嘴角,道了声谢,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待落座后才发现,从未接触过的两个竟相对不言。 脸上挂着尴尬的笑,皇后最先找了个话题:“若是本宫没有记错的话,离小姐早已立笈,早已到适婚的年龄了吧。” 目光一凛,离歌皱眉看向皇后,不明白为何她突然又提起婚配的事。 难道她贼心不死,还想打我注意? “回娘娘,歌儿早于两年前就立笈了,至于婚配之事,歌儿已找得心仪的男子,不日便可成婚。”离歌脸上平静,不卑不亢地说着。 “哦?难道离小姐所指之人是宸王?”说话的瞬间,皇后脸上笑意全无,像是被宸王二字给吞噬掉一样。 离歌嘴角荡起酒窝儿,眉眼带笑,一脸幸福地回着话:“是的,宸王正是歌儿想要相伴余生之人,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来?”她故作疑惑地问着。 “因为本宫原本想要离小姐做本宫的儿媳妇的。”皇后声音平静,听不出来是喜是怒,离歌听完只觉心里一紧。 果然如此,原来哥哥之前跟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女人为了笼络方老将军,便逼迫太子娶了他的庶女为侧妃,现在还想为了笼络相府的势力,要我做她的儿媳妇。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害死了人家的父母,如今又像是无事人一样,想让人家当她的儿媳妇,喊她娘,伺候她。 嗯,验证完毕,皇后脸皮比猪皮还厚。 离歌故作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讪笑道:“那真是多谢皇后娘娘的错爱了,歌儿这辈子都只能是宸王府的人了。” “哦?是吗?”一道清冷空灵的男声在殿门口响起。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变态太子再上线 逆着光,离歌闻声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黄色袍子,身材偏瘦的男子缓缓向她们走来。 待男子靠近了些,才看清他的容貌。 来人如利刀雕刻而成的立体五官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薄薄的有些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则正射着刀锋,死死地盯着离歌看,像是要将她戳开一个洞一样。 都说南楚太子是药包,果真传言都是不可信的,这人明明像是猎鹰啊,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 离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她从这个男子的眼里看出了痴恋,愤怒还有危险的气息。 别过视线,不小心掠过他身前的四爪巨蟒,很明显,这个时候还没下朝,太子是特意过来的。 这人真是奇怪,明明都没有见过他,他为何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离歌暗自想着,转而又假装很镇定地起身行礼。 “离歌见过太子殿下。” 离歌身子半曲,头埋低,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太子有所反应。 不禁在心里骂起来: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不知道我这个样子很累吗? 萧莫霖还是一动不动,刚才寒冷渗人的脸庞突然缓和了下来,眼睛泛红痴缠,唇瓣蠕动着,听不出他在说着什么。 皇后有些看不下去了,才将离歌牵起来。 “霖儿,你失礼了。”皇后的似怒非怒的几个字,终是让萧莫霖回过神来。 再一次,他用炽热的眼神盯着离歌看,心里狂喜万分,原来她不仅容貌跟绿儿相像,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萧莫霖的眼神太过炽热,像是一条火龙,想要把离歌吞噬掉。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神经兮兮莫名其妙,离歌忽觉此处不宜久留,离歌便对着皇后盈盈行了一个礼:“多谢皇后娘娘的挂心,时间不早了,歌儿还要回去服药,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离歌面含微笑,也对萧莫霖矮了一下身子,转身,抬脚就走。 “这样吧,太子身子刚好,太医说他需多走动走动,就让他送离小姐回去可好?”皇后将离歌拉住,兀自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怎么敢麻烦太子殿下呢。眼看就要到下朝的时间,我等哥哥一起回去,多谢娘娘。”皇后一说完,离歌马上推脱掉,自始至终她都不敢瞧太子一眼,更何况要让他送。 早知道什么都打探不了,还不如今日不来了呢,也不知道这太子犯的什么病,如果就这样赖上我,咦,想想就可怕。 离歌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厌恶之意,狠狠地刺痛了萧莫霖的眼睛。 嘴角沉下,萧莫霖眸子不挪半分,盯着离歌对着皇后说道:“母后请放心,儿臣会把离小姐安全送回府的。” “啊?”离歌小脸垮下,继续挣扎道:“皇后若不放心,找个小黄门引路就好,真的不用麻烦太子殿下了。” “不麻烦,离小姐,请。”冷着脸,不容她拒绝,萧莫霖打了一个手势。 眼看推脱不了,离歌赔了一个笑,违心地道了声谢。回头看了下皇后得逞了笑脸,她才知道自己今日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原来引我入宫的真正意图是撮合我和太子,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个女人真不是个好东西,都怪我太轻敌了。 离歌垂着头,一言不发,领着小秋亦步亦趋地走在萧莫霖身后,跟他拉开来好一段的距离。 直到两人的声音消失在视线里,皇后才笑出了声:“真是太好了啊,没想到离歌这个丫头竟有如此本事,一下子便治好了霖儿多年的心病,本宫差点杀掉了一个宝贝啊。” 重新坐回罗汉床上,皇后拿起被她扔下的花,继续摆弄起来,自言自语道:“好久没有看到霖儿这么生动的表情了呢。” 皇后盯着手里的花,想起昨晚萧莫霖对她说的话,就像是做梦一般,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昨晚戌时,太子时隔三年,重新踏上正阳宫殿,皇后一见着他,眼泪便控住不住,哽咽了好一会。 萧莫霖倒是没有跟皇后寒暄,连最起码的问候都没有,一进来便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跟皇后说他要个女人。 心里先是有些失落,不过很快,皇后便释然了,他们母子能像今日这样平静地面对面说说话,已是很不易,她不能太贪心。 稍稍抹去眼角的泪痕,皇后柔声问道:“不知霖儿相中了哪家的小姐,不管是什么身份,母后都给你寻来。” 呵,母后当初怎么不这么想? 萧莫霖神色黯淡地看着皇后,旋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儿臣想要相府的小姐,离歌。” 离歌? 皇后有些意外,当初她提出要霖儿迎娶相府小姐的时候,他分明很抗拒,同样的伎俩又不能用两遍,不能像两年前那样以死相逼,逼她娶方家的小女为侧妃,怎料想,如今他却自己提了出来。 “当初母后说要拉拢离相,迎娶他妹妹之事时,你分明不愿意,如今又为何改变心意了?”皇后语气不敢太重,只是轻声地询问着他。 萧莫霖剑眉斜飞,脸上病容消退了许多,目光清亮,微笑着回答着:“那是因为之前没见过她,这次秋围在林场见到她之后,便一见倾心,若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的,儿臣只要她了。” 他这个回答,皇后倒是越加疑惑了,离歌最多也就是算姿色不错,远远不达惊若天人,令人惊艳的地步,霖儿为何会对她一见倾心,还到了非卿不娶地步。 皇后一面疑惑,一面在脑海里细细回想起离歌那张只算姿色不错的脸,才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原来,她与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啊,特别是清亮的眸子和嘴角边的酒涡,也难怪霖儿会突然变心,他这是将离歌当成了那个女子的替代品了。 见皇后久久没有回应,萧莫霖沉下脸,语气有些阴冷,问:“母后是不是相中了北夷公主,不想成全儿臣?” “不论是姿色、品性还是家世背景,北夷公主都更胜一筹,母后确实是想......” “够了!”未等皇后讲完,萧莫霖一声打断了她。 萧莫霖面容悲切,颇为失望地对皇后说道:“原来母后一点都没变,不管是过了多少个三年,不管儿臣吃了多少苦,哪怕是儿臣变成了一抔黄土,母后还是不会改变,在母后眼里,至高无上的权力远远比儿臣重要。” “呵,我早该想到的,竟然还心怀侥幸,还眼巴巴地上这正阳宫来。”萧莫霖失魂落魄地起身,看都不看皇后一眼,便想离开。 却被皇后一把拉住了,皇后心中大恸,急切切地说:“母后帮你,不管你要什么,母后都依你,母后只要你好好的......” 闻言,萧莫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又重新坐了回去。 第一百三十章 没吃药的太子 从皇宫到相府,虽说不是很远,但也绝对不会是走走两步就到了的。 不知萧莫霖吃错了什么药,有或者是今日还没开始吃药,竟然把马车给撤了,要与她徒步回相府。 这一路青石铺陈的宽敞大道,离歌怎么都望不到头,她皱着脸,拖着步子,越走越慢,越走越无力。 最讨厌走路了,可累死爷了,这太子殿下不吃药怎么能随便出门呢,这不害人吗? 离歌腿酸到不行,最后干脆停下,双手叉腰,瞪着前面那抹黄色的身影看,心里骂骂咧咧,若不是看在萧莫尘跟他同祖宗的份上,定要将他祖宗十八代都要问候一遍! 不知怎么的,萧莫霖像是听到了离歌心里的叫骂声一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离歌脸上的愤意来不及收赶紧,被抓了个正着。 最后,离歌干脆破罐子破摔,幽怨地继续瞪着眼睛看着前方。 萧莫霖低头抿嘴一笑,又折反回来,走近离歌收住脚,很是欠揍地问道:“怎么,离小姐累了吗?” 废话,那么远的路隔谁谁不累啊,除非是变态。 奈何碍于人家的身份,离歌心里的怒气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砸下口水,垂着眸子说:“嗯,有一点。” 扫了一下四周,不远处真好有一瓜农推着车子,吆喝叫卖着瓜果,又看到前面有一处阴凉的地方,萧莫霖不忍心她过于劳累,终是开口说道:“即是如此,那我们先稍作休息会。” “太子,您很闲吗?”离歌也不知道怎么就抛出了这个问题。 莫名地就是觉得他很闲,所以才要屈尊降贵地硬要送她回府,所以才将马车撤走,硬要徒步,所以才愿意在路上花上大把的时间。 真是可恼,哥哥每天早出晚归,都不敢松懈半分,一直为国为民劳累着,而人家身为太子,却是快意潇洒一身轻。 快意潇洒一身轻的萧莫霖突然被离歌问楞了,他看不出离歌心中所恼,还回了声是。 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离歌只觉得双腿都在打颤,确实要累到虚脱,急需休息片刻,也懒得跟萧莫霖扯下去,小声回了声哦,便兀自抬脚向阴凉处的石凳上走去。 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萧莫霖将侍卫招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两句,便也向离歌的方向走去,并毫不避嫌地在贴着离歌坐下。 离歌心里一惊,也顾不上脚有多酸,赶紧移开屁股,往外面挪了几寸。 令她捉急的是,萧莫霖这厮真不要脸,也跟着挪了过来。 咬着牙关,离歌黑着脸,又往末端挪了几分,眼看萧莫霖又要凑了上来,一直跟在离歌身后默不出声的小秋手疾眼快,立马冲向前来,蹲在两人中间。 “小姐,您累坏了吧,来,婢子给您揉揉腿。”小秋乐呵呵地说着。 某人却黑了脸,冷哼一声,终是坐远了点。 离歌心里可乐了,只觉得她的小秋又可爱了几分,弯着眉,摸着她的头说道:“哎呦,我的小秋真是个可人的小棉袄,真贴心。” 认真低头给离歌捶着腿的小秋笑着说:“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太过劳累,婢子便自作主张让追风回府里调辆马车过来,小姐只需在此稍等片刻就好。” “好。” 离歌用余光瞥了一下萧莫霖,果然,他一听到追风回相府调马车之后,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人好生奇怪,他不愿坐马车便自己走路回去呀,还要拉着被人一起受罪,爷才不伺候你了。 想到这里,离歌心情才好了半分,拉起小秋在她身边坐下,正好搁在两人中间。 “小秋你也快休息一会,看你累得小脸都红了。” “谢谢小姐。” 萧莫霖倒不乐意了,他猛然一起身,黑着脸,不客气地对着小秋说道:“你避远点,本太子有话要跟你家小姐说。” 小秋一脸警惕,梗着脖子,不敢反驳,连忙扭头向离歌求助,看到离歌冲她点头之后,她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声:“是。”往后走开了,走到约五十米开外,停住脚,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凳上的两人。 撩动衣袍,萧莫霖一坐下,便开口说道:“知道本太子为何不愿意坐马车吗?” 因为你变态。 心里虽这样想,离歌却不敢这样回他,只是回了一句:“不知。” “因为本太子想要与你多待一会。” “额,为什么?” 离歌再怎么说也是在爱河里冲过浪的女子,怎么会不知道萧莫霖此话是何意。 令她想不通的是,她从未见过他,他这该死的让人害怕的爱意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命。”萧莫霖干净利落地回了她四个字。 “啥,啥意思?呵呵,你们有文化人说话就是高深莫测,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离歌尴尬地笑着,试图用笑声来掩饰心里的恐慌。 完了,真的被变态盯上了,前有恶人谷谷主,现又有南楚太子,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的?明明我当初撩萧莫尘撩得那么辛苦,明明我一点都不淑女,还粗鲁不堪,到底是看上我什么了? 有些尴尬地抓抓耳朵,离歌又外外挪了一点。 此刻日悬正高,依然有些凉爽,秋风细腻,迎面而来,不禁让人身子放松了许多。 萧莫霖的声音似乎染上了这秋日的凉,吐出来的话,也裹着层淡淡的愁意。他说:“是命,不论是过了多少个轮回,本太子都会找到你,而你,也终将是属于本太子的。” 啊呸,听你扯呢。 离歌是属于那种喜欢听情话的小女人,每次萧莫尘一对她说情话,她就酥到不行,可是她听到别人嘴里吐出的情话,就只觉一阵恶心,忍不住想狠狠啐上一口。 “太子,您真会开玩笑。” 气到词穷,离歌只能打个马虎眼,想把此话题一扯而过。 可是萧莫霖却不想放过她,继续说道:“是不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是本太子是认真的,并没有在开完笑。” “可是我有喜欢的人。” 眼看逃不过,离歌干脆把话摊开来讲,好让他断了念头。 “本太子知道,离小姐心里的人是宸王,不过。” “我很爱他,我们才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一辈子的。”离歌抢过话。 “住口!”离歌一说说完,萧莫霖就像发了疯似地瞪红眼开口吼她。 天啦噜,这太子真的是病的不轻! 离歌抚着心口,余惊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莫名发疯的太子。 只见他殷红的眸子落满了绝望,层层水汽蕴上,悲痛欲绝地盯着她说道:“你怎么可以说爱别人。你是本太子的,本太子不允许你说爱别的男子,明白了吗?” 疯了,这人是疯了。 萧莫霖一凑过来,离歌立马站起来跑开,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第一百三十一章 漂亮的过肩摔 萧莫霖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近乎透明的白,可是此刻他的眼睛却很红,像是涂上层层胭脂一样,远远看去就像是白皙似纸的脸上镶着两颗血珠子,让人看了瘆得慌。 他歪着脖子,捂着心口,一步步缓缓地向离歌一步步挪去,痛心疾首地说:“黄泉路,忘川河,多少愁绪,灯火苦流连。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差点因为等不到你而想要随你而去,连鬼门关幽冥路我都走了多少遭,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等你回来了,你竟然不爱我了。” “太、太子殿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之前都不认识您,应、应该不是您要等的那个人。”萧莫霖步步紧逼,离歌步步后退,她看着眼前这个像是失了心智的男子,寒从脚气,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太子此刻的情况就像是话本子里常说的那样,为爱走火入魔,失了心智,稍受刺激,心里的爱会化为怒化为狠,最终啥事都能干得出来。 这皇室,怎么除了萧莫尘和落芷,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啊。 离歌苦着脸,继续打起精神来防备着。 还好不远处的小秋发现了异常,也不顾什么尊卑礼仪,连忙冲了上来,挡在离歌身前,拧着眉头瞪着太子。 萧莫霖似乎没有发现离歌的身前挡了一个人,依然悲痛欲绝地盯得她看,忽哭忽笑,忽冷忽热,像一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地自说自话:“我怎么会认错呢?你自小跟在我身边,你的音容样貌,你的一举一动,我全都记在了心里,每夜午时,我都会拾起往日的回忆重温一遍,从我们的相遇相识到相爱,一点一滴都没有落下,所以,这么熟悉你的我,这么爱着你的我,怎么会认错呢?” “我是离歌,我自小生活离府和相府,太子东宫我从未踏进去过,何来自小跟在你身边之说。”离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冷着脸打断他。 小秋也是一脸诧异,这好端端的太子怎么说疯就疯了,若是没疯,又怎么会胡言乱语。 追风怎么还不来,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这发疯的太子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小秋伸长脖子,心急地往相府的方向望了望,不曾想,她这一走神,便让萧莫霖逮着机会,一个健步冲上去将她推到在地。 “小秋!”离歌惊呼一声,刚想上前去扶起小秋,却被萧莫霖一把抓住了胳膊。 离歌身体反应极快,顺着力,她一手反抓着萧莫霖放在她胳膊上的手,身子扭了一个圈,用力一掰,就听到“咔擦”骨头断裂的声音。 萧莫霖吃痛地放开了她的手臂,眼看着离歌又要逃跑,他也顾不上手痛,换了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想禁锢着她。 不曾想,离歌不仅练过,还不顾他的身份,抓着他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马步一扎,身子一矮,狠狠地给他来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萧莫霖落地的声音极响,他的侍卫刚捧了一个瓜走过来,见到这个场景,第一时间扔下手里的东西,拔出腰间的金错刀,运着轻功,狠狠地向离歌砍来。 刀光在太阳底下,灼灼放光,刚下蹲下扶起小秋的离歌感到一道白光掠过,赶紧弯下身子,将刀锋避开。 扑了个空的侍卫收住身子,转过身子,又想给离歌补上一刀,却被萧莫霖给喝住了。 “住口!咳咳咳!”半躺在地上的萧莫霖一喊完,便捂着嘴巴猛烈咳了起来,不停不歇,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才罢休。 “殿下,您怎么了?”他的侍卫暂时顾不上打伤他主子的罪魁祸首,把刀插回腰间,跑过去将萧莫霖扶了起来。 “小,小姐,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又闯祸了?”小秋小声嘀咕着,睫毛上还挂着些许的泪水,刚刚摔地的时候将手腕给扭到了,不过她现在也顾不上痛了,满脑子都是要是小姐将太子打坏了,那可怎么办啊? 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萧莫霖,离歌懊恼地撇着嘴,谁叫他要非礼我,手脚不干净,断了才好。 可是,这样会不会给哥哥和相府带来麻烦呢?会的吧。那个老妖婆那么小气凶残,那么溺爱她的儿子,若是知道我打伤了她儿子,那还得了。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还不是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道个歉吧。 踌躇片刻,离歌才慢慢挪向前,萧莫霖身子本来就弱,被她这么一摧残,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将身子都挂在身边高大强壮的侍卫身上。 垂着的双手不自觉地抠弄起来,离歌低下头,声细如蚊,说:“对不起。”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连太子都敢打!信不信皇后娘娘摘了你的脑袋!”萧莫霖还没说话,他身边的侍卫倒是怒吼起来了。 萧莫霖从心里就认定了离歌是他的女人,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冲着他的女人指手画脚,最后他终是冷着脸打断了侍卫的话。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侍卫一听,赶紧嘴巴闭上了,可是眼里的怒意更加凛冽了,恶狠狠地向离歌刨去。 离歌此刻正低着头,当然接收不到他的怒意,可怜的小侍卫终是瞪了个寂寞。 萧莫霖挣脱掉身子,捧着那只骨折的手,低着看着离歌。 就连脑瓜子都那般相似,可是,若你真的是我的绿儿,你又怎么忍心对我下手呢。 “知不知道,打伤南楚储君是什么样的罪名?到时候离相未定保得住你。”萧莫霖垂着眼皮,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怒意,可离歌却是慌了起来。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一会,才小声反驳着:“我是无心的,若是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总会不自觉来个过肩摔的,女孩子嘛,出门要懂得保护自己,所以,无心无罪,太子殿下能否不要再跟我计较了。” “油嘴滑舌,若是今日之人是宸王,你还舍得下毒手吗?”萧莫霖声音重了几分。 “萧莫尘他不会这样的......”离歌小声嘀咕着,心里暗想,我强迫他还差不多,哪轮得到他对我动手动脚。 离歌不敢抬起头,她怕见到萧莫霖那张欠扁的脸,态度会端正不起来,所以一直低着头,而萧莫霖也一直低着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看。 两人就这样胶着了许久,连摔在地上的瓜都开始被蔫了,萧莫霖才开口说道:“八月十五将至。” 嗯?怎么又扯那么远了?离歌侧着耳朵,继续听着他往下说。 “陪本太子过节,此事就一笔勾销了。” “啊?”离歌忍不住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拒绝。 嘴角微微上扬,这变态的太子又换了另一副模样,温和地看着她说:“本太子有礼物要送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命都快没了,吃啥药? 礼物? 直到萧莫霖离开了,离歌还没有回过神来。 一个阴晴不定,疑似脑子有问题的人突然笑眯眯地跟你说,明天来见我,我要送你一个礼物哦,这肯定是要搞事情了啊,说不定就从背后掏出了一把刀子,给你划上几刀。 离歌抱着手臂打了一个寒颤,恰好逐风驾着马车过来了。 “小秋,快快快,我们快上车。”她拉着同样在失神的小秋往马车上钻,一上了马车,便对着追风喊道:“追风,掉头去宸王府!” “是,小姐。”逐风应了一声,马车便动了起来。 “小姐,为何要突然去宸王府,你该回去吃药了。”小秋以为离歌一心想见宸王,而忘了自己还病着,便小声提醒这她。 谁知离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哎呀,这小命都快没了,还吃啥药?” “哦。”小秋合上了嘴巴,安静地看向窗外,心里却酝酿起一件事来,今晚要怎么向相爷开口,说太子好像对小姐有非分之想的事呢? 宸王府建府晚,在所有的王府里,是离皇宫最远的府邸,所以马车才启动,不一会便停下了。 这个时辰宫里还没下朝,可是宸王与别人不同,此刻他还正在府里悠哉地种着树呢。 “萧莫尘,萧莫尘。” 萧莫尘刚放下手里的瓢盆,就听到有人在喊他,这个世上就只有一个人会那样直呼他的姓名,那便是离歌。 将水桶拎起来,挪了几步又放下,萧莫尘轻笑一下,自言自语道:“看来得又上趟相府了啊,本王想她都快想出幻听来了。” 萧莫尘原以为是幻听,可是当他清楚地听到身后“哒哒哒”飞奔而来的脚步声之后,心里一喜,连忙向后转过身子,便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提着裙摆向他跑来。 “歌儿,慢点,慢点。” 离歌穿过走廊,需要上上下下好几阶石阶,萧莫尘生怕她摔着,赶紧将手里浇树的瓢盆放下,一面提醒着她,一面空出手来等着接住她。 一阵风的时间,离歌就跳到萧莫尘怀里来了,未等身子站稳,便急切地抬头冲着萧莫尘说道:“萧莫尘,不好了,我遇上大麻烦了。” 闻言,萧莫尘心里一紧,伸手撩开她贴在额头上有些凌乱的碎发,问道:“什么大麻烦。” “我把太子给打了。”离歌皱着小脸说道。 萧莫尘:“.......” 歌儿好端端地怎么把太子打了呢?更何况,这是时候太子不是还没下朝吗? 眉间突然严肃起来,萧莫尘问:“你呢?有没有伤着?” 摇了下头,离歌回他说:“我没有伤着,可是太子伤得有些重,手好像被我掰断了,腰好像也被我摔伤了,见他走路都不敢伸直身子,明明我没有很用力的,是太子太弱了点.......”离歌越说越小声,最后自知自己太过鲁莽,便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萧莫尘可不会关心太子伤成什么样,只是问了下离歌:“现在不是还没下朝吗?歌儿怎么跟太子起冲突了?” 眼神有些闪烁,离歌支支吾吾半响,不敢将自己入宫的真正意图同萧莫尘讲,只是说怕得罪皇后给相府惹麻烦,便跟着安嬷嬷进宫了。 接下来的事,她才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其中还不忘添油加醋,严声控诉太子太过分,自己才忍不住动手伤了他,不曾想,恰好给了他赖上她的借口。 “怎么办啊,萧莫尘,是不是我行事太过冲动了?那个变态的太子好像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样子。” 说这话时,离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责和害怕,紧绷着的身体,微微的有些颤抖,两只眼睛蕴着水明晃晃的,将萧莫尘冷若冰霜的脸照了个清楚。 趁他不注意,就明目张胆地将主意打到他女人身上来了?呵,冷家母子,一如既往地让人感觉恶心。 面色一沉,眯起眼睛,萧莫尘安慰离歌说:“没有,歌儿做得对。是太子强迫在前,你正当防卫在后,这事就算是告到皇上面前也不怕。他既身为太子,南楚的储君,言行举止应当规范自律,他这样当街欺负你,就是打了相府的脸,也丢了皇家的颜面,就算他被打了,也是自作自受,歌儿不用受他恐吓,没事的。” 话到这里,离歌才稍微放下心,顶多是皇后气不过给她穿几只小鞋而已,相府应该是牵连不到了。 重重地地呼了一口气,离歌才松下身子,问:“萧莫尘,你在干嘛?” “我在浇树。”萧莫尘声音也松了许多,扬起眉,回着她。 “嗯?什么树?”离歌好奇地松开萧莫尘,绕到他身后,弯着腰,认真地看着这棵只到她脖子处的小树苗。 这棵小树苗定是刚种不久,叶子鲜嫩欲滴,养分充足,在阳光的照耀下,叶子嫩得连细小的纹路都丝丝可见,树干下还绑着包着肥料的白布,离歌头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有被虫子撕咬过的叶子。 萧莫尘真是太用心了,连个小树苗都悉心照料地这么好,离歌只能这样想着。 越看,她越觉得这叶子的形状和纹路有些熟悉,蹙着眉想了会,她才惊叹道:“是海棠树!” “嗯,是你最爱的海棠树。”萧莫尘不知何时转过身子,摸了摸离歌的头,顺着她的话说着。 海棠树啊,是她娘亲最喜欢的树,现在也是她最喜欢的树。原来,她跟娘亲一样幸运,她也找到了那个愿意为她种上海棠树的男子,愿意陪她细数花开花落,陪她等春日的男子。 离歌浓长微翘的睫毛下,眼神如柔美的月光,又略见清烟一般的雾气,朦朦胧胧,眼波闪闪,好看及了。 “萧莫尘,谢谢你。”她说。 适才的郁闷像是一扫而空,萧莫尘难得见到一本正经地跟他道谢的离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说:“嗯,我知道了。相比口头上的感谢,我更想要歌儿行动上的感谢。” 说完,他故意矮下身子,将脸往离歌那边凑。 他话一说完,不用有任何动作,离歌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哎,萧莫尘真是坏得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深深啄上一口。 转过身子,离歌弯着眼睛,轻轻踮下脚尖,唇瓣刚好要碰上萧莫尘的侧脸的时候,有人不识趣地跑过来了。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小北声音之大,将离歌吓了一激灵,立马将萧莫尘推开了,连忙转过身子,有些尴尬地假装理了一下头发。 被推开后,往后踉跄了几步的萧莫尘脸色黑了几个度,朝着来人大喊:“有话快说!”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连女子的醋都要吃 天灵灵,地灵灵,主子别作妖行不行? 偷偷在心里祈祷两下,小北才凑了上来,说:“主子,地牢里那个哑巴被人救走了。” “救走了?”萧莫尘眯着眼睛,冷睨着小北。 哑巴?是上次在嘉陵城掳回来的哑巴?离歌好奇地转过身子,等着小北的下文。 见两人齐齐看着他,小北心里越发紧张起来,将手里的刀拽稳了些,梗着脖子吞了一下口水,才讪讪说道:“是的,被,被救走了。” “怎么救走的?” “不,不知道,中午去属下去给他送饭的时候,就不见人了,而守在石门口的人说,并没有见到有人出入地牢。” “是吧?那就是宸王府风水不好,见鬼了。”冷哼一声,萧莫尘将离歌牵走了。 嗯?主子这是什么意思?人在府里神不知鬼不觉被人救走,他竟然不生气?难道说主子知道是何人将哑巴救走,所以才会这么淡定? 一脸迷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北耸下肩,抬脚跟了上去。 恰好已到午饭时间,唐琳琅早已命人在花厅摆好了饭菜,跟上次一样,她想到邀请离歌一起用餐,却被离歌拒绝了。 离歌只说了句想吃天香楼的红烧狮子头,萧莫尘立马领着她上天香楼去。 待两人离开后,唐琳琅定定坐在桌子旁,眼神黯淡,探不清情绪。 随后而来的唐裕扫了眼桌上的饭菜,也顿觉食欲全无,道了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啊,为何要作茧自缚,作践自己呢。”捋着黑白相间的短须,唐裕摇着头走了。 呵,不到最后,怎会知道我命里无他呢? 招招手,唐琳琅让下人将桌上的饭菜撤走,眼睛至始至终阴沉地盯着他们两人离去的方向。 一到用餐时间,朱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头巷尾的吆喝声不断,而街道两旁的档口生意也渐渐火爆起来,几乎都坐满了人。 店家肩膀上挂着一条白色毛巾,眼看汗水都快滴到锅里了,都空不出手来擦抹干净。 而此刻坐在街头简陋的棚子里用餐之人,大都是撸着袖子,敞开上衣的工人,人多的地方,若是有一阵风吹来,鼻尖全是萦绕着酸溜溜的汗臭味。 离歌自小嗅觉就比被人灵敏,此刻她肚子撑地很,每每闻到那股味道,她都觉得一阵反胃。 正想拉着萧莫尘离开快步离开,她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名字,仔细一听,是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 “离歌,离歌。” 声音越来越近,离歌扭头一看,原来是沈之洁,她身后还跟着个关公脸的萧莫寒。 “见过宸王殿下。” “嗯。” 沈之洁给萧莫尘行过礼之后,便熟络地抓着离歌的手,乐呵呵地说:“真巧,在这都能碰到你,你身子好点了吗?” 离歌好色,不管男女她都好,见到亮眼的东西眼睛总是移不开,更何况,难得有朋友真心地惦记着她关心着她,这下她乐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赶紧反握着沈之洁的手,说道:“嗯,没事啦,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八月十五快要到了嘛,我让寒哥哥陪我出来买些材料做花灯。” “做花灯?自己做?”离歌眸色亮了几分,将沈之洁抓紧了点,饶有兴致地问着。 “咳咳咳!”萧莫尘突然咳了起来,可是离歌整个心思都在花灯上面,哪里注意到他。 沈之洁也是个神经大条之人,根本看不出萧莫尘的脸色像走马灯一样转了好几圈,依然像是多年没见面的好朋友一样,握着离歌的手,笑着说:“是啊,自己动手做的花灯许的愿才会更加灵验,你喜欢什么样的?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 “真的吗?嗯,糖葫芦形状的可不可以做?”离歌乐地跳得老高了,完全没有看到萧莫尘的脸色黑成什么样。 “糖葫芦?应该可以吧?不过红色的纸我没有买很多,得重新购买。” “嗯嗯,我陪你去,到时候你教教我啊,我也给你做一个,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我喜欢兔子的。” “那就做兔子的,还有......” 嘴角抽了抽,萧莫尘黑着脸看着前面手牵手离开的那两个女人。 瞧着气氛不对,小秋连忙低着头,“噔噔噔”地跑上去,跟在离歌身后。 “五哥。”待离歌走了之后,萧莫寒才慢吞吞上前来,可是不曾想,都没站稳脚跟,就被他的五哥劈头大骂。 “能不能看好你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卿卿我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莫寒:“.......” 怎么就怪起我来了,且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沈之洁那个女人,我哪敢说她半个不字,五哥真是的,连女子的醋都要吃。 “女孩子之间都是这样的,没事的没事的。”萧莫寒小声说着。 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萧莫尘看都不看萧莫寒一样,便抬脚跟着她们身后。 萧莫寒撇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谁,只在心里喊了句:小爷的命真苦啊,喊完才又屁颠屁颠地凑上去。 “五哥,三哥走了之后,你知道他手下的势力都去哪了吗?” 信王这大半年不论是朝堂上,还是在军营里,都安插上了大量信王府的人,这部分人若是加起来,也足够让整个南楚震几震了。 可是奇怪的是,信王被刺后,这些人却消失不见了,信王府的势力也在一朝之间被瓦解。 沉淀蛰伏了那么长时间,却在一朝之内崩塌瓦解,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目视前方,萧莫尘视线紧紧跟随着离歌跳动的身影,许久才启口:“不知。” 一声不知,差点让萧莫寒拍腿叫好,终于有五哥不知道的事情了。 清清嗓子,萧莫寒下巴抬高,故作深沉地说道:“是父皇,那些人没有投靠太子,也没投靠二哥,直接听父皇调遣了。你也知道,虽然父皇贵为天子,可是并无多少实权,军营里那些一根筋之人,只认各种符啊令啊,恰好这些又大多都是冷家的人,所以,这次冷家竟然没有将三哥的兵给截走,也是奇怪了。” “呵,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他们不想截走,而是根本就截不走。”萧莫尘嗤笑一声,心中了然。 “截不走是什么意思?冷家是什么人啊,还有他们截不走的东西?”萧莫寒一时转不来脑子,挠着下巴问道。 停住脚,萧莫尘眉间聚起寒气,放低声音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父皇的人。” “怎么可能,若是他们是父皇的人,之前又怎么会听三哥调遣呢?还不知死活地跟冷家杠上了。”很明显,萧莫寒无法相信这个理由。 第一百三十四章 猪头面具 见离歌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萧莫尘才移开视线落在萧莫寒身上,眼里似晕着化不开的伤,声音冷冽,没有半点起伏:“都说虎毒不食子,父皇果然是最适合坐那皇位之人。” 话到这里,萧莫寒心里才有一点点思绪,惊恐地张着嘴巴,蠕动下嘴唇,说:“难道说,说这一切都是父皇布的局?” “十有八九。要不然,就算三哥再看不惯冷家,顶多暗地里下些绊子,哪里会像今年这样,正面与冷家宣战,当众与皇后撕破脸,我们都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相助,殊不知,那人就是缩在皇位上颤颤抖抖的父皇。” “可、可是,既然父皇有这样的实力,怎么不自己......”说话的瞬间,萧莫寒脸上已褪去该有的眼色,唇瓣颤抖着,他万万没想到,真的有人会为了权利,而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便牺牲掉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还是他的父亲。 因他从小在沈家长大,这皇家的黑暗,原来只看了冰山一角而已。 萧莫尘脸上倒没有很大的波动,依旧冷冷地说:“他不敢,他怕激怒冷家,怕冷家揭杆而反,所以,他才躲在暗处,拿自己的亲儿子当刀使。若是赢了,反正三哥的人都是他的,到时候他想要怎样拿捏都可以,若是输了也没关系,冷家又不会因为三哥而迁怒于他。甚至有时候本王都在想,皇后之所以屡屡出手残害我们的兄弟,是不是也是父皇默许的。因为,我们的存在对他而言,也是一大威胁。” “不,不会吧。”萧莫寒彻底愣住了,瞳孔涣散,只觉身心疲倦,腿软了几分,下一刻便要倒了下去。 见状,萧莫尘吐了一口浊气,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会的,你要知道,我们姓萧,我们身在皇家,在皇家没有情,只有利。若是哪天我们利益冲突了,说不定我们也会拔刀相向,互相残杀。” “不会的,我的刀永远都不会对着五哥的,五哥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要我的命,我眼睛也定不会眨一下,真的。”萧莫寒一听到有天他跟五哥会互相残杀,他便急了。 我的命都是五哥给的,又怎么会与你为敌呢。 “本王也不会。”呢喃了两句,萧莫尘立马敛起眼里的寒意,视线重新落回离歌身上,看着她眸里那一汪秋水,晕开了纯澈,里头似是藏了无数的星光,下扫他心底的阴暗。 “寒哥哥,小洁有东西要送给你。”沈之洁先冲了上来,双手负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道。 将头撇到一边,萧莫寒调整了一下气息,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脸,问:“什么东西?” “十五闹花灯的时候,民间不是有戴面具的习俗吗,呐,这是给你买的,小歌儿说了,这个很衬你。”笑眼弯弯,沈之洁见一直藏在身后的面具递给萧莫寒。 萧莫寒眉头动了动,心里泛起一阵感动,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太好了,尤其是收到她的礼物之时。 嘴角不自觉扬起,萧莫寒接过面具,反过来瞧了一眼,嘴角立马沉了下去,还有规律地抽动起来。 这是什么鬼! 看着离歌憋着坏笑,萧莫尘终是好奇地看了眼沈之洁递过去的面具。 是一个粉粉嫩嫩的猪头像面具,细小的眼睛,夸张的圆形鼻子,笑咧到耳后的大嘴巴,还有双颊上那油油腻腻,泛着光的高原红。 看到萧莫寒又红又紫又黑的脸色,萧莫尘心里好受多了,相比这个面具,他更愿意接受那个丑陋的泥公仔。 秋风过,树叶落,场面一度尴尬无声。 “寒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面具?”说话的瞬间,沈之洁眉头已经聚起寒气,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不喜欢,小爷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丑丑,油油腻腻的猪头面具。 离歌那个女人真是个害人精,流年不利,屡屡碰上她,我呸! 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的萧莫寒突然笑起来,可是笑比哭还难看,昧着良心说:“喜欢,喜欢啊,猪头,多可爱啊,呵呵,喜欢。” “寒哥哥喜欢就好。”沈之洁这才笑的起来,突然扭头对离歌说:“小歌儿,宸王的呢?一起给了呀。” “哦哦,是哦。”离歌光顾着看戏去了,她也给萧莫尘买了一个,差点忘了给他。 “呐,萧莫尘,这是给你的。”离歌把手伸出来,她一直拿在手里的面具终于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没把在场之人的眼睛给闪瞎。 未等萧莫尘反应过来,便已经有人开始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笑死小爷了,离歌你什么眼光,竟然给五哥挑了这么个娘们唧唧的面具,还不如我的猪头呢,哈哈哈!” 离歌:“闭嘴!” 沈之洁:“闭嘴!” 萧莫寒捧着肚子笑出了眼泪,可是还没等他笑够,就被人恶狠狠地喝止了。 笑尴尬地挂在脸上,他站直身子,不服地冷哼一声,转过身子,心里委屈得很。 沈之洁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胳膊尽往外拐,他又没有错,那个边边插满了花,其中镶了很多水晶闪闪发光的面具,本来就是娘们戴的东西,离歌那个女人眼光本来就有问题,还不让他笑了,还帮着她来凶我。 真是岂有此理! 萧莫寒越想越气,可是当他撇到他五哥气红的耳根子,心里好受多了,相比那个娘们戴的面具,他宁愿选择憨憨的猪头面具。 萧莫尘那双凤眼在密长的眉毛下面炯炯发光,正像荆棘丛里生出的一堆火,不知是日光照的,还是离歌手里的面具放射的光。 他终是抖着手接下那个五颜六色的面具,眉头一蹙,问:“歌儿怎么选了这个面具。” “因为这个跟你气质最搭了。”萧莫尘是仙子,就是要挑花最多最美,最亮眼的那个,这样的面具才能配得上他的气质呢。 离歌暗自笑着,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萧莫尘,你喜欢吗?” 将面具收回袖子里,萧莫尘无奈一笑,答非所问,说:“十五那日,我会戴的。” 他抱着侥幸的心理,反正带上面具后,谁也不认得谁,也不算丢脸。 跟萧莫寒打了个招呼之后,萧莫尘牵着离歌离开了。 孤月夜,北城楼。 北城楼是金陵城地势最高的地方,比无心湖的无心楼还还要高。 城楼最高处倒空无一人,因为守卫全都在下面,上面只有两个单薄的身影,白素心,还有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婢女,秀儿。 城楼的风很大,白素心繁琐复杂的宫裙被吹得鼓鼓的,风猎猎吹在脸上,仿佛小刀一般割得一样痛。 她痴痴地遥望北夷的方向,不多时,几行清泪滚落下来,滴在石板上,晕出了一朵朵妖娆的花。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遁入空门 爹,娘,你们好狠的心呐,留女儿一人在世上受苦,若是你们都还在的话,女儿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吧? 白素心怅然地伏在城堞之上,遥望着北夷的方向痛哭流泪。 她身后的秀儿讪讪地朝她喊了两声公主,见她没有回应,也不敢上前去扶起她。 宫里都在传,这北夷公主天生克奴,身边的丫鬟不死即残,短短几个月,就折了三个贴身婢女,所以秀儿每日都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有些事不归她做,她也不会去多手多嘴,安安静静当个当个咸鱼就好。 咸鱼秀儿就这样低着头,安静地立在身后,看着她的主子像疯了一样又哭又笑。 泪水打湿了手帕之后,白素心才停下哭泣,她抽噎地将脸上的泪水抹干,好在城墙的风很大,她脸上的泪水一下子被风干了。 待眸子恢复清明之后,她里面闪过一抹恨意,紧紧地拽着手里的帕子,眼神阴郁,盯着远处的点点灯火入了神。 为什么世人皆欺我瞒我负我,在北夷,身为奴籍下人,就算是再卑贱的下人都敢欺辱我,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也就认了。 但是此刻我身份不同,我是北夷的九公主,可还是有人欺辱我,将我的一片真心践踏于地。 呵,皇后娘娘,你若不仁,就别怪本公主不义了。 “秀儿。”脸上换了一副神色,白素心突然阴沉沉地叫唤下她身后的婢女。 刚好这时起了一阵阴风,秀儿吓了一激灵,都吓成了结巴,连忙应着话:“奴,奴婢在。” “等会回去之后,想办法帮本公主打听下皇上的喜好,方方面面,一点都不能漏,越快越好。” 不知道白素心为何突然对皇上的喜好感兴趣,在这宫里头,皇帝的喜好是禁忌是秘密,任何人都打探不得。 素日里,皇帝最爱吃的那样菜都不会多吃一口,对后宫的女人也是雨露均沾,常人都瞧不出来皇帝到底喜好什么,这不是为难她嘛。 而且,在宫里贸然打探这事,若是被发现,那可是杀头的罪啊。 秀儿不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起来,可还是不得不满口应好。 白素心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子,俯瞰极其雄伟的九城万家灯火,市井街坊,如一条火龙般陈列眼前。 朱雀大街上的那些楼肆,像水晶盆似的,亮着一簇簇明灯。远目望去,甚至遥遥可见皇城大片碧海似的琉璃瓦,暗沉沉直接到天际。 “这金陵城可真是不胜繁华啊。” 城楼上灯光黯淡,看不清白素心此刻脸上的表情,只是那双狐狸眼坠满了光,熠熠生辉。 皇后娘娘,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利用完本公主便把本公主睡随手丢到一边,之前许下的若言统统不作数。 不就是一定凤冠嘛,不用你给,本公主自己抢。 抢你男人,夺你凤冠,到时候再迫害你的儿子,光是想想,本公主就热血沸腾了呢,呵呵。 待云层吞噬掉最后一点月光之后,白素心才下了城楼。 乌云蔽月,这是变天的征兆吧。 明明是晴朗的天,这满天的云突然压得极低,泛着黄,月亮星星都瞧不见。 相国寺里,红烛摇曳,香火如繁星,倒是比外头明亮了许多。 西厢禅房内,星云面容冷峻地跪在蒲团上,一直手竖起放于胸前,一只手转动着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对身后之人的话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禅音里。 “大皇子,您到底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现下国主身子日益渐弱,怕是熬不过这个秋日,您此时若不回京都,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二皇子野心勃勃,一旦他登了位,定不会容下您的。” 说话之人已年过半百,身子羸弱,骨瘦如柴,满脸皱纹,眼睛给松弛的眼皮包着,若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他的眼珠,他身子因激动而颤颤巍巍,沙哑的声音嚎叫不止。 “小僧本就是已死之人,何惧生死。”星云声音如同他的人,淡雅干净,毫无波澜。 “不,你不是慕和,不是星云,你是西凉的大皇子,是西凉未来的主钟离逸!大皇子,这西凉马上就要变天了,您可不能不动于衷,置于事外啊?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您回去,您身上还背负这连妃的期望,您忍心让她心愿未尝,含怨九泉吗?”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绕到星云身前,抓着他的双肩激烈摇晃起来,像是试图将他摇醒一样。 星云终是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是那样冷淡,如向两只深不可测的古潭,石子投进去,连波纹都惊不起。 “自小僧有记忆起,便只有相国寺,你们所说的那些,包括小僧的身世,小僧的母亲,甚至西凉的皇位,与小僧有何干系?小僧一点共情都没有。小僧只想与佛为伴,安稳地度过余声,还请关施主莫再打扰小僧了,小僧感激不尽。” 老者颇为失望地看着星云,最后放开了他的双肩,混浊的眼睛泛着泪水,声音悲凉,一面摇着头,一面说道:“大皇子,您只是忘记了而已,并不代表那些事不存在啊。您身上流着西凉皇室的血,就注定不能只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和尚,就算您想愿意安稳地度过余生,其他人愿意吗?” 顿了许久,老者继续说:“老臣知道大皇子对南楚的小公主甚是在意。” “你想要做什么?”星云本平淡的神色紧了几分,平静无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严厉,抬起头,半眯着眼,冷睨着老者。 老者嘴边勾起一抹笑,说:“大皇子口口声声说要遁入空门,一心向佛,不愿再插手世俗之事,甚至连您钟离姓氏都可以抛开不要?可是出家人不应该是断情根,隐红尘,四大皆空么?您对小公主的心,又做何解释?” “那是小僧的事,与你无关。”星云语气重了几分。 “大皇子,您六根不净,终是要重回世俗里的,您可以继续守着这尊佛,可是您的佛主救不了您在乎的女子,能救小公主的,只有大皇子您。”老者定定地看着星云说道。 “你威胁小僧?”星云斜斜瞥了老者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却没来由地让人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老者连忙俯低身子说:“南楚北夷表面看着祥和,可终究还是难逃一战。如今南楚内部分崩离析,君臣离心,可北夷却日益强大,一但开战,南楚必然会处于下风,到时候定会向西凉和东璃求援,而联姻则是最佳方式。” 见星云神色松动了几分,老者点到为止,没有将话说完,他知道星云对南楚小公主用情已深,佛祖和小公主,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有三长老在,南楚皇室太平不了几日了,到时候小公主何去何从,老臣相信大皇子心中有数。夜已深,老臣就不多打扰了,大皇子莫送。” 房门一打开,夜风张着獠牙往屋子里灌,狂躁的风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网向星云,他纹丝不动,跪到天明。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暴力!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入秋之后,时间过得飞快,感觉还一事无成,一天便又过去了。感叹光阴的飞快流逝,还真是个古老不变的情愫啊。 相府内,海棠苑里水榭的水车早已停止滚动,没有川流不息的水帘,亭子依然十分凉爽,此刻亭子内正围坐着三个年纪相仿的妙龄少女。 五颜六色的纸屑铺开而来,剪刀,浆糊,木支子,七零八落地散开一地,三人皆低着头,认真仔细地拨弄着手里的活。 “狐狸,你给我五哥做了什么形状的花灯?”发话之人是落芷,她心烦意乱地将手里的彩纸又揉乱丢在一旁,眉头紧蹙,盯着离歌手里的未成形的花灯问道。 “秘密,等我做好了不就知道了。”头也不抬,离歌表情认真,没有回她,心里暗想: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本来想做一只仙鹤的,感觉现在又更像一只鸡了,若是说我做的是仙鹤,那不得挨人取笑啊。 “小歌儿做的是一只鸭子吧,看轮廓很像。”做花灯老手的沈之洁撇了一眼离歌手里的歪歪扭扭的花灯壳子后,脱口而出一只鸭子。 额,怎么又像只鸭子了,我明明做的是仙鹤啊。 离歌终是停下手里的动作,自我怀疑地拿起花灯端详一番,结果越看越觉得四不像,简直不伦不类。 “失败啊,真失败。”摇摇头,离歌也蹙着眉将手里的“仙鹤”揉做一团,丢在身后。 回头一看,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不知不觉,身后作废的彩纸已经堆满了一地,若是凑起来,说不定可以将偌大的相府绕上一圈。 今日落芷梳了一个很好的发型,可是才半日,就被她自己给揉乱了,烦躁地将十指插在发间,她挎着一张小脸,心灰意冷地说:“我们就做简单的莲花状花灯不好吗,这些奇奇怪怪的花灯好难啊,一个早上我都没有做出来一只。” “谁说不是呢。”刚开始的时候离歌干劲十足,动手之前总觉得自己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无比绝伦的花灯,可是现实总是很残酷,谁知道她连个像样的都没有做出来。 两人皆垂头叹气,撑着脸蛋,看沈之洁手各种穿梭不停,不一会,一双惟妙惟肖的兔子耳朵便呈现在两人眼前。 “小洁,你真是太厉害了。”离歌两眼冒星星,赞叹道。 “是啊是啊,这手就像是被施了灵力一样,做啥像啥。”落芷附和着。 沈之洁笑了笑,头也不抬,手依然舞动着,说:“熟能成巧,做多了自然就会了,往年我跟寒哥哥的花灯都是我自己做的呢。” 能给喜欢的男子亲手做礼物,那是一件多么曼妙的事情啊,可是我连同心结都打不好。 想到这,离歌心情更加郁闷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沈之洁手里的动作,想偷师,说什么今日也要做一个像样的仙鹤出来送给萧莫尘。 而落芷似乎心存同样的想法,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沈之洁手里的动作,眼睛不曾眨一下。 “小洁,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萧莫霖身为皇子,会在太傅府长大?”许是因为太无聊,离歌顺嘴找了一个话题。 沈之洁倒是很坦诚,想都没想,便告诉了离歌全部缘由。 原来萧莫霖八岁那年,洛贵妃被赐死后,与洛贵妃交好的梅妃也死于非命,没了母妃的庇护,皇上又对他不甚上心,宫中粗心的宫人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将他带至池塘边,致使他落水差点没了半条命,若不是萧莫尘及时赶到,估计他真得会长眠于水底了。 沈太傅与梅妃是故交,不忍心看他留在宫里遭人陷害,便跪求皇帝,让他破例将九皇子带回府中,抚养成人。皇帝除了太子,对其他皇子都不上心,沈太傅一说,他便满口应下了,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些事。 原来是萧莫尘救了九皇子,怪不得他对萧莫尘一副死心塌地唯君是从的样子。 这也是天意了,若萧莫尘动身前往姑苏之前,没有想到去跟萧莫霖告个别,那今日小洁手里的花灯都不知道要送给何人了。 看了看沈之洁,又扭头看了下落芷,离歌突然伤感起来:“真羡慕你们都能跟喜欢的人一起长大,这十几年漫长的岁月长河里,定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吧。” “美好的回忆?”落芷歪头想了下,脱口而出:“狐狸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跟慕和都没有许多共同的回忆,因为我们中间隔着一个第三者。” “第三者?”离歌惊大了眸子,这相国寺竟然还藏有其他女子?又或者说,不是女子,而是男子!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落芷颇为无奈地说:“是啊,我们中间隔着慕和的佛祖,他更爱他的佛,说不定在他心里,我跟他口中的众生并无不同呢。真是个木头。” 原来是佛祖,害我想多了。 离歌松下身子,伸手拍了拍落芷的肩膀以示安慰。 话到这里,沈之洁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歪头陷入了深思中,突然扔下完工的兔子花灯,有些闷闷不乐的说:“这么一想,我发现我跟寒哥哥也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这两年他搬出太傅府还好点,之前还在太傅府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怕我还是讨厌我,避我如蛇蝎猛虎呢。所以小歌儿,你不用羡慕我了,我们十几年的回忆加起来都没有你与宸王一朝的多。” 沈之洁一说完,落芷马上重重点头附和,有些幽怨地看着发起这个话题的离歌。 离歌被她们齐齐盯着,心里有些发毛,赶紧转移话题,再发一问:“我看九皇子很喜欢你的样子,之前怎么会躲着你呢。” 低头思虑片刻,沈之洁说:“可能是我以前经常欺负他吧。” “欺负?”离歌再次惊大了眼睛,虽说萧莫霖寄养在太傅府,可再怎么说也是位皇子。她突然很好奇沈之洁都是如何欺负九皇子的,将他吓成这个样子。 “那你怎么欺负他了?”离歌一问完,落芷也亮着眸子把脖子伸长,饶有兴致地听着。 视线在离歌和落芷身上来回穿梭,沈之洁颇为不好意思地说:“就是拿鞭子抽过他。” 离歌:“拿鞭子抽!” 落芷:“好黄好暴力!” “抓虫子扔进他裤裆里。” 离歌:“!” 落芷:“!!” “在他的洗脸盆上涂满胡椒,抓蛇放他床上,半夜起来偷偷剃光他的头发,嗯,还有很多,一时也说不完。” 离歌:“九皇子真惨。” 落芷:“九哥真可怜。” 沈之洁被两人盯着红了红,赶紧扯开话题,故作神秘地说:“你们知道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离歌和落芷相视一眼,齐齐摇头,说不知。 第一百三十七章 皇帝和北夷公主 沈之洁将挡在身前的杂物全部推到一旁,兴致勃勃地朝两人勾勾手指,而离歌和落芷很是配合地拉长脖子,三人头碰着头,沈之洁才小声说道:“今早我爹爹气呼呼地从宫里回来,破天荒连卯都不点了。” “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离歌问。 “因为皇上昨晚跟北夷公主那个那个了。”沈之洁疯狂眨眼。 “那个?那个是哪个?”落芷歪头问着。 离歌用手肘碰了碰落芷,一副很懂的样子,说:“那个就是那个啊,以前我们偷偷去勾栏瓦肆围观过,滚床单的那种。” “哦。闻言落芷小脸垮下,弱弱地回了句。 而沈之洁则是重重点头,不可置否,接着说:“听说这北夷公主宫裙都碎了一地,裸着身子,天明了都不敢走出皇上的寝宫,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皇上才命人送来一条新裙子。现在,估计那北夷公主还窝在皇上龙床上呢,今早皇上不上朝,昨晚之事又被传得沸沸扬扬,把我家老爹气得胡子都快揪光了。”摸了摸下巴,她假装吃痛地龇了一下牙。 离歌惊讶地张着嘴巴,小脸僵着,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皇上跟北夷公主怎么就滚到了一起呢?北夷公主的和亲对象不是皇子吗?这下父皇变成了夫君,想想都很变扭啊。 离歌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本想就这件事继续讨论下去,但是她瞧见落芷脸色不太好,便作罢了。 再怎么说皇上也是落芷的父皇,在别人面前议论别人的爹爹,怎么说都是不道德的吧。 尴尬地笑了一下,离歌有些无奈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转移话题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就留在府中用膳吧,下午我们再继续。” 落芷与沈之洁欢快地齐齐点下头,三人一齐起身,手挽着手离开了亭子。 微风轻轻的吹拂,枝繁叶茂的花儿树摇曳生姿,雪白的花瓣飘落,洋洋洒洒的,就像冬日的飘雪一样,将她们落下的脚印,盖了个严实。 正阳宫里,瓷器砸地的声音频频响起。 皇后头上凤钗歪歪扭扭,碎发凌乱,脸色黑紫,眼睛发红,每砸下一个碟子,就大骂一声:“贱人!” 她口中的贱人当然是指北夷公主,也就是今早皇上刚册封的雪贵妃。 “母后,您就消停一会吧,北夷那个女人再什么说也只是一个贵妃而已,没有她,还有下一个雨贵妃霜贵妃的,何必要为这件事气坏自己的身子呢?”地上糕点残渣,陶瓷脆片一片狼藉,这好好的正阳宫变成了一个火药桶子,而皇后在疯狂点火,落笙到这般景象觉得很头疼。 可皇后并不这样觉得,白素心那个女人她太了解了,热衷权利更甚于她,她绝对不会甘于人下。一个小小的贵妃她怎么会满足,她要的是这六宫之主的位置,她要的是她头顶的这顶凤冠。 “真是个不知死活不自量力的贱女人!”完全没了平日里高贵端庄,皇后像一个泼妇一样骂红了眼。 听了这话,落笙不悦地拧紧秀眉。 在她的印象中,皇后这是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失态,之前皇上无论册封多少女人,她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她的地位至始至终都无人能撼动,这次又是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落笙站起来,给立在后面的安嬷嬷使了一记眼色,安嬷嬷立马会意,将殿内的宫人都领了下去。 待屏退众人之后,落笙才开口问道:“母后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个女人被册封之事?” 咬紧牙关,皇后冷冷吐出几个字:“因为那个女人肖想的是母后的位置。” 落笙颇为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就凭她?一个无权无势,只靠美貌上位的外邦公主,母后也太看得起她了吧。女儿倒是觉得,任凭她怎么搅动,都惊不起一点波痕的吧。” “不,笙儿,是你把她想简单了,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她之所以爬上你父皇了龙床,不仅是为了地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母后,所以,在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之前,她不会善罢甘休的。”皇后一脸严肃地反驳道。 “报复母后?”落笙不明白皇后这话是何意,便再发起一问:“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报复母后?” 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殿内已无外人,皇后便将她与白素心合谋害死信王之事,简短地跟落笙说了。 谁知落笙一听,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都不知道,瞪大瞳孔,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问:“三哥,是母后害死的?” 话一说完,皇后便自知说错了话,看到落笙的反应之后,心里心里越加懊恼起来。 落笙虽然生在皇宫里,因为有她的庇护,并没有见过或听过多少黑暗血腥之事,此事一点破,不知道会不会给她留下阴影。 可是,她还是打从心里觉得信王该死,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漫不经心地扶了下鬓发,皇后说:“笙儿,你喊得这般熟络,信王可没有把你当妹妹看待。他一心想着要扳倒我们冷家,扳倒你的太子哥哥,母后之所以出手迫害他,也是逼不得已,你跟霖儿都是母后命根子,怎么会容忍被人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呢?所以,母后只能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真的是这样吗? 一想起信王那双总是对她笑眯眯的眼睛,落笙张大的眸子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水,她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地吸吸鼻子,陷入了不长不短的回忆中。 虽说三哥与母后向来不对付,许是因为宫里只有一个妹妹,所以三哥对我还算疼爱。 太子哥哥总会记不住我的生辰,可三哥每年都记得,他总会瞒着母后变着花样送礼物逗我开心,立笈那年,他还不惜得罪相爷,将他骗来与我独处。 这么好的三哥,又怎么会舍得将我踩在脚下?母后只记得三哥是她的敌人,而忘了他也是父皇的儿子,也是我们的手足,是我们的亲人。 用杀戮来结束心里的怨气,我懂,因为我手中的刀也沾过不少人的鲜血,可是,向亲人举刀,怎么会下得去手。 若是有一天,我也成了太子哥哥称帝之路上的绊脚石,母后会不会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我呢? 殿中错金大鼎里焚着苏合香,淡白轻烟如缕,一丝一缕地散入空中。 落笙被这朦胧的烟雾迷了眼,脸上的泪水斑斓不止,声音像是蕴上了这烟的凉,哑着声音说道:“母后,今年儿臣的生辰宴取消了罢。” 皇后楞了一下,不知落笙为何会突然提起这出,本想要问个清楚,可是怎么都叫不住她。 望着落笙既干脆又决绝的背影,皇后失落地喃喃自语:“孩子,在宫里头,仁慈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啊,总有一天会伤着你自己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痴人说梦 八月十四,皓月当空。 饱满的月亮皎洁明亮,如一颗夜明珠高挂在天上,周围的浮云都染上了绚丽的色彩,给黑漆漆的夜晚带来了一丝光亮,照的大地影影绰绰,温暖极了。 在相府门口的柳树下,站着两名男子,一个手执骨扇,衣袍飘没,一个手握铜剑,高大威猛。沐着夜色,两人的身影被拉长,直直压住了好几块青石板。 “殿下,我们都站了一日了,您身子还能撑得住吗?” 原来柳树下站着的是萧莫霖跟他的贴身侍卫冷冽。 朦胧的夜色好像给他眸子罩上一层轻纱,萧莫霖眼里波光潋滟,盯着河水里月亮的倒影,悲戚地说道:“三年都等了,何惧着短短的一日。” 闻言,冷冽无奈地摇了下头,他从小跟在太子身边,自然知道他这话何意,便不再多说些什么,静静地陪着他等着。 碧波荡漾的河面,月光穿过云与叶照进河边的小道上,一位姑娘,一身淡蓝罗裙,手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盛满了形形色色的花灯。 她裙裾上寸褶皱,银环闪耀,袅袅婷婷如出水芙蓉,让人眼前一亮。 “绿儿。”萧莫霖眸子亮起,盯着小道上的女子轻声喊道。 可是那个女子却没有听到他的呼唤,突然转过身子,将拎着竹篮的手负在身后,一步步倒退着,顺着她的步子,小道的拐角处又走出了一个男子。 她身后的男子,一袭白衣似雪,月光下,他眉眼只略略弯起,便胜过这金陵城中萦绕的万千灯火。 男子将手轻轻覆在女子的掌心上,她抬眸看他,他唇边渐渐染上笑靥,牵起她,往相府门口走去。 一蓝一白并肩走在一起,好生般配,也好生刺眼。 萧莫霖眸色微暗,抬脚跟了上去。 “离小姐。”这一声清冽的叫喊声,使离歌站住了脚,她回头看,才发现身后的萧莫霖。 见到萧莫霖就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事物一样,离歌眼睛瞪大如铜铃,嘴巴蠕动两下,连行礼都忘了,心里暗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萧莫尘倒是淡定许多,淡淡地喊了句:“见过皇兄。”便一脸防备地眯着眼,盯住来人。 其实刚刚一拐弯的时候,萧莫尘就发现了柳树下边的萧莫霖,本以为他碍于面子不会跟上来,不曾想,他将面子丢地那般干脆。 冷漠地扫了萧莫尘一眼,萧莫霖视线又放在离歌身上。 当他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防备之意后,萧莫霖心如刀割,原本惨白的脸色又失了几分颜色。 萧莫霖盯着离歌,眸子里头满是痴恋,这让萧莫尘心里很是不悦。 他的女人,怎么能让别人惦记着,还是当着他的面惦记着。 沉下嘴角,萧莫尘将不悦写上脸上,说:“不知皇兄找歌儿有何事?” “本太子来找离小姐兑现承若。”萧莫霖眼睛不挪半分,定定的看着离歌回着话。 今日太子又没带药出门,鉴定完毕! 离歌小嘴一撇,装聋作哑往萧莫尘身后躲去,只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哦?是吗,歌儿应了皇兄什么若了?”萧莫尘假装很好奇,上前一步,将离歌挡在身后,直直对上那道阴沉,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未等萧莫霖开口,离歌突然跳了出来,拉起后面姗姗来迟的小秋,说:“哎呀,小秋,你怎么这么慢,等你半天了。”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小秋,离歌堆满了笑,笑盈盈地说:“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你们聊,你们聊哈。” 说完,离歌便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往相府里跑。 直到那抹淡蓝的身影没入府内,他们才转回视线,接着刚才的话题,萧莫霖答非所问:“她,本太子瞧上了。” 先是一愣,而后萧莫尘大笑起来,仿佛他听到的是什么滑稽之言,笑着说:“皇兄是在跟我开玩笑嘛?” “本太子没有在开玩笑。”绷紧下颚,萧莫霖一字一句地说道,周身气息冰凉如水,一下子浇灭了萧莫尘脸上的笑意。 萧莫尘敛起脸上所有的笑,只是眸子里还噙着一抹冷笑,说:“兄弟妻不可欺,皇兄以后莫要再这样说了,免得惹人笑话。歌儿是弟弟的未过门的媳妇,赐婚的圣旨父皇都拟好了,皇兄还是尽早将不当的心思收起来吧。” “圣旨又如何?只要她一天不是你的宸王妃,本太子便还是有机会。兄弟妻又如何?不道德又如何?本太子想要的,就一定可以得到。”萧莫霖不屑地冷笑着回他。 凤眼扬着,眸色乌黑,深得没映出任何影子,却也流露出了几分寒意来。 萧莫尘心里嗤笑一声,俗话说得好,上梁若是不正,下梁便会跟着歪起来,萧莫霖将他母亲学了个彻底,内心阴暗,好夺人所爱,这脸皮也同样厚地很呢。 想要跟他抢歌儿?呵,简直是痴人说梦。 稍稍弯下身子,萧莫尘说:“皇兄,天色已晚,你该回去歇息了。” 梦里,什么都有。 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萧莫霖下巴抬高,冷哼一声,说:“本太子明日再来。”说完,用力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就走。 将身子站直,萧莫尘敛起脸上的表情,小北恰好凑近他身边来。 小北看着萧莫霖离去的背影,觉得很是莫名其妙:“这太子怎么就赖上离小姐了?” “我的歌儿聪明伶俐又可爱,男人喜欢她很正常。” 小北:“........”额,主子炫女人这个病已病入膏肓了,看来是治不好咯。 摇摇脑袋,小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跟上了上去。 不一会功夫,相府门前静了下来,而府内,依然人声嘈杂。 此时,一片云朵掩住了月亮那秀丽的面容,月光把清辉从云朵的周边映射出来,仿佛在四周镶成了一个灿烂的光环,光环托着云朵从月亮那秀美的面庞上轻轻拂过。 “哥哥,你快回去歇着吧,这几日你都没有好好歇息了。”离歌将离羽推出房门外,闷闷不乐地看着他说:“陆神医都说我身子好了,不会再突发梦游之症,你就安心回去歇息吧,你看你眼睛都黑成什么样了。” 离歌说这话的时候,小秋也讪讪凑上来连忙劝着离羽:“是啊,相爷,您身子才好,不能太过劳累,婢子会紧紧看着小姐的。” 不说话,离羽看着眼前的女子,嘴角不禁涌现出淡淡的笑,笑里是孤独寂寞,是寂寥寡欢,让离歌看了不禁心痛起来。 哥哥这是怎么了? 离歌刚想伸手拉离羽,他就转过身子了。 离羽声音苍凉如月水,他说:“最后一日了,这是最后一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饮酒助兴否? 寒灯纸上烟花雨,我等明月又一年。 只是,明月还是旧时的明月,身边之人已非旧时人。这山河辽阔,朗朗明月繁星相随,我们怎么就没有了来年呢? 离羽英俊的侧脸有一半隐在月光下,眼眸蕴起波痕,似藏匿着万丈愁绪,不知与何人说。 清风徐来,如流水般在身旁温柔的轻抚,窗纱飞舞,波光粼粼,少女本无忧,却因风皱了眉。 起风的这一瞬间,离歌总觉得举头望月的哥哥,离她好远好远,心里有某种异样的情绪荡漾而来,好像下一刻就抓不住了他一样。 所以,离歌没有再开口劝他离开,小秋也低垂着头。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立与门口,直到外面传来四声短的更声,子时已到。 子时了,已经到十五了呀。 离歌抬头,只见饱满的明月在天空信步闲游,带着如烟似雾的云,披着一身轻纱,倾泻而下一片月华。 “今晚的月色真美。”遥望着月亮,她呢喃着。 “是啊,十五了呢。”小秋跟着附和一声。 “这么美的月色,回去睡觉岂不浪费,要不我们今晚都别睡了,到院子里赏月去,嗑磕瓜子聊聊天。”离歌突然兴致勃勃地啪着手,眸子蓦然亮起,里面好像坠落了万丈星辰。看了看转过身子的离羽,她又冲着脸上并无多少表情的小秋眨眨眼睛。 小秋原本顾虑离羽的身子,怕他长时间不休息身子吃不消,踌躇几分,可是听到离羽回了一句“好”之后,便也跟着点头。 高高挂起的十五的月亮如一个白玉盘,嵌在墨蓝绸海似的夜空,辉光清冷,隐隐透出青白的玉色。 月色下,海棠院的石桌旁堆坐着五个人,将本不大的石桌围了个满圈。 原本只是三人的席面,因追风和逐影在屋子上频频探头,那怯生生的期盼的小眼神,让人不忍心将他们晾在一旁。 更何况,相府的当家都是年轻一辈,没有像其他府里那般迂腐,事事讲究尊卑礼仪和体统。 几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除了主仆的身份,其实更像是朋友。 在离歌大方的邀请,“好朋友”追风和逐影终于加入嗑瓜子的队伍中来。 许是因为月色太过柔美,气氛太过融洽,又或许是因为离羽今日太过温和,让他们忘了距离感,所以生性活泼好动的追风突然来了一句:“饮酒助兴否?” 话音一落,席间立马安静下来。 逐影用手肘轻轻碰了下追风,使眼色示意他慎言。 环顾了一下席间,看到众人脸上表情不对,追风这才知道自己乐过头了。他不好意思地饶下后脑勺,讪讪笑着说:“呵呵,我开玩笑的。” “可以。”沈默了许久的离羽突然开口了,盯着石桌上还剩半盘的玲珑小月饼,悠悠吐出两个字。 他这两个字,绝对比适才追风那句“饮酒否”更加震撼人心。 尤其是离歌,眼睛瞪圆瞪大,眼眶都快装下头顶那轮圆月了,不禁眨了几下眼,歪头对着离羽说道:“哥哥,真的要上酒。” 离歌酒肆勾栏混迹多了,一句上酒脱口而出,她赶紧住嘴,只是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心里不解。 哥哥一直都说酒色误人,所以相府立府之后,他便下了一个禁酒令,在外面就算喝干了几条酒河都可以,但是相府里绝不能出现一点酒味,开席宴客除外。 可是下了禁酒令的哥哥现在要打破自己立下的禁令,光明正大地饮起酒来。 “主子,真的吗?属下现在就去给你搬酒来。”追风屁股离凳,细小的眼睛此刻倒是睁得很大,急不可耐地盯着离羽看,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搬? 一听到这个词,离歌和小秋眉头一蹙。 离歌一想起上次饮酒之后干的那些蠢事,现在都还觉得丢脸,更何况,上次她还发过誓言了,怎么可能还会饮酒呢。 想到这里,离歌眼睛瞪得更厉害了,直直向追风刨去:这追风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整天一点正事都不干,就会喝酒,和偷看府里姑娘曼妙的腰肢,白白的大长腿,好端端的喝啥酒呢。 而小秋则是担心离羽的身子,毕竟喝酒伤身,更何况,他现在心情看起来很是郁闷,人一旦难过和失落,就很容易醉。 可是,追风完全没有理会她们二人眼里的寒意,接收到离羽点头肯定是信号之后,一个健步,立马消失在院子里。 追风瞬间不见人,只留下了一阵风。离歌理下额前散落的碎发,不悦地说:“哥哥,今日为何要想起饮酒了,你忘了府里的禁酒令了吗?” 闻言,眉头不觉蹙起,一双深遂的眸中几乎看不清稍纵即逝的是何种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波如烟,温和地看着离歌说:“今日是中秋佳节,喝着酒助兴也说得过去。明日哥哥就解令一天,配点酒,这节味可能会更加浓烈些吧。” 不知道有酒节味会不会更加浓烈,离歌只知道,有了酒,她便就惨烈了。 追风人如其名,离歌手里的糕点都没咬上两口,他就真的抱了一坛酒过来。一向神经大条的他,竟然还记得去厨房拿上大碗,人手一只,怀里还装着一包下酒的花生米。 他一将酒放下,把碗摆好,立马撸起袖子给每只碗都倒满酒,动作极其熟练标准,这期间竟然一滴酒都没有洒下。 相比追风,逐影倒是淡定稳重多了,看到离羽动手端碗之后,才跟着饮起酒来。 就这样,三人直接忽略了黑着脸的两个女子,自顾碰着碗,大口灌着酒。 追风粗鲁惯了,喝酒的动作自然不雅,逐影是舍命陪君子,自然也得跟着追风的速度,可哥哥是谦谦君子,这般豪迈地放纵自己又是为哪般? 离歌想不通,撇着嘴,无奈地向小秋看去。 可小秋眼里只有她的相爷,啧啧,那拧紧的秀眉,可忧心了。 就是怪追风这个大楞头! 里歌又把视线落在追风身上,只见他又是给自己满上了一大碗酒,他碗里的酒色如蜜,隐约带着芬冽的香气。 也不知道他有没喝多,一角踩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插着腰,神采飞扬,声音洪亮地说:“这酒是我珍藏了五十几年的花蜜酒,以寻咫花蜜入酿,入口极醇,这一旦入喉,却火辣灼人,仿佛有把锋利无比的小刀,从喉间一路直剖入肠啊。”边说还边比划着。 五十年? 呵,这不还没开始喝呢,就醉了? 离歌扫了眼三人,个个脸上都染上绯色,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有这么好喝吗? 离歌好奇地端起面前的碗嗅了下,眸子亮了几分:“真香。”伸出舌头舔了几口,眸子更亮了起来:“好甜。” 这一霎那间,离歌将自己丢过的人,发过的誓忘得一干二净,又给萧莫尘带来一个难忘的夜晚。 第一百四十章 摸你手手,吃你豆腐啊 不知道追风从哪里抱来的酒,这般浓烈,离歌才喝了半碗酒便醉了。 不只是离歌,席间除了滴酒未入的小秋,其他人都微醺半醉着。 离羽眼色迷离,手指摩挲着晚,自从酒上座之后,他只言不发,瞳孔涣散,不知道看向何处,一口又一口,仿佛他手中拿的是白开水一样,无色无味也不会醉人。 “小姐,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小秋说着便想将离歌手里的碗夺了过来,可是被她躲过去了。 离歌抱着碗,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得藏着,撅着嘴,指着她左手边的离羽说:“我没喝多,你的相爷才喝多了,去,抢他的碗去。” 说完,离歌一口气将余下的半碗酒全喝了,将晚重重砸在石桌上,她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眼色迷离,笑呵呵地冲着小秋笑,说:“小秋秋,你莫要管我,快去管你的相爷啊。” 还说自己没喝多。 小秋无奈地摇摇头,掏出帕子将离歌嘴角边沾着的酒仔细擦抹干净,谁知,手一伸出去,就被她一把抓住了。 离歌抓着小秋的手,边摸边感叹道:“哇哦,这手真白真细真好看。” “小姐,你干嘛呀。”小秋小脸即刻刷的一下红了起来,不自然地看了下其他人,见他们都没有将注意力放过来,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摸你手手啊。”离歌抬起迷离的眸子,笑盈盈地说完,便又将自己手上的一直戴着的红石榴手链脱下来,给小秋戴上。她 抓着手里的那只手举高,举在月光下端详几番,最后摸着没有胡子的下巴,心满意足地说:“这漂亮的手链就得配漂亮的手,这手链,小爷赏给你了!” 小姐真是的,什么坏学什么。 小秋将手挣脱出来,看着化身为色醉鬼的离歌,心里偷偷骂起她来。 抬眸扫了下席间,小秋眉头更加拧紧了些,桌上糕点月饼花生的残渣洒满一桌,残渣和着溢出来的酒水,黏黏糊糊的,桌上一片狼藉,又脏气味又浓。 低叹一口气,小秋鼓起勇气,起身,绕到离羽身后,按着他想添酒的右手,说:“相爷,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离羽不回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按在他手上的那只白皙的小手。 这条红石榴手链啊,是我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哪年的呢?哦,八岁那年吧,相国寺起火的那年,她又开始每晚做噩梦,怎么哄都睡不好。 后来我不得不去向方丈大师求来一条开过光的红石榴手链,说来也奇怪,戴上手链之后,她真的就没有再做过噩梦了。 恍惚间,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这手链也磕磕碰碰,满是岁月的痕迹,我的小宛啊,也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呢。 等明日赐婚圣旨一道,她就要嫁为人妇了呢。 离羽垂着头,小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见他这么久没有回应,以为他生气了,才想起将自己覆在他手上的手移开。 可是她手才移开了半分,就被离羽抓了回去。 她惊愕地瞪大眼睛,小嘴微张,全身的神经都绷直,定定地看着离羽将她的手放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可是小秋听不清他说的话。 她微弯下身子,脸上狂喜之意还未退却,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他嘴里的话。他真得醉了,呢喃了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小秋要站直身子之际,突然又听清了他的话,他说:“小宛,哥哥真的好喜欢你,哥哥舍不得你,舍不得.......” 只听到小宛二字,小秋身子禁不住轻轻一颤,心里感到阵阵酸涩,笑意僵在脸上。 原来,相爷真的很喜欢小姐啊。 小秋站直身子,失落一笑,怪异的苦涩感弥漫开来,让她的心不能喘息地沉落。 但是,她又不想睁开的他的手,就算是偷来的温情,她也万分珍惜,直到她发觉手背处有点湿润的感觉,炙热的,似乎要烫伤她一般。 小秋赶紧抽回手,低头一看,发现离羽哭了,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抽动着身子,悲恸地哭起来。 夜晚本就是寂静无声,此刻离羽抽泣声显得格外醒耳。 “嗯?哥哥怎么哭了?小秋秋,快将哥哥哄好啊。”不知何时,离歌已经趴在地上数起蚂蚁来了。她一听到离羽的哭上,马上抬起头,大声使唤起小秋来。 离羽这一哭,将追风和逐影的醉意驱走了一半,将两人皆惊恐万状地睁大眸子看着离羽,为了保全离羽的颜面,小秋只能半骗半哄地将他带回房。 将离羽带回房之后,小秋又不放心不下离歌,原本想将离羽安置好之后,再返回去找离歌,可是不曾想,天亮了,她都没有踏出房门。 这一厢喘息声渐渐微弱,另一厢,离歌鬼哭狼嚎的歌声划破夜空,震耳欲聋。 “歌儿,别唱了。”萧莫尘还穿着就寝的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白色外衣,疲劳地扶着眉心,无奈地看着抱着柱子放声歌唱的离歌。 追风轻功是道上数一数二的,离歌一说要找萧莫尘,他二话不说,拎着离歌脖子后的领子,跳上屋顶,左跳右跳,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将离歌带至宸王府门口。 见来人是离歌,门口的侍卫便不敢多加阻拦,因为上头早就有人交待下来,这相府的离小姐就是小祖宗,见着她,不用通报,管恭恭敬敬地将她迎进来便好。 所以,他们就只能跟在离歌身后,看她歪歪扭扭地向萧莫尘的厢房跑去。 萧莫尘回府后,又跟陈年斗智斗勇一番,好不容易躺下,都快进入梦乡了,就被离歌给吵醒了。 刚开始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他还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仔细一听,才发现那个声音落在他的房门口。 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披上一件外衣,疾步往门口走去。 打开房门,一阵风袭来,萧莫尘闻到了酒味。 当他看到熊抱着柱子,脸上醉意朦胧的离歌,心里漏跳一拍,还以为她的余毒未清,又开始突发梦游之症。 萧莫尘连忙迎上去,摸摸离歌的额头,担忧地问:“歌儿,你怎么了。” 离歌没有回他,但是柱子后面的追风露出一个脑袋,同样是醉眼朦胧,乐呵乐呵地说:“小姐没事,喝了一小口酒而已。” 原来是喝醉了。 萧莫尘眉头聚起寒意,给冲忙赶来的小北投了一记眼色。 小北立马会意,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院子里的人清了个干净。 原本追风嘟囔着说要保护小姐不肯出去,谁知道,被人扰了好梦的小北一身脾气,直接叫人将他抬着扔出了宸王府。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干物燥,莫要点火 “人在江湖飘啊,哪有不挨刀啊,一刀砍下去啊,结果没砍着啊,浪哩个浪哩个浪……” 月是最明的月,夜是最浓的夜,风是最清爽的风,若是没有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歌声,今夜倒算得上是一个美好的秋夜。 “歌儿,别唱了……”萧莫尘扶额,无奈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喝醉了酒的离歌力气偏偏生得很大,双手紧紧地抱着廊上的柱子,任凭萧莫尘怎么掰,都掰不开,怕太用力伤着她,萧莫尘扣了一会,见扣不动她的手,便由着她去了。 宸王府一府五苑,灯火都陆陆续续地点了起来,连明月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可见这歌声穿透力之强。 渐渐的,那道魔音小了下去。 “萧莫尘,我渴了。”伸出舌头舔了下干巴巴的唇瓣,离歌眯着眼睛,放开柱子,慢慢挪到萧莫天跟前,可怜巴巴地抓着他的衣袖嘟囔着。 “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萧莫尘套上外衣,将散落在胸口前的墨发捻起放在身后,一面抱怨着,一面将离歌轻轻抱起。 一靠近离歌,一股酒味扑面而来,萧莫尘蹙眉,心里十分不悦。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看来等成婚以后,得在府里下一道禁酒令了,专门治你。 萧莫尘没好气地冲着怀里迷糊的女子挑着眉,而后轻笑一下,便直往房间里走去。 若是往日,萧莫尘肯定想着要避嫌,因为事关离歌的清誉,可是,再过几个时辰皇上的赐婚圣旨就会下到相府,他抱自己的妻子入房间,谁敢乱说些什么? 将离歌轻轻放在床上,萧莫尘蹲下给她脱了鞋,再起身把她身子摆正,将被子拉倒她胸口处,顺着手轻轻拍了两下,才转身出去。 对着外头守夜的侍卫吩咐几句,不一会,有两个婢女装扮的女子入了房门,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端着面盆,摆摆手,萧莫尘让她们放下东西,就将她们打发下去。 萧莫尘端来一杯茶,试了茶温之后,便坐在床头,将离歌捞起靠在他怀里,柔声说道:“歌儿,茶来了。” 离歌只觉脑子一直嗡嗡作响,眼皮很重,怎么也张不开,可是喉咙又烧得厉害,一闻到茶香味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一鼓作气,离歌终是将眼皮拉起了,一见着唇边的茶杯,立马抢过来,一口气咕噜噜全喝了。 仔细将她嘴角的睡一抹掉,萧莫尘接过杯子,问:“还要吗?” 离歌点头。 就这样来来回回,离歌一口气将一壶的茶水全部都喝光了。 “很难受吗?”萧莫尘重新坐回床上,搂着离歌问道。 许是因为茶水有醒酒的效果,离歌觉得神清气爽的许多,她哼哼唧唧地靠在萧莫尘怀里,伸手捻着他垂下来的墨发,她绕在自己手指上打了个卷儿,眼里水汪汪的:“人家不想喝酒的,都是追风害的。” “哼,若是你不愿意,还有谁能逼得了你?”萧莫尘没好气地说。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冤孽,一个看不严,就要给我搞事情。 萧莫尘嘴角下沉,伸手将拧干的毛巾拿上来,用一根手指抬起离歌的下巴,仔细地给她抹着脸。 抹了一把脸,离歌清醒了许多,偷看了眼萧莫尘,发觉他可能生气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儿,突然“哎呀”一下叫了起来。 萧莫尘手抖了一下,以为他太用力用疼她了,连忙移开手问着:“怎么了?” 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看,慢慢地,萧莫尘就发现她眼里泛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情意,潋滟得像三月带桃花的潺潺溪水。 桃花似的眸子巴巴眨了两下,离歌说:“萧莫尘,你手里怎么有把土。” 闻言,萧莫尘将毛巾扔回盆里,摊开双手,认真地端详起来,眉头蹙起,不解地问:“没有啊,哪里有土?” 离歌笑嘻嘻地摸着下巴说:“你手里若没土,那我怎么会栽在你手里?” 萧莫尘愣了一下,才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听她继续说着。 “萧莫尘,你知道世上什么东西比糖葫芦还甜吗?”离歌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 摇摇头,萧莫尘说不知道。 离歌眸子闪过一抹狡黠,整个人仰头上来,抿着唇就蹭了他的唇瓣,再吐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下。 重新靠回他怀里,舔着唇痞笑着说:“你啊。” 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怀里沾沾自喜的小女人,萧莫尘眸色深了几分。 这天干物燥干柴烈火的,她怎么还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点火。 勾起她的脑袋,萧莫尘深吻上去,浅浅酒香,瞬间溢满了两人唇齿。 “再敢撩我,不用等洞房花烛夜,我现在就将你就地正法。”许久才松开离歌,贪婪地凝视着她酡红的脸蛋,萧莫尘的声音因为深吻之后没有平复,略带沙哑,透出浓浓情欲。 喝了酒,离歌觉得空气中带着让人沉醉的甜腻感,身子和神思都不受控制,紧紧地勾着萧莫的的脖子,将滚烫的气息全喷他脖子上,只说了四个字:“求之不得。” 身子轻轻一震,萧莫尘翻了一个身子,托着她的脑袋,将她放回床上,欺身而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细腻的耳垂,眼里墨色翻涌。 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想干啥就快点啊。 离歌被萧莫尘这眼神看得莫名脸红,干脆别过脸,僵着身子不敢看他。 屋内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纱灯,里面的红烛被纱罩笼着滟滟的光,那团光晕暖暖的,像是要溢出来似的,离歌盯着那团温暖的光,渐渐阖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衣袍的带子被解开,有一双滚烫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腰肢,最后,有个嘶哑又带有些蛊惑人心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不过就三日时间,我可以等……” 翌日,天才清明,离歌睡得正迷糊就被人抱了起来,那人拧了帕子给她擦了脸,又把她放在怀里替她更衣穿鞋,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低声道:“歌儿,醒醒,你该回府了。” 拍着嘴巴打了一个呵欠,离歌软绵绵地勾住萧莫尘的脖子,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我头晕,你抱我。” 萧莫尘莞尔一笑,应了一声:“抱。” 不顾过往之人的眼色,萧莫尘将离歌抱到了府门口。 小北打着长长的哈欠,早已备好马车等在外头,不曾想,马车旁边还蹲着一个裸着臂膀的男子。 生怕被离歌瞧见那黑乎乎的辣眼睛的肉体,萧莫尘连忙转过身子,头微偏,声音冷冽,问:“这是这么回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下旨赐婚 原来光着上身,抱着臂膀可怜兮兮地蹲在马车下面之人是追风。 昨晚他抱着石狮睡死了之后,不知道被何人将他价值不菲的衣服剥了个干净,连家传的铁剑都被人给顺走了。 天一亮,他是在行人的此消彼长的嘲笑中被吵醒的。 真他娘的丢人!那个老头给的酒肯定有问题,我堂堂金陵一酒霸,怎么可能区区几碗就将我放到,啊呸!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果真不能乱吃。 小北刚向萧莫尘解释完,追风懊恼地抱着脑袋,将身子缩成了一团,在马车下面瑟瑟发抖着。 “小北,给他整套衣服来,他丢得起这个人,本王丢不起。”头也不回,萧莫尘冷冷地说道。 原本想赶在宫里的圣旨到来之前将离歌送会府,没想到被追风这一耽搁,刚好错过海公公颁旨的时间,他们刚回相府,海公公便准备起驾回宫了。 “奴才见过宸王殿下,这......”海公公看着萧莫尘怀里熟睡的女子欲言又止。 光天化日,这两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萧莫尘面无表情,冷冷地回了一句:“昨晚离小姐喝多了,暂时在本王府中歇下,公公为何会在此?” 还以为萧莫尘真的不知道皇上赐婚之事,海公公抱拳向他道了句恭喜:“恭喜宸王殿下,皇上给您跟离小姐赐了婚,奴才是来相府下旨来的。” “既是如此,那有劳公公了,小北。”萧莫尘脸色柔和了半分,偏头喊了下小北。 小北会意,赶紧掏出一把金叶子放在海公公手里,握着他的手,连说几句:“公公辛苦了。” 海公公笑眯了眼,又给萧莫尘行了个礼,道了声谢,才领着他的人离开了。 离歌不在府里,接旨之人是离羽。 将离歌送回房间里,萧莫尘跟追影打听了离羽的行踪,便直直绕过前厅,特意来见他。 今日再见离羽,发现他完全没了往日那般意气风发的样子。 坐在主位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年轻相爷此刻发冠微乱,眼底淤青骇人,下巴处也冒出了凌乱的青渣,面容憔悴,脸色深沉。 他手里还握着刚从海公公手里接下来的圣旨,眼睛盯着地下,一动不动,像是静止了一般,连有人走过来,他都没发现。 萧莫尘兀自坐下,眸色复杂,直直看着主位上之人。 “殿下是来向臣炫耀的吗?轻轻松松就夺走了臣捧在手里护了十多年的人。”离羽视线不移半分,突然启口道。 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萧莫尘不懂,但是他可以将心比心,能够体会离羽此刻的心情,又或许,自己想象中的难过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难得没有挖苦,也没有讥笑,萧莫尘定定的看着他,一脸真诚地对他说:“谢谢你,将她照顾得这么好。” “呵,为何要言谢,她不止是殿下的歌儿,还是臣的小宛,就算她以后进了宸王府,还是臣的挂在心尖上的人,这辈子,臣都放不下了。”离羽抬起头,表情落寞,脸上挂着说不清的抑郁,眼神深沉无比,一望无底。 萧莫尘心口一沉,听到别人挂念着他的歌儿,第一次心里没有嫉恨,有的只是不甘。 他怪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早点陪在她身边,以至于让她蹦跶到另一个男子的心里,偏偏那人于她而言,是生命中不可或少之人。 “离相接下来作何打算?”见到如此失落的离羽,萧莫尘原本想劝他看开点,想跟他说歌儿以后交给他来守护,他定会护她一声无虞。 可是想着他的痛苦是因自己而起,萧莫尘就没有自讨无趣了,因为他说的越多,离羽只会更加郁闷与难过,干脆扯开来话题。 将手里的圣旨放下,离羽露出复杂难解的神色,沈默了许久才启唇道:“人的心尖那般小,这一辈子大概只能放下一人吧,奈何人又总是又诸多无奈,臣一天冠着这个姓氏,就得为这个姓氏付些责任。” “所以呢?”萧莫尘插了一句。 “所以啊。”离羽瞳色暗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桌上的圣旨,声音沾满了哀伤,悠悠说道:“臣得娶妻生子,为离家延续灯火。” 听到这里,萧莫尘神思一动,手半倾,杯中洒出些许茶水,他原本以后离羽脾性跟他一样,不愿意将就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这倒是让他有些望尘不及。 将杯子放下,萧莫尘抹去手背上的水滴,疑虑道:“听这话,离相心里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离羽苦笑一下:“不是小宛,是谁都没有关系了。只是,小宛心里一直有放心不下之人,若是臣能替她照顾着,她定会安心快乐许多吧。” 原来是小秋。 萧莫尘若有所解地放松下身子,垂下眼眸,手划过腰间的新换的香囊,抿唇不语,心里不禁感叹着:到底是有多爱她,才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离羽里见萧莫尘没有应他话,便也沈默起来,一想起小秋,就又想起昨晚发生之事,摊开双手摩擦着脸,他心里的酸意直直涌上心头。 若不是喝醉了,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得到她,单单是一条手链,都能将扰乱他所有的心智,才错将小秋当成了她,才发生了昨晚那等荒唐之事。 不近女色不沾欲,是为了等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一个女人会是他苦苦守护多年的女子,原来不是。 不知从何时开始啊,他们就越走越远了,今生都无法回头。 两人各怀心事,厅内一下子安静起来,空气越来越稀薄,心里越来越烦闷,萧莫尘借口说有事要忙,便先离开了,独留身后之人继续陷入痛苦中。 睡到日头高悬,离歌才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朦胧的眼睛环顾了下四周,才反应过来已经回到了她的房间里。 昨晚睡着之前,跟萧莫尘在床上缠绵之事,离歌竟然都记得,不自觉撇着嘴,低头瞧瞧了自己的胸口,她才闷闷自言自语着:“萧莫尘好不给面子,昨晚都那个地步了,都没有继续下去,难道是我不够有女人味,他下不去手,哎呀,好烦。” 胡乱挠着乱成鸡窝的头发,离歌不甘心地说:“早知道萧莫尘这么不争气,昨晚我就该反攻回去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将他扑倒在床,竟然睡了过去。” 懊恼地拍了几下被子,离歌看到小秋端着面盆走进来。 待她走近些,离歌才发现她的异常。 虽说入了秋,可这秋老虎还凶猛得很,小秋怎么穿上了立领子的秋装呢,难道是病了? “小秋。” “哐当哐当……” 离歌只是轻喊了一声小秋,她便惊得将手里面盆摔落在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哥哥会拱白菜啦 面盆落地的声音极响,盘底左右颠簸着,发出“哐当哐当”声响,许久之后才停下。 落地的瞬间,盆里的水全部溅起,将小秋的身前的衣摆尽数淋湿。 小秋手还是做着捧盘的姿势,小脸颜色急速褪去,腿在打颤,身子微抖,瞳孔涣散,余惊未定地盯着地下看。 看她这模样,离歌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地上狼藉一片,赶紧跳了下来,将失了魂魄的小秋牵至床边。 将小秋按坐在床上,离歌伸手在她眼前挥挥,试图寻回她的神思,满是担忧地问:“小秋,你怎么了?” 小秋没回话,惨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瞳孔依旧涣散无神。 离歌双手托着小秋的脸庞,逼小秋与她对视,盯着她蕴着水雾,红肿的眸子再次问道:“小秋,你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睫毛轻颤了几下,两滴豆儿大的泪水滑落,小秋的眼珠子才转了转,眼睛渐渐清明,她悲切地盯着离歌,梗着声音说:“没,没事,婢子没事。” “骗子!你这副模样怎么可能会没事,我酒醒了,休想再哄我。”音量放大,离歌似怒非怒地吼了一声,两只眼珠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小秋,像是要将她看穿一样。 小秋抖着身子,将头埋低,不知不觉中,围得严严实实后面的脖颈露了出来。 眼神担忧的离歌上下打量着她,她头一低,离歌就瞥见了她脖颈那抹淤痕。 好家伙,竟然真的有人敢欺负我的小秋! 拍下大腿,离歌恍然大悟,难道今天小秋这般反常。 离歌眼疾手快,欺身上前,想拉下衣领看个究竟,谁知这下小秋反应倒是听敏捷,她惊恐地睁大眸子,握着离歌的手,不让她将衣领揭下。 “小姐,不,不要看。”说话的瞬间,小秋的眼泪想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看得离歌心惊胆战的,她怎么可能不去看个究竟。 小秋是我的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将她欺负了去。 说时迟,那时快,离歌怒红了眼,一用力,将小秋领子的纽扣给扯掉了。 领子散开,小秋脖子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红一块青一块。 这个痕迹是....... 离歌楞了楞,片刻,小秋捂着脸转过去,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被暴风雨拍打着的娇嫩的花儿,可伶及了。 小秋脖颈侧对着离歌,让她将那些痕迹看了个清楚。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痕迹明明就是男人跟女人滚完床单之后留下来的痕迹,这些痕迹有个很好吃的名字,叫小草莓。 到底是哪个孙子不要命的,竟敢玷污我的人! “是谁干的?”离歌额上青筋暴起,她握紧拳头,咬着牙齿,一字一字地蹦了出来。 小秋没回她,只顾着哭,哭得死去活来,惨惨兮兮,这下离歌心里火气更大了。 重重地拍了下床板,她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孙子干的?小秋你别怕,说出来,我给你做主去。敢动我的人,等下我就绑他去宫里的净身房!” 床板一响,小秋身子一抖,哭得更加厉害了,她没有回话,只是胡乱摇着脑袋。 离歌算是看出来了,小秋根本就像包庇那个人,她将怒火压下去,平静下声音,问:“小秋,你是不是想包庇那个禽兽?又或者是你被他威胁了?” “没,没有。”小秋终是梗着声音回她。 “没有?那你说说那个人到底是谁!”离歌绕到床的另一边,瞪着眼睛看着她,丝毫不让她有说谎的机会。 头埋低,小秋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怎么也不肯开口。 离歌瞬时没了耐心,跳下床,烦躁地踢开地下的面盆,插着腰说“不说是吧?我自有办法将他人揪出来,你想放过她,我偏要让她好看。” “小姐,别去!”见离歌转身就要离开,小秋立马跟着跳下床,死死拉着她的手臂,眼神苦苦哀求着她。 “那你说不说。”离歌最是见不得女人可怜兮兮的样子,语气终是软了几分。 小秋又把头埋下,说:“是相爷。” “相、什么!”这下换离歌瞪着眼睛惊恐万分,她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唇瓣蠕动两下,说:“是哥哥?” 刚刚她在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还说要将他绑去净身房之人竟然是哥哥。 可是那人是哥哥的话,小秋不应该有这种反应啊,借着酒劲,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哥哥会对她负责人,立马将她迎进门。 难道说哥哥太暴力了,弄疼小秋了,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在怕着?啧啧,看小秋脖子上的伤,八成是这样了。 啧啧感叹下,离歌问:“你们昨晚?” 小秋掏出手帕抹了下眼泪,吸吸鼻子,小声说:“昨晚,相爷喝酒了,婢子送他回房,结果……” 断断续续的,小秋没有将话说完,离歌听完,眸子一亮,拍了下手掌,眉毛扬起,有些得意地想着:哥哥出息了,竟然会拱白菜了,还是我种的白菜。 离歌一脸愉悦,忍不住伸手摸着下巴瞅着小秋,问:“难道哥哥敢做不敢认吗?欺负了你,你才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面盆都给掀了。” “不,相爷不是那种人,他说要对婢子负责的。”小秋声细如蚊,听着倒有些害羞的意味。 离歌歪头又发一问:“那你还不开心?” 闻言,小秋身子一震,心里泛着酸,嘴角噙着一抹苦笑。 开心?真的会开心吗? 昨晚在她身上的男子,一直喊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那些旖旎缠绵的情话,那一句句丝丝动人的爱称,全都不属于她。 她失心于他,如今又失身于他,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可是怎么会一点都不开心呢。 可偏偏又不能怨恨,因为那个女子是她的小姐,是她生命里最爱之人。 想到这里,小秋才将脸上的泪痕抹干,抬起头,冲着离歌展颜一笑,说:“开心,婢子就是因为太开心了才会不知道怎么办,终于要跟小姐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离歌乐呵乐呵,眼睛都眯不见了,赶紧牵着小秋坐下,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小秋,昨晚辛苦了,来来来,快坐好。听说那个那个以后,很快就会怀上小宝宝的,没想到啊,我离歌有天也能抱上白白胖胖侄子,你都不知道啊,我以前可愁了,哥哥这副冰山模样,都快把自个儿冻死咯,哪里还有女孩子敢靠近她,不过这下可好了……” 小秋脸色柔和了半分,微笑着听离歌说着,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小秋,你赶紧歇着,我要去找哥哥,让他选个良辰吉日,早日娶你进门,我这暴脾气,一刻都等不了了。” 说完,离歌像是脚底生了风一样,消失在门口。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八月十八,宜嫁娶 “哥哥!哥哥!” 未入厅内,离歌的声音先在门外响起。 离羽原本还心情郁闷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的圣旨出了神,可是一听见离歌的声音,立马缓过神来。 深呼吸一口气,他脸上又挂回了离歌熟悉的温和的笑。 话音一落,离歌提着裙摆,蹦哒一下,跳过门槛,脸上洋溢着绚烂的笑,乐得好像下一刻就要飞上天一样。 原本离羽心里头郁结,一见到她的笑,心里的苦闷一扫而空,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衣服不整,鬓发凌乱,咋咋呼呼,这都快出嫁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性子,到了宸王府,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笑话她。 离羽走下来,伸手替她整好衣服,扶正她的发髻,听她兴高采烈地说着:“哥哥,哥哥,你啥时候娶小秋?” 手一抖,离羽敛起眼里的笑,沉着嘴角,将她散落在脸颊的一缕青丝拢回耳后,说:“八月十八。” 三日之后?为何会怎么赶?第一次成亲,不都得好好花时间准备一下吗?等等,八月十八,这是小秋的生辰啊,哥哥真是有心了。 离歌弯着眼睛,冲离羽乐呵一笑,说:“哥哥故意将吉日挑在八月十八吗?刚好是小秋的生辰。” “不是,八月十八刚好是小宛与宸王的婚期,哥哥想与小宛同一日拜堂,所以定在八月十八,双喜临门,甚好甚好。”离羽向她解释着。 “可是时间会不会来不及啊?”一时间没有将离羽的话消化完,离歌歪头问着。 “不会,小秋独身一人,没有双亲,不用过六礼,到时候在外面置座宅子,直接嫁过来就好。” 好家伙,连聘礼都省了,哥哥赚翻了,咦,不对,哥哥刚刚说八月十八也是我和萧莫尘的婚期?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一脸茫然,离歌又发一问:“哥哥,你刚刚是说我跟萧莫尘婚期也是八月十八?” 轻笑一下,离羽转过身子,将桌子上的圣旨拿过来递给她,眸色平静,看不清情绪,说:“这是今早宫里来的圣旨,小宛大概是史上第一个没有亲迎赐婚圣旨的人了吧。” 离羽轻松打趣,看着呆住的人儿,她僵着身子伸出手,将他手里的圣旨接下,缓缓摊开来,反反复复,瞧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结百年之好,换谁,都会开心得傻掉了吧。 眸里蕴起一层水雾,眼角扬起,晕开了无限风月,离羽伸手揉揉眼前人的脑袋,笑着说:“别是开心得傻掉了吧。宫里的聘礼和婚书晚点就会到了,小宛须得回去梳洗一下,别失了礼。” 离歌还没有回过神来,木讷地点下头,抱着圣旨就想走,却被人喊住了。 “新人婚期前三日不能见面,不吉利,今晚的花灯会别出去了吧。” “啊?”离歌终是回过神来,小脸垮下。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定。 “小宛莫要觉得遗憾,哥哥跟皇上告了婚假,要准备婚礼,今晚宫里的宴席哥哥也不会去,就留在府里陪你,哥哥给你做新口味的冰皮月饼。还是说,小宛现在有了心上人,就不想再要哥哥陪着了?” “没有没有。”离歌连忙摆手,怕离羽想多,赶紧说:“哥哥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然想要哥哥陪着,哥哥可不准多想。” 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离羽心情好多了,熟练地刮刮她的鼻尖,乐道:“好啦,哥哥逗你玩呢。赶紧下去梳洗一下吧,就要嫁作人妇了,行为举止得稳重得当些,莫要被人看轻了去。” 重重点下头,离歌脆生生地回了一句好。 不知是贪恋灯会的繁花热闹,还是想着见萧莫尘,离歌今日一整四都食不香,睡不稳,心里总挂念着。 萧莫尘定是不会信这些歪理的,而且他就是一仙女脾气,今日爽他约,他定要生气的,到时候该怎么哄他呢。 想着想着,天就暗了下来。 天一黑,萧莫尘率先等在渡口边。 他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盯着湖里沉沉浮浮,似点点繁星的花灯出了神。 脸上带着离歌为他挑选的花边面具,只留下英挺的鼻尖和优越的下颚,唇边笑意极浅,若不注意看,几乎捕捉不到。 与歌儿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中秋呀,人月两团圆,此情此景,夫复何求? 听到身后又脚步声,萧莫尘嘴边笑意更浓了些,立马转过身子,看清来人,笑意瞬间散去。 来人着一身湛蓝锦袍,执一把南阳玉扇,若不是那个油光满面的猪头面具,还真认不出萧莫寒来。 萧莫寒身边跟着一个淡粉衣女子,脸上带着一个兔子面具,瞧身形,不难猜出这人是沈之洁。 “五哥,让你久等了。”隔着面具,萧莫寒声音粗犷了不少,与他脸上的猪头面具,倒没了多少违和感。 哼,又不是等你。 萧莫尘只从鼻孔冒出一声嗯,一个字都不舍得给。 “咦,小歌儿怎么还没到?”扫了一下四周,沈之洁问着。 “再等等吧。”萧莫尘回着。 今夜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金陵的街头。 可是唯独不见她。 “小北!”萧莫尘低喊一声,小北从树上跳了下来。 原本害怕打扰主子和准王妃的二人世界,小北很贴心地一直窝在树上,直到听到有人喊他,才跳了下来。 “主子,怎么了?”小北看到萧莫尘的花边面具,苦苦憋着笑。 “去一趟相府,跟离小姐说渡口边的风很冷,本王再等下去就得感冒了。”萧莫尘背过身子,冷冷说道。 其实相比被爽约,他心里很多的是担心。 歌儿不会是那种无故爽约之人,因为她曾经说过,若是来见我,她定是用跑的,别是发生了什么吧。 突然听到呼哨一声,半空中“砰”的一响,将小北的话盖住。 只见半边天上尽是金光银线,交错喷出一朵硕大的花,映得一轮明月都黯然失色。 原来是无心塔上开始斗花了,对面的塔上便像是堆金溅银一般,各色焰火此起彼伏,有平地雷、牡丹春、太平乐、百年欢等种种花样,惹得行人驻足观看,惊叫不已。 萧莫尘冷俊的脸庞忽明忽暗,在一明一暗的交错中,他苦笑一下。 若是此刻她在身边,那该有多好。她会不会也会扯着我的衣袖,对我说中秋快乐呢? 相比萧莫尘的心不在焉,他身后的那两人开始躁动起来,随着烟花起起伏伏的节奏,大声呐喊着。 而小北,已经一头扎进了人群里,这人是真的多,他挤了半天才挪动几分,突然后悔没有从屋顶走,再这么耽搁下去,主子怕是又要生气了。 小北正懊恼着,突然有个白影从他晃过,手里一沉,低头一看,不知道何人给他手里放了一个风车玩具。 又是风车! 第一百四十五章 舔狗双人行 看着手里熟悉的精致的小风车,小北不禁想起嘉陵城的小哑巴。 难道刚刚那个人是他?虽然人潮拥挤,可我分明看到那一抹身影像是女子的身影,而且,那道身影,那个气息像极那个人。 难道说…… 烟花一起,街头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好多人驻足观望,人丛挤得委实太密,静止在原地的小北突然被一个手拿摇鼓的小孩撞上了,肚子一吃痛,他才回过神来。 看了手里的风车一眼,将它收在怀里,运着气,点点足尖,便跳到了屋顶,沿着相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今日中秋佳节,宫内各处楼台都点了无数盏红色纱灯,夹杂着大小各色珠灯,整座楼台几乎是灯缀出的层叠明光,楼下亦簇围着无数明灯,将这座宫楼城门辉映得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 时逢佳节,美酒佳肴,歌优舞妙,美人在怀,宣帝乐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开怀大笑,脸上横肉抖动着,表情既油腻又猥琐,与怀里衣襟开至粉肩,容貌丰美年轻女子极其不搭。 宣帝怀里头挽乌鬓,斜飞金钗,面若桃花,目若秋水,笑靥如花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的女子正是他新封的贵妃,雪贵妃。 往日宫宴,并肩坐在皇上身旁之人一直都是皇后娘娘,不管哪个妃子又多受宠,皇后娘娘的位置根本无人可以撼动,这是头一回,皇后娘娘竟然被新封的贵妃给挤走了。 众人纷纷感叹着,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着般场景,也是罕见。 一如既往,席间之人脸色各异,各怀心事,有人开怀大笑,有人虚伪赔笑,还有人闷声饮酒。 今日皇后虽然没有出席,可是太子,落笙公主,还有冷家的人全部到齐了,这些人身份地位各不同,脸色却是难得一致,皆面如茄色,闷闷不乐。 在第二场歌舞唱起,气氛热烈时,有几人悄悄离场了。 “太子哥哥!” 落笙跟在萧莫霖身后,等出来xx殿,马上叫住他。 闻言,萧莫霖冷着脸扭过身子,周身气息冷冽,沉着声说:“何事?” 不知为何,落笙从小与她的太子哥哥熟络不来,从血缘关系来讲,他们本是最亲密的,可是他们偏偏混不熟,关系还不如她与三哥。 看到依旧冷冰冰的太子,落笙踌躇几分,总是向前,半蹲身子,算是行过礼,抬起眸子,怯生生地问:“您要去哪?” “本太子去哪,需要向妹妹报备吗?”冷睨着她,萧莫霖毫不客气地说。 真是冰山脸,也不怕冻死自个儿。 心里埋汰着,落笙讪讪说道:“太子哥哥可是要去相府?” 眉锋聚起寒意,萧莫霖冷声问:“妹妹此话何意?你也要跟着去?” “是!”落笙回答得很干脆,眼睛灼灼发亮,继续接着说:“我要去见相爷。” 萧莫霖讥笑道:“你好歹也是堂堂一国公主,如此倒贴,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小脸一跨,落笙苦笑着:“太子哥哥明明知道,先动心之人永远都是处于卑微的一方,又何苦来挖苦妹妹呢?” 萧莫霖不置反驳,嘴巴抿成一条缝,薄唇轻启,说:“母后今日心情肯定不好,你不去正阳宫陪着她,定要跟着本太子出宫吗?” 一想起皇后这几日戾气深重,满是尖酸刻薄之语,落笙不禁蹙起眉,摇了下头,说:“让母后一个人先静静吧,她定是不想让我们瞧见她狼狈的模样。” 不可置否,甩下袖子,萧莫霖转身抬脚,一面走着一面说:“那走吧。” “暧!”了一声,落笙提起裙摆,跟着离开了。 父债子还,父皇欠的情债,终是报应在我们身上,一个南楚储君,一个南楚最尊贵的公主,现在活着像一条狗,眼巴巴地上赶着去求爱。 真是讽刺至极!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远处的天空上,一蓬一蓬的焰花正在盛开,那是无心塔上的烟花,光怪陆离的中秋,热闹繁华的金陵,可是有人却无心欣赏。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着,不一会,萧家兄妹便来到了相府。 一接到通报,离羽立马整理着装,迎了出来。 一见到离羽,萧莫霖开门见山,毫无掩饰来意,开口便说:“本太子今日不是来找离相的,本太子今日来是来找离小姐的。” 脸色一沉,额角抽了抽,离羽想起了小秋上次对他说的话。 这太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对小姐展开热烈的追求,行为夸张,像是着了魔一样,后来小姐气不过,便狠狠教训了他,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依旧不死心,小姐不识人心恶,相爷不得不防。 呵,怎么可能不防备,至少,在她加入宸王府之前,绝不能让太子有机可乘。 离羽脸上赔着笑,连忙向萧莫霖致歉说:“太子来得不巧,臣妹跟宸王出门逛花灯去了。” 眉头深锁,眸色乌黑,深得没映出任何影子,却也流露出了几分不满来,萧莫霖冷睨着离羽说:“那即是如此,本太子上朱雀大街去寻她。” 萧莫霖作势离开,离羽连忙喊住他:“臣妹不日便要与宸王完婚,太子这是何苦呢?” “这不是还没成婚嘛!”丢下一句话,萧莫霖袖子一甩,大步离去。 可跟他一同前来的落笙却纹丝不动,依旧情意绵绵地盯着离羽看。 离羽面色恢复原样,语气恭敬地对落笙说:“公主,您可还有事?” “有事,大事。”落笙眸色不挪半分,里头有些许温和,又有些许淡淡的哀伤,像是蕴了水,潋滟波光浮动。 “公主请说。”离羽一本正经地洗耳恭听着。 “本公主病了,病入膏肓,心也将死,可是本公主不知道要怎么办,希望相爷能指点迷津。”捂着心口,落笙眼里的哀伤更加浓烈了些。 离羽拱手一辑,身子伏低,一脸惶恐地说:“臣并不精通医术,对公主的病情爱莫能助,还请公主尽早宣太医瞧瞧,莫要耽搁了病情。” “相爷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本公主得的是什么病,相爷不知道吗?本公主得的是心病,这个世上只有你能医。”落笙声音大了几分,把离羽惊得不自觉退了半步,与她隔开更长的距离来。 离羽退半步的动作像是一根刺一样,狠狠地刺痛着落笙的心,她哭笑出来,眸里蕴起雾水,声音凄凉地说:“相爷,我今日十八了,本是到了为人妻为人母的年纪,可是现在呢?我还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就在等你,原本我以为只要掏心掏肺对一个好,若那人是石头,也会被感化的一天,可是呢,整整八年了,你依旧对我不屑一顾。” 落笙面容悲切,离羽但是面不改色,说:“臣说过,臣对公主无意,公主莫要在臣身上浪费世间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哎呀,非礼勿视! 呵,无意,又是这个词,那么多年了,文采斐然的相爷这是连措辞都懒得找一个敷衍我。 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落笙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声音已带着哭腔,问:“为何?本公主到底是哪里不好,相爷你才要如此,才要将本公主的一片真心践踏于地。” “公主很好,只是感情这种东西勉强不来。” “真的是勉强不来吗?”未等离羽讲完,落笙便抢过话,“若是本公主想勉强,早在几年前便让父皇下旨赐婚了,奉旨成婚,相爷难道会以为对本公主无意而抗旨,以至于牵连整个相府吗?” 向前靠近了几分,落笙眼里了泪终是泪水簌簌而下,她想强忍着,想保留她最后的掩面,可泪水就像是跟决堤了一般,想逼回去都做不到。 饶是努力克制,她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颤音:“我不愿,我不愿勉强,不愿让你为难,所以就算熬到了十八岁,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饭后笑谈,我还是不愿勉强你娶我。我想要用行动感动你,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说你喜欢我,你想要娶我。可是,到头来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依然对我不屑一顾,不仅如此,还等来了你的婚期,而你所娶的夫人,还是一个卑贱的奴婢。到头来,我连一个贱婢都比不过,相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离羽脸色深沉,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撕心裂肺的女子。 猛然上前抓着离羽的袖子,落笙泪如雨下,哽着声音说:“相爷,求求你不要对笙儿这么狠心好不好,能不能不要娶别人,再等等笙儿,笙儿总有一天会打动你,会让你爱上我的。如果你娶了别人,笙儿怎么办啊?” “公主。”离羽握着落笙抓着他袖子的双手,一用力,将衣袖扯开来,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脸色丝毫没有松动,说:“公主,木已成舟,请恕臣不能答应公主的请求,小秋子失身于臣,臣得负责任。而且,离家有祖训,娶妻不纳妾,纳妾不娶妻,臣终是要辜负公主的厚爱了。” 落笙屏住呼吸,紧紧的闭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眸子瞪大,眼泪像漏了洞的木葫芦,直直留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着,满脑子都是那句:失身于他。 他们竟然,竟然…… 落笙沉浸在悲伤之中,心头仿佛也被一把钝重的长刀深深插入,正汩汩的冒着鲜血。 她被自己深爱了半辈子的男子剖心挖骨,而后又被推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刻,除了深入骨髓的爱,还有恨,同样深入骨髓的恨。 “相爷,你会后悔的。”平静地说完这一句,落笙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仿佛是没有魂魄的木偶,别人牵动着。 提着一口气走出了相府,落笙歪歪扭扭地一头砸入她贴身婢女的怀里,在她婢女一声大吼里失去所有知觉。 在意识弥留之际,与离羽初识至今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中浮现。 相爷,你好狠的心…… 相府里,离羽脸色同样不好看。 好不容易将离歌哄在府里陪他过节,竟被萧家兄妹给搅和了,他想安静地跟她过个节,怎么就这么难呢。 命人将月饼撤走,离羽一头钻入房间里。 渡口边,听完小北的话之后,萧莫尘沉着脸,眼底暗流涌动,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使人不寒而栗。 被他这浑身的戾气吓得连连后退,小北抖着嗓子喃喃道:“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是吃了屎一样,估计,他没讨到什么甜头吃。” 说完,小北身子往上一跃,跳回了树上,多年的侍奉经验告诉他,主子生气的时候,还是别靠近他为好,以免被误伤。 而他身后的两人也是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声交流着。 “怎么办?宸王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是啊,我还从来没有见到五哥这么狼狈的样子,离歌竟然敢放五哥的鸽子,是个好汉。” “小歌儿又不是你,宸王才不会舍得气她太久。” “呵,你错了,五哥最小气,最爱计较了,你且看着吧,离歌这下没好果子吃了。” 夜风习习,渡口边的温度降到了极点,吹得人后颈凉飕飕的。 挨不住这气场,萧莫寒跟沈之洁两人想先逃一步,没想到迟到多时的离歌突然来了。 “萧莫尘!萧莫尘!我来了!不好意思哦,我来晚了点” 像是一只大胖鹅,离歌提着裙摆摇摇晃晃地跑来了,将木板砸了一个又一个声响,笑嘻嘻地凑到萧莫尘身边,又扭头给身后的两人打了个招呼。 隔着面具点头赔笑,萧莫寒拉着沈之洁后退了几步,免得被误伤。 萧莫尘没理离歌,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道:“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去。” 哼,不但凉了我这么久,还偷偷见了其他男子,还想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唬弄过去! 眨眨眼,离歌不明所以地挠挠头。 这萧小公主怎么又发脾气了?她是来晚了点,可是她可以解释的呀。 冲着后面的两人挤眉弄眼,可是他们只会摆手,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还是小北看不下去了,跳下来跟离歌说萧小公主生气的缘由,又立马跳回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哎呀,公子,小女子冤枉啊,小女子连太子一根发丝都没见着。一听到他来了,我可是立马从后门偷溜了出来的,也不顾哥哥说的什么新人新婚前三日不能见面的歪礼节,就如风驰电擎,疾如雷电马不停蹄地见你了。”离歌抱住萧莫尘的手臂,捏着声音大喊冤枉。 气息冰冷,萧莫尘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哼,与我何干?” “哎呀,怎么可能跟你没有关系呢,你是我的未婚夫,我见了什么人,吃了几碗饭,睡了几个时辰,你都是有权知道的。”连声哄他,离歌手往下滑,抓着他一根食指摇啊摇,撅着小嘴说:“为了来见你,我小短腿都快跑断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我气了?嗯?” 萧莫尘一顿,忍了许久,假装很是正经地瞪她一眼,将手收回了袖子里,背脊挺直,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冷声道:“快松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离歌就不管,看着俊冷的轮廓,将他的手拽紧了些,怎么抠都搂不出来的力度,哼哼唧唧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几人,说:“哼,才不管,我拉我未婚夫的手,谁敢说些什么!我不仅要拉你手手,我还要亲亲你呢。” 说完,离歌撑起身子往萧莫尘身上一扑,捏起他的下巴就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萧莫尘压根没反应过来,萧莫寒倒是反应极快。 他捂着沈之洁兔子面具的嘴巴惊叹着:“哎呀!非礼勿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就喜欢你的不正经 被离歌亲了一口的萧莫尘愣住了,脸上一会青,一会黑,一会红,湖边灯火辉煌,将他发红的耳根照了个清楚。 这个女人哄人的方式还真特别! 不自然地清清喉咙,他眼里闪烁不止,目视前方,说:“不正经。” “哼,这世间正经的女子千千万万,你不还是喜欢我这个不正经的。”脸庞迎着光,离歌眼里柔光潋滟,像是三月的梨花春水,顷刻间融化了萧莫尘的心。 低头扫了眼离歌的腿,萧莫尘声音柔到不行,问:“是是是,我就是喜欢你的不正经,腿还酸吗?” 重重地砸下头,离歌委屈巴巴地说:“酸,要你揉揉才能好呢。”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萧莫尘无奈地摇下头,一听到离歌说腿酸,二话不说立马蹲下,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一只手轻轻地给她揉起脚踝来。 桥边百姓熙熙攘攘,不少人经过渡口,都停下来张望。 一个长得极好看的男子半跪于地,垂着头,表情认真,手上揉脚的动作熟练又柔和。而他面前,一个灵巧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得酒窝盈盈。 “啧啧,寒哥哥,我就说宸王才不会真的跟小歌儿生气的嘛,你且看着,等他们两人成婚之后,宸王肯定是媳妇奴。”沈之洁摸着手里的兔耳朵花灯,啧啧地感叹着。 萧莫寒傻眼了,他接不上身边人的话,透过面具细小的缝隙,可以看到他眼睛不可置信地一眨一眨着,完全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这离小姐可真是神了啊,竟能让五哥为她折腰。 她知不知道跪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啊,是宸王!是我五哥啊!是我残暴无仁,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冰山五哥啊! 这离小姐真是绝了都! 萧莫寒不自觉地朝离歌竖起拇指,依旧对身边之人的话充耳不闻,直到她说:“以后也定是小歌儿在上,宸王在下。” 什么上什么下? 在脑海里绕了好几个弯,萧莫寒才反应过来沈之洁话里的意思。 萧莫寒气结,扭头恶狠狠地对着沈之洁说:“非礼勿言!洁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呀,谁教你这些的?” 沈之洁瞪了回去,不以为然地说:“什么非礼勿言,我是在小歌儿借我的话本子里学的,我倒觉得话本子里的东西都很靠谱。” 又是她! 萧莫寒幽怨地刨了眼离歌,见她此刻得意地尾巴都快翘上天,心里火气更大了。 将小爷身边的人一个个带歪,可真有你的。 “寒哥哥。”未等他抱怨完,身边的沈之洁突然捏着声音,娇滴滴地喊着他。 身子抖了几抖,他额上开始冒冷汗,上次她这么叫他的时候,是让他去给她捅蜂窝,弄蜂蜜来敷脸,现在呢?她又想干嘛? 萧莫寒害怕地吞了下口水,声音微颤,讪讪地说“嗯,寒哥哥在。” 手捧着脸蛋,透过面具眼睛的位置,可以看到她水灵灵的眸子快速眨着,黑长的睫毛扫动着,声音软绵绵的,撒娇地说:“寒哥哥,人家站久了,腿也酸了,你也给人家捏捏小腿呗。” 呵,还真是学了个干净。 隔着面具,萧莫寒肆无忌惮地扯着嘴角嘲讽着。 蹲下身子,他将手里的胡萝卜形状的花灯放在地上,撸起袖子,一副认命的样子,认真仔细,丝毫不敢敷衍地给面前的女子揉起腿来。 渐渐的,渡口边驻足的行人越来越多,诡异的是,男子跪地为女子捏腿的人数也越来越多,队伍壮观地排了一排又一排。 在树上的小北将地面发生的一切看了个清楚,摇摇头,他嘀咕了句:“这世道变了啊。” “好点了吗?”对外面的变化丝毫不闻,萧莫尘抬起头,盯着离歌看。 离歌乐呵乐呵地点着头,说:“嗯嗯,不酸了。” 起身,萧莫尘眼里带笑,温和地牵起离歌的手,说:“那我带你去逛灯会吧,现在时间刚刚好。” 脆生生地回了一声好,离歌挽着萧莫尘的手,脸上开出了朵朵娇嫩的花。 当他们走过来,萧莫霖和沈之洁刚想抬脚凑上去,就被人喝止住了。 “不要跟着,今夜的灯火已经够亮了。” 我去!五哥这是有了女人全然忘了弟弟了!说的谁稀罕跟着一样,小爷已经受够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萧莫寒咬牙切齿,气呼呼地安慰着沈之洁,说:“小洁,没关系,寒哥哥陪你逛。” 沈之洁倒是有些失落,她捏着怀里的兔子花灯,语气有些遗憾地说:“小歌儿的花灯是我做的呢,还想跟她一起放花灯许愿呢。” 那两人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了,小北才从树上跳下,对着萧莫寒抱拳告辞,却被他喊住了。 萧莫寒语气有些不满,问:“你的主子怎么越来越难伺候了?” 挠挠后脑勺,小北一脸唏嘘,道:“还不是因为有人惯着他。” 小北一语道破天机,惹得两人频频点头附和着。 有人惯着的萧小公主牵着离歌,往朱雀大街走去。 两人在繁花热闹的街头走走停停,因为人委实太多了,人流像潮水一般往前涌着,走也走不快,挤也挤不动。 突然有个小贩挤到他们身边,兴冲冲地向萧莫尘兜售她的花胜:“公子,替你家娘子买对花胜吧!你家娘子如此标致可爱,若是再配上我家的花胜,那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啊。公子,瞧瞧吧。” 离歌以为萧莫尘不喜欢这种街头叫卖的小东西,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认真地挑选起来。 最后他选了一支淡粉海棠花的花胜,问:“多少钱?” 小贩赶紧乐呵地回着他:“公子,二十文钱。” 从腰间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小贩:“不用找了。”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在小贩连声道谢中,萧莫尘将离歌拉至人稍微少点的角落里,对她说:“低头。” 闻言,离歌很是配合地将头地下,亮着眸子等他为她戴上花胜。 因为隔得近,萧莫尘的呼吸喷在离歌脸上,轻轻的,痒痒的。他身上有淡淡的味道,是日常闻惯了的淡淡的皂角味。 戴完之后,萧莫尘拉起离歌的手,很认真地对着她左端详,右端详,似乎唯恐簪歪了一点点。 被他如此认真地看着,离歌倒不觉得害羞,晃了两下脑袋,笑盈盈地问道:“怎么样?像不像仙女下凡?” 萧莫尘盯着她,一脸认真地回着她的话,说:“不像。” 小脸胯下,离歌刚想发作,萧莫尘忙不迭又补上一句:“不像仙女,像我家娘子。” 吼,可把你能的。 离歌又扬起笑,挽着萧莫尘的手臂继续往前逛着。 在他们身后,鬼鬼祟祟地跟着几人,人潮拥挤,他们都掩饰地很好。 第一百四十八章 阴魂不散的太子爷 今晚月亮圆润,月色映着人家屋瓦上薄薄的微霜,越发显得天色清明。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和着焰火的硝气、姑娘们身上脂粉的香气、还有街边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气,这些气味夹杂着混合在一起,是节日特有的气息。 一路走来,街坊两旁铺子前悬满了各色花灯,被那一盏盏灯包围着,团团彩晕最后看得人直发晕。 前面街头乱哄哄地闹成一团,好多人围在一起,时不时发出拍手叫好的惊叹声。 “萧莫尘,我们上去看看吧。”拉着萧莫尘,离歌急不可耐地往扎堆的人群“游”去。 看着前方堆满了人,萧莫尘脸色不是很好看,他不是很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走,人多嘈杂,会影响他对危险的辨知力?奈何离歌喜欢,他也只能陪着她去了。 人丛挤得委实太密,萧莫尘不得已将她挡在身后,推开了一波又一波人群,两人终于挤到了前头。 原来是在表演舞火龙。 那条火龙嘴里时不时还会喷出银色的焰火,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突然那龙头一下子探到他们这边,朝着两人“砰”地喷出一大团焰火。 那团火就燃在他们面前,萧莫尘立马抬手挡了一下火焰,而离歌被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被人潮挤得往后跌倒,手一滑,她松开了萧莫尘的手。 “萧莫尘!萧莫尘!”离歌惊恐地大声喊着。 奈何那条火龙像是发疯了一样,只朝着他们的方向不停地吐着火焰,所有人惊呼着后退,离歌被人群往后退着走,眼前乱哄哄的,那里还有萧莫尘的身影。 蹦哒一下,离歌跳得很高,边跳边喊着萧莫尘的名字。 萧莫尘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袍子,离歌一眼便看到他,而他也在慌乱着寻找她的身影。 “萧莫尘,我在这……” “里”字还未说出口,脖子一吃痛,离歌眼皮一翻白,晕了过去。 萧莫尘不敢走远,只能在原地转着圈子,那条火龙突然动作迅速地退了下去,人群渐渐散开来。 额头一抽,萧莫尘才惊觉出事了,在腰间掏出一支信号弹,往空中一拉,咋开了耀眼的蓝色的烟雾。 小北率先跑过来,问:“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沉着脸,萧莫尘一身寒气,捏着腰间的荷包,说:“歌儿不见了,吩咐下去,一街一巷一屋地找,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本王找到!” “是!主子!” “等下!”萧莫尘喊住了小北,继续吩咐道:“天机阁眼线多,去找无名帮忙。” “是!主子!” 仿佛刚刚火龙失误之事没有发生过,四周又开始陆陆续续聚起了很多人。除了人,四面都是灯,那些灯真亮,亮得炫目。 萧莫尘抓着襟口的领子,觉得自己身上开始发冷,冷得他连唇瓣都开始打颤,脚也像踩在沙子上,软绵绵得没有半分力气。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远之后,他靠在一家酒楼的墙壁上,隐约的乐声从楼上飘下来,这乐声听上去是那么缥缈而遥远? 歌儿,别怕,等我,等着我。 朱雀街的另一头,萧莫寒将沈之洁塞进了马车里,他难得硬气一会地对着满脸不高兴的女子说:“听话,回去,五哥有危险,我得去帮他。” 就知道宸王在你心里的地位无人可撼动,哼,木头,你跟你五哥过去吧。 冷冷地“哦”了一声,沈之洁将车帘放下,坐会马车里,心中祈祷着:小歌儿会没事的吧。 萧莫尘手下都是顶尖的追踪好手,再加上有天机阁的情报线,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太子?东宫?”萧莫尘言语间生了寒意,眸子里像是藏着一把刀,刀锋泛着冷冽的寒光。 “是的,根据线人回报,掳走离小姐之人身上穿着的是宫里金吾卫的衣服,沿着那条线路追踪下去,发现贼人入了东宫,所以本阁主笃定,离小姐是被太子绑到了东宫,目前并无性命之忧。”无名来得倒是挺快,信号弹一发,未等人请,他就自己找来了,还带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情报是否可信?”萧莫尘问。 “绝对可信!莫说东宫,就连太子的寝宫都有本阁主的人,这情报,错不了。”无名笃定地回着他。 “主子,要不要我们带人……”见萧莫尘沉默不语,小北率先出口,蠢蠢欲动,做好随时营救离歌的准备? 萧莫尘眉头不觉微向上挑起,疑虑几分,一双深遂的凤眸中稍纵即逝的是阴冷神情,旋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说:“本王先入宫,至于东宫那边,无名你找人拖延下时间,务必要保证歌儿的安全。” “可行,事不宜迟,本阁主先走一步。”说完,无名运着轻功,消失在屋顶。 玩火者,必自焚!本王倒到看看,沉寂了多年的太子突然躁动起来,皇上是否还能安心入寝。 挥挥手,萧莫尘领着人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东宫,夜深露重。 离歌迷迷糊糊睁开眼,不顾脖颈的酸痛,迷茫地环视了下屋内,发现是陌生装璜。 心里一紧,她一起身,对上的竟然是萧莫霖情意流露的眼眸,她彻底怔住了,半启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心里苦叫着: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神经兮兮的太子爷。 不说话,深深凝视她,萧莫霖的眼光灼灼,离歌被他眼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挤出一抹难看的笑,问:“太,太子殿下,您请人的方式有些特别啊。” “是吗?”萧莫霖笑了,耸耸肩,颇有些无奈地说:“若不是这样,离小姐会同本太子回来吗?” 见他暂时并无恶意,离歌心瞧瞧放了下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小心翼翼地的问道:“太子为何执意要将我带回来呢?有事我们在天香楼摆上一桌酒菜,和和气气地谈上几个时辰不好吗?太子这样突然从身后下黑手,还真有些吓人的。” 吃痛地摸了下被袭击的脖子,离歌笑意里带着些不满。 闻言,萧莫寒眸色一紧,说:“他们刚刚弄疼你了吗?没关系,那个粗鲁的属下已经被本太子给处置了,下次不会有人再朝你下手了。” “处置?敢问太子如何处置他们了?”离歌梗着脖子问着,生怕惹怒了这个反复无常的太子爷。 萧莫霖冷声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杀了。” “杀了?”离歌惊叹道。 “嗯,杀了,本太子说过要将你毫发无损地带回来,他们却对你动手了。不听话的属下,当然要杀掉,不然留着闹心。” 天呐,他们一家人怎么都长一个模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从不将人命当人命,简直有病! “不知太子是因何事将我带来,这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哥哥该担心了。”离歌笑容中隐含冰意。 可是萧莫霖的眸色依然柔和似水,他缓缓地靠近离歌,说:“本太子说过了,今日要跟你一起过节,有礼物送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男女授受不亲 “呵呵,太子殿下,您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礼物呢。” 萧莫霖步步逼紧,离歌步步后退,明明心里慌成狗,却还要挤出难看的笑容。 “这礼物,除了你,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受得起了。”看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萧莫霖轻笑一声,抬手,忍不住掬起她几丝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着,一脸满足。 “什、什么礼物?”离歌小心翼翼地地拽回发丝,再往床里边挪了几下屁股,直到将后背抵在墙上,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抬手抹下额上的虚汗,离歌心里呐喊着:老天爷,请赐我神力吧!让我收拾收拾这犯蛇精病的太子爷。 蛇精病太子爷倒是悠哉自若得很,他低头抿嘴一笑,苍白的病容迅速染上一抹绯色,只见他送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笛。 他手上的白玉笛质地上乘,玲珑剔透,毫无杂质,上头还垂着数寸长的杏色流苏,极是醒目,玉笛常见,可是白玉笛却是极其罕见,至少离歌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太子该不会是要送这个东西给我吧?这东西看着就像是人间罕见之物,定是价值连城,谁敢要啊?更何况,这文绉绉的东西跟我也不搭啊,我一个草包琴棋书画样样不沾边的。 尴尬地摸摸鼻尖,离歌继续张大眼睛,看着萧莫霖爱怜地抚摸着白玉笛,一遍又一遍,而后又轻轻放在嘴边,闭起眼睛,倾情吹响笛子。 他的笛声跟他人一样,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千万根愁丝交织而成,绮叠萦散,飘零流转,让人不自觉生出杂乱无章的愁意。 笛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绵长,时而激昂,不知不觉间,离歌也被带入了悠悠笛韵中,恍惚间,她竟然开始相信,眼前的男子真的爱过。 在曲子最高亢的时刻,笛声戛然而止。 离歌猛然回过神来,定神一看,萧莫霖脸上既然挂着两行泪。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欺负他。 离歌慌了,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竟然在她面前说哭就哭,还是那种眼中带有几分痴恋,几分痛心,几分幽怨的神色,悲痛欲绝地流下两行清泪。 若是萧莫尘如此,她定要心疼得要死,定要将他举高高,抱抱他亲亲他,哄着他。可是别人如此,她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不堪入目。 “太子殿下,您、您还好吗?” 离歌嘴上虽然问着,身体却闪躲地厉害。 “不好,整整三年了,本王子心里的伤还是愈合不了。” “你知道刚刚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吗?”用指腹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萧莫霖眼光灼灼地定着离歌看。 刚才才是悲伤欲绝的眸子,突然生动了许多。 离歌完全不敢说话,只顾摇头。 萧莫霖说:“这首曲子叫《初见》,原本想在你十七岁生辰那日吹给你听的,结果你没有出现。” “太子殿下,您真会开玩笑,我今年才十六,十六岁生辰宴都没有过,哪里来的十七岁。” 越来越确定萧莫霖神志不清,离歌不敢惹恼他,一边笑着与之聊着天,一边飞快地转动心思,想着脱身之法。 萧莫霖却觉得自己清醒得很,从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认定了离歌是他深爱的绿儿,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身份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带给他救赎,带给他希望。 只不过,她心里定还是有些怨气,才迟迟不肯与他相认罢了。 “你相信前世今生之说吗?”萧莫霖突然问道。 相信,若是有前世,我们定是仇人,不共戴天的那种。 心里虽这样认为,却回着他:“不信,人还是活在当下踏实点吧,其他那些都是虚的。” “本太子信,所以,今生,你还是会是本太子的。”萧莫霖一脸笃定。 离歌却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呵,听你扯,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 被他深情火热的眼神盯得全身不舒服,离歌笑问:“太子殿下,您的礼物我收到了,请问我可以回府了咩?我哥哥在等着我呢,若是他找不到我,定会很着急的,到时候千寻万寻,若是在您宫里寻到人,那可就不好了。” “哪里不好?”萧莫霖明知故问。 “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处,那是有嘴都说不清的事。” 本姑娘清清白白的,可不想因为你惹了一身骚。 当然,这后面的话离歌不敢说出口。 谁知萧莫霖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若是这样更好,你干脆就从了本太子,那样就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太子殿下,您莫不是忘了,我已经有未婚夫了,还是皇上下旨赐的婚,您可不要害我,更何况,我跟萧莫尘情投意合,又怎么会从了?” 情投意合?你到底还要刺激本太子几次! 这四个字直接刺红了萧莫霖的眼,心中怒火燃起,他向前探了一下身子,抓住离歌的手腕,一个用力,把她带入怀中。 心一颤,离歌楞住,想要挣脱掉他的手,竟然纹丝不动,恼意涌上心头,但考虑到此刻情况,她也不好发作,只是故作镇定地说道:“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您自重。” “呵,男女授受不亲?”萧莫霖轻笑一声,凑在离歌脸颊一寸距离处,轻轻吹了一口气,柔情无限,忽视怀中人有些僵硬的身躯,他流里流气地继续说道:“在本太子这里没有授受不亲之说,若是本太子愿意,今晚你全是上下,包括你的头发丝,都会是属于本太子的。” 心如鼓跳,离歌一面用力挣脱着他的怀抱,一面说:“太子殿下,君子不夺人所好,兄弟妻不可欺,您高风亮节,光明磊落,贤良方正此等不入流,败坏名声惹人诟病的事万万不能做啊!” “大家都说相府小姐肚里无墨,草包一个,本太子看你挺能说的,歌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嗯?歌儿?” 歌你个大头鬼?儿你个蛇精病!谁想要听你喊我名字! 听到他嘴中轻喃自己的名字,离歌身子一僵,而后挣扎的力度更加重了些,她手脚并舞着,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大声说着:“太子,你快放开我!” “不放,死都不放!除非你从了我。” “不从,死都不从!除非你放了我。” 萧莫霖:“……”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倒是比歌儿多了几分野性,不过这样的她,本太子也喜欢。 “放了你的话,你真的会从了本太子吗?”耶历的脸上显出戏谑,把离歌楼紧,在她耳边语道:“只要你从了本太子,什么赐婚什么国婚,本太子都可以帮你摆平。” “我们夫妻俩的事,就不劳烦皇兄费心了!”萧莫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一百五十章 她是我的妻子 “萧莫尘!” 一听到萧莫尘的声音,离歌欢呼一声,想跳下床,却被人死死拉住。 萧莫霖眯着眼,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冰冷:“你竟然敢私闯本太子的寝宫!” 淡淡看了太子一眼,萧莫尘语气平淡无波痕:“若不是皇兄将臣弟的未婚妻绑来你的寝宫,臣弟又何以至此?” 当视线移到离歌身上时,萧莫尘眼里换了另一副神色,看到她平安无事,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是搁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却是狠狠地刺激着他。 上前一步,萧莫尘盯着太子,眉间聚满寒意,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还请皇兄放了臣弟的未婚妻。” “若是本太子不放呢?”萧莫霖挑衅地扬起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淡然说着。 不放就打爆你的狗头! 自从萧莫尘踏入殿内以后,离歌底气十足,她知道太子虽然看着凶狠,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如今有人给她撑腰,她完全可以来个漂亮的反击。 可是不等她出手,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只见萧莫尘一拳抡在太子肩膀上,乘机搂住她的腰,往他身上一带。 出手之迅速,用力之大,太子只收了萧莫尘一圈,便已摔倒在床。 萧莫霖捂着胸口,猛烈地干咳了两声,而后气急败坏地指着萧莫尘大声说道:“你竟然对本太子动手!来人!来人!” 梗着脖子喊了几声,却无一人回应他,仿佛他的东宫被人控制起来一样,与一人可以使唤。 “你不仅私闯本太子的寝宫,还屏退本太子的人,萧莫尘,你是不是想要造反?”大喝一声,萧莫霖顺手抓起床上的绣花枕头向眼前之人砸去。 将离歌护在身后,萧莫尘眸中寒意更甚,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个令牌,上面大写着一个宣字,这是皇上的令牌,见令牌如见皇上。 萧莫霖愣了半分,脸上震惊之余,多的还是不甘心,最后只能咬着后牙槽,下床向着萧莫尘手中的令牌下跪行礼。 一时间,殿内跪满一片,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离歌想跟着跪下,可以萧莫尘不放手,直直拉着她,一起受着众人的跪拜。 垂下眼帘,萧莫尘冷睨着跪在地下的萧莫霖,语气凛冽,一板一眼地说道:“传皇上口令:今日来太子有藐视圣意,不顾人伦,纵奴行凶等行为恶劣之举,故今数罪并罚,以作惩戒,太子罚俸半年,并禁足东宫一月,处罚即时生效。” 怪不得宸王今日如此嚣张,原来是拿了父皇的令牌。 “儿臣领旨!”萧莫霖沉着脸,将头埋低了些,眼里恨意凛冽。 将令牌放回怀里,萧莫尘脸色依旧冷若冰霜,朝着地下之人说道:“皇兄起来吧,父皇对你,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呵,听五弟这话,是觉得父皇罚轻了?”起身,萧莫霖扯了下袍子,冷声说道。 “臣弟并无此意。”萧莫尘顿了下,继续说道:“天色不早了,臣弟就不打扰皇兄休息了,希望皇兄在禁足期间能想通一件事,强扭的瓜不甜,况且还是别人院子里的瓜。” 嗯?萧莫尘这是把我比喻成瓜了吗?什么瓜?矮冬瓜吗? 离歌藏于袖子的手,不安分地在萧莫尘手背上画起圈圈来,不悦地看着眼神一脸阴郁的太子。 “本太子想跟五弟谈个交易。”在他们想要离开之际,萧莫霖突然说道。 “臣弟没有兴趣跟皇兄谈交易,臣弟很满足现状,什么也不缺。”萧莫尘冷声拒绝着。 “有,你有。”面容坚定,萧莫霖上前靠近几步,直直对上那道细长的凤眼,说道:“五弟不是一直想要为洛贵妃平反正名吗?把歌儿让给本太子,本太子可以将太子之位乃至整个南楚让给你。” 疯了吧这人,谁稀罕他的位置,这东宫之下埋了多少白骨冤魂,晚上都睡不踏实,还想拿这么个破地方来作为交换,哼,无耻无知不要脸! 萧莫霖一说完,藏在萧莫尘身后的离歌撇着小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殿内熏炉中的淡香飘在空中,沉沉郁郁,引人沉醉,整个东宫因为宫女侍卫等人的回避而越发空畅与沉暗,一如萧莫尘此刻的脸色。 他最不能容忍别人议论他母妃的死,也最不能容忍被人觊觎他的歌儿,更何况这人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臣弟自有法子为臣弟的母妃正名,就不劳烦皇兄了。还有,歌儿是臣弟的妻,不是物品,还请皇兄言辞放尊重些,告辞!”萧莫尘声音冰彻不含感情,扫了萧莫霖一眼,拉起离歌,疾步往殿下走去。 他们一走出殿下,就听到里面瓷器破碎的声音。 “歌儿,你有没有事?” 出了东宫,萧莫尘迫不及待地拉起离歌的手,左右端详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 摇了下脑袋,离歌一头砸进萧莫尘的怀里,声音委屈地控诉着:“萧莫尘,太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失心疯吗?治不好了吗?那皇上怎么还敢将他放出来害人?” 失心疯?倒也对,太子的心啊,在三年前就丢失掉了。 安抚般地摸了下离歌的脑袋,萧莫尘柔声说道:“太子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可是三年前被皇后杀害了。” “可是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凶手是皇后,他赖着我不放是几个意思?”离歌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打断萧莫尘的话。 萧莫尘接着说:“因为你长得很像他心爱的女子,所以自欺欺人地将你当成她。” 吼,原来搞半天,太子整了那么多幺蛾子,是因为我像他心爱的女子,不过还好,他只将我当成替身,而且他现在被皇上禁足东宫,等他出来,我就已经是宸王妃了,还能再抢强不成。 想到这,离歌皱了一个晚上的眉头才开,心情愉快的她又狠狠坑了萧莫尘一把。 “萧莫尘,人家今日受惊了,腿都吓软了,你背人家回去呗。” “好,背。”萧莫尘即刻蹲下身子,稳稳地将她背起。 在萧莫尘后背上的离歌快乐到不行,弯着眉眼,挂在人两侧的小腿摇啊摇,若是她有尾巴,此刻也定是翘得高高的。 “歌儿,这两日金陵城不太平,你莫要出府了,乖乖在相府等着做新娘子。”一路沉默着,快到相府之时,萧莫尘冷不丁来了一句。 “嗯?不太平?难道冷家要造反了吗?”离歌脱口而出。 萧莫尘惊于她对局势的敏感程度,但是为了她的安全,又不能明着肯定她,只是说:“没有证据之事须慎言,总之,这两日你莫要出府了,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离歌乖巧地应着话。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金陵城不太平的日子来得如此之快。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这双手开过光的吧。 昨夜宫中宴席一散,宣帝便歇在了雪贵妃处,不曾想,在寅末时分,竟有一波刺客潜入了雪贵妃的寝宫,多亏雪贵妃替宣帝挡了一剑,宣帝才逃过一劫。 雪贵妃伤势很重,宣帝雷霆发怒,下令彻查宫中突然冒出的刺客,可是一无所获,那群刺客极其熟悉皇宫的地图,几乎到了来去自如的境地,所以,昨夜就算宣帝命人将皇宫掀了个底朝天,也是徒劳。 对此,今日宫中传出来了两种不同的猜测,有人说是太子不满宣帝对皇后的态度转变,不满宣帝对他的惩罚,怀恨在心,所以才找人刺杀宣帝,待宣帝一薨,他便可立即继位。 还有一种猜测是,昨晚的刺杀,包括雪贵妃受伤之事,其实都是雪贵妃自导自演的,这一切都是苦肉计,目的是为了巩固宣帝对她的圣宠,而借此来打击皇后。 “小姐,对于这两种说发,你怎么看?” 离歌同小秋坐在院子里,一个打着络子,一个绣着鸳鸯枕,就着宫里昨夜发生的刺杀议论着。 “两者都有可能,两者又都不可信。”离歌故作高深地说着。 “此话怎讲?婢子倒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些,毕竟太子终究是太子,不用冒险,将来着南楚的天下也会是他的,而雪贵妃一个外邦公主无权无势的,除了皇帝的圣宠不衰,她还真没有其他东西了。”剪断针线,小秋拿起鸳鸯枕套一面端详,一面说着。 依旧低着头,认真地穿着线条的离歌轻笑一下,说:“我倒觉得两者都皆无可能。刺客肯定是宫里的人,你说了,太子和皇后不会去冒这个险,除去皇上又很多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他为何要选这种极其容易暴露自己的法子。” “再到雪贵妃这边,她在宫中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想必是没有能力操纵刺客进行暗杀的,再者,着苦肉计千千万万,为什么要剑走偏锋用刺杀这种高难度的法子,一个不小心还会连累整个北夷。综上,我倒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离间,故意将刺杀皇帝的帽子扣给太子,而为了混淆视听,太子方又将这锅往雪贵妃那边抛,所以才有了今日胶着的场面。” 离歌滔滔不绝的一番解析,小秋听了只拍手赞同,她眼里满是惊艳,赞叹不已,说:“小姐,你真厉害。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定是有第三者想搞太子,那皇上也应该想到这里,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谁知道皇上呢,说不定他想明白了又装作不明白,借此来打击冷家和太子党呢,毕竟他们真的是太猖獗了。” 一想起萧莫霖绑架她,想对她行不轨,还有皇后做的那些丧心病狂之事,离歌就来气,恨不得皇上真的如她所想,狠狠地修理一下他们,最好将黑心的皇后打入冷宫,将变态的太子流放边疆,让他们永无翻身的机会。 思虑几分,小秋面容严肃地点着头,她也恨不得太子没有好下场,免得又来打她小姐的主意。 双手托着下巴,小秋眼睛亮锃锃的,盯着埋头苦干的离歌,赞许道:“小姐,你真聪明,我还以为对这些都不上心的呢,没想到你这么通透,估计朝中很多三公九卿都不如小姐看的清呢。” 离歌不回话,只顾将手里的绳结拉紧,终于,她呕心沥血打了多日的同心结终于做好了。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拿起手里歪歪扭扭,并不结实的同心结,离歌颇为满意地眯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将眼睛都盯花了,才放下。 她一面收拾着桌上的残留的绳子,一面说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全是真相,这世上多的是披皮藏肉之人,就好比萧莫尘。” “宸王殿下?”小秋有些迷惑。 将桌面收拾干净,离歌拍拍手,扫了一下四周,才神秘兮兮地地凑到小秋跟前说道:“我发现萧莫尘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弱质芊芊,羸弱不堪,他会武功,而且功夫贼厉害。” 说到最后,离歌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得意,睁圆眼睛,嘴巴都快冽到耳后根了。 “是、是吗?宸王看着不像是会武功的啊,上次在渡口边,我明明看到刀都快伸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躲开。”小秋还是无法相信,若这一切都是宸王装出来的话,那他心机城府也未免太重了。 这样的人,对小姐会是真心的吗? 伸出一根手指,离歌“啧啧”摇了下手指,说:“昨夜,我见到他出手了,那个拳法,那个力度,那敏捷的身手,说他没练过,我可不信。” “若小姐说的是真的,那宸王也太能隐忍克制了。” “那有什么办法,身在皇家有诸多不得已,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些人都没有放过他,若他再不隐藏锋芒,势必会更加成为某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快。唉,萧莫尘太难了。” 离歌心疼极了,盯着同心结的眸子似有水雾,如同浮着一湖面的晶莹星光,细细碎碎的,全是暖意。 见离歌心情突然沉重下来,小秋赶紧扯开话题,将绣好的鸳鸯枕套递给她,两眼喜悦,说:“小姐,你看看这鸳鸯枕套还有哪里需要修改吗?” 扫了眼小秋递过来的枕头套,七彩锦织锻上有一对鸳鸯在水中相互嬉戏着,投过五彩烟霞看鸳鸯相依相并形影不离的样子,倒真使人生了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感觉。 好看,真好看,小秋的手在相国寺开过光吧,怎么啥都会。 离歌看了看小秋秀的鸳鸯枕套,又瞅了眼自己打的同心结,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她真是弱爆了啊。 “这枕套已经很完美了,我看不出来哪里还需要修改的,更何况,这是你为自己绣的嫁妆,你自己满意就好了。”将枕套推了过去,离歌乐呵说着。 谁知小秋还是固执没有收回去,她连忙说道:“这是婢子给小姐绣的鸳鸯枕套,鸳鸯棉被婢子这两日跟花大娘赶赶工,可以在小姐离府前赶出来的。” 哇,我的小秋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自己婚期也将近,可还是将时间全部花在我身上。 “小秋,你真好,我都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你们。”离歌超感动,眼睛都开始冒星星了。 小秋将枕套放下,牵着离歌放在桌子上的手,堪堪说道:“小姐,你幸福快乐就是送给小秋最好的礼物了。别人家的姑娘出嫁,都是父亲娘亲帮着整理嫁妆,而小姐却没有。所以婢子跟相爷决定了,我们的婚期凑合着过就好,当一定要将小姐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嫁到宸王府,让谁都不能瞧低了小姐。唯一遗憾的是,如此重要的日子,小秋无法陪在小姐身边。” 说这话时,小秋泛红了眼眶。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小秋的愿望 小秋这辈子只有两个心愿。 一个是能做相爷的女人,另一个就是能陪小姐走过那十里红毯。 不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而她的心愿,终是不能两全。 “小秋,不要觉得难过和遗憾,我们终于能成为一家人了,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看到小秋泛红的眼眶,离歌牵起她的手,安慰着她。 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离歌灵光一闪。 嘻嘻,知道要送小秋什么生辰礼物了。 由于离歌和离羽的婚事在同一天,婚事又比较吃紧,相府里里外外都忙成一团。 整整两日过去了,离歌都不曾见过离羽一面,小秋也于昨日住进了待嫁的宅子里。 而她身边围着手脚利索,经验丰富的礼教嬷嬷,叽叽喳喳的一大堆规矩,吵得她头疼。 午时,东郊外篱笆院子。 “金师傅,开门,是我,离一霸!” 难得脱离魔爪的离歌此刻一身粗犷男子装扮,一脸大胡子和刀疤,正急不可耐地敲打着金师傅的木门。 金师傅,人称金陵“鬼手”,一把雕刻刀玩转得出神入化,一块破石头都能雕成花,随随便便一块石头,他都能卖出千万价钱。 冲着他的名头,离歌前日把压箱底的玉石拿了过来,让他打造一对镯子,她跟小秋一人一个,今日刚好是交货的时间。 可是离歌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应她。 “不会是卷了爷的玉石潜逃了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思极此处,离歌恶狠狠地擦了下鼻尖,抬脚,刚想临门一脚踢开木门,结果门开了。 发力太猛,离歌稳了好久才稳下身子。 她抬起头骂骂咧咧地说:“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让爷在外面……” “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看清开门之人的面孔之后,离歌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转身跑开,不料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衣领。 任凭她怎么用力蹬,都动不了半分。 “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别动手动脚的,误伤到我可就不好了。”离歌狗腿地双手合十求饶着。 “见到本座连谢谢都不会说吗?在嘉陵城是本座第一时间出现救了你。” 双脚一沾地,离歌便气呼呼地吹掉脸上的大胡子。 什么破道具嘛,又是一眼被人认出了,唯品閣奸商误人! “好、好久不见,陈叔叔,哦,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离歌不着痕迹地跟陈年拉开点距离,堆起笑应付着。 “是啊,好久不见。” 陈年眸色幽深,里面暗不见底,他定定地看着离歌,步步向她逼近。 这人又是抽了什么风? 本小姐最近烂桃花怎会如此之多? 笑意僵在脸上,离歌步步后退着,坚持与陈年拉开距离来。 “陈叔叔,你、你怎么会在这?” 离歌有些结巴,她一紧张一害怕就会结巴。 原来到了现在,她还是会怕我。 脸上闪过一抹难过,陈年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向她步步逼紧,喉结一滚动,说:“本座在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 “把手伸出来。” “嗯?” 这下离歌更加迷惑了,下意识把手放在身后,一脸警惕地问着:“你、你想干嘛?” 陈年依旧深深地看着她,说:“送你新婚礼物。” 见离歌光顾着发呆,不为所动,陈年大步上前,抓着她的手。 陈年的手很冰,像是长年冻在冰渣子里一样,他一碰着离歌,离歌便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她刚想睁开那双僵硬冰冻的爪子,就被喝止住了。 “别动!” “哦。” 小命被人拽在手里,离歌不敢放肆,就真的由着他去了。 只能陈年抓起她戴着玄冰赤铁镯的那只手,不知道往上面抹了些什么东西,他轻轻一用力,镯子就出来了。 离歌看呆了,当初她和小秋,萧莫尘几人不管怎么出力,手都要搞废了,这个鬼镯子都出不来,现在怎么一脱就掉。 似乎看出了离歌心里的疑惑,陈年掏出手帕将赤铁镯上的药水拭擦干净,脸色松动了许多,眼角微挑,问:“好奇吗?要不本座再给你戴一次,然后再开一次给你看?” 闻言,离歌像是触电一样躲开了,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再说了,我一点都不好奇,我好奇的是,陈叔叔说的新婚礼物是这个?” “赤铁镯毕竟是恶人谷的法宝,认识它和觊觎它的人不计其数,往后你就是萧家的人了,整日往宫里跑,怕是会被有心之人乱做文章。但是……” 听到陈年没有恶意,还替她着想,离歌正感动着冷不丁就听到了一句转折,害她的心不由得的提了几分。 对上女孩清亮又防备的眸子,陈年噙着一抹苦笑,把赤铁镯包好递给她,说:“虽然不能带在手上,但是你要收好,这个东西,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在危难关头保你一命。” “这、这么神奇吗?” 离歌没有接下,只是尴尬地笑着问了一句。 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陈年到底是图什么? “在嘉陵城的时候,你不是验证过了吗?” 见她有所犹豫,陈年心底的苦楚越发浓了。 明明以前的她不是这样子的,他的小歌儿对他从来不会有防备与怀疑的。 到底我要如何做,才能挽回这一切? 见他脸色不对,离歌以为他要发怒了,赶紧将手镯接下。 这赤铁镯好像是很厉害的样子,那本小姐为什么不收下,宝物送到眼前都不收,傻子吗? 离歌笑呵呵地接下镯子:“谢谢陈叔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虽然知道她不是真心地对他笑,陈年还是觉得很心满意足。 黑白分明的鹿眼晕开一个温柔的弧度,不知从何处,他又变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这是金师傅临走前交给本座的东西,说是离一霸要的货,你打开看下,是不是你的?” 陈年故意将“离一霸”三字咬得很重,玩味地看着眼前尴尬万分的女孩,眼里的幽暗硬是生了丝丝光亮来。 离歌嘴角一抽,尴尬地接下盒子,打开一看,果真是一对镯子。 这红玉石和蓝玉石的质地她眼熟得很,就是她家的玉。 不愧是金陵鬼手,没想到干巴巴的玉石被他打造成如此漂亮的镯子,小秋肯定很喜欢。 离歌想着想着,嘴角边的笑意越浓了,她一抬头,便看到陈年痴看着她,那个眼神她真是腻得慌。 将镯子收好,离歌踌躇几分,终是将心里疑问问了出来。 “那个,陈、陈叔叔,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是你。 陈年嘴巴抿成一条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终究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本座不会告诉你,除非你自己想起来。” 转过身子,陈年只留下一句话,便运着轻功消失在离歌眼前。 “真是个怪人!” 离歌捂紧怀里的宝贝,把大胡子沾好,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金师傅的院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赎人 离歌满载而归,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她一踏进海棠院,就闻到了危险且熟悉的气息。 果不其然,院子里,她身边新来的礼教嬷嬷们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 离歌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一脸心虚地慢慢挪向主位上黑着脸的离羽。 真倒霉,以为哥哥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的,不会发现我离开了小半会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 “哥哥,我回来了。” 离歌垂着脑袋,认错之余还不忘给地下跪着的人使眼色,让她们麻溜点赶紧撤,不过,她们还是岿然不动,规矩地跪着等候发落。 离羽虚扶了下太阳穴,虽然还是一副很疲劳的模样,但是脸色较之前好看了许多,他向着地下之人摆摆手,说:“都下去吧。” “是,相爷。” 众人皆偷偷抹了一把汗,迅速地退了下去。 “去哪了?”离羽头也不抬,黑着脸问。 “去给小秋买生辰礼物了。” 离歌赶紧把怀里的手镯那里出来,表示她没有说谎,没有出去乱溜达。 萧莫尘和哥哥都三申五令地让她这几日不要乱跑,肯定是有道理的,她怎么能不听呢。 “我们府里怎么珍宝没有,你怎么自己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你见过陈年了?” 见她平安归来,本来离羽气都要消了,一抬眼,瞥见她手上的赤铁镯不见踪影,突然间又严肃了起来。 这赤铁镯除了陈年,还能谁能将它取下。 看到离羽一直盯着她的手腕看,离歌又开始心虚起来。 怎么一个两个眼神都这么好? 她捂着手腕,支支吾吾半天,才将刚刚在金师傅门前发生的事一句不漏地同离羽说来。 听完她一番话,只见离羽眉头越拧越紧,最后都快拧成了麻花,离歌小声问道:“哥哥,怎么了?难道这陈年另有所图?” 难道是图我? 不对啊,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为什么刚刚还那么大方地祝福我,还说送我新婚礼物?真是让人看不懂。 离羽有些痛苦地捏捏眉心,最后睁开殷红的眸子,直直看着离歌,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不管他有何目的,哥哥都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眼下之急是明日的婚事。” “明日哥哥和小秋没有办法到婚礼现场,不过娘家人的席位哥哥都安排人给你坐齐了,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其他所有的一切,哥哥都给你打点好了。明日哥哥就让你当金陵城最风光最美丽的新娘子。” “不光外子风光,里子也得硬气。宸王府不是寻常百姓家,那是王府,天家府邸规矩极其繁琐极其多,又有各方眼睛盯着,小宛你需得抓紧时间跟礼教嬷嬷学好规矩,免得被些有心之人笑话了去,知道了吗?” “哥哥,你真好。” 感动之余,离歌一头扎进离羽的怀里。 没有爹爹娘亲撑着也没关系,我还有哥哥,还有小秋,以后我还会有萧莫尘,还有有属于我们的宝宝。 有他们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之人。 不停地抚着怀里人的后背,离羽终是红了眼眶。 这婚礼依旧是成了我最喜欢的婚礼,可惜,与你通牵同心结之人却不是我。 小宛,明日你就要彻底离开相府,离开我的身边,不知道你是否感受到了我孤独又绝望的心。 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像前几日一样,离羽有些狼狈地逃离海棠院。 “哥哥,不用难过,我会很幸福的。” 离歌朝着那抹落寞的身影喃喃自语。 正情浓之时,那些个礼教嬷嬷又急忙地鱼贯而入。 “小姐,快快快,时间不早了,再把落娇后的流程过一遍。” “小姐小姐,快把这几套嫁衣都试一遍,让奴婢看看哪个更加得体些。” “小姐,等会泡澡让婢子用玲珑膏给您敷下脸,明日上装才更加好看。” “小姐小姐———” 离歌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地让那些丫头婆子捣鼓着,仿佛熬了许久,天才黑下来。 用了晚膳后的离歌缠着离羽说了好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离羽才愿意让追风带她去见小秋。 小秋待嫁的宅子离相府并不远,说是饭后积食,想走路过去,其实她就是不想早点回去面对那些磨人的礼教嬷嬷们。 “追风,你猜猜看,小秋等会看到我的礼物会露出什么表情?” 离歌亮着眸子,贼兮兮地敲了两下追风手里的木盒子。 追风就是一粗鲁莽夫,问逐影还好,他怎么会猜得出女孩的心思? 不过他也不能只摇头敷衍,暗暗思考一下,才说:“会笑成花吧?” “错!” 离歌挑起眉,得意地说:“她会哭成泪人儿。” “啊?” 追风不解地挠了下后脑勺,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收到礼物应该是开心的,怎么会哭呢。 罢了,逐影说过,女孩的心思还是别乱猜了,危险。 一路上,追风把嘴巴抿地死死的,听着离歌一路吧啦吧啦,将她与小秋小时候的事抖了个干净,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他全都听了去。 许是因为明日两人就不能常伴左右,今晚离歌特别怀念她与小秋的种种往事。 追风想,离歌与小秋,就同他与逐影一样,能割断她们情谊的,就只有生死了吧。 走着走着,圆润的月亮不知不觉爬上了半空中,而离歌,却在离宅子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看到离歌脸色剧变,追风不解地问道。 “好像有、有血腥味。”离歌愣在原处,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闻言,追风赶紧将手里的盒子递给离歌,抽出手里的刀,拧紧眉头走近门口,一脸警惕地敲了两下门。 果然,里面没有人应他。 “小姐。” 追风连忙请示离歌,得到离歌的示意后,便一脚将门给踢开了。 门一开,他们便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的侍卫家丁。 出事了! 追风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本想进宅子探个究竟,可是又不放心门外的离歌。 他扭头,担忧地看着门外,离歌脸色苍白,唇色全无,扶着胸口摇摇欲坠 追风刚想开口,便从暗处射出一只箭矢,他用刀柄一挡,箭矢没入了门框上,箭头挂着一封书信。 “小姐,你看。” 拔下箭矢,追风将上头的书信拿给离歌看。 待书信递到眼前,离歌涣散的瞳孔里才慢慢有了焦距,她急忙将木盒子递给追风,抖着手将信打开看。 薄薄的信笺上面,只留了一句话。 若想离小秋活命,两个时辰后,让宸王亲自去北城门口赎人,赎金,一百两银子。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原来,这都是一场笑话 “一百两,还是银子?” 这是瞧不起宸王府还是瞧不起相府? 追风探头过去,看到信上的留言,不由得拧眉惊叹。 这人费尽心机,不怕得罪相府也要将相爷未过门的妻子给掳走,可才勒索着区区一百两银子,还是指名道姓让宸王去救人。 难道说,对方的目标就是宸王? “小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追风问。 “事不宜迟,我们去宸王府!” 离歌胡乱抹下脸,将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拔腿向宸王府的方向跑去。 她知道对方可能是冲着萧莫尘来的,但是她没有选择,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秋陷入险境而什么都不做。 萧莫尘是她的命根子,而小秋对她而言,也是比她性命更重要之人。 离歌不爱赌,但她要赌这一次,赌萧莫尘身边那么多高手,定能护他无虞,而小秋,也定能平安归来。 小秋,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不知道脸上何时沾满了泪水,离歌只觉得呼在她脸上风像刀子一样,割得她脸生疼,追风的轻功,向来一绝。 最后,离歌连表情都僵硬了。 今晚的月光很浓郁,可还是看到了前面隐隐泛着红光的府邸。 那是今夜挂满了红灯笼的宸王府。 脚一沾到地,离歌未等站稳,便向府里冲去。 巧得是,萧莫尘也正从府里急忙赶出来,他身边还跟着许多人,可是除了小北,她一个都认不得。 “萧莫尘!” 离歌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一个健步冲到萧莫尘跟前,紧紧地抓着他的双肩,急切说道:“萧莫尘,小秋被人掳走了,快陪我去北城楼救她好不好?” 她都急哭了,不断摇着萧莫尘的手。 可是萧莫尘却一点反应都没给她。 他就淡淡地俯视着她,看她急,看她哭,他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她陌生的情愫。 “萧莫尘……” 离歌见他如此反应,心里愈加慌乱了。 今夜的萧莫尘对她而言,竟如此陌生。 这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莫尘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一旁的小北给抢了话:“怎么?小秋也被人掳走了?还是北城楼?也是指名让主子去救人?” 也?为何要用“也”这个字眼? 离歌将视线移到小北身上,小脸惶恐又迷茫。 “琳琅小姐也被人掳走了,对方留下信,说让主子两个时辰后去南城楼救人,不然就撕票。” 南城楼? 宸王府到南城楼就一个时辰时间?从南城到北城要三个时辰,所以说,若萧莫尘去救了唐琳琅,他就救不了小秋了。 “萧莫尘……” 眼前的一切通通变得支离破碎,离歌已看不清萧莫尘脸上的表情,她只紧紧抓着他的手,小声喊着他的名字。 像溺水的小猫,一遍又一遍地哭着哀求着他救她上岸。 “萧莫尘,求、求求你,救救小秋,我不能没有她……” “殿下!” 离歌的话刚落下,萧莫尘身后的唐裕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下,悲恸地喊起来:“殿下,求求你救救琳儿!我们唐家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琳儿更是能拿命去护着殿下,求殿下看在我唐家这么些年苦劳的份上,救救琳儿吧。” “萧莫尘……” 离歌的请求声又轻了半分,几滴清泪划落,她可以清楚地到萧莫尘眼里的悲痛。 除了悲痛,似乎还藏有其他她看不懂的情愫。 他的眼神有着错综复杂的痛楚,仿佛隐忍,亦仿佛怨恨。 “求殿下怜臣孤苦,救救臣的琳儿,若是琳儿今夜有何差错,臣无颜去见她娘亲,无颜去见贵妃娘娘,臣只好以死谢罪了啊!殿下!” 这一通磕头,唐裕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虽然没有低头看他,离歌也知道,因为她闻到了空气弥漫着的丝丝血腥味。 她也想,想哭着求他,想跟他说,若是没了小秋,她也活不成了。 可是离歌却发现自己只能哽咽不止,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她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只能用眼神祈求着眼前的男子,希望他也能看在两人的情分上,可怜可怜她,帮她去救小秋,救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可是,萧莫尘一个眼神,便熄灭了她所有的期盼。 那是决裂的眼神。 夜很静,虽然萧莫尘声音不大,可还是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了离歌心里,那几个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将她挖心剖骨,一刀一刀将她凌迟,让她连痛的感觉都忘了。 “对不起,本王要去南城楼救琳儿。” 离歌瞳孔放大,失色的唇瓣颤抖不止,眼里一片湿热,她心里千万悲痛只化为一句:“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萧莫尘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咬着牙,将她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离歌木然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忘了哭泣,忘了挽留,只是木讷地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 是如何一下又一下地将她放弃,又如何一寸又一寸地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曾经她以为,这个男子爱她会胜过所有人所有事,可是到最后才发现。 原来,她以为的情深义重一直都是一场笑话,这一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难得当一次赌徒,原来,我连下赌的资格都没有。 离歌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她抬眼望着宸王府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面的“囍”字狠狠地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踉跄了两步,拼命抑制住心里升起来的战栗与苦楚,埋头盯着鞋尖,她小声问道:“萧莫尘,如果小秋今晚不在了,你就不怕我也会跟着她离去吗?” 许是泪水婆娑出现了幻觉,垂着脑袋的离歌似乎看到了眼前的身影猛然一怔。 呵,事到如今,我还要自欺欺人么? 或许,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没爱过我。 “追风!我们走!” 离歌咬紧下嘴唇,看了萧莫尘一眼,抹下眼泪,毅然决然地往北跑去。 八月的夜晚,风很大,容易迷了人眼。 离歌跑着跑着,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她不想停下,只有狠狠地奔跑,只有让寒风灌入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她才能忘掉刚刚萧莫尘决裂的眼神。 才能接受她心爱的男子,原来随随便便就可以将她丢在他的选择之外。 只有跑快点,才能安抚自己恐慌又凌乱的心,她才能早点将小秋救下。 可是,今夜注定不让她好过。 刚出了朱雀街,道路便坎坷起来,一块凸起来的石块将她绊倒,身子控制不住,便甩飞了好远的距离。 这重重的一下,将跟在她身后的追风吓得半死。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追风快步上去将她扶起,发现她的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手掌血迹斑斓,里面还参着石子和泥沙。 小姐最怕疼了,可是她竟然没有喊疼,也不哭,就像个提线木偶,任凭他动作慌乱地给她处理伤口。 “小姐,还是让属下带你过去吧,去宸王府之前,属下让暗卫传信回相府了,估计这会相爷也到了。” 追风一脸担忧地哄着离歌,见到她脸色有些缓和之后,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抱起,运着气,带她往北城楼的方向飞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姐,别哭 待他们赶到北城楼的时候,果然看到了离羽,还有相府的众多侍卫,他们与几个黑衣人刀剑相向,正僵持不下。 而小秋,被一个黑衣人劫持在城碟边上,只见她的足跟已悬空,身子摇摇欲坠,黑衣人只要轻轻一用力,便可将她推下。 这些年与北边战乱不断,北城楼作为京都的最后一道防障,这城楼是越建越高。 如今约有六七丈高,下面还有无数尖利的碎石,若是小秋掉下去...... “小宛。” 一想到小秋被人劫持着,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离歌脑子一热,便什么也顾不了,就想冲上去换她下来,却被离羽拉住了。 看到她身上的血迹,离羽心口一窒,刚想开口询问她发生了何事,离歌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只见离歌冲到两方对峙的中间,盯着劫持小秋的黑衣人说:“放了她,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 “小姐,快退下,不要再靠前了!”小秋声音嘶哑难听,她不顾此刻自己的境遇,朝着离歌大声喊着。 许是用力过猛,身子失去了平衡,若不是黑衣人拉着,她便掉下了城碟。 直到小秋稳住了身子,离歌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好声好气跟黑衣人谈起条件:“她只是我们相府一个丫鬟,你抓她没有用,把她放了,换本小姐来。我是相府的小姐,比她值钱。” “小宛!不可!” “小姐!不可!” 离歌话音刚落,便被人齐齐喝止了。 可是离歌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直直地盯着黑衣人看,安静地等他的回应。 看了看手里的女人,又看了看离歌,黑衣人突然阴森森地笑起来:“可真是主仆情深啊,让人感动。可惜了,我们家主子说了,除非是宸王来要人,若是来了其他人,就让我,撕票,哈哈哈。” 黑衣人的笑声阴冷刺耳,让人听了,差点喘不气来。 “你的主子是谁?”离羽稍稍上前两步,沉声问道。 “呸!” 黑衣人狠狠地啐了一口,用力拽了小秋一把,瞪着离羽说:“相爷是吓糊涂了吗?你觉得这个时候套我话合适吗?” “放了她,你想要什么,本相都给满足你。” 离羽运筹帷幄多年,只要他想谈判的事,还没有他谈不下,可惜今天遇上了一个硬茬,不管他怎么威逼利诱,这人都不曾松动半分。 这人不要财不要命,一直抓不住他的弱点,所以离羽一直处于被动方。 这种感觉,让离羽觉得非常不好受。 “放了她,换我。”离歌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只要小秋能下了城碟,她相信离羽就有办法救他,再说了,她有武功在身,若是真得掉下去,生还的几率大些。 可惜了,黑衣人依旧不为所动。 月光下,他的眼神犀利又恶毒,狠狠地刨向离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我倒是想换你,你这个女人死一万遍都不足惜!可惜了,主子的命令违抗不得!” “我们无仇无怨,你为何要我死?”听到身后有之人有所动作,离歌继续转移黑衣人的注意力,直直对上黑衣人的视线。 “无仇无怨吗?我心爱的女子就是死在你手里的,怎么能算无仇无怨呢?” “你心爱的女子是谁?”盯着黑衣人,离歌目光如炬,心想,也许背后之人就要付出水面了。 谁知黑衣人警惕得很,他不屑一笑:“呵,还想套我话吗?” “咚!咚!咚……”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已到。 黑衣人转动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地说:“时间到了,宸王没有来赎人,那这人,你们便要不回去了。” “啊!” 黑衣人阴笑着,作势推了下手里之人,离歌和小秋吓得齐齐尖叫了一声。 看到花容失色额两个女人,黑衣人心满意足地狂笑起来。 “放了她,我保你能安全离开此处,如若不然,本相将你碎尸万段!” 离羽上前扶着两腿打颤的离歌,眉宇间愠色渐浓,冷冷地看着黑衣人,颇有些警告的意味。 黑衣人抬眼望了眼天空,毫不在意地说:“随便你,反正老子早就不想活了。不过死之前能带上相爷未过门的妻子,相府小姐心尖上的人垫背,老子赚了!哈哈哈哈!” 看到黑衣人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狂笑着,小秋有一种预感。 今夜恐难脱身了。 她用力逼出泪水,泪水淌过脸颊,待视线渐渐明朗,便贪婪地盯着离歌和离羽看,脸上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和眷恋。 我的小姐总是惜小秋如命,而我的相爷,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担心我,在乎我。 这辈子能遇上小姐和相爷,小秋也赚了。 小秋嘴角噙着一抹幸福的笑,她看着离歌,离歌也看着她。 就在黑衣人用力推开她下去之际,离歌看到了她唇瓣翻动,对她说:“小姐,别哭。” 虽然没有声音,离歌还是听见了。 “不要!小秋!小秋!” 看到小秋的衣摆快要消失在城碟上,离歌不管不顾想冲上去抓住她。 可是,她抓不住,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小秋消失在她眼前,而她,什么都抓不住。 小秋刚刚站着的地方此刻刀光剑影,相府之人和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离羽怎么可能会放任她冲上去。 撕心裂肺地挣扎了好一会,离歌忽然想起什么,捡起脚下的木盒子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跑下城楼。 膝盖上的伤口越来越大,每走一步,她都好像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可是她竟丝毫不感觉得到疼。 北城楼真高啊,她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都看不见尽头。 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一切都从她眼前渐渐恍惚。 “你竟然没有名字?那本小姐给你取一个吧,秋天到了,有好多果子吃,你以后就叫小秋吧。” “小秋,人家今晚不敢睡,你陪人家睡好不好?” “小秋小秋,留香阁出新话本子了,听说賊带劲,走,小爷带你开开眼去!” “小秋,你是喜欢我哥哥些,还是喜欢我些?那你以后做我嫂子好不好?” “小秋,我们终于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黑夜里,离歌仿佛看见了她与小秋的初见,那个怯生生瘦小的女孩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生命里,像一朵花开一样,虽然无声,却陪伴她所有的少年时光。 她仿佛看见了小秋又娇羞地躲着了她的调戏,看见了小秋贴心地为她添衣加饭,看见小秋总是眉目温柔地陪伴在她左右。 她仿佛还看见了,身穿着大红嫁衣的小秋站在相府门口,微笑着朝她招手,像以往一样,一步步向她走来。 浓烈的血腥味惊醒了离歌,她才惊觉,眼前的红,不是嫁衣的红,而是鲜血的红。 那是小秋的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死别 离歌想象中身着红色嫁衣,幸福快乐的小秋,此刻像只破碎的风筝,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 她的嘴角边,不断有鲜血流出,她眼里,是无尽的凄凉和痛苦。 明明离幸福就差一步。 明明她有那么多的牵挂和不舍。 明明她那么虔诚地礼佛信佛,而佛祖依然没有善待她。 眼前的红,狠狠地刺激着离歌的瞳孔,凉意透过眼球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此刻,她才感觉到双腿的剧痛,踉跄一下跪倒在地。 将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拼命想挣扎起来,却发现全身已无半点力气。 “小秋……” 离歌泪流满面地盯着前面平躺着的身子,哭喊着伸出手,向前爬去。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抱起小秋,可是轻轻的碰触,对小秋而言似乎是剧痛,最后,她只能把她搂在怀里。 “小秋,痛不痛?” 离歌看着怀里神情痛苦,血肉模糊的小秋,抖着鲜血淋漓的下唇瓣,梗着声音着问出来。 小秋眼里泪光闪烁,她努力想挤出一抹笑安慰离歌,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费力。 而身上的温度,也一点点冷却。 她想,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但是她还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安慰着离歌,气若游丝地说:“小、小秋,不疼,小姐,别哭。” “可是我痛,痛得快死掉了。” 离歌终是放声痛哭起来。 城楼上的兵器碰撞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而离歌的哭声悲天呛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哥哥,快、快找大夫来,快救救小秋啊!” 离羽扶着胸口刚下城楼,离歌便不停地冲着他叫喊。 他看了眼她怀里的人,眼神愈加暗淡无光。 小秋,怕是活不了了。 “小、小姐。” 小秋打断了离歌撕心累肺的呐喊,用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听到小秋的虚弱的叫唤声,离歌连忙反握着她的手,低头看她。 她眼神一如从前,温柔如水,明知自己被连累至此,她眼里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只眉眼微弯,似安抚,又似诀别。 离歌小声抽泣着,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小、小姐,不要浪费时间了,小秋想、想跟你再、再说说话。” “好、好,你说,我听着,我都听着呢。” “小秋走了之后,小姐千万不要、不要觉得难过,不要哭坏了身子,不然,小秋会、会走得不安心的。” “呸呸呸!不准你说不吉利的话!小秋,你不要说傻话,你再撑一会,追风去找大夫了,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离歌强挤出一抹笑,用衣袖笨手笨脚地给小秋擦着小秋脸上的血迹。 小秋这么爱美,脸上脏兮兮的,她会不开心的。 虽然嘴角是咧着的,可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又一滴,泪水混着血水,在小秋洁白的衣裳上晕开了一朵朵红色妖艳的花朵。 她胸口的大红的花朵像极了十年前,冰冷又刺骨。 小秋从来都不忍心看离歌掉眼泪,想从前一样替她擦去泪水,可是奋力挣扎一番却发现,她的手根本抬不起来了,顿时间,泪水模糊了她全部视线。 想到自己再也无法陪在小姐身边,再也无法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再也无法守护她。 这一刻,小秋才感觉得到疼。 “小、小姐,小秋十年前就该死了,死在边城的那个奴隶场里。这十年的时间,是小秋偷来的,小秋,无憾了。” “只、只是,小秋要失约了,小秋不能永远陪在小姐身边,小、小姐,你会怪小秋吗。” 没有回她话,离歌只顾着摇头,脸上的泪水模糊,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 怎么会怪你,你是世上最好的小秋。 离歌抖着手打开木盒子,将那只红色的玉镯子拿到小秋眼前,又哭又笑地说:“小秋,你看,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一对漂亮的镯子,我们一人一只吗?这个是我找金陵“鬼手”金师傅我们打造的镯子,你看。” 将镯子举到月光下,离歌接着说:“里面有我们的名字和画像,小秋,我们就像这对镯子一样,永远不分开。小秋,你看看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像个小孩一样,离歌泪眼亮汪汪的,将手放下,凑到小秋面前求表扬。 “小秋喜欢,小、小姐,你真好。”小秋笑着说。 “我这么好,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不管?”又像个孩子一样,离歌趴在小秋怀里,痛哭起来。 我不忍心,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陪在小姐身边,可是,老天爷何其残酷,它总爱捉弄我。 总是听不到我心里的诉求,总是不会,可怜可怜一下我。 小秋手指微动,她还是无法触摸到离歌的头。 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背着光站立的离羽,凄楚地扯下嘴角,眼里划下两行泪水。 “相、爷,小秋,喜、喜欢你……” 哪怕你从来都不曾正眼瞧过我,哪怕你对我好只是为了利用我监视小姐,哪怕你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另一个人,小秋都喜欢你。 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可是,小秋也只能到这里了。 相爷,从今天起,你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小秋。 不要你想我,只要能想起我,就足够了。 小秋好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是说完那句喜欢之后,她渐渐合上了眼睛,任凭离歌怎么呼唤,她都不曾听得见。 突然,离歌不哭了。 她用手背抹干眼泪,安静地为小秋带上手镯,安静地抱着她,安静地给她哼起她最爱唱的那首歌谣。 她们的身影被夜幕重重笼罩起来,连最后一分光亮,也瞧不见了。 “小宛,小秋她,走了。” 离羽一脸悲戚,他慢慢蹲下来,轻轻擦去她脸颊的一点血迹,却发现,血迹早已被风干了。 他只能放下手,满目忧怜地看着眼前安静到可怕离歌。 离歌没有看他,只是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再陪陪她。” 再陪陪她,像以往她陪着我一样。 小秋,我好困啊,可是,我不能睡,因为醒来,你就不见了。 我能不能就这样抱着你,我们就这样一直坐着,像以前你抱着我哄我入睡一样。 小秋,从小到大,你对我多好啊,命都要给我,可是我竟才发现,你也有这么心狠的一面,我以为,你不会忍心抛下我的。 我可以戒掉糖,我可以吃苦,可以听你的话规规矩矩当一个大家闺秀,可以陪你穿针引线,可以陪你吟诗作对,可以不要萧莫尘,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你能回来吗? 你不会回来了是吗? 那我怎么办? “哥哥,用相府夫人的身份将小秋好好安葬了吧,我们说好的,要做彼此一辈子的亲人。” 八月十八日,这是离歌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本那天她想说的是:小秋,新婚快乐! 哦还有,生辰快乐哦。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抗旨不婚,下场如何? 待离歌醒来,已是三日后,刚好是小秋出殡的日子。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离歌过分安静,不哭不闹,按时用膳,乖得像一只只会打盹的小猫。 小秋说,她不想我伤心,不想我难过,不然她会担心我的。 所以我会乖乖的。 离羽让她去送送小秋,她不去,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眼睛一动不 这些个接受了新式思想的人,看病都是找的西医,觉得中医不怎么滴。 “央让我调查这里有几只ss级以上的丧尸,还有尸王,我要完成任务。”曲柯沉着脸,挥动一下火翼,把自己带到了空中。 郝连本来就站在前面,这么一推搡,首当其冲,被推上了第一位。 她但不是劝东方烁打消这个念头,而是东方烁一直都是一个非常信守诺言的人,从来不做出尔反尔的事情。 “去吧,我也好久没有逛街了,你就当陪陪我。”叶安然笑着说道。 却没想过,除了这一层身份,她还没有慕容府一个下人为慕容家做的事儿多。 夜紫旭泡了二十分钟的澡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床上已经进入梦乡的沈齐了。 “呃……不要了,我现在要睡了呢!明天吧,明天见吧。”夜紫旭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一时复杂,她心情也是很凌乱。 想起来上一次挪用了北家的钱,然后连累到了北宸风受罚,这个事情一直在她的心里面,怎么都徘徊不去。 这也是一直用玉打造的发簪,也是那种上好的羊脂玉,顶端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简直就是玉簪花中的极品。 “刚才听说这位朋友问到的问题,我觉得由我亲自来回答就最合适不过了。”康斯特布尔点了不少酒水给二人,但是他自己却只是要了一杯天然的果汁。 阿波菲斯受了重伤,还来不及闪躲,坤叶塔已经狠狠的击中了阿波菲斯,两只巨爪在阿波菲斯的身上掏出了两个巨大的血洞,巨尾狠狠的将阿波菲斯甩飞。 一辆红色奥迪远远地行驶过来,但由于人太多,车太多,只好就近找了个空地停下。 “好了,诸位,现在进入拍卖会的最后环节,大家请看这截木头……”拍卖老者说道。 泽金完全想不明白,灵魂既然是空白的又怎么可能有主观的意识呢,联想到刚刚老师的表情,泽金终于知道这件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简单,逆鳞被所有人低估,他们依然掌握着常人所无法理解的能量。 几个治安官一唱一和地走出了审讯室,而两个警卫兵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把陷入了沉默和迷惘的阿维拉了起身,带进了地下牢房。 “哈哈,大个子,我们接着较量吧!”吴敌穿着一身青铜铠甲,依然来到佛不渡的身边,指名点姓要跟桑东继续较量。 都过了这么久才来问有没有事,两人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喝水呢,有事没事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此虚伪的关心,只怕是另有目的。 日不落之城外,满是肃杀之气,寒风萧瑟,上百骑军士形成的杀气滔天,凶相毕现,过往的修士无不为之避让。 林羽苦涩,胸口处传来痛苦,但却比不上内心的痛苦,林羽是心痛。 裴澈进凶宅之前走了正规手续,问题不大,反倒是迟渺渺的自制炸弹有点问题,被留下审问。 迟渺渺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手肘怼在他腰上,气呼呼的看着他。 第一百五十八章 狗主仆 “逐影,你干嘛要给那对狗主仆开后门?” 望着远去的那两道身影,追风狠狠地啐了一口。 无视他的愤怒,逐影淡淡太了下眼皮子:“那是宸王殿下,你敢拦?” “我呸!什么狗屁宸王!你都没有看见他那天晚上绝情的模样,现在又来假惺惺做什么?” 一想起那个晚上,追风心里就一肚子火,也不知道这好好的宸王怎么就变成这个鬼样子了,若是他真的将小姐装在心里,怎么可能不去救小秋?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隔墙有耳,你迟早要毁在你这张大嘴巴上。”生怕他再说去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逐影赶紧竖起眉头警示他。 可是追风并不在意,他将干树枝放进嘴巴里,流里流气地说:“那有什么关系,老子说的话就像是放屁一样,声音一过就什么都没了,还有谁能将老子屁收着去告老子的状吗?再说了,老子就嘴硬说那屁不是老子放的,谁又能奈我何?” 追风气极了,出口就是爆粗,宸王没听着,倒是先把逐影气个半死。 “你!粗鲁至极,哼!”甩了下袖子,嫌弃地看了眼眼前挖鼻孔之人,逐影大步离去。 粗鲁怎么了?总比那对狗主仆好。 追风不以为然地继续挖着鼻孔跟了上去。 此刻,相府门外的大道上正附上两道修长的身影。 不正是追风口中的“狗主仆”。 “小北,她说,她不喜欢本王了,不想嫁给本王了。” 若不是看到脸色苍白,神色痛苦不堪的主子,小北差点脱口而出:那是您活该! 后怕地摸了摸脖子,小北才小声说道:“那许是离小姐的气话吧,等过段时间,气消了,应该就好了吧。” “不,不会好了。” 萧莫尘紧紧地拽着腰间的荷包,幽深的凤眼里没有半点光亮。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歌儿说不爱,那定是不爱了。 如此敢爱敢恨的她,怎么会因为气话就随随便便说出抗旨不婚这种话来呢。 她比任何人深情,也可以比任何人绝情。 “本王那天晚上,是不是做错了?” 小北不知道他是在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所以抿着嘴巴,不敢乱回话。 “小北,你说,她还会原谅本王吗?” 见小北不回话,萧莫尘又发了一问。 主子今夜问题真多,这话叫我如何回答,我又不是离小姐,我怎么说得准,到时候又要怪我乱说话。 所以,略略思考一番,小北反问了回去:“主子,你不是知道了离小姐的父亲就是害死贵妃娘娘的真凶吗?为何还要纠结于她会不会原谅你?” 听到真凶这两个子,萧莫尘身子猛然一怔,黑夜里,他的眼睛如财狼猛兽,骇人得红,不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 红烛红帐,是大喜的红。 他守在新房里,一遍遍想象着第二天的婚礼是如何的刻骨铭心,一遍遍想象着身着红色嫁衣的歌儿会是怎样一般模样,她会用什么样的音调喊他夫君,他们会有怎样一个美好的夜晚…… 可是这一些幻想,在唐裕推门进来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所幻想的美好的未来,其实就是一场笑话。 原来,当年害死他母妃之人真的是离昊天,而他欢欢喜喜想要白头偕老的那个女人,是他仇人的女儿。 “本王不信。” 看到唐裕摊开的证据,萧莫尘木然地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殿下可以不信臣,但是证据是天机阁找来,殿下大可去问下无名阁主。”唐裕倒是冷静得很,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暗中调查了这件事。 就在萧莫尘以为一切都如他所愿之时,又猝不及防地跳出来给他重重的一击。 “殿下,当年之事臣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你跟臣说离昊天不是真凶之后,臣只是心存疑虑,后来,臣见殿下动了真心,还想与那人相守一生的时候,臣想,若当年的事与离昊天脱不了关系,那百年之后,臣有何颜面去见贵妃娘娘,所以臣才匿名去找天机阁寻找真相。想必之前无名阁主多少受到殿下的影响,所以才做了误判。” 这是唐裕的原话,这是于公而言。 于私,他从没想到唐琳琅对萧莫尘用情如此之深,为了他,竟连命都不要了。 作为父亲,看到自己的女儿做到这一步,怎么再忍心不去帮她,不再为她着想。 而眼下就有一个阻止这场婚礼的绝好时机,他怎么可能不好好利用一番。 而那晚的绑架来得恰好,为他的设计锦上添花,总的来说,唐裕成功了,成功地毁了那场两人都期盼了许久的婚礼,也成功地拆散了他们。 萧莫尘知道小秋对离歌的重要性,知道那晚他的绝情会是今日这个下场。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算知道离府是他的仇人,他想,他应该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爱她,或许跟她是谁无关。 萧莫尘没有回答小北的问题,他像个幽灵一样游荡着,直到宸王府门口的红色灯笼晃了他的眼睛。 红色的纸灯笼上还写着大大的“囍”字,那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摇晃着,将他眼睛照得愈发殷红。 因为是国婚,推脱不得也耽误不得,考虑到相府红事变白事,宣帝特意将相府和宸王府的婚事推迟了七日。 所以,这红灯笼便一直这样挂着。 它像个忠实的义士,等待着那场它宿命里的婚礼,然而,它等不到了。 他,或许也等不到了。 “莫尘哥哥,你怎么才回来?” 这几日萧莫尘情绪不对,知道他今日去了相府,唐琳琅怕相府的人会怪他,会为难他,便一直守在大门口。 看到失魂落魄的萧莫尘,她便疾步迎了上去。 萧莫尘没回她话,她倒也不觉得尴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左右,面露难色地问:“是不是离小姐怪你了?怪你救琳琅而不顾她婢女的死活?” “都是琳琅的错,是琳琅连累了莫尘哥哥,明日琳琅就去相府给离小姐出去,她要如何对琳琅,琳琅都没有怨言,只要她能不怪莫尘哥哥,能原谅莫尘哥哥。” 唐琳琅一直自说自话,把自己伪装成大度而善解人意的女子,虽然萧莫尘不理她,她还是说个不停? 最后,她终是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离小姐会不会不愿意再嫁给莫尘哥哥了?莫尘哥哥,琳琅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这句话,直戳萧莫尘心里的伤口。 他眉峰皱起,不悦地盯着身边装腔作势的女子看。 为何有那么多人见不得他幸福。 虽然心有不甘和怨气,萧莫尘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他们赢了。 “不是她不愿意嫁,是本王不愿意娶了。” 抗旨不婚是什么下场他不知道,但终归是不好的。 不论结果如何,他都想替她扛着。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向来习惯忽视我 小秋遇难的第四天,离歌才出了房门。 她披上厚厚的披风,拉上帽子,身边只带了追风,悄悄从侧门出了府。 日落黄昏之时,她来到了离家墓地,那里早已是一片冷清,地上零零散散的纸钱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 旁边有一座新坟分外醒目。 离歌缓缓走近,追风难得有眼色地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走近那座新坟,离歌将提着的的木盒子放在地下,送里拿出了许多糕点和果子。 那全是小秋最爱吃的。 将东西摆好,离歌缓缓抬头,抬手轻轻触摸着墓碑上的字——吾妻离小秋之墓。 “小秋,我来看你了,你会不会怪我,来得这样迟?” 一屁股坐在墓碑旁边,离歌头靠着冰冷坚硬的墓碑,眼角划过一行清泪。 “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我怕我会忍不住,你知道的,我一哭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怕你难过,怕你担心,所以,我就没来送你了。” 她抵着墓碑一动不动,手不停地抚摸着墓碑上的那几个字。 “小秋,我想你了,真的好想好想……” 离歌只觉心口一酸,拼尽全身力气忍住了哭泣,虽然脸上泪痕满面,她还是故作轻松,像平常聊天那样,自说自话。 “我前天夜里口渴醒来,喊你名字,你没应我,我生气极了,以为你消极怠工,可是等我转过头才发现,你的榻上,是空的……” “小秋,我记得上元节那日你许了三个愿望,你说,你想要永远年轻美丽,想要一辈子陪在我身边,你看,这两个愿望都成真了,最后一个愿望肯定也会实现的。” “所以小秋,你不要担心我,我会永远平安喜乐,努力活成你所期盼的样子。” “小秋,你会不会又要嫌弃我话多,可是,我还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呢……” 不知坐了有多久,清风拂过山岗,这个往日离歌仅凭想象就心惊胆颤的地方,此时对她来说,却一点都不可怕。 她甚至觉得,此刻靠着的墓碑都亲切极了,她不想离开,可是天色越来越暗,初升的月亮一片朦胧,她被着黑暗压得快要透不气来。 苦笑一下,离歌拍拍了墓碑说:“小秋,天黑了,我要走了,明日再来看你,等我去留香阁买新的话本子念给你听啊。” 伸手拍了拍衣角沾上的草木屑,离歌想站起来,可是她没有意识到,她的旧伤未愈的双腿此刻酸痛极了。 身子未等站直,便直直往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离歌缓缓睁开眼睛,才发觉,有人在背后抱住了她,她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心跳得厉害,拳头紧握着,离歌做了好大的心理准备,才缓缓抬起头。 顺着那明朗而洁净的白色锦服向上看去,才发现,那双眼睛,与她想象中的并不同。 “怎么是你?”她问。 她轻轻一问,那双朦胧的鹿眼少了几分柔情,多了几分遗憾。 陈年将她身子扶正,回着她:“是我。” 离歌不自觉地与他隔开点距离来,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都在。”陈年不着痕迹地上前走了一步。 一想到刚刚跟小秋说的悄悄话都被人听了去,离歌心里一阵恼火。 她不悦地看着陈年问:“你跟踪我?” 陈年眼神如月色般温柔,他深深地看着她,将她眼里的疏离和愠色看了个干净,他又稍稍上前一步,说:“我向来喜欢关注你,只是你,向来习惯忽视我。” 一抬眼,离歌才发现陈年离她如此之近。 她也将他眼底盛着的东西看了个干净。 他好看的眸子里,装着的是她,眸色热烈又温柔,他硬朗的脸庞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离歌抓着披风的手一紧,她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从小竹屋里醒来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看不懂他。 移过脚尖,离歌只留了句:“你莫名其妙。”转身就走。 可是才走出两步,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退回陈年跟前。 埋头盯了鞋尖许久,她才语气严肃地喊了一声:“陈年。” 第一次听到她指名道姓地喊他,陈年差点惊地连手里的灯笼都握不稳。 他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等着她的下话。 他想,如果她想要他此刻去死,他可能都拒绝不了。 “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好,我帮你。” 几乎是不做思考,陈年的回答跟着离歌的话脱口而出。 离歌有些惊讶地抬头,盯着他波浪不惊的眼睛问:“你都不问问我想要杀谁吗?万一那个人是皇帝呢?” “不管是谁,只要你想,我就帮你。”陈年的回答干净且认真。 他是谁,他是恶人谷的谷主,刀起刀落,杀人如麻,杀人对他来说,应该真的不难。 可是,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要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帮我? 离歌移开视线,躲开他灼灼如火的眼神,将双手缩回披风里:“我想要杀的人是落笙公主,我想要亲手杀了她。” 杀了她,为我的小秋报仇。 顺便让那个女人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是何种滋味。 “好,明天,老地方见,我会将那个女人带到你面前。”虽然她想要杀的人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陈年也毫不在意地应着她。 不过此时令离歌疑惑的不是他的态度,而且他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这种地步吧。 似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陈年有些好笑地抬头揉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山中小筑。” 那不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哪里来的老地方? “哦,原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里。” “可不是第一次。” “你说什么?” 低头看了眼离歌,陈年忍住心中不断涌出的念头,最后将手里的灯笼拿到他们面前:“回去吧,我给你执灯。” 真是个怪人。 离歌在心里小声嘀咕着,跟了上去。 等他们回到相府的时候,离羽早就等在了门口。 他素色的丧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色披风,今夜月光朦胧,这下显得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离歌停下了脚步,眼神涣散,似乎看到了以前。 以前她贪玩偷偷溜出府,每次回来,就有人在府门口等着她。 只不过,从以前的成双成对变成了今日的形单影只。 从她醒来,生活中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残酷地提醒着她。 她的小秋,已经不在了。 见离歌脸色不对,离羽赶紧挥手叫人带她进去。 直到离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离羽才转过身子,盯着脸色柔和的陈年,说“陈谷主,别来无恙。” “离老弟,节哀。”若有所思地盯着离羽的丧服看着。 “从何开始的?” 离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陈年给听懵了。 第一百六十章 我不想见到你 “离老弟所问何事,本座怎么听不懂呢?” 陈年假装没看到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盯着离羽说。 “陈谷主是何等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本相所问何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上小宛的?” 离羽声音冷冽,死死盯着眼前似狐狸一样狡猾的恶人谷谷主,生怕这人耍小动作欺瞒他。 不回话,陈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抬眼看了下相府,转过身子,说:“总之,比相爷想象中还要早。” “陈年,你适可而止!” 离羽怒了,他知道陈年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人看上他的小宛,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相爷息怒,本座,改不了了。” 陈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惹怒了离羽。 真是个狗东西,闻味就来! 盯着陈年远去的身影,离羽狠狠骂道。 虽然十五已过,可月亮还是很圆,细看,才发觉饱满的圆月缺了一个小口,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饼子一样。 这是第四个,离歌失眠的夜晚。 她坐在窗边边,盯着镶入夜空的明月放空发呆。 脑子里像是有千丝万绪,可是细想,又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连发呆都不知道想何人了。 突然,有一阵黑影从另一个开着的窗口闪过,离歌恍惚中才发觉,自己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她惊恐地转过身子,便落入那双她熟悉的凤眸里。 今夜萧莫尘一身藏蓝色的私服,迎着烛火,显得他的脸更加英俊白净。 凤尾轻轻一挑,那曾经是离歌最喜欢风华,只不过现在,她并不想见到他。 离歌回过神思来,一把将床边的烛火给掐灭,屋内只留月光朦胧的白。 还有相望无言的两具僵硬的身体。 “为何把灯灭了?” 借着月光,萧莫尘贪婪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看,心口一阵酸痛。 刚刚熄灭的不仅仅是烛火,还有她眼里的爱意。 “因为不想见到你。”离歌倒是很诚实。 “你为何要来?”离歌问。 “歌儿,你在怪我是吗?”萧莫尘答非所问,依然深深地盯着离歌看。 “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呢?” 离歌突然轻笑了一声,盯着那双动人心弦的凤眸,说:“站在你的角度想,你欠唐家的不止一两点,你在危难关头救了唐琳琅也无可厚非,我没有资格怪你。” “但是,现在只要我看到你这张脸,我就会想起十八日那个晚上,想起我是如何苦苦哀求你,想起我的小秋是如何消失在我眼前,我抱着她,她身上的血,是如何一点点冰冷下去。萧莫尘,我们之间隔了一条命,你知道吗?” 萧莫尘不回话,他面对着窗外,离歌可以将他眼里的悲凉与难过看得一清二楚。 深深吸了一口气,离歌逼自己坚决点,她说:“所以,萧莫尘,我们回不去了。” 萧莫尘看着离歌眼里的坚定,仿佛看到了那天晚上的自己。 我跟歌儿说不值得的时候,她的心也是如此痛的吗? “歌儿,你说过的,你会永远喜欢我,不会不要我的。” 萧莫尘声音软绵绵的,向前靠近几分,像个小孩一样,惴惴不安地看着离歌。 离歌记得这话,是萧莫尘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她为了哄他才说的,不过当时的她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当时的萧莫尘是全天下最好的萧莫尘,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怎么离得开他,就算是现在,她也依然喜欢他。 只不过,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了。 “萧莫尘,我给过你选择,是你没有选择我。” 离歌声音颤抖,带着些鼻音,一想到那天晚上,她就委屈地想哭。 如果你当时不是如此绝情,我的小秋也许就不会死了。 明明是你先推开了我,现在又来装深情做什么?真当我如此好哄吗? 离歌快哭了,萧莫尘听得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搂在怀里,说:“歌儿,我的选择一直是你,一直都是……” 悔恨将萧莫尘淹没,此刻他心慌极了,什么血海深仇,什么仇人之女,他通通都可以不管。 至始至终,他只想要一个离歌罢了。 “骗子!萧莫尘你就是个大骗子!” 离歌哭喊着挣扎开萧莫尘的怀抱,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你明知道小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去救她!报答唐家的方法有千万种,你为什么要随随便便跟我说我不值得?” 夜晚很安静,离歌大声咆哮着,外面的人都听到了动静,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人正往她房里赶来。 抹把脸,离歌控制了情绪,她转过身子不再去看萧莫尘,依旧抖着声音说:“萧莫尘,你知道我最好骗的,你说喜欢我,我便信了,所以欢欢喜喜想当你的新娘子,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你说我不值得,我也信了,所以,萧莫尘,我们就到这里吧,哥哥会去请求皇上解除我们俩的婚事。” “皇上不会同意的。” 宣帝有多小肚鸡肠,萧莫尘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为了这场婚事,他屡屡忤逆宣帝,让他下不来台,所以,他绝不会轻易答应解除婚姻。 “那也没关系,抗婚的下场是什么,我都认。”离歌满不在意地说道。 萧莫尘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往后踉跄两步:“歌儿,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在你心里,多的是比我重要之人,小秋如此,离相也如此。” 他的声音像是染着着月色的凉,让离歌听了心里极其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愤怒。 她转过身子,盯着萧莫尘发红的眼睛,说:“你不也如此吗?唐家哪一个人,不比我重要?所以萧莫尘,你不要再以五十步笑百步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是啊,一样深情,也一样绝情,所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莫尘不说话,只是眉眼哀伤地盯着离歌看,直到离歌再度开口说:“不想嫁入宸王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害死小秋的凶手就是你们萧家人,我不想再跟你们萧家有任何关系,省得到时候人家又说我没有心,是个六亲不认的恶人。” 看到离歌如此坚定,萧莫尘心里的哀伤被无限扩大,他低头自嘲地笑着。 害死我母妃的凶手也是你离家的人,可我还是想将这一切恩怨放下,跟你执手一生。 离歌,终究是我更加爱你些。 离歌看不懂萧莫尘此刻的反应是何意,就在她想开口说话之时,房门开了。 而萧莫尘转眼间消失在窗外,那句藏于心口的话,他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呵,这就是弱不禁风,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宸王殿下。 “萧莫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这样的你,让我再如何敢再选择相信。” “小姐,刺客呢?” 追风破门而入,握着刀,一脸紧张。 “没有刺客,你下去吧。”离歌望着窗外的明月,淡淡说道。 将烛火点上,不放心地转了一圈,追风才出去。 缓缓拭去脸上了泪水,离歌盯着不甚圆满的明月发着呆。 萧莫尘,我没什么可遗憾的,就连我以为此刻独一无二的月亮,也正被许多人凝望着。 身后是烛光的红,眼前是明月的白,离歌隐于其中,一夜无眠。 第一百六十一 兔子急了,也是会扇人巴掌的 翌日的天,是清爽的,可是皇宫里却是闹乱成了一团。 落笙公主平白消失在自己的寝宫里,任凭宫人挖地三尺,都寻不得半点踪影。 皇后都急疯了,苦苦哀求皇帝加大搜查力度,关键时刻,闻雪宫又传来消息说雪贵妃旧伤复发,陷入了昏迷之中。 这下轮到皇帝急疯了,哪里还管得上什么落笙公主,全然不顾皇后的苦苦哀求,到最后的破口大骂,便一头扎进了雪贵妃的寝宫中。 天一凉,太子精神不济,这一通吵闹,竟把他给吵昏了过去。 现在宫人都在纷纷议论着,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后娘娘如今有多灰败,多可怜,一下子老了多少岁。 宫外议论声不绝,皇后寝宫内却是安静得很。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妖魔鬼怪,都滋生于安静的黑暗处。 山中小路,空气极好,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味。 人一走进来,感觉像是受到洗涤一样,心里轻了半分,心里的仇怨也轻了半分,人开始变得淡泊和理智起来。 “吱呀!”一声开门声,把地下被五花大绑着的落笙惊得直打颤。 她被人蒙上眼睛,嘴巴被塞上了布条,感觉到有人在靠近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挣扎着往后退,可是身后就是墙板,早已没有了她的退路。 离歌缓缓蹲下身子,把手伸出到她脑后,解开了她眼睛上的黑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着落笙的眼睛,她不适地低下头,眨眨几次眼睛,才又连忙抬起头。 当她看清离歌的脸后,震惊地放大了瞳孔,她小心试探地问道:“歌、歌儿妹妹,你是来救本公主的吗?” 呵,真是天真。 离歌心里冷笑着,面无表情地回着她:“不,我是来杀你的。” 闻言,落笙这下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她赔着笑,说:“歌、歌儿妹妹,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们不玩了好不好,快放开本公主,不然我母后该急了。” “她若是急着见你,我不介意现在就让她来陪你。” 离歌淡淡地翻动着眼皮,听到“皇后”两字之后,眼里的阴冷更加清楚了。 “你、你是认真的?” “杀人的事,不认真能行吗?” 听到这里,门外的陈年低笑一声,暗自想到:原来小歌儿狠起来,倒是有本座当年的风范了。 “为什么?离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本公主是公主,你这样会连累相府,连累相爷的。”落笙扳着脸,义正言辞地教训起离歌来。 可惜离歌一向都是混不吝的性子,什么都听,就是不听人教训。 她轻轻抬头,从头发里拔下一只发簪放在手里把玩,轻轻瞥了地下狼狈的落笙,波澜不惊地说:“怕什么,人是恶人谷绑的,公主死了,跟我相府有何干系?” 门外的陈年又笑了:这锅真是甩得既干净又熟练啊。 “你,你竟然跟恶人谷的人勾结,本公主要去告发你,要让父皇把你碎尸万段!” 落笙怒吼一声,把离歌耳朵都快震聋了。 离歌不耐烦地掏了下耳朵,不耐烦地说:“公主先活着走出去再说。” 说完,便将簪子锋利的一端按在落笙的洁白的脖颈上。 一道白光闪过,直到刀架在脖子上,落笙才知道怕,才知道求饶。 “歌、歌儿妹妹,不要冲动,你想要什么,本公主都答应你,千万不要冲动啊。” “我想要我的小秋回来,公主能做得到吗?”离歌冷冷地说。 听到这个名字,落笙身子征了下,眼神闪烁不止,不敢看着离歌:“本公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离歌倒是不急,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像是有意逗她玩一样,眸色生动了些:“哦?是吗?胡心兰相好的,哦,也就是那个黑衣人,他可什么都招了呢。” 听到这里,落笙才不装了,她竖起眉大骂一声:“狗东西!”骂完抬头才发现离歌脸色不对。 看到离歌想吃人的脸色,落笙才盯着她手里的簪子讪笑道:“不过就是一个贱婢……” “住口!她不是!” 离歌发了疯似得站了起来,打断落笙的话,她眼睛殷红,像是发怒的野兽,恶狠狠地盯着地下的猎物,冷冽说道:“小秋那么好,那么善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害别人,她比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高贵多了,你不配说她!” 看到离歌眼里迸发而出的杀意,落笙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心想若是能保着命,这笔账,总有一天她会讨回来的,于是她连滚带爬抱着离歌的小腿:“歌儿妹妹,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离歌眼睛湿热,她睥睨着地下之人,小声说着:“公主知道吗?那天晚上小秋也是这样苦苦哀求着黑衣人,可是,他还是残忍地将她推下城碟,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所以,公主,我不打算原谅你。” “歌……” “啪!” 落笙刚想再次开口求饶,就被离歌一巴掌扇倒在地。 “你疯了!竟敢打本公主!” 落笙捂着火辣辣的脸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修罗场走出来的女子。 她以为她是一只小白兔,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咬人还如此之痛。 离歌又缓缓蹲下身子,紧紧地捏着落笙的下巴,盯着她快要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一巴掌,是替小秋打的。你杀了她,毁了她触手可及的幸福,你该死。” “我……” “啪!” 落笙又想开口说话,等待她的又是重重的一巴掌。 离歌几乎使了全身的力气,打得她头昏脑胀,口吐鲜血。 “这一巴掌,是替我哥哥打的。你纠缠他多年,给他带来诸多不便,现在还杀了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又把他推入孤独终老的境地,你该死。” “啪!” 这次落笙吃力撑起身子,没有急着求饶,可是等待她的还是重重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她几乎昏死过去,可离歌的声音依然清楚地飘荡在她耳边。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打的。老天怜我孤苦,才将小秋送到我身边,你却杀了她。你说,你该不该死?” 离歌打红了眼,将右手的簪子握紧了些,她真想,一簪子刺穿这个罪魁祸首的喉咙。 “公主,你总是习惯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别人的生死,可是你忘了,他们也是别人心尖上的人,凭什么,你杀的,我就杀不得?” 原本落笙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可是她一看到离歌手上的利器,立马挣扎着起来。 她捂着胸口,虚弱地说着:“不、不是我,我没想过要杀小秋的,我也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真正害死小秋的另有其人啊。” 离歌停下手中的动作,咬紧牙关问:“是谁?” 第一百六十二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人只是偷偷给宫里传了信。” “信上写了什么?” “就是,就是让我同时绑架小秋,还有宸王府的表小姐,过程差不多就是你见过的那样。歌儿妹妹,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啊,我当时就是气昏了头,才做错了事,歌儿妹妹……” 没有再听落笙继续哀嚎,离歌握紧手中的簪子,摔门而去。 离歌,你给本公主等着!今日的耻辱,本公主定会让你百倍奉还! 离歌出门的动作过于迅速,没有捕捉到身后之人恨意凛然的眼神。 待她出了房门,才发现陈年一直守在门外。 此刻太阳正高,虽然秋日阳光不是很热烈,离歌还是觉得眼睛被照得发酸发热。 她埋下头,看着刚刚使劲的那只手,而拽着簪子的手指骨节发白,身子因隐忍也在微微颤抖着。 突然一阵阴影落下,离歌看到了那双黑缎云纹靴。 “为何停手了?”陈年问。 离歌下不去手,他倒是想让里面那个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手疼。”离歌弱弱回了一句。 闻言,陈年立即拉起她垂着的手,发现她手掌都红肿了,可见用劲之大。就算没有见过屋里那个女人,他也可以想象到,那个女人的脸定是毁了。 该死的女人,要死不死,还让小歌儿弄疼了手! “你若下不来手,本座去帮你。” 陈年拉过离歌另一只手,拿过她手中紧紧拽着的簪子,帮她规矩地插回发髻里,一改眼里的阴狠,温柔地看着她说。 看她这委屈的模样,知道她并不解气,所以他想帮她,只要她能好受点。 然而离歌跟他想的并不一样。 努力吸吸鼻子,离歌只摇摇头:“就算我打得再狠,就算我现在杀了她,小秋也回不来了,可是……” 抬起头,才发现离歌眼眶湿润,她说:“若放她回去,依她那种人的性子,定会向我向相府寻仇的。” “歌儿,你信本座吗?”陈年突然扶上离歌的肩膀,认真地问着她。 信吗?离歌在心里问着自己。 虽说这个人是心狠手辣的大魔头,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害过我,相反,在危难之际,他还屡屡出手相救。 相识这么久,在他眼里,我竟从未见过一丝戾气,而大都是如今日这般,温柔和煦,令人心安。 这样的他,我该赌上信任吗? 见离歌迟疑这般久,陈年眼里的光一点点冷却下去,手上的力气轻了许多,就在他快要放弃之际,突然听见一声坚定的回应。 “信!陈叔叔,我信你!” 陈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女孩看,只见她一扫眉间的阴霾,好看的眼睛溢着光,她说:“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就算陈叔叔再怎么罪大恶极,可是你从未想过伤害我,在我眼里,你就是好人,所以我信你。” 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差点让纵横四海的陈年热泪盈眶。 他真想此刻跟她坦白一切,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可是时机还未到,他又不能冲动。 看着陈年瞳孔忽大忽小,脸色变幻不定,离歌不解地问:“陈叔叔,你怎么了?” 努力控制着情绪,陈年欣喜地看着离歌说:“歌儿,既然你信本座,那就将落笙交给本座来处理。” “那,你会杀了她吗?”离歌略有不安地问着。 她希望能为小秋报仇,可是,如果落笙因她而死,她又觉得没有想象中爽快。 毕竟背负上人命,终究是一件让人压抑的事情。 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陈年回她:“这几日宫中不太平,先留着她,或许对我们有用。” “宫中不太平?陈叔叔为什么要这样说?”离歌隐隐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冷家要造反,想要在宣帝四十岁诞辰那**宫。” “什么?”离歌惊叹一声。 冷家若是造反成功,那个女人是不会放过萧莫尘还有其他人的。 说不定,就连相府也难独善其身,毕竟,冷家有个头脑不正常的太子爷。 离歌小脸惊恐不安,黑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想必,她已在脑海中想象出千百种血淋淋的画面来。 不想让她陷入恐慌和苦恼中,陈年扫了眼日光,低头说道:“放心吧,冷家不会成功的,时间不早了,本座送你回去。” “陈叔叔怎么会知道冷家不会成功呢?”跟上陈年的步子,离歌问道。 “因为冷家选了一个猪队友,所以注定不会成功。” “猪队友?谁?” “本座。” “可是陈叔叔,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比喻成猪呢?” 陈年:“……” 还不是想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开心点。 停下步子,陈年认真地看着离歌问:“能不能不要再喊本座叔叔了,其实本座大不了你几岁。” “那叫你什么?”离歌懵懂地问。 陈年?不行,这样不礼貌,上次喊过一次,事后就觉得不妥了。 陈谷主?也不行,这样会容易暴露他的身份。 其实她是真的不知道还如何称呼陈年,而且看他长相,她还以为他是可以当她叔叔的年纪了,原来不是。 “叫阿宣,那是本座的小名,本座特准你喊,当然,你若想喊阿宣叔叔,也可以。” 嘴巴抿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看了眼发懵的离歌,陈年率先动身了。 阿宣? 怎么听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算了,阿宣总比陈年叔叔和阿宣叔叔好听点。 “阿宣。”离歌现学现用,喊了一声陈年。 “嗯。”陈年回着她。 “意思是说,你现在是冷家那边的奸细,怪不得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将落笙带出来。那他们想害小秋,你事先知道吗?” 闻言,陈年不自觉加快了步子,不敢让离歌看到他眼里的闪烁,说:“不知道,恶人谷只参与谋反之事。” “哦。”离歌失落地放缓了步子。 差一点,小秋就可以得救了。 待陈年回到宸王府,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不过此刻他用的是陈离的身份,一个绝美阴柔的幕僚。 “陈先生,你可让本王一通好等啊。” 刚回到宸王府,就被人带到了萧莫尘的书房,而此刻,萧莫尘脸色并不好看。 陈年对着萧莫尘深深一辑:“殿下请息怒,属下一友人近日痛失亲人,心情不佳,属下陪她去郊外散散心,这才误了时间,还请殿下莫怪。” 友人,还痛失所爱,生怕本王不知道你刚见过本王的未婚妻吗! 萧莫尘怒瞪着陈年,手里的书籍早已是一道深深的折痕,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一样:“本王以为,陈先生屡出豪言壮语,是经世之国之才,才短短时日,你倒儿女情长起来了。” 还不知死活竟动起本王女人的心思来!难怪当初煞费心思想入宸王府,本王就说呢,不可一世的恶人谷谷主,竟委身于一个不受宠皇子的府邸里。 原来真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萧家祖传的扮猪吃老虎 低着头,陈年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我们府中的红灯笼都挂了好些时日了,殿下此刻责备属下只顾儿女情长,有些不妥吧?” 陈年的话听起来酸溜溜的,将手中的书籍放下,萧莫尘眉宇间的怒气反倒消了不少,他凤眼微挑,语气平淡:“陈先生煞费心思入了宸王府,竟是为了气本王来的?” “属下不敢,属下当然愿意为殿下分忧,只是……” “只是没有机会是吗?” 萧莫尘打断陈年的话,从主位上走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陈年,继续说:“那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如何?” 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陈年依旧低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请吩咐,属下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呵,好一个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本王倒是要看看你等下要如何演下去。 “明日北夷的塔达王子就要到金陵,本王要你将北夷公主身份之事透露给皇后,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皇后此人生性多疑,她不会轻易见属下,也不会轻易信属下。”陈年面露难色,仿佛这真的是一件不容易办成的差事。 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腰间的荷包,萧莫尘眸中带着冷笑:“就是因为如此,本王才要你去,毕竟,你现在跟皇后不是同一条船的人吗?你的话,她多少还是会信的,本王说得对吧,陈谷主。” 萧莫尘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果然,陈年猛然一抬头,神色开始不淡定了。 他半眯着眼睛审视着萧莫尘,待看清那人眼里的玩味之意后,他便不打算再伪装了。 伸直身子,陈年面色有些不善,问道:“宸王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本座的身份的?” “一开始就知道。”萧莫尘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所以宸王一直在戏耍本座?” 一想到自己刚刚姿态如此之低,还自称下属,还肝脑涂地,陈年就想将自己的舌头割下来。 萧莫尘低笑一声,说:“本王只能说陈谷主戏不错,若是以后恶人谷没了,或许还可以回万情楼,那里,很适合你。” “宸王请放心,就算你萧家的江山没了,本座的恶人谷依然可以称霸江湖。”陈年冷冷地反驳道。 “但愿如此。”萧莫尘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接着道:“那撮合皇后与搭达王子合作之事,就有劳陈谷主了。” “本座为何要帮你?”陈年一记眼光杀过去,直直对上萧莫尘的眼睛说:“既然你知道本座的真实身份,就应该知道,本座一直想杀你,又怎么可能会再帮你?” “那为何陈谷主迟迟不动手?千万不要用没有机会这种借口来搪塞本王,以陈谷主的身手,想要在府中要本王的命,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萧莫尘眉峰微挑,颇有些得意。 “呵,本座劝殿下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确实,现在本座不想杀你了,但是并不代表以后不会,也不代表本座会帮你。”陈年嘴角一抽,他可是忍了很久,才没一巴掌甩过去。 “陈谷主会帮忙的,因为,帮本王,就算帮你自己,就是帮相府,不是吗?” 陈年最是讨厌萧莫尘这种自以为是的表情,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中,扮猪吃老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 总有一天,本座要让你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事你萧莫尘都能算得准的。 不接话,陈年冷哼一声,甩袖就走,却在门口处停下,头微偏,说:“待此事尘埃落定以后,还请宸王识趣点,自己去找皇帝解除你跟小歌儿的婚事,她不会再想嫁给你的。” 握紧拳头,萧莫尘脸色阴沉,缓缓看向门口,冷冷说道:“陈谷主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呵,就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倘若她抗旨不婚皇帝降罪下来,本座带她走便是,恶人谷,朝廷的手,还伸不进来!” 门口早已没了人影,萧莫尘的视线还是不曾移过半分,颓下身子,缓缓松开拳头,眼神里没了刚刚的胜券在握,盛气凌人,有的只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我以为我算到了一切,可是我算不到,歌儿,你说不要我,就真的不要了。 不似宸王府红布萦绕,相府,举目皆是荒凉的白。 离羽回到府中,便发现离歌熟睡在他的书房里。 她紧闭着的睫毛颤动不止,眉头紧锁,睡得极不踏实,离羽刚为她披上被子,她就惊醒了。 “哥哥,你回来了。”揉揉干涩的眼睛,离歌看着半蹲在地下的离羽说。 “哥哥吵醒你了?怎么不回房间睡?”离羽满眼心疼地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 “哥哥,我在等你。” “雪贵妃旧伤复发,今日皇上一天都在闻雪宫,哥哥没有机会跟皇上说退婚之事。”以为离歌心急退婚之事,离羽略带抱歉地说着。 谁知离歌倒不在意退婚的结果,她将离羽拽到床榻上,有些心急地说:“退婚的事先放一放,有一个更重要的事要我们去做。” “更重要的事?”离羽不解。 离歌拼命点着头,说:“后天就是小秋的头七,哥哥陪我去趟相国寺吧。” “后天?后天是皇上的寿宴,哥哥怕是走不开。” 离羽轻描淡写的一句,离歌却急了起来,她有些生气地拍下床板说:“小秋现在是你的妻子,是她重要还是皇上重要?” 离歌反常的举动,让离羽多了一个心眼。 小宛不是这种胡搅蛮缠之人,她知道我对小秋的情谊,定然不会真的让我陪她去相国寺,她如此坚决,难道是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事情发生?所以想要支开我? 离羽目光如炬,离歌先发怒的人倒是被盯得心虚了起来。 “小宛,今早落笙公主消失在自己的寝宫里,此事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她恶人有恶报吧。”离歌几乎是抢答,倒显得有些心虚,她埋下脸,不敢再看离羽。 若是哥哥知道我与恶人谷狼狈为奸,定是又要和尚念经,念死我了。 果然,离羽接着问她:“你今日见过陈年了。” “没有!” 几乎又是抢答,离歌抬头,便对上了离羽微怒的目光。 “小宛,跟哥哥说实话,你现在连哥哥都要骗了吗?” 看到离羽痛心疾首对她极为失望的模样,离歌有些难过,支支吾吾才将今天早上的事情讲了出来。 “胡闹!”谁知离羽反应极大,用力拍了下床板,将离歌吓得一哆嗦。 她弱弱地辩解道:“我只是小小地教训了下落笙公主而已。” “哥哥不是说这个,你知不知道陈年是什么样的人?他接近你对你好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竟然还敢跟他纠缠不清。” 离羽声音有些大,离歌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气,心里有些害怕,知道他是担心陈年会对自己不利,所以离歌抓着离羽的手指头,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小声说道:“陈年他对我没有恶意的,哥哥不要担心。” 就是因为没有恶意,动了其他心思才更加可怕。 原本还想发作一通,看到离歌这副快吓哭了的模样,离羽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有一事,他不得不现在跟她说明白。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强壮的小公主病倒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离羽眸色微暗,他十分认真地说道:“哥哥谋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替爹爹娘亲报仇,好不容易等到现在,所以小宛,后天的宴席,哥哥一定要去。就算不能手刃手刃,也要亲眼看着她万劫不复。” “可是会有危险的。”离歌抬起头,有些消瘦的小脸惶恐不安,她死死抓住离羽的手,皱眉说道:“那 光这个收入就是他实力的证明,而且能混上这样的职位说明他的人脉也是非常广的,虽然火锅店的经理叫他一声郭老弟,但实际上是见他都得低三分头。 花费一些精力,把这些力量收服之后,又有寒冰的气息,涌了过来。 几乎是用尽了全力砸向萧山河,本以为在这一拳之下,萧山河必定被打得倒地吐血,然而当他的拳头距离萧山河背部还有半尺左右,一道金色光芒浮现出来,挡在他的拳头上。 刘友鹏没再追问,趁着抽烟的工夫,倒是把店里最近的情况大致给我介绍了一下。 只见李卫东动也不动,任由那曲棍球棒和自己的脑袋碰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哒哒,哒,”吴拐手里扣着机枪的扳机就是一顿扫,而且他还非常之享受ak47的这股威猛劲,可他享受不了几秒扳机就扣空了,弹夹没弹了。 他有一种感觉,即便一刻不停,没日没夜吸收下去,估计没有一年的时间,也无法把陆野的魔气吸收干净。 然后,听说陆野也要参加选拔,各势力首领们都震惊了,这说明什么? “你刚还说他暴脾气,你就不怕他暴怒找我们算账?”“浪里鲛”想至此出,脱口而出。 张占魁轻抚着韩金镛的肩膀,算是给他一些道义上的关怀和支持,同时也是为了稳住韩金镛的心神,让他稍安勿躁。毕竟,谜题还没有全部解开,而现在,甚至不用自己逼问,他们趁着酒醉之时,就全都自己招了。 被武珝这么一说,李渊也感觉于心不忍。怎么说长孙冲在医学院也是个天天向上的好学生,很是乖巧。 这些年,三皇子瞧着煊赫,太子似乎被压着难以翻身,但实际上,他们这些太子一党的日子过的并不差,面子上亏的,里子却滋润的很。 这堂训练课上,所有球员都聚精会神,这个战术能不能踢出来和所有球员都有关系。 民主共和虽然斗的厉害,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 虽然连昕很努力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但一向早熟的阿慕能感觉到妈妈的心情变了。 面对卓信哲催促,友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卓信哲古怪看他一眼,但细细琢磨,却觉得这法子应该是有些用的。 戚汐的脚没什么问题,只是被碗那么高砸下来,纯粹是一下子的疼痛而已。 胆怯的人即使放一把屠刀在他面前,他也未必敢拿起来宰了仇人。 林语析将碗筷放了下来,本来这个家就是她说了算,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瑞贝卡厉声呵斥。她虽然仍面有惧色但显然已经做好了逮捕他的准备。 此时在舰艇的指挥室内,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上尉正透过舰艇的窗户注视着远方的海面,随着舰艇和王志距离的越来越近,舰艇的显示屏上已经显示出了王志的大概轮廓。 若是能够接住,自然进入下一个环节,再度把烟盒抛起,手心调转朝上,在空中把落下的烟盒一把抓回,这个过程叫‘抓’。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小奶猫 “狐狸,你说,我以前哪里来的勇气,大言不惭地说要跟佛祖抢人啊。佛法无边,就连无法无天的猴子都被压在了佛祖的五指山下,想想我以前真是一腔孤勇,勇者无畏。” 落芷又哭又笑,声音更加嘶哑了几分。 原来说的是星云大师,也对,落芷生命中除了他,就再无其他的了。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离歌小声问道。 落芷用力地抓了一下心口,针刺般的感觉蔓延全身声,她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又冰冷了起来。 她用力呼了几口气,才开口缓缓道来:“昨日,我在后山救了一个人,那人长得高大威武,身着奇装异服,但是不知道怎么得就落到了以前猎户留下的陷阱里,腿都被扎伤了。 虽然救他花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可是我真的好开心,因为救了他,我刚好做够一百件好事,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跟佛祖要人。” 顿了下,落芷的脸色越加难看了,她把头转向窗外,接着说:“我把慕和约到了当归河边,我问他,可不可以脱下袈裟,放下木鱼,跟我在一起,做我的夫君。 虽然他是出家人,但是我父皇从未在意过我,肯定也不会在意他的身份,只要他点点头就可以,但是他没有。” “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很多时候我都有一种错觉,慕和喜欢我。直到昨天我才认清了事实,不管我如何苦苦哀求,他只给了我一句话,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他说与我无缘,让我不要再与他纠缠不清,扰乱他的修行。” 落芷声音嘶哑,听起来多了几分哀愁与绝望,听她娓娓道来,离歌竟能感同身受,也跟着湿了眼眶。 木然地伸手拭去脸庞上的泪水,离歌安静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狐狸,我不甘心,我也不相信,不相信慕和他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一起经历多那么多事情,在我的生命中,我真的只有一个慕和。所以,我打算赌一场。” “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要我,不愿意为了我还俗,那我就跳下当归河,再也不去打扰他。” “然后你就真的跳了?”离歌不可置信地打断了落芷的话。 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偶感风寒了,原来,看似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竟也真的会为爱跳了河? 情字真伤人,慎碰慎碰,离歌暗自想着。 相比离歌的愕然,落芷倒显得平静多了,她缓缓点下头,说:“我跳下去,他都不曾转过身子看我一眼。他明知道我不会游泳,知道我会死,他都没有向他的佛祖妥协。 当归河的水真冷,是那种能刺到骨子里的冷,在水下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他是真的不爱我。 哪怕我再做几百几万件好事,哪怕我把佛祖感动地亲口同意放人,我都得不到他,因为他不爱我。” “所以狐狸,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慕和了,以后,我也不打算去爱任何人了,太苦了。” “可是放弃一个心爱之人,也很苦吧。”离歌的这句话,竟也是此刻她心里最真实的写照。 “那又如何?我又没得选择。”落芷苦笑一下,她转过视线,透过纸糊着的窗口,隐隐约约看到门外之人。 视线中的那人朦朦胧胧的,似云又似雾,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触摸不了。 他真的,离我好远啊。 “后来是谁救得你?” 听到离歌的声音,落芷才移回视线,她回答说:“是我昨日救下的那个人,原来他一直跟着我,虽然他腿上的伤没好,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不然,你今日见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身体了?” 离歌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星云口口声声说参禅修行,可是出家人不都是慈悲为怀的吗?且不说你与他的关系,就算是见到陌生人落水,也会出手相助的吧,像他这种人心都长偏了的人,再怎么修行都没用!” “可能,他是真的不想我再纠缠他了吧。”落芷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呸!不说提他了,我今天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离歌一脸严肃,落芷听着眼皮直跳,她问:“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心警惕地环视了四周,离歌拧着秀眉,俯下身子,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冷家要造反,就在后天宣帝诞辰上。” “什么!” “嘘!” 落芷惊叫一声,却被离歌捂住嘴巴:“小点声,别打草惊蛇了。” 待落芷冷静了点,离歌才三言两语将此事与她讲清楚,只不过跳过了恶人谷那一节而已。 “无论冷家是否能成功,我怕她都会对你们不利,所以这两日你自己当心点。” 原本离歌想让落芷跑下腿,将消息传递给萧莫尘,别人她信不得,可是见她一副病怏怏,连床都下不来的样子,便作罢了。 “正好,就借着你身子不适的由头,后天,你干脆就不要入宫了吧。” 将床边小杌子上的汤药给落芷递过去,离歌依然眉头紧锁着。 然而,落芷却摇摇头,她接下瓷碗,说:“虽然父皇从未关心过我,从未把我当女儿看待,可是,我还是想陪在他身边,跟他共进退。” “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跟我一样固执得很,要去便去吧,大不了我继续罩着你。” 落芷喝完汤药后便昏昏欲睡,离歌替她盖好被子,端着空碗出来房门。 令她意外的是,星云依然还站在外面,阳光打在他身上,像极了万丈佛光。 若是搁平时,离歌总会对他不自觉肃然起敬,可是今日,她却打从心里看不起他。 一个不敢面对自己感情的懦夫,如何值得她去尊敬。 走近她,离歌直直对上那双波浪不惊的眸子,说:“恭喜星云大师,以后落芷不会再纠缠你了,再也没有人会打扰你修行了,希望星云大师你能早日悟得真经,取经圆满。” 离歌没有兴趣再琢磨那人脸上的表情,将托盘放在下,便兀自离去了。 马车刚回到相府门口停下,未等出了马车,离歌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她侧着耳朵细细听了下,才知道,那奇怪的声音是猫叫声。 “小姐,咱们相府门口怎么有一只小猫啊?”追风好奇地在外头问着。 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离歌果然看到了一只毛发洁白如雪,圆滚滚的小猫躲在角落里,许是因为害怕,它仰着脑袋“喵喵喵”叫个不停。 离歌对一切毛茸茸的小动物都没有抵抗力,她一见着这软绵绵的小奶猫时,心都快软成一滩水。 跳下马车,离歌把小奶猫藏在怀里,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自言自语地说着:“在我相府门口捡到的东西,就算是相府的了吧。” 说完,便急忙往府里跑去。 离歌以为没人看见自己捡了猫,殊不知,在暗处有双眼睛一直默默关注着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 果子 “主、主子,我们还要继续跟着吗?” 在巷口的角落里,小北一脸颓废地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可怜巴巴地问着他主子。 多希望他主子能大发慈悲,能放他去解决三急。 然而他主子像根清秀的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相门大门,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小北脸色发青,捧着肚子,脚趾头都快抠出一条运河来了,他弱弱地再问了句:“主、主子,属下要去解手了,您还在这等着吗?” 萧莫尘不理他,久久才回了句:“怎么?你是需要本王给你解裤带吗?” “属下没有!” “那你还不去!” 还不是你要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相门口,这感情不顺,也不能拿我出气啊。 小北幽怨地看了眼萧莫尘,一个健步,消失在了巷口。 相府对面的柳树叶子渐渐飘落尽,疏疏的枝条远看着像是一蓬乱发,掩映在湖面上,湖面微漾,对面铺中渐渐亮起晕黄的灯火,不远处的长街亦挂起一盏盏彩灯。 黑幕已至,可小北还是没有回来。 萧莫尘并没有在原地等他,而是又轻车熟路地跳上了屋檐,就算是健步如风,也不曾弄出半点声响,相府的防卫于他也是形同虚设。 一口茶的时间,他又跳进了离歌的厢房,整整衣领,他慢慢向外间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可爱,你的主人怎么忍心把你丢下呢?”离歌对着那种小白猫自言自语着。 听到离歌甜糯糯的声音后,萧莫尘停下了脚步,躲在珠帘后面,离歌背对着他,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以发泄快要将他吞没的相思之潮。 桌子上放着一盏纱灯,里面的红烛被纱罩笼着昏黄朦胧的光,那团光晕暖暖的,像是要溢出来似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歌儿,怎么又瘦了些。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呀?这么好看的小猫咪怎么能没有名字呢?”离歌一只手抚着小白猫的后面,一只手支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现在是秋天,果子都熟了,要不,你就叫果子吧。” “果子,小果子,真好听,真好。” 又有一个小可爱陪着我了。 离歌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小白猫的后背上,而小白猫很是乖巧地一动不动,任凭她靠着,两只蓝色如宝石的大眼睛不停地转动着。 突然,身后响起了珠帘的撞击声,一人一猫都猛然回头看。 离歌都还在发懵中,那只小白猫倒是激动得很。 只见它扭扭圆滚滚的身子,挣脱离歌的魔爪,小短腿瞪在椅子上,又瞪到地下,爪子一沾地,立马往萧莫尘跑去。 小白猫一边拱着身子,一边用脑袋磨蹭着他那价值不菲的靴子,还甜腻腻地朝着他“喵喵喵”叫了几声。 真是一只色猫! “果子,回来!” 离歌瞪了眼萧莫尘,跨过去蹲下把小白猫抱回怀里。 小白猫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身子,发现挣扎不动后,便把脸挤成了一个“囧”字,生气地嗯了一下,把脸埋了回去,不再去看那个抱着它的坏人。 “喜欢大半夜爬人家窗子,萧莫尘你这是什么毛病?”离歌气呼呼地问着。 虽然她现在看开了一点点,但并不代表她就已经原谅他了。 “我想见你了。” 萧莫尘眉眼温柔地盯着眼前的女孩看,她那张小脸不管是生气还是开心的模样,他都看不够。 “可是我不想见你。” 害怕自己泻了气,离歌抱着猫转过身子,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控制着心里的情绪。 其实,她好想逼自己坚决点,就像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不一样,可是一见到他那张脸,离歌就败阵下来了。 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真的是很难说放就放。 夜里这样安静,桌上的烛光闪闪跳动着,映在屋里一切都仿佛隔着层纱似的,离歌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渐走渐近的脚步声。 突然,一直模样奇怪的糖葫芦出现在离歌眼前。 不似大街上比比皆是的糖葫芦,现在她眼前的这一串,每个果子的形状各异,有圆形、方形、三角形和心形,但是每个果子看起来都那么鲜艳欲滴,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大口。 若是平时,离歌定是要开心地举着这新鲜的玩意跳个几丈高。 可是现在,她的心却堵得很厉害。 “萧莫尘,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在你眼里,我现在还是那个你用一支糖葫芦就能哄好的人吗?” 离歌苦涩一笑,把手里的小猫放在地下,转过身子,状似轻松地盯着萧莫尘的眼睛问着。 “我不懂哄人,我以为给你买糖,你会开心点的。” 室内顿时有片刻的沉静,萧莫尘也不知如何对应离歌,只能看着她,脸上显出无措的表情来。 那只小猫不合时宜地喵了一下,最后趴在萧莫尘的脚上打起盹来。 “萧莫尘,你可真是厉害,我哄了一个晚上,它才愿意跟我亲近点,可是你一来,它就一直黏着你。你身上到底有个秘密,为什么你一出现,其他事物都失了光彩,总是让人不自觉失了心。” 离歌看似控诉的一番话,在萧莫尘听来却格外好听。 他低头挑眉问道:“那你的心呢?” “早就不争气地丢了,不过我会努力把它找回来的。”离歌认真地回着他。 “歌儿,你不能如此霸道,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不能说放下就放下,对你,我早已经是放不下了。” “骗人,你推开我的时候,明明那么干净利落。”离歌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看起来难过极了。 萧莫尘不知道,那个晚上他的负气之举,会给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会给她留下这么深的阴影。 就算他再怎么悔不当初,也改变不了她想要离开她的决心。 忽觉心空荡荡的,有点抽痛,伸长手,萧莫尘抓住眼前的人,把她重重往怀里带:“歌儿,那天晚上,我是有苦衷的。” “萧莫尘,你这个臭流氓,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感到怀中人挣扎地想要退却,萧莫尘扣住她的腰,搂地更紧,直到两人身子之间没了空隙,他急不可耐地说:“不放,以后我都不会放手了,除非我死,不然你永远都是我的。” “好,那你说,你有什么苦衷?”激烈挣扎了一番,离歌红了脸,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萧莫尘看。 只要他真的有苦衷,她会试着去理解他。 然而,她等了很久,萧莫尘都没有回她。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都如此难过,若是让她知道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萧莫尘不敢赌,他搂紧离歌,喃喃道:“歌儿,以后我不欠唐家了,不欠了。欠你的,我会用一辈子去偿还,一辈子,少一天都不可以。” 闻言,禁不住轻轻一颤,离歌感到鼻尖阵阵酸涩,泪水溢出了眼眶。 终究,她还是舍不得。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甜吗?拿智商换的 “萧莫尘,你说你不欠唐家了,若我想对唐琳琅下手的话,你会怪我吗?”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连小白猫都窝在角落里四脚朝天地熟睡过去,离歌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放开离歌,萧莫尘有些不解,他怔然看着离歌,看见她繁星似的幽深眸子隐含恨意,顿时想通了。 想必,跟那天晚上的事有关。 深深吸了一口气,离歌有种豁出去的感觉,她眼神冷酷,语速飞快:“落笙公主是我让人绑架的,她只是蠢,被人利用了。而我怀疑,这件事跟唐琳琅脱不了干系,你不用问我为什么怀疑她,这是直觉。若是你舍不得的话,我……” “我帮你。” 未等离歌说完话,萧莫尘便打断了她。 不自觉地伸手抚过她背后那黑绸般的青丝,萧莫尘温柔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安抚,十分有力:“我说过了,以后我不欠唐家的了,若是这件事情真的是她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你要如何,都可以。” “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你舍得?”离歌皱眉问道,不知是醋意多一点,还是疑虑多一点。 “以后除了你,我无需对他人负责。” 萧莫尘眼里的情意迅速汇成了一条河,离歌只看了两眼,便差点溺死过去。 她连忙低下头,盯着绣花鞋尖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萧莫尘,你赢了。” 我辗转反侧几个夜晚才做出的决定,竟被你三言两语给瓦解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筑起来的心墙,也在这一刻砰然倒塌。 或许因为我还深爱你,所以愿意再选择相信你。 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为我自己,也为了你,再赌一次。 “萧莫尘,我刚好饿了,给我吧。” 伸出手,重新抬起头的离歌脸上洋溢着萧莫尘熟悉的笑,虽然只是淡淡一笑,却像是夜空中炸出的花火一样,绚烂无比,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瞳孔,他突然惊讶自己竟然不能平复心跳。 木讷地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她,看着她大口咬下果子,看着她眼睛终于亮了几分,萧莫尘感觉眼睛有些湿热。 他的歌儿,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说什么都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甜吗?”像以前一样,萧莫尘习惯性地问了一句甜不甜。 “甜。” 离歌笑着流下了眼泪,那半片桃花似的唇带沾满果汁的红,美得不胜悲凉。 萧莫尘诚实地遵从心中的想念,伸出手,再次将他拉入怀里,紧箍住她的腰,吻上这让他想念已久的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桌子上的灯火被吹得飘摇不定,窗外,风吹着枝叶起伏,萧莫尘沐着一身月光,消失在离歌的视线里。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他,我曾经以为弱不禁风的萧莫尘,原来真的是个绝世高手。 相比萧莫尘欺瞒她,离歌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他有武功在身,别人就不能轻易伤害他了吧。 合上窗子,离歌展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走过去摸摸小白猫的脑袋:“果子,以后晚上,就换你陪我了吧,小秋姐姐回天上当仙女去了。晚安,果子。” 相府在的巷口处,只泻了一地的月光,而空无一人。 萧莫尘回到原处,却发现那里并没有小北的身影。 难道他找不到本王,便先自己回府了? 萧莫尘没多想,以为小北那家伙一根筋,没有想到他又偷偷溜进相府当了一回梁上君子,便自己回府了。 然而,等回到宸王府才发现,小北并没有回府,直到天亮了,都不曾见过他的人影。 连晚归都学不会的小北,竟然一夜未归。 萧莫尘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赶紧派人去天机阁传递信息。 “殿下,难道皇后开始对你下手了?”唐裕面容严峻,走近萧莫尘问道。 萧莫尘背着手看着窗外,眉头有一股解不开黑色,眸色幽暗,让人看不清他在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皇后如今双管齐下,既要利用塔达王子打击雪贵妃,又要策划明晚谋反之事,她没有时间精力放在本王身上。只要造反成功,本王对她而言便毫无威胁了,她犯不着现在就沉不住气,打草惊蛇,所以,不会是她。” 唐裕捋捋发白的胡须,不可否置,旋即开口问道:“那到底是何人会向小北下手?那人会不会是冲着殿下来的?” 萧莫尘乏力地扶额摇头。 不是恶人谷的人,若也不是皇后的势力,他真的想不出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对他宸王府下黑手。 “先等等无名那边的消息吧。”萧莫尘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殿下昨晚是不是去相府了?”唐裕混浊的眼睛有些难过,他苍老的声音里爬满了悲凉:“殿下是不是打算放下那段恩怨,哪怕离小姐真的是你仇人之女,殿下也想与她相守一生?” 依然盯着窗外,萧莫尘凤眼扬着,眸色乌黑,深得没映出任何影子,却也流露出了几分不满来。 他不喜欢别人时时刻刻叮嘱他,他该记恨离家,该记恨离歌。 “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换而言之,当年若不是冷家和洛家这场夺后之战,离昊天夫妇怕是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本王没有资格去记恨他。 更何况,相比复仇,本王相信母妃更加愿意看到本王能过得幸福,所以此话,还请师傅以后莫提了。” 萧莫尘声音清冽,眉宇间有些微怒,不容得唐裕再多说半句。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唐裕便退下了。 城西贫民窟,房屋破旧,物品杂乱无章,不似往日的闹哄哄,今日格外安静,就只有耗子东窜西窜的声音。 小北在一间臭气冲天的柴房醒来,他脑袋昏沉,四肢酸痛,刚翻开眼皮,只觉眼前一片混乱。 他坐起来,一只手揉着后脑勺,一只手撑在地下,待恢复了些力气,才发现按在地下的那只手,好像按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用力摇摇脑袋,努力睁开眼皮,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死老鼠。 “啊!有老鼠!” 这下他才完全清醒过来,赶紧拎起死老鼠的尾巴扔远了点。 平息一下气息,环顾着四周,小北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到一个陌生地方来。 昨日我就上了一趟茅厕,怎么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了? 想运功挣脱掉手上的绳子,小北才发现自己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软绵绵的,像个娘们一样。 “卑鄙!竟然还喂老子喝蒙汗药,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放开老子,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啊!” 看到门外有人走来,小北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门开了,而进来的那个人,小北熟悉得很。 “怎么是你!” 第一百六十八章 百里逸 来人一身黑缎,身材娇小,脸上带着一副如树皮般粗糙的面具,乍一看,有点像阴间使者黑无常。 “黑无常”有些警惕地瞧了瞧门外,确认了没有尾巴跟着,才轻轻将门关上。 “小哑巴,你竟然还在金陵!”小北十分诧异。 当时他瞒着萧莫尘铺天盖地找他,快把金陵城都快翻了个遍都找不到他。 原以为他离开金陵了,没想到,这不怕死的家伙不仅没有离开,还把他给绑了,还给他下药。 真是忍不了! “小哑巴,你这个卑鄙小人,打不过老子就在老子背后下黑手,有种你放开老子,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架啊!” 小北就是知道小哑巴打不过他,所以才故意出口刺激他。 然而,小哑巴却一点理他的想法都没有。 小哑巴一进屋子,就打开手上的油纸袋,给小北递过去一个小笼包。 小北气红了脸,士可杀不可辱,他怎么可能会接受小哑巴递过来的食物。 他冷哼一声,将脸撇到另一边。 而小哑巴似是不死心,手里的小笼包一直伸在他嘴边,小北转过脸,生气得瞪了他一眼。 这是第一次,小北如此近距离得看他。 虽然这人带着面具,将自己包成了一个“黑无常”,可是那双眼睛,小北觉得异常熟悉。 以前在北夷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女孩总是用这个眼神看着他,甜糯糯地喊他小北哥哥。 就算经历过了生死,就算是已时隔多年,这双眼睛他依然熟悉得很,因为他总是会梦见它。 看到小北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有那一抹轻易捕捉的难过,小哑巴身子猛然震了一下,手一抖,小笼包滚落掉于地。 小哑巴猛然站直身子,背对着小北,飞速地朝着他比了三根手指,接着又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小北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三天后,放你走。 所以她根本就不想伤他。 “雪、雪儿,是你吗?”小北眼眶已泛红,他痴痴地盯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问着,他多希望她能给他一个回应。 可是她没有。 小哑巴手忙脚乱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笼包,哆嗦着抱在怀里,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一点都不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开心,生气,难过,紧张,一概表现在脸上,他总是一眼就看穿了她。 小北笑着笑着,便湿了脸庞,他现在几乎能确定,眼前的这个小哑巴,就是雪儿。 只是他不懂,她是如何逃出火海,她又为何不与他相认,不懂她为何要将他绑来此地。 虽然小北很想留下弄清楚这些事情,很想跟她相认,但是冷家造反在即,眼看萧莫尘会有危险,他现在必须马上回到他主子身边。 闭上眼睛,小北稍作运功,便解了蒙汗药的药劲,只要手脚有劲,他睁开绳子,也就信手捏来的事。 脱下身上的绳子,小北有些不舍地看了下门口,便从窗口逃了出去。 雪儿,等我。 …… 金陵本是国都重城,任何时刻都是人流复杂,每个酒馆茶肆皆热闹非凡,人影晃晃。 在朱雀街最角落便小酒楼,倒显得异常冷清,与其他客流不断的酒楼形成了显明的对比。 过了许久,才有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 下马下车,走来了两个异常高大的男子,原本掌柜的笑意正浓,待来人走近后,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来人打扮古怪,与南楚人大不相同,这分明是北夷人。 南楚素来与北夷敌对,虽然今年两国联姻,关系缓和了点,但他还是打从心里不喜欢这凶神恶煞的北夷蛮子。 没办法,里头那个贵人可是花了大价钱包了今天的场,就算是为了银子,他也要装得像模像样点,只是普通老百姓,何苦跟银子过不去呢。 脸上重新堆上笑,掌柜的迎了上去:“客官,您里边请。” 将来人恭恭敬敬地引上了二楼雅间,掌柜的道了句:“有事请尽管吩咐。”便退下了。 此刻,厢房里坐着一位男子,清隽俊美,华光流彩,一身浅蓝百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虽然装扮不甚尊贵,可是这人气质却是尊贵非凡。 呵,果然这南楚的男子就是一个样,病娇弱小,娘唧唧的。 “塔达王子,久仰久仰。”娘唧唧的萧莫霖浅笑着,朝来人迎了来。 原来这个五官刚毅,体型高大,有些坡脚之人,就是众人翘首以盼的塔达王子,百里逸。 “太子殿下,久仰久仰。”百里逸唇角微勾,有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萧莫霖。 萧莫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虽然在南楚他身材不算矮小,可是在这塔达王子面前,他竟矮了一大截去,气势上就被人压了几分。 这北夷,果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蛮子。 心里一番嘲讽,萧莫霖脸上依然挂着笑,将百里逸请入席。 “太子殿下,我们长话短说吧,我九妹的画像呢,拿来瞧瞧,我倒是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假冒北夷皇室身份。” 北夷人就是直爽,萧莫霖心里想了好些场面话,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塔达王子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也好,反正时间也不多了。 脸上挂着淡笑,萧莫霖一招手,他的贴身侍卫便拿着一卷画卷走上来,在百里逸面前打开。 待卷轴拉到最底部,百里逸脸色依然大变,本就黝黑的肤色,此刻更加黑了几分,他咬紧牙关问:“你们哪里来的画像?这根本就不是我九妹。” 闻言,萧莫霖假装很吃惊,赶紧反问道:“这是北夷公主,也是雪贵妃的画像不假,难道说,北夷公主是冒牌货这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如今在宫里那位就是假的?” “假的。” 百里逸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眼里的怒火几乎快要将画卷给点燃了。 作为战败国,北夷面子已是尽失,好不容易谈和了,送了一个公主到南楚联姻,没想到,这公主竟然在半路被人掉了包。 可神奇的是,北夷皇室竟无一人发现,也真是可笑之极。 看清萧莫霖脸上的讥讽之意,百里逸心里火气更旺了,他没好气地问了句:“接下来,太子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不是本太子希望塔达王子怎么做,而是塔达王子要打算怎么做,毕竟被掉包的,是你们北夷的公主。拿一个假公主来搪塞联姻,这事说小,是你们北夷的家事,说大,这可是能够重新挑起两国纷争的大事,塔达王子,你说呢?” 萧莫霖手指在茶壶上轻轻敲打着,有节拍的感觉让他感到身心舒畅,他就这样看着百里逸黝黑的脸硬是给气红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废后 竟然敢威胁老子? 百里逸凝视着眼前的茶,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可是忍了许久才没有发作。 他抬眼,冷冷地扫了眼对桌阴冷得意之人,说:“我会代表北夷即刻入宫跟宣帝说明一切,和亲公主被调换之事,我北夷原先也被蒙在鼓里?当然,我要见那个假冒公主,不仅要她说出我九妹的下落,还要将她立即处死,以安抚南楚臣子,更重要的是,我要借此表明我北夷绝没有做拿冒牌公主来和亲之事。” “你动不了那个冒牌公主。”未等百里逸说完,萧莫霖便生生打断了他。 “此话怎讲?”百里逸片刻征楞,冷然的脸色有些松动,不解地问了句。 “现在那个冒牌公主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妃子,我父皇捧着她,就像是捧眼珠子一样,所以本太子说,就算我父皇知道公主是假冒的,他也不会让你动她,而你们北夷,要永远得背负着这个污点,令世人耻笑。” 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萧莫霖悠悠说道,他表面看似风轻云淡,心里却是十分不解。 这北夷可真是奇怪,远送公主来和亲,之后便不管不顾,连使臣都不曾派来一个慰问公主,就不怕我们南楚凌辱和虐待他们的和亲公主么? 想来,这九公主也是个不受宠的可怜蛋了。 “可恶!” 一声怒吼,手指一用力,质地上好的裴翠茶杯便碎在百里逸的手里,连茶的清香都掩盖不住那阵阵阴骘之气。 真是蛮子。 眼看时机到了,萧莫霖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始进入正题。 清风悠然拂过房间,带动屋上透质的琉璃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着优柔的余韵,忽然,风停,室内顿时一片的寂静无声。 太子竟然想要造反?原来他今日约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 百里逸若有所思地看着情绪还有些波动的太子,陷入了深思。 这宣帝荒淫无道,疏于朝政,连儿子的女人都要抢,想想其行也真是令人发指。 南楚若不是冷家和离相扛着,怕早是要变天了,虽然说南楚的皇帝没有作为对北夷而言是一件好事,但是,南楚若真的能发生内乱,北夷再坐收渔翁之利,也不是不可能。 南楚越乱,对北夷越有利,况且,若宣帝不下台,那个假冒我北夷皇室身份,另我族蒙羞的女人,还就真的动不了她了。 “太子想要我如何帮你?”百里逸尽量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冷冷地问了句。 萧莫霖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丝丝笑意,渲染在空气中却扭曲成阵阵阴冷的厉气。 可真是披着羊皮的狼。 听完萧莫霖的话,百里逸眉峰一挑,他慵懒地靠着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整个人都透着病气的南楚太子。 他很是好奇,若真的能夺下这江山,他有命坐多久。 揣度不出百里逸心中所想,萧莫霖如沐春风地举起茶杯,一脸笑意:“此事若是能成,待本太子继位后,洛将军从你手里夺走的那几座城池,本太子定会完好地归还于你。” 转动着茶杯,脸上也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百里逸问道:“太子殿下此举,听起来怎么有通敌叛国的感觉?” “塔达王子此言差矣,南楚和北夷如今是盟国,何来敌人之说,本太子这是听天命,寻找盟友,促成大业罢了。” 一阵狂笑声突然响于室内,百里逸爽朗地举起茶杯,声音洪亮:“那我先预祝太子殿下早日完成大业,不过,那几座城池,我不要了。” 闻言,萧莫霖有些意外,那几座城池对北夷而言非同小可,这塔达王子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难道,他还另有所图。 果然,这塔达王子是另有所图,不过不是图其他,是图人。 “你只要落芷?”萧莫霖清冷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 “是,我只要她,希望太子殿下能一言九鼎,将落芷公主指配于我。” “一定!”萧莫霖以茶代酒,做了承若。 不就是一个落芷嘛,又不是落笙,一切皆好说。 两人各怀心事地坐下,共同商议着明天生事的细节。 金陵早已是一池浑水,低下暗流涌动,眼看就要变天了,而闻雪宫却是花红柳绿,夜夜笙歌。 白素心身着露肩粉色宫装,像一只小鸟一样依偎在宣帝怀里。 许是因为身上有伤,她精神不济,小脸透白,眉头微蹙,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惹人恋爱。 “皇上,明天你真的要废后吗?”白素心躺在宣帝怀里,漫不经心地问着。 “废后的圣旨和重新立后的圣旨,朕都命人拟好了,定是真的。” 听到宣帝的肯定之后,白素心嘴边露出了一抹阴笑。 皇后娘娘,山水轮流转,那天晚上你羞辱本宫的时候,没有想到有这一天吧。 白素心永远都忘不了那晚,她好不容易她说服自己放下心仪的宸王,却不曾想入了皇后那个女人的圈套。 明明说好了,只要诱杀了信王,为太子扫清障碍,她就让她成为南楚的太子妃,南楚未来的皇后,让她成为南楚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没想到,皇后不仅临时变了卦,还拿诱杀信王之事来威胁她。 若不是如此,她怎么可能会设计爬上了宣帝的床,每天忍着心里的恶心,成了宣帝的女人。 皇后娘娘,不就是南楚的皇后之位,不就是南楚最尊贵的女人么?你不给,我就自己争取好了。 收回嘴角的笑意,白素心抬头,眉头微蹙,那眉峰隐约,如同远山横黛,看得宣帝心都快融化了。 “可是,皇后娘娘并没有犯错,就这样废了她,朝臣会不会有异议,他们会不会为难皇上,若是真的会很为难,皇上就莫要冲动了,能这样陪在皇上身边,雪儿已经很心满意足,不求它想了。” 这乖巧可怜,处处为他着想的模样,可让宣帝喜欢极了。 宣帝扳着脸说:“谁说皇后没有犯错,朕已经查清楚了,那天晚上的刺杀,就是皇后指使人做的。雪儿,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么会受伤呢?所以朕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皇上,你对雪儿真好,可是、可是雪儿还是担心。”白素心重新将头埋进宣帝的怀里。 “担心朝臣和冷家不同意皇上废后,他们是否会指责雪儿没有资格做他们的一国之后,总之,雪儿心里好忐忑不安啊。” 白素心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可是要将宣帝心疼坏了,他紧紧搂住她说:“雪儿不用担心,朕是皇上,一国之主,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你且放宽心等着做朕的皇后吧。” “皇上,雪儿好开心啊……” 殿外西斜日影里,秋空湛蓝,一丝云彩也没,远远仰望,仿佛一汪深潭静水,偶尔只有几声男女欢快的笑声传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章 小气巴拉的男人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玲珑屋檐相连,竟然看不到头,再一次身陷红瓦宫院里,离歌不得不感叹,皇宫的雄伟华丽确实比她想象中更胜一筹,也凶险万分。 入了宫门,丝竹之声,嬉笑之声越来越近。 今日宣帝诞辰,普天同庆,宫里早就张灯结彩,入宫贺寿之人将宫道堵了个密不透风。 离歌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离羽身后,隐隐中她感觉有好多视线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在看谁,南楚最年轻的相爷,不仅才华横溢,又貌似潘安,把那些跟随父兄入宫贺寿的官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七荤八素的。 离歌爱出风头,但此时除外,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就算是做做样子,她也笑不出来,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当一个透明人,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觉得耳边吵得很。 相爷位高权重,很多人都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今日一逮着机会,就想好好表现一番,给相爷留个好印象。 所以,入了席位之后,不时总会有几个官员围过来,对着离羽又是奉承又是谄媚,官话,空话,鬼话连篇,看着他们一副虚伪讨好的面容,离歌只觉闹心。 “怎么了?累了?”察觉到她的异样,离羽冷冷地挥挥手,将聒噪的官员们打发下去,偏头盯着她绷紧的侧脸,关心地问着。 摇摇头,离歌摸了摸耳垂,低声回着:“吵。” 离羽刚想说些什么,殿外的内官公公及时地用尖锐刺耳的声音高喊了句:“皇上驾到。” 顿时满殿的官员女眷全都低头行礼,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进。 “哈哈哈!” 宣帝人未入殿,就先发出爽朗的笑声。 “平身!” 听到这里,离歌才缓缓抬头,皇子们已先后落座,宣帝站在大殿之中,身边只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穿大红贵妃裙,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玄紫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了窈窕有致的身段。 视线往上,那女子一头乌黑的发丝翩垂芊细腰间,头绾风流别致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凤尾簪,用碳黑色描上了柳叶眉,更衬出皮肤白皙细腻,妩媚迷人的狐狸眼眼波流转,又流露丝几分可爱,抹上浅红色的唇红微微一笑,很是摄人心魄。 这个雅致玉颜,倾国倾城的女子,不正是宣帝的新宠妃,雪贵妃。 白素心在众人的抽气声中,随着宣帝坐上了主位,她坐在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上,笑容大方地扫了眼台下。 当她对上离歌的视线时,细眉微挑,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看到这样的眼神,离歌都觉得心头的疙瘩疯狂飙起来,硬生生地移开目光。 这情敌突然有一天变成你后母,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离歌只想到了一种感觉,那就是便秘的感觉,恶心。 待人坐齐之后,寿宴开始了,离歌又是全程低着头。 她原本想看两眼对面的萧莫尘,却发现那个变态太子一直眼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索性,她就再当一次缩头乌龟了。 反正今晚又不是真的来喝酒看戏贺寿的。 看旁人纷纷拿起酒杯,离歌也赶紧端起起面前的白玉杯,她只记得离羽的叮嘱,一定不要喝席间任何东西,她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听到宣帝到底在说些什么。 只是耳边似乎传来什么天下太平、什么国泰民安,什么什么是开朝以来难得一见的盛世,什么皇上英明之类的词。 英明的皇上,您的皇位今晚就不保了啊,听着这些虚伪的奉承和尴尬的吹捧,离歌嘴角一抽。 一阵丝竹声骤然响起,把离歌吓了一跳,她向台中央看去,有几个年龄女子穿着暴露的舞裙,鱼贯而上。 歌舞开始了,离歌并没有心情观赏歌舞,而是细细打量着殿中之人。 主位上的宣帝掰开来一个橘子,笑呵呵地喂给一旁娇弱妖娆的女子,那咸猪蹄还放下女子的腰上,不断摩擦着。 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离歌心里觉得一阵恶心。 也不知道这北夷公主给宣帝吃了什么迷魂药,宣帝连他最宠爱的公主都不管了,眼里只有他新晋宠妃,大庭广众之下腻腻歪歪的,真是有伤风化。 默默移过视线,离歌先看到了离主位最近的萧莫霖。 萧莫霖只顾低头喝酒,深色的眼眸里毫无波动,一点心虚或者其他情绪都捕捉不到,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啧啧,如果这变态的太子一直这样像个木头人,无喜无悲就好了,省得看到他那个不正常的眼神,让人觉得心慌。 摇摇头,离歌刚想收回视线,就撞上了萧莫尘的视线。 他好看的凤眼微眯,眸色有些骇人的红,就这样冷冷地盯着她,像是要穿过空气将她刺穿。 离歌摸着脖子,咽了一口唾液,她知道萧莫尘生气了,气她刚刚盯着太子看。 真是个小气巴拉的男人。 离歌撅着嘴,又埋下了头。 与此同时,对面的传来一声惨叫声。 “啊!” “五哥,你干嘛拧我手臂?”萧莫寒皱着一张脸,抱着胳膊,控诉着对他动手动脚的萧莫尘。 萧莫尘冷冷地灌了一杯酒,将酒杯重重放下,怒视着前方,薄唇轻启,毫无感情:“本王乐意,怎么?你有意见?” 这天下还有比小爷更衰更倒霉的人吗? 没有了! 萧莫寒苦着脸,连连道着:“没有没有,弟弟哪敢有意见?” 边说便往左边坐过去,与萧莫尘隔开的距离,中间都可以塞下一个人了。 惹不起,爷还躲不起吗? 就在萧莫寒满心抱怨之时,丝竹声戛然而止,一曲舞毕,殿内的喧哗声也跟着停下。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主位,坐等宣帝发言。 宣帝眯着细小的眼睛扫眼众人,在冷家外戚那一边停了片刻,冷笑一下,说:“今日本来是一个大好的日子,朕不想扰了大家的兴,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趁着今日各位爱卿都在,家事国事索性就一起办了。” 语毕,殿内大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最后全部把目光放在相爷,可惜相爷面不改色,眼定定地看着主位上,大臣们这才随着他的眼光齐齐看上去。 相较众人的诧异和惶恐,白素心则是淡定多,她翘起兰花指,端起白玉酒杯,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中的笑意,就快要溢出眼眶了。 白素心的动作神情全部都落在离歌眼里,离歌眉头一皱,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难道这皇帝要废后,转立北夷公主为后。 惊愕地瞪圆眼睛,许久她才缓过神来。 虽说皇后手段残忍,牝鸡司晨,可这么多年只是踏实地待在宣帝身边搞小动作,可是如今却说反就反了,原来是这个缘由。 啧啧,真是色令君昏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诛心 果然,宣帝义先是板着脸正言辞地数落了冷家的种种罪行,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每一桩都是杀头的罪名。 再是责备皇后教子无方,把一国储君教育成一个只顾儿女情长的病夫,公主则是教育成跋扈骄纵,心狠手辣的恶妇。 最后又十分痛心疾首,皇后不顾夫妻多年的情谊,竟然派人刺杀他,若不是雪贵妃舍身相救,只怕现在这天下早就改姓冷了。 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冷家为首的几位老臣连忙哆哆嗦嗦地跑到台中央,向宣帝跪下,连连表面忠心,大喊冤枉。 “什么?上次的刺杀竟然是皇后娘娘派人做的?” “真是最毒夫人心啊!”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皇上有过那么多宠妃,皇后这么多年不也是熬过来了吗?” “是啊。” “这可说不准,那是因为之前那些女人没有威胁到她地位,雪贵妃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这是皇子自己说的,你敢质疑皇上?” “不敢不敢......” 殿内的大臣女眷们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时间,众多不同的猜想纷纷而出。 议论声如浪潮,越涨越高,宣帝洪亮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声:“所以,朕要废后!” 宣帝温柔地牵起白素心的手,声音较之前温柔了很多:“雪贵妃温柔娴雅,端庄大方,对朕有情有义,又是维系两国邦交的重要使者,所以,朕想改立雪贵妃为朕的皇后,各位爱卿,是否有异议。” “废后!” “这么这么突然?” “有什么突然的,就皇后和冷家那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作风,本官早就料想到有今日了。” “谁说不是呢,皇后这是德不配位,必有重殃,看现世报来了。” 一听到废后,殿内的口风惊人的一致,大家似乎对废后这一事都抱有喜闻乐见的态度,可见皇后平日的为人和人品有多不得人心。 真是可悲。 见那么多人吃了桌子上的东西都没事,离歌一面陷入自己的深思,一面吃起了糕点。 “小宛!” 一直默默关注着殿内表面的离羽突然将注意力放回离歌身上。 见离歌眼前的糕点都被她消灭了一半,脸都气白了。 看到离羽如此反应,吓得离歌连忙将口中的糕点三两下咽下,而手中的也如烫手的山芋,扔了个干净。 讨好地朝着离羽笑了下,离歌又将视线放回主位上。 看到大臣的反应,宣帝和雪贵妃心里乐极了,除了个别冷家的人,几乎无人反对。 宣帝牵着白素心的手,刚想拉她起位之时,外面突然传来禀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下这戏可是越来越有看头了,跟随众人,离歌也偏头乐呵呵地看向门外。 不似往日雍容华乐贵,今日皇后一身淡青色宫装,腰间配着一条丝带,头上扎着简单的发式,她脸色苍白,面容悲戚,眼睛红肿,由嬷嬷扶着,正缓缓步入殿内。 往日强势的皇后娘娘突然楚楚可怜起来,刚刚扬言说要废后的大臣女眷们,此刻都垂着脑袋,一副很愧疚的样子。 离歌皱起眉头,不懂那些人为何会变得这么快。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算皇后今日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同情她。 她永远都忘不了她爹爹娘亲是如何惨死在蜀中,还有她的小秋…… 离歌紧握拳头,越想越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让她极不痛快,直至她的手被另一只大手包着。 侧头看了眼离羽,离歌脸色才缓和了点。 反正今日过后大仇就能得报,我就等着! 对面的萧莫尘今晚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离歌身上,看到桌子下面紧握着的那双手,手里的清酒都变酸了许多。 感受到身边温度骤降,萧莫寒哆哆嗦嗦地又坐过去了点,磕着瓜子看向台中央。 皇后盈盈行了一个礼:“臣妾参见皇上。” 宣帝依然握着白素心的手,一脸厌恶地看着下面的女人,说:“你来做什么?” “臣妾来阻止皇上做错事。”低着头,皇后不卑不亢地回着。 皇帝冷睨了一下她,胡子一抖,脸上的横肉随着抖动不止:“哦?皇后的意思是说朕做错了吗?” 抬起头,皇后眼神悲痛万分,哑着声音说:“皇上,你所说臣妾无德,不配做这个皇后要废了臣妾,臣妾毫无怨言,可是皇上,你不能立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为后。” “朕还需要你来教朕做事吗?”宣帝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皇后怒道:“你倒是说说看,皇后之位雪贵妃为何坐不得?” 就是。 白素心佯装害怕地往宣帝怀里躲,对着皇后露出一抹得意之笑,心里暗想:呵,本宫就是要你看着,本宫是如何踩着你往上爬的。 “像她这种掩袖工谗、媚惑君上的妖女,如何能当得了一国之后。”皇后悠悠说道。 “你……”皇上火冒三丈,刚想拍案而起,可是皇后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接着说。 “若不是她媚君,皇上能不顾人伦,娶了自己儿子的妃子吗?皇上被她迷得不顾朝政,就连皇上你亲生女儿都可以不管不顾,她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你放肆!”宣帝生气地砸下了一个杯子,众人觉得皇后所言有些道理,又不敢喊“皇上息怒”,只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后挣开安嬷嬷的手,上前两步,眼直勾勾地看着主位上频频向她挑衅的白素心,冷冷地说道:“最重要的是,皇上眼前这个北夷公主是个冒牌货,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杂种,这种来历不明,欺君犯上之人,何以当这一国之后?” 皇后的声音铿锵有力,内容更是超出众人之预想,这下他们连惊叹都忘了。 与其他人不同,离歌听到这一切,倒是镇定地很,原先她就觉得这北夷公主怪怪的,没想到竟然是个冒牌货,那真正的北夷公主去哪了? 皇后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安静地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倒是白素心立马有所反应。 她抓着宣帝的手臂,泪眼婆娑,尤其委屈地盯着皇上。 宣帝看到自己的宠妃如此可怜,心疼极了,相比之下,就更加厌恶台下之人。 他竖着眉头,冷着声音问:“皇后,你知不知道你再说什么?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岂能让你一张嘴说了去!” “臣妾是没有证据。”皇后但是很坦然。 若是没有证据,那一切都好说了。 白素心收回心里的恐慌,朝着台下的皇后悲切说道:“雪儿知道皇后娘娘向来不喜欢雪儿,可是,皇后娘娘也不能这样侮辱雪儿,侮辱北夷啊。雪儿为了两国邦交,千里迢迢来到南楚联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后娘娘你这番话是在诛雪儿的心呐。” 呵,诛心?本宫要的是你的命。 皇后不以为然地翻动着眼皮子,似笑非笑地说:“本宫是没有证据,可是,自会有人为本宫作证,证明本宫所言不假。” 里头皇后话音一落下,外面就有禀报声传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冒牌的北夷公主 “皇上,正阳宫外面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北夷的榻达王子,特意代表北夷来给皇上贺寿的。” 一个禁军统领装扮的人一入殿,就跪在地上大声禀报着。 一时间,殿内之人的脸色五彩缤纷,脸色各异,最为明显莫过于皇帝的宠妃雪贵妃了。 原本红扑扑更花一样的小脸瞬间白成了纸片儿,像是一口气提不上,瞳孔放大,微张着你嘴巴呆滞着。 贱人,本宫倒是要看看你等会还怎么狂得起来。 皇后嘴角微勾,眼神像兵刃上折出的冷光,冷冷地刺向主位上的白素心。 宣帝紧了紧腰带,挺着一个大肚腩摇摇晃晃,细小的眼睛里充满着迷惑:朕的寿宴并没有给周边各国发过请帖,北夷怎么会有使者来呢,还是来得一个王子,有趣,真有趣。 “既是贵客,那便快快有请啊。”宣帝挥了下衣袖。 “遵命!” 禁军统领退下后,不过一口茶的时间,便带上几人入殿。 来人皆是人高马大,身材魁梧有力,为首的男子来到殿中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北夷的礼仪习惯给宣帝行了一礼。 “北夷塔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原来是北夷最年轻有为的塔达王子吧,快快免礼,来人,给王子赐座。”宣帝笑眯了眼。 “谢皇上。” 招招手,百里逸将身后之人唤了上来,来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他将盒子一打开,殿内顿时亮了几分。 “皇上,这是我父王给皇上献上的贺礼,礼物虽微薄,但是情谊重,还请皇上笑纳。” 只见盒内橙黄色锦缎之上一对精致小巧的玲珑杯,玉杯底座长龙盘卧,杯沿刻有凤舞图,雕工精细,玉质晶莹剔透,流光四溢,一看便知是世间罕有的稀世珍宝。 琉璃盏,这个礼物可不微薄呀,有见识的人立马瞧出了此物之价值,不由得啧啧感叹着。 宣帝反而没有多大惊喜,他似乎看不出此物的价值,只笑着命人收下礼物,便招呼百里逸坐下。 百里逸将贺礼送出后,并不急着入座,而是左张右望着,像是在寻找某人。 “塔达王子,这是在找人?”宣帝疑虑地问道。 “不瞒皇上,塔达这次前来,除给皇上献上贺礼之外,还有一重要之事,就是探望塔达的九妹。”百里逸旋即垂着头,恭敬地回着话。 这下,皇帝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了,不只是宣帝,其他大臣女眷脸色也是变幻莫测。 这塔达王子年纪轻轻的,是不是眼色不太好,这北夷公主不就是坐在皇上身边吗? 难道说,皇后刚刚所言就是真的? 纷纷向主位看去,白素心的脸色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惨白如纸,眼利之人,还可以看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是这个北夷公主就是个冒牌货,所以塔达王子才会不认得她,她才会有如此反常的反应。 可是,偏偏就是有人瞎,不仅眼下,还心盲。 宣帝有些尴尬地问着:“塔达王子,你的九妹不久正坐在朕的身边吗,你还找什么?” 闻言,塔达王子立即板着脸摇摇头,接着万分惶恐地再次垂下脑袋,一本正经地说:“皇上,您莫要开塔达的玩笑了,塔达与九妹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妹妹呢?说出去怪让人笑话的,皇上身边的贵人,并不是塔达的妹妹。” “什么!” 殿里再一次炸开了。 “这北夷公主果然是假冒的。” “竟然还有人敢正大光明地冒充皇亲贵族,这可是要灭九族的。” ...... 议论声并不小,塔达王子将他们的对话全听了去,神色越来越慌张,他连忙看上主位,向宣帝求证问:“皇上,为何他们都说您身边之人就是塔达的九妹?” 宣帝听完,哈哈一笑,笑意又止于唇,说:“这是当然,朕怎么会骗你呢?”说罢,他顿了一下,欲牵起白素心的手:“来,爱妃,走近些,让塔达王子好好看看你,你们兄妹多日不见,他都快认不出你来了咯” 不是认不出,而是她根本就不是。 白素心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下,她唇色全无,全没了刚才的洋洋得意,神采飞扬,此刻的她颓废于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皇上,这还不能说明一切吗?你身边这个女人就是个冒牌货,塔达王子根本就不认识她,你看她心虚成什么样了?”殿内鸦片无声,皇后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是相当犀利悦耳,说了众人的心声。 “你闭嘴!”宣帝浓眉一皱,朝着皇后大喝一声。 可是皇后却丝毫不怕,她直直对上皇上看似冒火的眼睛,笑问道:“皇上,如此场面,难不成你以为塔达王子是假?” “皇后娘娘,两国讲和之后,臣有幸跟塔达王子共进过几次餐,这塔达王子自然是真的。”沈默了一个晚上的离相一发话,便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这北夷公主是冒牌货,这也假不了了。 突然间,气氛开始紧张压抑起来,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 这北夷公主是假,到底是北夷弄了一个嫁假公主糊弄南楚,还是真公主被人掉包了。 不过看塔达王子这反应,定是公主被人掉包了,那如此便很好解决了,北夷既无心欺骗与冒犯,这两国的和平想必还是可以保住的。 “求皇上为北夷,为我九妹做主,好好审问一番这假冒之人到底是何居心,我九妹现在到底身在何处。”百里逸单膝跪下,面容悲恸。 但就这样过了半刻钟,在这极度压抑的气氛当中,宣帝迟迟不给反应,他盛满怒意的双眼,眼底深藏着的却是一抹不易觉察的无奈。 似是捕捉到她眼里的一丝不舍和无奈,发愣了许久的白素心赶紧抱着宣帝的大腿,痛苦流泪起来:“皇上,雪儿、雪儿是有苦衷的,雪儿是有苦衷的啊。” 宣帝面容深沉如海,眼里的不忍越来越浓烈,他沉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要假冒九公主的身份,为何要欺瞒朕?” 盛满泪水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白素心才说道:“雪儿本是九公主的陪嫁丫鬟,九公主说要自由,不想和亲,便用雪儿亲人的性命来威胁雪儿替她和亲,雪儿不得不从啊。” 反正真正的九公主已死,把所有的罪名往她身上扔就好了,终究是死无对证。 白素心灵光一现,心里又生出了许多希望,说不定皇上能看在与她的情谊上,饶她一命呢。 她微微蹙眉,快速地扫了眼台下,只见皇后看她的眼神,带着嘲弄与冷笑。 白素心咬着后槽牙:我白素心今日若侥幸不死,定要你的命! 第一百七十三章 煽风点火 宣帝的脸顿时黑成了猪肝色,欺骗皇上,冒犯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尊严,冒充皇室高贵的血统,这一条哪一个不是杀人的罪名。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提心吊胆,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慎,招来杀身之祸,成了皇帝的出气筒。 尤其是平时跟白素心走得近官家女眷,此时紧握的手心布满冷汗,空气中似有暴怒的因子在半空凝聚,形成压抑的恐惧感,在她们的头顶上不住的盘旋,透过皮肤的毛孔缓缓渗入她们体内的血液,然后迅速的扩张蔓延,就如同一根有毒的藤蔓。 到时候要是被划成同谋,那可是灭九族的罪。 真是晦气,没想到这些日子殷勤的恭维和马屁都打了水漂,不仅触了眉霉头,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离歌听到有汗滴的声音,入耳无比清晰,她顺着声音侧头看了一下,是上次在皇家林苑跟她叫板的那个女子,当时她对北夷公主可是狗腿得很呢。 她偷偷在心里笑这女子没有定力和眼见力,看皇上眼里的痛心大于愤怒就知道了,皇上肯定不舍得动他的心肝宝贝雪贵妃。 果然,皇上双眉忽松忽紧,忽上忽下,像是在心里苦苦挣扎许久,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把白素心从地上拉了起来。 管他什么真公主假公主呢,朕爱的就是这个女人。 他痛心疾首地说:“起来吧,事已至此,责备你也不济于事。” 宣帝语毕,众人哗然。 皇后不顾形象地上前大声喊道:“皇上,你当真要昏庸至此吗?明知她犯的是什么罪,却依然要包庇她吗?皇上如此,就怕惹了众怒,得罪北夷吗?” “你......”宣帝气结,指着皇后想要破口大骂,不等他开口,百里逸早已打断他。 “皇上,以塔达对九妹的了解,九妹不是这种逃避责任向往自由的人,此中定有隐情,还请皇上查明此事,问出我九妹之下落。”百里逸的声音教之前冷静了许多,也强硬了许多。 可是宣帝偏偏不喜欢他这样,只是敷衍他说:“此事朕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朕乏了,明日再说。来人,将白素心先押入大牢,不,还是打入冷宫吧。“ 大牢那种地方又臭又乱,爱妃细皮嫩肉的,不妥不妥。 宣帝表情地太明显,他就是故意在包庇雪贵妃,打入冷宫这算什么事呀。 不顾他人的反应,白素心喜出望外地看着宣帝,悲痛的狐狸眼硬立即生出希望来。 没想到皇上如此爱我,当初那步棋果真是下对了,也不妄我割伤自己的手臂,弄了一滴落红。 “皇上,此女假冒我北夷皇室的身份,此事非同小可,您怎可如此草率了事,更何况,我九妹至今下落不明,这事需得立即解决,一刻都不能再拖了。”百里逸语气更是硬了几分。 一个战败国的王子,竟敢如此跟朕说话,给你脸了! 宣帝皱了皱眉,不悦地说:“朕说了,朕自会给你九妹,给北夷一个交代的。” “敢问皇上,要如何交代,除了让此女子说出塔达九妹的下落,塔达还想要她的命,已解我北夷之耻辱。”百里逸毫不泄气地顶撞上去,似乎今日不懂白素心,他就不罢休了。 哎,还得寸进尺了。 宣帝刚要发作,便又被打断了,百里逸眼中毫无畏惧,一字一顿道:“宣帝若是下不来手,便交给北夷来。” “你们北夷送过来的和亲公主是假的,朕都不介意,不问你们的责,你们还不乐意了?”宣帝安抚地看了眼白素心,从主位上走了下来。 今日,可算是让满朝大臣看到了他们的皇上是个多么昏庸糊涂之人,只爱美人不爱江山,这南楚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他水中。 殿内的大臣看到宣帝如此作为,纷纷皱眉叹气。 着台中央的戏一直都是重头戏,两边宴席上的人,都默不作声。 萧莫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低头抿了一口清酒,杯子放下,俊眉一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对面。 接收到萧莫尘对过来的视线,离羽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给这温度骤升的大殿,再烧上一把火。 拍拍了离歌的手背,离羽整整衣袍,起身离坐。 大臣们看到离羽起身,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再也不怕宣帝乱来了。 宣帝走近百里逸的同时,离羽也靠近了他。 “皇上,你不怪罪北夷公主被人掉包之事,并不代表北夷也不会,皇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南楚皇室的尊严最是挑战不得,北夷亦如事。所以皇上,微臣觉得,此事应由北夷来处理,而且,真正的九公主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却是不宜再拖。” 离羽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不小,格外动听,有人听了觉得舒心,可是有人听了,却是觉得十分闹心。 宣帝幽怨地瞪了离羽一眼,厚厚的嘴唇一抿,有些微嗔:“爱卿,你来凑什么热闹?不来帮朕就算了,还劝朕让雪儿给他们处理,雪儿若是落到他们手里,那岂有命回来?” “皇上,微臣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理应尽职尽责,勤于进言,微臣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做错事,失了民心而不劝解。更何况,雪贵妃犯的确实是杀头的罪名,丢了命也无可非厚。” 微微垂着头,离羽言语诚恳,到不给宣帝反驳的机会。 环顾了下四周,众人脸色都不善,宣帝才发觉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一国之君,确实不能徇私舞弊,可是他又不舍得让白素心受罪,更不用说是丢了性命了。 罢了,各退一步吧。 朝着离羽冷哼一声,宣帝转过身子,声音柔和了几分,对着白素心问道:“爱妃,你说你之所以假冒公主之名,是被公主逼的,那你知道公主现在在何处?将她找来当众对质,朕和各位大臣都会体谅你的身不由己的。” 皇上睁眼说瞎话,我等哪里能体谅了? 有些角落,自以为没人发现自己小东西的臣子,听到这句话后,齐齐扯着嘴角翻了一记白眼,再齐齐看回主位上。 看到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放在自己身上,白素心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垂着湿漉漉的眼帘,嗫嗫嚅嚅地说道:“九、九公主死了。” “什么!” 殿内顿时又炸开了锅。 百里逸一个健步冲上去,却被宣帝肥大的身子挡在了白素心身前。 “上次华清宫走水,九公主命丧火海了。”白素心一边小声抽泣,一边说着,脸上竟是悲戚。 “听到了吗?真正的九公主也一直在皇宫里,这就足够证明是九公主逼迫雪儿冒充她身份,自己好逍遥自在。”宣帝冷睨着百里逸,这下全部的错可都在九公主了,看你如何要雪儿的命。 “皇上。” 离羽冷不丁又喊了句,宣帝吓得一哆嗦,皱着眉头扫过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造反 “既然提到了华清宫走水一事,微臣心里一直存有疑惑,九公主的寝宫离奴才门的厢房有一定的距离,起火之时,动静如此之大,为何整个华清宫就逃出了雪贵妃和一个婢女?难道这北夷人当真如此贪睡,这火烧到门口了都没有反应吗?” 离羽一字一句慢慢道来,不由得引人遐想万分。 想来那天晚上华清宫走水之事,确实有隐情。 “这......”宣帝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离羽便接着说道:“可巧的是,唯一从火海中逃生的婢女,也死于非命,凶手本想嫁祸给臣妹,没想到,那个婢女是死于中毒,而并非刺杀。却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好像也说得过去。” 离羽目光如炬,虽然脸上表情不身多,可是白素心却觉得无形的压力从脚底爬起。 她扶着桌子才坐稳了身子,眼神闪烁,半吞半吐地说:“相爷,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这些事都是本宫做的吗?” 还敢自称本宫?真是厚脸皮。 离羽嘴角一勾,微微敛眉,盯着白素心说:“微臣并没有这样说,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罢。” “好了,都给朕闭嘴!”宣帝竖着眉头喊了一句。 “皇上息怒,微臣只是想查清此事,帮皇上解忧而已。”离羽恭敬地低下了头。 “朕看你就是来给朕帮倒忙,给朕添乱来的!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要随随便便乱怀疑人。” “那,也请雪贵妃拿出证据,证明真正的九公主已经丧命在那场大火里。”无视宣帝火冒三丈搞的怒气,离羽依旧咬着白素心不放。 这个挨千刀的离相,今晚为何像只疯狗一样,咬着本宫不放。 白素心好看的狐狸眼里也满是怒火,眸光流转几分,她又哭喊着抱着宣帝的大腿,拉着宣帝的手,大声喊道:“皇上,九公主确实已经丧命于那场火海,只是那场大火过后,便什么都不剩了,这让雪儿如何拿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呀?皇上,在这个大殿里,人人都不相信雪儿,人人都希望雪儿死雪儿,雪儿怕是再也不能陪着皇上了。皇上,你也不要再为了雪儿为难了,就让雪儿跟北夷王子走吧。” 这哭得梨花带雨,这哭感天动地,这把哭完,眼睛得瞎了吧,真是好功力,好演技。 可惜落芷不在,不然也可以看到话本子上表述的一流哭功了。 离歌一面陷入了沉思,一面又不由自主地拿了一个果子扔到嘴里,随后又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来自多方共同演出的大戏。 “雪儿,朕不会让你有事的。”宣帝十分心痛地拍着白素心的手,转而严厉地对着离羽说:“朕是一国之主,还用不着你来教朕做事!” “皇上,你是一国之主,不是天下之主,这个女人冒充我北夷皇室血脉,又涉嫌杀害我九妹,此人,我北夷绝不能放!”百里逸眼里闪过一抹寒光,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宣帝话话一落下,他便紧跟着说道。 “朕若是不放人,北夷当如何?”宣帝漫不经心地问着,他知道北夷国力没有南楚强,就不信他能硬抢。 “就算北夷曾是南楚的战败国,但我们北夷人最看重尊严,自然会为了尊严不惜一战。我九妹是联系两个和平邦交的纽带,如今我九妹不在了,这联姻讲和,不要也罢,就算是为了尊严再次战败,我们北夷也绝无怨言!” 百里逸心里又气又恨,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他一讲完,殿内又开始沸腾起来。 南楚与北夷打了这么多年的站,劳民伤财,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好不容易讲和,这天下好不容易太平几日,今日竟要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况且,这些日子北夷已然恢复元气,此刻若开战,南楚不一定能讨到便宜吃,这皇上怎么能如此草率昏庸呢。 有些胆小的大臣听到南北要开战之后,汗如水下,惴惴不安,生怕皇上做了什么糊涂的决定。 而宣帝也不负他们所愿,冷睨着百里逸,道:“你是在威胁朕吗?人,朕还就真不放了,有本事你们北夷来抢啊,不过王子今晚有本事离开我南楚皇宫再说!” “皇上!” 离羽一跪下,殿内的大臣颤颤巍巍地跟着跪下,而其他女眷则是深深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个。 “皇上,和平来之不易,不能轻易开战了。皇上,为君者,怎能只顾美人不顾江山,为君者,怎么于自己的子民不顾随意开战,为君者,怎能不听谏言,不顾民心,任意乱为?还请皇上三思啊。”离羽面容沉痛,朝着宣帝重重嗑着头。 “请皇上三思!”其他人也跟着磕头。 “你!你们!”宣帝气结,指着黑压压的头颅,一度说不出话,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们要造反吗!” “有何不可?” 应话之人是皇后,她一改刚刚的虚弱软弱,目光凌厉,昂首挺胸地慢慢走向宣帝,超强大的气场压得宣帝说不出话来。 对着宣帝糊涂浑浊的眼睛,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道:“皇上既然一意孤行包庇这个妖女,于南楚子民不顾,为何不能换其他人来守护南楚,守护南楚的子民!” 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扔下手里的瓜子,离歌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台中央。 “呵,皇后的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吗?”宣帝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 “一切为了南楚,而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连这点魄气都不如臣妾。”冷撇了白素心一样,皇后接着说:“皇上身边有这么个媚君的妖女,也难怪皇上越来越昏庸,想必,皇上所有的心思,全都花在她身上去了吧,又怎么会为南楚子民着想呢?” “皇后,你放肆,你再多说一句,朕立马废后,将你打入冷宫!” 宣帝牙齿格格作响,整张脸孔都几乎变了形,鼻息咻咻,指着皇后骂道。 “皇上,你没有机会了。”皇后冷笑一声。 “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的要造反?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名!”宣帝半眯着眼,恶狠狠地说。 “灭九族,总比眼睁睁地看着皇上为了一个女人而毁掉南楚江山来得好。”环顾了下四周,皇后接着道:“皇上,你看看,这殿内之人,哪一个不想你立刻下位,免得他们跟着你,为你的愚蠢买单!” “好,好,这是你逼朕的,就不怪朕不念旧情了!”皇帝狠辣的言语,听得众人面色大变,骇然于心。 今晚,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幅面孔的宣帝 “来人!”宣帝朝着殿外大喊一声。 而这一声,仿佛一支利箭射破黑夜,潮水般的呐喊声骤然涌起,瞬息便充斥众人耳边。 殿门口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弓箭脱弦声、甲胄叮当声,利刃斩入骨肉声、鲜血飞溅声沸腾如海,而殿内,一片死寂。 “哥哥。” 离羽悄悄退回座位上,握着离歌有些发凉的手,安抚她道:“别害怕,一切都在计划中。” 木然地点了下头,鼻尖充斥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让离歌有些作呕。 殿外定是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了,果然,皇位都是用尸骨堆起来的。 “你竟然真敢反?”宣帝望着殿门口,手背上隐隐凸起青筋,但声音还是清朗镇定。 “清君侧,顺民意,有何不可。”皇后声音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殿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而殿外的鏊战仍旧激烈,偶尔有数支冷箭射入殿中,因隔得太远,疏疏就失了准头,跌落在了金砖地上。 见到此番场景,作为异国人的百里逸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心情舒畅,他手不自觉地摩擦着腰带,心中暗想:乱吧,越乱越好,越乱,本王子便越能早点得偿所愿。 脑海中又浮现那抹俏丽的身影,他暗中观察了整个大殿,偏偏还是没有看到心心念念之人。 笑意僵在眼角,百里逸安慰着自己:算了,会有机会的。而机会,马上就来了。 宣帝脸色深沉,视线不知盯着何处,而白素心哆哆嗦嗦地紧紧搂着的的手臂。 她知道宣帝爱她,可是不知道她竟然会为了她而做到如此地步,思及此处,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楚,她想,若能熬过今夜,以后定要真心待他。 殿中一片死寂,只闻外面呐喊声、厮杀声和着兵刃交加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在等着,等着看最后能进入殿内之人,会是谁。 殿外的声音越来越小,呐喊声也渐渐微弱。 就快分出胜负了。 皇后忍不住勾起得意的笑,她懒懒地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过身前那两人紧握着的手。 殿外的声音终于停下了,众人都提着一口气,齐齐向门口看去,有一身着银色甲胄,将军装扮的人带着一身的血腥味,踏入殿内。 视线往上,原来是骠骑大将军,洛河。 踏入殿内,洛河先是向皇后靠过去,陆陆续续的,一队禁军侍卫亮出刀剑,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后眼里想笑意快要盛不住了,勾着嘴角朝着洛河微笑示意。 这洛河身为南楚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拥有南楚三分之一的兵力,方卓和冷家占了三分之一,而皇上真正能用的兵力只有三分之一,只要洛河成了她的人,那这场博弈,她定是胜券在握。 原本皇后可以等,或者用点小手段让宣帝下位,没想到竟然出现了一个白素心,让她的计划不得不提前。 不过也好,这样也让她的谋反变得名正言顺。 皇后朝着洛河笑,示意洛河下一步动作,可是洛河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那眼神是露骨的恨,皇后被他盯得有些心慌,果不其然,洛河盯着皇后,招招手:“冷家以下犯上,意图谋反,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给本将军拿下!” 洛河大喊一声,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竟是百里逸。 这怎么跟太子说的不一样,本王子的死对头洛河不是冷家的人吗?这是什么反转,本王子该不会是押错宝了吧。 呸,真他娘的晦气!到手的女人估计得飞了。 殿内静得很,洛河爽朗的声音一落下,便静得只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窗隙本用棉纸糊得严严实实,还是有风灌了进来,殿中燃着几支巨烛,一支巨烛的光焰摇了摇,皇后的脸被映得忽暗忽明,她瞳孔放大,小嘴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突然变卦的洛河。 跟她反应如出一辙的还有萧莫霖。 手中的动作僵住,萧莫霖波澜不惊的脸生出许多诧异,眼中透出摄人的寒光,一时不敢相信,与冷家狼狈为奸多时的少年将军怎么说变就变了。 “皇上,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洛河朝着皇上单膝跪下,这才让他们看清了事实。 原来,洛河是假意叛变,他至始至终都是皇上的人。 冷家,败了,太子,也败了。 “不迟不迟,将军来得正好!”将洛河扶起,宣帝绕过他,直直来到皇后身边。 皇后站在大殿正中,捂着心口,仿佛弱不禁风,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宣帝的靠近。 “皇后,你输了。”宣帝眼中闪烁着莫测的神光,冷冷地盯着皇后看。 “皇上,你到底策划了多久?” “这话不应该是朕问你吗?你怎么知道朕不肯放人,不顾南楚子民与北夷开战?所以才提前在外面布置好兵力。”宣帝反问道。 “皇上为了那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顾,臣妾怎么会知道,皇上会不会为了她,不顾南楚的子民呢?”皇后声音悲凉,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此刻的她像一只破碎的蝴蝶,摇摇欲坠。 宣帝冷哼一声:“哼,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错,还在狡辩?” “一切为了南楚,臣妾没有错。” “好一个一切为了南楚,将起兵作乱,弑君篡位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也就只有你了吧,朕的皇后,果然一直是个聪明人。”宣帝冷笑着转过身子,走回主位上。 聪明?真是讽刺。 皇后有些虚脱地闭上眼睛,顿感天地有些眩晕,往后踉跄了两步。 宣帝走上主位,转过身子,甩甩衣袖,将手背于身后。 他眉目冷峻,目光带着洞察人心的犀利,明明那双眼只是微眯,可却让人分明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些微的紧张。 这是第一次,宣帝有了专属于帝王的威仪。 一向浑浑噩噩的他,今晚却是十分果断,不仅将冷家满门抄斩,将皇后打入冷宫,废掉太子,最后,竟然连他最爱都雪贵妃都一并裁决了。 “皇上。”白素心不可思议看着怎么说变就变的宣帝,将她退给北夷,跟直接要了她的命有何区别? 不仅是白素心,那些大臣们很是一脸茫然,宣帝两幅面孔切换地有些快,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不过,离歌倒是看懂了。 宣帝并不是真的喜欢雪贵妃,只是利用她刺激皇后,逼皇后造反,好找借口将皇后和冷家连根拔起。 所以,我一直以为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皇上,才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掌心。 离歌抬眼看了下自始自终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萧莫尘,才后知后觉,他不在皇帝掌心里。 那他在这场宫变的闹剧里,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不等离歌理清思路,一阵尖利的笑声将她吓得一激灵,她头皮发麻地闻声望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背叛 皇后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胸口,一只手指着发懵的白素心,哈哈大笑,眼泪鼻涕都笑出来了。 尖利的笑声回荡在殿中,像是指甲划过泥墙的声音,难听极了。 离歌捂着耳朵,皱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殿内发疯的女人。 “臣妾以为,皇上有多爱这个来历不明的狐狸精呢?为了她什么都不管不顾,为了她不惜与北夷开战,原来只是利用她啊。哈哈哈!臣妾心里可舒服多了呢?”皇后笑着遥遥一指,脸因大笑都扭曲了,极为难看。 利用?皇上只是在利用我? 白素心虽盛妆华服,裙裾迤逦,可是一点色彩都没有,她脸色苍白得惊人,害怕之意更甚刚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挪动步子。 细想,她就全都想通了。 怪不得皇上不追究我在酒里下药之事,怪不得他突然独宠于我而冷落皇后,怪不得他已经知道我是假的,还想包庇宽容我。 原来那都不是因为爱,而且利用,利用我,逼冷家造反。 白素心一时失语,眼里饱含泪水,伤心欲绝地望着宣帝,才走出两步,身子一软,又重新倒下。 既然已被揭穿,也就不再演了。 宣帝余光都不分一丝一毫给地下之人,他眯着眼睛,冷冷射向皇后:“呵,利用她逼你造反?这就是皇后勾结方家和冷家,勾结西凉巫人,勾结恶人谷密谋造反的理由吗?” 宣帝声音没多大起伏,可又让席间沸腾起来。 皇后原来早就想谋反了,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为了南楚百姓。 冷家这群害群之马,乱臣贼子,确实该杀,冷家从根烂起,若是留着,定是后患无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冷家是败了,皇上如今想冠上什么罪名不可以?用得着想这么多条?还条条致死?”皇后面无异色,并无心虚。 宣帝终于知道,为什么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将冷家连根拔起。 因为他这个皇后,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人。 她行事果断狠辣,无论是太上皇,无论是她亲孙子,她想杀就绝不会犹豫。 她沉着冷静,城府极深,就算是刀搁在她眼前,她也不会松动半分。 若知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早在初见之时,就不该留下她。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如意。”宣帝慵懒地喊了一声,对着如意颔首,示意她说话。 如意,正是皇后身边的安嬷嬷。 作为皇后最亲近,最信任的贴身奴婢,皇后密谋之时从没想过避开她。 她是如何勾结西凉的三长老,如何勾结方家,如何勾结恶人谷,都被安如意一一揭穿。 安如意讲得极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密谋的内容,都有哪些证据,细到让人感觉身临其境一样。 这样一来,殿内之人对冷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撕了冷家撕了皇后,为民除害。 “安如意,你竟然背叛本宫!”皇后气红了脸,身子也因盛怒而颤抖着,她捂着胸口大口换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与她一同长大,从娘家到王府,再从王府到皇宫,她都将安如意带在身边。 皇后生性多疑,可是太子和安如意都是她最信任之人,她从来都不会避开她,更不会怀疑她,没想到,安如意竟然会背叛她。 “为什么?本宫自认为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本宫?”皇后吼叫着。 安如意慢慢走想皇后,看着她昔日的主子像个落水狗,她心里竟然有些欢喜,还有些忍不住想要棒打落水狗的冲动。 为什么要背叛她? 呵,没有人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就算有天太子继位,冷家得势,我是一个任人使唤的奴婢。 就算地位高了些,奴婢永远就是奴婢,以后就算是死了,也只能和其他老嬷嬷一起被丢进乱葬岗,至始至终,身份都没一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皇后,这些都还是你教我的呢。 安如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不过她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她盯着皇后殷红的眼睛,有些讥讽说道:“皇后,奴婢虽是你的人,但是奴婢也是南楚的子民,奴婢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你勾结外人,企图惑乱朝纲,瓦解南楚而无动于衷。” “皇后娘娘,你莫要怪奴婢,要怪,就怪你自己人心不足蛇吞象,硬是要跟皇上争,怪你自己忘了,这南楚,姓萧。” “你这个贱人!本宫杀了你!” 刚刚被洛河背叛,皇后都不觉得有多生气,最多怪自己识人不清。 而被安如意背叛,皇后只觉天地都快被颠覆了,她始终无法相信,与自己情同姐妹的贴身奴婢,竟然有一天会背叛自己。 而安如意听似正义凛然的一番话,在皇后听来格外刺耳与讽刺,此刻,她恨不得一脸刺穿她,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可是她刚想冲过去,就被洛河一脚踹开了。 洛河用力之大,皇后像是弱小的小狗,身子急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下,她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刚想发作,一口气提不上来,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不止皇后晕了过去,就连今晚沉默地一话不发的太子,也接连晕了过去。 摆摆手,宣帝觉得很是晦气,让人赶紧将他们押入宗人府,不日问斩。 冷家的人被押下去后,殿内又恢复了肃静。 众人接垂首汗颜,今日本来开开心心地来为皇上贺寿,没想到看到这么出戏。 这一手遮天的冷家就这样一夜之间被颠覆了,如此魔幻? 皇上,再也不敢小瞧他了。 对这个结局感到最意外最不满的人莫过于百里逸了。 冷家败了,那之前和太子谈的交易便不作数。 该死,这下要寻什么理由将落芷娶回北夷。 在心里啐了一口,视线不经意暼过离羽,百里逸将他嘴角来不及收的笑意看了个精光。 他转回目光,低头暗想,才想通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这趟来南楚,他不仅被南楚太子坑了,还被南楚奸相给算计了。 离羽给他来信,说什么有要事相议论,让他速速前来金陵。 离相是什么人?他所要商议之事,定事关两国和平的大事,所以收到来信以后,百里逸想都没多想,就跑来南楚。 结果,着离相没见到,就被太子截胡了,还被太子摆了一道,太子怎么会知道本王子什么时候入金陵?还不是离相在中间做的梗。 真他娘的狡猾奸诈! 百里逸恶狠狠地瞪了离羽一眼,离羽没接收到他的目光,倒是把离歌给吓了一跳。 好可怕的眼神。 离歌瞧瞧往离羽身后藏了点,只露出一双清明的眸子,继续吃瓜看戏。 解决了皇后和冷家,想必接下来就到冒牌的北夷公主了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虎毒不食子 宣帝冷暼了下“五体投地”的白素心,对着百里逸说:“塔达王子,接下来,你想要如何,朕都依你。” 本王子想要娶你的女儿。 百里逸眼睛一亮,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重新板着脸,百里逸才悠悠启口:“多谢皇上,塔达想将她押回北夷,听候我父王发落。” “朕准了。” 不做思虑,宣帝几乎是脱口而出。 冷酷无情的他与刚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白素心慢慢抬起头,脸上又多久几行清泪,眼里尽是绝望,她没有开口求饶,只是静静地望着宣帝的背影。 九公主曾经跟困惑,为何孔武有力的北夷人打不过矮小羸弱的南楚人。 那是因为,南楚人从来都不是用刀子杀人的,他们拼得不是蛮力,而且心。 一颗冷酷到强大,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心。 白素心苦笑着,别人拖走之时,还不忘看了眼藏在离羽身后的离歌。 那个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暗藏杀机,倒像是失落和羡慕。 她,这是什么眼神?离歌不解地回看着白素心。 离歌永远都不知道白素心有多么羡慕和嫉妒她,羡慕她家世清白,羡慕她的天真单纯,羡慕她身边有那么多人关心和爱护她。 而白素心,只是一个被权利蒙蔽的双眼,一无所有的孤女罢了。 百里逸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一片寂静。 如鸿蒙未开,有微薄的光映在窗纸上,晨光终于越来越浅,东方透出明亮的霞光,天,终于亮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宣帝便将大臣女眷们全部遣散。 退场之时,众人脸上一片茫然,这一个晚上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还未等梦醒,就变天了。 跟着人群,离歌打着一个长长的哈欠,准备离场,就被人拉住了手臂。 起初她以为是离羽,没在意,依然迷迷糊糊埋着头,任由那人拉着她。 “很困?” 萧莫尘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离歌给惊醒了。 怎么是萧莫尘? 往后看了眼,离羽皇上留下了。 也是,昨天晚上发生那么多事,哥哥又有得累了。 “醒了。”离歌说完,想挣脱萧莫尘的魔爪,可是像紧箍咒一样,她挣扎,萧莫尘抓得越紧了。 她抬眼怒瞪着他,看着他唇瓣优美的轮廓启合:“闭眼。” 离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了起来。 双脚腾空,离歌瞬间没了安全感,她只能死死地搂着萧莫尘的脖子,双目瞪圆,问道:“萧莫尘,你干嘛,赶紧放我下来。” 本小姐现在没心情陪你腻歪。 萧莫尘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抱起她,迈着优越的大长腿往殿外走。 “闭眼,外面脏。” 五个字,一下浇灭了离歌心里的怒火,想起昨天晚上外面发生的一切,她立马收起爪牙,乖巧安静下来。 乖乖闭上眼睛,像一只猫一样,乖巧地靠在萧莫尘胸前,不顾别人的眼色,任由他抱着她。 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的萧莫寒恍然大悟。 原来女子都喜欢这种霸道的方式。 若不是后来他被沈之洁打成猪头,他还一直以为,这句话是对的。 晌午时分,宗人府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直到“吱呀”一声,打破这片宁静。 皇后这时已醒,她坐在铺满干草,脏乱污秽的地上,缓缓翻开眼皮,一抹明黄色映入她眼帘。 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 “皇上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皇后轻声问道。 宣帝也毫不客气得回了句当然。 “呵呵,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你当真一点都不顾我们之间的情谊。” “呵,情谊?从你将朕迷晕,偷下圣旨赐死云丝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情谊了,只有仇恨!” 额上青根爆起,宣帝眼睛似要喷火。 皇后诧异地看着他,转而失落地闭上眼睛。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算计我了,就在那段我以为最幸福快乐的时光里。 “十年了,朕整整忍了十年,终于可以告慰云丝的在天之灵了。”宣帝如释重负地眯眼笑着。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的恨意依旧浓烈,像是陷入回忆之中,他娓娓道来这些年他的忍辱负重,他的似海深仇。 “就在你偷下圣旨那日,朕又恨又气,恨不得即将将你碎尸万段,可是放眼朝堂,竟没有一个朕能使唤得动的人,所以朕不得不收起眼泪忍着。 你们冷家一手遮天,将云丝的衣冠冢移到荒呗,朕为了将尘儿保下,朕忍着,尘儿恨朕,整整十年不肯见朕,朕也忍着。” 咬着后槽牙,宣帝怒火越盛,气息因盛怒变得极其不顺畅,他狠狠地盯着皇后,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挫骨扬灰。 “云丝心思单纯,为人善良,她怎么会是你的对手。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朕怕你视尘儿为眼中钉,会陷害于他,所以朕故意冷落尘儿,故意表现得很厌恶他,你知道朕多想跟他亲热吗?你知道每次他用那种害怕疏离的眼神看朕,朕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们冷家,朕又何以错过跟尘儿这二十年的父子情深?朕的云丝又怎么会死?所以,玉儿,朕告诉你,你们冷家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后眼前早已是模糊一片,听到最后一句,她把骤然回过神来。 连忙爬到宣帝脚下,因为隔着铁门,她的手怎么伸抓不到他的衣摆,皇后急哭了:“你想把霖儿和笙儿怎么样?他们是你的孩子啊!” 冷笑一声,宣帝不以为然地说:“这还多亏了你,让朕死儿子,都死得麻木了。” 皇后瘫坐在地下,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想哭却哭不出,只能木然得看着宣帝的衣摆。 宣帝心情大好,想让她死得明白点,便将他的计谋一一说了出来。 “为了麻痹你们,朕故意表现得荒淫无道,碌碌无为,好在朕有个忠心的离相,朝政才不至于太糟糕。你与方家勾结之后,朕故意挑起与北夷战火,分散方家的注意力,最重要的是,安排洛河参军,瓦解方家的兵力。 洛河至始至终都是朕的人,他刺杀唐裕向你投诚,包括后来的种种,这是朕授权的。他是云丝的侄子,洛家最后的血脉,你也不用怪朕,是你自己蠢,洛河姓洛,你都敢信他。 不止洛河,西凉的三长老,也是朕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三长老,只是一个道观里出来的,恰好会炼丹的江湖骗子而已,让他接近你,只不过是为了让他腐蚀你的思想,好让你觉得时机成熟,早点谋反。” “那我让他去杀信王的时候,皇上事先知道?”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抬头看着宣帝。 宣帝眼皮微垂,说:“知道。” “虎毒还不食子呢,皇上是怎么做到如此狠心的。” “不止是信王,朕的所有孩子,都是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的,你以为你那些小手段朕不知道吗?” “为什么?”问这话时,皇后牙齿都在打颤。 第一百七十八章 皇后喜提盒饭 皇后万万没想到,宣帝的心当真如此狠,对待其他孩子都这般狠心,更何况是她的霖儿和笙儿。 此刻她真的想将宣帝的心挖出来,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宣帝倒不在意她心里是如何做想的,甩甩硕大的衣袖,才悠悠启口。 “因为,他们若是活着,将定会成为尘儿称帝路的绊脚石,这东宫,这南楚,这太平盛世,至始至终朕都想留给尘儿,所以,他们留不得。 这也是为什么有史以来,朕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虽然有时朕会觉得对其他孩子有所亏欠,但是没办法,只能怪他们投胎不好,当了朕的儿子。 在皇家,哪有什么情亲所言,十年前的惨状历历在目,朕又怎么会让尘儿步朕的后尘?”宣帝面色稍有些难过,他对所有人都有所亏欠,就是不亏欠冷家的,偏偏冷家人能活到现在。 原来他是有心的,不过除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他从不把心施舍给其他人罢了。 皇后转过身子背对着他,身子靠在铁门上,她脸上泪水已干,只是仿佛有些累,微露疲态,旋即闭上眼睛,干裂的唇瓣翻动着:“皇上,要如何,你才能放过霖儿?” “霖儿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他本是活不过而立之年,对宸王构不成威胁,他从小是你抱在怀里长大的,皇上,你真的忍心吗?” 宣帝眉头渐渐聚拢起,过了片刻,低笑一下:“你明知霖儿活不过而立之年,你昨晚那出是为哪般?朕不会心软的,除了老九,其他人朕本来就不算留着。” “皇上,虎毒尚未食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朕的报应,早在十年前就来了。” 宣帝转过身子,到门口,才留下最后一句话:“这些年,朕一直在后悔,如果当初不那么犹豫不决,如果当初除掉你,这一切苦难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无形的刀子杀人最为致命,皇帝的脚步声已远去,皇后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她微微沁出冷汗,这一刻,她生不如死。 我知道他不爱我,只是不知道他竟狠我到这种地步。 明明我为他做了那么多,明明我们也有过甜蜜幸福的时光,难道那些都是在骗我的吗? 艰难地将身子拖到墙边,皇后毅然咬破手指,在墙上留下一行血字。 她拿命去跟宣帝赌,赌他最后的情谊和不舍。 一字一句,一撇一捺,时间仿佛过了几辈子那般长,最后她五个手指都咬破了,才将血字写完。 身子一软,她倒在地下,都说十指连心,看着血肉模糊的手指,心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皇上,你当初怎么不果决点,若是如此,玉儿的所有苦难也就不复存在了,还能让你一辈子记在心里,多值啊。 痴笑了一会,皇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子,刀子是刚刚安如意来探望她的时候留下的。 被最信任之人递刀子,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像是下过几场暴雨的天空,所有的雾霾和阴郁被一扫为空,里面平静如水,又毫无波澜。 皇后嘴角微抿,冰冷的刀尖刺过心脏,痛感从心脏扩散到四肢百骸,这一刻,她才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那年中秋佳节,她才满十四岁,爹爹带她进宫参加宫宴,她因贪玩,在宫中迷了路,就在她以为她要永远被困于宫中,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位锦衣玉冠,剑眉星目,翩然如玉的少年郎。 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可是都没有他那一双黑深似夜色眸子,如能溺人。 最后,他将她带出去了,可是,她还是丢了自己。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逃出过那红瓦白墙的深宫大院,直到临死,都看不得外面自由的天空。 皇后死了,失血过多而死,原本她是要被问斩的,最后,终是留了一个全尸。 宸王府,灯火通明,屋顶,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 洛河饮多了,觉得酒意突沉,他望着清明的月色,恍惚笑道:“十年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洛家墓地,给他们上支香了。” 萧莫尘酒量不好,那坛钧州陈酿他就只抿了一口,此刻脑子还算清醒,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 “嗯?”洛河眼神迷离,有些听不懂他话里之意的意思。 打量了他两眼,萧莫尘将话说清楚了些:“假意投靠冷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竟然连本王都瞒着。” 忽笑一声,洛河又急急喝了一口酒,吞尽,才回他话:“从我去军营之前。” “这么早?”萧莫尘有些诧异。 洛河点头道:“其实这都是皇上的想法,包括我能顺利入了军营,顺利坐上将军之位,都是皇上在暗中助我。” 一提到宣帝,萧莫尘脸色便有些难看了,他抬头望着月光,瞬间沉默起来。 细细打量着萧莫尘的表情,洛河手指不断摩擦着壶面,久久才道:“其实,我们都误会皇上了,当初赐死洛贵妃的那道圣旨不是他下的,而是皇后将其迷晕,自己下的圣旨。殿下也知道,那个时候皇上刚继位,根基不稳,冷家势力过大,又加上洛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他根本就没有能力与冷家对抗,包括后来皇上之所以答应将洛贵妃的衣冠冢迁到北荒,也是为了将你保下。” 萧莫尘脸色依旧郁郁,见他不接话,洛河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不仅如此,包括后来殿下到了姑苏,皇上也一直在默默保护着殿下。 殿下以为唐先生一个无权无势的幕僚,怎么会有那么多门道和财力,保你十年无虞,若是没有皇上,估计我们当初连金陵都出不来。” “殿下,如今皇上身边子嗣单薄,我想,他应该是在等你。你们父子已经错过了整整二十年,殿下是否原谅他?” “当一个人的恨成为习惯之后,是很难改过来的。本王可以不恨他,但是想让本王跟他亲密,那也是很难的。”萧莫尘淡然说道。 “那便慢慢来咯,反正现在你们时间多得是。”向萧莫尘举杯,洛河笑着说道。 萧莫尘沉默不语,洛河却将一坛酒全部喝光。 见他视线时不时往唐琳琅的院子里瞟,萧莫尘眉峰微竖,纠结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有一事,本王觉得你需要知道。” 见他如此严肃正经,洛河放下手中的坛子,瞬间清醒了些,他偏头问道:“何事?” 第一百七十九章 果子出来,让我抱抱 “本王打算将琳儿送回姑苏乡下的庄子里。” 萧莫尘声音不大,洛河却是听得心惊胆战。 被送去乡下的庄子里,跟流放没什么区别,那里环境恶劣,庄子里皆是粗鲁势力之人,很重要的是,若是没有主子命令,将永生不得踏出庄子半步。 被送去庄子之人,一般都是了极大罪恶的奴仆,殿下这是为何? 不等他开口问个清楚,萧莫尘倒先说了。 “本王已经查清楚了,真正该死离小秋之人,正是琳儿。” “殿下,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无关急要之人不顾你们多年的情谊,而要将琳儿送到那种地方去呢?”洛河声音有些大,不知因是醉酒还是因为动怒,黑黝黝的脸硬是红了几分,特别的发红的耳根,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转过头,萧莫尘不再看他,依旧淡然地说道:“离小秋不是无关紧要之人,她是歌儿的亲人,是歌儿的命根子,而歌儿,是本王的命根子。” 顿了一会,萧莫尘接着说:“眼看我们婚礼在即,本王不希望在发生意外,不希望我们之间心存芥蒂,所以,本王必须要给歌儿一个交待。更何况,琳儿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本王不会留任何隐患在歌儿身边的。” 歌儿,歌儿,殿下开口闭口都是那个女人的名字,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将殿下迷成这个样子,硬生生让殿下原本一个没有心之人生出了偏心来,琳儿为了殿下做了这么多,他硬是看不到。 洛河心里气极了,可是他知道萧莫尘的性子,此刻他越是偏激,对唐琳琅越是不利。 咽下一口唾液,洛河问道:“离歌是离昊天的女儿,与她一起,殿下就一点芥蒂都没有吗?” “本王爱的是离歌这个人,跟她是谁没关系,本王根本就不在乎,你也不必如此冷嘲热讽本王。”萧莫尘脸色越加难看了。 似是想到什么,咻的一下,洛河猛然一下站起来,他激动地低头说道:“这次护驾有功,皇上还欠我一个承诺,我这就去求皇上赐婚,我要娶琳儿!” 缓缓抬起头,萧莫尘眉间愠色渐浓。 这个洛河,是铁了心要与本王唱反调了。 “殿下,我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家破人亡,整日缩在窑洞里生存的少年了。我如今是大将军,南楚的战神,皇上身边的红人,我可以配上琳儿了。” 洛河越说激动,萧莫尘却是冷静地打断他:“然后呢?” 眸色亮了几分,洛河为他和唐琳琅计划着未来,他说:“我知道殿下担心什么,如今镇北候府是空着的,娶了琳儿之后,我们就迁入镇北侯府,再也不回来,殿下,就当我们死了吧。” 尽管洛河如此表态,萧莫尘脸色依然不见松动几分,洛河急急说道:“殿下,看在唐先生的份上,你就不能放过琳儿吗?只要她答应嫁我为妻,我保证,她再也不会伤害离歌了。” 看看,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所向披靡的战神洛将军,会为了一个女人卑微至此,牺牲如此之多。 难怪人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洛英雄似乎看不清形势,皇上,是不会让他去镇守北疆的。 他手中三分之一的兵力是为了对抗冷家,如今冷家倒了,皇上还会让他握着那么多兵力吗。 肯定不会。 低头抿嘴一笑,萧莫尘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拍拍袍子衣摆上的尘土:“好,在大婚之前,你若是能带她北上,本王就可以改变主意。” 不等洛河说声谢谢,萧莫尘像一阵风,消失在屋顶。 洛河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一下:“南楚的战神。” 在宸王手下,过不了十招,真是丢人。 “果子果子,快出来,给我抱抱。” “咪咪,有小鱼干哦,快出来让我撸一下小脑袋。” “果子果子,快理一下我嘛……” 萧莫尘再次破窗而入,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是。 离歌穿着睡袍,披散着头发的铺了一地,她趴在地下,撅着屁股,手伸到床底,捏着声音哄那只小胖猫。 她的脚边都是些小零嘴,还有一盘小鱼干。 视线往上,她还给那只小胖妞做了一个舒适温暖的窝。 莫名的,萧莫尘有些吃味,离歌对那只猫比对他好,他真的有点不开心了。 “咳咳!” 萧莫尘板着脸清了一下嗓子。 原本专心逗猫的离歌听到这一声咳嗽,惊得差点撞了床板扭了腰。 将手里的小鱼干放下,离歌拍拍手,爬起来,看着光秃秃的窗口,她有些无奈地问:“萧莫尘,你现在怎么都不走寻常路啊?下次我就把窗子钉死,看你怎么爬?” 不悦地拧下眉,萧莫尘问:“怎么,歌儿不欢迎我?” 离歌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说:“若是你晚上睡着了,有人从你窗口突然爬进来,你开心不?” “我看你灯还亮着,所以我才进来的。”萧莫尘继续狡辩着。 夜风徐徐,突然有一阵风灌了近来,离歌鼻翼一动,便闻到了酒味。 她眉头一皱,问道:“萧莫尘,你喝酒了?” “才两口,你都能闻得出来?歌儿真厉害。”萧莫尘微笑着上前两步,借着昏黄的灯火,将离歌五官看了个清楚。 不自然地别开脸,离歌故作正经地说:“跟你说正事呢,别嬉皮笑脸的。” “好,若是你不喜欢,今后我不碰酒了便是。”顿了下,萧莫尘低头凝视着离歌,接着说:“今日大仇终于得报,跟洛将军一高兴,便喝多了。” 是啊,大仇得报,虽然有点便宜那个女人,不过,终是可以安慰爹爹娘亲的在天之灵了。 “洛将军?”离歌小脸疑惑,她怎么不知道萧莫尘跟这个人有过联系。 “嗯,他是我母妃的侄子,洛家最后的血脉。”萧莫尘耐心向她解释道。 “哦。”离歌恍然大悟。 原来都是一家人。 想到这里,离歌突然想起被她关着的落笙,这下她是骑虎难下,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看到她突然皱着眉,表情像是很纠结,萧莫尘双手扶上她的肩,低头小声问道:“怎么了?” 离歌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跟他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萧莫尘,我该怎么办?”离歌上前一小步,抓着他腰间的荷包,纠结地问道。 她久违的亲近,让萧莫尘觉得很开心,他顺手摸着离歌的头,柔声说道:“不用担心,我来处理,明日带我去见她。” “好。”离歌回答得很干脆。 夜色已晚,萧莫尘要离开之际,离歌突然抓着他的腰带,咕哝着不让他走。 萧莫尘眼睛都圆了一圈,眸色也渐渐变得殷红,顿觉口干舌燥,身体也莫名的燥热起来,他呼吸有些不顺畅,定定地听着离歌的后话。 第一百八十章 骗子 就在萧莫尘以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离歌拽着着他的腰带,支支吾吾埋着头说:“萧莫尘,你可以帮我把果子哄出来吗?我想抱抱它。” 原来她跟他撒娇,只是为了撸猫! 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萧莫尘脸色极为难看,比外面的夜色还暗了几分。 而离歌仿佛捕捉不到他的心思,依然求着他说:“你上次来的时候,果子就很喜欢你,如果你叫它的话,它应该会出来的吧。” “萧莫尘,你帮帮我嘛,我想抱着它睡。” 离歌撅着嘴,水盈盈的眸子里迅速爬上水雾,苦苦哀求的小模样可怜极了。 不知为何,萧莫尘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到现在都还想不通,为何当初的自己会那么绝情。 嘴边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萧莫尘抬手捋捋她披肩的长发,柔声道:“嗯,帮你。” 离歌开心极了,眸子亮了不止一个度,她听着萧莫尘用极其低沉,极其冷漠,极其生人勿近不可一世的声音,只喊了一句:“果子。” 哒哒哒,有一阵清脆的小碎步便从床底传来,接着她就看到了果子白花花圆滚滚的小脑袋。 果子一见着萧莫尘,就像是见着什么清奇的小宝贝一样,一个健步飞到他脚下,卖力地摇着短肥短肥的尾巴,不断冲着他叫唤着。 这是什么神奇的功力?离歌惊呆了。 果子多高冷的一只猫啊,她好哄歹哄,厨房都快搬到它眼前,都不见得它看我一眼,而萧莫尘只是冷冷地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立马就变牛皮膏,甩都甩不开。 “果子。”清清喉咙,离歌问模仿萧莫尘的语气神态喊它,结果,果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离果子!” 果子懒洋洋地抬起头暼了离歌一眼:傻子。 它接着又用脸狗腿地蹭了蹭萧莫尘的靴子。 离歌跟猫置气的小模样太可人了,萧莫尘低笑一声,蹲下来,将果子抱起,放入离歌的怀中。 离歌赶紧接下果子,那小心翼翼认真的样子,就像是抱着宝宝一样。 恍惚间,萧莫尘好像看到了他们以后的日子。 以后生个一儿一女就好了。 “萧莫尘,你笑什么?” 离歌把眼睛从果子身上抠下,抬眼,便发现萧莫尘再笑,还笑得花枝招展,摄人心魂。 摇摇头,萧莫尘嘴角的笑依旧没有收回,摸摸离歌的头说:“没笑什么,早点睡吧,明日我来接你。” “哦。” 昨夜抱着果子睡后,离歌难得一觉睡到天亮。 用完早膳,原本想等萧莫尘一起去小竹屋,结果等来的是小北。 “主子一大早被宣入宫了,离小姐,你莫要再等主子了,主子下朝后自会来找你的。” 小北风风火火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萧莫尘竟然能上朝了? 也是,皇上如今就算只剩两个儿子了,九皇子迟迟不封王不封府邸,如今皇上能用得上的,也就只有萧莫尘了吧。 说不准,萧莫尘以后真的能入主东宫,能君临天下,那个时候,他身边也会后宫佳丽三千吗? 莫名感到烦躁,离歌猛然喝了尽一壶茶,百无聊赖地坐着撸着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将果子轻轻放回窝里,离歌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小姐,去哪?”追风跟在身后问道。 “相国寺。” 落芷那日说好了要入宫的,最后却没有出现,离歌担心她出事,便想着去看望她。 然而,她一出府,便被人堵上了。 “陈、阿宣?” 追风还未将马车牵至门口,离歌迎面碰上之人,是陈年。 只不过今日的陈年有些不一样。 他发冠微乱,面容憔悴,幽黑的鹿眼里是化不开的伤心与难过,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步子此刻竟然有些虚浮。 他摇摇晃晃地像离歌靠近,待走近了些,离歌才看清他眼里的殷红,还有呼之欲出的伤心欲绝。 他怎么这种表情,我最近没惹他吧? 离歌讪笑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笑问道:“阿宣,你怎么了?” 不回话,陈年死死地盯着她,像是不在她身上盯出几个窟窿就不罢休。 过了许久,离歌感觉后背都开始分泌出薄汗,风掠过,后背丝丝发凉。 瞧瞧着恐怖的眼神,我不会真的惹到他了吧? 离歌顷刻间脑补出她被陈年碎尸万段的画面,头皮正有些发麻,就听到一句淡淡,似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骗子。” 离歌愕然瞪大眼睛,盯着陈年不甚正常的脸色,听到他继续说着:“小骗子。” “我?”离歌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对,是你。” “一直都是你……” 陈年呢喃着,话未说完,身子向前倒去。 离歌见状,脚疾眼快地躲了一步,陈年刚好倒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好险,差点被压成肉饼。 捂着胸口,离歌定定神,缓缓蹲下身子探了探陈年的鼻息,又顺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原来是生病了。 奇怪,像他这种大魔头也会生病的吗? 离歌站起来,刚好看到追风驾出马车。 招招手,将追风唤过来道:“快把他扶上马车。” 有些不乐意地看了眼地下之人,追风问:“小姐,要将他带到哪里去?” “随便找个客栈给他请个郎中,他这种身份,总不能将她往府里带吧。” “是,小姐。” 追风将马车使到街角冷清的小客栈,两人连拉带拖地将陈年安置好之后,追风才连忙出寻大夫。 离歌累坏了,她坐在床沿边歇了会,抹了下汗。 不经意间,她暼见陈年那截微微露出的手臂,心里顿起鸡皮疙瘩。 不像人的手臂,陈年手臂上的肌肤像是千年树皮,不仅干裂丑陋,还坑坑洼洼的,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 这好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离歌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她盯着那面丑陋的伤疤,不自觉地伸手过去,想将他的袖子撩起探探究竟。 她手一碰到陈年的衣袖,陈年就像是被人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突然睁开眼,抓着离歌那只不安分的手,起身,另一手朝着她的脖子掐过去。 陈年用力之大,离歌被他掐住,渐渐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旁的动静,她只是瞪大了眼睛,胡乱得拍打着他的手。 而陈年犹如来自地狱的修罗,杀红了眼,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啊……宣……” 离歌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脖子上的力度砰然撤去,全身紧绷的弦松了,离歌扑倒在床上。 她双手捂着脖子,张大嘴喘息,反反复复地重重咳嗽着,嗓子胸腔里的灼烧感几乎让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只是本能得害怕地缩倦起身子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哥哥 离歌趴在床上,激烈咳嗽着,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 而陈年,则是呆呆地愣在一旁,眼睛一动不动,像是静止了一般。 那红紫的伤痕狠狠地刺激着他的双眼,刚刚那只发力的手,也微微抖动着。 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陈年此刻懊悔地只想将刚刚用力的那只手剁掉。 若是他刚刚再用力一点。 若是她没有喊他名字,后果会如何。 陈年不敢想下去,他想抬手拍拍离歌的后背,却被她躲了过去。 离歌脸上除了痛苦的神色,还有明显的惧怕之意。 他最是害怕她怕着他,躲着他了。 伸出的手手指微屈,陈年哑着嗓子道歉着:“对不起,这都是本能反应,因为想害我的人太多了,所以会本能地设防。” 深深呼了一口气,离歌才觉得心里的气顺畅多了。 她稍稍抬头,便看到一脸懊悔的陈年,坐直身子,才缓缓摇了下头,表示对此不在意,并且会原谅他。 一个人手上若是沾满太多鲜血,确实是不能熟睡,多少有些心虚,因为害怕有仇家回来寻仇。 若是今日死在陈年手里,离歌问不能有所抱怨,谁叫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作死的边缘试探着。 “你病了。”刚刚咳嗽或许太过用力,离歌现在嗓子还有些沙哑。 还好病着,虚弱了些,要不然…… 离歌后怕地摸着脖子,重重咽下一口痰。 “疼吗?”陈年盯着她的脖子,眼里满是心疼。 你自己用了多大力气心里有点数吗?还好意思问我疼不疼? 离歌好想怼他,但是刚才死里逃生,此刻她万万不敢造次,只能口是心非地摇摇头:说:“不疼。” “骗子。”陈年失落地垂下头,又重复着这句话。 离歌很是不解,他为何总要如此说她。 皱着眉头,离歌偷偷打量眼前之人。 陈年本是很刚毅的脸庞,脸沉下来之时,会让人觉得杀气腾腾,不由得打从心里畏惧他。 但是此刻他垂着头,表情有些失落,又黑又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使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身上的杀气也轻了些许。 “你为何总要说我是骗子?”离歌终是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重新抬起头之时,陈年眼睛越发红了,脸上一片落寞。 过了好久,他失色的唇瓣才缓缓启合:“你为何不与宸王解除了婚事?” 原来是因为这事?可是,这跟他又什么关系? 离歌垂着眼皮,思忖一番,才抬眼看着他,回道:“我想过离开萧莫尘,可是我做不到。” “就算他伤害了你,你也离不开他?”陈年声音重了几分。 离歌诧异地看着他,心里不明白他的怒火从何而来,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木然道着:“我很喜欢他,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 呵,喜欢,多么讽刺的字眼。 “那你对我承诺呢?”陈年眼神落满了哀怨的霜,他头往前凑了几分,死死地盯着离歌迷惑的眸子,说:“小歌儿,你对我的承诺还做数吗?” 小歌儿?这个称呼怎么这么耳熟? 离歌表情依然迷离,她盯着陈年暗如深谭的鹿眼,隔着那薄薄的眼膜,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你是……” “我是你的大哥哥。”陈年眼角噙着泪光,朝她凄楚地笑了笑。 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站在她面前,喊她名字,与她相认。 可是,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他的小歌儿喜欢上了别人。 “大哥哥……” 与其他小孩不一样,离歌对六岁那年的记忆格外刻骨铭心,所以,大哥哥,她自然全都记在心里。 离歌蓦然瞪大的双眼里有两颗如豆儿大的泪水滑落,她一直重复的呢喃着这句话。 大哥哥…… 这是好久以前她爱喊的名字,只是记忆有些遥远,她找了好久,才翻到有关于他的回忆,那真是一段美好而短暂的回忆。 六岁那年,从蜀中回来以后,她一病不起,眼看着她熬不过那年冬日,她哥哥带她去了相国寺。 相国寺佛光万丈,得佛祖庇佑,她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离家惨遭巨变,她病情有了好转,离羽便赶回离府处理后事,所以,那段最难熬最寒冷的冬日,是大哥哥陪着她。 别人都喊他星河小和尚,可是她偏偏要喊他大哥哥,还要整日黏着他。 让他吹笛子哄她入睡,让他给她抓萤火虫,让他给她做纸鸢。 除了亲人,大哥哥是最宠她的人了,她总爱说,要一辈子陪在大哥哥身边,一辈子不离开他。 可是,那些都只是童言无忌,而她的大哥哥,也早就葬身于那场天降之火。 眼前的这个,会是她的大哥哥吗? “小歌儿,是我,我回来了。” 陈年温柔地捧着离歌的脸,细细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而他自己,也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 整整十年了,从当初的挂念,变成最后的爱恋,他对她的心,一直都没有变过,可是,她却变了。 在南岭之时,他遇上了无数个像她之人,可那些人都不是她。 他爱的人,从来都只是眼前这个女人。 “小歌儿,我真的好想你……” 陈年情不自禁地一把将离歌搂在怀里,用力地抱着她,想让她感受他的心,他苦苦挣扎了十年的心。 待视线渐渐清明之后,离歌手指微微屈动着,最后,她还是没有回抱着他,双手垂下,就这样绷直身子,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她。 将泪水忍下,平息了下气息,陈年才放开离歌,将痴缠的目光黏在她脸上,视线往下,他抖着手轻轻触摸了下她脖子上的伤痕,唇瓣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离歌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阿宣哥哥,当年的大火,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离歌终于记起来了,曾经大哥哥也跟他提过,他的俗名里有一个宣字,让她以后喊他阿宣哥哥。 原来,真的是他。 这一声“阿宣哥哥”,令陈年愣了片刻,他眼神波动,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他盯着离歌看了许久,才回她:“我被恶人谷的人救了,但是,脸没了。” 心里一阵剧痛,怪不得初识时她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可是又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原本离歌也曾被困于火海之中,虽然没碰上火,她都觉得肌肤灼灼,痛得厉害,若是火真的烧到了身体上,那该有多痛? 刚清明片刻的眸子,又模糊了起来,离歌看着陈年的脸,想伸手触碰,却被他抓住了手。 “小歌儿,别哭,已经不痛了。” 跟丢了性命相比,那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童言无忌 “那个时候恶人谷的人也在相国寺?他们救了你,为什么不把你送回相国寺,而是带回了南岭?” 离歌那个时候真的很难过,虽然她年纪还很小,但是已经懂得了生死,体会过死别。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命硬,所以生命中重要之人都一一离她而去,自那场大火过后,她好长时间都不敢走出房门,生怕又害了别人,晚上也总睡不安稳,总会被噩梦魇住。 她想,若是那个时候恶人谷的人将大哥哥送回来,她就不会如此了吧? 离歌清亮的眸子幽着水,像是秋天的湖面,干净清澈,陈年怎么忍心让她知道那么多阴暗的真相。 当年恶人谷的人救他,不过就是为了利用他。 利用他的仇恨,利用他的血统,利用他来对抗宣帝,事实证明,那人虽然有点失心疯,眼力还是有的,他这南楚的搅屎棍当得还是有模有样的。 自嘲地勾下嘴角,陈年及时找了个托词,说:“因为那个时候我身受重伤,而恶人谷恰好有药草医治我,他们就把我带会去了,若是知道我会昏迷那么多年,浪费了他们那么多珍贵药材,他们不一定会救我吧。” “那你醒了之后,怎么不来见我。”离歌小声抱怨着。 她生命里重要之人寥寥无几,那个时候他若能回来,那该有多好。 因为那个时候,他处处受制于人,行动根本不能自如,还有,他的脸毁了,怕吓到她,所以就一直藏着。 等到他成了恶人谷的一把手,等他换了几张脸回来之后,一切都迟了。 “小歌儿,我现在回来,是不是迟了?”陈年眼神蓦然黯淡,那深黑的瞳孔中只剩一丝光亮。 透过他的瞳孔,离歌仿佛看见了诸多过往。而那诸多过往,都在他的一言一语间,在她面前重新上演。 离歌心情深重,闷声道:“阿宣哥哥,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我不想当你好朋友,我想像小时候那样,时刻陪在你身边,疼着你,护着你。”陈年苍白着脸色,缓缓道来。 “可是,阿宣哥哥,我们只能做朋友了,人心很小,装下一个人之后,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就算是朋友,我们也能陪着彼此一辈子不是吗?”离歌仰头,涩然道着。 听完离歌的这番话,陈年唇线抿成一条缝,久久无法开口,只是幽怨地盯着她看。 说不出胸口满溢着怎样的情绪,只觉有虫蚁在啃噬,又像是刀子在搅动,比他在恶人谷受过的极刑,还要痛上几分。 五指紧握,指关节发出了“咔嚓”的声响,又缓缓放松,陈年苦笑一下,从怀里掏出一面手帕。 将手帕伸到离歌面前,他才不紧不慢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烧黑了的玉佩。 初时,离歌只觉那半块玉佩有些眼熟,细看,她才将玉佩认了出来。 那是小时候她送给他的玉佩。 “大哥哥,你吹的笛子太好听了,你可以天天吹笛子给歌儿听吗?” “呵呵,小歌儿,求人办事可是要拿出诚意了的哦。” “哦,这样的吗?唔,我这里有个好看你玉佩,送给你,大哥哥以后每天都吹笛子哄小歌儿睡觉好不好?” “好。”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真切,那个画面也越来越清晰,离歌抬眸看着陈年,想开口问他,那天晚上火势如此之大,这个玉佩怎么还在? 可是话在舌尖流转,却像被人生生扼住了咽喉,她半个字也道不出来。 “歌儿,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能重新站在你面前,熬了多少年才能重新回到你身边吗?” “你真的,打算不要我了吗?” “若是我回来早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其他人了?” 陈年不给离歌开口的机会,自顾问着。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离歌慌了神。 在她的记忆里,就算是打算一辈子不分开,大哥哥也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他与哥哥并无不同。 当年还那么小,童言无忌,他竟然将她的话全都放在心上了。 离歌虽然心里有些酸楚,但是她清楚地知道,除了萧莫尘,她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她将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陈年以前轻轻撇,便全看了个清楚。 他的小歌儿,再也回不来了。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离歌垂着脑袋,她不忍心看陈年脸上的表情,而陈年,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想最好一下子,把他缺失的那十年全都补回来。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门外之人是追风,此刻他带回了一名郎中。 抬眸,离歌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看了陈年两眼,将视线别开,说:“阿宣哥哥,郎中来了,我就在门外守着,有事喊我。” “嗯嗯。”陈年微笑着点点头,目送离歌出去。 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追风皱眉摸摸后脑勺。 我才离开了一会,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个气氛如此微妙,还阿宣哥哥,咦! 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追风跟着出门,顺手将房门关上。 此刻,在对街的厢房坐着两名锦衣华服的男子。 “五哥,怎么办?要不我去把离小姐引出来,你再动手。”萧莫寒端起茶杯,没有心思品茶,干脆就放了下来。 萧莫尘手指慢慢摩擦着白玉杯子,稍稍敛眉,叫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五哥着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萧莫寒细细打量着他五哥,发现他镇定自若若无其事,但是他自己急成了狗。 今日早晨,皇帝宣萧莫尘入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下达了命令,如今外忧已除,恶人谷这个毒瘤需要摘除,特意让他带人捉捕流窜在金陵的恶人谷谷主陈年。 好不容易找到陈年的下落,本来可以将他一网打尽,可是没想到,离歌竟然跟他在一起。 若是此时强攻,说不定会伤到她,如今进退两难,所以萧莫寒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偏偏他五哥还自顾喝茶,一点心急的样子都没有。 又不是老子的女人,老子急啥。 端起茶水,萧莫寒一口吞尽,重重将杯子砸下,翘起二郎腿,静静地看着他五哥的反应。 萧莫尘似是将茶水当酒水,灌了一杯又一杯,眸色幽深,盯着一处,除了灌水,不做其他反应。 什么恶人谷,什么陈年,本王不在意,本王在意的是,歌儿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眸色一紧,萧莫尘将手中的茶杯砸下,对着眼睛蓦然瞪大的萧莫寒说:“本王去,你在这等着。” 第一百八十三章 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你去就你去嘛,干嘛那么大的反应,吓我一跳。 将腿放下,萧莫寒砸了下嘴,点头应着他,说:“五哥,我就在窗边瞧着,若是想让我攻进去的话,你击掌三下就好了。” 萧莫尘站起来,冷睨了他一眼,说:“不用守着,本王不会给你下任何指令的。” 呵,还不是怕你女人伤着。 萧莫寒冲着那道清冷的背影翻了一记白眼。 萧莫尘比任何人都了解离歌,她最重情谊,今日,她不会让他动陈年分毫的。 就算是如此,本王也想看看,在你心里,将他置于何种位置。 离歌来到大堂,待到掌柜上了一壶春芽,她自斟半杯,小嘬了一口,将土制的杯子放在桌上慢慢摩挲,一遍又一遍的想着刚刚陈年的话。 阿宣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对我生的那种心思?明明当年都还那么小,还有,这十年里,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他像是忽远忽近,亦正亦邪,看他,就像是水里看花,有种朦胧的感觉。 十年时间,够改变一个人了吧。 谁能想到当初慈悲为怀的星河小和尚,如今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 离歌叹了一口气,扭头一暼,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衫,衣袂和袖口绣着卷云纹,一双摄人心魂的凤眼,就算背着阳光,也反射着熠熠冷辉。 正是萧莫尘。 他怎么来了? 离歌顿时心虚地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咻地一下,站直身子,双手垂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离歌深吸一口气,定了心神,极力处变不惊地道:“萧莫尘,你怎么在这里?” 萧莫尘面无表情地的看着她,走近她,不甚心平气和地举着杯子置于鼻下,闻了闻,沉声道:“你喝酒了?” 他定定地望向离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噙着一种离歌捉摸不透的情绪,让离歌内心发怵。 她本能地想要退后一点,萧莫尘却忽然问:“歌儿,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神情恍惚地躲避他的视线,片刻,离歌才小声说道:“在府里无聊,就出来走走了,然后喝了,就像进来喝杯水,没想到,掌柜的给我上的是酒……” 离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声。 其实后面的话萧莫尘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骗了他,一句是骗,两句也是骗。 他眼神骤然一黯,别过头去,手上用力地捏着腰间的荷包,道:“我是为了陈年来的。” 离歌蓦地抬起头,将惊愕之意尽显脸上,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问道:“陈、陈年?你要找他干嘛?” “皇上给我下了命令,让我务必将他擒回。”萧莫尘声音冰冷,毫无起伏。 “呵,这么个破地方,怎么会有恶人谷谷主嘛,萧莫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眸色极速流转着,离歌又道:“萧莫尘,我刚刚误喝了两口酒,头有些晕,你送我回府好不好。” 她上去拉着萧莫尘的衣袖摇着,抬眸外头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投在他身上的明亮光线,此时变得有些阴暗,衬着他眼中的冷意,就像森冷潮湿的寒潭,散发着幽幽冷气,在不知不觉之中渗透人的心骨。 萧莫尘为何如此奇怪? 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离歌依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莫尘垂眸,看着她清澈的眸子说道:“宸王府的线人回报,陈年就在这家客栈里,而同他一起进来之人,是你。” “歌儿,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离歌下意识地咬着下嘴唇,缓缓松开了手,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能将萧莫尘瞒过去? “陈年生病晕倒到相府门口,所以我带他来找大夫,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误会,怕你多想。”离歌垂着头,乖巧地解释着。 萧莫尘目光灼灼,丝毫不为所动:“好,既然你与他没有关系,我现在就给九弟下指令,让他带人攻进来。” “萧莫尘不要!” 闻言,离歌慌张着抓着萧莫尘举到半空的手。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萧莫尘眼里闪过一抹痛楚,只问道:“为什么?” 四目相对,离歌清亮的眸子里有些泪光,她不知如何做答。 若是之前她不知道陈年的身份,她定然不会去管他的生气,毕竟除了他,也算是为民除害。 可是如今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便无法看到他受到伤害,在她心里,他依然是那个陪她度过寒冬的大哥哥。 “萧莫尘,以后我再跟你慢慢说来,只是,能不能求你放过他?” “你为了他求我?”萧莫尘语气愈加冷冽。 手慢慢往下滑,离歌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指头,埋头盯着鞋尖,声音里有些哭腔:“求你了。” “歌儿,你在为他求情之时,就没有想过我的处境吗?若是皇上知道我故意放走他,后果会如何?”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你从不为我考虑过,你心里,装了太多重要之人,你可以为了小秋求我,可以为了陈年求我,他日,你还会为其他不相干的人求我,而我不一样。” “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最重要的,你若不想我带走他,那我依你便是。” 没等离歌将他的话消化完,萧莫尘骤然一用力,将她的手给甩开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萧莫尘,萧莫尘!” 待离歌反应过来,小步跑上去,就差一点就要抓到他的衣袖时,突然一个店小二火急火燎地端着面条从他们中间穿过,离歌扭头一看,眼前那抹清冷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心口堵的慌,鼻子也发了酸,离歌失落地松下身子,往后踉跄两步,她喃喃自语:“萧莫尘,对不起。” 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之人。 可惜萧莫尘听不到她的心里话,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宣帝竟然不苛责他,也不惩罚他,还开心地将他留下来用了午膳。 在他的记忆里,宣帝陪他吃午膳,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萧莫尘干坐着,陷入了回忆里,宣帝则是乐呵呵地给他夹菜。 “朕记得,你最爱吃着糖醋鱼了,来,尘儿,多吃点。” 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全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萧莫尘眼睛有些发酸,手微微有些颤抖,桌上的筷子迟迟不拿起。 似是觉得有些尴尬,宣帝干笑道:“是不是现在不爱吃了?没关系,你想吃什么跟朕说,朕让御膳房重新准备着。” “父皇,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管怎么弥补,都不会回来了。” 他的童年,他的所有喜好,他的喜怒哀乐,他对渴望父爱的心…… 这一切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和解 听完此话,宣帝眸色蓦然暗淡,许多话都酝酿在喉咙上了,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尘儿,你还在怪朕吗?” 缓缓翻动眼皮,如此近距离看他,萧莫尘才发现,才过四十岁生辰的宣帝,此刻双鬓已染上了白发。 他眼袋浮肿,眼神污浊,脸上的细纹越发明显,眼前的宣帝,跟他记忆中意气风华的父亲相差甚远。 这十年时间里,他周旋于众多势力之间,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吧。 思及此处,萧莫尘稍嫌幽冷的眼眸,瞬间缓和了几分,紧抿的双唇寒意渐渐消散。 他踌躇几分,终是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鲜鱼肉慢慢嚼动着,这鱼的味道,倒是跟他记忆中的一样。 看到萧莫尘动筷,宣帝眯眼笑着,继续挑着鱼刺说:“这是当年晋王府的厨子,知道你喜欢吃他做的糖醋鱼,父皇便把他留下了。” 顿了下,宣帝微垂的眼帘难遮失落,道:“虽是晚了些,可终究还是让你吃上了。” 透过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宣帝神色有些恍惚:“父皇也留下了以前王府做糕点的厨子,你母妃爱吃。以前为了让她多吃饭,不给她吃那么多甜食,可是如今,她却再也吃不到了。” “尘儿,你怪父皇,是应该的。” 说话的瞬间,宣帝早已红了眼眶,唇边潦草的胡子微微抽动着,握着筷子手手指早已发白,他正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情绪是会传染的,此刻萧莫尘也酸红了眼眶。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力捏着桌子一角,道:“原来父皇你一直都是爱母妃的。” 原先我以为你是世间最无情之人,没想到,你毕生的深情全给了母妃一人。 “怎么会不爱?你母妃是父皇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女子,她是那么的温柔善良,她很爱笑,也爱吃甜食,跟她在一起,感觉空气都是甜的。”宣帝眉眼弯着,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突然,笑意僵住,他又开始变得很失落:“父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当年年轻气盛,凡事想争第一,若是当年安安分分地跟你母妃过日子,也许,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若是当年父皇你不争,怕是会落得跟母妃一样的下场,熬不过那个寒冬。” 萧莫尘一语打断宣帝的话,当年夺嫡之争,他记忆犹新,若是当年他败了,他的任何一个手足都不会容忍他活着。 就像他一样,萧家与他同辈分的,如今就只剩他一人。 这就是天家,没有亲情没有人性的天家。 微微愣了一下,宣帝眉间终是展开了。 他给萧莫尘夹了一块红烧兔肉,笑容可掬地道:“还好父皇赢了,等将恶人谷这个内忧解决之后,父皇要亲手将这天下送到你手里。” 手上的动作抖了一下,萧莫尘愕然地盯着宣帝看。 宣帝继续笑着说道:“尘儿,父皇欠你的甚多,恨不得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忍辱负重了这么些年,父皇就是为了这一刻。” 萧莫尘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可仔细一想,却又只剩一团乱麻。 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太脑子里不断循环着。 或许,他那些兄弟的死,与他有关。 “父皇,儿臣想知道,父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这一切,为什么到最后,儿臣只剩下了一个兄弟。父皇,你该不会是为了帮儿臣扫清障碍,所以……” 萧莫尘话之说一半,他实在不愿意用最恶毒的想法去猜测宣帝,可是宣帝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仔细瞧了他好一会儿,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怕他心里有负担,宣帝思忖一番,才回他道:“有史以来,皇家都逃不过兄弟倪墙,手足相残的下场,父皇经历过,自然知道其中之痛之悔,倒不如父皇来当这个恶人,替你扫清障碍。” “其实也不用父皇动手,冷家那个女人早就容不下他们了。” 他们?那是父皇的儿子啊。 “父皇,其实,你亏欠最多的是他们,虽然儿臣过得不顺,至少还留着命。”听他如此轻描淡写,萧莫尘心里堵得慌。 他从来都不想要这天下,更何况是要他踩着自己兄弟的白骨上去的。 “这都是命了。”宣帝感叹道,接着接着说:“你与离府小姐的婚事,等你入了东宫之后,一起办了吧。” 萧莫尘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眼下,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连忙问道:“父皇,你给离相下的毒,可有解药?” 闻言,宣帝有些心虚地转着泛黄的眼珠子,默了下,才说道:“尘儿,你怎么知道的?” “陆风就是儿臣府中的,离相身上之毒,他一眼便瞧了出来,只是儿臣想不明白,离相对你对南楚从无异心,你为何要对他下毒?”萧莫尘不解地问道。 宣帝迟疑少时,不自在地摸着筷子说道:“离相是世间少有的将相之才,这些年多亏有他,父皇对付冷家和方家才顺心应手了许多。只是,他功劳显赫,影响力极大,将来你登基了之后,父皇怕你控制不住他。 再者,父皇查到他与恶人谷有联系,接着冷家也想拉拢他,众多思虑之下,便对他下手了。 早知你与相府小姐有此等羁绊情缘,父皇当初就不费那么多心力去对付他了,他始终是你这边的人。” “他勾结恶人谷,只是想拉下冷家,只是想替父母报仇而已,他对南楚,对南楚子民,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所以父皇,还请你给儿臣解药,你不能一错再错了。” 说到此处,宣帝讪笑着说:“这毒是冒牌三长老给的,他向来只会制毒,而不会研究解药,所以父皇没有解药。” 看着萧莫尘的脸渐渐冷下去,宣帝接着道:“陆神医不是在宸王府吗?他定会研究出解药的,尘儿请放心,以后父皇不会对他下手了。” “父皇,你给的解药和陆风给的解药,意义不同,你不会明白的。” “父皇,府中还有事,你慢用,儿臣先退下了。” 说罢,萧莫尘放下筷子,向宣帝深深一揖,退下了。 望着他清冷的背影,宣帝呆呆地呢喃了句:“父皇懂,父皇怎么不懂,你不过是怕离歌会怨你罢。” 宸王府的马车回到门前时,已是日色西移,暮色下沉。 白皙细长的手指挑开车帘,一抹青色的背影映入他眼帘。 萧莫尘浅浅而笑,墨玉的眸子映着淡淡光华,他下来马车,缓缓向那人走去。 那人一身天青色的罗裙,她似乎不爱华丽,服饰无多少点缀,配饰也少得可怜,此刻只有两条裙带随着微风轻轻飘摆,散落的三千青丝如一匹锦缎,随风轻扬。 此时夕阳破云而出,她垂手站在那里,温泽的霞光镀在她清华如水的罗裙上,万千的景色都成为她的陪衬。 忽然一阵风起,撩起她的三千青丝,那青丝犹如一匹墨色的锦缎在他眼前铺开来。 眼前之人美如画,一根发丝扬起,他都心动好久。 萧莫尘看痴了,他不自觉抬起手,想抓住那抹撩他心弦的发丝,只是那人突然转过身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哄我 转过身子,离歌瞳孔蓦然瞪大,她上前一步,抓着萧莫尘举在半空的手,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他,急道:“萧莫尘,你没事吧?皇上有没有对你发难?”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 原来是心虚道歉来了。 一想起客栈里她护着别的男子,萧莫尘本来已有些舒畅的心有开始堵了起来。 他任由她拉着,只是语气有些冷:“若是换作之前,你怕是要到牢里探望我了。” 听完,离歌身子一颤,竟然有些后怕,心中哀凉,低声道:“萧莫尘,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萧莫尘见她泫然欲泣,神色凄婉,叫他怜爱万千,想伸出手去,又怕自己这一伸手,便再也把持不住。 本王就不惯你这整日为别人出头的臭毛病。 狠下心,萧莫尘将手收回,只道:“嗯,我生气了,我发现,如今你越来越不在乎我了。” “我在乎你。”离歌抢着话,眸子急得都快落泪了,她接着道:“小秋走后,我是很生气,也想过和你断绝关系,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逼自己想通,逼自己去试着理解你。萧莫尘,我是喜欢你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 听着她动情的表白,萧莫尘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幽深的眼眸转凝视着她,其中复杂的眸光中微微泄露出些柔情,最后再也忍不住,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轻呢道:“歌儿,我是个小气的男人,我不喜欢你心里装着太多人,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你。” “所以,在客栈里你为陈年出头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不过,现在我打算原谅你了。” “真的?”离歌眸子亮了起来。 嘴角边勾画出无尽的风华,萧莫尘有心想逗她,点头道:“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离歌眼巴巴地问着。 只要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她都会应下的。 “只是,你要哄我,哄到我开心为止。” 这个还不简单。 离歌狡黠地弯着眉眼,用力拽着萧莫尘的手,让他身子向前轻几分,踮起脚,飞快的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好了吗?”离歌问道。 先是一愣,萧莫尘很快反应回来,旋即摇头道:“太快了,感受不到,再来。” 啊,还来啊,这里人来人往这么多人。 左右探了探,离歌脸上露出难色,见状,萧莫尘假装沉着脸,欲想将手收回来。 果然离歌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踮起脚尖,对着萧莫尘的侧脸吻下去。 谁知,萧莫尘的脸偏了几分,不偏不倚,离歌正好吻上他的唇。 后来,萧莫尘反攻了回去,离歌被他吻得无法呼吸,只能张着嘴任他攻城略地。 用时之久,知道去了相国寺,她的嘴唇还是红肿的。 “小狐狸,小狐狸……” “啊?” 离歌一直沉浸在刚刚那个吻中,走神了都没发现,直到听到落芷的叫唤声。 “你踏着夜色来看我,就是为了发呆来了?”落芷病未痊愈,此刻还有些虚弱,可是调侃离歌,那是中气十足。 “不是不是,你没去宴席,以为你病更加严重了,放心不下你,便想来看看你。”离歌心虚地摆着手,动作有些夸张。 落芷没注意到她的小东西,她趴在桌子上,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许久才道:“明明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是昨日就是醒不来,一直昏昏沉沉睡到今日,是药三分毒,可能我昨日喝的药有些副作用吧。” 虽然有这种可能,可是离歌倒不是这样想,她觉得,说不定有人不想她去宫里,所以才给她下药。 或许,是星云做的手脚,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昨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管怎样,落芷没事就好。 离歌放宽心,拉着落芷聊起她捡来的那只小野猫,两人聊得正起劲,突然有个人影从窗外跳进来,把落芷惊得直接窜进了离歌的怀里。 若不是离歌反应快,落芷就要喊人来抓贼了。 “塔达王子?”离歌凝眸喊着。 向来是熟人,落芷才渐渐放下心,调整下气息,才堪堪回头往。 “是你!” 原来真的是熟人。 “你们认识?”离歌来回问着两人,心里直呼奇妙。 “认识认识,这个就是我从坑里救上来的傻大个。” 傻大个! 百里逸本来扬着的眉听到这个称呼后,直接垮了下去。 “本王子不叫傻大个,请叫我塔达王子。”上前一步,百里逸无奈地盯着落芷说。 离歌站在一旁,抱着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想来,这个塔达王子是喜欢落芷的,看他着眼神都快柔出水来了。 落芷就是见的男人太少,才会吊死在星云那个秃树上,若是塔达王子真的有本事将落芷带出坑,那可真是太好了。 思及此处,离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一面给百里逸挤眉弄眼,一面道:“落芷,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我先回府了。” 转而看着百里逸,她总唇语说:加油。 百里逸颇为感激地对她颔首,不愧是离相的妹妹,跟离相一样上道。 “你是王子?”目送离歌离开后,落芷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跟门一般高的大个子。 “没错。”百里逸眉宇间有些小得意。 “你是哪里的王子?” 现在王子都是量产的吗?她在后山都随随便便捡到一个。 “我是北夷的二王子,百里逸,公主可以喊我塔达王子,当然,也可以喊我啊逸,若是能喊逸哥哥,那便更好了。”百里逸弯着,努力将视线与她对齐。 原来是北夷的王子,听说北夷人都是蛮子,爱打战,南楚就是被他们害了, 落芷瞬间对百里逸没了好感,问到:“那你怎么跑到后山去了,还掉入了猎户的陷阱,这么多年,可没有人掉进去过呢。” 所以北夷的王子是有多傻。 不知落芷心里的嘲讽,百里逸嘴角微抽,兀自坐在桌子旁,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下喉,才道了句:“意外。” 其实他是天生方向感不好,出门若没人带着,短短的一条巷子他都有可能迷路,行兵打战之时,别人会根据地形地势来设计,而他只会用蛮力,那些花花绿绿扭扭曲曲的地图,能直接把他绕晕。 那晚之所以掉下了陷阱,不过也是因为炫技,将手下走散了,也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陷阱里。 可能,是老天爷故意安排他们相遇吧。 “那你今晚又回来做什么?”他脸上不自然的笑,让落芷有些心惊。 “告诉一个好消息啊。”百里逸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 “什么好消息?”落芷突然心生者不好的预感,木然问道。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神仙眷侣 百里逸勾着嘴角,小麦色的脸庞显得格外有神,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走向落芷。 在她跟前停下,弯着腰,与她视线对齐,盯着她懵懂不安的眸子,说道:“北夷最英俊最有前途,最温柔体贴的王子,将会成为公主的夫君。” 什么乱七八糟的? 落芷被他绕晕了,直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不接话。 百里逸倒是不恼,反而心情很愉快,他就喜欢看这个小女人各种小表情。 他依然弯着腰,眼角带笑,盯着落芷说:“简单点说,明日过后,我就是你名义上的夫君了。” 落芷蓦然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脑子一片混乱,做不了任何思考。 知道她很震惊很意外,百里逸摊开说道:“南楚和北夷的联姻遭到了破坏,本王子的九妹下落不明,为了巩固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你父皇打算将你送去北夷联姻,而婚配对象,正是本王子。” 百里逸按耐不住跳动的心,真想此刻就将她绑回去。 而落芷却失落极了,睫毛微微颤抖着,泪水马上就决堤而出,她抬眼盯着百里逸说道:“你骗人。” “本王子没有骗你,皇上已经拟旨了,明日就会有人宣你入宫,怕公主明日被打得措手不及,所以才提前告知你,好让公主做好心里准备。” 倔强地仰着脑袋,落芷不服气地说:“皇姐都还没出嫁,就算是和亲,也轮不上本公主呢。” 凭什么,这公主的福气我没享过,这责任倒是担起来了,就算是慕和不要我,我也不会去和亲,宁死不去! 落芷眼神越来越坚定,仿佛铁了心不认这门婚事,百里逸有些低落地降低音量:“大公主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更何况,本王子是指名求娶公主的。” “为何?”落芷有些不解。 “不知为何,总之,我就非你不可。宫变之后,南楚元气大伤,周边小国蠢蠢欲动,想必此刻,皇上不会拒绝与北夷的联姻。” 宣帝自作主张不顾她的意愿,百里逸一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模样,都令她觉得百般恶心。 咬着牙口,落芷一字一句地回着他:“我不愿意,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跟你去北夷。”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百里逸有些挫败,他垂眸问道:“为什么?是因为那天晚上逼你跳河的和尚吗?” 眸里闪过一抹慌乱,落芷眼神有些闪烁,她转过身子,答非所问地说:“不关其他人的事,总之,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落芷似乎年龄有点小,还没发育成熟,她站在百里逸面前,不过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她脑袋也小小的,有些圆溜溜的后脑勺,百里逸一巴掌就可以握全了? 外面月光正浓,此等良辰美景,他真的不忍心逼她。 叹了一口气,百里逸道:“算了,这话明日你再讲给皇上听,此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转过身子,落芷拧着眉头,警惕地看着他。 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百里逸道:“麻烦公主送本王子出去吧,送到相国寺门口就好,那里有人会接应本王子。” “你不识得路吗?”落芷没好气地问。 脸上有些挂不住,百里逸赶紧找个借口心虚道:“本王子视力不佳,夜里看不清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请公主送我一程吧。” 真是个麻烦鬼。 落芷白了百里逸一眼,走到床尾拿了件披风,拎着灯笼,看到没看他一眼:“走吧。” 百里逸挑眉,得逞地笑了笑,快步追上去,将她手中的灯笼接下,两人并肩走出去。 翌日,依旧是晴好清爽的天。 宫中果然来人下旨宣落芷入宫,在相国寺的十四年里,宫里第一次下旨宣她入宫,而她这一走,竟再也没有回来。 在御书房里,原本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盼头的百里逸万万没想到,落芷竟然答应了和亲之事。 原本他都打算不再逼她,让她安心快乐地长大些再下手,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痛快地应下了。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他离开了之后发生了何事,为何落芷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答案,会有的,只要她留在她身边,他就有办法捂热她的心,找到答案。 山间小路,路上清风拂过,山间清幽,可以听到欢快的鸟儿鸣叫,清脆悦耳。 晨光熹微,山雾弥漫,脚下的青草绵软舒适,绣花鞋踩在草面上,沾上几滴晶莹的露珠,露珠俏皮地紧贴着她的脚背,清清凉凉。 低头看着微湿的鞋尖,脚趾头不安分地蠕动着,离歌有些不好意思地暼了身边之人一眼。 昨日萧莫尘急忙被宣入了宫,今日离歌学聪明了,一大早起来堵他,将他带到囚禁落笙的山间竹屋里。 落笙这个烫手的山芋,她想尽快解决掉,没想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了,连只鸟都不曾停留下。 头上飞过一排黑鸦,离歌小声道:“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快就将她转移走了。” “他们?他们是谁?”萧莫尘头问道。 糟糕,说错话了。 离歌猛然砸下嘴巴,抿成一条缝,堆着笑看着萧莫尘,并不打算回话的样子。 可是萧莫尘是何等的聪明,一下就说出了陈年的名字。 小脸虚成一朵蔫花,离歌捏着手指头,小声解释道:“那个时候我真是太难过太生气了,刚好他在我身边,便请他帮忙了。” “他为何要帮你?他为何会对你这么好?”萧莫尘的脸越来越黑,语气越来越重。 而离歌像是被丈夫诬蔑红杏出墙的女人,连声解释道,将她与陈年的初识和重逢每个细节都跟他扣了一个遍。 然而,萧莫尘脸色不但不好转,更加冷冽了,眉头拧成了麻花,解都解不开,离歌立马闭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戏。 竟然还是青梅竹马! “你怎么就确定他就是你的小竹马,万一他无意间知道了你这段往事,故意骗你的呢。”萧莫尘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是的,小时候我曾经送给他一块玉佩,现在还在他身上。” “你竟然连定情信物都给他送了!” 萧莫尘脸都气黑了,离歌哑然,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那个不是定情信物,是小时候随便给的,什么意义都没有。” “你没在把它当定情信物,不代表陈年没有,不然到现在都还留着,下次见着他,你跟他要回来。” “啊?”这样未免也太小气了。 “怎么,不愿意啊。”萧莫尘又冷声道着。 “愿意愿意,下次见到他我就要回来。宸王殿下,莫要生气了。”离歌踮脚亲了亲萧莫尘的脸颊。 “诶,殿下莫走啊,等我再哄哄你啊。” “哼,没脸没皮……” 山间清幽静寂,有一股空谷轻灵的味道,道上奔跑打闹的两人,犹如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悔 时间一晃过了三天,而离歌,并没有见到陈年,也没有机会向他要回那烧焦的半块玉佩。 他就像人间消失了一样,在金陵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还顺手带走了落笙。 离歌不知道陈年会如何对待落笙,不过她想着,若是他将落笙放走了无妨,如今冷家已倒,落笙就算是想报复相府,也有心无力。 抱着果子,离歌躺在贵妃椅上,亭子里四面通风,秋风徐徐,吹得她有些发困。 遥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小秋还在。 这个时节,此情此景,小秋应该不会让她吹那么久的风,还会小声念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着凉了怎么办。 小秋向来叨絮,可是她每一次的皱眉训她的时候,她都不曾觉得烦。 不过才短短的一年时间,为何什么都变了。 冷家百年根基一夜之间被宣帝连根拔起,太子昨日暴毙于宗人府,落芷远嫁北夷,沈之洁近来也不见踪迹,如今她身边空得只剩一只果子了。 似是听懂了离歌的心里话,果子懒洋洋地仰着脖子,难得乖巧地冲她“喵”了几下。 眉眼重新扬起,离歌有些恶作剧地将果子软趴趴的耳朵揉成各种形状。 正玩得开心,突然身上落下了一床灰色的毯子,抬眼一看,来人是离羽。 “如今天气转凉了,出来吹风怎么不带披风,着凉了怎么办?”离羽声如温玉,驱散了离歌心里所有的阴霾。 毫无在意得拍拍胸脯,离歌笑着道:“没关系,你妹妹我体壮如牛。” “傻子。”离羽宠溺地揉揉离歌的头顶,起身,绕到她身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怀里的猫一眼,即刻又收回深思,替她摇起椅子来。 两人心思各异地沉默起来。 离歌放松下身子,视线看向前方,秋日已深,但见庭中花木扶疏,亭子上方垂着湘竹帘子,一条一条打磨得极细滑的竹梗子,细细密密地用金线丝络系一个红色流苏,微风拂过,千丝万络随风晃动,阳光斜斜地透进来,砖上烙着帘影,静淡无声。 光线太过柔和,微风不燥,一下迷了离歌的眼,她眼神暗淡,突然开口问道:“哥哥,你后悔了吗?” 离羽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将小秋迎进门,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保护她。” “生死有命,凡事莫强求,哥哥不后悔。”离羽淡然道着。 “可是我后悔,很快,这偌大的相府就只剩哥哥一人了。”离歌突然有些心疼。 那丝丝心疼在空气中化开,连阳光都有些醉了,黯淡了几分。 身子不由得绷紧了,离羽强挤出一抹笑,似是玩笑道:“即是如此,小宛你就留在府中陪着哥哥,我们兄妹俩一起过一辈子。” 闻言,轮到离歌绷紧身子了,原本抚摸着猫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背着她,离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她似乎陷入了两难之中,小表情可纠结了。 苦笑一下,离羽心里有些不甘,他十几年的呵护与陪伴,竟然输给了只出现短短几个月之人。 “哥哥开玩笑呢,只是哥哥有些恍惚,明明你才让哥哥去找皇上退婚,短短数日,怎么又变了,哥哥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你了。” “因为我想通了。”顿了顿,离歌接着道:“我已经失去了小秋,不想再失去生命中任何一个重要之人,换个角度讲,萧莫尘欠唐家的,确实要还,我想试着理解他,宽容他。哥哥,你说呢?” 那是因为你爱他,所以心才偏向他,为他寻的借口。 离羽默了会,道了句:“小宛开心就好,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哥哥都会支持你的。” “哥哥你真好。”离歌脆生生地回了句。 想来,我毕生的付出,只能换来这三个字了吧。 不过小宛,哥哥是真的不悔。 椅子缓缓摇晃着,离歌渐渐进入了梦乡,这一次,她做了好长的梦。 梦见她陷入河道上,身子慢慢向下沉,泥水没过她膝盖,渐渐地,泥水没过她的腰,她却是挣扎,下陷都便越快。 就在泥水快没过她的脖颈,她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她喊着:“爹爹娘亲,救小宛!” 可是没人理她,后面小秋挎着篮子,她穿着最爱的那件浅绿细白碎花绫纱裙,娉娉婷婷地向她走来,可是小秋只是冷淡的暼了她一眼,便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今日午时的梦,竟然全是噩梦,离歌被梦魇住,浑浑噩噩睡到傍晚。 入暮前的霞光,万丈璀璨,宸王府此刻正闹得慌。 “殿下,求您开恩呐。” 唐家父女齐齐跪在地上,主位上之人面容阴郁,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眯着。 连忙走下去,萧莫尘预想将唐裕扶起,可唐裕偏像一块磐石,怎么都拽不动。 冷下脸,萧莫尘暼了眼一旁的唐琳琅,沉声道:“本王给过琳儿很多机会,可是她偏偏不知悔改,愈加变本加厉,先生,你让本王如何开恩?” 低着头,唐琳琅脸上的表情倒没多少变化,只是藏于袖中的手掌心传来阵痛,她似乎得十分用力,才能转移心里头的痛。 唐裕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下,声音悲恸:“殿下,琳儿知错了,求殿下放过她着一次,臣会带着琳儿回姑苏,再也不踏出姑苏半步,再也不让她伤害未来的宸王妃。”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可是,萧莫尘此刻真想做个忘恩负义之徒,不顾唐裕的恩情,将唐琳琅丢到乡下去。 他绝不允许歌儿身边有任何的危险存在,可偏偏唐琳琅的手段厉害得很。 最后,萧莫尘妥协了。 “先生,如今金陵局势已稳,这些年辛苦你了,若是你想回姑苏颐养天年也可以,只是……”萧莫尘顿了顿,接着说:“你须将琳儿看好,若是还有下一次,本王决不轻饶!” 唐裕比任何人都了解萧莫尘,他一旦做下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此刻他能退一步,已是天大的恩赐。 连杀亲之仇他都可以不顾,都想同相府小姐携手一生,想来此生都没有谁能将她从殿下心里剥开,我又何苦非得去撞这南墙呢。 罢了,缘分若是强求定会遭天谴,终是琳儿没有福分。 连声向萧莫尘道着谢,唐裕将唐琳琅牵起。 唐琳琅乖巧地很,不哭不闹不求饶,只是安静地站了起来。 她抬眼看了萧莫尘一眼,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最深处却闪过转瞬即逝的恨意。 她的手捏着手指,手指骨似要碎裂一般,心里涌起疯狂的念头。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失手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东宫易主 太子暴毙后,东宫一度清冷无比,可短短的这几日时间东宫已经红绸铺挂,张灯结彩,宫里不停地来人,各种物事如流水一般地送往东宫,人人喜上眉梢。 原来,这东宫早就已经易主,而南楚的新储君,竟是往日最不受宠的皇子,宸王殿下。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不得宠啊。 之前因他不得宠,有些高位官员还时常拉踩过他,有些甚至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下不来台,听闻宸王沉默寡言,最是记仇,那日皇帝圣旨一宣,朝中暗自抹汗的大有人在。 今日离歌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她迷迷糊糊下了床,抱着还在睡梦中果子,走到窗前,伸手打开窗台,将果子举到头顶伸了一个懒腰。 阳光透过格子窗直直地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今日天色极好,她心情也是上佳,不过下一秒,她的好心情就烟消云散了。 “参见小姐,奴婢们给小姐请安!” 众人齐声喊道,不仅把离歌惊住了,她手里的果子也惊得扭了下身子,“喵”的一声跳到了地下,躲回了床底。 离歌皱眉看向院子,这些宫里来的嬷嬷怎么个个都中气十足的,搞得她的院子不得安宁。 院子里,有个陌生的嬷嬷带领着十几名婢女躬身等候在院中,人人衣着光鲜,每个人手中都托着托盘,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事。 那是宫里送来的东西,如今萧莫尘身份与以往不同,宫里的排场也接连搞起了来,可是她偏偏不喜欢。 漠然地点点头,离歌移开视线,看向天空,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此时此景,她越发想念小秋了。 房门推开,带头的嬷嬷带人走了进来,她走近离歌欠了欠身子,道:“小姐,这是宫中新送过来的嫁衣,奴婢先伺候您沐浴,试试这嫁衣合不合体,好让衣司坊及时做改动。” “现在?”离歌眉间微蹙,觉得很是麻烦,她不信皇家供养的衣司坊量了尺寸,衣服还做不合身的。 “是的小姐,时间紧迫,奴婢们还赶着回宫里复命呢。”嬷嬷恭敬地说道。 离歌无奈地点点头,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加复杂繁琐的礼仪,既是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也将它走完。 嬷嬷对着外面招招手,两个婢女抬着两个盛满各色花瓣的大木桶进了房间,顿时满室清香。 帘子重新落下,离歌将进来伺候沐浴的婢女全都赶了出去,自小秋走后,她一直不习惯让其他人近身。 沐浴过后,离歌自己走到屏风架子前拿起中衣,中衣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精致华美,触手柔软,鲜红的颜色更是衬得肌肤白如春雪。 好看是好看,可是这衣服繁琐得很,离歌没有耐心地三下五除二系好衣带,才将外面的人唤了进来。 今日起早,离歌精气神不佳,她张开双臂,闭着眼睛,任由她们捣弄。 过了片刻,离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气息怎么这么熟悉。 眸子半睁,本该上早朝的萧莫尘一张俊脸放大于她眼前,此刻他正低头认真地为她整理衣物。 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着,楞了片刻,离歌才蓦然反应过来,她连忙抱胸退后两步,因害羞而有些小结巴:“你、你怎么在这里?” 萧莫尘不以为然地挑眉道:“给我未来的太子妃穿戴凤冠霞帔,有何不可?” “你现在不应该在上朝吗?”离歌埋着头,耳根子,脖颈红得厉害。 上前一步,萧莫尘唇边挂着浅笑,垂眸看离歌。 刚沐浴完的她三千发丝尽散于双肩上略显柔美,未施一丝粉黛,肌肤如刚出水的芙蓉,洁白无瑕。 华美的嫁衣如流泻天边的云霞,显出一种别样的风采,突然由娇小可爱变得成熟妩媚,这样的她令他心动不已。 只觉心里有些燥热,萧莫尘眼光灼灼地盯着离歌道:“因为想你,无心上朝,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了。” 萧莫尘有当昏君的潜质啊。 抬头,离歌脸上的红晕丝毫不减,依旧结巴地说:“那、那你怎么不等我沐浴更衣完才进来,你现在好歹也是一国太子了,怎么跟登徒子一般。” 离歌小声骂着,萧莫尘却面不改色地说:“太子妃的一应穿戴都是极其烦琐,没有半个时辰是打理不完的,我不想等。” “懒得跟你争,快出去,让她们进来帮我穿,不然,我就不试了,反正到时候嫁衣不得体,人家也是笑话你。”离歌威胁着他。 萧莫尘眯起好看的凤眼,就不吃她这一套:“夫妻本一体,共荣辱,人家若是笑话我,歌儿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哼,你就是想占我便宜。”离歌气鼓鼓地握紧拳头。 萧莫尘嘴角一勾,拉起她的手,一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缓缓低下头,滚热的气息全然喷在离歌耳朵上,一本正经地说起荤段子:“我不过是想熟悉一下流程,等洞房那日,好省时省事……” “啊!” 被太子赶出来之后,婢女们都提着一颗心,规规矩矩地立在外头,原本心里就有些不安,听到太子的惨叫声后,皆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里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到底是年轻人啊,光天化日的,可真是有情致的。 不一会,房门开了,有情致的太子爷铁青着一张脸,眉宇间似是有些痛苦,步子有些不自然地走了出来,唇瓣抿得死死的,许久才吩咐道:“进去帮小姐更衣。” “奴婢领命!”恭敬地应了一声,婢女们垂着头,神色慌张地鱼贯而入。 待房门关上之后,萧莫尘才皱起了脸,拖着那只受伤的脚走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下:“歌儿是想守寡吗?竟然这么用力。” 萧莫尘一坐下,离羽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披风,慢慢走来。 抬眼看了眼屋里,离羽不紧不慢地向萧莫尘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萧莫尘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敛眉道:“这里又没外人,相爷不必多礼。” 离羽也当真不与他客气,自顾在他对面落座,招手,将侍立在院子里的婢女唤过来,要她上壶新茶来。 婢女退下后,离羽才抬眼,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恭贺道:“恭喜太子殿下得偿所愿,美人江山,尽收囊中。” “本王若是说,不想要这太子之位,不想要南楚的江山,是不是显得有些虚伪。”萧莫尘语气平淡,神色却极其认真。 待婢女上完茶后,离羽挥手让她退下,他倒满一杯茶,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缓缓地推过去:“太子殿下,你该改口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聘礼 桌上新添的热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在两人视线间升腾缠绕,再一点点散开。 萧莫尘虚扶上杯子,凤眸微挑,神色认真地盯着离羽说道:“本王是认真的。” “可是事已至此,太子殿下别无选择,皇上布了这么久的局,不惜对臣下手,甚至迟迟不给适龄的九皇子封王封府,就是为了让殿下接他的位。”离羽语气有些嘲讽,一语将他的话堵死。 萧莫尘却不以为然,眼前的是极品西湖龙井,清香四溢,他端起杯子,自顾自地品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胸有成竹地说:“这个离相不用担心,本王自有法子。” 本相为何要担心,这太子这南楚落入谁手中跟本相有何干系?本相在意的不过是小宛而已。 脸色骤冷,离羽将已然吹温的茶水一口喝尽。 “相爷跟恶人谷的关系一向不错,陈年离开金陵之前,不跟相爷打声招呼吗?”萧莫尘漫不经心地问道,饶有兴致地盯着离羽,等着他的回答。 自然知道萧莫尘这是在套他话,离羽却不恼,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来。 若是萧莫尘知道陈年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思极此处,离羽脸色才缓和了些许,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杯盖,似是不经意地问:“太子殿下如此抓着陈年不放,是因为殿下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萧莫尘眉间一紧,以为离羽说的是陈年在相国寺的身份,便回他:“知道,歌儿跟本王说过,他是相国寺的星河,至于出家之前是什么身份,这个重要吗?” “当然重要。”离羽斩钉截铁地回着,顿了顿,他接着道:“皇上之所以一直视陈年为眼中钉肉中刺,与他身份无关,与他身世倒是大有关系。” 离羽故作神秘,说话不显山不漏水,让萧莫尘听了觉得很不舒服,他眉间愈冷,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轻饮了一口茶,离羽浅笑地说道:“就算陈年金盆洗手,不再胡作非为,皇上也不会放过他,因为他就是当年的皇太子,萧承宣。” 手中的动作一滞,萧莫尘凤眼扬着,眸色乌黑,深得没映出任何影子,却也流露出了几分诧异来。 他没有打断离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听他说来。 “之前臣不懂,江湖有江湖的生存法则,就算恶人谷行事恶劣了些,但不至于让朝廷宁可自损八百也要将他一网打尽,自小宛说起陈年的身份之后,臣就全明白。 这些年陈年之所以屡屡对你下手,估计也是为了报仇,那时十年前的案情不明朗,他以为洛贵妃就是害他的凶手,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他那么干脆地答应帮臣对付冷家的原因。” “证据呢?”萧莫尘神色已缓,平静地盯着离羽问。 “小宛小时候在相国寺待过一段时间,她那个时候很喜欢黏着陈年,有天晚上她在他禅房不小心睡着了,待臣过去找她之时,发现了一脸怪事。”离羽恰好在关键处掐断了,他被萧莫尘越来越冷冽的气息给冻着了。 喝了一口热茶,定定神,他接着道:“臣看见陈年,也就是当时的星河小和尚,他在偷偷祭拜太子夫妇。臣第一次见星河的时候,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和轮廓都像极了一个人,直到看到那一幕,臣才确定,他像已故的皇太子,萧承宣。相国寺那场大火,应该是冲着他来了的,只不过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被恶人谷的人给救走了。” 听完真相后,萧莫尘兀自倒了一盏茶,热气氤氲,他眸色愈深,叫人探不清半分。 端起杯子,迟疑了一下,又将杯子放下,抬眸说道:“谢谢相爷告知本王真相,接下来本王自有打算。” 离羽慢条斯理饮了茶,此刻他没有心思再去猜想接下来萧莫尘会做些什么。 不经意间扫了离歌的屋子一样,离羽放下杯子,起身:“时候不早了,臣虽然告了假,手中还是有一堆公务,臣就不奉陪了,太子殿下请便。” 淡然抬下眸,萧莫尘点点头。 离羽退下后,萧莫尘手中捏着杯子,脸上一片阴郁,陷入了深思中。 待他回过神来,离歌一张俏皮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许是因为刚刚试了装,此刻她脸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胭脂,成熟的妆容让她褪怯了那稚嫩的青涩,显现出了丝丝妩媚,勾魂慑魄。 萧莫尘幽黑的瞳孔泛起了异样的光泽,一时无法回过神来。 伸手在萧莫尘眼前挥了挥,离歌有些微怒,笼翠雾般的柳眉拧起:“萧莫尘,你怎么又走神了。” 明明看着如此精神聪明的小伙子,为何终是频频发呆出神。 一把抓着离歌的手,萧莫尘起身,故作忧郁地道:“脚疼得紧,所以才分神了。” 若是以前,这话离歌早就信了,毕竟在她眼里,萧莫尘是很娇贵的,不过现在他骗不到她了。 身手不凡的太子殿下,能娇弱到哪去? 所以离歌满不在意地哦了一句。 “你现在都不知道心疼我了吗?”萧莫尘哭丧着脸,委屈的小模样写满着:哼,我生气了,快哄我。 最怕猛男撒娇了,离歌头疼地垫脚,伸手摸了摸萧莫尘的头,哄着他说:“太子殿下,是我错了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对你是用暴力了好不好?” 萧莫尘是属于那种不知道见好就收,给颜色就开染坊的人,离歌总算是看清了他。 谁能想到堂堂太子爷撒起娇腻死人,他抓着离歌的手,依然不见好,撇嘴道:“不好,我不接受这样的道歉。” “那你想要如何?”离歌真的想再给他一脚。 闻言,萧莫尘眉毛一挑,嘴角勾起,头低下,侧脸对着离歌,无声地暗示她。 反正院子里头现在没有其他人,离歌笑得一脸风流,就像是逛着窑子的风流狂少,搂住萧莫尘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猛亲。 她爱死这样傲娇又主动的萧莫尘。 挣扎了许久,萧莫尘才挣脱她令人窒息的爱。 看到萧莫尘白皙俊冷的脸颊,占满了她的唇瓣上的丹砂,离歌得逞地笑了起来。 萧莫尘见她一脸坏笑,又暼见她唇瓣上的颜色不均匀,瞳孔一紧,立马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子,掏出手帕猛然擦起脸来。 高冷禁欲,又有洁癖的太子殿下脸上占满了红唇印,离歌就觉得这个场面既难见又好笑。 待萧莫尘转过身子来,她依然收不回咧到耳后根的笑。 萧莫尘的脸不知道是擦红的还是气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别笑了,赶紧去用早膳,吃完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离歌一脸好奇。 捏着她的脸,萧莫尘笑得颠倒众生:“给你的聘礼。” “聘礼不是下过了吗?”离歌更加迷惑了。 聘礼明明有下了,还多到相府差点装不下。 摇摇头,萧莫尘故作神秘地说:“那是宫里的,我还给歌儿准备了特别的聘礼。” 我想给的是你喜欢和想要的聘礼,而不是最多最贵的。 第一百九十章 王者,道孤 离歌心里惦记着那个神秘的地方,早饭简直就是囫囵吞枣,萧莫尘在花厅凳子都没做热,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了。 萧莫尘任由她拉着,刚出相府门口就被人给堵住了。 那人转过身子,原是萧莫寒。 “九皇子,你怎么在这里?”离歌狐疑地看了眼萧莫寒,又抬眸看了眼萧莫尘。 难道是来找萧莫尘的? “见过五哥,离小姐。” “你来做什么了?”萧莫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带任何色彩。 只见萧莫寒面露难色,踌躇几分,才讪笑道:“弟弟是来找离小姐的。” “哦?”拉高音量,萧莫尘眼色一凛。 “弟弟想让离小姐去看望下小洁,已经多日不见她了,今日弟弟去太傅府,却被太傅赶了出来,以前从不会如此的,弟弟担心小洁,所以想让离小姐去瞧瞧。”萧莫寒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戳着。 怪不得九皇子精神有些颓废,原来是因为这个。 离歌神色松动了几分,她细细想来,才发现在宣帝诞辰那日都没见过小洁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冷家造反之事,倒是把她给忘了。 小洁性格如此跳脱,不应该啊,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么? 思及此处,离歌有些担忧地偏头冲着萧莫尘说道:“萧莫尘,我想先去看看小洁,下午去府中找你。” 闻言,萧莫寒眸子一亮,他紧张地打量着他五哥的脸色,生怕他五哥因为他破坏他们的约会而发怒。 可是,萧莫尘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些安抚的笑,他抬手摸摸离歌的头,柔声说道:“去吧,我等你。” 离歌松开他的手,立马跑回府让人准备马车,刚跨过门槛,她停下,扭头问道:“萧莫尘,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啊?我等下直接去那里等你。” 她心里十分好奇,想套萧莫尘话,谁知萧莫尘并不让她得逞。 转过身子,萧莫尘眉眼含笑,如春风拂面:“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哪,还是我带你过去吧。” “哦。”失落地回了句,离歌便提着裙摆跑开了。 门口一下子安静了起来,橘黄色的阳光打在萧莫尘身上,他依然保持着望着离歌背影的姿势。 他突然间有患得患失起来,每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有一种她不会回来的错觉。 “五哥,弟弟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萧莫寒小心翼翼地梗着脖子问道。 敛神,萧莫尘转过身子,他拍了拍硕大的衣袖,道:“无妨,恰好本王有事跟你说。” 听萧莫尘自称“本王”,萧莫寒也不觉得奇怪,连声应了一句,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走了。 此刻朱雀街人影重重,杂杂闹闹的,萧莫尘喜静,便将人领到了他的画舫里。 路过渡口的那棵树之时,萧莫寒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屁股,狠狠地啐了一口,才跟着上了船。 被留下的小北和馒头不由得相视一笑。 “五哥,有事你尽管吩咐,弟弟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萧莫寒习惯性地打开的话匣子。 他以为萧莫尘又要隔许久才回他话,没想到,这次他应话倒是很及时。 “真的吗?” 冷冰冰的一句问号,让萧莫寒不由得额头突突直跳,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当然是真的,我俩啥关系,五哥千万不要客气。”萧莫寒时伸手揉揉鼻子,有些逞强的尴尬,扯了扯嘴角,绽开一抹狗腿的笑。 萧莫尘凤眸如墨,眼若寒星,眸底一如着无心湖,波光粼粼,又深邃幽深。 他默了许久,才幽幽启口:“若是将来这皇位真的落在本王身上,本王想让你帮本王扛起这南楚的天,替本王来坐这个皇位。” 萧莫尘平淡的一句话,却让萧莫寒觉得五雷轰顶,他惊地下巴都快掉到胸前了。 人家挤破脑袋想争夺来的位置,五哥怎么像扔垃圾一样丢给我,更何况,就算他想当甩手掌柜,父皇也定不肯。 萧莫寒忽觉脖颈有些发凉,他脸上堆起假笑:“五哥,你在跟弟弟开玩笑的吧,这种事大于天,你可不能跟弟弟开玩笑。” 弟弟吃不消啊。 “本王没有开玩笑。”萧莫尘才不管他吃不吃得消,兀自说着:“等东山封禅过后,本王要亲自为我母妃平反冤情,要风风光光地将她接回萧家太庙。与歌儿成婚以后,我们就远离朝堂,远离纷争,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离小姐会答应吗?”萧莫寒哭丧着脸,好想他五哥问一句他愿不愿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五哥这是读坏圣贤书了。 萧莫尘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一下,薄唇微抿,良久才道:“歌儿会愿意的,她性子直爽不受束缚,善良单纯,不适合在皇宫生存,更不适合生存在后宫。本王名下的铺子田地,够我们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了。” “可是五哥……”萧莫寒眸中涌动着不明的色泽,未等他说完,萧莫尘打断了他。 “九弟,这个皇位本王不能坐,它是父皇用我们兄弟的白骨堆砌而来的,本王坐不安心呐,九弟可否明白?” 九弟! 萧莫寒征住了,这是第一次他五哥亲切地喊他弟弟。 他好开心,好激动,好想哭,虽然心中有万般不愿,他也点头应下了。 换而言之,若不是我与五哥感情深厚,父皇想必也不会留我性命,我性命都是五哥救的,拿自由还他也说的过去。 盯着萧莫寒的眼睛,萧莫尘面色深重地问道:“九弟,若是今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摇摇头,萧莫寒做轻松状地笑着回他:“只要是五哥想要的,只要五哥过得幸福,弟弟就不悔。” 萧莫尘眸色流转,凝视了萧莫寒一眼,浅浅一笑。 他负手望着湖面,突然一阵风起,月牙白色的锦缎长袍随风轻摆,不甚火热的光为他镀上了一层光华。 须臾,他才启口道:“王者,道孤,在位者向来都是坐拥万里江山,享受无边孤寂,或许,本王有一日会后悔,后悔亲手将你送上这条路。 可是本王没有别的选择了,总不能把皇位给萧承宣让回去,让父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成为天大的笑话。” 萧承宣? 当年事发之时,萧莫寒年龄还小,记不清事,听到这个名字时,他还不能立马反应过来 而后,他却惊叹道:“萧承宣,当年的皇太子?他还活着。” 相比他的震惊,萧莫尘显得镇定多了,他缓缓点点头,道:“不仅活着,还换了一张脸,整日晃悠在我们眼前,他如今的身份是恶人谷谷主,陈年。” “怪不得老子查了陈年这么久,啥都查不出来,原来的元身是一个已死之人。” “你调查过陈年?” 听到萧莫尘狐疑一问,萧莫寒才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他赶紧合上嘴巴缓了下,有些闪烁其辞地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陈年什么身份,弟弟自然对他甚是关注。” 此刻萧莫尘心里有许多心事,倒也懒得深究他话里之意。 像是鼻尖落了许多灰,萧莫寒不停地擦着,神色不自然地看向湖面,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铁打的狗洞,流水的千金小姐 这厢,离歌很容易就见到了沈之洁。 婢女将离歌引到内室,她一眼就看到沈之洁病歪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两颊内陷,看得出精神极差。 “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离歌呆滞在床边,一时无法相信,短短几日不见,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见她来了,沈之洁心里一喜,眸色都亮了几分,想起身坐起,却发现有心无力。 她有气无力地回了句:“饿的。” “饿的!难道是沈太傅虐待你?他不给你饭吃吗?岂有此理!”离歌愤怒地砸了下手,一副要冲出去跟人理论的模样。 沈之洁赶紧伸手拉住她:“不是,是我自己绝食。” “什么,你自己绝食?为什么啊?”离歌赶紧坐回床上,皱眉问她。 沈之洁勉强坐起来,下意识咬住了唇,被子里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又细又低:“爹爹要将我许配给他的得意门生,礼部尚书的儿子,我不愿意,就以死相逼了。” 双数撑着床板,沈之洁肩膀簌簌抖着,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离歌,声音不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歌儿,你知道的,这辈子除了寒哥哥,我谁都不嫁,宁死不嫁。” “我自然知道。”离歌连忙抓着她的手,继续问道:“沈太傅知道你的心意吗?” 沈之洁小脸煞白,咬着下嘴唇点着头,眼泪也随之落下,她梗咽道:“爹爹一直知道我的心意,不过他以前也不反对我与寒哥哥亲近,毕竟寒哥哥也是他一手带大的,感情甚深。不过,不知为何,爹爹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仅反对我与寒哥哥来往,还硬是要将我许配他人,我不同意,还要将我禁足府中。” 掏出一面手帕递给沈之洁,离歌小脸一沉:“想必又是因为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沈太傅才突然变的性子,可恶,他们斗就斗嘛,还老爱将女人牺牲品。” “就是!”沈之洁愤愤不平地附和一声,转而收起眼泪,问着:“听说落芷去北夷和亲了?” 离歌垂眸,点点头。 “怎么这么突然?我都来不及去送送她。”沈之洁瘫软下身子,心里满是苦楚。 和亲,意味着落芷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们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我去见她了,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心里像是藏了许多事,而开口闭口都是用大义之类的话来搪塞我,感觉她像是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不开心的大人。” 明明她如今才十四,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郁郁寡欢的大人了。 回忆起那晚的谈话,离歌终究是意难平。 “难道是有人逼着她。”沈之洁猜测着。 摇摇头,离歌却不这样觉得,她叹一口气,道:“想来想去,或许是因为星云大师吧,只有他才有那种本事,让落芷成为一个心死之人。” “可恶,这个该死的秃驴,咳咳咳……”沈之洁愤怒地拍了一下床板,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离歌干净给她倒了一杯水,喝下水之后,才止住了咳凑。 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离歌心里极为不爽,为何女子终是要被情伤,明明她们都说那么坚强勇敢,至死不渝地追求着自己的爱情。 她眸色一紧,盯着沈之洁道:“你想不想逃出去?” 点头如捣蒜,沈之洁说想。 “好,那我帮你想想办法,不过你想好了逃出去之后要去哪吗?”离歌问,她可不想自己好心办坏事,到时候害了她。 “我去寒哥哥宫里躲一阵,等什么时候我爹松口了,不再逼我嫁给那个劳什子门生,我再回来。”沈之洁乐道,病怏怏的脸生出了几分颜色。 “不亏是我离歌的朋友,够任性,这忙我帮定了,不过你先将饭吃了。我可不想到时候拖不动你,反而连累了我。”离歌起身,走到桌子旁,端来碗筷,递给沈之洁。 沈之洁接下,有些抱怨地说:“你若是来早点,我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自己蠢还怪我,女人的杀手锏是什么?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嘛,你寻死怎么不直接找根绳子往梁上一扔,吓吓沈太傅得了,还真的绝起食来,多痛苦啊。” “是哦,下次,下次就直接找绳子……”沈之洁口中含着饭菜,含糊地应着。 “还下次,这次先顺利逃出去再说。”离歌抱着手,又捏着下巴,一面思考,一面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沈之洁吃饱了,摸着肚皮,半躺在床上打着嗝。 突然离歌灵光一闪,眸色亮锃锃的,她迈着小碎步来到床边,附在沈之洁耳边,小声说着她的计划。 “什么,狗洞!”沈之洁惊呼一声。 离歌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有些心虚地看了下门外,偏回视线说道:“小点声,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沈之洁压低音量道:“你竟然要我堂堂太傅府小姐,未来的九皇妃去爬狗洞,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这个。 白了她一眼,离歌不以为然地说道:“堂堂相府小姐,未来的太子妃,我都爬过狗洞,这个是最有效的法子了。” 顿了下,离歌挑眉睨着她说:“若是放不下身段去爬狗洞,你就等着做那个劳什子门生的妻子吧,或者等着活生生饿死吧。” 哭丧着脸,沈之洁思量几分,才应下。 离歌立马跳上床,小声为她谋划着:“首先,你要跟我说说你们府里哪个地方防卫比较薄弱,我让追风去刨个狗洞,其次……” 从太傅府回来之时,巳时将过,街头的酒楼、食铺开始热闹起来,从边上经过,香气扑鼻。 离歌忍不住随便选了家酒楼,填饱肚皮才去宸王府。 萧莫尘现在作弄人可是一套一套的,他口中的那个神秘的地方一直抓着她的心,既然是当做聘礼的,肯定差不到哪去。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离歌一路浮想联翩,眨眼间就来到了宸王府。 东山封禅之前,萧莫尘还未迁府至东宫,所以,离歌直接跑来宸王府,而门口的侍卫都认识她,不敢多加阻拦。 填饱肚子的离歌心情极好,她哼着歌儿大摇大摆地走近府里。 离歌穿过长长的走廊,外面的湖水涟漪阵阵,映在其中的日光也微微晃着。 突然,有一抹粉色的声音挡住了她的视线。 离歌抬眸,看清来人之后,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她眼前之人正是害死小秋的罪魁祸首,唐琳琅。 如秋水般的眸子含着笑意,唇角微微上扬着,唐琳琅神情自若,像离歌行礼:“琳琅见过离小姐。” 离歌咬着后槽牙,清凉的眸子微微眯起,再眯起,直到眯成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竟然还敢在本小姐眼前晃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好狗不挡道 须臾,离歌眯着的眸子一点点睁开,眸底闪出一抹清厉的光芒,直直地射向唐琳琅。 萧莫尘跟我说的交待是这个? “让开!好狗不挡道!”离歌咬牙切齿地说道。 脸色微变,唐琳琅立马又弯起眉眼,柔声道:“离小姐,琳琅有话要跟你说。” 离歌不假思索地回她:“你嘴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本小姐不想听你讲。” 冷哼一声,离歌在她忍不住想动手之前,绕过唐琳琅。 就在她快到拐弯处,身后冷不丁来了一句:“离相命不久矣。” 话到这里,离歌不能忍了,突然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勃然大怒地转过身子,沉下脸,大步走到唐琳琅身边,一把将她推到柱子上。 离歌用力之大,唐琳琅身子撞到冰冷僵硬的柱子时,痛得她龇牙咧嘴,脸都扭曲了。 她被离歌用手肘压在在柱子上,全然挣扎不来,只能用眼睛瞪着离歌。 看着她饱含怒火的眸子,离歌越发怒不可遏地道:“你再敢诅咒我哥哥试试看!信不信本小姐撕烂你的嘴!” 肺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唐琳琅一张美艳的脸由红变青,再由青变白。 她胡乱地抓着离歌的手,眼看就要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若不是怕沾了手,离歌才不会放过她。 萧莫尘不收拾这个罪魁祸首,我自有办法收拾她。 松开唐琳琅,离歌横眉竖眼地死死盯着她,眉间堆满了乌云,眸中像是一道闪电要撕碎乌云般的愤怒,她一字一句地道:“本小姐向来直爽,你已经欠了本小姐一条命,若是你再敢出言不逊,新仇旧恨,本小姐现在就让你血债血偿!” 唐琳琅顺着柱子缓缓滑下身子,她捂着胸口大口地呼吸着,抬眸,硬是挤出一抹诡异的笑:“离小姐,琳琅说的都是实话,陆风就在这院子里,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他,闭关的这些日子里在研究的是何物。” 手扶着柱子,唐琳琅缓缓站直身子,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愤怒的离歌。 那天夜里,莫尘哥哥跟陆风的谈话我全都听了去,原来皇上明面上器重离相,几乎到了离不开的地步,暗地里却给他下毒,还是没有解药的毒。 “呵,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小姐清楚,你以为本小姐会信你吗?” 藏于袖子里手骤然握紧,离歌表面虽然淡定,心里却开始慌乱起来。 联想到离羽身体状况,离歌手脚骤然变冷,恨最近不得此刻就拔腿往陆风院子跑去,向他问个清楚。 将离歌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唐琳琅抿嘴微笑道:“离小姐可以不信琳琅,只是,离相却等不了了。”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离歌不觉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是莫尘哥哥告诉我的,离相他中毒了,而且下毒之人……”唐琳琅顿了顿,如玉的容颜挂着浅浅笑意,看离歌骤然煞白的小脸,她笑得心满意足,接着道:“下毒之人正是皇上。” 离歌瞳孔蓦然放大,她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心像是沉入了海底,瞬时有些呼吸不过来, 用力曲曲手指,离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她木然道:“不可能,皇上最是重视哥哥,不可能会对他下毒,更何况,君要臣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皇上又何以至此。” 不以为然地冲离歌笑了笑,唐琳琅突然觉得她有些愚蠢,便好心提醒她道:“为了让莫尘哥哥坐稳皇位,皇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更何况一个影响力极高,一呼百应的相爷。”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撒谎,本小姐不会信你的。”离歌摇着头,心里极其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陆风就在院子里,若是不信,离小姐大可以去问他,只不过……” 未等唐琳琅说完,离歌拔腿就跑,宸王府她熟悉得很,陆风的药房在哪她一下就可以找到了。 “呵,离歌是离相致命的弱点,反之亦是,我倒要看看,知道皇上下手毒害离相的离小姐,还能不能心甘情愿地喊皇上一声父皇。” “我若得不到,最好谁都得不到。”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胸前的秀发,唐琳琅噙着一抹阴笑,跟在离歌身后,一同往陆风的院子走去。 陆风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挂着黑眼圈,正忙得晕头转向。 还差最后一点药引,就可查验解药的药效了。 抹了抹干涩得紧的眼睛,陆风被一阵砸门声给惊醒了。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这宸王府竟然还有人敢打扰他,本不想理会门外的不速之客,突然离歌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神医,你在里面吗?陆神医?”离歌用力地拍着门板,下一刻就要将门板拆下来的感觉。 知道她不好伺候,陆风赶紧放下手中的药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门打开。 似是一阵风,门一开离歌就跳了进来。 她眉眼急切地扫了一眼炉上熬着的药,转过身子,抓着陆风的手臂问道:“我哥哥是不是中毒了?” 眼皮一跳,陆风神色开始慌张起来,他挣脱了离歌的手,走到桌案上,着手配起药量来,他故作镇定地道:“离小姐这是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若是被殿下知道了,他将离相中毒之事跟离小姐透露了,那他另一条腿也定是不能要了。 健步冲过去,离歌将他手里的秤砣抢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你在撒谎,我哥哥被皇上下毒了是不是?” 陆风被迫抬眸,离歌正瞪着他,她眼里里面怒火中烧,让他有些心虚,默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没错,离相是中毒了。” “所以他最近身子才会时好时坏?”离歌身子剧烈一震,带着些哭腔,她抬眸,似是阴云遮住了她的眼睛,就快要落雨了。 陆风心里一惊,生怕她哭了出来,连忙道:“离小姐,请放心,我会医治好离相的,解药马上就配好了。” 陆风是神医,听了他的话,离歌心里有些落实了。 她接着问道:“皇上为何要对我哥哥下毒?” 哥哥对上忠心耿耿为君效劳,对下鞠躬尽瘁为民谋福,这么好的哥哥,狗皇帝怎么忍心对他下手。 陆风哑然,朝中之事他不甚了解,只能实话实话:“这里头复杂得很,我也不知道,要不离小姐去问下殿下?” 离歌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诚恳地道:“陆神医,辛苦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哥哥。” “一定。”陆风一脸坚定,他才不会让别人有机会砸了他的招牌。 这下,离歌心里才好受了些许,她小声道了句:“那我先走了。”就疾步往外走去。 盯着离歌匆忙的背影,陆风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殿下又有麻烦了。 无奈地摇了下头,他又拖着腿走过去把门关上,将烦扰挡在外面,回来专心地研究他的解药。 离歌才出了陆风的院子,唐琳琅又是阴魂不散地跟上了她。 第一百九十三章 年少到古稀,青天共白日 唐琳琅等在院子门口,今天她着了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一对穿花蝴蝶,彩翼翩翩,腰间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将乌黑的秀发绾成如意髻,仅插了一梅花白玉。 她犹如来自异域的蛇蝎美人,扭着身子朝离歌走来。 看着她脸上令人寒颤的笑,离歌握紧拳头,忍住心里的反胃,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冷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倒是想直接点问,萧莫尘还瞒着她些什么? 他明明说过会给她交待,可是害死小秋的罪魁祸首现在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挑衅着她。 他明明知道皇上对离羽下毒,偏偏瞒着她,还像个无事人一样每天跟她在一起,还厚颜无耻地策划着婚礼。 一想到到时候她要向狗皇帝敬茶,离歌心里的反胃之意更甚。 “琳琅知道的多了,毕竟莫尘哥哥从未将我当外人,只不过……” 唐琳琅欲言又止,让离歌听了很不舒服,打断她,冷声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琳琅怕离小姐不信,琳琅可不想自找尴尬。” “说。”离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字。 说完这话,唐琳琅语气倏地一变,她敛起脸上的笑意,眸色带着些凶狠的光,绕着离歌一面走一面说着。 “离小姐,其实莫尘哥哥一点都不爱你,他之所以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他仇人的女儿,是你父亲害死了我们的娘亲。” 唐琳琅每一个字眼都冷冰冰的,离歌听完也觉得越来越冷,冷意毒蛇一般穿梭过她的躯体,她抖着手,声音有些颤抖:“萧莫尘自己都说了,我父亲是无辜的,所以你休想再骗本小姐。” 唐琳琅蓦然而笑,她声音尖厉:“莫尘哥哥若不这样说,离小姐又怎么会这么快就上钩呢?实话告诉你吧,从你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莫尘哥哥就在算计你。你上了他的画舫,天香楼的说书先生刺激起你十年前的记忆,这些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包括他带你去姑苏,也是为了拿你当诱饵,将魏如兰身后之人诈出来而已。” 明明秋意未浓,离歌呼吸入肺的空气,带了冬日的凉意,将肺腑一点点润得冷透,偏又有种从骨血中钻出的疼痛如火,烈烈地燃烧起来,她全身不能自己,只能呆呆地听着唐琳琅继续说着。 “皇上害怕离相将来不受莫尘哥哥控制,便对他下慢性毒药,等冷家一倒他便可卸磨杀驴,莫尘哥哥觉得离相还有利用价值,便让陆风研制解药救他。莫尘哥哥或许不爱我,但是他也一定不会爱你,要不然,离小秋也不会死了,他之所以娶你,不过是为了控制相府,为了折磨他仇人的女儿罢了。” “琳琅多少也算半个宸王府的人,莫尘哥哥的计划琳琅或多或少也知道些,离小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找莫尘哥哥当面对质,反正莫尘哥哥心里谁都不爱,琳琅没有什么好嫉恨而去骗你。” 背对着她,离歌瞧不见唐琳琅脸上的神情,只是她语言之诚恳,一点都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唐琳琅不咸不淡地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离歌独自站在明丽招展的院落中,她迷茫地抬起眼,蝶舞花梢,莺穿柳带,花儿开得正好,衬在千重万重的绿竹烟影中,如明霞织就。 只是渐渐地如锦绣堆成的花朵开始变得支离破粹,指甲刺破掌心,疼痛之中,她泪影顿时泊起,含在长睫前,随着眼珠转来转去,最后终是落下。 她与萧莫尘的种种过往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转过,此刻她才发现,这情深意切中,藏着多少欺瞒利用和欺骗。 “歌儿?” 熟悉的声音让离歌瞬间觉得有道热血从心头涌上,迅速将她煞白的面颊激得通红,唇边的却失去了嫣然,变化极淡的粉色,微微地颤抖。 来人是萧莫尘。 见她没有反应,萧莫尘疾步走上去,扶着她的双肩,眉眼间全是担忧,他低头柔声问道:“歌儿,你怎么了?” 离歌深深埋着头,不回话,眼泪簌簌直往下掉,地板上晕开了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像是突然绽放的昙花,转眼间又被风干了。 眼前之人哭成了泪人,萧莫尘慌了,有些束手无措,他只能捧着离歌的脸庞,将她的脸抬起,不断地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连声问道:“歌儿,你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抬起眼,离歌睫毛颤抖两下,又落下了两滴泪,她盯着萧莫尘幽深似海的眸子,里面满是担忧,还有她的影子,她小声问道:“萧莫尘,你爱不爱我?” 眸色一紧,萧莫尘心里不安的情绪迅速扩散,他深深凝视着离歌,手慢慢滑落,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处,信誓旦旦地回着她:“爱,我想与你从年少一路到古稀,青天一世共白月。” “那你会不会骗我?”离歌哭得很厉害了。 “不会。”依旧是很干净利落的回答。 “好,那我问你,我们初见的那一日,是不是你设计好将我逼上画舫的?天香楼的说书先生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是不是为报复相府报复我?因为我真的是你仇人的女儿。” 离歌看着骤然被松开的手,冷笑一下,顿觉整具躯壳如瓷瓶般砰然跌碎,心疼得浑身颤抖。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她的。 她记忆中那个最美好的初见,那个如皓月般的少年有着她最爱的模样,那晚所见到的最炫丽的烟火,原来就是一场骗局。 “是不是太遥远了,你一时想不起来了?那问点近的,皇上是不是为了你下毒害我哥哥?”离歌脸色的悲痛之意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冷漠。 “歌儿……” “回答我!”离歌怒吼道。 “歌儿,你听我解释。”萧莫尘红着眸子,想抓抓离歌的肩膀,却被她躲了去。 离歌嗤笑一声,讥讽道:“萧莫尘,你到现在还想骗我?若是今日我不知道真相,你打算如何?真的与我拜堂成亲?你真的如此爱我?就算我是你仇人的女儿,你也毫无芥蒂地与我同床共枕过一辈子?” “是的,我爱的是离歌,而不是离昊天之女。”萧莫尘果断地打断她,他抓着离歌的肩膀,眼里满是哀求:“歌儿,我对你的心难道你感觉不到吗?我承认,刚开始我是怀着报复的目的去接近你,可是,自从我认清自己的心意以后便收手了。歌儿,我爱你,甚过我生命中的一切。” 离歌像个木偶一样任由萧莫尘摇晃着,她咬着自己的嘴唇,那牙齿深深地陷入唇中,咬得唇色皆成了一种惨白。 她看着萧莫尘,直到他的模样渐渐变得模糊,心一冷,她用力将萧莫尘的手拂开,往后踉跄了两步,她哽咽地道:“你们萧家的人,始终是没有心的人,你们爱的只有你们自己。萧莫尘,我不会再信你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南 她说,她再也不信他了。 萧莫尘愣在原地,如桃花瓣的凤眸,黑得像发光的漆,那里面贮藏着的悲痛深不可量。 失魂落魄地向前走了两步,萧莫尘痴痴地看着她。 他可以忍受这世间所有不幸和苦难,就是不能忍受她说不再信他,不再爱他。 她每说一次,他都心如刀绞,那些冷冰冰的一眼一刀又一刀地将他凌迟。 可是他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相信,他是真的爱她,比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爱。 “歌儿……” 顷刻间,萧莫尘早已红了眼圈,他小心翼翼地扶上离歌的双肩,对上她悲切的眸子,沉声问道:“我们是相爱的对不对?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一步,我不想让上一辈的恩怨破坏我们的幸福。” “不管你是谁的女儿,我都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离歌哭着打断他,眼泪决堤而下:“萧莫尘,我们之间隔了这么多条人命,你当真不在乎吗?” “可是我在乎。若不是冷家和洛家的夺位之争,也许我爹爹娘亲就不会死,我爹爹就不会背负上凶手的罪名。若不是萧落笙,我的小秋也不会死,如今,我身边就只剩哥哥了,可是你们萧家的人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萧莫尘,你告诉我,这样的萧家,你让我如何再敢信,如何心无芥蒂地当你萧家之人,我做不到。” 最后四个字,离歌几乎使了全身的力气,她用力挣脱了萧莫尘的手,连声质问道。 萧莫尘的手僵在半空处,暖光下,他眼睛里似乎有水花在颤动,低声道:“歌儿,我打算将我母妃带回金陵之后,我们就离开金陵,远离这些恩怨纷扰。我们可以去江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小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话道此处,萧莫尘眼里才有了些光,他接着道:“歌儿,江南风景靓丽,小吃甚多,你会喜欢的。若你不想成为萧家人,那以后,我便不姓萧了。” “萧莫尘,你真是个混蛋。”离歌咬牙骂道。 她每一次好不容易才做下的决定,都轻轻松松让他给动摇了。 抹把泪,离歌狠下心来跑开了。 任凭萧莫尘在身后大声叫唤着她的名字,她都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不狠不下心了。 望着她决裂的背影,萧莫尘往后踉跄了两步,一直躲在暗处的小北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主子,你没事吧?”小北满眼担忧。 摇摇头,萧莫尘拂开小北的手,他有些恍惚地说道:“去,去选根别致一点的糖葫芦来。” 眉宇间有些不解,小北还是拱手应下了。 “等等。”萧莫尘突然又喝止他,小北回头看。 “拿一把来吧。”萧莫尘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小北狐疑地挠挠头,转眼间,也消失在院子里。 听说江南风光无限好,那里四季如春,处处鸟语花香,碧柳画桥,风帘翠幕,其间杂着风流名士醉品箫鼓。 话本子里所描述的江南,简直就是人间仙境,离歌一直都想去那里走上一走。 原来,萧莫尘的喜好跟她如此相似,他们就应该相爱。 可是,江南虽好,那里没有哥哥,萧莫尘可以恨得下心来抛弃他的亲人,可是我却无法放下哥哥。 哥哥只有我了。 也许萧莫尘说的对,我心里是装了太多人,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爱得纯粹呢? 离歌一路跑回相府,一路想着,此时天色已泛黄,让人的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一跑进修竹院,便看到了离羽披着披风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举着书籍,可是不时有咳嗽打断的他,他眉间微蹙,起了恼意。 君子慎独,以前不管有人没人在,离羽管理好自己的精气神,永远都是坐如松,目光炯炯。 可是此时他身子有些驼,眼神也有些混浊,全然没了之前的刚毅俊逸。 离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心疼之余又有些自责。 哥哥总是将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我竟然如此忽视他,这一切都这么明显,竟然全然看不出来。 离歌,你当真是心盲又眼瞎。 许是感受到了炙热的视线,离羽偏头一瞧,眉间阴郁立马消失不见,他勾着嘴角放下手中的书,拉紧披风站起来。 “小宛……” 话才出口,就被离歌给撞了回去。 离歌疾步冲入他的怀中,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差点接不住她,还好身后有桌子,他一支手抵着桌子,才不至于双双倒地。 “小宛,怎么了?” 离歌的反常,让离羽觉得很忐忑,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问道。 摇摇头,离歌声音已经嘶哑到不能听,吸吸鼻子,她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哥哥,让我抱抱你吧。” 她一开口,离羽就越发心悸不安,他皱起眉,将怀里之人抱紧了些。 从小到大,她一哭,他就受不了,可是这次,离羽却是生生扛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已是斜阳徐徐,离歌才缓缓松开手。 埋着头,离歌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孩,搅动着手指,沉默不语。 离羽抬手捧起她的脸,她脸上斑斓的泪痕刺痛了他的眼,他神色一紧,急问道:“小宛,发生何事了?跟哥哥说说。” 抬抬沉重的眼皮,眼珠子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离歌咬着失了唇色的下嘴唇,过了许久才松开。 她眼里满是难过,嘟哝道:“哥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瞳孔微震,离羽疑问道:“哥哥瞒你什么了?” “你中毒之事为何不告诉我?” 先是不可思议地一愣,离羽嘴角抽了抽,故作轻松地道:“哥哥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件事,哥哥无碍,陆神医马上就要为哥哥配制好解药了,跟你说,只是徒增你的烦恼罢了。” 明明是没有解药的毒,若真的是小事,为何身体迟迟不见好,而陆神医的解药也迟迟配不出呢。 哥哥真是个骗子。 听完离羽的话,离歌反而没有被安慰到,她撅着嘴,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如暴风雨中花儿,惹人怜爱。 “小宛,哥哥没骗你,哥哥真的没事,你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离羽心痛极了,连生哄着她。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什么事都要着我,我现在可以为你分担烦恼,可以照顾你的。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哥哥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离歌哭着控诉道。 离羽连忙将她捞进怀里,心疼道:“傻妹妹,哥哥不让你做什么,只要小宛每天都喜乐幸福,哥哥就满足了。” 这世间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凡事两难全,哥哥此生什么都不求,只要你眼中含笑,平安喜乐,就足够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肤浅 “哥哥,你辞官好不好?” 两人默了许久,离歌没来由说了一句。 松开她,离羽听着她继续说道:“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躲起来,这样,皇上就伤害不了你了。” 频频眨动着睫毛,离羽泛起不敢相信的感动。 小宛真的愿意放下萧莫尘,与他远走高飞吗? 按耐住心里的情绪,离羽追问道:“小宛,你与太子殿下的婚期将近,你真的要离开他,跟哥哥走吗?” 此时落日余辉通红如血,暄染了半边的天空,晚风挟了秋日的凉意,从窗口灌了进来,额上的碎发随风乱舞,似有几根跌落在眼睛处,她却没有力气抬起手拨开。 要放弃一个心爱之人是什么样的感觉?离歌不懂,只觉得有只魔爪穿过她的心脏,硬生生地从她心里掏出点什么来,她痛得差点呼吸不过来。 离羽垂眸,嘴唇抿成一条缝,伸手帮她捋了捋额上的碎发。 他知道,他的小宛最是深情,此刻她心里定是很痛苦,很纠结,他不愿逼她,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支持她。 而离歌的答案却让他很惊喜。 脸庞渐渐湿而冷,离歌终于拉回了一点神思,她冲着离羽凄楚一笑:“只要哥哥能平安无事,我也什么都可以不要。” 哥哥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动情地缓缓抚上离歌了脸庞,离羽黑曜石般的眸子,如阳光射于湖面,碎光点点,慢慢溢出奇异而生动的光芒。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原以为跟小宛只能止步于此,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与她执手偕老。 宣帝啊宣帝,也不妄臣这么多年呕心沥血地帮你,你终于做了回像人干的事了。 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笑,离歌只能话锋一转,扯开话题道:“哥哥,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写个折子递上去,跟狗皇帝辞官。” 也真敢喊。 笑她直爽,离羽脸色松动了许多,道:“辞官不是一个折子就能解决的事,更何况哥哥位高权重,手上的权力要妥善交接出去,不然定会引起慌乱,最重要的是,要皇上点头同意才可。” “啊,这么麻烦吗?”离歌皱眉问道。 “这是自然,自古以来,只要跟权力挂钩的就没有简单容易之事,不过眼前最重要之事不是这个,而且你与太子殿下的婚期。” 离羽脸色略显严峻,他知道萧莫尘对离歌的感情,必然不会轻易答应悔婚,除非皇上下圣旨罢婚。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皇上同意解除婚事呢? 离羽陷入沉思,突然眸色一凛,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激动地抓着离歌的肩膀道:“小宛莫担心,哥哥找到解除婚事的法子了。” 离歌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就好。” 眼看到了晚饭的时间,离歌一点胃口都没有,她骗离羽说在太傅府用过饭才回来,就不陪他一起吃饭了。 离歌将心情全都写在脸上,离羽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吩咐厨房给她准备着夜宵。 身心疲惫地回到屋子里,离歌锁上门,瘫倒在黄花梨双螭纹圈椅上,有了果子以后,她屋里的家具时常要换,这新椅子远远没有她之前的舒服。 令她惊喜的是,果子见她心情不好,竟然破天荒地主动跳上来,安静地趴在她身上,跟她亲近。 眉眼舒展了些,离歌将果子抱在怀里,一面顺着它的毛发,一面自言自语道:“果子,跟你一样,我也好喜欢那个人。” “他面如桃瓣,身如玉树,初见时,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一件洁白的披风越发显得他仙风道骨,不染尘埃。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像他如此绝色之人,芝兰玉树,光风霁月,仿佛所有一切美好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所以,我一眼动心,两眼便沦陷了。” 自嘲地勾起嘴角,离歌瞳孔涣散,接着道:“果子,我是不是一个特别肤浅的女子,见人家长得好看,立马就动心了,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趴得稳稳的果子忽然抬起小脑袋来,圆溜溜如黑珍珠的眼睛一直警惕地转动着,还冲着窗口喵了几声。 果然,连果子都在嘲笑我。 安抚着果子,离歌接着道:“果子,你也不用急着嘲笑我,现在我可有骨气了,说不嫁就不嫁了。我虽然好美色,但是分得清是非人心,我不能不顾哥哥的安危。果子别担心,等我远走高飞的那日,也定会将你带走的。” “我,你,还有哥哥,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果子,你说好不好好呀?” 离歌话音一落,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声响。 “秋日的风可真大啊。”移回视线,离歌将果子抱在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主子,不、不行了。” “再来!” 宸王府院落,忽有风起,卷起树梢枝头,带着冰冷的寒煞气息,拍打一树残红,落花似血。 话音一落,一股强烈的萧杀之气,又瞬间充斥了整个院子。 一道道冷冽寒光晃着他的眼,小北握着刀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他吃力地接着招式,可还是被逼得步步后退。 可是,萧莫尘像是杀红了眼,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像是与手中的剑合为一体,将全身的戾气都由剑气发出。 虽然小北是道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是他在萧莫尘手下过不了几招。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时柔柔弱弱的主子,竟然怀有此等功夫,他讶异于他的隐忍,之前好多次剑都刺到他跟前,他都不躲开。 但是此刻他更加在意于他的小命是否得保。 “主子……”小北的手终是握不住刀,被萧莫尘一剑震落之后,抬起手护着头,大喊一声。 最后,萧莫尘的剑在离他还有一个指甲盖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剑风穿过,小北死后劫生地抹汗道:“主子,属下输了。” 果然真正的高手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家闷不吭声的主子,贼强,武力值贼高。 这种可以一打一百个他的武力值,之前真是白为他担心了。 小心翼翼地抬眸打量着萧莫尘,小北堆着笑,伸出两根手指夹开了他的剑。 看清他眼里的狂风骤雨之后,小北猛然闭上嘴巴,这想毁天灭地的气息,冻得他直发抖。 “小北,你觉得歌儿喜欢本王吗?” 萧莫尘突然的一句,差点让小北砸到舌头,他立马脱口而出:“肯定喜欢,离小姐喜欢主子都写在脸上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既然喜欢本王,为什么会忍心离开本王?” 额,这我就不晓得了。 小北迫于压力,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抿嘴沉默着。 萧莫尘也不怪他,只是吩咐道:“去,准备马上,即刻入宫。” “是!主子!”小北拔腿就逃。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交易 翌日,天未清明,灰褐色的浓雾像帷幔一样笼罩着大地,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从相府驶出,以最快的速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停下之时,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在微薄的晨曦中渐渐清明,原本还在休假中的离羽,此刻着着一身绛红色官服,大步往宣帝寝宫走去。 宣帝还在睡梦中,他吧唧下嘴,翻个身子,隐约听到外殿有人在讲话。 “相爷,皇上还未起床呢,您这也太早了。”新晋的大内总管魏总管抬头看了眼殿门外的天色,躬身道。 “无妨,本相在着等着就好。” 离相! 一听到离羽的声音,宣帝立马精神抖擞地跳起来,亢奋到不像是刚醒之人。 伺寝的孟贵妃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捂着被子起身,紧张兮兮地问道:“皇上,怎么了?” “别问了,赶紧起来伺候朕更衣。”宣帝下床,胡乱地自己套着靴子。 “这天都没亮,皇上,人家还没睡够呢。”孟贵妃抬头看了眼殿外,捏着嗓音抓着宣帝的手臂撒娇着。 宣帝转头怒瞪着她,厉声说道:“睡睡睡,就知道睡,相爷都在殿外等着了,你想让他等会又念叨朕,什么声色犬马,什么荒于政务吗?” 又是相爷。 孟贵妃娇嗔地哼了一声,极不愿意地爬起来为宣帝更衣。 殿内四周粉墙金扉,腾龙廊柱,金碧辉煌的翘檐尽头,有六只表情狰狞的青铜走兽。 离羽盯着它们出了神。 很快,殿内的门打开了,离羽赶紧敛神,转身朝着宣帝拱手道:“微臣给皇上请安。” “免了免了。” 闻言,离羽才站直身子,宣帝只着了一身金灿明耀的家常袍服,三色金绣的五爪团龙鳞爪如钩,瞠目而视,威风赫赫。 冷家倒台之后,宣帝气色好了许多,往日混浊的常眯着的双眼,此刻却是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看。 离羽垂首,恭敬地道:“皇上,微臣有要事相议。” 想来也是。 宣帝点点头,将殿内的闲杂人等全都给清退了。 “爱卿,你难得休一次假,怎么不好好歇着,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 此刻朝阳已破云而出,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撒入殿内来。 宣帝挑了一个采光好的地方,一面问着离羽,一面扭着身子活动起来。 “皇上,微臣想辞官还乡。”离羽走近他,悠悠启口。 他这一句话不甚大声,却差点让宣帝闪了腰。 宣帝撑着腰,吃力地转过身子,惊讶道:“你说什么?你要辞官?” “是的。”离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宣帝似是十分不愿意相信,他高低眉一直在跳动着,嘴边的胡子也一抽一抽的。 愣了片刻,他才问:“这是为何啊?爱卿你才如此年纪,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好端端得要辞官呢?” “皇上,臣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已入朝为官十年,官场沉浮,人心叵测,臣累了。如今冷家毒瘤已除,朝中形势稳定,臣是时候卸下肩上的担子,去追求臣想要的生活。”离羽回应道。 若是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揭穿皇上对他下毒之事,他想给两人留下最后的体面。 可是宣帝貌似有些不配合,他摆摆手,态度有些坚定,严肃道:“朕不同意,朕不批。爱卿,你是朕亲自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朕也习惯了你在朕身边,你这一走,让朕如何自处啊?那案上的折子朕看着头就疼。” 听完,离羽脸色沉了下去,他抬眸凝着宣帝,云淡风轻地问:“皇上当真舍不得臣吗?” 许是跟境遇有关,离羽的眸子总带着透析人心的锐利,宣帝在他跟前,总觉得自己没有穿衣服,被他看了个干净。 心虚地别过视线,宣帝回答他:“那是自然。” 嘴角微扯,离羽布满血丝的眸子微微眯起,藏于袖子里的手握紧,他像是陷入回忆中,缓缓道来:“遥想当年,臣父母造奸人所害,那个时候臣还很弱小,妹妹又病入膏肓,不见好转,我们兄妹俩确实看起来很好欺负和凌辱,所以宗亲族人都不顾亲情和道义,接连上门明着争夺离府了家产。” 顿了下,离羽抬眸盯着宣帝背影继续说道:“还好皇上那个时候破格提拔臣,让臣有了底气和能力去守护住离府和妹妹。所以臣对皇上一直心存感激,只要臣在位一日,定会无怨无悔地替皇上排难解忧。” “皇上想要打败北夷,臣可以上前线替皇上督军作战,皇上想要臣制衡冷家,臣也做到了,只要皇上需要臣,臣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皇上身边。臣以为皇上是倚重臣的,所以哪怕拼了命,臣也会替皇上守护南楚的江山,可是臣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剑眉下面深藏着一对悲凉的眼睛,那里面饱含着无边的落寂,离羽红着眸子说道:“皇上将臣的忠心践踏于地,表面重视臣,可背地里却对臣下手。皇上,你不是不想让臣离开,你是不想让臣活着离开吧。” 离羽语气低缓,听似平淡,却隐有忧伤在其中盘旋。 闻言,宣帝肥大的身子猛然一震,眸光遽冷,面色却是冷静从容,冷静地道:“你全都知道了?” “是的,臣全都知道了,皇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您若是想要臣死,不是一句话的事吗?”离羽勾唇苦笑道。 相比这种阴毒的手段,他很愿意皇上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至少死得明白。 宣帝沉默不回话,他缓缓转过身子,眼里也是一片哀愁,盯着离羽,有些自责地说道:“爱卿,朕在这个位置,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是朕错了,以后朕不会对你下手了,你就安心地留下,与朕一起开创南楚盛世,可好?” 摇摇头,离羽没有应下。 宣帝皱眉,似是想起另一桩事,连声说道:“相府小姐不日就要嫁入东宫,成为南楚的太子妃,依爱卿对令妹的宠爱程度,你当真忍心离开?” “臣会离开,会带着妹妹一起一起离开。”离羽语气坚定地说道。 眉头一皱,宣帝想起昨夜萧莫尘同他说的一番话,依然是淡淡道:“国婚退不得,抗旨不婚更是重罪,难道爱卿要赌上整个相府,带着令妹离开?” “皇上,臣既然能开口请求皇上放人,自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来的,臣想跟皇上做个交易。”离羽目光灼灼,胸有成竹的盯着宣帝说道。 “什么交易?”宣帝立马回道,他倒是对离羽口中的十足的准备感到好奇。 如今的南楚全由他一人说了算,他倒想看看,还有谁能从他手里将人抢走。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退婚 “皇上放臣和妹妹离开,臣替皇上除去恶人谷这个心腹之患。”离羽一字一句地说道。 宣帝一听,果然眸子一紧,不自觉地咬着后槽牙。 如今冷家已除,与北夷签订三十年的和平条约,所以当前宣帝最大的弱点便是恶人谷,萧承宣永远是他心中的那根刺,不拔出来,不将这正统的皇室血脉清除干净,他不敢让他最爱的儿子贸然登位。 “恶人谷之事,朕自有定夺,爱卿这个交易怕是无效了。”宣帝故作镇定地说道。 离羽也不急,坦白道:“皇上,你肯定知道,为了除去先皇后,臣曾与陈年联手过。陈年这个人,臣比皇上更了解他,也很容易将他除去。皇上,陈年有多狡猾多难缠你不是不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容易对付,皇上也不必整日介怀了吧。” “你知道些什么?”宣帝挑眉,警惕地问道。 “臣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并不代表臣不能帮你。” 宣帝皱眉,若有所思地睨着离羽,而后负手信步在殿内踱着,步子不急不缓,像是陷入沉思中。 如今两人已撕破脸,往后离相定不会在对朕忠心耿耿了,留在身边反而还要分心提防他,免得被他反咬一口。 至于离歌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等尘儿登位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也不必为了留下她牺牲太多。 而陈年,真的不能再留了,他与离相相识,想必不会对他设防太多,反而容易下手。 这场交易,朕是稳赚不赔啊。 思及此处,宣帝才展出笑颜,道:“好,朕答应你,若是你真的能替朕除去陈年这个心腹大患,朕不仅接下你的折子,还可以下旨解除令妹的婚事。” 嘴角忍不住扬起,离羽依然冷静道:“皇上,等会上朝的时候,你就可以宣布解除婚事了。” “嗯?那若是你骗朕怎么办?”宣帝挑眉问道。 “臣的为人,皇上应该清楚,若是皇上信不过臣的话,可以命人将陆神医手里的解药扣下,将臣的命拽在手里皇上应该可以放心了吧?” 离羽不卑不亢,言语诚恳,宣帝一听,立马就应下了。 恰好,正到了上朝的时辰。 宣帝需回内殿更衣,离羽便提前退下了。 等他走到议政殿门口之时,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踏入这里。 敛了思绪,他整理着装,步入殿内,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分立两旁,纷纷掉头望向他,众人脸上多少都有在惊讶。 原本休假的相爷突然出现上朝了,难道是有急事发生了吗? 忽视众人的眼色,离羽走上队伍的最前端,偏头看了萧莫尘几眼。 第一次见他穿着朝服,朱色绛纱袍,双龙戏珠白玉冠,越发显得他英气翩然,眉间傲气十足。 确实长了一张女子都爱慕的脸,难怪小宛之前对他死心塌地,非君不可。 余光感受到来自右侧的注视,萧莫尘讥讽地勾起嘴角。 别人不知道离相为何突然上朝,他却清楚得很,不过是处心积虑想要拐走他的未婚妻罢了。 真是痴心妄想。 萧莫尘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脸色极其阴冷恐怖。 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萧莫寒打了一个寒颤,转眼,果然看到他五哥莫名其妙地又变了脸色。 心里惊呼一句“不好”,他不着痕迹地远离了萧莫尘几分。 不多时,宣帝入殿了。 早朝时间才过一半,文武百官便无事启奏了。 这是国泰民安的表现啊。 宣帝心满意足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不经意暼了眼离羽,连忙坐直身子,清清嗓子道:“众爱卿既然无事启奏,那便到朕说了。” 不知为何,萧莫尘额角突然突突直跳,有种不安的情绪从脚底涌入胸口。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眼离羽,捕捉到离羽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之时,心里愈加忐忑起来。 难道父皇答应了离相。 果不其然,宣帝就着他心里所想,给他一棒重击。 宣帝说相爷劳苦功高,为南楚的江山社稷熬坏了身子,所以特准他辞官回乡休养生息。 而萧莫尘如今身份不同,经调查,离歌在民间劣迹斑斑,声名狼藉,不配这太子妃之位,将来更是不能母仪天下,所以取消了离歌与萧莫尘的婚事。 宣帝一讲完,殿内一片哗然。 年纪轻轻的相爷突然辞官,而相府小姐被当殿退婚,冷家才倒,如今又到相府了吗? 殿内议论声不绝于耳,可是萧莫尘却充耳不闻,他满脑子都是宣帝宣布退婚之事。 明明昨晚父皇答应过本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离家兄妹离开,可是为何,父皇再一次欺骗了本王了。 如今,本王该拿什么理由去将她留下。 父皇,你当真令儿臣失望。 萧莫尘缓缓闭上眼睛,全身僵硬,只有几根手指微曲着,他心似沉入了海底,视线中失掉了所有的光芒,果然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 宣帝时不时地看下萧莫尘,感觉到他周身遽然迸发而出的冷冽愤怒,还有夹杂着绝望的气息,他心里一惊。 赶紧用一句“无事退朝”将殿内之人清干净,只留下萧莫尘一人, 路过萧莫尘的时候,离羽故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输了,输在你父皇手里。” 扬起嘴角,离羽眼角带笑地离开了。 萧莫尘留在原地,垂下的手紧紧握成拳,胸口似是有一股气破膛而出。 “尘儿。”宣帝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他。 一听到宣帝的声音,萧莫尘猛然睁开眸子,里面是露骨的恨意,转而又变成了悲绝,他冷声问道:“父皇,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本就不多,你为何要骗儿臣?” “尘儿……” 宣帝想抓着他的手臂安慰他,却被他躲了过去,眸子一沉,宣帝解释道:“不过就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配不上你的女子,父皇会给你找个更好的。更何况,相爷给的交换条件父皇确实心动,便应下了。” “呵,不过就是一个女子?可是父皇,你知不知道这个女子对儿臣而言有多重要,她比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重要,包括父皇,包括皇位。”萧莫尘一字一句,冷冽说道。 宣帝一听,立马皱起眉头,小声喝止他:“尘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朕的儿子,你将来是要当南楚的王的,怎么能如此儿女情长,为了一个女人抛弃所有?” 宣帝瞬间觉得,自己的做法正确的,若是继续将离歌就在尘儿身边,定会成为他明显的弱点。 可是,在这个位置上,怎么能有明显的弱点呢? “儿臣不是父皇,对儿臣而言,离歌就是山河百色,人间所有,儿臣没有志气,不图什么君临天下指点江山,只图一个她。” “所以父皇,儿臣恐怕也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说完,萧莫尘礼都不顾,兀自转身疾步离开。 第一百九十八章 威胁 离羽没有在宫中逗留,他按耐不住想即刻回府与离歌分享这个好消息。 在马车上,他的心如同被贴在一面战鼓中剧烈地敲击着四周,拳头在手心里用力蜷,脸上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用力朝外喊着:“逐影,快些!” 逐影应了一声,又是猛然给了黄马一鞭,仅用了一半的时间,马车便回到了相府。 不等逐影搬杌子,离羽撩袍兀自跳下马车,朝服都不换下,急忙往海棠园跑去。 离歌睡到这会才醒,她从昨日开始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 此刻她正抱着果子,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果子,一只手支着下巴,在窗口发呆。 突然听闻离羽的声音,翻动眼皮,离歌朝院子门口望去。 离羽没入房间里,他直接站在窗外,眸光流动,洋溢着灼灼如火的光芒,盯着离歌稍微有些朦胧的眼睛说道:“小宛,皇上同意解除你和太子殿下的婚事了,也应下了哥哥辞官的折子,等过两日,哦不,明日,明日我们就收拾东西离开金陵好不好?” 婚事解除了。 离歌脑海一直盘旋着这句话,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皮,已经不记得当初接到赐婚圣旨是何种心情。 隐约记得那个时候,她开心得像是飘在云层中,走路都带着风,一直恍恍惚惚的,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不过现在,梦醒了。 怀里的果子嫌吵,扭着身子不耐烦地“喵”了一声,跳出离歌的怀。 怀里一空,离歌才收回神思来,她强挤出一抹笑,抬眸说道:“那太好了,哥哥,你不是说让皇上应下此事会很难吗?我看那狗皇帝还挺干脆的啊。” 嘴角一直收不回来,离羽眼角晕开无限风华,他故作神秘地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也不重要了,结果都摆在眼前了。”离歌淡然道。 不同他一样的心境,离歌将失落写在脸上,离羽眼里一片阴霾掠过,他柔声问道:“小宛,你是不是还放不下这里的一切?是不是舍不得太子殿下?” 低头打量她,才发现她面容有些憔悴,昨日还清澈透明的眼眸,今天充满了深沉和愁思。 他的小宛,好像一夜之间长成了心事重重的大姑娘。 离歌莞尔一笑,她故作轻松地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哥哥,我只是现在有些难过,但是会好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你留在哥哥身旁。 微笑着揉了揉离歌的头顶,离羽便离开了,时间紧迫,他需准备许多事。 这一路定是不太平,他须百分百保证离歌的安全,才能踏出府门。 待离羽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离歌骤然松下身子,眼里空洞无神地望着外面。 院子里那朵妖娆的月季,才一个晚上就凋零了,微风挟了秋日的凉意,卷起了一园的狼藉残红,落红飞絮乱舞,似有几片跌落了眼睛。 “今年的秋天,怎么来的如此之快?” 离歌呢喃着,她的心如漂荡在大海中的浮木,起伏飘忽,似乎有某种东西从指尖流泻,她握紧拳头,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到头来,她还是没能将他抓住。 “噔!” 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将离歌惊醒了,她转过头,发现自己心中想念之人就在她身后。 萧莫尘头戴玉冠,一身月白锦袍裁剪得体,袖口和衣摆处各绣了两朵她最爱的海棠花,腰佩荷包,添了一中说不出的雅致风华,道不尽的秀逸雍容。 微风吹起他的青丝,那青丝也如一匹纯色的锦缎铺开来。 不管什么时辰什么地点见到他,这个人始终是让她不由控制地心动。 收回思绪,离歌别开眼,站在原地,故作疏离地沉下脸。 若是之前,每次一见着他,她总是忍不住冲入他怀里。 可如今,她却是连见都不想见他。 萧莫尘一想到她铁了心要离开他,眸子徒然变得殷红,他一步步走近她,盯着她眼中的冰冷,沉声道:“歌儿,你以为,你招惹了我,还能全身而退吗?当初你使劲手段撩拨我,如今又使劲手段想离开我。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当初还使劲手段地算计我呢。”离歌不服气地反击回去。 “当初算计你,是我不对,可是,后来我对你的心你感受不到吗?因为这个,你恨我很得这么彻底,不顾一切地逃离我身边,歌儿,你对我公平点好吗?” 萧莫尘悲痛说道,他的声音痛怒不解,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有着无助和迷茫。 公平,怎么不公平,伤了你的同时,也毁了我自己,明明公平得很。 离歌心头大痛,忽然有泪光浮现,凄凉笑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也有这胡搅盲缠的本事?萧莫尘,我去意已决,你也放下吧。” 放过自己,也放了我。 “我不放!”冷冷打断她的话,萧莫尘斩钉截铁道:“我绝不放手,除非我死。” “你、你不可理喻!”离歌最是讨厌别人把死挂在嘴边。 “是,我是不可理喻,我如此高傲自负的人,偏偏栽在你手里,明明你不知书达礼,不温柔贤惠,模样也不算多好,性格更是差得一塌糊涂,贪吃又贪睡,可我就是如此不可理喻地爱上你。” “我这么差劲,你还喜欢我干嘛!”离歌顿时气恼,握着拳头大声冲他喊道。 萧莫尘苦笑,死死地盯着她:“那歌儿,你倒是教教我,如何放下?” 离歌失语,连忙垂下头,再一次从他眼中看到这样受伤的表情,丝毫没有掩饰,她心里又开始好难过,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以,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离开我身边,歌儿,我说到做到,你不要再逼我了。” “萧莫尘,你威胁我?”离歌蓦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是,这是威胁。若是你铁了心想跟离相远走高飞,那我就杀了他,然后再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都离不开我半步。”萧莫尘表情平淡,可是字字都是犀利的威胁。 离歌愣了一愣,许久才消化完她话里的意思,木然得道了句:“萧莫尘,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是认真的。” “你疯了!”离歌大声吼道。 像是受到了刺激,萧莫尘像一只爆发的猛兽,红着眼睛狠狠地说:“我是疯了,从我知道你执意要离开我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所以,歌儿,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我已经在金陵布下天罗地网,若是你敢离开一步,我就让离羽死无葬身之地!” “啪!”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用强 萧莫尘像是失了心智一样,一反往日的温柔和煦,眉眼凌厉地狠狠威胁着离歌。 离歌心里一狠,朝萧莫尘打了一巴掌,希望能将他打清醒。 麻意从手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巨大的惊悸蓦地将离歌包围,盯着他微偏的侧脸,俊美白皙的脸庞逐渐浮现出手指的印痕。 我竟然,打了他。 用力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离歌心里顿生悔意。 往日不舍得让他多受一份委屈的人,我今日竟然动手打了他,原来,变的人不止是他啊。 萧莫尘伸手抚着脸,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衬得他的脸愈加红了。 他冷笑几下,笑意冰冷若霜,湿润的凤眸凌厉而阴郁地射向离歌:“是不是怕我伤害离羽?所以才恼怒成羞地对我动手。歌儿,原来你的爱,都是瞬生瞬灭的,把我衬托得像个傻子一样。” 闻言,禁不住轻轻一颤,离歌觉得沉闷快要窒息了,空气沉重地似乎能把人压垮,最后,她终是抬眸坚定地说道:“萧莫尘,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允许你伤害我哥哥。” 身躯猛地一震,望着她眼里的冷冽与坚定,萧莫尘心里忽然有些绝望。 她竟为了别的男人至此,在她心中,我还远远不如她哥哥重要,不对,是不如许多人重要。 她口中的爱,太微弱了,等我耗尽所有靠近她之后才发现,她说爱我,原来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他看着他的眼睛,她眼里所含有的一切重重刺痛了他的心,令他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离歌,你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 离歌不忍看他眸里的绝望,红着眼圈埋着头,手指不断得搅动着衣带。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离歌神思游离,突然身体腾空,她即刻头皮发麻,迅速跌入一个坚硬的臂膀,坚硬如钢铁浇铸,撞得她有些生疼。 “萧莫尘,你干什么?放开我!”离歌挣扎道。 那扑头盖脸的气息,如此霸道陌生,萧莫尘尖锐危险的眼神,都可撕裂离歌的皮肤,让她惊悸害怕。 “我突然想到一个将你留下的法子。”萧莫尘殷红的眸子突然带笑,惊得离歌手脚发凉,头皮发麻。 她知道萧莫尘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因为抱着她往床边走了。 “萧莫尘,你混蛋!你快放开我。” 将离歌按在床上,萧莫尘像凶狠的老虎,盯着他的猎物冷冷地说着:“我说过了,不放,死都不放!” 用力蹬了下腿,下一秒也被人拿腿压着,萧莫尘手长脚长,离歌就像是被人拿绳子绑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咬着牙怒瞪着萧莫尘:“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人……” “唔……” 话未说完,萧莫尘却对准她的唇猛地朝她掠过来,一把捏住她下巴控制着她的脸,狠狠攫住她的唇,惩罚般地一口咬破她那娇嫩的唇瓣,再将那漫出的血腥气连同她的呼唤一起揉进她的口中。 离歌吃痛的呻吟了几声,她用手抵着萧莫尘的肩膀,想推开他,可是他宽大有力的肩膀像是铜墙铁壁,任凭她使尽身的力气,也推不动半分。 挣扎间,离歌衣带松开,层层绫纱软罗散落床上,她身子猛然一震,忘记了挣扎,瞳孔蓦然放大,僵住了,宛若一个木偶,只有豆儿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似乎感觉到她的僵硬,萧莫尘松开她,胸口起伏不定,眸色像是滴血一般地盯着她。 伸手抹去她唇瓣上的血迹,萧莫尘哑着声音道:“怎么不反抗了?原来歌儿是想让我用强,才会学乖。” 离歌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吭声,几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过了许久才说:“萧莫尘,别让我恨你。” “歌儿,你已经恨上我了,你将别人造的孽通通强压到我身上,所以,你再恨我多一点也无妨,恨,也是一种特殊的情感,相比我们成为陌生人,我倒愿你恨我。” 用力地捏了下离歌的下巴,萧莫尘眸色一紧,轻轻对着她洁白如雪的锁骨吻下去,并且有一路吻下去的想法。 “萧莫尘……” 离歌委屈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萧莫尘身子一滞,立马停了下来。 身下之人小脸煞白,眼眸潮湿,像雨打的花,可怜兮兮,被他粗鲁咬破的唇却娇艳欲滴,咕哝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突然如梦初醒,他即刻起身,坐直身子,又将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替她穿上。 自从两人打算结婚之后,萧莫尘特意学着穿各式的罗裙,他很理所应该地想,既然是他每天晚上把她衣服脱了,早上起来理应替她穿戴整齐。 熟能生巧,萧莫尘一两下便将离歌衣服穿好。 微喘着起身背过身去,不管怎样控制,他心头还是有如钝刀割据。 握紧拳头,萧莫尘呼了一口长长的气,颓道:“歌儿,给我三日时间,别只想着带那只蠢猫,把我也带上,天涯海角,都随你。” 萧莫尘离开了一段时间,离歌才回过神来。 她胡乱抹把脸,坐起,捂着胸口扫了眼身上的衣服,发现衣服都穿戴整齐了,才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刚刚那一幕就像是做梦一样,不过以往在她的梦里,都是她把萧莫尘压倒的。 果然,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刚刚才打了一架,离歌极度疲惫得倒在床上,枕着芳香的花瓣枕,闻着帐中珐琅香熏的龙涎香,她竟然还能闻到萧莫尘的气息,熟悉的青草味使她酣然入梦,只不过梦中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昏昏沉沉中,离歌午饭都没吃,一直昏睡着。 最后,她梦到她与萧莫尘的婚礼,梦到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梦到萧莫尘捧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啄着。 每落下一吻,她就觉得脸上一片湿润,而且那个感觉越来越清晰,脸上的冰凉之意更甚。 离歌极不情愿地翻开眼皮,她迷迷糊糊中伸手触摸脸庞,真的有一片黏糊糊的。 眼珠子转动两圈,映入她眼帘的不是萧莫尘颠倒众生的俊脸,而是果子肥花花的胖脸。 不过,她脸上的口水倒是真的。 离歌气呼呼地瞪了下果子,谁知这只肥猫竟然用无辜的大眼睛盯着她,一脸的委屈,搞得她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了。 “好吧,是我的错,不应该压着一边脸睡,应该让你添均匀的。” 离歌慈爱地摸了摸果子的头,下床,用盆里凉透了的水抹着脸,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自己影子,苦笑一下,盆里的景象支离破碎,物是人非。 “小姐,你在里面吗?” 小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两百章 来信 离歌用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下脸,捋捋头发,走到门口打开门。 “小姐,这个给你的信件。” 门一开,追风给离歌塞了一封信,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署名。 狐疑地皱着眉头,离歌问道:“谁寄的?” “不知道,这是驿站的小伙送过来的,信纸属下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哦。”离歌淡淡地回了句,原本想转身回屋,便看见追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好奇问:“还有事?” 脸上堆着笑,追风指了指他的下嘴唇,问道:“小姐,你这里怎么……” 听完他的话,离歌用手碰了下他指的那个位置,痛得她“嘶”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萧莫尘当真属狗的,痛死了! 收回神思,离歌沉着脸道:“没事,不小心被果子挠了一抓而已。” 离歌“嘭的一声,将门关上,门外的追风摸摸鼻尖暗自想道:那伤痕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咬破一样,小姐当真没有诓我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追风摇摇头,离开了海棠园。 离歌回到屋内,重新坐回窗边,打开信封,熟悉的笔记映入她眼帘。 自小落芷比她更不学无术,落芷的字也是最丑的,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小蝌蚪游离于纸张上。 狐狸,我是落芷,本公主人生中的第一封信是这给你的,荣幸吧,听说写信是有格式的,可是我不懂,也没人教过我,不过狐狸你肯定是不会介意的吧? “噗呲!” 看完第一段,离歌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才不会介意呢,因为我也不懂。 离歌顺手摘下一直玉簪子,压在窗台上,起身跑到桌旁抱来一碟糕点和杏仁,一天没进食,她已经快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离歌坐下,一只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拿着红枣糕啃起来。 狐狸,坐了整整两日了马车,我觉得身子骨都快散架了,我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马车,我也从来没有离你们这么远过。 今晚,我们的队伍才停下了,这个地方好像叫幽州城,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才入秋不久,这里的夜晚已经是透骨的冷了。 狐狸,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闭眼,我就想起金陵,想你,想五哥,可是我最想念的人慕和。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从来都没有跟他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想,我们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了。 狐狸,一想到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我的心就好痛,就像是有人那锥子一下又一地敲打着我的心脏,连呼吸都很痛,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一定不知道吧,五哥那么爱你,定是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狐狸,我真的好难过啊,早知道这条路是绝路,当初慕和再怎么激我,我都不会选这条路,我想过逃跑,可是我没有家了,我父皇不要我,慕和也不要我,我还能逃去哪? “嘀嗒!” 两滴泪水滴在纸上,脸上的清凉湿润使离歌缓过神来,她木讷地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 以前她总爱嘲笑落芷没心没肺,整天傻乐,可是她没想到,那个眉眼弯弯,走路一蹦一跳的女子有一日也会绝望至此。 抖着手,离歌细细看了下纸张,上面有水渍风干的痕迹。 这信是她边哭边写的吗? 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离歌接着往下看,落芷洋洋洒洒给她写了好几页纸,似乎要一口气把前十四年欠下的读书债,一夜还完。 落芷在信上写了她一路北上的所见所闻,还花了很多笔墨吐槽塔达王子,离歌一会哭一会笑地,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狐狸,你那么懒的人,是不是嫌弃我话有点多了?我已经好几日没开口说话了,所以,就想将心里的话全部讲给你听。 听闻北夷的人冷酷无情,极其凶狠,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也许因为路途遥远不想回来,也许,我活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你再碰上慕和,帮我问一句,他是否后悔? 若是他说不悔,给我回信,那样我就再也了无牵挂了。 如果他说后悔了,也要给我回信,就算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他身边。 狐狸,我手好酸,就不说了吧,以后我也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从今日开始,你就当我死了吧,好提前适应适应。 望你一切安好。 落芷留。 一阵风忽起,将离歌手里的纸张吹散,她捂嘴痛哭起来。 对于重要之人,她从来就留不住,年年岁岁,她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生离死别。 离歌自认为自己心地善良,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可是老天爷就是不善待她,就是要将她身边重要之人一一带走。 此女亲缘极薄,恐孤寡终老,不得善终,这是方丈大师解的签。 若是天命真的不可逆,是否,我最后哥哥都会留不住? 抽泣着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拾起放好,离歌迫不及待地想去修竹院将离羽。 此时院子里人来人往,皆是些不同官阶,穿着不同颜色的官服的官员。 他们从离羽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不太好看,更有甚者还偷偷抹眼泪。 离歌自豪地扬起了嘴角。 这就是她哥哥,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曾已一人之力顶着南楚的半边天,南楚有今日的和平盛世,有他一半的功劳,他比萧家任何一个人都深得人心。 离歌外面等了许久,直到日薄西山,那些人才走干净。 走出书房,离羽略显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半张着眼,有一抹青色的身影落入他视线中。 他内心微微一悸,疾步走上去:“小宛,怎么来了不进屋?” 看着她坐在走廊上,颓靠着红漆柱子,离羽就不由得心痛起来。 起身,离歌莞尔一笑:“哥哥在忙,不想打扰哥哥。” “傻瓜。”离羽拉起她的手,柔声说道:“那你怎么不回屋等着。” 细细打量着她,离羽很快就捕捉道她眸里的红血丝,不由得心里一紧:“哭过了?” 点点头,离歌实话实说:“落芷给我来信了,心里颇多感触,控制不住,就哭了。” “小宛若是想哭的时候,就大方地哭出来,想笑的时候,也大声地笑出来,以后,我们只做自己了。” 说完,抬眸看了眼天色,离羽感叹着:“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来,跟哥哥吃饭去。” 离歌拉住离羽,抬眸望他,刚刚哭过,此刻眸子氤氲楚楚,她小声问道:“哥哥,明日我们就离开了,今晚,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离羽望着她,他的眼睛乌黑如墨,似乎浓得化不开,最后只能干点头,回屋给她拿了一件披风,陪她一起出门。 第两百零一章 告别 金陵城的夜晚,朱雀大街总是最热闹的。 这里聚集了赌坊、妓院、食楼、茶馆,各个门口皆是人头攒动,人影重重。 离歌披着洁白的披风,无精打采地走在街道上,就像是幽灵一样游离于世间。 乌黑如墨的发,苍白如纸的小脸,灰白的唇,今晚的离歌自带凉意和邪气,在拥挤的道上走得很轻松,路人都很自觉地避开她。 离羽跟在她身边,一面给她剥着板栗肉,一面分神出来照看她,而逐影也走在她右侧,护着她不背人潮冲撞到。 今晚离歌才知道,朱雀街如此之长,她似乎花光了全身的力气,才走到月桥。 站在桥上,微风不燥,耳边声音嘈杂,离歌恍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宛若隔世,她蓦然红了眼眶。 “一愿自己永远青春貌美。” “二愿相爷和小姐永远平安喜乐。” “三愿小秋能一辈子陪在相爷和小姐身边。” “小姐,你真好……” 捂着胸口,离歌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离羽发现她的一样,将手中的纸袋子递给逐影,扶上她,眉眼担忧地问:“小宛,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适?” “哥哥,我心里难受。” 满腹的难过却如风雨骤来,离歌再也不可遏制,泪水倾涌而出,呜呜出声。 她将半边身子靠在离羽身上,抽泣道:“哥哥,怎么才短短的一年时间,一切都变了,我没有小秋了,没有落芷了,以后,我是不是也没有家了?” 心疼地抚摸着离歌的后背,离羽心用头抵着她的脑袋,喃喃道:“小宛别哭,你还有哥哥,只要哥哥在,你就永远有家,哥哥会护着小宛一辈子……” 离歌哭了好一会抬头,已瞧见了离羽那双清亮的眸子也泊了大片泪水,往日如白玉般剔透的肌肤蒙了一层淡青,黯沉而憔悴。 心里一阵懊恼,怪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平白害哥哥担心。 离歌,做一个成熟勇敢的大人吧,你的眼泪,对在乎你的人来说,是一种伤害。 思及此处,离歌手指攥成拳,又松开,再攥紧,将脸蹭在离羽的肩上,努力将泪水逼回去,小声说道:“哥哥,我想一个人去渡口边坐坐,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闻言,离羽下意识地望了眼渡口边,那里在他视线之内,离他也不远,便应下了。 他觉得是要给时间,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鼓舞般地摸摸离歌的头,离羽垂着一双依旧雾蒙蒙的黑眸,喑哑道:“去吧,哥哥在这里等你,夜里凉,别待太晚。” “知道了。” 离歌抽离离羽的怀抱,转身,缓缓往渡口边走去。 这里承载着离歌最美好的回忆,她想,她应该好好跟它告个别。 到了渡口,离歌拉紧披风,才觉得夜凉如水,寒气浸衣,湖面有点点秋萤,仿佛微明的星子流过。 她抬眸找记忆中那个奢华的画舫,可是却什么都找不到。 湖面上的数座船楼亮起了一排一排的红灯笼,映得湖面灯影憧憧,唯独缺了她记忆中的那个。 虽然将身上的披风裹紧,离歌还是觉得全是发冷,凉意从脚底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抱着手臂,再也站不住,缓缓蹲下。 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远处的灯火开始涣散,透过那柔和的光晕,她似乎看到了从前。 “小女子离歌,公子贵姓呀?” “萧莫尘。” “呵,萧莫尘。”离歌又哭又笑地呢喃了句。 这三个字,是她最喜欢的三个字。 为了让自己跟别人区别开来,离歌从一开始都只喊萧莫尘名字,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人能这么喊他。 哪怕后面知道了他的身份,哪怕萧莫尘成了太子,她还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喊他。 原本打算,以后就算他成了她的夫君,她还是会如此喊他,因为在她心里,不管萧莫尘变成了什么身份,他始终都是那晚如玉的少年郎。 萧莫尘,我眼所能见的,耳能听闻的,不是山河百色,不是绚烂彩虹,不是肩上落花细雨,而是你。 从始到终,只有一个你。 可是,我也只能到这里了,虽然这句话我说过好多次,可是这是真的了。 真的离开你,离开这个有你在的繁华金陵。 离歌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睁开发红的眸子,低头,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同心结,歪歪扭扭,又不结实的同心结。 那个原本是要送给萧莫尘的新婚礼物,可是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将同心结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离歌又放回手心中,紧紧地拽住,而后,咬咬牙,将它丢在湖里。 “噗通”的一声,掉入湖中的不仅仅是离歌熬了几个日夜打的同心结,还有她滚烫的心。 脸庞上划过两行清泪,离歌毅然转身,轻情的呢喃了句:“萧莫尘,再见了。” 走回桥头,离歌的神色较之前好看了许多。 离羽远远向她伸出手,把手递给她,离歌乖巧地让他牵着她往回走:“哥哥,明日我们何时启程?” “明晚,哥哥手中有些事还未处理完,而且,晚上不惹人注目,行动方便些。”离羽回道。 离歌心中想起另一事,抬眼问道:“哥哥,明晚我们离开了之后,陆神医那边的解药要怎么办?” 语毕,离羽手腕忽然收紧,握地离歌的手一阵疼痛,她微侧脸,看到离羽脸色闪过一丝痛楚。 离歌心底的恐怖如水草般蔓延开来,她停下,急忙问道:“哥哥,我们相府被退婚以后,陆神医就不给我们解药了吧?” 闻言,离羽笑她傻,安抚她道:“医者父母心,陆神医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他巴不得早日将解药给哥哥送来,好看看解药是否可行。别担心,解药之前哥哥自有法子。” 离歌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句,不再开口,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执手走回府。 渡口边,渐渐变得冷清,有一个身影特别惹人注目。 小北人高马大,就算是蹲下来,也约有十岁稚童那般高。 原本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蹲成了弱小可怜的一坨,盯着湖面的脸都写满了不安和急躁。 原来他们一直跟着离歌到了渡口边,看到离歌将同心结丢到湖中之后,萧莫尘就像发了疯一样,不管不顾跳入湖中,小北身手没他好,自然拉不住他。 他跳入湖中之后,小北一直在懊悔,怪自己没有拼死拉住他主子。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可是湖面依旧平静无波澜,小北慌得六神无主,他站起来急到转圈圈。 可惜他是不会凫水的北国旱鸭子,无奈,只能发出信号,将暗卫全都唤了出来。 第两百零二章 乔装打扮 等岸上的暗卫一头扎进湖里之时,萧莫尘已然游到湖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撑着地面,跳了出湖面。 “主子,主子,你没事吧?” 小北连忙走上去,将他扶起来。 顾不上萧莫尘全身湿透,小北扶着他,让他将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大口喘着气,萧莫尘有些虚弱,可是湿漉漉的眸子异常冰冷,像是横扫而出的剑气,凝视着地面,沉声说道:“死不了。” 等身子恢复点力气,萧莫尘将手抽出来,推开小北,步子虚浮地走开。 小北愣了一会,急忙跑到岸上,把手放在嘴边,冲着湖面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而后又疾步跟上萧莫尘的步子。 萧莫尘停了下来,他的眸子暗得骇人,拽紧手里的东西,冷声吩咐道:“派人守住所有的城门口,若是发现离家兄妹,立即擒回。” “那若是他们抵死相抗呢?”小北问道。 萧莫尘眼神阴沉,利如刀刃,微微扫来,小北立即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半响才听到他说:“除了离歌,其他人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是,主子。” 小北即刻应下,终是没有胆子再开口,转过身子,不再说话。 全身湿冷,骤然寒冷的夜风像是吹到他心里。 明明手里攥紧的是离歌丢弃的同心结,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捏在了手里,狠狠地攥紧,疼得他连呼吸都粗重起来,那种怒意与恨意简直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歌儿,不过三日就等不及?那就别怪我狠心,我要将你囚禁在我身边,一辈子。 晴了些时日的天,今夜又开始下雨来,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天,是不会复暖了。 雨水打在桂花树上,风一起,树叶窸窸窣窣地响着,一片片的桂花落在了泥土里,满院幽香。 负着手,离羽望着窗外的风雨,脸色平静,窥探不出半点情绪。 忽然,门外惊起了敲门声,离羽回过神,垂眸,用手拍拍了衣袖上的点点水珠,道:“进来。” 逐影携带着门外的水汽和寒意,急忙踏进屋里,对着离羽拱手道:“主子,事情已经办好了。” “皇宫那边呢?” “也已经派人通知到位,只要明晚陈年出现,必然插翅难逃。” 点点头,离羽望着窗外出了神,喃喃道:“那便好。” 逐影接着问道:“属下很好奇,主子怎么知道陈年会如期出现?” 冷哼一声:“呵,我自是抓住了陈谷主的弱点,才回如此坚信。” 离羽的声音阴冷,深刻的五官在暗夜中显得越发凌厉。 陈年觊觎小宛已久,若是他知道小宛将离开金陵,他不可能不动于衷。 不过,他定是想不到,明晚出现在北城门的人不是小宛,而是洛河的千军万马。 稍稍握紧拳头,离羽依旧眉头紧锁,他望着飘飘洒洒的桂花雨,暗自想着。 若是陈年也不在了,往后,小宛就真的只属于我一人了吧。 第二日,天才朦朦胧胧,离歌刚睡下就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 “小宛,起床了。” 是哥哥的声音。 离歌努力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果然看到离羽一张放大的帅脸。 以为有事情发生了,离歌睡意顿无,立马跳了起来。 揉揉干涩的眼睛,离歌惊问:“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这副装扮?” 上下打量着离羽,今日他脱下了平日儒雅的锦袍,着了一身布料粗糙的下人服。 难道我们府中现在穷成这个样子了? 离羽一身粗衣麻布,与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一身矜贵高冷的气质一点都不搭,他倒是没在意这个,赶紧将离歌拉起来,急道:“你先起来更衣,哥哥等会跟你细说。” “哦。” 离歌换好衣服,打着瞌睡,任由离羽鼓捣她,最后等她睁眼时,被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吓住了。 镜中人容貌改变了一番,平凡之极,面色蜡黄,不甚白净的脸庞上面还长满了麻子,那张水灵灵的眼睛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安到这张平白无奇的脸上一样,整体看起来,诡异极了。 这是我吗?离歌好奇地摸着脸,左右端详着镜子那个陌生的自己。 离羽蹲下身子,拉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迷茫的眸子说道:“小宛,我们此行不宜太招摇,哥哥从政时得罪过不少人,如今哥哥官阶全无,没了朝廷的庇护,害怕有人伺机寻仇,所以我们乔装出门。” 离歌严肃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辛苦了你,我们现在出发吧。”怜爱地摸摸离歌的头,离羽道。 “现在?不是晚上吗?”离歌问道。 摇摇头,离羽一脸深沉,向她解释道:“那个不过是障眼法,晚上出府不是我们,另有其人,我们现在就混在出府采购的下人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府。” 离歌皱眉,有些预感,他们此行定是极不太平,所以离羽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做着打算。 迅速站了起来,离歌道:“哥哥,那我们还要带什么吗?追风逐影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站直身子,离羽摇摇头:“其他的哥哥都准备好了,逐影他们会晚着与我们汇合,我们先离开。” 今夜那场戏,他们还需唱下去,所以无法同行。 “好。” 从后门出了府,外面就是一条小巷,离羽带着离歌翻过小巷,害怕有尾巴跟着,他们越过好些民宅,横穿东市各坊,然后一直到天全然发亮了,才钻进了一个偏僻简陋的客栈里。 一进客栈,有个大胡子打扮的人像他们走来,冲着离羽拱手,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离歌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是离羽听懂了,还摸出几片金叶子递给他,顺便用他们的语言回着他。 离歌惊讶地盯着离羽,她从来都不知道她哥哥还会懂这些。 大胡子走后,离羽低头,向她解释道:“那些是胡人,早些年哥哥在边关的时候,为了谈判顺利,特意学了他们的话。” “哦。”离歌恍然大悟,转而问道:“那哥哥刚刚跟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他金子。” 默了下,离羽会她:“如今各个城门关卡都盘查得紧,只怕我们不易混出去。今日恰好有一队胡人参商的马队正要出城去,哥哥用钱买通了领队的参商,我们可以跟着他们混出城去。” 眸色流转着,一下离歌就想出了个大概,她垂眸,声音小小的,低低的,像一尾轻飘飘的羽毛:“是不是萧莫尘干的,他不想放我离开。” 安抚般地冲她一笑,离羽道:“不管是谁,都阻止不了我们,走吧,队伍马上就出发了,我们去换下衣服。” 任由离羽拉着,离歌垂着头,脸上一片隐晦。 真的会顺利逃走吗? 真的此日一别,就永远无法相见了吗? 真的,舍得他吗? 第两百零三章 被困 同胡人一起吃过了早饭后,两兄妹便收拾了行装准备上路。 他们不会骑马,所以只能坐在货车前端,跟车夫挤一起。 离羽贴身靠着车夫,他伸手紧紧搂住离歌的腰,生怕马车一个颠簸,她掉了下去。 感觉到离歌紧绷着身子,他垂眸看她,发现她长长的睫毛抖个不停,明明心里害怕极,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其事的样子。 离羽心疼极,不由得将她楼紧了些,低声安抚她道:“小宛,等出了城门,有人在外面接应我们,你再忍忍。” 离歌故作轻松地抬头一笑:“嗯嗯。” 握紧拳头,离歌呼了一口气,遥望前方。 这一队胡人有几十来匹马的马队,听说是带了人参和药材来,从金陵贩了丝绸茶叶回去。 他们的马屁都很奇怪,异常高大,那些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哐啷哐啷,夹在吵吵闹闹的胡语里,热闹又聒噪。 不知走了有多久,颠得离歌骨头疼,才到了南城门。 城门口果然盘查得非常严,今天出城门的人都被逐一搜身,稍有可疑的人就被扣押了下来,直接暴力带走。 两人面色凝重地相视一眼,离羽安抚般地拍打离歌的手背,用唇语说道:“别怕。” 每个人都要看搜身,都要仔细核对通关文牒,渐渐地,排的队伍越来越长,人群也越来聒噪。 “今日怎么盘查得这么严,官府在搞什么啊。” “就是啊,我还等着去朱家村收购白菜呢,等会市集该散了。” “听说太子爷府中丢了珍贵物品,所以严格排查,直到揪出贼人为止。” “偷东西的又不是俺,俺凭啥跟着受罪咯。” “唉,这挨千刀的賊……” 竖着耳朵,离歌听着百姓叫声抱怨着。 珍贵的宝物?萧莫尘是指我么?如此大张旗鼓打扰百姓的生活,也不怕失了民心。 离歌苦笑着,终于轮到他们通关了。 守城的校尉认真验了通关文牒,将他们的人数数了一遍,还要命人检查他们的货车,是否藏人。 一切都检查妥了之后,守城的校尉点点头,挥下手,大声喊道:“放行!” 听到这两个字,两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队伍前头的领队用不甚流畅的中原话,道了几声谢谢,招手,领着他们离开。 “等一下!” 就在他们的队伍才走了一半,后面突然策马来了一队官兵,四周扬起灰蒙蒙的尘土。 马停下之后,尘土散开,才看清来人的身份和仗势。 那是宫中的金吾卫。 离歌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紧张起来,赶紧心虚地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而她身旁的离羽则是半眯着眸子,死死地盯着来人。 只见领头那人仰脖道:“太子殿下有令,即刻关闭城门,禁止通行!” 禁令颁布,人群便炸开了,抱怨声,大声叫骂声,城门关闭声和在一起,吵得离歌脑子疼,她眼神涣散地目视前方。 胡人的队伍被切断了,领队和向导被关在了门外,被剩下的胡人急得不行,用生硬的中原话,边说边比划着求情,说想要跟着他们的队伍一起走。 校尉不耐烦地让士兵亮出武器,警告他们若是敢违抗禁令,通通都抓起来。 南楚士兵的刀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拿刀向着老百姓了? 离羽脸上灰蒙蒙的一片,奈何现在身无官职若不然这些蛮狠的士兵,他一个都不放过。 出不了城的百姓对官府本就有微词,如今一看到士兵亮出刀剑,反而情绪高涨,眼看就要跟士兵打了起来。 关键时刻,宫里来的金吾卫连忙安抚道:“东宫被盗,事关国事,兹事体大,还望大家谅解。若是造成大家的损失,请排好队依数登记,太子会双倍赔偿。” 钱果然可以治愈一切的矫情,听到有补偿以后,百姓们的脸色立马阴转晴,乐呵呵地排队登记去了。 趁乱,离羽拉着离歌离开了城门口,拐到小巷处,停下。 “哥哥,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离歌焦虑道。 心里越发确信,萧莫尘就是属狗的,狗鼻子真灵,他们前脚才离开,他后脚就闻味追到城门口,猝不及防地从背后给他们重重一击。 离羽脸色也不好看,那双眼睛乌黑如墨,闪烁着凌厉的光芒,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萧莫尘追上了。 看到离歌眸里的恐慌,离羽强挤出一抹笑,安抚她道:“没关系,我们暂时不回府,向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先,只不过小宛,哥哥连累你吃苦受累了。”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觉得累。”离歌笑道。 金陵城里盘查地很严,所以他们暂时落脚在陈年的山间竹屋。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萧莫尘定是想不到,最后他们藏在他曾经来过的竹屋。 打开房门,一股潮湿的发霉味扑面而来,皱眉挥了挥飘舞在空气中的灰尘,离羽道:“小宛,你先出去吧,哥哥打扫干净再喊你。” 豪爽地将袖子撸到手臂上,离歌道:“哥哥,我跟你一起吧。” 看着她蠢蠢欲动地模样,离羽不忍心拒绝她,人若是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了吧。 点点头,离羽绕道她身后,熟练地将她垂在双肩的秀发绾起,优雅地卷起袖子,正准备动手之时,门在有频繁走动的脚步声。 听声音,来人还不少。 “哥哥。”离歌害怕地抓紧离羽的手臂。 离羽将食指放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拉着离歌贴着墙壁躲起来,用耳朵留意起门外的动静。 突然“叮”的一响,原来是一支钢箭插入了木板地,不由得大是错愕,他这是要对她下毒手吗? 钢箭插入地面之后,离羽立马反应过来,将离歌拉在身前护住。 他清楚的知道,来人定不会是萧莫尘的人,因为离歌还在这里,是是断不会让人放箭的,可是,到底是谁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不知从哪里连珠般射来第二支钢箭、第三支钢箭,打断了离羽的思绪。 他俊眉拧紧,紧紧护住离歌。 离歌慌到六神无主,这是竹屋,若是箭用力些,定会穿透墙面,到时候若是射准了,定会伤到哥哥。 离歌心里大惊,想要挣扎起来,跟离羽调换位置,却被他死死抱住。 “小宛,听话,乖乖待着。”离羽的语气虽然严肃,可是里面全都是柔情。 他这是想用身体护住她。 泪水模糊了双眼,离歌抱着同生共死的念头,紧紧地抱住离羽。 “叮叮叮!” 似乎有人帮他们挡住了箭,那些箭纷纷地四散开去,犹有丈许便失了准头,再也没有一根落入屋里。 离歌心悸之余,又有些好奇,到底是谁来救他们了。 第两百零四章 血债血偿 离歌微微探出脑袋,透过窗子,看到四个熟悉的身影。 是琴棋书画! 她们不是被萧莫尘打发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们从未离开过,一直偷偷跟在我身边。 惊叹之余,离歌又有些担心,此时箭矢密密麻麻地朝着她们射去,无数羽箭撞在墙上地下,“啪啪”的声音,像是邻家办喜事燃炮竹一般,每一声都重重落在她心里。 收回视线,离歌恐慌地抬起头,小声说道:“哥哥,是琴棋书画她们。” 因狐疑,离羽眉宇更加深锁了些,他似是也想不到,她们会出现在这里。 转过身子,离羽也微微探出头,看到她们四人身形如鬼魅般,忽前忽后。 那些箭纷纷在她们面前跌落下去,只是,四面箭雨如蝗且连绵不绝,她们渐渐应对不过来,其中两人身上也都见了红,可是这箭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若是她们守不住,今日,怕是离不开这里了。 转过身子,离羽继续将眼前惊恐的女子拥入怀里。 他想,若是来人是冲着他来的,他宁愿自己被万箭穿心,来换小宛一线生机。 突然腰间一阵酸痛,离歌嘴巴微张,瞳孔瞪大,睫毛由于惊恐而微微颤抖着,若破碎的碟翼,下一刻,就要摇摇欲坠。 离羽心里一沉,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四人身上多出挂着伤口,有两只钢箭穿过了小画的肩膀和腹部,她捂着腹部,神色痛苦,挥剑的那只手渐渐失力,最后猛然跪地,身上的剧痛让她扭曲了脸部,和着斑斑的血迹,看起来妖娆又诡异。 其余三人大喊一声小画的名字,紧急退到她身前护着她。 许是对方看到她们余力不足,便卯足劲加大进攻力度,铺天盖地的箭矢密不透风,箭越来越密,到最后箭雨首尾相连,竟然连半分间隙都不露出。 果然,本就身受重伤的三人接连中箭倒下,小琴跪在地下,可是手中箭依然举着,她挣扎着想继续抵抗箭雨,可是握着剑的手被穿了一个血窟窿,剑终是落下。 看着四人没有了反击之力,箭雨依然没有停下,一箭又一箭地穿过她们的身体,四肢,挡在最前面的小棋脸上都插满了箭矢。 那里顿时血肉一片模糊,地下流淌着血水,透过窗子,离歌看到小琴绝望又难过地看着屋里,最后渐渐阖上了眼睛。 渐渐的底下乱箭竟然堆成一座小山,连她们半分人形都看不到 离歌泪光模糊,她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下去,一直滑到嘴里,又苦又涩。 离歌失语地叫喊着,想跑出去刨开小山,将她们救起,却被离羽死死搂住。 “小宛,不要冲动,你若是现在跑出去,她们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离羽皱着脸,任由离歌咬着他的手臂。 外面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将竹屋全部都包围起来。 止住哭泣,离歌眸里瞬生恨意和坚定,今日就算是死无全尸,她也绝不会跟萧莫尘回去。 知道躲不过去,外面的人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是抱着必杀的心态,若是继续躲下去,说不定两个人都走不了。 离羽眸色愈黑,思忖一番,他将离歌抽离他的怀,用额头低着她的脑袋,轻声安抚着她说道:“小宛,你乖乖躲在屋子里,哥哥出去看看。” 离歌眸子包含泪水,她死死地抓着离羽的腰,疯狂摇着头。 她转而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湿漉漉地垂在那里,凄楚动人。 离羽心中有诸多不舍,他捧着她的脸,哑声说道:“小宛,乖,听话,他们是冲着哥哥来的,只有哥哥出面才有可能平定这一切,只要他们不攻进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离歌哭成了泪人,没有回他。 心疼地揉揉她的头顶,离羽把手放在他腰处,用力地将她的手拽开,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毅然转身出去。 “哥哥!”离歌反应过来想抓住他,最后却只能触碰到他的衣袖。 跌跌撞撞地想跑出去,门却被他从外面上了锁。 “哥哥,哥哥。”离歌用力地拍打着门,却得不到反应,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子,却发现依她的身形,根本就钻不出去。 离歌急到了极点,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滚而下,混入口中的水滴一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连爬带滚地爬向窗口,离歌哭着观察着外面的状况。 外面密密麻麻全是身着轻甲的金吾卫,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弓箭引得半开,对准了竹屋和离羽。 果然是萧莫尘的人! 离歌眸里的恨意愈加明显,她用力地抓着窗台,指甲深深地插进木块。 萧莫尘,你若是敢伤害我哥哥,我必要让你血债血偿。 “相爷,别来无恙。”小北今日一身轻甲,眉宇冷冽,看起来神采奕奕,他笑着向离羽说道。 “北侍卫,我早已不是南楚的丞相,请直呼我名字就好。”离羽面无表情地回应着他。 小北连声附和着喊:“是。”顿了顿,客气地说:“那我就喊你离大哥吧。” 离羽不接话,发现来人是萧莫尘的人,他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因为他知道,萧莫尘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离歌的。 只要她没事,其他的都没什么所谓了。 抬眸扫了眼周围,离羽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小北道:“你们在相府安了眼线?” 虽是疑问的口吻,可是离羽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没有东宫的奸细,萧莫尘不会这么快追上他们,准备的仗势还如此之大。 小北脸上堆笑道:“主子的初衷是保护离小姐的安危,离小姐多次在府中被害,主子心里已经留下的阴影。” 离羽脸色一沉,勾唇笑而无语,讽刺他们的虚伪,将下作的手段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漫不经心地地暼了下窗口,小北继续讪笑着道:“离大哥,我奉主子之命将你们请回东宫,还望离大哥不要为难我了。” “我为何要答应你?” “离大哥,你也看到了,如今你根本就互不住离小姐,刚刚若是我们晚来了一步,怕是这屋子都要被射成马蜂窝了。” 闻言,离羽眸光一凛,握紧拳头,指甲穿过掌心的触感从手心中传来,直透进心底,连带着扯动他最深层的思绪。 对方在暗且来势汹汹,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量离歌护住,相比丢了性命,他更加愿意将离歌送回萧莫尘身边。 痛苦的闭上眼睛,离羽呼了一口浊气,睁开眼,里面的痛楚清楚可见,他沉声道:“北侍卫原来随主,都善于攻心。” 小北一脸茫然,听不懂他话里之意,只能看他转身走近竹屋,将离歌带出来。 第两百零五章 你哭起来,就不可爱了 “相爷,小心!” 离羽手刚扶上门栓,突然从左侧丛林飞出一只暗箭。 离羽是文人,身上没有功夫,反应不敏捷,丝毫察觉不到突如其来的危险,小北距离之远,暗箭速度之快,根本就来不及救他,只能大喊一声警示他。 头微偏,一抹寒光闪过,“噗呲”一声,胸口伴随着一阵剧痛,缓缓垂头,离羽才看清一只钢箭穿过他的身体,顿时鲜血四溅,染红了木门。 “哥哥!”离歌带着急切的哭声在里面拍打着门板。 咬咬牙关,离羽使劲拔出了门闩,门一开,他身子失重,向前倒下。 离歌手慢脚乱地接着他,缓缓将他放于地下。 离羽上衣上全是鲜血,而伤口处像是小喷泉,不停地喷出鲜血来。 放声大哭嚎哭,离歌的眼泪纷纷落在离羽的脸上,她抖着手摸摸他胸前那支箭头,想把它拔出来,想为离羽医治。 “哥哥,哥哥……”离歌泣不成声,她冲着门外大声道:“小北,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救救我哥哥啊……” “小、小宛。”离羽眼神微微闪动,他虚弱地喊着离歌。 “哥哥,我在,小宛在。” 握着他的手,离歌将他的手放在她脸上,让他切实地感受着她。 离羽嘴角翕动,说话似乎有些艰难,离歌赶紧将头凑近他。 他的声音轻微,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离歌不由得凑更近了些,听他说道:“小、小宛,哥哥对不起你……” “没有,哥哥,是我对不起你……”离歌放声哭着说着。 若不是我招惹了萧莫尘,就不会害了你,害了小秋,一切都是我的错了。 眼直直地看着哭成泪人的离歌,离羽心中悲恸,从小到大,他最是怕她流眼泪。 她一哭,他感觉天都快要塌下了,可是今后,他怕是再也不能挡在她身前,替她拭去脸庞上了泪水。 他这一走,他的小宛真的成了没有亲人没有家的孤女了。 思极此处,离羽心里一痛,直觉全是的气血都涌入心头,他张口咳了几声,吐了几口鲜血,染红了离歌桃色的丫鬟裙。 离歌哭着想堵住他的伤口,可是鲜血依然透过她的指缝,涌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哥哥,我改怎么办……”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一切? 望着她,离羽呼吸渐渐急促,他按住她的手,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小……小宛,你不要哭了,你哭起来,就……就不可爱了。” “我不要可爱,我只要哥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哥哥。”离歌哽咽着道。 所以,他的小宛心里是有他的,他在她心中的份量,并不比萧莫尘轻多少。 痴痴地看着她,离羽忽道:“小……小宛,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兄妹了,好不好?” 哭着摇摇头,离歌哭肿了眼,她眼睛眯着一条缝,断断续续道:“哥哥,你……你不要嫌弃我,不要怪我,下辈子……下辈子还做小宛的哥哥好不好,下辈子……换小宛来守护你。” “傻……妹妹,哥哥怎么……怎么会怪你呢。” 哥哥爱你都来不及,你终是一点都不懂哥哥的心意。 离羽眼角滑下几滴眼泪,脑海中一直浮现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从她出生到现在,们还从未分离过,的生命中只有一个她,而她也不曾习惯我不在身边的日子。 若是我走了,小宛怎么办?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会不会有人记得她的月事,为她备着妥善的饮食?会不会有人在冬夜的夜里为她暖脚?会不会有人在打雷的夜里陪在她身边? “小……小宛,哥哥走了之后,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让哥哥担心,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如极柔韧的藕丝,销融在灰暗的光线下,不让任何人察觉,却轻易地缠绕到离歌心口,一丝又一丝,带了细微的痛意,缓缓地沁入她的血肉。 她从未想过,哥哥有一天会离开她,她自私惯了,总是挥霍着哥哥的包容和爱,从未想过,若是有一天哥哥离开了,她将如何自处。 以前她有萧莫尘,总是轻易说出要离开哥哥,可是如今,那句离开犹如千金重的顽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哥哥,你不会离开我的,小宛只有哥哥了,你走了,小宛怎么办啊?”离歌颤着声音喊道。 本就牵离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离羽手指很凉,但掌心还有一些温度,他脸上痛苦万分,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难过与不舍。 他正努力将掌心的一点温度传递给离歌,气若游丝地道:“小……宛,好……好活下去,替哥哥……好……好……” 话只说了一半,剧烈的咳嗽声将离羽最后一点力气都抽走。 他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满目哀伤和不舍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离歌。 他好想坐起来,像之前的千百次一样,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细语地哄着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将世间最美好之物都捧到她跟前来,将他哄好。 可是此刻,他手指没有一点力气,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哭着。 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后悔轻易地将她推给别人,后悔留她一人在这冰冷无情的人世间。 离羽眸子被她满面的泪水耀着,终于有了些微的明朗,他痴缠地望着她,用力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道:“小……小宛,我……爱……” 话还未说完,离羽渐渐合上眼睛,握着离歌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离歌身子一震,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崩裂了似的,喑哑无声地喷溅出来。 她哑着声音,小声得喊了句:“哥哥。” 离羽没有应她,他闭着眼睛,就像是熟睡了一样,眉宇间还微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睡得极不踏实。 离歌眼神涣散无神,她紧紧把离羽搂在怀里,喃喃道:“哥哥只是睡着了,他太累了,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是的,一定是这样的,等哥哥睡醒了,就会带我回家的。” “可是,哥哥像是做噩梦了呢。” 最后离歌为离羽唱了一首歌谣,那是小时候她最爱听的歌谣,每次她睡不着做噩梦的时候,离羽总会唱着这首歌哄她入睡。 只不过,离歌第一次唱,总不在调上,断断续续的,还总爱忘词。 最后,萧莫尘赶道竹屋,看到的画面是,离歌衣上全是血水,头发亦是披散纠结,像是没有三魂六魄的木偶,正木然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谣。 第两百零六章 决裂 一道阴影落下,离歌呆滞的瞳孔转了转,她木讷地转眸看向门外。 一道修长优雅的身形,被近午时的阳光压得变了形,一点点向屋里挪动时,如同一纸没有魂魄的剪影。 看清来人,离歌眸里的呆滞渐渐变得光彩潋滟起来,那是坚定的恨意。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走近她,缓缓蹲下身子,萧莫尘满眼的心疼,他伸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和血水。 “歌儿……” “啪!” 不让他触碰,离歌一掌朝萧莫尘劈去,恨意凛然地瞪着他。 “主子,离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小北冲进来,挡在萧莫尘身边,怒气冲冲地质问离歌。 缓缓将脸移回来,萧莫尘温柔而痛楚地凝视着离歌,微瞑的瞳仁中心凝了寒雪般凄冷,挥挥手,黯然道:“下去。” 小北反应过来是在赶他走,不死心地喊了句:“主子。” “下去!”萧莫尘语气重了几分。 看了眼离歌,小北不放心地回了句:“是。” 他担心离歌会误会下令对离羽放箭之人是他主子,从而会对他主子不利。 踌躇几分,小北急道:“离小姐,刚刚的黑衣人不是东宫的人,下令对离相放箭之人也不是主子,你不要误会他。” “出去!”萧莫尘眉峰瞬洁冰雪,语气有重了几分。 抿着嘴,小北不情愿地退出门外,现在能在观察着屋里的动静。 小北退下后,屋里瞬时沉默起来。 萧莫尘眉眼哀伤地凝视着离歌,而离歌,则是盯着怀里的人看。 离歌伤心到极致,是不会哭的,就像此刻一样,她异常安静,眸里没有其他情绪,她就想这样子抱着怀里的人,一直坐到天荒地老。 当初小秋离开的时候,她身边还有离相,心里还有仇恨支撑着她活下去。 可是如今…… 萧莫尘红了眼眶,如今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能力将她留住,他的歌儿,是注定了恨上他。 上次她眼里很多的是怨恨和不满,可是如今,她看他只有恨,恨不得要他命的恨。 离歌眼里还未有任何反应,木讷地抬起头,立马对上了那双深邃,幽沉,极度难过的眼眸,里面似乎还氤氲着层层迷雾,缕缕柔情。 呵,萧莫尘的演技还是这么的出神入化,天衣无缝。 看看,这眼神多么的难过,多么的绝望,好像死的人是他的亲人一样。 哦不,就是死的人是他的亲人,他也不会流一滴眼看,他的心硬如磐石,全靠即兴表演。 离歌眼里的轻蔑和嘲讽,深深地刺痛着萧莫尘。 他凝视着她的眸子,沉声说道:“歌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萧莫尘,你真令人觉得恶心。”离歌平静地看着他,眼里的嘲讽更甚。 “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待。”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可是害死小秋的罪魁祸首还是什么事的没有,萧莫尘,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外面的阳光依然非常的灿烂,离歌却无法感受到此刻的光明,她垂眸,浑身是血的离羽深深地刺痛着她的眼睛。 十年前,她父母的血在她怀中慢慢变冷,像是诅咒的轮回一般。十年后,她的哥哥,她来不及喊的嫂嫂,也全都死在她怀里。 而这一切,都跟姓萧的有关。 搂着离羽肩膀的手蓦然收紧,离歌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为她的亲人报仇。 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此刻对上离歌仇恨的眼神,萧莫尘再也无法开口,微启的唇划起绝望弧度,轻声道:“歌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帮你手刃手刃,你且等着。”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等着看,看我如何凌迟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等着,等我如何再一步步挽回你的心。 离歌抬眸凄楚一笑,冷瞳暗敛,凛色掠过,她盯着萧莫尘一字一句说道:“害死我哥哥的罪魁祸首不正是太子殿下吗?若不是太子殿下手段了得,叫人关上城门,我跟哥哥早就逃出去了,又怎么会被困在此地,我哥哥又怎么会丧命?” 太子殿下。 这是第一次离歌用这种冰冷的口吻喊他。 萧莫尘心里徒然一惊,伸手扣着她的肩膀,想死死地将她握在手心里,一刻也不能放。 “好,罪魁祸首是我,歌儿想要如何,我都绝无怨言。” 只要你还要我,还就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依你。 依然定定地看着萧莫尘,离歌煞白的小脸犹如绢画上的美人,就连唇瓣也透着苍白,她的眼圈红肿,唇角依然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是商量般道:“我若是想要你给我哥哥偿命呢?” 闻言,萧莫尘身子一震,蓦然放大的瞳孔满是不可置信。 她竟然,真的想要我的命。 缓缓松开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你想要如何,我都无怨无悔。” “噗!” 萧莫尘话音一落,离歌从身旁的地板拔出一只箭,插入他的肩膀处。 只是微皱了下眉头,萧莫尘眉眼温和地看着眼神的女子,他甚至不舍得怪她。 不过使了三分力,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离歌眼神涣散,她盯着被鲜血染红的手,她想用力刺进几分,想用力搅动着箭柄,想让他也常常被一箭穿心是什么样的滋味。 可是偏偏全是瞬间失去了力气,她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血一滴有一滴地流在她手里,她的心像是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痛得她全身痉挛,顿失直觉,只有滚烫的泪水一点又一点地落下。 她甚至分不清,此刻的心痛但是为何而心痛。 萧莫尘,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对你下不了手,才将我逼到如此地步。 “主子。” 肩膀一吃痛,离歌身子被小北一掌劈倒,离羽枕着她的手臂,一起倒下。 好累啊,哥哥,你把我一起带走吧,一个人活着,真的太累了。 希望小秋没有走远,她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思绪游离,所有的感知一点点抽离身体,离歌空洞地望着屋顶,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最后眼前一暗,拭失去了所有感觉。 萧莫尘伸出两根手指,将箭柄弹断,只留箭头在身体里,堵着预想喷涌而出的血。 他扑向上,将离歌捞起,放在怀里。 “歌儿,歌儿。”任由他怎么呼唤,离歌都没有回应他。 萧莫尘慌了,立马将她抱起,却被小北挡住了。 “主子,你受伤了,属下来吧。” 眸色如剑般冷冽地向小北射去,萧莫尘愤然道:“百里北,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女人你也敢动,现在还想阻挠本王,是不是本王对你太好了,你现在都忘了规矩了!” 小北十分惶恐地垂下手,拱手道:“属下只是担心主子,并无意伤害离小姐。” “够了!”萧莫尘大喊一声,依然冷冷地说道:“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生将离相的身后事处理妥当,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本王将你数罪并罚!” “属下遵命!” 第两百零七章 陷阱 “陆风!陆风!” 萧莫尘抱着离歌,一路冲进陆风的院子里,引颈喊道。 陆风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药草,一瘸一拐向门口走去。 未等他开门,就听到“哐当”一声响,门已经被他一脚踢开,甩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陆风哑然,愣在原处,一阵风灌入屋内,萧莫尘已然出现在他眼前。 被萧莫尘肩膀处的血窟窿吓得一激灵,陆风急道:“殿下,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 “本王无碍,你赶紧看看歌儿。”萧莫尘越过他,将离歌轻轻放在药房的床榻上。 陆风这才看清萧莫尘怀里之人,离歌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的模样立马激起了他的斗志。 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腿伤,疾步走上去。 他俯下身子,翻了翻离歌的眼皮,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复又坐在,表情严肃地为离歌把着脉。 见陆风如此反应,萧莫尘不由得担心地问:“歌儿如何了?” 摇摇头,陆风似乎有些失落地道:“离小姐无碍,只是气血攻心,伤心过度,晕厥了过去,待属下给她开两副药调理调理,不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萧莫尘松下身子,肩膀处的血簌簌而流,他的脸色也渐渐苍白,一副濒临休克的状态。 “殿下,你还是先处理伤口吧。”陆风忧虑道。 点点头,萧莫尘虚弱地闭上眼。 “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受伤?离小姐为何会昏迷不醒?离相呢?”一面为萧莫尘处理伤口,陆风一面问道。 慵懒地抬了下眼皮,淡淡地看了陆风一眼,萧莫尘又闭上眼睛,启唇,悠悠道:“你问题太多了,本王不想回答。” “那属下只问一个问题,离相现在在何处,解药属下已经研制出来,可以为他解毒了。”陆风生怕萧莫尘不理他,急着抛出一个问题。 再睁开眸子之时,萧莫尘深邃幽暗的凤眸中噙着一抹伤痛,不过是一闪而过,不易捕捉,不想多说着什么,他只简短地答了句:“死了。” “什么!”陆风手中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瞳孔震惊,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相爷怎么会死了呢?解药好不容易研制出来,他怎么不帮我试试药效就走了呢?那我这些时日的努力不就无果了?还想试试用不同药引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效果呢,唉,太可惜……” 萧莫尘虚弱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陆风,任由他一人自言自语。 从陆风药房出来出来之时,外面的夕阳已西斜,晚风萧条,捂着包扎好的伤口,萧莫尘回房间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再前往花厅。 “听说你受伤了?” 一直等在花厅的无名,见到萧莫尘,连忙迎上去,语气担忧。 抬手制止他,萧莫尘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淡然道:“本王无碍。”转而问道:“此事调查得如何了?” 无名随着萧莫尘入坐,语气严肃,缓缓道来:“时间紧迫,通过刺客的服饰和箭矢材质和标志,可以确定是恶人谷的人下的毒手,只是会不会是有人恶意陷害,还得再侦查一番。” 恶人谷? 萧莫尘眉头深锁,似乎有些不认同这个结论。 陈年对离府的情感他是知道的,他断然不会对离羽下手,更不会对离歌下手,这其中必有误会。 修长的手指不断转动着白玉茶杯,萧莫尘做深思状,转而抬眸问道:“恶人谷最多只能模仿太极图案,至于箭矢,外人是很难造假的造假的,毕竟恶人谷打造兵器的玄铁,其他地方是没有的。” “所以说,今日之事,真是恶人谷的人所为?”无名问道。 无意识地端起白茶啜了一口,萧莫尘不以为然地道:“是与不是,今晚就知道了。” 今夜,夜幕降临得有些迟。 沉暗天幕上不见朗月繁星,唯独一片压抑的纯黑。柳树影憧憧,风一过,叶子便狰狞地舞动,引得夜鸟惊飞。 相府门口两个红色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已,灯影错落,明暗相叠,把漆黑月色衬地邪异非常。 突然,一辆如房间大小的马车在门口停下,由侍卫丫鬟拥着,“离家兄妹”从府里走出。 离羽披着灰色披风,离歌则是一身白,似是怕冷,两人皆披戴着帽子。 离羽三步一回首,看着还未摘下的牌匾,像是极其不舍。 而离歌怀里也是抱着一只白花花的猫,脸上表情不明。 在门口踌躇了许久,两人才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后面陆陆续续有几辆马车跟着,有货物,有丫头婆子和其他家丁,一齐北上。 屋顶几个黑影重重,待马车离去后,骤然散去。 “主上,离家的马车往北边走了。”左护法拱手说道。 陈年扶着额,脸色异常难看,他缓缓点着头,轻声道:“让我们的人伺机动手,记住,把他们逼停就好,不可真的动手。” “是!”抬起眸,左护法有些担忧地问:“主上,您身体如何了?” 冷笑一声,陈年不屑地说道:“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敢对本座下药,等眼下之事了结了,本座自会亲自了结到他。” “去吧,切记,不可真的动手。” “属下领命!” 离府的马车速度很快,本想赶在宵禁之前出了北城门,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保护主子、小姐!” 最先发现异常的人是逐影,他环视屋顶,大喝一声,众人闻声纷纷拔刀戒备起来。 “哒哒哒!” 两边屋顶上脚步声密集,上百的黑衣人铿然起身,呈半跪之姿,将手中的硬弓引得圆满,箭矢指着道上的队伍,这些人居高临下,若是队伍有半点异动,他们定然齐齐放箭,将他逼回箭阵之中。 队伍为首的逐影倒是略显镇定,他朝着屋顶喊道:“来者何人?为何要阻挡我等的去路?” 喊话的瞬间,追风也策马上来,去逐影并肩,誓死守护他们的“主子”。 屋顶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弓箭拉满,虎视眈眈地对准他们。 “逐影,你说宫里的人什么时候能来?看这仗势,我们怕是要被射成刺猬了。”头往逐影身边靠过去,追风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不知道,主子说宫里能来人,那定是不假,我们只管把戏演好,莫要沦陷。” 逐影表面冷静,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他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倒宁愿是他跟追风命丧如此,而不愿是主子遇到了麻烦。 就在逐影走神的瞬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轻轻落在他们眼前。 第两百零八章 戏弄 是陈年! 两人拧眉相视一眼,逐影心里稍微定下心来。 陈年出现在此地,说明一切都在主子的计划中,主子也许早就出城了,正等着与我们汇合呢。 拽紧马绳,逐影深吸一口气,才堪堪定神,抬头望着屋顶,拱手道:“陈谷主,别来无恙,您这是……” 扫了几眼两边屋顶冷冰冰的箭头,逐影一脸不解。 抿嘴一笑,陈年优雅地拍了拍衣袖,将手负于身后,似笑非笑地道:“离侍卫,莫紧张,本座与你家主子相识数年,他要离开,本座自然得来送送不是?” “原来如此,陈谷主如此仗势,我还以为您要拦路打劫呢?”逐影讪笑道,无形中拖延时间。 陈年挑眉,好笑道:“打劫?你以为本座是要劫财还是劫色?恶人谷不缺银子,至于劫色嘛?” 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逐影,陈年笑道:“本座对你不感兴趣。” “你!” 逐影脸气的铁青,追风听不下去,指着陈年倒也气得骂不出声来。 这恶人谷的谷主什么作风,追风清楚得很,逐影生得唇红齿白,个小玲珑,指不定陈年真的对他存了什么龌蹉的心思。 “逐影追风,外面发生何事了?”车帘掀起一角,离羽的声音传了出来。 两人霎那间有些惊愕,不知道主子从哪里寻来这样一个人,不仅身形神态相似,就连声音都一样。 若不是提前知道马车里之人不是他们主子,他们可能也分不出来。 跳下马背,逐影走近马车,低声道:“主子,是陈谷主来了,他是来送行的。” “跟陈谷主说,无需送了,再耽误时间,城中就宵禁了。”车帘放下,离羽声音中透露着些许疲劳。 “是,主子。” 重新骑上马背,逐影朝着陈年拱手道:“陈谷主,时间紧迫,送别就免了,山高水长,有缘我们来日再会,告辞。走!” 一声令下,队伍有缓缓动起来。 陈年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在马车启动的瞬间,有一枚铜钱从他手中射出,如毒蛇一般往马车飞速,速度之快,未等逐影众人反应过来,“噗呲”一声,血瞬间染红了车窗。 “主子!” 逐影追风齐声喊道,脸色悲痛,转而拔出剑向着屋顶。 陈年轻蔑一笑,笑他们演技拙劣,也笑自己关心则乱,着了离羽那个老狐狸的道。 这种雕虫小技骗骗其他不长脑子的人还好,还敢在本座面前丢人现眼,堂堂一国之相,平日将穿衣都不用自己动手,手指又怎么会如此粗糙无光泽。 罢了,想必小歌儿也是假的,本座这是追了个寂寞啊,都怪那个老不死的给本座下药,若不是如此,本座怎么会上当? “行了,别装了,你们是当本座傻还当本座瞎?你们主子怕是已经逃出金陵城了吧。”陈年声音冷了些许。 被人拆穿,逐影和追风相视一眼,倒不觉得很尴尬,剑入鞘,冷冷与屋顶上之人对视着。 “说吧,你们将本座引到此处,是为何意?” “陈谷主说笑了,我们家主子不过是谨慎行事,怕有仇家行不轨,才会出此下策,谁知仇家没钓到,反而钓到了陈谷主。”逐影皮笑肉不笑地说。 “哦,是吗?” 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袍子,陈年伸出手指,指着道上之人:“本座不管,就是你们戏弄了本座,本座现在很生气。你,你,还有你们,你们今日都被想活着离开这里。” “陈谷主,好大的口气。” 一语毕,“哒哒哒!”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到近。 来人是萧莫尘,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全是身着轻甲的金吾卫。 手执火把和兵器的金吾卫将四面都围个水泄不通,宛如一条条蓄势待发的火龙,一步步朝包围圈靠拢。 “本座当是谁呢?原来是太子殿下。”陈年面不改色地朝萧莫尘微微一笑。 萧莫尘抿唇一笑,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讥讽:“你这副面孔少了些胭脂水粉,本太子看起来,倒觉得不习惯了。” “哈哈哈!”陈年抬头大声笑着,许久才停下:“太子殿下若是喜欢“陈离”那张皮,本座送你就是。” 敛起眉,萧莫尘冷盯着他道:“那张皮,还是留给陈谷主下辈子用吧,今夜,你是注定逃不出本太子的包围圈。” 环顾了下四周,陈年眉间隐隐有些担忧,道上的火龙长不见尾,萧莫尘武功高深莫测,身边还跟着一个天机阁的阁主,而离羽两个手下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是硬拼,定会全军覆没。 陈年身边的左护法看到他眉头紧锁,不由得附在他耳边嘀咕几句,陈年听完,眉间松了下来。 见状,无名靠近萧莫尘,小声道:“殿下,陈年此人狡猾无比,我们应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腰间的荷包,萧莫尘凤眸微眯,身影冷冽:“不急,本太子还有其他打算。” 闻言,无名便不再多说些什么了,他总觉得萧莫尘这一句“本太子”有些怪怪的,像是咬着牙缝说出来一样,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陈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朝着萧莫尘笑道:“太子殿下未免也太自信了,敢不敢跟本座打个赌,若是本座今晚毫发未损地逃出去了,太子殿下当如何?” “本太子为何要与你赌?赌与不赌,你今夜都必死无疑。”顿了顿,萧莫尘冷眸含冰凝视着陈年,一字一句道:“本太子要为离相和歌儿报仇,所以,今晚本太子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萧莫尘话音一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逐影和追风,他们冲到萧莫尘身前,抓着他的手臂,逐影急问道:“太子殿下,您说怎么?我家主子和小姐怎么了?” 将手抽回,萧莫尘眸中闪过一抹伤痛,道:“相爷中了箭,没救过来,歌儿,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松开萧莫尘的手,逐影受到惊吓般,瞳孔震惊,往后踉跄了两步,追风从身后扶稳他,同样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太子殿下,你此话当真?我家主子和小姐早就逃出城了,怎么会是您说的这样?” 翻动眼皮,萧莫尘冷冷盯着陈年道:“这个,要问陈谷主了。” 一听到离歌生死未卜,陈年一改云淡风轻的神情,眸色沉郁,所思甚深,抿着唇不语,未等他缓过神,便听到萧莫尘指名提到他。 负于身后的手掌握成拳头,陈年沉声道:“不可能,本座怎么可能会让人去伤害他们,太子殿下,凡事都要讲证据,岂能容你一张嘴全说了去。” “好,那本太子就给你证据!”说着,萧莫尘朝屋顶掷了一物。 第两百零九章 女孩子都喜欢猫咪吗? 陈年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手一挥,便将东西收入掌中。 摊开掌心,一个断了的箭头出现在他眼中。 这东西他眼熟得很! 猛然合上手掌,陈年深不见底的鹿眼迅速染上寒霜。 萧莫尘在底下,将他所有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问道:“陈谷主,这下,你可还有话说?” “本座有家事处理,就不奉陪了。”陈年沉着脸,预想离开,却被逐影和追风拔刀逼近。 “陈年!老子要让你给我主子偿命!” “王八蛋,去死吧!” 两人运着轻功向陈年刺去,两把大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犀利。 眼看刀锋逼近眼前,陈年勾唇,身子一侧,完美避过刀眼。 及时收住脚,逐影和追风再次想陈年发起攻击。 屋顶打得不可开交,下面却是按兵不动。 无名拔出玉骨扇,想跳跃到屋顶助逐影和追风一臂之力,却被萧莫尘伸手拦下。 “小心陈年留有后手,再看看。” 无名不可置否知否地点点头,没有再冲动行事,继续观察着屋顶的战况。 逐影和追风不愧是相府顶级高手,在陈年和其众多手下的左右夹击下,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战况越来越激烈,陈年已经表现得很不耐烦了,他从腰间拔出软件,腾空而起,朝着那两个牛皮膏一剑劈下。 逐影和追风下意识拿刀去挡,也不知道陈年的软剑是用何物炼制而成,他这一剑,竟硬生生将他们的刀砍出了一个缺口,还将他们震开了一段距离。 “本座说过,本座没时间陪你们玩,木然!” 将软剑插回腰间,陈离运着轻功消失半空中。 逐影和追风预想追上去,就被恶人谷的人给拦下。 他们每人手中皆握着一个黑色的球体的东西,约莫有茶杯口大小的黑球,紧接着,他们打开火折子,点燃的黑球。 “这个东西是……” “是霹雳火!快躲开!”萧莫尘大喊一声,拉着无名退出百里之外。 那些纷纷而落的霹雳火就像冬日的冰雹,唯一不同的是,霹雳火落地即炸开,杀伤力极强。 骤然燃起的火光照亮黑夜,地上哀嚎一片,来不及撤开的人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约有两轮攻击过后,地面平静了下来,浓雾渐渐散去,而恶人谷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盯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萧莫尘眸色愈暗,沉声道:“人手安排到位了吗?” 余惊未定,无名重重呼了一口气道:“殿下请放心,就没有天机阁追踪不了人,殿下静候佳音就可。” 萧莫尘颔首,脸色依旧不见好转,看着地下支离破碎的尸骨,他脸上一片阴霾。 这个放长线钓大鱼,付出的代价似乎有些高。 命人将地下的尸骨收拾好,萧莫尘捂着血迹斑斑的肩膀,刚刚动作有些大,扯到伤口了。 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抬脚,两个灰头土脸的人追了上来。 “太子殿下,我家小姐是否在您府中,能否带我等去看看小姐,顺便接她回来,免得麻烦殿下。”逐影拱手恭敬地道,而追风在一旁点头附和着。 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萧莫尘道:“看望可以,带走不行。” 事到如今,逐影觉得离歌跟着太子殿下会安全些,所以就满口应下了。 追风有些不情愿地抿着嘴。 小姐这样没有身份地住进太子殿下府中,定会惹人非议的,况且,他有信心能照顾好小姐,何必让小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毕竟她再也不怕尊贵的相府小姐了。 不过见逐影坚持,他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喵喵喵!” 萧莫尘抬脚走了几步,一只浑身是灰的小肥猫滚到他脚底,一直亲昵地拱着他的黑纹靴。 眉眼温柔了几分,萧莫尘弯腰将肥猫抱起,温柔地拍拍它身上的灰。 猫身上的灰又落到无名身上,他嫌弃地挥挥手,他还是不敢相信有洁癖又高冷的太子殿下,能对一只小脏猫如此温柔。 无名欲言又止,萧莫尘扫了他一眼,一面走一面道:“这是果子,歌儿的猫。” 难怪,这是爱屋及乌啊。 无名恍然大悟,转而问道:“女子都喜欢这种脏兮兮,又奶凶奶凶的胖东西吗?” 想起离歌逗猫时爱意满满的眸子,弯成了月牙,萧莫尘破天荒地回答这等无聊的问题:“喜欢。” 无名收到回答以后,不再发问,一直陷入沉思中。 三更天,万情楼客房。 陈年一脚踢开门,冲入屋里,抓着床上熟睡之人的衣领,将他拎起。 “那个不要命敢扰了老夫的美梦。” 那人约莫有花甲之年,身材肥胖,脸上胡子全然泛白,眼睛只有绿豆般大,正恶狠狠地瞪着陈年。 “原来是老夫的乖徒儿。乖徒儿。这么大晚上你抽什么风呢?为师刚好梦到要吃叫花子鸡呢,就被你弄醒。” 那人吧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对陈年突然出现略显不满。 陈年冷冷地瞪着那人,眸中的冷意像是要在他身上戳几百个口子,过了良久,才悠悠启口问道:“师傅,你为何要向离家兄妹下手?” 皱眉,老人对他的来意像是十分不满,困意都消退了许多,道:“乖徒儿,今晚你就是为这事来的?” “若不然呢?为你对本座下毒之事?你打感情牌,趁本座不备之时朝本座下毒,本座可以不同你计较,就当你贪玩,可是你不该瞒着本座动作恶人谷的杀手对付离家兄妹。”陈年眸子微眯,语气严肃,责备之意明显。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气得跳了两下,指着陈年道:“你个不孝徒儿,为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竟然还责备为师。” 冷笑一声,陈年死死地盯着老人道:“为本座好?从小到大,无论干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本座好,不要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将本座训练成冷冰冰的杀人工具是为了什么?” “住口!你现在连师傅都不喊了吗?” “从本座打败你,坐上谷主之位开始,你就不再是本座的师傅了。”陈年语气冰冷眸中没有半点情绪,救命之恩,早在多年的非人折磨中消失殆尽了。 陈年语气冰冷,老人的语气却是松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离羽想对你下手,你没看出来吗?他早就跟那狗皇帝合谋好了,将你引出来,再一网打尽。而离歌,那个女人留着是个祸害,她会害了你的,所以为师不会留下她。” “可是本座不会给你机会去伤害她了。”陈年将手中的箭头用内力揉成粉,手举到半空中,在老人面前缓缓洒下。 他眼里的杀意腾腾,老人顿生恐惧,依然强装镇定地道:“你想干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欺师灭祖!” 陈年唇边勾着笑,笑而不语,他将老人盯到后背发凉,再朝着门在击掌三下。 第两百一十章 狗皇帝的忌日 待命在外的木然听到陈年的击掌声后,率领手下推门而入。 将头移回,陈年似笑非笑地盯着老人看:“若本座不亲自动手,就不算灭祖了吧。” 白胡子一抽,老人翻了一个白眼,哼哼唧唧地道:“混账玩意,为了女人,你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本座早就经历过了,本座不信,老天爷还有更残酷的惩罚。” 陈年漫不经心地弹了下肩膀上的灰,兀自走近桌子旁坐下,翘着二郎腿,眼皮半掀,饶有兴趣地盯着老人看。 “你给我下毒了?” 未等木然动手,老人突然神色痛苦地捂着胸口,他往后踉跄两步,瘫坐回床上。 “本座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师傅别怕,这毒不致命,只是散了你的全身功力而已。” 顿了下,陈年接着道:“本座知道,师傅虽然下位了,可是谷中还是有许多你残留的势力,原本本座还苦恼着,该如何将这些阳奉阴违的鼠辈一网打尽,这下可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了。今日参与行动的那些人,本座将一个都不留。” 陈年眸色突然狠厉了起来,在朦胧的灯火下,瞳孔似乎变成了红瞳。 那是他生气到极致的表现。 陈年毕竟是老人一手带大的,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今日触碰到了他的逆鳞,若想全身而退,可就太难了。 长呼了一口气,老人似乎像是妥协了,态度柔若了几分。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为师的用心良苦,离歌那个女人留着就是祸害,她会害了你的。” “是吗?可在本座印象里,师父你不像是会为本座考虑的人,当年本座差点惨死在狼群里,差点冻死在冰谷中,差点被你活活抽死,都不见得你担心半分,如今倒是担心起我来了?” 陈年阴阳怪气地挖苦着,这些年他受过的苦,挨过的伤,原本早就愈合了,可是不知为何,那些伤口今夜会隐隐作痛。 可能是因为她吧。 因担心离歌,陈年没有心思跟老人纠缠下去,他起身,给木然使了个眼劲,木然刚想动手,老人又开始发话了。 “你斗不过萧莫尘的。” “可能以前斗不过,可是如今却说不准了,这还多亏了师父呢。” 老人看着陈年洋洋得意的脸,不禁摇摇头,此刻他气息弱了许多,嘴唇都开始泛着紫色。 “三天之后,便是狗皇帝的忌日,到时候,萧莫尘自然就是南楚新的皇,你怎么跟他斗?” “师父是怎么知道的,三天之后宣帝会出事?” 陈年眸子微眯,目光如炬地看着老人,像是要把他看穿,直到看出他心里的秘密一样。 “或者本座该这样问,你为何会如此怨恨宣帝?” 从很久以前,陈年就隐隐感觉到老人仇恨宣帝,似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之所以救他,不过是为了拿他的血统来恶心宣帝而已,顺便将对宣帝的恨转移到他身上。 原本陈年一个已死之人,宣帝是不可能知道他身世的,除非是有人特意告诉他,而那个人,当然就是当时恶人谷的谷主--韦天启。 “哈哈哈!” 有些苍白无力的韦天启闻言,便仰头大笑起来,脸上顿生了些生气,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自说自话。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恨,狗皇帝他就该死,十年前他就该死了。不过,他总算也是做了件像人的事,将南楚的天下留给了她的孩子,这天下本就该是她孩子的,她就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呵,这南楚的皇位,不该是本座的吗?” 陈年冷不丁打断了他,也从他的话中听出些端倪来,不过他对那个皇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恶人谷谷主的身份,够他尊贵非凡,逍遥快活了。 冷哼一声,陈年没有兴趣对他们的前尘往事追根刨底,挥挥衣袖便走出房门。 念着他的救命之恩,陈年没有取韦天启的性命,只能命人将他囚禁于恶人谷万丈悬崖下的谷底罢了。 东方即白,晨光微曦。 微光下的宸王府是越来越冷清,迁府事宜已经完成的差不多,而唐家父女,也已经启程离开,如今的城王府,只有陆风的院子是亮着的。 萧莫尘踏着疲惫的身子走近院子,便看到了地下跪着一人,看他肩膀上的露珠,便知道已是跪了许久。 “你为何会在这里?” “回禀主子,相爷的遗体被皇上截走了,皇上说如今离家没人,他要以国师的身份将相爷安葬,属下不敢多加阻拦,便急着回来复命了。” 小北深深埋着头,紧绷的身子出卖了他的慌张。 失手伤了离歌本就是大罪一桩,如今却连离羽的遗体都守不住,若是他主子心情再差些,说不定会将他永久撵处府,就像是唐家父女一样。 可是,萧莫尘并不如他所料想。 有些疲惫地捏了下眉心,萧莫尘佛付手。 “起来吧,此事交给父皇,也许会更好,至少走得体面些。” 小北有些出乎意外地抬起头,楞了半分,才堪堪应下:“是,主子。” 低头看了下衣服,萧莫尘嫌弃地皱起了眉头:浑身血气,怎么去见她? “吩咐下去,本王要沐浴更衣。” “是,主子。” 小北应得很快,刚要转身,便被叫住了。 “歌儿的猫也脏了,命人清洗下,吩咐她们下手轻着点,果子若是掉了一根毛发,本王决不轻饶。” “是,主子。” 小北依然应地很快,萧莫尘没有责怪他,他此刻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哪有空纠结是否人不如猫了。 今日似乎没有太阳,若不是城里头和府中突然喧嚣起来,都不知道天已经全亮了。 不多时,本该出现在朝堂的萧莫尘,再次出现在陆风院子外头,此刻他已经换了那身墨绿底妆花大袖四爪蟒袍。 一袭白衣,墨发飘逸,是离歌喜欢的模样。 “歌儿如何了?”刚好碰到陆风送药房里头出来,萧莫尘旋即开口问道。 “身子已无大碍,只是求生意识颇低,至今没有醒来。” 陆风一面揉着腿,一面回着话,他想,他一定是上辈子欠这兄妹俩的,刚替哥哥玩命研究出来解药,妹妹如今又躺在里面,只希望这下不要再辜负他的辛苦了。 “殿下进去看看吧。” 陆风想萧莫尘行了一礼,便识趣地退下了,刚转过脸,便看到院子门口有两个窥探的脑袋。 那是满身狼狈的逐影和追风。 等陆风走出来,他们立马围上去。 “陆神医,我家小姐如何了?” “陆神医,是否很严重?” 陆风有些吃力地抽出手臂,挤出一抹安慰的微笑。 “离小姐没事,只是暂时昏迷着,殿下在里头,你们放心吧。” 冲他们点点头,陆风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被留下的两人脸色依旧难看。 “逐影,老子当年被遗弃在雪地里都没有哭,可是现在,老子眼睛却酸到不行。如果老子哭出来,你会不会笑话老子?” 追风早就红了鼻子湿了眼眶,木讷地望着前方,眼睛里失去了焦距。 用力地握着刀柄,逐影喉咙一直有股气在梗着,他调了许久才将其吞下。 “哭什么哭!现在是哭的时候吗?主子遗体还在皇宫里,小姐还昏迷不醒,哭能解决什么事!” “那现在怎么办?” “去皇宫,小姐身边有太子殿下,应该会没事,主子现在需要我。” 第两百一十一章 落笙归来 灰蒙蒙的天,秋风簌簌,显得这高高的宫墙越发萧条和凄清,别宫就在几步开外,门口杵着几个侍卫,懒洋洋的,一副疲惫慵懒的样子。 逐影和追风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瞪着将他们阻挡在门外的执勤队长。 “落笙公主不是被恶人谷的人给掳走了吗?怎么出现在别宫里,还将我们挡在外面,相比她,主子跟想见到的人是我们吧?”吐了一口痰,追风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掳走落笙公主的人是恶人谷的人?” 逐影没有移过视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事到如今,追风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便直爽的说道:“因为是小姐请陈年帮忙,将落笙公主掳走的,你一下这样子问,搞得你不知道这个事情一样?” 不回话,逐影眸色悲痛地盯着别宫。 别宫里,一副百年楠木棺材规矩地放在殿中央,原本在恶人谷手里的落笙,此刻趴在棺材上。 她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嘴角红一块青一块,头发披散,衣服凌乱,煞白的一张小脸咋一看,有些诡异的感觉。 “相爷,笙儿回来了。” 离羽穿着绛红色朝服,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是毫无血气的苍白,如蝶翼般的睫毛合着,一动不动,乳白色的唇瓣微微张了一条小缝,整个人玲珑剔透得不得了。 红色的朝服,脖颈细白,肩膀瘦削,这样安静的他糅杂了文官独有的温柔,还有几分久居高位的凌人人锋锐。 人人都说,死人是最难看的,可是落笙没想到的是,她的相爷死后并不难看,生前的他意气风发,死后的他依旧温润如玉。 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相爷,你知道吗?当我得知母后和太子哥哥相继遇难之后,我的心好像是被刀刃刺进去一样,透骨的痛席卷了每一寸皮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滴血。可是当我听到你的噩耗之后,那些疼痛却离奇般得不见了,在踏入殿内之前,我仿佛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连呼吸都找不着。” 落笙的手指颤抖着从男子的眉峰一路滑到唇瓣上,她贪婪地看着他,眼泪控制不住滚滚滑落。 “相爷,你知道吗?当我命悬一线之时,我想到的人只有你,想起你的疏冷,你的不屑,你带给我的伤害。我想着,只要我能到过这一遭,我定会让父皇下旨,逼迫你同我成婚,就算得不到你的心,你的人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绝情如此,真的一点机会都不曾留给我。” “相爷,笙儿真的好喜欢你,为什么你就是不在乎呢?若是我同你一起走了,来世,你会不会多看笙儿一样。” “胡闹!” 落笙话音一落,宣帝喝止声从殿门口响起。 身子颤了颤,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悲痛,落笙站直身子,怔怔地看着向她走来的父皇。 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的父皇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宣帝露出鲜有动怒的情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落笙。 “你是朕的女儿,南楚的公主,怎么能轻易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呢?” “父皇,笙儿以为见到您的第一句话是安慰的话呢?“ 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落笙露出冰冷冷漠的表情,她抬头望着宣帝。 “父皇,您真的把我当成您的女儿吗?” 宣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 一个人面具若是戴太久了,真的是很难揭下来的。 在心理嘲讽一句,落笙凄楚一笑。 “您不是最痛恨冷家之人吗?笙儿身体中流着一半冷家的血脉,父皇灭灭冷家九族之时,怎么不把笙儿算上?哦,也是,毕竟那个时候笙儿生死未卜,父皇连笙儿下落都不打算去找,直接当笙儿死了吧?” 宣帝面不改色地看着落笙,不紧不慢地说:“冷家势力庞大手握重军,意图弑君夺位,他们是罪有应得。” “是,冷家是罪有应得,母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也是罪有应得。” 落笙嘴角一翘,兀自清晰又缓慢地说着,相比镇定,此刻她更想开怀大笑,笑她父皇的虚伪奸诈,笑她母后的自作多情,笑她自己无知荒唐,以为自己就是南楚最幸福最受宠的公主。 向前两步,宣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目光爱怜地看着落笙,看到她身上伤痕累累,虚弱狼狈,瞬生几分愧疚和心疼来,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抱在怀里长大的女儿。 “前些天宫中不太平,父皇抽不出精力营救笙儿,这事确实怪父皇,是父皇的错,好在笙儿能平安归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宣帝眼神一下变得凌厉。 “笙儿,到底是谁绑架了你?你又是怎么逃回来的?跟父皇说说,父皇会为你做主的。” 闻言,落笙浑身僵住,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瓣,用力攥着衣角,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宣帝瞧她不对劲,上前扶着她的肩膀,她却猛然躲开。 心有千虑的宣帝紧锁眉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落笙,过来许久,才听见她说。 “是恶人谷的人绑架了笙儿,他们原本想拿笙儿当人质与父皇谈交易,在回金陵的路上,笙儿找了个机会便逃走了,一回到宫中,便听到了丧钟的声音,没想到……” 说着说着,落笙一改适才冷漠的模样,卸下棱角示弱,一下哭成了泪人。 下意识地看来眼躺在棺材里的离羽,宣帝脸上也染上了悲伤,对他,终究是亏欠了许多呀。 “父皇。” 落笙突然停止哭泣,走近棺材,痴痴地看着里面之人。 “给相爷换套衣物吧,他其实不喜欢这套朝服,他喜欢的是灰色的织锦纹云锦绣袍,苏刺真丝腰带,还有绣有海棠花瓣的锦囊,笙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如此装扮,面如桃瓣,尽显风流,好看得不得了。” 落笙对离羽有多痴迷,宣帝是清楚的。 “好,父皇依你,笙儿,你先回宫,宣太医查看下伤势,如意。” 安嬷嬷听宣,赶紧入殿内,落笙森寒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她背脊徒然发凉,凝了心神不敢抬头,直接弯腰行礼。 “陪公主回宫,宣太医为公主诊断,切不可耽误了。“ ”奴婢遵命,公主,请。“ 不敢抬起头,安如意低着头做了一个手势,落笙公主还活着,这是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明知她背叛了皇后,可是皇上还是让她伺候公主,到底是何居心? 落笙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得盯着安嬷嬷,她身上这套女官服,可是用她母后的性命换来的呢。 顿了许久,落笙眸中闪过一抹寒光,幽幽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父皇,笙儿先退下了。” 才到门口,落笙又转过身子:“父皇,不宣离小姐入宫送送相爷吗?相爷怕是会走得不开心。“ 看到宣帝点头,落笙满意得转过了身子。 第两百一十二章 苏醒 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仿佛不曾亮过一样,寒风掠过,落芷面无表情地扯紧了破烂的外衣。 “几日未见,嬷嬷倒是威风得体了许多。” 停下脚步,落笙别有意味地盯着安如意看。 安如意身子一震,猛然跪下。 “谢天谢地,公主能平安回来。”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落芷垂眸看着跪在地下之人,不疾不徐地说:“嬷嬷,自小你就跟在我母后身边,如今她不在了,你不会不习惯吗?” 安如意一下便听出了落芷的言外之意,眼珠子慌乱地转了几圈,随后惶恐道:“背叛了皇后娘娘,奴婢万死难辞其疚,可是公主您始终都是姓萧,奴婢之所以会背负上叛主的罪名,全是为了护着萧家的天下呀,还请公主体谅奴婢的身不由已。” 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落笙抬起眼,笑得很阴郁:“嬷嬷不用紧张,本公主只是好奇你自小跟在我母后身边,我母后待你情同姐妹,如今没了她,你是否习惯?” “不过也没关系了。” 本公主自会送你去陪我母后的。 将安如意凉在身后,落笙提着裙摆走下了阶梯。 宸王府外,依旧清净萧条,一辆豪华精致的马车如同一头上了年纪的黄牛,缓缓驶来又停下。 车帘掀开,来人是消失多日的沈之洁。 家奴手疾眼快地放下杌子,沈之洁提裙而下。 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宸王府,这里的氛围比她想象中更要沉重,也更缺了点人气味。 “沈小姐,这边请。” 小北不知何时出现在沈之洁身边,有些失神的她木讷地跟着小北走,只听见小北兀自说着。 “沈小姐你能来,离小姐应该会很开心。” “歌儿如何了?” “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至今不愿醒来,沈小姐可以多跟她说说话,说不定听到你的声音,离小姐就会醒过来的。” 沈之洁默不作声,她对离相没有什么好的印象,眸总半眯,一副阴郁狡黠的样子,还老是爱跟她的老父亲作对。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是歌儿最亲之人,如今他走了,歌儿受到的打击定是难以言喻的。 为了方便治疗,离歌依然躺在陆风的药房中,才入了院子,沈之洁便听到了一声猫叫声。 刚开始以为她幻听了,左右寻了许久,才发现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猫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不自觉地抿起嘴,沈之洁忽然来一句:“真是奇怪。” “何事奇怪?”小北接着问。 “如今金陵城流行养猫吗?为什么到哪里都能看到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哪里可爱了,寒哥哥突然送了好几只到我房里,吓得我都不敢动。” “哦,那个是离小姐的猫,主子把它带回来了。” “主子,沈小姐来了。” 小北轻轻敲了两下房门,里头便传来的萧莫尘的声音。 “进来。” “沈小姐,请。” 小北推开门,对着沈之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沈之洁此时心情有些复杂,萧莫寒不在身边,她总是害怕与萧莫尘独处,但是也很担心离歌,踌躇几分,终是提着一口气进去了。 “之洁见过宸……太子殿下。” 相比她的慌乱拘谨,萧莫尘却没有多大的情绪变化。 只见他替离歌压好被子,最后又摸了摸她脸颊,才堪堪起身,眸色殷红,下巴处也冒出了许多不影响他帅气的胡渣,声音嘶哑难听。 “歌儿许是在生本王的气,不愿意听到本王的声音,所以一直不愿意醒来,你陪她说会话吧,本王等会再进来,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 沈之洁听到这四个字,差点惊掉下巴,还好萧莫尘走的快,不然她该失礼了。 太子殿下爱歌儿,这真是众所周知之事,或许,比旁人看到的更爱几分。 可惜了,偏偏情字最伤人。 沈之洁走到床边坐下,心里顿生无限荒凉。 离歌穿着厚厚的白色秋衣,容颜失色,脖颈细白,肩膀瘦削,两截锁骨深凹着,整个人干净又脆弱,如同细细的茎托着盛开的花。 下一秒,这朵漂亮的花就快要枯掉一样。 “歌儿,你这个模样当真让人心疼。” 沈之洁一向讨厌哭唧唧的女子,可是这一刻,她眼泪不由控制一般决堤而下。 “别哭了。” 床上的离歌不知何事睁开了眼睛,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沈之洁吓得不轻。 这么快就被我唤醒了? 太子殿下守了一天一夜歌儿都没有反应,就被我一句话就唤醒了? 离歌像是才从昏迷中醒来,反应迟钝,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沈之洁。 “歌儿,你醒了!” 沈之洁抹掉鼻涕,一把抱住离歌。 离歌倒没有力气推开她,吞了一口唾液润了下似火烧的喉咙。 “其实,我早就醒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你怎么不起来说话?太子殿下一直在守着你。” 沈之洁笨手笨脚地倒来一杯茶水递给离歌,可是离歌并没有接下。 她失魂落魄,睁着眼睛越过沈之洁的手看向远处,虚虚的,不着实处。 “我怕我一睁开眼睛,就忍不住要他命。” 离歌口中的他,沈之洁自然知道是谁。 北门之乱,相爷之死,哪一桩不跟太子殿下有关系? 真是嘴贱,好端端地替什么太子殿下。 暗骂了一句,沈之洁将杯子放在床头的矮几上,重新坐在床上,满眼心疼地盯着离歌看。 “歌儿,节哀顺变。” 离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尖儿不自觉地发起颤,凉意蔓向四肢百骸,如冰冷的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终于,她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她而去了。 “我哥哥,如今在哪里?” “皇上把离相的遗体接回了宫中,要以国师的身份将他安葬。”沈之洁快速回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离歌的反应。 “哥哥最讨厌皇宫了,也最讨厌那身锦袍,就算是死了,萧家的人还不打算放过他吗?” 离歌声音很平静,失神的目光越过沈之洁的肩膀,怔怔地看着窗外,窗子开了一半,外面一片潮湿阴暗,仿佛见不得光。 原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怎么就灰成这样了呢? 看到离歌一点点蔫了下去,沈之洁慌了起来,突然想起刚刚小北跟她说的话。 若是让歌儿知道真相,或许会好很多吧? 沈之洁兀自想着。 第两百一十三章 劝解 “其实,太子殿下他很爱你的”沈之洁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听到这话,离歌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噙着一抹苦笑,有些虚弱地闭上眼睛。 “曾经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沈之洁有些尴尬地抿起嘴,而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想起她此行的目的,便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 “寒哥哥说,等东山封禅,太子殿下接回洛贵妃之后,就会带你下江南,从此隐姓埋名,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 “也许之前太子殿下接近你是有些目的,可是后来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对谁这般好过,哪怕是寒哥哥,在他心里也占不得一点分量,而他心里全是你。” “你知道太子殿下送你的聘礼是什么吗?” 话到这里,离歌才有一些反应,她缓缓睁开双眸,听着沈之洁往下讲。 “太子殿下送给你的是一个糖葫芦的作坊,里面聚集了全金陵最好制作糖葫芦的师傅,听说那里面的糖葫芦是每天都是不同花样的,千奇百异,使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离歌突然就想起了上次萧莫尘送给她的糖葫芦,确实是她没见过的模样,味道也出奇好。 呵,萧莫尘改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还会是当初那个,他用一根糖葫芦就能哄好的傻子吧。 再次痛苦地闭上眼睛,离歌听沈之洁继续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听北侍卫说,太子殿下还有一处苏绣作坊,你曾经送给他一张姻缘符,他每天都换着荷包,半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可见你对他的重要性,他……” “够了。” 沈之洁话还没说完,便被离歌冷声打断。 离歌红着眼睛看着沈之洁,泪水在眼眶中直打滚。 “就算他现在把命给我,我都不会原谅他了。” “可是你明明还爱着太子殿下。” 沈之洁不死心地继续说着,除了出发前萧莫寒的叮嘱,其实她也想让离歌振作起来。 恨意会毁掉一个人,但是爱不会,她想让离歌知道,其实萧莫尘真的很爱她,他们直接所有的恩怨,其实都可以为爱让路的。 可是离歌被伤得心灰意冷,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我恨他,我恨萧家的人!” “是他们害死了我阿爹阿娘,害死了我的哥哥,害死了我的小秋,我恨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我才回变成孤女!” 像是触到了逆鳞,离歌情绪起伏有些大。 “你说萧莫尘爱我,可是一次次欺骗我的人,一次次将我推进深渊和绝望之人,也是他。我捧着一颗真心靠近他,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将这颗炽热的心凌迟,他让我不敢去爱去相信,让我对这个人世间充满的失望和绝望。” “而你,竟然说他是真的爱我。爱是包容的,有安全感的,有希望的,而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了恨意。” 离歌抬起眼睛,满目荒凉,嘴角硬扯,都咧不出一个难看的笑。 “之洁,你知道亲人接连死在你怀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吗?你知道当你拼命哭喊却没人回应你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知道他们的身体是如何一点又一点地冰冷僵硬下去的吗?” 看着沈之洁语塞滞呆的表情,离歌终于苦笑了出来。 “你怎么会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就不会在这里劝说我了。” 离歌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的身体藏在被子里,手掌不知何事扣出了伤口。 手掌痛里,心里就不怎么痛了,她别开眼睛,声音有些凄凉。 “你走吧,不要跟萧莫尘说我已经醒了,我心里的恨,也比你所看到的还要恨几分,以后,我们也别见了。” 离歌音调很轻,沈之洁听了,像是有股子阴凉潮湿的劲儿盘旋在心里头,刺得她一下哭了出来。 “歌儿,不要这个样子……” 不要赶我走。 离歌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眼尾上挑,本该是生气灵动的,此刻却沧桑得如同迟暮老人,她紧紧地合上眼睛,像是精疲力尽的样子。 “如果我是你,我会第一时间安慰你,而不是苦苦劝说你,让你原谅那些伤害你的人。你不懂我受的苦,我不怪你,只是,我却不愿再听到那些话了。” 听到这话,沈之洁胸中的酸意越甚,满腹的委屈如风雨骤来,再也不可遏制,眼泪倾涌而出,呜呜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歌儿,我、我只是怕你想不开,不懂怎么安慰你才好,所以才会说的那些话,没想到却伤害了你,对不起……” 沈之洁终究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女孩,父母建在,兄妹成群,哪有经历过什么人间疾苦,她不懂很正常,但是离歌似乎也不想与她多说些什么,依旧紧闭双眼,不给予任何反应。 哭了好一会,沈之洁才堪堪起身,抹掉眼泪,替离歌压好被角,一抽一泣的。 “我不管,我明日还要来,等我想好用词,明日来陪你痛骂良心被狗吃了的萧家人。” 她语气轻快,离歌抬起眼睛看她,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泪眼汪汪的女孩,大概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亲近之人吧。 沈之洁看到离歌睁眼看她,以为离歌不生她气了,心里开心得不得了,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泣。 “明日我给你偷偷带好吃的来,你且继续装着吧。” 沈之洁说完就退了出去,她一关上门,小北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了,吓了她一跳。 “离小姐如何了?” 小北的语气很焦急,其实他内心很愧疚,如果不打离歌那一掌,说不定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偏偏萧莫尘也不惩罚于他,搞得他内心更加难过了。 越过小北,沈之洁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的萧莫尘,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还是没有反应,我明日再来瞧瞧她吧。” 萧莫尘脸色倒没什么变化,沈之洁出来之后,他立马抬脚往屋内走去。 沈之洁眼神复杂地看了萧莫尘一眼,脸色很是难看。 虽然你是寒哥哥最敬佩的五哥,但是你伤透了歌儿的心,也别怪我骗你了。 跟小北打了声招呼,沈之洁刚想动身,突然,一个血迹斑斓的红衣男子从外面闯来,将她着实吓了一跳。 第两百一十四章 遇到了光,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了 红衣男子刚踏入院子里,身子便不由控制向前倒去,幸得小北眼疾手快,一个凌波微步窜过去,将之接下。 “红云,你怎么了?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小北捂住红云的流血不止的伤口,急切问着。 红云痛苦地龇着牙,挣扎了好一会,才看向一旁脸色不甚变化的萧莫尘。 “殿、殿下,我们在潭州遭到恶人谷的埋伏,先生被打伤了,他们还把唐小姐给掳走了,求、求您快去救救他们。” 闻言,萧莫尘只是恍了恍神,而后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暗自想着。 陈年为何要对唐家父女下手?他该不会以为,用他们就可以牵制本王。 简直可笑之极! 萧莫尘如此反应,是在场之人全都想不到的,依以往萧莫尘对唐裕的重视程度,不该是如此反应吧? 最先打破沈默之人是小北。 “主子,要不要属下立即带人前往潭州,救出唐先生和唐小姐。” 萧莫尘看了他一样,模样依旧很谈定,他拂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往药房里走去。 “随你。” 小北无辜地眨了眨眼,只要不是确定性命令,他就不敢自作主张,更何况,封禅大典将至,他得守在主子身边。 与小北对视了两眼,红云把请求的话吞回肚子里,他挣扎起来,往陆风的房间踉踉跄跄走去,只有处理好伤口,他才有其他办法救先生。 沈之洁给小北递了张帕子,示意他擦擦蹭在脸上的血迹,眉间多有不解。 “你家主子不是向来向着唐氏父女吗?怎么这会他们被掳了,殿下却半点都不急的样子?” “主子最狠别人欺骗他,若是在他背后搞小动作更是不能忍,先生对主子的恩情,早就被他们自己作没了。” 小北语气虽然有些惋惜,但还算轻松,可是沈之洁却听得一惊一乍,她吞吞口水,有些心悸地摸了摸脖颈。 太子殿下最恨别人欺骗他,若是被他发现我骗他,下场会不会也很惨? 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北侍卫,我突然想起我还有其他事,先走了,留步!不要送了!” 说话的瞬间,沈之洁早已消失在院子里,小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了眼药房,便转身帮陆风煎药去了。 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可怕,萧莫尘觉得一下子又坠入了无底深渊,孤独如冰冷的潮水,使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他笑了一下,眉眼悲凉,看着离歌苍白的脸颊,她清瘦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头发散开在两边,漂亮又脆弱。 他将她的手握住,抵在下巴处,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黯然启口。 “歌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醒来看看我?” “你心疼离小秋,心疼落芷,心疼离羽,甚至连无恶不作的陈年,你都不愿看到我伤害他,可是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呢?他们无辜,我又何其有辜?那个时候,我也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儿。” “是,我承认自己曾经被仇恨蒙蔽过双眼,曾经伤害过你,可是歌儿你告诉我,在我亲眼瞧见自己的母妃惨死不得善终之时,当我亲眼看见我母妃一族被人血屠之时,当我一次又一次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暗杀之时,我怎么能不恨?” “我恨,比你现在对我的恨更加刻骨,我久居深渊,本就不忌惮这个世界上任何恶意,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当我不曾见过光的时候,我不介意拿我一生去和他们耗,可是我遇见了光,便再也不愿回到深渊了。” “歌儿,我心中的狠虽然狠刻骨,可是不及我对你千分之一的爱,你不懂,定也是不信的。” 离歌的手被萧莫尘捂得热烘烘的,所以当有冰冷的水滴滴下来之时,她差点忍不住想将手抽回。 萧莫尘哭了,声音变得软弱了许多。 “你就是我的光,为你了,我可以放弃所有的黑暗,可是,你却想要离开我。”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知道后来我会这么爱你,初见那日,我就该放下仇恨,真心待你,爱你,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所以我现在才受到了报应,我以为我做的那些能留住你,没想到反而将你越推越远了。” “歌儿,我知道错了,要如何,你才能醒过来?要如何,你才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重新回到我身边来…..” 萧莫尘将脸埋在离歌的手背上,哭得像个小孩。 他一直埋着头,所以瞧不见离歌眼角缓缓流淌下来的泪水。 这报应,何止是他一个人的。 今日天气不好,终日阴沉沉的,北风刺骨,落在身上都能生疼,整个宫闱都仿佛消了声,肃穆寂静。 “这鬼天气,说变天就变天。” 一宫女拎着食盒,埋着小碎步跑入殿内,兀自倒了杯热茶,猛灌了起来。 “啊,暖多了。” “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 “你亲眼看着她吃下去的。” “是的,呐,吃了一半了都。” 宫女打开食盒的盖子,递到落笙面前。 落笙倒不责怪她的失礼,抬眼扫了一下食盒便低头,兀自绣着帕子,她的手指被扎地鲜血淋漓,可是她仿佛不知疼一样。 隐约中看到了海棠花的形状,小宫女问了一嘴。 “这个是海棠花?” “嗯。” “给棺材里那个男人绣的?” “他有名字,叫离羽,南楚最年轻最有作为的丞相大人,下次,請喊他离相。” 虽然声音依旧平淡,可是小宫女知道落笙生气了,她不以为然地挑了一个蜜饯扔进嘴里,语气有些嘲讽。 “呵,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他最衷心的皇帝给害死了。” 落笙身子猛然一怔,针一偏,狠狠地插进了她的手指,她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死了,她的相爷死了,她最爱的男子,真的死了。 看着她一身孝服,头上那朵白娟花,此刻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表情,小宫女“啧啧”摇头感叹。 “没想到公主你还挺痴情的。” “可是,我的痴情,从来没人在乎过。” “相爷不在乎,所以他从未正眼瞧过我,父皇不在乎,所以他才暗自对他下手。” “不过本公主也不在乎,更不会后悔。” 落笙黯然神伤,小宫女却耸耸肩,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一个什么不懂的野丫头。 落笙突然间很不待见小宫女,收拾好情绪,继续低头赶工。 “是时候去给安掌事收拾尸骨了。” 小宫女撇着嘴:“我们如此明目张胆,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 冷笑一声,落笙回:“我父皇死儿子都没有反应,跟何况是个小小的女官。” 拍拍手上的糖浆,小宫女起身。 “好吧,收尸之后呢?扔到乱葬岗?” 停下手中的动作,落笙阴毒地抬起眸子。 “怎么可能会这么便宜她?把她烧成灰,撒在朱雀大道上,本公主要她被人时时刻刻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第两百一十五章 皇家生存的发则 今秋的夜一反平常,正当夜深,秋风簌簌,本就清冷的宸王显得越发凄凉颓败。 萧莫尘离府之前,见缝扎针似得在府中安排下大量护卫,然而,他原本严防死挡之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出现在离歌屋里。 “阿宣,你来了。” 听到女子的呼唤,一向干净利落的陈谷主愣住了,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她也是如此轻声细语地唤着他“阿宣”,只不过,眼前的女子长大了。 离歌皮肤白,受着伤的她,脸颊和脖颈都透着病态的白,眉眼间有些倦怠,分明是水灵生动的眼睛,却像是遭到了风吹雨打,蔫了下来。 看着惨白如纸的离歌,陈年一股血梗在心口,漂亮的眸子迅速泛了红,心里满腔恶念蠢蠢欲动,此刻的他恨不得毁天灭地,只为了还她明媚如初。 “是的,我来了。” 陈年盯着床上之人看了许久,微调气息,才慢慢吞吞启口,他撩袍坐在床边,转而满眼怜爱地看着离歌。 “就算你不让人给我带信,我也会来的。” 被他盯到心虚,离歌别开了眼,漆黑的眼睛盯着床帘,目光深沉又执拗。 “阿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找你吗?” “我懂,你想让我将你哥哥的遗体带回来,但是歌儿,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离歌脸色平静,心中毫无波澜,此刻的她犹如游离在天地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感官属于自己,哪怕是陈年此刻要她命,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此刻的神色懵懂的离歌乖极了,眼睫毛半垂,如同漂亮的小鸟拢了柔软的羽翼,陈年直勾勾地盯着,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许久才开口。 “我要你跟我离开金陵,离开萧莫尘。” “好,我答应你。” 未等陈年说完,离歌便满口应下了。 陈年闻言露出一个笑,脸色瞬间如旭阳明朗,事到如今,他还在担心什么,发生了这些事,他们两人还会有什么可能? “竹屋那些黑衣人,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离歌盯着陈年问着,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中却闪烁出几分阴郁。 话音一落,陈年全身僵住,原本想要压下被褥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尖儿不自觉地发颤,他眼神闪烁地盯着离歌,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不愿骗她,可也不敢同她说出真相,就算要坦白,那也得等他们回到恶人谷之后。 然而离歌却什么都看懂了,瞬间清醒了几分。 看来那日的黑衣人真的与东宫没有干系,而凶手,极有可能就是恶人谷的人,至于是谁,等去了恶人谷,便什么都知道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哥哥。 被子下的手拢了拢,离歌将情绪掩盖好,自顾继续说着:“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哥哥带出皇宫,如果至死都不能摆脱那套皮囊,哥哥会死不瞑目的。” “放心,此事交给我。” 陈年拉着离歌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捏着她的手指,安抚她。 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离歌眨眨眼睛,问道:“那毕竟是皇宫,阿宣,你真的有办法将哥哥带出来吗?” “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将落苼带出皇宫的吗。” 陈年歪头轻笑着,知道离歌心有顾虑,便接着坦言道:“这几日宫中要准备东山封禅事宜,人多杂乱得很,况且,我找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此事定能成功。” “帮手?” 离歌朦胧地眨着眼睛,眼睛有些雾气,像水中招摇的水草,要将陈年笼成茧,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声音愈发温柔,轻声道:“唐琳琅在我手中,洛河定会就范,到时候趁乱跟他里应外合即可。” 唐琳琅。 一听到这个名字,离歌不由得皱起眉头,而陈年向来看不得她皱眉,便接着道:“等此事尘埃落定后,我不会让她活着离开的,她欠你的,我要让她加倍偿还。” 看着陈年炽热真挚的眼神,离歌有些心虚,虽然离羽的死跟恶人谷有干系,但是绝不会是陈年所为,如此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难免有些残忍。 可是,这世间不本就是残忍的吗? 离歌道了句谢,便虚弱地闭上眼睛。 陈年依旧温柔地看着离歌,捋了下她额间的碎发。 “你我之间,无需说谢谢。此时带你离开定会打草惊蛇,便先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日,照顾好自己。” 离歌没有应话,原本还想叮嘱些什么,突然门外有些异动,陈年赶紧拿着手边的隐形衣起身,不舍地看了离歌一眼,转身消失在窗外的黑夜里。 夜色愈浓,像是泼开的墨,黏糊糊地笼罩着天空,就算是起风了,也吹不开人心口的阴郁。 皇陵里,一个镶着金边的黑木棺材规规矩矩地放在中央,棺材木直接贴着大理石地板,没有冰柜,也没有祛除异味的焚香。 因为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衣冠。 萧莫尘一拢白衣,神色一如往日,不甚变化,而他身边的宣帝,一身金灿明耀的家常袍服,本该将人衬得英武过人,但宣帝肤色发暗,眼睛浮肿,眼眶下一圈青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丝丝,我来看你了。” 宣帝抚摸着棺盖的手颤抖不止,神色悲痛欲绝,抖着唇瓣,良久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 “丝丝,这一日终于到来了,我前半生的屈辱,总算没白熬。” “丝丝,你知道吗?咱们的儿子,我保护得很好,他不用像我这样,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他可以选择他喜欢的女子做他的皇后,他可以光明正大疼爱他的最爱的儿子,若是遇上惊世奇才,也不用看外戚的眼色,直接纳入朝堂。” “他不会像我这样,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坐拥万里江山却孤独寂寞无比,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自己可信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保护他心爱的女子。丝丝,你放心,我们的儿子不会走我们的老路的,等我再陪他将江山坐稳些,便来陪你……” “父皇。” 萧莫尘不悦地打断宣帝,虽然他对宣帝感情不甚深厚,但也绝不愿意看着他干傻事。 宣帝不应他,整个皇陵仿佛消了肃寥寂静,沉默了许久,宣帝才启口。 “尘儿你不懂,再不快点,你母妃怕是会忘了父皇的。” 萧莫尘抿嘴苦笑,道:“父皇,如今都是你的选择,又可苦如此?” “不,这不是父皇的选择,而是皇家生存的法则,尘儿啊,你先回去吧,父皇想再陪陪你母妃。” 原来,痛失所爱,是这般绝境吗? 忽而想起离歌,萧莫尘给洛贵妃磕了三个头,便退下了。 第两百一十六章 暴风雨将近 平日冷清的皇陵今夜倒是热闹起来了,大门外齐刷刷停着几辆马车,萧莫尘看清门外的来人之时,不悦地眯起眼睛,瞬间生了锐气。 不过那人像是没有眼见力一样,还是朝他走来。 “苼儿见过太子哥哥。” 来人是落苼,在苍白的月色和橘黄色的灯光笼罩下,她一身素衣显得格外诡异。 “你来做什么?” 萧莫尘冷声问着,他们冷家的人,怎么配祭拜他母妃? 落苼倒是不恼,低眉顺眼地回着话:“苼儿有要事找父皇,安姑姑不知为何暴毙在宫中,苼儿自小在安姑姑身边长大,她就像是苼儿半个娘亲,如今她遭遇不测,着实让苼儿悲痛欲绝,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才寻父皇做个主。” 说着说着落苼立马红了眼眶,眼泪像不受控制般哗哗往下掉。 “呵!” 萧莫尘冷笑出了声,他一向知道冷家的人会演戏,可是今日是头一回实打实看了个清楚,冷如意出事了,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事会是谁干的,用得着跑这么远来演这出吗。 “太子哥哥,你为何发笑?” 对上落苼故作懵懂的眼神,萧莫尘只觉一阵恶心。 “笑你蹩脚的演技,上赶着做戏的模样就像是个跳梁小丑,让人看了,倒胃口。” 落苼听完这话,直直愣在原地,她原本以为萧莫尘虽然高冷了些,但是还算是有风度,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骂她,还骂地如此难听。 本就难堪的落苼听到身后那个不知死活的宫女的“噗呲”声,更是气红了脸,她恶狠狠地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心里的恶念越发清晰明朗。 “那个男子就是新晋的太子殿下呀,有个性,我喜欢。” “你住口!别忘了你是跟本公主才是一伙的。” 扭过头,落苼恨不得将口出狂言的宫女撕裂。 可是那宫女却无视她的发作,不以为然的咧嘴一笑。 “谁跟你是一伙的?我只是奉师命来协助你除了那个狗皇帝,与其说是协助,倒不如说是监控,所以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公主你吧。” “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本公主会如你们所愿,亲手杀了我的父皇,如今我已经回到宫中,你们威胁不了本公主了。” 气息稍顺了些,落苼露出阴郁的笑,饶是好奇地问着。 宫女俏皮地眨眨眼睛,朝皇陵望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算公主不动手,我们依然可以取了皇帝的性命,但相比而言,师傅更愿意看到皇帝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不过到时候,公主也可能性命不保咯。” “你竟敢胁本公主?”落苼语气拔高,将怒气溢于言表。 小宫女对公主的怒火依旧不屑一顾,散漫地挖着耳洞。 “有何不敢?皇帝我都敢杀,怎么就威胁不了公主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公主赶紧把戏做全套,我要回去睡觉了。” 嘴角抽动几下,落苼将涌上胸口的怒火咽下,眼里的杀气腾腾让本就,让本就萧肃的夜晚更加阴冷,一个念头疯狂像狂草一样,在她心里涌起。 本公主要自己当南楚的王! 要将所有欺过本公主,侮辱过本公主的人踩在脚底下! 要给相爷一个名分,就算是死了,也是能是本公主的人! 梗着一口气,落苼将戏演完了,结果如她所想,宣帝对安如意的死毫不上心,连验尸的流程都免了,随便招呼一个人将之下葬,而落苼也暗中将安如意的尸体掉包了。 第二日早晨,被朝阳笼罩着的朱雀大街,地上生了许多灰,突然一个馒头滚落于地,那个模样老实的庄稼汉,将沾着灰尘的馒头一口吞下,他着实想象不到,他吃下肚的,其实是别人的骨灰。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们看着比平日要忙碌几分。 太子的封禅大典,一代名相的葬礼,朝中各种风云际変,像是赶日子一样,统统压在这几日,宫内宫外都忙成了一团,而有些人却乐得看到乱七八糟的金陵。 金陵越乱,他机会便越大。 “本将军不会帮你的。” 洛河黑着脸,放于腿上的拳头青筋暴起,相比他的愤怒,坐于他对面的陈年显得怡然自得些。 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陈年放下茶杯,脸上沐着笑。 “哦?即是如此,那本座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唐小姐风华绝代,举世无双,难怪本座那几个手下都钟情于她,洛将军一身风骨,刚正忠义,想必是定不会为了一介女子向本座妥协了。” “罢了,就当今日本座没来过,,至于唐小姐,既然本座的手下都如此喜欢她,那便留下,一女多夫,在我们恶人谷,也不是没有先例。” “啪!” 洛河拍桌而起,瞪圆的双眼仿佛有火气喷出,气息及其不顺畅得起起伏伏,原本黝黑的脸庞气到发红发紫。 “陈年,你敢。” “本座为何不敢?”陈年又是淡淡一笑。 依旧咬着牙,洛河一字一句道:“用一个无辜女子当筹码威胁本将军,你当真无耻!” “洛将军觉得她无辜,本座倒不觉得,更何况,你以为没有你的协助,本座就办不成此事吗?只不过是本座懒散惯了,不想那么劳累而已。”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杯沿,好看的鹿眼弯了几分,陈年笑道:“恶人谷的人粗鲁惯了,唐小姐细皮嫩肉的,把她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闻言,洛河一下跌回座位,脸部扭曲,痛苦不堪。 一边是他心爱的女人,一边是他忠心的皇上,不管是做何选择,他都会遗憾终生。 陈年慢悠悠地品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洛河脸色变幻不定,到最后做出决定。 “本将军,答应你。” 这六字,洛河像是从牙缝中蹦出来似的,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唐琳琅。 “唉,古人诚不欺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陈年露出得逞的笑,起身走到失魂落魄的洛河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今晚还请洛将军将守灵之人换成本座的人,再者,帮本座将太子引出宸王府,至于理由嘛,本座都替将军你想好了,落笙公主要弑父。” “哈哈哈!” 未等洛河回过神来,陈年已消失在包厢里。 六神未定的洛河瘫坐在椅子上,陈年刚才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今晚,注定是改变南楚历史的一晚。 第两百一十七章 中毒 封禅大典前夕,时间格外过得缓慢,皇宫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映在暗淡的星光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偏殿守灵的侍卫已经换了一轮岗,司礼监还在大忙特忙,筹备明日大典的诸项事宜。 御龙殿中错金大鼎里焚着苏合香,淡白轻烟如缕,一丝丝散入殿宇深处,香薰有安神的效果,本就疲惫不堪的宣帝伏在软塌上,昏昏欲睡。 不忍让人打扰宣帝,落苼自顾进入殿内,还将守在殿中的伺候的奴才屏退了,她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宫女放下手中的汤水,去门口守着。 落苼为宣帝披上毯子之时,不慎吵醒了他。 “父皇,苼儿吵到你了吗?” 宣帝略感疲惫地揉揉眼睛,抓紧身后的毯子,摇了摇头。 “无妨,父皇还有折子要批,本就不能就睡。” 拧起秀眉,落苼有些心疼顺手帮宣帝捏起肩膀来。 “父皇,国事虽要紧,可是也得保重身子呀。” 果然人经历过劫难之后,心境会有所改变,宣帝觉得落苼比之前更加懂事了,他子嗣本就单薄,如今能在身边的也不过三。 欣慰地拍了拍落苼的手背,宣帝笑道:“苼儿说的对,等明日大典之后,父皇是要好好放松一下了。”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落苼眼里闪过一抹阴厉,旋即挤出一抹笑。 “五哥人品才识俱佳,又文武双全,确实是能替父皇分忧的一把好手。” 宣帝原本以为,冷家和洛家世代冤家,又加上皇后之死,落苼会对萧莫尘有怨言,没想到她不仅心无芥蒂,还对萧莫尘赞赏有加。 不管此刻落苼是假装心无芥蒂,还是真的看开了,放下了,宣帝忽然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不管上一辈有何恩怨,孩子总归是无辜的,更何况现在冷家已覆灭,她一介女儿身,对皇位造不成威胁,思及此处,宣帝怜爱的拉起落苼的手,将她牵至跟前。 “苼儿,你心里当真不怪父皇,不怪你五哥吗?” 宣帝这一说,似乎说到落苼的隐痛上去,她脸上不禁几分郁郁,不过瞬间,她又挤出一抹笑,眼神真挚,十分坦然。 “起初苼儿心里确实有怨言,可是细想,苼儿始终姓萧,理当与父皇站在一边,苼儿虽是女儿身,可是也懂后宫不得涉政,皇权尊严挑战不得,母后之所以落得此下场,也怪不得父皇。” “至于五哥,本就冷家欠他在前,苼儿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呢?” 似是十分愧疚,落苼眉眼落寞,低着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瞧着如此懂事的落苼,宣帝心里柔成了一滩水,心里的亏欠感又多了几分,他不停地拍着落苼的手背,十分和蔼慈祥。 “苼儿,你长大了,也懂事了,父皇甚是欣慰啊,你能这样想,父皇很开心。” “经历了这些事情,苼儿也该长大了。” 挣脱开宣帝的手,落苼端起白瓷碗,碗里的汤水还冒着屡屡烟气,似是沾了烟气,落苼眉角有些湿润。 “父皇,以前是苼儿任性,不懂事,如今苼儿想通了许多事,想像平常人家的女儿那样,好好孝敬父皇,免得将来有所遗憾。” 舀了下碗里的汤水,将碗递到宣帝跟前,落苼神态平静,声音温和,身上丝毫没有以前跋扈乖张的样子。 “落难在外的那几日,苼儿看到有些女子总会在父母劳作归来之时,为他们熬上一碗汤水,虽然那材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是也让女儿十分感动,为人子女,如果不知道孝敬自己的父母,才是妄为人。” “苼儿想起之前的种种行为,不免有些愧疚,就想着,如果能够或者回来,定会为父皇亲手熬羹汤,不惧冬日寒冷,不惧夏日炎热,只为了能够弥补之前的任性。” 听完此番话,宣帝一度感动失了语,接下瓷碗的瞬间,瞥见了落苼手上的伤口,旧伤口旁边多了一处烫伤的伤口,他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苼儿,你有心了。” 汤水的温度刚好,许是因为厨艺不精,汤水味道有些怪异,不过宣帝还是一口见了底,他眉开眼笑将碗递回给落苼。 “这是父皇喝过最好喝的汤了。” 接过碗放好,落苼面上笑容顿敛,轻抚着手上的伤口,兀自在宣帝对面的软塌坐下。 “父皇喜欢就好,只不过,父皇似乎忘了让曹公公来尝膳了。” 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宣帝笑道:“自己女儿亲手熬的羹,还让公公来尝膳,不是让人笑话吗?难不成,父皇还防着你下毒不成?” “可是在我们萧家,兄杀弟,弟杀兄,父杀子,子杀父,不是正常的事吗?” 落苼声音依旧小小的,低低的,像一片羽毛一样扫过人心底,使人瘆得慌。 环视周围,宣帝才发觉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心里才生了警惕,看到落苼不似刚才,有些阴冷的脸色,心里越发不安。 嘴角有些抽搐,宣帝咧开一抹难堪的笑:“苼儿,你为何要如此说?我们萧家,已经不是以前的萧家了。” “是吗?” 冷笑一声,落苼端起白玉碗,摇晃了一下里面的残羹,不紧不慢地起身,走近手边的桌子,桌子上头搁着一只细白瓷花瓶,里头用清水供着几只枝翠柳,轻抚着嫩绿的柳叶,她眼神突然狠辣起来。 而后慢慢抬起手,将碗里的残羹悉数倒在柳叶上头,顷刻间,脆嫩的柳叶仿佛在一瞬间被吸走生命一样,叶子迅速变黄,接着变黑,最后完全枯死。 汤里有毒,这是不争的事实。 “笙儿!你、你……” 宣帝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落笙,本想大声呵斥,胸口突然巨疼起来。 可怕的剧痛使他冷汗直冒,四肢抽搐,手指无力地掐住喉咙,连开口说话都成了最困难的事情。 将碗放下,落笙步步逼近宣帝,她一身白衣,周身空气剧降,像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幽灵,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宣帝,突然阴笑起来。 “父皇,您错了,如今的萧家跟以前,并无不同,向您递上毒药的,正是您的亲生女儿。” “为、为什么……” 宣帝脸色苍白得可怕,捂着胸口说不出话,眼里尽是伤痛。 他的笙儿是换了性子,不过不是变好,而且变得更加心狠手辣了,她这几日不过都是在演戏骗他而已。 “为什么?” “笙儿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母后这么爱你,你还是狠心赐死了她,灭了她冷家一族?相爷对你那么忠心,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他?同样是孩子,为什么你要如此偏心五哥,而我们则是可以随时放弃掉?” “父皇,你不要问为什么,笙儿不过是在学你罢了。” 第两百一十八章 宣帝喜提盒饭 “丁零当啷......” 毒性发作,宣帝脸部扭曲,大张着嘴,捂着胸口,连舌头都不停使唤,拼尽全身的力气,才将桌子上的杯具扫落于地。 只不过,令他想不到的是,如此大的声响竟然引不来一个宫人。 落苼看清宣帝的意图,唇角边勾起一抹淡笑,嫌弃地摆了摆沾上茶水的裙摆,她声音变得欢愉起来。 “父皇,殿中之人全被苼儿屏退下去了,您今个就是把这里拆了,也不会有人过来的。” “逆、逆子,你给朕吃了什么......” 宣帝大口喘着气,就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血莲丹,恶人谷最毒的毒药。” “你、你竟然跟恶人谷的人狼、狼狈为奸......” 宣帝眼中夹着火光,怒到极致却发作不得,只能用浑浊、夹杂着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眼前之人。 “呵。” 冷笑一声,落苼轻抚着手上的伤口来回踱步,她秀指缠绕,冷而腻,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信,每走一步,便吐出一口冰凉的寒意。 “父皇不救苼儿,苼儿得自救呀,用父皇的命换苼儿的命,不值当吗?不过......” 转过身子,落苼腻白如玉的掌心托着一粒黑色的药丸,她走到宣帝跟前,蹲下,神色有些认真。 “不过苼儿手里有解药,父皇可以不用替苼儿死的。” 宣帝气若游丝,声息衰弱地看向解药,胸腹见可怕的裂痛,濒临死亡的恐惧,都让他渴望得到解药,奈何呼救不出声,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呻吟。 “父皇,您卧薪尝胆,运筹帷幄这么多年,理应是个足智多谋的高人,没想到最后载在苼儿手里了,您不妨着苼儿,不过是觉得如今冷家倒了,苼儿又是女儿身,对五哥造不成威胁吧?让您失望了,苼儿偏不让您如愿。” 看到计划成功了一半,落苼稍稍转动了手里的解药,得意地笑了笑。 就在她跑神的那一刻,宣帝眉峰忽敛,拼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扑去,总归是中了毒,反应慢了几分,毒药没有抢到,反而摔倒在地,手臂,身子,皆被杯具破碎的残渣扎出数个血窟窿来。 鲜血和着茶水,地上一片狼藉,殿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落苼只觉心口极闷,有些反胃。 地上的宣帝蜷缩成一团,奄奄一息,往日高大的身子如今成了渺小脆弱的一坨。 恍惚间,落苼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八岁那年不甚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也是蜷缩成一团,那个时候,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疾步送到太医署的人,正是此刻躺在地下之人。 十八年的光阴,父女间有些温情,总是真的,是刻骨铭心的。 不过片刻,落苼握着解药的手不禁颤抖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缓缓靠近宣帝,半跪下来,声音也有些颤抖。 “父皇,血莲丹毒性霸道,若是没有解药,中毒之人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如果,如果您答应将皇位传给苼儿,苼儿便把解药给您。” 说话的瞬间,落苼从怀里拿出一道圣旨,在宣帝面前摊开而来,上面是传位诏书,不论是圣旨的材质,还是笔迹,都足以以假乱真,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少了皇帝的玉玺落章。 “父皇,史上又不是没有女子称帝的先例,苼儿不会给萧家人丢人的,您快,快将玉玺拿出来。” 看到落苼急不可耐的样子,宣帝突然想大声狂笑起来,喉间突然有一股血气冲上来,吐了一口血,精神倒是振作不少,他边笑边摇着头。 “苼儿,你从小就像你母亲,没想到在对权力的欲望上,你学尽了她,不过,你想要皇位,那是痴人说梦!咳咳咳!” “父皇,皇位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用性命来换!” “皇位,是尘儿的,就算是死,朕也绝不、不如你所愿!” 看到宣帝眼中的决绝,落苼跪坐在了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直摇头。 “至死,你都只想着五哥,父皇,你可知道,苼儿不想你死的,如果你肯把皇位交给苼儿,苼儿往后会孝敬你的。” “可是,父皇你眼里只有五哥,只有他!” 愤怒地将解药丢开,落苼仰起头,泪水从眼角滑下,心里有根弦断开了,无声无息,却又沉重无比。 韦天启给的条件是,给宣帝下毒,解药是她偷偷拿的,传位诏书也是她的主意,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宣帝的性命。 可是事实,并不受她所控。 哒哒的踏步声在殿外响起,落苼知道,事情败露了,但是她却不疲于奔命,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宣帝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像是灯油枯竭的灯火,火苗一点点熄灭,知道他完全闭上眼睛。 “父皇!” “父皇!” 萧莫尘与萧莫寒齐齐冲向殿内,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宣帝。 洛河带兵紧跟在后面,一入殿内,便命人将落苼拿下。 “父皇!父皇!” “快宣太医!” 无论两人如何呼唤,宣帝都不曾做任何反应,萧莫寒石化在原地,完全慌了阵脚,只要萧莫尘反应过来宣太医。 “没用的,父皇中的是恶人谷的血莲丹,时辰已到,就算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力了。” 落苼忽笑忽哭,像是发了癫,一番话浇灭了兄弟两人心里所有的希望。 “落苼,你疯了!你竟然对父皇下毒!解药呢!快把解药交出来!” 萧莫寒用手背胡乱抹了下眼睛,握起拳头冲向落苼身边,摊开手掌,索要解药。 “迟了。”落苼呆呆地直摇起头来。 “他是你父皇,你怎么忍心下地了手?”萧莫寒痛心疾首地问着。 “我怎么就下不来手了,我的母后,我的同胞哥哥,我的相爷,我所爱之人全被父皇给害死了。拿命抵命,天经地义!再说了,若是父皇能将我从恶人谷手中救出来,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这一切,都是父皇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哈哈哈!都是你们逼我的。” “你......” 萧莫寒刚想做反驳,殿外突然传来禀报声。 第两百一十九章 调虎离山 “启禀太子,暮曦殿走水了!” 暮曦殿,正是离羽棺木放置的偏殿。 “什么?你说什么?” 未等萧莫尘下指示,落苼率先挣脱开侍卫的禁锢,一把抓住跪在地上的金吾卫的衣领,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狰狞着一张脸,大声吼着。 殿外人声开始嘈杂,宫人们应召唤正匆匆投入救火中。 “相爷,相爷!” 推开地上之人,落苼踉踉跄跄地地往外跑去。 洛河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如今落苼是弑君的凶手,务必要将之看好了。 此时,太医署的太医们也纷纷随后赶到。 “太医,快,快看看我父皇!” 太医署的太医们轮番上前为宣帝把脉诊断,最后都给出同一个答案。 毒已渗入五脏六腑,宣帝,没救了。 “放你娘的屁!南楚把你们供养起来,不是要听你们放屁的!今日若是救不了我父皇,你们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九皇子饶命啊,此毒过于霸道,臣等、臣等真的无能为力了呀。” 萧莫寒眼睛红成了兔眼,也顾不得身份和形象,恨不得把跪在地上的那群庸医全都砍了脑袋。 搂着宣帝的萧莫尘却异常冷静,他刚进来之时,就已经知道宣帝气数已尽,落苼说的没错,就算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力了。 “九弟,父皇,驾崩了。” 短短的几个字,殿中跪倒了一大片,呼天抢地,直喊万岁。 垂眼看了眼怀里的宣帝,萧莫尘才意识到,此时是他们父子俩离的最近的时候,却也是离得最远的时候。 用手掌盖住宣帝的眼皮,萧莫尘悲痛地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父皇,母妃在等你,慢些走,她会等你的。” 殿内哭声一片,殿外亦是。 看着眼前的滔天大火,落苼浑身力气像是刹那间被抽去,跌坐在地,打水的,救火的,乱成一团,而她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住胸口,一时缓不过气来。 待她回过神,便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拎着一个打水的宫人问:“相爷呢,本公主问你相爷呢!” 小宫女吓坏了,看了看落苼,又看了看着火的宫殿,恍惚道:“相爷,相爷的棺木,好像,好像没有救出来......” 眼前一花,落苼禁不住趔趄了一步。 “相爷,怎么能不救相爷出来呢......” “本公主才给相爷换了衣裳,那么合身,他穿起来那么俊美,怎么可以被火吞噬呢......” “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呢......” “相爷肯定很疼,他肯定很害怕,本公主要去陪他......” 猛地迈开步子,落苼一头扎入了火海中,她这一疯狂的举动吓坏了救火的宫人们,朝着她声嘶力竭地呐喊,还有人想要拉住她,可终是迟了一步。 火势过于猛烈,转眼间,落苼便被熊熊火海给吞噬了。 在闭眼之前,落苼搂着被火烧毁了一半的棺木笑了起来。 生前不能跟相爷在一起,最后能死在一起,也算是无憾了。 大火噼里啪啦燃烧了许久,最后随着三声丧钟渐渐熄灭,暮曦殿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烟雾像洪流一样涌入上空,原本灰蒙的夜更加朦胧和寂静了。 在废墟中,找不到任何尸体,只是找出了落苼生前的饰品,还有一块刻着“羽”字的玉佩,而棺木里的离羽,则是成了一抔尘土,了无痕迹。 “五哥,今后,萧家就只剩我们了。” 站在城墙上,萧莫寒望着烧成废墟的偏殿,有些魂不守魄,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两个亲人,哪怕他们没有很深厚的感情,还是觉得很难过。 若是有来生,一定一定不要生在皇家。 萧莫寒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自己。 “是啊,以后,就只剩我们了。” 萧莫尘向来不喜欢把情绪放在脸上,木然地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荷包。 沉默了许久,才听到萧莫寒小心翼翼地说:“五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坦白,如今父皇走了,我......” 萧莫尘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了萧莫寒的话,眉头紧紧拧起来,狭长的凤眼迸发出凌锐的光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九弟,今晚之事,你是如何事前得知的?” “什么事?落苼对父皇出手这件事吗?是洛河跟弟弟说的,只不过,还是来迟了。”萧莫寒有些愧疚地垂下头。 “洛河。”萧莫尘越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调虎离山,洛河,你好样的!” 萧莫尘冷着脸,眼中杀气凛然,甩手,疾步走下城楼。 “五哥,你怎么了?你去哪里?父皇那里还需要我们。”一脸茫然的萧莫寒紧跟在后面,急急问道。 “回府。” “五哥怎么这个时候回府?朝中文武百官马上就到齐了,南楚不可一日无君,五哥你走了,等会宣布父皇遗旨之时,要怎么办?” 萧莫寒张开手臂挡住路,像一只即将要被丢弃的小狗,巴巴地看着他的五哥。 虽然心急如火,萧莫尘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着。 “洛河同恶人谷合谋,故意利用你将五哥引出来,他们的目标是歌儿,或许还有离羽的遗体,所以现在五哥必须回府一趟,否则真的来不及了。” “可是,可是洛河为何要这么做?” “陈年掳走了唐琳琅。” 双手用力地按着萧莫寒的肩膀,萧莫尘眼中的祈求格外明显,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神情。 若是换做以前,看到他五哥此等神色和态度,萧莫寒的尾巴定会翘上天,可是今日,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九弟,五哥今晚必须要回府一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五哥想求你,做我们萧家的男子汉,扛起南楚的一片天,等会的遗诏里,会是你的名字,这算是五哥欠你的,以后,五哥会还你的。” 看着萧莫尘毅然离去的背影,萧莫寒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句“五哥”在唇边呢喃着,忽然觉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知何去何从,他就这样站着,直到有人过来寻他。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不仅宫中躁动不已,宫外也是分外嘈杂。 待萧莫尘回到宸王府,发现原本躺在屋内的离歌失踪了。 “没有看好离小姐,属下罪该万死!” “扑通”一声,小北重重跪在地上,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此次失职,会造成什么样的下场。 “殿下,属下半个时辰前才为离小姐把过脉,这期间北侍卫也一直守在门口,根本没有人进出过房间,离小姐怎会失踪呢?” 看到周身阴风阵阵的萧莫尘,陆风生怕他一气之下失了理智,拔刀挥向小北,赶紧上前接过话茬。 怎么不会?这天底下,就没有恶人谷办不成的事! 萧莫尘不吭声,脸色只是有些发黑,没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和言论,只是怔怔地看着空了的床。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下一秒,他要做什么。 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看着平静的萧莫尘,爆发起来就越是严重。 “我知道离小姐在哪里!” 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