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方圆》 第一章 苦命 民国中期,政府控制力极度削弱,军阀割据互相攻伐、外部势力虎视眈眈,中华大地呈现出一片散沙之状。 公元1933年初,东北偏远地区老沟村…… 乱世之中这里似乎已是官家的遗弃之地,人们在贫穷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道德与礼法、文化与信仰在压迫和欺凌中荡然无存。 这里的地主名叫徐明珠,家财万贯坐拥良田无数,虽富甲一方但他为富不仁、欺压穷苦犯下了笔笔血债,他的过往就是对人性泯灭的最好诠释。 老沟村的东头住着一户林姓穷苦人家,半年前的盛夏这家户主林江被徐明珠捆在树上暴晒而死,原因竟是林江在做工之时驱赶了徐明珠家的狗,穷苦之命贱如蝼蚁,这个世道悲凉如此。 家中顶梁惨死,林妻刘氏大病不起,因求医无门所致病情急剧恶化,寒冬苦寒之日她终也撒手人寰,留下了四个年幼的儿子。 四个孩子之中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尚在襁褓,或是他们不解死亡之意,或是他们早已嫌弃了母亲的拖累,总之母亲的死亡于他们来说并不十分悲伤。 刘氏年逾三十,个子大但瘦弱不堪,老大拉着手、老二拉着脚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都抬了起来,村里死了人都是这样上山的,林江死的时候也是刘氏和老大抬着,在坟前母亲曾叮嘱过,她死了要和爹放进一个坑里。 没有棺椁,没有披麻戴孝,甚至没有哭闹,兄弟四人就这般踏上了为刘氏送葬的路。 兄弟几个的衣服都是肥大破烂、补丁无数,也不知是经过多少人的穿着最后才“传到”了他们身上,看着是棉衣其实里面早已没了棉絮,外面里衬的披在身上勉强比裸着强上些许;脚上蹬着的鞋子也都走了形,脚趾已穿破了单薄的鞋帮,老大甚至在用肉厚的脚跟填补着鞋底漏洞...... 老大老二抬着母亲,老三抱着老四,天很冷,冷到走几步就得停下往手里哈气,几人走的缓慢,才到北山脚,却已是用了很长时间。 村里的人也出来看热闹,立在山根老槐树之下满满都是冷漠的碎言…… “爹死了,娘又死了,这四个孩子怕也活不长久!” “可不是嘛,连个扛活的都没有,活着还不如死了享福!” “要不我们也去送送吧,毕竟一个村的!” “送什么送,林家的人都不露面你算老几!” …… 在那个自顾不暇的年代,贫穷决定了人们所有的认知,包括情感,甚至包括人性,纵有良心可也难奈。 山路凹凸且满布碎石,一路磕绊兄弟四人终于来到了林家的坟圈,他们林家是村里的“大户”,低矮的坟包在山腰密布着,老大记得清楚,最边上稍高一点的就是他父亲的“阴宅”。 山上的冷风很是刺骨,放下母亲,老大老二也顾不得地上冰凉累的躺在了坟包上,他们大口的喘着气,老三也累了,怀抱着老四也躺了过去…… 老大最看不惯老三,甚至有些讨厌,见他也想谋个“舒服”立马来了气愤,抬手一巴掌便打在了老三后脑勺:“你躺这干啥?就抱了一会儿老四还能把你累死?” 老三也才五岁,被大哥这么责打立马哭了起来,躺在坟上鼻涕眼泪的好不委屈。 “大哥,你看老四咋没声了,不会也死了吧!”老二掀开裹着老四的薄布,任凭怎么捏脸捏耳朵那老四就是一动不动。 …… 后来孩子们的二叔来了,拿着锹和镐,天下起了雪,二叔一直阴沉着脸片言未语,泪水噼啪的落下很多,他脱下了衣服裹在了老四的身上,也不知老四死没死,总之是随着他的娘一起入了葬,其他三个孩子不敢说话只是立在一边看着。 一通忙活完毕二叔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下山去了,兄弟三人因为惧怕不敢跟随,又在山上冻了许久。 终于又回到了家,这是两间破旧低矮的草顶土屋,外屋有一座灶台,还有一个破旧歪斜的木箱,里面装着简陋的厨具盘碗,里屋空荡除了炕只有一个木墩,泛黑粗糙的土墙上裂开了几道缝,风呼呼的往里灌,窗户用高粱秸秆堵着只留一个小洞勉强照进些许光亮,这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老三蜷缩的蹲在墙角,老大老二坐在炕上盖着仅有的一张破被,那被上还挂着冰碴,估计是老四的尿。 “咕……咕……” 老三的肚子响了,他用力的吞了口唾沫,双手抵在了小腹,低声的言到:“好饿啊,大哥我们吃饭吧!” 老大也饿,甚至饿的有些发晕,他稍微的睁了睁眼瞟了一下老三,有气无力的回应到:“昨晚就没饭吃了,我也不知道吃啥呀!” “要不去二叔家,他刚还帮我们忙了!” “老三你去吧,跳墙过去,快点!” 老二提着建议,老大命令着老三,可老三也不愿意去,那是父亲的亲弟弟家,两家的院子紧挨着,从来就如仇人一般,爹死后二婶甚至打骂过生病的母亲,要不是老大给了二婶一棍子估计娘都得被她打死。 “我不敢去!”老三低着头,生怕这拒绝再次招来老大的责打。 老大也是没了力气,只是白了老三一眼,低声的嘀咕着:“为什么娘几天不吃饭都不会饿!”他低头暗想了一会儿后突然抬头朝着老二说到:“要不我们去找姑姑,姑姑比二叔好,前两天姑姑还和我说话了!” 一听老大之言老三一下就窜了起来,“走,一起去!”估计他也是怕这任务又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 兄弟三人拖着饥肠、冒着大雪、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走出了避风的破屋。 走了大约一里路,兄弟三人来到了地主家墙外,他们寻不到姑姑的家,只知道姑父就在这地主家里做活。 立在地主大院的墙外他们不敢去叫门寻人,平日里母亲不让他们来这玩,说里面住的是狼,姑父是里面的狗,孩子们分不清什么是狼什么是狗,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狼和狗长的和人一模一样。 “老三,你去,进去找姑父!”老大再次向老三发号施令。 老三皱了皱眉,他胆子很小,叫陌生之人家门这种事根本拿不出半点勇气,可再见大哥二哥似是恐吓的眼神那思母之情立马浮现,憋嘴的强忍一会后,泪水和哭声一并喷涌,他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大叫到:“什么都让我去,我就不去,我要娘,我要去找娘!”他哭闹着竟在地上打起滚来,雪沾了满身,“娘,他们又欺负我,我要找娘……娘知道哪有吃的,我想娘了”。 “你个熊种,老二你去!”老大踢了一脚老三的屁股,回头又望向老二:“你去找姑父,要了吃的不给这个熊种”。 “大哥,我也想娘了!”不知是否是老三的哭声勾起了情绪,老二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去找娘,我们去把娘找回来吧”,他说着拔腿便朝着北山的方向跑了过去…… 看着两个弟弟一个哭闹、一个去了坟地,老大终也忍不住了,“娘……”他也喊了一嗓子,泪水随之溢出了眼眶。 第二章 本家姑姑 雪越下越大,老三趴在地上大声的哭叫,以前被哥哥们欺负他都会这般的打滚,娘每次也都会过来替他出头,二哥是个滑头挨训了立马求饶讨好,大哥就像个犟驴,树枝把屁股打开了花也不认错…… 可现在老三的哭闹并没有引来母亲,相反当他回过头时却已寻不到大哥二哥,向远处一望那二人已跑出了老远。 “大哥……”老三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双手双脚用力的踢打着地面,他还是认为撒泼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瘦小的身躯匍匐在一片白芒,冰冷而又无助,他身后是富贵之家,此时里面的孩子或许正穿着棉衣围在炉火边嬉戏,一墙之隔隔的却似是天与地一般…… 老大追着老二再次回到了坟地,两兄弟的泪水布满了皲裂的脸颊,在冷风的吹拂中更显刺痛,不由他说二人跪在地上,开始徒手挥拨新填的土壤。 他们这地区历来有个习俗,就是人死入葬之时只是薄薄的盖一层土,等到三天之后才会彻底的修筑坟包,所以很快地上便露出了覆盖的杂草和母亲的脸庞。 “娘,你醒醒,我饿了……”老二大声嚎啕,挖出了母亲铁青的手臂用力拉扯。 “娘,你快回去做饭吧,我以后再也不欺负老三了,你别生气了,你说话啊!”老大趴在尸体上,抚摸着那僵硬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向母亲认错。 纵然母亲毫无回应,兄弟二人依旧不停的拉扯,不想这番折腾意外的将裹得严实的老四推出了土埋,哭闹没有叫醒母亲但老四却哇的一声大叫,他根本没死。 就在此时,孩子们的姑姑跑上山来,倒也不是亲姑姑,只是同姓的本家,是一个寡妇,名叫林月芬。 林月芬并未来在跟前,只是立在了不远处,估计是依稀望见了坟前情形而不敢靠近。 “老大,你三个别在那嚎了,快下来!” 林月芬大声喊着,老大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未过多理会,低头继续推拥着母亲的尸体,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与自己家并无来往,只是知道管她叫姑姑而已。 “你俩快把老四抱下来,老三在我家吃饭呢,你们再不去可没的吃了!” 孩子终究是孩子,一听有饭吃老大老二立马站起身子望向林月芬,抹着眼泪没了嚎啕只有哽咽,笔直的站着想去却又不敢。 “快下来,你们两个,抱着老四快走!”林月芬说完回身匆匆的走了,坟圈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谁也不愿久留。 老大老二互看了一眼后,老二噌的一下便朝着林月芬跑了过去,雪下的厚了,路很滑,老二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一见老二跑了老大也跨起了步子,可老四的一嗓子又将他拽了回来,抱起老四后他低头又看了看母亲,那脸色虽然铁青但依旧挂着最熟悉的亲切。 犹豫了一下,老大又将老四放在了地上,蹲下身重新的将母亲推回到了坑中,再次摸到那冰冷僵硬的脸,他心疼的不行,“娘,你怎么了?”他又哭了,“你咋这凉啊?你脸咋成这个颜色了?” 突起的心疼终于让他感受到了死别的伤痛,“我不让你走,你回来啊!”心中痛苦至极,他再次抱起母亲,扯起嗓子大声的哭闹起来。 林月芬和老二走出很远也不见老大跟上,突然那一嗓子吼叫将林月芬吓了一跳,“哎吆我的娘诶,这孩子咋又在那嚎上了!” “老二,你去,你去把他拉下来,拉不下来也得把老四给我抱下来!” 林月芬有些着急,催促着老二上去寻人,可老二却不耐烦起来,“姑姑我们走吧,别管他,他就是那么犟种,我娘都管不了他!” “这什么话?你哥和你弟弟你都不管?”林月芬白了老二一眼,转身又走了回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到:“可怜的孩子,哪有娘死了不难受的!” 回到那坟圈之下,林月芬又一次催促老二,“你快去,你先把老四给我弄下来!” 老二不想去,可也没办法,只能皱着眉头朝着老大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墨迹着,“那都显着你,有饭不去吃,在这嚎你娘个腿啊!”背地里这么说,当着老大他可不敢。 老大还在抱着母亲哭泣,一见老二前来他努力的减小了声调。 “大哥,我们回去吧,老四也不能冻着呀!”老二说着弯腰将地上的老四抱了起来,“大哥你别哭了,我们回去吧,你看她还在下边等着呢,你把她气着了咱们去哪吃饭啊?” 老大望向林月芬,那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着,老大是个坚强而且好面的孩子,不想让别人看见这“软弱”的哭泣,他再次将娘放在坑里,强忍着抽泣,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那铁青的脸上,“娘,你……你……你别冻着,我……我给你盖上……” 老二不想多等,看着大哥做那一番不禁撇了一下嘴,“大哥,我看老四好像是冻坏了,我先下去了!”说完他便走了下去。 老大又往他娘脸上盖了一层土,虽是不舍但也没有多做停留,跟在老二身后也走了下去。 “哎吆我的妈呀,你这孩子也不怕冻死!”林月芬回头看见老大光着膀子不禁生了心疼,可一见老二抱着老四急忙接了过来,掀开裹着布子一看,那小家伙竟又如死了一般…… “你们这几个讨命鬼,这冷的天你真是要把他冻死!”林月芬立马换了脸色显出万分焦急,抬手还在老二肩膀上打了一巴掌。 “天王老爷,观音菩萨,你们可得保佑啊,保佑老四别进那鬼门关啊……” 林月芬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叨咕,老大老二紧紧的跟着她…… 这林月芬和孩子们的父亲是从兄妹关系,今年也才二十七岁,在这山沟沟里她的相貌身段也算是出挑,两年前丈夫死了她便和村里的一个有妇之夫勾搭在一起,这种事历来丢人现眼,但在这穷地方人们最多也就是当个风凉话,没人去管。 方才林月芬便是去找姘头结果半路遇到了老三,知道他们刚死了娘,知道老大老二去了坟地这才上山去寻。 林月芬的家比起一般人家还是要“豪华”一点,墙上没有裂缝,窗户也糊的工整,里屋墙角有两节木箱子。 几人进屋的时候老三正蹲在地上啃着玉米饼子,老大老二立在门口真恨不得上去抢夺,可毕竟这是在别人家,人家不发话自己还真的不敢妄动,只能目不转睛的盯着,抱着膀子默默的吞着口水。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林月芬还是一边念叨一边忙活,她将老四放在炕头盖上被子,不停的搓着那小手小脚。 “老大你把门顶上,往灶堂添些柴火,锅里有干粮和开水,你俩自己去拿。” 一得命令,哥俩立马回身,掀开锅盖,一阵热气挥腾,再见那黑黄的饼子饥寒之感立马烟消云散…… 老四彻底的“活了过来”,躺在热乎的炕头上喘匀了气息,另外哥仨也吃饱喝足,如是罚站一般笔直的立在墙根,林月芬刚才也是吓怕了,此时四脚朝天的躺在炕上不停的拍着胸口。 第三章 村中恶霸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立在墙根的哥仨都惊了一下,齐刷的望向了炕上躺着的林月芬。 “谁呀?寡妇家的门也是随便敲的?”林月芬慵懒的侧翻了一下身,闭着双眸应的敷衍,似乎并不准备去开门。 “快给我开门!外面能冻死个人!”外面传来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嗓音。 “诶呀!”林月芬一听那声音立马坐了起来,双目瞪圆一脸木然的望向兄弟三人,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而后她吞吐的喊了一声:“你别……我还……我没起呢,你等会儿再来!” “装什么羞啊,你身上那点肉我哪块没见过,光屁股更省事,快开门,完事我就走!”外面男人又是一声坏笑,听他说着下流的言语便知,这就是林月芬姘头。 那声音老大听着熟悉,仔细一想心中一惊,“这不就是姑父的声音吗?”他想的没错,来的正是他们的亲姑父,地主家的打手宋志和。 “你这冤种,晚上再来,大白天的猴急什么?”林月芬脸颊羞红,直盯着地上立着的哥仨强装着镇定,但那手却已经现出了抖动。 “我还拿了点白面,你快开门!” “不行,我……我……”林月芬不知该找什么借口,外面这个男人脾气暴躁,素来瞧不上他老丈人一家,若让他进来这几个孩子肯定要受点苦头。 “是不是他娘的屋里有野男人?不开门我踹了!”一声震怒过后啪的一下门被踹开了。 兄弟三人个个被惊的心噗噗跳,更加用力的倚着墙角,林月芬一下便翻身下了地,光脚的跑到外屋。 “你是讨命的咋滴,砸了寡妇家的门你不怕下个十八层地狱?”林月芬用力的推拥着宋志和,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了。 宋志和一把将林月芬推在了一边,而后指着他的鼻子说到,“屋里要真有男人你看我不砸了你的腿!” 宋志和几步跨进了里屋,一见兄弟三个他也愣了神,一瞬的茫然过后他回头望向林月芬破口斥责:“你把他们领到你这干嘛?我给你的粮食你吃不完是不?” 林月芬一步跨过门槛,立在了宋志和身前,“咋?我林家的孩子吃我口饭能咋?”她的话音虽大却满是哆嗦的语调,也难怪,宋志和那身材高大魁梧,比一般的男人都要高出半头,一脸横肉徒增凶狠任谁都要生出几分恐惧。 “你林家的孩子?说的真好听,拿我的钱喂了几个杂种,你可真有本事!”宋志和再次推开林月芬,大步上前拉扯着几个孩子:“滚出去,吃老子的东西你们也配!” 哥仨也吓怕了都哭了起来,在老大心里这姑父虽面相凶恶却也比二叔更好,之前还准备去寻他要些吃食,可眼下这般当真是出乎意料。 “你放手,你们是亲戚,你给他们留条活路不行吗?”林月芬用力的抱着宋志和的手臂,试图阻止他的暴力。 “一帮子穷种货,哪配和我做亲戚。”他甩开林月芬,朝着哥仨一人打了个嘴巴,“敢吃我的东西,今天我就让林江绝了后!” 挨了打哥仨哭的更大声,吵的炕上的老四也哭了起来,林月芬也是害怕极了,宋志和毫无人性,没准真的会打死他们三个,他又横在哥仨身前哭着求饶,“我求求你,他们刚死了娘,你饶了他们吧!” 听到这宋志和愣了一下,瞪起的牛眼也缓了不少,他看着林月芬轻声问到,“林江媳妇也死了?” “伸手不打没娘的孩儿,你放过他们,我这就让他们走!”林月芬说着便拉起了老大的胳膊,“走,你们快回家去!” “等等!”宋志和抬手阻止,仰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有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老大,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你们……你们没了爹娘,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啊?” 老大抬头看了一眼宋志和,虽在哭泣,但那眼神中满是不服的仇视,若现在有把刀子他真恨不得立马扎进宋志和的肚子,他虽是个孩子,但从小目睹亲人遭受欺凌,他的性格有些偏激。 “我给你们哥四个指条路,老三老四去跟着林海,老大老二我带你们俩去赚钱,怎么样?”说来也可笑,那么没人性的东西竟在和孩子做着商量。 老大看了一眼林月芬,他似乎听不懂面前这个畜生在说什么,不止是他,林月芬也不知道宋志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要带他们去哪?” “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北山县,听过吗?好地方,有钱赚,有饭吃,还冻不着!”宋志和又露出一丝坏笑,“不过在带他们走之前,我得把我想办的事办了!” 看着宋志和的坏笑,林月芬不禁后退一步,“你……你想干啥?” “干啥?我都好几天没碰你了,想你了呗!”说完宋志和弯腰抱起林月芬,一把便把她扔在了炕上,硕大的身躯随即压了过去。 “你混蛋你,有孩子在呢,你放手!”林月芬用力的拍打伏在身上的宋志和,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小,任凭如何拼命反抗胸襟的扣子还是被解了开来。 “老大,你……你快带着他们俩走,回……回家去……”林月芬一边拍打宋志和一边朝着兄弟三人大喊着。 老大心中感念林月芬方才给了饭食,看着她被欺负,怒火又一次被点燃,他想帮林月芬,他想教训宋志和,他悄悄的走去外屋拎起了菜刀…… 手举着菜刀立在炕前,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大脑在命令着手去挥砍,但心里却始终提不起那个勇气,整个身躯都在极速的抖动。 忙于施暴的宋志和并未觉察身后之事,挣扎的林月芬却望见了老大手中的那漆黑的刀具。 “老大你滚,你们三个给我滚出去!” 林月芬想要阻止老大,但更大声的叫嚷吓得老大一抖,菜刀脱手砸在了炕沿上落了地。 这两声清脆的声响传到了宋志和耳中,他停下对林月芬的侵犯,直起身立在地上望着那落地的“凶器”。 “你个小杂种,还想杀我!” 宋志和抡圆了手臂一把扇在了老大的头上,啪的一声老大被扇到了墙根头撞在了墙上,他立时就晕了过去,头被撞出了血,左耳也流出了血…… 林月芬见此也顾不得衣服凌乱,慌乱的爬到地上窜到老大身边抱住了他,而后抬头怒瞪宋志和:“你到底是不是人,他还是个孩子!” “你想陪着他们去死是不是,那我成全你们!” 宋志和已经气红了眼,他一把将老二老三也推倒在林月芬身边,紧接着就是对四人的一顿拳打脚踢。 屋外大雪依旧下着,屋内传来了嚎叫、哭泣、求饶还有大声的咒骂…… 这宋志和并非是村里的原住户,他是地主徐明珠外出之时带回的一个流氓,跟在徐明珠身边就像古代显贵身边的护卫,平日里收些债务、陪着徐明珠外出,偶尔也盯着穷苦人做工,在十里八乡的横行无忌恶名广播。 十年前他老婆死了,估计是被打死的,然后他下了重聘娶了年轻貌美的林家姑娘,起初几年对于林家他倒也讲几分薄情,逢年过节的送些面食,这也是为什么林老大觉得姑父比二叔好的原因,但自打岳父过世他便也不再登林家的门。 宋志和好色成性,虽有家室却一直在外风流,两年前林月芬死了丈夫,宋志和半夜摸进了她的家门,强行的占有了她,事后给了些米面作为补偿,林月芬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索性就做了他的姘头。 虽然外人背地里都瞧不起林月芬,但为了活命为了比别人过得好她也只好选择顺从,毕竟谁也不愿意去走那饿死的路。 第四章 懦弱的二叔 入夜,雪停了,月光撒向无尽的白芒,小村处处闪烁着晶莹,宁静之下这里倒真像是祥和之地…… 林月芬的家里很显肃静,一盏煤油灯忽闪忽闪的跳动着光亮,老二老三坐在炕上倚着墙角睡着了,他们的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老四如白日一般静静的躺在炕头,老大则在炕的中央侧躺着,他依旧昏迷不醒,林月芬给他盖了一件自己的花棉袄,血染的耳朵经过擦拭已不见了血迹,头上的伤也经过了简单的包扎,泛黄的布子裹着额头。 他们这小村只有一个大夫,住在地主大院里,是徐明珠从天津请来专门服侍家人的,村民们莫说去瞧病就是见一面都是不可能。老大的耳朵肯定是被打坏了,但求医无门,他也只能是默默的接受最坏的结果。 林月芬坐在外屋的灶堂前,灶内的柴火燃的旺盛,照着她那青红交错的脸,泪水断断续续流出眼角,这“闲事”管的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遭了毒打不说,原本衣食无忧的日子或也将戛然而止。 锅里热着玉米粥,那是林月芬为老四准备的,今天早上几个孩子吃光了她的玉米饼子,遭了打也无心再做饭吃,她是个好心人,大孩子不吃这小家伙儿可不能饿着,正抹着泪,里屋的老四哇哇的叫了起来。 “姑姑,老四叫唤呢!”老三是个很欠的孩子,明摆着事他也要自告奋勇的通报一番。 “我又不聋,我听得见!”林月芬没好气的答了一声,抹了一把泪站起身,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我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病,去惹你们四个干啥,吃了饭你们爱去哪去哪!”她一边埋怨一边掀起了锅盖,她没生过孩子更没伺候过孩子,只是听人说孩子不能吃硬的,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玉米碴子粥。 …… 喝了粥,又喝了点温水,老四终于不再哭闹,白天睡得多了这晚上他竟睁着大眼玩了起来,小手小脚胡乱的晃着,偶尔还朝着笑一下,林月芬也跟着笑了,那一刻她似乎是忘掉了白日的屈辱…… 熄灭了煤油灯,苦难的一天也随着结束了,林月芬虽是埋怨但并没有让哥四个回家,老大一夜未醒,林月芬一夜没睡,七零八落的记忆,于泪水中凝结在了一起…… 为了给哥哥娶媳妇,他爹拿她换亲给病秧子,辛苦照料五年,丈夫归西自己成了寡妇,本以为苦难到头能寻人另嫁,却又被宋志和侮辱,成了和本家姐姐共侍一夫的贱女,吃穿不愁却要忍受着别人的冷眼,那背后的骂名可比刀扎还要刺痛…… 夜很长,于人而言那是疗伤的时刻,很多伤感都会随着夜渐渐淡然。 天透出白芒,村子里却鲜有炊烟,在这寒冬腊月地主家也没活可做,睡懒觉能省一顿早饭,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和解释。 “当当当……” 林月芬的家门再一次被叩响,经历了昨日的恐怖,这几声瞬间便将炕上沉睡的人惊醒。 “谁?谁……”林月芬有了恐惧,神色十分的慌张,生怕这来者又是宋志和。 “月……月芬,我……我是林海!” 原来是孩子们的二叔,林月芬长吁了一口气,胡乱的整理了一下头发,慢慢的挪下炕来。 昨日被宋志和踢掉了一扇门,只能拿木杠子顶着,林月芬慢慢的挪开那沉重,抬眼面前竟是两副面孔,怕什么来什么,林海旁边果真站着宋志和。 林月芬现在怕极了宋志和,脸上身上的伤依旧刺痛,一见那脸凶相心立马跳在了嗓子眼,噗噗的跳个不停,她立在门里动都不敢动。 “站着干嘛?闪一边去!”宋志和抬步迈进门槛,一把将林月芬推在了一边,直朝着里屋走去。 林月芬看了看林海,白了他一眼也跟着返进里屋。 “都给我起来!”跨进里屋宋志和大嚷了一声,声音之大仿佛震的四壁摇晃。 老四被吓哭了,老三被吓哭了,老二也跳下炕躲到了林月芬身后。 “月芬,我把林海找来就是要安顿一下这几个崽子,这是他侄子轮不到你管,死了残了你担不起责任!”宋志和坐在炕沿上对着林月芬说着此来目的,一语过后,他立马朝着林海使了个眼色。 “是……是啊月芬,你姐……姐夫……夫说的对,还是去……去我家吧!”林海低着头说话,唯唯诺诺的带着颤抖,他并不结巴,只是天生的懦弱,他从不敢与外人打交道,想必此来也是遭了宋志和恐吓。 林月芬没有说话,仰着头也不知在看着什么,泪水又一次布满脸颊。 “走,带着孩子走,哭哭唧唧的,爹娘都死绝了还给谁哭丧呢?”宋志和站起身朝着林月芬翻了个白眼,回头看向炕上昏迷的老大又生了咒骂:“这个狗崽子,还想劈了我,咋没踢死你,缺了你八辈祖宗的大德!” 老大的祖宗,就林家的祖宗,这屋里的除了宋志和全都姓林,可他就是敢那么骂,因为林海确实是也拿不出一点男人的样子…… “林海,这几个崽子我可交给你了,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宋志和走到林海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随后迈出了屋门,“月芬,一会儿我找人来修门,昨天没办的事我等会得来办了!” 听着宋志和的话,林海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林月芬,她那眼角的泪还流着,可那嘴角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宋志和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是对林月芬的“宽恕”,林月芬虽恨但她离不开宋志和,她就是一个玩物,认人玩弄只要给口饭吃,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运气。 林海抱着老大,老三抱着老四,老二跟在身后,叔侄几个离开了林月芬的家。 望着几人离去,林月芬坐在了门墩上,面前的雪被太阳照耀着很是晃眼,她笑了,自己的命运并没有因为一次毒打而改变,她依旧是宋志和的姘头,笑着笑着她又哭了,这一切他觉得委屈…… 再说林海,他从小就喜欢把自己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甚至他都不和亲哥哥、亲妹妹说话,村里人说他是出生时候没带全魂魄,迷信的说法当然是荒诞,可他就是与常人不一样。 随着年纪增长还好一些,林海会和家人一起去地里干点活,可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又会去没人的角落蹲着。 后来该娶媳妇了,谁家也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赶巧那时候宋志和想娶他妹妹,林海他爹不顾女儿反对答应了亲事,回身便带着聘礼跑到三十里之外,硬生生的骗了个姓王的姑娘回来…… 婚后王氏泼辣成性,但好在她对林海还算不错,她也成了林海唯一一个能正常说话的人,他们生有两子一女,家里的大事小情也全由王氏做主,很多时候不经她同意林海连大门都不出,昨天上山埋葬大嫂那是他第一次偷着出去。 第五章 打架 今天一大早宋志和便去了林海的家,似是下着命令一般的让他们两口子收养老大哥四个,林海不言不语,王氏虽是个泼妇却也害怕宋志和这般的狠人,她不敢直接拒绝,只是揶揄的说了些家穷养不起之类的话,宋志和说会在地主家的大院里找些零散小活让老大老二去做,赚的工钱归林海。 王氏也会算计,如此一来家里就有了五个劳动力,还多了一套院子,把那院开成田地又能多些收成,虽是多了四张吃饭的嘴可吃多吃少还是自己说的算,更何况那老四没奶吃怕也活不长久...... 宋志和临走还偷偷的和王氏做了个口头约定,他说他有路子,一年后老大老二就能卖到北边去,能赚一笔大钱,至少得是一百多块大洋,到时候他只拿一成其余的都给王氏。 在去林海家的路上,老大醒了过来,但也是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他闭着眼睛吭吭唧唧的说了一句:“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我好像是梦到爹了!”他还以为自己是躺在娘的怀里。 林海低头看了一眼老大,心间顿生酸楚,泪水顺着眼角汩汩流出,滴在了老大的胸脯,他紧咬着牙根,眼神中似见了怒火…… 林海虽恐惧与旁人打交道,但他心里也如明镜一般,从小到大哥哥林江对他最好,不像爹娘及妹妹那般的嫌弃他,嫂子对他也不错,最初两家没闹矛盾的时候,都是哥嫂在帮衬着过日子,哪怕哥哥家里剩了一碗米也是两家分着吃。 如果不是哥嫂,王氏可能在生老大的时候就死了,是哥哥以半年的工换来了徐明珠的“大发慈悲”,让那大院里的大夫来给王氏接了生,哥哥家的日子也是从那半年“义工”开始了穷苦...... 后来自家的日子好过了些,王氏便欺负起了哥哥一家,其实林海明白,哥嫂并不是怕王氏,只是不想给他们这个懦弱的弟弟添麻烦,每当王氏回娘家的时候,哥哥都会过去和他说会话,嫂子也会替他洗洗衣服。 在林海的心里哥嫂甚至比死去的爹娘都亲,哥哥死的时候他在北山的庄稼地里哭了一天,如今嫂子也死了,他更觉得无比空落,就像是自己背倚的墙壁轰然倒塌,他甚至有一股想死的冲动,但死的前提是杀了徐明珠为哥哥报仇,而如今又多了一个宋志和...... 回到了家,林海抱着老大直奔房门,老二老三却立在院门口不敢前进,他们从来就没有进到过这个院子,虽是一墙之隔,虽是亲叔叔家,但在昨日之前他们是心里最坏的人。 王氏正在院子里扫着雪,回头望见老二老三她拎着扫帚就走了出来,脸上倒是挂满了笑意:“到门口了咋不进来,快进屋,你这俩孩子!” 王氏长的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刁妇,老二记得清楚她穿的那件泛白的黑棉袄还是娘的,几天前被老四尿湿了,晾在院里被大风刮进了二叔家,孩子们不敢来讨要,不想这恶婆娘竟穿在了自己身上。 孩子们都进了屋,窄小炕上坐着的、躺着的一共七个孩子,除了那哥四个还有林海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们都围在老大身边看着他,老大依旧是闭着眼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老大身上这件花棉袄挺好看的,是林月芬的吗?那我可得留下!”王氏盯上了花棉袄,坐在炕沿上来回的抚摸,不经意手指触到了老大的脸颊,“哎吆,老大的脸怎么这么烫啊,是不是发烧了!”她将手覆在老大的脸上惊恐的望向林海:“快,快把他抱回他们屋去,这可不能死在咱家啊!” 话虽刻薄,但所言不假,在他们这种连个大夫都没有的小山村里,发烧烧坏脑子的、烧死的可不在少数。 看到老婆惊恐的样子林海也害怕了,他凑上前来也摸了一下老大的脸,果真是烫的厉害,“我烧水去!”他很慌张说着转身便要出屋。 “你烧什么水?你快把他抱回去!”王氏一把将林海拉了回来,“不管死了还是傻了,让他回他们自己家!” “在这吧,回他们家也冷啊!”林海推开王氏,抬步便迈出了门槛。 在王氏的记忆里,这应该是林海第一次不听她的话,这还了得,她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外屋一把就抢过了林海端起的水舀,破口大骂:“你个鬼种,为了个孩崽子你长本事了?” 作为老婆,王氏是唯一一个能让林海与之正常说话的人,但在林海心里对王氏也有着记恨,嫂子的死被他归咎于王氏的专横,是她不让自己去关照他们,但凡自己能像哥哥当年照顾自己那般,嫂子也不会死,而现在她又不让关心侄子,心里的怒火一下便点了起来,“你咋就这么狠心,他们刚死了娘,你就替你孩子积点德不能吗?”他又抢过水舀,恶狠的瞪了一眼王氏。 “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呀,你……你林海长本事了,你想干啥,你想干啥?”王氏也很诧异,这一向软弱的闷油瓶子怎么突然就敢对自己发了脾气。 “今天我就让他在这,真就是死了我去埋他,你要看不惯你可以滚!”林海更加暴怒,甚至指着王氏鼻子破口大骂,“就你这种人死不出好死来,见死不救的畜生!”估计林海这辈子也没一次性说出过这多话来。 王氏在林海面前飞扬跋扈很多年了,怎么可能受他这种气,跳着脚拍打着林海的脑袋,林海先还是抬手躲避,但王氏越打越急、越打越重不见停手,他也是着急老大的身体抬腿一脚便踢在了王氏的肚子上…… “啊”的一声惨叫,王氏被踢到了外屋倒在地上,林海难得发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几步上前又是一顿猛踢,王氏连滚带爬屁股遭了一脚直接飞到了屋外,脸先着了地。 外面刚扫的雪,王氏啃了一嘴的泥,躺在地上浑身也沾满了泥泞,她也不敢再去屋里讨打,席地而坐叫嚷着拍起了大腿“没天理啊,林海这个鬼种要杀人了!都出来看看啊……”她带着旋律哭叫,就像是在歌唱:“没天理啊没天理,为了杂种你要杀我这苦命的妻……” 林海也是压抑的太久了,难得借老大生病爆发出来…… 夫妻俩的冲突并没有吓到屋里的孩子,毕竟是在外屋他们看不见,此时听着王氏的“歌声”他们新奇的不得了,两个大的争相模仿着,逗的老四咯咯直笑。 林海此时也顾不了其他,他烧开了水,用毛巾沾着擦拭老大的身体,对付发烧发热这招最为管用。 忙活了许久,林海累出了一身汗,但功夫不负老大的烧终于退了,而此时外面已经被王氏的哭闹引来一群人,他们立在院外看着热闹…… “这个泼妇真活该!” “林海这蔫了吧唧的还真敢揍他,真是出了口恶气!” …… 夫妻打架、邻里打架在那个年代的乡村是家常便饭,外人谁也不会去管,充其量就是看个热闹,人穷嘛,别人家越惨自己越舒坦,这不是变态的扭曲,这就是一个旧社会的风气。 第六章 求药 村里的女人很少有王氏这般厉害的,大多也都是老实巴交,当然了,王氏的脾气也是林海的懦弱惯出来的,一旦他真的发起火来那王氏也是害怕,毕竟“越老实的人越不好惹”。 围着看热闹的人都已散去,王氏在大风中瑟瑟发抖,他实在是扛不住冻了,抹了一把鼻涕自言自语到:“好你个林海,你想冻死老娘,我偏不趁你的意!”这话算是自己给自己安了一个心理上的台阶,说完想要起身可发现腿已经冻麻了。 “狗娃子,你个……你个鬼种,你给我出来,你也想看着你娘死咋的,你们这群白眼狼!” 王氏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狗娃子是她的大儿子,今年九岁,比隔壁家的老二还大一岁。 “你去,你去我打断你的腿!”屋里林海大喝一声,好不容易发回脾气,他誓要展现一下他男人的魄力好好治治王氏的专横。 可是他太过高估自己在孩子们心中的威严,平时被王氏欺负惯了孩子们也不拿他的话当回事,狗娃子就如没听见一般,下炕穿鞋准备出去。 “啪”的一下,林海抄起鞋狠狠的拍了一下狗娃子的屁股,而后他瞪着大眼朝着怒斥到:“你敢去?你动一下试试?” 狗娃子从没见过他爹如此怕人的面相,不敢再触那霉头,手摸着挨打的地方一脸欲哭的表情,悄悄的退到了一边。 屋里的经过王氏听的真,没了救兵她索性趴在地上,用胳膊撑着一下下的爬过了门槛,嘴里不停的叨叨着:“哎吆呵,这腿麻的,针扎一样,你们林家就没个好种,老的少的都不是个玩意儿……” 很快王氏便挪到了里屋,手攀着炕沿慢慢的直起身,她看了一眼林海没敢说话,随后恶狠的瞪着几个孩子嚷到:“你们滚出去玩去,一天天长个人样牲口不如,别在这埋汰我的眼,都滚!” 除了老大老四,孩子们一溜烟的都跑了出去,林海也累了不想再搭理王氏,坐在炕沿不停的试探着老大的体温。 王氏躺在炕头枕着手臂,微张着嘴双目无神,一脸生无可恋的死相,就像是受了多大的伤害一样,可还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这刁妇竟“呼呼”的打起了呼噜,那声音“震耳欲聋”,林海终于明白,与她过了十多年憋屈的日子,这老娘们原来是欠打。 老大被王氏呼噜声惊的浑身一颤,微微的睁开了眼睛,迎面望见二叔他立马瞪大了眼,下意识的向一边挪了一下。 “醒了,醒了,好啊!”林海一脸惊喜的看着老大,心里有一丝得意起了自己的“医术”。 “二叔,你……你……啊……”老大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还想问问二叔为什么在这,可刚开口那耳根就是一阵刺痛,他去摸了一下耳朵疼的龇牙咧嘴。 林海扶住了老大的胳膊,他知道那是被打的,早上宋志和和他说过昨天老大不听话,他当姑父的教育了他一下。 老大睁眼看了一圈,才发觉这并不是自己家,看二婶在打着呼噜那这就应该是二叔的家了,他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间屋子,现在躺在这里总觉得有些别扭,打心底不想在这。 林海拿来了水和干粮,老大也只是喝了一小口、吃了一点就又闭上眼睛躺了下去,他也不想再去过问其他,因为一张嘴半个脑袋都疼得厉害。 老大睡了有一会儿,林海又摸了摸他的脸,竟又烧了起来。 “怎么办呢?”林海急的在地上来回踱步,急的抓耳挠腮,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哥哥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受罪甚至死去。 “宋志和,我日你八辈祖宗!”林海咒骂着,又开始烧水,又开始擦拭老大的身躯,但这次不比刚才,老大的烧久久不见减轻。 越着急,王氏的呼噜打的越响,林海弯腰拿起鞋子,“啪”的一声,一鞋底子重重的落在了王氏的屁股上。 王氏惊醒,像招了魔障一样手舞足蹈的胡乱挥打一通,回神过后却见那林海拿着鞋子,顿也明白过来,“你干什么,你又打我干啥?”他大声的朝着嚷了起来。 “你去烧点水,我再给他擦擦!”话虽说的轻声细语,可那眼神还像是要将王氏吃了一般。 王氏看着那眼神暗吞了口唾沫,“让我烧水你就直说,你打我干啥?我就是欠你的!”王氏一边埋怨一边朝着苦笑了一下,那笑显得无比尴尬,“我是他婶子,我能看他死吗,你要好好说话我早就起来了!” 王氏好像彻底屈服了,挨了一次打就长了记性。 林海非常着急,将老大的胳膊腿的都蹭出了血印子,自己也是胸前、裤子沾了很多水,可这孩子就是高烧不退,竟还伴着一阵阵的抽搐..... “这咋办呀......我咋办呀!”也是没了办法,急的他满头大汗还掉起了眼泪,“宋志和,孩子要是有个啥事,你看我不杀了你!” “哎吆嗬,你是真长能耐了,还想着杀人呢?”王氏在外屋一边烧着火一边说起了风凉话,“你当谁都像我这样呢?你要是有杀人那个胆子,那咱家也至于被人欺负!” 看着躺在身前难受的侄子,听着王氏的话,林海大吼了一声,攥起拳头猛地朝墙上锤了两下,随着墙壁悾悾作响他的手也渗出了血,“今天非得杀了你!”他又一声大叫,去到外屋拿起菜刀便跑了出去。 王氏低头烧火,虽看到林海出去却并未见他拿着菜刀,“哼!就有叫唤的能耐,一会儿就得回来!” 天很冷,外面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林海拿着菜刀也不知去哪里寻找宋志和,前胸和裤子上的水都结成了冰,随着身体越发寒冷他的冲动也缓了下来,他也想通了,现在能救老大的只有徐明珠家的大夫,而宋志和是他唯一一个能相求的人,如果不帮这个忙自己真就一刀劈了他。 他先去了地主大院,可是没敢去叫门,转而又去了妹妹的家里,门是锁着的,最后他又去到林月芬的家,立在那门外还没等敲门里面便传来了龌龊之声,无奈,林海只能咬着牙退到院外…… 林海着急,急的直跺脚,左等右等终于宋志和提着裤子走出了林月芬的家,林海立马将菜刀藏在了雪里,匆匆的跑了上去:“妹夫,我……我……我求你件事!” 宋志和看着林海上下打量一番露出一丝坏笑:“你这……你是不是刚才在窗户下面听声了,那可也是你妹妹,你可不能对她动歪心思啊!” 林海此时无瑕顾及那嘴脸是多么的无耻,继续吞吐的说着:“老……老大发烧了,烧的厉害,妹夫你看在……那……那是你孩子表哥的份上,帮……帮他去弄点药吧!”虽然是起了杀心,可和宋志和说话林海还是提心吊胆。 宋志和摸着脑袋咂了两下嘴,又叹了口气:“二哥,你这外道,那不也是我侄子嘛,小事一桩,跟我走!” 宋志和在前面走着,林海犹豫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顺利,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埋着的菜刀,心里暗想到“让你再多活几天,再敢欺负我侄子我非杀了你!” 又一次入夜,七个孩子和王氏都已睡熟,他们紧贴着挤得满满当当,林海坐在炕沿上倚着墙,不时的去摸一下老大的脸颊,喝了药老大的烧已经退了。 第七章 催租 老沟村依山而落,绵延几近十里,拥有着广阔的沃土良田,但这些田地大多都归徐明珠所有,村民们靠着租赁田地耕种为生,一年下来所产的粮食大半都要充作地租,偶有灾年全部收成都不够交租的! 今年夏逢冰雹,雨水也多了些,地里的粮食作物产量无几,秋收之时没交清的地租被算上利息宽限到了年底,有些本事的人靠着给徐明珠打些零工抵清了地租,年关已近还是有许多农户根本拿不出租金,林海家就是这般…… 太阳上了枝头,林海家的大人孩子们也都爬了起来,因为王氏这两天“服了软”,林海做什么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一大早他便领着老二去到了山上,今天是刘氏圆坟的日子。 老三跟着狗娃子他们出去玩了,老四好像是有些不舒服,一直吭吭唧唧的,老大虽然头疼但好在高烧不再反复,他裹着林月芬的大花棉袄,闭着眼靠墙的坐着,在二叔家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总是觉得特别不自在浑身难受。 王氏嘴上服软,可心里可是非常的不忿,趁着林海上山,她从锅里端出了林海为老四准备的玉米糊糊,越看心里越气,“我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凭什么给你吃,饿死你个小鬼种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端着碗进屋坐在了炕沿上,看着吭叽的老四“关切”的问到:“没娘的孩子可真可怜,你饿吗?”说完,他举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喝完后她擦了擦嘴,满意的带着一丝坏笑,“就不给你喝,就因为你们几个鬼种,你看把林海能的,我偏不让你们在我这好过!”。 老大星眼看着王氏的一举一动,耳听着这恶女人的咒骂之言,他非常气愤,小声的喘起了粗气,随着呼吸他的耳朵、眼睛甚至是整个脑袋都伴着疼痛。 老四哭了起来,王氏进屋骂了两声便又走了出去,老大听着哭声有些心疼,强忍着疼挪到了老四身边,紧咬着牙根拍起了老四的肩膀,可不知为何,这孩子越哭声越大,吵得老大的脑袋更加胀痛,竟也跟着哭出了声响。 “你哭啥?你们俩哭啥?愿意哭丧回你自己家哭去!”王氏进屋大声的咆哮起来,手里拿着笤帚朝老大屁股便打了两下,“我他娘的不欠你们的,想让我给你们吃的,你们也得先给我挣出来,想让我白白的伺候你们,门都没有!” 老大心里恨,侧着脑袋看向王氏,可他现在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 王氏嫌吵,出了屋子走出院门,立在墙边晒起了太阳,屋里,老大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挪下了炕,他不想在这被人骂,想着出门回他自己的家...... 不想,刚把老四抱在怀里,王氏一路小跑的冲进屋子,她抢过了老四,瞪着眼睛对老大小声说到:“你给我上炕去躺着,敢和你二叔说些有的没的,去,不老实的你看我不揍老四!” 老大不知王氏为何如此,耷拉着脑袋不想说话,立在墙根倚着闭上了眼睛。 林海回来了,听到院子里有响动,王氏噌的一下就窜到了炕上,抱着哭闹的老四作出了正在喂饭的姿态,她还把那没舔干净的碗抬在手里,故弄玄虚的大声嚷嚷着:“都吃饱了你还哭啥,这孩子,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料!” 林海听到老四的哭声急忙跑进了屋子,但见王氏抱着老四,他稍安了心,还以为王氏真的善待了老四。 林海又看了看站着的老大,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就好啊,多走动走动也好的快些!”他又误以为老大站着是因为烧退了想活动活动。 王氏也害怕老大说出刚才的事,急忙开口转移林海注意,“你看,你看这碗,一口气全吃了,就差舔碗了!”她展示自己喂孩子的成果,抬着那只剩零星粥沫的碗向林海炫耀起来, 一听这话,再看那碗,林海皱了下眉头,“这是给他俩吃的,你......你不会都给老四吃了吧!” 王氏觉出不对,立马改口,“没......没啊,我就是给他俩吃了,嗯......老大吃的多,小家伙没吃多少!” 看王氏有些慌乱,林海穿着鞋就上了炕,一把抢过了王氏怀里的老四,掀开那厚重的包裹,只见他那肚子圆滚滚的,摸上去还有些硬,“你看这肚子鼓的,你也养过孩子,这点事你都不懂?怪不得他这么哭闹,吃撑着了!” 王氏呆呆的看着林海,心里好不委屈,自己的谎话没编的圆满,确实这般大小的孩子吃不了这么多,可那糊糊是自己吃了没喂给老四,他那肚子怎么就鼓起来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你看这肚子,又硬又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林海一边揉着老四的肚子,一边瞪着王氏斥责着她,“你去,再去给老大弄一碗,老四要是撑坏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氏不敢辩解,灰溜溜的下了地,其实老四那肚子是因为在林月芬家吃了玉米碴子粥,昨天又吃了些其他的东西,堵在肚子里没有消化,可怜王氏自作孽为别人背了锅。 王氏起锅熬粥,嘴里也没闲着,一个劲的墨迹,“我不是也是着急忘了吗,他想吃我就喂,也没在意吃多吃少,以后我可不给管了!”她还在瞎编。 林海在炕上揉着老四的肚子,老四还是哭闹不停,哭的林海心里也不是滋味,默默地他也抹了两把泪。 老大也终于是站不住了,侧身的坐在了炕上,正在这时院里传来了一声喊叫…… “林海在家吗?年底了该交租了!” 人未进屋话先入耳,林海听到那话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是嘛,快过年了,地主是该来收租了。 林海家与外人打交道那都是王氏的事,一听来了人王氏立马扔下手的中柴火走了出去。 “是大叔啊,快进屋暖和暖和!” 来的是地主家的账房刘文轩,看年纪不过四旬左右,但同村的住着多少沾亲,依着辈分王氏是该叫他一声大叔。 刘文轩摆了一下手,“不了不了,连本带利的把账纸给你,你找个明白人看看,没事的话明天就去把租子交了吧!”他腋下夹着一塌纸,抽了最外的两张递给了王氏。 接过账纸,王氏脸上也犯出了难色,家里没钱,所剩的粮食也都见了底,根本没什么东西能抵了那租金,她不识字可还是拿着两张纸来回翻看,心里其实在想着怎么拖延。 “一张是你家的,另一张是你大哥林江的,你都找人看看一并掏了吧!” 刘文轩说了一句转身便要走,王氏听了那言语立马将他唤住,“哎,你别走,凭什么要我给他掏?”她一脸疑惑,语气略显生硬。 刘文轩一回头,看王氏瞪着眼也生了不快,“你别和我说凭什么,也别和我瞪眼,我就是个传话的,徐老爷说了,你大哥大嫂死了,那这账就得是你家的,谁让你们是亲哥们呢!” “凭什……”王氏又要问凭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大叔你还不知道我家的情况吗,再说也没那道理啊,他吃饭怎么要我给他掏租!” “这话你问不着我啊,再说你咋也得让徐老爷过年不是,你顺了他的意以后租你点肥田,两家的就都赚回来了,你得会算个大账!” 王氏攥着账纸,手都打起了哆嗦,徐明珠吃人不吐骨头,他定下的事没人敢违背,若因为这事把他惹恼了,被打断胳膊腿的都有可能发生,可眼下她是真拿不出哪怕是一家的地租...... “大叔,要不.....要不你和徐老爷说说,我们......我们年后给行吗?” 听王氏这么说,刘文轩偷偷地笑了一下,“徐老爷也知道你拿不出租,给你摆了个道,你们两家的房子抵你两年租,你们搬出去把房子给他,今年明年都不用掏租!” 王氏一听立马吓的张大了嘴巴,“啊?那......那可不行啊,大叔,那......那我们不就没地住了吗?” “早给你想好了,南胡同温老九的房子,老爷白给你们,现成的搬过去烧点火就能住!” 刘文轩说完扬长而去,王氏也傻了眼,两套院子换两年地租,这也太不公平了。 徐明珠明摆着蛮横不讲理,他早就看上了林家兄弟的这两套院子,这里临山靠水是养牲口的好地方,可他又不想付出太多的代价,眼下他知道林海没钱,再加上他嫂子也死了,以地租施压正是捡便宜的好时候,可怜了林海,老实巴交的“天降横祸”。 第八章 回家 地主占着大片土地,把着庄稼人的命脉,徐明珠向来以狠心和无耻让人恐惧,他在老沟村横行霸道,豢养打手、指挥民团,可说是掌握着生杀大权,被他害死的、打残的不在少数,可人们为了活着,只能对他言听计从。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这句话形容林海家再合适不过。 外面人的每一句话林海都听的真亮,按说徐明珠这次已是善心大发,对林海而言无非是换了个住处,失的是大哥的院子,自己还省了两年的地租,但那温老九家可是座凶宅,五年前死了一家五口,被发现时都被耗子啃破了脸皮,后来就有人说在那院子看到了温老九一家的魂,各种鬼话传的煞有其事,白日里都无人敢靠近。 王氏回到了屋里,坐在炕上抹起了眼泪,林海在炕沿上继续揉着老四的肚子,估计是揉的舒服,老四又睡着了,孩子觉多,正好给了大人们充足的时间去解决难处,可这难处似乎并没有解决之法。 这口气憋在心里堵的王氏火烧火燎,“吃人不吐骨头的鬼种,欺负咱们干啥,老天也是瞎了眼,咋不劈碎了他!” 她咒骂着徐明珠,声音大了一些,不想又惹来林海一通斥责。 “你吵吵把火的干啥?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林海紧抱着老四,抬头继续说到:“又不是现在让你搬走,你着啥急,有的是时间想办法!”他白了一眼王氏,低头继续揉着老四的肚子。 林海从不把眼前的难处放在心上,虽是大字不识一个却有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信念,活在今朝不论他夕,或许这正是人穷的原因。 “别人家的孩子你那么操心干啥?你自己的孩子都要去陪死人了!”王氏震怒,说话的声音故意的更大声了些。 “我看你就是找揍,昨天打轻了是吧!”林海放下老四也跟着嚷了起来,昨日对王氏的一顿揍让他尝到了甜头,又想再教训她一番。 不提还好,一提昨日之事王氏立马跳了起来,“家都要没了,你当我真怕你呢?”说着她一步窜到了地下,咬着牙瞪着大眼,弯腰的用那头顶撞向林海的胸口。 duang的一声,林海只觉胸口炸裂一般整个人被拍在了墙上,还不及反应王氏的头又撞了过来。 “死,咱都一起死,我先弄死你,除了打老婆你会干啥!”王氏彻底撒了泼,拼了命的顶着,双手也不闲着,朝着林海的肚子胡乱挥拳。 林海一手采着王氏的头发,另一只手也攥做拳头使劲捶打王氏的脑袋,“死就死,咱看谁先死!” 伴着一来一回的咒骂,二人的厮打的好不激烈,老大扶着脑袋坐了起来,看着王氏被打他心里竟有一丝高兴,就像是有人帮他报了仇一般。 王氏终究是妇人,很快便被甩倒在地,林海一步跨上前去坐在了王氏肚子上,王氏也不甘落后,手成爪状一把挠在了林海脸上,四道血痕立马显现…… 老四也被吵醒,哭闹着翻了下身,不想竟掉在了地上,老大急忙弯腰去抱,一个冲劲让脑袋更加欲裂,但他还是忍着痛抱起了老四,厮打的二人因是背对着并未察觉。 老大抱着老四艰难的走了出来,迎面的雪在太阳照耀下很是刺晃,老大狠狠的闭了一会儿眼,头晕脑胀他只觉是天旋地转、脚下无根,还伴着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摇摇晃晃的走出小院,转身不远便是自家的院门,老大只能是扶着矮墙一步步向前挪,每次抬脚他都得用尽力起,每行一步脑袋里都似在搅着。 短短的一段路程,走的就像是刀山火海一般煎熬,终于还是进了小院推开了屋门,一股更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两天没有住过人的屋子竟比外面还要冷。 他将哭闹的老四放在被子上裹了起来,自己也上了炕,虽是冷但这里比二叔家舒坦,至少没有那讨人嫌的面孔和不停的吵闹。 冰冷的炕、透风的墙、随风呼扇的窗纸,老大蜷缩着身体,牙齿打着哆嗦,手在老四胸前轻轻的抓挠,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哄老四的方法,他哭了,身上的痛、心里的苦,让那泪水顺着眼角汩汩流出,他想娘了...... 林海和王氏终于也打累了、打疼了,双双停手,但骂声还在继续,很快林海发现屋里没了老大老四,他顿也来了着急,不再理会王氏起身便朝着外面跑去,不想心急之时未看脚下,绊在门槛一下摔倒在地。 王氏也知林海心中所急,趁他未起身之时快速跑到外屋拎起了破旧的菜刀,又大声的叫嚷起来,“你想去找你那俩野种是不是?行,那我就去找老二老三,你看我不砍死他们!”她头发凌乱嘴角带血,恶狠的神情活脱一个厉鬼,嚷了一通她转身便跑了出去。 林海也跟着蹿了出去,横在王氏身前他一把就攥住了菜刀,“你能不能积点德,你也是有孩子的人!” “你个鬼种也知道自己有孩子,房子都快没了你还管别人,看他娘的咱俩谁狠!” 王氏拼了命的踹林海,可林海却一直紧握着刀背,现在他也害怕了,不敢松手更不敢还手,“嚣张”了两日的气焰正在渐渐熄灭…… 穿过低矮的土墙,林海看到了老大家嵌着门缝,他知道那哥俩是回家了,在王氏的不停踢打之下,他慢慢的跪了下去…… 度过漫长的下午,傍晚之时,老二老三也被赶了回来。 老四又被饿哭了,哥三个也饿,可他们谁也不会做饭,天黑他们也害怕,一个哭又勾起第二个,这破屋子里又是一通“哭爹喊娘”,哭声很大,在林海家里能听的清清楚楚...... 王氏在炕上躺着,几个孩子也在炕上玩着,林海在外屋烧火做饭,听着老大哥几个的哭声他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三个大的哭一会就好了,老四则还是哭个不停,那小脸都被憋得通红,好在是......林月芬来了。 今天宋志和去了外地,林月芬在家里越想越担心老大哥四个,本来是想偷着来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林海家,谁想老远就听到了几个孩子的哭闹,跑到跟前才知道他们在自己家里。 林月芬帮着做了点饭,又回家拿了一张被子,还带来一个火盆和几个红薯。 吃饱喝足,屋子也暖和了不少,老四呼呼的睡了过去,老二老三则帮着烧起了红薯,老大趴在炕上看着他们,老二给老三抹了一脸黑,老大看着终于笑了一下。 第九章 霸占家宅 在林月芬这个年纪本应儿女绕膝,但她无论是跟着亡夫还是宋志和都未能生个一儿半女,或因出于羡慕而母爱滋生,她对别人的孩子总有着一种疼惜。 昨日老三去到家里讨食,林月芬本想给几个饼子随便打发了,可后来越想越觉得几个孩子可怜,待到后半夜,确认了宋志和不会前去,她这才敢带了红薯和火盆去给孩子们尝个新鲜,独居久了,夜路于她而言已无恐惧。 孩子们也算幸运,娘死后遇到了林月芬,吃饱喝足过后,好几日不曾有过的舒坦全都化作了鼾声,林月芬不敢多留,孩子们睡去她便也离开了林家。 转眼太阳又上了枝头,老大在熟睡中侧了一下身,不想压到了伤痛之处,惊醒之后他龇牙咧嘴的强忍了一会儿,而后闭眼阖眸却发觉已无困意,索性起身坐在了炕上……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老大透过窗子上的洞看到狗娃子正端着俩碗走来,他心思机敏立马回头将两个吃剩的烤红薯塞进了被子里。 “咯吱……”门开了,狗娃子走了进来。 两个大碗被摆在了炕沿,那米汤就如加了水一般清澈见底,狗娃子似带嫌弃的朝着老大说到:“给,这是我娘给你们做的早饭,你们快吃吃完了我得把碗拿回去,我娘说了,你们几个别再去我家了,吃饭时候我会来送饭,她看着你们就烦!”这孩子像极他的母亲,无论是相貌还是说话的口吻,甚至那讨人嫌的嘴脸都一模一样。 老大分得清好言恶语,本就讨厌他们一家再听了那话更生了憎恶,他白了狗娃子一眼再次躺了下去,闭上眼并未说上片言。 “你不吃吗?不吃我可拿回去了!”狗娃子再次试探的问询,受母亲影响他也瞧不上四个堂兄弟,心底也是认为他们就不该吃自家的饭食,“给你你都不吃,饿死就饿死,活该!” 这一上午无比的清闲,就连老四也呼呼的睡着不曾醒来,唯一的惊扰只有狗娃子来的那一遭,可平静总是波澜的前兆,未过晌午,林海家就迎来徐明珠的狗腿子。 宋志和带着刘文轩还有几个人来到了林海的家,立在院里宋志和大喊了一声,“地租子准备好了吗,要是没准备好我可来帮你搬家了!”他声音很大,全不顾舅哥的体面。 王氏先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见眼前那阵仗便也知祸事来临,她停在相隔十步之外,对着宋志和便是一顿谄笑:“他姑父来了,快上屋,天怪冷的别在外面站着!”她摆手相迎,心里已如乱鼓一般。 “不了二嫂,咱们还是先把丑话说前头,地主老爷让我来收房,等会儿不管发生啥,你得体谅我,不能说我不讲情面!”宋志和开门见山,还能叫王氏一声二嫂也是难得。 吃了闭门羹王氏多少有些尴尬,抬头强挤出一丝苦笑继续言到:“老妹夫看你说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来,你来这边,二嫂和你说个事!”她挥着手招呼宋志和,心里忧虑万分只恐再遭了拒绝。 宋志和拇指抹了一下嘴唇,倒也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一会儿过后他暗生笑意抬步来在了王氏跟前。 “我说他姑父,你和地主老爷说说,我们年后再给他租子,你是老爷身边的红人,说句话肯定好使!”王氏低声的说着,宋志和是她所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虽希望渺茫但也不得不试。 “二嫂,这不是我不讲情面,这村里都沾亲带故的,你让我说情他也让我说情,我很难办啊!” “你看,咱这不是最近的亲戚嘛,这是你儿子的舅舅家,不给谁面子你还不给你儿子面子?再说你把我们赶走了,大哥家那四个咋办,我这不得养着他们给你赚大钱呢嘛!” 王氏“拼了命”的套近乎,甚至还摆出了四兄弟,可宋志和根本不吃这套。 “养那哥四个你可不白养,到时卖了钱你拿大份,你要不想赚那个钱我可以找别人!” “那我们不是没地方去嘛,这么冷的天,你不能让我们冻死啊,你行行好,替我们求个情吧!” “二嫂,听我一句,温老九的房子没那么邪乎,你家就是换个住的地方,再说年前年后一样,你家这条件我还不知道?快搬吧别啰嗦了!”宋志和有些不耐烦,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那温老九……” 王氏本想继续相求,可宋志和不想再听那絮叨,一听王氏开口立马转身对着身后人说到:“你们俩去进屋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搬的帮忙搬搬,没东西就把人撵出来,老爷的牲口可都在来的道上了!” “他姑父,你别……”王氏不想放弃,毕竟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别什么别,再不走别怪我不顾亲戚情面!”宋志和也不装了,给了王氏一个怒瞪。 王氏虽是个泼妇但也怕宋志和这种蛮横不讲理的狠人,立在一旁没了话,心里别提有多委屈。 “二嫂,我走了,还有好几家没交租的我得去看看,那些穷鬼不打成残废他真不听话,还有啊,你可得把大哥家四个孩子也带走,那可是我侄子,饿坏了我可不干!” 宋志和带着刘文轩走了,临行之前撂下了一句满是恐吓的话。 望着宋志和离去的背影,王氏真恨不得上前将他生吞活剥。 …… 林海一家五口、老大兄弟四人分别站在了各自的院外,徐明珠硬生的抢走了宅院,任凭他们如何自顾的哭闹,这已成了无力改变的定局,摆在他们面前是两条路,一是去住温老九的凶宅,二是冻死。 第十章 夜宿瓜棚(一) 微风阵阵,下过雪的天气总比平时冷上许多。 大人孩子们立在各自的院外望着,不是不愿离去,而是别无去处。 王氏手里拎着个破布包裹,地上放着一口锅和半袋米,那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她一直在抽泣,林海蹲在地上也知了着急,长吁短叹的不知如何是好。 地主家的牛羊被赶了过来,浩浩荡荡的一群加在一起怕是有百十来头,以前都是养在地主大院的犄角,徐明珠厌烦了那吵闹和骚臭气息,这才动了林家兄弟的主意。 牲口陆陆续续的被赶进了院子,方才还是人住的地方这一会儿功夫就成了牲口圈,老三那不知愁的没见过这阵仗,满是好奇竟还去帮着驱赶,“好心没好报”被赶羊的抽了一鞭子这才又躲到了一边。 “还不走在这干啥呢?抓紧走,等会大狗来了当心咬死你们!” 徐明珠家有很多狗,除了站着的还有几只四脚着地的,林江便是因为驱赶了四脚小狗被虐待致死,赶羊人所说的是一只看门护院的狗,它吃的是肉,体格和小牛犊子一样,平时锁在大铁笼子里,有人来他就狂吠不止,充当个报信儿的角色。 林海见过那狗,当真是恐怖无比,他站起身回过头对王氏说到:“我们走吧!”简单的一句说完,他便朝着老大哥四个走了过去。 王氏憋了半天,正不知如何扯开嚎叫,一见林海又去寻那侄子立马开始了咆哮:“你去哪?都这时候了你还管他们,林江就是个王八头,我看这几个杂种就是你和刘氏造下的!” 林海无奈的回头看了王氏一眼,听那恶毒的污蔑真恨不得上去打她几个嘴巴,但在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他心里多少也有些愧疚,他没有继续向前走,停下脚步朝着老大说到:“你们……你们要不去老姑家住上一宿,等二叔安顿好了再去接你们行吗?” 老大无言、老二无言,老三可乐坏了:“行,我就想去老姑家!”转身他拉起了老大的手,“大哥我们走吧!”那渴望的小眼神无比急切,因为他们所说的老姑是林月芬,这几日孩子们可是将她认作了至亲。 老大也不想留在这门口,前后没个挡风的地儿,更何况还要面对讨厌的人,现在他的伤处有着明显的减轻,虽是依然痛着,但好在不那么晕,或许是吃了饱饭睡了好觉的原因。 老大并没有和林海说什么,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迈起光着的脚便走了出去,老二抱着老四,老三抱着两张被子,家里应该还有些米,但也不知道被娘藏在了哪里。 他们并不能去林月芬的家,老三不记得事,老大老二记得,昨夜林月芬说过,不让哥几个去找她,怕遇见宋志和,老大记得那打自也断然不会前去。 可他们能去哪?这村里除了林月芬没一个亲近的,绝了户的空房倒有不少,多也是残垣断壁连顶子都塌了下来,那里面杂草满铺还存有人骨,按说那些废弃之地可开做粮田,但全村人都欠徐明珠钱财,无一例外这些房屋也归徐明珠所有。 老大带着哥仨来到了一个小院,这里因为没人居住早成了徐明珠的瓜田,院里立着一个锥形草屋,那是夏日搭建用来看瓜的,高有六尺、宽不及三尺低矮而又狭小,只是木架上面覆了薄薄一层秸秆,还有一面大敞着。 将自家的被子铺在地上,哥仨抱着老四钻了进去,幸好还有林月芬昨夜拿来的被子,盖在身上多少抗些冷风。 穷人家的孩子,从小挨饿受苦,过着极为悲惨的生活,手脚被冻出血那是每年冬季必经的苦难,死亡是听天由命,活着就必须要坚强。 夜幕再次降临,北风更加呼啸,幸好那草棚敞着的在南面,老大拿出了冻的冰凉的红薯,两颗已被冻成了坨,坚硬的像两块木头。 老四也饿,这一下午不知叫了多少回,老大不想让别人听见他们住在这里,总是轻轻的用手盖着他的嘴。 夜深了,哥几个哆哆嗦嗦的紧紧挤在一起,老四又哭闹了起来,他上次吃的还是昨夜林月芬送去的粥…… 老大起身,要过了老二的鞋,而后悄悄地走出了小院,没有其他办法,现在能让老四吃饱只能去偷,娘在世的时候经常有人去他家偷,母子几个听着外面的响动也不敢起身,幸好家里穷的啥都没有,娘有心计,早就把所剩不多的粮食埋在了屋外。 立在月光照耀的路上他不知该往哪走,偷东西还只是个想法,去哪偷怎么偷还没有主意,想着想着头疼又开始发作,但他也只能强忍着。 许久过后他来到了最近的小院,他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立在院外又犹豫很久终还是走了进去,蹑手蹑脚的来在房门前轻轻一推,门在里面插着,老大却是微微一笑,他很庆幸,因为他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或许他真的不想去偷。 走出那家的院子老大又进了另一家,门还是推不开……三家、四家、五家……都是如此,那个时候人们都穷,穷生盗心,他们又不敢去地主大院,所以穷苦人家被小偷光顾也是常有的事,家家户户晚上都会将屋门紧闭,甚至在里面拿棍子顶上。 老大不想偷了,做不到也不想,有意无意的走着,又来到了林月芬的墙外,里面传来了男人的鼾声…… 第十一章 夜宿瓜棚(二) 林月芬是老大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希望,但现在林月芬家里有别人,可能就是宋志和,他不敢去叫门,徘徊片刻后只能悄悄的走掉。 在外面转的久了,老大开始惦记草棚里的三个弟弟,老四不是太爱哭闹的孩子,他肯定是饿坏了,也不知老二老三有没有堵着他的嘴,可不能有人知道他们躲在那里,会挨打的…… 偷也偷不到,林月芬的家里也不能去,老大所能想到的办法都行不通,可他不想空手而归,走的漫无目的,不经意的又回到了自己家墙外…… 低矮的土墙围着破烂的房子,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每个夜晚他都在这里睡去,每个早上也都在这里醒来,有爹有娘还有弟弟,虽然挨饿受冻是常有之事,可那时候自己只需要等着,爹娘一定会拿来饭食,可现在,他不但没了指望,而且还成了别人的指望,只这一会儿他便觉得无比苦恼…… 借着月光向里面望着,这小院、那房子依旧是以前的模样,只是在那墙角多了一片白花花的东西,那是地主的羊…… “咯吱……” 房门开了,老大一愣,一动不动的瞪着眼睛望着那门口,只见打里面走出一个人影…… 是谁?是娘吗?是娘回来了吗?惊恐之余心中渐生一丝期盼,扶着那矮墙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不清那人脸庞,只看那身高确实与娘一般,于心里老大从没承认过娘死的事实,这几天他也无数次的梦到过娘的身影。 院里那人拎着一个桶,朝着二叔家的方向走了过去,循着那人只见两家中间的矮墙已经不见了,两座院子合成了一套。 “娘……”老大大喊了一声,虽不十分确认,但心里的急切渴望让他不想再去辨别。 随着一声喊叫,院门口大铁笼里的狗狂吠起来,吓得老大立马蹲在了地上。 “谁?谁在那,给我出来!” 院里的人也警觉起来,大声的呵斥着,那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娘,那他是谁?”老大猫在地上,那狗叫的震耳欲聋,他被吓的腿发软不敢挪动一分。 院里的人拎着铁叉悄悄走出院子,立在门口环看两圈,终于发现了墙根阴角蹲着的孩子。 老大也侧头的望向那人,他心里更生了惶恐,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那人横握钢叉一步步的靠近,直直的望着老大,老大手撑着地一下下的向后挪去。 几步过后,那人步履渐慢,腰也渐渐下弯,似乎是想看个清楚,“你是不是林江他们家老大?” 那人是地主家账房刘文轩的父亲,名叫刘知善,是村里仅有的几个文化人之一,他与老大的娘是本家,按着辈分老大需叫他一声太姥爷。 刘知善上前扶起了老大,他认的这个孩子,也知道他家经历了什么,摸着老大的脑袋他心里突生一丝酸楚,“可怜的孩子,你咋一个人在这?没跟你二叔他们走吗?” 老大低着头不敢言语,虽是有些面熟但他并不认得这个人,心里的恐惧丝毫不减一分。 “怎么不说话啊?这大半夜的又这么冷,难道是想家了?”刘知善侧头看了一眼院子,会心一笑继续说到,“你要是想家就陪太姥爷在这住一宿,但明早你得早点醒,被人知道了可不太好!” 太姥爷?老大记得这个称呼,娘以前说过等有空了就让太姥爷教他识字,会写字了也就会算账了…… 老大终也敢抬起头,回家住一宿对他来说是无比的渴望,可现在老四还在饿着,犹豫了一会儿他吞吐的问到,“你……你有吃的吗?” 老大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真亮,但幸好还是传到了刘知善的耳朵里。 “吃的?这……我还真没有!” 确实老大的这个请求难以满足,刘知善只是在这打更,吃了饭才会来,现在的屋里除了铺盖怕是连水都没有。 又是一个希望的破灭,老大失落了,现在来看他没有爹娘那般本事,甚至还不如老三…… 正心里不是滋味,刘知善突然叹了口气,“唉……要不跟我进去,我进去给你拿碗好东西!”说完他拎着铁叉便要走,似乎他也不是十分心甘,只是可怜这孩子罢了。 “我……我怕那个狗,我在这等着!” “铁笼子圈着,你怕啥,那你就在这吧,我去去就回!” 老大的目光紧紧的跟着刘知善,他心里有一丝感觉,老四的饭似乎有了着落。 刘知善进到屋里,不一会儿又出来去到了林海的院子,在那里拴着几头牛……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个木水舀子走了出来…… “你也是运气好,那牛生了犊子,这点奶你喝了吧!” 老大接过木水舀子,这还是他娘用过的、家里唯一一件能称之为“家具”的东西。 老大没见过牛奶,轻摇了下水舀,里面漂的像是水,闻着腥气,还有点热呼气,但既然刘知善说能喝那应该就能给老四解解饿,犹豫了一下老大转身就跑开了! “哎!你这孩子,去哪?大晚上的可别瞎跑!” 刘知善在身后大声的喊了一声,老大也未理会,跑几步那水舀里的牛奶溅在了手上,他停下脚步舔了一下手背…… “稍微有点腥味,慢点走吧,弄洒了可不行!”老大现在很是自得。 第十二章 夜宿瓜棚(三) 老大捧着水舀,慢腾腾的朝着草棚走去,离着大概还有一段路就依稀的听见了哭声。 “是……是老四……定是老二老三哄不了他了”,老大有些心急,毕竟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落脚之地。 老大加快了脚步,心里越发着急,那哭声渐渐清晰,嘈杂的可不像只有一个人在哭。 迈进小院,立在草棚之前这才看得清楚,老二倚着草棚的立柱、老三趴在地上、老四在被窝里乱蹬,三兄弟哭的稀里哗啦。 看着眼前这般,老大也忍不住,泪水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你们哭啥?我出去找饭,你们又没去,让你们看着老四,你们……”老大也哭出了声,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大哥,我们咋着啊,我不想在这,我想回家!”老二哭着求老大,“我们回家吧,这太冷了,我的脚都裂了个口子!” 老二伸着脚给老大看,这月色虽明却也看不真亮。 “咋回去,家里……家里有一只大狗!”老大强忍着抽泣说着。 “为什么我们要出来啊?我想娘了,娘……” 毕竟小了两岁,老二不像老大那般顽强,他说着竟哭的更大声了,老三被引的也扯开了嗓子。 “爹……娘……你们救救我,我快被冻死了!” 那哭闹声传颇远,可老大也没办法止了他们的哭声,毕竟自己也想娘,也哭的止不住。 老大坐进了草棚,强忍着哭泣抱起了老四…… 此时的老四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双脚甚至有些抽搐,老大一边哭一边捋着老四的胸口,手指伸进水舀沾了一些牛奶,裹进了老四的嘴里,一下下不停的沾着,一下下不停的送进那嘴里…… “大哥,我也饿了,我也想吃!”老三带着哭腔爬到了老大跟前。 老大犹豫了一会儿,端起水舀递在了老三的嘴边,“喝一小口,老二你也来!” “大哥这是什么啊?你在哪弄的?” “我也忘记叫什么了,好像是牛什么东西,是太姥爷给的!” 老二老三都抿了一口,这是他们第一次喝到这满是膻味的东西,或是出于新奇,二人的哭泣终也停止了。 …… 老四睡着了,老大把林月芬拿去的那张厚被子都裹在了他身上,连头都裹在了里面,严严实实的小家伙儿肯定不会太冷了。还有一张自家的破烂被子被三兄弟顶在头上,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说好了谁也不能睡觉。 幸亏这一夜没有大风,还不到冻死人的地步…… 天亮了,外面吵吵嚷嚷的来了四五个人,他们扯下了哥仨头上的被子,此时那哥仨浑身瑟瑟,似乎已被冻的失去了知觉…… “这他娘的,大半夜没把人吓死,哭爹喊娘的,原来在这!” “可不是嘛,我这一宿也没睡多少!” “哎,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林江家的那几个孩子?” 他们立在草棚外面,弯着腰细细打量着眼前霜挂满脸的孩子们。 老大老二老三现在鼻息之下都结了冰碴,勉强有的呼吸也是无比微弱…… “是,是林江家的,听说昨天徐明珠收了他们和林海的房子!” “真可怜这孩子啊,回去烧点水拿来吧,这一宿真是……咋过来的!” “不行,我得把他们弄我家去,真他娘的看不下去了,拿柴火烧炕!” 还是有好心人,不怕这哥四个死在自己家里。 背着的、抱着的,几个村民一通忙活,哥四个终于进了屋子,那也是个穷苦人家,房子破烂不堪,但总也比外面强上许多。 “水别烧太开,热点就行,这孩子我怕都坚持不到水晾凉了!” 好几个人围着帮忙,有的烧水,有的搓手搓脚,有的帮忙捏着身子。 老大几个被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脚、耳朵肿的都要破了。 过了一会儿,几人的嘈杂吵醒了老四,他轱辘一下翻了个身,看着忙碌的人们他还笑了一下。 “这小家伙醒了,真他娘的好,真他娘的命大!” 老四的苏醒给了众人一个惊喜,焦虑的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观音菩萨显灵了,快,还有三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哥三个也缓了过来,炕被烧的热乎乎的,甚至已经发烫,一屋子人也累坏了,横七竖八的躺在炕上…… “我们这算不算积德?” “那当然,人命关天,我们可积了天大的德了!” “老天要是有眼得让咱们过好日子,收了徐明珠,给咱们分田地,不用再交租子……” “有那一天吗?” …… 哥四个算是脱离了危险,手脚被冻成那般估计又是良久的行动不便,但比起死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人性本善,若没有这些无畏的好心人可能那四条命真就断在了瓜棚之中。 林海一家昨日也未去到温老九的院子,他们徒行半日去到了王氏的娘家,相隔三十里的梅林地,在那借宿了一夜。 王氏的娘家人也是冷眼相待,林海一家没得好气不说,吃的还是自家粮食,睡的也是自家铺盖。 受了委屈的王氏“感慨万千”,哭天抹泪的折腾了半宿,今早天蒙亮她便将林海赶回了老沟村,去收拾温老九的宅院,毕竟人都快被欺负死了,还怕鬼干什么! 林海回村后先是打听老大哥四个的去处,一番找寻终寻到那好心人之家。 第十三章 光棍的难题 重男轻女是历史的陋习,原因除了延续香火外,更重要的是男孩长大可以当做劳力,有的人家生下女娃干脆弃之荒野,就算抚养也是有别于男孩,这使得当时社会男女比例极度失衡,很多男子根本讨不到媳妇,为了老有所依有些光棍便只能“买儿子”…… 收留老大哥几个的好心人叫梅二,年过四旬却孑然一身,他有着一手漂亮的木工活计,平时在地主大院很得赏识,别看他这房子破烂不堪,他衣着可是不孬,穿的是新制得棉衣棉裤,头和脚裹着徐明珠扔掉的瓜皮毡帽和狗皮靴子,这装扮在村里走一圈也是拉风的很。 老大哥四个鬼门关走了一遭,虽缓过神来但依旧极度虚弱,此时他们背贴着热炕并排的躺着,浑身麻木似睡非睡。 “当……当……当……”外面传来了缓慢的敲门声。 躺在老大身边的梅二慵懒的坐起身,他砸了咂嘴抹了把口水,慢慢腾腾的挪下了炕。 移步外屋,开门之时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梅二打了个寒颤,定睛一看,面前之人竟是林海。 梅二上下的打量了一下那浑身破旧,立马摆出来一脸厌烦:“哎呦,林海啊,你这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啊?” 林海徒步的三十来里走来满是疲惫,与梅二相对竟起了尴尬,只觉目光无处安放,“我……我大哥家的……我大哥家的孩子在你这吗?” “孩子……我这确实有几个孩子……”梅二挠头的假做了一番沉思,而后长声野调的说到:“既然是你大哥的孩子那不就是你侄子嘛?那不对呀,但凡他们有个亲戚也不至于没人管,这一宿差点把他们冻死,就是有个叔叔伯伯的那也是牲口,怎么可能是你!” 梅二别看身高马大,可却是个婆娘心境,说话尖声尖气,平时爱扯个闲篇唠个闲话,论吵架三个好老娘们干不过他一个,林海这样的平时根本不敢往他身边站。 话语含刺,林海听后自也觉了羞愧,脸颊透红一时语塞,双手不经意的开始揉搓衣角,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梅二也是个急性子,看着林海半晌无语越发失了耐性,扯起了嗓子嚷到,“想干啥你就直说,闷了吧唧的,和你说话堵的心口疼,挺大个老爷们儿咋还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我……我听说我大哥家的孩子在你这,我想看看他们!” “你说是你家的我能信吗?你给我讲讲,他们有啥记号?你要说不上来我可要赶人了!” 梅二咄咄相逼,林海这老实巴交的可是心实,闷头的想了有一会儿…… “老……老大头上有伤,缠着布子,老二……老二……,老三……老三……” 他确实想不出几个侄子有啥具体特征,都是有鼻子有眼的大活人,没胎记没伤痕的,去哪里寻什么特征。 “你这……哎吆哈……”梅二也是无语了。 “梅二哥,你……你让我进去看看,看一眼就行了!” “行了,我也不逗你了,他们在我这,但话得说前头,我救了你林家四条命,你……你咋也不能让我白忙吧!”梅二心有算计,这倒也合理,毕竟在这个年代谁活着都不易,能捞点好处比什么都实在。 “你……你的大恩……我让他们都记着!” “记着有个屁用,我就直说了,两条路,要么给我四袋米,要么让那个老四给我当儿子,随我的姓给我养老送终!” 梅二这口吻让林海想到了徐明珠,同样的二选一,同样的有一条根本做不到。 “这……我做不了主!”林海耷拉着脑袋并无犹豫,毕竟这事关乎香火。 “你做不得谁做得?现在你就给我个答复,是给我四袋米还是以后做个亲戚,你选,选好了就进屋,选不好,我养活四个也不成问题!”梅二说完抬手合上了门扇。 林海立在门外心里不是滋味,万事不经心的他也犯了难,倚着土墙慢慢的蹲下身去。 当初艰难兄嫂都不曾将儿子过继他人,如今四子方成孤儿又怎可改了姓氏,若自己做了主他日九泉之下该何颜面对,可不同意梅二又能怎样,毕竟他救了四条命,于情于理都该有份报答。 林海站起身,开始来回的踱步,长吁短叹的好不纠结…… 自己没能耐,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且不说王氏今后会如何对待这四个孩子,单说这九口之家自己就供养不起,梅二虽话不饶人可心地不坏,而且还有来钱的本事,若真将老四寄托于他也不失个幸事…… 正纠结,打院外走进一个女子,林海不识得,立在一边假装了望着天气。 “你谁啊,你在这干什么呢?”那女子站在门口端详起了林海。 “我……”林海又吞吐起来,不知该怎样作答。 “哎,你是不是林海啊?我是大红!” “大红?”林海想起来了,她是梅二的妹妹,十年前嫁到了隔壁老王庄。 “在外面站着干啥?快进屋,老早我二哥就派人去我家叫我,让我来给你侄子喂奶,我这家里也有个吃奶的崽子,这一耽误就耽误了一上午,你侄子肯定饿坏了吧!” 梅大红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了屋,她这一来,林海犹豫不决的心似乎也有了倾斜。 第十四章 无奈的二叔 林海跟着进到了屋里,梅大红进到了里屋,林海关紧房门后回身坐在了三尺灶台之上,灶内余火未熄,台上还有着些许温度,坐上去很热乎。 屋里的兄妹二人小声的嘀咕着,似乎在讲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林海根本没心情去听那言语,手扶着膝盖,低头的长叹不止…… “大哥死了,嫂子也死了,你们让我怎么办?如果死的是我你们咋办……我没能耐,我要是和徐明珠一样的有钱,我一定给他们最好的,可我没能耐啊,我自己的孩子我都没办法喂饱……”他心里在埋怨在自责,胸口如有灼烧一般,让他的气息越喘越急。 经过一通寒暄和嘱咐梅二也走出了里屋,他倚着门洞望着林海欲言又止,他那眼睛里挂满了期盼,似乎已判断出了林海的决定。 林海抬起头,脸上透出难色,但却一改不敢言语的“腼腆”朝着梅二说到:“以后……以后老四就跟你姓了,你能让他活着就行!”话虽说的简单,但吐出的每个字他都觉得无比沉重,有生以来这绝对是自己做过最大的决定。 梅二听后闭眼的长吁了一口气,“好……好……其实我早就想买个儿子,但就你家老四最合我的眼缘,今后你林海家有啥事,你只管言语,我梅二说个不字就不是我爹做下的!”他很高兴,喜悦的心情难以言表。 自打分家,梅二独居了二十多年,做梦都想有老婆孩子陪伴,但错过了几段姻缘后已年过不惑,大姑娘他娶不到,村里的寡妇只有林月芬能入他的眼,但那还被宋志和霸占着,常年的孤寂和窝火在得到林海的肯定答复后如获坦然。 “我……我也不会说客套话,你……要保证老四活命!”林海低着头,脑袋都快要埋进了膝盖,确实这属无奈之举,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好……好,我一定做到,来……快进屋!”梅二抬手相迎,此时他满心都是感恩戴德,但很快他又收手,略带尴尬的解释到,“哦不,还不能进去,大红喂奶呢,咱俩先在这说一会儿,一会儿进屋,我得好好谢谢你!” “我还有点事,你……那哥仨你还得照看一下午,我去收拾温老九的房子,晚上就把他们接过去!”林海说着起身便要走,他心里有负罪感,此时真的不敢进屋去面对大哥的孩子们。 “温老九的房子?那……”梅二听到温老九仨字立马变了脸色,像是受了惊吓一般。 村里盛传一个故事,五年前温老九在阎王鼻子打死了一只独眼狐狸(阎王鼻子:东山上一个小山丘的名字),一个月后温老九一家就意外亡故,那死相极惨,身上脸上被啃破了皮,温老九的一只眼球也不知了去向,后来有人在半夜听到温老九家有鬼嚎,说那是狐仙在鞭笞温老九的魂魄…… 传言说的煞有其事,村里人口口相传,在那个年代,迷信之事总能让人惶恐,王氏若不是被娘家人气极了也断然不会同意前去居住。 “那房子……你可不能去,冲撞了狐仙你们有几条命?”此时的梅二语带惊恐,说着还抬步上前挡在了门口,“你要没地住今晚在我这凑乎一宿!” “我没办法啊,徐明珠收了我们的房子,我们一家都无处可去!”面对梅二急转的态度,林海说话也大方了许多。 “唉!这徐明珠可真是丧尽天良,老天也不降道天雷劈了他!”梅二不禁也生了怨骂,恨的咬起了牙根,而后他低头的想了一会儿说到,“还真是,村里的几处空房子都成他的了!” 林海低头不语,他恨徐明珠,可又能怎样,就如梅二说的,在这地方根本没有人能动得他一分一毫,只能盼着老天爷劈碎了他。 梅二说完又深思了一会儿,突然重重的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还有一条路,你走不走?” 林海被梅二那重重的一拍吓了一跳,他瞬间便愣了神,“什……什么?” “我爷爷当年来老沟村没地住,在北山大洞里过了个年,那里面遮风挡寒的冷不到哪去,你们……要真没地去……”梅二没有说完,可能他也意识到这是个馊主意。 虽然言者自觉不适,但听者却如恍然大悟,林海眼前一亮,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对梅二这个提议极度认可。 老沟村北山半腰处有一座石洞,高两米、深八米、宽五米,内有绵延乃是天然形成,洞口朝南正背寒冬风向,人在里面并不觉寒冷,但有一危险,据说有人在那洞中见到过狼…… 林海心底盘算着,若是在那里渡过寒冬,待到土层化冻便可择一处另建房屋,比起索命狐仙,传闻中的狼并没什么可怕。 林海不想多做耽搁,也没有进屋去看几个侄子,随便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梅二的家,兴致冲冲的直朝北山走去…… 躺在炕上,老大方才便听清了外屋二人所有的言语,他虽不懂但也知道老四以后要跟着梅二过日子了,他心里有一丝嫉妒,为什么梅二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在老大的记忆里,他一直就是在照顾着弟弟们,从老二到老三,最后到老四,年年如此、日日如此,爹娘一直对他说要对弟弟好、要让着弟弟、什么事都要先想着弟弟……他有些厌烦,但到最后还不得不担起老大的责任,因为只有那样爹娘才会高兴。 老大回忆着以前的一些事情,止不住对爹娘的思念,泪水冲破眼角,嘴里也开始了抽泣。 “这孩子怎么了?咋还哭上了?”梅大红抱着老四喂奶,老大的举动让她心中一惊,“都哭成这样了,这孩子是咋啦?” 梅二走进屋来看着老大叹了口气,“唉!可怜啊,他的爹半年前被徐明珠折磨死了……”他开始向妹妹讲述这几个孩子的苦命。 第十五章 王氏归来 老大哥四个在梅二家一住就是五天,梅大红每天都会来给老四喂两次奶,并且会挤出一些留作晚上用,哥几个也都逐渐康复过来,除了冻破皮肤的刺痒和肿痛并无其他不适。 梅二早上在山脚捡了只冻死的兔子,要是一般人家肯定会拿到地主大院去换些粮食,但梅二却没有那么做,临近傍晚兔子化了冻,他准备烧水剥皮给哥几个尝点荤腥。 老大几个也挪下了炕,倚在外屋的墙上静静看着梅二的忙碌,他们喜欢这个“老头”,正看的认真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刺耳。 “林海你在不在这,你给老娘滚出来,你个鬼种看我不打死你!” 听声便知这嚷叫的是林海的老婆王氏,今早在娘家被赶了出来,她那不讲情的娘家弟弟甚至砸了他们的锅,那半袋米也被抢了去,他那亲娘甚至还打了王氏一个耳光,三十里路走来她是一边走一边哭,用了几乎整整一个白日才返回了老沟村,回村后几经打听这才知道林海曾打听过老大哥四个,那哥四个正在梅二的家里。 老大哥仨一听王氏的声音心立马就跳了起来,老三朝着梅二说了句:“二大爷,我二婶来了……我们去屋里躲一会儿吧!” 虽然王氏有泼妇之名,但梅二可不会怕了她,但几日前刚得了林海的“大恩”,对王氏那也该客客气气的才是,他手在裤子上胡乱的擦了两把,起身便走了出去。 “哎吆,是林家弟妹啊,怎么有闲心来光棍院子找男人啊!”梅二说着俏皮话,依着规矩他不该和王氏开玩笑,但谁叫他长了个婆娘嘴呢! 王氏正火冒三丈可没有闲心听那闲扯,一见梅二出来她叫嚷之声又提了个调门,“林海在不在,你让他滚出来!天杀的他个畜生,老婆孩子都不要来管几个鬼种!” 梅二也听的纳闷,那日林海离去就再也没回到过这里,温老九的院子也没人去收拾,还以为林海又去了老丈人家。 “他不在我家,五天前他……”梅二正说着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想到了后山有狼的传闻,既然没了踪影那该不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怕招了麻烦。 “五天前怎么了?你快说呀!” “五……五天前……五天前他来过,可……可他走了我怎么知道又去哪了!”梅二心里生了怕,说话也吞吐起来。 “那几个小鬼种在不在你这?你把他们叫出来!”王氏站在院子的正当中,掐着腰板一脸怒气,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这阵仗就像是拖家带口兴师问罪一般。 这也就是梅二心有担忧,怕那林海进了狼嘴,否则才不会任凭王氏在这里撒泼,他和声和气的说到“他们差点被冻死,这才刚缓过来,你找他们干啥?他们也不知道,你快去别处问问吧!” “哎吆呵,你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们家的侄子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王氏在娘家受了气也是有火没地撒,像个疯狗一般的开始乱咬,“梅二我告诉你,我打听过,林海来过你家之后就没见人影,你要不给我个准信儿,我今儿就不走了!” 王氏开始死皮赖脸的蛮不讲理,说着话抬步便走了过来,要不是梅二抬胳膊拦下,她怕是要径直的上炕睡觉了。 “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你进光棍的屋子干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梅二也生了厌烦,一手抵在了王氏肩膀将她推了出去。 “怎么?林海来了你家就找不见人了,我只能和你要人!” “你真会说笑话,谁看见了?你把他给我叫来,真是给脸不要脸!” “好,你等着,你真当我这好欺负了……” 王氏领着孩子气冲冲又走出了小院,梅二朝着啐了一口,小声的咒骂到,“你个泼妇,你要有点人性这几个孩子还犯得上在我这?”说完他转身进屋,“啪”的一下摔严了门扇。 林海去了哪谁也不知道,山上也没有狼,全是有心人子虚乌有的凭空捏造,但林海就是从此音讯全无、生死无踪。 梅二进了屋立在墙根,手扶着胸口气的大气直喘,“这……真是蛮不讲理……林海那怂货也不知咋和她过的!” 旁边三个孩子还是笔直的立着,老大老二听懂了方才的言语闷声的不说话,老三却弄不清状况,他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地上剥了一半的兔子,不禁的咽了口口水,朝着梅二说到,“二大爷,我们快剥兔子吧!” 梅二看了一眼老三,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对,咱们吃咱们的,别让那老泼妇搅了吃肉的心情!” 梅二蹲下身继续收拾着,天已经慢慢的暗淡下来,这时辰正对,炖肉可是美事,最怕别人闻着味前来来讨吃,来上三五个还真不够分,梅二连妹妹都没敢告诉,藏着掖着的就想给这几个苦孩子解解馋。 扒皮掏内脏,剁碎了入锅,架柴烧水,家里也没个葱姜蒜,盖上锅盖就是个生炖,但还是让几个孩子眼馋的很,嘴里早就泛起了口水。 王氏在外面转了一圈,她寻思着找人去做个证,证明林海去过梅二的家,可那些人根本不管那个闲事,王氏怀揣着委屈和怒火又碰了一鼻子灰,无奈母子几人只能是坐在了路边。 他们一天没有吃饭,肚子都生了咕咕,王氏一边咒骂林海一边抹泪,正哀怨着突然心尖一亮,“哎,刚才梅二家的地上是不是有只兔子?” 此时梅二家里也掀开了锅盖,一阵水雾腾起,老大哥仨立马凑到了跟前,“真香,好像是熟了,二大爷你快吃吧!”老三吞着口水,已是迫不及待。 几人正看着锅里的肉,身后又传来了王氏的言语。 “梅二兄弟,你看刚才真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又回来给你道歉了!”王氏领着三个孩子站在门外,平和的说着道歉的话眼睛盯着锅里的热气。 梅二回头看了一眼王氏,满含轻蔑的笑了一下,回过头一边捞肉一边说到,“咋啦?这是找到林海了?” “没,那鬼种肯定是躲到哪去了,一有事他就躲,你看刚才真不该和你发脾气,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别,我是小人,惹不起你,你们走吧,我们得吃饭了!”梅二将肉捞进碗里端着就进了里屋。 王氏迈过门槛跟在身后,终于说明了来意,“要不你也让我们吃点吧,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给孩子们吃点吧!”王氏说着话没控制好嘴里的口水,一串哈喇子滴在了胸口,她急忙的吸了一下嘴,“哎吆,你看这,让梅二哥见笑了!” “你别进来,这天都黑了,你进我的屋这说不清!”梅二放下肉开始往外推拥王氏。 “给一块儿,一块儿就行,你行行好,给我这几个孩子一人来一块儿!”王氏抱着梅二的胳膊,拼命的往屋里挤。 “那你们去外面等着,这可不能落下别人的闲话,出去,我给你们夹几块!” 第十六章 谣言起源 泼辣的王氏现今也没了横气,家被霸占、娘家嫌弃、丈夫不知所踪,拖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无处可去,为了吃口饭还得死皮赖脸的乞求。 天已经黑了,王氏蹲在梅二家院外紧紧的搂着三个孩子,他眼睛直盯着屋里的光亮,心里只盼着他们能快些的送些剩饭。 “娘,我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 “好冷啊娘,我们回姥爷家吧!” …… 孩子们又冷又饿,王氏又何尝不是,可除了等她也无能为力,如此境地用“丧家之犬”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屋里的几个人点着煤油灯,围坐在炕上,守着兔肉大口的吃着,老大、老二还有一些讲究,老三狼吞虎咽的就像个饿死鬼托生,油脂肉沫的涂了个满脸,吃的埋汰嘴里还不乏溢美之词,“二大爷做的真好吃,这兔肉就是香,天天吃我都吃不够!” 老三的絮叨谁听着都烦,梅二也不例外,心里恨不得拿个什么东西堵了他的嘴,但再怎么招烦那也只是孩子,只能随便的应付两句,“还天天吃,你当你生在地主大院呢,好好吃别说话,说话嘴里跑风,肚子疼!” 嘴不饶人心不恶,梅二就是这般,就像现在,嘴里在吃着肉心里却也在做着难题,他讨厌王氏,真的不想把这兔肉分给她,但外面还有仨孩子,那几个小家伙也很可怜,他是越想越觉得不落忍,终于还是吃不下去了,叹了口气轻轻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转身挪下了炕,梅二来在外屋连汤带肉的盛了一大碗,又在一旁的瓦盆里抽出了四个玉米饼子,随后朝着里屋喊了一声,“老大,你出来一下!” 老大正吃的有味,听到梅二的唤叫也是极不情愿,下炕之时嘴里塞了一块,穿鞋迈步又在碗里摸了一块,他这是担心再回来就没得吃了。 “你把这碗送出去,给你二婶!” “给她?我……”老大想着拒绝,可却没敢说出口。 双手端着热乎的碗,腋下夹着饼子,穿过小院儿,老大立在了门口,左右的循了一圈,也没见到个人影。 正欲返回,王氏一口叫住了他,老大侧头一看,王氏打不远的草垛里钻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絮一边朝着走来。 老大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低着头连看都没看王氏一眼。 王氏走来也是什么都没说,接过碗转身便又朝着草垛走了过去,此时她那三个孩子也打里面钻了出来,围在王氏身边哭哭唧唧的也不知嘟囔着什么。 “快喝点汤暖和暖和,吃饱了我们去找你们的爹!”王氏也带着抽泣,挨个的喂孩子们喝汤。 老大静静的看着,回想以前他们“笔笔恶行”心中竟突生一阵酸楚,也不知酸从何来,只是觉得看着不忍。 一阵冷风吹来,老大打了个寒颤,腋下夹着的饼子随之掉在了地上,他急忙弯腰去捡,“二……”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二婶这个称呼他从来没有叫过,根本叫不出口,想了一下,他朝着几个人喊到:“这还有饼子,给你们放墙头了,你们过来拿吧!”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院子。 王氏转身去取了饼子,朝着院子里看了看,朝着老大身影恶狠的说到,“小鬼种,你给我等着!”虽然已是这步田地,但她还不忘咒骂,倒也不知有何种深仇大恨。 很快那饭食便被吃了个干净,但王氏并没有喝一口汤吃一口肉,只是啃了孩子们最后剩的半张饼子。 屋子里面,肉被吃了个精光,老二老三玩着娘教给的拍手游戏,梅二端着大红留下的奶水正喂着老四,老大静静地坐在炕上不时的向外看上一眼,天彻底的黑了,好像还刮起了风。 “二大爷,狗娃子他们在外面会不会冻死啊!”老大想让几个堂弟堂妹进屋,但又不敢明说。 梅二也向外看了看,他知道老大的意思,其实他的心里也在担心着,“你这孩子仁义,那你再出去告诉他们一声,今晚在这挤挤吧,我去隔壁老林头子那住一宿!” 世道就是这样,乡里乡亲的谁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但真的落了难又谁都不忍心干看着,底层穷苦人家最大的淳朴就是善良,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淳朴。 这一晚,大风突起,呼呼的刮得房顶沙沙作响,屋子里的七个孩子盖着三张棉被,王氏横躺在他们脚底,她没有打鼾,抽泣了一个晚上。 天亮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氏早早的起来,拿柴烧炕,他准备等孩子们醒了就带他们离开,正往灶里填着柴火,门一下就被推开了。 来人是村里的温二狗,与王氏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神…… “这……这不是林海媳妇嘛,咋……这咋和梅二过上了?”温二狗也很纳闷,毕竟这梅二是光棍,一个女的在这过夜任谁都不会往好处想。 王氏也是想早点走避免别人误会,可就是这么赶巧,梅二家一年来不了几个外人,偏偏此番情景被他撞上了,那种尴尬、那种无言以对憋的王氏脸红到了脖颈…… 面对王氏的无言,温二狗很是“知趣”,退到了屋外,合紧了门扇,“梅二醒了你告诉他,一会儿去大院,有点活计!”他是认准了这二人有奸情。 王氏也回过了神,立马开门追了出去,拉住了温二狗的胳膊解释到,“二狗,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梅二哥在我四叔家,我们没了住的地儿,是他好心收留,你可不能出去胡扯啊!”王氏万分焦急,唯恐解释不清,毕竟那谣言要是起了可是两家难堪的事。 解释的足够清楚,温二狗脸上却露出一丝失落,“哦,你看你早说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俩住一块没干好事呢!” “没有的事,梅二哥好心收留我们,这要传了闲话我就是死也得给他证清白,可不能出去说啊!”王氏还是不放心,再次的叮嘱温二狗。 “你放心,一村住了这多年,你看我是那传瞎话的人吗?你把林海叫出来,我给你们两口子起个誓!” “不……不了,林海还在里面睡着,昨……昨天走太远的路累……累着了!”王氏说着谎话,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这个温二狗也是个惹不起的主,村里除了地主大院那些就属他最坏,而且他坏在暗处,为了去徐明珠那换取大烟他偷鸡摸狗,专挑老人寡妇家里下手,地里的粮食还没成熟他就开始偷,前年在老王庄被抓挨了打,这贼偷子竟半夜糟蹋了人家二亩青苗,害得那家收成大减。 温二狗走了,王氏急忙的跑进屋里叫起几个孩子,胡乱的收拾一桶便离开了梅二的家,但为时已晚,恶毒的传言很快便在村里传了开来。 第十七章 山中古墓 年关将至,富贵人家已开始为节日忙碌,徐明珠差温二狗来找梅二就是要做些灯笼、打些家具,这些活计足够忙到年根,但随着王氏离去这口信也就没能传到梅二的耳中。 梅二回到了家,担心王氏没起便在窗口问了几句,在得到老大的答复后他才推门进了屋,看着炕上凌乱的被子他发了句感慨,“这他娘的,屋里第一次有女人睡觉,竟还是那么个玩意儿,真是晦气!” 老大哥三个虽然醒了但并不想起身,他们听不懂梅二的言中之意,只知道他也不喜欢二婶。 梅二里屋外屋的转了一圈,无事可做的日子总是让人彷徨,梅二是个勤快人白日里在家根本待不住,踱步之时看到了灶台上的碎骨,他立马来了精神,进到里屋对着被窝里的哥仨说到,“哎,你们快点起来,大红快来了,让他看着老四,咱们上山去看看还有没有兔子,找到了今晚接着吃!” 这几天总是窝在炕上,老大哥仨也是憋的心烦,一听梅二之言三人立马就跳了起来,老三那没心没肺的还“嗷”的一声大叫以表庆祝,不想这一嗓子将老四吓的哇哇直叫。 “就你这孩子,你……”梅二也是越来越看不上老三,瞪了他一眼急忙上炕抱起了老四。 老大踢了一脚老三的屁股,“你嚷啥?” 老二也学着老大朝着踢了一脚,“天天的嘴欠,就你能!” 古有俗语,老大傻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这话用在三兄弟身上可是不搭,至少现在来看老三才是真傻。 过了有一会儿,梅大红才赶到梅二的家,他虽住在河对面的邻村,但这一路也是五里有余,一天来回两趟便是二十多里,中间要渡一道二十米宽的哈伦河,走在冰面上还得摔上几个跟头,梅大红甘受这般劳累那自也有原因,梅二承诺年前会给她两块大洋。 梅大红抱着老四喂奶,梅二和另外哥仨便收拾工具上了东山,他们要带着镰刀,虽然山上有狼只是传闻,但那也不得不防。 现在的哥仨都有了合脚的鞋,那都是梅二在地主家的破烂堆里寻来的,梅二的木工活手艺好,徐明珠对他很“大方”,烧垃圾这种美差也交给了他。 梅二拎着镰刀,哥仨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东山很矮,山路相对平缓,虽然是积雪未消但走上去并不觉得有多滑。 雪面上有很多动物的脚印,兔子、狐狸、野鸡……除了这些还有着明显的独轮车车辙,也是怪了事,这寒冬腊月的谁会推着车上山? 翻了几个山头都没见到兔子的踪影,正当四人心灰,老大突然在地上寻到了一件稀罕物,一个长约三寸的钗子,雕花立鸟很是漂亮,通体生满绿锈,还沾着泛黑的土…… 梅二拿在手里仔细的端详,自言自语到:“这可有些年岁了,该不是有人在这挖到了古墓吧!” 说完他转身跑到了最近的一个山包上,遮眼的眺望一番,可见之处并无动土痕迹,那车辙是一路向东,朝着塔寨的方向去了。 梅二好奇,带着老大哥仨又沿着车辙朝北走去,走了多时终于寻到了那大墓所在,在一个叫大阳坡的山头惊现三个硕大深坑,坑里修砌黑墙,每个坑的上面都堆着土,旁边散落着朽木和碎骨…… “他娘的,这地方我走了无数次,咋就不知道下面还有这东西!”梅二蹲在坑上看着下面,那土已经干松但坑中无雪,一看就是前几天那场大雪过后所为,“也是厉害,这大冬天的能挖出这么深的坑!” 老大也跪在地上探头的望着下面,只觉那坑中生风,迎面吹的脸上透凉,待他回头老三那欠货竟手拿一只大腿骨杵在了他的脸上,“大哥,你看这大棒子好看不?” 梅二也看到了老三的所做,一把抢过骨头扔在了一边,回头朝着老三训斥到,“就你这孩子,不知道个脏净,你捡这玩意儿干啥?” 老三也不知错在何处,侧头望了望那被扔的骨头,委屈的说到“我还想拿回去给老四玩呢!” “玩什么玩?走,回家!” 梅二推拥着哥仨离开了墓坑朝着山下走去,他手里攥着那个钗子,不时的回头望一眼,心里渐生一丝不详,那林海不知所踪,该不是上山撞见了盗墓贼,被…… 几人回到家已是午后,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不想刚进到里屋还没站定了脚步,梅二胸口便遭了重重一脚,人仰马翻的摔在了地上,那钗子也被甩在了墙角,抬眼之时竟见那宋志和立在里屋。 徐明珠安排差事谁都得快麻溜的,早上吩咐中午不见人影那地主自然要生了火气,让宋志和前来,除了传叫还有一个目的,先把那不听话的打上一顿…… 梅二不知因何招打,但也不敢吱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看着宋志和,老大哥仨一见宋志和也是害怕,纷纷转身跑了出去,躲在门外吓得浑身发抖。 “睡了我二大舅子媳妇你就长本事了?连老爷的话都不听了?”宋志和蹲在梅二身前,怒目的瞪着他。 梅二也害怕那凶狠的打手,心噗噗直跳,但他一头雾水,不知道宋志和怎么知晓王氏在这过的夜,更不知道徐明珠何时安排了差事。 “老爷说了,留着你的胳膊腿干活,要你一颗牙,你是自己拔还是我来拔?” 面对宋志和的恐吓,梅二被吓破了胆,“我……我不知道,老爷……老爷叫我做活,我……这……这就去!” 梅二想着站起身,但屁股刚一离地,宋志和站起身便又是重重一脚,这一脚踢在了梅二的脸上。 “牙掉没?”宋志和踢完紧接一声大吼。 梅二那脸立马红肿起来,嘴里鼻子都流出了血,趴在地上吓得大气直喘不敢再动弹一丝。 见梅二不说话宋志和又是一声吼,“我他娘的问你话呢?”说完他一步跨上前,翻过梅二的身子朝着那嘴连着几下重拳,“牙掉没?操你八辈祖宗的,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老爷的话?” 宋志和边打边骂,梅二疼的嗷嗷直叫,哀嚎之声传到屋外,老大心疼的不得了,拎起了墙角的一块石头,但突生的头痛似在告诉他别忘了在林月芬家里挨的打,手里拿着石头不敢前进,恨得他直咬牙根。 第十八章 兴师塔寨 温二狗每次偷了粮食都会去徐明珠家里换大烟,今天老早他就守在了地主大院门口,正巧徐明珠要找人去叫梅二来做工,温二狗为了讨好便主动前去,这烟鬼回去复命之时就把梅二家的事讲了一遍,添油加醋的说将梅二和王氏堵在了被窝…… 日上了枝头还不见梅二前来,徐明珠便生了气,派宋志和前去寻人教训,宋志和进了梅二家的门正见梅大红袒胸露乳的喂孩子,幸好这梅大红长的有点丑,否则怕也难逃那色狼魔掌。 梅大红也怕宋志和,吞吞吐吐的和他说了会儿话,讲了老大哥几个差点被冻死的事,最后寻了个理由便抱着孩子走了,宋志和则一直在梅二家里等着。 梅二的嘴唇被打的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掉了两颗门牙也被宋志和吓唬着咽进了肚子,遭了毒打也没得半分闲空,鼻青脸肿的还流着血就被赶了出来,宋志和在他身后连踹带踢的朝着地主大院走去。 旧社会的穷人一辈子可能都摆脱不了屈辱和压迫,或许他们已将这视为生活本来的样子,麻木的接受着一切。 远远的躲在墙角,老大除了心疼竟生了自责,以前是林月芬,现在是梅二,似乎对自己好的人都要遭到宋志和的打骂,越想他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想再进到这个院子里了,他不想让别人再受牵连,领着老二老三悄悄地离开了。 他们回到了自己家墙外,里面的人在喂着牛羊,大狗在笼子里睡着,那窗口下面还留有老大的“画作”,墙角的三块木板是哥仨仅有的玩具,老大想着跳进去将那取回,不想刚一跨上矮墙那大狗就叫了起来,吓得哥仨急忙的跑开了…… 他们又来到了河边,好多孩子在冰上打着滑刺溜、抽着陀螺,地主家的孩子穿着干净在不远的冰上划着冰车,哥三个很羡慕跑着凑了过去,结果被照看的大人连吼带骂的赶跑了…… 他们又来到北山脚,不自主的朝着爹娘的坟走去,他们已经有十多天没见到过娘了…… “大哥,娘死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立在坟前老二哭了,他抹着眼泪说到:“我想娘了,她为啥要死啊!”。 老大跪在地上,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那抽泣憋的他胸口翻腾。 “要不我们也死吧,没有爹娘我受不了!”老二继续哭闹,他习惯了依靠,以前依靠爹娘他没受过什么委屈,但现在依靠大哥却满是苦难,他心里不止一次的将一切归咎于大哥,埋怨他给不了自己安生。 小孩子喜欢模仿大人,老二以前就喜欢听隔壁的二叔二婶吵架,当初二婶的一句话现在正想说给大哥听,带着哭腔他小声的骂到,“你个鬼种,你那么没能耐咋就不去死?”这正是他的心声。 听到那话老大立马抬头望向老二,他很诧异,抽泣的问到“你……你骂谁呢?” 老二毕竟比老大小两岁,见大哥抬头瞪着就不敢说话了。 看着大哥没揍二哥,老三又起了嘴欠,立在一边嘟嘟囔囔的说到,“二哥骂你是鬼种!” 老三刚说完,老二一步上前便将他推倒在地,“哪都有你,你是不是欠揍?” 老大一见老三哭了立马也来了火气,流着泪站起身便给了老二一拳,大声的训斥到:“你骂了人还想打人,你才是欠揍!” 老三见有老大为自己撑腰也站起身,噼里啪啦的朝着老二的肚子大腿打了好几下,打完竟还躺在地上哭闹的打起滚来,老二也觉得委屈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大站在他们中间又没了办法,“哭哭哭,你们一天就知道哭,你们让我咋办?” 坐在了坟包上,老大扯起嗓子大喊了一声:“爹……娘……我也想死……” 孩子嘛,打架很正常,就像那个年代大人们,被有钱的地主欺负不算,邻里乡亲的也互相看不顺眼,整天无事可做,占点便宜、说点坏话,最后演变成打架,发泄一下沉积的所有怒火,但小孩之间打架无伤大雅、邻里打架波及两家,若是村与村之间的战争那可就是有伤有死了! 梅二被拉进了地主大院,徐明珠亲自的过问,并要继续责罚,梅二害怕被打死就告知了塔寨村北山盗墓之事,徐明珠对此很是好奇。 徐明珠带着宋志和及多个打手亲自上山探查,沿着车辙一路来到了塔寨村,立在塔寨村山脚徐明珠大发雷霆,在他看来老沟村无论田地还是山川都归他所有,塔寨村的人上山盗墓就是抢了他徐明珠的财产。 老大哥三个在坟前哭闹了一番便下了山,正巧赶上地主大院的人在集结村民,哥仨也好奇便跟着人流一并去了塔寨村“兴师问罪”。 塔寨村也有一个地主,名叫刘福林,他没有徐明珠那般的宏大家业,只能勉强的算个小地主。 偷坟掘墓古来为人不齿,普通百姓也根本盗不了大墓,徐明珠认定那是刘福林所为,这般的“兴师”前来可谓丝毫不给他留情面,老沟村五十多壮汉沿着小路走了十来里,进到塔寨村直朝着刘福林家门而去,老大哥仨也偷偷跟在身后看着热闹。 第十九章 塔寨之战 徐明珠是老沟村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村民们饱受其害,但还得对他言听计从,拉帮打架这种事谁也不愿掺和,却又怕惹了他不高兴,归根究底农民靠田吃饭,是徐明珠把着他们的命脉。 破衣娄嗖的村民们拿着锹和镐走在后面,几个打手拿着洋炮跟在徐明珠身后,徐明珠拄着拐走在最前面,他穿的厚实,兔子皮的帽子、狐狸皮的大衣、黑狗皮的靴子,一身的畜生皮裹着那五短身材,这是老大第一次见到徐明珠,老远看着那就是个黢黑的胖墩,一瘸一拐的还是个跛子。 徐明珠是想钱想疯了,爱财爱到不知疲惫、不知时辰,下午山上探查来回便是二十多里,这会儿带着村民前来又是十里,几个打手都累的走不动,这地主竟然依旧的精神抖擞,再说时辰,下午过了半才出村,进了塔寨天已经泛黑了,着急忙慌的出来连个火把都没有预备…… 老大哥仨跟在后面也是又累又饿,想着回去却又舍不得热闹,相互的扶着算是没有“掉队”! 五十多人进了塔寨,还没走多远便被一个手持火把的人挡住了去路,正是那刘福林。 徐明珠来在刘福林身前停下了脚步,左右的看了一圈,这乌漆墨黑的也看不长远,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五十多岁的刘福林身高马大,比徐明珠也得高上一头,他抬手貌似恭敬的朝着抱了个拳:“徐大老爷怎么带这么多人来啊?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刘兄不仗义,去了我的地盘撬宝贝也不说一声!”徐明珠说着话还是左右不停的看着,生怕哪里突然窜出人来。 “撬宝贝?这哪的话?我咋不知道有这档子事儿?” “少和我在这扯,老沟村三座大墓你敢说不是你盗的!” “哦,你说那古墓啊,是我挖的,怎么了,有问题吗?” 刘福林如此直言也是出乎徐明珠意料,“北山大阳坡那是老沟村的地方,怎么着也是我的地盘,你去那挖坟掘墓不合规矩吧!” “哎吆呵徐大老爷,我偷着挖的,你和我讲什么规矩?再说了那怎么就成了你的地盘?我刨的是你家祖坟?”刘福林似乎并不准备和徐明珠好好说话,斜着眼歪着嘴满是不屑。 “你……你别这么横气啊,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就不怕我连人带宝的把你端了?”徐明珠说话有底气,毕竟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地主数他钱多势大,就连大西山的土匪都是他供着。 听着恐吓,刘福林也不再客气,瞪着眼咬着牙恶狠的说到:“你别说那大话,今天你徐瘸子带这么多人来,我还真不怕你,你要找死我奉陪到底!” 怕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和徐明珠说过话了,他被顶的一时不知如何回怼,想了半天也没寻到个好词。 一旁的宋志和看不下去了,抬起洋炮便抵在了刘福林胸口,“娘的,你怎么说话呢?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枪顶在胸口刘福林并未露出惧色,他也不屑于和宋志和这样的打手言语,继续朝着徐明珠说到:“开始放狗咬人了是吧,这可是真真的在我的地盘,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让你死在这,徐瘸子,我*你娘的!”他骂了徐明珠一句。 这一骂,徐明珠彻底的怒了,上去就给了刘福林一个大嘴巴,“老帮菜,你有什么好嚣张的,我跟你说话是给你条活路,你把宝贝交出来,我看在你受累份上分你三成,别不识抬举!” 刘福林摸了摸挨打的脸颊,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抬起食指杵在了徐明珠的鼻尖,“你完了你信吧?我让塔寨的人来打架他们不会来,但我要是挨了打他们能把你剁了!” 刘福林此言不假,他这个地主对村民们很大方,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都会帮上一把,不会变着法的榨取穷苦钱财,更不会随意的打骂劳工,说白了他就是个有钱有地的善人,村民们人前人后都叫他老爷,对他绝对的敬重,那自然是见不得他受气。 刘福林说完,徐明珠还没回过那话的味身后便嘈杂起来…… 塔寨的村民躲在黑暗的地方朝着徐明珠一行人扔起了石头,噼里啪啦的打的老沟村的人们毫无还手。 “别打那些穷苦人,往前边扔,打这个徐瘸子和他的狗腿,欺负到我头上,我整不死你!”刘福林看着面前的狼狈好不开心,大笑的吩咐着。 老沟村这些村民本就不愿为徐明珠拼命,害怕被砸的头破血流纷纷逃离,沿着来时的路又都跑了回去,他们身强体健,虽说看不清路但跑的也是飞快,徐明珠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跟在最后,后背和脑袋也不知挨了多少砸…… “哎吆妈呀,快……快……快快快快……背……背我一会儿……”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十里山路赶来就为挨顿打,徐明珠逃到山脚,胯下就剩一个宋志和,本还想杀个回马枪,可眼下也是无奈了。 立在山脚徐明珠回望塔寨,不禁生了咒骂,“娘的,刘福林你这老帮菜,你等着,我要是不宰了你我徐明珠就不是娘养的!”站了有一会儿,他再次爬上了宋志和的背,二人朝着老沟村走去。 宋志和也是可怜,一个下午也是走了三十多里路,这回去还得背着一个一百五十来斤的胖子,可谁叫他是徐明珠面前的红人呢! 老大哥几个远远的躲在树林里,索性没挨了石头的打,但也没能跟着逃离的人群回村,被发现后带到了刘家大院。 刘家大院也是高墙环绕,院里灯笼高挂,房子、粮仓多的数不清,在院子四角各竖着一座炮楼…… 老大哥仨被扔进了柴房,还得了六个窝头三碗米汤,刘福林也不管他们是哪来的,只是想着别冻死就行,明天趁早打发了。 漆黑的柴房里哥仨摸黑的吃饱喝足,这柴房也是严实,冷虽冷了点,但还不至打哆嗦,习惯了担惊受怕,此时也不觉恐惧,倚着墙坐在地上哥仨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十章 路遇土匪 徐明珠也是过于自信,飞扬跋扈几十年不把任何人放眼里,一时兴起便敢带着几十号人去与刘福林斗,毫无准备的冒失必然吃亏,刘福林可不是一般人物,徐明珠在不知不觉中已走进了他的圈套…… 天刚亮,老大哥仨便被取柴的婆子唤醒了,还不及揉揉睡眼,哥仨便被那婆子赶出了柴房,直接驱逐出了刘家大院。 这刘家大院门口有三条路,老大也分不清个东南西北,站在门口不知该迈向哪里,日出之时的冷风最是刺骨,哥仨抱着膀子被冻的瑟瑟发抖。 “大哥,我们去哪啊?要不回去找二大爷吧!”老二提着建议,手捧在嘴边不停的往里哈着气。 老大看了一眼老二,转头又看了看面前的几条路,抬手指向了正对大门的一条,“走这,肯定能回去!”他这也是胡乱一指,昨日老二已经开始埋怨他啥也干不了,现在就是强装也得装出懂的样子,若是瞎猫碰了死耗子正好树树威风! 事实证明,老大的运气不是太好,下了东山就是塔寨,山脚还有一片树林,可眼前越走越是空旷,能望见的山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离着怕是有几日的脚力,老大也看出了错,站定了脚步挠头的不知该怎么办。 “呜……呜……” 不知在哪里传来了几声叫,那声音有些瘆人,吓得老二老三立马靠在了老大的身上。 “大哥我们回去吧,这是什么东西叫唤啊?” 老大也害怕,强装了一会儿镇定,只觉那声音越来越近透着一股子不详,拉着俩弟弟转身便又朝着塔寨跑了过去。 跑出不远,只听得身后除了“呜呜”的叫唤还有马蹄哒哒的声音,老大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竟驶来三个骑马的大汉,那“呜呜”的叫声也来自于他们口中…… 三个大汉骑的飞快,不一会儿便横在了老大哥仨面前,其中一个长胡子下了马朝着哥仨亮起了弯刀,“小娃娃,去村里,把刘福林叫来!”那声音粗犷有力,还伴着一股子臭气。 这来的是大西山的土匪,但西山的土匪为什么要打塔寨的东边来?这当然是为了避开老沟村,避开徐明珠。 老大被吓到了,这人的面相是他见过最恐怖的,胡子挂了满脸,鼻梁还有一道深疤…… 虽然是在刘家大院住了一宿,但老大还真的不知道刘福林是谁,正不知如何回答身后马上的汉子突然大嚷了一声,“我就纳闷了,你怕啥呢?直接进村不就行了?” “你懂啥?大哥说了,悄悄的,不能让徐明珠知道我们和刘福林有来往!” “真他娘的啰嗦,抢了他徐瘸子的大院又能咋地!” “他也是有枪的人,咱山上的弟兄能死吗?” 两个土匪一来一回的言语着,老三被吓的嗷一嗓子哭了起来,那胡子被突起的哭声吓了一跳:“哎吆我的娘呀,吓死个人,叫唤你娘个腿呀!”一声责骂过后他一把扯过了老大,“你快去,去找刘福林,告诉他……老鹞子来了,办事机灵点,!” 老大也是被吓破了胆,虽不知刘福林是谁但也不敢问,迈起发软的双腿便朝着来时的路又跑了回去。 “刘福林、刘福林……老鹞子来了……”老大一边跑嘴里一边念着那个名字,生怕自己忘了。 又进了村子,可这刘福林在哪啊?老大万分焦急,急的抓耳挠腮,毕竟两个弟弟还在那三个恶汉手里。 “刘福林……刘福林……”老大大声的叫着那个名字,一边叫一边跑…… 终于在跑了一段路后有人将他叫住,那也是一个小孩,看着比老大要大上一些。 “你嚷啥呢?” “我找刘……刘……”被这男孩一叫,老大竟把那名给叫忘了。 “刘福林是吧,在大院呢!”幸亏那孩子刚才听清了名字。 “大院在……在哪?”跑的有些累了,老大手杵着膝盖大口的喘着粗气。 “你走这条路,到头往西拐,再走一会儿,往西……哦不……是往东,再走……走到头就能看见炮楼了!” 男孩抬手指着路,说的也是稀里糊涂,老大听着一头雾水更加着急,“你……你行行好,你带着我去吧,我有急事!” 男孩寻思了一会儿,“好吧,正好无事做!” 这是又碰到了好人,老大跟在他的身后直朝着刘家大院走去。 大西山的土匪有三四十个,有传言他们是大清被打散的军队落草,真真假假的,他们确实有铠甲、军帐这些东西,全部的吃喝用度都靠掠夺方圆之内的地主和百姓,而那徐明珠很“识时务”,逢年过节会主动送大量的酒肉米面上山,但土匪贪得无厌,伙了刘福林想要坑徐明珠更多,谁让他是这里最大的地主呢。 再次回到刘家大院,那男孩去叫了门,可不想开门的人一见是俩孩子连话都没说就又关上了门扇。 “我找刘福林!”站在门口老大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他也是担心老二老三,若在平时他可不敢叫嚷陌生之人的大名。 这一嗓子还真管用,刚才那开门之人拎着根棍子就走了出来,“哪来的孩崽子,老爷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瞪着杏仁小眼他朝着老大的屁股便打了两棍子,打的倒不是很重,老大连点感觉都没有。 趁着那人掐腰瞪眼,老大也是机灵,“嗖”的一下就窜进了大门,一边跑一边叫着“刘……刘……刘老爷……刘老爷……”他又忘记了名字,幸亏刚才那人告诉他要叫老爷。 院里来了小孩大吵大叫,几个做工的也停下注视着,不想这几下还真把刘福林叫了出来。 “这不是昨天那孩子吗?怎么还没赶走?”看着老大乱跑,刘福林也有点生怒。 “哎呀老爷你可不知道啊,刚才他在院外直呼你的大名,我气不过给了他两棍子,这崽子趁我不注意跑了进来……” “叫我的名字?”刘福林心里泛起了嘀咕,眼下正是与土匪合谋徐明珠之时,这孩子会不会…… “刘老爷……老鹞子来了……老鹞子来了……” 老大继续喊叫,一说出“老鹞子来了”五个字刘福林立马就明白了。 刘福林是土生土长的塔寨人,但外人不知,他三十岁之时也曾于那大西山入伙,后被其父以掌管家业为由寻了回来,这也正是那些土匪与他合谋的原因,老鹞子说的是那三个土匪之中未做言语的那个,绰号“老鹰”,平时土匪们叫他“老鹞子”。 第二十一章 恩怨始末(一) 刘福林骑着快马朝村东头驰去,老大因惦记着两个弟弟也跟在马的后面拼命的跑着,但他哪里能追的上,很快便望不见了刘福林的身影。 塔寨的路交错杂乱,老大拐弯抹角的又走了很多错路,累的腿都发了抖,但最后总算还是去到了那个地方,老二老三还站在原地,土匪和刘福林却已不知了去向。 无家可归的孩子又进到了塔寨,他们还得继续去找回老沟村的路。 经历昨日的屈辱,徐明珠趁夜驱车前往大西山,他咽不下那口气,却又不想拿自己的老底去与刘福林火拼,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土匪知道大墓之事,凭借对他们多年的恩情以及宝藏利诱土匪必然要插上一脚,刘福林为人强硬断然不会欣然就范,待到双方拼杀他便能从中渔利。 徐明珠打着如意算盘想要一箭双雕,抢了刘福林,顺便灭了让他受辱多年的土匪,但他这算盘却尽在土匪和刘福林的掌握之中。 大西山的土匪为什么要与刘福林合谋算计徐明珠,徐明珠与他们又有着何种恩怨,这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当年刘福林外出采办,途径大西山遇到了一股逃难的清兵,清兵抢了财物、剁了他的驴,还将刘福林绑在了车辕上。 年轻时的刘福林也是个油嘴滑舌的主,闲谈着竟与清军称兄道弟起来,听着那些人讲述打仗的故事刘福林很是羡慕,最后干脆随着他们离家参了军,谁知刚走到县城便得到了消息——“大清亡了”。 兵当不成,老家也无依无靠,那些清兵心一沉,返回大西山竖起了山寨,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那清军个个彪悍,配备刀枪弩盾,甚至还有五把洋枪,这般阵势立在山坳,过路贩粮的基本都是主动弃车逃跑。 但好景不长,大西山有土匪的事一传开,地主们外出干脆绕开走了别的路径,并放出狠话若是土匪拦截商贩,地主们一定倾囊借兵前来剿匪,土匪摸不清地主们走商的路子,更担心被剿灭,无奈便只能打起了穷苦人的主意。 这些清军大多也出身穷苦,有的不忍心便离开了大西山,留下的便开始打家劫舍,他们每月下山一次,每次只抢劫一个村子,被抢的村民为了保命甚至拿出了全部的粮食。 彼时的徐明珠还不到二十岁,他的父亲徐阿四掌管家业,是个小地主,土匪的暴虐让百姓无粮可吃,但徐阿四却由此看到了机会。 地主并不都是十恶不赦,很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与村里人多少沾亲带故,土匪肆虐离去,他们大多开仓放粮,免息的将粮食借给穷人解燃眉之急,徐阿四也开仓,但他这粮不白放,小斗放大斗收,还要收取超高的利息,村民们也不情愿去借,可不借就得饿死。 土匪频繁光顾,村民不停的借粮,这使得短短两年多徐阿四便拥有了老沟村和邻村老王庄几乎全部的田地,成了这一地区最大的地主。 也是这两年老沟村最为黑暗,借的粮食连本带利的翻了好几倍,不吃不喝也还不起,村民无奈只能将祖辈开荒的田地抵给徐阿四,没有抵押的便只能做工抵债,有的甚至欠了徐阿四二百多年的工,这就得祖孙三代白白的为他劳作几十年……比起土匪徐阿四更加没有人性。 正所谓树大招风,徐阿四终还是引来了土匪的注意,在土匪看来他们是徐阿四发家的推手,理应得到丰厚的报酬,“不杀人、不放火,不惹地主,抢钱抢粮不抢人”的规矩为徐阿四破了例…… 土匪夜入老沟村,将燃起的火把抛进了徐家大院,火势凶猛,徐阿四开门迎进了救火的百姓,土匪也跟着涌入了院子,并趁机劫走了徐明珠。 徐明珠上了山被吓到尿裤子,但土匪们对他还算优待,他们要的是钱财,并不想与徐阿四发生大的矛盾。 徐阿四在得知儿子被劫了之后并不着急,他有三个儿子,最不喜欢的便是徐明珠,比起大哥和弟弟,徐明珠就像个不用干活的劳工,穿的是大哥的破烂,吃饭不得上桌,还得给弟弟当马骑,父亲外出带回的新玩意儿也没他的份,遭到毒打那更是家常便饭,徐阿四也无数次放出言语,这家业一分也不留给徐明珠。 日子一天天过去,催赎金的书信发了四五封,徐阿四也没有派人来大西山,这把软弱的徐明珠彻底激怒了,将徐家运粮的时辰和路线说的明明白白。 几天后土匪们满载而归,顺便还劫回了徐明珠的大哥徐明福,他们再次向徐阿四传去书信,索要赎金两千大洋,并要徐阿四亲自上山,土匪们其实也是想最后做票大的,拿着钱跑路。 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残暴,加之父亲的不管死活,徐明珠一改懦弱的本性,在徐明福指责和咒骂之时,徐明珠拔了土匪的刀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杀了人徐明珠也害怕了,父亲最喜欢大哥,若被他知道真相自己一定难逃一死,土匪们也是慌了,徐明珠财多,若因此搬来官家剿匪那大西山将难以应对。 恰在此时徐阿四上山赎子,土匪们也不敢提徐明福的死,只想拿钱,怎知徐阿四只带了一千大洋,并不想赎回徐明珠。 徐明珠听着那谈话更加心痛,冲到父亲身前大声训斥,怎知徐阿四觉得在土匪面前失了面子,一脚踹断了徐明珠的左腿,哀嚎之时徐明珠再次拔刀刺进了父亲的胸口。 徐明珠回了家,做起了徐家的当家人,父兄之死全都被他安在了土匪的头上,土匪拿了钱财粮食四散的离开了大西山。 徐明珠当了家比起他的父亲更加暴戾,对村民更加苛刻,为了安全,他在大院的四角竖起了炮楼,为了惩罚不听话的村民劳工他私设刑牢,将老沟村彻底演变成了他的天下。 三年后,那些散去的土匪在挥霍完钱财后再度集结大西山,他们向徐明珠索要三百大洋,并以三年前的丑事作为要挟。 此时的徐明珠有能力与土匪们火拼,但他不想那弑父杀兄的过往流之于世,最终与土匪们协商,徐明珠每个月向大西山送粮五石,逢年过节加三只羊。 徐明珠心狠手辣,送粮之策暗藏杀机,土匪们松懈之后,他在送去的粮食之中掺了毒药…… 第二十二章 恩怨始末(二) 游戏最后的胜者永远是最具智慧的那一个,偏偏徐明珠是个徒有心狠的莽人。 大西山的土匪如今归在山中者二十有余,新加入了一个方正书生,名叫金玉生,外号“金狐狸”。 这金狐狸可比狐狸还精明,每顿饭的洗米水他都会拿银针去试,试完还要给老鼠先吃,果不其然,两个月后送来的粮食让银针变成了黑色,老鼠也被毒死。 金玉生一介文人,却也胆大如斗,在阻止了众土匪过激举动后,他独自背着半袋毒粮下山,去到了徐明珠的大院,叫门之时只说是远房亲戚拜访。 徐明珠出门一见,面对那身材高大、气宇不凡之人竟不由得生出一丝畏惧,未曾多问抬手便将其迎进院中,随在一旁想破了头也没想出这是哪一门子的亲戚。 进了屋,金玉生自报家门,并扔下了那半袋毒粮,说是山中大哥怕了徐明珠手段派来求和。 言语之时已到了饭点,土匪示弱让徐明珠高兴的不得了,备下酒菜欲要款待这求和使者。 金玉生不胜酒力,两杯下肚便起了抽泣,拿出一张纸,自称是本地县令,被叛军断了官路,直言命苦哭的是声泪俱现,再续两杯整个人都醉倒在了桌下。 徐明珠不识文字,寻了账房来看纸张,那时的账房便是刘知善,刘知善一见惊心,那竟是大清宣统三年颁发的一张县令委任状,委任之人正是金玉生。 听了刘知善讲解,徐明珠犯了嘀咕,既然是官他怎么会和土匪在一起?大清不是亡了吗? 比起徐明珠刘知善总算是个文化人,他了解这朝代更替,便说那委任已是前朝之事,金玉生现在只不过是落魄书生,但若有朝大清复国,这委任状便是他官复原职的凭证。 刘知善多跟随进城贩粮,因此对外界之事小有耳闻,那时正值宣统复辟,他对徐明珠说,大清正逐渐复国,这金玉生用不了多久便会重做县令。 徐明珠一听便生了惊喜,金玉生是县太爷,土匪们不就是府衙官军,这可都是大靠山,若自己依附于他们,那岂不是攀了高枝儿?此时他竟后悔起来,悔不该向粮里投毒,险些断了自己的腾达。 待到金玉生醒酒已是隔日,徐明珠捧着委任状交还给他,并尊称一声县老爷,金玉生也高兴,当即许诺,用不得三年五载大清必定复国,到时定当协助徐明珠圈了这百里方圆的土地。 一听这话,徐明珠更是大喜,他最大的欲望便是将这百里之内的田地纳为己有,可偏偏他没有那个能力,金玉生的承诺让他心中燃起了巨大希望。 金玉生与徐明珠闲唠满嘴的大清复国、宣统万岁、袁世凯人神共诛,徐明珠哪懂这些,还以为袁世凯是哪个村的地主,他也不敢相问,硬着头皮与之相谈,最终金玉生得出结论,徐明珠毫无见识,论处事智慧尚不及黄口小儿。 看清了徐明珠鄙陋的见识,金玉生更加厥词,将清军说成天兵天将,将反清的贼子比作妖邪鬼魅,徐明珠彻底的被他洗了脑,只觉那大清复国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金玉生要回了大西山,徐明珠生怕怠慢,动之以情的又强留了两日,他是真真的以为自己迎了一尊“真佛”。 那委任状当然是伪造的,大清的官员任命根本没有那般的吏状,宣统三年之时皇帝都下了台哪还有被任命的官员,但这山野草莽地界不知官场程序,更不明世态变迁,什么亡国复国听着都觉得新鲜,甚至到了最后徐明珠还以为皇帝是个姓宣的、以为紫禁城是个县…… 金玉生回了大西山,带回了五石米三只羊,打那以后徐明珠按时“上供”并多次去到山中相聚,每次金玉生都会告知宣统皇帝的“最新动态”,两人甚至开始谋划着吞并刘福林及其他地主…… 欲望迷惑了心智、无知决定认知,徐明珠在金玉生面前就如一只猴子,惨被无情戏耍。 一晃五年过去了,大清没能复国,金玉生也没有当上县太爷,徐明珠失了耐性,他认为自己送到大西山的粮食太多了,多到可以直接拉拢当今的县长。 时值第一次直奉战争,溃逃的奉系残兵路经此地,抢劫了大地主徐明珠,还收缴了他全部的洋枪,徐明珠损失惨重,本不欲再向大西山运粮的他也已拿不出断供的勇气。 再过五年,徐明珠再欲停供大西山粮食,时值奉系入豫作战,路经此地徐明珠半数家产被强征入饷,十几条枪被收缴一空。 再过五年,在徐明珠终于停止向大西山运粮后的两个月,金玉生拿着报纸寻到徐明珠,报纸上载着新闻《宣统皇帝于长春建立满洲国》,金玉生说皇帝很快便会让大清复国。 徐明珠欲哭无泪,仿佛这世道因他而变,为了一张委任状,他供了前清县令十五年粮,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宣统皇帝又起了势,若断粮就将前功尽弃,无奈只得装粮上车再次运往大西山。 这些年朝夕变更的政权让土匪们有恃无恐,在金玉生的协助下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除了收纳徐明珠的粮食也经常打家劫舍、向小地主勒索敲诈、抢劫过路客商,山寨人数也不止传言的二三十,已达七八十人之多,山寨强大,徐明珠所给的粮食可有可无,但土匪就是土匪,永远的贪得无厌。 乱世的土匪难做,并不是所有山寨都如大西山这般富卓,吃不上饭饿绝户的比比皆是;乱世的土匪也好做,有枪有人那迟早是正规军的编制,大西山的土匪便也已收到了军阀诏安的信笺。 山中的几大头目本来就是兵,只不过是前清的兵,早就有重返战场的豪情,但在诏安之前他们想抢了徐明珠,一来报当年投毒之仇,二来也想赚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老沟村北山大墓是土匪抢粮途中发现,由刘福林协助挖掘,虽然墓中宝贝甚少,但金玉生却由此想到一条抢劫徐明珠的妙计…… 第二十三章 再回老屋 老大哥仨终于是回到了老沟村,立在山脚太阳已然落了山,三兄弟又不知该去往何处! “大哥,歇一会儿吧,我太累了!”老三累的坐在了冰凉的地上,他脱下了鞋,那黢黑的脚趾头肚上磨出了三个紫水泡,“脚好疼啊!”他一边捏着那水泡一边喊疼,这般的生活确实苦了这五岁的孩子。 老大耷拉着脑袋,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个热炕头,躺在上面好好的睡上一觉。 “大哥,我们去哪啊?二大爷家还能去吗?”老二说着也蹲在了地上。 老大默不作声,是啊,该去哪啊?他也想找个人来问问,他已厌烦了俩弟弟什么事都要问他,但厌烦归厌烦,办法还得他去想。 “要不……要不我们回家!”老大突然想到了那打更的太姥爷。 “回家?真的吗?”老二听后瞬间便站起身来,满脸惊奇的望向老大。 “那还能去哪……回去看看吧!” 老大现出一脸无奈,说着便朝村里走去,老二老三紧跟着。 回家的路要经过梅二家门口,老大向里望了一眼,那门在外面锁着。 终于来到了最熟悉的地方,昨日方才离去今日再至那里竟换了模样,低矮的土墙之上被垒砌了石块,整个的高逾七尺,黑压压的竖在那里看上去有些恐怖。 靠近院门老大故意的咳嗽了一声,并没有传来狗叫,哥仨这才敢移步向里望去,只见院子正中多了一座木头支起的四脚塔台,比那石墙还要高出两尺有余。 房顶的烟囱还冒着青烟,趴在门口左右的望了一下,院里没人,连牛羊也没有一只。 哥仨轻轻的踏进院子,蹑手蹑脚的朝着屋子走去。 推开了门,老大并没有直接迈进去,站在门口向里望了望,借着灶中火焰映出的些许光亮这外屋也看不见个人影。 老大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太……太姥爷……” 屋里没有动静,老大又喊了一声,同样也是没得回应。 “没人,进去吧!”老二在身后轻推了一下老大。 老大抬步跨进了门槛,“太姥爷……你在吗?我是老大……”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声。 拐进了里屋,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老大回身在灶里取了一根燃烧的木棍,拿进里屋照了一下,确实空无一人…… 拿着那根木棍老大点燃了炕上的煤油灯,屋里立时亮堂起来,哥仨可乐坏了,棍子扔在地上,拖鞋便上了炕,那炕被烧的热乎,躺在上面双腿也得到了解放,这种感觉正是哥仨最为盼望的。 “好轻松啊,要是再有两个馍馍……”老二闭眼的抚摸着肚子,不禁的咂起了嘴。 他们的上一顿饭还是昨夜在刘福林家吃的,每人只吃了两个窝头。 这一夜,温暖而又肃静,哥仨将那锅中的开水喝了个精光,没有饭肚子里总得装点东西才行。 这热乎的炕当然是刘知善所烧,傍晚时分他刚烧开了水,徐明珠便遣人来将牛羊赶回了地主大院,没有牛羊可看,刘知善便也回了家。 昨日在塔寨受了欺辱,徐明珠誓要在年前进行报复,今日他也向刘福林送去了一封辱骂书信,借刘文轩之手写了通篇的咒骂脏言。 一封咒骂的书信,勉强算是在嘴上抒发了怒气,但送出去之后徐明珠便后悔了,这封信满是侮辱之言,若真惹了刘福林暴怒暗中进村祸害,那简陋的牛羊圈岂不最是危险? 徐明珠立即安排人修整这圈牛羊的院子,树高墙立炮楼,忙的不可开交,嘴上过了瘾终还是为自己找了麻烦,这工程巨大,傍晚之时墙只砌好了正前一道,大门还没有安排打造,无奈只得将那牛羊又赶回了大院。 天亮了,老大哥仨被外面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老大望向外面,只见十几个人在敲打着石块,徐明珠手里攥着鞭子立在院门口,宋志和背着手站在徐明珠身侧。 眼见心惊,看着那俩恶人老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怎么办?” 老二老三同样的生了恐惧,哥仨相对无言的坐着,心噗噗的跳在了嗓子眼。 “咯吱”一声外屋的门开了,哥仨齐刷的挤在了墙角,老三还将头扎进了老大的怀里。 老大老二紧盯着门口,心里不停的默念着:“不要进里屋……不要进里屋……” 事随人愿,那人真就没进里屋,只听他在外屋小声的咒骂了一句“替你挨了砸都不让休息,还修墙,我修你奶奶个腿,娘的!”原来他也是那日去到塔寨的村民。 也不知那人进屋做了什么,只听了那句咒骂人又走了出去,哥仨的心稍缓了一刹。 一会儿过后,也不知院中又生了何事,只听得徐明珠大声的训斥到:“能不能都他娘的快点干,都什么玩意儿,活该穷死的命,一个个的打架不行,干活不舍得出力,今天要是这墙修不完明年每家的地租涨一成。” 随着那话语结束,紧接着传来两声鞭打的声音,并且伴有两声大叫,想来该是徐明珠动起了鞭子。 “都听好了,今天这三堵墙必须完工,完不成你们自己想办法,但也不能不结实,有一处不合适我把你们脑袋拧下来贴上!”宋志和也跟着训话,他这狗腿子做的可真是称职。 徐明珠和宋志和离开了,房檐下传来了两个劳工的交谈…… “哼!还吓唬人,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欠了徐瘸子二十八年工,一年比一年多,我真的都想死了,早死早脱生!” “死,死简单,可他娘的委屈啊,活了一辈子,活的……唉!活的就剩长的像人了!” …… 老大也听不懂他们那话的意思,哥仨依旧在墙角挤着,闷头的连点声都不敢出。 外屋又传来了脚步声,还没等哥仨摆出恐惧的姿态那人便进了里屋,竟是梅二…… 梅二进屋一见三兄弟立马愣了神,“你……你们仨怎么在这?” 梅二那脸已变了相,鼻子以下全肿着,嘴唇上的几道口子也结了痂,门牙被打断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二……二大爷?”老大望着那惨象不敢确认。 “你们去哪了?我这两天收了工就找你们,哪哪都找了!” 正如梅二所言,他这两天没闲着,收了工就带着那一脸伤到处打听、四处找寻。 梅二孤寂多年无人陪伴,上了年纪那份寂寞便更加难奈,他可怜这几个孩子,将他们当成了伴,今日来到这院子是为修整那院中的塔台,能够再见到这几个孩子他心里很是高兴。 第二十四章 灾难临近 老大哥仨看着梅二就如看到了救星一般,心一下就敞亮了不少,激动之余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来。 老三一骨碌的窜到了地上,扯起了梅二的手说到:“二大爷,你还有兔子肉吗?我饿了!”兔子肉是近来吃过最美的一顿,每次饿了他就暗自的回味一番,此时那圆滚的小眼睛里满是期待, 虽然不知道这哥仨两天之内都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们并不好过,梅二轻叹了口气,低头的抚摸着老三的脑袋说到:“兔肉是没了,等会儿我把活做完就带你们回去,你们先在这等会儿!”说完他又想了一下,继续言到:“要不你们现在就去吧,趁着没有监工的,等会儿他们要是来了还真不好走了。” 说完他回身在墙角捡起了几个木楞,那是他昨日修好放在屋里的,“我还得把活做完,你们自己回去找吃的吧!” 老大老二也下了炕,跟在梅二的身后便走出了屋子,院里干活的劳工都停下活计望了他们一眼,而后低头的继续做工,谁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人哪里还有闲心去在乎其他东西,他们有的脑袋缠着布子,有的脸上鼓着青包,都是那日去过塔寨的人,伤的可是不轻。 领着哥仨走出了院子,梅二打腰间解下了一把钥匙交给了老大:“你们仨去吧,锅里有粥,你们要是不够吃就再自己做点!” 看着梅二那一脸伤老大并不想再做叨扰,心里总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愧疚,犹豫之时肚子却又忍不住的叫了两声。 “快去吧,我干活去了!” 梅二转身又进了院子,老大看了看俩弟弟也迈开了步子。 今天的老沟村注定不会太平,走在村里见到好几个打手在村民家里出入,就像是抓壮丁一般,他们在搜罗着报复塔寨的“帮手”。 今天的天气很好,吃光了锅里的米粥,哥仨站在房檐下晒着太阳,现在对他们来说有饭吃就是最大的享受。 邻居家的老头看到他们趴在墙头打起了招呼,那是林家的长辈,接近七十岁了,在这种地方,穷困潦倒、备受迫害能活到七十已经算是老寿星了。 哥仨看着林老汉也亲,想着凑上前去跟他说话,不想还没到墙根地主家的打手就钻进了老汉的院子。 “林老头你儿子呢?”那个人走在院子里大声的询问,语气很是生硬。 正所谓“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老头一见那人便有些慌了,转过身吞吐的说到:“我……我儿子养伤呢,你有……有……有啥事和我说吧!” 那打手听到林老汉的言语停下了步子,“装什么孙子,跑的比谁都快,能有多大的伤!”他瞪着大眼摆出一副凶狠,“没死就给我起来,狗娘养的,装病是把好手!”说完他攥着拳头就冲进了屋子。 林老汉顿觉大事不好,急忙的也跟了进去。 哥仨快步来到墙根,扒着矮墙向隔壁院子望着,只听那屋里传来了训斥…… “徐老爷说了,每户必须出一个人,你要是装死就让老头子去!你真他娘的是个完蛋玩意,咋没见别人伤成这样!”看来林老汉的儿子果真伤得不轻。 “大侄子,我和你爹那是老交情了,你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行行好,别让我们去了!明年下来粮食我给你点粮!”林老汉近乎哀求的替儿子求情。 “你要是想攀亲去坟头攀去,在我这不好使,懂吗,你儿子不去,那我只能拖着你去了,老胳膊老腿的,散了架可别怪我!” 狗仗人势的狗腿子最为招恨,他们个个蛮横无情,背靠着徐明珠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其实在村民眼中连牲口都不如。 “爹,我去吧,你别管了!” “不行啊,你这眼睛……” “没事,腿脚还在呢!” …… 不一会儿,那打手走了出来,林老汉扶着他儿子跟在后面,他那儿子脑袋上裹着布,还盖着一只眼睛。 打手在林老汉家出来又进了梅二的院子,哥仨立在墙根一动不动,那打手竟直直的朝他们走来。 “梅二不在家,你们仨和他什么关系?” 仨孩子没有说话。 “行,他干他的活,俩大的跟我走,两个顶一个!” 打手转身便走,刚走一步回头见俩孩子没动,便抬起了手臂,做出了要打人的架势,“走啊,不走我……” 老大急忙抬手挡在头上,可那打手只是做了个架势,手并没有落下。 “快点,我不打孩子,你们也别拿我不当回事!”嘴里说着不打孩子,抬腿便在老大老二的屁股上一人踢了一脚。 哥仨极不情愿的跟着走出了院子,路过林老汉家门口林老汉一把拉回了老三…… 林老汉的儿子、老大老二跟着打手朝着地主大院走去,到了那门口已有大概五十多男男女女的聚在一起,还有几个和老大一般岁数的孩子,林海家的狗娃子也在其中,人虽多,但一个个的都耷拉着脑袋,没一个说话的。 陆陆续续的又来了一些人,过了有一会儿前面响起了宋志和那粗犷的话音…… “老少爷们儿,塔寨狗娘养的刘福林欺负到了徐老爷头上,这气咱们不能忍,等会儿锹镐和钢叉都发到你们手上,咱们去端了刘福林的老窝,抢钱抢粮,谁他娘的有本事就抢个娘们儿回来,老爷给你们操办婚礼……” 宋志和在前面大声的宣讲着,底下的村民没有任何精气神,只有那几个打手附和了几声…… “都听着,表现得好,明年一年的地租,老爷给免了,你们就痛快的给我打,不要怕,伤了残了老爷给治……” 宋志和继续的说着,其他打手将“武器”分发给了众人,老大得了一个钢叉,老二得了一截木棍…… 宋志和带浩浩荡荡的“大军”再次朝着大东山走去,徐明珠并没有出现,估计他也是怕伤到自己。 人群行在山腰,遥望见有近二十个骑马之人立在山顶,众人都怕了,他们认得出,那是大西山的土匪…… 第二十五章 沟中遭围 宋志和拎着洋枪走在最前头,其他的几个打手在人群周围持枪的走着,行走在中间的村民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 冷风呼呼的刮着,人们迈着慵懒的步子,谁也不情愿去干那打架的勾当,甚至说他们从来就没打过架,但徐明珠的命令没人敢违背。 老大和几个孩子混在人群之中,出发之时的恐惧已渐渐淡然,老大开始搜索自己熟识的面孔,每家每户几乎都来了人,甚至有的人家来的是妇女,可为什么二叔家来的是狗娃子?二叔二婶呢? 大东山上土匪等候多时,看到山下出现黑压的一群,他们按捺不住发出了“呜呜”的吼叫,在他们看来那就是胜利的前兆。 村民们老远的听见了吼叫,纷纷停下脚步遥望山顶,与土匪打了二十多年交道,那阵势他们再熟悉不过,但他们不明情况,还以为土匪又来村里抢粮。 “怕什么?走啊!”两侧的打手大吼着驱使村民继续前行。 相比于土匪,倒是那打手更加心狠手辣,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面对催促村民们只能闷头的前行。 二十几个土匪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有的举着洋枪,有的拎着大刀,那领头的便是绰号金狐狸的金玉生,年近五旬的他没了年轻时的俊朗,但那一脸威严还是不减当年。 村民也到了山顶,站定了脚步,宋志和上前拿着枪抬手启礼:“各位老大,我是徐明珠徐老爷的……” 没等宋志和说完,金玉生旁边的大胡子土匪朝天放了一枪,而后他对着宋志和训斥到:“废什么话,见过你好几次了,最讨厌的就是你这腌臜货,滚一边去,妈了个巴子的!” 不明原因,大胡子对宋志和一通臭骂,丝毫不留情面,那话不仅让宋志和瞠目结舌,身后的村民也大吃一惊,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还没有人敢和宋志和这么说话。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蛮横如宋志和也是怕了亡命之徒,一时哑口无言,双眼瞪着那个大胡子,强忍着粗气憋的满面通红。 “瞪什么瞪,找死呢?”大胡子继续口出不逊,随后又朝天放了一枪。 前后的两枪倒更像是在传送什么信号。 金玉生抿嘴的笑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胡子对宋志和的羞辱,他勒了一下马缰转过马身,而后挥起马鞭喊了一声:“出发,事都办利索的,谁拖后腿直接毙了他狗娘养的!”那书生竟也学会了满嘴脏话。 土匪们也都跟着转过马头,大胡子故意的朝着宋志和啐了口唾沫,满是轻蔑的说了句:“你他娘的就是摊狗屎!” 土匪们转了身,宋志和终于敢大口的喘气,他恨的咬牙切齿,“娘的,等收拾了刘福林我他娘的先把你干了……”他说着也朝地上啐了一口。 五十多村民跟在二十几个土匪身后,一行几近八十人浩浩荡荡的向塔寨奔去。 山顶此时看似没了人影,其实在那隐蔽之处还藏有徐明珠的探子,他们的任务是远远的随着人群,若有变数要及时送回给徐明珠,徐明珠留有后手,盼着一箭双雕,但他低估了金狐狸,几人的行踪被土匪盯的仔细。 金玉生是个聪明阴险的人,同样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在徐明珠经历两次奉系大军抢劫之后,大西山都有实力打垮徐明珠,但他没有那么做,原因只是不想锋芒毕露,但今夕不同往日,他们即将归入军方,再也不会有人能成为他们的威胁。 今日一早刘福林便派人挨家的送去话,各家各户紧闭屋门不得外出,刘家大院也是紧锁着大门,依着计划那群人根本无法靠近大院,但土匪并非可信之人,刘福林也不得不防,炮楼被安置着枪手,院里也有荷枪挎刀的护院, 大东山的阳面有一条深沟,由几百年的山洪冲刷而成,沟两侧的斜坡密布着低矮的山枣树,沟里的土壤也如熟透的山枣泛着深红,它因此得名枣树沟,是老沟村去往塔寨的必经之地。 沟底的风更是呼啸,吹的人们根本无法大睁双眼,风卷的沙砾打在脸上便是一阵刺痛,老大很聪明,他拉着老二猫腰的紧贴着大人的后背。 在沟里走了很远,依稀的已经望见了塔寨村边的树林,到这风口地带,风更大了…… “啪啪啪……” 枪声不知打何处响起,随即的传来两声惨叫,众人开始恐惧,不禁的抱着头蹲下身,有的还趴在了地上。 “蹲下,敢动一下就把你脑袋割下来!” “别……别……我不动……不动!” 不远处传来呵斥和求饶,老大悄悄的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他望见土匪们都下了马围在村民之外,他们将刀架在了几个打手的脖子上,打手们被下了枪,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 金玉生骑着马,在人群之外转着圈,他大声的说到:“咱们都是穷苦人,所以我们不动你们,但你们也别挑战我的耐性,老老实实的蹲在这,别想着逃跑,徐明珠是你们的仇人,我们要替你们报仇,我们拿钱,你们出气,我们打死徐明珠,就是你们的恩人……” 金玉生继续训诫着,村民们听着心里不由得生出喜悦,他们对徐明珠极度痛恨,早就盼着他一败涂地、不得好死。 宋志和刚才挨了一枪,趴在地上手抚着肩膀,疼的他闭目咬牙、浑身哆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般境况,徐明珠曾信誓旦旦的说土匪靠他养着,此行万无一失。 现在宋志和最盼望的就是身后的探子能将遭遇汇报给徐明珠,但那几个探子现在也已被捆绑,顺着山坡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 徐明珠自始至终不知土匪与刘福林的交情,他自以为算盘打的精明,刘福林面强心善,有村民们做挡箭牌他不敢全力防卫,加之土匪协助拿下刘家大院那是轻而易举之事,待到土匪们携宝而归便可在枣树沟占据高点将他们射杀,渔翁得利之后谁也不会知道这渔翁从何而来。 金狐狸素来瞧不起徐明珠,在他看来那没见过世面的村夫不配讲智慧,当初徐明珠上山求助之时他就看穿了那盛怒之下的小聪明,没办法,耗子哪能斗得过狐狸,可况还是只没有智慧的瘸耗子。 【致读者:金秋已至,虽夏逢大旱,幸有天宫垂怜,几亩粮田饱满正收,望读者勿怪,容我每日少更,待我一周农忙。】 第二十六章 懦弱坏事 北风呼啸,枣树沟里土匪们包围围着蹲地的人群,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或是因为“闲来无事”,几个土匪在征得金狐狸同意后,开始了暴力…… 平时作威作福的打手们被赶到了一起,当然也包括那挨了枪子的宋志和,几个土匪围拢过来对着他们好一顿踢打,打手们不敢还手,抱头的蹲在地上哀嚎不断。 这些年大西山为了壮大,在打家劫舍之时也会网罗一些年富力强之人,这些人多是遭受地主恶霸迫害的穷苦,虽然他们也恨土匪,但山中的“富足”和“自由”让他们觉出了人样,土匪成了恩人,“杀尽地主、铲除恶霸”变成了心中最大的期盼,面对眼前这些噤若寒蝉的打手,那满腔怒火全部汇聚到了拳头…… 一通折磨,几个打手都被打的鼻青脸肿,没了昔日的威风趴在了地上只剩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塔寨的方向走来七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个叫做老鹞子的土匪…… 老鹞子带着几人来到金狐狸跟前,“二当家的,徐瘸子安排进塔寨的三个奸细被我抓来了!” 金狐狸打量了那几个奸细,都是老实巴交的穷苦人,他不放心蹲在地上采起了宋志和的脑袋,“就三个吗?” 宋志和还做强硬,闭眼的不说一句。 “挺横啊!都这熊样了还他娘的装啥?”看着宋志和金狐狸轻笑一声,然后对着身边的土匪说到:“来,接着打,我今天有的是时间陪你玩,我只听你说,别人的话我不信!” 说完金狐狸站起身挪到了一边,俩土匪凑上前对着宋志和又是一顿踢打…… 躲在人群之中,老大悄悄地抬起头,看着那凶狠的姑父在遭受毒打他心里竟有一丝窃喜,颇有几分大仇得报之感,心快之余目光扫到了一个人,在那后来的七个人之中竟站着林海。 老大直直的看着林海,但林海却一直低着头。 金狐狸来到林海身前将他拉在了一边,嘴不停的说着似乎在安顿什么,一会儿过后,林海走了,朝着枣树沟深处走了过去。 林海自始至终没有向村民们看上一眼,老大的目光寻到了狗娃子,那堂弟蹲身低头似乎并不知道他的父亲现身于此。 土匪对宋志和的踢打还在继续,他那枪伤之处血流不止,让原本就泛红的土地更加鲜红,金狐狸似乎是准备将他打死。 又过了一会儿,宋志和终于晕了过去,土匪们也停了手,金狐狸低下身,扒拉了一下宋志和的脑袋,“就你这种货色,以为自己多精明,你他娘的不说话恰恰是在告诉我答案,愚蠢至极!” 金狐狸凭借智慧稳坐山中第二把交椅,大西山的强大几乎是他一手造就,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还是算错了一事,便是那林海…… 至于林海为什么会和土匪有来往,这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日林海离开梅二的家便去到了北山,正遇土匪与刘福林洞中歇息,林海虽拼命逃跑,但还是被带回了大西山。 在金狐狸一系列的谋划中,缺少一个向徐明珠通报“战事”的老沟村人,斟酌之后,土匪半夜下山,在温老九的房子里将王氏和一子一女掳上山来,当时狗娃子出屋撒尿,因此躲了一劫。 金狐狸以妻儿性命恐吓林海,命他向徐明珠汇报战果,只说“宋志和安排报信,刘福林被击毙,土匪剩余不足十人,正运着两车珠宝归山!” 论智慧可能这贫瘠之地没人斗得过金狐狸,但论用人他终是有些莽撞,初见林海他忙于奔命,气喘吁吁之时不敢言语,金狐狸还以为那是因见了土匪害怕所致,后来再做交代林海也是闷头不言,金狐狸以为那是在担心妻儿不敢有违安排……殊不知那人天生懦弱、最不善的就是与人交流。 枣树沟里,打手们都被打的起不了身,村民们不敢妄动,土匪们也开始闲散起来,他们现在只需等待,徐明珠若出了老沟村便会有人前来通知他们撤退。 依着金狐狸的计划,林海去报了信,两大箱的珠宝诱惑,徐明珠一定会倾巢出动快马加鞭的拦截,埋伏在老沟村外的四十土匪便可轻而易举进入徐家大院抢钱抢粮,占取炮楼静待徐明珠无功而返, 到那时金狐狸领着二十多土匪归来,在徐家大院的门口便可对徐明珠形成夹击,徐明珠必死无疑。 周密算计,偏偏林海难堪大用,这两天在大西山也是被吓怕了,来在徐家大院之外他不敢叫门,还被持枪的打手给赶跑了,唯唯诺诺的再度回到门口,被打了两巴掌才敢说自己是来报信的…… 立在徐明珠跟前那更是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的把什么都忘了,舌头都好像打了结一般,“土……土匪……派我来……告诉你,不……是宋……宋……宋志和说……说……” “你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好说话不会吗?谁他娘的派你来的?”徐明珠着急着塔寨的战事,这报信人话不成句让他大为恼怒。 “没……是宋……宋志和……我……我是……我是他……二大舅……”林海脑袋一片空白,磕磕巴巴的胡言乱语起来。 “我管你他娘的是谁大舅呢?你倒是快说塔寨咋啦?”徐明珠急的心口直疼,上前给了林海一个嘴巴,“你会说话吗?他娘的宋志和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徐明珠虽然听不明白林海回来干啥,但想了一会儿后大概可以肯定的是塔寨有了结果,可是好是坏,面前这个“磕巴”给不了答案。 无奈之下,徐明珠只能另外寻人,他手指向身边的护院命令到,“你去,骑我的快马,拿上枪,快去!” 护院走了,徐明珠回身便将林海踹倒在地,大声的呵斥:“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了,塔寨到底怎么了?” 面对踢打和怒瞪林海被吓的气都喘不匀,更别提说话了…… “你……你就在这给我趴着,耽误了我的事,我在这把你点了,话都不会说,什么你娘的鬼种!” 徐明珠气的上前踹了几脚,又抓起林海的脑袋往墙上磕了好几下…… 谁能想到堂堂三旬大汉竟懦弱的连话都不敢说,虽然他早有杀徐明珠之心,可哪有那么的大勇气,可叹了金狐狸与刘福林数日的周密谋划。 第二十七章 徐家枪战 徐明珠派上山打探消息的护院刚一出村便被埋伏在那里的土匪拦下,问出经过可是将土匪头子气的够呛,“娘的,我早就说别整这些弯弯绕,直接干他娘的,设计了一圈白铺设了。” 土匪头子外号黑瞎子,乃是最早进入大西山那伙清军的头目,他生的凶眸阔耳、鹰鼻方嘴,再配那五大三粗的体格活脱一个转世夜叉。 “你去告诉老二,老子这就去宰了徐瘸子,让他回山等消息去吧!”黑瞎子大为震怒,在他看来徐明珠不足为惧,若不是金狐狸从中阻拦,徐明珠早就成了亡魂,经历一番周章最后还是计划出错,这让他打心底的产生了埋怨,派出了报信之人他便开始准备强攻徐家大院。 徐家大院高墙重门,还配有四座炮楼,金狐狸为什么不敢强攻,除了那易守难攻的宅院,更主要的是不知道徐明珠到底有多少枪,土匪的数量是诏安的本钱,完全没必要为徐明珠冒更大的险。 翻山越岭报信的土匪带着徐明珠的护院来到枣树沟,金狐狸还以为是徐明珠出门了,心中大悦立即吩咐上马,打算从塔寨另寻别路迂回老沟村。 待到报信土匪说明来意,金狐狸气的闭目朝天,紧咬着牙根、紧攥着拳头,一个林海的懦弱,断送了他的精心布局,现在也无人适合再去报信,何况于他对黑瞎子的了解,那莽夫现在定已站在徐家大门之外。 许久未有过的挫败感让金狐狸的自负荡然无存,现在已无法弥补,能做的只是尽快赶到老沟村阻止黑瞎子,以防“全军覆没”。 二十几个土匪一溜烟的全跑了,村民们站起身望着那消散的云烟面面相觑,土匪们突然一走竟让他们生了无措…… “我们是回去还是……还是去塔寨……” “去塔寨?你想干啥?” “现在就在这待着吧,哪都不能去,回村还得挡枪子……” “那也得往回走啊,我家里还有孩子,我真害怕他们跑出去……” 村民们有的寻避风之地歇息,有的走上了回村的路,老大和老二也跟着走了。 宋志和估计是被打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他的打手也被打的够呛,躺在地上就算费尽力气也起不了身。 临近了村子,噼里啪啦的枪声传来,金狐狸并没能阻止住黑瞎子,土匪们与徐明珠彻底交上了火。 村民们绕着路各自的回了家,老大老二也来到了梅二的住处。 因为土匪突然杀来,那修砌羊圈的劳工们也逃回了家,此时梅二正立在房门里听着那杂乱的枪声。 被迎进屋子,老大老二立马窜上了炕头,他们俩也是被冻坏了。 “二大爷你刚才没看见,我姑父被那几个打死了!”老大坐在炕上向梅二说着枣树沟之事。 梅二听后愣了一下,而后舌尖舔了一下那两颗断掉的门牙,眼神之中透出一丝慰藉,“死了?死了好啊,下辈子肯定脱生成畜生!”那恶人的惨死让他心中大快。 “还有,我刚才看见我二叔了,他好像和土匪挺熟的,比我们回来的早!” “林海?”梅二听后又是一愣,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此时的林海已被扔进了“地牢”,这地牢是由储藏青菜的地窖改造而成,里面冰冷、潮湿、臭气熏天,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徐明珠用它来关押那些不听话的劳工,里面不知屈死过多少人,林海看不见,其实在他身旁堆着有好几具尸体。 徐家大院里,徐明珠听着外面的枪声如坐针毡,方才炮楼里的人报告说门外的土匪足足有七十多人。 无论是外面传言,还是自己所见,大西山上不过区区二十多人,徐明珠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多出了这么多。 土匪打不得,因为打不尽就后患无穷,徐明珠下了命令,“只能吓唬,不能打死”,只要他们攻不下回了山,便一切都有余地,但枪炮无眼,土匪一死四伤,偏偏死的那个还是老鹞子。 老鹞子是跟随黑瞎子树山寨的元老,在山中威望颇高,他的死让黑瞎子气急败坏,不听任何人劝阻,誓要让徐明珠为死掉的兄弟陪葬。 炮楼孔洞虽小,但也防不住土匪的密集枪弹,徐明珠的护院已经死了三个,幸好土匪们所携有限,枪声终于停止。 土匪们退出洋枪射程,静待回山的运枪弹归来。 徐明珠见土匪远离,急忙寻来刘文轩写下求和书信,并附赠大洋五百…… 刘文轩迫于徐明珠威逼,提心吊胆的推着独轮车将大洋运出院子,不想刚走出不足丈数,迎面便见土匪提刀杀来,吓得刘文轩翻身便跑,推门入院之时突起枪响他那毡帽应声落地。 土匪们将车推到休憩之处,翻看大洋,一封书信映入眼帘…… “大西山寨主黑兄敬启:小弟徐明珠自觉无愧诸位英雄,十数年间敬献粮肉不断,不知为何惹来诸位英雄攻我宅院,如是小弟不周烦请海涵,放我一马,日后孝敬必当翻倍,唯盼留我家业……” 金狐狸详读那求和书信,一看便知是他人代写,黑瞎子更是听不懂那文绉之言,一把抢过纸张便扔在地上,回头对着金狐狸说到,“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你直接说他啥意思?” “求和!”金狐狸俩字带过。 “求和?我求他奶奶个腿,这点大洋哪能换回我老鹞子兄弟的命!”黑瞎子手起刀落,将那满箱大洋劈落在地,而后大喊一声:“这些大洋犒赏各位兄弟,待到取了徐瘸子狗头,咱们平分他的家业!” 众土匪听后纷纷上前拾银,一个个乐的合不拢嘴。 金狐狸低头看着地上的求和书信和大洋,自觉也是高估了徐明珠的胆色,本以为了家业他会拼命抵抗,不想竟是这般的畏首畏尾。 第二十八章 土匪败别 傍晚时分,枣树沟里的村民也回到了村中,两耳的寂静让他们误以为事端已经结束,纷纷朝着徐家大院走去,他们心里无不盼着那大院房倒屋塌,甚至盼着徐明珠悬尸高墙,但还不得靠近只听人说土匪还守在徐家大院之外难破高墙,众人俱是失望。 “我看土匪也整不了徐明珠了!” “徐明珠几代家业在那摆着,小土匪想打他哪有那么简单!” …… 失望之时,那言语中却带着恭维,也难怪,村民们也不想说些谗言传进徐明珠的耳朵,他若是死不了,今后依旧是老沟村的“皇帝”。 宋志和也没有死,被“好心”的村民背回了家,那家他已有数月不曾踏入,作为徐明珠的刽子手,宋志和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在余下的短暂时光里他将与病痛相伴,也算是苍天有眼。 夜幕已至,天阴的看不见一颗星星,老大吃了饭食,觉得有些发闷便在院子里转悠着,梅二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五,老大记得清楚去年的今天,爹娘还在,老四还没有出生,那天早上爹拿出了“珍藏”的野鸡蛋,好像是五颗,趁着老二老三还在睡觉,煮熟后全进了老大的肚子,爹娘说那天是他的生日…… 至亲已逝,留下的只剩记忆中的相貌,但也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的容貌却并不清晰,老大努力的去想,却是越想越模糊,或是因为着急或是因为思念,他忍不住的又哭泣起来。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漆黑之中亮起了两个火把,老大抹着泪止步的看着,那跳动的光芒似乎越来越近…… 院子里也黑,只有窗口映着煤油灯的微光,三个人闯进了院子,他们并没有看到漆黑中的老大,径直的踹门进到了屋里。 “家里有什么吃的通通拿出来,不想死就痛快点!” 三个人进到屋中便大声的叫嚷起来,随即传来了老三的哭声和梅二的求饶。 “三位大爷,别伤着孩子,锅里还有几个玉米饼子,你们随便拿!” 虽不知来者何人,但肯定不是好人,老大悄悄的靠近窗户,在那黑暗之中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随着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结束,三个人举着火把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拿着玉米饼子往嘴里塞,其中一个还提着半满的袋子。 “娘的,这村人真他娘的穷,就这么点东西得转多少家才能弄够咱弟兄的一顿饭!” “快点走吧,穷还得被咱们抢,真他娘的作孽啊,等打了徐明珠之后咱可不能再干这营生了!” …… 三个人言语着走出了院子,老大随即跑进了里屋,梅二站在地上手搂着老二老三,老三还在哭着。 “二大爷,他们是什么人啊?” “还能有谁,土匪!”梅二叹了口气:“他们要是真能把徐明珠弄死,我就是多给他们一点都心甘情愿!” 梅二说着轻推开老二老三,提着灯走到了外屋,他得把土匪们弄乱的东西规整一下。 老大很不理解方才梅二的话,土匪也是坏人,那为什么还要心甘情愿的给他们粮食?虽是不明白,可也没有再问,跟着走到外屋帮忙收拾起来…… “唉!要是土匪不走明天就没吃的了!” 梅二提着灯看着空掉的墙角升起了愁云,土匪拿走的是今年产的最后半袋粮,想要不挨饿就只能去找徐明珠借粮。 土匪抢吃食是为了送去徐家大院门口,现在那里只剩四十余人,金狐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半数土匪遣回了山寨,既然徐明珠畏首畏尾担心报复,那索性就保存实力,给他一个更大的忌惮。 徐明珠站在大院之内,继续想着求和之策,他比不得土匪,身边之人没有一个能称得上英勇,更没有一个可以为他出谋划策,那刘文轩倒是算个书生,可也仅限于书文算账,方才他被吓尿了裤子,被徐明珠拿着拐杖打的鼻青脸肿,现在正躲在羊圈里不敢出来。 徐明珠没有鱼死网破的胆量,在得知土匪散去一半后果真更加无措,急的在院子里不停的转圈,他众多的老婆孩子也立在了房檐之下,有的劝他开门投降、有的劝他放开了打,可徐明珠哪里舍得这硕大家业。 土匪运来了弹药,新一轮的攻击已经展开,可漆黑之中护院看不见前行的土匪,只能胡乱的开枪吓唬,土匪们看不见炮楼,只能靠着远处的火把确认方向,可密集的枪声却又吓的他们不敢前进…… 退回之后,土匪们拿来了弓箭和煤油,一道道火光射向徐家大院的门口,但那大门太过坚硬,箭支根本插不进去,就算插上了还没等大门烧着,箭上的煤油已经燃尽。 土匪们又在村民家里抢了锹和镐,想着潜到墙根在土墙上破洞,可那四座炮楼相顾无死角,一有声响便是几颗子弹招呼过来,又死了几个土匪。 黑瞎子在火把簇拥之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和退回来的弟兄也生了无措,依着这般情况那大院他今晚是打不进去,可白日里又能怎样?徐明珠占着地利有足够的枪弹供应,可他呢,无论是枪弹还是箭支已经是花了老本…… 想着退,却不知如何下这命令,黑瞎子无奈只好将金狐狸拉在一边,求问计策。 依着金狐狸原计划,徐明珠前去截宝必会带走大量护院和枪支,那时这就如一座空院,余下的就算守着炮楼也难有作为,是破门还是破墙都轻而易举,可事情败露,徐明珠准备截宝的劳工护院全部困在大院里,人多枪多弹药也多,现在看来打进去已是不可能了。 金狐狸也不甘心,但事已如此多做耽搁也是无谓,当然他也看出了黑瞎子的退意,他无非是想寻个台阶,金狐狸挠头的想了一会儿说到“大哥,要不我们撤了吧,留着弟兄们的命不怕收拾不了一个徐明珠!” 黑瞎子做了一番深沉,拍起了后脑勺,恨得咬牙切齿,“娘的,我死了好几个弟兄,怎么能白死!” “怎么可能白死,我们现在是汤玉麟的部队,收拾他不更是名正言顺,来日方长,一次拿不下,我们慢慢磨!” 汤玉麟是谁?这一地区的省级最高长官,虽然诏安的不是他,但也在他管辖之内,称之为他的部队也是应该。 金狐狸向土匪们下了撤退命令,但今夜的漆黑让他们不能连夜返回,只能是去抢民宅留宿。 土匪们留几个在徐家大院观察动静,余下的十人一拨寻找住处,黑瞎子和金狐狸意外的进到了梅二的家。 第二十九章 土匪留宿 已是后半夜,徐家大院前的枪声停止了,村子又恢复了宁静,村民们在猜测一番之后已经睡去,梅二和老大哥仨也开始做起香甜美梦。 谋划了这多天竟是这般无奈的结局,黑瞎子心里也憋屈,带着金狐狸和几个土匪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竟停在了梅二家的门前。 “啪啪啪……” 敲门声响起,屋里沉睡的四人被惊醒,听那急促和厚重便也知是坏事临门。 “快点开门,要不然把你房子点了!” 一声粗犷的恐吓传入耳中,梅二知道这是又来了土匪,想着闷不做声,却又担心被破门而入,无奈只好摸黑的下地开门。 门开了,只见面前亮着几个火把,没及细看,一个土匪上前一把采住了梅二的头发,跨进屋门将他的脑袋压在了灶台之上。 “听好了,今晚我们大当家二当家要在这休息,你他娘的给好好伺候着!” 梅二也是与土匪打了多年“交道”,这般的被压着也不是第一次,没及多想便满口的应下:“好……好……我一定好好伺候!” 土匪松开了梅二,此时老大哥仨也下炕来到外屋,老大老二见是土匪,立马想起了枣树沟里的暴力,这些人动起手可是比宋志和还要凶狠,想着便生了害怕,立马拉着老三退到了墙根。 黑瞎子和金狐狸也走了进来,举着火把里屋外屋的转了一圈,他们对这空荡的屋子很是不满,望着墙上挂着的锯和刨子黑瞎子不禁朝着梅二骂了一句:“干你娘的,家里这么破烂没想到你还是个木匠,真他娘的丢祖师爷的脸啊!” 土匪头子训话,梅二不得不接着,低头哈腰的说到:“大当家说的是,小的贱民一个,给大当家碍眼了!” 待梅二说完后金狐狸急忙插话说到:“大哥要是住不惯,我们就去别家转转!” “不了,就这吧,这老沟村我看都是这破房子,再转也就这样了!”黑瞎子说完转进里屋坐在了炕头,抬起手摸了摸炕温:“这炕凉的,没冰死你们,快烧火,我这肚子可睡不得凉炕!” 这黑瞎子说话到不像是凶狠之人,虽然满口脏话,但比起其他的土匪明显谦和了不少。 一听土匪头子嫌弃炕凉,梅二立马解释到:“这还是做饭时烧的火,我这就再烧……再烧,保证一会儿就暖和!” 土匪和地主在这穷苦之地就是天王老子,谁都不敢怠慢了,梅二颠颠的出屋取柴,老大哥仨也不敢留在屋里,跟着来到干柴堆放之地,梅二弯腰之时小声的对哥仨说:“你们仨等会儿进了屋千万别乱说话,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可不能惹乎他们!” 老二嗯了一声、老三点了点头,老大却生了心思:“二大爷,我看那大黑个子说话挺好的,他不是在和徐明珠打仗吗,我们能不能求求他要回我们的房子!” 孩子说的幼稚,梅二听后也不知如何解释,抓住了老大的肩膀,想了有一会儿才说到:“你等会儿千万别乱说话,他们会打咱们的,二大爷刚挨完揍,再挨顿打肯定就死了!” 老大点了点头,但他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情可不会轻易收手,口中应下,心里却开始盘算…… 三个土匪守在院门之外,两个土匪立在屋门口,梅二领着哥仨抱柴进屋开始烧炕,此时屋里传来了金狐狸和黑瞎子的对话。 “大哥,这次是我谋划不周,没想到寻了个废物,坏了大事,我愿接受任何责罚!”金狐狸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梢,他说着自责但心中更多的是无奈和不甘。 黑瞎子倚着墙坐在炕头,闭着眼睛漠不经心的说到:“罚有什么用,这口气你记下就好,徐明珠我就交给你了!” “大哥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咱们折了四个兄弟,这笔账我分四次和他算!” “既然你已经有主意了,我就放心了,除了他的命,我还要他的家产,咱弟兄既然入了官道,以后钱就是登天的梯!” “好,大哥吩咐,我定全力以赴,一定扶着大哥在这乱世闯出名堂!” …… 金狐狸说的每句话都怀有敬畏,不知那黑瞎子究竟有着何种魅力,连金狐狸这般自负的人都能安心臣服于他。 黑瞎子一直在闭着眼睛,倒也不是因为累,而是他历来如此,因为患有眼疾,他无事之时他总是耷拉着眼皮,加之皮肤黝黑,所以才得了黑瞎子的诨号。 梅二烧好了炕,起身来到里屋,一脸“谄媚”的向黑瞎子问到:“大当家的,你看现在这炕的热劲可以了吗?要是不行我再去烧!” 黑瞎子将手垫在了屁股下面试了试温度,而后说到:“嗯,挺好,再去给我舀碗开水来,喊一天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梅二去到外屋舀了两碗开水,一碗递给了黑瞎子,一碗递给了金狐狸。 黑瞎子喝了口水继续朝着梅二说到:“你们也找地睡吧,你这人我喜欢,以后要是再有山上弟兄寻你要粮,你直接骂他娘的!” 梅二听懂了那话的意思,这不就是“特赦令”嘛,十几年的“匪灾”终于是熬到头了,梅二喜出望外,急忙答谢:“谢谢大当家的,谢谢大当家的……” 土匪每年至少要进老沟村抢两次粮食,为防土匪,家家户户藏着掖着不敢将粮食、器皿放在明面,梅二堂堂一个木匠,家里连个桌子都没有,正是怕了土匪抢劫,他比不得刘文轩、宋志和甚至林月芬这种徐明珠家的“关系户”,土匪连他的铁锹都要抢。 黑瞎子躺在炕上鼾声大起,梅二和老大哥仨拿些庄稼秸秆铺在了外屋地上,躺上去是又凉又扎,那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站到天亮不是。 天阴的很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金狐狸大概是被黑瞎子的呼噜吵的不行,起身拿着煤油灯来到了外屋…… 老大也没有睡着,一见外屋来了光亮一骨碌的翻身坐了起来。 第三十章 半夜的相求 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样的两个人会产生交情。 躺在秸秆铺成的“睡塌”上,老大一直未眠,突然面前墙壁映上了橘黄的灯光,他不禁的翻身坐起回头望去。 与金狐狸四目相对,老大直直的看着,他记得这个土匪,就是他下令“打死”了宋志和,他还把那群狗腿子打的鼻青脸肿。 虽然目睹过金狐狸的狠劲,但老大对他并不是十分的惧怕,因为那打的都是该打之人,他甚至觉得这个土匪是来替乡亲们“出气”的。 这也并非是金狐狸第一次与老大谋面,之前虽未细看但多少的有些印象,此时黑漆之中的灯光照着瘦骨嶙峋,那孩子深陷的眼窝有如空洞、凸出的颧骨似泛着光亮,他阴影之中的轮廓竟宛若骷髅。 “怎么会有这么瘦的孩子?”金狐狸心中一惊,他是奸恶土匪的智囊,是一个抢劫穷人的败类,但此时竟生出了怜悯。 不忍再直视那可怜,金狐狸的目光在微亮中转了一圈,转身将煤油灯放在了灶台上,而后前行几步拉开了门栓。 开门之时一股寒风吹进屋来,灶台上煤油灯的火焰被吹斜了…… 金狐狸抬腿出了屋子,也没有关门,老大看着那呼扇的火焰噌的一下爬起身来,快速的来在煤油灯前,用双手围拢护住了光亮,他朝外面看了看,一团漆黑,方才在门口站着的土匪也不知了去向,估计也是自寻草垛睡觉去了。 金狐狸出屋撒了泼尿,不一会儿的功夫又进到了屋里,立在门口看了一眼老大,眼珠打了个圈也未多做理会,回身关门,从老大身后走过,没提那煤油灯便进了里屋。 老大“主动”的提起灯跟在金狐狸身后照着光亮,他心里有话,却没有开口的勇气,立在门口静静的看着…… 拖鞋上炕,将被子拉在胸口,金狐狸躺了下去,侧身微眯着双眼看着门口的老大。 又过了一会儿,老大依旧没有挪动的迹象,被人莫名其妙的盯着,金狐狸不免生了些不自然,“你这孩子不去睡觉看着我干啥?” 老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提的灯火,说出了含在嘴里许久的话语,“你……你是好人吗?” 金狐狸听了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从未给自己做过好与坏的定义,年少的梦与如今的现实,那是他心中不敢直视的差距。 被戳了痛点,金狐狸心尖一凉,将身子翻了过去,不想再理会这个孩子。 老大早已习惯了别人的冷对和“厌恶”,看着金狐狸翻身背对他不以为然,再次开口:“你能帮我个忙吗?” 一语过后,老大眼巴巴的看着金狐狸,期望得到个肯定作为答复,可那人却不声不响,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见是这般,老大轻咳了两声,悄悄的迈进门槛,来到了金狐狸头顶之上,“你……你能帮帮我吗?” 金狐狸依旧未言。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老大继续追问。 …… 金狐狸不屑于和孩子有什么言语,本以为不搭理便能图个清净,不想这孩子竟是个“沾人”的,再回想方才目睹那瘦的可怜,不与他做点回应心里又过意不去,终于还是忍不住的翻身坐了起来,对于自己的“善良”他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废物,这些年土匪白他娘的当了!”这倒也在情理,他是为了生计落草,本就不属穷凶极恶。 一个在炕上坐着,一个提着煤油灯立在炕沿之前,离的近了,金狐狸这才仔细的端详一下,这孩子双腮无肉,脸上挂着冻裂的黑痂,脑门宽大生有一块圆疮,顶上的头发似都结成了毡,蓬头垢面显然是已经很久未做过梳洗…… 呼吸之时似乎还闻到了一股酸臭,看着那邋遢金狐狸不禁的捏了下鼻子,“你想让我帮什么忙?”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可笑,这大半夜的自己竟和一个孩子在做着交谈。 “你……你是好人吗?”老大重复了之前的话。 金狐狸闭眼咂了下嘴,“你就说你想让我帮你做啥?” “我想回我自己的家,你能不能也把徐明珠打死,让我们回去!” 一听这“请求”金狐狸生出困惑,睁开了眼睛,看着身前的小人儿问到:“你一个半大孩子和徐明珠能有什么仇,想着他死,你这心也挺狠啊!” “他晒死了我爹,又抢了我家的房子,你打死了我姑……”说到这老大停了一下“你打死了宋志和,就再去把徐明珠也打死吧!” 方才被戳了痛点,现在又被无形的揭了攻打徐明珠失利的伤疤,金狐狸回过味更生了厌烦,“我凭什么要给你报仇?你赶紧睡你的觉去吧!” “你行行好,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老大跪在了地上,这话和这行为当然也是跟大人学的。 看着此时的老大,听着那相求的言语,金狐狸心里再次的“咯噔一下”!这孩子的经历加之跪求这一幕真是像极了他的三十年前…… 金狐狸的父亲是晚清时期一个富户家的教书先生,因“授业不精”被富户失手打死,金母是个地道的村妇,在恐吓之下她不敢上告衙门,只能悄悄的带着两子一女返回乡下,彼时作为长子的金狐狸恰好十岁。 一路乞讨,每顿饭都要母子四人下跪求施舍,那一句“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重复,他们行的艰辛且漫无目的,说是回乡,但金母并不知道真正的方向。 一个深夜,一天未进食的他们走进了一间破庙,里面有两个乞丐在火堆前烤着鱼,鱼有很多而且很肥,此番情景他们更添了饥饿,母子四人倚在墙角看的口水直流,金母再次带着孩子跪在了乞丐面前…… 乞丐吃饱了将剩的几条鱼扔给了三个孩子,乞丐说不需要他们当牛做马,只要金母和他们出去一趟。 兄妹三人吃的狼吞虎咽,手上脸上全被涂成了黑色,吃饱了一个个的扶着肚子坐回墙角,金狐狸忍着烫偷偷的在胸前藏了一条。 金母衣衫不整的走了进来,他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待到金狐狸拿出鱼,她一把抢过便咬了上去,泪水伴着哽咽的吃着,在孩子们的记忆里这是母亲第一次吃的这么大口。 后半夜,金母悄悄的拉起金狐狸,母子二人走出了破庙,打那以后金狐狸再也没见过弟弟妹妹,其实金狐狸以前也并不叫金玉生,他的妹妹叫金玉,他的弟弟叫金生…… 第三十一章 土匪垂怜 躺在梅二家的炕上,金狐狸忆起往事心有痛楚,随意敷衍了老大一句,“回去睡你的觉吧,我要有那能耐肯定帮你杀了他!” 老大将这答复视做了肯定,瞬间便露出了笑意,“那我能回自己家住吗?” “能,你现在快回去睡觉!” “好……好……”老大拎着煤油灯转身便走了出去,那得意的劲就像是马上要回老屋似的,刚迈出门槛他又觉出不对,回身又进到里屋,将灯放在了炕上,“你真的能……” 没等老大说完金狐狸便开口阻止到:“别再说了,出去……”他现在满怀悲情,不想和这孩子多交流一句。 待到老大躺回了外屋的秸秆,金狐狸压灭了灯火,躺在炕上满目的漆黑,铁汉尚有柔情,何况他一介文人,眼前似乎出现了母亲枯瘦的脸庞和羸弱的身形…… 当年母亲抛弃了弟弟妹妹,只带着金狐狸继续过着乞讨的生活,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何其艰难,他们吃过树叶、偷过别人晾晒的衣服,炎热的夏天,他们忍着蚊虫叮咬露宿山脚、破庙、树底……寒冷的冬天,母子二人只能借住在一些老光棍的家里……他们遭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责打和屈辱,唯一幸运的是他们依然活着。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两年,也不知他们走出了多远,终于遇到了一个六旬老者,那老人一生孤寂无儿无女,他愿意收留母子二人,唯一的条件是孩子要改随他的姓,为他养老送终。 事情就是那么凑巧,母子二人住进老人家的第二个月老头就死了,金母也害怕沾了责任,偷了老头的些许钱财带着金狐狸跑了,但还不到半日老头的侄子便将他们捉了回来,金母遭了毒打被送到了衙门,还没等大老爷过审人就断了气,那大老爷是个好官,收留了金狐狸陪着自己的儿子读书识字…… 在府衙那些年是金狐狸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衣食无忧、博览群书,他最大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做一个如恩人那般为民请命的好官,除尽天下恶贼、救助所有穷苦,他奋发图强,大老爷对他百般支持,似乎金榜题名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随着革命党的到来这一切全都化成了泡影…… 乱世之下的底层文人是最无用的废柴,金狐狸被赶出府衙四处漂泊流浪,空有一副身板却扛不起麻袋扶不起锄犁,虽然革命党四处征兵,但他心怀恨意不愿投靠,依着自认高人一等的智慧他坑蒙拐骗勉强度日,直到大棒加身被打的皮开肉绽,是黑瞎子现身救了他一命,打那时候起,他所有的梦想和自尊都没抵过生活窘迫,他选择了落草,并因识破徐明珠投毒一事成了山寨的二当家,他终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整夜未眠,金狐狸回忆往昔,那是痛苦与幸运的交织,当下,对于人生他已不抱任何幻想,唯一能称为希冀的,便是寻得失散多年的弟弟妹妹,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尚在人间。 夜已过,大东山顶露出了白芒,梅二早早起身叫醒了三个孩子准备热炕,他可不想让土匪头子醒来发现炕是凉的。 老大跟在梅二的身后出屋拿柴,他忍不住的将金狐狸昨夜的“承诺”拿来炫耀:“二大爷,昨晚那个人说要帮我杀徐明珠,要回房子!” 梅二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一眼,略带训斥的朝着老大低声说到:“昨晚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我说你别去招惹他,你咋就不听呢?”就如他所说,昨夜他可是提心吊胆的听着那二人言语,生怕老大一言冒犯遭了厄运。 “没有啊,他都答应我了!” “没把你杀了就谢天谢地了,一会儿你可别再提这事儿了!” “为啥?” “没那多为啥,我收留你们,你们可不能害我啊!” 老大不理解梅二这担忧从何而来,他还准备等会儿那个土匪醒了再去叮嘱一番呢! 烧火热炕,梅二又去邻居林老汉家借了点米,昨夜得了黑瞎子的“特赦”他可得好生伺候着。 老大帮着梅二忙活,方才梅二对他的嘱托他是一句没听进去,填着柴火也忍不住的往里屋看着,只盼着金狐狸能快些醒来,尽早的去除了徐明珠。 已经日上了枝头那炕上的还在打着呼噜,门外好几个土匪喝过热乎的米汤蹲缩在墙根,还有昨日死去的几个也被抬到了院子。 土匪越聚越多,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立在小院,那阵仗吓的梅二连门都不敢出,拉着老大哥仨笔直的立在外屋墙角,现在他只想快些打发了这些凶神恶煞,站了一院子土匪以后这事绝对是要传进徐明珠耳朵里的,一对冤家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那孩子,你进来!” 正站着,里屋传来了金狐狸的唤叫,老大知道这是在叫他,顿生了喜悦。 抬步要走,梅二扒拉了他一下,朝着使了个眼色,可老大根本顾不得理会,迅速的窜到里屋,立在了金狐狸跟前。 “我刚听你们下米了,去给我们盛两碗”金狐狸躺在炕上,用手揉着眼睛。 老大听了没做挪动,“你们吃了饭就去打徐明珠吗?” 一听这话梅二也立马窜进屋来,一把拉住了老大,低头哈腰的朝金狐狸道歉:“当家的,这孩子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去给你们盛饭!” 说完梅二拖着老大便往外屋走,可老大是个犟驴,眼盯着金狐狸,手在使劲的想摆脱梅二的拉扯。 金狐狸慢腾的坐起,下炕穿鞋又拍打了一下衣服,而此时的老大已被梅二拉到了外屋,只有那手在使劲的扒着门框,金狐狸见状摆了下手,“行了,你去盛你的饭,把这孩子给我留下!” “这……”梅二心中惶恐,他不知道土匪能干出啥事,更担心老大这孩子又起幺蛾子,但土匪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只能是不情愿的松开攥着老大的手,临回身不忘再叮嘱一句:“别惹当家的不高兴,别说些乱七八糟的!” 炕上的黑瞎子也被吵醒,慵懒的伸着懒腰,“吵什么呢?” “大哥,我想把这孩子带走,交给长生!” 黑瞎子坐起身,看了看金狐狸,又看了看门口立着的老大,“噢!这种事你不用和我说,不过我看这小子长的又脏又丑,长生那挑剔你可能得白忙活!”他想了一下又继续说到:“不过他得给你个面子,你想带就带上吧!” 长生是谁?那是黑瞎子的独子柳长生,在县城里开了家面馆。 第三十二章 徐家宴客 一个年逾四旬的老土匪,被一个孩子勾起了回忆,那久违的良知也被唤醒,金狐狸要效法当年的县老爷,给这苦命的孩子一份更好的生活,而他所能托付的人也只有在县里谋活的柳长生。 那柳长生是当年黑瞎子下山之后与村妇所生,虽然自己是土匪,但黑瞎子并不想让儿子在土匪窝长大,于是便寄养在了孩子的外公家里,每月他都会资助些米面粮肉,柳长生知书达理深重孝道,学了一手好厨艺,开了家面馆,日子可比他爹逍遥自在的多。 “大哥不怕你笑话,见到这孩子我就心疼,我有意收他做个义子,把他送到长生那,帮着打个杂,混个饱饭就行!” 金狐狸说的语重心长,这等皮毛小事黑瞎子当然也不会拨了他的面子。 “收义子是好事,前些年我就说给你掳个婆娘,你不应允,现在老了……能收就收下吧,送到长生那,我做主了!” 二人说话间,梅二盛了两碗粥端进屋来,谁想刚将碗放在炕沿,黑瞎子那有力的大手便掐在了他的肩膀上。 “木匠,把你儿子给我兄弟当干儿子,你什么意见啊?” 梅二被掐的生疼,仿佛肩骨都要裂开,这哪是在征求意见完全就是在恐吓,梅二咬着牙忍着痛说到:“这……这不是我儿子,我……我就……就是照看他们两天!” 黑瞎子一听便松了力道,“没爹没娘的孩子更省了事,这父子关系就算成了!”说完他转头朝着立在门口的老大继续说到:“来,过来,给你干爹磕三个头!” 老大虽然是一直在门口听着几人言语,但却不解他们的言中之意,什么干爹干儿子他都没听过这些词,进到里屋也只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的跪在地上磕头叫了声干爹。 其实金狐狸本不想收义子,只是为了寻个由头将老大带给柳长生,但那一声“干爹”叫的他心中突生一股舒坦,扶起老大,他解下脖颈上的吊坠系在了老大脖子上:“下山也没带什么东西,这个牌子你先带着,千万别弄丢了,等回了山给你换块玉的!” 那吊坠是一块一寸见方铜牌子,已经磨出了圆楞,而且有些薄了,隐约的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两个字,那可是金狐狸从小的佩戴之物,从未离过身。 黑瞎子大笑了一声:“好事,老二你这得安排顿酒席了吧!” 金狐狸也是高兴,随口说到:“那当然,等回了山,我亲自进城采办,让兄弟们大喝三天!” “回山就没什么意思?我做主,今天中午这顿喜宴咱宰他徐瘸子一顿!” “大哥这是已经有主意了?” “那当然,听说他徐瘸子的厨子都是远处请来的,咱山上也该换换口了!”黑瞎子说完又是一声笑:“走,咱都一块去,木匠也去,看你这穷家破业的,带你也开开荤!” 梅二哪敢和土匪伙在一起,今天他们吃完走人,明天这老沟村就还是徐明珠的天下,面对黑瞎子的“邀请”他犯了难,吞吐言到:“大当家的,我就不去了,这我以后……” 金狐狸也看出了梅二的顾及,急忙解围:“大哥,跟咱吃顿饭,他以后在老沟村就没法活了,别让他去了!” 黑瞎子一听立马回头瞪了一眼梅二,“没见过你这种胆小的,你穷成了这还怕他作甚?不识抬举!” 遭了训斥,梅二低着头也不敢言语,他敢试探的回绝土匪,却真真的不敢有半点冒犯徐明珠。 黑瞎子领着金狐狸和老大哥仨走出了屋子,众土匪已是久候多时,跨马拉缰他们再次朝着徐家大院走去。 昨夜徐明珠一夜没睡,生怕那离去的土匪卷土重来,他没有一点办法,打也不敢真打,怕打不尽后患无穷,求和,土匪又不同意,着急上火他那嗓子都哑了。 土匪的人马直接停在了相距大门不足丈数的空地,炮楼里的枪筒虽然转了过来,但土匪们可没把那放在眼里,他们也知道徐明珠的顾虑。 一个骑马的土匪朝天开了一枪,而后朝着炮楼高声喊到:“叫你们东家出来,我们大当家的有话说!” 老大骑在马上坐在金狐狸身前,他心里万分的激动,他还以为土匪是来打徐明珠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黑漆大门之后响起了徐明珠的叫喊,“老黑兄弟,我是徐明珠,你有啥话就说吧!”他确实是害怕,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恐惧的哆嗦。 黑瞎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听到那害怕的语调他轻笑了一下,转头对着金狐狸说到:“看见了吧,这老小子快被吓死了!”继而他回过头扯起了嗓子大声回应到:“我说徐老弟啊,你这裤裆勒的挺紧啊,咋看不到你人啊?” 这戏谑之言惹得众土匪哄堂大笑。 “老黑兄弟,你划个道,我徐瘸子跟着走,你给我留个家业,以后还得孝敬你们不是!” “我们也就是和你徐老弟开个玩笑,别想多了,弟兄们大老远的来了,你徐老弟是个敞亮人,不能让咱们就这么走吧!” “老黑兄弟,咱交情还在呢,你说个数!” “我向来不喜欢钱财,弟兄们和我一样,就想吃个牛羊肉、喝上口老酒,听说你这大院的厨子都是远处请来的,能不能让弟兄们尝个口福啊?” 黑瞎子想讨个口福,这三十多人的一顿口粮对徐明珠而言都算不得九牛一毛,可他也知道大门是万万开不得,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回绝理由。 门外的众人自也知道徐明珠因何没了回话,一会儿的沉寂过后金狐狸大喊到:“徐老弟,你不要怕,我们大当家就想尝尝你们厨子的手艺,你在院外支口锅,把厨子和牛羊拉出来,弟兄们帮你杀牛宰羊,你要是想凑个热闹就一块吃,要不想凑这个热闹你爱干啥干啥去吧!” 听了这话,徐明珠还是有些不放心,“金兄弟,你和大当家的求个情,放我这瘸狗一条活路,以后山里的供奉我双倍呈上!” 听着那自贬的求饶众土匪又是一通大笑,不禁的生了嘲讽。 “这家伙,都自称瘸狗了,真是软到家了!” “平时牛的不行,见了真章也就是个怂货!” “怂货是怂货,咱不也是没打下来嘛,大哥要不再让弟兄们打上一波,我不信打不下来!” …… 黑瞎子和金狐狸也是不甘心,但也没其他办法,日本控制下的“满洲国”马上就要打到这里,受了诏安的大西山除了保存战力还得招兵买马,成了“官家”的队伍那就得靠着人马立住脚,为一个徐明珠根本不值得冒险。 为了解除徐明珠的顾虑,金狐狸再次大喊到:“我们吃了饭就回山,你只管支锅炖肉!” “好……好……老黑兄弟还有各位当家的退后稍等,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第三十三章 徐家宴客(二) 徐明珠为了“破财消灾”在大院之前支起了两口大锅、摆起了六张方桌,赶出了六只羊一头牛,外加数坛老酒,还将远处请来的三个厨子全部“奉献”了出来。 按说这般“盛情”已是足够款待了众土匪,可黑瞎子却并不满足,看着众兄弟忙着杀羊宰牛他又朝着大院喊了一嗓子:“我说徐老弟啊,你都这大家业了咋还这么小气,这点东西哪够弟兄们塞牙缝的!” 徐明珠一直的立在大门里面,听着黑瞎子的喊叫心中不免一颤,他本就吝啬,方才亲眼目送牛羊出门已是万分心疼,没成想这伙贪得无厌的竟还来讨要,他不免生了小声的咒骂:“天杀的你们这群鬼种,真该弄点药毒死你们!”说是这般说,心疼归心疼,现在也只能顺了土匪的意。 六只羊六只大鹅从嵌起的门缝赶了出去,徐明珠恨得牙根直痒,终是换来了黑瞎子的赞赏:“徐老弟敞亮,真你娘的阔气!” 天很冷,土匪们宰杀牲口流下的血在地上凝结成了冰,红彤彤的铺了好大一片,牲口的内脏沾着粪便、冒着热气被扔在了门洞子里,三个厨子被吓得够呛,立在墙根哆哆嗦嗦的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那眼前的“血腥”。 老大哥仨立在黑瞎子和金狐狸身边,无一不是嘴里泛着口水,他们见过活蹦乱跳的牛羊大鹅,真还是没吃上过一口,此时的老大似乎也忘记了“杀徐明珠”的事,只盼着快些品尝美味。 待到土匪们将牲口洗剥干净,剁碎了入锅,三个大厨也开始忙碌,就在此时,不远处走来了一群人,大约有二十来个,是被黑瞎子“请来赴宴的客人”、、、、、、 那些都是村里的壮年男子,他们打小便生活在土匪和地主恶霸的欺凌之中,心里有着和他们年纪极不相称的懦弱和恐惧,立在众多土匪身前,他们闷低着头怀揣着忐忑和不安。 看着这一群,黑瞎子朝着金狐狸使了个眼色,金狐狸心领神会,抬步来在众人跟前,大声的训起话来、、、、、、 “各位兄弟,今天我们大当家的在这摆上酒肉,一来请各位开个荤,二来是想给你们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们现在已是中华民国的正规军队,有枪有粮有军饷,你们要是愿意,就跟着我们离开这山沟,谋一番前途,活出个人样,只要你们同意,每人可以领二十大洋,而且我保证,以后你们的家人我们帮着照看,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欺负他们,我们就让他不得好死、、、、、、” 金狐狸这套说辞可谓直击人心,老沟村的人们在徐明珠的横行之下莫说出头之日,能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就已是不易,他们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可他们身无分文别无落脚之处,更何况徐明珠也不会让他们走,那几辈子都还不起的债就是锁命的枷锁。 “我现在不要你们的答复,我们现在也不强人所难,等会儿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吃不了的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们就在这等着,回来报名的拿二十个大洋,跟着我们去打天下,不打算走的,我们绝不强求!” 金狐狸继续高谈阔论,村民们听着他这些话竟有些感动,一些家里无牵挂的直接给了他一个答复,喊起了“我愿意跟你们走!” 当然了也有些人想去但心怀顾虑,不相信这些土匪被诏安入了正规军,还有一些人是过惯了穷苦、干惯了农活根本不想去做那打打杀杀的营生。 金狐狸一直在做着劝说和利诱,希望这些人可以跟着他们去打“东洋鬼子”。 许久过后,终于一锅肉熟,也顾不得脏净,捞出的肉直接被撒在桌上,众人围聚分食,一锅捞尽生肉入锅,十六只羊、六只鹅、一头牛,这注定是要累坏了那三个肥壮的大厨。 徒手抓肉、拎坛喝酒,徐家大院之前展现的也算是吃相百态,黑瞎子粗中有细,举坛豪饮吃的细嚼慢咽,金狐狸戒酒多年,吃的斯斯文文,这两人独占一桌无有争抢,其他土匪可就不是这般了,尽皆是喝的前胸湿漉、吃的满嘴流油,就像饿死鬼托生。那些村民则是带着畏惧,二十几人围着一个桌子,也吃也喝,却比那金狐狸还要斯文。再看老大哥仨,比土匪还要土匪,怕抢不过大人们,也顾不得油漉顾不得热,一人抱着一堆肉跑到了不远的大石磨上。 “大哥,这比那天二大爷做的兔子肉好吃多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那牛羊比兔子要大多少。” 老二老三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美,看到俩弟弟有说有笑老大也跟着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老大一侧头,看到不远的墙角探出了个脑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虽然只是一瞬的功夫,但老大看清了那脸庞,是狗娃子。 林海在徐明珠家的地牢里关着,王氏和另两个孩子被困在大西山,狗娃子独自一人住在温老九的“鬼宅”里,担惊受怕的已快两日粒米未进。 老大的心里有一股子狠劲,而且他还是个记仇的人,那天狗娃子去送饭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忘,现在老大虽然不知道狗娃子正在经历着什么,但他知道狗娃子没吃过牛羊肉,他站在那里偷看指定是满心的羡慕。 老大故意的放大了咂嘴的声音,也故意的大声赞美着肉的美味:“老三你吃的那个是大鹅的肉,不好吃,给你这个,这个是牛肉,比你那个香!老二给你这个,这个是羊肉!” 狗娃子听着那炫耀,馋的口水直流,他已经被饿的四肢无力,再不吃点东西他可能就要死了,再次扶着墙探出头,他的眼神也有点恍惚,似乎望不见远处那吃喝的人群,满眼都是堂兄弟和那冒着热气的肉,没有王氏撑腰他有点害怕老大,眼巴巴的看着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大哥,你看!”老二不经意的回头望见了狗娃子。 “真是他!”老三也望见了,他没啥心眼和顾忌张嘴就朝着狗娃子喊了一声;“大哥,你快过来,这肉可香了!”狗娃子是林海家的老大,老二老三也该喊他一声大哥。 狗娃子听到老三的召唤心中大喜,急忙的迈开步子,来到了石墨旁边,他双眼直盯着那飘着香气的美味,但眼中的余光在告诉他老大正在怒目的瞪着。 “快吃!”老三热情的招呼着,抬手拿起一块就要递给狗娃子。 见老三急于献殷勤老大抬手便将那肉打在了地上,而后朝着训斥到:“你显什么欠,他说我们活该饿死的时候你没听见是不?” 老三不敢再说什么,看了一眼狗娃子又自顾的吃了起来,而狗娃子却哭了,因为他实在是太饿了,站在那一直抹泪,也没走,也没再开口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石墨上大概还剩十几块肉,老大跳下磨盘,对老二老三说:“好像又有新出锅的肉了,我们快去看看!” “等会再去吧,这还没吃完呢!”老二继续往嘴里塞着。 老大上去拉了一把老二,又扯了一把老三,抬头又白了一眼狗娃子。 哥仨走了,狗娃子迫不及待的蹲在地上,拿起了石墨上的肉大口的吃了起来。 老大回头看了一眼,学着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虽是年纪尚小,但对于亲情他也是狠不下心。 第三十四章 大西山招兵 徐家大院之前,地主出肉、土匪请客、村民吃喝,嫣然一副“其乐融融”的盛景。 村民们心怀不安,不敢多吃,没多久便一个个的束手立在了一旁,金狐狸近前宽慰一番,当然也是劝说“参军报国、出人头地”之类的话语,而后每人分了两块大洋外加少许生肉,让他们回家做短时间的考虑…… 送走了村民,金狐狸望了望徐家的炮楼,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如他所预料,徐明珠此时正在炮楼里气的火冒三丈,默默的记下了那些村民的名字。 又过了一会儿,老大哥仨也吃饱了肚子,这是他们有生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同样也是最饱的一顿,倚坐在石墨上哥仨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满足。 “大哥,你吃饱了吗?”老三摸着肚子,抬头看了一眼老大。 “饱了,都吃撑了!”老大闭目的剔着牙,显得很享受。 “那你怎么还藏了那么多?”老三说着跳下磨盘,蹲在地上朝着磨盘下的石堆缝隙看去。 见此,老大急忙的推了一把老三,那里可藏着他精心遮挡的“宝贝”,方才趁着众人吃喝,老大偷偷的在那里藏下了三个羊头,“你吃饱了,二大爷还没吃呢,等天黑了我们再来取!” “那我们现在不回去吗?还在这冻着干嘛?” “你傻啊,不在这看着等会有人来把肉偷走了怎么办?” 老大有自己的心思,爹娘在的时候告诉过他,不能白占别人的便宜,自己哥仨在梅二家里白吃白住了好几天,怎么也该回报点什么,快过年了,这些肉或许可以让梅二高兴一番。 老大哥仨一直在石墨上坐着,看着土匪们大吃海喝、看着村民们陆陆续续的回到徐家大院之前,看着金狐狸给他们分大洋,那些归来的村民大概有十来个,无一例外,全是无牵无挂的光棍、、、、、、 时已是又近黄昏,土匪们整装牵马,收拾着剩下的肉,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金狐狸来到老大哥仨身前,将一摞十几枚大洋塞在了老二的手里,对他说到:“把这些大洋交给你那个二大爷,告诉他好好的养着你们哥俩,要有啥闪失我回来要他的命!”说完他将手放在了老大的后脖颈扒拉了一下:“你这小子,跟我走!” 老二老三看着手里的大洋愣了神,老大则是一脸诧异的抬头看着金狐狸,今早在梅二家几人的言语老大并不太懂,所以根本预料不到自己接下来的改变,更不知道金狐狸这是要让他跟着去哪。 看到老大的诧异,金狐狸停下了脚步,也不知该怎样去说,他叹了口气望向了天边,随后说到:“说些你不懂的话你也理解不了,总之呢,咱俩的命差不多,老天爷让我活了下来,我也得替老天做些事情才是!”说完他叹了口气,眼睛看着天边脑海里浮现出了恩人的脸庞,他不经意的抬手抚摸了一下老大的脑袋,不想一不下心触到了老大那额头的伤、、、、、、 被碰了痛处,老大“诶呀”一声急忙闪在一旁用手捂住了额头,这一躲闪也止了金狐狸对恩人的思念。 “怎......怎么了......”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老大扶着额头,手上粘上了黏黏的脓水。 金狐狸上前拉开了老大的手,昨日他就看到了老大头上的伤,没细看也没过问,现在看的清楚,那伤口发黑的曝露在外,连脓带血的模糊一片,冻得就像一撮烂肉。 “你不疼吗?” “疼,但这几天已经习惯了!” 金狐狸皱着眉,打心底更生了怜悯,手塞进前怀摸索了一通也没寻得什么,焦急的回头朝着一个土匪招了招手,大声的喊到:“你......你去村里给我找条干净的布子来,快点!” 那土匪得了命令,提着刀便朝着最近的几处房子跑了过去,金狐狸回头继续看着老大的伤口,脸上带着愤怒,“谁干的?”他说着将头转向了炮楼的方向,他记得老大说过他爹是被徐明珠害死的,还以为那额上的伤也是那狠心地主所为。 老大也看出了金狐狸的怒火,他知道这个人是想要替自己出气,心里想着说是徐明珠打的,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出了实话:“是......宋志和打的,还有我这左耳朵,被他打的好像听不见声音了!”老大又摸了一下耳朵。 金狐狸闭眼的想了一下,“宋志和......是......是昨天被我打的那个狗腿子,我记得他!” “对,就是他,他是我的姑父,你把他打死了!” “还是你的姑父,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金狐狸说着,又唤过一个土匪,对那土匪说到:“你带上一个村民,去宋志和家看一眼,看那宋志和死了没有,” 金狐狸又细看了一番,实在不忍,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坐在了石墨上,触景生情,见到老大他就会想起自己以前受的苦,当年与母亲寄居在光棍汉的家里,似乎也受过同样的伤…… 金狐狸闭目回忆,直到那寻布条的土匪归来,他将布子撕成条,亲自缠在了老大的额头上。 布子敷在伤口有些疼,可老大还是咬牙的忍住了,有人关心的感觉他觉得无比舒坦,爹娘死后,算上林月芬和梅二这是第三个对他好的人,可那感觉又与前两个大有不同。 去宋志和家的土匪也回来了,他说宋志和没死,但到现在还是疼的满地打滚,胸前的枪伤还在流着血水,估计肺是被打穿了。 土匪们该离开了,方才吃肉的村民一共回来了十一个,黑瞎子和金狐狸都很高兴,这么一来,他们大西山的队伍已经到了一百多人,在正规军的中虽也微不足道,但接下来他们还要去其他村子招兵买马,这已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至于其他村民,金狐狸断定用不多久他们便会前去投靠,因为他了解徐明珠的为人,在土匪这里吃了大亏,那残暴的地主必会迁怒于人,那些吃他肉喝他酒的村民他绝不会放过,被逼无奈之时那些村民才会去寻个出路,而有之前的承诺,大西山便是他们不二的选择。 一场“周密计划”、“兴师动众”的“讨伐”,经历一番“小打小闹”的过程,终迎来草草的结束。 第三十五章 王氏得救 土匪们准备走了,但老大并不想跟着金狐狸离开老沟村。 “你跟我走,我给你寻个地方,有钱赚、有饱饭吃、还能学个手艺养活自己!”金狐狸努力的劝说着老大,他是真的想帮助这个苦命的孩子。 对于老大而言,他并不知道钱和手艺的意义,至于饱饭那虽能称得上诱惑,但却不足以让他忘记“杀徐明珠要回老屋”的期盼。 金狐狸很无奈,认了义子、讨了个营生,结果却是自己乱发了善心,换得个一厢情愿,这在众土匪面前可不单单是颜面扫地这么简单,攻杀徐明珠失败本就落了“罪名”,怎可再填笑柄,金狐狸做了一番思虑,不得已说了一句谎话:“你跟我走,过段时间我们就会回来杀徐明珠,但你若不走,我们可能就会把这事忘了......”他连哄带骗,废了好多口舌,终于将老大说动。 没爹没娘的孩子跟着谁都是一个陌生的开始,老大不了解世间险恶,听由了那“哄骗”,幸好金狐狸还算半个好人,不会暗藏什么祸心,老大虽也有不情愿,但一想能夺回老屋,一切也只能顺从。 老大坐上了金狐狸的高头大马,裹上了厚重的皮袄,天虽暗淡伴有寒风,但被裹得严实并不太冷。 回到大西山已是后半夜,老大已在一路的颠簸之中睡去,而不及下马这群被招安的土匪便接到了一封“调令”。 当时日本控制的“伪满政权”大肆扩张,不久前刚刚爆发了榆关战斗,国民政府东北司令长官张学良退至山海关之内,虽是积极抵抗但也未能守住,山海关沦陷。随后日军占领长城要隘九门口,清除了进军热河的最后一道屏障,热河最高军事长官汤玉麟受命誓死守卫。 大西山的土匪实属乌合之众,论本事也只有抢劫客商和穷苦百姓的能耐,对付一个徐明珠尚不能动其皮毛,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那也无异于送死,但当时的战争就是以牺牲人命为代价,这或许就是国民政府诏安大西山的意义所在。 黑瞎子和金狐狸面对调令傻了眼,信息的匮乏让他们无法预料战争来的如此之快,本欲招兵买马扩大势力,现在来看也只能是带着区区一百多人去军中充当兵卒,他们没有违令的资本,只能集结匪众连夜下山。 老大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躺在金狐狸的屋子里他睁眼看到了一个老头。 “你是谁?”老大揉着睡眼坐起,望向了身边的老者。 那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皮肤褶皱的就像是树皮一样,想来该是很大年纪了,他咳嗽了两声对老大说到:“他.....他们都掉......掉我老......老......老斗,你也......你.....你也得样掉吧,额......额当嗲的......额当嗲的......他道输我......”这老头竟是个大舌头加结巴,憋得气短也没说个明白,“他......他道输我,得......得你踢个倒,踢......踢......踢踢衣哄,蒙坛,带你去......去仙藤!” 憋得脸红脖子粗,“长篇大论”一套下来累得大气直喘,老大却没听懂一句,倒是被那滑稽逗笑了。 其实老头说的是他叫老狗,二当家的让他给老大洗洗澡、洗洗衣服,明天带着去县城。 这老狗六十多岁,在山中也有十余年了,帮着打杂混口饭吃,虽说是老杂役,却是黑瞎子最信任的人,昨天晚上土匪们走了,就留他一个人看守山寨,他这一晚也没闲着,受了黑瞎子的命令将山中财物全埋了起来,战场生死渺茫,那是黑瞎子留给柳长生的遗产。 吃了早饭,老大脱下衣服穿上了大人的皮袄,老狗用剪刀剪断了肥长的裤子也套在了老大的身上,虽是裤管钻风但也是很暖和,老狗洗完了衣服便进屋睡起了觉,老大则是无聊的在各个房子里乱窜。 土匪的住所,房子破烂,满是异味,也没什么新奇,其实老大是在找金狐狸,他和老狗打听过,可老狗说话他听不明白。 正找着,突然一声唤叫吓了他一跳,叫的竟是他的名字。 循声的走过去,那是一个房门外插的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 “谁?谁在里面?”立在门前老大有些胆怯,那声音他很熟悉,可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老大,我是二婶,你怎么在这?”房子里的竟是王氏和她的两个孩子。 昨夜透过门缝王氏看到土匪们离山而去,她没敢喊叫,后来她央求老狗,可老狗并没搭理他们,此时见到老大虽很诧异,但这无疑是最大的得救希望。 得知房子里关的是王氏,老大也很纳闷,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梅二家,怎么他们也会来到这里?不得其解他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素来不喜欢王氏的老大这一问也是带着横气。 “老大,你救救二婶,二婶给你跪下了!”王氏说完竟真的扶着门跪了下去,而后继续说到:“老大,你救救二婶,把门给二婶打开。” 老大站在门外当然是看不见里面王氏的举动,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拉开了门栓。 门被开的一刹那,王氏拉着两个孩子“噌”的一下就跑了出来,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头也没回,三个人急匆匆的朝着山下走去。 老大站在门口也没弄清楚状况,看着三人逃窜无影,心里生了害怕,不知是否自己做错了事,他急忙跑到老狗睡觉的屋子“报信”。 老大推拥着老狗将他唤醒,假做一脸慌乱的说到:“有......有三个人刚才跑了!” 老狗一听立马翻下了炕,提上鞋便跑了出去,老大没敢跟着,害怕遭到责罚。 老狗外面转了一圈,回到屋里瞪着眼睛责问起了老大:“你.....你......你放放放......着......叉们,你......你你你......胆纸......大.......” 老大虽听不明白那话,但知道这老头很生气,低头的立在墙根没敢言语。 老狗确实很生气,土匪们走之前甚至想杀了王氏三人,可在传调令的官家面前杀老百姓总归是不太合适,金狐狸告诉老狗别管王氏他们,让他们饿死在小屋里,可现在却被老大放跑了。 对于老大,老狗也只是敢责骂几句,黑瞎子和金狐狸的嘱托他还得照办,阴沉着脸给老大烧水洗澡,修剪头发,老大身上脏的差点没把这老土匪恶心吐了,头发都结成了毡洗不好洗、剪不好剪,老狗干脆给他剃了光头...... 山中剩的肉也被他们俩一扫而光,接下来他们只是等着明天早上的启程。 第三十六章 老狗命落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八,距离春节还有两天。 一大早老大便被老狗叫醒,剃个光头这孩子更像了“骷髅”,额头的伤也重新包扎了一遍,带上个瓜皮毡帽,一老一小骑着匹瘦马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今日天晴无风,老狗虽老迈却也是个骑马的老手,飞速疾行之时老大用手挡在眼前,转着眼珠不停的浏览两侧村落与山川,可每一处都似与老沟村如出一辙,也难怪,那个时代的农村正是千篇一律的破陋和荒芜。 二百里不算遥远但也不近,一路走走停停,来到县城已是临了黄昏。 壮阔的城门楼上匡着“凌城”二字,掉漆泛黑的红油高门已经破出了很多小洞,厚重的土城墙甚至见了歪斜的模样……古旧的颓败满是历史的痕迹,老大看的新奇,明眸中闪烁着惊喜,他手划着城墙来回的跑了好几遭笑的合不拢嘴,老狗也没阻止,牵着马立在不远处,也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那“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穿过城门楼,迎面是一座掉角粗糙的灰色方台,长有五尺、高有一尺,上面立着一座断的只剩根部的石雕,看不出曾经立在那里的是个什么东西,老大兴奋的跳上方台,摸了摸那断掉的截面,见没什么新奇便又跳了下去,跑向了眼前宽敞的街道…… “哇!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房子……”老大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挨家的扒着商铺的房门往里看着。 “去,滚一边去,小叫花子!” 有些商铺里面的人并不友好,可老大似乎是被眼中的新奇堵住了耳朵,依旧“奔波”于左右的“奢华”…… 凌城真的繁华吗?如果将它比作一个人,他的外貌“乱首垢面”,他的穿着“衣衫褴褛”,他的神色“萎靡不振”......只这城门楼小片区域,就无法让人相信这是县治所在之地,可再怎么破落也要强过老沟村太多,在老大眼里就是“繁华胜地”。 不同于老大的新奇,老狗肩负着黑瞎子和金狐狸的嘱托,他不敢怠慢,一边看着老大一直在左右寻找目标,这是他十年间第一次来到县城,他没去过柳长生的面馆,甚至他都不知道那“少寨主”长个什么样子,找了许久也未寻得黑瞎子交代的地方。 天色渐淡,呼呼的刮起了风,一老一少在街边买了几个窝头,蹲在墙角二人吃了起来。 正吃着,突然传来一缕香气,闻着有些刺鼻,老大抬头只见身前五尺之外走过一个紫衣女人,长得什么样他也没看清,只望见那背影很是丰盈,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四下的张望一番那男子竟快跑几步拍了一下女人的屁股,而后俩人勾肩搭背的朝着一个巷子走了进去。 老大笑了一下,转头望向老狗,谁知那蹲在身边的老头竟还在直眼的看着那个巷子,之前已是枯成了缝的眼睛竟大张开来。 半晌过后,天彻底黑了,不远处的街道中亮起了零星的灯笼。 方才进巷子里的那个男人走了出来正从二人身前经过,不知为什么,老狗一见那男子立马站起了身,待那男子走远他结结巴巴的说到:“走,咱......咱咱咱......咱找住......住住地儿去!”一边说一边牵起了马,竟然是朝着那个巷子走了过去。 老大冻的有些哆嗦,听不明白老狗说什么,但也是抱着膀子跟着走了过去。 走进巷子,乌漆嘛黑的又走了些路,只望见有一点光亮立在地上,老狗走的更加迅速,老大也跟着加快了步子,天黑路不平,短短的几步路老大竟摔了两个跟头,可老狗连头也没回。 走近光亮,那是一盏落在地上的煤油灯,一个女人扶着矮墙立在一旁,虽是穿了一身绿衣,可老大记得那香味,正是方才那紫衣女子。 见有人前来,那女子竟然主动上前搭话,她挡在老狗身前说到:“大爷,天这么黑了,别走了,我这屋里有好酒好菜!”女子话语柔声细气,说着竟将手搭在了老狗的肩膀上。 老狗摸了摸女子的手臂,转身将马缰和搭肩的布袋一并递给了老大,而后说道:“你......你呆......呆得......得得得......等得!”说完他转头便拉着女子走进了那身后的小院。 老大看着那背影突生一阵心颤,似是寒风掠过了心尖一般,整个身躯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凉意,那凉意竟比冷风还寒。 双眼盯着那院子看了许久,突然天空升起一束白光,老大立时被吸引了过去,随着“啪”一声巨响,那白光在天空四散开来,星星点点形成了短暂的“圆盘”。 老大没见过那东西,初见有些害怕,双手捂眼蹲了下去,可随着一束束的烟花升空炸开,老大也逐渐被那美丽吸引,站在那里他松开了马缰,方才的害怕也变成了情不自禁的惊喜,他大张着嘴巴看的目不转睛。 烟花的美丽在于转瞬即逝的绚烂,随着夜重归宁静老大顿生失落,“怎么没有了?”他皱着眉头努力眺望,那不变的漆黑让他的心如遭抓挠,他甚至忘却了浑身的冰冷,只盼着那美丽再次升空。 许久的失落过后,身后的小屋里传来了一声喊叫,是那女子的惊呼:“死人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老大听到死了人也是心间一颤,“身后的小屋里只有老头和那女人,难道是老头死了?”正如他所料,六十岁的老狗死在了那女人的怀里。 左邻右舍听到喊叫纷纷跑了出来,举着火把进到了女人的院子,老大看着他们将老狗抬出,看着他们朝巷子更深处走去,自始至终没有人搭理一下老大,就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到那女人慌乱的出来关门…… “你快死一边去,别在我门口!” 女人破口训斥,一步上前踢了老大一脚。 挨了一脚老大并没害怕,趁着那女人回身,他快跑了几步朝着那屁股便是一下“飞踹”,女人“啊”的一声惨叫撞向矮墙,而后头朝下的栽进了小院。 老狗死了,方才只顾看烟花马也丢了,现在老大又成了孤身一人,这里可不是老沟村,人生地不熟的他又将面临新的困境,幸好他带着老狗的肩袋。 第三十七章 涉嫌盗窃 离了那巷子,老大漫无目的的在街边游逛着。 大寒刚过,正是最冷之时,白日的和煦是天公恩赐,夜的刺骨才是这时节该有的样子,呼啸而起的北风吹散了街上的行人,同时也吹灭了挑在屋檐下的灯笼。 老大来到了一个商铺的拐角,那墙根无风,正适合停脚歇息,他将肩袋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坐了下去。 坐在地上,老大拉了拉头上的毡帽,紧勒了一下皮袄的领子,又将双手插在了袖子里,他满意的暗自笑了一下,因为这样就不冷了,可当他抬头望向漆黑却又生了恐惧…… 他害怕了,以前的苦有俩弟弟陪着,心底的责任感强迫着他做一个坚强的大哥,可现在独自一人身处陌生之地,心里没有了任何依仗,完完全全的做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强装镇定的倚着墙闭上了眼,不一会儿那眼角竟溢出了泪水,他哭了,甚至慢慢的哭出了声音,哭泣是因为害怕,因为苦,因为想家,也因为后悔,他后悔信了金狐狸的哄骗之言,被那“偷孩子”的土匪拐到了这里,他连这是哪都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也越来越冷,好像是风转了方向,老大停留的地方变成了风口,大风甚至掀掉了他的毡帽。 将毡帽拾起重新戴回头上,老大站了起来,弯腰拿起地上的肩袋准备要换个地方,可刚要迈步,拐角外的商铺门口传来了两个男人小声的言语...... “我们这么做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要活命,家里等着米下锅,不偷怎么整!” “可方全平时对咱们也不错,他娘又重病在身,我真有点不忍心对他下手!” “完蛋玩意,他娘病了他才回家住,要不我们哪有机会偷他的,大过年的就这布最好出手,我们偷出去卖给乡下地主就能拿钱!” 原来是两个小偷,还是俩专挑熟人下手的小偷,老大沉住了气息,悄悄的将脑袋探过墙角,依稀之中他看到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那里。 “唉,要不听我的,咱去和他借点钱,过了年再还他,他肯定会借的!” “借了还得还,你拿什么还,你在这了望着,我撬门板。” 高个子拿着根铁棍子开始撬门板,矮个子拗不过便只好背对着左右环看,老大害怕被发现急忙收回脑袋。 老大双手紧抱着肩膀倚在墙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听着那边邦邦作响,他的记忆也再次被勾起……爹死后,娘重病不起,很多夜晚他们就是睁着眼躺在炕上,听由着外屋的小偷翻找吃食,他们不敢动弹、不敢喊叫,甚至连老四哭了都不敢起身去哄......娘说,他偷就让他偷,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但如果去抓就会惹恼了小偷,他们娘四个会吃苦头…… 一会儿的功夫,布店的门板被那高个子撬开了,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偷又起了争执。 “你拿那么多干啥?少拿两匹就够我们过年了!” “你一辈子就过一个年?多拿点我们也能宽松些!” “那你让他怎么活?他娘还病着呢!” “你管他娘干啥?他们都死绝了跟咱们有啥关系?你在这等着,我再进去拿点!” “你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一起干这事了!” 矮个子生气先一步走了,老大看的清楚,那矮个子走路就和徐明珠一样,也是个瘸子。 待到望不见两个小偷身影之后,老大悄悄拐过墙角,来到了那被拆掉了门板的商铺门口,一阵冷风又呼啸而过,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老大被一个女人的咒骂惊醒…… “这他娘是哪个缺大德的,就一晚没照看到,不得好死的缺德种!” 老大躺在柜台底下,昨夜本想少睡一会儿就走,可没成想这一觉睡得无比舒坦…… 听到外面的咒骂,老大也不敢出来,只能继续的蹲缩在柜台下的犄角处,心里也打起了鼓,生怕被人发现。 “这……这可让人怎么活啊,天杀的你不得好死,你偷我们干啥?”外面的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货架上摆着的是她们全部家当,被偷的半匹不剩。 “方全媳妇啊,你也别着急,去报官吧,或许还有点希望!” “就是啊,你哭也没用,能来偷的肯定是知道你们昨晚没在这住,你好好想想,谁有那个可能!” 店铺的邻居们在劝着那女人去报官,女人也想到了这点,着急忙慌的站起身,抹了两把泪便夺门而出。 外面没了动静,老大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柜台,见四下无人便朝着门口跑去,不想前脚刚迈出店铺,不知哪里窜出个人一把采住了他的后衣领。 “你往哪跑!”那人力气很大,一把竟将老大提了起来。 悬在半空,老大被衣领勒着脖子连气都喘不出来,只能双手双脚的胡乱踢打,幸好那人也没有长劲,一会儿过后又将老大甩在了一边。 “小崽子,这布是不是你偷的?” 那男子恶狠的瞪着老大,大声的责问,老大方才被勒到了嗓子,现在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蹲在地上抚着脖颈不停咳嗽。 周围也聚了些人,指手画脚的一番议论,倒也有明白人,站出来替老大解围,“谁偷了东西不走还在这等着挨抓,再说了,一个孩子也偷不了那么多!” “不是他偷的他肯定也知道点啥,好好看着点吧,等当差的来了就知道了!” 老大蹲坐在门口,脑袋埋进了膝盖,他被吓的连头也不敢抬,他很清楚,这里不比老沟村,他谁也不认识。 过了一会儿,布店的老板娘带着两个穿着黑衣服的警察回到了这里,看到一群人围着个小孩老板娘也很纳闷,但弄清了缘由过后,那女人就像疯了一样,上前拉起老大便是一通撕扯,伴着哭腔大声质问:“你说,是不是你偷的,你告诉我!” 胳膊被扯的就像要断了一般疼痛,腿磕在地上也像是碎了膝盖一般,老大彻底被吓破了胆,大张着嘴巴哭了起来,他可能从来都没有那么哭过,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遭受着陌生人的折磨,这陌生的一切让他心中极度无助。 两个警察上前阻止住了女子的“暴行”,顺便也抓起了老大的胳膊,一脸凶相的朝着大吼到:“小贼痞子,是不是你偷的,你同伙在哪?” 老大哪里知道什么叫同伙,根本不明白他们问的是什么,更不知该怎么作答,只能一个劲的哭,甚至跪在了地上抽泣的求饶:“你们别打我,我害怕,我想回家!”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的涂了一脸。 “不老实,不老实就回局里,我就不信你一个小鬼能有多硬的骨头!” 两个畜生警察一人拉着一个胳膊硬生的将老大拖走,老大更加害怕了,拼了命的挣扎…… 几个大人对一个孩子毫无怜悯,老板娘因为难以承受的损失情绪激动或也情有可原,可警察为何也毫无人性…… 频繁变更的政权豢养了一大批鱼肉百姓的贪官恶吏,执法者也目无天理,再说这警察局也不是正经地方,真正的警察就那么一两个,其余就是当地的流氓地痞穿上了“官衣”,办案先谋利,无案可办便会制造案件,遇到这种偷盗的,失窃者除了上交办案费,还得在追回失物之后以半数作为好处奉上,乱世之中的底层百姓着实生存不易。 第三十八章 审讯 凌城警察局位于城东,是一套稍好点的普通民院,拥有正、偏两套房舍,黑砖青瓦的正房是办公之处,东侧土墙草顶的“厢房”是拘留犯人的牢房,院子里也不整洁,被枯树枝子、烂草叶子充斥着,显然是很久未做过清理。 “押送”老大的两个警察身形相仿,都是虎背熊腰,一个留着胡子凶神恶煞一般、一个脸有刀疤看着竟有些恶心,他们毫无怜惜幼小之心,一路驱赶推拥着老大来到警察局,走进了“审讯室”。 推开审讯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气扑面而来,里面烟气缭绕,竟有一个肥头大耳的躺在炕上吸着大烟,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应该不是这里的警察。 一见老大和俩警察进屋那胖子连动都没动,只用那低沉的嗓音轻轻问了句:“怎么抓了个娃娃,什么事啊?” 胡子警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毕恭毕敬的上前弯腰答到:“二爷,就是一个偷东西的小贼,方全布店昨晚丢了十四匹布,这小子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哦,那你们审吧,我得把这锅抽完!”说完那胖子“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随着腾起一阵阵烟雾。 满屋子乌烟瘴气,那俩警察也被呛得咳嗽连连,推着老大便又走了出去,他们好像是有点害怕那个被称之为“二爷”的人。 又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里倒还干净,摆着方桌茶碗,地上还生着火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铁水壶,正冒着沸水的蒸汽。 一进这屋老大也暖和了不少,笔直的站在墙根也减轻了抽泣,两个警察各自的搬了凳子坐在老大跟前,刀疤脸喝了口水先开始了问话:“你家是哪的?你家大人呢?” 那带着斥责的大声质问又惊起老大一阵心跳,他抹着眼泪低声的回答到:“我家......我家在老沟村。” 俩警察互看了一眼,他们并没有听过老沟村这个地名,“老沟村?没听过,那你家大人呢?” “我爹、我娘,他们......都死了!”老大委屈的说着,他那幼小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原来是个野孩子,那你怎么会有皮袄穿?该不会也是偷的吧!快说,谁和你一起偷的布,布送去哪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那俩人是谁!” “不知道?小小年纪你最好实话实说,要是把我惹恼了我不管你是大人小孩,打死你喂狗你信不信!” 刀疤大声的恐吓着老大,拍桌子瞪眼就像是要吃人的模样,另一个胡子则要“斯文”一些,他重重的拍了下手说到:“停,你这……这是一个小孩子,你怎么还拿出了审杀人犯的阵势,我来!” 说完胡子站起身来到老大跟前,一把扯掉了老大的毡帽,拿在手里竟用它拍起了身上的尘土,一边拍打一边说到:“你就实话实说,小孩子不能说谎,说了实话我奖励你一根冰糖葫芦!” 一个威逼、一个利诱,这两个竟还真有套路,可穷山沟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是冰糖葫芦,老大后背紧贴着墙面,双脚也紧紧的挨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两个偷布的并没有和他打过照面,只是…… 心惊肉跳之余老大突然想起了那矮个子小偷离开的一幕,他壮着胆子抬起头,望着那胡子哆哆嗦嗦的说到:“我……我没地住,藏在房檐下,看到有一个瘸子,还有一个大个子!”说完后他快速的低下了头。 “说呀,还有没有别的!” 老大轻轻的摇了摇头,确实他已经将知道的都出了出来。 “你看,看咱这审讯方法!”胡子很是自得,转身望着刀疤炫耀起来:“这是不是线索!” 刀疤很是不忿,轻哼了一声:“你这算问的啥?城里的瘸子有多少你知道吗?” “那是不是有线索了,我问出来的,到时候我得多分点好处!” “就你?不是瞧不起你,你也就是哄孩子的能耐!” “那不比你强……” …… 俩警察竟互不相让的斗起嘴来,一会儿过后,那叫“二爷”的走了进来,两人立马起身,胡子前行两步,抬手相迎:“诶,二爷,来坐这,我去沏茶!” 那二爷大腹便便,摇晃着身子坐在了桌前,刀疤急忙涮了杯子,立在一旁低头哈腰,“二爷,今天这怎得空了,你可有日子没来咱这了!”他那低声下气的腔调似将警察局说成了下三滥的地方。 二爷很有“派头”,坐在那耷拉着眼皮,也不知是不是大烟吸的不过瘾,现在手里还拿着个鼻烟壶不停的闻着,“唉,我大哥最近看的紧,烟馆脏的就像猪窝,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来占了你们的地!” “二爷要是不嫌咱这警察局破烂,明天我把那屋给你收拾收拾,以后你想抽两口就过来!” “那感情好,这地方虽然破烂,可那屋我待着舒服!” 说话间胡子沏好了茶,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老大一直立在墙根,那仨人就像看不见他一样。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喝了口茶,那二爷竟站起身来,“你们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最近有没有从这路过去北山县的人,住店的、走商的都查一查,尤其是说话说不利索的、说鸟语的、甚至不会说话的哑巴!” “是……是县长大人的吩咐?” “你们别问只管去查,有人问你们也别说是我安排的!” “二爷放心,这事儿我们俩亲自去办!”刀疤脸摆出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气势,胡子也不甘落后立马附和到:“在凌城没有我们兄弟办不成的事,二爷安心等信就好!” “你们手里机灵听话的小兄弟也派出去,抓紧时间,五天之内要是寻到了,我重重有赏!” 二爷说完便往外走,来在门口他看了一眼老大,回头对胡子和刀疤说到:“是这孩子偷的布吗?” “还不知道他参与没参与,有点线索了!” “这么大的孩子偷什么偷,今晚关我那屋,明天要是查不出来就放了吧!”二爷说完摇头晃脑的迈出了屋子。 刀疤和胡子低头送走了二爷,直身后互看了一眼,胡子说到:“找人,城这么大咱去哪找啊!” 刀疤叹了口气,“找到找不到的都得找,他娘的,谁他娘的那么不长眼去惹他!” 受了二爷“照顾”,老大被关进了“审讯室”,两个警察忙着出去找人也没再搭理老大。 这二爷乃是凌城县长的亲弟弟,名叫季仲麟,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别看他肥头大耳、吸烟成瘾,他可是个才高八斗的大学识,对人颐指气使却没有害人之心,他也是长年在外,两年前才又回到了凌城。 第三十九章 相遇 审讯室里很是肃静,门在外面锁着,屋子里还存着未散尽的烟雾,“盗窃嫌疑人”林老大直直的立在墙根。 这审讯室也很简陋,炕上有一盏煤油灯和五盒洋火,地上有一张破旧方桌和三把凳子,除此之外墙上挂着一根鞭子,别无其他。 许是因为外面久不见了动静,老大心中恐惧大减,他悄悄的晃动了下脑袋,轻咳了两声,而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有人在吗?”他小声试探着,见没有回应立马长舒了口气,脚都站麻了,他弯下腰手扶着膝盖一下下的朝着凳子走去。 坐在凳子上终是舒服不少,老大摇头晃脑的看着这屋里的边边角角,当目光落在窗子之时他立生了惊奇…… 那窗户上下两扇,上扇是被木楞隔成的许多小格子,外面糊着窗户纸;下扇是三大格,格子里镶着玻璃,虽然脏,但还是非常透亮,老大没见过玻璃,他轻手轻脚的来到窗户跟前,伸手触摸了一下…… “咦!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和……怎么和没有一样?”他很惊奇的看着、摸着,眼前的“新事物”似乎让他忘却了身处的环境和方才还难以平复的恐惧。 旧社会有些偏远之地的信息与资源极度匮乏,很多人终其一生不曾踏出方圆之地,外面流行了几百年的东西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于老大这个年纪见闻则更是鄙陋至极。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大从窗前移到桌前、从桌前移到炕上,点起煤油灯再熄灭、熄灭了再点……他只能靠着来回的自娱自乐缓解无聊,他也想着逃跑,但门在外锁着,窗户也是在外面加的栓,他没有办法。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傍晚,整个警察局除了老大的“折腾”再没有其他动静,没来过一个人,刀疤和胡子也没回来过,天越发的黑了,老大也累了,躺在炕上看着跳动的灯火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啪......啪......” 外面又响起了燃放烟花的声音,老大被惊醒,就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一样,连眼睛都没睁大便直直的跑到了窗边,“真好,又看见这东西了!”他揉着睡眼,微张着嘴巴,又一次陶醉于烟花的绚丽之中。 明天就过年了,城里能算得上大户的人家都开始提前庆祝,今夜烟花放的多,也放的久,老大可算是大饱眼福…… “真好看,回去一定要告诉老二老三……还有老四……”他忍不住的拍手叫好,仿佛这世界只有他和烟花,他这一刻的活泼和喜悦才正配得上他的年纪。 待到天空重回宁静,老大心满意足的转身,“昨天有,今天有,明天肯定还有……”他自言自语的朝着炕走去,不想刚行了两步,脚下便踢到了什么东西…… 老大低头一看,地上竟放着一个纸绳捆着的牛皮纸包,他很纳闷,墩身端详了一番,“这是什么?刚才……刚才好像没有啊!”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那纸包竟是热的。 似有一股冷风突生在背,他立生了惊悚,站起身环看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又回身推了推门,还是在外面锁着,“没……没人,那……这……” 老大没敢再动那纸包,后背紧贴着墙面,一脸疑惑的挪到了炕上,谁想屁股刚着了炕沿,窗户外面便传来一声低沉…… “你怕什么?那是给你的晚饭,拿起来吃吧!” 一听那突起的言语老大噌的一下就跳到了地上,“谁……你是谁?”他慌乱的朝着窗口问了一声。 “胆子这么小,幸亏我回来看一眼,你快吃吧,我走了!” 这声音不就是早上的那个二爷嘛,方才老大欣赏烟花之时二爷在外面推开了上扇窗户,打那嵌缝扔进了吃食,老大满眼都是烟花竟没有一丝察觉。 老大愣了一会儿,眼瞧着窗户弯腰捡起了那纸包,打开一看,是三个馒头和几块肉,馒头还是白面做的。 老大确实也饿了,闻着那手中的香气泛起了口水,他再次抬头望向窗口,轻轻的问了一句:“你还在那吗?” 窗外没有回应,老大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娘死后老大遇到了林月芬、梅二和金狐狸,现在还有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生人给他饭吃,苦难之中能有这些际遇已是极大的幸运,不得不说,苦孩子总能激起人的善良,任何时代都是好人居多。 又一夜过去,公元1933年1月25日,农历大年三十,除夕。 许是佳节带来了好运,一大早警察局便来了一个人,正是黑瞎子的儿子,柳长生。 昨日老大将随身的肩袋遗失在了布店的柜台之下,被布店老板娘拾起,布袋之中装有金狐狸写给柳长生的信笺,事有凑巧,他们竟相互熟识。 警察局的大门敞了一天一夜,也不知是那俩警察忘了来锁门,还是历来如此,柳长生先是进屋转了一圈,没寻到人,又跑出去在“牢房”门口喊了几声,最后才来到“审讯室”之外,玻璃窗上挂了厚厚的一层霜,根本看不见里面。 “屋里有人吗?”柳长生敲着窗户大声的问询。 老大也早就醒了,屋子里很冷,他现在正蜷缩的坐在炕上墙角,见窗户上映出个人影,他还以为是昨日那俩警察回来了,随口便应了一声:“在呢!” 一听是个孩子的声音柳长生也是松了口气,但还得确认一番,“你是不是从老沟村来的?” 老大也听的真亮,这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可不是昨日那俩警察,会是谁呢?他不禁的站起身,下地来到了窗口,“你是谁?你咋知道我是老沟村的?” “我是柳长生,金二叔和你说过吗,你等我会儿,我去找他们给你开门!” 柳长生说完就走了,老大想了有一会儿也没记起老沟村有谁叫柳长生、谁是金二叔。 看着窗户老大又生了纳闷,“怎么这东西看不见外面了?”他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摁了一下,那上面留下了他的手指印,透过手指印竟能看到外面,“真好玩,这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是将刚刚离开的人忘到了脑后,抬手在玻璃上不停的摁着手印,又陷入了自娱自乐之中。 柳长生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在凌城也是混的上名号的,众人虽不知他是土匪之子,但谁都知道他与二爷季仲麟交好,在凌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也是没人敢惹的角色。 没过一会儿,柳长生便带着那个刀疤脸回到了警察局,而老大也将三块玻璃上的霜全部“除尽”。 透过窗子看到二人走来老大急忙退到了里面,笔直的站在墙根又生了惧怕,他不知道这二人又将如何待他。 刀疤开了门,柳长生进到屋里,老大低着头不敢直视。 “长生,我这是给你面子,你把他领回去,可别看丢了,案子没结呢!”刀疤脸很不情愿的提醒柳长生,他其实并不想让老大这么走,毕竟这关乎他的一笔“好处费”。 “放心,不会出岔子,有啥事你直接去找我!”柳长生说着拉起了老大的手,“咱走吧,回家过年!” 老大记得这个声音,就是刚才趴在窗口和他说话的那个人,老大心想,“这人知道老沟村,看着也是好人的模样,没准他可以把自己送回去!”想到这,老大跟着迈开了步子。 第四十章 路截贼人 柳长生和黑瞎子相貌极其相似,他身材魁梧、面堂方正,如他爹一般自带着威严,虽只有二十出头却展露沉稳之气。 回家的路上,柳长生说是大西山的金二叔让他收留老大,老大问谁是金二叔,柳长生只能说是大西山上的一个土匪,老大这才想起应该是答应他要杀了徐明珠的那个。 柳长生和母亲还有妻子生活在一个落有三间土房的院子,院中有一棵大柳树,还有一块栅栏围起的小地,应该是菜园子,屋里屋外收拾的干净整洁,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柳母年过四旬,身体硬朗、面慈心善,柳长生媳妇的长相算不得好看,却也利索干练。 他们经营着面馆,还有黑瞎子的资助,相比于一般人家其实要有钱的多,可在这乱世之中谁也不敢招摇,他们穿着和穷苦百姓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一顿早饭在柳家人的嘘寒问暖中结束,因那份热情老大并未太过生疏,今天过年,柳长生要去面馆贴春联、挂灯笼,老大也跟着去了。 来在“长生面馆”,谁知这店铺竟与那“方全布店”在同一条街,相隔着也只有三个门脸,布店老板方全此时也在贴着春联,他来的早,看样子已经快完活了。 拿掉门板,柳长生领着老大进到了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春联,两人开始了忙碌。 看着那红底黑字,老大又生了回忆,这么漂亮的春联他好像只在徐明珠家的大门上见过,而他们自己家过年都只是在屋门上贴两张水红色的方纸,拿米汤糊在上面又皱又难看,可爹说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贴了红纸老天爷就给转运,去年过年的时候爹还说过“等明年过年一定找个人在纸上写个字”。 屋里贴完便又来到外面,门口的春联又长又宽,柳长生站在凳子上将那贴的老高,老大则立在他身旁举着浆糊,俩人正忙着,那布店的老板竟走了过来。 “长生,这孩子就是你家的那个亲戚吧!” 老大和柳长生一起回头,望向了那满面憔悴的方全,柳长生朝着笑了一下说,“对啊,方全哥,还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给我送信我都不知道他来这,等过了年我得好好安排你喝上一顿!” 方全摆了摆手,随后低下头叹了口气,“唉!酒就免了,帮我个忙吧,你路子广,过完年你打听打听有谁想盘店的,我想把店盘出去!” 一听方全这么说,柳长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跳下凳子擦了擦手说到:“盘店?干的好好的怎么不想干了?” “一言难尽啊!”方全说着便坐在了石阶上,“我老娘生病已经花了不少积蓄,现在布丢了,你嫂子也气病了,我已经没有再经营下去的本钱了!” 看着方全蔫头耷拉脑的,柳长生也心有不忍,毕竟是好几年的相识,他蹲下身拍了拍方全的肩膀:“有难处你和我说,别和我客气,等会儿你跟我去家里,我给你拿上点,先给老娘和嫂子看病,其他事年后再说吧!” 方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叹气,确实他来和柳长生搭话也有借钱的心思。 有些事柳长生本想晚上的时候再问老大,但现在看方全犯愁他也想立马弄个明白,站起身后他朝着老大问到:“老大,金二叔说有一个老头送你来凌城,那老头在哪?”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会不会是那老狗偷了东西,又将老大扔在布店里面自己跑了。 老大还在旁边端详着那对联,听到问话他转过身,想了想说到:“那个老头好像是死了,那天晚上他在那个女人家里,那女的喊叫说死人了,然后他就被人抬着走的!” 老大说的详细,柳长生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皱了下眉头摆出一脸厌烦的样子,他那心里暗骂了一声“土匪没他娘的一个正经东西”,这多年来,他其实一直埋怨着黑瞎子。 柳长生朝着地上啐了口唾沫,随后继续问到到:“然后呢?你是怎么进到他们家店的?有没有看到偷东西的人?” “看到了,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瘸子,他们打开了门,等他们走后我就想进去睡一会儿,可......”老大讲述着那晚的经过,突然被方全打断...... “瘸子?是不是和我这么高?”方全站起身,眼睛也瞪了起来。 老大端详了一下方全,又想了一下,“好像是,但他没有你这么胖!” 方全听后咬起了牙根,闭着眼睛晃了下脑袋突然大骂一声:“我日他的八辈祖宗,我就他娘的怀疑是他哥俩干的!” “是谁?”柳长生立马问到。 “我邻居,真他娘的‘仗义’,这些年我没少贴补他们!”方全越说越气,攥起拳头狠狠的砸了一下墙面,“我早就该想到是他们俩,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方全怒火正盛,柳长生急忙道出劝说之言:“这样吧,你也别这么快下结论,等会儿贴完咱带着老大再去辨认一下,别一时着急冤枉了人啊!” “绝对没错,昨天他们就不在家,家里人藏着掖着的说是去给远方亲戚奔丧了!我昨晚一夜没睡,听他院子的响动,他们是昨天后半夜才回来的!”方全气的大口的喘着粗气,“我娘都病成那样了,他们真是想坑死我啊!” 方全本想立马去寻那哥俩算账,柳长生连拉带劝的将他推进了店里,“方全哥,你先缓缓气,等会儿咱一起去,但咱不能提是这孩子说的,他不比咱们,被人恨上可提防不了啊!” 柳长生想的周到,方全也不好拨了他的情面,带着一肚子火气帮起了忙,三个人很快便将对联、挂签粘贴完毕,就在挂灯笼的时候方全突然对柳长生说到:“你回头,看那五个一起的,那就是我刚说的那家子人!” 柳长生回头一看,不远处的五个人好像是刚从肉店出来,他立马跳下凳子将老大拉在身边问到:“老大你看仔细了,那五个人里面有没有偷东西的人?” 老大仔细的看了看,又想了一会儿,那中间有两个无论是身高、身材和走路的姿势都与那晚的小偷一模一样,他向来讨厌小偷所以记得极其清楚,“就是那个高个子和瘸子,就是他俩!” 一听老大确认,方全立时火更冒三丈,抬腿便朝着跑了过去,柳长生随即跟了过去。 “你们两个畜生养的给我站住”方全上前拦住了几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臭骂:“你们他娘的还是不是人,这些年邻居我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偷我的,你们两个畜生……” 突如其来的咒骂让一行人一时没缓过神,方全则是越骂越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便扇在了瘸子脸上。 瘸子做贼心虚捂着脸不敢言语,高个子终于回过味来,但也是不敢多说啥,随口敷衍了一句:“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你怕是气疯了乱……乱指认,等你好了我们再和你算账!”说完他拉着身边人便要走。 “想跑?”方全不依不饶,扯着高个子的胳膊跳着脚也给了他一个嘴巴。 周围来了些看热闹的,那高个子也觉挨打不还手丢面子,一把将方全推倒在地,指着骂了一声:“你他娘的别和个狗似的,看我们好欺负就冤枉我们?”说完他转身又急匆匆的向前走去。 方全也真是气疯了,爬起身三两步追上前将那高个子扑倒,随即两人在地上厮打起来。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着热闹,那高个子身高力强很快便将方全压在了身下,柳长生一见方全占了弱势急忙走上前去,一脚便将那高个子踢倒在了地上。 柳长生扶起方全,那高个子也站起身,攥着拳头便挥了过来…… “你打我个试试?”柳长生回头怒瞪了一眼,那高个子果真停手,想来他也是知道柳长生的“威名”。 柳长生立在高个子身前回手指了指方全说到:“你们俩有啥纠纷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还敢打他,我让你不好过你信不?” 高个子低头不敢言语,柳长生又近前一步小声对他说:“你自己干过啥事你清楚,这人多我给你们留点脸,咱找没人的地说道说道!” 听柳长生这么说高个子也小声的回言到:“爷,我叫你一声柳爷,我真没偷他的东西,我们昨天就没在家!”他装出一脸委屈的样子,还在做着最后的狡辩。 “没偷你怕啥,是吧,挨家的住着,有啥误会我帮你们解,以后还得天天见面不是!” 高个子也是不敢拒绝,毕竟柳长生在这凌城也算个地头蛇,犹豫了一下,他回身对家人说到:“你们先回去,我……我等会儿!”他说着悄悄朝身边的瘸子使了个眼色。 瘸子还在捂着脸,方全那一巴掌打的可是不轻,他看懂了哥哥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提着的麻袋,那里面可是装着半扇的猪肉。 第四十一章 指认小偷 盗窃布店的两兄弟姓王,排行一个老三一个老六,他们两家分别住在方全家的东西两院,老三是个光棍,老六虽然是残疾却娶了妻生了子,哥俩没啥手艺,靠着打些散工过活,生活便拮据了些,偶有没米下锅之时便会去寻方全借些,邻里之间有借有还的,三家相处还算和睦。 可有些和睦只是明面上热忱,背地里暗生的东西指不定是多么的阴冷...... 王老三和方全年纪相仿,两家从小便是邻居,论长相和体格王老三比方全要强上一些,可偏偏更有出息的是方全,看着方全娶妻生子、开店做买卖,王老三眼红的不行,久而久之那嫉妒似都变成了仇恨,甚至佛前祷告之时他都不忘诅咒方全一番;当然方全也不是个善人,他所谓的“施舍”不过是借左邻右舍的贫困彰显自己的富足,每每的借给王家兄弟米面、或是送他们些店里卖不掉的布头子他都要嚷嚷的人尽皆知,众人眼中他成了善待邻里的大方人,可王家兄弟却成了不能自给自足的“乞丐”。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王老三本就是个惯偷,只不过外人不知道罢了,他多年来一直心念的都是狠狠的偷方全一笔,最好让他一败涂地永不翻身,可方全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平时都会住在布店里,外出采办也是早起早归,不会让店铺处于无人照看之中,这次方母病危命在旦夕,方全只回家照看了一夜,不想就被王老三抓住了机会。 那些布匹被哥俩拉到了乡下,以非常低廉的价格换了些大洋和米面,没卖掉的便被包裹严实埋在王老三家的房后,今天两家伙着贴完春联,王老三便急于在兄弟媳妇面前献殷勤,大手一挥上街买肉,不想竟被失主当街拦下...... 方才就算是老大从身形中辨出了小偷,柳长生也还是担心冤枉了好人,可现在,看着那两兄弟一个气急败坏急于离开、一个不敢吭声吓破了胆,这般表象足以表明他们是害怕坏事败露。 王老六比不得他三哥那般“临危不惧”,手里拎着猪肉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下意识的将媳妇拉在身边,两个人紧挨着挡住了那个已经渗出了血水的麻袋,可他这一举动,正招来方全的注意。 “你俩挡着的是什么?”方全一步上前拉开王老六便要抢夺麻袋。 王老三见状急忙前跨一步,趁着方全未抓紧实一把将麻袋抢了过去,而后他朝着方全嚷到:“我们买点过年的东西也招惹你了?大伙都看着呢,你又是打我们又是抢我们东西的,你也太欺负人了吧!”委屈挂了一脸,就像是蒙了天大的屈辱。 “这里是肉吧,你们家什么日子当我不知道?穷的两脚朝天,不偷我的你拿什么买这么多的肉?” “哎吆嗬,你有钱,你有钱就不让我们穷人买肉吃?我他娘的起早贪黑一整年怎么就买不起猪肉了!” 王老三这么说完,一旁看热闹的也有好事者帮着说了“公道话”...... “人家买肉就是偷你钱,当这天底下钱都是你的!” “就是,穷人怎么就不能吃肉了?这种人,活该被偷!” ...... 方全听着那议论气不打一处,回身便跟那些人呛了几句:“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丢东西的又不是你们!” “那你也不能毫无根据的乱指认吧,大过年的成心的让人过不好年,你指定是有点啥毛病!” “说谁有毛病,你他娘的才有毛病,看你穿的破破烂烂也他娘的是个穷种的命,是不是他们偷我布也有你的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方全也不知是被气昏了头还是咋地,竟又和围观的干起架来,那被他骂做“穷种”的上前便和他撕扯起来,柳长生也是无奈,急忙上前将二人拉开。 有了“群众的呼声”,王老三也更来了气势,将装肉的袋子背在肩上,朝着柳长生说到:“柳爷,面子我给你了,可方全不说人话,你们都是有家有业的人,我这老光棍无家无业,可我也不能让人欺负就认怂吧!” 王老三说完竟叫着兄弟一家想要离开,方全哪肯就这么放他们走,又追了上去,“你们不能走,今天你们不承认我就去把警察找来!” 柳长生现在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当着方全的面已经将这事揽了下来,可方全仗着有人撑腰竟成了疯狗一般,现在这王老三又有“不惧”之色,围观的众人似乎也站在了他的那一边,这闲事管的让柳长生进退两难,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大,朝着撇了一下嘴,其实是在表达无奈,可老大却理解错了…… 方才的打斗和吵闹老大看的清清楚楚,他还以为柳长生撇嘴是让他出来作证,从一开始他就跃跃欲试的要站出来指认小偷,只是还没有鼓起那个勇气,得到了柳长生的“吩咐”之后,他一时不耽搁,立马抬手指向王老三大声嚷到:“就是他们俩,那晚我都看到了!” 这一声孩子的叫嚷平定了一切喧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也让柳长生不知所措。 方全看了一眼老大转而望向柳长生,他也纳闷自己闭口不谈的人证怎么就突然自己站了出来,诧异之余他心生惊喜,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王老三则是先看了一眼老大,而后又与王老六四目相对,俩人都有些愣神,心里泛着嘀咕,不知这小孩所说是真的亲眼所见,还是受人指使…… 众人也将目光转向了王氏兄弟,王老三心中极其忐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朝着老大说到:“这孩子,你谁家的啊,可不能乱说话!”他也是因看着老大有柳长生护着才不敢造次,心里已是恨不得上去打他俩巴掌。 柳长生一只手垂在老大的肩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围,何况那方全根本也不给他说话的空间…… “孩子怎么了,你还有啥话说?”方全心里得意,人证、“物证”具在,料想那王老三已无辩解之言。 王老三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大,吓的老大立马躲在了柳长生身后。 “我一没偷二没抢,你弄个孩子出来说瞎话,安排的真是周到啊!” “我安排?这孩子亲眼看着你们撬我的门板,偷我的布,他还在警察局被关了一天,不信,你不信咱就去局子里问问!” “真是能编,都快后半夜了,乌漆墨黑的就算他看见了,凭什么就说是我俩,我就从来没见过这孩子!” 王老三心中生怯,一时心急错说了言语,可方全也是着急忙慌的寻话反驳,竟未察觉那话中漏洞。 “后半夜怎么了?黑怎么了?你们一个瘸子,一个傻大个,瞎子都能……”说到这他终于回过了味,“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承认了?” 回想方才的话王老三也是不知如何自圆,他暗想了一下,快步上前来在柳长生身边一把将老大扯了过来,怒目圆睁破口呵斥,“你看看是不是我,小孩子家家的,你要是说瞎话,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他也是有点气急败坏了。 他这么拉扯训斥老大,柳长生自是不干,他用力的将王老三推在一边,朝着说到:“你们俩的事,爱咋处理咋处理,别牵扯我们家孩子!” 此时柳长生对方全也是极为恼火,虽然是老大自己出来作证,可方全不该毫无顾忌的说出全部,对王老三说完他又前行几步,朝着方全说到:“方全哥,自己处理吧!”说完他朝着方全翻了白眼,转身领着老大便朝着面馆走去。 柳长生并非畏首畏尾,而是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回到面馆一通收拾,柳长生和老大拿了些菜和肉回了家,那吵闹的还在继续。 大过年的警察局那帮人也不会出工,但有利益诱惑谁还想着过年,他们在王老三的家里挖出了布,最终的结局是王老三带着卖布的大洋跑了,王老六被抓进了局子,而方全什么也没捞着,连最后剩的那些布也被警察当“好处费”索了去! 老话讲“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小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王老三跑了,他将柳长生和老大视做仇敌,在不久的以后,老大会因这次“正义”之举遭受迫害。 第四十二章 东洋客商 虽然离开家没几天,可老大却有些想家了,想老屋、想弟弟们、还想山上的爹娘,偷偷的哭了好几次,柳家人也看出了老大的心事,趁着过年歇息一有空便带着他出去逛逛,冰糖葫芦、小面人、小玩具......都舍得给他买,柳母还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衣,黑面白里非常的厚实,这是老大穿过最好也是最合身的一件衣服…… 柳家人为什么对老大这么好,这还得是仰仗金狐狸的情面,因为黑瞎子和家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所以给他们送东西的差事都由金狐狸代劳,相处的多了,柳长生对金狐狸的学识、见地以及为人很是佩服,“爱屋及乌”所以对他的干儿子也是由衷的关照。 转眼已是大年初三,歇业了三天的长生面馆今天开始营业,穷苦的地方,老百姓极少会出门下顿馆子,除了那些游手好闲的街溜子,面馆的食客多是过路的商贩客旅,因店面位置好而且价格公道,迎来送往的也是络绎不绝。 刚开门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来了今天的第一笔生意,一个身高马大的壮汉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了进来,他皮肤黢黑粗糙,穿的也有些破烂,手里拿着一根赶马的长鞭子,应该是个过路的车夫。 柳长生和老大在里屋忙活着,车夫进了门便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见没人搭理,他朝着门帘遮起的厨房大喊了一声:“有人没有啊,给我来四碗杂碎面!” 此时柳长生正在里屋揉着面,听外面喊叫急忙应了一声:“有人呢,你先喝口热乎水,面马上就好!”随后他朝着蹲在地上的老大摆了下手。 柳长生对老大有过交代,有人来了就去倒水,人走了就去收拾桌子,在家里这两天也做了好几番的“演习”,老大已算是熟练了,他提着壶出来给车夫倒了杯开水,并说到:“您喝水暖和缓和,稍等一会儿就好!”练习了好多次,这是他第一次“实践”,说完之后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车夫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老大,“小娃娃,把你这壶水给我留下,你忙你的吧,喝完我自己倒就行!” 老大点了点头,把水壶放到桌上便又进了厨房,柳长生的媳妇今天没来,老大还得帮着添柴烧火,可刚一蹲下就听外面有了响动,他还以为又来了顾客,站起身掀起了帘子,不想外面竟空无一人,就连方才那个喝水的也不见了踪影...... 老大出来转了一圈,立马朝着厨房喊到:“生哥,那个人不见了?他还把水壶拿走了!” 柳长生一听掀起了门帘了望一番,以前遇到不少过吃完饭逃跑的,可没吃就跑的当真是没见过,他也觉得诧异,拎着擀面杖就走了出去...... 来到门口,只见店门口东侧停着一辆带棚的马车,车夫站在一边正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柳长生出来他尴尬的笑了一下,对着说到:“小哥,借你点热水,给我车里的东家也暖和暖和!” 平日来往的客商也会有一些“讲究人”,他们是有钱有身份的东家,不会和同行的车夫、伙计们一起进这种脏乱的小店,柳长生听了车夫的解释便也笑了一下,转身便又进到了店里,老大则在门口看着,他见过驴车、见过手推车,这种被遮起一个小棚的车他还是第一次见,看着新奇,不禁的凑到了跟前,因有棚子挡着,车夫也没有发现另一侧的老大...... 车夫对车里面的人很恭敬,一直在胸前拱着手,说话也是客客气气,“我要了杂碎面,等会儿做好了我给你们二位端出来!” 车夫说完,里面有个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老大一个字也没听清,但觉得很有趣,便将耳朵附在了车上,只听见里面又有一人说话,还是一通的叽里呱啦的,语气硬的很,老大手遮着嘴强忍着笑声,他觉得那听不懂的话语很滑稽...... “你去给我们俩换清汤面,先生不吃那臭烘烘的东西!”车里面终于传出了能听懂的话。 老大摸着车棚转了半圈,转过车尾,见那车夫进了店门便也急忙的跑了回去,因跑的急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头顶在车夫的后背。 那车夫好像很不喜欢这个跳钻钻的孩子,转身朝着白了一眼,一脸厌烦的说到:“慌什么慌,去和你们掌柜的说一声,换成两碗杂碎面,两碗清汤面,再给我拿个咸菜疙瘩!” 老大摸着被撞的头顶,转了一下眼珠,而后朝着车夫说到:“犀利哇啦,气啦咔嚓,嘟嘟嘟嘟嘟嗖……!”他是在学着方才车棚里的人说话,说完便大笑着跑进了厨房。 “什么孩子,没个样子!”车夫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怪异,只是觉得这孩子有些烦人。 见老大傻笑着进来,柳长生不禁问到:“笑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生哥你不知道,外面那个车里的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就像吃饭烫了舌头似的!” “那没准就是个结巴,不能嘲笑人家!”柳长生也没有觉出什么,竟还借此教育起了老大,“有些人会有一些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我们笑话他们,他们心里会难受的!” “不是结巴,里面有个人一会儿叽里呱啦的,一会儿又好好说话,他还说要两碗.......两碗什么面来着?”老大忘记了车夫说的什么,挠头的想了起来。 “说话叽里呱啦的?你听不懂难道是方言?你就是在山沟里没见过……”说着说着,柳长生突然心中一惊,他想起来年前季仲麟(就是那个二爷)交代的过寻人之事…… 若车里的人真如老大所说,那不正对应了“说话不清楚、说鸟语”的特点?难道就是季仲麟要找的人? 柳长生细思了一番,若真是如此,肯定要去通知季仲麟,毕竟二人交情不错,如果他要的人在自己眼前溜走,依着自己的性格以后见面定会觉得不适……想到这柳长生端着两碗做好的杂碎面走出了厨房。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车夫,这人虽不是本地人却也是受苦人无疑,他不会是季仲麟要寻的那个,现在该想办法去外面见一见车里那两个。 “刚才我这小兄弟没记清你要的什么面,你是想换了吗?”柳长生端着面立在了桌边。 “嗯,我那俩东家不吃杂碎面,嫌臭!” “嫌臭?那怎么可能,我这杂碎面是出了名的香,我亲自给他们送去!” 柳长生说着便要出门,车夫见此急忙起身将他拦下,小声的说到:“那俩人和咱们这边人不一样,吃不惯这口儿,你还是把这两碗给我,去给他们弄两碗清汤面就行了!”说完他接过了柳长生手里的面,放在桌上后抬手摆了摆,“快去吧,弄好了我端出去!” 柳长生望了望门外,无奈,只好又进了厨房,一边盛着面一边想着办法,想着想着他也觉得自己确认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去找季仲麟。 他把老大叫在了身边,对他说到:“你先在这看着,等会外面那个人要是催着上面,你先让他等一会儿,等催第二次的时候你再把这两碗端出去,听懂了吗!” 老大点了点头,这么点事当然难不倒他。 柳长生搬了个凳子,悄悄的打后窗户翻了出去。 老大独自一人坐在厨房,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车夫,那饭量大的已经吃完了一碗,正对着第二碗傻笑,“娘的,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自言自语的说完他抬头望见了老大,竟朝着瞪了一眼,“你这孩子,我让你拿的咸菜疙瘩你拿哪去了?到底有没有?” 老大不知道什么是咸菜疙瘩,就没再搭理他,回身又坐在灶前烧起了火。 “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咋的?”车夫生了气,竟站起身朝着厨房走来,“掌柜的,你这有没有咸菜疙瘩,给我拿一个!” 他一边走一边说,老大可着急起来,他若是进来发现就自己一个在这可该怎么办? 正担心,那车夫果真掀起了门帘…… “哎,刚才那个人呢?怎么就你自己在这?” 老大吞吐了一下,“他……他……他出去抱柴了!” “哦,我看这门口有咸菜疙瘩,我自己拿了,一会儿一块算账吧!”车夫说完落便下了门帘,在外面的墙窝窝里拿了个咸菜疙瘩,咬了一口满意的回去继续吃面。 这车夫也是个“傻子”,这店里就一个门口,他也不想想柳长生打哪儿出去抱柴。 成功的“躲过一劫”,老大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第四十三章 二爷受伤 柳长生翻窗出了面馆,老大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他一会儿往灶里添根树枝、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里面的沸水,每动一处他都故意弄的大声一些。 外面的车夫狼吞虎咽的又吃完一碗,用那黝黑粗糙的大手胡乱的擦了两下嘴,听见厨房乱响便生了气愤,朝着没好气的喊了一声:“掌柜的,你到底在瞎忙啥呢?两碗清汤也要做这么久?” 听到外面起了催促,老大心里咯噔一下,慌乱的吞吐言到:“等……等一小会儿,马……马……马上就好!” 谎话他说过,可现在就自己一个人在这,他担心被揭穿了无法应对,所以心中无比的忐忑。 “早知你们这么磨蹭不在你家吃了,我这都得挨东家怪罪,等会儿结账我得少给你点,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慢的!”车夫有些不耐烦,不禁生了埋怨。 正在这时,面馆又来了吃饭的,老大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给那俩人倒了水,那是两个老顾客,见老大面生,便问了句:“你是长生家亲戚吧,长生人呢?” 拎着水壶立在桌边老大也不知如何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夫,不想竟遭了个白眼。 “对啊,你们掌柜的呢?现在来吃面的了,里面咋又没动静了?”车夫生了怀疑,更加不耐烦起来,“面到底做没做,要是没做我现在就走,吃的那两碗我也不给你钱了!”说完他站起了身,迈起了步要去厨房一看究竟。 老大记得柳长生交代,等车夫催两遍再给他端出面来,此时已是两回催促,老大急忙迈步赶在车夫之前进了厨房,不想端起面,那车夫竟又已掀开了门帘。 车夫一见厨房还是没人顿生大怒,横眉瞪眼的抬手指着老大便是一通斥责,“你是什么孩子?扯皮撒谎的,你掌柜的人呢?” 面对暴怒的车夫,老大端着面没敢言语。 “要不是急着走我非他娘的揍你个小王八犊子!”车夫也不想多做耽搁,上前一把抢过了老大手里的面,转身便出了厨房。 老大以为没了事,心中轻松不少,不想那车夫刚走几步又折了回来,端着面举在了老大眼前,又生呵斥:“你他娘的看看,这面都坨了,还咋吃?” 老大看了看面,又看看那怒目相对的黑脸,心中有些害怕,不禁的吞了口唾沫,张口为自己开脱起来,“他……他说……他说你叫了两次……” 车夫也是着急,并没有听老大的言语,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狠狠的拍打了一下大腿,继续说到:“这他娘的要让车里那俩知道,非得扣我工钱不成!”车夫咬着牙,紧紧的闭着眼睛,他在想着补救之法。 闭眼的想了一会儿,车夫来到锅边掀起了锅盖,一股热气迎面,他的眉头立马舒展开来,“热的就行,快他娘的给我烧火!”说完他回身在面板上扯起两绺切好的面条扔进了锅里。 老大不敢不听那吩咐,蹲下身烧起了火。 那车夫也是个会做饭的,煮面的手法很是熟练,不一会儿的功夫,两碗面便已端在了手上,他不敢再做耽搁,攥着两双筷子便走了出去,老大也跟在了身后。 车夫来在车边,敲了下车门,“东……东家,两碗清汤面做好了!” 车里人确实等的不耐烦了,车门没开便训斥起来:“两碗面需要这长时间?如果明天到不了,工钱你就别想了?” “是……是那做饭的伙计,他把……把面掉地上了,又重做了一遍!”车夫编着谎话,回头又瞪了一眼老大。 车门嵌起了一个缝,两碗面被接进了车里,顺便扔出了一块银元,“这个水壶和这俩碗我们也买了,你把钱给他,不用找了,我们快些赶路!” 车夫弯腰捡起银元,心中很是不舍,但也不能不从,又将钱扔给了老大,“你把鞭子给我拿出来,小王八犊子,以后做事机灵点!” 老大攥着银元回去取了鞭子送出去,那车夫接过鞭子小声的对老大说到:“你把那银元给我收好了,等我从北山回来的再找你们算账!” 车夫赶着车走了,老大站在门口向四外的望了望,还是没见柳长生归来的身影,店里的两个人也不想再等了,起身出了面馆。 季仲麟很神秘,凭着县长弟弟的身份在保安团当了个副团,可平时也是寻不着个身影,柳长生寻见他时他正领着两人在“巡逻”,而那跟着他的也是两个从未见过的生人。 四人急匆匆的跑到面馆,可里面只有老大一人…… 季仲麟很着急,一进门便朝着老大喊到:“人呢?人在哪?是不是已经走了?” 老大也知道他问的是那个车夫,急忙点头,季仲麟见此继续问到:“他们朝哪边走的?” 老大跑出门口指了指,“我听那赶车的说他们要去什么山!” “北山县,错不了,就是他们!”季仲麟急忙跑出了面馆,“走走走,保安团里有马,咱仨必须快点!” “二哥,用不用我也跟着去,也多个帮手!”柳长生自告奋勇,要与之一起前往。 季仲麟一边急行一边摆手,“你老实的开你的店,别掺和我的事,我们有枪,不会吃亏!” 别看季仲麟身材臃肿,跑起来可也不慢,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他们三人的踪影。 立在门口看着,老大对柳长生说到:“生哥,我记得刚才那个胖子,我被关着的那晚,他给我送过吃的!” 柳长生看了一眼老大,又望向了远处,“是个好人,就是整天神神秘秘的!” 冬季白日时间短,很快便又是天黑之时,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老大和柳长生准备收拾一番就回家睡觉,不想还未等收拾完毕,季仲麟拄着根木棍瘸拐的走了进来,他脸上有块块青淤、左腿的裤子上还挂着大片血迹…… 柳长生一见那惨象立马上前扶着,“这咋了?咋弄成这样?” “没事,被扎了下腿,从山上滚下来了!”季仲麟咬着牙,看样子疼的也是厉害,坐在桌前,他用力的将伤腿也抬在了凳子上,而后朝着老大说到:“小孩,你去外面冻一会儿,别让人进来!” 老大听了那话看了一眼柳长生。 “去吧,有人来你就招呼我一声!”柳长生将老大送到了门外,立起了几块门板,进门之后他又向季仲麟问到:“你这就是那车里的人干的吧?跟着你的那俩人呢?他们……” 柳长生关切的询问,季仲麟摆了下手,“长生,这事儿到这就止住了,你别问,以后也别和任何人说起!”说着他忍着痛拉起了柳长生的胳膊继续说到:“你是个深明大义的人,二哥我做的事也都是大义之事,以后我若是需要你帮忙,你千万不要推辞,可能会有生命……”话还没说完,他连声的咳嗽了起来。 柳长生急忙上前拍打了几下季仲麟的后背,“二哥,有话以后再说,治病要紧,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大夫!” “你……你……你别去找大夫,我在你这睡一觉,明天就好!” “在这?这怎么住?没床没被子的?” “没事,你们回去吧,有啥话明天再说!” “那不行,大冬天的多冷啊,你要是不能回去住就去我家吧,咋也比这暖和,再说你还受着伤!” “你要不让我在这住,我就得去大街上住了!” “你非要在这住那我也得在这,咋也得有个人照看着吧!” …… 二人一来一回的相让、推辞,柳长生实在是拗不过季仲麟只能应下,他将几个桌子并在一起,又往炉子里加了些煤块。 “好了,你们回去吧,我得休息了!”躺在桌子拼凑的“床”上,季仲麟闭目的下了“逐客令”。 “你确认……” “快走吧,烦死个人了,我睡觉了,别和我说话了!” 柳长生无奈退到了店外,关紧了门,上了门板,领着老大回了家。 路上,柳长生叮嘱老大:“回去别和你大娘还有你嫂子说今天的事儿,明早咱俩得早起一点儿!” ……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虽然中间有着插曲,可那与老大并没有丝毫关系,对他而言这是充实的一天,他甚至赚了些钱,柳长生对他说过,每天都会给他些工钱,攒在一起倒是一起给他,老大想着到时候拿工钱去买冰糖葫芦,买很多很多,拿回去给三个弟弟吃…… 第四十四章 长生痛哭 公元1933年2月23日,日军进攻热河,3月4日,日军进入省会承德,热河沦陷。 这次与外敌的战争充分暴露了国民政府的无为和军阀对外的软弱,投敌、叛变、不抵抗、携宝私逃......守备将官完全将军人气节抛诸脑后,日军非精锐部队短短十日让19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沦陷,仅仅128名骑兵便兵不血刃的占领了热河省会,这不可不谓是中华民族的耻辱一战,自此华北屏障尽失,门户洞开。 凌城县长季伯麒委身日寇,继续担任县长之职,季仲麟大骂其兄贪生怕死、辱没祖宗,一怒之下搬离县长府苑,择了一座民宅居住誓与季伯麒老死不相往来。 时已是老大来到凌城一月有余,每日在饭馆打杂忙的不亦乐乎,偶有想家之时也被充实的生活所冲淡,他现在已完全接受了这里的生活。 临近春分,天气渐暖,并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凌城还是一如往常。 今日也不知怎了,柳长生很早就起床去了面馆,等老大来到的时候门板横七竖八的铺在店外,店门也虚掩着,老大推门进到了店里,迎面就望见柳长生正在桌子上躺着。 听到门口有响动,柳长生也未睁眼,他还以为是来了吃面的顾客,有气无力的说到:“今天不营业了,去别家吃吧!” 老大从未见过柳长生这般的慵懒,蹑手蹑脚的一步步上前寻思着吓他一下,不想慢慢靠近之时竟见那脸上挂着泪痕,正在渗着泪水的眼皮也见了红肿,看着那悲伤的样子,老大立马诧异起来,快行两步近前问到:“生哥,你咋了?咋还哭了?” 听到是老大的声音,柳长生抹了一把泪睁开眼睛,耷拉着脑袋坐了起来,“没事,有些累了,今天咱们休息一天,不做面了,你要想出去逛就自己去吧!”他的话音带着哭腔,说着打前怀摸出了块大洋摁在了桌子上,“这钱给你,不够再回来和我要!”说完他又躺了下去,面向墙面背对着老大。 “生哥,你到底怎么了?”老大继续追问着,可柳长生却再也没转过身,也没说什么。 和柳长生相处的一个月,老大除了晚上睡觉和柳母一屋,其余时间几乎是与之形影不离,老大已拿他当了亲人一般,见他哭泣那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是怎么了?昨晚吃饭时候不还是好好的!”老大不禁的起了猜测,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这般,“难道是早晨来了之后又生了什么事?可又有什么大事能把他弄哭?” 老大没有出去逛街,在柳长生身后站了一会后便出去收拾了散在地上的门板,那门板厚重可将他累个够呛,还没等落了汗,他又拿起笤帚店里店外的扫了一遍......这一个月他懂事不少,也勤快了不少,正因如此他才深得柳家人的喜爱。 一通忙活完毕,老大蹲坐在了门外的台阶上,看着来往的行人,拒绝着想要进店的顾客,他在寻思着柳长生之事,可想着想着却不知何时又念起了老沟村…… 快到了中午,柳长生的媳妇来了,她似乎是知道原因,宽慰夫君一番便去了厨房给老大做了碗面…… “嫂子,生哥怎么了?”老大吃着面,眼睛也不停的看着柳长生。 “没事,过晌(下午)你也在这陪着你生哥吧,晚上回去就和你大娘说他感冒了,可不能提哭的事,记住了!” 这一来老大更加不解,到底有是什么事,让生哥哭成那样,还得瞒着大娘? 正在纳闷,突然一个人走进店来,怀抱着一坛酒,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不是别人,正是二爷季仲麟,自打那日受伤离去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一进门季仲麟便也看到了躺在桌上的柳长生,不禁的扯起了嗓子,“哎吆长生啊,这啥时候呀,咋还睡上了?” 纵然心有悲伤之事,可柳长生也不能无视季仲麟,他慢慢坐起,却因满面泪痕羞于正脸面对,“二哥,今日不便招待你,我明天登门道歉吧!” 见柳长生背对,语调生异,季仲麟也诧异起来,他看了一眼长生媳妇,朝着轻做了一个口型,“咋啦?” 见季仲麟拿着酒,长生媳妇便也知其来意,慢步上前来到柳长生身后说到:“二哥拿酒来了,我和老大出去买点菜,你们就在这喝点吧!”她也是心疼夫君,希望他能借酒释放一下心中痛苦。 现在的柳长生只想一个人静静,在他看来,憋在心里的根本不是痛苦,流在脸上的也不是泪水,那是“祭奠”和仅有的“告慰”。 “二哥,今天真的不是时候,你……请回吧!”柳长生不得已亲自下了逐客令。 “男子汉大丈夫,能有啥事,二哥的事都不背着你,你凭什么拿个后背对着我,转过来,喝酒,酒菜我这都有,不用劳烦弟妹再去买!”季仲麟说着扯过了一个桌子,将酒和那袋子都放了上去,而后朝着老大说到:“你去给我寻俩碗,再拿几个盘子。” 老大和长生媳妇进了厨房,季仲麟也坐在了凳子上,“其实我过来是想让你晚上去我家,但既然你今天不准备做买卖了,那咱俩现在就喝上,我这心里也有不痛快的事儿,你也给二哥指个心宽,咋样?” 执拗不过,更不能太不给季仲麟面子,柳长生叹了口气,跳下了桌子。 看到柳长生哭成那个样子,季仲麟轻笑了一下,“一个大老爷们,啥事给你整成这样?” 柳长生朝着苦笑了一下,进到厨房洗了把脸,老大一见立马拿起毛巾递了上去,“生哥,你好了吗?” “没事”,柳长生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狠狠的眨了两下,那眼睛已快肿成了两条缝,“等会儿你和你嫂子先回去吧,这你就别管了,晚上我自己回去!” “我在这吧,回去也没意思!” 长生媳妇听了也上前说到:“就让他在这吧,我得回家和娘做被子,他在这还能给你们跑个腿儿啥的!” 柳长生没再说啥,揉了两把眼睛便走了出去。 一个下午柳长生酒也没多喝、话也没多说,全是季仲麟一个人的侃侃而谈,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老大则在自顾的吃着,桌上摆着两个羊腿,他吃的津津有味。 临了傍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俩人都喝的有些多了,话也自然的就多了起来…… “生逢乱世,身居其位,却只顾性命荣华,不能救国于水火,痛哉、悲哉......”季仲麟酒醉大放豪言,手舞足蹈的抒发心中不愤,“一个是区区的凌城县长季伯麒,一个是堂堂的热河主席汤玉麟,这两个人,让我季仲麟的名字沾着耻辱二字!” 柳长生也有了些醉意,他听不懂季仲麟的话,可看着那情绪激昂自也振奋起来,“二哥,说到耻辱,实话告诉你,我是土匪的儿子,有那样一个爹就是我最大的耻辱!”他说着举碗和季仲麟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继续说到,“昨天,就在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捎了封信,说我那爹死了,你说他傻不傻,打仗的时候抱着俩日本兵跳崖了!”说到这柳长生苦笑了一下,泪水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这么乱的世道,你说他……你说他不好好的当土匪,那么大年纪去当兵,可笑不可笑,死啦!”说完他自倒了满满一碗酒,抬起一饮而尽。 季仲麟愣住了,张着嘴看着柳长生,听着他醉酒的讲述。 柳长生伏桌痛哭,边哭边说,“我不恨他,我接受不了他土匪的身份,可没有他也没我的今天,我就是……我很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了,年前他还来过,现在……他咋就死了,他咋就死了……”越说心越痛,痛到他难以自控,手扶着胸口就如灼烧一般,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季仲麟见此急忙起身站到了柳长生身后,扶着他的肩膀,慢慢锤打着他的后背,“长生,你爹是个英雄,比那些认怂的逃跑将军强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老大在一边看着他们有些害怕,偷偷的拿了块肉,走进了厨房…… 第四十五章 日本专家 柳长生是个偏安一隅的小人物,但较于常人,他知道什么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他说出他是土匪儿子之时,在他心里他爹已经不再是他的耻辱而是让他引以为傲的至亲,就如季仲麟所说,比起那些逃跑将军他爹就是个英雄。 黑瞎子死了,死的无畏而壮烈,他人生的罪恶或许罄竹难书,他的人生或许还有很多遗憾没有弥补,但他用人生的最后一刻为儿子树立了一个榜样,成为了一盏照耀他儿子今后人生的明灯。 自晚清开始,几十年动乱不止,所谓的统治者并没有给底层大众带来什么福祉,相反,人们之所以穷苦正是由政府的无为一手造就,苛捐杂税支持着军阀的牌面和战争的进行,强征入伍的青壮用血和身躯填补着军阀扩张的欲望,所以在政权变更和家国情仇面前大多数人展现出了麻木和无动于衷。 凌城是个小地方,小到让侵略者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们只在这留了不足二十个日本兵,收编了警察和保安团,又招一大批闲散,规模已是百人有余,这之中大多人只是为了一时生计。 随着日军占领热河,东北四省全部沦陷,丰富的矿产资源已然是成了日本军方的囊中之物,那将是他们今后军事行动的重要后勤补给,而在凌城以北的北山县,日本专家在那里已经发现了丰富的煤炭储备...... 这一日,长生面馆来了四个不速之客,两个日本人,一个翻译,另一个竟是当初偷盗方全布店的王老三...... 王老三今夕不同,他外披着黑尼大褂、穿着淡青中山装,头戴着黑色礼帽,脚上还穿着黑皮鞋,这般着装在凌城比县长都有派头,一进店里,他立马跪在地上用那袖子擦了擦门口的凳子,而后抬手迎着那俩日本人坐了上去,低头哈腰的活像个哈巴狗。 听见外面有了响动,柳长生和老大都走出了厨房,柳长生一眼就看出了那坐着的是俩日本人,他恨得牙根直痒,怒目而视真想上去将他们生吞活剥。 “哎吆,柳爷!”一见柳长生出来王老三假装恭迎,弯腰上前双手抱拳,“挺长时间不见,还记得我吗?” 柳长生上下的打量了一下王老三,不屑的朝着淡淡一笑,“不记得,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看着那俩日本人,他确定这王老三已经成了走狗。 老大也打量了一下,而后拉着柳长生的胳膊小声说到:“生哥,这就偷布的那个人!”他还以为柳长生是真的忘记了。 王老三看着老大一声冷笑,“你这小崽子还他娘的记着我,咋的?还想去向谁揭穿我呀?”他说着竟上前抓起了老大的耳朵。 柳长生见此急忙抬手打掉了王老三的胳膊,并朝着怒斥到:“吃面就去等着,不吃就出门忙点别的,别来我这瞎混熟脸,爷没兴趣认识你!”柳长生也不想给这王老三好脸,瞪了他一眼便走进了厨房。 老大也想跟着进去,可刚转了身又被王老三拉住了,“小孩,叫我一声爷爷,我能饶你一命!” 柳长生听到王老三这般欺辱,拎着烧火棍子就走了出来,“你他娘的别以为你当了狗我就不敢动你!”他采住那混人的衣领举起了棍子便要打。 “八嘎!” 门口的日本人见王老三要挨揍立马大叫了一声,随后五个日本兵冲进店来,举枪对着柳长生。 这阵仗老大害怕了,一下就钻到了柳长生身后。 柳长生心里也生了怕,举着棍子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方才是一时冲动,那现在无疑是面对结果之时。 见有人撑腰,王老三立马夺过棍子,“啪啪啪”三下抽打在了柳长生的前胸。 柳长生咬着忍着痛恶狠的瞪着王老三,而王老三也没停手,拉过老大也朝着那屁股重重的打了三下。 老大哭了起来,手扶着屁股又躲到了柳长生身后。 “柳长生,我告诉你,坐在那里的是鹤田大尉和小石川先生,小石川先生有话要问你,你最好如实说,哪天我把方全叫上,咱几个的账咱慢慢算!”说完他拉着柳长生的衣领便走到了那俩日本人身前。 老大不敢跟着,一转身哭着进了厨房,王老三哪能放过他,扔下柳长生又快步进了厨房,扯着老大的胳膊便将他拖了出来。 柳长生只是个面馆老板,在老百姓之中能算个人物,可在日本人面前也是没有得罪的能耐,虽是如此,立在日本人身前他并没有展现出畏惧,相反他眼神中带着怒火。 老大摸着屁股,被打的那三下泛着火辣的疼痛,他还在哭,只是没敢哭的大声。 鹤田说了一堆日本话,老大一听便认出了这个人,他以为这就是那日面馆门前马车里说话“叽里呱啦”的那个。 日本人说话都是这个腔调,可老大前后就听过这两次日本话,他自然就会认为是出自一人之口,其实在他身边的小石川才是季仲麟追杀的那个。 鹤田说完,那翻译说到:“鹤田大尉问你们,季仲麟最近有没有来过你们店里,你们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柳长生心中一惊,自打那日在这喝完酒他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季仲麟了,可日本人寻他做什么? 柳长生心里纳闷并没有及时回话,旁边的王老三抬腿便踢了他一脚,“鹤田先生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连番的遭受打骂,柳长生从来没这么窝火过,他侧头又瞪了一眼王老三,谁知这汉奸回手就打了柳长生一个嘴巴,“你他娘的总瞪我干啥?你不老老实实的回话我现在就把这小崽子脑袋拧下来你信不?” 说完他真就把老大拉了过来,一手抓着脖子,一手拧着耳朵…… 有时候汉奸就是比侵略者还要可恶,小石川一见王老三抓起了孩子立马站起身将他踹倒在地,并恶狠的朝着说了一句日本话。 王老三倒在地上一脸木然的看着,这一脚踹的太过突然,让他一时没缓过神。 而那翻译似乎也有些看不上他,小石川简短的话语应该只是骂了一句,可他翻译出来的却是长长一句,“混蛋,连个孩子都要欺负,你这种人猪狗不如,不配站在这里,滚出去!” 王老三挨了骂,便只能灰溜溜的出了面馆。 后来小石川又问了些关于季仲麟的事情,柳长生只随口应付了几句,并没有给他什么有用的答复,毕竟关于季仲麟他确实也不知道多少…… 小石川并非是日本军方人员,他只是一个煤炭开采方面的学者,如果不是身上有明显枪伤,他可能都不会向军方汇报遇刺之事,因为他知道军方行事的狠辣,最后鹤田要把柳长生和老大带回宪兵队也被他拦了下来…… 第四十六章 回村前的准备 每遇到不快之事老大便会特别的想家,早上被王老三打了几棍子,他又委屈起来,这一上午闷闷不乐的,做活也不是那么用心,想要让柳长生送他回老沟村,可柳长生也是一副阴沉脸,他没敢说,这请求便憋在了嘴边...... 好几年没挨过打,竟被一个狗汉奸欺负到这般,柳长生心里窝火,那拳头几乎是攥了一个上午,脑子里想的也是如何报复,心烦意乱做面也没有耐性,生芯的就给人端了上去,还好是老顾客并没和他计较。 中午刚过,柳长生便将锅里的水全部淘了出来,把水舀一扔朝着老大说到:“下午不做了,出去溜达溜达,真他娘的憋屈!” 老大也不想做活,听到柳长生这么安排,郁闷的心稍稍透出一丝惊喜。 关门封板,这可是柳长生开店几年以来最早的一次打烊。 走在大街上,满目尽是萧条,昔日的凌城虽有些破败,尚也不至门前冷落的地步,可现在,街上到处插着“满洲五色旗”,半数以上的店铺都在闭门,街上行人更是寥寥,来去匆匆的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街上最悠闲的就是那些穿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他们拎着长枪有说有笑,在他们身后跟着保安团的人,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没一个好东西,这些人混在一起完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二人拐进了小巷,行出不远便遇到了一个熟人,就是当初抓老大进警察局的那个大胡子。 日本人撤掉了警察局,大胡子也被编入了保安团,而且还谋了个小官,他与柳长生也有些交情,立在巷子里俩人交谈了起来…… 从大胡子口中柳长生也明白了一件事,早上那几个日本人并不是冲他去的,只是在大街上随便的找人打探季仲麟行踪,进面馆可能是王老三的“牵引”,但日本人并不知道他与季仲麟交好。 大胡子还说日本人怀疑“东北抗日游击队”已经渗透到了凌城,季仲麟就是他们的成员,但在抓捕之前有人泄密给了季仲麟,保安团扑了个空,县长因为这事还遭了软禁,现在的凌城的一切都是鹤田说的算。(东北抗日游击队:1931年中共满洲省委组织起的中共第一个抗日力量) 季仲麟跑了,这应该是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件好事,柳长生皱了一上午的眉头总算是稍微的舒展开来。 大胡子还告诉柳长生,这几天不要开门做生意,最好连家门都不要出,日本人正在抓“疑似游击队成员”送去北边审讯,估计就是送去北山县挖矿了! …… 大胡子走了,柳长生却发愣似的倚着墙,久久的没挪动一下,凌城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有些心痛,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从未离开过的地方,怎么现在就成了沦陷区……侵越者包藏祸心、老百姓人心惶惶,这日子可该要怎么过。 回到了家,柳母和长生媳妇在筛面,老大也去帮了忙,柳长生则进到屋里躺在了炕上。 老大虽是在帮忙干活,可心里还在想着回老沟村,盘算着如何向柳长生开口…… 柳长生是个习惯了繁忙的勤快人,大白天的躺在炕上感觉就像“受罪”,翻来覆去的很不自在,不一会儿便又走了出来。 立在几人身前柳长生对他母亲说到:“娘,明天我把你送我姥姥家住几天吧!” 柳母听了脸上现出了疑惑,“怎……怎么……咋突然就想送我去你姥姥家?”其实她也怀着惊喜,那乡下的娘家已经有两年没回去过了。 “这两天城里很乱,日本人好像在抓人,不大太平,你去那住两天,老大总说想家,我准备带他回去看看!” 一听柳长生要送自己回家老大一下就蹦了起来,“真的吗生哥,你真要送我回去吗?”很久没回家,他太想老二老三他们了。 “对,回去看看,如果没有其他事明早咱们就走!” 柳长生也是想寻个地方散散心,黑瞎子的死、王老三的欺辱,再加上凌城现在的生活让他觉得倍感压抑。 终于“心想事成”,老大已近乎于狂喜,蹦跳的跑到柳母的房间,寻出了他的“宝贝”…… 小风车、面具、风干了的面人、还有两串发了霉的糖葫芦……被他藏在了一个破袋子里面。 柳长生也进了屋子,看老大手里的东西不禁的好奇起来,“你着急忙慌的进屋就为拿这些东西,那糖葫芦都不能吃了,发霉了!” “这两个是给老二老三的,他们都没见过这东西!”老大手举着冰糖葫芦,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发霉,因为以前他们家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食物能挨到发霉。 “我知道谁能做这东西,跟我走,我给你多弄几根!” “真的?那我就给他们一人带回去两根!” 老大跟在柳长生身后,二人又出了院子。 拐弯抹角的走了也不算太远,二人来到一户小院,也没有叫门,柳长生带着老大便走进了屋里。 别看这屋子小,收拾的可是干净整洁,墙上还挂着许多没经装裱的字和画,应该是个“书香门第”。 一个戴眼镜的白胡子老头倚在炕头摆弄着手里的玩意儿,估计是有些耳聋了,柳长生和老大已经进了屋他却并没有发现...... “老爷子,这是又得着宝贝了?”柳长生强装出一副笑颜,凑到了老人耳边。 老人抬头看了看,朝着柳长生笑了一下:“你小子咋来了,可有半年没来我老头子这了!”他说话的嗓门很大,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举在了长生眼前,“看见没,这个东西......认识吗?”他手里摆弄的是公鸡脚后长的蹬子,有一寸多长,被磨得溜光铮亮就像个“小型象牙”。 将那“小象牙”拿在手里,柳长生强挤出的笑容又黯淡了下去,“这......这是不是和你作伴的那只公鸡?” “可不是嘛,死了有俩月了,不知道让谁给逮去吃了,不过还不算很坏,还知道把这俩玩意儿给我送回来!”说到这老人有些失落,又将另一个“小象牙”拿在了手里,低下了头轻轻的说到:“和我做了六年的伴,等我死了这俩玩意儿我得带走!”说完老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大站在炕边,他有些着急,看这老头的样子和腿脚也不像是会做糖葫芦的呀? 低头伤心了一会儿,老头抬起起了头看向了老大,“这孩子是谁啊?” “是我的一个亲戚,这不他要回家,叫个老沟村,我不知道路怎么走就来问问老爷子!” 原来柳长生是来问路的。 “老沟村......老沟村......”老头仰起脑袋,闭目的想了起来,“老沟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西边,道远了点,怕是得有三百来里!” “三百来里?”柳长生顿生惊愕,“那不得走上个三五天!” 第四十七章 老儒家 老头的家里窗台上摆着笔和墨,窗口上钉着俩钉子,上面挂着两个绳坠的牌牌,老大觉得眼熟,仔细的想了一番,突然心尖一亮,他不禁的将手塞进棉袄里,摸起了金狐狸送给他的小牌子…… 老头和柳长生继续做着交谈,老头说他没去过老沟村,可年轻时候家里有一个当差的就是老沟村人,他记忆力很好,还记得那个人叫林有粮,是个老实巴交的家伙...... “他说他老家有两子一女,让我给取个好听的名字,我当时刚写好一副对联,就把下联给他了,他不认字,然后我的义子在旁边对他说就叫林翻江、林倒海、林逐云......当时可把我乐坏了。” 老头回忆着往事不禁的笑出了声,柳长生听了那话转头看向老大,他记得老大就是姓林的…… “老大,你们村有叫林有粮的人吗?” 老大想了想,“没有吧,没听说过!” 老头年轻时候的故知,那现在应该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就算老沟村真有其人至少也是老大爷爷辈的长者,老大不认识、没听过也在理,毕竟村里的人他也认不得几个。 柳长生和老头说个不停,老头在回忆年轻时候的一些乐事,柳长生则配合着听的入瘾一般,老大无心于他们的叫嚷,转头的端详起了墙上的字画,他不认得字,画也看不明白,走马观花似的只为缓解一下没人搭理的尴尬。 柳长生和老头说了好久,老大等的也是极不耐烦,终于等到柳长生起身要离去,可不想那老头又提要求,让柳长生帮他挑一缸水。 屋里只剩了老大和老头,老头扶了扶眼镜,仔细的打量起了地上站着的孩子,被他这么盯着老大很不自在,又开始转着看起画来...... “小孩,你今年多大啊?”老头独居久了,就想找人说话,连这孩子他也不想“放过”。 “十一岁!”老大随口敷衍了一句。 “多大?”老头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十一岁!”老大不耐烦的转身大声的又重复一遍。 “十一岁,好年纪,正是讨人嫌的岁数……”老头好像不太会说好话,“我看你一直转着看我的字和画,你要是喜欢,以后就常过来,我教你!”他还以为老大看那字画是因为欣赏。 不得不说墙上的字画确实是见功夫的,想必这老头年轻之时也是个书画大家。 老大虽是看不懂字画,但他心里一直有着“学写字”的愿望,现在有人主动的要教他,自是让他“受宠若惊”,站定了脚步他正身面向了老头,脸上满是惊喜,“真的吗?你教我写字?” “你说啥?” “我说......”老大停顿了一下,“我说,我......我不想学!” 很早之前老大就下了个决定,如果能回到老沟村,他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唉,盛世崇文、乱世黩武,连个孩子都视文化如草履,我这余生当难见太平......”老头摇着头黯然的低下了脑袋,再没了言语。 “怪老头!”老大斜眼的看了一会儿,他听不明白老头说的什么,甚至以为是在骂他..... 老头前倾着身子、耷拉着脑袋,盘坐在那显得无比瘦小,他苍老、贫穷、孤寂,他又慷慨、大度、博学,他就如他的画作,生不逢时! 柳长生挑完了水,叫着老大出了院子,老大问柳长生那老头是谁,柳长生说是一个曾经的大官,跟他姥爷有一些交情,老头年轻时候遇到过一些磨难,和家人走散了,他已经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十多年了。 “生哥,你刚挑水的时候他骂我来着,说我是头草驴!”老大向柳长生告起状来,老头叹息之时说出的“草履”二字被他听成了草驴,那可是村里对母驴的称呼。 “怎么可能!”柳长生一口否定了老大,因为在他心里那老头就是个饱经沧桑的儒者,“被人偷吃了鸡他都没埋怨一句,怎么可能骂你,指定是你听错了!” 就算是听错了老大也还是觉得那老头怪怪的,那满屋子贴着的黑字白纸也怪,更怪的是方才他好像听到老头说了林逐云三个字,那可是姑姑的名字…… 拐弯抹角的二人又走出很远,来到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家里,可因为不能上街去叫卖,他们家也没有做现成的。 老大很想带两根回去,那冰糖葫芦是他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酸酸甜甜的老二老三肯定也会喜欢,可小贩说做不了,这让他很失落,可怜巴巴的望着,想做最后一次相求:“你就给我做两串嘛,就要两串!” “不是不给你做,你要两串我也得起锅熬糖,划不来啊,等两天,什么时候能上街了,我白送你两串!” 老大失望透顶,垂头丧气走出了小贩的家,“我以后绝不再吃你家的糖葫芦!”他恶恨的“起誓”,已经快要急哭了。 “生哥,你还找的见其他卖冰糖葫芦的人吗?”他又一次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柳长生。 柳长生摇了摇头,“没了,我就知道这一家!” “那咋办呀,老二老三都没吃过呢!”老大舔了下嘴唇,咂了两下嘴,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起了转。 “买不到咱可以自己做啊,弄两串糖葫芦带着上路也累赘,买点山楂、买点糖,带回去,我给你做!” 一听柳长生这么说,老大立马抬头,眼神里满是崇拜的目光...... 第四十八章 河边打斗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长生便托朋友雇了一辆马车,让母亲和媳妇带上了并不多的值钱物件,打发她们去了母亲的娘家。 柳母乡下的哥哥是个富户,他们兄妹情深,短时间之内必然会好生的招待婆媳二人,之所以这么做,柳长生也有着自己的顾虑...... 他做事谨慎,完全不似他爹那般鲁莽少智,日本人迟早会知道他与季仲麟关系密切,被连累是迟早的事,就如警察局的大胡子所说,日本人现在干的事是“宁可冤枉、不可遗漏”,与其静待大难临头,莫不如早点离了这是非之地。 事实也正如柳长生所担心的那般,但他低估了日本人获取情报的能力,保安团那些汉奸早就把柳长生出卖,虽然没有被抓,但他身后可是有两双眼睛在紧盯着…… 虽然在日本人面前积极的献殷勤,但背地里保安团里多是散漫的懒人,尤其是盯着柳长生的两个更是懒汉中的“翘楚”…… 昨夜俩人挨不起冻,各自的回家睡觉去了,早晨那二人中的一个来的早些,正赶上柳长生和老大出门…… 柳长生买了头驴,牵着走在前面,驴背上驮着山楂和红糖,老大拿着风车和面具走在最后。 终于要回家了,老大别提有多开心,昨天晚上就兴奋的半宿没睡,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和老二老三讲述一下出来的见闻。 “生哥,为啥咱俩不骑驴走?那样不是能更快些到家吗?” “这是人家做豆腐拉磨的驴,不牵着走不了直道!” 柳长生当然是在说笑,驴比不得马,不似那般的健壮、更不似那般的善于奔驰,此去近三百里,少说也得走上两日,人走不动之时拿它当个短暂脚力还行,若是全靠它驮回去,那非得把这瘦驴累垮架了不可。 二人走的也不慢,很快便来到了十里之外,一条大河挡在了他们面前…… “生哥,你确定是往这边走吗?”老大还是有些担心,不禁的停下脚步四周的观望起来,“我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这条河呀!” 柳长生望着百米宽的大河也泛起难色,依着昨日的打探,他们走的方向肯定是对的,可这河冰面初开,站在岸边就能感受到河水的冰冷,若是淌着过去脚肯定是受不了,可上下游的望望,又寻不见桥的影子,“路没错,就是这河……你们来的时候肯定结冰的!” 听柳长生这么说,老大“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来的时候那马在冰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对,就是这!” 柳长生又遮眼望了望河对岸,不禁的又锁起了眉头,“这可难弄了,连水带冰的淌过去不得把咱俩冰死在这啊?” “咱们有驴啊,骑驴过去不就行了?” 柳长生摸了摸驴耳朵,“这么宽的河,这么凉的水,骑驴进去肯定得把咱俩扔河里,咱还是往远处去看看吧,有桥就过桥,没桥就找个窄点的地方淌过去,可不能在这,太宽了!” 二人朝着河下游走去,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那个眼线,他知道这二人是要远行,想回城可又不敢,害怕日本人责罚他办事不利,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跟上去。 “生哥,咱们身后好像有人跟着!”老大不经意的回头,望见了那忙于躲藏的眼线。 柳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在哪呢?我咋看不见?” 那眼线此时已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 “就在那,我都看见了!”老大抬手指了指柳树。 “跟着咱们?”柳长生有些心惊,前行了两步,盯着柳树细看起来。 眼线躲了一会儿,偷偷将脑袋探了出来,不想正与柳长生四目相对…… “六子,是你吗?你在那干啥?”柳长生朝着喊了一声,那眼线竟是他认识的。 这眼线正是叫做六子,与柳长生有过几面之缘,被叫出了名字他羞愧难当,脸被憋的通红,立在那一时无措。 柳长生知道他是日本人派来跟踪的,但既然已是出了城,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更何况六子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柳长生将驴缰绳递给了老大,而后打驴背的山楂袋子下取出一根半尺木棍,拎着就朝六子走了过去…… “你跟着我干啥?谁让你来的?”柳长生边走边说,眼睛里露着凶光。 虽有几分尴尬,可六子也有几分胆色,见柳长生拎着棍子,他弯腰捡了块石头,走出了柳树的遮挡,“我走我的路,和你有什么关系,凭啥说我跟着你?”他语气很硬,瞪眼的似乎是想要和柳长生硬刚一番。 二人相对走了几步,停在相隔三步的地方,柳长生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非常不屑的说到,“给日本人当狗挺负责,你今天要是死在这了,有脸见你祖宗吗?” 六子苦笑了一下,“你别把事说那么大,我就是混口饭吃,尽职办事,是这么个道理吧!” “道理是说给人的,你们抓自己人往日本人那送,日本人拿你当狗,我们也拿你当狗,和我提道理,你配吗?” 许是被柳长生戳了痛点,六子挤着一只眼做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又瞪起了眼睛,“柳长生,以前仗着季仲麟别人给你几分脸面,可现在……你最好别这么和我说话!”说着他将石头扔在了地上,随后挽起了袖子…… “好,打你们这种出卖祖宗的走狗,我一定会下死手!”柳长生也将棍子一扔,冲了上去。 二人扭打在了一起,挥着拳头直往脑袋上招呼…… 老大一见那打斗也生了心急,松开缰绳便跑了过去,捡起柳长生丢下的木棍,朝着六子后背就是一顿打……他就是这样,见不得对自己好的人挨欺负。 “老大,你闪一边去!” 柳长生朝老大吼了一嗓子,他本已占了优势,可这一分心却又遭了重重一拳,嘴角立马露了血迹。 老大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还在跳脚的挥打六子,一边打一边喊着:“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六子被打的更加恼火,一把推开柳长生,回身便抢过棍子扔在一边,“你他娘的打上瘾了?要不是看你小我一脚踹死你,滚一边去!”他将老大推倒在地,转身继续挥拳冲向柳长生。 面对直冲过来的拳头柳长生侧身一躲,随即朝着六子的后脑勺砸了一下,六子倒了地,柳长生立马压在了他的后背:“我还以为你多能打,也就是这么个货色!” 老大一见柳长生压着六子立马高兴起来,急忙跑过去,用那木棍朝着六子的屁股狠狠的打了两下,“让你欺负生哥,我打死你!” 六子趴在地上也是没有翻身的力气,挣扎了几下便泄了劲,“柳长生,我告诉你,别他娘的在我这装清高,老子在保安团也是迫不得已!” “现在知道说软话了,给日本人办事的时候没想过今天要挨揍吧!” 六子苦笑了一下,“天地良心,除了跟踪你我没给他们办过一件事,我这也不是给你服软,我他娘的不想被人冤枉,而且我一直看不惯你,早就想揍你了!” “想揍我?你这种人也配!”柳长生说着将六子翻过了身,采着他的衣领继续说到:“我不管你去哪,别跟着我!”说完,他站起身走了几步牵起驴的缰绳,“老大,我们走!” 老大跟了上去,二人继续朝着下游走去…… “你们俩要去哪?” 六子在身后喊了一嗓子,柳长生没有回答,心中暗想,“你他娘的拿我当傻子?” 一边走柳长生一边老大说到:“以后大人的事大人解决,你可别像刚才似的瞎掺和,伤着你怎么办!” “我是想帮你啊!” “以后别这样了,这是六子还有点人性,看你小没动你,最后一次,以后千万千万记住!” “好吧!” 第四十九章 找驴 老大和柳长生顺着河向下游走去,大概走了有三里的路程,他们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过河的地方,那并不是桥,只是河道稍窄摆着一排大石头。 站在河边,老大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不远处六子正站在那里,“生哥,你看那个人还在跟着咱们呢!” 柳长生脸上带着红肿,嘴角还有血丝,他回头看去,朝着六子翻了个白眼,“他愿意跟着就跟着,日本人的狗,估计不认识路!”他故意说的大声,就是想羞辱那出卖了祖宗的汉奸。 六子听的清楚,这辱骂之言让他不知如何反驳,寻思了有一会儿才回了一句“这大路又不是你家炕头,我想走哪就走哪,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管不着!” 柳长生很无奈,没想到遇到了个泼皮。 老大着急回家,不想多做耽搁,他拉了一下柳长生的胳膊,劝说到:“生哥我们别管他了,快点过河吧!我们走快些!” 明目张胆的“跟踪”,柳长生也觉是六子欺人太甚,可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总是打斗,闭眼的深呼一口气,他默默地攥紧了缰绳。 柳长生牵着驴走在前面,老大紧跟着,二人小心翼翼的踩在了石头上,不想刚行到河中间,那驴竟挣着缰绳一个劲的往后退,估计是正如了柳长生之言,这河水太过冰凉,连驴都受不了...... 一个在前面用力的拉着,一个则拿着木棍不停的打着驴屁股,可那驴就是一个劲的后退。 人的力气终究是比不得牲口,何况还是颤颤巍巍的站在石头上,驴再一用力,柳长生“咕咚”一下被拉进了河里,河水虽只没过了小腿,可搀着冰碴凉的刺骨,柳长生咬牙的坚持着,只想快些的把驴拉到岸上。 老大站在石头上,看着河里柳长生也着急起来,“生哥,你快上来啊!” “我要是能上去我还不上去吗?”柳长生有些恼火,刚刚和汉奸打了一架,现在连头驴都要和他作对,而且那汉奸还正在岸上看着他出糗。 “那咋办呀,要不你把它松开,河水多凉啊,你别冻坏了!” “都已经走到一半了,松手它不是又回去了吗?” 柳长生不肯放手,可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让驴向前挪动一分。 正着急,不想刚才还站在河沿的六子竟拿着根树杈走了过来,他踩着石头,抡圆了胳膊,朝着驴屁股重重的打了一下....... 驴被打的受惊,“噌”一下就上了岸,柳长生手里的缰绳也被拉了出去,因攥的紧他被拉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驴跑上了岸,没停,直朝着远方跑去。 老大见驴跑了便也追上了岸,可驴跑的太快了,转眼就钻进了不远处的树林。 “生哥,驴跑了,咋办啊!” 望不见了驴,柳长生站在水里将那满是怒火的目光投降了六子,“我......我****,你他娘的真想死咋地?”柳长生恨的咬牙切齿,似乎已忘记了河水的刺骨, 六子虽然一直在与柳长生硬呛,可刚才他是真的想帮忙,好心办了坏事,现在他只觉得无比的尴尬,立在石头上,不知如何解释。 “走走走,上岸,今天非得把你这狗腿子的腿打断不可!”柳长生彻底的发怒了! 柳长生淌上了岸,对着六子又是一声吼叫,“来,过来!” 六子无奈,蹲在了石头上,低下头轻声言到:“我不是怕你,我是真想帮忙来着!”他语带羞愧,说着又站起身,挠着脑袋东张西望的不敢直视柳长生,“你先别动手,我去给你把驴找回来,但你千万别以为我怕你!” 柳长生也是又气又急,毕竟花钱买的,他也害怕那驴跑没了踪影,抬手怒指,他再次朝着六子厉声呵斥:“从这起,你再他娘的跟着我俩我真不会轻饶了你,这笔账等我回了凌城再和你算!”说完转身便朝着树林子跑去。 老大看了看六子,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了河里,而后转身跑了。 六子身上、脸上都被溅上了水,可他没有生气,毕竟这事还是怪他,本还想着借帮忙缓和一下,可现在...... 老大和柳长生跑进树林好一通找,在一片杂草中他们寻见了装东西的袋子,驴却并不在周围…… 找了很久,下午过了半也还是不见驴的踪影。 “生哥,咱歇会儿再找吧,我都饿了!”老大走的累了,倚着一棵树不想再动弹。 “好像真是找不到了,挺多钱买的!”柳长生将袋子扔在了地上,他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气,重重的拍了一下脑门,“等着,等过了这阵儿我一定回城里好好的教训六子一顿!” 柳长生心里装满了火气,可老大心里却满是焦急。 找驴耽搁了太多时间,老大只想着快些赶路,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肚子,而后对柳长生说到:“生哥,驴丢了,咱们就别管他了,快走吧!”说完他解开了袋子,在山楂堆里摸出了一个冻的梆硬的窝头递给了柳长生。 接过窝头,柳长生又叹了口气,“走啥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往前走咱俩今晚就得睡外面了,往回走吧,等天黑了再进城,明早早点出来,只能这样安排了!” “啊?”老大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吧,没准明天还能把驴找回来!”柳长生说着便啃起了窝头,并且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过去。 “别回去了,我们……我们接着赶路吧,现在晚上也不是很冷了!”老大并没有动弹,站在那继续央求着。 柳长生也没有继续向前走,他停下脚步思索了一番,“也对,回城一旦被日本人知道了就不好办了!” 正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了驴的叫声。 柳长生先是一愣,随后快步朝着驴叫的方向跑去。 终于找到了驴,可六子也在那站着。 第五十章 夜宿 几乎每个城里都有一群“街面上的人”,他们或有背景、或有手段、或只是热衷好勇斗狠,虽然身无官位但比起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更有“威望”,他们是这一地界的名流,说白了就是地痞、地头蛇。 在凌城,季仲麟凭着县长弟弟的身份最有威望,柳长生在年轻人之中也算个人物,可六子却差了很多。 六子本名张振发,在保安团就是个小喽啰,他崇拜季仲麟,甚至希望借他的势让自己在凌城叫得上号、让人高看一眼,可季仲麟却始终拿他当个跑腿的,反观柳长生,本与季仲麟毫无交集,却偏偏成了季仲麟口中的好兄弟,并以此达到了一般人不敢惹的地位,眼气、嫉妒,让柳长生成了六子眼中最讨厌的人。 河边的树林里,老大和柳长生循着驴的叫声跑到了一片开阔地,没想到竟是六子在牵着驴。 来在跟前,看着六子柳长生越发的无奈,“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咋还在这?是想偷我的驴还是想挨揍啊!” 面对柳长生又一次讥讽,六子一反常态,言语竟变的柔和起来,“柳长生,我站在这就是想和你和好的,你要是不解气就再打我一顿,我必须跟着你去找季仲麟!”他也不想再做遮掩,直说了心意。 “哎吆我......你咋想的,你认为我是出卖朋友的人吗?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 “你们不都是抗日游击队的嘛,刚才我就想好了,我不回凌城了,我跟着你们打日本人去!” 这一说让柳长生也摸不着头脑,自己还是打大胡子那听说过“抗日游击队”这个词,怎么现在就成了其中一员,他也不想对六子做什么解释,上前一把夺过了缰绳,拉着驴便朝着另一边走去。 六子见柳长生要走继续说到:“我就一个人,你担心什么,日本人肯定以为我把你跟丢了,我回去也不好交差!” “不想交差你就想抓个大的?但你跟着我走就错了,我真的找不见他!”柳长说完生将老大抱到了驴背上,牵着驴继续往前走。 二人走出树林,迈上了大路,老大寻不见方向,骑在驴上不知这是要去哪,他心里有些慌,害怕这忙了一日又回了凌城。 “我们这是要去哪?这是去我们家的方向吗......” 柳长生抬头看了一眼老大,朝着笑了一下,“放心,去你家,你的感谢那个汉奸,要不是他跟着,今晚我真就回去住了!” 老大回头看了一眼,六子竟还在后面跟着。 “生哥那个人还在呢!” 柳长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反正咱们得走三百来里地,慢慢的他就嫌累回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已经快黑了,二人沿着大路也走出了很远,但依旧是没看到人家,柳长生有些着急,相比于之前的天气现在已经暖和多了,可晚上还是冰凉刺骨,走夜路嫌冷、住又没地住,这可难为他了。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正闹心的不知如何是好,打他们身后竟走来一辆马车,柳长生将车拦了下来,打听一番,那车夫说他们站的这个地方向北走三四里就有一个村子,估计那的村民也不会收留他们过宿,不过在村子的东边有一间废弃的破庙倒是可以挡些风寒。 谢别了车夫,二人又转了方向去寻那小村,三四里地也不算太远,很快便见到了村落。 柳长生领着老大敲了两户的家门,正如方才那车夫所说,没人敢收留他们过夜。 柳长生没出过远门,临行之前考虑不周,竟没有预想到住宿的问题,可能也是《西游记》看多了,以为出门在外敲个门就能化顿斋饭、借宿一宿,事与愿违,这下他们只有盼着那东边的破庙能是个栖身之所。 穿村过巷,二人又来到破庙,那还真就是间破庙,破到连顶子都没有就剩三道土墙,空有一个石像底座,地上满是碎砖烂瓦,密布着枯枝碎叶。 天色暗淡,尚能看清地上狼藉破败,老大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咋住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听着老大似是埋怨的话语,柳长生也觉得有些心凉,可这已然是今晚最好的归宿。 寻了些枯枝,柳长生点起了一堆火,借着那光芒,他收拾出了一块平地,借着一侧土墙他挡了一个草棚,做工规整,草棚搭的有棱有角,可坐在里面还是灌着寒风…… 老大睡过瓜棚,还是在最冷的寒冬腊月,险些没被冻死,那夜的寒冷可能是他一生都难以忘记的折磨,再见草棚他心里竟有一丝恐惧。 “生哥,要不咱们别睡了,反正也不是太黑,咱俩再往前走走吧!” 老大说完,一阵大风吹过,柳长生搭的棚子被风吹塌了。 “哎呀我的个娘啊!咋还给吹到了!”虽然那草棚不抗风不抗冻,可也是自己辛苦搭的,怎么就经不起一阵风,柳长生被气的有些毛躁,抱起那吹倒的秸秆便扔进了火堆。 “要不你们和我去我大舅家吧!” 黑暗中传来了六子的言语,事情就是这么巧,这个村子竟是他的姥姥家。 “阴魂不散”这六子还真是执着,他来到二人身前,蹲下身烤起了火,“你们要是没地住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大舅家,当然,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不去!” 柳长生看着六子,做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我征求过你的意见吗?说什么不放心可以不去,压根就不在考虑范围!再说了,你怎么还跟着呀!” “我说了,我要跟着你们打日本人。” 柳长生现在是无比厌烦六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道理也说了,可就是甩不掉。 天越来越冷,老大在旁边听着二人说话,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这里太冷了,还有一股阴森,他也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他抬起头看向柳长生,“生哥,要不......要不我们就去他说的那家住吧!”许是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让老大不想再受罪了。 柳长生没有说话,他没在野地里住过,担心这一夜冻出个好歹,但他也有其他担忧,害怕六子没安好心,没准他这一路早就做了记号,就等着保安团的人顺着标记来将他们抓回去,亦或是他那舅舅家本就埋伏好了人。 “走吧,孩子经不起冻,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在这!”六子说完站起身,“我拿我老祖宗发誓,绝不害你们!” 柳长生心想“投靠日本人,你他娘的还有老祖宗吗?”,要在之前这句话肯定就说出来了,可现在他在犹豫,也拿不准六子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生哥,我们去吧,这太冷了,睡一觉咱明早上早点走!” 老大继续央求着,柳长生看了看六子,心里实在是不知到底该不该去。 “哎吆,都说你柳长生办事干净利落,现在一看也就是个缩手缩脚的,就是去住一宿,犯得着这么纠结吗?”六子竟还用起了激将法,“柳爷,咱走吧行吗?这在山坡,马上可就更冷了!” 柳长生又犹豫了一番,终于下了决定,跟着六子去村里。 第五十一章 继续上路 来到六子的舅舅家,那也是一户穷苦人家,宽敞大院里只有三间土房,亲外甥来了他们也非常冷漠,简单几句寒暄就没露过面,六子自己拿柴烧热了西间的土炕,老大估计今天走的累了,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一通忙活完毕,六子也上了炕,倒头打起了呼噜,柳长生可不敢睡,他心里还有担心,坐在窗边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着若是保安团真的来了便要及时跳窗逃跑。 后半夜柳长生实在困得不行,不知不觉头抵着窗户也睡了过去,也没有睡上多久,外面突然起了嘈杂。 柳长生被惊醒,耳朵贴在窗户上只听外面喊着“着火了,山神庙着火了,各家各户有男人的快去救火!” 山神庙?莫非就是方才去过的那个地方?柳长生心里一惊,“这火......该不会是我放的吧!”下山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把火彻底熄灭,冷风扇火极有可能燃着周边的枯草。 六子的大舅也开门出去救火了,六子醒来也和柳长生有了一样的担忧,“要不咱们走吧,我大舅对我也不好,没准就得把咱们说出来!” 柳长生也怕了,“杀人放火”天大的罪过,被抓起来赔钱还好,若是见了官送去凌城岂不就是自投罗网,想到这他立马唤醒了老大,三人急匆匆的牵上驴便出了院子。 外面路上有很多赶去救火的村民,他们一边跑一边说着“才盖好半年,怎么就着火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才盖好半年?难道起火的不是那空有土墙的破庙?三人立在村口遥望东边冲天的火苗,确实那也不是破庙的方向。 老大看着那火苗生出了好奇,他没见过那么大的火,就想着去跟前看看。 “生哥,我们也去救火吧!” 柳长生也看着那大火,若事发在凌城他一定会去帮个手,可这里是一个连村名都不知道的陌生地方,管了也只能算是个闲事,何况已有不少村民上了山,那里可能根本不需要一个外人再去帮忙,他牵着驴转身朝着老大说到:“回去吧,好好地再睡一会儿,早点赶路要紧!”说完他迈起了步子朝着六子的大舅家走去。 水火无情但事不关己,谁也不愿意置身险地,六子没有说什么,转身跟在了柳长生身后,老大则是一边走一边侧身的看着,那火越烧越旺,火苗也越来越高。 三人正走着,突然前面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还伴着几声吼叫...... “前面有人没?给我拦住他!” 话音未了,只见前面一个黑影奔驰而来,或因天黑看不清、或因跑的太快来不及转弯,一个胖子直直的朝柳长生撞来,啪的一下俩人都倒在了地上。 一个压着一个,一瞬过后胖子立马起身继续逃跑,柳长生翻个身趴在地上木讷的看着那消失的人影。 “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后面那几个也跑了过来,有几个继续向前追去,一个则停下质问起了六子。 六子脑瓜转得快,看着地上的柳长生立马想到了言语:“咋没给你拦着,你没看地上倒着一个,已经挨揍了!” 老大扶起柳长生,可柳长生还在回头看着黑暗。 “你们不是我们村的吧!”那村民将脸凑了上来,发觉竟是陌生的面孔。 “不是,我是来走亲戚的,我娘是你们村老徐家的!” “哦,亲戚多走动是好事,我得去前边看看,那混种把庙点了,抓住得弄死他!” 村民跑了,三人也继续朝六子的大舅家走去,柳长生牵着驴一直没有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将缰绳递给了六子,并说到:“我相信你一次,你把老大看好了,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 还没等老大和六子反应过来,柳长生转身便跑开了,朝着刚才的方向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喂!你去哪?”六子朝着柳长生大喊了一声。 老大跟着跑出了院子,黑暗之中什么也没看见,也朝着喊了一声:“生哥,你去哪呀?”同样是没得到任何的回应。 六子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也在嘀咕,“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事?难道是帮着抓纵火犯去了?”想也是想不明白,转身走几步将驴拴在木桩上。 “走吧,进屋睡觉去!”栓好了驴,六子便要进屋,可老大还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柳长生跟在身边,老大有些恐惧,毕竟白天的时候他还打了六子几棍,现在六子叫他他也没敢动弹。 “走吧,睡觉去吧,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六子再次催促,老大侧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便跟着进了屋。 躺在炕上,六子没说话,老大也没说话,一个在纳闷柳长生的去向,另一个则怀着忐忑,害怕身后这个人突然站起来揍他。 孩子终究是觉来得快,虽然心里百般不自在可也没过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天明鸡叫,老大被唤醒,他揉着睡眼慢慢起身,回头一见是柳长生立马来了精神,“诶,生哥,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柳长生淡淡的笑了一下,“没去干什么,快起来吧,咱俩早点走!” 老大下了地,环看一圈却没有见到六子的身影,“那个人哪去了?他今天还要跟着咱们吗?” “不跟着了,他早就回家去了!” 早上归来,柳长生和六子谈了好久,最终六子欣然回城。 老大和柳长生又踏上了回老沟村的路,他们只是知道一个方向,此行与撞大运并无差别,他们逢人便问路,可老沟村太过无名,根本没人知道,遇见岔路他们便选最宽的一条,老大问柳长生为什么要选这条路,柳长生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行路全靠走,识路全靠蒙,再这样这样走下去用不了几天他们可能就要出省了。 每到夜晚,他们二人便会去村里求宿,可无一例外没人敢收留,遇到好心的看有个孩子便会把老大领进屋住一晚,柳长生就在外面凑合一宿,更多的时候他们俩都要猫在外面的草垛里,幸亏这几天无风无雨,天气也日渐暖和…… 这回家竟像是在逃难,又走了五天,终于老大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哈伦河。 第五十二章 归来 一个意外之事,老大和柳长生走的累了,坐在一个村口歇息,正巧一个老头在那哄着孙子,他在讲着哈伦河的传说,老大听到“哈伦河”三字心间立马一惊,对柳长生说到:“生哥,我们村的河也叫哈伦河!” 方圆之内可能会有很多人重名,但在一县之地绝不会出现两条河是同一个名字,柳长生也来了惊喜,若是真,那他们完全可以顺着河走到老沟村去,而不必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经一番打听,老头也不知道老沟村是个什么地方,但哈伦河就在村子西头,几百年不曾断流、不曾改过名字 二人跑到河边,听着那哗哗作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敞亮。 “老头说再往南走就到了别的地界,那咱顺着河往北走,一定能到家!”柳长生如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喜悦,因为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艰辛,这条河现在就是他的希望,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向导。 老沟村在凌城的西北,但几日之内他们走大路是朝着西南方延伸,现在处的地方离着老沟村比回凌城还要远上不少。 方向明朗,接下来就只剩行程,一切还是按着过去的套路,困了就住草垛猫山洞,渴了就喝冰凉的河水,饿了就“花大价钱”在农户家买干粮,俩人的衣服和头发脏的不成样,鞋子也磨得快要透底,柳长生胡子拉碴的就像个糙汉子,和乞丐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有钱、有驴,还有仅剩的三十几颗山楂...... 那时候的人皮糙肉厚,五脏六腑也经得起折腾,苦难的行程除了会退脚疼并没有其他不适,有一个目标立在那里,虽然苦但还能坚持,终于在七天之后等来了老大的一声惊呼...... “生哥,你快看.......你快看,那......那就是我们村!”在河边老大跳脚的欢呼,他背对着大河,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村子高兴的不得了。 柳长生长叹一口气,而后攥着拳头震起了手臂,他紧紧的咬着嘴唇,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兴奋,那眼角都挤出了泪,“好......好......终于......终于他娘的熬到头了!” 老大迫不及待的朝村子跑去,柳长生也不再心疼他的驴,跨上驴背便追了上去。 离开了俩月,老大没啥变化,老沟村也没啥变化,可有些人却像是“改头换面”一般。 老大先想到了他的弟弟们,他一路小跑,直奔梅二的家,因为在走的时候老二老三就住在那里。 天气暖了,很多人都会站在外面晒太阳,但一见老大回来,他们一个个的又都躲了回去,因为他们都知道老大是被土匪带走的,再见他还以为土匪又来劫村了。 冲进梅二的家,老大在院门口就喊起了老二老三,可一进屋却只有梅二躺在炕上。 “二大爷,老二老三老四呢?” 梅二看到老大进屋立马坐了起来,“老大?你......你咋回来了?”梅二一脸诧异,开口说话却不见门牙,老大记得清楚那是被宋志和硬生生给砸掉的。 “我是被我生哥送回来的,老二老三去哪玩了,我去找他们!”老大说完转身便要跑,他是太想那弟弟们了。 老大刚要迈出门槛,梅二便喊了一声,“你给我回来!”声音很大,似乎是带着一股子怒气。 老大被那大声吓了一跳,转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梅二。 “你以后别来我家了,你们老林家人我惹不起!”梅二说着又躺了下去,背对着老大继续说到:“老二老三被林海接走了,老四去了宋志和家,你......你滚吧!” 滚?梅二怎么会对自己用到这个词?老大站在门口心生不解,这可是救过他哥四个命的大好人,怎么会这么的恶言相向? 俩月不见也有些生分,老大没再说啥,方才的激动好似是被梅二的驱赶所冲淡,他低头耷拉脑的走出院子,来到了柳长生跟前。 柳长生也看出了老大情绪的变化,不禁问到:“咋了?刚才的兴致咋没了?” “老二老三没在这,我二大爷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让我滚!”老大委屈的站在那里,心里百般纳闷。 柳长生早就听老大提起过他的这个二大爷,他知道这一定是个好人,但为什么会这样其中缘由他也不宜乱猜,只能是宽慰老大一番,“没事,可能他有啥心气不顺的吧,别记在心上,现在我们去哪啊?” “二大爷说老二老三在我二叔家!”他没说别的,迈步便又朝着林海家走去,他也想回家去看看。 拐弯抹角的走出不远便望见了自己长大的院子,老大似乎又将方才的不快忘到脑后,他朝着那跑了过去,开始开始笑着,可快到跟前的时候他又哭了...... 这院子里不会再有爹、不再会有娘,甚至连样子都变了,徐明珠将那院墙砌的老高,站在外面根本望不见房子,走到门口,那大笼子里的狗狂吠不止,院里杂草密布、满地散着羊粪,而再向前望去,二叔家的院门也被填堵与石头墙连在了一起。 “老二......老三......”老大哭着朝院子里喊了好几嗓子。 柳长生听老大讲过太多的“故事”,看着这孩子由喜变哭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上前扶住了老大的肩膀,也没有说啥,只是皱着眉头。 离开家门口,老大又朝着林月芬家走去,其实他想去宋志和家,因为梅二说老四在那,可他却不知道路,离开老沟村之时,他以为宋志和被金狐狸给打死了,所以他现在不怕去姑姑家,想着问路,可村里的其他人他也不熟,便只能去找林月芬,他那心里对林月芬也有着几分思念。 来到林月芬家,眼前一幕将老大吓了一跳...... 房舍破败不堪,窗框被摘掉碎成一堆的扔在院子里,门口的门也歪歪斜斜的只剩一扇,而那墙上还挂着一些类似于粪便的污浊...... 老大跑进屋,里面冷冷清清,灶台被拆的七零八落,里屋的炕也被砸成了窟窿,地上散着一些破衣碎步,好像还沾着血迹...... “这是咋了?姑姑呢?”老大惊慌不已,转身跑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哽咽的朝着柳长生喊着:“姑姑家怎么了,她去哪了呀!” ...... 又经一番安慰和劝说,柳长生将老大放在了驴背上,牵着驴去寻人打探宋志和的家,可村民一副冷眼的看着他们,没好气的指了一个方向,说就是那边房子最大的一家。 二人顺着所指,走进了一个巷子,这里老大从没有来过。 迎面一个宽敞大院映入眼帘,那院中落着三间高房,可也是被人砸过的样子,比起林月芬家只是墙上没有污秽之物,柳长生领着老大走了进去,不想里面更是瘆人...... 屋里密布着一股骚臭,走进东间的里屋,在地上的墙角竟有一个人背对着躺在那里,他铺盖着肮脏的被褥,听见有人进来只是稍微的拉紧了一下被子,没起身也没说话...... 老大捏着鼻子拉了一下柳长生的胳膊,小声说到:“生哥,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估计是听到老大说话,那躺着的人竟回头看了一眼。 他这一回头,老大看的清楚,竟是那“死了的”宋志和。 第五十三章 恶有恶报 宋志和当初有多么的蛮横如今就有多么的悲惨。 当初在枣树沟里宋志和被土匪一枪打中肺部,虽因徐明珠而重伤可那地主却并没有管他,以至于那伤处严重感染,现在的他呼吸要刻意轻盈,吃东西要小口吃小口咽,就连睡觉也睡不安生,稍微的喘大气一点就会咳嗽不止,那咳嗽伴着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 作为徐明珠手下的“头号打手”,老沟村不知有多少人遭过宋志和的毒打,更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被他欺凌霸占,在他重病之后,徐明珠将他弃之如履,饱受迫害的村民暴起,砸了他的家,连他姘头林月芬的家也没能幸免,盛怒之下,宋志和的病情更加严重,他的家人也离他而去...... 不知是不是看到老大有些激动,宋志和扶着胸口想要坐起身,可稍一用力便又大声的咳嗽起来,他表情非常痛苦,紧闭着眼憋得他满面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柳长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人,见他那般痛苦的想要起身急忙抬手阻止,“你别动了,好好的躺着!”他想着寻些水给宋志和压压咳嗽,可目光扫了一圈这里屋只有一黑瓦盆,里面虽然有水却泛着浅红,水上还漂着一只死耗子,他转身又去到外屋,那里更是空无一物,“哎吆,连点能喝水也没有!”他非常懊恼。 进到了里屋,宋志和正用头撞着墙壁,撞得墙悾悾作响,一口血直接的喷在了被子上。 “生哥,他就是我姑父,我还以为他死了!” “什么?这就是你说那个.......”柳长生有些吃惊,他听老大讲过这人的狠毒,虽说现在这般算是恶有恶报,可他最见不得可怜人。 正在这时,外屋传来了响动,老大急忙转身去看,来的竟是他的亲姑姑、宋志和的老婆林逐云。 林逐云比林海小一岁,早些年长的比林月芬还要漂亮,可现如今虽然穿的干净立整,却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脸色泛黑而且横生许多皱纹,左脸耳下还有着一条长疤,她常年遭受着宋志和的家暴,甚至说一个眼神就会招来一顿暴打,能活到现在也能算是个奇迹了。 林逐云手里拎着一个“瘦小”的包裹,像是装的干粮,一见老大,她先是愣了下神,继而将那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上前一把搂住了老大声泪俱下:“我可怜的侄子,你可回来了!” 老大对这姑姑也没什么印象,虽然一村的住着,可就连逢年过节她也没回去看过哥嫂和几个孩子,老大最近一次见她还是在娘死之前,那也只是在路上碰见了打声招呼而已。 被姑姑搂着也没什么情绪的变化,反而是又想起了弟弟,老大用力挣脱开林逐云的搂抱,看着那满面泪滴轻声问到:“我们家老四是不是在你们家?” 林逐云抹着泪慢慢的笑了一下,“是,走,咱回家!”说完她弯腰捡起了干粮,捡一个就朝着宋志和扔去一个,然后再继续捡继续扔,就像喂狗一样,宋志和还在撞墙的咳嗽,干粮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身上,一共五个,其中一个还被扔在了那瓦盆里泡了起来。 扔完了干粮,林逐云拉起老大的手就走出了屋子。 柳长生看着林逐云有些气愤,虽然宋志和以前恶贯满盈,可他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作为老婆她怎么能如此对待,宋志和还在咳着血,她竟连里屋都不进,这得是多狠的心啊。 心里虽气,可也没有表达出来,跟在老大的身后也出了屋子,到了外面听着里面的咳声他还是有些不落忍,便喊了一声,“他咳嗽成那样,你不给他弄点水喝吗?” 林逐云就像是眼里只有老大一样,听到背后的喊叫这才回头发现还有一个人。 她上下的打量一下柳长生,这人胡子拉碴的好像并不认识,她低头朝着老大问到:“这是谁啊?” “我生哥!”老大简单的回了一句,立马甩掉林逐云的手跑向了柳长生。 “哦,你......你是想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家里也挺乱的,要不……” 听了这话柳长生有些郁闷,大老远的把孩子给你们带回来,听这话的意思是开始下逐客令了? 老大听着姑姑的话也生了不高兴,他拉起了柳长生的胳膊,一脸严肃的对林逐云说到:“我们就是去接老四,没想着跟你回去,接了老四我们就走!” 看着老大似是嫌弃的表情,林逐云咂了下嘴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侄子明摆着是跟她不亲,也难怪,自己这多年与娘家人也不来往哪会有什么感情。 屋里的咳嗽突然停了,柳长生心生不详,转身便跑了进去,眼前所见让他更生惊愕,宋志和竟躺在那瓦盆旁边,用手沾着水往嘴里洒,他顿时明白,那盆子里的水就是他们给宋志和喝的,只不过被吐进了血,还淹死了一只耗子...... 老大走了进来,林逐云也跟在了身后。 “快走吧,这个鬼种窝吃窝拉的弄一股子臭味,别一会儿他死了吓着你们!”林逐云一脸嫌弃的皱着眉头,话语之中也满是对宋志和的诅咒和谩骂,她推着柳长生和老大便往外走,回头还不忘恶狠的“叮嘱”宋志和一句:“这干粮是给你五天吃的,看着点,别喂了耗子!”。 宋志和捞起盆里的死耗子扔到了一边,他抬头看了看,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老大对于宋志和如今的境地没什么感觉,不像柳长生那般生出怜悯,也没有因为恶有恶报而庆幸,毕竟在这俩月之中宋志和已经“死过了”。 离开宋志和的家,老大跟在林逐云身后,柳长生在后面牵着驴,三人朝着村北头走去。 终于要见到老四了,老大心里有一些激动,离开老沟村之前就已经有好几日没见了,也不知那小家伙有没有长大一点...... “生哥,咱的山楂还有几个呀!”老大又惦记起给弟弟们带回的“礼物”,一路风餐露宿的那俩玩具早就在睡觉时候压碎了,现在就只剩山楂了。 柳长生回头看了看驴背上干瘪的袋子,“应该还有二十来个,想要做冰糖葫芦应该还能做上三串!” 老大满意的笑了,“那正好,他们三个一人一串!不如路上不吃了,一串怕他们吃不够!”它很得意,脑海里甚至臆想出了老二老三抢吃的画面。 第五十四章 林逐云 林逐云,也是个极其可怜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尤为重男轻女,林逐云也摆脱不了那样的命运,在谈婚论嫁的年纪,她却成了二哥林海性格懦弱的牺牲品。 当时林逐云的大哥林江早已成婚,虽有长女夭亡,但二胎生子一家人也是其乐融融,反观他二哥林海却因过于胆小懦弱,无人愿将自家的姑娘许配给他。 林老爹看着二儿子心里急的不行,百般托媒也是无济于事,不是不愿意就是要的彩礼过高,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换亲。 哪家要是能把女儿嫁给林海,他就把林逐云嫁给那家的儿子,哪怕是个傻子都可以。 林逐云长得好看,登门寻求换亲的一时间踏破了林家的门槛,最后林老爹选了个合适的,同村的梅家老大,也就是梅二的哥哥,换来的是梅家的姑娘梅大红。 梅老大是个木匠,为人也老实忠厚,可林逐云不愿意,整天寻死觅活的不愿意嫁,但林老爹就是相中了梅大红,腰粗屁股大一看就是个又能干活又能生儿子的体格。 事也难料,还有三天就接亲了,梅老大却失踪了,梅家人找了两天两夜,最后在一个山沟沟找到了人,可已经是一具摔死了的尸体。 梅老大死了,梅二还在,林老爹一心想着让梅大红给他当儿媳妇,在他看来女儿嫁给谁都无所谓。 梅二非常愿意,林逐云也相中了梅二的油嘴滑舌,可梅家父母不同意,甚至怀疑儿子就是被林逐云害死的,于是他们散布谣言,说林逐云就是个克夫命,还没成亲克死了人,要是真有哪家人眼瞎娶了过去非得死全家不可。 恶毒的流言在外,其他想着换亲的也望而却步,可偏偏也有不怕死的。 宋志和也相中了林逐云,可他是个外来户,没有家人更没有姐姐妹妹,而且还是个刚刚死了老婆的,岁数也大了一些。 当初的宋志和没有后来那般的横气,去了两趟林家无论拿出什么样的聘礼林老爹都不同意,除非能给林海寻来一门亲事。 宋志和路子也够野,不知怎的就寻出了个三十里地之外的老王家,带着林老爹就去了,林老爹一见,那王家姑娘就是丑了点,体格比梅大红还要健壮,可王家要的彩礼可不少,林老爹犯了难,但一旁的宋志和立马担下,他老王家要多少彩礼,我宋志和就给你多少彩礼。 林逐云不愿意嫁给宋志和,可林老爹是个混蛋,他把宋志和领到家来,生米做成了熟饭...... 林逐云嫁给了宋志和,林海也娶了王氏,林老爹心满意足,如此一来他的三个儿女都已成了家,在那光棍满大街的村子里是何等的荣光。 林逐云婚后就再也没回过娘家,路上见了他爹都要朝着啐口唾沫,骂一句“老不死的”,可宋志和那时却殷勤的很,逢年过节都给老丈人家送些米面,当然也不是孝顺,完全就是为了讨好林逐云,因为那些年他对老婆是真的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但林逐云就是对他像是仇人一般。 后来随着徐明珠越来越器重宋志和,宋志和的脾气和手段也逐渐的狠辣起来,对林逐云也没了耐性,开始在外面沾花惹草,甚至慢慢的开始强占民女,在外稍有不快,回家便是对林逐云一通拳打脚踢,甚至说半夜做了噩梦他都得打林逐云一顿。 婚后十年,林逐云四次怀胎,前两个顺利生产,而后两个都是被宋志和打掉的,有一次,宋志和拿着菜刀就朝她脑袋劈了过来,她一躲,那菜刀划过耳垂割在了脸上,刀尖划过牙齿,割透了她的腮帮子,林逐云疼的大声哭嚎,可宋志和却依旧没有停止拳脚。 脸上疼,心里更疼,林逐云想着自杀,连上吊的绳子都栓好了,可孩子的一声哭又让她放弃了死的想法,打那以后,林逐云开始像个下人一样的伺候宋志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纵然是那样,宋志和还是对她动辄打骂…… 曾经是十里八村的大美人,短短十年,成了一个脸带刀疤的沧桑苦女,难怪她会对宋志和冷眼无情,毫无夫妻之恩。 老大和柳长生跟着林逐云来了到了她现在的住所,那是落在北山根的一座小院,在老大的记忆里那里一直没有人住过,很破很旧,虽是被重新的铺过草顶,可也显不出一点新意。 村里人也都可怜林逐云,他们砸了宋志和的家,却有好心人将自家闲置的院子借给了母子三人,而且还帮着修整了一番,虽然比不得之前的房子但在这里林逐云住的舒坦。 老大跟着姑姑进了院子,柳长生牵着驴停在了墙外,因为他觉得林逐云心狠无情,所以连她的家他也不想进。 进了屋,炕上坐着宋志和的两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大的叫成康,小的叫成裕,这俩名字还是刘知善给取的,那俩孩子在炕上和老四玩闹着,逗的老四咯咯直笑。 老大一见老四立马跳到了炕上,“老四,你看,大哥回来了!”老大紧紧的把老四抱在怀里,亲近的不得了。 老四见到大哥好像也很高兴,嘴里笑着,抬着小手就抚摸起了老大的下巴。 “大哥给你拿回好吃的了,你吃不吃......你吃不吃?”老大做着鬼脸,摇头晃脑的逗着老四,现在他心里的感觉就如同是连吃了四五根糖葫芦那般的甜。 老四笑的更大声,手脚并用的在老大怀里呼扇起来,也许是兄弟也连着心,他还不足一周岁,俩月没见可能已经把老大忘了,可看着就能感觉到他和老大还是特别的亲。 林逐云站在炕边,看着俩侄子嬉闹她却抹起了眼泪,“多好的小哥俩,看着真好,要是......” 林逐云想她大哥了,她和林江没有过节,甚至说她就是林江给带大的,现在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也几乎都有大哥的影子,可由于对爹和二哥的仇恨,让她对大哥也特别疏远,因为她不想见到林家的任何人…… 现在想想那些烂事和大哥又有什么关系,可后悔已经晚了,大哥已经不在了,而且死的又是那么惨。 林逐云抹着眼泪,悄悄的退到了屋外,站在院子里能看到北山上林家的坟地,她知道边上的新坟就是她哥嫂的。 第五十五章 离别之前 林逐云站在院子里遥望着北山,伤怀之余,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盘算…… 她想着把老大留在自己身边,这是个两全齐美的想法,一来她可以照看俩侄子,二来老大也能给她当个帮手,姑姑照看侄子合情合理,互相帮衬着也都能过的轻松一点。 想着想着不经意侧头,院子外面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心中稍有一惊,刚才只顾着惊喜和忧伤竟忘记了还有一个牵驴的,看着那人她慢慢的忧心起来。 当初老大是跟着土匪走的,初见柳长生之时林逐云就怀疑跟在他身边的那是个土匪,现在好好的想想,这个“大胡子”她以前是见过的,就在土匪抢劫村子的时候,自己家有徐明珠的“保护”土匪不会进门,但趴在门口偷看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的见过这个大胡子。 她以前所见的,当然是柳长生的父亲黑瞎子,经历了一路苦难,柳长生的脸黑了不少,头发蓬乱,连胡子都快长到了一寸,他现在的样子看着可不是和他爹一模一样。 土匪不是已经被诏安了吗?那这大胡子为什么还会和老大在一起?林逐云所担心的是“土匪”不会让老大留下来,或许他回来只是为了探亲,都见过面之后就会跟着离去,若真的如此,纵然她是姑姑也没有那个能耐强留侄子。 心中彷徨,不知老大是走是留,想要去门口和那“土匪”确认一下,却好像也没有那个胆量,正在犹豫着,老大却抱着老四走出了屋子,快步的直朝大门口走去。 林逐云见此急忙快跑几步,挡在老大身前她轻声轻语的问到:“你想抱他去哪啊?” 这一问,老大愣住了,对啊,能抱着老四去哪啊......早就已经没有家了。 “就在姑姑家住吧,我饿不死就一定不会饿着你们俩,你出去......!”说到这林逐云偷偷的瞄了一眼墙外的柳长生,继而小声的说到:“你是好人家的孩子,还这么小,千万别跟着他们,他们可没一个好人啊,你去和他说,说你不走了!” 听着姑姑说柳长生坏话,老大立马又生了不快,如今在他心里柳长生可是最亲的大人,他一脸嫌弃的白了林逐云一眼,疾言厉色的说到:“你凭什么说我生哥,我就想跟着他,他就是比你们都好!”虽然和姑姑不熟,但他不害怕,或许也是因为柳长生站在那里,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去和姑姑硬呛。 老大说完,拔腿便跑了出去,他不想再耽搁,就想着快点见到老二老三,打柳长生身边经过也没有停。 柳长生没有动,喊了一嗓子将老大叫了回来。 “怎么了生哥,咱走啊,接上老二老三好给他们做糖葫芦吃!”老大慢悠悠的走了回来,见着了老四,还差老二老三,他已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兄弟四个凑在一块。 “去哪做啊!再说你找的见你二叔在哪吗?”柳长生表情有些严肃,说完竟还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是有着心事一般。 林逐云也来到了跟前,她上前又抓住了老大的肩膀,慌里慌张的说到:“听姑姑的话,你......”话没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柳长生,“土匪”立在身边她也不敢明面的说要把老大留下。 老大不想再理她,没好气的抖下肩膀转过了身去。 得不到老大的好脸色,林逐云迟疑了一下,慢慢转向柳长生,壮着胆子说到:“这位大哥,老大还......还跟着你走吗?” 听到林逐云唤一声大哥,柳长生真是哭笑不得,就算是这些日子过得惨了点,相貌糙了点,可那也不至于被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叫大哥吧。 “老大管我叫哥,那我也叫你一声姑姑吧,我二十多岁,担不起你这句大哥!” 听这话,林逐云脸上泛着尴尬,他还以为这人至少也得四十岁了,但既然只有二十多岁,那就不是那个大胡子土匪,是自己认错人了! 柳长生看了看老大,而后继续对林逐云说到:“你放心,我不带他走了,你要是想收留他,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听这么一说,老大立马转过身,一脸诧异的望向柳长生,虽然他早已暗自的决定不去凌城,还愁于不知如何向柳长生开口,可没想到柳长生压根就没想着带他回去。 “我当初受人之托照顾老大,可我现在也自身难保,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做,你是他的姑姑,你好好的照顾他,以后我对他干爹也好有个交代,如果......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再来接他!” 柳长生脸上露出了难色,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已将老大当成了家人一般,若不是横生了枝节,他真是会心甘情愿的将老大留在身边,教他一身技艺,让他在凌城扎根落户。 老大直直的看着柳长生,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抛弃了一般,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吗?他开始胡思乱想。 林逐云可乐坏了,这么一来,老大就真的要跟着她了,他立马向柳长生表态,“这是我侄子,我咋也不能亏待了他!”说着她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推着柳长生便往院里走,“快把驴栓院里去,这长时间,你照看老大肯定也操了不少心,快进屋,我给你们做饭吃!”终于心尖敞亮,想到了尽些“地主之谊”! 老大有些失落,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都没听柳长生后面说的那些话,抱着老四也不再急着去找另外俩弟弟,他甚至有些生气,他觉得柳长生是在嫌弃他。 被林逐云推进院里,柳长生拴好驴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大无精打采的站着门口,他知道那孩子心思沉重,定是误会了他的意愿。 “姑,你先进去吧,我去和老大说两句话!” 林逐云也回头看向老大,她心想着,这孩子对自己也不亲,是该有个人从中说两句好话,想到这她对柳长生说到:“你去吧,你……你和他说说,我是他姑姑一定会对他好的,别把我和林海想成一种人!” 林逐云去做饭了,柳长生又来到老大身边,坐在了门口的石头上。 “咋啦?生气了咋的?还想跟我走啊!不行了,以后我都回不了凌城了!”柳长生知道把话说的深了老大不懂,可说浅了又会让他误会,劝孩子这种事绝对是有学问的。 老大没说话,只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你看,从凌城回来,这一路咱俩多苦啊,我以后会经常过这种日子,你要是还跟着我,那我金二叔知道了会揍我的!” 一听柳长生说自己得挨揍,老大立马就瞪着眼睛喊了一句,“那我就揍他!”他是真拿柳长生当亲人了! 第五十六章 林海的转变 林逐云家墙外,柳长生继续劝着老大。 其实也是在那天送走六子之后,柳长生才有了把老大留在老沟村的想法,平时听惯了老大对梅二的称赞,他本是想给梅二些钱让他照看着老大,可现在孩子的亲姑姑站了出来,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再把老大交给另一个外人。 “老大,你难道不喜欢住在这个村子吗?” 老大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它很矛盾,他想跟着柳长生,因为能吃饱穿暖,但他也想和三个弟弟生活在一起,因为他是大哥得照顾弟弟们。 “现在生哥回不了家,因为凌城有人要欺负咱们,但我听一个人说过,那些欺负咱们的人肯定会被赶走,你先在你姑姑家住一段时间,等生哥可以回家了就再来把你接过去!”柳长生继续的说着。 老大听明了那言中之意,就是王老三和那些不会说人话的在欺负他们,他转着脑瓜想了一会儿,觉得也是自己误会了柳长生,心里稍有平复,他抬头朝着柳长生问到:“那是不是......是不是我得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还有嫂子和大娘?” 见老大终于有了转变,柳长生也舒了一口气,“不会,我们也不走太远,一有机会我就来看你,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 老大笑了一下,心里已是了解了柳长生的苦衷。 如果不把话说通了,倚着老大的性子那都得成一块心病,他心思重、爱钻牛角尖,必定会胡思乱想的以为是自己招人厌烦。 拉着老大走进小院,柳长生打驴背上取下了那干瘪的袋子,老大急忙上前阻止,小声的说到:“生哥,就剩这么点了,给老二老三留着吧,你拿进去他们家还有俩呢!” 柳长生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了!” “生哥,要么咱俩现在就去找老二老三吧!” “找不见路啊,要不你去问问你姑姑!” 老大朝着屋里看了一下,目光穿过门口,他看到林逐云正在灶台上忙碌着。 “还是你去吧!”老大有些难为情,因为刚刚他才朝着姑姑吼了一通。 “你去吧,我走了以后,你得跟着她了,那是你姑姑,你怕啥!”柳长生催促着老大,在走之前他怎么也得把这姑侄俩的隔阂解开。 姑侄俩其实也没什么隔阂,只是“不熟”而已,再者就是方才林逐云说了一句柳长生的坏话,老大和她呛了一句。 被推在了门口,老大又犹豫了,站了有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唤了一声...... “姑......” 一声姑,叫到了林逐云的心坎,她立马回头看着老大,脸上满是惊喜,她知道柳长生已经把老大说通了。 “姑,狗娃子家在哪啊?我想去看看老二老三!” 一听老大要去林海的家,林逐云手里拎着水舀低头的沉默起来,像是有着什么难言的话语。 柳长生看着那愁容不禁的问到:“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没不方便!”林逐云是担心林海会把老大也留下,因为她那二哥今非昔比,已经成了“恶名”,“我是想……等吃过饭再去吧,你那缺德的二叔现在可是徐明珠的红人,你们现在去可能见不到他!” 懦弱的林海会成为徐明珠的红人?这还得从年前说起…… 大西山的土匪离开老沟村之后,徐明珠感觉受到了欺辱,觉得颜面尽失,隐忍了几日的怒火全部被他发泄在了林海的身上。 他把林海捆在了大院之前的木桩上,并将那日土匪“宴请”的村民都叫在了门前,他发了疯似的当众鞭打林海,林海穿的单薄,很快便被打的皮开肉绽。 徐明珠在老沟村飞扬跋扈近二十年,可在遭遇土匪恐吓和讹诈之时,他展现出的却是从未有过的畏惧,他不仅给了大洋,还摆出“牛羊盛宴”赔罪,这件事让他觉的颜面大失,他知道这一定会成为村民的笑柄,甚至会降低村民对他的恐惧。 变态的心理驱使着徐明珠铁了心的要折磨死一个人,他就是想让村民们知道他心狠手辣,让村民们更加怕他,甚至不敢在私下提土匪欺压之事。 林海知道自己就要被活生生的打死,极度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他歇斯底里的求饶、大声的哭喊,那哀嚎声似乎是传遍了整个村子。 而在徐明珠眼中,林海的哀嚎就是扎入村民心中的钉子,林海嚎的声音越惨烈,那“钉子”扎的就越深,徐明珠心里就越安稳,他就是想让别人一想到徐明珠三个字就心中发颤。 在老沟村被徐明珠害死的人不在少数,但被打如此之惨的还是头一个,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徐家的老人也都来求情,甚至连徐明珠的儿子都跪在地上求他饶过林海。 徐明珠终于停手,林海也算是被徐家人“救了一命”。 林海浑身淌着血被扔在大街上,伤口被冻得又痛又痒,他不敢走路,盼着谁能扶他一把,可村民们看见他就会绕道而行,甚至林姓的本家人对他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大年夜,林海摸进了自己的家门,那晚徐明珠家的牛羊还关在徐家大院里,刘知善也没去打更,林海在他家的房子里哭了一夜。 大年初一,林海带着一身伤去到了徐家大院,他给徐明珠磕头拜年,说他想去温老九的房子住,徐明珠拍着林海的脸给了他一碗白面儿饺子,说是狗吃剩下的,林海狼吞虎咽的吃了个干净,他说他想给徐明珠当狗,因为他想欺负人、想打人、甚至想杀人。 去到了温老九的院子,那房顶的烟囱在冒着青烟,林海挪着步子走进去,只见狗娃子独自一人蹲在灶堂前,林海抱着儿子又大声的哭了起来,他死死的抱着,身上的伤口又被挣开,而那痛他却觉得是无比舒服,他对狗娃子说,从今以后他要像宋志和那样的活着。 林海变了,懦弱了三十多年,被徐明珠打破了禁锢,他变得敢说而又大胆,以至于王氏回来以后都不敢直视林海的眼睛。 身上的伤逐渐好转,林海便日日的都要去徐家大院,帮着干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此来讨好徐明珠,他甚至跟着那些打手去“收债”,心狠手辣更甚,丝毫不逊色于宋志和。 后来村里关于王氏的谗话传进了林海的耳朵,就是温二狗造的那个谣言,说是王氏和梅二在一起睡了一宿,林海抄起棍子,去把梅二好一顿打,王氏也被打的服服帖帖。 林海将老二老三接回了家,他虽然变了性格,但对大哥的亏欠还在,之前答应将老四过继给梅二,现在他也矢口否认,想着去接回老四,却被林逐云抢先接了去。 第五十七章 兄弟相见 那日,林逐云听村里人说老二老三在梅二家她就想去看上一眼,不想刚进院就听见了打骂之声,自己以前被打怕了,听见别人挨打她也如毛骨悚然,本想着转头离去,可越听越觉得里面有个声音是无比的熟悉,细想之下,那不就是她二哥林海的声音嘛! 林逐云凑在窗口仔细的听了起来,在得知老四在梅大红家之时她立马出了院子,直奔邻村老王庄走去。 抱着老四走在回来的路上,林逐云和林海碰面了,但两兄妹相看无言只是匆匆擦肩而过。 林逐云把老四带回了家,林海没有直接去索要,而是让老二去试探了一回,林逐云斩钉截铁的说她要养着老四,打那以后林海就再也没想过要老四的事。 林江的三个儿子算是被弟弟妹妹给分养了,但现在老大也回来了,不同于那哥仨,老大已经能算个劳动力了,林逐云知道,林海和王氏绝不会无动于衷的让她养着老大。 林逐云家,老大抱着老四站在门外,他想着现在就去找老二老三,那是个“犟种”,认准的事一般人改不了他的主意,林逐云也拗不过,只能是给他指明了去路,但有言在先,寻得寻不得都得回这来吃饭。 老大满口应下,将老四放到里屋炕上,迫不及待的夺门而出。 路很好找,沿着山根走到徐家大院,再往前走个百十步见到个石墩子就往胡同里拐,第二个门口就是以前温老九的院子,现在住着林海“一家七口”。 老大和柳长生来到那院外,说是院子却连院墙都没有,歪歪斜斜的架着一些树枝,里面满是杂草凌乱不堪,若不是中间被踩出了一条小路完全看不出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家里有人吗?” 柳长生朝里面大喊了一嗓子,屋里也很快有人应了一声,是王氏的声音,老大一听立马皱起了眉头,歪嘴的摆出一脸嫌弃。 过了有一会儿,土房的木门才被打开,王氏打里面走了出来,站在房檐她先看到了老大,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可再一转眼见到柳长生,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如林逐云一般,他也将柳长生认成了土匪。 姑嫂二人也是相似,王氏没在正面和黑瞎子有过接触,被关在小黑屋的时候也只是在门缝见到过那大西山的土匪头子。 “他们不是走了吗?怎么......怎么又回来了?”王氏心惊肉跳腿都被吓软了,立在那傻了眼,她也是担心土匪又来抓她。 见王氏不动,老大也没了耐性,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老二老三......你们在屋里吗,我是大哥?” 一声过后,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老三就拎着一把柴火就钻出了屋子,估计方才是在烧火呢。 “大哥?真是大哥!”一见老大,老三的脸上立马现出惊喜,将柴火一扔便朝着跑了过去。 “老三,是老三!”老大的激动难以言表,他拉着柳长生的手竟然高兴的跳了起来。 哥俩见面也不知道说啥,只是面对面的互相打量着傻笑了起来。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看着俩兄弟傻笑柳长生竟然有些不自在,“行了行了,你俩别看了、也别笑了,不是还有一个没出来呢吗?” “对啊,老二呢?”老大朝着土房看了一眼,可那里只有“定住”的王氏,不见别人身影。 “二哥和二叔还有狗娃子去干活了,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老大又朝着胡同口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是从这边回来吗?” “嗯,他们就在大院里干活呢!” “那走,咱们去胡同口等着,我不愿意看着那个人!”老大说着朝王氏瞟了一眼。 三人来到胡同口,正遇见林海带着老二和狗娃子走来。 一见老二,老大又高兴了,还不及打招呼,老三抢先的喊了一嗓子,“二哥,你看,大哥回来了!” 两拨人走到了一块,看见大哥老二却很是平淡,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噘着嘴好像是很不屑的样子。 林海看到柳长生也愣了下神,可他终究是和黑瞎子见过面的,细看之下发觉也只是长得像而已,见到老大他心里也有些高兴,想想上次见面还是在被赶出老屋的时候…… 此时老大已经拉起了老二的手,虽然弟弟表现出了“冷漠”,可老大心里却激动地很,“走,咱们去姑姑家,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说着话拉着手,不经意的竟感觉老二手里有什么东西。 将老二的手翻过来一看,那手心和手指上有好几个窄小的伤口,都已结了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见是那般老大关切的问到:“这是咋弄的,怎么这么多小口子!” 老二甩开了老大的抓握,不耐烦的说了句:“看什么看,被藤条割的,我不去姑姑家,我还跟着二叔回去吃饭呢!” 被老二一甩老大有些傻眼,听着那话他更是有些难解,以前老二和自己很亲啊,这是怎么了? 老二去到了林海身后,他是不想多看老大一眼,林海也也有些纳闷,不禁的问了句,“老二你咋了?” 老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朝着老大翻了个白眼。 见得不到老二回应,林海转头望向了老大,“老大,你啥时候回来的?” 老大一脸委屈的盯着老二,他似乎并没有听见林海的问话。 都没了言语,柳长生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无言之中好像又有些尴尬。 “你……你是老大的二叔吧!”为了缓解沉闷,柳长生不得不硬着头皮先和林海说话。 “对呀,我就是他二叔!刚我就想问了,你是谁啊,你怎么会和老大在一起?”说话流利,语气有些生硬,神态之中还带着一股严肃,这确实和以前的林海判若两人。 看着林海那副心气不顺的表情,柳长生真是后悔和他搭话,“跑腿的,就是我把老大送回来的!” 林海想了想继续问到:“你是大西山的人吗?” “不是!” “那怎么会和老大在一起?他是跟着大西山的人一起走的!” 柳长生郁闷了,觉得林海就像是在审犯人,“不知道,我没见过什么大西山!”他心里已是厌烦,想着要不是看在老大的份上谁他娘的站这和你说话。 …… 一旁的老大无心听二人的言语,老二的表现太过出乎意料,他看了看老三,老三低下了头,又看了看狗娃子,那堂弟根本就没看他。 第五十八章 时光荏苒 老二为什么会对老大那般态度,其实他也是“压抑”了很久。 一直以来老二都觉得老大是爹娘更加偏爱的那个,虽然他也会挨打,但爹娘有好东西一定会先想着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前年有一个早上,爹竟然偷着给老大吃鹌鹑蛋,那东西老二听都没听过。 其实那天是老大的生日,一共也没几个鹌鹑蛋,爹娘就趁着老二老三睡觉让老大吃了,简简单单的一件“不公平”小事,却让老二那幼稚的心灵产生嫉妒,以至于他仇视老大,但却因“打不过”而不得不听他的话,那怨言在心里根深蒂固慢慢滋生,到了现在,他认为身边有二叔给他撑腰,所以他将那“讨厌”摆在明面,就是不想搭理老大。 老二不想和老大在一起,林海没说啥,他也没有阻止老三去林逐云家,得知老大不再离开,他心里反而觉得让老大跟着妹妹是件好事。 走在回林逐云家的路上,老大闷闷不乐,老二的态度让他耿耿于怀,本还想着和他们讲讲外面的见闻、吹吹牛、吃几串糖葫芦,可现在一切并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 老大想起去年土匪来村之前,他在爹娘坟前打了老二一拳,难道是因为那件事?他甚至想不出那次是什么原因,但心里却生了自责...... 老三那个爱挑事的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的也尽是老二的坏话。 “大哥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二哥天天和狗娃子他们说你!” “说我啥?” “说你完蛋,什么事也干不了!还说你可能被土匪杀掉吃肉了!” 老大很沮丧,低着头不想说话,心尖酸酸的,有种要哭的冲动。 走着走着老大突然听见了哭叫声,站定脚步抬头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的小院里有一个男人正在殴打一个女子。 男人打老婆,在村里司空见惯,可那女的怎么看都像是林月芬。 触目心惊,老大快步的跑上前去想要一看究竟,果然那被打的正是林月芬。 林月芬在老大心里的地位仅次于三个弟弟和柳长生,分别许久再见她竟然在被殴打,那老大哪里受的了,他在地上捡起个石头就朝着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你别打我姑姑,我要揍死你!” 柳长生一见老大又要打人急忙追上去,可还没到跟前,老大拿着石头便砸在了那个男人头上。 男人倒地,后脑勺直接的流出了血,“哪里来的小王八犊子!”男人摸着后脑勺疼的龇牙咧嘴,坐在地上挥拳便朝着老大打来。 柳长生“眼疾脚快”,一脚踢在了那人挥出的拳头上。 “哎吆我的娘啊!”那人倒在一边,满是鲜血的手又抱住了拳头,咬牙切齿的说到:“你们......你们他娘的哪来的?” 老大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再理他,上前便扶起了林月芬。 林月芬脸上倒是没有伤,一见老大她立马将老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几个......你们几个等着.......要是爹生娘养的你们在这别动!”那男人咒骂着慢慢站起身,血已经流了一脖颈,估计也是被打懵了走的有些踉跄,出了院子他弯腰捡了块石头,朝着院里的人就扔了过来,扔完他撒腿就跑。 院里的几人也没注意。那拳头般大小的石块重重的砸在老三的后背,老三倒在地上哇哇的哭了起来。 打了女人还打孩子,柳长生最看不惯这样的人,转身追了出去,跑出好远才将那人摁在了地上,拳打脚踢的又一顿好揍。 林月芬哭了一会儿,二话不说将老大推在了一边,转身便跑进了屋里,还关上了门。 老大来到门口重重的砸着门,他能听见林月芬正倚着门哭泣,“姑姑,你开门啊,我是老大呀,你怎么了?” 老三站起身也走到了门口,他哭着对老大说:“大哥我们走吧,二婶说姑姑现在是个婊子,不让和她说话!” 老大转向老三,一脸疑惑的问到:“婊子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二婶说姑姑天天陪别人睡觉,以前不正经现在更不正经,就是个婊子!” 林月芬在里面听的清清楚楚,他捡起身边的一个玉米秸秆,开门朝着老大和老三的屁股打了好几下,她满面泪洗,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们......你们给我滚,给我滚!” 柳长生进了院子,见那场面他也没有上前,他也预料到了,这女人应该就是老大常说的那个姑姑,不是亲姑姑却比亲姑姑还亲的林月芬。 林月芬看了一眼柳长生,转身进屋啪的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姑姑怎么也这样?他们这都是咋了?”老大也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梅二、老二、林月芬他最想念的几个人都是这样的对他带搭不理。 林月芬现在的生活比以前要悲惨的多,随着宋志和失势,村里人展开了疯狂的“复仇”,他们能够宽容宋志和的老婆林逐云,但却无法不迁怒于伤风败俗的林月芬,家里被砸的无法居住,也没有直近的娘家人收留,离开了宋志和,林月芬又被温二狗施暴,结束了恶霸的欺凌,又进入了无赖的折磨。 温二狗是个烟鬼,平时靠着偷鸡摸狗过日子,他会为了烟钱让林月芬陪别的男人睡觉,林月芬虽然受不了折磨,但她没有死的勇气,她也不敢离开温二狗的家,怕出去会冻死、会饿死,她每天把自己窝在炕上,温二狗拿回什么他就吃什么,温二狗两三天不回来,她就饿两三天,有的时候趁着温二狗不在家,外村的光棍都会来“捡便宜”欺负林月芬。 老大回到了林逐云的家,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催促柳长生做糖葫芦,躺在炕上沉默不语。 林逐云家也没什么好酒好菜,粗面的饼子、稀溜的饭汤、晒干的咸菜,已算是“款待”了柳长生。 吃过饭柳长生便要走,老大一下跳了起来,哭闹着不让走,柳长生也无奈,留下住了一个晚上,他俩在外屋地上铺上被子说了很久的话…… 柳长生告诉老大,他一定会回来接他,但老大必须要答应不能再随便的和大人起争斗,对姑姑也要好,帮着多做些活,别耍小性子…… 老大在柳长生的告诫中睡了过去,可当他醒的时候柳长生已经走了,给了很多个大洋,而且还把那驴留给了他。 老大和老四就在林逐云家生活了下来,寒来暑往耕地秋收,因为有驴,很多人愿意和他们拉伙种地秋收,但因为宋志和的原因,他们家租地要比别人家高出一成租金,好在林海还不算丧尽天良,偷着给他们交租,偶尔也让老三给他们拿点吃的,林逐云为了养活孩子,不想要也不得不要,过的虽然节衣缩食,但好在孩子们都健康,相处的也还和睦。 转眼已是六年后,公元1939年。 老沟村还是徐明珠的天下,林海因得赏识成了村里的“治安总管”,这是徐明珠自创的一个“官位”,手下有二十几个打手,平时护粮、监工,帮着徐明珠讨债收租。 徐明珠的暴戾在这些年有增无减,因为日本人经常派人下来征粮,徐明珠家大业大成了“缴粮大户”,他受了损失势必要在村民身上找补,地租一年一年的涨,甚至有时候春天订下的租到秋收又多了好几成,不敢言语的村民只能认吃哑巴亏,因为他们害怕林海,谁要是惹了徐明珠,都不用徐明珠吩咐,林海就会去把人往死里打。 老大现在17岁了,已经是一个大人,成了家里的顶梁…… 第五十九章 情窦初开 遗传了林江的清秀,成年后的老大也落得副俊朗容貌,他浓眉大眼脸盘方正,身材匀称高大有力,唯一的瑕疵就是额上隐隐的有块疤痕。 本来是个“俊后生”,却因忙于活计整日的灰头土脸,他也习惯于如此,自己的衣服从来都是林逐云逼着才洗,脸上不落上三两土估计两天也不会洗上一把。 家里在前年新修了房子,由两间改为三间,林逐云和老四住在东间,老大和他两个表弟住在西间。 林逐云一直善待两个侄子,宋成康、宋成裕也从来没拿老大老四当过外人,偶尔的他们也会把老二老三叫过来吃顿饭,这些年老二对老大也没了那么深的成见,兄弟四人虽不住在一起但感情没有太大变化。 前些天老大和姑姑去村西头磨玉米面,见到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那姑娘身材纤细、长相俊美,老大不经意的和她对视一眼,结果那脸立马就红了起来,胸口噗噗的跳个不停。 村里的大姑娘一般不会轻易出门,所以老大没见过、不认识也很正常,回到家,那姑娘的容貌就如刻在脑海一般挥之不去。 打那以后老大开始注重边幅,一有空就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去外面闲逛,若是见了那姑娘他就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她身前走过...... 俗话说“小伙模样好,成亲就得早,过了二八逃不掉,别家媳妇炕上跑”,终于有一次那姑娘先开口和老大说话了,“喂,你整天在我面前晃什么呢?你谁家的,你叫啥?” 那姑娘好像是对老大有点意思,可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林老大”的名字太过于蹩脚,甚至到了羞于出口的地步,他红彤着脸跑开了,一场梦寐以求的对话就这般没开始就结束了。 夜晚躺在炕上,老大辗转反侧,他想给自己改个名字,可改个什么名字好呢?林成康?林成裕?不行,那是俩表弟的名字,那叫啥呢?林......林...... 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他哪能想到什么好听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老大一脸兴奋的对林逐云说到:“姑姑,我改名了,我以后不叫林老大,我叫林多粮!”想了一宿,就这名字最称心意,多打粮食那是他最大的愿望。 林逐云正在做早饭,她不知老大怎么突然想到了改名,但一听到那个名字就假装的不高兴起来:“你爷爷叫林有粮,你叫林多粮,你咋不叫个林多江啊!” “爷爷叫林有粮啊,这我倒是头回听说,你们的名字都那么好听,为啥就给我们取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的?”老大坐在灶堂前帮着烧起了火,他生了埋怨,觉得爹娘在取名字上太不负责任。 “你爷爷年轻时候在外当差,你爹我们的名字是人家县老爷给取的,开始的时候你爹叫......”林逐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爹叫啥来着?好像叫林闷子,哦不,那是你二叔的名字!” “爷爷还是个当差人啊,他在哪当的差?” “在凌城,在县老爷的家里,听他说他已经当上管家了,但后来有一伙人冲进衙门把县老爷赶走了,他也就回来了!” 再次听到凌城二字老大心里生了怀念,他不再和姑姑说话,一边烧火一边的回忆起来,他甚至已经忘记了柳长生的相貌,可却一直记得他的好...... 这些年柳长生并没有再来过老沟村,只是在他走的俩月之后有人给老大送了封信,老大不识字,姑姑便带着他去找了刘知善,信里柳长生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怕是要一两年才能回来......现在那封信还压在小木箱的最底层。 今天还得去山上种地,这两年老大他们都是和前街王生家伙着种,王生家出三个人,老大家出两个人和一头驴,王生是个死了老婆的,家里有仨儿子俩女儿,老大一直怀疑王生和姑姑有一腿,要不然为什么一头驴才能抵他家一个人。 吃过早饭,老大和成康拉着驴就上了山,今天要种王生家的地,老大有些不情愿,因为自己家还没撒上一粒种子,可给王生家已经种了两天了。 来到地里,王生家的人还没有来,老大和成康便坐在地头等着,两个表兄弟开始说起了王生的坏话...... “天天给他种,啥都还得他合适,明年肯定不能再和他搭伙了!” “可不是嘛,昨天王生还拿树枝子打驴,我说了两句他还嫌我事多,他奶奶的!” 正说着,老大向山路望了一眼,突然他看到心仪的那个姑娘跟着村西的刘老栓两口上山来了,刘老栓扛着犁杖,他老婆和那姑娘背着俩袋子。 老大就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一下就跳了起来,站起身他整理了两下衣服,轻拍了两下脸蛋,“还好今天早上洗脸了!” 那姑娘从身边走过看了老大一眼,老大立马转过头,心又跳了起来,待姑娘走的稍远一些,老大才敢再去看看那背影。 “那谁啊?是刘老栓的丫头吗?”成康今年十五岁,他还看不出老大的心事。 “不知道!”老大又坐在地上,但眼睛还在往那边看着,那三人停在了相隔约有一百米的地头。 “小时候长的死丑死丑的,现在长成这样真是怪事!” 成康还在说着,可老大不想搭理他了,假装低着头其实是在偷瞄着。 这一上午,老大干的无比起劲,时不时的就朝刘老栓家的地瞅上一眼,偶尔也与那姑娘相隔百米四目相对,他就立马低下头,力气也随着变的更大了,他是在向那姑娘展示“我是个种地能手”! 晚上回到家,老大累的躺在了炕上,胳膊腿的哪都疼,吃饭都懒得起。 “这咋了?干点活就累这样,别人家的地你这么拼劲干啥?”看着侄子累的眼不抬嘴不张林逐云不免生了心疼,把饭端在了炕上,“就趴着吃吧,没个心眼子,又不是自己家的地!” “娘,你是没看着,今天我大哥把人家的地都快给干冒烟了!”成康吃着饭还不忘奚落老大一番,看老大给人家干活那么用力他也有些生气。 “去一边呆着去,今天不快点给他种完,明天还种不种咱们的!明天他们要是不给咱们用劲,你看我后天就不和他们搭伙!”老大白了一眼成康,说的有理有据。 林逐云吃着饭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撂下碗筷对老大说到:“今天你们上山看没看见刘老栓家的全子媳妇啊,全子比你大半年吧,哪天我也得琢磨琢磨给你也得寻个亲了!” 第六十章 地主阴谋 “她怎么能是刘全的媳妇?” 躺在炕上老大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像是被人抢走了东西一样。 “可惜了的,他咋能是刘全的媳妇呢?刘全长的......什么玩意儿” 老大很心痛,情窦初开遇见个小媳妇,也只能怪是造化弄人。 又一个早上,老大早早的起来吃饭,昨夜没睡多少觉,现在满面憔悴,吃着饭也是不停地打着哈欠。 林逐云见那萎靡也生了不快,没好气的看了有一会儿,说到:“昨天给人家干活累那个熊样,今天还有劲吗?” 老大又打了哈欠,“有劲,就是没睡好觉,和累不累没啥关系!” “那你也别上山了,去林月芬家帮她把地种了!” 听姑姑这么安排,老大那眼中似都冒起了光,“真的吗?”虽然都是干活,但给林月芬种地有说有笑的不但轻松还没人催促,不像上山累的和头驴似的。 “真的,今天我和成康去山上,你争取一上午把她那小院给她种完,但中午你不能在人家吃饭!” “好嘞,那我现在就去!”老大说完嘴里叼着个饼子就下了地,他愿意帮林月芬,因为那姑姑......可怜。 林月芬现在除了羞于出屋,其他方面过得也算是正常人的日子,虽然还是非常穷苦可已经没有人再敢欺负她了,因为她有了林海这个大靠山。 五年前的一个上午,林海带着俩打手收完账回徐家大院,正巧碰见温二狗去换大烟,温二狗还客气的对林海点头哈腰,可不想林海二话不说上前一脚将温二狗踹翻在地,又是棍子又是拳头的把温二狗打得半死,完事林海警告温二狗以后好好对待林月芬,要不然就死无全尸。 打那以后,温二狗真就不敢再往家里带乱七八糟的人,林月芬算是脱离了肉体的摧残,但也好景不长,林月芬居然怀孕了,而这孩子十有八九不会是温二狗的,温二狗也不知打哪寻了一个打胎的办法,半夜趁着林月芬睡着,他拿着个圆木棍子开始用力碾压林月芬的小腹,林月芬也想要个孩子,所以拼了命的挣扎,慌乱之中她戳瞎了温二狗的眼睛,温二狗倒在一边疼的嗷嗷直叫,林月芬趁机跑了出去。 大半夜的,林月芬无处可去,她穿着单薄而且还光着脚,被一通碾压肚子也有些疼痛,幸亏她听温二狗说过林逐云住在北山根...... 林逐云并不恨林月芬,因为她本身也和宋志和没有感情,所以这“正室”和“姘头”之间还是林家的姐妹,那一晚林逐云又是烧炕又是烧水伺候的非常周到,第二天还让成康找林海去大院里要了些安胎药。 林海一听温二狗又欺负林月芬,送去药转头就去了温二狗家,拖着瞎了一只眼的温二狗上了山,打那以后温二狗就失踪了,不知死活。 林海说,村里有三家人他一定善待,林逐云、梅二和林月芬,林逐云是他亲妹妹,而另两个都是救过他侄子命的人。 当初他虽然打了梅二,但那是因为梅二“睡”了他老婆,后来想想也是高估了王氏,这些年别人给徐明珠干活他都要捞点好处,但他没向梅二要过什么,连一粒米都不曾要过。 对于林月芬,林海很早就想教训温二狗,可温二狗经常去徐明珠家换大烟,他怕贸然行事会招来徐明珠不满,所以才忍到了徐明珠对温二狗不满之时。 现在林月芬还是住在温二狗的院子里,她还有了个女儿,跟着她姓林,叫林小娥。 林月芬也没有出去租地,只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点玉米、种点菜,从春种到秋收都是老大在帮忙,老大也没有埋怨过,因为他一直记得那年是林月芬救了老四的命。 一个上午老大就将林月芬家的玉米种完了,中午还被林月芬强留下来吃了饭,林月芬很喜欢老大,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小女儿只有老大能让她笑出来。 吃完饭老大也没有急着回家,他还在想着那个小媳妇,虽然知道不对,可心里却止不住的去想,他来到和小媳妇初见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正心烦意乱,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驴叫,老大回头,只见五个土黄色衣服的人赶着驴车向这边走来,他们都背着洋枪,老大知道那是凌城保安团的人,这些年他们也经常来村子收粮,所以见怪不怪,但让老大诧异的是唯一坐在车上的那个人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离开凌城的时候老大刚过十一岁,有些人的长相他根本记不住,车上坐着的那个人正是当年跟踪他和柳长生的六子---张振发。 “他们怎么来了?现在刚种地应该不是来征粮的吧!”老大很纳闷,悄悄的跟在了他们身后。 那些人赶着驴车朝东头走去,车上载着一个黑色的矮缸,被盖得严严实实,看着也就是半米的高度。 一行人直奔了徐家大院,老大老远的看着,徐明珠亲自出来迎接,将车和人都迎进了大院。 还想着看看车上装的什么,这下什么也看不到了,“回家!”老大打了个哈欠,不经意转头竟看见一个快速躲避的身影跳进了身后的院子。 “谁?谁在那?”老大惊恐的朝那边问了一句,他纳闷这大白天的谁还偷偷摸摸的。 身后是一个无人居住的荒院子,院里种着些去年才栽下的杨树,只有大拇指那般的粗细,老大趴在墙头向里望去,墙头有被踩过的痕迹,里面有棵小树也是刚刚被踩断的样子,露着新茬还在摇晃着。 “刚才那人的侧脸怎么......怎么那么像生哥!”老大努力回想那人的身形,他一直熟记柳长生的身材相貌,方才那人竟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生哥,是你吗?”老大满怀激动的朝着里面大喊了一声,可过了许久里面也没有什么回应,老大有些失落,“大白天偷偷摸摸,没准是个踩点要偷东西的,不管了,回家!” 老大朝着家走去,可这一路上他也没停下对刚才那身影的回忆。 下午去山上种地,老大也是心不在焉,他确定那人就是柳长生。 晚上回到家,老大很想再去徐家大院前的那个院子看看,可徐明珠手下的打手却来到了家里,因为林海的关系,那些打手对老大和林逐云都非常的客气。 “老大,徐老爷让我告诉你们,以后各家各户要是有个头疼肚子疼的可以去大院里求药,以后那大夫就公开给乡亲们瞧病了,记得帮着多宣传宣传,药钱绝对不会太高!” 打手说完就走了,林逐云和老大却生了纳闷。 “这多年,人死了都不给瞧病,怎么就突然发善心了!” 这事生的蹊跷,中午保安团的人送了一缸东西,晚上就来通知可以去大院看病,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联系啊,难道那缸里是药?老大想不明白,也不想再费那脑瓜,自己身强力壮的就是有毛病挺一下就过去了,犯不着去他大院求药。 第六十一章 叛逆 送走了徐明珠的手下,老大还是想去徐家大院前看看还能不能遇见那个像是柳长生的人,着但林逐云并没有允许他出门。 “姑姑,我都十七了,你别拿我当小孩子管着了行不行啊!”老大对姑姑的管教心里有些不忿,因为现在林海都不怎么管老二了,可作为大哥的他还活在姑姑的笼罩之下,他早已有些厌烦,甚至觉得在外人面前很没面子。 林逐云一听老大这么说顺手就抄起了炕上的笤帚,怒瞪着老大说到:“咋的,长大了不服我管了是吧,等啥时候娶了媳妇再来和我说这话,现在滚炕上睡觉去,明天早点去干活!”说完林逐云把笤帚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虽然做出了生气的样子可她并未真的动怒,她理解,孩子嘛,谁都有个想独立的过程,这算不得什么坏事。 姑姑对她好,老大也不想惹姑姑生气,加之他现在一听说娶媳妇就热血沸腾,立马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随即将胳膊搭在了林逐云的肩膀:“没不服,我哪敢啊,就是吃完饭想出去溜一圈,你不让那我就不出去了呗!” 林逐云也破怒为笑,“我还能管你几天?我已经托刘文轩家你舅姥姥去和刘老栓念叨了,他家的大榛子我看就不错,你把她娶回来......” 林逐云没有说完,可老大一听大榛子三个字立马就退到了一边,一脸惊恐的看着林逐云:“啥?大榛子?那......那......那她小时候长的就和咱家驴连像,多丑啊!” “你看你说这话,还和驴连像,你这不是作践人呢嘛,人家现在也长大了,早就变相了!”林逐云又有些生气了,“你别管了,这事我做主了,你早点让我抱上孙子,我死了也好去见我大哥!”林逐云说完转身就出了屋子。 老大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脑袋都是院里的毛驴。 接下来的几天,老大一直耷拉着脸不高兴,没主动和姑姑说一句话,林逐云也没给老大好脸色。 这一天又来山上种地,今天这块地偏偏和刘老栓家的挨着,小媳妇没来换成了刘全,刘全是个泥瓦匠,前两天是因为给徐明珠家修整房屋所以才耽误了农活,休息之时他便跑来和老大唠了两句。 老大现在是咋看刘全咋不顺眼,尤其那长相好像比以前更丑了,越来越像他那“驴脸”的妹妹,可刘全却好像和老大很亲近的样子,说话都快凑到了耳根...... “听说没有啊,塔寨的刘福林死了!” “刘福林?”老大对这人还有点印象:“不就是塔寨的地主嘛,他咋死的,岁数应该也不是很大吧!”老大几年前见过刘福林,依着算来他觉得刘福林也就是个五十多岁。 “好人不长命呗,都是地主,和徐明珠比刘福林就是个菩萨!” “说重点,刘福林咋死的?”老大并不想和刘全说太多话,就想让他快点把话说完,自己好去干活。 刘全故作神秘,凑得更紧轻声说到:“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凌城来人给徐明珠送了些东西!” 这事老大当然知道,自己还纳闷了好一阵呢。 “塔寨我舅老爷说他看见那些人也给刘福林送了,可刘福林没收,这事把凌城的日本人惹恼了,就偷着给他下药毒死了!” “又是日本人,这些人好像比徐明珠还无法无天!”老大记得当年柳长生说日本人不会在这里留太久,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被赶走,想着想着他不禁脱口而出:“真想去弄死两个看看他们是不是肉长的!” “你可别去,,你和大榛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咱就是亲戚了,你可别连累了我们!” 只是随口一说,没成想刘全竟然还提到了大榛子,老大立马来了火气,站起身对刘全说到:“你说啥呢?谁和你家大榛子有事,你快哪凉快哪待会去吧,我干活了!” 老大扭头就走了,心里想着“还想和我成亲戚,你要是把你媳妇给我我还能考虑考虑,就你那妹妹,快闪一边去吧!” 本来就心气不顺,来到王生跟前那老头也拿老大取笑,“老大这是和大舅哥唠啥了?啥时候和大榛子成亲啊,我可好几天没闻见酒味了!” 老大脸唰一下就红了,都红到了脖颈,心里又埋怨起了姑姑,“怎么这么点破事也要嚷嚷的人尽皆知,我才不娶那个大驴脸!” 憋闷了一整天,中午林逐云上山送饭老大也没搭理她,晚上回到家进了屋门他就和姑姑吵了起来...... “你别出去瞎嚷嚷,我就不娶大榛子,你要想娶你去娶,我死也不要她!”声音很大像是要掀了房顶一般。 看老大一脸怒火,林逐云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抄起了烧火棍子,朝着老大的屁股就打了两下:“你和谁嚷呢?说谁瞎嚷嚷,我为你着想也错了?” 老大手扶着屁股气势依然不减,朝着姑姑继续嚷到:“啥你都要管着我,你又不是我娘,娶媳妇的事我自己说的算,你凭啥管我,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逐云傻了眼,直愣愣的看着老大,两眼的泪水立马流了下来...... 屋里的三个孩子听见外面吵架也跑了出来,成康一见娘哭了上前就和老大扭打在了一起,成裕和老四则是一人拉着林逐云的一只手,而林逐云也已哭出了声响。 老大和成康打的不可开交,林逐云拿着烧火棍子狠狠的给了他们一人好几下,俩人停手,林逐云带着哭腔大声训斥到:“一个个的都长硬实了,不听话了是吧,要打出去打,打死了自个埋上!”说完她跑进屋里趴在炕上大声的嚎啕起来。 老大的话深深的伤了林逐云的心,她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对老大老四视如己出,怎么也能换来他们像娘一样的对待,可现在孩子长大了自己却成了多管闲事的人。 老大听着姑姑哭成那般心里也后悔起来,可那句话只是一时冲动,他也没有真心的责怪姑姑管他,只是在埋怨她没问过自己就定了婚事,还到处嚷嚷。 有些心疼姑姑,老大也流出了眼泪,他跑出了家门,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第六十二章 惨遭调戏 在那个年代十七八岁正该谈婚论嫁,早成家早立业、宜早不宜晚,结了婚俩人结伴过日子,长辈轻松自己也能有个担当,老大不是不懂,甚至说自打见了刘全媳妇他就已经开始想女人了,但记忆里的大榛子确实有些丑陋,婚姻大事,谁不想完美一点。 跑出了家门,老大坐在门口的柳树下偷偷的抹起了眼泪。 “姑姑都被气哭了,这可该咋办啊!”老大很是懊恼,一个劲的拍打自己的脑袋。 “要不......要不我娶了大榛子?”老大想到了用妥协来弥补对姑姑的愧疚,可越想越觉得心有不甘,“凭啥我要娶她呀,我长的又不丑,还有膀子力气!” 心里很矛盾,既不想惹姑姑生气,又不想白白的“便宜了”大榛子。 “连刘全都能娶到那么好看的媳妇,我凭啥不能啊!”他终于下定决心,咋着都行就是不能妥协。 老大又进到了院子里,跪在了屋门之外,他想用这种方法给林逐云道歉,并表明自己不要大榛子的坚定立场,想的也算是个计策,可跪了有一会儿,膝盖都有些疼了,屋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姑姑是不是不知道我跪在这?”确实,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环。 老大站起身,弯腰揉了揉膝盖,又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跪了下去,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姑姑,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你要是还生气我就跪着不起来了!” 屋里,林逐云已经把几个孩子都赶到了西间屋,自己则坐在东屋的炕上抹着泪,她也想通了,自己已经帮哥嫂养大了一个孩子,自己无愧就行,侄子爱怎么对自己那是他的事强求不来,但是......老大必须得答应和大榛子的婚事,因为这几天两家大人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这要是反悔损的可是人家姑娘的名声。 听见老大的喊叫,林逐云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大声的回了老大一句:“我没生气,你要是嫌我管得多你就出去单过,但你必须得把大榛子娶回来!” 听到那话,老大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出去单过,我还得给你养老呢,但大榛子的事咱再商量商量不行吗?” “没得商量,我为了你,都托人去和你二叔那鬼种商量过了,他也同意,已经把大榛子的生辰要过来送刘知善那去批八字了,明天我就去拿,婚事已经定了,你改不了!”林逐云大声的呵斥着,在她看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母不在了,那叔叔和姑姑完全可以说的算。 老大有些崩溃,事情已被他们暗中做到了这步,那还怎么改?他心里急的火烧火燎,一脸痛苦的不知该再说什么。 “那大榛子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丑,人家长得好好的,配你绰绰有余,你要是不娶她,你就把我弄死,我下去问问你爹娘,我这么做有错吗?” 老大依旧是不知该拿什么话去和姑姑“讲道理”! “反正事就摆在这,要么我死,要不你娶大榛子,咱家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你有什么好挑的!” 听着姑姑喋喋不休,老大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赌气的朝屋里哭喊一声:“行,我娶她还不行吗,我娶!” 第二天早上,老大躺在被窝久久不愿起身,林逐云也没有去催他,带着成康上山种地去了,等姑姑走了,老大爬起身,这一晚上他又没怎么睡觉,但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有可能大榛子真就没自己想像的那么丑,所以他现在想做的事就去看一看,只要她不像驴那自己就认了。 穿衣洗脸,刻意的“打扮”了一番,老大怀揣着忐忑走出了家门。 刘老栓家住在村西,离着也不算太远,来到那院外,老大偷偷的蹲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向里面观望着。 盯着看了许久也不见屋里出来人,老大不免的有些急躁:“天气这么好,你倒是出来转转啊,咋也不能是睡着还没起呢吧!” 他随手在身边捡起了块石头,想着扔进院里弄出点声响,可刚将石头拿在手里身后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女子话音...... “你干什么呢?” 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蹲在地上的老大猛地一回头,不想那脸和女人的小腹贴了个紧实,老大急忙往后一闪,整个人坐在了地上,抬眼再看,面前竟站着刘全的小媳妇,老大心中更加慌乱,坐在地上都忘了起身,脸也霎时间又红了起来。 本是件难为情的事,可不想那小媳妇看着地上的老大却掩着嘴角露出一声坏笑:“软吗?” 老大听不明白她问的什么,也不敢抬头,依旧的坐在地上吞吐言到:“什......什......什么?” “我肚子啊,你刚才不是亲到了吗?”小媳妇说完又咯咯的笑了几声:“这几天没见你在我跟前晃,又想到趴墙头了是吧,你想干啥?”她说的轻音细嗓,晃动着脑袋低头打量着老大,眉宇之间却好似夹着几分挑逗。 老大就像是个被捉住了的小偷,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我......我没想干啥?” 小媳妇也蹲了下来,眼睛还是直直的看着老大:“你想干啥就和我说呀,我啥都答应你!”她故意的想要离老大更近一点。 想了好几日的脸就在眼前一寸之处,那香气就如能勾魂一般,老大愣住了神,瞪着眼睛看着小媳妇的瞳孔,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哪能经得起这挑逗,羞到脸上青筋暴起,羞到心脏如要炸裂,他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吹到小媳妇...... “说不说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老大实在是憋得不行了,再不喘气胸脯就要爆了,他一侧身用力的喘了口气,随后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而那小媳妇看着老大狼狈逃跑笑的前仰后合。 老大一溜烟跑的飞快,直接跑进家门跳在炕上就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这女的咋这样?”老大心里还在噗噗的跳着,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跑得太快,但慢慢的他又将被子扯了下来,回味方才竟又起了傻笑。 感受了从未有过的“刺激”,可正事还得去办,老大再次迈出家门,提心吊胆的又来到了刘老栓家墙外。 这次他没有称心、也没有失望,没有称心的是这次来没遇见小媳妇,没有失望的是他见到了大榛子。 当那身影出现在院里,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修长的身姿、匀称的体型可比那小媳妇强多了,再看那脸虽然依旧是长的,可完全不影响眉清目秀…… “这就是我媳妇吗?”老大有些激动,他一眼就相中了大榛子,此时也已将那小媳妇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六十三章 重逢破院 老大很高兴,因为大榛子的身材相貌很称他心意。 “真好,看着就好,那就是我媳妇吗?太奇怪了,我就是要有媳妇的人了!”老大心里美滋滋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哼起了小曲。 就要拐进家门,突然打门前的树后窜出个一身黑的人,拦在老大身前那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摆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大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跳,定睛细看这人有些微胖,三十多岁的样子,虽然是长了一张大众脸,却是老大从没见过的人,“你谁啊,你在我家门口干啥?” 那人笑了一下说到:“在凌城警察局,我给你送过一顿饭,忘了?” “啊?”老大有些吃惊,慢慢的回忆起来,当年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他虽忘记了那人的名字,却依稀记得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见老大脸上带着疑惑,那人不免露出一丝尴尬,“真忘了?柳长生,柳长生你咋也记得吧!” “生哥?”一听柳长生之名老大立马瞪大了眼睛,“你认识我生哥?他在哪?” “你记得他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季仲麟,二爷,柳长生管我叫二哥,想起来没?” 那人还在努力的做着提醒,老大又闷头的想了一会儿,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些称呼,“可那也不对呀,我记得是个胖子,比你……比你两个都绰绰有余!” “走南闯北跑瘦了,你不也比以前长高了嘛,那天要不是你朝小院喊了一声我们都认不出你!” “朝小院喊了一声?”想起来了,他说的应该是在保安团给徐明珠送东西的那天,在那个小院他好像是看到了柳长生,老大心里有了一丝希冀,“如果……如果你真的是二爷?那……那我生哥是不是也来了?” “嗯,来了好多天了,我来找你就是带你去见他,你跟着我走吧!” 那人说完沿着山坡就走了,老大很犹豫,他并不十分确定那人身份,可又一想,自己一个老农民,别人也犯不着用那个名字来骗自己吧!更何况他本身就怀疑柳长生在村子里。 那人确实是季仲麟,只是瘦了许多,当年逃难之时因火烧了山神庙与柳长生重逢,之后二人辗转多地,也是在不久之前刚刚归来。 跟随季仲麟沿着山路来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季仲麟四外的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扶着老大跳墙进院…… “你们在这住?” 看着满院高草和歪斜将倾的土房老大竟有点恐惧。 “好地方,没人来,白天看着都害怕是吧!”季仲麟抬着眉毛好像是在炫耀的样子。 推门进屋,里面很是亮堂,抬头就能看见蓝天,阴面的草顶已经坍塌了下来…… 立在“外屋”老大心里终于激动起来,如果那人没有骗他,那他现在与柳长生只有一墙之隔…… “生哥!”老大轻唤了一声。 “直接进来就行了,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有礼数了!” 听这一声回应老大鼻尖立生了酸楚,他快步的朝里屋走去走进里屋…… 里屋的门口被成捆的玉米秸秆挡着,老大搬开了一捆进到了里屋,里面的顶子还是全乎的,但也有几个破洞,窗户被秸秆封的死死的,柳长生正坐在炕上,他伸着一条腿,脚踝还缠着布子。 老大愣神般的打量柳长生,与六年前相比,他不再那般壮实、也不再那般俊郎,脸上多了沧桑,就连眉心都生了皱纹,他下巴留着胡茬,看上去比季仲麟还要老上许多…… 见老大直眼的看着,柳长生轻笑了一下,“臭小子,长大了啊!” 已是多年未见,纵然心有热情却也有些生疏,老大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咋不说话啊,那天我跳墙速度那么快都被你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记着我呢,是不是把我认成别的生哥了?”柳长生故意打趣,他也看出了老大的拘谨。 “没,我知道是你!”老大眼里泛起了泪水,为了躲避目光,他侧身坐在了炕沿上,看到柳长生伸着的腿不禁生了疑问:“生哥,你这腿咋了?” 柳长生笑了一下:“咋啦?被你撵的呗,着急忙慌的跳墙把脚给崴了!” “啊?怎么……怎么弄成这样?”老大心生愧疚,立马又站了起来。 “没事,你坐下吧,我还有事和你说呢!” 柳长生摆手让老大坐在了身边。 “老大,叙旧的事咱们放到以后,生哥现在行动有些不方便,你能不能替我办件事?” “生哥你说!” “你们村的地主叫徐明珠是吧,你等会儿去他家帮我弄点药来!” 一听是这事老大立马答应:“行,我这就去!”现在徐家大院的大夫对外看病卖药,买药已不是难事,老大说完他起身便要走。 “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就说你肚子疼,让那大院里的大夫给你开点药,然后你把药交给二哥就行!” 老大看着柳长生的脚不禁的生了纳闷,“为什么说我肚子疼?不是你把脚崴了吗?” “有些事不能和你说,你按我说的去做吧,我知道你和徐明珠有仇,但这事你必须要亲自去,而且对谁你都别说见过我们!” 老大知道徐明珠现在和日本人有来往,而季仲麟和柳长生当年就得罪过日本人。 “我知道了,不过......真的不用给你弄点管脚的药吗?” “真的不用,你现在就和二哥去吧,他会给你钱,但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别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姑姑!”柳长生再次叮嘱,看得出对于老大他也不是十分的信任。 老大走后,柳长生拨开了挡在窗户上的秸秆,看着翻墙出去的二人他叹了口气,“对不起,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我们经不起风险!” 第六十四章 大院买药 去徐明珠家的路上,老大走在前面,季仲麟远远的跟着。 “这俩人真怪啊,住在那么破的地方,还怕人看见,他们到底在干啥?”老大心里纳闷,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需要这么神秘。 拐角就能看到徐家大院,季仲麟终于追了上来,他塞给老大几张纸币,对他说:“千万别说露馅了,你要是不会装肚子疼就说......就说是给你姑姑买药!”不得不说现在的季仲麟无论语气还是神情丝毫不见当初的横气,倒是颇有几分油滑的嘴脸。 老大接过钱点了点头,然后手捂起了肚子,挤眉弄眼的弯腰做出一脸痛苦相,“你看......你看我这够疼吗?” 季仲麟笑了一下:“好,就这状态,去吧!” 老大快跑了几步,来在大门口他有些迟疑,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忘记和徐明珠的仇恨,也曾幻想过无数次进到大院里宰杀徐明珠,可终是没有那个机会和胆量...... “当当当......”老大没好气的用力砸了几下门。 很快那院里便传来一声带着训斥的吼叫:“谁他娘的这么使劲,有能耐你把门砸碎了!” 老大站在门外嗤笑一下,心中暗想:“你当我不想啊,我都想着把徐明珠拍死在里面!” 门被嵌开了,刘文轩探出了脑袋,本是带着怒火,可一见是老大他立马将那眉头舒展开来,“老大啊,你来干啥呀!” 林海“有面子”,他侄子自也是受人高看一眼。 老大弯腰装出肚子疼的样子,慢吞吞的说到:“舅老爷,我......我肚子疼,想来买点药啊!” 刘文轩瘸拐的迈出大门槛四下望了望,而后凑到了老大耳根轻声说到:“你二叔说了,你们家人来了不让在这拿药,你最好去找林海,让他来给你拿!” 这就怪事了,怎么今天见的人都这么神秘,不就是买点药吗?难道是怕给不起钱?老大将纸币拿在手里朝刘文轩晃了晃,“我......我这有钱,不用......不用我二叔的!”他的样子真像是痛的说不出话。 刘文轩假装的瞪了下眼睛,一边摆手一边推着老大:“让你走你就走,小孩子家家的,你懂啥,快回去!”说完他急匆匆的回身进到了院里关上了大门。 刘文轩现在落魄了,当初因为算错账被徐明珠一拐杖打碎了膝盖骨,不过徐明珠还是收留了他,让他在门房看起了大门,徐明珠是个瘸子,所以他就爱把人的腿打折,这也是为什么村里很多人都腿脚不便的原因。 望着重新紧闭的大门老大也无奈,任务没有完成,他有些懊恼,但也只能低头耷拉脑的去找季仲麟。 “他不让我买药,说我二叔交代过!” 季仲麟手扶着脑门捉摸了一番,“我知道你二叔是徐明珠的红人,他对你挺好啊!”他又想了一会儿,好似是自言自语的轻声说到:“这么看来,这药真是有问题!” “有啥问题?”老大紧接着问了一句。 季仲麟立马感觉说错了话,眨了两下眼睛对老大说到:“问题是我买不着药了,那就不买了!” “要不我去找我二叔,就说我肚子疼,让他给我拿出来,行吗?”没能完成柳长生的交代老大心里有些愧疚。 “不了,太麻烦,现在有药没药都一样了!”季仲麟说着又四下的望了望,“你记住你生哥的话,别和任何人提起!我先走了,以后有事我再找你,千万千万记住了不要和别人说!” “二爷,要不我再去问问,他烦了可能就让我进去了!”老大朝着喊了一声,可那季仲麟只是摆了摆手便跑了起来。 老大回了家,可心里还在惦记着柳长生,“唉!这么多年不见,就说了那么几句话,生哥是咋了?看着怎么怪怪的?” 傍晚,林逐云和成康做活归来,老大一直在院里等着,看到姑姑他立马迎上前去,嬉皮笑脸的接过驴缰绳:“累了吧,快进屋,饭我都做好了!” 林逐云也纳闷,生了好几天的闷气,昨晚还吵了一架,怎么这么快又好了?她没好气的问了一句:“咋了?吃错药了?” 老大一手牵着驴,一手挽住了林逐云的胳膊:“没,这不是你替我去干活了嘛,我都心疼了!” “你快去一边吧,我还不知道你,指不定又惹啥祸了!” “没有啊,我......”老大说着低下了头,脸上还透出了羞红:“我今天偷着去看大榛子了,好像挺好看的!” 听老大这么说林逐云噗呲一下乐了出来,“你说你......咋这么不要个脸啊!”笑着笑着她又抹了两把眼泪,因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说今天去刘知善家,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吧,就你啊,我这辈子要不被你气死就算烧高香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了顿晚饭,不想刚收拾完碗筷,林海就派人送药来了。 老大没敢出去,林逐云拿着药进屋递在了老大眼前,“你咋啦?”她倒也不担心是老大生病了,只是怀疑是这孩子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老大若无其事,一边和老四玩着一边答到:“没咋啊?” “没咋人家说你中午去徐明珠家买药了,这是林海给你送来的!” “哦,我现在好了,不疼了,中午那会疼的受不了我才去的!”老大也怕姑姑深究,拿过药扔在炕上便推着林逐云出了西屋。 “你等着吧你,结完婚你立马出去住,我现在是真管不了你了!”林逐云也不耐烦,这些年老大没少给他惹祸,已经见怪不怪了。 躺在炕上,老大看着扔在炕梢的药包又生了主意...... 熄灭了煤油灯,不一会儿成康便打起了呼噜,老大轻推了他两下,见他没醒悄悄的穿上衣服,掀开窗拿着药包跳了出去。 今天的月亮虽然很亮,但老大好像是没有了小时候的胆量,胆战心惊的沿着上午走过的路,来到了和柳长生见面的那个院子。 跳进了那满是杂草之地,老大更觉是脊背透凉,紧紧的抓着那个药包牙齿都被吓的哆嗦,清深一脚浅一脚的腿也有些发软。 来到窗前,老大壮着胆子轻喊了一声:“生哥,你睡了吗?” 许久没有回应,老大狠狠的吞了好几口唾沫,而后蹑手蹑脚的进到了屋里,借着月光他看到炕上空无一人...... “娘啊,人呢?”他更加害怕了,本以为柳长生和季仲麟在这自己才有了这么“大”的胆子,可现在看来...... 老大站在屋里脑子里全是院里的荒草和这坍塌的屋顶,“咋办啊,咋办啊,”他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在动。 第六十五章 鬼子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老沟村里怪事频发,先是村民用了徐明珠家的药后竟然上瘾了,后有人撒传单痛批徐明珠药里掺大烟,而更怪的是徐明珠竟然被日本人抓走了…… 据说有一天日本人去徐明珠家询问发送大烟之事,偏赶上那日徐明珠肚子不舒服,说话间没忍住呕了出来,日本人一见那呕吐物勃然大怒,因为在那之中竟有大米饭粒,依着“满洲《米谷管理法》”中国人吃大米白面就是“反满抗日”。 徐明珠被抓没多久,徐家大院就住进了三个日本人,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叫山田真,一个尖嘴猴腮整天拿着把短枪的叫长谷川崎,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执剑大汉叫猪鼻隆史,他们并没有将徐家人赶出大院,而是很“愉快”的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三个日本人自称“顾问”,并且将徐明珠的大儿子徐长发“封为”大村长,他们管辖着老沟村、塔寨、老王庄等临近的十个村子...... 日本人进村,老沟村如遭巨变,村里各家各户的粮食全被他们抢了去,他们规定每月按人口发放口粮,每人每月大人12斤、小孩9斤,本就没多少还给不足数,每家省之又省,吃饱饭更成了奢望。 除了管控粮食,村里几套废弃的院子也被他们重新修整装成了大烟馆,因为有之前的“准备”,大烟馆一经设立,老沟村成了十里八乡“瘾君子”的聚集之地,盗窃、抢劫、强奸之事常有发生...... 日本人还强迫村民在田里撒上大烟种子,并提前规定产量,到时达到标准的口粮提三成,达不到的停发口粮。 “满洲国”所辖的东北四省其实早已沦为大烟种植区,日本侵略者借此获利颇丰,随着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的爆发,高昂的作战军费让侵略者更加扩大了罂粟的种植范围,像老沟村这种以前能“偏安一隅”的穷苦之地也难以幸免。 林海又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但好事是老大一家还能在他的“庇佑下”安稳度日,刘老栓也将大榛子送到了林逐云的家,没有道贺宾朋、没有喜酒喜宴、没有喜服盖头,两家人大半夜的在一起吃了几个玉米饼子,这亲就算成了。 老大喜欢大榛子,大榛子对老大也很满意,小两口在林逐云家东边的空地上建起了两间土房,虽是吃不饱饭但两人相亲相爱,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这一日又到了发口粮的时间,老大拿着袋子朝徐家大院走去,虽然不想见到日本人,可既然自立了门户就得拿出当家人的姿态,姑姑说过以后都不会管他了,饭自己吃,事自己办!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现出了刘全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个半满的袋子,应该是从徐明珠家走来。 “他怎么会走这条路?”老大纳了闷,刘全回家应该是向西,怎么还朝着北边走来了! 老大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端详着刘全,老远就能看到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临近了竟见嘴角还带着血迹,老大知道,这肯定是在日本人那挨揍了。 相隔着还有十余步,刘全恶狠狠的将袋子摔在了地上,一脸怒气的说到:“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粮食,都他娘的发霉了,怎么给人吃?” 老大很是不解,急忙凑上前解开袋子看了看,果真在那黑黄的玉米面上密布着绿色小点,闻着还有一股子霉气。 老大皱了皱眉,伸手进去捻了一点,感觉那面潮的就像是能捏出水一样,“都是这样的吗?咱们交粮才多长时间,不至于都发霉了吧!” “这怎么可能是咱们交上去的粮食,指不定是在哪拉来的,这他娘的,以前还能吃上口干净的,现在......这帮子畜生!”刘全气的大气直喘,坐在地上继续埋怨着:“你嫂子怀孩子了,我求他们给点好的,被那个猪鼻子打了一拳,我他娘的要不是拖家带口我非一刀子捅死他!” 看着刘全气的吹胡子瞪眼,老大竟然偷笑了一下:“你可别吹牛了,小时候打架你都不敢动手,还捅人,回去晒晒凑合着吃吧!”虽然成了妹夫,可老大对刘全还是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听老大这么说刘全低头叹了口气:“你当然说的轻巧,我看到林海帮你和你姑姑领粮食了,都不在一个袋子里往外盛,指定是好粮食,你要是想晒那咱俩换换,你嫂子怀孩子了你和大榛子咋也不能看着她吃这样的吧!” 怪不得在这碰见了,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老大心里真是又同情又厌恶,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心想着“她怀孩子管我屁事!” “行不行啊,就换一份口粮,你们掺着吃,就算帮我一把!”刘全捡起袋子,开始了央求。 自打成了亲戚这是刘全第一次开口相求,心里不情愿可也不好拒绝,老大只能无奈的应下:“那咱先说好,他要给的好面我就给你送去,我十二斤换你十二斤,大榛子那份我得给她留着!” “行行行……肯定不全要!”刘全高兴了,有了老大的承诺,他回家就不用挨老婆骂了,“你要是没别的事现在就去和你二叔要吧,中午等着做饭呢!” 老大假装向南,刘全也心满意足的掉头回家,待到看不见刘全身影老大急忙转身朝着家跑去。 回到家大榛子正在炕上纳鞋底,老大将遇见刘全的事说了一遍,本以为大榛子会欣然同意,不想竟截然相反…… “不行,她生孩子还要八个多月呢,这个月给他,下个月要是粮食还不好咋办?反正我是不换,他爱找谁找谁去!”看样子大榛子很不高兴,好像还有些厌烦她那亲哥哥。 见是这般老大有些纳闷,他觉得这不是大榛子的“作风”,“你是他妹妹吗?人家第一次求我办事,你要是不同意你去说!” “妹妹咋地?我就是不想给他,怀孩子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凭啥要咱们给他好的!”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老大。 老大看到媳妇那眼神立马笑了起来,“你这啥眼神?是不是你想和他换又不好意思直说?”他了解大榛子,不是那不顾娘家的人,最初听说刘全媳妇怀了孩子他还高兴了好几天,怎么会不舍的和他们换点面。 大榛子不好意思的捂起了脸,“你瞎说,我啥时候说给他了!” 去到林海家要回了面,老大拿着便朝刘全家走去。 进了门刘全媳妇在炕上躺着,因为以前被她“调戏”过,所以老大每次见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我……我大哥呢?” “他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啊?”刘全媳妇说着挪下了炕,她虽怀了孩子可也只是俩月,身形还没走样。 “我……我和他换面来了!” “哦,他刚被老王庄的人叫去,说修院子,得晚上才回来!”刘全媳妇故意说的轻声细语,她眼睛盯着老大,慢慢的竟还咬起了下嘴唇。 老大看着她竟有点害怕,转身便要走,不想刘全媳妇从身后一把将他抱住:“老大你别走,我……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答应你!” 第六十六章 颠倒是非 刘全结婚后也没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屋里只有老大和刘全媳妇。 被大舅子媳妇这么搂抱着老大脑袋立时就如空了一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咱俩好吧行吗?我不想跟着刘全了!” 刘全媳妇假装做出了哭腔,她以为这嗲声嗲气能换来老大的“怜惜”,不想老大竟开始用力的想要掰开她拢在肚子上的双手。 “你别那么使劲,我可还怀着孩子呢!”刘全媳妇依旧死死地抱着,脑门也紧紧的贴在老大后背,“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早就想了,今天我答应你!” 这个女人是老大最初的幻想,是他在“相思成疾”之时做梦都想得到的小媳妇,若在以前他可能就从了,但今夕不同往日,他现在正与大榛子如胶似漆,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上对这“倒贴”的女人丝毫没有一丝欲动,甚至对那轻浮之言有了几分厌恶...... “你别这么说,你可是我大舅子媳妇,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老大很是恼火,也没理会她有孕在身,稍一用力便拉开了环在肚子上的手臂,转身怒对刘全媳妇:“告诉你,你以后别这么不要脸,你要是还敢做出对不起刘全的事我一定告诉他!” 刘全媳妇依旧不依不饶,竟一把撩起了胸前的衣服…… 老大看了一眼,心里似乎燃起了一丝冲动,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上风,他看着那胸脯吞了口唾沫,转身便跑了出去。 “你个孬种,你不是个男人!”自己“舍了脸”却换来冷落,刘全媳妇有些气急败坏,追出门口捡起一块石头就朝老大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老大眼前有一瞬的漆黑,继而脑后传来疼痛,他手摸着后脑勺蹲在了地上,只觉是有些发晕。 刘全媳妇也傻了眼,她没想到自己能打的这么准,看着那猫腰不动的人想着上前却又不敢。 正在这时,刘全他娘来了,一见老大在院里蹲着就跑到了跟前,再见那扶着脑袋的手缝沾着鲜血她立马慌张起来,拉着老大的手臂便往上抬,“这咋了这是,你快起来!” 老大也缓过了神,站起身看了看手心,那鲜血已沾了满手,他心中恼火,恨不得去揍刘全媳妇,可老丈母娘在身边他也不敢放肆,朝着刘全媳妇瞪了一眼,二话不说转头就出了院子。 刘全媳妇比老大要大一些,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刘老栓一家说她是远方亲戚介绍来的,其实呢,这个女人是刘全在河边“捡的”,她说自己爹娘死了无家可归跟着哥哥落难于此,可哥哥嫌他累赘也偷偷跑了,刘老栓一家看着她身世可怜、模样还好便让她给刘全当了媳妇。 然而她真实的身份是一个地主的小老婆,伙着奸夫偷了地主的钱跑路至此,可那奸夫钱财到手把她给甩了,迫于生计她这才来到了刘老栓家。 她这真实过往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那不安的心注定她成不了一个本分的女人。 狼狈的跑出刘全家,老大也不敢回自己家,“这他娘的咋整?出来还好好的,回去脑袋多了个窟窿,这可咋和大榛子交代!”心里犯了难,总不能和大榛子说是她嫂子勾引不成恼羞成怒吧。 立在路边,头上的血好像也止住了,可手和脖颈的鲜红还是招来过路人异样的眼光,幸亏没有熟人,都是些去烟馆抽大烟的。 “娘的,瞅啥?没你娘的见过血?一帮子大烟鬼,早晚抽死你们!”老大心里暗骂着,可也觉得立在这不是回事,“唉,要不去二大爷家吧,已经很久没见着他了,先找地方待会再想办法!”心里嘀咕着,慢慢朝梅二家走去。 与此同时,面对婆婆的逼问,刘全媳妇倒打一耙,说是老大趁刘全不在家要欺负她,儿媳妇有孕在身险遇糟蹋,这下刘家乱成了一锅粥,刘全的弟弟跑去老王庄叫回了刘全,刘老栓也扔下地里的活赶了回去,全家人急头白脸的一合计……忍了吧,毕竟他们惹不起林海。 一听是这样,面对婆家人和丈夫的懦弱,刘全媳妇勃然大怒,甚至动手打了老公公好几个嘴巴,并撒泼的朝肚子上打,刘全无奈只好去找大榛子。 梅二给老大包上了头,老大有些晕倒在炕上睡了过去,没成想睡了没多久,林逐云拎着笤帚气势汹汹的跑进屋来...... 一见老大睡的正香,林逐云更加火冒三丈,“惹了事就知道来这躲清闲,我让你睡!”穿着鞋就上了炕,也不分是脑袋还是屁股,挥着笤帚便是一通乱打,梅二看着那“要杀人”的表情都不敢靠近,立在一旁话都不敢说。 老大被惊醒,也没看清个人,胡乱的挡了一会儿便将笤帚抢了过来,一见是姑姑他一脸茫然,“咋了?你......你咋了?”。 “还敢问咋了,你真不要个脸!”林逐云火气不减抡起手掌又朝老大脑袋狠狠的扇了两下。 老大害怕被打连滚带爬的退到了炕梢,可林逐云追上去又踢了两脚,“下地,你跟我回家!” 老大不知所云,一脸委屈的倚在墙角,他不敢说话害怕姑姑再打他,只能是朝着梅二使了个眼色,可梅二也害怕,咧着嘴摇了摇头。 虽然是不知道因为何事,可看姑姑那么盛怒,老大还哪敢和她一起回去,趁姑姑背身下炕他迅速起身翻窗就逃了出去,他要赶在姑姑到家之前去问问到底生了何事。 一口气跑回家,可大榛子把门锁上了。 “不老实在家跑哪去了?”大榛子不经常出门,但也来不及多想,老大翻墙又跳进了林逐云家。 “刚才嫂子哭着过来,说糟蹋了刘全媳妇,她不和你过了!”成裕在院里对老大讲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 老大脑袋嗡的一下,怎么会有这样能颠倒黑白的人,他又气又恨,在院里寻了一根腕粗的木棍就要去刘全家讨公道,可还没出院子,林逐云便追了回来...... “你要干啥去,你给我进屋,在别人家我没好意思说你,我怎么就把你养成了个淫贼!”林逐云说挥着笤帚又朝老大跑来。 老大也是气坏了,将棍子一扔,笔挺的站在那里,“你打吧,我没动她,是她不要脸反咬我一口,你打吧,就算你打死我我也没干过那事!” 第六十七章 冲动 (本章含诸多污词垢语,看官莫怪!) 在去梅二家之前,林逐云追着大榛子去了刘老栓家,可人家连屋门都不让她进,刘全媳妇更是堵在门口劈头盖脸的将林逐云一顿臭骂...... “当老婆你男人就是个淫贼,养侄子你又养出个淫贼,就你这种烂货死了都得先烂****。”她想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发怒是最真的表达方式,而林逐云无疑就是最好的“撒泼”对象。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被一个小媳妇恶毒咒骂,林逐云心里窝火的不行,可还是得陪上一副笑脸:“他嫂子你看你这说的,我是我,老大是老大......再说咱都是亲戚了,我替他给你们赔礼,你消消火......” “赔礼?赔啥呀?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贱命够赔吗,一个老不正经的养了几个瘪犊子,我都嫌你们脏!”刘全媳妇越说越过分,一边说着还拿手指头戳起了林逐云的脑门。 老大干出这种事,是自己管教不严,林逐云觉得羞愧、觉得对不起人家,她害怕这事传扬出去,更害怕老刘家断了大榛子和老大的姻缘,而她能做的只是无助的站在那里,笑着忍受那刺耳的辱骂,哪怕是脑门被戳出了指甲印,她连后退一下都不敢。 旁边站着的刘全和刘老栓都听不下去了,刘老栓往外推林逐云,刘全则往屋里拉他媳妇,不想那泼妇更添了气焰,拼了命的打刘全,口中骂的更难入耳:“你拉我干啥?这老不正经的和你也有一腿咋地,你是不是也想着把她肚子弄大呢?” 这一句被赶来的成康听的一清二楚。 “你骂谁呢?你他娘的是不是想死呢?”成康大声嚷着冲了过来,看那架势是想上前揍刘全媳妇。 见到儿子林逐云一下便哭了出来,可现在不是疏解委屈的时候,她拉住成康打了他一个耳光:“你滚回去,这没你的事!” “咋没我的事,你是我娘!” 成康用力的想要推开林逐云,一旁的刘老栓见状也上前抱住了他,“大侄子,你别生气,她怀着孩子呢,有啥事你冲我!” 刘全媳妇没见过成康,刚才看那怒火还有点怕,但现在他被俩人抱着自己也就心安了,她又掐起了腰板跟着嚷了起来:“这是老不正经养的吧,你想干啥?” “我操你八辈祖宗,你再骂一句试试!”成康拼了命的往前冲,可刘老栓是个常年干活的力气很大,成康被他抱着半步也前进不得。 “刘全,你个完蛋玩意儿,快把你媳妇弄到屋去!”刘老栓也害怕,因为他惹不起这家人。 刘全终于是在老婆的撕咬下将她抱进了屋里,刘老栓也将林逐云和成康推出了院子。 回到家,林逐云趴在炕上哭了有一会儿,她太难了,她甚至有点想死的冲动,越想越觉得老大不争气,这才拿着笤帚出去找。 在梅二家将老大一顿打,之前遭到欺辱算是有了个发泄,回来的路上林逐云的心也稍静了一些,再次面对老大她知道现在就是把他打死也无济于事...... “你说吧,到底咋回事啊?”林逐云上前抓起了老大的胳膊,抬起头轻声慢语中带着些哽咽:“你们刚成亲你就闹出这样的事,你还让姑姑活不?” 老大自顾的窝火,全然感受不到姑姑的心急,那脖颈挺得笔直,就像是没听到姑姑说话似的一言不发继续喘着粗气。 见侄子不搭理,林逐云闭上眼睛泪水一下就流到了下巴:“你给姑姑个痛快话行不?到底干没干过那种事?” 老大心里更加憋屈,自己的好心反被欺讹,出了事最亲的两个人,一个啥也不问就跑回娘家,一个“拳脚相向”咄咄逼问,他已经不耐烦了,侧身甩开了姑姑的手,瞪着眼大声吼道:“我干过啥事啊你打我?我一进屋刘全媳妇就抱着我,说要和我睡觉,我跑了她还拿石头砸我,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就干脆把我打死!” 林逐云没了话,低头的抹起了眼泪,一旁的成康见娘哭了又气势汹汹的冲上前来,指着老大训斥起来,“你嚷啥,刚才娘已经被刘全媳妇骂了一顿,现在你也想欺负她,你有没有良心,你们......” 林逐云知道老大的脾气,立马回身踢了成康一脚,“你瞎说啥,别在这添乱!”。 “啥,她......她们骂姑姑了?”老大顿生大怒,眼睛瞪得像牛眼珠一样。 “是,骂了,骂的可难听了,你要有种去找他们,别拿我娘撒气!” 成康在一旁煽风点火,林逐云急忙上去堵了他的嘴。 老大能忍受自己的委屈,可姑姑被欺负他受不了,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棍子便又跑了出去。 “你干啥去,你给我滚回来!”林逐云想要上前将老大拦住,可怎奈老大跑的实在是太快,望着飞奔的背影林逐云不禁哭着拍起了大腿:“老天呀,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娘你不要管他,去把那家人打一顿正好出出气!” 成康上前“劝说”,可林逐云回身又给了他一个嘴巴:“你嘴欠啥?还嫌事不够多是不?”心里急的不行转身便又追了出去。 谁都有心疼的人,谁都有底线,老大的底线就是林逐云,自己怎么气着她都行,见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是,刘家人竟然敢骂她,这和捅了马蜂窝没啥区别,他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打起架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林逐云知道侄子的脾气,这一去要是闹出点事以后他们小两口可真就没法一起过日子了,心里着急再加之体格不好,没跑出多远就跑不动了,扶着路边的树连气也喘不上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一般。 老大一溜烟的跑到了刘全的家,早上扔在他家的玉米面袋子还在院里放着,老大没有理会,径直的朝屋门跑去,可那屋门却是锁着的,他朝着狠狠的踹了一脚,“咔嚓”一声门断成了两截, 进了屋,噼里啪啦的一通乱砸,连锅都被砸掉了底。 他知道这家人现在肯定是都在刘老栓家,出了门,他又朝老丈人家跑去。 被刘全媳妇污蔑他心里憋屈,大榛子悄无声息的回家让他觉得气愤,姑姑被骂让他觉得心疼,他从小就是个冲动易怒的孩子,如今长大了竟然更加无脑不计后果,毕竟他才十七,人生路漫,他还有很多东西要靠代价去学习...... 第六十八章 百口莫辩 每个人都有情绪的发泄点,就如林逐云打了老大才能心静,老大的怒火也在砸了刘全家之后稍有减缓。 立在刘老栓家墙外,老大却步不前,他想找刘全媳妇算账,可现在若是进了那道屋门他面对的还有老丈人和丈母娘,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场面…… 可已经走到了这里,难道就这么回去吗?老大沉思许久…… 那污蔑的谎言需要揭穿,姑姑受到的屈辱需要讨回,二老的颜面固然重要,可若不当面把问题解开以后又该如何相处?背着一个“调戏大舅子媳妇”的恶名,这老丈人家门哪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老大将棍子立在了墙外,悄悄的走了进去,还不及去到屋门口,屋里就传出了刘全媳妇对大榛子的“劝诫”...... “你一直哭什么呢?你得谢谢我,要不然你咋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老大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如此自如的颠倒黑白,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老大也并没有做好开门进屋的准备,索性移步来到窗边,他也想理清这事的来龙去脉,看看那贱人到底使了些什么样的花招。 “我不相信老大能干出这事来!”屋里大榛子带着哭腔轻声的说着:“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他真不是那样的人!” 老大有一丝欣慰,大榛子是相信他的! “你不相信?那你意思是我瞎说的?”刘全媳妇又嚷了起来。 “我没说你瞎说!” “你当我是聋的吗?他都把我压炕上了,我能拿自己的名节当笑话吗?” 刘全媳妇说的像是真事儿一样,老大听着那话气的牙根都打起了哆嗦,他死死的攥着拳头恨不得立马冲进去和那贱人对质。 “嫂子你别说了,你们去西屋吧,让我自己在这好好想想行吗?”听那不耐烦的语调,想必大榛子也不想听刘全媳妇那一套说辞。 “想什么想,爹娘也在这呢,大榛子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要婆家还是娘家,你现在就给我一个准信!” 大榛子被惹恼了,扯起嗓子也嚷了一句:“你有啥资格问我?我凭什么要和你说!” 屋里沉默了下来,老大心里生出一丝不祥。 “和我提资格?好啊,我就看看是你有资格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有资格!”刘全媳妇声嘶力竭的喊叫,紧接着屋里像是拉扯了起来。 “哥,你个熊货,你媳妇这么不是个东西,你咋就不管管!” “你男人糟蹋你嫂子你都不管,还有脸训你哥,你给我滚出去!” “刘全媳妇,你这是干啥?你快松手!” 屋里终于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刘全媳妇竟然对大榛子动了手,这还了得,老大立马回身推开了屋门,只见刘全媳妇立在里屋门口拉扯着大榛子的手臂,老大眼里向冒着火光一般,大跨两步便到了拉扯的二人身前,大力的将刘全媳妇推倒在地。 大榛子一见是老大便背身抹起了眼泪,她真的相信老大吗?其实也不是,只是不愿意也不敢相信罢了,此时出现在眼前的老大在大榛子看来就是个“下流”的坯子。 刘全媳妇回头望见老大立马生了惊恐,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在背后造谣,却不知道该怎样在“当事人”面前扭曲是非,心里忙于寻话“对质”脸上摆出了一副木讷。 屋里的刘老栓老两口和刘全都直愣愣的看着,按说真正生气的应该是这仨被蒙在鼓里的刘家人,可不知为何他们竟是那般的默然……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老大目光转了一圈,因为成亲不久的缘故,除了大榛子他对其他几人并没有感情可言,看着他们对刘全媳妇欺负大榛子无动于衷,老大心里已经翻腾起强烈的愤怒,唯一能让他压住火气的原因,可能只是要顾及老婆的感受。 “刘全,你是不是男人,你出来打他呀!”刘全媳妇站起身突然又咆哮起来,她现在需要有个人出来撑腰,以便自己有底气能继续那谎言。 老大看了看刘全,“大哥,我去你家干啥你也知道,我没动你媳妇!” 刘全摸着脑门蹲在了地上,摊上这种事他是最难受的,可他却一言不发…… “挺大个男人,你媳妇被他糟蹋了,你……你能不能像个男人?”刘全媳妇见那怂像又生了大声的怨骂,若不是老大在门口立着她可能又要冲进去打刘全了! 老大现在是一万个不想搭理刘全媳妇,她在一边爱说啥说啥,老大又朝刘老栓说到:“爹,我林老大在这对天发誓,我要是对她做过啥就让我不得好死!” 刘老栓看看老大,又低头看了看刘全,也没有说话。 “娘,早上你也看到了,我拿着面袋子出来的,是我大哥让我去换面,我是一副好心,但我不知道这个女的为啥冤枉我!” 刘全他娘看了看大榛子,侧身坐在了炕上。 三个人都不搭话,老大更有些急躁,迈过门槛站在了大榛子面前…… “你不是信我嘛,那你哭啥?” 大榛子斜眼瞪着老大,嘴角不停的抽搐,也是不言不语。 一家人,只有一个泼妇在大吼大叫,其余的就像是哑巴一样,老大更加心急如焚,不知该怎样继续为自己“申冤”。 “你说这些有用吗?你要是个男人,你就把你做下的事认了!”刘全媳妇有些得意,野声怪调的朝老大眨了下眼。 第六十九章 厄运开始 刘家人为何一言不发,而且展现出了反常的平静,难道真是怕得罪林海吗?这还得从老大被砸破脑袋那一刻说起...... 早些时候,刘全他娘刚到儿子家墙外就听儿媳妇大喊一声“你个孬种,你不是个男人!” 刘全他娘还以为是小两口吵架了,急忙的冲到院子里,不想眼前见到的竟然是老大被砸的头破血流。 老大急匆匆的离开,刘全他娘立马跑到儿媳妇跟前想问个究竟,不想儿媳妇答的支支吾吾,只说是老大来换面,问到为什么起了争执她又闷不做声。 回想刚才的那句谩骂,刘全他娘不禁的生了嘀咕,“难道是他们二人早有一腿?”也难怪,那句话让谁听了也不免多想。 “你们可别瞎闹啊,好好过你们自己的,不能把日子糟蹋了!” 刘全他娘言语之中点了一下儿媳妇,不想那“糟蹋”二字竟给了刘全媳妇一个“提示”。 “对......对,娘,他要糟蹋我,我才打他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全他娘傻了眼,这怎么可能,一个险被糟蹋的女人会那样骂吗? 还不等老婆婆再说什么,刘全媳妇转身就“唱起了大戏”,又是要上吊,又是撞肚子,寻死觅活的只说是没脸见人,刘全他娘也吓怕了,急忙叫人去寻刘全和刘老栓。 刘全和刘老栓回到家,一听刘全媳妇的哭诉拿了锹和镐便要去找老大算账。 刘全他娘怕事情闹大,追上去讲了所见所想,一家三口站在大街上合计了起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分析来分析去,三人得出结论:老大和刘全媳妇绝对有一腿,只是不知为啥撕破了脸皮,被撞见老大挨了打,刘全媳妇又说不出缘由,这才谎称受到了欺辱。 立在爹娘身前,刘全羞愧、愤怒,只想立马去和媳妇对质,然后去宰了老大。 刘老栓抱住怒火中的儿子并用手堵了他的嘴,劝说到:“不确定的事你着什么急,她怀着孩子呢,把她惹出个好歹咋办,等消停了再说不行吗!” 刘全媳妇也担心,害怕老大讲出实情自己不好收场,于是她便想用愤怒来展示自己的委屈,她推拥婆婆、掌掴公公,自以为这样家人便能相信,可越是疲于折腾越是漏洞百出,一家人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任由她泼闹,公婆去西屋“躲清闲”,她又连骂带打的让刘全去找老大算账。 刘全也不想看着她,便去找大榛子发了一顿火,但未说怀疑之事,只说老大起了糟蹋人的心思被打破了脑袋。 大榛子也发怒了,跑去林逐云家一顿闹便回了娘家。 刘全媳妇骂了林逐云,进屋也没让大榛子消停,但二人一来一回的争论也让刘全和爹娘看出了端倪......刘全媳妇对老大一点也不了解,甚至还说了些道听途说的误言。 “当年你哥打的就是轻,怎么不把他左耳朵也给打聋了!”刘全记得清楚这是自己吹牛时候说的,好像说的确实是右耳朵,但真实的是老大左耳朵聋。 简单的一句话刘全却生了疑问,两个相好的怎么会连点最基本的都不了解?随即他附和到:“我当初还咬掉了他一节小拇指,早知道就该全给他弄掉!” 刘全媳妇一听立马跟了一句:“就是,胳膊都应该给他剁了,看他怎么害人!” 她连老大的手都没注意过怎么可能是有一腿?之前三人的猜测彻底被推翻了,如此一来,她能那么骂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倒贴不成恼羞成怒...... 一家人面面相觑的心照不宣,正好老大冲了进来。 刘全蹲在地上,是因为耻于媳妇要找野男人。 刘老爹看着刘全,是因为心里怨恨儿子是个不争气的,连媳妇都哄不住。 刘全他娘看着大榛子,是因为担心两家以后得来往,害怕兄妹俩因此隔阂。 刘全媳妇还在为自己的精明沾沾自喜,刘家人对老大是那般态度,定是深信了自己之言,可她也不想想哪家人会对这种伦理之事无动于衷。 老大看着刘全媳妇默默地又攥紧了拳头,心里在发狠,如果她敢再说一句,自己一定上去揍她...... 可偏赶在这时候,林月芬跑了进来,一脸慌张的气喘吁吁:“老大......你......你快去找你二叔,你姑姑喘的厉害,你让......让他找大夫去我家!” 老大慌了,“刚才不还好好的,这......这咋......” “你快去,我回去看着她!”林月芬说完转头又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林月芬已经好几年没出过院子了,她能来报信一定是十万火急,老大也没再理会这一屋子人也跟着跑了出去。 老大跑到林海的家没寻见人,他让那几个孩子分头去找,自己则又朝大烟馆跑去,林海平时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不在家,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大烟馆。 可还没到地方,老大就遇到了村里的陈四祥,他带着两个保安团的人二话不说上前便将老大摁在了地上。 “你们抓我干啥?”脸贴在地上老大有些心急,拼了命的挣扎。 陈四祥低头看了看老大,而后直起身对那俩黄衣服说到:“官爷,就是他,就是他砸了人家的房子,罪大恶极啊!” 砸房子?说的该是刘全的家吧,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老大着急去找林海,继续挣扎着说到:“我干啥管你啥事,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二叔!” 见老大反抗,那穿着黄衣服的抬起枪托就砸向了老大的脑袋,老大晕了过去。 陈四祥年近五旬,是徐家的老打手,但却是个“不得势”的角色,他跟过徐阿四,跟过徐明珠,但以前被宋志和压着,现在又被林海压着,他与林海不和是村里人尽皆知之事,今早他路过刘全家就听里面噼里啪啦的,而后就见老大拎着棍子出来,日本人正在村里抓人,他便跑去告了状......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大终于醒了,他被捆着扔在一辆绿皮卡车的车厢里,他躺在车厢上,脸上还带着血迹,一个上午的功夫被砸了两次脑袋,虽然醒过来可还是迷迷糊糊的。 目光环看了一圈,身边站着大概有三十多人,无一利外全是被捆着的,有几个是老沟村的,其余的虽不认识但也好像见过,这些人大多都是“烟鬼”。 “我们怎么会在这?”老大虚弱的向一个同村人打听。 “我们是欠了烟馆的钱还不上,你是因为做了犯法的事!” “谁啊?谁把咱抓来的?” “日本人,说是要把咱们送去劳教!大概就是干些活还账吧!” 老大害怕了,因为姑姑还病在家里不明情况,他拼了全力的站起身向后望去,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第七十章 北山煤矿 老大从来没见过汽车,甚至听都不曾听说过有这东西的存在,但现在坐在车上他也没有那份好奇的心思,他满心的慌乱,不知自己此番遭遇意味着什么,但看着身边那些人却又好像都很自然,有的甚至倚着起了鼾声。 老大又蹲下身,着急归着急,总得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他又像方才与他说话的那人问到:“他们为什么要抓咱们?” 那人瞅着老大打了个哈欠,然后狠狠的眨了两下眼说到:“刚不是和你说了嘛,劳教啊,具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本来早上是想去吸一口,还没舒服就被那些黄皮子给捆了起来!”那人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像是犯了大烟瘾的样子,“没事,不用着急,他们说了,到了那只管干活,有吃有喝还有大烟抽,到时候想回家了还有钱拿,多好的事啊!” 听上去确实是“好事”,可老大却不稀罕,家里现在还乱作一团,姑姑也不知到底什么情况,他哪有闲心去图什么好事。 “我不想去,我想回家,我和谁去说啊?” “那你就别想了,上车之前有人说不想去都挨枪子了,你要是胆大你就去试试,不打死你才怪!” 回不去那可怎么办啊,老大心里像是着了火一样,他又起身向后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那个“东西”上面也装着人,他若是跳下去肯定也会被抓起来,可该怎么办啊! 傍晚,车还在继续行驶,老大想等着天再黑一点就跳下去逃跑,本已做好了充足的打算,可后面那个东西突然打前头亮起了两个圆点,射出的光竟然照亮了他所在的这个地方,老大直直的看着那两个耀眼的光点,倒不是新奇,只是不知道这下该怎么办,那东西里面的人肯定也能看见他,逃跑的打算又落空了。 “唉,这是要去哪啊?姑姑现在怎么样了?大榛子还在生气吗?”这一整晚老大都在焦急中度过,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跑,他盼着后面的那俩光点突然熄灭,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翻出去,可那俩奇怪的东西就是整整的亮了一夜。 一路颠簸,终于在第二天上午他们进入了一座大山,车停在了一个宽阔平坦的地方,后箱板被打开,两个拎着棍子的人站在下面朝车上吼了一声“都下车,快点!” 人们都跳下了车,两车加在一起怕是有七十多人,老大站在了人群的最后,四周望去,这山就像是被炭涂成了黑色,杂乱的竖着一些高高的木桩,被一些线连在一起;远处还有一个奇大无比得黑坑,看不见底,只能看到盘着路上有几个推车的人,推得东西也是黑漆漆的。 “煤,好像是煤,难道是让咱们来挖煤了?” 身边好像是有人认识那东西...... “没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弄!” “挖不挖的我现在就想吸上两口,捆的我难受啊!” ...... 人们议论了有一会儿,打不远处走来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大个子走在最前头,他穿的立整带着礼帽,老大直直的看着他,竟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他们来到人群前头面对着站立,那大个子咳嗽了两声开始训起了话...... “听着,我是这的管事人,以后你们叫我王管事就行,你们来到这,都得听我的,谁要是想跑或是想在这闹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尖和坑边立着的人继续说到:“那些可都是拿着枪的大日本皇军,谁不听话谁就得死!” 老大可没有在认真的听他讲话,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才能回去,于是他壮起胆子喊了一声:“那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 那王管事抬手还要说着什么,一听有人喊叫愣了下神,随即放下了手说到:“谁?这是谁问的?给我站出来!” 众人都回头看向老大,老大也觉事不好悄悄的低下了头,好在身边也没有好事的站出来举报,而那王管事也没有追问。 “啥时候回家看你们表现,表现好的拿钱回家,表现不好的,那我可说不准了,没准你就得死在这,所以说,好好干活,别给我惹麻烦,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这算个什么答案啊,老大轻轻的叹了口气。 王管事让人给众人松了捆绑,被缠了一路这一松开顿觉舒适,老大挥着胳膊抖了抖,又四周的看了看,心中又寻到了计策,这满山乌漆墨黑的,自己还穿着黑色的衣服,若是晚上逃跑肯定不容易被发现。 “等会儿,我找人把工具发给你们,看见那大坑了吗?你们进去挖煤,怎么干跟别人学着点,谁要是敢偷懒,一回警告,第二回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前面王管事的训话还在继续,可人群里却有几个人哈气连天的犯了烟瘾,他们双眼无神就像是没睡醒,手还抖得厉害,看上去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在车上与老大说过话的那个人好像也有点胆子,竟然朝王管事问起了大烟的事...... “什么时候给我们抽两口啊,抽两口我们肯定好好干活!”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即就有两个附和了起来...... “对啊,说是有烟抽有钱拿,我没打算要钱,给我两口烟就行!” “没烟太难受了,行行好吧,大爷!” 王管事轻笑了一下,朝着人群招了招手:“来来来,你们仨过来,我让他们领你们去!” 那仨竟真没看出那是笑里藏刀,听到王管事这么说立马就蹿了出去,立在身前竟还表起了“忠心”,“你放心,只要我们们有烟抽,命都是你的,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王管事又笑了笑,咳嗽两声便转过了头,紧接着有个大汉走上前来,对着那仨人一人捅了一刀子,到没捅在要害,只是扎了大腿内侧。 那仨人倒在地上抱着大腿疼的嗷嗷直叫,,瞬间便流了一地的血。 王管事也一改方才的“和气”,瞪着眼睛大声的朝人群训斥起来:“操他祖宗的,还他娘的敢提要求,你们这些人都给我记住了,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牲口,只管给我闷头干活,谁要是说话让我听到,舌头我给你们割下来!” 第七十一章 恶劣环境 领了工具,众人便朝着煤坑走去,那三个挨刀子的也跟在后面,他们的大腿还在淌血,每走一步便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可还没走上百步那仨人就都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也没人敢去理会,毕竟身边还有王管事跟着。 来到坑边,那坑口呈圆,直径超过了二里地,老大往坑底看了看,大概有两百多米深,里面低头劳作的大概有一百多人,估计是看到了坑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劳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起来,可很快便打山顶传来了一声枪响,那些人闻声只好继续弯腰干活。 王管事驱赶众人循着盘坑道下到了坑底,站在那坚硬的煤石上面,看着那些挥镐挑担的劳工,老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里满是石头一样的东西,比土不知要硬上多少倍,他很难想象这么大的一个坑竟然是人挖出来的。 老大初见这样的场面不免惊叹,但两百多米深也只能算是个小型露天煤矿,在整个东北日本人不知挖了多少这样的煤坑,最大的长度超过十里、深度接近五百米,为了掠夺资源,日本人创造了所知中国大陆地面水平的最低点,不可不谓是丧心病狂。 老大和众人拿着工具却不知从何做起,立在那谁也不敢动第一下,王管事恼了火,大声的训斥起来:“你们死了咋地?快干活啊,刨地还不会吗?” 众人不敢聚集,四散开来挥起了镐头,可挖煤哪能和刨土一样,王管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气的鼻孔冒烟,拿着鞭子上前打了两个人,随后又扯开了嗓子,“谁他娘的让你们这么刨了?成块的懂了吗?成块的!” 老大身前不远处有一个劳工,他弯腰一下下的像是很熟练的样子,老大便开始跟着学起了他的架势。 那劳工虽然个子大,但却瘦的吓人,脸上黑的也看不清面目,老大一边挥镐一边偷偷的看着他,慢慢的竟还凑到了他身边,他小声的朝那人问到:“大爷,你在这干多久了?” 那人侧着脑袋看了老大一眼,没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摇了摇头。 老大懊恼,本想找人凑个近乎,打听一下这里情况为晚上的逃跑作个准备,不想竟问到了个“哑巴”。 转头的一番找寻,又一个黢黑的目标进入眼帘,老大慢慢的朝那人靠近,不想离着还有几步,竟被发现了…… 一个监工重重的抽了老大一鞭子,“你他娘的认准一个地方挖行不,看你半天了,你当这是在修路呢?” 挨了一鞭子,后背就像要裂开一样,疼的老大龇牙咧嘴,慢慢转过身不禁攥起了拳头,可那也只是强忍着,有那仨挨刀子的警示,他也不敢在这里太过冲动。 那监工恶狠狠的看着老大,抬手又举起了鞭子,幸好旁边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兄弟,他是新来的,还干不熟练,你把他交给我,我来教他!” 那解围之人竟是刚才不与老大说话的那个瘦劳工。 “老家伙,你就会装个好人,滚滚滚,滚一边去!” 监工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也没再打老大,拎着鞭子去到了别处,那瘦劳工上前对老大说到:“你跟着我,我咋干你就咋干!” 老大还在捋着后背,一脸怒气的看着那个监工离去的背影。 瘦劳工弯腰捡起了镐头,而后用力的推在了老大的怀里,这一下也将老大的目光拉了回来! 瘦劳工没再说啥,低头的又干起了活,老大吃了亏气的不行,可也只能是忍着,窝着气堵的难受,索性就高举镐头重重落地,将气完全的撒在了煤上。 老大身强力壮,不一会儿就刨出了一大堆,有挑担的便过来将那运走,不同于老大,一起来的那些人很多都干不动这活,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大烟的支撑他们体虚力乏,干累了想坐在地上歇一会儿,结果被监工的狠狠抽了几鞭子。 这一上午,耳边除了刨煤的声音尽是哀嚎和训斥,他们这些新来的几乎是被打了个遍。 到了吃饭的时间,众人都走了上去,看着沾满煤面的双手,老大四外的望了一下,他想找个地儿洗洗手洗洗脸,虽然以前干农活的时候满手土也照吃不误,可现在手里是黑黢黢的看着格外脏。 目光转了一圈虽然没寻到有水的地方,但却看到了不同之处,有一些劳工根本不和他们一起领饭,就像是自带着干粮和水,早已坐在一边吃了起来...... 老大纳闷,便向身后人问了一句:“他们是什么人啊,咋不和咱们一起吃?” 身后那人是这里的老矿工,他伏在老大耳边轻声的说到:“那是山下的矿民,吃得好住的暖,每月还有工资拿,不像咱们是犯事来的!” “我不是犯事的,我稀里糊涂被砸晕就带到了这里!” “我以前当土匪,后来跟着孙殿英打仗,打了败仗就被带到了这里!” 听这么一说老大心中立马惊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可除了黑瘦啥也看不出来。 领到了饭,每人俩窝头、一碗米汤,寻不到水,脸脏手脏老大也认了,毕竟别人也都是这个样子。 干了一上午又累又渴,老大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在嘴里越咂么越觉得不对劲,吐一小口在地上,竟见里面还掺着锯末子,再咬一口窝头,确实是面做的,可也不知道啥面,同样在里面也裹着锯末子。 老大拿着窝头端详,旁边那人小声的提示到:“把窝头咬碎,拿水冲着吃!” 老大照做了。 下午还是重复做着上午的活,耳边的打骂和痛苦喊叫还是接连不断。 天色渐渐暗淡,在那高高的木桩上亮起了大灯,老大没见过那东西,盯着看了一会儿,再一低头只觉眼前花花的什么也看不清。 瘦劳工看着老大好心提醒:“你别看那东西,刺眼得很!” “那是啥呀?” “那叫灯,用电的!” “电是啥?” 第七十二章 煤坑对话 好几盏灯悬挂在高杆之上,照不太远也照不太亮,但于干活而言已是足够。 山下的矿民只在白天劳作,所以晚上的劳工至少减了半数,那些恶厉的监工也不再如白日那般闲转,三五个一伙的倚在坑边唠起了嗑...... “这群杂碎一到,以后咱们也得跟着没日没夜,真他娘的闹心!” “那不行啊,咱们得找王老三说道说道,必须给涨工钱?” “找他有什么用,他就是个管事,工钱还得找那个日本人说去!” 老大就在几人旁边干活,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王管事叫王老三?会不会是凌城那个?记得他好像是和日本人一起的!”老大心中泛着嘀咕,他认识很多个叫王老三的,可记忆最深的还是偷过东西、打了他和柳长生的那个,今早就看着王管事眼熟,没准还真是“故人”。 心里想着便添了几分担忧,自己与那王老三是有过节的,若真是他,那自己不是很危险吗?想到这,老大更加坚定,今夜必须得逃出去。 那王管事确实就是偷了方全布店的那个,当初因为从季仲麟手里“救”了日本专家而得到重用,在这日本直辖的煤矿里已做了多年管事,不过他早就把老大忘了,毕竟当年的老大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闷头的干了许久,因是白日干的太过于用力,以至于现在胳膊腿都酸软无比,老大也想着偷会儿懒歇上一会,可几个监工就是“赖”在身边不走。 正闹心,远处突然起了杂乱的喊叫,听着像是说有人晕倒了,几个监工慵懒的朝着那边走去,老大也终于敢直起了身子。 监工过去将那些围观的每人打了几鞭子,并大声的训斥到:“都他娘的滚一边干活去,看什么看,死人没见过呀!” 驱散了聚集,他们上前踢了踢那倒在地上的人,见没什么反应,竟举起鞭子狠狠的抽打起来。 “都晕了还打,是不是人啊,真该天打雷劈!”老大小声咒怨着,眼睛直直的望着那边。 “小伙子,快干活吧,你要再站着一会儿也得挨打!”身旁的瘦劳工竟然说话了。 老大跟了他一天,还只是在上午挨鞭子的时候听他说过两句。 老大猫腰挥起了镐头,侧头和瘦劳工交谈起来...... “大爷,他都晕了那些人怎么还要打他?看着真是可怜啊!” 瘦劳工一边干活一边说到:“不打几鞭子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待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咱们这些人在这比不上一筐煤渣!” 这话老大理解,打小他就知道,人命抵不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回头朝着那边又望了望,晕倒的劳工还躺在地上,可几个监工竟若无其事的倚在一旁又唠了起来。 终是条人命,老大看着不免生出同情:“大爷,你看那人一动不动的,会不会有事啊!” “不用叫我大爷,你叫我老金就行,你就当啥也没看见,咱们管不了,操那个心也没用!” 听这么一说,老大偷偷的朝老金翻了个白眼,没想到竟也是狠心无情的。 老大想过去看看那人,于是故技重施,一边刨一边挪地方,可刚走出两三米,就被监工吼了一声,“喂,你又他娘的修路是不是,滚回去,再看你挪地方我非得打死你!” 老大连头也没敢抬,灰溜溜的又回到了老金身边,这下老大也明白了,自己都顾不得自己,哪还有能耐去管别人,真是自不量力。 老大又有些力乏,可看着老金就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一样,他不禁轻声的向他问到:“大......老金,你不累吗?” 听老大这么问,老金竟然嗤笑了一下:“干活能不累吗?但得讲究个方法,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这么简单个事竟还装出神秘,不就是高举轻落吗?老大早就看出了老金的小聪明,自己小时候经常这么干,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有那么一问,其实老大只不过是想寻个说话的由子而已。 “你应该是在这很久了吧,这么累这么苦,你为啥不逃跑啊?” “跑?说的轻巧,我在这六年,咱们这种人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听这么一说老大更加害怕了,不禁的想起了姑姑和大榛子,真要是自己被扣个六七年或是更久,他们可咋办,老大开始急躁起来,直接的问出了心中所想:“大爷,我家里还有很多事,我姑姑生病了,我想回去,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逃出去?” 老金听到这话,立马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一时也没等,弯着腰连头也不抬的就闪到了一边。 看到老金那般老大却没觉出不对,也跟了挪了几步,追问到:“你和我说说,怎么才能离开这?” 老金停下手,闷头的想了一会对老大说到:“小伙子,这话到我这你就别和任何人再提了,也包括我!” 又是故作神秘,这老头怎么喜欢玩这一套?老大心里着急,逃跑的决心已下,现在只差一个明白人给他指指道,可他也不想想,若这老金有路子哪还犯得着在这里受苦。 “如果我现在去向监工揭发你,那我明天就能歇上一天,而你就得被打死,我就当没听见你说啥,我还奉劝你一句,别想着跑,跑不掉的!” 老金继续说着,可老大却心意已定,“我看这也没多少人看守着,趁着晚上跑不是很容易吗?” 老金没有再说什么,老大却不想就此放弃,可还来不及多问,突然传来三声枪响...... 听到这响声,煤坑里立马炸开了锅,人们纷纷朝盘坑道跑去,老大见众人慌乱就觉得是大事不妙,立马的也跟在了后面,跑上煤坑、拐过一座煤山,众人钻进了一个窝棚。 一路像被狗撵了似的,竟然是急着跑回去睡觉,老大有些懊恼,早知是这样就不跑了,还能多问老金几句,这下可好,屋里黑漆漆的去哪找人。 那窝棚由几根木头支起,外面和顶上都铺着草,大概有十米长、五米宽,里面相对着有两张通铺,中间隔着一米,以前这里一铺睡二十人还不算太挤,可今晚又多了七十多,窄小的屋子哪够一百二十多人挤的。 “先到先得”,提前进屋的抢着上了铺,倒头就睡谁也不管,后到的连门口都挤不进去,幸好老大跑的快摸黑的挤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那也是前胸贴着后背,别说睡觉了,都快把人挤吐血了。 都是穷苦受难的,可也没有个忍让和迁就,有嫌挤的、有嫌脚臭的、还有挤不上恼羞成怒的,好几个竟然大打出手,乌漆墨黑的也不知打的是谁,更不知道是谁打的。 打骂声不绝于耳,木板搭的铺架摇摇晃晃,就连窝棚的柱子都被弄的吱吱作响,像是要塌了的样子,中间过道的打闹更是让很多人跌倒在地,一个压着一个根本起不来身。 老大躺在铺上也没得消停,两边挤着,身上还压着几个,他是一下也动弹不得。 第七十三章 万幸之事 窝棚里乱成了一锅粥,乌漆墨黑的却又什么也看不见,这般的持续很久,直到有一声枪响突然传来,人们才停止了喧闹。 黑漆之中看不见人们的表象,但肯定都是一副强装镇定,因为在那异常肃静之中,能够听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老大却不以为然,他用力顶开了身上压着的几个人,坐起身长吁了一口气,可算是轻松了不少。 很快窝棚外面便传来了一声吼叫:“就他娘的睡觉积极是不是,都给我滚出来!” 听这声音,老大知道外面的人就是早上抽他鞭子那个,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句:“这你娘的狗屁话说的,干一天活谁不想睡觉!” 伴着推拥,众人出了窝棚,在微弱的灯光照耀下,黑压压的站了一群,相比于那窄小的窝棚,这人确实是太多了。 那监工看着人们也生了不耐烦,“本来我应该回去睡觉,可因为你们这群杂碎我还得站在这,皇军怕你们在那小窝棚里挤死,下午就送来了木头、干草和绳子,想睡觉的就去搭棚子,搭不完谁他娘的也别想睡!” 向身后看去,果真在那垛着一堆草和木头,众人挖坑、拴架子、系草捆,终于相互的搭配起来,虽然人多,可活就那么一点,插不上手的就得在一边看着。 老大便立在一边静静的张望,他现在一门心思的在想逃跑之事。 煤坑那边的灯已经熄灭了,一片漆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这窝棚周围的灯倒是亮着,可也只有三盏...... 眼前能见到的地方就是这么一点,远处都是漆黑一片,看着似是空荡的地方,老大心里有些激动,“这么看来逃跑是件很容易事嘛!” 现在唯一的难题就剩该往哪个方向跑了,之前想问老金,可那人愣是死活不说,他肯定是被日本人吓怕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一干就是六年。 想到老金,老大转头的寻了一番,没想到他竟然并不在这人群之中,老大心里不免生了疑惑,“那老金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挠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也觉得是多此一举,“唉!还管他干啥,马上就要走了,这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了!” 心中敢抱着必成的把握,可能是因为他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凡有点经历的人都不会把这件事想的如此简单,当然,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着急姑姑的病情所以他不敢想的复杂。 过了很久,人们终于把棚子搭了起来,与之前的棚子相并着,却比那个要长上三倍,足够一百个人挤在里面,但却也只是个空棚,并没有搭着通铺,在地上铺了些草,凹凸不平看着就很硌,但这已让众人欣喜,至少不用再为了睡觉而动手。 监工走了,人们一拥而入,老大则是不慌不忙,因为他自认为不会在里面待上多久。 老大躺在了新棚靠近门口的地方,脑袋枕着胳膊,他不敢闭眼,因为今天很累,他害怕一闭眼就会睡过去。 身后的鼾声此起彼伏,以前成康打呼噜吵的他睡不着觉,可不知为啥,现在听到那震耳欲聋竟犹如催眠之音,越是声大他越觉得眼皮支撑不起。 本来打算多等一会儿,等到众人都睡熟再行动,可现在来看,若再多等上一会儿恐怕自己就睡着了!于是,老大悄悄的站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出棚子,他决定现在便实施自己的“逃跑大计”。 老大猫着腰朝东边跑去,为什要朝那边跑,因为“公鸡头、母鸡头,点到哪头是哪头”!说白了,就是蒙的。 虽是后半夜,但月亮挂在天上能照出些光亮,地上虽没有路,但老大心想只要认准一个方向直行到底,不管咋着,就一定能够到达山脚,只要下了山自己就自由了,回老沟村不过就是几日的脚力。 想的挺好,可走着便觉脊背透凉,后面没人,他却觉得有人跟着,吓得连头也不敢回,闷头的走了大概有百十步,突然传来一声狗叫,老大悬着的心立增恐惧,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了狗叫的声音,老大被吓的不知所措,双眼直视前方,只见两个晃动的光柱在不远处不停的摆动…… “那……那东西,咋……咋往山上来了!”老大被吓得浑身哆嗦,在他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那样的东西,看着更像是牛鬼蛇神的怪力。 “不行,我……我不能怕,我得下山,我得回去看姑姑!” 老大在给自己打气,壮着胆子站起身想要换个方向,可突然不知打何处又响起狗叫,紧接着就是四声枪响。 这下老大没有多想,立马连滚带爬的转身往回跑…… 再次躺在窝棚里,老大偷偷的哭了起来,逃跑的失败让他万分懊恼,他不想在这多留一刻,但至少今夜他没了逃跑的胆量。 虽然心怀不甘、另有担忧,可毕竟也是身虚力乏,没过多久老大便也睡了过去。 天又一次亮起,王老三早早地把劳工们叫醒,众人揉着眼睛走出窝棚,但眼前所见立马给他们提了个神…… 一个日本兵拉着一条大狗,看着比徐明珠家的那条还大,在它前面扔着三具尸体,浑身沾满了血迹,老大看着竟直接呕了起来,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低头的连看都不敢看,因为那死相实在是太惨了…… “你们知道他们仨是咋死的吗?”王老三立在人群之前大声的说了起来:“昨夜他们想跑,那不是白日梦嘛,这外面有皇军,还有军犬,你再小心还能逃过狗的耳朵?” 老大不禁的生了后怕,昨夜的狗叫应该就是他们引起的,幸亏走的慢,要不然躺在那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虽然庆幸自己没如那三人一般的惨死,但面对丧于畜生之口的三条人命也不免生出悲伤,老大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冰凉。 第七十四章 大桥一木 “我必须要回去,昨晚的事只是个意外,我要回家,我不能在这过六七年,更不能死在这!”老大闭着眼心里急促默念着,他不想听王老三说的那些话,不想去看那三具尸体,更不想承认自己已在恐惧的事实。 王老三还在继续的说着,“活着不好吗?累点也比死了强,如果还想着跑,那你直接撞死就行,何必还要麻烦皇军啊,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说着说着王老三突然停下了言语...... 不远处,一个穿着宽松的黑衣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王老三立马低头哈腰的迎了上去。 迎着那人来到众劳工跟前,王老三清了清嗓子,大声的介绍起来:“这位是咱们北山县煤矿公司总顾问大桥一木先生,来,大家鼓掌欢迎!” 王老三和手下啪啪的拍起了手,可这些劳工哪懂那个礼节,只是木然的站着。 老大也睁开了眼,“大桥一木”一听这名字就是个日本人,老大上下的打量了他一遍,那日本人体型微胖是个秃头,五短身材竟还长了一张憨态可掬的脸,老大一向对日本人没啥好感,在他看来在这片土地上的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所以见到这个秃头也是充满了厌恶。 大桥一木看了看那一百多劳工,转而又低头看了看向地上的尸体,而后竟皱着眉头对王老三说到:“王桑,你不要弄这些凶狠,快,快把这几个埋了!”竟是一个会说中国话的,可说的也是蹩嘴而含糊。 得了吩咐,王老三立马弯腰低头以示遵命,随后朝着手下使了个眼色,可大桥一木却摆了摆手:“哦不,王桑,你亲自去埋!” 王老三愣住了,他没想到大桥一木会这么安排,脸上不禁的泛起了难色:“大桥先生,我......我这......”王老三低头摊起了手,好像是在展示他衣着干净。 “怎么?我去埋?”大桥一木也学着摊了摊手,“你做的事,你自己不处理,让我去处理,你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王老三不敢有一丁点的得罪日本人,立马就换了一副笑脸说到:“不敢不敢,我去埋,我去埋!”他那脸上挂满了谄媚,弯腰拉起一个死者的手臂抬头又朝大桥一木苦笑了一下,可那日本人并没有理他。 王老三无趣的拖着尸体走了,众劳工齐刷刷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怕也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拖着那瘦弱的尸体他竟也显得非常吃力,走出不远就停下大口的喘了起来,看着那丑态老大心里异常痛快。 大桥一木也是会心一笑,他也瞧不上这王老三,毕竟只是一条狗而已。 大桥一木转向了众人,露出一副笑面,“各位工友,刚才王桑已经介绍过了,我叫大桥一木,以后你们可以叫我大桥,或是一木,但别叫我日本鬼子,我和你们一样,我从日本移民过来,早已是满洲国人,我们在这劳作,一切为了满洲国,一切为了康德皇帝,所以,你们不要想着跑,我不管你们怎么来到这里,但我珍惜你们的生命,我们才是同胞!”(康德皇帝:清废帝溥仪于“伪满”时期的帝号) 老大听着大桥一木侃侃而谈心里觉得好笑,这么一段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也不嫌憋得慌。 “我有早起的习惯,刚才,我在那边的树下埋了一点东西......”大桥一木说着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杨树,而后又朝着一个劳工招了招手,“你去,去给我挖出来!” 那劳工有些胆怯,但也不敢不听,颤颤巍巍的向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的看着。 老大认识那人,是同村的刘文玉,算是他娘的一个本家叔叔,老大还得管他叫舅爷,是个吸大烟的。 虽不知大桥一木揣着什么心思,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众人都盯着刘文玉,心里无不是替他捏着一把汗。 果不其然,就在刘文玉快要到达树下之时,“轰”的一声尘土飞扬,而后就听那尘土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大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道刘文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会过后,哀嚎声还在继续,尘土消散,只见刘文玉抱着一条腿躺在地上,可小腿已经没了...... “你们不要把我想的和王桑一样凶狠,我就是想告诉你们,那东西叫地雷,它威力巨大,我们今天便会将它不定点的埋在矿区周围,你们不要冒险的往外跑,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们要是想走就来告诉我,我带着你们走大路!” 听着刘文玉的嚎叫,众人也被吓破了胆,纷纷的低下头,老大紧紧的攥着拳头,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 “那人的腿被炸碎了,你们去,一人捡一块,别弄丢了,中午拿着换饭吃!” 大桥一木下着命令,可众人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劳工们不动,大桥一木身边的手下上前说到:“大桥先生让你们去那边捡肉,拿着肉中午换饭吃,听懂了吗?” 众人不敢违背跑上前去,可到了跟前谁也不敢去触碰那散在地上的残肢...... “地上的你们嫌脏,那就要他身上的吧,你们一定要珍惜生命,不要像他这样去踩雷!” 痛苦的喊叫声响彻琼宇,一个瘦弱的劳工惨被日本人活活分尸...... 大桥一木走了,被吓破了胆的众人终于敢瘫坐在了地上,吓哭了的还在抹泪,没哭的目无表情的看着,老大攥着一截断指,抽泣的跪在地上,他的心已经死了,逃跑已然是不敢再触碰的想法...... 都说苍天有眼,可自己从来没干过什么缺德的事情,为何要受如此的命运?从小挨饿受冻、连失双亲,苦难的长大成人,娶了媳妇,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又陷入这暗无天日之中,老天啊,你到底有没有看着人间? 整整一天,所有的劳工都在恐惧之中度过,包括老大在内的很多人中午并没有去吃饭,他们各自随便的找了个地方,将手里的肉埋在了土里。 第七十五章 老金的往事 几天之内,“刘文玉事件”的恐怖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算是见识了大桥一木的狠毒,虽然对于外面是否真的埋雷抱有怀疑,但不会再有人敢去做逃跑的打算,他们干活、吃饭、睡觉,在挨打受骂中暗无天日,唯一盼着的就是哪天有一伙天兵天将下凡能解了他们的苦难。 老大每天都极度的消沉,蔫头耷拉脑的不与任何人说话,无论吃饭睡觉还是做工他都会躲在角落里,他渴望回家,但却觉得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他甚至没有再和老金近距离的停留过,因为他害怕,他无法想象自己在这种地方生活六七年会变成什么样的状态。 难以承受的苦累,难以下咽的饭食,几天下来,新来的这批劳工都觉得吃不消,胳膊肿了一大圈,肚子胀的难受,可繁重的工作还得继续,每天都会有人晕倒,每天都会有人死去,晕倒的躺在煤坑没人管,死了的被抬到上面扔掉,那些“扔尸”的劳工回来说北面的一条沟里扔着至少上百具尸体…… 终于老大也倒下了,他一头扎在了煤堆上...... 当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破床上,睁眼环视了一圈,这是一间低矮而又狭长的屋子,只在右面墙上稍高一点的地方挂着两扇小窗,房顶悬绳下吊着一颗灯泡,地上凌乱的摆着大量的锹、镐、推车、抬筐......这些东西几乎是占了大半个屋子,小小的床榻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床头摆着两个杂面的窝头。 屋里并没有旁人,老大揉着脑袋慢慢坐起,肚子有些刺痛,他撩起衣服一看,是两道鞭子抽出的红印,无需多想那肯定是在自己倒下之后被监工抽的。 挪下了床,穿上鞋子老大在屋里转了一圈,他认得这些扔在地上工具,都是用来挖煤的,有用废的,也有全新未经使用的。 “这是哪?库房吗?”立在杂乱之中老大心里泛起了嘀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应该是在煤坑才对吗?” 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会有任何印象,靠近门口想着开门,可门却在外面拴着,透过门上的缝隙向外看去,除了煤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蜷缩的蹲在墙角,老大眼盯着高悬在墙上的窗户,满屋的阴沉只有那里最是光亮,他心里幻想着有一个脑袋出现在那里,对他说“爬出来,爬出来你就能回家!” 他想家、想大榛子、想姑姑、想外面的一切,许久未有过的肃静让他思念更甚,泪水再次冲刷脸颊,他跪在了地上,朝着小窗一边磕头一边抽泣的小声念叨着:“老天爷,你可怜可怜我,让我回家吧!老天爷,你能让我回家我情愿少活二十年,行吗?我求求你了!” 在无人的角落里,他苦苦哀求,可能想到的救主也只有老天爷而已。 天渐渐的黑了,月光从小窗照进屋里,依稀的能看的见点东西,老大依然的跪在地上,头在地上杵着,这一下午他也没等到老天爷来救他...... 门外有了响动,老大立马心跳起来,他不敢再跪在这,慢慢的起身,蹑手蹑脚的躲到了一辆推车后面。 门开了,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影进到屋里,他拉的了一下墙角的灯绳,屋里立马亮了起来,来人竟是老金。 看到床上无人,老金环看了一圈,见到了躲在推车之后的人。 “小伙子,不要害怕,我是老金啊!” 老大望着老金慢慢站起身,突然出现的“怪事”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咋了,不认识了?这屋里就咱俩,不用怕!”老金说着便坐到了床上,弯腰打床下摸出了一把笤帚,拍打了一下衣服。 老大站在那里依旧未动,能独自一人住在这样有灯的房子里,他觉得老金越来越神秘。 老金看到老大那一副诧异的神色微微笑了一下:“纳闷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对吗?” 老大依旧没有说话。 “为了救你我都去求了大桥一木,这个人情你怎么也得还给我吧!”说着老金朝老大招了招手继续说到:“我吃不了你,你过来坐着,和我说说话,明天给你加张床,你以后就在这和我作伴吧!” 老大犹豫了一下,慢慢的朝着走了过去,看着那又黑又瘦的苦命相实在是想不到他竟与大桥一木有交情。 “你……你认识那个日本人?” “怎么?不信啊?我是这矿区的老人,谁还不得给我点面子!” 看着老金似带得意老大却是不信,在这矿区大桥一木是天,老金一个苦力劳工怎么会与他有什么面子可谈? “愣着干什么?坐下,老金我今天高兴,和你讲讲!” 老大也坐在了床上,听着老金讲他的过往…… 六年前,老金作为战俘被送到北山县,“有幸”被日本专家小石川挑中,成了第一批跟随他进行勘测的中国劳工。 小石川不像其他日本人,他和善友好,对待中国人也不苛刻,他听不懂中国话,但对中国的文字非常感兴趣,在得知老金是一个文人之后,便带着翻译彻夜与之请教,也是在那个时候,老金认识了大桥一木。 小石川有自己的翻译,但对一些中国文言却难知其意,于是同样精通汉语的大桥一木自荐成了老金与小石川“沟通的桥梁”,一有空三人便聚在一起,小石川甚至称老金为“师傅”! 后来,勘测任务结束,小石川离开这里回到了日本,临行之时小石川交代大桥一木好生照顾老金,可老金不像王老三,他不喜欢欺压劳工,如果不能放他走,他情愿干苦力活。 大桥一木便让老金看管库房,本是一个闲差,可老金却闲不住,每天都与劳工们在一起干活,久而久之监工和王老三也不拿他当回事,但大桥一木却一直感念小石川的提拔,对老金一直照顾着。 “那你为什么情愿干活也不闲着?干活不累吗?”老大觉得老金傻,在他看来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是个罪人,活着能受点苦,挺好!”老金看向了窗外的星星,眼角渗出泪水:“很多年没和外人提起了,赎罪,我活着就是在赎罪啊!” 第七十六章 老金真身 虽是打心底不愿意面对老金,因为会生出不好的联想,但随着老金的滔滔不绝,老大也慢慢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人,恰也无事可做,便又听着他讲了许多往事...... 老金说他还有一个干儿子,因为当初也并非诚心收他,所以短暂接触之后就再没见过,以至于连那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瘦的就像具骷髅,但现在回头想想自己放不下的竟只有那孩子,依着岁数来看他应该也到了老大这般年纪,所以他希望老大能给他当干儿子。 “干儿子?是要管你叫爹,随你的姓吗?”老大不知道什么是干儿子,在他们村里只有过继的儿子,随人家的姓,给人家养老送终。 “那倒不用随我的姓,你要是愿意叫就叫我一声干爹,不愿意就叫我老金,我也是为了救你才和大桥一木说要收你做干儿子,权宜之计!” 到了老金这个岁数其实非常渴望能有人唤他一声“爹”,但以他现在的处境已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能有一个干儿子在身边至少也能算是个弥补,强人所难终也不是他的意愿,一语过后他轻轻侧头看了一眼老大,渴望收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权宜之计?那是什么意思?”老大并没有深想老金的心思,倒是对那言末之语生出不解。 面对这么一句问话老金轻吁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失望,只是觉得老大孤陋寡闻,连一个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权宜之计,就是......就是说......不得已才那么说的,没有说必须要你给我当儿子!” “哦,村里的刘知善就和你似的,说话喜欢四个字的往外蹦,谁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东西,他说那叫文人词!” 听老大这么说,老金又生出一个想法,他转向老大说到:“你认字吗?愿意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这若放在以前老大一定满口应下,因为他觉得有文化的人都非常的有能耐,可以写对联、可以算账、甚至还能取出好听的名字,但身处于现在这般的境地他早已没了那般的想法,毕竟活着已是不易,他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的说到:“不学了,学那东西干啥,都要死在这了!” “小伙子,你不能这么想,你才多大呀,一辈子还长着!”说到这老金向前探了一下身子,轻声的继续说到:“你听我的,我相信那些日本人一定会被赶跑,我能保护你等到那天的到来,你放心的跟在我身边,我再去和大桥一木求求情,以后你晚上也不用去做工,我教你写字,以后总有用处!” 听这一席话老大心里好像敞亮了一点,虽然他知道老金说的也只是个愿望,但能在心灰意冷的时候听到这样一句话也实属难得,他又将目光定在了那扇窗户,随后叹了一口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真的太想家了,我家里还有媳妇,还有姑姑,还有三个弟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老金拍了一下老大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到:“心里有牵挂,就要好好的活着,活着才能出去,才能看到想见的人,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活着?活着也很难啊,好像也看不到一点的盼头!” 老金也望向了那扇窗,“虽然我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一些脊梁在撑着中国这片天,他们就是我们的盼头!”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老金的很多话老大听不懂,但他心里开始往好的方面想,正如所说,他要好好的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老金并非自诩,他确实有保护老大的能耐,在这矿区之内只要大桥一木不下令谁也不敢动老金一手指头,虽然小石川人在日本,但在北山县甚至整个“满洲国”矿务机构都有小石川的学生及亲友,小石川还曾捎来书信问候老金,由大桥一木亲自翻译,虽是挂念,但小石川从未曾提及释放老金之事,毕竟老金不同别人,他是一个战俘,虽然可有可无,但那或许是小石川于“伪满”工作的一个准则,不掺和军方的任何决断。 接下来的几天老大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每天跟在老金身边,做活也不再如以前那般的赌气卖力,能偷懒便偷懒,晚上也不用做工,吃过晚饭便回到库房,点起油灯跟着老金在地上学写字,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林老大”,可他觉得这个名字别扭,便让老金给他另取一个,老金想了个林耀华,寓意光耀中华,老大听不懂,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此事便作罢...... “二三四你也会写了,接下来还想学啥字?” 老大想了想说到:“林逐云,对,写姑姑的名字,还有大榛子,我媳妇的名字!” 老金在地上用木棍在沙土上划了几笔,“应该是这逐字和这个榛字,可这俩笔画太多,你还是从简单的开始吧,从名字上学也可以,你想想还有谁?” 老大蹲在地上闷头的又想了想,突然心尖一亮:“对,还有生哥,柳长生这仨字好写吗?” 听到柳长生仨字,老金立马愣了一下,随后小声的嘀咕到:“柳长生?我有个亲戚也叫这个名字,他在凌城开了一家面馆!” 老大听了也是一愣,他记得柳长生就是在凌城开了一家面馆,他一脸诧异的望向老金,“老金,我生哥也在凌城开了一家面馆,咱们说的不会是一个人吧!” 老金许久没有说出话来,心里暗生一阵惶恐,他仔细的盯着老大,好像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的细看过。 “你......你和那个柳长生是什么关系?他爹......是不是一个土匪!” “他爹是干什么的我忘记了,但我确实是被土匪送去的!” 老金像是受了惊吓一般,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张着嘴巴直直的看着老大。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眼前黑瘦苍老的老金竟是当年的土匪智囊金狐狸。 第七十七章 罪恶 曾经是方圆百里最大匪窝的二当家,拦路抢劫、掳掠穷苦犯下罪行累累;现今是日辖煤矿的瘦弱劳工,虽有“靠山”却也如陷囹圄、疾苦度日。此中差距虽算不得天壤,却也是对比鲜明,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应”...... 老金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愕的看着老大,他无法接受在这无妄之地与之相遇,心里如空落一般,就连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如老金之前所说,他当初并非诚心收老大为义子,二人也只有一日相处之情,老大几乎是已将那土匪忘的一干二净,可老金却念念不忘,他真的是那么重情义吗?其实他忘不掉的并不是那干儿子,而是一份善举,在半生罪恶之中鲜有的一桩善举。 人心向善,谁都想做一个好人,不同于其他土匪,作为读书人金狐狸嫉恶如仇,他打心底崇拜他的父亲、崇拜收养他的县令,年少之时欲在这乱世出淤泥而不染,可为了活着,他摒弃孔孟之道,二十年内犯下诸多让他引以为耻的罪恶...... 无数个日夜他回忆往昔痛心疾首,他甚至强迫自己笃信佛法,直到收了老大为义子并带出老沟村,他将那唯一的一件好事视做精神支柱并将其无限放大,他自认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予人前程便能化解全部孽债…… 后来,当他做下更大的罪恶之后,他在夜里都会向佛祖祈祷,保佑他的干儿子飞黄腾达,他希望自己赋予那孩子恩情能抵消全部罪责,他认为孩子越是出人头地,他的功德才会愈加圆满。 可现在,老大立于身前,老金心里唯一的慰藉霎时间荡然无存,附着他“恩泽”的最后一块壁垒也轰然倒塌。 “怎么会是你呢?怎么会是你!”老金嘴里不停的念叨着,甚至抱住了脑袋显现出万分的痛苦。 老大不知老金因何异样,急忙上前将他扶起顺便问了一句:“老金,你这是咋了?哪句话把你惹成这样?” 老金摆着手没说什么,转身慢慢的朝床走去。 老大心里有疑问,老金现在这般状态定与方才的对话有关,可究竟是哪句话触动了他,是柳长生?还是土匪?一时又想不明白。 老金面对墙壁蜷缩的躺在床上,以前所有的错事渐渐浮现在脑海,一桩桩一件件深深的刺着他的心脏,现在他已没有一件“善举”可以用来“抹平”罪恶,眼前是那些被抢钱财货物的商贩、那些被劫粮的受苦农人、还有被他害死的黑瞎子及大西山的众多兄弟…… 没错,黑瞎子的死也与金狐狸有关,这里不得不提一场发生于1933年的战役。 当年离开大西山,百余匪众划入东北军奔赴前线阻击日军,因守备将官贪生怕死、防御工事形同虚设,很快守卫热北的东北军四散逃离,大西山的众人跟随黑瞎子向南撤退,最终退至赤峰,参与了赤峰保卫战。 赤峰是热河经济中心及交通要道,在日军“对热作战计划”中将攻占赤峰排在第一位,由关东军总参谋长小叽国昭及副参谋长岗村宁次亲自指挥东路军入侵,这二人一个是后来的日本第41任首相,一个是后来的华北日军最高军事长官,他们投入大量兵力及武器辎重,势要用最短的时间和最小的代价攻下赤峰。 当时的国民政府命令驻防山西晋城的孙殿英41军入热作战。(孙殿英即是盗窃慈禧陵寝的东陵大盗,此次赤峰保卫战是其军旅生涯最强闪光点)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赤峰军民展现出了该有的民族气节,虽知敌我悬殊,但前线士兵无不在抱着“必胜”信念顽强阻击,后方百姓自发的烙制干粮送往前线绝不让英雄饿着肚子拼命,这种同仇敌忾感染着所有人,也包括来自于大西山的众人,他们视死如归,早已忘记了接受诏安的初衷,他们不再想着升官发财,一心的只想多杀一个日本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虽然此战以中方失败告终,但军民同心给了日军对热作战中最为沉重的打击,血战七天七夜,粗略估计日军死亡400余人。 随着赤峰保卫战的结束,大西山部众留在黑瞎子身边的只剩三十余人,他们与大部队走散再次成为了散兵游勇,他们无处可去,潜伏于赤峰周边深山老林之中,伺机对过路的小股日军发动进攻,但日军不是大西山下的穷苦百姓,不会放任他们“肆意作为”,很快他们便陷入了日军的围剿之中。 三十多东北军躲藏在要塞周边,虽起不了大的波澜但依旧让日本人如鲠在喉,他们发动大批伪军进山搜捕,可土匪习惯于山中隐藏,畏首畏尾的伪军三番两次无功而返。 日军频繁搜捕,黑瞎子和金狐狸决定转移,但事有凑巧,他们转移途中与伪军碰了个对面,一通乱战,黑瞎子无奈带着众人原路返回,但金狐狸却不幸被伪军俘虏。 在日本人重刑之下,金狐狸强忍半日最终变节,引着日军趁夜进山,黑瞎子还在为“金狐狸之死”痛心,结果被日军堵了个正着。 黑瞎子一众被押解回城,途径一道悬崖,趁日军松懈黑瞎子搂住两个日本兵纵身跳崖。 黑瞎子壮烈引起众人悲痛,同样激起多人效法,最终有日军八人坠崖摔死,大西山的部众除了金狐狸之外全被当场射杀。 当年为了生,金狐狸违背个人气节落草为寇;后来还是为了生,金狐狸丧失民族气节出卖同袍。人皆惧死,可他不仅辱没了圣贤更是辱没了祖宗。 后来金狐狸被送到北山县,结识了小石川并承蒙厚待,他甚至可以像王老三一样作威作福,但往事如刀,他不想再平添罪恶,素日里全靠着劳累淡化记忆,偶有心痛他总是会自我安慰一番“没事,我曾改变过一个孩子的命运,我把他带出了穷山沟,他现在肯定过的很好,他肯定会替我去帮助更多的人,那是我的功德,对,没有我他做不出那些事情!”在心里他意淫出老大已飞黄腾达并广做善事,就是那凭空想象的自欺在支撑着他。 第七十八章 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老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老大更是带搭不理,他不再教老大写字,每天只是卖力的干活,收工后回到库房倒头就睡。 老大不止一次听到老金在夜里小声的抽泣,他误以为老金是想家了,因为那天他们提到了柳长生,老金说那是他家的亲戚,毕竟六年没有回去过,想到亲人难免会如此吧! 看着老金每天郁郁寡欢,老大也被勾起了思家的情绪,家里的亲人被他梦了个遍,昨晚他梦到了大榛子,模样却有些模糊,大榛子说想他,让他快点回去,可梦里老大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早上梦醒,他趴在床上哭了一场,没想到一旁的老金见此竟起了训斥:“哭什么哭,不争气的东西!” 老大侧头看了一眼老金,他不知道老金为什么用那种口气和自己说话,想了想也是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你哭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你吗?” 老金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好像在打着什么主意,这些天他并没有对老大说出自己以前的身份,似乎是准备将那些往事永远隐藏。 “快点起来去干活去吧,今天又有新人来,你要是想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就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你们村的!”老金留下一句话,转身便出了屋子。 听老金这么说,老大一下就窜到了地上,光着脚追到门口问到:“有我们村的?你咋知道的?” “你就快点去干活吧,去晚了是要挨打的!”老金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着。 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老大心里有些矛盾,他希望能有人来告诉他家里的情况,但他又不希望再有同乡进到这苦难之中。 来到这已经快一个月了,跟老大一起来的那批人只剩四十多个,死了的大多都是“烟鬼”,他们体虚力弱的根本干不动活,为了不挨鞭子便得强忍着硬扛,超重的负荷最终将他们活活累死。 每次有劳工死去,那些监工便会随便的找个人将尸体扔到北边的一条深沟里,人们管那叫做“万人坑”,老大也去过一次,回来后被吓的连饭都不敢吃,因为那沟里真的是惨不忍睹。 走在去煤坑的路上,老大望见不远处停了一辆绿皮卡车,他记得清楚自己就是被那样的车拉来的…… 在那卡车一侧相并的站着大概十多个人,有大桥一木、王老三、几个监工和日本兵,除了他们还有几个保安团模样穿着的人,而在他们身前的地上竟摆着五六具日本兵的尸体。 老大边走边看,看到那地上的日本兵心里不禁的生出疑问,“日本人怎么也死了?这可是头回看到,在这里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 正纳闷,突然不远处的王老三朝他喊了一声:“喂,那边那个,你过来!” 老大停下脚步,不知王老三为何将他唤住,心中顿生忐忑。 “瞅啥呢?让你过来你听不见是不?” 王老三再次催促,可老大却看到大桥一木推了他一把。 老大向前走去,大桥一木竟也朝着走来...... “娘的,这个日本人会不会也像对刘文玉那样把我给剁了!”老大牢记着大桥一木的狠辣,看着他心里不禁的生了些恐惧。 二人相隔一步站定,大桥一木用那蹩脚的中文对老大说到:“小伙子,你就是老金的那个干儿子,对不对?” 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急忙的点了两下头,心里的恐惧让他的呼吸渐显急促。 大桥一木也看出了老大的拘谨,一步上前搂住了老大的肩膀:“你不要害怕我,我和老金是多年的朋友,在你们东北这嘎达你还得管我叫声大爷哩!”他看着像是很热情的样子,说话也谦卑,完全不像是一个狠辣之人。 被大桥一木勾肩搭背老大也还是低着头,但眼睛却在偷偷的瞟着肩膀上的那只手,他害怕那里突然出现一把刀子,因为上次他也是套近乎,然后突然就把刘文玉给弄死了。 “今天,你不用去做活了,我儿子来了,我这有事情要处理没时间陪他,你去陪他玩一天,中午去食堂吃些好的!” 不用干活当然是好事,可老大却并不想去,因为他知道这不一定是什么好的差事,稍有差错可能就小命难保,但大桥一木的话他不敢违背,只能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哎,这就对了,我还怕你不给我这个面子呢!”大桥一木说着松开了老大的肩膀,转而又双手握住了老大的胳膊继续说到:“在咱们这只有你和他年纪相仿,再说有老金这层关系我只能找你,拜托了!” 很久没有人这么客气的和老大说过话,看着那憨态可掬,老大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活活把人剁了的大桥一木。 一个监工领着老大去洗了个澡,换了身青布衣服,还给了一双新的黑面胶底鞋。 洗尽煤垢,穿上新衣新鞋,老大终于又回到了以前的面貌,俊朗清秀依旧是精神小伙,只不过紧锁的眉头依旧是难见舒展。 跟着一个日本兵走出很远,大概都已到了山腰的位置,一座小院映入眼帘,门前种着五棵低矮的柳树,篱笆隔起院子中落着一栋青瓦房,院里种着花花草草,还有一座红柱青顶的凉亭,亭里摆着一张圆面石桌和四个石凳......虽然以前没来过这里,但老大知道这一定就是大桥一木的住所。 日本兵把老大带进院子便走了,老大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西边,因为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山脚下的村子。 “我要是现在跑下去,是不是......”老大回头看了一圈,四下无人。 心跳加速,呼吸也开始急促,老大紧紧的攥着拳头,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轰”的一声突然传来,老大被惊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腾起了烟雾,老大记得那就是地雷爆炸后的样子。 老大失望了,看来他还是跑不出去。 随着那一声响,大桥一木也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哎吆,又炸了一颗,这王老三出的馊主意,这一个月不知炸死了多少小动物,王老三真是罪孽深重!”大桥一木一边说着来到了老大跟前,“你说这些当兵的,我的客人来了也不进屋通知我一声,怠慢怠慢!”他说着大笑了一声,随即拍了拍老大的肩膀。 老大不知道怠慢是啥意思,但肯定是一句客套话,他很不理解大桥一木为什么要装出平易近人的样子。 第七十九章 初遇 大桥一木在前面引着老大出了院子,他手抚着柳枝一脸深沉的说到:“这五棵柳树是我亲自栽下,我喜欢中国东晋时期的五柳先生,我这一辈子最向往的就是带着家人回归家乡,然后过着桃园般的日子,可偏偏......”大桥一木说着一些老大根本听不懂的话,话未说完他闭上眼睛摆出了一脸痛苦,沉默了一会儿过后,他仰起头竟然轻声的哼起了歌调,“兎追ひし彼の山,小鲋钓りし彼の川,梦は今も巡りて,忘れ难き故郷,如何にいます父母......”(日本民谣《故乡》) 一个煤矿的日本负责人,竟在向一个劳工“诉苦”,就如同是一匹财狼面对着一只兔子,看着、听着都显得无比滑稽。 大桥一木唱歌伤怀,老大站在一旁心中暗想:“刚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会儿又唱了起来,真他娘的像个傻子!” 大桥一木唱完竟还抹了两把眼泪,然后一副难为情的对老大说到:“我失态了,一想能见到我儿子我就控制不住,我已经四年没见过他了,可我今天还有公务要去处理,你知道你该怎么和他相处吗?” 老大摇了摇头。 “嗯,不知道就对了,你一定不要和他说我的坏话,我对你们满洲劳工都非常的好,我们亲如一家,你懂我的意思吗?”大桥一木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老大又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大桥一木这是怕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畜生! 大桥一木微微一笑:“我没有选错人,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他又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走吧,跟我去山下迎迎我儿子,他应该是快到了!” 大桥一木让老大和他相并着前行,拐到大路朝山下走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竟还对老大提起了死去的日本兵,原来今天真的有新劳工要来,只不过那三十几人在半路被“游击队”给截走了。 大桥一木说的每句话几乎都是看着老大,老大只是用点头作为回应,他不敢说什么,更不知该说什么。 来到了山脚,这里离着人家还有一里地左右,看着那村子,老大心里有着逃跑的冲动,可他不敢,因为除了大桥一木,身后还有俩守在山口的日本兵。 “呼,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儿子,我心里真的很激动,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大桥一木将手搭在了老大的肩膀,这来自于魔鬼的“亲近”,让老大觉得特别不自在,他强装出微笑点了下头,心想到:“大鬼头养的小鬼头,指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二人等了许久,终于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进入了眼帘。 “快看,我儿子来了,我儿子来了!”大桥一木惊呼一声,随即朝着小汽车跑了过去。 老大心里矛盾,不知是该站在原地还是该跟着大桥一木一起朝那边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日本兵,那人毫无表情的看着前方。 “不跑,反正他们也要回来,我废那腿脚干啥!”老大如是想着,眼睛盯着大桥一木。 那小车缓缓的前行,直到与大桥一木相遇,车停下后走下一个少年,他身材修长,穿着黑色青年装,带了一个黑色鸭舌帽,那少年与大桥一木紧紧的拥抱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便一起朝着老大这边走来。 来到老大身边,大桥一木很热情的介绍他儿子,“这是我儿子,长的是不是很俊!” 老大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就得表现出和大桥一木很和睦的样子。 “你好,我叫乔恩赐!”大桥一木的儿子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他伸出一只手向老大介绍着自己, 老大并不知道握手的礼节,不解的朝着大桥一木看了一眼。 大桥一木按下了乔恩赐抬起的手说到:“恩赐,这是我刚刚和你说起的那个小朋友,他不知道你的这个礼节,你......不要怪他!” 乔恩赐朝老大笑了一下,转头对大桥一木说到:“父亲,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要去你住的地方看一看!” “好吧,我一定早点回来!”大桥一木说着又看向了老大,“那我儿子就拜托你了,你们不要进矿区,这个......上面有命令,闲杂人不得进入,我不能为我自己的儿子破例,所以......你们要是在房子里呆腻了就到山下转一转,但一定切记,要走在石头铺起的路上!” 乔恩赐又与大桥一木拥抱了一下,做了道别转身便朝着山上走去。 老大跟在乔恩赐身后,走出不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桥一木好像在与那站岗的士兵交代着什么,很快那士兵便也追了上来。 乔恩赐看了一眼士兵,说了一句日语,士兵也回了一句,老大虽然听不懂那话,但他能够猜到,这日本兵就是受命来跟随的。 大桥一木此举定是有两个目的,一是害怕他儿子误入雷区,二是为了提防老大,毕竟老大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除了我父亲我不喜欢任何一个日本人,非常不喜欢!”乔恩赐一边走一边和老大说起话来。 “你不也是日本人吗?” “我?”乔恩赐笑了一下继续说到:“我从来没去过日本,我娘是奉天人,在我父亲回来之前我们一直被日本人欺负,我娘都是被日本人打死的!” 老大听此心中一愣,奉天这个地方他听人提起过,据说皇帝就住在那里,让他纳闷的是大桥一木的老婆竟然是被日本人害死的,这还真是难以想象。 “我父亲其实一直都想送我去日本生活,可我从不承认我有日本血统,所以你不要把我想成日本人,我对这些侵略者也是极其的厌恶!” 看着那人,听着那话语,老大心里却是不信,他觉得大桥一木就是个假做慈祥的畜生,他儿子必定好不到哪去。 “你叫什么名字?你……应该也不是心甘情愿在这做工的吧!”乔恩赐停下脚步,侧身面对老大继续说到:“其实我都知道我父亲做了些什么,只是我就剩他这一个亲人,我没有办法去恨他!” 老大有些傻眼,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更不知道乔恩赐这么说的目的又是什么,早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没想到刚开始就进入了困境。 第八十章 希望的开始 立在上山的路上,老大并没有回答乔恩赐的问话,在他看来,自己能做的就是听从命令不说大桥一木的坏话,至于他儿子怎么去认定那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老大抬步继续向前走,乔恩赐怕是因为没得回应而生了纳闷,他并没有立即的跟随,而是看向了身边的日本兵,朝着一脸严肃的说了几句日语,日本兵立马收枪立正,低着头叽里呱啦的也不知回了些什么。 两人在身后说着,老大已经走到了偏道的位置,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呜呜”,老大抬头顺着大路望去,只见那辆绿皮卡车摇摇晃晃的朝着驶来。 卡车来到跟前竟然停了下来,从车里探出了一个脑袋,那人上下的打量起了老大,那副面孔老大记得,就是曾经给徐明珠“送缸”的那个保安团的头头。 车里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凌城保安团的六子,他已经是保安团的副团长,此次押送劳工便是由他负责,可现在看着他却根本没有出师不利的懊恼,相反,看着老大他竟似是带着惊喜一般。 虽不相识,但曾在老沟村与之有过“窥探之缘”,老大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幻想,或许他可以求这个人将自己带出去,可刚有这想法,身后的日本兵就冲了过来,他将枪口朝向六子并用日语大吼了一声。 老大回头看了一眼日本兵,又转头看向了六子。 六子朝着日本兵假装的敬了个礼,嬉皮笑脸的学着大桥一木的腔调对日本兵说到:“我们,就是想问个路,你想干啥?” 日本兵当然是听不懂中国话,他举着长枪瞪着大眼,还拉起了枪栓。 六子见此急忙抬手在前,“别别别,我又没惹你,你这是干啥?” 这时乔恩赐也走上前来,他抬手压下了日本兵的枪口,抬起头对六子说到:“官爷,这里不让停车,没事的话你就走吧,日本人可不会因为你是他们的狗就对你客气!” 这话说出口,老大愣了,六子也愣了...... “快走吧,可怜的啊,祖宗面前不是人,主子面前也不是人,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图啥?”乔恩赐继续言语讥讽,野声怪调的没有一丝遮掩,完全的就像是个愣子。 六子苦笑了着点了下头,“你说的对,我们这些人真是可怜啊!”说完他看了老大一眼,随后将脑袋收回车里,朝着司机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老大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暗自的向上天祈愿:“老天爷,你能把我弄到车上去吗?我求你了!”一脸失落的再次向前望去,突然车厢里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老大不禁的向前挪了一步,那人竟是像极了柳长生...... “生哥?是生哥吗?”老大揉了揉眼睛想着细看一番,可车子已经拐进了一片绿荫。 老大向前跑去,直到身后的日本兵将他唤住,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大脑里一片的空白。 他渴望柳长生出现,因为在心里那是自己所认识人之中最有能耐的一个,他曾有过无数次的幻想,幻想有一天柳长生带着人杀进矿区,斩杀日本人及一众走狗,就像是天兵下凡一般的解救这些苦难劳工,除了老天爷,柳长生是他最能依仗的人。 “那真的是生哥吗?他来的目的是不是准备救我?”走在去大桥一木宅院的路上老大心里又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一直在回忆着方才的那个人,那脸型和身段确实是太像了。 可越想他越觉得不可能,柳长生不会和保安团的人在一起,再者这矿区还有一个王老三,他们方才就在一起看着那些日本兵的尸体,王老三一定不会不记得柳长生。 终觉是自己认错了人,平添了失望,老大心底一阵透凉,苦笑着锤了一下大腿。 看着老大一副懊恼,乔恩赐边走边拍了他的肩膀说到:“你刚才是不是想着跟他们一起走啊?” 老大抖了一下肩膀,侧头看了一眼乔恩赐,闭眼的摇了摇头,他不想说话,因为害怕泪水涌出来。 “你要是想离开,我走的时候我带上你!” 一句轻描淡写,老大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久了这是第一个要带他出去的人,而且还是大桥一木的儿子,如果他肯帮忙这事绝对有希望。 老大恨不得现在就跪在地上相求,可转而一想,他们才刚刚认识,他怎么可能会出手相救! 心里捉摸不定,乔恩赐却抿着嘴目光坚定的朝老大点了点头,也没再说啥,转身便继续的向前走去。 “他会救我出去吗?不可能吧,他是大桥一木的儿子,是个日本人,一定不会那么好心!”走在乔恩赐身后老大心里不停的嘀咕着,“可他刚才好像说他娘是被日本人害死的,他和日本人有仇,没准真的会帮我……”其实在心底,他在强迫着自己相信乔恩赐。 “你真的会救我出去吗?”老大轻生的问到,但说完后他立马盼着那话传不进乔恩赐的耳朵。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们都是中国人,我能帮你肯定会帮的,就看我父亲答不答应了!”乔恩赐头也没回的边走边说。 老大不知自己那一问是福是祸,当然现在也已收不回来,他现在只能盼着这个人是个好人。 乔恩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中日混血,通晓汉语和日语,如他爹一样对中国文化颇感兴趣,但他的脑袋却算不得灵光,用东北话形容就是傻愣傻愣的,有一股子莽撞,但缺乏心智。 又走了一会儿,迎面望见了大桥一木的宅院,看着门前五柳,乔恩赐又生了奚落:“信佛的刽子手,可笑至极!” 老大听不懂,但现在他想着和乔恩赐套套近乎。 “乔少爷,你说的是啥啊?我都听不懂!” 乔恩赐轻蔑的嗤笑一下说到:“我父亲是不是也和你说过他喜欢陶渊明?如果他真的喜欢他怎么可能留恋这‘满洲国’?自欺欺人!” 乔恩赐就是这样的瞧不上他父亲,几年未见,一番亲近过后,他还是打心底的嫌弃。 第八十一章 乔恩赐迈进了院子,他撇着嘴望了望两侧的凉亭、花草、果蔬,在他看来,父亲所做的任何都是在粉饰罪恶,他暴戾的内在根本配不上眼前的这番恬静。 “我父亲并不同意我来看他,我也是今早才叫人给他送来书信,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就想知道他残忍到了什么地步,如果他像害死我娘的那些日本人一样残忍,我绝对会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乔恩赐眼睛里露着寒光,这俩父子还真是“隔阂”不浅,一个对儿子处处隐藏,一个对老爹多显仇视,回想方才他们相见时的亲近,应该也是各有心思互有担忧。 乔恩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行在房前他推开了屋门,立在门楹之下他朝老大招了招手。 老大移步向前,日本兵紧随其后,乔恩赐见此顿生厌烦,他不喜欢父亲安排的“监视”,想着再训斥可话到嘴边却也没说出口,只是白了那日本兵一眼,随后拉起老大的胳膊便进了屋。 这外间是一间客厅,摆着两把椅子和一方木桌,正面墙上贴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个举酒的古人,两侧各有挂文,一书“猛志逸四海”,一书“骞翮思远翥”。 细细的端详了书画,乔恩赐又对老大进行了一番“指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老大摇了摇头,那上面的字他只认得一个“四”。 乔恩赐笑了一下说到:“我也不知道具体说的是啥,应该就是远大抱负之意,可相比于古人的无奈之言我父亲的自欺欺人就显得可笑了!” 老大还是听不懂,他觉得与这俩父子相处实在是过于艰难,且不说胆战心惊,单是那言语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乔恩赐在屋里转圈的看了一遍,最后转身坐在了椅子上,但眼睛还是在盯着那画像,看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到:“这哪是陶渊明啊,这明明就是杜康啊......” 老大没有理会,因为心里有着自己的忐忑,他知道接下来乔恩赐肯定要问到大桥一木,说好话、说假话其实并不难,难的是乔恩赐对那罪恶行径似是心知肚明,无论他是否真的怨恨还是在做戏,老大都不得不“当着明人说假话”,这似乎比凭空捏造更加困难。 果真,一番自言自语过后,乔恩赐将头转向了老大:“你和我说说,在你们劳工的眼里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大犹豫了一会儿说到:“这......我们平时见不到他,我来这儿也不长时间,听老人说他人挺好的!”老大说完暗吞了口唾沫,说出这种话他真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乔恩赐听后摇了摇头咂了两下嘴,这话他自是不信,他或也知道,父亲能排人来相陪必是早做了准备。 “我听人说在日本人管辖的煤矿周围都有万人坑,你们这有没有?” 听到“万人坑”仨字老大脊背瞬间透凉,鼻息之前似乎又飘起了那恐怖的尸臭气息,他低下头轻叹了口气,然后狠狠咬了一下牙根闭目的摇了摇头说到:“没有,没有那东西!” “没听过?你知道万人坑是啥吗?” “扔死人的地方!” “你应该没去过其他的煤矿吧,如果你们这没有,那你怎么会知道?在满洲这个地方你在外面不可能知道日本人这般的恶行,你们这也死了很多人对不对!” 乔恩赐斜着眼睛看着老大,表情非常严肃,面对逼问,老大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乔恩赐在诈言,他第一次觉得说话是如此的艰难。 “我.......我......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没见过,你......你要是想知道,去问他!”老大回手指了指门外的日本兵。 乔恩赐也看出来了,这个劳工虽口风严实,可那言语之间的表情却已将他出卖,这之中肯定是有些骇人之事,他没有再问什么,倚着靠背眼睛看向了屋顶,舌头在来回的舔着嘴唇像是在做着什么主意。 老大悬着一颗心站在门口,他还在等着乔恩赐的继续问话,然而半晌不见言语他的心更加惊了起来,“是自己说错话了吗?肯定是,千想万想没想到他会问到万人坑,他若告诉了大桥一木,那......那自己的结果肯定会比刘文玉还要惨!” 说到底,老大没有凛凛大义,他想的只是活着,为了活着他会恐惧,会选择低头,毕竟他只是乱世之中的一个普通穷苦,毕竟那大桥一木行事狠辣无比。 老大自以为是失了言,并因此懊恼不已,他慢慢的向前走了两步,对正在“神游”的乔恩赐小声说到:“少......少爷,我没和你说过啥,你可千万别和大桥先生去说啊!” 乔恩赐打了个哈欠,而后揉着眼睛说到:“不让我说?那简单,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就行!” 没想到乔恩赐竟然这般的要挟,老大欲哭无泪,心里极度的为难。 “我有点累了,我要进里屋去躺一会儿,你跟我来吧!” 乔恩赐站起身朝着里屋门口走去,老大也只能是跟着他,他现在无比的希望自己突然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走进里屋,乔恩赐疾行几步,一下便扑在了床上,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到:“还是我父亲会享受,这床真是软啊!” 老大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心怀担忧的“欣赏”了一下大桥一木的卧室,这里虽然摆设简单,却已是他想象不出的“豪华”,那地面满铺着规整的紫红地板,洁白的墙面下方裹着浅蓝色的墙裙,阳光穿过透亮的玻璃照在地上竟还带着反光,简单的桌子衣柜也都染着古朴的深红、雕着细腻的纹理,一张双人大床摆在最里,淡青色的被褥看着就是厚实柔软...... 看了一圈,老大又默默的低下了头,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待审的犯人,而该不该将矿区的险恶“和盘托出”他并没有拿定主意。 乔恩赐脱下外衣和鞋子,盘腿的坐在了床尾,看着老大战战兢兢他嗤笑了一下说到:“你也过来坐吧,和我不用那么拘谨,你只管说你的,我绝对不会让我父亲察觉到什么,更不会出卖你,但是前提是你要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老大抬头看了看,他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此时竟觉得这般处境就如是步入了绝地,前不知方向后没有退路…… 第八十二章 卧室交谈 老大慢步来在床前,随手扯过椅子坐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摆弄着手指,心里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问话,他已经被乔恩赐诈住了,认为不说实话乔恩赐就会去向大桥一木“栽赃”,可若说了实话,他又不知乔恩赐是否真的会如他所说的那般。 乔恩赐舔着嘴唇上下的打量起了老大,父亲说他与自己同龄,此时细看那全不似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瘦弱的身板、沧桑褶皱的面容与自己相比仿若天地之别,这般差距让乔恩赐生出了对老大的怜悯,犹豫再三他本不欲再为难,可再一想这可能会是此行唯一能够接触到的“满洲人”,他轻吁了一口气后对老大说到:“你......你今年多大?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老大抬了一下脑袋有气无力的敷衍了一句:“我十七,我......是被车拉来的!” “比我还小上一岁!”乔恩赐咂了两下嘴继续问到:“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一个月!” “才一个月啊,那你家就是这附近的吗?是山脚那个村子的吗?” “不是。” “那是哪的?这周围好像就那么一个村子。” “老沟村。” ...... 乔恩赐问的每句话老大都随口一答,简单而又迅速,他倒是希望乔恩赐只问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可他也知道这些只不过是一个前奏罢了。 “你们这里每天都在死人吗?满洲人在这里是不是没有一点人权?”乔恩赐朝老大轻探了下身子,他希望面前这个人可以告诉他所有想知道的事情。 老大没有说话,因为他还是没有决定自己要怎么去回答。 面对沉默,乔恩赐还以为老大是听不懂他的话,所以又重复了一遍:“嗯......我的意思是说......这些日本人是不是不拿你们这些劳工当人看?甚至残忍的杀害?” 老大低着头继续沉默,他用力的掰着手指,嘴里有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可他却不知道到底该说哪一个。 看着那无可适从的双手,乔恩赐知道老大是在为难,心有怜悯不忍逼问,沉寂了片刻乔恩赐转了话茬,再次开口说到:“你想不想听我说说话啊?说说我和我的父亲。” 老大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哪有选择的权利,心想着只要不问些问题就是万幸。 “我从来就没有朋友,除了我的师傅也没有人愿意搭理我!”乔恩赐想着抒怀,眯着眼睛望向了窗外...... “在我出生之前,我父亲是关东军的一个中尉,我母亲只是一个富户家的丫鬟,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父亲相中了我的母亲,那个富户便强迫我母亲去了日本军营,后来我母亲就怀孕了,富户去道喜的时候被我父亲给杀了,然后我母亲就被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里,由我的舅舅和舅妈照顾,再后来我父亲去了日本,这一去就是八年,在他回来的前一个月,我舅舅被日本人抓走了,我母亲在和日本人撕扯的时候被捅了两刀,我父亲回来之后已经不是军人了,左眼生了疾看不清东西......” 听到这老大猛地抬了下头,他听老金讲过许多大桥一木的事,可他有一只盲眼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他从直隶找了一个前清的秀才教我读书写字,他无论多忙每天都会陪我去逛街,我看上的东西他都会买给我,钱买不到的他就去人家手里抢,他对我很好,他说我是他最亲的人,以后赚够了钱就会带着我去日本过最好的生活,我也拿他当我最亲的人,可我就是忘不掉他是一个日本人,我见过太多人被日本人欺负,尤其是我娘......” 乔恩赐停下了言语,他低下头、用牙齿咬着嘴唇不知在想着什么,一会儿过后他面朝着老大问到:“你的父亲有他那么好吗?” 这是一句得意的炫耀,可老大却看到乔恩赐的眼角带着一滴泪水。 “我爹......”老大说着又低下了头:“他死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你娘呢?” “他俩一年死的!”老大说完低身下去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提到爹娘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以这个小动作来缓解一番。 乔恩赐一听更加觉得老大可怜,自己虽然没有娘,可也是生活在“蜜罐”里,眼前这个没爹没娘的苦命人却还要在这里受苦受罪,此时心里对父亲的怨言好像是更深了一层。 “那你来这之前是跟着......” 乔恩赐想多了解一些,可还没说完就被老大张口给打断了...... “你和我说你们的那些事情,不怕我去告诉你爹吗?”老大之所以打断是因为害怕那后续的问话会提及姑姑,比起爹娘他对姑姑可不只是思念,更多的是担心,他现在不敢面对那个“称呼”。 乔恩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大会主动的向他提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老大是心有忧虑,还以为面前的这个人也要与自己敞开心扉。 心里有一丝敞亮,乔恩赐轻笑了一下继续说到:“他知道,我和他从不避讳这件事,他知道我恨日本人,所以一直不让我来他工作的地方,他是怕我见到她凶狠的一面,当年我看上了一个孩子的木剑,我去找我父亲,其实是想让他去找人家给我做一个,可我却亲眼见他将那孩子的父亲绑在树上打,我吓的好几天没和他说话,直到他发誓说再也不欺负别人,尤其是不欺负和我一样的满洲人……” 乔恩赐扯开了话匣子,既然岔开了养育的话题,老大便也不再想着去插话,若无其事的听着,不经意的竟打了个哈欠。 乔恩赐看到那困意关切的问到:“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一会吧,我坐了两天的车也有些累了,咱都休息一会儿,睡醒了再说,反正我父亲明天才会回来,今晚你就住在这吧!” 听到这话,老大立马挺直了身子,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好消息”,不用听那难解的话语、不用回答那两难的问话,睡不睡的不论,能让乔恩赐住嘴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解放。 “来吧,上床上躺着,咱俩一人一半!”乔恩赐说着向床边挪了挪身子便躺了下去。 老大依然坐在椅子上,他可不敢去躺大桥一木的床。 看到老大不动,乔恩赐又坐了起来,“没事啊,你过来躺着,我不会告诉我父亲的!” 老大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看着那床他确实眼馋,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么柔软光鲜的被褥,“死就死了,娘的!”他心想着一屁股就坐在了床上,他用搭在褥子上的双手轻轻的摩擦,那细腻布面就像是大榛子的脸蛋。 很久没有“享福”了,老大多么希望躺在这床上的是大榛子,她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老大就是这样,小时候有了好吃的会惦记着给弟弟,现在又多了姑姑和大榛子。 躺在床上闭上眼,老大暗暗的发誓,一定要给大榛子也弄上这么好的褥子面,可想着想着他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能够活着出去...... 过了有一会儿,老大睡着了,呼噜打的震天响,吵得乔恩赐根本无法入眠。 乔恩赐轻轻的推了两下老大,可无济于事,老大依旧鼾声不减,乔恩赐无奈只能穿上鞋、拿着衣服去了外屋。 躺在柔软的床上,老大做了美梦,又一次将家人梦了个遍,直到外面“轰”的一声巨响将他惊醒,坐起身见旁边没有了乔恩赐,心里不禁的生出一丝不祥...... 第八十三章 拳杀日本兵 外面一声轰隆将睡梦中的老大惊醒,欲要出门探个究竟,不想刚推开卧室的房门就见外屋地上昏躺着一个人,那人被扒的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兜裆裤,在他身边扔着一根半尺木棍,老大低身细看,这竟是方才一直跟随的那个日本兵...... “他这是怎么了?是被谁打晕了?”正诧异,不经意的抬头竟见椅子上凌乱的扔着乔恩赐的外衣...... “难道是大桥一木的儿子换了日本兵的衣服?那他......”心想至此,再联想到方才的轰隆声,老大心惊立马冲出了房门。 立在房檐之下,老大由西向东的环看,最终目光定在了东边不远处一片未散的尘烟。 “又是地雷爆炸,是山里的东西还是......”老大不敢再想,缓慢的靠近了东边的篱笆墙。 正如心中所担忧,那尘烟之中果真躺着一个人,他穿着日本兵服,不声不响的一动不动,他土黄色的裤子上一片模糊,应该是被炸后由鲜血所染。 “那会是乔恩赐吗?”老大傻了眼,立在那里双目瞪圆的看着,他不会去关心一个日本人的死活,可若真是乔恩赐那他便也逃脱不了大桥一木的惩罚,毕竟他是那相陪之人。 “肯定是乔恩赐,他是死了吗?他为什么要去哪里?我......我该怎么办?”老大心里急的火烧火燎,仿佛已经见到了大桥一木迁怒之下挥起的刀斧。 “不行,我得去救他,如果我救了他,可能......可能他们就会感谢我!”老大强加给自己一个希望,想至此他快步的跑出了院子。 来在院外,老大手扶着最东边的那株柳树,眼望着那边的横躺却又止步不前,这之间只有十步有余,可他不知道哪里还会有雷,他害怕自己也会被炸的血肉横飞。 “怎么办啊?”老大攥紧拳头用力的锤了一下柳树,那心早已跳在了嗓子眼,他恐惧中带着绝望,这般后果一定是要自己拿命来抵,此时此刻他唯有再次仰望苍天无奈祈求:“老天啊,你帮帮我吧,他要真是死了,我......我也会被打死的!” 四周出了奇的寂静,老大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他觉得自己的脖子现在已经架上了砍刀。 就如之前大桥一木所说,山中埋雷取代军犬是个馊主意,很多雷都被动物们引爆,所以就算是有爆炸声日本兵也都是见怪不怪,没人会跑来看个究竟,老大就像他身边的柳树一样,笔挺的站立,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独自木然的站了许久,直到屋里的日本兵踉踉跄跄的走出房门。 那日本兵光着膀子、穿上了乔恩赐的裤子,站在院中望见老大便朝着跑来,一边跑一边用日语叽里呱啦的叫嚷,应该是在骂人。 看着日本兵气势汹汹,老大再添恐惧,第一时间想到了跑,他也确实跑了几步,可日本兵跑的要更快,追上老大便是一个飞踹。 那势大力沉的一脚踢在了老大的后背,老大飞出数米后重重的擦在了地上,双手被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疼的他翻身后张着五指不停嚎叫。 日本兵追到跟前,随手拾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抬手便朝着老大抽打起来。 树枝打在身上如扒皮刺骨般的疼痛,老大依旧伸着手,一边打滚一边大声的喊到:“那边死人了,那边死人了,你别打了,你别的了......” 日本兵听不懂那话,继续用劲力气的抽打,挨了一闷棍还被扒了衣服,他也懊恼至极,忙于寻人泄愤却还没想起琢磨乔恩赐的去向。 日本兵越打越用力,老大知道他就是要将自己打死,向一个即将杀死自己的人求饶,老大不想死的这么憋屈,心中的怒火随着一下下的鞭笞愈燃愈烈,霎时间,恐惧如烟消云散一般,老大停下求饶也停下翻滚,紧咬着牙根忍着痛攥起拳头,她瞪着眼睛木然的看着山下,目光渐露凶狠。 “我操你八辈祖宗!”随着一声惊呼,老大跃然而起,一下将日本兵扑到在地,“我让你打,你娘那个腿的,我打死你!”老大疯了一般的攥着拳头不停捶打那日本兵的脑袋。 日本兵手脚并用的极力反抗,可架不住老大挥拳力大急促,顷刻之间那嘴和鼻子便有鲜血喷涌而出,老大的手上也沾满了血,可他还是咬着牙不停手,他心里已经发了狠,就算死他也要先打死这个日本兵。 “想打死我,你打啊,你打啊,你打啊......”日本兵已经没了挣扎,可老大还在发着力。 又过了一会儿,日本兵整个脸血肉模糊,下巴都被打歪了,老大终也筋疲力竭,大口的喘着粗气倒在了一边,他从小就爱打架,但这是他打的最爽的一次。 “姑姑、大榛子、老二、老三、老四、生哥,我活不了了,但我不憋屈,他想打死我,我先把他弄死了,我多厉害啊!”老大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现在才是没了一丝退路,杀了日本兵,跑也跑不掉,就算是躲过了雷,山下还有把守的日本人和军犬,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反而觉得没有那般可怕。 笑着笑着,眼角的泪水再次涌现,他胡乱的擦了一把,手上的血也染了满脸鲜红。 “老天爷,你满意吗?你不救我,现在我也不用你救了,但我还得求你,你别让人来吵我,让我好好的躺一会儿,行吗?”家人的模样不停的在脑海里闪烁,现在要是有日本兵前来会立马把他杀掉,他想趁着这空隙好好的回忆一下...... 又过了许久,日本兵没有来,却等到了乔恩赐的哀嚎...... “啊......好疼啊,我的腿......” 听闻嚎叫,老大侧头朝着那边看了看,只见乔恩赐在那边也打起了滚,老大很淡然,竟还起了奚落之言:“有那么凶狠的爹,原来你疼了也会打滚啊,活该!” 方才还是活的好好的三个人,这会儿一个死了、一个被炸断了双腿,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等死,一切来的突然,就像是还没在那软床上醒来做下的一个梦。 第八十四章 被抓 不远处,乔恩赐哀嚎的声音越发的大了,吵的老大根本无法安静的回忆。 忍着身上火辣的疼痛,老大强支着胳膊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乔恩赐,转而又伸手探了探日本兵的鼻息,确定那已是死尸一具。 面对自己亲手杀死的人老大心中陡生一阵罪恶感,“我怎么能杀人啊,我怎么把他害死了......” 愤怒之时杀人自卫并觉心中大快,可盛怒已减之时却又觉断人性命心中有愧。 呆坐了一会儿,只见前面沿着山路跑来五个持枪的日本兵,方才盛怒之时虽已做了必死的准备,但现在他可不想心甘情愿的赴死。 “怎么办,我得跑,我不能就这么死了!”他立马站起身慌乱的四下望了望,而后转身跑进了大桥一木的院子。 日本兵定是被乔恩赐的嚎叫声引来,他们也看到了逃离的老大,朝着便放了几枪。 听到枪声老大更慌了,冲进屋门便推上了门栓,浑身颤抖着紧紧的倚靠在门上。 “这怎么办?我肯定是跑不掉了!”老大大口的喘着气,知道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 “啪”的一声,门被踹开,老大也被弹出了出去,被椅子绊趴在地,紧接着两个日本兵冲了进来,一个用膝盖死死的压在老大后背,另一个抬脚便朝着老大的脑袋踢了几下...... 老大咬着牙强忍着,他没有反抗的力气,也不想发出那可怜的嚎叫,此时心里才真的如死灰一般。 不一会儿,又有俩日本兵抱着哀嚎的乔恩赐匆忙的走了进来,他们直接进了卧室,那踢老大脑袋的日本兵也随着跟了进去。 压在身上的日本兵似乎是不准备弄乱这屋子,他采着老大的头发将老大拖到了屋外,而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用日语不停的咒骂。 老大抱着脑袋任由踢打,他知道此时若是反抗只能是死的更快一些。 屋里乔恩赐还在大声的哭闹,伴着哀嚎他嚷了一句日语,随后有一个日本兵冲出来止了对老大的踢打,随后二人押着老大进了卧室。 被架着胳膊立在卧室门口,老大抬头看了看床上的乔恩赐,他那双腿还在,只是折成了弯,估计骨头断了只是肉还连着。 乔恩赐闭着眼一脸狰狞,他死死的攥着床单,忍着剧痛对老大说到:“我和......我和他们说了,不......不关你的事,他们......他们说.......等......等我父亲回来处置!”他说完便又疼的翻了个滚,紧接着又是不停的嚎了起来。 老大耷拉着脑袋没有说什么,被那两个日本兵架了出去,绑在了院里凉亭的柱子上,所有人都进进出出的慌乱,没人再去殴打,老大终于又“轻松”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褂子的大夫带着药箱赶来,随在他身边的还有王老三。 王老三没有进屋,而是直朝着老大走来,来到跟前二话不说先重重的打了老大两个耳光。 “娘的,埋雷是我出的主意,现在炸了大桥先生的儿子,他要是怪罪我,你看我不把你拆了炖肉吃!”王老三恶狠狠的瞪着老大,说完又朝着老大的腿踢了两脚。 腿被踢疼了,老大不禁的咧了一下嘴,而后看着王老三他竟然笑了一下:“你横气啥啊?我记得你,在凌城你偷东西当贼,在这你给日本人当狗,我已经杀了一个日本兵,要是还能把你连累死,那真是不亏!” 听这么一说王老三愣了一下,一脸诧异的问到:“你......你是凌城的?你谁家的?” “我?我就是指认你偷东西的那个孩子,那年我十岁,想起来了吗?” 王老三来回踱步的想了一会儿,而后伸出手指点了老大几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小王八犊子,真他娘的有缘啊!”说完他攥着拳头朝老大的肚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当年你们跑了,让你多活了几年,你告诉我柳长生在哪?” “他就在凌城,还开着他的面馆,你不知道吗,过的好好的,有妻有子比你这狗强多了!”老大编着谎话故意气着王老三,他现在是彻底豁出去了,终是难逃一死还不如挺直了身板。 王老三听后笑了一下说到:“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他是共产党,你们走的第二天,他的媳妇老娘就都被皇军给杀了,他哪还有什么妻儿?” 听到这话,老大立马瞠目结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柳长生还曾经历过这么惨痛的过往,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开始心痛,那一家人对自己都有恩情,都说好人又好报,可他们凭什么要遭那般的厄运。 王老三笑着朝屋门走去,也就在这时,老金也跑进院来。 老金这些年一直承蒙大桥一木照顾,山里的日本人和王老三也都知道,所以在矿区除了下山老金也是来去自由,听闻祸事便赶来看个究竟。 老金只是停脚看了老大一眼便又朝着屋门走去,到了那门口却又被日本兵拦在了门外,老金无奈只能慢悠悠的转身朝老大走来。 坐在了凉亭的石凳上,老金什么也没说。 “老金,你怎么不说话呀,咱俩一直在一起,我办的这事会不会也连累到你啊?”老大如此一说正是他心里唯一的担忧。 “连累?”老金笑了一下继续说到:“我不需要你来连累,早就是该死的人了!”说完他叹了口气。 “老金,如果你以后能出去,记得给我家人捎句话,我家在......老沟村,我姑姑叫......林逐云,我媳妇......叫大榛子......”老大说着开始哽咽,他只是面上装出不惧,在熟人面前那份脆弱还是难于掩饰。 老金站起身走到了老大面前,他愁容满面似也带着泪痕,“孩子,你杀了日本人大桥一木不会放过你,他更会因为他儿子迁怒给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咱爷俩缘分不浅,就在这一起上路吧!”老金手里藏着一根铁钉子,他最清楚大桥一木的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大桥一木绝对不会让老大痛快的死去。 老大低头看了看老金手里的东西,仰起头后泪如泉涌大声的嚎啕起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老大的哭叫引来了日本兵,老金立马又将铁钉缩回了袖子,那跑来的日本兵拿着枪托锤了老大胸口两下,并大声的训斥。 老大疼的龇牙咧嘴,但哭声没停,老金急忙跪地向那日本人求饶。 正在这时,穿着白褂的大夫身上带着血迹急匆匆的走了出来,老金看着他心里顿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八十五章 逃出地狱 六年前因为贪生怕死老金出卖黑瞎子及一众兄弟,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痛,在煤矿的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悔恨和自责中度过,本能谋个闲差的他也选择干苦力来麻痹自己,现在老大落难,他只想着提前结束这孩子的苦难,也顺便了结自己罪恶的一生,可面对老大的惧死他又下不去手,终也是个智者,当望见医生的一刹他立马便又寻得了逃跑的计策。 那医生也是谨小慎微,本可以派个日本兵去寻药,可却害怕粗手粗脚的弄乱了药架子,非要自己亲自前去,不想刚跨出院门就被老金从后面搂住了脖子。 老金拿着铁钉将那尖利的钉尖抵在了医生的喉咙,四个日本兵见此立马围拢过来,相隔着五六步纷纷举枪对准了老金。 老金也曾是靠着枪杆子吃饭的,见此立马将脑袋躲在了医生后面,并大声的嚷到:“这山里只有一个大夫,我现在要是扎死他,大桥一木的儿子也得死!” 日本兵不懂中文,可这医生也是久居关东,听懂了老金的话他急忙抬手在前用日语对着日本兵说到:“你们不要动,我还得给少爷医治,我不能死,你们千万别冲动!” 老大看着老金的举动也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也不知道老金为何要有此举。 老金用脑门顶着医生后脑勺,威胁着说到:“小岛医生,对不住了,你告诉他们,让他们放下枪,退到房檐底下,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小岛也是怕的不行,半点不敢犹豫,立即用日语喊到:“他让你们放下枪,退到房檐下,你们千万别冲动,我要是受了伤不能给少爷治病,你们也没法和大桥先生交代?” 日本兵互相的看了一眼,其实他们也不是真的兵,只是通过日本“移民计划”迁徙过来的无业游民,穿上军衣被安置在矿务机构假造声势,他们没有军人的骨气,有一个放下枪其余便都跟着照做,纷纷的退了回去。 老金挟持着小岛来到老大身边,他让小岛解开了捆在老大身上的绳子,老大这才明白老金的用意,此时也顾不得一身伤痛,跑上前去捡起了那四把长枪,随后跟着老金慢慢的退出了院子。 小岛咧着嘴巴,一直是耷拉着眼皮看着老金的手,他生怕稍有不慎被划破了皮肉,而老金只顾后退,还真就用那钉尖刮出了血痕。 “老金,咱们好几年的交情了,你可别真的害我,我可没伤害过你们啊!”随着老金的步伐后退,小岛也不忘套近乎求饶,他的话不假,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没伤害过劳工的日本人,可那是因他接触不到,作为一个医生,他只为日本人服务。 老金没有搭理他,眼睛盯着追出来的众人,那些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也在一步步的逼近。 “老大,你拿的枪他们已经上了栓,你朝他们开上一枪!” 停下脚步,老大将怀抱着的枪放在地上从中又拎起了一把,可他从没摸过枪,不知道该怎么摆弄,拿在手里来回的看也没看出个头绪。 老金看着也着了急,立马催促了一句:“枪口对着他们,你想打死哪个你就对准哪个,然后搂一下枪托那个月牙形的东西就行了!” 老大按着吩咐,对准王老三便扣了一下扳机。 “啪”的一声,将老大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也没个准头,不知那枪子射去了哪里。 众人停步墩身抱头,真就没有一个敢再前进一步。 走上下山的大路,身后没人追赶老金索性也正过身子,采着小岛的衣领大步朝山下走去,老大抱着枪,也不敢多说话,一路小跑的紧跟在后面。 快到了山脚,老金再次将那钉子戳在了小岛的脖颈,拐过高草丛,那守在山脚的三个日本兵立马就发现了他们,随即举枪并吹响了哨子。 老金没敢再向前走,停下脚步他对小岛说到:“你告诉他们,大桥一木的儿子等你救命,让他们不要乱来,放下枪后退,让我们走!” 就在交代小岛的间隙,山口之处竟然聚集了十余个日本兵,也是倒霉,巡山的士兵刚好经过这里。 小岛依着吩咐朝着日本兵讲述了“利害”,可这些日本兵明显不像大桥一木院里那四个那般听话,他们虽然没有开枪,但依旧是站着不动,枪口也依然是在瞄着准。 见是这般,老金也不敢动,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山下的日本兵开始说话了。 小岛做了翻译,日本兵说除了村里的矿民,不能放任何一个满洲人下山,这是军令,违了他们就得接受制裁,但考虑到大桥一木的儿子,他们可以放一个离开。 原本是个抉择,老金却朝着老大笑了一下,而后说到:“孩子,等会儿你朝着那个村子跑,有多快跑多快,出了村子,有山进山,有庄稼地就往地里跑,总之别跑大路,跑到天黑也别回头。” 老大犹豫了一下说到:“为什么是我?你拼了命赚来的机会,你不想走吗?”。 “想走,但是我们不能在这和他们耗时间了,大桥一木的儿子如果死了,这个医生就没什么用了,我已经这大岁数了,你的路还很长,以后好好活着。”老金有些着急,皱起了眉头继续说到:“在我没松开这个医生之前他们不敢对你开枪,你快走吧!” “那你......” 老大还想再劝老金和日本兵商量,可老金却骂了他一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他娘的倒是快点走啊,滚!”老金暴怒,随即踹了老大一脚,“快走,别他娘的让老子白死!” 心中虽有不忍,可也知道此事耽搁不得,再加之实在是太想活着,老大心一沉,将怀里的枪扔在地上,转头便极速的朝山下跑去,一边跑他一边流泪,他知道老金必死无疑。 看着那逃跑的背影,老金泪流满面却笑的合不拢嘴,“小岛,你知道吗,他是我六年前认的干儿子,没想到在这遇见了!” “你......你不会杀了我吧!”小岛还是恐惧着,他害怕老金最后来个鱼死网破。 老金没有回答,站在他这个地方正好能望见村子,他一直看着老大的背影,看着他越跑越远,看着他拐进了村子...... 山脚的日本兵又喊了一声,小岛说他们在催促着放人,老金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的看着那边,他想着多耽搁一会儿,老大就能跑的更远,也更加安全。 又过了一会儿,日本兵没了耐性,他们朝天开了一枪。 听到枪声,老金转过头对小岛说到:“你告诉大桥一木,我谢谢他这些年的照顾,老金我先走一步去那边给他占个地方,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说完老金将小岛推在了一边,而后拿着那钉子扎进了胸口,并连刺了好几下...... 第八十六章 倒霉孩子 离开了老金,老大拼了命的奔跑,他跑的漫无目的,跑的不知疲惫,穿过了好几个村子,又淌过大河翻过大山,也不知跑了多远终于挨到了日落,他也精疲力竭,酸软的双腿再也迈不动步子,于一个村口他重重的跌倒在地。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那气息穿过鼻孔都带着火辣的滚烫,他想起身,可那抽搐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又想撑着手臂向前爬,可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脸紧紧的贴在地面,老大哭了,泪水顺着眼角滴在了干燥的土地上,这是激动的泪水,因为他已经逃出了那苦难之地,这也是伤感的泪水,因为他知道现在这个世上该已是没了老金。 老大是幸运的,因为他只在那煤矿停留一月有余,比起那些丧命和继续暗无天日的苦难劳工,他这一月的经历只能算是人生的插曲,但这也足以改变他今后的轨迹。 不知什么时候老大竟然睡了过去,天越发的阴沉,村里干活的农人陆续归来,望见村口趴着的人他们纷纷好奇的近前细看,可当见是一个满脸是血的陌生面孔之后,又无一例外的相互嘀咕着离去,自顾不暇的年代,人心多也随着僵硬,谁也不想平添晦气。 时已是半夜,稀疏疏的竟然下起了小雨,老大咳嗽了两声后用力的翻了个身,他紧闭着双眼微张着嘴巴,雨水落入口中,那燥热干涸总算是得到了缓解,他尝试着起身,可路面因落了雨水而更加的溜滑,他那依旧酸软无力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住想要直立的身躯,连试了多次最终彻底放弃,躺在地上唯有盼着这雨快些的停止。 可俗话说“关门雨,下一宿”,天不怜人,这雨断断续续的竟然下了一夜。 老大就在水中一直浸泡着,耳边除了雨水噼啪的声音,还有牙齿因哆嗦而发出的触碰。 终于雨水停了,老大无比虚弱的将眼皮嵌开缝隙,天空的湛蓝映入眼球,他的内心终也稍见了敞亮。 脸上没有了血迹,换做了一副煞白,就连嘴唇都没了颜色,老大依旧是一动不动,因为现在的他觉得喘气都非常困难,更别提四肢,就像是感受不到存在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的虚弱,但也不得不说,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命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跑了过来,他光脚的踩着泥泞,来到老大身边蹲下身细细的端详起来。 老大也知道身边来了人,借着眼皮未合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孩子,他想说话可却张不开嘴,只能是在心里急切的盼望着他能救自己一命。 可不想,这倒霉孩子竟然将老大当成了玩物,他手捧着稀泥,一点点的糊着老大的身体,从脚到腿再到胸口,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泥俑”就差个脑袋便大功告成了。 老大能感受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心里恐惧着,这若是不反抗他必会被糊死在这泥里,可也是干着急做不出回应,只能是在心里感慨命运的多舛,“没累死在煤矿,没被日本人打死,竟要死于一个小娃娃之手,你这孩子记住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因是雨后,田间地头也都泥泞,村里的农民也能得空多睡一会儿,所以并没有大人出来阻止这孩子的所作所为,泥土被压在脖颈、塞在耳蜗、抹在额头,不幸中的万幸,小孩糊住了老大的脑袋却给他留下了眼睛鼻子和嘴,此时的老大盖着厚厚的泥土就像是光着屁股的齐天大圣。 不知是何原因,小孩突然跑开了,老大心中稍安,总算是没如所担心的那般“惨死”。 老大有些困了,甚至觉得大脑里想不出任何东西,他的意识在渐渐淡化,此时的他已是濒临死亡。 又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倒霉孩子叫了俩小伙伴,三人一人拿着捆干草走了过来,来在跟前他们将干草厚厚的铺在了“泥俑”上面,看那架势是准备将老大烧制成型了。 “快点盖上,点把火他干的就快了!” “你拿洋火了吗?” “拿了,刚从灶火坑拿的,咱们得快点,要不然我娘找不着火就得出来找了。” 孩子们相互的说着,很快一身的干草从脚底被点燃,透过缝隙老大只看到一股清烟升空,好在这大清早的阴冷潮湿,那火苗断断续续,点了多次也才烧过肚脐的位置,但火烧热了泥土,老大也有些好转,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脚底直往上冲。 “这么快一盒洋火就用没了?皮实你回去拿,我就不信点不着!”孩子们也是不耐烦,但好像并没有“困难击倒”,颇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身上的暖流让老大觉得无比舒服,他甚至也盼着那个孩子能快点归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回来了,还带来了三个大人...... “你们真是胆大,死人你们也敢动,不怕缠上你们,快都滚回去!” 大人在驱赶着孩子,老大想着求救,他努力的想要发出点声响,可那嘴里吐出的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过来...... “干什么呢你们,怎么在这点火啊?” “哎吆,李大仙来了,这人好像是死在这了,这几个孩子在这用泥把他糊住了!” “死人?我看看!” 那被称之为李大仙的中年墩身用手指探了下老大的鼻息。 “还没死呢!有点气,要是不管他肯定一会儿就死!”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管这茬。 “李大仙,你看你有仙家护着,要不你发发善心?我们可是不敢招惹他!” “那我也不能把他弄我家去啊!” “大仙我给你出个道,这个人你要是能把他救活了,那你以后就了不得了,名号一下就能传出去,倒时你还不得有大把的钱赚啊?” “哎,别说钱,仙家给你们瞧病,那钱是你们孝敬仙家的,和我可没关系!” 原来这李大仙是个“香头”,这种人声称自己能被“仙家附体”,以此来为人瞧病避祸,其实也都是迷信作怪,但此时此刻,众人的一番言论,当真是让李大仙见到了“商机”。 他咂了两下嘴,表情略带难色的说到:“要不我把他带回去?你们可得给我作证,仙家要是肯救他那是仙家的功德,他要是与仙家无缘,那你们可别说是我把人害死的!” 老大被从泥里挖了出来,众人帮着将他背去了李大仙的家,老大伏在那肩头终于是见到了活的希望,可很快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第八十七章 大仙打鬼 老大醒来,却见眼前一片金黄,抬手抹了一下,竟在额头扯下了一张黄纸条,拿在手中端详竟见那上面勾勾绕绕的画着一些红色图案。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像血有点吓人啊!”老大嘴里叨咕着坐起,身上被抽打过的地方还隐隐的作痛,他咧了一下嘴而后环看了所在之地。 这是一间窄小而又昏暗的小屋,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呛人气味,屋里的摆设也极其简单,只在地上放着一节木箱和一张方桌,在窗口和门框上也都贴着与老大手中一样的黄纸。 坐在炕上,老大努力的回忆,之前的经历闪闪划过,他知道这应该就是那“好心人”的家。 正要起身,突然外屋传来了话语...... “来来来,快进屋,我老婶子说家里来人了,我这着急忙慌的就往回跑!” “你看这,耽误你干活了!” 外屋的人说着话便走了进来,老大躺在炕梢悄悄的眯眼看着。 走在前面的中年光头就是李大仙,他长的尖嘴猴腮,鼻下还留着两撇八字胡,他披着坎肩露着前胸凸出的肋骨,一看便知也是个食不果腹的主。 进到屋来,李大仙看着老大立马凑了过来:“哎吆吆,这咋还把符扯下来了!”他拿起被老大扔在一边的黄符,随后伸着舌头舔了一下,嘴里小声叨咕两声后将那又摁在了老大的额头。 老大眯眼看着,心里不禁生了嫌弃:“你拿唾沫往我头上摁,你真是不嫌脏啊!” 李大仙又捋了捋老大的脸颊和手臂,随后一脸得意的对身后人说到:“这个小子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前两天的大雨他被浇了一夜,那天早上仙家就给我托梦,说在村口有功德,我直接去就把他带回来了,眼瞅着就是死货了,我回来是好一顿鼓捣,你看现在,好人一样!” 大仙自欺欺人的鼓吹自己“道行”,半真半假,确实是他将老大救活过来,不过那是仰仗姜汤和草药,再加他“细心照料”,与他口中的大仙实无半点关系。 来人必也是来“解惑”的,听李大仙这么说不也献上了溢美之词:“有仙家给你指着,你这也是功德无量啊!” “没,这都是仙家的功德,我可不敢贪功!”李大仙笑的合不拢嘴,一边说着他一边去到箱子里取出了几根香和一个装着小米的瓷碗,回身后他对那人说到:“你受累,把桌子给我搬到炕上去!” 那一尺高的桌子被放到了炕上,随后那李大仙也拖鞋上了炕,他点着了几根香插进碗里,闻着那香的气味老大这才想明白,原来这满屋的呛人气味就是那东西熏出来的。 “大仙你说我最近就觉得心慌,大白天走的好好的,一下就掉沟里去了,我就觉得是有人拉了我一下,可身边并没有旁人,我和谁说谁都不信,你给我看看这有没有啥说道啊!” 那“信徒”说着此行的来意,老大听着心里暗暗地发笑“大白天的都能走蒙圈,不是眼睛有毛病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还能有啥说道!” 李大仙不慌不忙的将胸前的扣子系上,正了正身子说到:“等会儿再说,大仙还没上身呢,咱们先唠一会!” “哦,是我着急了!” “没事,你是哪的人啊?” “我就是隔壁辛家庄的,我爹你们应该认识,外号叫李老拐!” 李大仙歪头的想了一会儿,“李老拐?我想起来了,咱们是一支子人啊,我爷爷和你太爷爷那是一个太爷爷的重孙子!” 那“信徒”似乎是不太会往上排辈分,琢磨了有一会儿也没弄明白,“我爷爷的太爷爷的重孙子?那是不是说我比你还大两辈儿啊?” 李大仙看着那费劲也生了不悦,他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朝着那人打了个喷嚏,随后紧闭着双眼一脸严肃的说到:“下站之人报上名讳及生辰八字!” 那人见了这般立马跪在了地上,双手在胸前合十,而后说到:“我叫李振生,今年是四十一岁!” “生日时辰多少?” “这个我爹他们给我忘了,只知道是八月初的!” 李大仙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了右手:“来,把你的手给我!” 那人立马站起身将手递给了李大仙,李大仙紧闭着眼不停捻着那人的手指头,一会过后,李大仙收手言到:“嗯,你应该是八月初七酉时生人!” “对对对对......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正是太阳落山!” 老大一直眯着眼看着他们,此时只见那李大仙将右手举过头顶不停的掐算、闭目摇头的满嘴叨咕起来:“八月初七酉时生、八月初七酉时生、八月初七酉时生,李府振生,今年四十一岁、四十一岁、四十一岁......”他叨咕的声音很大,而且非常迅速,一通过后他更高声的振臂一呼:“仙家给指引了,怨鬼害人,怨鬼害人啊......”随后他迅速收起手臂并沉下一口气。 此番“表演”真是让老大心中一惊,“这是在干啥啊?他该不会是疯了吧!”现在他也不再眯着眼,而是目瞪口呆的看着。 李大仙稍定气息,然后睁开眼对那人说到:“你老爹在跟着你啊,是因为他生前你们关系不太好,所以他回来找你算账了!” 那人皱起了眉头,细思了那言语不禁的打了个冷颤,“确实他死之前我好几年都没和他说过话,可我是他儿子,他再怎么牲口也犯不上害我吧!” “年轻人,嘴下留德啊,他的魂现在还跟着你呢,就在你身后!” 那人一听如遭了惊吓一般,立马转身望去。 “你看不到他,这样吧,你去院子里转一圈,我来和他说说,他要是不给我面子,我就把他收了......” 说的这么神叨老大都有点害怕了,他听姑姑说过人死后有魂,难道那人的父亲真在屋里?老大也不敢动又闭上了眼睛,后脊梁不禁的透着一股子凉气。 那人出去后,李大仙竟然站起身打窗台摸了一根木棍,随后张牙舞爪的使起了花架子,“呔,李老拐,你阳寿已断,万不该折磨生人,今我予你一炷香为限,速速离去归你阴曹,安候转世投胎,如若不然,我驱你魂魄,让你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哎吆,这是干啥呀,大白天的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啊!”老大心里打着鼓,他也怕李大仙的乱抡伤着自己。 屋里噼啪作响,李大仙拿着棍子一会砸砸桌子,一会拍拍墙,偶尔还捂着胸口往墙上一撞,真像是有人和他掐架一般。 碗里的香烧到了尽头,李大仙“打鬼完毕”,朝着窗外一声大喊:“怨鬼收服,外面之人速速进来!”随后他整个人倒在了炕上,竟还立马打起了呼噜。 那人进屋,一见李大仙“熟睡”便上前推拥了几下。 李大仙故弄玄虚的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还揉了揉眼睛,而后说到:“没事了,我再给你拿点东西,你回去在你爹坟头烧了就好了,以后都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他说完便下了地,打那木箱里取出了几张黄纸和一把香。 那人接过东西,一只手抓起了李大仙的胳膊感谢到:“还得是大仙啊,这么快就把事解决了,外屋那小半袋米你别嫌少,就当我孝敬仙家的了!” 李大仙也没有说啥,抬着手将那人送出了屋子。 老大坐起身,又将额上的黄符扯了下来,自言自语的说到:“这他娘是个什么人啊,又是大仙又是鬼的,我可不能在这了,这他娘的得吓死个人啊!” 第八十八章 回家的期盼 老大下炕穿鞋,只想着等李大仙进屋便与他道谢辞别,离了苦难之地,他现在唯一的心思便是快点回家,他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家人团聚。 可在炕沿坐了有一会儿也不见那李大仙进屋,老大不免有些着急,来到外屋向外眺望,透过四敞大开的屋门他看到外面已是空无一人,心里不禁的泛起懊恼:“难道是又出去干活了?早知如此刚才不如不装睡了!” 慢悠悠的走出屋子,直朝着院门口走去,睡了两天也没吃什么东西,他现在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可比起被救起之前还是强上太多,站在外面他前后的望了望,那泥沼的土路上也是没有半个人影。 “这是去哪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咋就没影了?”老大紧锁着眉头小声嘀咕,虽然是急于离去,可人家毕竟是救了自己一命,于情于理也不能不辞而别,他无奈的再次四下张望,随后又折回了院子。 老大本想进屋,可回想方才李大仙装神弄鬼只觉着有些瘆人,于是他便在院里溜达了一圈,这诺大的院子没种一棵菜一株庄稼,满是杂草成簇、破烂堆积,没想到这李大仙竟还是个懒汉。 因是“大病初愈”,没转多久老大便有些累了,寻了一个石块坐在了房檐底下,身上被日本兵抽打的地方还是带着些疼痛,他咧着嘴摸着那痛处,不禁的又想起了逃跑的经过,对于老金的舍命相救,他满是感激。 “唉!老金啊,我该咋还你的恩情啊!”老大一脸伤感的看着蓝天,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他从没有想过有人能为了他去死,而出现的这个人确是只相处了一个月,究竟是为什么能让老金这般对待,老大想破了头也寻不出个原因,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把当年带他出村的那个土匪记在心里,更没有把老金和他们联系在一起。 下午似乎已是过了半,却依旧不见李大仙归来,老大急的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又朝着院门口走去,现在的他甚至已经在做好了趁夜赶路的打算。 还没走到院门口,只见打西边走来一个男子,那人一见老大便热情的打起了招呼...... “哎吆,你醒了,真是谢天谢地啊!” 那人看着比老大要年长一些,相貌与李大仙颇有几分相似。 老大看着他朝着微微的笑了一下,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安,接触过大桥一木和乔恩赐后,他现在看着表面热情的陌生人不免要生出联想。 那人来在跟前继续说到:“我是这个李老头的大儿子,我叫李起,昨天来的时候你还在高烧着,今天感觉啥样啊?” 得知是救命恩人的家人,老大心中轻松了不少,立马回应到:“哦,今天好多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孩,我都不知道该咋报答你们!” “有啥好报答的,走,进屋!” 李起拍了一下老大的肩膀,随后二人相并着进了屋子。 虽然这李起和李大仙相貌多有相似,但却不似那般尖嘴猴腮,方方正正的竟颇有几分英气,说话语气也豪爽利落,就不像是久居乡下的农人。 二人进到屋里,李起见到那炕上摆设露出了一脸的厌烦,“哎吆,这是又开坛做法了,这一天天的,就知道糊弄人!” 老大回想起刚才李大仙“打鬼”时的滑稽笑了一下说到:“刚才有个人来,说他爹的魂跟着他!” “咱们年纪轻轻的可别信那个,全是骗人的,该瞧病瞧病,该吃药吃药,哪有什么鬼神的,我爹真要是有那能耐哪至于穷了一辈子!”李起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炕上的摆设,他好像对他爹那一套颇为反感。 老大没有再说啥,坐在炕沿看着李起忙碌心里也生了同感,确实,真要是有神仙又怎能看不到坏人的罪恶,自己求了一个多月的老天爷,最终不也是靠着老金才逃离苦海。 又是搬桌子又是扫炕,一通忙活完毕,李起也坐在炕沿上,二人开始交谈起来。 “你是哪的人啊?” “我家在老沟村,你听说过吗?”老大也想借着闲唠打听一下回家的路。 “老沟村,还真没听过,应该不是这附近的吧?” 老大也不知道家到底离这还有多远,他记得坐车来的时候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这应该是很远的一个路程了,没有急着回答李起的话,老大皱着眉头开始犯愁起来,之前只想着回去,还真没考虑过其他的,现在他才想起自己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李起看着那愁容眼珠打了个转,他好像是别有心事,暗自的琢磨了一会儿他向老大问到:“我看你一身的伤,是咋弄的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我们村?” 听这么一问,老大立马心中一惊,该怎么回答?肯定是不能说自己是从日本人的煤矿里逃出来的,可又该寻个什么理由呢?老大一时哑口...... “是有啥不能说的吗?” “不是......我......”老大努力的想着,可不知为啥现在脑袋里就像是空了一样,也难怪,头回经历一身的鞭伤,哪会有什么信手拈来的借口。 看着为难,李起没有再逼问,随即转了话茬,“你这出门在外可得小心点,现在这世道老百姓的日子难啊!” 老大听此急忙附和到:“就是,就是……”能够避开对那伤痕询问心里总算轻松了一些。 “你家有几口人?” “五口,我和我弟弟跟我姑姑一起过日子!” …… 接下来他们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无关痛痒的话题也让老大扯开了话匣,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这么轻松的与人交谈过了。 太阳快要落山,李起抬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站起身笑着说到:“行了,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去做点饭等会儿给你们端来,你病刚好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李起说完转身便要走,老大却又有了相求,“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老沟村,我想回去,却不知道路该咋走!” “行,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打听到,要是有信我就来告诉你!” 李起走了,他来这应该是要打听一些事情,其实他也是最近才回的村子,别看李大仙是个装神弄鬼的香头,可这李起却是个常年在外跑“买卖”的。 第八十九章 父子的争吵 送走了李起,老大又来到院中独坐,方才的谈话让他认识到了回家的艰难,老沟村只是一个小村子,偏远而又穷苦,估计就算是认真的打听也得不到什么消息...... 暗自的惆怅许久,老大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对啊,为什么不打听凌城呢?那么大的地方应该会有很多人知道吧!”他想起比老沟村大的地方还有个凌城,其知名度自然不是一个小村所能比拟。 此时才琢磨出来,倒也不是因为睡久了大脑反应迟钝,只是因为他从来就把那县治之地与家联系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李大仙终于归来,老大一见立马起身迎上前去,满口的说着感谢之言,李大仙也高兴,拍着老大的肩膀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缝,除了救人一命的庆幸,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声名广播...... “听着小子,我这就带你出去转一圈,你就说是仙家把你救了!”李大仙拉着老大便往外走,他已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给同村百姓展示一下自己的“灵验”。 虽然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虽然依旧是浑身无力,可恩人之命不能反驳,老大也没弄懂李大仙的交代,稀里糊涂的随在身后便出了院子。 走在路上,李大仙仰着头、双手后背、走路一步三摇,配上他那尖嘴猴腮的面容,竟像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摇头晃脑的走着,突然前面不远处的拐角现出一个身影,李大仙见那突然停步,随后,毫不犹豫的转身推着老大便又折了回去。 “怎......怎么了?”老大弄不清状况,被推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朝着走来的人竟是李起,他端着一个小盆,正停步遮眼的往这边瞧着,他已是看到了返回的二人。 不一会儿,二人又回到了院子。 “听着啊,等会儿千万别提什么仙家,我儿子不愿意听!”李大仙一脸焦急的又对老大交代一番,他做“香头”这事全家人都反对,妻儿们觉得那是坑人谋财的恶事,可为了能骗点糊口的粮食李大仙毅然的和老伴分了家,因此他对家人也是满心的怨言。 刚走了那么点路老大便有些疲惫,倚在房檐下静静的看着李大仙假装若无其事的来回走动。 李起进了院子,边走边朝着他爹问到:“你们刚才干什么去了?见着我咋还往回走?” 李大仙捋了捋胡子背过身去,儿子能来其实他心里也很高兴,可却又放不下当爹的架子,觉得就得板着脸,不能“人家”给点阳光自己就灿烂的不行,毕竟当初这个“逆子”是站在了老伴那边。 李起该是早有预料,没得到他爹的好脸自己也没停步,径直的便进了屋子。 老大立在门口只觉是一股香气扑鼻,顿时肚子便叫了起来,他吞了两口唾沫,扭头向屋里看去,只见李起放在灶台上的小瓦盆里装着满满的干白菜,上面还浮着几块白肉...... 李起见老大偷看不禁的笑了一下,随后说到:“昏迷了两天肯定饿坏了吧,专门给你做的,快进来吃吧!” 一听这话老大丝毫不见犹豫,转身便进了屋子,接过李起递给的小米饭泡了菜汤便狼吞虎咽起来...... 李起走出屋子来到了他爹跟前,此时李大仙还是强拧着脖子,不肯看李起一眼。 “爹,这个人你千万别带他出去,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你看他一身的鞭伤肯定是经历了点啥,给他吃点东西睡一觉明早就让他走吧,咱救了他一命就够了,留在这容易给你招祸呀!” 李起摆出利害好言相说,李大仙却不以为然,依旧是没好气的轻哼了一声:“哼!是我救的,不是咱们,也不是我救的,是仙家救的!” 他交代老大别提“仙家”,自己却又提了起来,那一向反感这般说辞的李起立马生了不耐烦。 “什么仙家啊?你当着我还说那干啥?你的仙家在哪呢?你把他叫出来给我看看!” 李大仙侧头瞪了一眼,“真和你娘一样丧良心,没有大仙老二的媳妇拿啥娶的?把你能的,还把仙家给你叫出来,你出去这些年,钱拿不回来,媳妇也说不上,你以后就老实的在家,我把这套手艺传给你,敢再出去混日子我把你腿打断.......” 见老爹暴怒,李起也扯起了嗓子:“你可别拿你那套当手艺,什么啊那都是,里边这个要不是我拿回来的药,你能救得活?还给人家喝驱妖水,你现在干的事就是谋财害命!” “我害谁了?你给我说出一个来!” “快了,你再这么作下去早晚得害死一个!” ...... 老大端着碗站在门框里,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二人的吵闹,他想上去劝说,可却又舍不得放下碗筷。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李起看到老大便止了吼叫,立在那里大气直喘。 李大仙见儿子势弱训斥之声更提了一个调门:“我能赚来粮食,你能吗?挺大个小伙子你干啥啥不行,我已经给你相中了一个媳妇,你老老实实的在家给我过日子!” “你要娶你娶,别往我这塞!”李起说完甩手便朝着院门口走去。 “你说的什么熊话,我真要是不管你们娘仨,你们都是饿死的命!”李大仙掐着腰板气的吹胡子瞪眼,李起已经走出老远他依旧盛气不减,“你走也没用,你不听我的你试试......” “娘的,说我骗人,我骗人有人信,这就是他娘的本事,你们不骗人得靠我养活,还敢来指责我......”又经一番低声的自言自语,李大仙终于手扶着胸口走进屋来。 老大也是吃饱喝足,立在灶台旁舔着嘴唇暗自回味,他已是很久没吃的这么饱了。 李大仙端起了那连一滴汤都不剩的小瓦盆闻了一下,而后一脸诧异的看向老大问到:“他......他拿的啥呀?” 方才实在是太饿了,竟忘记给李大仙留点,此时看着那空无的瓦盆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满怀愧疚的说到:“是......是干白菜,我太饿了......忘了给你留了!” 李大仙一脸无奈,干了一天的活也想吃口现成的,可现在只是吃了一肚子气,他没好气的把瓦盆摔在灶台,而后阴沉着脸进屋便躺在了炕上。 “要不......要不我给你做点吧,做好了叫你!” 老大想着弥补,可李大仙却并没有搭理他,老大无奈只好进屋坐在了炕沿上。 “说做饭你倒是去啊,我救了你一命,你行行好,让我也吃顿现成的吧,行吗?” 第九十章 回家上路 这一晚,老大并没有因连睡了两日而失眠,反是因吃得饱卧的暖而美梦连连。 李大仙却难以入睡,他辗转反侧的心里好不委屈...... 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能够过得更好,可妻儿却毫不理解,本以为常年在外的儿子会因为一桩善举而对自己另眼相看,没成想依旧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指责,确实自己这些年骗了太多愚昧无知,什么大仙附体、什么看香算命靠的无非就是三寸不烂之舌,虽然没有仙家但自己已然是活的个神神道道,有人当面称赞、有人背地里痛骂,所有人都是能避则避,生怕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李大仙越想越是心痛,直到清晨老大起身穿衣,他依旧是没能心安。 老大穿好了衣服便去外面抱柴做饭,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但他没有什么可以当做回报,只能是做一点微不足道之事。 一通忙活,饭已做好,李大仙却还是蒙头的躺在被窝,老大轻轻的推拥了两下,可李大仙却装作沉睡,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老大独自去到外屋吃了点饭,想着早点走却又不好意思再去唤李大仙,无聊的在院里来回的转了两圈,看着那满院子脏乱便又开始了忙碌。 捡柴火、除杂草、规整农具......这院子乱的就像是久无人居住的样子,可是将老大累的够呛。 日上三竿,院子已经换了模样,除掉的杂草和石块堆积在一起,只等着运出去便大功告成,而李大仙也终于慵懒的走了出来,他抱着膀子立在房檐下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睛哈欠连天满是没睡醒的样子。 “哎吆,大爷你醒了!”老大见到李大仙朝着打了声招呼,随后扔下扫帚便走了过去,边走边说到:“饭在锅里热着呢,我这就给你端炕上去!” 老大径直的进了屋,不想刚迈过门槛便被扯着胳膊拉了出来。 “别忙活了,你看......你看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得给我点啥呀?”该是平日里“帮着仙家”要惯了东西,所以这般难以启齿的话在他嘴里说的也是无比从容。 老大觉得这般直言索要合情合理,可自己身无长物除了命就只剩这身衣服,木然的站在门口脸上泛起了难色,他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李大仙看着那为难翻了个白眼,随后说到:“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三袋子小米,咱这恩情就算抹了!” 莫说是三袋小米,就是十袋八袋的用来答谢也不过分,可现在要去哪弄啊?老大想了一下,吞吐的说到:“行,那我现在......现在给不了你,我......我不知道我家在哪!” “咋?烧坏脑子了?咋还失忆了?” “我家离着挺远的,凌城那边,你听说过吗?” “凌城......”李大仙想了一会儿后继续说到:“凌城,确实挺远,那这样吧,你给我写个字据,你回去后想办法给我弄来,你看可行?” 都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了,那不行也得行,老大满口应下,心想着只要是能回到家就不怕来回的再折腾一遭。 李大仙进屋取了纸笔,又经一番询问过后写下了一纸凭证....... “今有凌县老沟村林老大为报救命之恩,向北山县千禾洼村李翠屏许下三袋小米,择日交付,如有拒不认账,李翠屏可凭此据上报官府,以作定夺。” 李大仙写完后又给老大读了一遍,虽然老大觉得是多此一举,但还是称了李大仙心意,在那字据上摁下了手印。 “行了,就这么着吧,你回去后可别忘了这档子事,有空就给我送来,年轻人得说话算话!”收好了字据李大仙也不忘再叮嘱一番。 如此一来老大的心里也稍安了一些,毕竟这也算是有了报恩的机会,心里不再觉得有太大亏欠。 “你就直接往南走吧,凌城离着也挺远,你走大路,寻不到就再打听,我送你点盘缠路费,到时候你送小米的时候再一并给我,你看可行?” 如此甚好,正愁这一路吃喝没找落,有了钱随便的找户人家也能买上几个干粮,老大接过钱票心里更加的感恩戴德。 “你放心,我回了家一定尽快......”说到这老大又寻到了难处,家里的粮食被日本人搜了个干净,哪还有三袋小米啊。 见老大语塞,李大仙急忙问到:“咋了?是想反悔?” 老大仰头的琢磨了一会儿,“小米,家里好像没有,要不......要不我给你送一头驴吧,行吗?” “不不不......我占你那便宜干啥!”李大仙摆了摆手,但想了一下后又迅速的说到:“驴也行,牵来吧,大不了我再反你点啥!”他竟将这报恩当成了买卖。 又经一番叮嘱和道别,老大上路了,按着李大仙的指引沿着大路向南走去,虽然还不知要走上多久,但回家的喜悦笼罩在心头,顷刻间祛除了所有的疼痛和疲累。 “终于能回家了,姑姑、大榛子你们都还好啊?有没有想我?我马上就要回来了!” 天气暖和,路也平坦,走出很远也没觉得累,临近中午他来到一个村子,找了一户农家要了俩窝头和一碗水,人家也没要他的钱,但老大现在不喜欢欠人情,于是又帮着去提了一缸水。 抬完了水老大本想着休息一会儿,可那家人说前面四五十里都没有村子,要是走的慢了可能就得在山里过夜,听是这般老大也不敢再耽搁,又喝了一碗水便急急忙忙的上了路。 一步接着一步,走的急促没有一时停歇,太阳已经逐渐暗淡,却依然没有见到人家,沿着大路向前望去,只有绵延不断的大山和望不见尽头的荒草。 心中着了急,那疲惫不堪的双腿竟起了小跑,就算在外面过夜他也得找个有人家的地方,荒山野岭的他可不敢在这地方落脚,可还没跑出多远,迎面一条大河便拦住了去路。 “这哪来的河啊,真他娘的耽误事!”老大一边埋怨一边脱下鞋,挽起裤筒便淌进了河里。 河水还有些温度,淌在里面双脚非常舒服,没走几步那河水便没过了膝盖,老大也不再关心是否会打湿裤子,继续向前走,可还没走到河中央那水就没到了肚脐,试探着又前行几步,越走越深,最终无奈只能退回了岸边。 前两天,河上游降下暴雨,原本的一条小河现在河中央水位已经上升到两米。 第九十一章 再遇柳长生 日头已经渐落西山,老大站在河边呆呆的望着对岸,他胸口以下的衣裤尽皆挂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真是好不难受...... “怎么就会有这么深的河,唉!这可咋过去啊!”老大急的不停叹气,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 本是兴高采烈的踏上归途,不想刚走了七八十里便遇到难题,此处是如此的水深,想必短距离之内也不会有能淌过的地方,若是沿着河去找路不知又要耽搁多少时日。 正心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隆隆”,老大回头看去,只见远处一辆绿皮卡车正朝着驶来。 “坏了,这该不会是大桥一木让人来抓我了吧!”看到那车老大先想到了日本人,因为他只在日本人那见过这种车。 触目心惊,老大立马钻进了一旁的芦苇荡,朝着深处便跑了进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不一会儿,只见那车停在了河边,再跑几步再回头,又见一人站在车顶上朝着自己好像在喊着什么。 老大听不清那喊叫,只知自己已经被他们发现,坏事临近他不敢再回头,心惊肉跳的扒拉着芦苇,只想跑的快些别再落入魔爪,可慌不择路,他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竟踏进了河边的淤泥里,越往前走那脚便陷得越深,每迈一步都得用双手去将腿拔出泥泞,鞋子掉了也顾不得去寻...... 终于,老大的双腿彻底被“锁在”了泥里,泥水没过了膝盖,任凭他怎么用力,那腿就是拔不出来。 “你娘的,你困着我干什么?”老大心急的不行,竟小声的骂起了淤泥,而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唤叫传进了耳朵...... “老大,你出来,我是李起啊,柳长生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这声,老大一愣,他确认这就是李大仙的儿子,心中稍有一刹的轻松,但转而一想却又犯起了嘀咕,“他怎么会来这,他又怎么可能会认识生哥?莫非......莫非是日本人寻到了李大仙的家?”老大有些害怕,他实在是无法将李起和柳长生联系在一起,他记得自己和王老三表露过身世,在这北山县应该也只有王老三知道柳长生和自己有关系,难道是他亲自前来抓捕? 老大不敢吭声,猫着腰大气也不敢喘,而李起却已沿着泥地上踩出的脚印慢慢靠近,听着那脚步声老大心里更加发麻,瞪着大眼侧身的看着,只盼着突然出现奇迹能让李起转了方向。 必然之事,祈祷也是无用,不一会儿李起的身形便出现在了眼前。 见到老大,再看那深陷着的双腿,李起哭笑不得,“我招呼你你没听见是咋地?跑了这么远就为困在这,你图啥啊?” 老大可没心情打趣,看着李起他带着畏惧轻声问到:“你......你真的认识我生哥?” “回去的路上我再和你说,现在你还是想办法出来吧!”李起笑的很随意,看着不像是心怀阴谋。 老大低头的看了看腿,逃跑已经是不可能之事,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李起所言是真。 被陷的太深,老大现在已经不能凭自己的力气走出来,李起也不敢往前走,那样的话陷到淤泥里就是两个人,他俩相隔着有四米多,伸手也够不着,面对这般困境,李起又返回车里拿来了绳子。 老大终于“脱困”,跟在李起身后上了大路,那车里还有一个司机,老大和李起坐在了车厢里,李起只说是与柳长生故交,二人相识于四年前,而此时柳长生正好就在村子里。 一路之上,老大从未停止心中的忐忑,若李起所言是真那当然是件好事,可若他心怀奸计,那自己的命可就真的走到了尽头。 再次回到千禾洼已是半夜,卡车被停在离村很远的一个深沟里,老大跟着李起和那司机来到了一个小院,也是一个不挨着村子的独院,推开院门,房檐下一个身影映入眼帘,虽然是月色明亮但那也只是个轮廓,可老大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生哥,是你吗?”老大心里抑制不住激动,小声的询问着慢慢靠近那人。 那人笑了一下说到:“咋的,这才多久没见就认不出来了?” 确实是柳长生,老大立马快跑几步来到跟前,本想给个拥抱,可却没好意思,立在柳长生身边一时无言竟小声的抽泣起来。 李起和那个开车的司机并没有多做停留,与柳长生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送走了那二人,柳长生搂住了老大的肩膀,过了有一会儿才开口说到:“都是娶了媳妇的人了,咋还哭鼻子,生哥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你等着,你受的委屈我一定替你讨回来!”说着他推开屋门,搂着老大便走了进去。 来到里屋,炕上摆着煤油灯,忽闪忽闪的火苗照耀着破陋的墙壁,这屋里竟只有一盏灯,甚至连炕席都没有,只在炕上铺了两张褥子。 “生哥,你咋会在这?”坐在炕沿上老大道出了心中疑惑。 柳长生躺在褥子上枕着手臂说到:“为了救你啊,那天在煤矿你不是也看到我了吗?” “那天那个人真的是你啊,我说看着眼熟,那你怎么会和保安团的人在一起?没被那个王老三发现吗?” 柳长生似乎有难言之事,寻思了一番过后便岔开了话题:“先别说我了,说说你,日本人看的那么严,听说还埋了地雷,你咋出来的?” 老大将那日在煤矿发生的事详细的讲了一遍,讲到老金他带着伤感,说那恩情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老金?他是个什么人啊,他为什么要救你?”柳长生听着也觉得难以置信,一个萍水相逢的劳工怎能做出那般的大义。 柳长生这么一问,老大想起一件事,他记得老金说过他与柳长生还有亲戚。 “你们也许是认识的,我和他提过你,他说他一个亲戚在凌城开面馆,也叫柳长生!” “和我重名?”柳长生一脸诧异的慢慢回忆,可当年在凌城的街面上还真没有第二个姓柳的,“那是谁呢?姓金,金……” 柳长生突然想到了金狐狸,他立马坐起身来,“他是不是叫金玉生,以前是个土匪?” “那我不知道,不过他问我你的父亲是不是土匪,他以前好像是当兵打过日本人的,六年前被抓进了北山县,好像和日本人的关系也不错!” 柳长生呆坐着哑口无言,他这些年他一直在打听金玉生这个人,为的就是要报仇,他早知道父亲的死因,是金狐狸委身日本汉奸。 第九十二章 当年,黑瞎子带领众兄弟与伪军狭路相逢,乱战之中金狐狸中枪倒地,退回山林的大西山众人误以为他们的二当家已经战死,悲痛中黑瞎子甚至命令大胡子上山顶为金狐狸“冥魂指路”,也因此当金狐狸引日军围困之时大胡子侥幸不在其中。 日本兵押解众人前往赤峰城,大胡子远远的跟在后面,并亲眼目睹了黑瞎子等人英勇壮烈。 大胡子是与黑瞎子相伴二十多年的知近兄弟,他知道黑瞎子的一切往事,离开赤峰之后他前往凌城,将一切告诉给了柳长生。 柳长生恨金狐狸,这些年他多次进入赤峰,希望能寻到那变节的败类亲手将其除掉为父报仇,但终是未能寻得一丝足迹。 听着老大描述,柳长生仔细的回忆,在凌城街面没有第二个柳长生,更没有别的谁是土匪的儿子,姓金、六年前被抓、与日本人关系密切,种种迹象表明那老金就是金狐狸。 “我知道他是谁了,你以前也认识他!”柳长生低着头,言语之中带着低落,仇人已死本该是庆幸之事,可未能手刃还是心生着遗憾。 在老大的记忆里他之前从未见过老金,初见之时也没觉得熟悉,听柳长生如此说他心里生出了疑惑:“我以前就认识他?在......在哪?在凌城?” “咱俩怎么认识的?他就是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个土匪,你......是他的干儿子!” 老大心中一惊,顿倒吸了一口气,他记得老金说他有一个干儿子,难道说的就是自己?若是真,那这未免太过于凑巧。 “怎么可能,他不认识我!” “你现在和小时候能一样吗?在老沟村要不是你喊了我一声我也认不出你!” 老大沉默了,低头的琢磨着前后经过,当初和老金谈论到柳长生,说到自己被土匪送到凌城之时老金惊坐在了地上,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出那般惊慌,现在想来该是他那个时候就已知晓了二人曾经的缘分。 “没想到,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他呢?”老大拍着脑袋有些懊恼,自己早已忘却了那份“父子缘”,没成想老金却因此舍命相救,顷刻之间老大觉得对老金有了更多的亏欠。 看着老大一副愁容,柳长生轻笑一声说到:“不用有什么遗憾,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他以前是土匪,专门抢我们这样的穷人,可他救了我,等我回了家我一定给他修一座坟,我家里还留着他给我的那个小牌牌,我要把它埋起来!”老大记得村里有这样的先例,人被大水冲走了,家人便会将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埋在坟里,逢年过节到坟前祭拜,老大觉得老金也值得自己那般对待。 柳长生本想告诉老大金狐狸如何投靠日本人、如何背叛相处多年的兄弟,可看到老大一副感恩戴德他也就没了后话,毕竟他的仇恨与老大无关,更何况金狐狸已经死了,好像也没必要再去破坏他在活人心中的形象。 “行了,别在那想了,上炕睡觉,明天我还有事要和你打听呢!” 柳长生招呼老大上炕睡觉,可老大却站着不动,虽然经历了一路风吹,可身上的衣服还是有些湿着、裤子还带着泥,他担心上了炕会把褥子弄脏。 “咋了?咋不上来啊?” “生哥,我淌河来着,你看衣服到现在还湿着呢!” 柳长生凑到跟前摸了一下老大的衣服,“哎吆,还真是湿的,你咋不早说啊,这乌漆墨黑的我还以为你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说完柳长生急忙打褥子底下拿出了一个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和一双还没穿过的新鞋,“快把衣服裤子换上,咱们也没有被子,就一人一条褥子,这屋里也不敢生火后半夜挺冷的,就穿着衣服睡吧!” 老大换上衣服躺在了炕上,吹灭了煤油灯,二人还是继续的做着交谈...... “生哥,刚才李起说他和你四年前就认识,是真的吗?” “嗯,应该是四年前,其实我本想自己去找你,不过我还有其他的事情没能脱开身!”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啊?又为啥会进煤矿,王老三没认出你吗?” 老大有着许多问题,而柳长生也是有问必答,他甚至直言不讳的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东北抗日联军。 六年前,柳长生在离开老沟村之后便去与季仲麟汇合,由季仲麟引荐加入了“东北抗联”前身之一的“东北抗日游击队”。 几个月前,他们得到消息,日本人推行“大烟经济”,计划将老沟村周边打造成鸦片种植区,柳长生和季仲麟受命前往打探真伪,并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大,柳长生本不欲与老大见面,但为了查明徐明珠是否在药中掺杂大烟害人,还是与之做了短暂的谋面,其实直到老大被抓之时他依然在老沟村,甚至亲眼目睹了老大被抓的经过,但因势单力薄他们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 没能出手相救,成了柳长生这段时间心里的痛,直到第二批被抓的百姓被送往北山县,柳长生奉命半路拦截,抗联的人在凌县与北山县交界之地同日本人交火,并成功解救数十人,随后在保安团内应六子的协助下,柳长生与季仲麟等人扮成伪军混入北山煤矿,为下一步营救计划做准备。 柳长生进煤矿的目的除了勘察还有就是想看看老大究竟在不在那里,他们并不知道王老三也在煤矿,幸好六子提前去见了大桥一木,并将见到王老三的消息告知了柳长生和季仲麟,那二人假说拉肚子避开了王老三,也因此没能细看煤矿周边的地形,但好在下山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老大,对柳长生而言还不算白跑一趟。 当时看着老大穿的干净立整还不用挖煤,柳长生甚至怀疑他做了日本人的走狗,直到回了隐藏之地他依旧愤恨不平,觉得老大让他大失所望。 今天上午,李起向柳长生打听老沟村,说是有一个挨过鞭打的人差点死在村口,被救活过来想着离去却不知回家的方向,柳长生心里顿起了猜测,便追问那人是不是额头有一块疤痕,在得到肯定之后,柳长生便让李起回去进一步确认身份。 李起再次归来说那人已经离去,签下的字据写着他名叫林老大。 柳长生因要接待“贵客”不能离去,所以便让李起前去追赶,他之所以要把老大追回来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们需要知道北山煤矿的情况,其二是老大不能回老沟村,因为那里有日本人,必会让老大重新陷入危难之中。 第九十三章 再上归程 一个国家可能会陷入暂时的危难,但一个热血的民族绝对不会任由欺凌,诸如老大这般只图偏安的小人物天下比比皆是,但还有大批忠义高举大旗坚持反抗视死如归,他们忠的是国家尊严,义的是万千黎民。 东北抗日联军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一支英雄部队,在被日本帝国主义称之为“满洲”的后方给予侵略者有效的牵制,大力支援了全国性的抗日战争。 柳长生在说到自己以往作战经历之时展露着自豪,话语中他甚至流露出希望老大加入其中的意愿,但老大却因劳累而早已睡去。 早上醒来,二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能生火不能做饭,躺在炕上老大说他想回家,他真的非常想念大榛子、想念姑姑、想念他那几个弟弟,可在柳长生摆出利害之后,老大又陷入了思家却不能归的无奈境地,他知道柳长生说的在理,村里的日本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一个从煤矿逃跑出来的人,若被抓住必定是死路一条。 “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我真的......唉!”老大不停的叹气,心里又恨又急,竟起了小声的感慨:“有家不能回,被吓到这样,活的真是憋屈,我真想去把他们都杀光!”他紧咬着牙根,眼里带着一股子凶光,正如所言,被欺负成这样他觉得憋屈。 “别急,日本人不会在这里猖狂太久,全国人民都在反抗,你好好的活着,一定能够回去和家人团聚!”柳长生侧身拍着老大的肩膀做着安慰,可刚一说完他立马坐了起来,转了一下眼睛想到一件迫在眉睫之事,“老大,你离开煤矿的时候那里还有没有你们村的人?” 老大想了一下,“有,好像是还有七八个吧,还有几个我在村里见过,但不认识!” 柳长生一听便皱起了眉头,一脸严肃的说到:“这不行,你先在这躺着,我出去一趟,我不回来你千万别走!”他说完便下炕穿鞋。 “生哥,你去哪?”老大坐起身问了一句,可柳长生却已匆匆忙忙的离开了这破屋。 老大不知柳长生为何惊慌,可随后联想那问话再经一分析竟也生了恐惧,“坏了,这要是那几个人吧我家在哪告诉了大桥一木,这......”老大也害怕了,脑袋里满满都是可怕的场景,“这都好几天了,这没准......”老大不敢再往下想,急的脑袋突然生出剧痛,自打小时候被宋志和打过脑袋之后他便落下了头痛的毛病,可已经是很久没有犯过,此时担忧家人的处境竟比自己临死还要着急。 老大疼的缩到了墙角,他紧闭着眼睛浑身打着哆嗦,他咬牙的坚持,用攥紧的拳头一下下的捶打那墙面,头痛、自责、懊恼、忧心,他现在甚至觉得离开煤矿是个错误,就应该死在那为家人谋个安生。 过了许久,柳长生终于归来,进门一见老大满脸煞白的躲在墙角立马跳到炕上将他搂在了怀里,“你咋了?这是咋啦?”柳长生也急得不行,一边询问一边将手盖在了老大的额头。 “这也不烧啊?你咋了,哪难受啊?” “我......我我......我想回家,我......我担心我姑姑和......和大榛子他们!”老大已经疼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哎呀,着急也不能这样啊,我告诉季仲麟陪你回去,他已经去牵马了。” “好......好......咱这就走!”老大轻轻的推开柳长生便向炕沿挪去,他现在一时也不想耽搁。 “老大呀,你先说你哪不舒服,咱不着急!”柳长生一直将老大视作自己的小兄弟,看着他这般也是非常心疼。 老大下了炕,倚在墙上还是大口的喘着粗气,闭着眼睛不停的晃动着脑袋。 “你这样我也不放心放你回去,这半路要是有什么事......” “我没事,就......就是脑袋疼!”老大说着彻底将头耷拉了下来,而后继续说到:“生哥你去......去给我弄点水,越凉越好,我泡泡脑袋!” “那管啥用啊,你听话行吧?好好的在这躺着,我让季仲麟自己去,都处理完了你再回去。”柳长生在一旁扶住了老大,拉着想让他躺回到炕上。 “生哥,我知道你担心啥,你不让我回去我......我就撞死在这!” 老大一手扳着门框,口中道出以死相逼之言,柳长生见劝说不动便松开了拉扯。 “你真是长大了,咋就这么......” 无奈之下,柳长生甩了胳膊便出门寻水,院外不远处便有一座废弃的大口井,可连辘轳都没有,自己也没有盛水的工具,幸亏柳长生头脑灵活,掰下一根长长的柳树杈,将衣服系在底部顺到了水里。 一顿“冰敷”头疼稍得了缓解,季仲麟也牵着两匹马赶来,虽然柳长生还是担心老大的身体不停的劝说,但老大已是铁了心的要回去。 老大跨上马背,连道别的话都没与柳长生说便扬长而去,他虽然没骑过马,但骑过驴,现在也不能说是胆大,只是那份急切的心已容不得多想。 话分两边,那天老大逃离煤矿之后,小岛医生便匆忙回去救治乔恩赐,虽然那伤口并不是大面积出血,可耽误时间太长乔恩赐还是因失血过多而陷入重度昏迷,小岛束手无策便开车将乔恩赐送往最近的大医院,可那也是三百余里之外。 大桥一木于事发后第二天归来,得知儿子生死渺茫他万分悲痛,可山中唯一的一辆车已被小岛开走,他挂念儿子不惜徒步奔跑五十余里,去到北山县城借车前往。 大桥一木虽然无法自己处理后续之事,但他将一切交代给了北山县的守城军官,大桥一木有军方背景,与守城军官相交甚笃,那军官来到北山煤矿,毫不费力的打听出逃跑劳工的家庭所在,回到北山县城便将所发之事通过电话告知给了凌城的日军,军方办事速度极快,当老大还在李大仙家中昏迷之时,林逐云一家便已被关押在了凌县的监狱。 第九十四章 半路相别 【本章前言:一月之初,家父外出突然患病,幸得好心人相助,使得可以及时入院治疗,在医院陪护期间,身为人子我满心担忧,虽有闲暇,但当真是无力再继续写作,转眼之间,小说断更已经俩月了,虽然读者寥寥,但我深怀歉意,并奢求海涵......今家父康复良好,我心亦宽,工作之余必当勤奋码字,不负厚爱】 。。。。。。。。。。。。。。 哒哒哒哒哒......两匹快马疾驰而去,马背上的老大摇摇晃晃,着实让目送的柳长生揪心不已,抬手遮眼眺望他不禁的叹了口气:“唉,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可千万千万别再像我一样啊!” 柳长生的过往是悲惨的,父亲战场就义,妻子、母亲、舅舅都惨死于日本人和汉奸之手,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一个亲人,虽然他说全中国人都是他的家人,但这种话有大义没实质,他脑海里面是革命信仰,心里面是家国仇恨,唯一能称之为牵挂的,这多年来也只有一个老大,这可能是因为与家人相处的最后时光里有老大的身影。 虽然对老大的“帮助”更多是出于私人之情,但“救民于水火”本就是抗日以及革命的目的,与抗联的理念也不相悖,昨日因马匹外出,不得已让李起开着六子带来的卡车前去追赶,此举无疑将会暴露行踪,他们已经不能在千禾洼多做停留。 柳长生这边为新的藏身之地而犯愁,反观上路的二人,虽有马匹为骑却走的并不顺遂。 老大的头痛有了明显的减轻,该是那“冰敷”起了效果,但他没骑过马,凭借着骑驴的经验勉强算是“平稳”出村,可村外的路凹凸颠簸,老大被晃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就像是立在马背的不倒翁,终于在一个拐弯处,老大重重的跌落马下...... 雨后大地松软,人落地砸出了个浅坑但并不十分疼痛,老大扶着胳膊站起身,抬头却见季仲麟依旧疾速的前行,自己所骑的那匹马也没有停脚,追着跑出了老远。 容不得多想,老大甩开步子便朝着季仲麟追去,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叫,可季仲麟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事。 老大懊恼不已,可就算拼尽全力的跑也只能看着季仲麟越行越远,“我怎么这么没用,连匹马都骑不了......”他连连自责,本就满心担忧,如此更加急火,他如发了疯一般的更加加快了步子,甚至舍不得去倒一口气,憋的胸口火烧火燎。 季仲麟终于勒住了马缰,方才在村里他就已经嫌弃老大走的过慢,此时回望那追赶更生了无奈,自言自语到:“这磨磨蹭蹭的,得走到什么时候!”柳长生给他下了命令,必须在明晚之前赶到老沟村,处理完老大的家事尽快带着老大返回,救人如救火,他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消耗在等待之上。 老大来到季仲麟跟前一下便扶住了马脖子,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双腿也有些打颤。 “老大,你怎么连马也骑不了啊?”季仲麟说的直来直去,心里已经做好了“抛弃”老大的准备。 老大有着倔强的自尊心,听到这指责,脸一下便红璞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不......不是,我......能骑,刚才......刚才就是一不小心!” 那透漏着难堪的苦笑带着一丝可怜,以至于季仲麟也不忍心继续为难,“那你可得小心,咱们必须快点,早到一刻你家人就能多一分安全!”季仲麟说完重重的拍了一下马屁股,伴着一声嘶鸣向前飞奔而去。 听着哒哒马蹄,老大暗吞了口唾沫,他的心是慌的,因为他知道自己驾驭不了这匹马,此情此景,他又想起了他的“救主”,抬头看了一下天他轻声默念到:“老天爷保佑,保佑我可别再掉下去了!” 夹紧了马肚子、勒紧了马缰,而后也学着季仲麟拍了一下马屁股......毫无意外可言,跑出不足十米他便又摔在了地上。 和方才的情形如出一辙,季仲麟没有发觉、马匹也没有停下、再一次拼命追赶…… 不同之前,这次在前面等待着的是季仲麟劈头盖脸的训斥...... “老大,咱们不能这么走了,你可以不怕摔疼,但你家人等不起呀!” 手扶着马脖子,老大不敢再看季仲麟的脸,但却依旧是在做着坚持:“没......没事,我还行,真的是不小心!”说完他再次跨上马背,也是因为太想展示,跨马过于用力,还没等坐稳便又滑了下去。 “你看......”季仲麟摇了摇头,“如果我自己回去,就算绕路明天我也能到,可你要是跟着,就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咱们也到不了!” “二爷,你放心,我不会再摔下来了!”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季仲麟皱起了眉头更提了一个调门:“长生都和我说了,你杀了日本人,那群畜生睚眦必报,等他们弄清楚你的家庭情况一定会有所行动,你可以走的慢,你家人等的起吗?” 抬头看了一眼那怒目,又迅速的低下了头,他当然知道事情的紧急,更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可家人危难自己不亲自回去终是心有不甘。 “我是答应了长生的,你不能让我交不了差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耽误太长的时间......”季仲麟可不会好言相劝,几句过后直接调转马头,向老大下了最后的命令:“现在,你回千禾洼,我去老沟村,你要是再跟着,摔下马我不会再等你!” 看着季仲麟的坚定,老大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坚持了,正如所说,时间不等人,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而耽误,与家人的安全相比,自己的不甘根本不值一提...... 想明白的老大跪在了地上,一脸诚恳的望向季仲麟,而季仲麟却以为老大要以此相逼。 “你跪着有什么用啊?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处事方式!”季仲麟皱着眉头不想多看老大一眼。 “二爷,我不跟着了,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把我姑姑他们带出来,我在这给你磕头了!”老大双手伏地,朝着季仲麟重重的磕起头来,他不知道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只知道此时只有这种方式最能展现出自己的诚恳相求。 “你快起来,我不和你啰嗦了,你原路返回,我先走了!”季仲麟没有再多说,催马前行很快便消失于无影。 第九十五章 又入虎穴 中华民族文化悠久,在历史长河中英雄辈出,可歌可泣的事迹数不胜数,但所谓“百样米养百样人”,在家国危难之时,有一部分人或为名、或为利、或为种种而干起为人所不耻的勾当,纵观整个抗日历史,汉奸人数超过九十万,他们出卖祖宗残害同胞,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败类。 季仲麟离去,老大也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继续向前行进,他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此时家人危难他更不会听人安排独自偷安。 没有了前马的引路,老大所骑的这匹马也听话了许多,一人一骑放慢了速度,目光追寻着地上的马蹄印,老大坚信这样就可以沿着季仲麟走过的路回到老沟村......泛潮的土路上很容易留下印记,而且这条路上鲜有人经过,至少在一段距离之内老大的这个办法是正确的。 心中还有对家人的担忧,老大也在不停试探着加快速度,虽然偶尔也会摔下马,但骑行的技术比之前已是熟练了许多,走走停停,在一个浅水处渡过了昨日阻拦的大河,老大心中顿舒畅了许多,“姑姑、大榛子,你们千万不要有事,我马上就回来了!”这是老大一直在默念的一句话,他觉得现在前途坦荡,回家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么长的路程于他一个不识路的人而言哪能顺利,一条大路曲折绵延,在十里之后突然出现了岔道,两条岔开的路上各有杂乱的马蹄印、车辙、脚印......而且都像是刚踏上不久的样子。 老大在岔道口徘徊许久,东看看西看看,不知该如何选择,“季仲麟到底去了哪边啊?”老大不停嘀咕,急的抓耳挠腮,下马猫腰细看,甚至还用手做起了比量,结果两条路上的马蹄印是一般的大小。 不知该去往何处,又无人可以打听,老大无奈只能“撞大运”。 “老天爷保佑,保佑我选的这条路是对的!”一番“祈祷”过后,老大再次上马,他走上了西边的路。 又走了大约二里路,来到了一个山水相夹之地,左有淘淘河水,右有陡斜高山,虽是正午刚过,此处却透着一股阴煞之气,老大后背如有生风,总觉有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刚拐过一道立于山根的巨石,便传来一声枪响..... “啪”的一声,老大心里咯噔一下,马匹也受了惊吓,尥起了蹶子将老大甩在地上,随后一溜烟朝东跑去。 老大趴在地上抬头一看,不远处出现了四个穿着黄衣服的人,两个拿枪,两个拿刀,老大急忙起身便要逃跑,可刚迈了两步,身后枪声又起,并伴随着一声吼叫...... “蹲下别动,要不然让你脑袋开花!” 老大不敢再跑,慢慢的蹲下身,双手抱在了头上,心也跳在了嗓子眼,他知道穿那种衣服的人是日本人狗腿子。 四个人将老大围在中间,其中一个将刀架在了老大的肩膀后大声呵斥起来:“妈了个巴子的,刚才喊你没停,你还敢返回来,真你娘的有种,抬头让我看看你长个什么熊样?” 老大抬起头,只见面前的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在仔细的比对着。 老大心跳的更加厉害,他担心这几个人是大桥一木派来的,害怕那人手里的画像画的就是自己,他紧盯着那画像,依稀看到那透过的笔墨画出是个圆脸。 “可别看了,都看多少遍了,还记不住?明显不是一个长相!”身后拎着大刀的一脚将老大踹倒在地,而后继续说到:“扔沟里去吧,这是第十八个,还差俩就能交差了!” 这是又要被抓了吗?老大惶恐不已,虽然知道面对的是一帮不近人情的东西,但他还是起身讨饶,“几位官爷,既然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就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急事!” “放你走?想的美,老子是端枪的,非要让我来抓你们这些驴球马蛋,我他妈还想走呢!”说话间他又推了老大一把,随后还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前几日发生了“抗联劫车”事件,日军被杀六七个,劳工被救走,偏偏是保安团长做了抗联的内应,这让凌县的日军大为恼火,因此在诸多路口布置关卡,甚至都延伸到了北山县内,此举一是为捉拿“叛变”的六子,二是为了抓劳工进入北山煤矿,而执行此次任务的并不是像保安团一样的地方汉奸组织,而是“满洲国军”,是正儿八经的伪军。 老大被推搡着拐进了一个山沟,迎面有十多个人蹲缩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老大进来也没有一个抬头看上一眼。 身后的伪军将老大推进了人群,随后朝着沟沿喊了一声:“大哥,又来一个,已经十八个了!” 老大也向沟沿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伪军服的壮汉立在上面,那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弟兄们辛苦,今天要是能抓够二十个,回了凌县我请你们去田家园听戏,要是能把六子那个狗娘养的抓住我再送你们去破鞋胡同!”那被称之为大哥的人叉着腰板说起话来很有一副官相。 “好嘞,大哥放心,等他们来收人之前一定给你凑够二十个!” …… 那二人言语之时,老大转头的看了一圈,蹲在地上的人大多衣着破烂,其中还有一个老头和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很庆幸,季仲麟并不在其中。 “为什么我要往这边来呀,早知道这样我往东去多好啊!”老大懊恼不已,后悔在方才的岔道选择了向西,“唉!老天爷啊,你咋一次都不帮我呀!”老大也坐了下去,将脑袋埋进了膝盖,他现在唯一能盼着的就是季仲麟能够平安的到达老沟村,只要是能保得了家人安全,他不怕再落入无妄之地。 天渐渐的暗淡了,伪军头头去了前面不远处的村子休息,就在他离去不久,又有一个人被抓到了沟里,那竟然是个女子。 第九十六章 傻女 太阳就要落山了,几个伪军站在沟沿上互相的唠着嗑,沟里那俩孩子已经躺在地上睡了过去,其余人都是耷拉着脑袋,有的甚至在偷偷的抹泪,面对一帮持枪的汉奸,他们只能怪自己倒霉,根本不敢产生反抗的想法。 与其他人不同,自从在煤矿杀了日本人,老大已经不再那么懦弱胆小,更不甘心坐以待毙,他悄悄的转着脑袋观察起了四周,他想要等到天黑之后寻机溜走。 正暗做着盘算,在前面拦路的四个伪军都走了回来,他们推搡着一个人来到了沟边,其中一个小胡子伪军大声的喊到:“弟兄们,看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他采着那个人的头发,像是在炫耀。 老大抬头看向了沟沿,那被捉住的人蓬头垢面衣着破烂,但身材很好,老大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个女人。 “哎吆呵,在这地方还真是个稀罕物,快给我瞧瞧!”十来个伪军像是见了美味一般的蜂拥上前,几人围着好一顿端详。 “这地方出来个女的,不会是戏里面说的妖精吧!” “刚有个赶车的,车我们没抓住,她从车上掉下来了!” “母的是母的,可她也太脏了,还是个傻子!” “你管她傻不傻干啥?你去河里给她洗白净了,咱看看长相再说!” “让我去?要是好看还行,要是个丑八怪传出多丢人,何况还是个傻子!” ...... 听着几人大声的说着龌龊言语,老大突然灵机一动,他们都在那围着不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老大蹑手蹑脚的猫起腰准备溜走,不想还没走上五步便被发现了。 “喂,那个,你干什么?” 老大心思机敏,听到吼叫立马停脚回头说到:“我......我尿急,想去撒泡尿!” “撒什么尿,我看你小子是想着逃跑呢吧?滚过来,给你个美差!” 计划落了空,但好在是没吃了枪子,老大叹了口气,只能转身朝着他们走去。 走上沟沿,老大看了一眼那个女子,确实是个傻女,被几个男人这样嘲弄竟还呲着牙傻笑,也确实是脏的可以,花棉袄花棉裤被磨出了黑亮,蓬着的头发里好像夹有鸟的粪便,连那鼻孔里都是黑泥,一股酸臭让人作呕。 小胡子伪军将手搭在了老大的肩膀对他说到:“给你个好活,我带你们去河边,你给她洗个澡!” “我是个老爷们,我哪能......”老大虽目不识丁,却也懂得男女有别,平时在村里都不好意思和同龄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话,突然让他给一个女人洗澡,还没有干什么脸就红了起来,甚至低下头都不敢看那个傻女。 “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打死你,你信不信!”小胡子抬起枪,拿枪口杵了一下老大的胸口,怒目的瞪着呵斥到:“快走,看你个熊种样,估计都没碰过女人,快走!” 小胡子押着老大和傻女朝河边走去,老大一边走一边偷偷的看那傻女,脸红的就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被赶进了河里,老大还是不好意思动手,小胡子举着枪继续恐吓:“你痛快的,先把她的脸洗干净了,再他娘的磨蹭我就给你个痛快的。!” “不行吧,官爷,她又不是我老婆,我哪能上手啊!”老大还在做着最后的坚持,似乎这发生点“肌肤之亲”比让他死还要难。 “妈的,我要是不怕她脸上沾的是屎我就给他洗了,你快点,要不然我真毙了你!”小胡子说完抬起枪口抵在了老大的脑门。 老大又看了看傻笑的女子,牙根一咬、眼一闭弯腰在河里捧出水在女子脸上胡乱的抹了两把,可这哪能洗干净,只是越来越花。 不过这一通乱抹勾起了傻女的玩性,她大笑着也捧水往脸上洒...... 如此一来,水冲掉了泥渍,傻女的容貌一览无余,弯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虽然有些暗淡却是标致的美人一个。 “哎吆,哎吆,哎吆吆吆,不行不行,这......这澡得我给他洗,这他娘的竟是这么个美人!”小胡子看着那褪去遮掩的美貌赞叹不已,拿着枪便跑进了河里,脸上带着一副淫邪之相。 老大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多想什么,一把抓住了小胡子的胳膊,“官......官爷,她是个女的,咱别给洗了,让......” 话还没说完,那猴急的小胡子一脚将老大踹倒在了河里,“妈的,滚一边去!” 还没等老大起身,小胡子朝不远处“观看”的伪军大声喊到“快过来呀,是个大美人!”一声过后,他一手拿着枪,一手采住了傻女的衣领。 傻女虽傻,但好像也知道保护自己,抡着胳膊在眼前便是一通乱打,老大心里想着起身帮忙,可侧头一看,七八个伪军已经朝着跑来。 “这下完了,这帮畜生,真是牲口不如!”老大心里咒骂着,想要出手相救却又不敢,坐在河里急的紧紧攥着一块石头。 “啪啪啪啪啪......” 还没等那些伪军跑到河边,突然山脚传来了连串的枪声,老大心惊转头向那边看去,只见伪军接二连三的全部倒地,再向前看,在刚才那沟沿上站着三个人,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正举枪瞄准,这些伪军也是着急过来行畜生之举,竟没有一个带枪的,反抗不了又没地躲藏,只能是当了活靶子。 面前小胡子也不再对傻女动手,转身拿着枪便要去支援,老大一见也不知那来的勇气,攥着手里的石头快速起身,几步上前一下便把小胡子砸倒在地。 只这一下,小胡子便没了动静,老大气喘吁吁坐在了岸边,再次看向傻女,她已不再傻笑,嘴角一歪朝老大树了大拇指:“好样的!” “你......你......”眼前的突变让老大大为吃惊,“你不是傻子吗?” 那女子慢慢走上岸,又朝着老大笑了一下,而后说到:“别管我傻不傻了,你快逃命去吧,往北山县去,那边应该是没有拦路的!” 女子走了,老大没有起身,转身的看着,女子和方才打枪的三人汇合,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三人也朝着老大树了树拇指,随后他们背着几条枪便上了山。 “他们会不会也是和生哥一伙的呀?”看着几人离去老大心里犯起了嘀咕,但很快他又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小声的说到:“唉!大榛子要是知道我给别的女人洗脸.......” “对呀,我怎么还有闲心想这些,马跑了,我得快点走!” 家人的安危再次浮上心头,老大站起身想要离去,不想刚要迈步,竟被那小胡子伪军一把攥住了脚踝...... 第九十七章 河边打斗 老大本欲离去,未想刚抬起一条腿,另一只脚踝便被死死的攥住,心惊之时低头一看,那小胡子正轻抬着脑袋满面怒火...... 老大急于挣脱,可那小胡子一咬牙用力向后一扯,老大重重的摔倒在地,来不及有过多反应,小胡子便已经骑上身坐在了肚子上。 “妈了个巴子的,你看我不打死你!”小胡子大喊了一声,随即朝着老大的脑袋便是一通乱打,嘴里的咒骂也是不停:“你个小瘪犊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砸老子!”他大瞪着双眼面目显得尤为狰狞。 小胡子像是疯了一般,出拳迅速且势大力沉,老大只能是置双臂于面前,刚刚大病初愈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作为反抗只能是用膝盖使劲撞击小胡子的后背。 “伪满洲国军”虽号称是前东北军改编,但实际上前东北军的精锐早已随张学良入关,时下这支受命于日本人的部队大多由地痞和土匪组成,平日大烟相伴、宿于娼馆,实打实是病秧子组成的乌合之众,无论是整体还是单兵战斗力都是十分低下。 憋着气的殴打,加之后背遭重击,小胡子很快便没了气力,出拳变慢且没有了那股子狠劲,这让老大瞅准时机双手迅速出击,一把握住了小胡子的两条胳膊,而后膝盖双手一起用力,小胡子来了个前滚翻,头顶着地栽了下去。 老大顺势起身,抬脚便朝着小胡子的肚子和前胸踢去。 “你不是装死吗?接着装啊?”老大也是被打的有些气极,咬着牙瞪着眼摆出了不踢死不罢休的架势。 “好汉……我错了……错了……你饶了我……” 小胡子则是不停求饶,连滚带爬的想要起身,可老大根本不给他起身的间隙。 一通踢打,老大终于停手,他蹲下身一只膝盖压在了小胡子后背,一只手死死的摁着他的脑袋,“就你这点能耐,还想着打我,你再起来打啊?” “好汉饶命,是我瞎了狗眼,你......你别打了......别……别打了……” “刚才你不是挺牛气的吗?再牛啊?你们不就是专门欺负我们的吗?” “不......不......是好汉牛气,我......我不敢......不敢......” 小胡子气喘吁吁,双手举在顶上抱拳相求,欺软怕硬是这支汉奸伪军的标签,小胡子怕也是没想到老大敢当面反抗,原本是想报“暗箭伤人”之仇,没想到遇到的并不是个孬种,人家不害怕,自己又打不过,如此只能是保命为上。 对于老大而言,眼前的伪军不是日本人,自己也没想过要“为民除害”,他只是把方才的对打当成是一场斗殴,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太阳已经落山了,在这里他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今夜必当是星夜兼程,可自己并不知道家的方向在哪,更不知道季仲麟此时到了何处,他想着和小胡子打听,但很快便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坐在小胡子后背稍喘匀了气息,老大扯了裤带将小胡子的手绑了起来,随后将小胡子翻身取了他的裤带系在腰间,此举是担心自己松了手小胡子再做纠缠...... “你在这等着你们的人吧,我先走了!” 老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便朝东走去,见此小胡子可着了急,同行的伪军八成是都死了,当官的也要明天早上才来,眼瞅着就要天黑,自己一人怎敢在这荒山野岭的与死人作伴...... “好汉......”小胡子挪蹭着站起身,本想奢求解下绑缚,不想外裤没有了裤带的束缚突然滑落,而偏偏他下身只穿了一条外裤。 听到叫喊,老大不耐烦的转身,见了不雅立马回头,小胡子也觉得丢人,可双手后绑让他无法遮拦。 “好汉,你走了还绑着我干啥,放了我吧,我......我害怕......”小胡子也知道羞愧,夹着双腿坐在了地上,说话间向不远处望了望,他的几个同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凭啥放了你,我没那闲工夫再和你打,我得走了!”老大背对着小胡子摆了下手,随后便迈起了大步。 “哎,好汉,我不敢再和你打了,你……你你回来帮我把裤子穿上行不?”老大并没有再回头,他不会在乎小胡子会怎样,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家,没有马单靠步行,就算找对了路也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话说此地十余伪军,四名在沟边被割喉,其余几乎都是一枪被打中后脑当场毙命,唯一生还的便是这小胡子,估计是那女子不忍杀人,为解救百姓而来,又出手稳准,想必是些受过训练的精锐,但是不是“抗联”的人则不得而知。 夜色已深,老大沿着那条大路走出很远,来到了一个村口,面前有三条路,因是天黑,无论老大怎么细看和摸索都不见马蹄的痕迹。 “这可怎么办啊?该往哪边走啊?”老大站在村口,望着面前的三条路不知如何选择,“这哪是东哪是西啊,也没有人可以打听一下!”老大有些着急,踮着脚望了望,整个村子没有一点光亮。 徘徊许久,终是不能多做耽误,老大心一横悄悄的迈进了一座小院,蹑手蹑脚来在那低矮土房的窗户下,轻生的问了句:“屋里有人吗?” 屋里无人应答。 “屋里有人吗?” 又问了一句,还是不见一丝声响。 乱世之下人人提心吊胆,睡得正香突然有人翻墙入院立在窗前,于老实巴交的百姓来说这比“恶鬼迎门”还可怕,来者无非是日军、伪军、土匪、小偷,谁敢搭话,可话说回来,谁又敢不搭话,是小偷还好,要是其余三种人,进了屋发现有人就得打死。 老大当然也知晓这种复杂的矛盾,只好轻声的自报家门。 “我是过路的,找不见路想打听一下,去凌县怎么走啊?” 说完这话,屋里终于有了回应。 “直走进村,一直往前走,出了村……也是直走。” 说话的声音像是个老头,颤颤巍巍的声音明显还带着哆嗦,估计也不是信了老大的话,只是害怕不答话会被破门而入。 “谢了大爷,耽误你睡觉了,我走了!” 老大心怀惊喜,道了谢便走出了院子,按着老头所说继续上路。 天明之时他又走出了很远,来到两县交界只有这么一条路,不必再担心错路,可他终是一日米面未进,身虚力乏那腿已经异常酸软无力,甚至还伴着抽筋。 “不能停,继续走,不能停,到家了有姑姑、有大榛子、有老二、老三、老四……” 就算心急,他也无力再快行,突然右眼皮跳了两下,老大没好气的朝着打了一巴掌。 “你瞎跳啥?不能跳,他们肯定没事,季仲麟肯定已经到了!” 右眼皮的跳动让老大更加心慌,因为这被称之为不好的预兆。 第九十八章 再遇伪军 今日是个清爽之日,稍有阴云且伴有凉风,早已步履踉跄的老大来到了一处沃野,这里有着无尽的绿油堪称美景,但在老大眼里这寻不见人烟的地方简直就是无妄之境。 “这是哪里啊?这还要走多远啊!” 酸软的双腿让老大内心无比急躁,渐渐虚弱的身体让他萌生恐惧,他害怕自己坚持不下去,猫着腰手扶着膝盖稍作了停步,脸上则是挂满了憔悴。 “这破腿真是不争气呀!这才走了多远啊!”他双手攥拳用了的锤了两下大腿,他真的已经是走不动了。 “要不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他自言自语的劝说自己,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不忍心耽搁,猫着腰扶着腿又慢慢的走了起来。 浑身的疲累和饥渴似乎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一个跟头摔在地上,他没有立即起身,反而张嘴咬了一口腮边的野草,闭着眼睛便嚼了起来,这种细叶草平时连驴都不吃,通体生着毛刺,咽在喉咙就如干剌一般,可也没有办法,已经两三天没吃饭了,饿极了总要吃点才是。 正吃的“津津有味”,突然不远处传来声响,老大就像是来了精神一般,听到那声音一下就坐了起来,循声望去,只见一辆绿皮卡车正摇摇晃晃的朝着驶来...... “这......这会是谁?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日本人?”老大心中忐忑,他也是服了自己的霉运。 跑是跑不掉了,只要一站起来那必定成为目标,躲也没处躲,这么矮的草根本埋不住人,眼瞅着卡车临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索性就直挺挺的继续坐着,满怀惊忧的目视卡车,心中暗暗的祈求这来者能是柳长生一伙。 事与愿违,卡车停在了身边,打车窗伸出个脑袋,老大记得这人,正是昨日在那沟边上的伪军军官。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咋就脱离不开你们这些人了!”再次相遇让老大露出了无奈的苦笑,心中暗生自嘲,自己就是穷种地的,怎么就突然和日军、伪军、汉奸走狗结上了缘,走一批来一批,简直是阴魂不散。 昨日打了他们的人,今日再遇必是在劫难逃,老大懊恼至极,“命这个东西,就他妈认了吧,死活……去他奶奶个腿的!”心想即是横竖是死,那莫不如死的大方一点。 他歪着脑袋与那伪军官对视了一番,也不知为何那伪军官也没说啥,直愣愣的看着老大,可那扬起的嘴角却在表明他在打着什么主意。 对视了一会儿,伪军官突然开了车门,跳下车来到老大身边转起了圈,也终于开口说话,“小子,我记得你,昨天被我们抓过!” 被认出来这已有心理准备,老大依旧不露声色,坐在地上扬起头泰然看着伪军官的言行。 “我现在能一枪打死你,但我不喜欢杀人,给你个机会,和我说说昨天我走之后的事,你要是说对了,跟我走,我保你荣华富贵!” 伪军官继续说着,可没等老大听明白,突然打卡车车厢里传出一声叫嚷...... “连......连长,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说的句句属实,就是突然窜出二十几个,把我们的人给打死了,你相信我啊!” 老大循声向车厢看去,方才没有注意,在那卡车厢的高栏上竟绑着一个人,正是昨日的小胡子,他被绑的紧实而且满面带血,显然是经昨日打斗之后他又挨过一次暴打。 “妈了个巴子的!”伪军官突然暴戾,从腰间拔出短枪便指向了小胡子,“你给老子住嘴,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我他妈早就毙了你了!” “连长,我说的句句是真的啊,你……你得相信我啊!”小胡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还他妈说!其他人命都丢了,怎么他们只是扒了你的裤子?”伪军官突然扣响了枪,但并没有打中小胡子,“从现在开始,你再说一句话我一定立马处死你,!” 二人这番夹着枪声的言语让老大听得心惊,但也听了明白,小胡子把那四人说成了二十几个,但那伪军官不相信,这是向自己“求证”来了,可这要怎么回答呢? 正纠结着,伪军官又说话了,“小子你听着,我的人都死了,我现在需要给上边一个交代,这一路我只遇见了你一个人,咱这叫......注定的,前面有我们的人,到了那怎么和他们说我教给你,你说的好我让你也穿上咱这身衣服,荣华富贵我给你保着。” 伪军官蹲下身满目急切,这可大大出乎老大的预料,看那满脸横肉一副凶狠,没想到竟也能如此这般相求,荣华富贵倒是后话,眼下能保住性命才是重中之重,于是老大默默的点了点头。 “好,你听我说......”伪军官与老大相并席地而坐,交代着等会儿该说的话语。 伪军官相求有多么“卑微”?看着老大憔悴竟拿出了车里的水和干粮,还有日本牛肉罐头,这东西老大听都没听过,吃起来真是美味,一口气吃了三盒,一边听一边吃,心里也在纳闷,他们这种人怎么会求人办事?不是应该大行恐吓吗?上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如此畏惧? 一番交代,伪军官直赞老大头脑灵活,就该是个当大官的材料,这当然是虚伪之言,因为现在只有老大能够让他对上边有所交代,而他所说的上边正在前方十里之外,守于山中却有美酒美女相伴的兄弟二人,一名美腾信田、一名美藤松野,这两人是这一地区的“伪满州国日方军事顾问”。 “满洲国”不被中国历史所承认,但有苏联、法国、蒙古等24个国家先后与之建立了“邦交”,为了国际社会舆论,日本不能明面掌控“伪满军队”,但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设立了“伪满军事顾问团”,人数达8000人之多,实际全面控制着这一傀儡政权的军事。 第九十九章 贵人相助 伪军官告诉老大,见了日本人一定不能说出他离开过山里,只能说他与士兵同吃同住,昨日夜半,三十多人突然杀出,打的“国军”措手不及,胡连长浴血奋战,无奈敌人个个精通枪法且人数众多...... 卡车启动出发,老大坐在车厢里,与被捆缚的小胡子对面而坐,在他们之间摆着那些死去伪军的尸体,车楼子里坐着胡连长和开车的司机,他们现在要去前面的山中与两个日本顾问碰面并汇报情况。 “兄弟,你......你坐过来,我......我有话和你说。”小胡子开口说话,他被打的属实有点惨,说话间也是疼的龇牙咧嘴。 老大抬头看了看,本不想与之有什么交谈,但看那一副惨相也是觉得可怜,朝着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慢慢的挪了过去。 “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这些死人堆在你面前你竟然不害怕。” 老大没有说话,心想我见过大桥一木活活把人剁成碎块,那场面不比这更吓人,死了的汉奸那叫活该,有什么好怕的。 见老大没有搭茬,小胡子暗自琢磨一会儿又寻了话题:“兄弟你是哪的人啊?” 老大抬头看了一眼,略带不屑的答到:“凌县。” “好地方,就是穷点!” 这一句过后又没了言语。 老大低头坐着,吃饱喝足后他可不想去见什么日本人,眼下正盘算着如何跳车逃跑。 小胡子则是一直低头在看着老大,不时的用舌头舔一下唇上的血迹,偶尔欲言又止,似乎是有着难于启齿的话语。 车继续缓慢前行,小胡子终于忍不住,道出了心中言语:“兄弟,你能不能救我一命?” 老大抬头看了一眼小胡子,他这话问的不明所以,自己哪有救人的本事。 “他如果问你,你千万不要和他提那个女人的事,那样......那样他真会杀了我的!” “你怕啥?你们干的不就是欺男霸女的事吗?他怎么会因为那种事杀你?” 听到这一问,小胡子皱起了那满是鲜血的眉头,也不知是一时语塞还是有难言之隐,许久没有言语。 犹豫再三小胡子终于道出了实情:“他......他是我小舅子,他要知道我.....一定会杀了我。” “什么?”老大有些吃惊,疑惑的看着,他虽然不知道军方的等级,但能看得出显而易见的高下,那军官横眉怒目一副高高在上,而眼前这人一看就是把贱骨头,他们怎么会是这般关系。 “看着不像对吧!”小胡子也自惭形秽,咬着牙忍着疼苦笑了一下,“没人知道我们这层关系,他也瞧不上我,兄弟们欺负我的时候他也只是看个笑话!” “那他也不至于杀了你啊!你们是亲戚你怕啥?” “别的事再大可能也就是一顿打,但那女人的事你告诉他,他肯定会杀了我,你帮帮我,到时候我也能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你帮他向日本人说谎话,你能活多久?日本人信与不信你都得死,不只是你,车里的司机也得死,他不会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他向日本人说谎!” 小胡子说着竟带着一副沾沾自喜,这话让老大立生惶恐,方才只顾着吃,还真没想到这险恶一面。 “你听我的,我就能让你不死,他虽然打我、瞧不起我,但他是我养大的,我能把你的命求下来,你只要不说那件事,我向天发誓。” 老大沉默不语,心中却下定决心,等到了有能做遮掩的地方他一定要跳车逃跑。 正做着计划突然车停了下来,紧接着打车楼子里传来好几声枪响,老大立马被惊的站了起来。 正当老大呆立不解状况之时,身后的小胡子轻声说到:“司机死了!” 老大立马回头,小胡子直盯着他继续说到:“我小舅子开不好车,这司机还活着的用途就是把咱们拉到这,现在他的任务完成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过后,胡连长下车,他满脸是血,身上也涂着鲜红,他手里拖着刚死的司机,抬头看到车厢里正在惊愕的老大他笑了一下说到:“不要害怕,咱们是一路的,他不是,所以他得死!” 虽然见多了死人,但惟有这次被提前言中,惋惜这人命之时老大侧头看了一眼小胡子,那人只是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兄弟,你受累,帮车上那个人把绳子解开。”胡连长还是客客气气,说完后双手抓着死去司机的手臂用力一甩,那尸体飞过厢板被抛进了车厢。 望着那新死,看着他胸前还在流着的血液,老大呆若木鸡,似乎已是看到了自己被乱枪射死的惨状。 “喂,别愣着,快帮我解开呀!” 被小胡子一语止了发呆,老大立马上前为他松绑。 被解了束缚,小胡子转向胡连长,一脸轻松似笑非笑,似乎连疼痛都不复存在,但胡连长见那嘴脸却又生了斥责:“你妈了个巴子的,你得意个屁啊?被人扒了裤子,我他妈要是你,我都没脸活着,你这狗娘养的。”他说完顺手抛了一把短枪扔给小胡子,“你给我拿着这把枪,你要是连枪都看不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哪是看着枪啊,分明就是让小胡子看着老大呀。 车再次向前驶去,如小胡子之前所言,这胡连长确实不善驾驶,如蛇爬一般的曲线行进,而且时快时慢,每隔十多米便来个急刹车,晃得车厢里的二人根本站不住脚,只能坐着死死的扳住车厢板,屁股被颠的如要碎掉一般。 也不知忍受了多远的煎熬,终于车再次停下,老大和小胡子同时看向对方并舒了一口气,可还没等站起身,车楼子里的胡连长突然大声嚎啕起来...... “美腾先生,我要见美腾先生,我的人......我的人都被游击队给打死了,我......我罪该万死呀!” 老大站起身望去,只见这一处有着二十多个伪军,胡连长正跪在地上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拍地显得痛苦不已,伪军们簇拥着他连连宽慰...... “怎么了,胡连长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两位美腾先生去野餐了,你等我去给他们通报!” “胡连长快起来,这咋伤的这么重,快起来咱慢慢说!” “我们......我们碰到了抗日联军,他们三四十人,弟兄们......弟兄们都死了......都死了......”胡连长呼喊的撕心裂肺,被两人架着胳膊也是不愿起身,双脚在地上硬是弹出了两个坑。 第一百章 山顶作证(一) 胡连长在众人的簇拥之中“痛哭流涕”,老大和小胡子就如透明人一样站在车厢里,没人注意到他们,小胡子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表演,老大却没有那份闲心。 “这可该怎么办啊?这么多的二鬼子,我什么时候才能逃得了啊?”老大皱着眉头心里犯起了难,他仔细的看着周围的情况,这里同样是一个山坳,有着二十多个伪军,但却看不到一个被抓的老百姓。 “怎么这里没有被抓的人啊?”老大看向小胡子轻声的问到。 “这里?”小胡子嗤笑了一下,“我们是去抓人的,他们是陪着俩日本人来野炊的,这座山的东西南北都有我们的人!” 说话间,小胡子拉着老大也跳下了车,落在地上小胡子还不忘小声的再叮嘱一番:“你可千万别提那个女人的事啊,咱俩互相保命,明白了吗?” 老大点了点头,既然是逃不掉,便也只能是相信这最后一丝保命的希望。 二人来到胡连长身后站着,此时其他的伪军也终于是看到了满脸是血是小胡子。 “诶吆喝!德子这老小子也和他们拼命了,可真是牛屁股上扔手雷,你这牛逼炸了呀!” 众伪军哄笑,小胡子也只是笑了笑说到:“全靠着胡连长英勇,把我这小命从死人堆里扒拉了出来!” “救你我看是多余啊,还不如拿你这命换点抚恤金!” 面对嘲笑,小胡子也没有生气,依旧是挂着一副笑脸,但一旁的胡连长却不干了,回手就给了那嘴贱的手下一个耳光,随后瞪着眼睛大声骂到:“我操你个祖宗的,咱们刚死了十多个弟兄,你他妈的还有闲心在这说笑?” 挨打的伪军不敢再吭声,手杵着腮帮灰溜溜的退到了一边,胡连长上去又踹了一脚,“看不出个眉眼高低的蠢货,愿意笑哪天我给你着地地方让你笑个够!” 瞪着大眼紧攥着拳头,看来这胡连长是真的生气了,修理完那没眼色的,转头便将老大扯在了身前,介绍到:“这个兄弟是被我们抓来的,也是他救了我一命,以后咱都是兄弟,你们都给我好生的照顾着,听见没有!” 老大知道胡连长这是在表露诚心,他这是害怕自己在日本人面前说漏了嘴提前给个定心丸。 “来,你来讲讲当时的情况,有弟兄死了我咋也得给活着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胡连长拍着老大的肩膀让他讲述经过,他当然不需要对这些手下做什么交代,此举的意图是看看老大能不能说出个头绪。 面对众人的目光,老大一时语塞,他这一路都在寻思着逃跑,哪有时间去编排什么谎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胡连长当即皱了下眉头,但一旁的小胡子心思机敏,也将手搭在了老大肩头,随后说到:“你不要害怕,以后咱都是弟兄了,你就从连长亲自排查过路人说起就行......”按说提示到这也可以了,可小胡子并没有停止,转头面对众伪军继续说到:“胡连长在前面抓人,我们围着这些老百姓,突然就从山上蹿下了抗联的大部队,还带着掷弹筒啊,我们根本打不过,连长带着我们边打边退,结果最后就剩我们俩,连长也受了伤,幸亏是这兄弟,拿石头砸死了一个,我们才能顺利上车保了这条命!” 小胡子将这瞎话说的头头是道,手舞足蹈的真像是那么回事,众人听后连连宽慰胡连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胡连长听着恭维却生了心急,他是带老大回来作证的,当着伪军他都默不作声,这等下要是见了日本人那岂不更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你们在这守着,我带他们俩去找日本人,千万把这守好,我害怕那些抗联的人会折到这里来!” 胡连长寻了个理由,带着老大和小胡子就上了山,一边走他一边轻声的对老大说:“你得说话呀!那俩日本人不相信我,王德的话他们也不信!”胡连长说着向身后指了指,原来小胡子是叫王德。 “要是我说了你就放我走吗?” “那当然,你放心,只要你能让日本人相信,你想走我就放你走,你想留下我保你荣华富贵!” 老大照猫画虎,按着王德刚才说的那番又重述了一遍。 胡连长很满意,竖起了大拇指:“对,就这么说,等会儿千万别说岔劈了,尤其是那个矮个子的日本人,他问你话时候,你千万别有啥含糊,他他妈的最瞧不上我,你要说的不对,我这连长就当到头了,你也得被他杀了,记住了吗?” 老大点了点头,跟着胡连长爬上了山顶。 山顶很是空旷,只有绿油的野草,甚至看不到石头,十来个伪军端着枪在山顶徘徊,不远处有两男三女围坐在地上,他们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红布,上面摆着水果和酒。 “你们在这等着,我招呼你们你们再过去!”胡连长做着安排,转身欲走却又回头再次叮嘱老大:“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啊,那样咱仨都活不了!” 老大又是点了点头。 胡连长哈着腰一路小跑,到了日本人跟前还敬了个军礼。 老大站在这边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了胡连长独自的说了一通,说完那有个矮个日本人站起身就给了他两个耳光,并将他踹倒在地,而那胡连长却不敢起身,朝着他跪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俩日本人?挨打了还要给人家下跪。”老大弄不明白,为什么当官的也要这么害怕日本人。 王德叹了口气说到:“唉,在满洲这个地方日本人才是爷,随便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不怕不行啊!” “那他们不也就只有俩人,俩外地人就把你们这些拿枪的给吓唬住了?” “你不懂啊,满洲国是日本人说的算,你当我们这些国军是谁的军队?是日本人的!” “这不是中国人的地盘吗?” 老大在老金和柳长生嘴里听说过,满洲只是中国东北,这里是中国的地盘,可此话一出王德立马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好汉啊,这话可不能在这说,这是满洲国,你千万别给自己找事啊!” 老大瞥了一眼没再说话,他是越来越不明白,老百姓不敢反抗日本人是因为没有能力,可这些当兵的有枪有人,为啥也没有点男人气概,给日本人卖命不说,还怕的要死,但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汉奸被称之为“走狗”,还真是名副其实。 第一百零一章 山顶作证(二) 一会儿过后,胡连长起身朝着王德和老大招了招手。 “走吧,日本人也是人,你别被他们吓唬住,就按刚才那样说就行!”王德一边走一边小声对老大做着最后的嘱咐。 老大心想,老子再害怕也是杀过日本兵的人,倒是你们群当兵的,挨了打还得给日本人下跪,真不知道你们的胆子是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来到了日本人跟前,胡连长急忙上前拉起了王德的胳膊,并对日本人说到:“美腾教官......美腾教官,这......这是和我一起活着回来的弟兄,就剩我们俩了!”说完他又拉起了老大的胳膊,“这个......这个是救我命的那个老百姓,他……没有他我……我真是不能回来啊!” 胡连长哆哆嗦嗦的介绍之时,老大站在一旁稍低着头,抬着眼皮端详起了面前的两男三女。 那俩男的相貌可以说是一模一样,都穿着黑色的日本和服,鼻子下也都留着卫生胡,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高一个矮,他们身边有三个日本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紫、一个穿黄,脸白的就像是煮熟的鸡蛋清,嘴唇红的就像是抹了鸡血。 胡连长介绍完,那矮个日本人来到了老大的身边,他比老大还要矮上一头,看着也就是个一米五出头的样子,他叫做美腾信田。 信田围着老大转了一圈,说起了蹩脚的中文:“不愧是英勇的满洲国民,我滴......大大滴欣赏你,但是,你必须滴要和我说实话,胡连长这个人就没有一句实话,我不信他,你来和我说,你们确实遇见了大规模的叛军对吗?” 叛军?说的是抗联的人吗?老大用余光看了一眼胡连长,胡连长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我们......哦不,是胡连长他们和三十多个人打了起来!”平静的语调之下其实内心也是忐忑,说谎话这件事老大确实不太擅长,哪怕是向日本人说谎,也觉得不太自然。 “你可能不知道,前些天,运送劳工的车在这附近被截,我们大范围的排查过,这附近不会再出现成规模的叛军,你说的这些话,是胡连长教给你说的对不对?”信田站在老大身前,抬着头直盯着老大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真的识破了谎言还是故意使诈,老大越发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抬头看向胡连长,以说话掩盖渐渐急促的呼吸,可却慌不择言,他竟说了一句:“胡连长,这......他不信啊,我不知道说啥了!” 听到这话胡连长立马咧了下嘴,不想信田却哈哈一笑。 “没想到你这老百姓这么的有趣,用你们的话这……这叫傻愣傻愣的对吧!你滴不要害怕,胡连长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话我怎么可能不信,鉴于你的英勇,你可以留下了,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大满洲帝国战士!”信田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转身便坐在了地上。 他相信了?就这么简单?刚才胡连长还是又挨打又下跪的,现在就凭自己一句话他就相信了?老大也很诧异,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这么顺利才对。 “你的家在那里?”坐下的信田继续向老大问话。 “我......我的家就在前面,前面......前面那个村子!”有了煤矿的经历,老大害怕别人知道他的家,更害怕日本人知道。 “那挺远的,那个村叫什么来着?” 这下可好,老大更不知道如何作答。 面对老大的不语,另一个日本人美腾松野终于开口说话,但说的却是日语,朝着信田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 松野说完,信田摸着卫生胡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向老大继续说到:“说谎话、答不上来这不要紧,我滴理解你的顾虑,不过这至少证明你不是抗联的人,他们对这一带可是非常的熟悉!” 老大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窃喜,幸亏遇到的不是大桥一木那样的日本人,若换了那凶残此时自己没准已经被剁成了肉泥。 日本人还要继续野餐,老大三人便离开了山顶,胡连长在前,老大和王德相并的跟在身后。 走着走着老大向王德问到:“他们就这么简单的相信了?这也没有多难嘛!”说这话的目的其实只是为了找个话头,现在他可不会去关心日本人信与不信,他想着的是如何早点离开这里。 说出了这一问,没等王德开口,胡连长便抢先言到:“小子,你没有那个本事让日本人信你,我让你来的目的不是作证,是让信田觉得我很蠢,蠢到......找了你这样一个人来给我作证!” 老大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快速的向前跨了一步,与胡连长相并的侧头说到:“那我也算是帮了你了,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胡连长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老大身上的尘土说到:“你走不了了,日本人已经让你当上了国军,这个事我左右不了,再说了,能当上国军这是你小子的造化,你得感谢那些抗联的人,没有他们你现在就得去北山煤矿挖煤了!” “可你之前说的,日本人相信你,我就可以走,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老大有些着急,家人的安危尚且不知,他可不想在这当什么国军。 “你以后和我说话客气点,尤其别说我的不是,我想要你命比打喷嚏都容易!”胡连长说完重重的在老大的脸上拍了几下,随后大步的朝山下走去。 方才有事相求一脸和气,现在却是一副恶狠,这前后的变化让老大萌生悔意,早知如此刚才真该向日本人说出实情。 心中无比愤慨,觉得是遭了戏弄,但转而看到王德,心里又生了一丝希望...... “你之前说过一定会让他放我走,现在我想走了,你给我想想办法吧!”老大斜眼看着,他手里有王德的把柄,说话自然带着一股硬气。 “那我也没有办法,日本人都发话了,谁敢放你走?” “好,那我就去和日本人说,你们是因为一个女的被四个人从背后干掉,你们的连长根本不在!” 老大吓唬王德,可这小胡子却也变了嘴脸,阴阳怪气的说到:“你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再去认错,日本人会放过你吗?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千万别伤了自己呀!” 可恨、可耻,这姐夫小舅子俩人真是一副德行,老大真恨不得再上去打他一顿,但转而一想,王德怕的可不单单是日本人。 “说话当放屁了是吧?那好,你想糟蹋抗联那个女的,你还给她洗澡,这事我他妈的这就和你们连长说去!” 听到这话王德傻了眼,很快便又奉上笑脸,“诶呀,闹笑话呢,别生气,一会儿咱们就能回去,等到了凌城我一定给你想办法,行吗?” “凌城?你们要去凌城?” “不是去凌城,我们部队就驻扎在凌城,一会儿等日本人下来咱们就走,放心,你不把我的事说出去,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既然都是要去凌城,那莫不如跟着他们一起,也省的走错了路,更何况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 第一百零二章 加入伪军 面对一群荷枪实弹的满洲军,老大自知难以逃脱,但能随他们去到凌县也不失为一个好消息,他们识路又有汽车,肯定是比自己走路要快的多,现在心中唯一盼着的就是王德能够说到做到,能给自己寻一个脱身之策。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日本人终于下了山,与胡连长做了一番交代后,他们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众伪军也登上卡车朝着凌城驶去。 满洲军此次离开驻地原本是进行十日野外训练,但日本教官看到山清水秀便起了郊游的心思,派人回凌城接来了三个日本娘们,日本人在这边“散心”,胡连长自请去排查过路行人,这才导致最后损失了十几个伪军,一向懒惰的胡连长为什么要平白生出此举,其中自有不可告人之事。 这股满洲军的驻地在凌城以北,一行人到达之时已是半夜,老大紧紧的跟在王德身后来到了士兵休憩的营房。 推门进入,一股刺鼻的脚臭气扑面而来,呛的老大连咳数声,不得不退出房门。 “这.......这咋是这个味啊?”老大一边咳嗽一边对王德说到:“你们当兵的都不洗脚吗?” 王德扶着老大的肩膀笑了一下:“整天训练累的要死,谁还有空洗脚啊,习惯就好!” “我可不想在这习惯,你可是答应帮我逃跑的,现在已经到了凌城你给我想办法吧!”老大又有些着急了,见身后的伪军都已进门便又催促起了王德。 “今晚肯定是不行了。”王德抬手指了指黑洞洞的四周,“这外面都有士兵把守着,也有巡逻的,你委屈一晚上吧,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王德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老大往屋里走,“你知足吧,脚最臭的一个昨天被打死了!” 老大无奈,只好捏着鼻子走了进去,乌漆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是很多人的样子。 “这被子怎么也是臭的?” “将就一下吧,不行你把被子掉换一下头尾,明天就给你发行李了,坚持一宿!” “明天我不就走了吗?” “是是是,快睡觉吧!” ...... 虽然是臭气熏天,但老大这两日也累的不行,没一会儿便已经睡去,竟也打起了呼噜。 此营地驻扎三百多士兵,胡连长所掌管的是一支由80多人组成的侦察连,除此之外还有骑兵连、炮兵连以及工兵连,属满洲国防军第五军管区某混成旅陆战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便响起了哨声,士兵们迅速起床穿衣,老大也被王德叫醒。 揉着眼睛翻了个身,老大看到相对的两张通铺上足足有四五十人。 老大昨夜没有脱衣服,坐起身便挪下了炕,他不解众人的急促,向一旁的王德问到:“这么早就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德一边穿鞋一边回答到:“出操啊,我们每天都这个时间起,然后去跑个几里地,回来再吃饭!” 当兵的都去跑步,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逃跑了?老大心尖一亮悄声的说到:“那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跑,然后我找机会溜走?” 王德停下忙活,犹豫了一下,“他们今天应该不会让你跟着我们出操,你是新兵,他们应该会先对你做一番调查!” 老大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可王德却已经随着众士兵出了房门,老大不知该做些什么,回身又坐在了炕沿上。 看样子一时半会也是脱不了身,也不知季仲麟有没有到老沟村,老大心里又生了着急。 一会儿过后,胡连长立在了门口。 “来,你出来,跟我去做一个登记!” 老大站起身,看着胡连长他心里只有恨意,若不是他自己现在可能离家已经很近了。 “登记?登记什么?” “你跟我走就是了!” “你......你什么时候放我走?你交代的事我照做了,你怎么能这样骗人?”对于胡连长言而无信老大非常愤怒,对着又是一通指责,倒也不是因为胆大,只是心里太过焦急。 “昨天已经和你说了,你对我说话要客气一点!”胡连长慢慢的走进屋,一把就采住了老大的衣领,瞪着大眼厉声训斥道:“你别以为你他妈的抓着我的把柄,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从现在起,你老老实实的跟着我,我可以当你从来没有冒犯过我,信田让你在我们连,不代表他要罩着你,别他妈自己找死!”说完他重重一拳怼在了老大的胸口。 老大倒在地上,气势似乎也被那一拳打灭,胡连长的话也让他觉得诧异,他究竟知道什么?知道自己是从煤矿逃出来的?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再有半点鲁莽。 “走,跟着我去做登记!”胡连长上前拉起了老大,收起怒目和厉色,换了一副和颜好声的说到:“在这只有我能保护得了你!”说完他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老大的后背,“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除了日本人谁都不敢欺负你!”随后他将胳膊搭在了老大的肩膀,二人走出了营房。 来到营部找到文书,老大谎报了自己的身份...... “凌县、三洼镇、塔寨村、林......林......林耀发!”他不敢提老沟村,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他说的是老金给他取的名字,但因记不清把“林耀华”说成了“林耀发”。 “好名字啊,一听就是个爱财如命的主!”胡连长也在一旁打趣,似乎是真的忘记了刚才的恐吓和捶打。 老大领了军服和行李,黄绿色的军装穿在身上、圆顶军帽盖在头顶,别说老大还真有一副军人的样子,他从没有穿过这么合身的衣服,也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但他却无比讨厌这身行头。 接下来的几天老大一直在催促王德协助自己逃跑,可得到的却总是“明天”这个答复,他每天跟着满洲军们一起训练、吃饭、睡觉,也曾想过趁外出操练之时逃跑,可众目睽睽之下他难得机会。 这一日,老大得到了一个任务,跟随美腾信田和胡连长一起去凌县警署,审问一个被捉拿的抗联成员。 这是他八年前离开之后第一次踏进凌城,虽记不得曾经的样子,但眼前所见却还是勾起了寥寥无几的回忆,他识得柳长生面馆的位置,如今那里开着的依然是一家面馆。 第一百零三章 警署审讯 伪满成立之初,伪政权与日本帝国主义狼狈为奸,建立了完善的殖民奴化教育体制,他们篡改教科书、阻断东北与中华其他地域的文化往来,对三千万民众灌输奴化思想,并宣称满洲是清政府的延续、日本是满洲的亲密伙伴...... 东北地区的教育和认知遭遇了空前的灾难,但历史不容篡改,大批爱国人士不允许自己的民族遭受辱蔑、不允许自己的同胞被蒙在鼓里,他们以各种方式来唤醒人们对真相的认知,以所能之力在暗中同侵略者做着顽强斗争。 凌城警察署之中关着一个青年,被警察认定为宣讲反日言论、散发反日传单,这种事件非比寻常,一经抓获类同“叛国”,但警察在他的住处发现了短枪,又因他新到凌城无亲无故而被认定为潜入凌城的“抗联分子”,此事件则需交付“军方”处置。 老大跟随着信田和胡连长一同来到警察署,进入审讯室,这是一间及其昏暗潮湿的小屋,正中有一个人被捆绑在木桩上,身上被打的皮开肉绽让人不忍直视,在他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很显然这人刚刚经受了非常残酷的严刑拷打。 看到那一副惨相,老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害怕还是心疼,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警察都退了出去,审讯室内信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老大站在他的身后,胡连长则拿起鞭子上前挑起了青年的下巴。 “年纪轻轻的不学好,非要参加什么抗联,好好活着不行吗?” 青年稍稍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朝胡连长说到:“我......我活一天当一天人,你就算活一百年也就只是一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说完他竟还笑了两声。 被打成这样还嘴不饶人,老大暗吞了口唾沫,心里捏了一把汗,他担心胡连长会因为这句话而对他继续折磨。 “妈了个巴子的,都这样了还敢嚣张。”胡连长说着后退几步,将鞭子伸进一个脸盆里继续说到:“这些警察对你还是太好了,老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满洲军!” 老大伸着头看向那脸盆,里面盛满了红色的水,上面漂着一层泛白的辣椒籽。 “是......是辣椒水?他要干什么?”老大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在瑟瑟发抖,他不敢再看,悄悄的侧过了身子。 “林耀发,你过来!”胡连长叫了一声,林耀发这是老大在满洲军的名字。 听到唤叫老大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是已经猜到了胡连长的意图,他转身低着头不敢看那青年,慢慢的走到了胡连长身边。 “参加了满洲军,就要出力,这是咱们的敌人,拿着鞭子把他的嘴给我撬开,问问他凌城有多少他们的人,抗联的大部队在哪。”胡连长将沾了辣椒水的鞭子递给了老大,随后走到了信田身边。 老大看着手里的鞭子胳膊开始发抖,心更是噗噗的跳的厉害,他下不去这个狠手。 青年看着老大又发出了两声狂笑,而后竟低着头唱起了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早已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老大抬头木然的看着,而胡连长却在身后重重的踢了一脚老大的屁股。 “让你干什么了?你倒是给我打呀?”胡连长一脸怒气的看着老大,抬手指了指信田:“信田教官可在这看着呢,你要是能问出点什么,回去我让你当排长,快去!” 胡连长催促老大动手,老大也回头看了看信田,信田微微一笑,抬手轻轻说到:“请!”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青年依旧是在唱着,似乎已是做了必死的准备,这歌中文字就是他最后的遗言。 老大的双手还在发抖,连牙齿也开始哆嗦,他向前迈了两步,抬起了胳膊,却始终不敢落下。 见老大犹豫不决,胡连长更加气愤,几步上前掏出短枪,抵在了老大的后脑勺:“快打啊,妈了个巴子的,你不打老子先毙了你!” 老大眼角裹着泪水,他知道再不下手胡连长真的会打死自己,因为王德之前就说过胡连长一定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的长久,眼下或许就是他要等待的机会...... 该怎么办?要打他吗?他已经这样了自己真的下不去手,可若是不打他自己就会死在这,怎么办? 犹豫不决之时,胡连长又一次抬腿,这一次他使足了力气,老大被他踹倒在地。 “咔咔”两声胡连长拉上来枪栓,指着老大便要开枪,看着就要扣动枪栓,幸好身后的信田一语阻止了他。 “胡连长,他滴可能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你滴要有耐心!” 既然你想要杀我,那咱就鱼死网破,老大噌的一下站起身,面向信田快速的说到:“信田教官,我要向你说实话,其实那天抗联杀我们士兵的时候胡连长并不在山里,我也是后来才被他抓到的,他骗了你,我说的一切都是他教给我说的。”老大向信田道出实情,除了怕死更是不想趁了胡连长的意,但他此举无异于莽撞。 胡连长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收枪再次跪在了信田面前,面带惶恐的解释到:“信......信田教官,你别听他的,那天......那天我......我只是去了山后,前面有枪声我就......我就跑去支援了,你别听他的,他......他就是不敢对这个抗联分子用刑......他可能也是抗联的人。” 信田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胡连长,微微一笑说到:“今天,咱们不提这件事。”说着他又看向老大:“你,叫耀发对不对,你不敢动手打这个人,这不是你的错,满洲人都是大大的善良,但对敌人咱们不能有一点点的心软,你还要锻炼,你滴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满洲帝国战士。” 老大笔直的站着听信田“鼓励”,胡连长跪在地上悄悄的侧头瞪了一眼老大,眼神无比的恶狠。 信田站起身顺便也扶起了胡连长,并继续对老大说到:“我已经将你参军的好消息带给了你的老父亲,他很是高兴,让你全心的为满洲国效力,我和胡连长就先回军营了,你留在这里配合着警察,给你三天时间,一定要从这个人的嘴里问出点什么,胡连长承诺给你的排长在我这也是作数的!” 信田带着胡连长走了,审讯室里老大纳闷起来,难道是他们去塔寨村调查了?谁是我的老父亲?自己说了假话,可信田说的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塔寨真有一个叫林耀发的? 老大木讷不解之时,身后的青年咳嗽了两声,老大立马转身向他看去。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敢打我?” “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打你?” 青年冷笑了一声:“你们这种人认贼作父,出卖祖宗,还讲什么冤仇?” 柳长生说过,他们这种人不惧生死为的就是把日本人赶走,让中国人不再受日本人的欺辱,很显然面前这个忍受酷刑的青年就是柳长生说的那种人,可面对忠义,自己手里却拿着让他遍体鳞伤的鞭子,这让老大觉得无比愧疚。 第一百零四章 废院质问 信田走后不久,三个警察便进入了审讯室,他们也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黑色制服长相还算方正,见到老大其中一个微胖的走上前来掏出了烟卷。 “来,兄弟抽根烟!”他把烟卷递给老大,又在兜里掏出了火柴。 老大不会吸烟,但他见过满洲军抽这个东西,也学着样子将烟卷叼进了嘴里,胖警察划着一根火柴双手拢着递了过来。 烟被点着,老大学样深吸了一口,烟过喉咙只觉一阵火辣,忍不住的连连咳嗽起来,只这一口便被呛的不轻。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呛得慌!”老大咳嗽不止,憋的脸都红了起来。 三个警察见老大如此却都笑了,“咋的兄弟,你这是不会抽烟啊?” 老大一边弯腰咳嗽一边摆手说到:“见过......见过别人抽,自己......自己第一次!” “看样子就是刚参军不久,想在咱们这军境界混,不会抽烟可不行,学学就会了!”胖警察上前拍起了老大的后背,继续说到:“上边通知我们仨配合你审讯,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问出个头绪!” 老大还在咳嗽,弯着腰侧头看了一眼那被捆着的青年,那人低着头也不知嘴里在轻轻的念叨着什么。 满洲国大部分警察都出自警察学校,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和最为深刻的洗脑,同为日本人犬牙的他们与满洲军不同,满洲军主在对抗反日武装,而警察的触手却遍布于普通大众的日常,相比之下,他们的罪行更加让人发指。 因已到了正午饭点,三个警察也不急于审讯,拉着老大便上了街,说是要请老大吃一些在部队里吃不到的东西,老大开始还在拒绝,但转而一想,日本人和满洲军都不在,这或许正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时机。 “兄弟你不知道,咱们干警察的可比你们逍遥的多,这大街上咱们横着走,谁他妈敢不给咱面子,什么地痞小流氓,在老百姓眼里是爷,在咱们面前那就是孙子!”三个警察自吹着在前引路,他们是真将欺负老百姓当成一种炫耀。 “是,我们一天天累的不行,真没你们这般自在!”老大在与他们打着哈哈,眼睛则在来回的看着,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走着走着,老大突然捂起了肚子,并装出了痛苦的样子,“哎吆呵,这肚子咋这么疼啊!” “咋啦?肚子疼?” “可不是嘛,估计是今早吃坏了东西,这附近哪有茅房啊?” “茅房多的是,那边就有一个荒院子,你去吧,我们仨在这等你一会儿!” 老大捂着肚子向四周看了看,果然不远处有一个低矮土墙围起的小院,里面房子都塌了,一个县治之地,毗邻街面竟还有荒弃已久的废院,还真是难得。 “那好,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完事!”老大说完快速的朝那院子跑去,心里似乎已经看到了希望。 跳进那院子,老大径直走向房屋倒塌的废墟,来到房后向墙外看了看,一个窄小的巷子空无一人。 眼看就能逃脱,老大激动不已,可不想前脚刚迈上墙头,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了下来。 老大急忙回头,面前站立之人虽然粘着胡子,但老大一眼就看出这是季仲麟。 “二爷,你......你......我姑姑他们呢?”在这里见到季仲麟老大来不及诧异先想到了姑姑,心里伴着一丝惊喜。 可季仲麟眼神里却带着凶光,他上下的打量着老大,“瞅着像你,还真是你,你咋穿上这身衣服了?不是让你回去找长生吗?” 老大顾不得解释继续问到:“二爷你先告诉我,我姑姑他们呢?他们在哪?你快带我去见他们!” 季仲麟看着老大,悄悄的将手塞进腰间握住了枪,因为老大知道抗联要打北山煤矿的计划,更知道李起是抗联的人,且不说他是否已将这一切告诉给了日本人,为了计划和李起一家的安全他必须要问个明白,甚至已经做好了枪毙老大的准备。 季仲麟迅速的掏出枪,小臂前横将老大顶在了墙上,顺势将枪口杵在了老大前额。 转瞬之间又被枪口所指,老大不解,急忙问到:“你这是干啥?” 季仲麟不慌不忙,在老大的腰间和前胸摸了一遍,确定没有携带枪支这才再将怒目对准老大:“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告诉我,你是怎么穿上这身衣服的?” 老大对季仲麟也是心怀感恩,更知道这是一个好人,所以他并不十分害怕,很淡定的说到:“我去追你,然后被满洲军给抓住了,他们让我去骗日本人,然后就让我参了军,我这是准备逃跑呢,咋地?你以为我投靠他们了?” 季仲麟也回忆起来,那天他也遇到了那股满洲军,如果老大去追确实也会遇到,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既然老大穿上这身衣服就存在说出一切的隐患。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乖乖的跟我走,二是现在就被我打死!” 老大理解不了季仲麟的担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日本人拿枪口对着自己,满洲军拿枪口对着自己,现在就连柳长生的人也拿枪口对着自己,但比于日本人和满洲军,老大更相信在季仲麟手下能有活路。 “我跟你走,反正我也是准备逃走的!” “好,现在咱俩翻墙出去,你走前面,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一枪就能打死你!” “好,你们都厉害,都能打死我,我跟你走,但你得带我去见我姑姑!”老大话语间带着埋怨,翻墙跳到了后面的巷子,他相信季仲麟的为人和能耐,肯定是已经将姑姑他们安顿好了。 老大跟着季仲麟走了,三个警察在外面等的不耐烦便进到这院里来寻,转了一圈,最后也来到了房后。 “你看这墙头,这应该是刚踩过的痕迹。” 警察们围着墙头细作打量,胖警察向后面的巷子看了看露出一丝坏笑:“别找了,咱们还是吃咱们的去吧。” “咋啦?不找啊?” “找什么找,这他妈是窑子巷,他们这些大头兵十年八辈子见不到个女人,咱们还是各忙各的吧!” 第一百零五章 满洲兵相助 几天前在千禾洼,柳长生将自己的身份和计划告诉了老大,他想让老大作为他们进攻北山煤矿的向导,抗联想要破坏掉那个残害中国劳工的人间地狱,柳长生凭借个人的信任将一切对老大据实相告,此举确实有些不计后果,也因此招来了季仲麟的不满,其实不单单是这件事,在很多时候季仲麟与柳长生都有分歧,其实也不单单是柳长生,季仲麟甚至对很多抗联的决定都抱有指责...... 凌城的民巷里,老大走在前面,季仲麟一手放在腰间紧跟着,他们一路小心见人便躲,东拐西拐最终来到了一片杨树林,这里远离民房,高草枯枝密布,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前来。 季仲麟让老大蹲在地上,老大照做,可不知为什么,这并不算太远的距离竟然让季仲麟显得有些疲惫,他倚着树喘了有一会儿才开口说到:“老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大皱了下眉头,面对怀疑他已生了不耐烦,站起身面对季仲麟没好气的说到:“你让我说啥呀?我说的话多了,你总得给我点提示吧!” “你给我蹲下!”季仲麟呵斥了一声,随后厉声说到:“别给我装傻,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出卖我们?” 老大不情愿的再次蹲下身,穿着这身衣服确实让他百口莫辩。 “我没有,我到了军营一直在想着怎么逃跑,根本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 “你当我是瞎子吗?在警署门口我看你和那三个警察说的也挺多!” “我也是刚到警署,他们让我审讯一个犯人!” “什么犯人?” “也是你们抗联的,宣讲反日言论!” 季仲麟听到自己的同志被捕并没有展现出惊愕,反而是若无其事的打了个哈欠,随后一边揉眼一边说到:“又是一个蠢货,共产党就爱搞这些,跟老百姓讲有什么用!”他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反正老大是听不懂。 转而季仲麟又打了个哈欠,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竟然变得像是困倦了一般,他频繁的眨眼,眼神也有些木讷。 “你说,你有没有和日本人,和满洲军提起......提起我们要打北山煤矿,还有长生和李起,还有......长生的家人,哦不......不是,是李起的家人!”季仲麟现在连说话也是气息渐弱,甚至在不停的吞咽唾沫。 老大也发觉了季仲麟的变化,他没有说话,仰着头盯着,他总觉得季仲麟现在的状态和那些犯了烟瘾的烟鬼有几分相似。 见老大无语,季仲麟突然生了怒火,迅速掏出枪并将枪口对准老大的眉心大声斥说到:“你说话,你不说话,我......我就当你默认了!”平时讲究仪态的他说话间竟有一串口水滴落在胸前。 老大被吓到了,立马抬起双手掌心在前做出了一副示弱姿态,而后轻言问到:“二......二爷,你......你咋啦?是不是犯大烟瘾了?” “你胡说!”季仲麟紧跟一声怒吼,并用枪口狠狠的杵了一下老大的额头。 “二爷你听我说,你别冲动,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好,你还记得吗,六年前我是先见到的你,后才遇到的生哥,你还给我送过饭!”老大惶恐不已,一边说一边慢慢起身,他知道这些烟鬼犯了烟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因为他现在根本就没有理智。 “别和我套近乎,你......你是汉奸,你必须死!” “二爷,我不是汉奸,我真没说啥,我也是准备逃跑的,我在煤矿杀过日本兵,你知道吗?” “我宁可错杀了你,我也不能让我们的人有一丁点危险,我们......我们比你重要的多!” “二爷,你不是抗联的吗?生哥说你们是为老百姓打日本人的,我就是老百姓啊,你不能杀我!” “只要能把日本鬼子赶跑,谁都能死,但我们不能死!” ...... 二人对话语速极快,老大一边说一边暗暗的往后挪,季仲麟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现在的季仲麟眼睛都像是充了血,浑身也开始哆嗦。 “啪啪啪……” 三声枪响,老大被吓得瘫坐在地,一瞬的木然过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中枪,再看季仲麟却已是扶着右臂跪在了地上,那肩膀上透出来鲜红的血迹。 老大惊慌的站起身,四下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树后现出一人,与老大一样穿着满洲军服,老大在军营见过他,却并不没有和他交往过,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慢慢的走到季仲麟身后,将枪口抵在了季仲麟的后脑,“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人了,他不是汉奸,如果你还想让你们抗联的计划继续进行就别再来找他!” 季仲麟跪在那里别说反抗就连眼皮也睁不开来,垂着脑袋不停吞咽唾沫有气无力的说到:“你是谁啊?我要烟土......我受不了了......” 看着季仲麟现在的样子老大很心疼,他一直记得小时候被关押的时候是季仲麟给了饭吃,这些年来也一直对季仲麟抱有好感。 老大慢慢的走到季仲麟身前,对着满洲兵说到:“你放了他吧,我跟你回去,他就是个......就是犯了烟瘾想抢劫,不是抗联的人!” 满洲兵笑了一下对季仲麟说到:“真是个废人,你们这样的人聚在一起还想干成大事?别丢中国人的脸了!”说完他抬起枪托重重的砸了一下季仲麟的后脖颈。 季仲麟晕倒,老大急忙蹲下身换叫了两声:“二爷,二爷......” 满洲兵收起了枪,围着老大开始慢慢踱步。 “前段时间有个满洲劳工在北山煤矿杀了个日本兵,还炸伤了大桥一木的儿子,就是你吧,你叫林老大!” 被突然叫出名字老大吓得一惊,蹲在地上立马回头看向满洲兵问到:“你......你咋知道的?” “刚才你们俩不是都说了吗?还有,你在满洲军的身份是我核实的,林耀发!” 怪不得日本人信了自己的身份,原来是面前这个人说了假话,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大很纳闷,站起身与满洲兵相对,无论是身材还是气势都让老大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想问我为什么帮你对不对?别问,以后你只管听我的,在你手上日本人一死一伤,这足可以要了你全家老小的命!” “我全家?”老大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们现在被关在凌城监狱,而且......你姑姑已经死了!” 虽不知真伪,但这话如晴天霹雳。 第一百零六章 死别之痛 在满洲,日本人甚至可以明目张胆的残害中国人,但若是中国人杀了日本人那就类如滔天,老大杀了日本兵的事传回凌县,上到军方下到地方政府都无比重视,他们将老大视做破坏“日满亲善”的极恶分子,并迅速派人去到老沟村捉拿。 幸亏当时前去拿人的警察良心未泯,只是捉了在林逐云一家四口,并没有牵连林海及其他外人,大榛子也因有孕在身而得以逃过一劫。 进了监狱林逐云虽没有遭受严刑拷打,但她心里太过于担心老大的安危,加之监狱环境恶劣,到了监狱的当晚便犯了哮喘病,同监舍的其他女囚虽好心照顾,可最终还是没能让她逃过死亡。 老大与林逐云虽是姑侄,但林逐云辛苦养育他六年情胜母子,古话说“母子连心”,老大离开千禾洼后,有一段时间右眼皮就不停跳动,那时正是林逐云濒临丧命之时。 小树林里,老大听到姑姑的死讯顿如五雷轰顶,虽然他曾想到过最坏的结果,但当那变成真实他根本接受不了…… “不会,我……我姑姑不会死,你这是在咒她!”老大强忍着心中的刺痛攥拳上前,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个人没必要骗自己,但他就是不敢相信。 “你不相信可以到城外南山的沟里去找找看,我给你安葬她的时间,明早你必须回到警署!”满洲兵说着上前弯腰捡起了季仲麟的短枪并递给了老大,“这枪你拿着,应该学过开枪了吧,我去警署给你安排个借口,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你还有三个弟弟在监狱里面!” 满洲兵又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而后扬长而去。 “姑姑......”老大轻轻的叫了一声,随后就如全身血液上涌顿时脑袋胀痛不已,耳中也鸣声不断似要击穿耳膜一般……头疼病再次复发,甚至比以往的每次都要严重,可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多“照顾一下”脑袋。 他将枪扔在了一边,而后疯了一般的向前跑去,他也不知道南山在哪,心急如焚根本无暇再去辨别什么方向。 老大跑过街面,火急火燎的连连与路人相撞,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不知这当兵的犯了哪门子邪,方才与老大一起出警署的三个警察也看到了,追着跑了一段,可老大跑的实在太快,三个警察不得不放弃了追赶...... “诶吆,这小子,这小子是咋了?不会是城外出事了吧!” 三个警察累的气喘吁吁,也没有再多做理会,回身便朝着警署的方向走去,快到警署之时三人正好与方才那个满洲兵走了个对面。 胖警察一见满洲兵立马恭敬上前,低头哈腰的笑脸相迎:“山本上尉,您这是要去哪啊?” 满洲兵停步看了看三个警察,本就严肃的脸上又添了三分怒火,“你们是维持治安的警察,以后若是遇见有调戏妇女的满洲兵不要客气,先让他绕城跑上一天一宿,然后再重重加罚!” 三个警察听这言语不免联想到了方才一幕,想必该是老大调戏妇女被当场捉了个现行。 “山本上尉,那可是美藤教官安排来审讯犯人的,你让他明早回来,这……这我们没法交代啊,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胖警察上前还为老大求起了情,可那满洲兵却更加生怒,上前扇掉了胖警察的帽子,并采住了他的衣领厉声呵斥到:“美藤教官?我办事什么时候要给他做交代了?你们给我听好了,我说的话你们照做就是。” 三个警察急忙点头答应,那满洲兵也松开了手,“我要进去看一下那个犯人,你们给我带路!” “哎,好,山本上尉您请!” 这满洲兵是日本人?是,也不是,他虽名叫山本荣光,但却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东北人,他从小被日本关东军的一个佐官收养,改日本籍并更名为山本荣光,他的养父当年因拒绝南下侵华而被押回日本问罪,山本荣光也因为“军事罪犯家属”而不被军方重用,只在凌城满洲军供了个顾问的闲职,当然他的地位要比美腾信田这样的教官高上一点。 转眼,老大已经跑出了城,与此同时,天空现出了乌云,像是大雨将至。 眼盯着不远处的高山,老大放慢了脚步,越向前走心跳仿佛也越加急促,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地方。 “姑姑肯定不在那,她会长命百岁,还得等我孝顺她,我……怎么这么蠢,怎么会相信那番鬼话!”老大自言自语,硬生的挤出了笑脸,可转而又因心如刀绞不得不闭目紧咬牙根。 立在那山沟入口之处,天也下起了小雨,老大仰起头,雨水冲刷脸颊,他还在做着最后自欺:“进去看一下,看一下我就出来,姑姑肯定不在里面,她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来这破地方!” 嘴上虽在强言无事,但随着一步步迈进山沟,泪水也终于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这是一条被山水冲刷而成的土沟,就像老沟村大东山上的枣树沟一样,两侧都是红色的土壤,老大越往里走心里越忐忑,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气,竟和北山煤矿扔死人的地方极其相似。 老大终于坚持不住,神色开始慌张,双腿也开始打颤,他眼中余光扫到了一侧的偏沟,隐约的好像有几个人趴在那里。 他抹了抹泪水,鼓起勇气侧头一看,果然在偏沟十米之外扔着四五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女尸身上穿着的碎花上衣,那正是姑姑常穿的那件。 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哽咽化作了嚎啕,他张大嘴巴大声的哭了起来,他不敢上前,一步步的向后挪去,可没退几步他便被一个石块绊倒在了地上。 坐在地上看着女尸,他双目瞪圆嘴微张,急促的呼吸让那胸脯快速的来回起伏…… “姑姑……”大喊了一声后,老大快速爬向女尸。 尸体因连日暴晒而浮肿变形,可脸上的疤痕依然清晰,老大抱起姑姑的头放在怀里,忍不住扯起嗓子大声的叫嚷起来……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姑姑你不要死啊!” 大雨已至,急促而又密集的雨滴甚至让人喘不过气,可老大的嚎啕却似乎已盖过了天上的雷鸣,几天之内,这是第二个因他而死的人,相比于对老金的愧疚和亏欠,林逐云的死让老大第一次体会到了死别时的撕心裂肺…… 第一百零七章 疑惑的援手 虽然在北山县见过诸多惨死的画面,但那些都是陌生的面孔,此时面对姑姑的死亡,对老大而言完全超过了心里的承受范围,他开始不停的咆哮、不停的拍打地面、甚至不停的向上天祈求..... “老天爷,我求求你,你让我姑姑活过来呀!” “你让我去死,该死的人是我才对,我求求你!” “......” 多年来林逐云对老大兄弟二人视如己出,在老大的心里也将姑姑视作母亲,老大曾幻想过无数次未来,自己有一幢大房子、有很多的田地,自己和大榛子过的衣食无忧,一起孝顺着生活在一起的姑姑,他最大的梦想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全家人和谐幸福,可现在那个梦永远的实现不了了,恐惧、绝望、自责、心疼......一起填满了他的内心。 雨越下越大,过去了许久,老大终也停止了咆哮,木然呆滞的坐在沟里任凭着雨水的冲刷,此时在他心里浮现的不再是美满的回忆,更不是深深的自责...... “小鬼子、狗汉奸......” 老大紧闭着双眼、紧攥着拳头,仰天的大喊了一声:“老天爷,难道你看不见这些畜生吗?” 随着一声怒吼老大似乎也回了神,他知道很快这沟里便会有山洪奔腾涌来,他现在必须要将姑姑抬到高的地方去,让她入土为安...... 顶着大雨、背着姑姑,老大走的无比费力,脚下的坡路长满野草,在雨水的冲刷下无比的滑,他每走几步便会摔上一个跟头,甚至还会连同姑姑一起滚回原地,但最终他还是到达了半山腰的一块相对平坦之地,他决定暂时先将姑姑葬在这里。 土质无比坚硬,老大拿着石块一下下的挖着,他好像是感觉不到累,也好像是没有对这坑深做过预想,雨下了一夜,他也挖了一夜,直到雨停天边透出白茫。 将林逐云下了葬,老大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此时他也没了哭泣...... “姑姑,你在这等着我,那个当兵的说还有俩弟弟关在牢里,我现在要去救他们,也许我很快也要死了......” 老大很清楚自己的能耐,无论是报仇还是劫狱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现在唯一的心思就是能去换出两个弟弟,这也许就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带着一身的泥泞老大离开了南山,朝着凌城走去。 眼神呆滞、表情木讷,老大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走在凌城大街,街边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并伴有碎碎的评价,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自顾的口中呢喃似乎在做着最后的遗言...... “大榛子我不回去看你了,我不知道关在监狱的是谁,但我得去把他们换出来,我已经害死了姑姑,不能再有人为我死了,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可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从来也没照顾过他们,现在......只能是委屈你了,姑姑说人有下辈子,如果是真的,我给你当驴,你想怎么打怎么骂都行......” 一边走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穿过大街走过小巷,终于在一个拐角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百米就是警察局,老大看着那边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鬼门关就在眼前,只要他说出自己就是杀死日本兵的林老大那他将必死无疑。 “好快啊,这么快就到这了!” “老二老三老四,大哥走了,去见爹娘和姑姑,你们他娘的好好活着!” “老二,你以后就是老大了,你一直不服我,我也早就想揍你一顿,等......等下辈子吧!” “老三,你傻啦吧唧的,没人比你更懒,以后勤快点吧,我知道你抽大烟,年纪那么小快戒了吧!” “老四,大哥……大哥最舍不得你,姑姑走了,你以后咋办呀!” …… 又一番自言自语过后,老大快速的向前走去,但走了十几步过后却又停了脚,他犹豫了,心跳到了嗓子眼。 谁都想活着,老大也一样,哪怕活着是一种苦难。 除了怕死老大心里也有矛盾,他清楚的知道去自首就是一场赌,可能换不回自己的兄弟,可他没有办法,姑姑已经死了,他担心很快还会有噩耗,他唯一的指望就是警察局里的人并不是日本人。 越想心里越是不忍和不舍,终于泪水再次夺出眼眶,他跪在了地上开始埋头哭泣…… 身旁围拢了行人,老大依旧自顾抽泣,直到有人上前将他拉了起来,并拖着他朝不远处的一座废宅走去,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山本荣光。 走进了院子,身边已无旁人,山本荣光不由分说便朝着老大狠狠的扇了两记耳光。 老大倒在地上迅速起身并随手捡起了一块石头,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军官他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看着那身装束甚至萌生了杀意。 “怎么?还想杀我?”山本荣光嗤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说到:“你如果今后听命于我我就能保你那俩弟弟安全,甚至可以帮你报仇!” 对于走投无路的老大来说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他知道自己的渺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突然主动地来向他提供帮助...... “你凭什么帮我?”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别的选择!” “我不会选择,我现在要去换回我那两个弟弟!” 老大说完便气冲冲的向前走去。 “弱者永远天真,你认为他们会放人吗?” “会!因为警察局里的人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不是日本人!” 老大停下脚步说的斩钉截铁,因为这是他最后的赌注,他自己必须坚信。 “你的罪状不只是杀了日本兵,你还废了大桥一木儿子的双腿,大桥一木有军方背景,而且是满洲商界的大人物,司令部亲下命令要给他一个交代,还没有杀你全家是因为处在日满亲善的节点,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你露面,你全部的亲属都是抗联成员,包括你老婆在内他们必死无疑!” 山本荣光的话里有很多词语是老大第一次听到,但他似乎也能明白,那大概就是老金故事里的“栽赃”和“诛九族”。 老大更加害怕了,虽然强装镇定但心里已是一片死灰,他知道日本人的狠辣,知道那言语并非是危言耸听。 “你以后跟着我,听我的命令,我让你报仇!”山本荣光上前拍了一下老大的肩膀。 “我就是个小人物,你凭啥帮我?”老大低头的说着,虽然自己需要希望但他还是无比的纳闷。 “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就行了,只要你死心塌地的听我命令,今后无论这世道变成啥样,我都能保你一命!” 不知是否出于无助和恐惧,看着山本荣光如炬的眼神老大觉得他与众不同。 “只要能救出我的弟弟们你让我死都行!” 老大扔掉了手里的石块,强迫自己相信面前人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现在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审讯室对那个犯人用刑,只要他不说就一直打,直到打死为止!” 山本荣光说完笑了笑,转身便走出了废院。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老大陷入了沉思…… “他为什么不揭发我?先是从季仲麟手里救我,然后又说要帮我,我就是一个受苦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我去凶残的对待抗联疑犯他应该也不是生哥的人,那他是谁?” 第一百零八章 审讯之前 带着满心的悲伤和愤慨、拖着一身的疲累老大慢慢朝警察局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那个满洲军官的承诺,可弱小如他又有什么别的选择...... “当兵的,你这是咋啦?” 警察局门口的岗哨也是方才老大跪地号哭的目击者,看到走来的无精打采不免上前问询。 老大并没有回答,只是歪了下脑袋轻瞥一眼便走了进去,他现在无比的仇视这些穿着制服的人,觉得他们每个人都与姑姑的死有关。 进了警察局大院,老大径直朝着审讯室走去,还未到门口便传出了大声的呵斥...... “上面可说了,你只要说出一个同伙就可以免了罪过,都他妈的活一条命,你装什么硬骨头?”这是胖警察的喝唳,随后便是几声鞭打及数声惨叫...... “我......我活一条人命......你们......狗命一条......”虚弱的言语透着视死如归,那确实是一个有气节的人。 “英雄,真他妈的是英雄,我看你能英雄到几时?” “醒......醒醒吧,不要再出卖......”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鞭打止住了言语。 听着里面的暴力老大竟不敢进门,一想到等会儿自己要亲自审讯心里更生了惧怕,他没有刑罚别人的胆量更没有“做帮凶”的本意。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哀嚎让他心疼,他希望自己的进门可以让那“犯人”得一个空闲。 开门的一瞬三个警察齐齐的回头望去,胖警察手里的鞭子还在高举着,屋内光线昏暗加之老大蓬头垢面他们竟没看出这来者是谁。 “你......你是哪个?谁让你来的?” 胖警察一边问一边拿起了桌上的短枪,看得出他疑惑中带着担忧,像凌城这种小地方鲜有“反日份子”,甚至很少有大案,因此警察局的安保措施非常有限,甚至门口的岗哨也是前几日增设,审讯之时他们也担心会有人突然劫囚。 老大没有作声,悄悄的看了一眼绑在架子上的“犯人”,那人赤裸的上身已经皮开肉绽、耷拉着脑袋嘴里也不知在小声的嘟囔着什么。 “哎吆,是不是耀发兄弟啊?这......这咋弄成个这?”胖警察还是认出了老大,放下枪快步的凑上前来,另两个警察也跟在了身后。 胖警察假做殷勤的拍了拍老大身上的泥土,随后说到:“看这样子是在雨里跑了一宿啊,这日本人真是太过分了!” 老大耷拉着眼皮还是没有说话,他现在有些心灰意冷,不知该怎么转换自己悲伤的内心,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寒暄。 “跟我走吧,我那还有身警服你去换上,你老弟也真是实诚,怎么就那么听他的?找个地方猫一宿也行啊,看你这样子都有点浇傻了!” 胖警察说完便去推门,可老大却并没挪动,虽然加入满洲军没多久,但他记得一项纪律“不可以随便的脱下军装”,换了警察的衣服那当然更是大忌,眼下他需要的是处处小心,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进了一个什么局面。 “不用了,我......我们不能随便穿衣服!” 面对无表情的回绝胖警察也没再客套,他以为这个当兵的现在一定满腔的怒火,既是讨好无望自也不想触了霉头。 在“满洲”日本人不能惹,他们身边的人更不能得罪,老大是日本人派来的,那更得好生的招待着,老大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三个警察立马奉上了热水和毛巾...... “耀发兄弟,看得出你是当兵不久啊,你不用怕那个山本,你有美腾太君撑腰,怕他干什么?” 山本?老大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没生气的问了一嘴:“山本是谁?” “就是惩罚你那个当官的,日本人里面他是最没地位的,在军队里面也只是供个闲职。” 听胖警察这么说,老大回想了那相貌和语调,真看不出他竟然是个日本人。 “是日本人那为什么没有地位?他们不都是爷吗?”老大斜着脑袋说完苦笑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真心轻蔑“满洲”军民对日本人的卑躬屈膝。 “他?他不是真的日本人。”胖警察说着朝身旁的两个警察使了个眼色,那俩心领神会立马推门走了出去,而后胖警察故意凑到了老大的耳边继续轻声说到:“他是满洲人,是一个日本战犯的干儿子,听说是一个日本将官碍于情面才留下了他,说的明白点,他就是日本人散养的狗,可怜的是只有他自己拿自己当个军方高官!” 听这么一介绍,老大的心顿时凉了,本就对山本救人的话半信半疑,得知他是这样的身份更加失望,可为什么如此卑微的一个日本人要给自己承诺?是他无聊找乐子?可他确确实实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失望之余老大又有了疑惑。 胖警察也看出了老大若有所思,误以为他是在愤怒便更加小声的说到:“兄弟,咱俩投缘,你答应我件事,我可以帮你整治一下那个山本!” “什么事?” “你能不能向美腾太君说说好话让我也进满洲军!” “我?我哪有那本事?” “你不要小瞧他们派你来审讯犯人这件事,这都是日本人亲信才能干的,你有这本事那以后的路肯定很长呀!” 老大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亲信,胡连长假做举荐无非是想找个正当理由杀人灭口而已。 看到老大摇头,胖警察继续相求:“兄弟,你帮了我我以后的军饷分你两成!” “好!”这次老大漫不经心的应下,其实是不耐其烦而已,他已经把胡连长的事抖了出来,估计就算回了军营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这下胖警察高兴了,立马道出了想进满洲军的原因,“兄弟你不知道啊,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们的一个小探长看上我家妹子,我连回绝都不敢,我要进了满洲军,他他妈的算个屁啊!” 看不出来,那肥头大耳的一脸横肉竟还是个好哥哥,老大立时对他生出了一丝好感,谁让自己也是个责任心强大的哥哥呢! “这个人我帮你审,一定让你满意,晚上我带你去整一下那个山本!” 为表谢意,胖警察回身便甩了一鞭子,手法娴熟不偏不倚,正好抽中了身后犯人的脸颊,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你别......”看到犯人再受鞭笞老大不自主的起身阻止,上前握住了胖警察的手腕瞪大了眼睛说到:“我来审,我来审,你先出去,我有办法!” 心善的人看不得别人受罪,何况还是个反日的英雄,老大现在对他真是又同情又敬佩。 第一百零九章 审讯室的对话 胖警察不知道老大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有什么手段,但既然有求于人自也不敢多问,寻了一个上厕所的理由便走出了审讯室。 阴暗的小屋里只剩了两人,老大慢慢的走到了窗边,那窄小的窗口毫无遮挡,他一边看着外面一边言到:“我想救你,可我......做不到!”这话说的无力,俨然一副对一切都丧失信心的模样。 身后被折磨的犯人咳了两声虚弱的回了一句:“谢谢......没想到......还有人能对我说这样的话......” 老大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也在侧头的看着他。 “你不是抗联的吗?你们的人难道不会来救吗?” “我......我只是一个教书的,在这......无亲无故!”犯人已全无力气,虚弱的说完一句后头立马沉了下去。 老大继续看着窗外的动静,他不是在审讯,只想找一个和自己同样仇视鬼子的人说说话,哪怕需要小心翼翼。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教书的会藏枪支吗?” 犯人带着痛苦又咳了两声,然后现出了苦笑,“哼......枪支?我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说成是抗联的人?” “军费......治安费,只有凌城出现了抗日力量他们才有得赚!”犯人又咳了几声继续说到:“我看得出你良心未泯,不要再苟活于世......认贼作父了,出卖家国祖宗残害同胞是民族的......民族的悲哀。” 老大听不懂这文绉之词,但可以肯定那是指责的言语,他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反驳。 犯人言语间带着明显的颤音,可以看得出他说的每个字都会带来痛苦,他坚持着小声嘀咕更像是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你的家被人抢占,你的亲人被人杀害,你充当着帮凶的角色,你踩着亲人的尸骨,你舔着亲人的鲜血,你......不会心痛吗?” “我不是......”老大被戳到了痛点出言制止,他理解不了那么深,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帮凶,他只是霎时间联想到了姑姑的惨死和两个弟弟的蒙难觉得心被刺了一下。 “昨天你没敢对我用刑,我知道你还有良知,迷途知返吧,中国不缺你一个人,但需要笔挺的脊梁!卑躬屈膝会让祖宗蒙羞!”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老金和柳长生都说过类似的话,“我没读过书,不会写字,你说的这些我也曾听过,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国家,还有你说的那个民......民什么?” “民族......华夏民族,五千年的华夏民族!”犯人叹了口气,又是一阵冷笑,“想要唤醒你们这些愚昧无知、毫无家国概念的人,我怎么如此的天真可笑!”他是在自嘲,说完后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扬起头颅大笑了一声,但随后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你怎么了?”老大立马冲到了跟前,蹲下身一脸惶恐的看着犯人的脸。 嘴角流着血丝,犯人继续说着:“和你多少也没意义了,你杀了我吧,继续下去我受不了了!” “知道会死你为什么还要讲那些东西?”老大有些急躁,他恨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他们让我讲课,对几岁的娃娃讲他们篡改的历史,这是多么大的罪过啊,我不死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不想......我不能......” “不要说了!” “你可能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稍有良心的人了,如果等会儿还要用刑,你来打吧,狠点打,我只想快点死......我向来傲气,最后......算我求你......我受不了了!”说完后他哭了,泪水掺杂着血一滴滴的砸在了地面,“我没活够呢,可我不想活在这个世道!” “我救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大现在满心的热忱,他不想见到和自己一样的“满洲人”再惨死。 “你救我?你没那个本事,他们说我是抗联成员......这是我的荣幸,死了也算有个名分,我只想下辈子......生在一个太平盛世,我教书,告诉我的学生,中国人曾经顽强的反抗日本侵略者......” 他们没有再交谈,犯人小声的嘀咕着对来世的幻想,老大则站直了身子静静的注视着,他不知道什么是思想境界,只是觉得自己活的窝囊且渺小。 过了一会儿,犯人不再嘀咕,耷拉着脑袋没了一丝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三个警察一起走进了审讯室,胖警察拿着一身老百姓的衣服嬉皮笑脸的凑到了老大的跟前...... “耀发兄弟,换了这身咋也不违反纪律吧,把脏衣服脱下来你就一边坐着就行,这家伙交给我,卸了他的大腿晚上熬汤喝!” 老大沉于无能为力的自责,一听胖警察说出这么凶狠的言语立马瞪了一眼,厉声训斥到:“美腾教官说了,这个人我来审,你们可以出去了!” 三个警察互看了一眼,胖警察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说到:“这......这不行啊,上边有条令,审讯抗日份子的时候必须三人以上,刚才......刚才我是去了趟茅房,才......才......” “怎么的?还想让我帮你忙吗?”老大横眉怒目,他现在似乎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 胖警察有些尴尬,上前几步伏在老大的耳边轻轻的说到:“兄弟,你别为难我,我知道你心软,但他是个必死之人,你同情他也没用,得按着规矩来!” “就是打?对吗?” “只要不死,就打,晚上也会换另一班人来打!” 听到这,老大立马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犯人,怪不得他求自己杀了他,死对他来说或许真是一种解脱...... 老大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也先别打他了,等他醒了再......再问吧!” 老大的话刚说出口,身前一个可恶的小警察立时端起一盆水泼在了犯人的脸上。 犯人被冷水一激果真动了一下,随后又咳了数声。 “妈了巴子的显着你了?”胖警察早已看出了老大的手软,本也想着顺了他的意,但见旁人多事立马责骂起来,“让我兄弟歇一会儿都不行,你他妈的给我等着!”他几步上前抬起手掌上前便朝着那个警察的脑袋扇了一下。 “那也不用你们打,我先去换衣服,一会儿......我来......” 老大拿着衣服退到了墙角,一边换着一边看着犯人,他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对犯人的暴力,美腾信田的命令、胡连长的威胁、山本荣光的授意,现在还有三个警察的注视,他已经下定决心,用残忍的方式止了犯人那忍受不了的痛苦,断了这些残暴之人对他非人的折磨。 雨后的阳光非常灿烂,只有一丝照进了阴暗的审讯室,犯人终于死了,他用言语问候了老大的家人和祖先,被老大一枪结果了性命。 尸体被抬了出去,老大呆呆的坐在审讯室,这是他杀的第二个人,是一个让他无比敬佩的人。 “是我打死了你,是你让我杀的,你索命不要来找我,如果你非要来和我索命,那也让我再活一段时间,让我也试着去做一下脊梁,认识一下你说的那个......我们的民族!” 第一百二十张 墙根对话 老大回到了军营,美腾信田并没有因为他枪杀了犯人而恼怒,相反却给予了老大很大的鼓励。 日本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认罪书”,并将消息汇报了上去,相信他们很快便会得到一批用于“肃清抗日份子”的资金. 在警察局老大向美腾信田揭发了胡连长,可日本人好像真的不拿那当回事,胡连长还是胡连长,只是对老大更加的横眉冷对,除了体罚就是加大训练力度,老大只能忍着,他知道现在能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凌城并没有发现真的“抗日份子”,但为了军费满洲军要装出大敌当前的样子,包括老大在内的每个人都要面临严苛的训练,每天都累个半死,回到营房几乎都是倒头便睡一觉睡到起床号,可老大却经常在睡梦中惊醒,那被枪杀的犯人成了他的梦魇...... 这天晚上,老大再次醒来,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再一次无法入眠,习惯性的心中泛起忧虑...... “关在监狱的到底是谁呢?老二?老三?老四?还是成康和成裕?我该怎么办?”这几天他也在幻想着各种办法,到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山本荣光,可自打那日分开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日本军官。 “山本,他到底是谁?他知道我杀过日本人,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就是一个老百姓,他为什么要找我?”种种疑问每晚都在寻思,搅得他似乎又要头痛发作。 “不能再想了,除了信他没有别的办法,得想办法见一面才行,这么干等着就怕一切都晚了呀!” 正想着,突然床铺另一头传来了起床的声音,并伴随着悄声的自言自语...... “他奶奶的,肚子这个疼!”听声音是那王德。 这几天王德一直故意躲着老大,无论是休息还是吃饭他总是挤在一群人之中,生怕与老大单独接触,估计也是害怕被追问逃跑的事情。 那边王德出门老大立马也爬了起来,披了件上衣便追了出去。 虽然在军营有几天了,但老大每天忧心忡忡的与其他“战友”并无来往,想要打听什么真的就只能求助于王德。 跟着来到了外面,老大可不想进茅房闻臭味,立在一侧的墙角一边等一边盘思着该如何打探山本荣光的行踪,他相信那傻里傻气的王德一定会据实相告。 许久过后,王德才提着裤子走出茅房,躲在墙角的老大噌的一下蹿过出去...... 月黑风高,突然窜出个人影可把王德吓了一跳,“妈呀”一声险些退回茅房。 “别怕,是我!” 老大轻喊了一声,王德定了一会儿才有胆量细看一番。 “哎吆呵,大半夜的你在这干啥,我还以为遇到鬼了呢?”王德连连气喘,手掌也不停的拍着胸脯,看来真是吓个够呛,“人吓人吓死人,我天生胆小,你这......以后可不能这样吓唬我!” 老大轻笑了一下,假装客气的说到:“王哥,有烟吗?我睡不着觉想抽一根!” 王德大喘了两口,稍稍定了下神,随后摸了摸衣兜,其实他有些嫌弃,但总归是有些忌惮老大。 “走,去那,在这被站岗的看见又得浪费两根!”王德没好气的说着,抬脚之时也不忘再埋怨一句:“哎吆,我这心被你吓得突突的!” 移步到了墙角,二人蹲在地上点着了烟卷,王德也知道老大必然有事便主动开了口:“耀发,你的事我记着呢,我也肯定给你办,先缓两天,这段时间看的严没机会啊!”他一边说一边咂嘴,故意摆出了上心且为难的样子。 在军营这几天老大也看的明白,王德就是个人见人欺的主,别说是想放跑一个逃兵,就是在厨房拿片菜叶他都没那个本事。 老大吐了一口烟,“我不走了,当兵比种地强,回去还得被地主欺负!” 听老大这么说王德的心好像一下就敞亮了,“你这么想就对了,满洲军绝对是咱们这种苦命人最好的归宿!” 老大咳嗽了两声假装的套起了近乎:“王哥,那以后你可得照顾着我,我没见过世面,有些事你得提醒着我!” “好说,你好好跟着胡连长干,你的路比我宽!”王德的言语之气霎时间变了腔调,估计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老大的引路人了。 老大则是继续佯装恭敬,“那我还有个事想和王哥打听一下!” “请......请讲!” 王德估计也是从来没被人如此恭敬过,故作的仪态言表更似是在东施效颦。 “前几天在凌城有一个叫山本的日本人罚我绕城跑了一宿,这几天在军营我怎么没见过他呀?” 王德想了一下,“山本?他可不在军营!” “他不是军官吗?那他住在哪?” “是军官,还是个有军衔的,但在军营里他不好使,按说他比俩日本教官职位高,但......怎么说呢,没人听他的,他也不自讨没趣,在城里置办了宅院,很少来军营的!” 这倒是和在警察局听说的一模一样,老大沉默了一会儿便道出了已经想好的话语...... “想到他我就来气,他要是那么不得脸......我想整他一顿,你有没有办法在哪能找到他?” 王德带着一脸不屑轻笑了一声,“整他?不怕死呀?打狗还得看主人,虽然是个不招待见的狗,可咱们......咱们在日本人面前不如狗啊!” 听王德如此说,老大心中怒火油然而生,估计是被前几日那犯人的话激起了自尊,他现在最听不得如此轻贱的言论,“那是你们,不是我,想当狗的是你们!”老大说的横气这让王德顿生诧异并现出一脸的木讷。 老大也觉出了不合时宜,静了一会儿后解释到:“不是说你,我是气不过,那么大的雨他让我在外面浇了一宿!”为了表达气愤,老大重重的将烟卷摔在了地上。 “行,兄弟,你叫我一声王哥,那哥给你出个道,但是咱明着不行,背地里砸他两块玻璃,你看能消气不?”王德献上主意,对他来说这可能就是最过瘾的消气方式了。 “对呀!我也是想下个黑手,那他家在哪?” “我不知道,咱们不能随便离开军营,我都已经半年没进过城了!” 原本满怀希望,还为自己的智慧沾沾自喜,但没想到遇到个一无所知的,白费了口舌。 “那你出的哪门子主意?不知道住哪说这么多?” 王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到:“我不知道可以问啊,厨房的老张那是我把兄弟,他经常去给山本送粮食!” “真的?”老大两眼立时放光,他觉得希望来了。 “这事你包在我身上!” “那你明天帮我去问!”老大有些亟不可待。 “明天不行!” “为啥?” “明天咱们要去拉练,去咱们最开始见面那个地方,起床就走一去就得四五天!” “去那么久?这附近也山地多的是,为什么要去那?” “和你说了吧,反正明天你也就知道了!”王德说着故意凑到了老大耳边小声说到:“那座山可是块宝地,那是古墓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