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离》 卷一:逐出宗门 “掌门!求求您!求求您饶了他吧……!”眼前的白衣女子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她双膝跪地,一只手紧紧抓住大厅中央巍然屹立的白袍长须中年男子的衣角。 那被称为掌门的中年男子看着女子的眼神既有愤怒又有惋惜,他冷声道:“你是我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如今却竟然想要包庇这等欺师灭祖的叛徒,简直是自毁前程!” 说完,他抬手将手中的真气凝聚起来,准备给予女子身后奄奄一息的少年最后一击。只见那少年嘴角不断渗出血迹,意识已经模糊不清,双眼的神采也逐渐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女子察觉到了掌门的意图,她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少年,将他整个人紧紧地护在怀里,并不断地啜泣着说道:“轩儿肯定是受到了别人的蛊惑,才会做出偷窃秘卷和落雨剑这样的混事,请掌门饶过他这一次吧!弟子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并立下誓言一定会帮他找回这此二物。” 掌门的目光稍稍柔和下来,凝视着眼前泪痕斑驳、楚楚动人的女子,视线一转,触及到林云轩那奄奄一息、生命力似乎正在逐渐消逝的虚弱身影,内心的情感顿时变得复杂难言,愤怒与失望交织,最终化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隐忍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他缓缓收敛了即将释放的澎湃真气,衣袖轻轻一摆,仿佛是挥去了心头的纠葛。 他转身背对二人,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飘扬,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掌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掷地有声:“罢了,看在旧日情分上,今日便不予追究,但林云轩此举,窃取宗门密卷与洛雨剑,更使其落入魔教之手,实属罪无可恕!虽不至死,然惩罚难逃。废除他的所有修为,逐出浮阳宗,且终生不得再踏入宗门半步,以儆效尤!” 掌门的声音冷若寒冰,不容任何反驳地落下:“记住你的誓言,特别是那遗失的密卷,若三年内未能找回,任凭何人也无法保他周全,哪怕那时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去杀了他。”言辞间透露出的决绝,让空气中弥漫着不容更改的威严。 女子闻此,仿若从绝望深渊中抓住了一线生机,喜极而泣,连忙跪倒在地,三次头颅触地,响声清脆,是她无言却深切的感激。起身之际,她迅速回归林云轩身旁,全身心投入到救治之中,为他输送着内力维持生命。 然而,掌门接下来的话语却如重锤击心,让苏翎的世界在瞬间崩塌:“苏翎,从今天起,你与林云轩,此生此世,永不相见!你能接受吗?”这道命令,仿佛是最残酷的判决,直击苏翎的灵魂深处。 面对如此苛刻的要求,苏翎的内心虽如刀割,但她深知,此刻林云轩的生命远比任何个人情感更为重要。她没有片刻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话语中饱含着决绝:“弟……弟子愿意。”她愿意背负一切,只为了换林云轩一命。 她全力以赴,用内力逐一修复林云轩受损的经脉。当林云轩的生命体征渐渐稳定,虽然他失去了所有的修为,但至少,他还活着。苏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昏迷的林云轩脸上,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默念:“轩儿,未来的路,你必须独自前行了……” …………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林云轩缓缓地睁开双眼,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不清,身体内部更是传来阵阵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一般。尽管如此,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背靠在床边。 “这里是......”经过好一会儿的适应,林云轩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屋内的装饰风格与他所熟悉的师门截然不同。 林云轩试图运用真气来探测周围的地形环境,然而,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竟然没有了丝毫真气的流动。起初,感到一阵惊愕与困惑,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已被尽数废除,如今的他已然成为了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不过,在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之后,能够保住性命已然是一个奇迹了。 林云轩紧紧扶着土墙,一步一步缓慢地移出房间。来到门口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沿河而建的小村庄之中。放眼望去,这个村庄规模不大,大约只有十几户人家。 “哎呀,你醒了!”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林云轩望去,眼见是一名中年妇人正抱着洗衣盆站在那,“小伙子你这可真能睡,都两天两夜了,肯定饿了吧,你先坐着,我给你做点吃食去。” 林云轩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妇人已经去到了另一间屋子,没办法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支持他再去走动,索性按照所说坐在了大厅的桌子旁等着。 在等待的时间里,林云轩反复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尽管可能是因为刚醒来记忆不完整但仍旧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自己叫林云轩,自小因遭遇土匪而失去了双亲,与他一同被掳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只是她的名字却始终无法忆起,仿佛被一层迷雾所遮掩。 那时,两个孩子因年龄相近,被囚禁在一处。大约一个月后,趁着看守醉酒之际,自己带着那个女孩一同逃了出来。 那一夜,狂风怒号,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整个世界都被覆盖在一片苍茫之中。 两人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身体早已冻僵,饥饿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此时二人都仅穿着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寒冷,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死亡做最后的抗争。 就在觉得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光亮。循着光的方向艰难地走去,终于发现了一座破旧不堪的庙宇。虽然它已经残破不全,但至少还有四面墙壁可以遮挡风雪。两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冲进庙里,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为了能活下去,两个人就互相紧紧地抱在一起用体温互相取暖,第二天尽管都挂着大鼻涕染上风寒,但幸运的是最终都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两人一起结伴而行,四处乞讨,也曾偷鸡摸狗,甚至会在清明节守候在坟墓四周,等待别人祭祀完毕离去后,分食那些贡品。就这样,相依相伴度过了两年时光。 然而,关于后来的事情,自己的记忆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女孩最终还是离他而去。 直到那天,自己独自在街头打算顺走一个路过人的荷包时,却被当场抓个正着。那时只觉得惊恐万分,生怕被人丢进大牢。 于是,自己本能地挣脱对方的束缚,不顾一切地狂奔,直到躲进了城市的边缘地带,一条偏僻的小巷之中。本以为已经成功逃脱,没想到一抬头,却看见那个人正站在眼前。 那一刻,是与苏翎的初次相遇。 以为自己肯定会被暴打一顿然后送官,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只希望对方能下手轻一点。 但是想象中的拳头没有到来,紧张的缓缓睁眼发现眼前这人虽然柳眉微颦,但是好像并没有特别生气,细声说着偷窃是不好的行为,还问自己的家人在哪,在一五一十的告知后甚至还买来了几个热乎乎的包子递了过来。 对于十岁的我来说,她就是世界上待自己最好、最好看的那个人。 之后师姐带我上了山,我也知道了她是当地有名大门派浮阳宗的弟子,在她的暗中提携下我得以成为浮阳宗的一名小杂役,负责清扫宗门的庭院,劈柴烧火烹煮膳食,以及整理师兄师姐们的居所。 尽管日常琐碎繁重,但我更享受那些在完成所有杂务后,与师姐共度的闲暇时光。尽管她比我年长三岁,却总是耐心地聆听我的种种絮语,陪我探讨那些或玄妙或平凡的话题。而每当这时,她总会拿出自制的点心,那份香甜似乎能将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在师门待的第三年终于被正式接纳为外门弟子,成为了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每月,我都会领到一笔虽微薄却足以温饱的俸禄。每当这时,我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山去,只为买来一瓶芬芳醉人的桃花酿赠予师姐。尽管她总是佯装嗔怒,责怪我浪费钱财,劝我应将银两积攒起来,以备将来娶妻之需。 然而,每当看到她悄悄品尝那甘露般的桃花酿时,那份满足与喜悦便驱使我下定决心,次月依旧会为她带来这份小小的惊喜。 毕竟,师叔们是不允许她饮酒的,认为这会影响修行时的心境清明。因此,每次献上桃花酿时,我都会选择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从门缝中递入,待她饮尽后再将空瓶取回销毁,不留痕迹。 至于说的娶妻钱,那时的我觉得未来不需要什么妻子,有师姐一直这样陪我就够了。 “来,趁热喝了。“ 正在林云轩思绪万千的神回过往时,妇人端来了一碗热粥,把他拉回了现实,两天未曾进食,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胃部传来阵阵渴望。 在道过一声谢后,便是囫囵吞枣般喝完了这整碗,顾不得那烫嘴的热气。 见林云轩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妇人又从简陋的厨房中取出两张野菜饼,这在偏远的小村落中亦算是难得的佳肴。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妇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身进入内室,片刻后拿着一封信返回,递给了林云轩,说道:“差点忘了,这个是把你送来的人交给我的,吩咐我待你醒来后转交。” 林云轩缓缓放下手中的饼,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连忙问道:“您可知道是谁将我送来此处的吗?” 妇人摇了摇头,答道:“不清楚,也没告诉我,不过是个挺漂亮的小娘子,看穿着打扮应该也不是这一带的人。”言语间流露出几分好奇。 听罢此言,林云轩心中已有了猜测——那位女子应是苏翎无疑,除了她之外,恐怕再无他人愿意如此费心照料自己。接过妇人递来的信件,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既期待又忐忑,生怕信中的内容与自己的期望大相径庭。然而,当他凝视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心中一块悬石终于落了地,正是苏翎的笔迹无疑。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一行行细细读去,然而信中的内容却如同寒冰一般,刺入心底: “鉴于你窃取宗门秘卷并致其落入魔教之手,念及旧日情分,饶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今日起,废除你一身修为,驱逐出浮阳宗,终身不得踏入宗门一步。” “苏翎……”林云轩低声念着信末师姐的名字,心中仿佛被尖刀猛然刺入,痛楚难忍,几乎窒息。这种被遗弃、被放弃的感觉,对他来说,苏翎是他的唯一,但如今却是信中要与他划清界限。这份打击,比任何肉体的伤害都要深刻,它摧毁的是他心中的所有,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往昔: 在晋升为外门弟子后,因与师姐关系亲密,而成为了门派多数人的众矢之的。师姐才华横溢,被誉为门派未来掌门最有力的竞争者,不过她的这份耀眼的光芒也给林云轩带来了不少麻烦。同为外门的其他弟子,或出于嫉妒,或出于竞争心态,经常找各种借口对其进行刁难,甚至在所谓的“切磋”中,不留情面地故意将其打得遍体鳞伤。 尽管在修行的路上并不出众,进步缓慢,但林云轩依旧保持着仅有的尊严,选择独自承受这些苦难,从未向师姐透露半点。每当师姐发现他满身的伤痕,他总是以练功不慎为由,轻轻带过。 在山中度过了五年的光阴,他终于意外地获得了内门弟子的身份,得以与苏翎同堂学习。而林云轩自己心里清楚,以自己的资质,能够在短短五年内晋升内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背后必定有着师姐的暗中提携相助。 而彼时的她,已是门派的首席大弟子,被门内上下广泛视为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虽然对通过这样的方式晋升感到一丝不自在,但一想到能够因此与师姐朝夕相处,心中的那点不满和小自尊便被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所取代。 然而,好景不长,直到那一天的到来,一切的美好幻想都被彻底打破了。 卷一:血染轻纱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林云轩虽是因为内门弟子的身份能够自由进出藏经阁了,但先天的不足,让他尽管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却还是很难说有什么明显的进步。 自幼父母双亡,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讨生活,根本没有学习的机会。甚至连功法上的文字,理解起来都十分吃力。若不是有师姐抽空教他读书识字,恐怕连这些字都认不全。 林云轩打量了一下自己,对比刚被师姐带入门时被掌门评价“瘦的就像一个扒了毛的小老鼠”,如今的自己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肌肉线条,个子也因为师姐不时就偷偷送一些补品点心之类也长高到和师兄们差不了多少。 这日如往常一般,林云轩在阁中一待便是半天,直到感觉身子被晒得燥热,方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高悬于正空中的太阳,心中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该是出门的时候了。 一般这时候林云轩都是会去找苏翎一起吃午饭,但实际上仅仅是想实现这点都有点困难,按照门派的规定,像林云轩这样的普通弟子,如果没有得到允许,是不能够擅自进入师姐这种核心弟子所居住的内阁区域的。不过好在,对于林云轩与苏翎来说这条形同虚设,每当这时林云轩都会避开人群,偷偷前往那约定好的后山百年红枫下会面。 \"轩儿,你来了。\" 远远地,林云轩就听见了师姐那熟悉而温柔的轻唤,她站在那红枫树下,朝他轻轻招手。这简单的话语如同一股温暖的春风,瞬间融化了林云轩心中的所有烦躁。 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抹令人心安的身影。苏翎此刻,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尽管是浮阳宗的统一弟子服饰,穿在她身上却是显得那般的好看。 微风轻抚过她如墨的长发,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灵动与超然,使得林云轩的心此刻,仿佛停跳了那么一瞬。 林云轩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跟随那些缓缓降落在石桌上的枫叶,不禁猜想到苏翎定是已在此等候多时。他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脸上挂着歉意,说道:“抱歉啊师姐,今日看书看得太入迷,才忘记了时间。而且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一些事情,耽误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苏翎以一个温暖人心的浅笑作为回应,拉着林云轩便是在石桌旁落座。从一旁的竹篮中一一取出为他精心准备的菜肴,摆满了桌面。望着这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林云轩不禁愣住了,尽管师姐平时也常为他开小灶,但今日的菜品似乎更加考究,份量也尤为丰盛。 “别愣着了,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苏翎笑靥如花,目光中闪烁着与她平日里在众人面前的沉稳形象略有不同的活泼与调皮。 林云轩眉头微蹙,竭力在记忆中搜寻着线索,试探性地问:“难道今天有宗门的祭祀活动?”但话音刚落,他就隐约感到自己的猜测似乎偏离了重点。 苏翎见状,轻巧地伸出手指,在林云轩的鼻尖轻轻一点,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又不失戏谑:“你不仅忘记了今天的日子,还把宗门的祭祀日给混淆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啊,怎么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呢?”话语间虽略带责怪之意,但更多的是对林云轩的宠爱和包容。 在师姐的提醒下,林云轩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岁月流转,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师姐始终如一地记得他的每一个重要时刻。这一刻,林云轩不由自主地感慨起自己的幸运,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师姐陪伴在身边。而他竟然忽略了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个生辰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纪念日。 回想起当初,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被土匪劫持上山,年纪尚幼的他早已忘却了自己的确切生辰,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年龄。于是,师姐便决定将他踏入师门的那一天定为他的生辰,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一个特殊标记,更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纪念日,象征着新生和希望的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命便是有一半属于苏翎。 午后与师姐在红枫树下的悠长时光,他们分享着彼此的梦想,倾诉着内心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间也为之静止。即便因此错过了宗门的例行训练,林云轩心中却满是甜蜜。那段记忆就像一颗珍贵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被罚顶缸还能给我笑出来,看来你挺享受啊?你!去给我把他缸里的水加满,再顶半个时辰!”师叔的一声斥责犹如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的头上,瞬间将他的笑容冻结。 ………… 半夜时分,月亮高悬在天空之上,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林云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房间,脸上满是苦涩和疲惫。一边揉着自己那酸痛的肩膀,一边心中暗自感叹:自己修行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不太能顶得住师叔这种高强度的体罚。 原本打算洗漱一下就赶紧上床休息,然而正当林云轩打算出去打水洗脸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有人高声呼喊道:\"外院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同室的师兄弟们瞬间陷入了慌乱,顾不得穿戴整齐,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未来得及穿,便抓起水桶,争先恐后地冲向了火光冲天的方向。林云轩也赶忙穿上刚刚脱下的衣服,准备同他们一起去救火。 就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相反的方向摸索而去,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那个方向......不是宗卷阁吗?\" 经过一番思索,林云轩瞅了眼从各个房间中跑出来的人,想到已经有那么多师兄弟赶去救火了,应该也不会少自己这一个,反倒是那个行为诡异的黑影,激发了他强烈的好奇与警惕。于是,决定暂时搁置救火的念头,悄悄尾随其后,决心探个究竟。 虽然在门派中,林云轩的武艺并不出众,只能算作末流,但要是单论轻功,特别是在追踪与潜行方面,他却异常出色,即便是与苏翎这样的内门核心弟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得益于他早年在市井中的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躲避追捕的本领。更重要的是,苏翎私下里对他的特别指导,她常告诫林云轩,凡事不要与人斗狠,无论如何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所以一直私下里也有偷偷教林云轩内门弟子才能接触的轻功。 宗卷阁,浮阳门的核心地带,承载着门派百年凝聚的成果,其中收藏的每一卷秘籍都是无价之宝,仅限于内门高层的真传弟子方可一窥究竟。林云轩深知这一点,却也正因为此,眼前发生的一切更显得异常与蹊跷。 他屏息凝神,紧紧跟随在那个人的后面,对方的行动似乎过于自信,直奔宗卷阁而去,甚至没有采取任何隐蔽措施。 月光与石灯的微光交织下,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一头在月色下泛着蓝光的秀发随意披散,身着不合身的槿紫色宽松外袍,长度几乎拖地,只露出纤细的手指尖,那双油光发亮的黑色小靴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致且利落。赫然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来者何人!此乃门派重地,非请莫入!”守卫宗卷阁的两位内门师兄见状,立即警觉起来,他们手持长剑,挡在了这名不速之客面前,语气严肃,彰显着守卫者的职责与威严。 少女掩嘴轻笑,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不羁与诱惑:“哎呀,小哥哥们这么大声,是要吓坏人家嘛~”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稚嫩,却也不失独特的魅力与挑逗。 “人家只是想借阅一件小玩意儿罢了,两位好心的小哥哥,能不能行个方便,让奴家进去看看?”紫衣少女边说边笑,步步逼近,姿态轻盈,笑容中藏着不容忽视的狡黠。 “住手!再靠近一步,休怪我们手下无情!”另一位师兄见状,厉声警告,但那少女仿若未闻,反而加快了步伐,似乎对他们发出的警告置若罔闻。 林云轩思索一番后决定还是在一旁静观其变,此时自己若是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只怕是再也没人知道潜入这人的目的。而且也深知自己武艺平平,远不如这两位师兄,更何况他们能被选派守护宗卷阁,实力必然不俗,远超他这刚晋升内门的新手。 “啧……烦死了,今天本来不想弄脏衣服的”紫衣少女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面上浮现出无奈与不悦,但她的步伐却未有丝毫迟疑,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冲突全然不放在心上,依旧闲庭信步般前行。 林云轩心中疑惑丛生,不明白这位看似年轻的少女为何毫无惧色,即便自信满满,也应当对对手保持起码的重视与尊重。正当他心中疑窦丛生时,一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的手……”林云轩敏锐地捕捉到少女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腰后,从一个精巧的锦囊中取出了某物,迅速藏于掌心。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师兄,小心!”林云轩心中警铃大响,连忙出声示警,尽管不明少女手中之物,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善类。遗憾的是,警告已迟,少女动作之快,以至于话音未落,她已将手中的纸包挥洒而出,两名师兄猝不及防,被那神秘粉末正面击中,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名师兄痛苦地丢剑跪地,双手捂眼,鲜血与泪水混合着自指缝间溢出,当他颤抖着放下手,只见那本应是明亮眼眸的地方,只剩两个恐怖的黑洞,眼球已被那剧毒的粉末彻底侵蚀。另一名师兄同样遭受重创,哀嚎着,盲目挥剑,结局显然已成定局。 少女的目光轻轻掠过林云轩藏身之处,随后缓缓走向受伤跪地的师兄,她的动作优雅而致命,右手轻轻一挥,就像锋利的刀刃,轻易穿透了师兄的胸膛,后者无声地便是倒下再也没了动静。 接着,少女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在月光下细细端详,林云轩在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看清了那是一颗跳动的、鲜红的心脏,它属于刚刚还活着的师兄,而此刻他的胸膛,只剩下一个深邃的黑洞,血泊渐渐蔓延。 这一刻,林云轩意识到,眼前这位紫衣少女,绝非等闲之辈,她的手段之残忍,超乎想象。 紫衣少女以一种鉴赏家审视珍品般的姿态,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心脏,那鲜艳的血液如同灼热的岩浆,沿着她白皙的手心滑落,沿着衣袖滴落于地,场面既诡异又令人胆寒。 然而,这份令人不安的专注仅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她便如同丢弃无用之物般,漫不经心地抛开了手中的心脏。 随后,她的步履轻盈,转向了仍在徒劳抵抗的另一名师兄,轻易地闪避过他绝望中的胡乱挥剑,仅用鞋尖轻轻一挑,师兄手中的剑便无力地跌落在地。少女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右手再度收回时,一颗跳动的心脏又落入了她的掌握,地面上的生命迹象彻底消失。 这一次,她并未停留,随手将心脏丢弃在一旁,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已无丝毫兴趣。 “喂,躲在暗处的小哥哥,你跟踪我这么久,如果要有所行动就请快点吧,奴家挺着急的~”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耐,仿佛毒蛇发现了猎物,既危险又诱惑。 林云轩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毒液麻痹,恐惧与震惊令他喉咙发紧,连简单的回应都难以做到。 少女见林云轩沉默不语,不禁发出一声轻蔑的“切,无趣。”,随即潇洒地拂去手上的血迹,不再理会他,径直推开了宗卷阁厚重的大门,步入那禁忌之地的深处,留下林云轩一人,呆立在原地,心中翻涌着方才那场恐怖景象带来的冲击,久久未能平复。 卷一:乡野云间 望着地上那令人心悸的空洞胸膛,林云轩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冰冷的墙壁,弯腰间,胃里的翻江倒海化作一滩秽物,双腿颤抖不已,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如此直观地遭遇死亡,而且是以如此残忍和血腥的方式! 怎么办?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却被汹涌的恐惧浪潮逐一淹没,思绪一片混沌。如果不是那神秘紫衣少女突如其来的宽恕,此刻,他或许也已成为地上冰冷尸体的一部分,与世长辞。 在一阵混乱与惊恐之后,林云轩逐渐找回了一丝理智,首要念头便是逃离此地,尽快通知长辈们前来处理。然而,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一旁师兄染血的佩剑上,鬼使神差地拾起了剑,视线随之转向那扇敞开着的宗卷阁大门。 理智告诉他,即使现在跑去通知师门的人,至少也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况且后院的大火极有可能也是那女子所为,大多数人都被吸引在了那里,赶来这里的路途无疑会被进一步延长。等到援兵到达,她恐怕早已得手离去。 换做他人,在明白这实力差距后,可能会头也不回的离开这,毕竟宗卷再重要也是属于宗门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命重要。但对林云轩来说,浮阳门就是他唯一的家,尽管这个家的部分家人不是那么友好,但也是他被师姐带来后唯一的容身之所,如今自己的家人被无情的屠戮,罪魁祸首却在自己面前逍遥法外……不可以! 林云轩的思绪缓缓从过往的深渊中抽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那笑中蕴含着对昔日自己无知无畏的感慨,以及对命运弄人的淡淡苦笑。他心中暗想,若非因为她,自己或许早已成为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而那些所谓的“家人”,在岁月的洗礼下,其真实的嘴脸暴露无遗,让人不禁唏嘘,真是讽刺至极的“亲情”。 随着思绪飘远,林云轩沉浸在回忆之中,直到一旁的中年妇人轻声唤他:“吃面了,孩子。” 妇人打断了他的沉思,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缓缓地放在桌上,面汤蒸腾的雾气弥漫开来,在这简陋的空间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暖意,似要驱散掉心中的寒凉。 “别嫌弃大娘的手艺简单,如今这世道,就连在咱们这偏远的小村子里,想找到一枚野鸭蛋都难如登天了。”妇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自责,几分无奈,却也满是温暖与关怀。 “怎么会,您愿意照顾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林云轩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真诚的感激之情,那笑容虽然微不可察,却异常温暖,“而且这面倒也让我想起了儿时的的一位故人……” …… 在杏花村度过的这一个多月里,林云轩渐渐融入了这个小村庄的生活节奏,也逐渐对这个位于池州府辖下的小小村落有了更深的认识。杏花村不大,仅有七八户人家,村民们依靠着十几亩并不肥沃的土地和偶尔采集的野菜野果过着简朴的生活。尽管资源有限,但村民们的淳朴与热心弥补了一切,大家都对他关爱有加,这份温暖让他在这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滋味。 正当林云轩沉浸于对过往的回忆和对师姐的深深思念中时,一阵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村口方向,一辆承载着全村骄傲的牛车缓缓驶来,它是杏花村最宝贵的资产。牛车上,一个活泼的八九岁小姑娘正朝林云轩挥手,她坐在一位健壮的中年汉子身后,显得格外兴奋。 小姑娘名叫花花,见到林云轩,她迫不及待地从牛车上灵巧地跳下,像一只快乐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到林云轩身旁,绕着他转了两圈,仔细打量着,眼中闪烁着惊喜:“云轩哥哥,你真的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林云轩被花花的天真烂漫感染,笑容不自觉地浮现在脸上,他轻轻揉了揉花花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地询问:“花花,今天又跟着你爹进城去了?” “对呀对呀,城里可好玩了!刚刚忙完了农活,很多人都带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去城里贩卖呢!”花花的小手紧紧拉着林云轩的手,摇晃着,她的两只小总角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配上那张圆嘟嘟的、充满稚气的脸庞,显得更加活泼可爱。 驾驭牛车的中年汉子适时勒住了缰绳,让车辆稳稳停在了林云轩与花花的面前。尽管已值深秋,他却依旧穿着一件短袖裌衣,裸露在外的强健臂膀见证了他长年累月在田间辛勤耕作的痕迹。他用略带责备却满含爱意的口吻对花花说道:“你这小淘气!云轩哥哥身体刚好转,你可别把他摇得散了架,快到爹这儿来!” 花花对父亲的话做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地反驳:“我才不呢!你看云轩哥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用不了两天,他就能比爹爹更壮了!” 汉子闻言,无奈地摇头笑笑,眼中满是溺爱,转向林云轩时,他轻轻拍了拍林云轩的肩头,以示歉意,从这简单的动作中,不难看出他对女儿的疼爱与尊重。 林云轩和煦地回应,同时宠溺地揉了揉花花的头发,小丫头顺势紧紧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来回摩挲,显得格外亲昵。“李叔,没关系的。再说平日里也无聊,花花能来陪我解闷也不错。”林云轩的话语中流露出对这段简单却温馨时光的珍惜。 “没错没错!爹,你得向云轩哥哥学习学习!”李大哥望着女儿那连连点头的模样,心中暗自思量,是否自己平时对这小丫头的宠爱过了头。转念之间,他对着一旁的林云轩关切地问道:“云轩,你在村里也住了一段时日了,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云轩听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逃避。从街头被师姐带回门派,到如今被逐出门墙,天下虽大却是无处为家。如今,那个“家”已不再属于他,未来何去何从,成了他心中最深的迷茫。“我……目前还没有确定的计划。” 这时,花花急得小脸通红,插嘴道:“爹!云轩哥哥身体才刚好,应该再休息一段时间才是!”她气鼓鼓地站在两人中间,仿佛一只护食的小猫咪,瞪着自己的父亲。 李大哥哑然失笑,故意逗趣道:“你这小丫头,刚才不是还说云轩哥哥恢复得很好吗?我看呐,你是恨不得云轩哥哥每天都能陪你玩,给你编草蚂蚱吧?” 花花被父亲一语道破心思,小脸蛋瞬间涨得更红,羞怯地躲到了林云轩的背后,嘴里还不服气地辩驳:“才……才没有呢!”她那羞涩的模样,让周围空气中都弥漫起一股温馨而又欢乐的气息。 说起来,这个草蚂蚱还是师姐教给自己的,这时候黏着自己的花花,让他不禁联想到了自己刚踏入师门时那份对陌生环境的畏惧与孤独。这声无意间的轻叹,却让年幼的花花误会,以为自己惹他不开心,小家伙立刻从林云轩背后探出头,眼睛里已泛起点点泪光,带着几分自责地说:“轩哥哥,你别生气,是花花不懂事,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给我编草蚂蚱了……” 林云轩见状连忙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安慰道:“小家伙想啥呢,走,回家!今天给你编个大蝴蝶!”花花一听,小脸蛋上顿时愁云散去,换上了明媚的笑颜,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太好了,我们快回家编大蝴蝶!” 送别了花花,林云轩回到自己在村东头的临时住所,那是一间久无人居、略显破败的小屋。他不愿过多打扰大娘一家,能有这样一个容身之处,他已经非常感激。夜幕降临,躺在床上的林云轩反复思考着白天李大叔的询问,他明白,一味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是时候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了。浮阳宗的门,对他而言已经关闭,继续在村里无所事事也不是长久之计。 “明天,去城里看看吧,至少先找到自给自足的方法。”林云轩在心中默默做出决定,一个新的开始正在前方等待着他,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正当林云轩与李叔准备启程的当天,孙大娘突然叫住了他,递上了一个用白色绣巾仔细包裹的小包。“云轩,稍等一下。”她的眼神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林云轩接过大娘递来的包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且这绣巾和其中的丝绸质地显然不属于这个朴素的乡村。 “这里面……”他疑惑地问。 孙大娘解释道:“这是那天送你来的人留给我的,说是五两银子,作为照顾你的报酬,希望你能得到妥善的照顾。但我们这里的生活简朴,这些钱我们用不上,所以我一直帮你保管着,分文未动,现在该归还给你了。” 林云轩闻言,心中震撼。五两银子,这几乎是普通城里居民半年的收入,而孙大娘,一个普通的农妇,面对这样一笔巨款,竟毫不犹豫地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他。 “这怎么行!这笔钱是师姐给您的,我怎能接受?”林云轩连忙拒绝,试图退还包裹。 然而,孙大娘坚持己见,再次将包裹塞入他的手中,“拿着吧,这钱本就不是我的,你去城里用钱的地方多,有这些在身边,也能应急。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那就时常回来看看我们,让我们知道你过得好。” “我……” “不许推辞了,拿着!” 林云轩见状,知道拗不过孙大娘的坚持,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包裹。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便问道:“怎么没见到花花那丫头?” “她啊,躲在那边树后面呢,可能不想让你看到她哭鼻子的样子吧。”李叔指了指不远处,林云轩顺着方向望去,只见花花正躲在树后,肩膀微微颤动,鼻尖泛红,显然是在偷偷哭泣。 林云轩轻手轻脚地走近花花,突然从背后出现,一把将她举起,跨坐在自己脖子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花花“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花花认出是林云轩后,一边挣扎着要下来,一边哭喊着,“你个骗子!说好不走的,要一直陪我的!” “我哪有说过这话……”林云轩被花花的指控弄得有些懵,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无意间承诺过什么。 “你就说过!说过!”花花见林云轩不承认,哭得愈发大声。 林云轩笑着将花花轻轻放下,蹲在她面前,用双手轻轻捧起她的小脸,逗趣道:“看你哭得跟小花猫似的,我只是去城里找个工作,赚了钱给你买最爱吃的桂花糕,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的吗……?”花花含着泪,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紧盯着林云轩。 林云轩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保证道:“你轩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发誓!不回来就是小狗!”花花认真地提出要求。 “好,我发誓,如果我不回来看花花,我就变成小狗。”林云轩的誓言让花花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拉起花花的小手,一同回到了牛车旁边。 一切准备就绪,林云轩再次向众人告别,踏上了前往池州的路程,此刻他却是没想到,会在那里遇上一位故人。 卷一:指间血花 从杏花村到池州城,不过区区半个时辰的路程,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林云轩与李叔很快便抵达了城门脚下,准备进入这座池州城规模虽小,却也是热闹非凡的城市。 “凭由。”城门口的守卫例行公事,面无表情地拦下了他们的去路。在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中,他们对这份工作的热情似乎已被消磨殆尽。 “给您,官爷,多多关照。”李叔熟练地递上通行所需的官方文书,又不动声色地从衣襟里掏出一百文铜钱,悄然塞入守卫手中,“这是我远房侄子,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办理,想在这城里找份工作糊口,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守卫掂量着手中的铜板,权衡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身体一侧,为他们让开了道路:“进去吧,记得尽快补办手续,别让我难做。” “一定一定,您放心好了。”李叔赶紧催促着牛车进入了城门,生怕再生枝节。这一百文铜钱,对城里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天辛勤劳作的所得,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户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在城内一处粮店的后院安置好牛车后,李叔坚决拒绝了林云轩想要偿还进城费用的提议,两人在简单的道别后各自踏上征途。对于林云轩而言,这不仅是他六年来首次离开浮阳宗所在的山区,更是他自幼年被师姐带上山后,首次真正意义上踏入城市的门槛。上一次在城市中的记忆,还是他流浪街头,靠着小偷小摸度日,被众人驱赶的那些日子。 漫步于池州城的街道上,林云轩的眼里满是新奇。五光十色的商品、各式各样的店铺,甚至偶尔可见装扮成胡人的商贩,出售着来自西域的奇异商品和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尽管林云轩一眼便能辨认出那些所谓的“胡人”不过是周人贴着假胡子,模仿异域口音的伪装,但这一切都让他深切感受到了城市的繁荣与多元。心中暗自思量:“师姐常说洛邑繁华无双,想来这池州城的风采也相差无几吧。” 大城市以其独特的繁华与喧嚣给初来乍到的林云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近中午时分到达后,他几乎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探索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夕阳低垂,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未找到住宿之处。 记得师姐曾说过,客栈通常位于城市中人流最多的地段。站在一座装饰着缤纷彩带的建筑前,望着熙熙攘攘从中出入的人群,林云轩不禁猜测这里应该就是她所说的那种地方。 “哎,大爷怎么光在这看着不进去啊”林云轩还在纠结时,门口像是专门迎客的人搓着手笑眯眯的向他搭话,此人两撇小胡子,半白的头发与一身过分鲜艳的衣裳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甚至让林云轩感到些许不适。 “你们这……是睡觉的地方吗?”林云轩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小声问道。 “睡觉……?”男人眼睛轱辘转一圈,又看林云轩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没错,就是这了,公子里面请吧。”说完不等林云轩回应,就一个劲的拉着他进去了。 “姑娘们,来客人了!”男人一声吆喝,从四面八方突然涌来了一个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把林云轩夹在中间不得动弹,簇拥着他往里屋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林云轩一路上几乎是眯着眼顺着她们走路,主要是这衣服穿的也太暴露了,领口几乎到了胸口,露出白花花的一大片,在屋内四处张挂的灯笼映照下格外亮眼,对于林云轩这前六年基本都在山上苦修的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刺激。 林云轩很快发现自己被这群女子引领至三楼一间装饰雅致的厢房内,随着房门轻轻合上,那些花枝招展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他一人,坐在雕花木桌旁,满心疑惑。不一会儿,一位中年妇人面带温婉的笑容,推门而入。 “您……您是这里的掌柜吗?”林云轩试着对妇人问道,毕竟她的穿着比起前面那些女子可正常太多了。 妇人听罢,掩面轻笑,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掌柜?公子若愿意,这样称呼奴家也是可以的。” 林云轩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沟通:“那个,掌柜的,我只是想在这里休息一晚,不知还有没有空余的房间?” “自然有,公子真是问对人了。”妇人边说边优雅地坐在林云轩对面,她身上那浓郁的脂粉香气又一次扑鼻而来,让本就因一天奔波而略感疲惫的林云轩感到一阵眩晕。 “需要先为您准备些酒菜吗?” “嗯……麻烦了。”林云轩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饥肠辘辘,加之被这特殊的香气所影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那么,公子有何偏好?或者,由我来为您精选一套菜单如何?”妇人继续问道,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忱。 “您来安排就好。”林云轩干脆地答道,心中暗自期待这意外的停留能带来一些慰藉,哪怕是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 很快林云轩面前摆满了各色肉食酒菜,别说在杏花村待得这段时间了,就是在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尽管心里知道这些东西可能不便宜,但是点都点了。这么想着,林云轩拿起碗筷就开始大快朵颐,给门外的妇人看得有些愣住,小声对旁边之前拉他进来的中年男人念道:“这怎么像饿了三天三夜一样……而且哪有人来青楼光吃饭不找姑娘陪酒玩乐的?” 男人挠了挠头,也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我应该没理解错他的意思?” “管他呢,吃饱喝足后自然就起念想了,这一身穿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傻小子”妇人打量着林云轩身上那套衣服,正是苏翎一齐交给孙大娘保管的,面料柔顺贴身,一般乡下人是穿不起这种质感的衣服,自然让她高看了一眼不担心林云轩付不起钱,只当是哪个富家公子哥刚出来闯荡江湖。 “嗝……”仅仅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林云轩已醉意醺然,面色绯红。此地的酒水虽不及浮阳山下桃花酿的清新脱俗,却也别具一番风味,似乎更容易使人沉醉。他曾听卖酒的王叔常言:“酒醉解千忧”,此刻方觉此话确有几分道理,一醉之下,那些纷扰心绪仿佛都随风而散。 “师姐……不要丢下我……”林云轩怀抱酒壶,意识模糊地低语,心中满是对过往温情的眷恋。门外,等候已久的中年男子察觉房内长久的静默,敲门无应,推门而入,只见林云轩已沉沉睡去,鼾声轻微,显然已醉倒在梦乡。 “公子,公子,请醒醒,咱们的账还没结算呢。”男子试着推搡了几下,却见林云轩毫无反应,无奈之下,只好快步去禀报那位先前的妇人。毕竟,是他领林云轩进门,万一这年轻人真是来蹭吃蹭喝的,这账单可就得自己兜着了。 不久,那妇人随男子一同返回房内,尝试了几番唤醒林云轩的法子,皆以失败告终。她眉头微蹙,口中抱怨道:“这小子睡的可真死,算了等他明天醒了再说,要是来这骗吃骗喝的……有他好受!” 林云轩在深夜中沉睡,梦境正甜,忽然一阵淡雅却异常熟悉的香气悠悠钻入他的鼻息之中,那香气清新如晨曦微风轻拂过青翠草地,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甘甜……等等,这个味道?! 林云轩猛然惊醒,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就是害自己沦落至此的那妖女身上的花香! 那一夜,在鼓足了勇气之后,林云轩捡起了师兄遗落的剑,决定悄悄尾随那位紫衣少女,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宗卷阁的禁地。他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巨大,唯一的希望便是这妖女因为自负而忽略了他,这样或许还能有机会采取行动。 少女在宗卷阁内如同漫步于自家花园一般自在,她对那些林云轩平日里只能远远瞻仰的高阶功法毫不在意,随手翻阅几页后便随手丢在一旁,显然她的目标并不是这些珍贵的秘籍。林云轩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无法握住剑柄。就在这个时候,少女突然发出了一声欢呼,让林云轩差点吓得跪倒在地:“找到了!真是藏得深。” 只见她轻巧地拨开角落里堆积的一堆书籍,露出了隐藏在墙内的机关。轻轻一按,一道暗格应声而开,一本小册子赫然出现在她的手中。少女迅速浏览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确认这就是她苦苦寻找的东西。还没等林云轩有所反应,她竟然头也不回地说道:“喂,你到底还下不下手,不下手的话本姑娘可要走了!” 刚准备从背后给少女来一剑的林云轩被这句话吓得蹭出去几米远然后,自己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她的轻功到底多可怕才能察觉到自己? “说你呢,别躲了”少女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林云轩自以为隐蔽的角落,“前面以为是个软脚虾都懒得杀你,没想到还挺勇敢,敢跟着本姑娘进来还想从背后偷袭?” “你……你这妖女!快把东西放下然后跟我去掌门那自首!不然我……” “不然怎么样?”几乎是一刹那,少女脚尖轻点,带着劲风和那股摄人心魂的花香就到了林云轩眼前,两人脸颊之间距离不过半尺,他几乎能感受到少女呼出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 “掌门师叔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情况,你插翅也难逃。我劝你最好乖乖交出物品,随我前去,或许还能争取从轻处理!”林云轩林云轩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努力镇定,试图用言语震慑对方。 少女却只是慵懒地倚在书柜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讥讽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话,结果是叫人过来以多欺少,不过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过不来的,最起码在他们来之前你的脑袋就会和你分家”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把火,是谁放的呢?”少女的表情变得越发戏谑起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还有,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那可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本姑娘亲自调配出来的磷火,一般的水可是很难将其浇灭的哦。” 此时此刻,说不后悔和不怕是假的,林云轩心中暗自责怪自己太过冲动,至少也应该找一个帮手一同前来才对。如今可好,以他自身的实力,不仅无法夺回宗门的东西,自己还大概率还会命丧于此。 “好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本姑娘也该回去了。”少女轻拍去衣上的尘埃,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与先前的轻佻截然不同。她冷冷地注视着林云轩,声音如冰:“要么立刻给我滚开,要么就和那两个人一样,乖乖受死吧。” 林云轩沉默片刻,随后坚毅地横剑于胸前,立于大殿门口,堵住了少女的去路:“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但我绝不会退让!”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决绝,目光如炬,直视着少女。 “就算是拼上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轻易离开这里!” 林云轩紧紧握着剑柄,目光锐利如剑,毫不退缩地与少女对视着,他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坚定,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在了少女面前。 卷一:繁花少女 “你们这些浮阳宗的人,一个个都是嘴上说的好听。” 紫衣少女的话语犹如寒风划破寂静,带着几分嘲弄。 “……废话少说!”林云轩的精神几乎集中到了极点,对面这人的气场转变之快,散发的寒意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身上,令他浑身紧绷。 紫衣少女忽的一展笑颜,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本姑娘决定了,不杀你了。” 这妖女,难道会变脸术不成?还是说她精神分裂?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的情绪就变了三次。林云轩心里这般想着,结合她之前那残忍的杀人手法,他已经下意识地将她当作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看待。 “因为比起本姑娘亲手杀了你这么无聊的事。”少女微扬下巴,狡黠的眼中闪烁着让人猜不透的光芒,“让你最爱的‘家人’们动手杀你好像更有趣?” “……你什么意思?” “走了。”少女像是完全无视了林云轩的存在,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就这样往外走去,那宽大的紫袍随风轻摆,仿佛是一个刚从梦中醒来,慵懒的邻家女孩。 林云轩见少女欲走,刚准备上前阻拦,却被她那带着强劲风声的一脚踢中腹部,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剑一起向后飞出了几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渗出鲜血,喉间的铁锈味开始弥漫开来,痛楚让他几乎窒息。 少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边走边说道:“放心,死不了,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气。”不一会儿,她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林云轩的视线之中,而他也因为受了这一击,意识渐渐模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提剑离去,最终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林云轩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浮阳宗的议事大厅。他迷茫地环顾四周,只见两排长老、堂主以及高阶弟子已经站满,主座上的掌门脸色阴沉,但并未看到师姐的身影。 “掌门!我方才……”林云轩刚打算起身告知宗卷阁的事,却发现自己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孽徒!”掌门一声拍案暴喝,在这偌大的议事厅内回响,而林云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醒来后会被绑在这里,更不明白掌门为何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未能阻止那位神秘少女吗? “身为我浮阳宗之人,居然勾结魔教之人,杀戮同门,盗取镇派之剑!更是窃走宗门最重要的密卷!” “身为我浮阳宗之人,居然勾结魔教之人,杀戮同门,盗取镇派之剑!更是窃走宗门最重要的密卷!”掌门的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林云轩仿佛遭受了五雷轰顶。这么大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他何时干过这些?更可怕的是,自己好像已经被定了罪,否则掌门等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针对他一个人。 说到这,往日淡然的掌门似乎比之前更加暴怒,作势就要冲过来动手,却被一旁的大长老拦了下来。接着,大长老轻捋自己那一缕花白长须,踱步到林云轩面前。 在林云轩的印象里,这位大长老一直是整个门派的和事佬,平日里总是笑面待人,如慈祥的爷爷般负责整个门派的弟子管理。林云轩心想,或许他能听自己好好解释一番。刚准备开口,就被大长老制止了:“我知道你肯定是被魔教许诺的东西一时利益熏心,身为一个年轻人可以理解,心性还不定。” 大长老的话让林云轩心中一凉,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这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无论真相如何,他都被认定为叛徒,但依旧打算再尽力为自己辩解一番。 “不是的,大长老我没……” “你先别急着否认,这样,我身为宗门大长老说话自然一言九鼎,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们,洛雨剑和宗门秘卷被带到何处,我不仅会赦免你的罪行,还会破格提拔你当我的贴身弟子,教授你真正的登仙之道,这条件比魔教给你的更加丰厚吧?”大长老一只手搭在林云轩的肩膀上,语气和声和气,就像是在引导一只迷途的羔羊回到正途。 林云轩一直以来与师姐苏翎朝夕相处,学到的品质之一就是刚正不阿。不是自己做的事情,他绝不可能去承认,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于是他急忙辩解道:“大长老,不是我!我没干过这些事,都是那个魔……!” “……冥顽不灵!”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云轩感觉到肩膀上原本亲和温柔的手突然释放出恐怖的压力,让他直接双膝跪倒在地,所跪之处连石砖都裂开了缝隙。 “我早说了,和魔教勾结的人是不会好好听人话的!”掌门一跃到林云轩身前,一招霸道的侧踢腿就将其踢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到殿内的石柱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林云轩痛苦地蜷缩在地,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即便如此,掌门依旧没有打算放过林云轩。他再次一个踏步过去,揪住林云轩的头发,像丢一条死狗一般将他再次甩飞到大厅中央,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然而,掌门似乎有意留活口,每一击都巧妙地避开了致命部位,专攻那些能造成剧烈痛苦的地方。 片刻之后,掌门又一次将林云轩拎了起来。此刻的林云轩满面是血,双眼因充血肿胀几乎只能勉强睁开一线,肋骨也几乎全部断裂。 “说!密卷和洛雨剑,到底在哪?!” 林即便遭受重创,几乎陷入昏迷状态,林云轩仍然坚决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不……不是我,我……没干过!” “我看你是找死!”掌门怒不可遏,眼看又要一掌劈向林云轩,却被大长老及时制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及一块温润的玉佩,这块玉佩是他一直珍藏之物,由其师姐在他初入山门之时赠予。 “这个玉佩是你的吧,我们那晚在失火的外院中找到,问了其他弟子都没有在当晚见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都随身携带的。” “好,这个就当是巧合,那这封信,你又怎么解释?”大长老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在林云轩的眼前,上面赫然写到: 「今夜亥时,你在外院点火,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随后与我汇合一同前往宗卷阁联手入阁取物,东西到手后,允诺报酬必入数到账。」 “这……这不是我的……!”林云轩竭力辩解。如果说玉佩出现在火灾现场还能勉强算是巧合,那么这封信如果被证实是他所写,那么即使他有再多的理由也无法洗清嫌疑。 大长老发出几声冷笑,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不是你的?这封信可是从你的床榻夹层里找到的,你以为藏在那里就万无一失了吗?我劝你最好赶紧说出密卷和洛雨剑的下落。我可以阻止掌门一次两次,但如果继续顽固不化,这第三次我就未必能保住你了。” 随着大长老的话音落下,周围聚集的高阶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宗门里居然会有这么无耻的叛徒。” “是啊,简直是家贼难防。” “真是个野种,我当初就看他不对劲,一点点利益就能让他背叛宗门。” “……” 周围的恶言恶语如同尖锐的利刃,一点点刺入林云轩的心灵深处。他感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不是来自肉体上的伤痛,而是源自心灵深处的绝望。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宗门才冒险进入宗卷阁,尽管自己的实力微不足道,尽管最终没能阻止那个人,但他绝非叛徒。 林云轩想要为自己辩解,但话语似乎被沉重的铅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无法吐露出来。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已经将他视为为了利益而出卖师门的叛徒之后,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他的师姐呢?她知道这一切吗?为什么不在这里?难道她也不愿再见他一面了吗? 大长老原本以为亮出这两点证据之后,林云轩会放弃抵抗并坦白秘密的下落,但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林云轩开口。大长老脸上原本自信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尴尬与恼怒,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掌门见状,蹲下身来用力拍打着林云轩的脸,冷冷地说:“小子,这是你自找的。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 这时,林云轩的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和希望。他任由掌门一拳一脚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越重重阻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 每当回想起这些往事,林云轩的心头还是会不禁一紧,尤其是想到师姐亲笔书写的那封诀别信,那种心被撕碎的感觉仍旧历历在目。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该死的妖女,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人们常说酒能壮人胆,尽管上次与那位紫衣少女的遭遇让林云轩吃了大亏,甚至差点丧命,但他还是憋着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亲自确认一下!但刚一开门,他就听到一声“哎呦”,这声音十分熟悉。 “大半夜的不睡觉!差点给本姑娘撞……”少女揉着被门框砸到的额头,带着怒气打算看看是谁如此莽撞,抬眼便发现了一身酒气的林云轩正怔怔盯着她。 “是你?”少女吃惊地看着林云轩,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遇见他,“你居然还活着?” 林云轩见到这熟悉的面容后也是一愣,没想到门外的人真是那让他恨之入骨的妖女。回过神来后,他冷声回应道:“托你的福,我还活着,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 林云轩此刻恨不得将眼前的女子生吞活剥,只可惜,当初即使手持利剑也无法奈何得了她,更不用说现在的自己手无寸铁。 少女似乎对林云轩的敌意视而不见,反而咯咯笑了起来:“还真稀奇,浮阳宗那群人居然没有处决叛徒。” “我不是叛徒!”听到这个字眼,林云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猫,火气顿时上涌,猛地向少女扑了过去。 少女只是轻轻一个侧身,就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林云轩的袭击,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往身后一扭,疼得林云轩直冒冷汗。紧接着,她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迫使他跪倒在地,然后轻轻一跃,侧坐在了他的背上。 “居然还想跟本姑娘动手,你真是不怕死啊。”少女得意地说道。 林云轩咬紧牙关,强忍疼痛,不服输地说:“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少女用空闲的手用力拍了一下林云轩的脑袋,嘲笑道:“你放心,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怎么样,看你这副狼狈样,是被赶出来了吧?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你的‘家人’有没有亲切地把你送下山啊?” “果然是你干的好事!我的玉佩出现在外院,还有那封信!”林云轩听到少女的话变得更加激动,但无奈自己被她牢牢控制,动弹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杀我就直接杀了我,何必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陷害我?!” “那多没意思,难得可以找个乐子,顺便还能让你看看你那些‘家人’究竟是什么德行。”少女得意地翘起腿,系在身后的包袱因此松动,里面的东西掉落了出来,滚落到了林云轩的脸边。 “……” “啊……”少女看着地上的东西,再瞥了一眼林云轩那死灰色的脸,在他即将尖叫的前一刻迅速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云轩脸边的,正是一颗血淋淋的男人的头颅,还冒着热气,显然刚被割下不久。一双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死不瞑目。 \"不准出声!\"少女带着威胁的语气对林云轩说道,\"我可不想因为你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到时候还得一一灭口,太麻烦了!\" 林云轩急忙将视线转向别处,努力不去看那足以让人夜不能寐的恐怖景象。少女从林云轩身边站起,重新拾起那颗人头,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包裹中,然后将他推进了房间,自己也跟着进去并锁紧了房门。 “你干嘛!”林云轩见少女也跟进来,顿时有些紧张,刚才那么一吓,这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你刚才那股劲呢?现在怎么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少女斜睨了他一眼,自行走到桌边坐下,并为自己倒了一壶茶,“还有别一直你你你的,本姑娘叫白风萤,万一哪天你又被我撞见运气不好被杀了,到下面也好知道是谁杀的你。” “还有,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栽赃陷害你吗?现在就告诉你。” 卷一:食人 林云轩一想到白风萤背后的包袱里竟然装着一颗人头,便感到一阵恶心,只能勉强坐在床榻上。白风萤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你什么时候入的浮阳宗?” “不记得了,差不多五年多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啧,看你先前那态度我还以为从小就长在山里呢。”白风萤的语气透露出一丝轻蔑,显然对林云轩之前维护宗门的模样并不欣赏,“还没我在宫里待得时间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那本姑娘就直接的问你了,浮阳宗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一个门派?” 虽然不久前才被浮阳宗逐出门墙,甚至差点被当场活生生打死,但林云轩仍然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是名门正派,以匡扶天下、修身登仙造福苍生为己任,比你们这类魔教中人要好得多!” “拯救天下、造福众生?!”白风萤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和不信,“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来。等她抹去眼角因大笑而溢出的泪水后,用手托着下巴,靠在桌上继续说道:“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 “他们吃人啊” 当林云轩听到这五个字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白风萤那玩味的表情后,他确信她确实这么说了,立刻怒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白风萤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林云轩的反应,对他的愤怒毫不在意。她摘下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边嚼边说:“信不信由你,不过说得更准确些,是刚出生的婴儿,而且必须是在阳年阴月阳日阴时出生的那种,老家伙们还挺挑食。” “你以为一张嘴我就会信吗?!”林云轩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拳紧握,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今晚的事做完了,闲来无事顺便告诉你而已。”白风萤说完,随手擦了擦嘴,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你们门中的大长老房里,那里有几个罐子放在柜子后的暗道里,里面装的都是被他们残害的婴儿研磨成的血粉。那些老家伙就是靠这些东西来延年益寿的。” “……你说的更像是你这妖女会干出的事!” “妖女?嗯,听起来还行~”在走出门的前一刻,白风萤回头望向林云轩说,“只不过你记住了,本姑娘从不杀无罪之人。” 说完,她就像轻烟一般悄然离去,房间里除了她留下的那片葡萄皮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林云轩此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逐渐崩塌。一方面,他认为白风萤所说的并不像是信口开河——毕竟编造这样的谎言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另一方面,他又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话。然而,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去验证真相,总不能冒险上山告诉大长老他怀疑对方吃人,要求搜查其房间。 这一夜,林云轩几乎无法入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上眼,但很快就被刺耳的尖叫声吵醒了。 打开门随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发现不仅自己被吵醒,客栈的其他住客以及工作人员也都聚集在了一个房间门口。只见一位看起来年纪尚轻、穿着单薄亵衣的女孩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在到达门口时,她突然弯下腰呕吐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昨晚那位妇人,她骂骂咧咧地走到女孩旁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女孩只是颤抖着手指向房间内部。妇人哼了一声后走了进去,紧接着众人再次听到了一声尖叫。她也如同先前那个女孩一样,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几乎是以吼叫的方式催促姗姗来迟的小厮赶快去找衙役。 在众人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没过多久就有十几个衙役赶到现场。一队人守在楼梯口,禁止任何人出入;另一队则抬着担架进入房间,从中抬出了一具尸体。虽然尸体被白布覆盖着,但从轮廓来看明显缺失了头部,这让围观的人群惊恐不已。 “我的妈呀,骇死个人了!!!” “这这这……究竟是谁干的,下手这么狠?!” “等下,这个衣角纹路……是府衙的蔡大人!” …… 听着周围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林云轩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昨晚白风萤包袱里的人头,应该就是那位蔡大人的。直到早晨才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内,而他自己昨晚一直在思考白风萤说的话,竟忽略了这件事。 再看向楼下,门口已经被衙役把守得严严实实。有几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试图冲出去,结果反而挨了几棍子,被呵斥着退了回去,没有人被允许离开。 刚进城就碰上了这么一件麻烦事,林云轩心想,似乎每次遇到白风萤都没有好事,难道自己上辈子欠了她的? 在尸体被抬出去之后,领头的官差站在大厅中央大声喊道:“所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不许出来!一会儿我们会逐一问话,所以希望大家识相一点,不要轻举妄动。宁某也不想事情到时变得更麻烦。” “宁捕头!这可不行啊。”昨晚那位中年妇人小跑着下楼来到他身旁,显得有些焦急,“你们这样一封锁,我的生意还怎么做?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往被称作宁捕头的领头官差手中塞上一块银锭,但那人却一手丢掉银锭,捏着妇人的脸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宁岳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不是……我……” “我告诉你,今天在你这出事的知道是谁吗?蔡严蔡州事,当今太宰的表侄那可是。都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这老鸨还想着做你那生意?”说着手中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我说,这事不会就是你或者你们店里的人干的吧?” 听到这话,妇人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宁捕头明察啊!!!” 宁岳没有再去理会妇人,稳稳地握着刀柄,随后挥手示意几个衙役将众人赶回到各自的房间中。他自己则从容地坐在宽敞的大厅中央,悠然自得地品起茶来。 对于宁岳而言,这件事虽然谈不上多么严重——死者蔡严虽是蔡京的远房表侄,但也只是个小小的池州州事,但又不能完全忽视。毕竟,死者与蔡京有着这层关系,加之死状如此凄惨,无论如何都得给予一定的重视,否则也不会劳驾他亲自出马。 当然,调查是必须进行的,然而是否能找到真凶,则又是另一回事了。仅从伤口的平滑以及案发时的寂静无声来看,便可推断出作案者绝非等闲之辈。 整个上午,所有人都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内,即便是想要逃离,也难以避开每隔三四间房就设有一名守卫的严密监控。林云轩百无聊赖地待在房间内等待着盘问。心想,既然并非自己所为,而是那妖女下的黑手,到时候只要如实相告就可以了……等等。 林云轩想到自己如果如实说出,那么在那些官差眼里会成什么?一个魔教杀手,半夜闯进客栈,悄无声息地把一位官老爷给割了头,然后自己又和她在房间里畅谈人生最后自己一点事都没的放她离开了?这怎么看都很可疑,说自己和这人没关系,就算是三岁小孩恐怕都不会信。 每次遇到这妖女总没好事!想到这里,林云轩几乎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自己打也打不过她,能活到现在纯粹是运气,眼下最重要是等下该怎么应付官差,按实话来说绝对是找死,就说一夜睡到天亮没听到任何声音好了。 在一段略显紧张的对话之后,林云轩迎来了官差的问话。他按照事先的计划敷衍过去了,而那位官差也没有继续深究,只留下一句让他等待的话就离开了。然而这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月上枝头,官差也没有再来通知他。 这一天里,他没有吃任何东西,饿得饥肠辘辘。幸好桌上还有一些昨晚剩下的食物和水果,勉强可以填饱肚子。期间,他还曾开门探头出去查看是否已经安全,却发现门口依然被堵得严严实实。 直到第二天太阳高挂,众人才被允许离开房间。正当林云轩准备出来活动一下筋骨时,迎面撞见了昨天那位宁捕头。只见他带着一群官差,又将林云轩逼回了屋内,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双手绑了个结实。 “不是吧,又来?”林云轩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真和这魔女搭上关系铁定倒霉。 他没有挣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反而可能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到严厉的惩罚,只好忙问道:“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 “你说呢,能在这被我抓还能是什么事?有什么要说的先回牢里再说”宁岳看差不多了,就指挥一群人押着林云轩去了衙门牢房。 …… “进去!老实点”狱狱卒粗鲁地将林云轩推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哐当声,铁门被紧紧锁上,狱卒随即转身离去,将林云轩独自留在了这里。 林云轩环视四周,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自己好像自从遇到白风萤后就一直在倒霉,而且每件事还都不小,现在自己又人生第一次被关进大牢。对,自己是没说实话,没把这妖女说出来,但是也不至于审都不审就给自己定了罪吧,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 正当林云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旁边牢房的一个囚犯注意到了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生无可恋的模样,便是好奇地凑近,开口询问:“哎,新来的,犯什么事进来的?” “……”林云轩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这个邻舍——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蓬头垢面的精瘦男子,没精打采地回应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在这想半天了。” “得,又一个被拉来充数的。”男人说完,显然对林云轩的故事不再感兴趣,便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翘起腿闭目养神,仿佛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林云轩听了三儿的话,精神为之一振,急忙追问:“阁下你什么意思?” “还阁下,我都混这德行了就别这么叫我了,道上人都叫我三儿,你也这么叫吧,好歹从今天咱俩开始也算狱友了。”三儿打趣说着。 “呃……好,三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被拉来充数?” “字面意思,我猜你多半也是没什么背景的人对吧?” 林云轩想了想自己的状况,无父无母,现在修为全废,连门派都没了,唯一的家当五两银子现在也在官差那,于是不假思索的点头回了声嗯。 “那就对了,估计是一群人里选你这么个最好欺负的,有些案子抓不到人,总不能不破对吧,所以咯就抓点你我这样的人过来充数顶罪,这样案子就破了” 林云轩这时才如梦初醒,原来不是自己说假话被猜到,而是当了替罪羊!不过在经历最近这些大大小小……不对,没小的,各种破事后,好像对自己这倒霉境遇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又问向三儿,说:“你刚才说‘你我’?难道你也是一样被抓来充数的吗?” 三儿咧嘴一笑,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就是运气不好偷东西时又被抓了个现行,估计得关上两个月,不过也算不错了,搁以前那会儿估计得给我发配到边塞去。” “你倒挺乐观。” 和三儿聊完,林云轩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洗脱罪名出去,毕竟答应过花花那个丫头,过段时间回去看她,又想到白风萤,这妖女间接又给自己整到这鬼地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给自己捞出去? 果然她就是个恶人。 卷一:无妄之灾 林云轩一向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特别是听三儿说自己是被抓来顶罪充数之后,小罪名都得抗诉一下,何况这杀人的重罪,真是好不容易逃过了浮阳宗,现在又遇到这等麻烦事。 下一步该怎么做?直接喊冤大概率是没用,毕竟罪名在自己被抓过来时已经定好了,从这牢房里逃出去好像也不现实,在自己修为尚在时打穿这栅栏不是问题,眼下还是别想了。 结果就是整整三天,林云轩都被关在这牢里,除了每日送些冷饭的狱卒和陪自己闲聊的三儿外,也没能见到那个把自己抓进来的宁岳,不说见到有没有用,好歹能稍微谈个判看看有没有脱罪的机会。 “唉……”林云轩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难道自己就这么交代在这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死两次,天下有比你还惨的吗?估计是没了。 一旁假寐的三儿听到林云轩的这一声叹息,也猜到他为这事而烦心,说道:“林小哥你也别这么丧气,虽然按你这两天跟我说的经过是背上杀人罪名,但既然是抓来充数,就大概率不会判死罪。” “这话怎么说?为什么抓来充数就不会死?” 三儿神秘兮兮的让林云轩附耳过来,小声说:“因为之前出过这种事,只要涉及死罪的案件,监斩官多半都得是洛邑那边派下来的人,结果有次被抓来充数的人临刑前死命喊冤,刚好这个官老爷是个清官没被当地收买,当场决定重审上奏。事情结果就是惊动了天子,参与此事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撸了一遍,直接被抄家加流放岭南,特别是那个县令,被查出不止一次这么干,直接在刑场被当众凌迟三天,那叫一个惨。” “想想都疼……”林云轩把自己代入那个县令,感觉鸡皮疙瘩全都立起,“上一个都这么惨了这群人还敢继续这么干?” “不惊动上面的人不就行了”三儿对这些事了解明显比林云轩这个刚下山一个多月的强得多,“只有涉及死罪才会从洛邑调官来监斩,但如果只是流放和吃几年牢饭,本地自己就有权利处理了。比起破不了案丢乌纱帽,这点小风险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懂挺多啊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开当了个小贼?”这几天的相处让林云轩对三儿的看法有很大改观,他本身就十分聪颖也有想法,不似市井那种普通小偷。 三儿被林云轩夸得有些得意,洋洋说道:“你以为我想啊,三岁就死了爹,四岁娘把我和我弟大冬天放草垛旁就跟别人跑了,要不是我们舵主给我俩捡回去,可能就死在那了。” “舵主?” “对啊,丐帮池州分舵舵主!如雷贯耳吧。”三儿提起时明显整个人都变得自信又骄傲。 “没听过。” “土鳖!”三儿鄙夷的冲旁边吐了口唾沫,“丐帮可是四海八荒内最大的帮派,弟子最少几十万呢!” “这么多?!”听到几十万弟子给林云轩惊诧不已,像蜀山这种大宗门,弟子也不过千余人,难道真是自己当初在山上没有认真学忘了这么一个存在? 三儿似乎很满意林云轩的反应,鼻子都快翘到天花板,说:“那是,只要普天之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姐妹大多都是我们弟子,我自然也是,我这一身手艺都是我们舵主教给我的,舵主还给每个人分配好该干的事和地方,像我就负责城东那一块的活计,而我弟在城南那一块要饭” “等会儿?要饭?丐帮……”林云轩恍然醒悟,“合着你说的丐帮是乞丐的丐啊,那几十万都是乞丐?” “也不全是,但大部分都算吧,怎么了?” “呃……没事。” 林云轩就这样听兴致勃勃的三儿吹嘘了半天的丐帮如何如何,甚至中途想让自己也加入,并提出进帮就直接给三袋待遇的丰厚条件,但一想到万一以后哪天再遇到那个魔女,自己穿一身破烂在街上要饭,还不得被她给嘲笑死,特别是如果还有机会再和师姐相见,也不想让她看见这么一个自己。于是,在三儿以为没人能拒绝这邀请时,林云轩毫不犹豫的给他拒了。 …… 第五天,林云轩终于等来了宁岳,再不来他真以为自己会被一直这么关下去, “官爷,你可算是来了,你们抓错人了!那事真和我没关系!”虽然知道没用,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林云轩也没指望说完就能给他放了。 但没想到宁岳一反常态的说道:“行啊,出来吧。” “哇!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真被放了?!”三儿一听宁岳的话顿时羡慕的两眼冒光对林云轩说道,“出来后记得三个月后来东街找我!” “不用了,你也一起,刚好还差两个名额。”宁岳吩咐手底下人给两人牢房一起开了锁。 林云轩和三儿出来后,一脸懵的互相望着对方,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道这宁岳打的什么主意,于是林云轩便谨慎问道:“您刚才说的两个名额……什么意思?” “哦,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北面匈奴闹得狠,送你俩去阳樊修几年长城而已。”宁岳随便敷衍回了下,就打算带两人出门。 林云轩和三儿一听这事,顿时就急了,特别是三儿,急忙拉住宁岳的袖子喊道:“官爷!您绝对搞错了,我只是偷了大概二十文的东西!以往只用判两三个月就行了啊,怎么可能会被派去修长城?!” 宁岳甩开三儿紧抓自己袖子的手,神情淡然地说:“二十文?你记错了,报案人说那不是普通的茶饼,而是‘龙园胜雪’,你拿的那块可是价值四两黄金,按律盗窃这么大数额,不说给你砍了,判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吧?现在只需要你过去修完阳樊那一段长城而已,知足吧。” “放屁!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就孙老头那卖的东西,最贵也没超过五十文!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价值四两黄金的什么‘龙园胜雪’?!”三儿越说越激动,肩膀气的不住颤抖,脸和耳朵也是通红一片,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宁岳的右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而且谁不知道现在阳樊那边在打仗?派我们过去修长城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官爷您行行好!我坐牢还不行吗!” “撒手。”宁岳平静的看向三儿,后者则是头摇的如同拨浪鼓。 “官爷!您行行好!求求您!” 宁岳的面色开始变得微微有些阴沉,说道:“我最后说一遍,撒手。”三儿依旧是抱着他的右腿不停哀求,没有松开的意思。 宁岳微叹一口气,左脚一抬对着三儿就踢了过去,后者如同炮弹一般撞在墙上又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三儿!”林云轩急忙过去给人搀扶起来,然后怒视宁岳,“这明显是抓壮丁!你这么干就不怕被洛邑的人知道吗?!” 宁岳没有理会林云轩,只是让两名官差给两人上了枷锁,便转身往外走,走时吩咐一旁的官差道:“待会儿给他上点金创药。” “你他妈……!”林云轩感觉自己的牙快被咬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草菅人命的酷吏的背影。 宁岳没再理会两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牢房里,而三儿在被简单的处理过后也同林云轩一道被押上了运囚车。 马车上除开林云轩二人,还有大概七八个人的样子,俯身看着蜷缩在地上抱着腹部、额头直冒冷汗的三儿,这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痛恨自己如今的软弱,处处受制于人,无论是白风萤,浮阳宗的掌门长老,还是宁岳,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软柿子来捏,哪怕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活都做不到。 林云轩深知自己底子本就比他人要差一截,修行六年更是在一朝之间被废,想要再重新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谈何容易?而且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如何在阳樊那块战乱之地活下来,明面上只是去做苦役在后方修长城,但匈奴一向有南下打草谷劫掠的习惯,连前线的将士都只有不到四成生还,何况他们这种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思索间,马车已经缓缓启动,不一会儿功夫就离开了池州城门,一路往北境的阳樊方向驶去。 从池州到阳樊中间路程大约二十余日,但因为马车内部几乎是全封闭的状态,林云轩也不清楚具体到哪了,只有每日两顿饭时间才能出来看看太阳呼吸新鲜空气,路上也因为环境恶劣,不少人都病恹恹的,特别是三儿,自从他中了宁岳那一脚,就一直虚弱至极,尽管已经用过了药,但身体状况还是每日愈下,到后面甚至会咳出血。 途中和押运的官差提过此事,但压根没得到重视,被敷衍说还有几天就到了,到时再请郎中,之后就不再理会二人。虽心急如焚但如果押运的两人不同意停下来给三儿看病,林云轩也只能干着急,往后几天三儿的情况越来越差,脸色也逐渐转向蜡白色,原本想着再熬一熬,到地方就好,直到第九天早上。 卷一:阳樊 “三儿……醒醒,该吃早饭了” 林云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身旁那人的肩膀,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反应。此时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揪住了他的心脏。林云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额头上更是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林云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再次开始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然而每一次呼喊都如同石沉大海般得不到回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起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林云轩的心跳愈发急促,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可能的结局,每一个都让他感到极度恐惧。 “停车!快停车!”林云轩急迫的呐喊声瞬间划破了整个车厢内昏沉压抑的氛围,将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们猛地惊醒过来。 与此同时,车外传来了官差们恼怒的叫骂声:“他妈的大清早叫唤什么,是不是想挨鞭子了?!” 待官差解开门锁,伴随着“嘎吱”一声响,一股长期不通风又人员聚杂而导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只只见林云轩紧紧地抱着三儿,满脸焦急地喊道:“快!快叫大夫,我朋友快不行了!” 其中一名官差皱了皱眉,借着微弱的光亮,极不情愿地踏进这个昏暗而又杂乱不堪的车厢内,然后略微打量了一下林云轩怀中人的脸色,换上一副嫌弃的面容。 “大早上的真晦气,你们俩,上来搭把手!” 林云轩只见另外两名官差走上前来,一人抓出三儿的一只脚就往外拖行,急道:“你们干什么?!他还是病人,怎的这样粗鲁对待?!” 官差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一眼林云轩,道:“你他妈的关傻了吧,这人都死透了,还病人。” “死了?!”林云轩感觉晴天霹雳般呆愣在原地,此时才发现他那还略带稚嫩的脸庞上早已没了血色。呆呆地望着三儿,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林云轩自言自语道,尽管已经明了,他这个短暂的朋友,真的死了。 林云轩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不羁的梦境之中。早晨,当他发现三儿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体也变得冰冷僵硬时,时间似乎在瞬间凝固了。随后,官差们将三儿的遗体抬到路边,草草地进行了掩埋,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宛如白驹过隙。 几天前,那个还与自己激情澎湃地谈论着未来、信誓旦旦要成为丐帮帮主、让每个人都能温饱无忧的三儿,如今却已悄然离去。他的生命就这样在前往阳樊的道路上戛然而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能够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就像从未踏入这个世界一般,默默无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从官差们的交谈中,林云轩得知了三儿死亡的原因——内出血。他那苍白如纸的身躯上,唯有腹部呈现出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紫淤青。毫无疑问,正是宁岳的那一脚要了他的命。 其他人好像都也习惯了这种事的发生,能被拉去当苦役的又有几个能有着正常的生活和经历?他们在这纸醉金迷的盛世之下,不过是被牺牲且不被关注的微小尘埃而已,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马车又在路上行驶了十天有余,众人只听赶车的官差一声“快要到地方了,都准备好下车点名”便利落地起身准备迎接自己未知的命运,车里大部分是和林云轩一样来自南方扬州的人,祖祖辈辈几乎都没离开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现在远离家乡被带往这雍州荒凉之地。 林云轩只听师姐说过自己是在绍兴府随师傅下山办事时遇到的自己,具体自己家乡在哪她也不清楚,后面就一直在浮阳山上待着,可以说自己这十六年几乎就没离开过江南,现在直接到了这北方边境,感受着脚下与家乡不一样的黄土。 若是三儿还在,他想必也会……念及此处,林云轩的鼻头微酸,当日未曾落泪,此刻却满心悲怆苍凉。人生便是如此,你总以为某人会一直在你身边,然而却悄无声息地永远消失在你的生命之中。于林云轩而言,三儿是他下山后结交的首位好友,虽相处时光短暂,却是真心相待。 当地的监工没有给林云轩继续伤感的时间,催促着众人排成一排点名报到,接着没给任何休息时间就分配了锄头簸箕等工具赶着送去修长城的地方。说是长城,但碍于当地条件,也只是用黄土堆成的高土墙,与林云轩印象里听人说得那种坚固石砖长城还是有些差距。 整整一天,林云轩和众人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稍有停歇就会挨上一鞭子,晚上一群汉子就挤在窑洞里互相取暖,这地方比起江南,白天能热的恨不得全身脱光,晚上又冷的让人直打颤。 每天重复一样枯燥的活,除了要当心后面监工的鞭子还得不时注意远方有没有扬起烟尘,这表明:匈奴来了。 匈奴一直是周国的头号大敌,早在千年前就是周国的心腹大患,周赧王伐秦时就趁机南下洗劫造成九州生灵涂炭,后经数代奋斗才将匈奴赶回草原,如今听说匈奴出了一个及其强势的领袖,整合了草原原本松散的部落,被奉为“大单于”,而其南下的野心几乎是丝毫不加遮掩。匈奴人的残暴野蛮也是深入周人之心,甚至小孩夜啼时只要提到匈奴二字就会吓得止住,虽然这传言多多少少有夸大的成分。 “哎,小哥,你说这段长城得修多久啊”中午歇息时,林云轩正找个阴凉地就水啃着粗饼,一年约三十的壮硕汉子靠过来向他搭话。 见来人的样子,让林云轩不禁想起了杏花村的李大哥,原本还打算花花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的,如今却还是食言了。 林云轩往旁边走了点,给他让出一块阴凉地,来人也顺势坐了过去。 “按照现在每天的速度,没什么意外的话最少也得两三年吧”林云轩看着堆起的土墙和远方尽头的山,估算着说。 汉子也眺望远方,喃喃说道:“那我回家的时候女儿也会说话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你有个女儿啊。” “嗯,一个月前刚半岁”汉子低头掰扯着饼,“我之前是个铁匠,靠给人打打菜刀用品之类过活,结果有天失了火,把租的店铺烧个干净,本来赚的就不多,赔不起损失就被抓来这了,你呢?” “扣了个杀人的罪名,拉来充数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在这荒凉边境,每一个来到这里的苦役都像是一幅人生百态的画卷,各自有着不同的故事和遭遇。他们或许曾经拥有过幸福的家庭、美好的梦想,但现在却只能在这片土地上默默承受苦难。 之后每天就是重复着挖土,堆墙这种简单的体力活,林云轩想着就这样干个三年就能回去……但是回去能干嘛呢,对他来说池州城那地方也不是他的家,刚进城的第二天就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带到这。曾经自己以为有师姐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现在只不过又变成了曾经的孤家寡人罢了,事情结束后,回诸暨看看吧,或许能在那找到与自己父母有关联的人。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苦役,时间悄然滑到了腊月二八,去年这时候林云轩还在和师姐一起做腊酒,堆雪狮,到正月初五这五天也是宗门难得的休息日,两人也会趁着这几天偷偷溜下山到山下的镇子里逛庙会玩关扑。 “师姐……”林云轩心中隐隐伤感,苏翎永远是自己的一道坎,尽管知道那封诀别信可能是迫不得已,但也事实上让两人能够再见的机会渺茫,也不知道她今天在做什么,是否还会酿那桃花酒,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丝想起自己。 …… 与此同时的浮阳宗。 “师姐!”一年轻女孩推了推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瑞雪愣神的苏翎,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啊?怎么了小梅?”苏翎回过神来,才发现女孩在自己在自己身边不知已多久。 小梅有些担忧的说:“我见师姐你都在这看了一下午了!动都没动,在想什么事情?”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位故人罢了。”苏翎眼眸低垂,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之情,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会想起我。 小梅见苏翎还是一副失落的样子,一抿嘴,接着不由分说得拉起她往外走。 “难得的假期!还是腊月二十八这种喜庆的日子,怎么可以这样愁眉不展!”小梅把苏翎拉得更紧,“走!我们去逛庙会,听说晚上可热闹了!” “可是师傅说了不许随意下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啦,年年都这么说结果还不是年年都有一堆师兄师姐往山下跑,这种举家欢庆的日子师傅他们老人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听闻小梅的话,苏翎一瞬间愣神,因为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少年对她说过差不多的话,拉着自己去山下逛庙会酿桃花酒……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你慢点……我跟你去就是了!”最终苏翎拗不过这个小师妹,随她翻过围墙却发现那地方早已挤满了准备“偷”跑下山的弟子。 …… 这个新年,监工破天荒的给所有人都发了一碗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以及半天的假期,林云轩也在这个难得的日子头次和一群陌生人一起渡过,大家一起互道新年,饮着早早从先前运送补给的人那换来的酒,也是别有一番年味。 “云轩小子……”之前和林云轩搭过话的汉子一把搂过来他的脖子,吐着酒气说:“这么久相处下来,我就发现你不错!人厚道!” “哥你醉了……”林云轩被他那扑面而来的酒气给熏得不住把脸侧过去,一边应付回应着。 “我……没醉!这样!等我女儿成年就把她嫁给你,你两成婚!到时候你跟我学手艺再开一家铁匠铺,咱两做大做强……!”说着汉子还打了个酒嗝,林云轩很难想象只是一碗酒怎么能喝成这样。 众人见此景哈哈大笑的把他拉开,起哄着对林云轩说:“林小弟你就答应他好了,李哥女儿今年好像两岁吧,这样你再等他家女儿十二年就可以娶过门了哈哈哈哈哈” “你们就别取笑我,喝酒!”林云轩被他们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的搞得面红耳赤,索性高举酒碗,同大伙一起敞开继续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大家基本上都醉的七七八八躺土炕上,只剩下林云轩还留一丝清醒,酒喝多有些尿急,便出门寻了角落解决。 军营那边怎么那么热闹……?林云轩迷迷糊糊的望向军营大门方向,似乎很嘈杂,而且火光把那边映衬的红彤彤的,难不成这么晚了他们还在点篝火庆祝? 正在林云轩迷惑时,见一士兵往自己这边跑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盔甲都没穿好,此时他终于听清了人群中的一句话: “快跑啊!匈奴杀过来了!!!” 卷一:血战北疆 匈奴?!林云轩看着眼前不断拥挤奔逃的人群,这些人一个个与他擦肩而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大多数人手上甚至没有带上兵器,看起来像是还没有从睡梦中完全苏醒过来,就已经被匈奴杀了个措手不及。 林云轩被一名逃亡者撞了个满怀,摔倒在地。摔倒后的他,头脑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他踉跄着爬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朝着土窑方向跑去。 “快醒醒!匈奴来了!!!”林云轩一边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用力摇晃着那些仍在昏睡中的人们,然而,也许是因为平日里过于劳累,今天大家都喝得特别多,睡得异常深沉。尽管他的嗓子都快要喊破了,但只有三个刚刚入睡不久的人被他成功叫醒。 林云轩配合其余几个人,准备先将醉酒倒下的其他人抬到营地外面的榆树林后面藏起来。然而,这些人醉得像一摊烂泥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力气,体重全都压在了他们身上,让他们在搬运的过程中感到异常吃力。 经过一番艰苦努力,他们好不容易才成功地抬出了两个人。正当他们准备再次返回营地时,还没来得及踏进营地,就远远地听到了一阵众马的嘶鸣声。声音中夹杂着匈奴人疯狂的呐喊声以及周国士兵的惨叫声。这场景仿佛是把他们当成了猎物,就像驱赶黄羊和野鹿一样,不断催促着他们奔跑。而匈奴人则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着这些猎物精疲力竭的时候,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林云轩本打算等这群人扫荡过去再冒死进去救人,但土窑中偏偏这时走出一人,不知是被嘈杂的喧嚣声吵醒还是空气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给熏醒。林云轩很想大喊着让他快跑,但终究是理性制止了他,这里不仅有自己,更有剩下五人,不能暴露位置。 于是,不出意外的这人很快被匈奴一支小队发现,当场吓瘫在地,尽管手无寸铁且没有任何威胁,匈奴人还是一马刀插进了他的胸膛,然后顺着他出来的房间向内看去,几人互相相视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将现实中的地狱直接搬演到了人间。匈奴人并没有闯入屋内大肆杀戮,而是朝着屋子里泼洒着他们随身携带的猛火油。然后,他们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了屋内。紧接着,他们又搬运来各种杂物,牢牢地封住了门口。 片刻之后,土窑内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原本在睡梦中的人,被浓烟呛醒后,开始不停地咳嗽。当他们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火焰包围时,便惊慌失措地向门口冲去,试图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然而,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那扇门始终无法推开,他们陷入了绝望之中,只能大声呼救。 最终,火焰爬上了他们的身躯,点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体。伴随着骇人听闻的惨叫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再次恢复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木炭烧焦味道,还混杂着一种类似于动物在炙烤时散发出来的脂肪融化气息,让人毛骨悚然。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十几号人被活活痛苦的烧死,其中就包括之前要把自己女儿嫁给林云轩的那位汉子,而这样的惨剧同样发生在其他苦役居住的其他的窑洞,这群匈奴没有一丝怜悯对于这群无辜之人,无论对方是士兵还是苦役都为了杀戮而杀戮,满足他们嗜血的欲望而行动。 林云轩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不断渗出,但他却浑然不觉。心中涌起无尽的情绪,这并不是恐惧,而是遏制不住的狂怒。 这一次,林云轩不再像往日那样冷静。他亲眼目睹了与他同住一个窑洞的几百号人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和愤怒。在其他四个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林云轩宛如黑夜中的鬼魅,身形矫健而敏捷。 在这番血气翻涌之下,之前已经被废掉的修为在此刻仿佛突破了禁锢,竟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虽然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此刻只觉得心间凝聚的无穷怒火,必须倾泻出来。而对象,自然是那群匈奴贼寇。 凭借着灵活的轻功,林云轩悄然接近一名背对着他的匈奴士兵。然后,迅速地从那个士兵的腰间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猛刺进他的喉咙。当那个人痛苦地倒地,捂着伤口挣扎时,再一冷酷地抽出匕首,紧接着捡起掉落地上的佩刀,果断地将其插进他的胸膛,结束了他的生命。 林云轩的行为很快也引起这股小队其他人的注意,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回头反抗,剩余六人很快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纷纷拔出佩刀,冲林云轩奔杀而来。 林云轩现在双目赤红,血丝爬上他的眼白,整个人浸染先前那名匈奴的血,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现在他满脑子的想法也只有一个,杀光这群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说时迟那时快,林云轩再次一个健步主动向其余匈奴冲杀过去,原本他的轻功在门派就算上乘,现在在这群匈奴人眼中更是快的肉眼难寻,电光火石间跑在最前面的匈奴就被林云轩一刀滑破腹间,鲜血伴随破出来的内脏洒落一地。接着是第二人,尽管是已经捕捉到了林云轩的动向,举刀想挡下他的一击,却也只是无用功,反手从背后穿膛而过的一刀迅速结束了他肮脏的一生。 剩余四人见先头两人这么快被解决,也止住了往前奔杀的脚步,相互对视一眼,向四面散开组成一个包围圈将林云轩困在中心。 林云轩只见四把刀一齐由四周向自己切来,在刀身快要砍到自己脖颈时一个下弯腰贴着刀躲过这一击,再将手中的一个旋转反持,刃面朝外整个人旋转一圈,四名匈奴纷纷中刀倒地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望着地上的六名尸体,林云轩脸色赤红的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被染成血红色的衣衫,这一场拼杀过后已经快到他体力的极限,但其余匈奴也发现了这边的异样,源源不断的往这边增员包围而来。 林云轩一甩刀身,将刀面匈奴人的血倾洒在地,接着就是迎接那数不尽的敌人。他的刀斩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匈奴,如割般见他们倒下,而自己也在众人的围攻下,胸口、背部、腿部等都被砍伤,哪怕基本功夫再高,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不过是一种慢性死亡,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匈奴这千余人的专业军队。 在斩杀身边一名匈奴后,林云轩因为腿伤和精疲力尽,早已无法站立,刀身插入地下,他扶着刀把半跪在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其他匈奴,心里同时涌现出释然和遗憾。释然是自己尽管没有把这群杂碎全部杀完,但也斩杀了十余人匈奴力所能及的为同胞报了仇,遗憾是今天大概就是自己的终点,结果到死也没能再见师姐一面。 在林云轩准备好面对死亡时,众匈奴的刀却迟迟没有落下,而是齐刷刷的向两边散开让开了一条道路,正当他疑惑时,中间走来一名着周制重盔身披白色兽皮长袍的络腮胡壮汉,很明显是这群人的首领。在对一旁两名助手用林云轩听不懂的匈奴语交谈后,便向他这边走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林云轩。 他语气沉稳的对林云轩说出一番匈奴语,林云轩自然听不懂也没打算听这人继续说,猛起身拔刀却被两边早已准备好的匈奴士兵思思摁住,刀也被夺了下来,强迫他跪在了壮汉面前。 尽管如此,林云轩还是双目充血愤恨地盯着他,没有屈服一丝,这时之前与壮汉对话的另外一名匈奴用蹩脚的周话对他说道:“这,是我们的都尉将军,铁弗那踏” 见林云轩没有理会自己,匈奴人又自顾自的说:“你,很勇敢,善战,我们将军,很欣赏,你。所以,希望,你能为我们,效力。”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就是死也不会为你们这群杂碎效力!” 负责翻译的匈奴眉头一皱,但还是把话翻译给了铁弗那踏,后者听闻后反而嘴角微扬,继而又用匈奴语说了一番,翻译也跟着后面说:“你,很有个性,是合格的战士,但是,凡是不要拒绝那么果断,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官位,美女,金银财宝,只要你想要,都可以给。” 林云轩冷笑一声,回道:“我以为你们这群只会嗜血的牲畜除了杀人没别的欲望,没想到也会用这些来收买人。但是你搞错了,我林云轩不会为了那些外在之物背叛国家,更何况,周匈不两立,你们犯下的血债只要我还活着就清偿!” “原来阁下叫林云轩,我知道你对匈奴抱有很大的敌意,但这就是战争,我也没有什么好辩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至于我提出的议案,希望阁下能好好考虑,但我会给充足的时间,你暂时不要急着拒绝,先随我们回王庭再做决定也不迟。” 听翻译说完铁弗那踏的一番话,林云轩刚想怒斥,只见他一挥手,自己的颈后就挨上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意识随着消散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人迹罕至的露天山洞之中,少女赤身静静地盘坐在潭水之间的石板上,双目禁闭,周围一片宁静,唯有微弱的流水声和偶尔的水滴落下才会激起一丝声响。然而,在她的脸上,却逐渐展露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蹙,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正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汗水从额头滑落,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剧烈。更诡异的是,胸口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纹路,这些纹路如荆棘般蔓延,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地生长、扭曲、交织。 花纹的线条细腻而繁复,如同一曲诡异的旋律,在她的身上奏响。 随着时间推移花纹逐渐爬上她的颈项,如致命的荆棘根枝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咽喉,接着又顺着她的脊椎流淌而下,在她的背部蔓延开来,花纹的颜色深邃而幽暗,如同无尽的黑暗,吞噬着少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似被烈火灼烧,又似堕如万丈冰渊寒冷刺骨。 终于在少女猛咳出一口鲜血后,这些纹路方才逐渐退散,少女倒在地上,喃喃念道:“对不起……师傅,我又没能坚持得住……” 妇人从黑暗中现出身形,踩着水面站到她身前,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脸颊,说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萤儿。” 卷一:被俘 林云轩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山上,沿着那熟悉的桃树小径,只是今日山上的雾很大,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前路,摸索着才从正门一路漫步到了那棵百年红枫之下。在雾气中隐约间看见一人身着一席白衣,已在石桌上摆好棋盘,招呼着自己过去。自己也如往日一般一路小跑过去,一凑近就嗅到那熟悉的白碧桃花体香……是她。 “师姐“见到那朝思暮想的容颜,林云轩感觉自己的眼角好似湿润,有点想流泪的冲动,但此刻的自己又明明是这世间最幸福的那人。 “轩儿,快来,今日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苏翎那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入了林云轩的心中,他带着微笑往树下一路走去,原本只有十几步的路却好似被无限拉长,永远都走不完,无论林云轩怎么奔跑都接近不了她一分一毫,渐渐地后者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开始模糊不清。 再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所有东西都在解体、崩坏,林云轩拼了命的想去抓住苏翎的手,却永远触及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逐渐化为一片片花瓣,随风消逝在他的视野中。 在恐慌与悲伤中,林云轩从梦中苏醒,却发现眼前是那在不断倒退着的草地,耳边骏马的嘶鸣不绝于耳,很快就明白了现状:自己正被捆住手脚夹在马的后背上疾驰。而这番异域大草原显然不是周国境内,而驱使马匹飞驰的,恰恰是一个匈奴打扮的人。 林云轩奋力挣扎想从马背上下来,但这如弓背虾的姿势让他使不上任何劲,如何使劲都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往草原腹地,看来先前那人的确没有骗自己,自己真的被他们带往了匈国境内。 虽然内心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匈奴人的马术远超周人,在御马的过程中仿佛与之融为一体,马匹本身也比中原马更加雄壮健硕,充满野性。林云轩不知自己已经昏睡过去多久,但从苏醒仅仅不到一天时间,他们一整队人就深入到草原中心,四周也开始出现放牧的匈奴人。 在繁星点点夜晚降临时,一行人就到达了终点,因为是晚上视野不清晰,林云轩也并不能看清这里的具体样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直接丢进了大帐之中,匈奴侍卫也是在一会儿后给他端来了当晚的吃食:一壶像是羊奶制成的乳浆和一整只烤羊腿配干酪。 先不说自己会不会吃这匈奴人的食物,就光这份量几乎能顶上正常人两顿的饭量了,还全是肉食看不到一点绿色,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把东西端过来最少也得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吧,否则怎么吃?林云轩如此这般想到,但下一秒就来了两个长相颇为相似的美貌异族女子入到帐内。 两人一人端起盛满乳浆的酒碗,另一人用匕首将腿肉分割成小块叉起送到林云轩嘴边,看这架势应该是匈奴人那边派来服侍他用餐的,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当初在山上读书时看过的“美人计”吧,很可惜,自己心里只有师姐,这招对他不管用。 林云轩面对两人直接歪过头,顺带用肩膀撞翻了递来的乳浆,在杯子摔在垫子上时,吓得匈奴女子跪倒在地,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另外一人也是见状随着跪下。 这是玩哪套?林云轩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说道:“少来这套!我是不会吃你们一颗粮食一滴水,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但两人好像也真没听懂,以为林云轩是对自己的服务不满意,又重新装了一碗恭敬端到他面前。 在第二次撞翻乳浆时,两人更为惶恐地再次跪在地上,并且冲林云轩不停地伏地磕头,这倒是让林云轩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就算自己不吃东西,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呵呵,林阁下说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还是说这两人让阁下不满意?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就把这二人推出去斩了。”就在这时另一男子掀开帐门进到里来。 “谁?”林云轩往门口处一看,瞧见是个魁梧的匈奴人,便没好脸色地问道:“你刚才是在恐吓我?” 男人走到三人位置,一边从地毯上拾起散落的羊腿肉,一边回道:“阁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俩的生死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吃,她们活,你不吃,他们死。” “呵呵,你猜我信吗?而且就算是真的,你觉得我会在乎两个匈奴人的死活吗?”林云轩不屑地嘲笑道,他自然是不信这人的方才的鬼话。 “这样吗……”男人冲帐篷外吼了一声林云轩听不懂的匈奴语,随后带着两个手持马刀的匈奴士兵便走了进来,那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头磕的更猛但还是被士兵揪住头发拖行往外走。 林云轩见此情景也不管是真是假了,忍不住大喊:“住手!!” “又怎么了林阁下?难不成你是想自己亲自动手吗?”那魁梧匈奴人在此时甚至还能轻松地打趣道,仿佛人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林云轩与他对视许久,终是败下阵来,缓缓开口说道:“我吃……” “呵呵,这就对了。”男人半举右手,士兵便释放两名女子,恭敬退出帐外。后者则是被吓得跪坐在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流着泪,男人走上前蹲下身又对其中一人说了些话,只见那人就如一阵风般飞奔出去,再端来同样的乳浆和食物放在他的面前,继续为林云轩和男子切肉倒乳浆。 “……难怪你们匈奴人像不通人性的牲口,连对自己人都那么狠”林云轩盯着眼前的男子,讥讽道。 “自己人?”男人望了身边的两名女子,哈哈笑着说:“林阁下可能是误会了,这两人可不是我匈奴人,而是从回鹘抓来的奴隶。你要是喜欢,她俩就送给你了!” “没兴趣”林云轩瞥了一眼那两名回鹘女子,又不情愿地吃了口递来的腿肉,“说半天了,不准备自我介绍一下吗?” “这倒是我唐突”那男人正襟危坐,冲林云轩抱拳说道,“在下‘苍狼’呼延查顿,右贤王的次子。” 右贤王?!林云轩也是没料到眼前人居然是匈奴三把手的儿子,难怪气质与谈吐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不过在那之后两人都默契的都没有再言语,在寂静中面对面用完这诡谲的一餐。 在喝完最后一口乳浆,呼延查顿摆手示意两女子走出大帐,待两人走后,开口说道:“林阁下,我在这的目的很简单,希望你能加入我的麾下,为我效力,而我也会直接给予你右大都尉的职位且赐黄金千两,你意下如何?” “看来先前掳我来的人没告诉你,我已经很明确的他了,我不可能为匈奴效力。”林云轩压住心中那股无名火,冷淡说道,“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不杀了我,要不放我走。” 呼延查顿没有因为林云轩的拒绝而恼怒,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淡然说道:“这事铁弗那踏先前已经告诉我了,但我依旧诚心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 “因为你是真英雄!” 呼延查顿这英雄一词给林云轩听愣了,不禁反问道:“英雄?我可是杀了十几个你们匈奴人,你管我叫英雄?” “一己之力杀一人者,不足为意;杀二人者可谓勇士;杀三人则是猛将。”呼延查顿看向林云轩的眼神开始带有一丝钦佩,“而林阁下你,一人就斩杀我军十余人,只可言之英雄!问天下何人能做到万军阵中使敌军不得近身?如要比喻,恐怕只有你们中原曾经的名将伍子胥才能胜阁下一筹!” 见呼延查顿把自己与伍子胥相提并论,林云轩反而感觉自己臊得慌,实在是吹嘘的太过。 呼延查顿接着说:“还有,我们匈奴人向来尚武,有能者居之,所以尽管你杀的是我国将士,也不妨碍你成为在我这的英雄。” “所以,我再次希望林阁下能考虑加入我的麾下,我必定能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说的不错,但我拒绝。”林云轩异样地打量着呼延查顿,还是摇了摇头,“先不论周匈世仇不两立这样的家仇国恨,仅仅是你们屠杀无辜苦役就已经不可能让我同你们合作分毫。” 呼延查顿一脸遗憾地起身,掏出匕首割开林云轩的绳子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每个匈奴战士行事风格不是我能过多约束的,但还希望能与阁下交个朋友,这两天你就自由在王庭看看吧,说不定能改变想法。”说罢对林云轩行了一躬,出去时回头说道,“如若两天后你还是拒绝,那么是走是留全凭阁下自己决定,如果到时还是想回去,那么我会派人护送你离开送你回周国。” 林云轩望着呼延查顿离去的背影,开始感到有些迷茫,在没接触到他之前只认为匈奴人是纯粹嗜血没开化的民族,只会劫掠与杀人,但见到呼延查顿后,一切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其本人不仅会一口流利的周语,而且心胸宽广不拘小节,大体上也如周人行事得体,当然这也大概率是因为他从小受到王族教育的原因。 与匈奴人是肯定不会合作的,无论是两天还是两年,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呼延查顿,但问题是他现在说得好好的,到时候又是否真的会如刚才所说放自己回去还是未知数。 经过一夜的休憩,林云轩次日清晨醒来时,惊讶地发现昨晚那两位看似姐妹关系的回鹘女子已早早守候在床边。当他睁开双眼,其中一名女子立即拿起丝绸巾帕沾湿水,轻柔地为他擦拭面庞。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再加上女子身上散发出的迷人香气,令林云轩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而另一名女子则端着一碗像是用谷子制作而成的肉粥,林云轩原本打算婉拒并表示要自己动手,但转念一想,昨夜呼延查顿所说的话仍萦绕心头,再加上自己的双手不知被捆绑了多少天,此刻确实难以抬起,于是他最终还是顺从地让她喂食。 呼延查顿也在此时刚好进来,见被两人服侍的林云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阁下,我先到外面候着你,等会儿带你逛一逛我们的高庭” 卷一:王庭归途 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陪同下走出大帐,昨天来时自己还是被捆着强行带来,今天却又以近乎自由人的身份在这里漫步参观。 沿途看见的场景多少颠覆了林云轩原有的认知,本以为匈奴是纯粹的游牧部落,随着水草丰沛迁徙,但在这他看到了当地人也会和周人一样种植作物,只是没见过。 见林云轩好奇的弯腰打量着地里的作物,呼延查顿便在一旁为其解释道:“这是糜子,也就是你们北方周人说的稷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林云轩从小到大吃的就是稻米,还是头次见到这种北方作物,呼延查顿也是轻抚着稷米的叶穗,说:“我们匈奴人自古生活在苦寒之地,能否活下来纯靠天意以及与自然猛兽的生死相搏,直到千年前祖先从中原内地带回糜才让部分族人能够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匈奴为何一直想致力于往中原迁徙寻求生存空间的原因之一,更何况近些年来草原上越来越冷,特别是在冬天甚至会冻死一大批人”呼延查顿眼神凝重的望向林云轩,“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理解我们匈奴人又或者祈求宽恕,对我而言有关族人的生存本就没有对错。” 林云轩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的这番话,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他口中的严寒与饥饿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但从他神情的苍凉来看,并没有说假话。 再然后林云轩随着呼延查顿去到了王庭的市集,在这他不仅看到了匈奴人在售卖兽皮刀剑之类的手工制品,还看到了各国服饰的人在这吆喝售卖各色物品,丝绸、宝石、器皿……甚至还有奴隶。 对于奴隶贸易林云轩倒也不是头次见,大周也有不少失去自由的奴仆,但眼前这个奴隶女子,肤色白皙异常,五官比起周人而言如陡峭山峰一样立体怪异,高耸的鼻子耸立在嘴唇上方,更奇特的是那双眼瞳,竟是碧绿之色,如好似那碧玉玛瑙,头发更是金黄而弯曲。 呼延查顿见林云轩惊奇地打量着那奴隶女子,便凑近奴隶主用匈奴语询问一番,接着回头对他说道:“这女子是从拂菻国掳来的,所以长得与你我如此不同。” “拂菻国?”又是林云轩从未听说过的国家。 “我自己也没去过,但王庭的一个工匠好像就来自那个地方。”呼延查顿明显比起林云轩有更广的眼界,“怎么样,要我买下来送给你吗?” “……还是免了” …… 这一路,林云轩不仅见识到了各色异国人与物,还见到了各色奇异动物,如被称为“橐驼”的生物,那些商人就是骑着它穿越过茫茫沙漠与戈壁滩。这些都是他在大周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存在,尽管现在是以俘虏的身份在敌国游逛,却也与自己的新奇不冲突。 一天下来与呼延查顿把王庭逛了个大概,这地方虽没有传说中洛邑那般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却也称得上应有尽有,汇聚各国文化。 次日清晨,林云轩在呼延查顿的陪伴下,踏入了匈奴军营的大门。对于这次行程,林云轩深感意外,他从未想过呼延查顿会如此信任地将自己带入这个军事敏感之地。毕竟,无论怎样受到重视,自己始终是一个周人。 走进军营,林云轩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匈奴士兵们身形魁梧,身披重甲,手持锋利的武器,威风凛凛。尤其是他们精湛的骑射技艺,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只见他们在高速奔驰的战马上,拉弓射箭,箭无虚发,准确命中远处的目标靶。匈奴人本就高大威猛的身躯,配上他们从西域引进的大宛马,更是如虎添翼,给人一种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怎么样,林阁下?\"呼延查顿转向身旁的林云轩,似乎对自己手下的表现颇为得意。他目光炽热地注视着林云轩,期待着他的回应。 林云轩心中虽然并不情愿,但面对眼前这支精锐强悍的军队,他不得不承认其出色之处。于是,他缓缓说道:\"这确实是一支非常精锐强悍的军队。\" 听到这句话,呼延查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整个军营上空。他直直地盯着林云轩,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对他的欣赏和喜爱。\"哈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的直率与诚实!\"呼延查顿豪爽地说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前日所提出的条件,那么这一万多名英勇善战的士兵,都将归属于你的麾下,听候你的调遣!\" 林云轩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这条件若是对其他任何人提出来,恐怕都会极具诱惑力。但是,我并不贪图这种权力,因此,不管你说多少遍,我都绝对不会留在匈奴,为你们效力。” “……我已经明白阁下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安排专人护送你返回周国。”面对林云轩如此坚决的拒绝,呼延查顿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些许遗憾之情。然而,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豪爽地笑道:“虽然阁下并无此意为我所用,但我仍然非常希望能够与你交个朋友。但愿将来我们不必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平心而论,林云轩其实并不讨厌眼前这个人。哪怕对方是一名匈奴人,而且还是统领他们的大单于之子。呼延查顿本人与其脑海里对于匈奴那种如同野兽一般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他散发着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倘若没有这层身份的隔阂,自己倒是十分乐意与他交好。 当夜,呼延查顿在营地中央为林云轩设下了盛大的送行宴,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草原。 林云轩被邀请坐在主位,他品尝着匈奴独特的美食,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那马奶酒。这种酒的烈度比周国的高出许多,几杯下肚,便感觉头晕目眩,但那种火辣的口感却让人欲罢不能。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林云轩早已沉醉其中,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当他第二天清晨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突然发现身旁竟然躺着回鹘两姐妹!他心中一惊,瞬间清醒过来。幸好,他们三人都衣着整齐,并没有发生任何不妥之事。林云轩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庆幸不已。 在漠北那片一望无际、辽阔无垠的苍茫大草原上,林云轩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前方。他的身影在这片广袤草原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在呼延查顿的注视下,林云轩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返回大周的马车。 这辆马车看上去精致而华丽,显然是经过精心打造的。听说,这辆马车是呼延查顿连夜叫来工匠们赶制而成,只为了能够让林云轩有一个舒适的旅程。 当林云轩正准备踏入车内向座位走去时,呼延查顿突然喊出一声:\"林阁下,请稍等一下!\" 林云轩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呼延查顿快步走到他面前,然后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一把狼头剑柄的长剑。这把剑的剑身闪烁着寒光,剑柄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透露出一种威严与霸气。剑鞘上则刻印着中原风格的花纹,仿佛诉说着它的来历不凡。 呼延查顿将这把剑递给林云轩,说道:\"这把剑,送给你。” 林云轩小心翼翼地从呼延查顿手中接过这把剑,他感受到了剑身上传来的沉甸甸的重量。他不禁心生疑问,看着呼延查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呼延查顿望着林云轩,嘴角泛起一抹自嘲意味的笑容,说道:“其实阳樊那日我就在边境,派人将你活着带回也是我下达的命令。至于这柄剑,则是当日便令人铸造而成。原本,我坚信无人能够抵挡我开出的条件,认定阁下必定会为我效命,而这把剑便是当时准备赐予你的奖赏。” 林云轩暗自惊叹于呼延查顿的果断与行动力,他凝视着手中那显然并非寻常之物的长剑,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此刻还要将它交予我?” 呼延查顿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回答道:“此剑本就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制,即便你最终未能如我所愿留在我身旁,但它仍旧属于你。事实上,你没有被我所许诺的荣华富贵所诱惑,并未轻易屈服并归顺于我,这反倒让我对你越发重视。同时,我也期望将来某天,当你考虑清楚后,看到此剑能够回心转意,愿意重回我这里,为我效力。” 林云轩缓缓抽出剑鞘,只见那剑身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他紧握剑柄,感慨万千地说道:“但愿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哈哈哈哈哈,好!”呼延查顿爽朗得笑着,“那就在此别过!” “告辞!” 说完,他将剑收入鞘中,转身离去,只留呼延查顿一人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马车缓缓启动,伴随着大草原的鹰鸣,林云轩踏上了回大周的路程。 …… 送行的匈奴人果然如约定般将林云轩送达至边境处的一片胡杨林,从这里遥望远方,已能隐约望见之前所修筑起的长城轮廓。尽管成功从匈奴手中安然返回,但他深知自身身份仍然只是一介苦役罢了。若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折返回去......恐怕不仅得继续承受劳役之苦,甚至极有可能会因被怀疑是匈奴派遣而来的细作而遭受严酷的刑讯逼供。 鉴于以上种种考量,此营地断不可归!拿定主意后,林云轩便藏身于树林之中,静待夜幕降临。待到天色完全漆黑之后,他才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地从侧面迂回而过。毕竟此前遭遇过匈奴人的袭击,无人知晓他的生死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区区一名苦役突然销声匿迹,想必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吧。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阳樊城,但安全起见林云轩没有选择去这,借着星象一路往南走了快三天以及偶尔询问路上的行人,最终到了暂时的目的地:河阳。 借着第一次进城的经验,林云轩掏出半两碎银就成功买通城门看守混进城区,这钱还是临走前呼延查顿塞给自己的盘缠,原先自己那五两银子连同包裹估计早就被监工给私吞了。 进城的第一件事,林云轩就四处打听当地的布庄,为自己挑选了一身合适的新衣,毕竟原先自己那套哪怕经过改良都是一股匈奴风格,穿久了难免受人怀疑。 同时也在城内寻了一处客栈,只不过这次对比先前在池州城住的那家小了很多,也没那么多热情的女子招呼自己,林云轩心想应该这就是南北差异吧。 夜晚躺在松软的棉被上,开始思考之后的出路,首先就是短期内身份能不透露最好不透露,谁也不能把准军营那些人是否还在找自己,毕竟当时和匈奴血战时也有一些人看见了自己,或许会上报。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造一个假身份以及路引,不能说每次进到一个地方就掏钱,那也太败家了。再然后就是想办法回杏花村一趟,毕竟自己承诺过会回去看他们,虽然是迟了几个月。 伪造路引这个问题倒是不难解决,毕竟林云轩小时候在城里小偷小摸时,就曾见过有人专干这种营生挣钱。想来,这河阳城中应当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只是要回到杏花村,恐怕还得买一匹马来代步才行。否则单凭自己的双腿,等回去时怕是都要过年了。 第二天,林云轩便开始在城内四处打听伪造路引的门道。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给沿街的乞丐们一些赏钱。因为通常情况下,从这些人的口中往往能够得知那些见不得光的消息。而这一方法,也是三儿在和他一同蹲牢房时告诉他的。 对了......三儿,林云轩突然想起,三儿好像跟自己提过他还有个弟弟。此次回家,也必须到城里找到此人,并将三儿的死讯告知于他。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林云轩认为,让他知晓此事还是很有必要的。 卷一:道源门 林云轩按照那位本地乞丐指引的方向一路前行,来到了一处看上去有些阴暗脏乱的巷子口。据那名乞丐所言,能够伪造路引的人就藏身于此。若是放在数月之前,面对这样的情况,林云轩恐怕还需要深思熟虑一番是否要踏入其中。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林云轩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修为尽废之人了。现在自己体内的修为得到了极大程度地恢复,实力也比以往有了显着提升。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应付几个普通凡人应该不成问题。 想到此处,林云轩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了那条暗巷之中。随着他逐渐深入巷子内部,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昏暗,腐败的垃圾气息从中散出。 按照提示,林云轩走到巷子第二个路口处,果然发现了地上坐着一个怀抱拐杖的独脚瘦干老头,在他耳边说了句:“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老头回道,然后偷瞄两边,接着说,“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好好好,看来是自己人”老头咧出一口大黄牙,拍拍林云轩的肩膀,“跟我来吧” 林云轩只见老头原本从外面看还是断了的右腿居然又“长”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他扛着拐杖利索地往巷子里走去。 “愣啥,快跟上!” “哦哦……”林云轩咂舌想着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什么怪人都有。 林云轩跟着老头左拐右拐,在巷子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天才终于停下来。他们来到一座带有院子的房子前,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锁。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琳琅满目的伪造器具以及堆积如山的书籍文献。 老头一屁股坐到房门口的逍遥椅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云轩,说道:“看你这张脸挺陌生的啊,应该是头一次来吧。” 林云轩点点头,回答道:“嗯,朋友介绍的。” 听到“朋友”二字,老头突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朋友?哼,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你多半是花了些小钱,从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那里打听到我这儿的吧。不过无所谓,我也懒得去追究这些事情,只要你不是官府派来钓鱼执法的就行。”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和不信任。 “那肯定不是!”林云轩急忙否认。 “我猜你应该也不是,这城里大大小小的衙门官差,就没有洪爷我不认识的!”自称洪爷的人从一旁的石桌上抓起一把瓜子仁丢进嘴里,边嚼边说着,“说吧,找我到底想干什么?就是官服我也能给你弄到手,而且保证其他人绝对看不出来,但价格嘛……看在你是第一次来的份儿上,可以给你打个八折。” 官服?好家伙,这洪爷胆子可真大啊!林云轩心中暗自咂舌不已,然后对他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把路引弄丢了,这样一来想要回到南方去就非常不方便了,所以才要麻烦洪爷您帮我定制一个新的路引。” “就这点屁事”洪爷明显有点失望,应该没能等到自己的大生意,“路引三两,先付一两定金,后天过来拿货再付剩下的二两。” 林云轩利索地交了定金,三两白银,这可不便宜,毕竟街头一碗面也才十五文,这伪造个路引可以换六百碗面了,还好呼延查顿给的钱也不少,回池州城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出门后看时间还早,林云轩便决定在城里逛一逛,以此来放松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精神绷得紧紧的。河阳城的规模与池州相当,但其人文地貌却呈现出典型的北地风格。相比于江南水乡的婉约含蓄,这里更多地透露出一股热情豪迈之气,而且人们更加崇尚武术。街道上随处可见耍刀弄剑、卖艺表演之人。 到了中午时分,林云轩找到一家路边的面摊坐下。他第一次品尝到一种叫做“臊子面”的面食,那独特的酸辣味道让人胃口大开,面条更是劲道十足,再配上浮头浸透红油的豆腐和木耳,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在此之前,他一路上只能啃些硬饼子充饥,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美味的面食存在。 林云轩吃得正兴起的时候,又让摊主给他上了一碗。正当他准备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时,有两个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从他们的衣着打扮来看,显然不是普通百姓。这两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外袍,里面搭配着白色衬衫,衣服上的花纹带着浓厚的道家元素,每人背后还背着一把灰色长剑。 “师叔,这家面馆的味道很不错,一定要尝一尝!”较为年轻的那个人对身旁的另一个人兴奋地说着话。不过,从外表上看,这个所谓的师叔其实年龄也不大,最多也就比林云轩大两三岁而已。男子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回答道:“如果不是你吵闹着要来这里吃面,我们早就回到山上了。” “哎呀,您别这么扫兴嘛!那个魔教据点不是已经被捣毁了吗,妖人也被其他师兄抓回去了,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相比于师叔那一脸冷漠的表情,这个年轻人就显得更有活力一些,也更加符合他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样子。只见他一边不停地张望着,一边焦急地催促着摊主:“老板,快点啊!我都快饿死啦!” “来了来了!小道长,今天又来我这吃面啦!”摆摊的大娘笑吟吟地给两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 林云轩在一旁偷听着他们的对话,看样子这两人应该是附近山上的道士。正想着,他又听到另一桌的人对同伴钦羡地说道:“这老君山的道长就是气质不凡啊,等明年选拔外门弟子的时候,一定也要把我儿子送过去试试!说不定将来还能修成登仙呢!” “可拉倒吧,每年就收那么点人,哪能那么容易轮到咱们啊!再说了,当道士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要吃苦受累的,你家孩子受得了那份罪吗?”同伴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 林云轩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二人就是老君山“道源门”的弟子,能在这种大宗门,而且还是极其负有盛名的清修之地,真好啊……林云轩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也如同那两个人一般心生艳羡之情。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大约十一二岁、衣着破烂不堪的少年突然脚步一个踉跄,直接跌倒在那个年轻道士的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不停地道歉,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而那位年轻道士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叮嘱他以后走路要小心一些,然后便让少年离去了。虽然表面上看,这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罢了,但林云轩却是将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就在那少年与道士接触的一刹那,他顺势偷走了道士腰间的荷包! 林云轩并未当场揭穿此事,而是迅速地结清账目后,悠然自得地跟随在那个一路小跑离去的少年身后。他巧妙地穿过人群,紧跟其后,一同转入狭窄幽暗的小巷之中。 进入巷子之后,只见里面站着三个虎视眈眈的男子,他们毫不客气地从少年手中抢夺过荷包,并迫不及待地查看其中的财物,但当看到包内钱财数量并不多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之色。显然,这些钱财远远未能满足他们的期望。此刻,少年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默默等待着这几个人接下来的发落。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留着短胡须的男子,毫不留情地用力拍打了一下少年的脑袋,恶狠狠地道:“真是废物!怎么才搞到这么一点?立刻给我滚出去再多偷几个回来,否则今晚有你好受的!”少年脸上表情惊恐万分,急忙捂住被打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却与林云轩迎面相撞,两人撞了个满怀。少年抬起头来,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刚才在面摊附近见过的那人,便吓得惊慌失措,拔腿狂奔而出。 然而,林云轩并未去追赶逃跑的少年,他镇定自若地伸出双手,直面那三名男子,说道:“把你们偷来的东西交出,然后乖乖去衙门口自首。”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后,竟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歪着头,脸上露出一脸痞笑,朝着林云轩缓缓走来,口中还叫嚣道:“嘿,我说你这小子是不是喝多了啊?居然敢来管我们‘河阳三杰’的闲事?赶紧滚开,不然待会儿可有你好受的……”说罢,那人还便装模作样地在林云轩面前挥舞着拳头,想要吓唬一番。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套动作做完,林云轩就是一拳打在了他那下巴上,只听那人哼唧一声,便当场昏死了过去。 “老三!”看到同伴笔直地倒下,胖子和高个子都大吃一惊,接着便是怒不可遏地立刻朝着林云轩猛扑过来,胖子手中更是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然而,面对这两个来势汹汹的人,林云轩丝毫不惧,只见他身形一闪,轻松避开了对方的攻击,随后使出一记扫堂腿将两人同时撂倒在地。紧接着又分别在两人身上补上一脚,胖子和高个子顿时变得像两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云轩弯下腰,从高个子手中拿起那个荷包,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到巷口时,顺便塞给路过的人几枚铜板,并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拜托他去官府报案。完成这些之后,林云轩径直离开了现场。 回到面摊,果然不出所料,那位年轻的道士开始手忙脚乱地摸索起来,嘴里还嘟囔着:“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看到它挂在腰间的!怎么会不见了?”与此同时,另一个被他称作师叔的人却没有丝毫等他找完的意思,脸上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将背上的剑卸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对着摊主说道:“这把剑暂且当作抵押面钱吧,待我们回到山上取了钱再来赎回。在此期间,烦请务必妥善保管。” 摊主显然被这位道士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道:“使不得啊!两位道长,这只是两碗面而已,哪能让你们用剑做抵押!这次就算是我请你们吃的好了。”然而,那位年长一些的道士却是态度坚决,执意要把剑留下来作为抵押。紧接着,他转身准备带着那个年轻道士一同离去。摊主站在原地,望着桌上的剑有些不知所措。 “咯,接着。”林云轩轻轻一挥手,手中的荷包向着那年长道士掷了过去,后者也是眼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接入手中。 另一个人满心欢喜地接过荷包,仔细端详起来,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我的钱包!怎么会在你这里?”他抬起头,狐疑地看向林云轩。 面对那个人怀疑的目光,林云轩表现得十分淡定,似乎并不在意,道:“下次小心些,别再让小偷有机可乘了。” 那个人皱起眉头,回想起方才的经过,片刻后,才如梦初醒般拍了一下脑袋,愤愤说道:“居然是那小子!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没想到竟然会是个小贼!可别要我再碰到他,不然一定暴打一顿再送到衙门去!” 看到年轻道士如此愤怒,林云轩好生劝解道:“他也是迫不得已,受到威胁才这样干。既然东西已经找回来了,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至于那个幕后主使者,我已经把他送交官府处理了。”说罢,林云轩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云轩回头,发现是那年长道士喊住了自己,“感谢阁下相助,我二人是道源门的弟子,在下名舟弈,这位是我的师侄善林。” “我叫林云轩,呃……是个从南方过来的游人”准确来说林云轩的确没骗这两人,至于把这游人理解成游山玩水还是现在自己这种流民就不关他的事了。 舟奕微微颔首,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小木牌递到林云轩手中。这块小木牌看起来颇为精致,上面刻有“舟奕”二字。 林云轩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木牌,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看着挺别致的。” “此乃道源门的身份铭牌。若是日后阁下在江湖中遇到道源门弟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需亮出此物,他们自会尽力相助。” 听罢林云轩连忙摇头道:“如此重要之物,你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我不能收。” 舟奕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道:“无妨,待我回到宗门后,自然可以补取一块。阁下放心收下便是,权当是此次承蒙阁下出手相助的谢礼。” 说罢,舟奕便转身与另一人一同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返回门派,道:“那就先在此别过。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需赶回宗门复命。” 林云轩也拱手回礼,道:“行,有缘再见。”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舟奕和另一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中。 低头瞧了一眼手中那块带有一丝松香的木牌,心中不禁感叹:这道士说话真是文绉绉的。 卷一:又是一年回乡春好色 林云轩就这样在城里闲逛了两天,期间去马行挑了一匹对眼缘的马,就是价格让他小小的肉疼了一下,足足二百四十贯钱,折合下来就是八十两银子,够在城中心租一套宅子一整年了,这么看身上钱也只够买上三匹马多点,城里的物价就是比村里高太多…… 在从洪爷那里拿过路引后,林云轩差不多就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想着也是时候回池州了,第三天一早就通过城门,往南而去。 林云轩期间路过镐京短暂停留,大周建立初就是天子所在,曾万国来朝繁华一时,可惜经过战乱,百年也没能恢复过来,只叹一句“君不见外州客,镐京道,一回来,一回老”。 路上一番无事,得益于此能保持在日行百里,不到二十日就回到了池州地界,望着忙碌在稻田中插秧的农民与暖春刚盛开的杏花树,林云轩心中也是泛起一丝归乡之情,从被抓成苦役修长城到现在回到这,自己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竟然跨越了大周的南北两端,也不知道村里的各位可还好…… 林云轩现在简直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耽搁下去,甚至连进城的打算都打消了,直接骑着马一路狂奔,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杏花村村口。刚到地方,他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树下,无精打采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花花……\"林云轩跳下马来,轻声呼唤道。 听到声音的花花先是歪过头,仔细端详了林云轩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惊讶,最终转化成了泪眼汪汪。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滚落下来。 林云轩看着眼前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他伸出手,试图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但手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被花花挥开了。她一边用小拳头捶打着林云轩,一边哽咽着说道:\"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是个大骗子!大骗子!\" \"我……\"林云轩顿时语塞,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小丫头解释。毕竟,当初确实是他亲口许下了诺言,如今却又违背了约定。 花花毕竟年纪还小,用拳头锤了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林云轩也借此机会给她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我知道,是我失约了,但这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哼!”花花明显没有这么容易原谅林云轩,头撇过一遍不去看他。 林云轩此刻也是倍感无奈,对于这种小孩子他自己也没什么很好的方法去哄,刚巧这时村外一人也驾着牛车缓缓而来。 “丫头,我今日和先生说……”来人本兴高采烈的吆喝着,但一看花花身边的林云轩便顿住了,“你是……云轩?” “李叔。”林云轩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李叔从牛车上一跃而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差点没认出来你,你这大半年都去哪了,当时我心里那个急呀,于是就赶紧跑到城里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但却一无所获,真是把我给急坏了!” 林云轩露出一丝歉疚之色,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了,等会儿我们回到家里再慢慢细聊吧。”接着,他关心地询问起众人的情况:“大家现在都过得怎么样?” 李叔点了点头,表示一切照旧,并催促着林云轩赶快跟他一起回村子里去。然而,当他看到自己女儿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疑惑,连忙开口问道:“哎呀,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嗯......可能是因为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李叔一脸理解的表情,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在花花面前晃了晃,说:“丫头,你看,这是什么?” “……?”花花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望向自己的老爹。 “今天我去城里,给你寻了一位先生,他同意教你读书了,以后你就每日随我进城去!” “真的?!”花花一改阴郁,双眼转瞬间充满活力与惊喜。 李叔捧起她的脸揉了揉,道:“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了,还有别生你云轩哥哥的气了,他肯定忙事情不得已才没回来。” “哼……不想理他。”一提起林云轩,花花的小脸瞬间气鼓鼓的,显然是还在生气。 林云轩见此也是无奈的摸着自己后脑勺,李叔则安慰道:“小孩子嘛,一会儿就好,我们先回去吧” “嗯,好。” …… 夜间,孙大娘特地为林云轩宰杀了一只母鸡,做了一桌好菜,叫来李叔和花花一起,四人同坐一桌。 “来,云轩,鸡腿!” 林云轩连声道谢端碗接过孙大娘夹来的炖鸡腿,后者接着说道:“你可差点把我急死了,一消失就是大半年,这回来倒是比之前健壮了不少,快说说,干什么去了” 后面林云轩便把这半年的遭遇大概说了遍,是如何进城再到被拉去当苦役,最后遇到袭击逃回来。只是被掳到匈奴的事给刻意隐瞒了,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感觉没有必要添麻烦。 孙大娘在一旁听得眼泪婆娑,不住用袖子擦着泪,而李叔也是在听闻后拍他肩膀说道:“真是难为你了……回来就好。”连本来低头闷声扒饭的花花都隐约又要哭起来的样子。 “是啊……回来就好,还是这里有家的感觉”林云轩望着三人,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好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孙大娘捂住他的手说着,林云轩也是久违地感受到亲人一般的温暖。 林云轩再看了一眼花花,问道:“对了,下午听李叔你说给花花找了先生教书?” “嗯,城里先生一般都不收女娃,这个先生也是因为我一直给他家送货运酒才破格答应下来”李叔叔宠溺的望向自己的女儿,“花花这孩子也是命苦,刚生下来她娘就难产死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好好照顾她,就想着让她也多读点书有些文化别像我一样,说不定以后能嫁个城里公子免得吃苦。” “爹爹,我不嫁人!我要一直陪着你”花花听闻紧抱着李叔的腰。 “傻孩子,哪有不嫁人,以后你就明白了”李叔也没把花花的话当回事,只与另外二人继续喝着村里独产的杏花酒。 …… 清晨从熟悉的小屋醒来,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林云轩感觉神清气爽,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对了,刚好功夫恢复了,趁这段闲暇时间去修行一段吧……林云轩这般想着,说干就干,洗把脸就跑到了村后的杏花林中。 此时的天空仅有天边带有一丝鱼尾白,抬头还能看见星辰点点,林云轩寻另一处空地闭目盘膝而坐,均匀的吐纳着略带寒意的空气,随着呼气起伏,他甚至感觉自身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当初在浮阳宗学习的一种名为“吐纳法”的内功心法,据教导师傅所说此举能引导天地之气汇聚于丹田之中,而此刻的林云轩也的确感受到自己的内力好似在不断地增长,像是一条条小溪汇聚成奔涌的江河。 随着时间推移,林云轩眉头微皱,气息也越发深沉,随着最后一丝空气被他吐出鼻外,双目缓缓睁开,整套吐纳算是就此做完。 “果然有用……!”林云轩感受着自己的内力,不禁欣喜地说道,接着望向眼前的一棵杏树。 “呵!”林云轩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出一拳。这一拳,虽无风声,却有着隐隐的力量,看似简单却又蕴含着深厚的内力。 他的动作渐渐加快,拳风呼啸,彷佛能听到空气被一圈一圈击穿的声音,渐渐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林云轩眼神却是越发兴奋,每一次出拳都更加精准有力。 在这过程中,林云轩感觉自己彷佛与世隔绝,只有那奔腾的内力同拳头呼啸而出,而且在不断地超越,每一次挥拳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随着太阳的升起与村里公鸡报晓,林云轩才停下自己的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而一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林云轩满意地刚打算回家,却只闻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杏花树居然被他从中打断,这下轮到他慌了神,这可是村里的财产!在发现没法补救后,林云轩只能祈求晚点被人发现,接着一溜烟逃离了作案现场。 …… 回村的路上,林云轩刚巧撞见李叔和花花,便上前打招呼道:“早啊李叔,这是打算送花花进城读书吗?” “对,第一天可不能迟到,所以干脆天亮就出发了”李叔把花花一把抱上牛车后座,然后一撇头看到林云轩这大汗淋漓的模样,诧异问道:“你这是掉河里去了?” “呃……早起去运动了一下,不打紧。”林云轩打着哈哈,总不能说自己刚破坏了村里的一棵树吧。 “嗯,年轻人多动点很好”李叔点了点头坐上牛头,望向后座的女儿,“那我就先不陪你聊了,还得去城里。花花,和云轩哥哥说再见。” 林云轩笑盈盈地看着花花,后者则是小声地说了句:“再见……”虽然声音和蚊子哼差不多,但好歹对比昨天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目送二人离开,林云轩嗅了嗅身上的衣服,是时候回去洗个澡。 两步作一步,练完功后非但没有感觉浑身酸疼反而身轻如燕,这是当初在宗门里都没有过的感觉,看来这次被抓作苦役,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想到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三儿的脸,对啊,自己差点忘了……林云轩一拍脑子,自己也是时候进城去找到三儿的弟弟告诉他哥的死讯。 还有,宁岳这个人。如果只是自己被他陷害可能不会计较太多,就让事情过去,但三儿的死很大程度上和这个酷吏有关系,那于情于理都不得不讨要个说法。 那么这就是进城后第二件要做的事了。 卷一:告知噩耗 “这恢复了修为就是方便许多啊……”林云轩一边暗自感慨着,一边施展着轻功在入城的小路上疾驰如飞。如今他的速度比起李叔那缓慢的牛车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只可惜,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还得稍稍绕些远路。 这一路奔行下来,林云轩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疲惫,甚至连一滴汗水都未曾流下。这种状态与他在浮阳宗时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那时的他,功力低微,稍有运动便气喘吁吁;而现在,他却能如此轻松地飞驰,仿佛体内有无尽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涌现。 不一时,就到了池州城。 “老兄,你认识三儿吗”林云轩在城东路边随便挑了一个正在乞讨的乞丐,往他碗里丢了几文钱问道。 “三儿?哪个三儿?我们这叫这名字的可多了去了”乞丐两眼放光的擦拭着碗里的铜板回道。 “就也是你们丐帮的,说是负责城东这一块的,五袋米待遇那位。” 乞丐一听林云轩的话,来了精神,咧着那缺了门牙的嘴笑说:“他啊,上次被抓到关牢里,按道理说应该早就放出来了,但这么久谁都没见过,可能是去别的城了吧。倒是你,居然知道丐帮,看样子和他关系不错啊。” “嗯……算是朋友” 林云轩强撑着没有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有个弟弟吗?如果知道方便告诉我在哪吗?” 乞丐听闻闭目摇了摇手中的碗,意思很明确了,林云轩也识相地往里再丢了几枚,前者很快恢复笑脸,说:“小六子啊,现在从城西调往总舵了,就在码头那块。” “行,谢了” …… 池州城的江边码头,相较于城中心而言,虽然也算是热闹非凡,但其往来之人却多是些走夫贩卒和扛货的苦力。当人们踏入此地时,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便会扑鼻而来,同时还伴随着货物扬起的阵阵土尘。 然而,对于林云轩来说,这些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罢了。毕竟,他早已在北方的环境中习惯了黄沙扑面的日子。因此,面对眼前的这一切,他并没有丝毫的不适之感,反而显得从容不迫。 在一路上用方才打赏的方式,在问过七八个乞丐后林云轩才总算是摸到了丐帮这分舵的门口,只见那门口伫立着两手持棍棒的精瘦汉子,那体格不禁让他想这两人能守得住什么。 “两位……” “站住!口令!”林云轩刚开口就被其中一人喝住。 “口令……什么口令?” “没有口令不得入堂!” 林云轩没有想到还有这一茬,那些乞丐在自己问的时候居然没有提到这个!正准备悻悻离去另想方法时,另外一人又说道:“除非交二两银子的入帮费!成我丐帮净衣弟子也可入内。” “……”林云轩被这两人弄得有些无语,从口袋里掏出三两银子,道:“那个,可不可以不加丐帮进去?我出三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银子从他手上夺过,换了一副殷切的口吻说道:“您里面请!小心门槛!” 林云轩无奈的摇了摇头往里走去,而门口的二人则是开始迫不及待的开始瓜分那多出的一两银子,本身丐帮净衣就只是个门头,加进去最大的好处也只是会得到一块牌子,挂在门檐上能保证你家门口早上不会被丐帮的污衣弟子乱丢垃圾以及随地大小便而已,这还白赚了整整一两白银,这种冤大头可不是每日都有。 林云轩在宅内闲逛着,发现里面的人穿着比普通的路边丐帮弟子要干净不少,而且还有那种像是会计的人在打着算盘,这此情此景要不是刚才被收了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林云轩想着便来到那正屋大堂之中,只见那身着长袍青衫的年轻人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应就是这的账房先生,不过这一来就和林云轩对丐帮这个以乞丐为主的帮派更不明白了。 “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个人……” 林云轩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了,头都没回地说道:“等会儿,快算出来了。” 今天反正也很闲,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林云轩想着就自顾自的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连午饭点都差不多过了。 就在林云轩都感觉要坐不住想出声提醒的时候,那人终于是长呼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猛灌一碗茶后,边擦嘴边不好意思地坐到他身旁,道:“让你久等了,这两天舵内的资金流动有些繁杂……好像从没见过你?新来的弟子吗” “呃……算是?”林云轩倒也没说假话,入门的钱是给了只是自己没乐意而已。 “算是……?罢了,你先前找我有什么事么” 林云轩开口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找个人,你认识一个叫小六子的人吗?” 那人侧头盯着林三,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是我朋友的一个弟弟,有些事要告诉他……” 林三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抓住了衣领,后者急切问道:“你认识我哥哥?!他现在在哪?!!” 林三有些吃惊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焦急的年轻人,之前因为衣服原因误以为和自己差不多大,这凑近仔细一看发现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少年稚嫩,而且和三儿也有几分相像,很明显这人就是他弟弟。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小六子缓缓松开了林云轩,低声道歉道:“……对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小六子,只是听到兄长的消息太过激动,望见谅” “没事,能理解” 小六子虽是坐回了位上,但那紧紧攥拳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见林云轩并没有因刚才自己的激动失态而怪罪自己后连忙又问道:“您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是我哥哥托你带给我的话吗?他现在在哪?按时间他早就应该出来了,现在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池州城的丐帮几乎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发现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箭矢般向林云轩而来,但这也更让他不忍心说出实情,不过都事到如今了,作为三儿唯一的亲人,小六子有必要知情。 “……在我说之前,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林云轩阴沉着脸,望着小六子一字一字的说道:“三儿,他死了……” “……你说什么?”小六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般,一动不动,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我说,三儿,他死了,死在四个月前。”短短十几字,却让林云轩感觉自己像是迷失在沙漠中干渴了数十天的人般难以开口,特别是面前小六子那越发崩溃的面容。 “不可能!!!”小六子猛然站起,手边的茶碗也被顺势摔落碎了一地,声响引来大堂外众人的侧目。 小六子揪住林云轩的衣领,尽管比后者矮了半个头却还是努力将他提起,怒喊道:“你骗我是不是!按照规矩他只会被关一段时间就会放出来,怎么可能会死!!你又怎么会知道?!” 林云轩低眸侧目望向地面,喃喃回道:“我也希望我是在骗你……” 小六子从开始的怒目而视到茫然再到眼角逐渐湿润,最后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林云轩没有去劝慰,因为他知道有时候哭一场会比什么都管用。 在小六子情绪稍微平稳一些后,林云轩把他从地上扶起,与他讲述了从牢里出来后发生的一切,而在听完后小六子蹭得站起,往门外冲去,林云轩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宁岳这厮!!我要把他剥皮抽筋!!”小六子不断挣扎着,双眼因仇恨与痛苦而充斥血色。 “你冷静点!你现在去了除了白白送死外,没有任何用!”林云轩拉着小六子的胳膊也没费什么功夫,后者一看就是平时只负责一些笔下功夫,也因此更不能放他出去。 小六子见无法从林云轩那逃脱,瘫倒在地抽泣着说:“难道就看着这狗官逍遥在外?那我哥哥的仇谁来报?就因为我们弱,我们势力小就活该被他鱼肉?” 林云轩轻轻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柔声道:“仇肯定是要报的,这不仅是你的责任,更是我的。但,不是现在,我们必须要准备好,脑子一热冲去衙门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六子用衣角擦了擦泪,用坚定的眼神看向林云轩,说道:“我听你的林大哥,一定要让这狗官付出代价!这事我还得告知我们舵主一声,和他一起商量。” “嗯,多个人多分力量,万不能冲动行事。” …… 从丐帮出来已是快太阳西下,出城时还碰巧遇上了接花花散学回家的李叔,索性就一起回了村,在夕阳的余辉中,花花依偎在林云轩的怀抱里,紧紧抱着她心爱的小包裹,嘴里念叨着今天刚学到的三字经。那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伴随着这一声声诵读声,牛车慢慢地在路上前行,沐浴在初春略带凉意的晚风之中。车轮滚滚向前,承载着三个人向着村子的方向缓缓驶去。 卷一:螳螂捕蝉 所谓修仙者,通常是指那些经过长期艰苦修炼而追求成仙之道的人。然而,对于林云轩来说,他自己也无法分辨这个说法的真假。毕竟,自他出生以来,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仙人,倒是有许多自称半仙的人,但大多都是些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至于他自己呢,虽然修行多年,但与普通人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更懂得如何正确地运用体内的“气”。这种运用所带来的效果也不过是让他的力气更大一些、跑得更快一点,还有跳得更高一些罢了。 因此,硬闯衙门这种事情,基本上只能停留在想象阶段。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衙门里还有一群训练有素的官差和那些真刀实枪呢。 如果非要讲的话,在浮阳宗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掌门人已然修炼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而那位闭关十几载的宗主更是距离飞升只有半步之遥的人物……至于这些到底是真是假,如今的林云轩已经无从考证,毕竟那里再也不是他的家了。想到这里,一股悲凉之意不由自主地从林云轩的心头涌现出来,不仅仅是对于宗门长期以来所产生的眷恋之情,更多的是对苏翎的思念……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像自己一样思念着对方,又或是和掌门一样痛恨着自己……师姐,我真的好想你。 林云轩静静地趴在窗前,如水般的月光倾斜而下,洒落在桌面上,仿佛一层银纱。他的目光穿越过窗户,凝视着那片皎洁无瑕的夜空,那个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而在那浮阳宗内,大部分弟子早已进入梦。然而,苏翎却是独自一人在宗内踱步闲逛。今晚的月光格外皎白,如同银盘一般悬挂在天空,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那棵古老的枫树前。自从林云轩离开之后,她总是不自觉地来到这里,似乎只有这个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同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将它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这月光承载着两人相互的思念和眷恋,穿越空间的界限,将他们紧紧相连。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从枝头轻盈地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了足有两人高的墙头上。此时虽已夜深,但大院内仍是灯火通明,数十名手持火把和刀剑的人被分别安排在各个角落。若是仔细观察一番便会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身着整齐的藏青色衙役制服。 “嚯……这恶吏的排场还真是不小啊!”身穿夜行衣之人低头扫视了一眼眼底下那群官兵,不禁略带惊讶地轻声自语道。随后耸了耸肩,趁着最近两名官兵转身交接的瞬间,悄然无声地跃然而下,竟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紧接着又以快如闪电、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再次迅速潜入到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此人便成功潜入到了目的地所在之处,一处三层房屋。不过相比于外院的喧闹,此处却是出奇地安静,甚至有些诡异,竟然没有一人在此处值守。 不过也没想太多,毕竟目标人物离自己也就一步之遥了,根据情报就住在那第三层,想着便是一跃而起准备直接跳上屋顶,却在刚到二层高度时,只听“砰”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一堵自上而下建起的厚墙,直接给来人撞的眼冒金星摔落在地,脸上的面纱也因此飘落下来,而这张脸,赫然是此前陷害林云轩的魔教妖女——白风萤。 “什么玩意,疼死本姑娘了。”白风萤揉着被撞红的额头,疑惑地望着什么都没的空中,难不成是见鬼了? 而就在此刻,三层的一扇窗户缓缓推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丝冷笑说道:“姑娘摔得不轻吧,等你等得好苦啊,可算等到你自投罗网了。”此时,白风萤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她毫不犹豫地从袖子里抽出几枚锋利的银针,手腕一抖,便将它们如箭雨般朝着那个男人射去。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银针在半空中仿佛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无力地坠落到地上,就像之前的自己一样。 那个男人显得从容不迫,他悠然地接过身旁人递来的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说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金刚阵可没那么容易被破解。你还是省点力气,等下好投降。”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讥讽和计谋得逞的自满。 看着男人那略带戏谑的笑容,白风萤嘴角微微上扬,不甘示弱地回以一笑:“宁岳宁捕头真是好人缘啊,连少林的功法都能借来,真是太看得起奴家了。” 宁捕头轻笑一声,说道:“白姑娘你可说笑了,为了查你的下落这半年我都几乎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把你主动勾上来了,怎么也不能放你跑了不是?” 白风萤娇嗔道:“如此阵仗设陷阱来抓奴家这么一个弱女子,真过分。” 宁捕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啊哈哈哈哈,好一个弱女子,不说远的这半年你差不多杀了快三四十人了吧,还几乎都是官家的人,上面催得急,再抓不到你,宁某这顶上帽子怕是保不住了。” 白风萤一边与对方虚与委蛇,一边暗中观察周围的环境,心中暗叹今日这刺杀任务怕是要功亏一篑了,必须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逃离此地!然而,她的这些小心思却没能逃过宁岳的眼睛,只听他大声喊道:“我劝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妄想逃脱了!当你踏入这座院子的瞬间,阵法便已启动。如今,不仅是这栋楼阁,整个内院和外院皆被金刚阵笼罩。若我不愿,即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听到这话,白风萤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笑容,但其内心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慌乱。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竟然会马失前蹄,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一直以来,都是她充当猎手去追捕别人,却未曾料到今日竟会沦为他人的猎物,想要顺利脱身似乎并非易事。 正当白风萤准备拼死一搏以求逃脱之际,突然间,楼顶之上传来阵阵悠扬的笛音。紧接着,无数毒虫从院内的草丛中爬出,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白风萤紧紧包围其中。 \"......竟然是五毒教的手段?! 此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背景,竟然能够同时调动少林和五毒这两大宗门的人!\" 白风萤心中暗自思忖道。原本以为这个宁岳不过是个普通的地方酷吏而已,但此刻看来,自己显然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与背景。 随着楼顶那位吹奏笛子的苗族女子转换了曲调,几只足有手掌大小的毒蛛腾空跃起,径直朝白风萤扑来。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白风萤却显得镇定自若。只见她迅速从腰间的布袋中挥洒一团粘稠的无色液体。当毒蛛接触的瞬间,它们的肢体便以惊人的速度被侵蚀消解,纷纷坠地而亡,再也无法动弹。 “有点意思啊!”宁岳轻轻拍了拍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刺杀安庆少府之时用的便是此招吧?也难怪案发现场仅余满地血水与一具无头白骨。若不是那根手指骨上尚且悬挂着他的玉扳指,怕是连我都难以辨认其身份。” 白风萤却是笑语盈盈地回应道:“大人当真是聪慧至极呢!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下马来亲身一试,也好验证一下此招的真假呀?” 宁岳冷哼一声,但脸上仍旧挂着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语气森冷地道:“不必了,待到将你擒拿归案之后,在你这娇嫩欲滴的肌肤之上尝试一番,岂不是更为合适?”说完,那些毒虫就像是潮水一般,一窝蜂地向她涌来。尽管白风萤的修为不低,可面对这些似乎永远也杀不完的虫潮,还是束手无策。 在踩死身边最后一只毒虫后,她的全身已经沾满了黏糊糊、令人作呕的液体。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声清脆的笛声响起,紧接着四周无数的毒虫再次朝着她聚集过来。 今天,不会折在这里了吧......这是白风萤在感到脖子一阵刺痛时的最后一个想法。然后,她就觉得意识渐渐模糊,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透过最后一丝模糊的视线,她看到宁岳正一步一步地向自己缓缓走来,接着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 清晨的第一缕微风轻轻地吹拂着脸庞,林云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洗漱完毕后便下楼来到路边的吃食摊边,买了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和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找了个街边的桌子坐下,倒上一碟米醋,准备开始享受今日的第一餐。 \"现在这样倒也不错,每天都能这么悠闲地过日子。比起在北方的时候,这里的生活真是惬意多了......\" 林云轩一边想着,一边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小笼包子。然而,灼热的汤汁从包子里喷涌而出,烫得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嘴里的包子也连忙吐了出来。 这一幕恰好被店主看到,店主忍不住发笑但又好似习以为常,不慌不忙地给林云轩倒了一杯凉白开。林云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这才感觉好受些,只是舌尖依旧是感觉被脱了一层皮般疼痛。 他看着剩下的小笼包子,心里不禁感叹:\"这小笼包虽然好吃,但若饿时心急吃也真够烫人的。\"不过,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林云轩继续品尝着美食,感受着南方小城独有的宁静与舒适。 吃过早饭后,胃里也是暖洋洋的甚是满足,林云轩心情不错的开始在池州城里闲逛起来。这样做,一方面是想熟悉一下这里的地形,以便之后对宁岳动手时能更加得心应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太无聊了,没什么事情可做。自从那天小六子得知消息后,就一直显得神神秘秘的,似乎在筹划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林云轩并没有过多地去关注,毕竟当初自己也只是去告知消息没说一定要合作,想去杀了宁岳这厮也仅仅是对一个朋友的责任使然。 当林云轩路过城门口时,看到告示牌周围围了一圈人,好奇凑热闹的心顿时被勾了起来。本着吃瓜群众的本性,他干脆也挤进人群中,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他才发现大伙都在看告示牌上张贴的一纸告示指指点点。 只见告示上面写着:“巫教妖女昨夜袭击官府,现已捉拿归案,将于五日后押往京城受审。在此期间,如果有人掌握与此妖女相关的案件情报,可以在期限内前来衙门告知,根据提供消息的重要程度给予相应的奖赏......”在告示的最底部,还附着一张所谓妖女的肖像图。然而,不得不说画画的人技术实在是有些糟糕,林云轩端详了半天,要不是告示上明确写着“妖女”两个字,他甚至都无法分辨出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不过提起妖女,林云轩倒是想起了白风萤,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虽然对白风萤心怀怨恨,但初次相遇时,除了被她满脸鲜血所吓到之外,更多的是对她那绝世容颜的惊叹。那张脸简直可以与师姐相媲美,只可惜她却是个疯婆子。而看着眼前的画像,实在难以将其与记忆中的白风萤联系起来。再说到她的武功,理应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擒获。 \"不过这宁岳也是真遭人恨啊\"林云轩一边读着告示,一边在心里暗自思忖道,\"不过这倒霉蛋也算是给自己提了个醒。宁岳身边的护卫必定极其严密,如果不事先制定周密的计划便贸然前去刺杀他,恐怕最终只会重蹈这个人的覆辙。\" 林云轩没过多在乎这件事,毕竟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想办法解决掉宁岳这个酷吏,无论是对三儿还是自己来说,此前所有的苦难都是这个人造成的,如若不除怕也会是自己未来永久的心魔。 卷一:心障 在池州城内闲逛了三天,其实整个池州并不大,从城南走到城北也不过四百余丈,就算再怎么慢悠悠地走完也用不到半个时辰,这三天林云轩主要是把宁岳这人的情报搜集了个七七八八。 宁岳此人,在民间的评价其实并非如林云轩所想那般不堪。其父乃是江宁府赫赫有名的织造业富商,宁家所产布料,更是占据了整个地区足足三分之一的份额。如此家世背景,宁岳即便终日无所事事,亦能逍遥自在地做个纨绔子弟。然而,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成为一名小小的捕头。尽管驻地仅在池州这样一座小城,但因其声名远扬,他常常需要往来于江南各地。在此任期内,他破解了众多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案谜团,其中包括嘉兴狸面人身命案、灵隐寺金佛失窃案以及苏州走私案等等......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则当数同常州当地官府平息巫教之乱一事,此事过后声名大噪,宁岳本人更是被称为大周“四大神捕”之一。除了在业务上的能力强之外,其人本身还与各大宗门有着良好的关系,经常出入其在江南地区的分宗。而且,这个人在当地的口碑也是相当不错,据说每逢年节,他都会在衙门前施舍穷苦百姓。 “这宁捕头其人啊,更是心善无比!”林云轩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身旁的小二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宁岳。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心善?这真的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酷吏吗?宁岳给人的印象可绝对跟“心善”二字沾不上边儿,而是一个冷酷无情、手段狠辣的官吏,如果不是他,三儿也不会惨死,自己也不会被顶罪去了北境。 然而,现在听到这些对宁岳赞美的话语,林云轩实在难以将他们口中的那个善心神捕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酷吏联系到一起。若不是之前特地确认过,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人名。 林云轩心中充满了疑惑,默默地付完账,提起剑离开了茶摊。尽管这件事情听起来既奇怪又诡异,但他觉得有必要告诉小六子一声,想看看他那边进展如何。 没过多久,林云轩便到达了丐帮。门口的守卫仍然是之前的那两个人,他们的记忆力倒是相当不错,甚至都没有查看令牌,就直接让林云轩进了门。一进门,林云轩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个穿着儒生装扮的小六子身上,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小六子身旁站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大汉。 “林大哥!”在林云轩踏入大堂之际,眼尖的小六子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并连忙向他打起了招呼。与此同时,那位大汉也顺着小六子的视线方向,留意到了正朝着他们走来的林云轩。只见这位身高足有八尺之高、身材精壮魁梧的男子,仅仅只是往林云轩面前一站,便展现出了十足的威慑力。 大汉随即开口问道:“你就是小六子方才提及的那位林云轩吗?”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林云轩看着眼前之人,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我叫石秦海,乃是丐帮池州分舵的舵主,你称呼我为老石头即可。”这名自称石秦海的汉子十分洒脱地自我介绍着,脸上挂着的笑容倒是与其威猛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并不像表面那般让人难以亲近。 当林云轩得知眼前之人便是丐帮舵主后,拱手施礼道:“石帮主。” 石秦海倒也没有介意林云轩没按照他所说的称呼来叫自己,而是非常大度地挥挥手,让除他们三人之外的所有人都退出了大厅,并顺手关上了房门。然后,他示意大家都坐下,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林兄弟,今日前来,不知有何事?若是我老石头没猜错的话,当是和那个恶吏有关吧?” 林云轩默默地点点头,紧接着便将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以及当地百姓对宁岳的评价,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当说到“心善”这个词时,两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尤其是小六子,听完之后更是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地大声吼道:“心善?!简直就是放屁!他若真是心善之人,我哥哥怎会被抓走充当苦役,最后还惨死在路途之中!!” 说完这句话,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六子缓缓地坐了下来,但他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其中夹杂着无尽的悲伤与愤恨。 林云轩深深地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起初,当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时,反应跟你完全相同。然而,在这三天里,每当我反复听到类似的言论时,便不得不开始质疑其真实性了……或许,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为错综复杂。”一时间,三人陷入了沉默,半晌过后,最终还是由石秦海率先打破僵局,沉声道:“无论这个人是否真如他人所言,他害死我丐帮弟子乃是不争的事实,而丐帮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此人必死无疑!”林云轩与小六子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于公而言,宁岳的所作所为确实称得上是酷吏;于私来说,三儿不仅是小六子的亲哥,更是林云轩的好友,此仇必须得报。 林云轩突然间想起了这次出行所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于是他再次开口说道:“对了,石舵主是否知晓三天之前有人行刺宁岳之事?”只见石秦海微微颔首,表示回应道:“这件事情在池州城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当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况且咱们最近这几日所拟定的计划也和此事息息相关。” 听闻此言之后,林云轩赶忙追问道:“哦?什么计划?” 石秦海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此刻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再无旁人之后,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我已经通过漕帮的人脉关系打听到了官府那些人押解刺客上京的时候将会选择走水路,而宁岳那个家伙则是会亲自押送,具体的时间就跟他们张贴出来的告示一模一样,就在四天之后。” “这么说来......石舵主您的意思是要在水路上伏击宁岳?” “正是如此,与宁岳在本地所拥有的守备力量相比,船上肯定会松懈许多,我们池州丐帮分舵的成员大多数水性都很好,再加上我们和漕帮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所以在水上对付官府将会有很高的成功率。” 林云轩听完后内心亦是激动,觉得这个计划听上去相当可靠,如果能趁此机会铲除掉宁岳那就再好不过了,于是立刻回应道:“不知道石舵主是否可以允许林某也加入到这个计划当中?毕竟三儿也是我的好友,这个仇我必须要亲自去报才行。” 石秦海转头看向小六子,只见后者点头表示赞同,接着他便豪爽地大笑起来说道:“哈哈,好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只不过这个计划的风险确实极大,稍有不慎不但无法成功反而可能会成为官府的刀下亡魂葬身鱼腹之中,亦或是让宁岳那个混蛋逃脱掉而导致我们自己反被通缉追捕,你真的已经想清楚决定好了吗?” “当然。”林云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从丐帮出来,林云轩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复,这三天来自己也是想了很多,结果却是连接触到宁岳的方法都很少有,刺杀的话,那个被抓起来的倒霉蛋已经给自己做的最好的示范,但丐帮这次提出的方案却是有实实在在的可能性,而且还不低。只能说不愧是人数众多的大帮派,比起一个人来说能做的无疑要多太多,这件事也让林云轩不禁考虑起是否要再加入一个宗门修行的必要性。 …… 浮阳山顶峰上,少女静静地立在峰巅。她身姿轻盈,衣袂飘飘,宛如不沾凡尘的仙子。手持一柄长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剑舞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气势,犹如一场华丽的表演,却又充满了杀伐之气。山风吹过,长发随风舞动,与剑势相互呼应,身姿在山间若隐若现,每一次挥剑都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暗含玄机。在这高山之巅,少女想着追求这剑道的极致,却始终心绪如乱麻,直到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翎儿,你的剑法又退步了。”白须老者在苏翎身后说道,而后者也是停下了手中动作单膝跪地不做应答,“看来林小子始终是你心障,一日没有解决你的剑法便一日不会再精进半步。” “弟子……只是今日有些走神而已,并无大碍。”苏翎咬着嘴唇否认老者的话语,但那低垂眼眸包含的忧伤之情却又是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老者没有去反驳,而是也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剑,说道:“提起剑来,与我对练。” “……是” “剑法之道,不仅在于招式的精妙,更在于心境的修炼。”老者轻声说道,“而你的心,乱了。” 老者缓缓抬起长剑,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与剑的存在,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长空。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带起一阵阵锐利的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斩成了两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既有雷霆万钧之势,又不失行云流水之美。剑锋所至,似乎连光影都为之黯然。 “剑术之道,贵在心静如水,意动如风。剑虽利,却不在锋芒,而在于心。” 苏翎被老者凌冽的剑术攻击的只有拼命防守的份,直到老者说完那句话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攻势,才有机会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二人的剑越来越快,仿佛化作了两道光芒,在空中交错飞舞。 最终,苏翎的剑被老者挑落在地,她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的剑,心中若有所思。 “你的心结不解,剑法永远无法达到巅峰。”老者收起剑,语重心长地说,“为师能教你的都已教给你,你的心障,需要你自己去解。” “我自己去解……?”苏翎不解的望着老者,不知他话中何意,老者却没有再过多解释,而是收起剑头也不回地下山而去。 直到老者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山间小道的雾气之中,一句话悠然飘入苏翎的耳中: “下山去找他吧。”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让她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之中,鲜血顺着指尖流淌而出,而她却浑然不觉。下山找他......?可是自己明明答应过掌门,永生永世不会再与他见面。就算违背誓言,如今的自己,真的还能够再与他见上一面吗?就算见到面,那时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要质问他为何要做出那些事情,为何要背叛师门吗......? 苏翎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愈发混乱起来,心中既充满了对与小师弟重逢的无限期待,又充斥着对两人可能反目成仇的深深恐惧。她就这样在山顶静静地坐着,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一直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她只是呆呆地凝望着远方那翻腾的云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收入眼底。直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黑暗的夜空,苏翎才缓缓站起身来。 轩儿,再等等我。 卷一:月黑风高杀人夜 昏暗的牢房寂静无声,只有水滴偶尔从潮湿的墙壁上滴落,打破这沉闷的宁静。少女跪坐在地上,双手被镣铐紧紧地悬在半空中,手腕处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大人,奴家真是无辜的,给我解开这眼罩嘛~老是见不到光难受死了~”白风萤尽管被拘束着,语气却是极具媚态地对牢房外的看守娇嗔道。 看守冷哼一声,一个个依旧背对着她说道:“省省吧妖女,你这眼睛古怪的魅惑能力我们兄弟几个可是先前领教过了,要不是中途少林寺的师傅刚好进来替我们解开,就中了你的计了。” “呵呵~奴家哪有什么魅惑之术,完全是大人们想多了,只是给我揭一下眼罩让我透透光而已嘛。”白风萤娇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辜与委屈。然而,当她看到周围的人都没有回应时,不禁感到一阵无趣,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些许不满。 她心中暗自思忖道:“这次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那个该死的捕头关系网这么硬,还可以从各大门派借来人手。如今,自己倒沦为阶下囚。” 不过已经过去五天,想必阿娘她们应该快要找到这里了。想到此处,她的心情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本的些许郁闷也渐渐消散。 其中一名看守听到了身后淅淅索索的动静,忍不住好奇地偷偷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只见白风萤独自一人还能傻呵呵地笑着悠然自得,仿佛完全没有被囚禁的焦虑与不安,不禁暗暗嘀咕:“这巫教的人果真和传闻一样修炼邪术导致脑子坏掉了,被关在大牢里居然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傻乐呵。” 而此时,在打着下山去寻回秘卷和洛雨剑的理由,苏翎也是顺利离开了浮阳山,只是说着“顺便”再去见一面自己那小师弟。然而,时光荏苒,如今已过去许久,谁又知道他现在在哪呢。唯一的线索也只剩当初送他去的那个小村子,好在离浮阳宗也并不是特别远,两三日的路程就能到,当初自己送师弟去那是否也是猜到自己会有忍不住偷偷去寻他的那一天呢……? 想到这,苏翎的脸颊不自觉的微红一些,双手猛地一拍脸颊,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给暂时清空,踏着轻功便朝着杏花村的方向而去。 三日后的清晨,苏翎远远地便望见了杏花村村口的那棵银杏树,但就这咫尺的距离,让她愣是在原地踏足了半炷香的时间,脑海中不断模拟着等下见到林云轩时候的场景,自己应该第一句话跟他说什么呢…… “你这叛徒,快把秘卷和洛雨剑交给我,我带你上山和掌门请罪……”不行不行!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伤人的话!! “师弟,好久不见,我来顺路看看你”这样的话会不会又显得太疏远了……? “轩儿,你过得可好……?”想到这里,苏翎的脸色不禁微微一红。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为何此刻却让她感到格外羞涩?明明和师弟分开不过大半年的时光,为何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苏翎蹲在地上把脑袋埋进了胳膊中,感觉现在的自己心境比先前与师傅练剑时还要紊乱,怎么就单纯打个招呼就那么难呢。 “姐姐,你怎么了,是头疼吗?”稚嫩的童声把苏翎那飞往天际的思绪又给拉了回来,抬头只见有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的小女孩真在略有担心的瞧着自己,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发髻,上面插着粉色的小花,肌肤如雪般细腻柔嫩,仿佛能掐出水来,身旁则跟着一只灰色的小奶狗在摇头晃尾。 苏翎依旧是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站起身来,微笑着对眼前的小女孩回道:“姐姐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小女孩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苏翎,心想着这个姐姐可真好看啊,就像娘亲给自己讲的故事里的仙子,苏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啊?” “我叫花花,这是我的朋友小白”说罢花花把小奶狗抱起举到身前给苏翎看,苏翎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奶狗,说道:“可它明明是一只小灰狗。” 花花不服气地把奶狗抱得更紧了些,答道:“谁说小灰狗不能叫小白的,这可是轩哥哥给它取得名字,虽然他说的什么‘白云苍狗’我不太听得懂就是啦。” 苏翎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愣了,随后忙问道:“你说的轩哥哥是林云轩吗?” “嗯?对啊,姐姐你认识轩哥哥吗?” 果然是他……他还在这,太好了。苏翎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自己没有白来一趟,最重要的是自己真的能够在这么久后再见上他一面。 苏翎蹲下身子,也摸了摸这小灰狗的脑袋,此刻突然觉得它很像刚入门时候的林云轩,从街上给他带回山上时也是浑身灰不拉几脏兮兮的,洗完澡换上了宗门的白色长袍后又跟换了个人一样,自己好像突然也明白他为什么会给一只小灰狗取名叫小白了。 “我是你轩哥哥的师姐,今天路过想来看看他,你能帮我去叫一下他过来吗?” 花花摇了摇脑袋,撇嘴说道:“他现在不在村子里,都快三四天没回来了,听爹爹说好像是在城里办什么事。”听完,苏翎有了那么点小失落,不过好在池州城就在村子附近,也就一会儿功夫。在告别花花后,苏翎便又向着池州城而去。 …… “石舵主。”林云轩如约在当日来到了码头,对早已等待在那的石秦海做了一鞠,后者见后点头会意接着便又指挥着手下往船上搬运着一箱又一箱的物资,而部分箱子从中漏出了一些黑色粉末。 林云轩好奇的凑上去打量着满船的木箱,问向一旁的小六子,道:“这是什么?闻起来有点熟悉,好像有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小六子听罢嘴角一咧,凑近林云轩耳朵说道:“这个就是今晚的绝招,特地从泉州港口那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火药,听说是当地元妙观的道长在炼丹时候弄出来的,当年差点给整个炼丹房炸塌。”听闻,林云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这满船的火药,怕不是能给那姓宁的炸的尸骨无存。 听起来是很不错……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到宁岳的船上?林云轩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这火药威力大归大,但如果不能近距离爆炸,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号的烟花恐怕。小六子像是提前猜透了他的心思,随后说道:“我们之所以选择上午出发,正是因为要做前期的准备工作。根据漕帮提供的情报,我们已经确切掌握了宁岳那艘船的航行路线,它必定会在夜间穿越峡区。那里地势险峻,江面两侧均为陡峭的山石,只要利用火药进行定点爆破,就能暂时阻塞住江水的通道。待到他们的船被迫停下之后,我们的人手将会从上游驾驶满载火药的小船顺流而下。当接近那恶贼的船只时,再使用火箭引燃炸药,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办多了” 看着小六子那自信满满的样子,林云轩不禁感到一丝钦佩。如果换成他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恐怕很难想到这些办法。现在按照小六子所说的去做,或许这里甚至连一个伤亡都不会发生。 随后,林云轩便跟着船队忙碌起来,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停歇下来。他们静静地潜伏在峡区两侧的隐蔽处,等待着宁岳的船只经过此地。仿佛是上天也在帮助他们一般,白天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到了夜晚却突然升起了浓雾,皎洁的月光也被云层遮挡得严严实实。这样的环境变化,无疑为林云轩等人提供了更为理想的隐蔽和埋伏条件。 风高放火天 月黑风高杀人夜。 “老大!他们的船估计还有半柱香的时间就要到了!”芦苇丛中,丐帮的一名探子在石秦海耳边轻声说道,一行人听此都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只见在稀疏的月光中,一艘足有两层楼高的大船破开迷雾缓缓驶来,犹如一头巨兽一般,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巨大的船体在江面上投下了一片阴影,仿佛要将整个江面都笼罩其中。甲板之上的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四周的江水,使得整艘船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随着大船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突然,只闻一声脆哨响起,前方的山体两侧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无数山石在爆炸中滚滚而下,落入江水之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这些山石迅速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阻隔了江道。与此同时,宁岳那艘船上也瞬间鼓锣大噪,警报传呼之声不绝于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船舱底部的白风萤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嘴里喃喃自语道:“吵死了……什么动静,是师傅她们来了吗?” 宁岳此时登上了甲板,眺望着远处被截断的江道,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下令让船只停止前进,并命令全船戒备起来。而林云轩一行人则等待着时机成熟,他们按照之前制定好的计划,放出装满火药的小船,顺着江水向下漂流。不出所料,这些小船渐渐靠近了运送船的附近。 只见石秦海与几名丐帮弟子一同张弓搭箭,点燃箭头处的火油后,箭矢如流星般极速射出。下一刻,冲天的火光和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巨响瞬间笼罩了整个峡谷。浓烟逐渐散去,江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但却并非预想中的那般将整艘船炸飞上天。船体只是外部的木质结构遭受了严重的损坏,只有一小部分人员出现伤亡情况。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宁岳竟然毫发无损地依旧站在甲板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仔细观察,可以看到船舱内部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石秦海见状,不禁一拍大腿,怒喝道:“该死!这狗贼居然提前有所防备!丐帮兄弟们,跟我一起提着刀子上船!” 本身完美无缺的计划最终还是出了些差池,完美的伏击不得不改成了近身肉搏战,乌泱泱的几十人一跃入水,叼着兵器就向船游去。 “哼,不知死活的巫教余孽,放箭!”宁岳冷哼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愤怒。他抬起手,向身后的弓手们发出命令。瞬间,弓弦紧绷,箭矢如雨点般飞向攻船的丐帮弟子。 只见箭矢呼啸而过,带着凌厉的气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许多丐帮弟子。他们中箭后,身体失去平衡,纷纷坠入水中。一轮齐射过后,水面上泛起一片片红色的水花,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残酷。 林云轩等人艰难地登上船只,此时船上只剩下二十余人。他们目睹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然而没有一人退缩,而是毅然决然地投入到近身战中。 刀光剑影在火与浓烟中交错闪烁,甲板上鲜血四溅,不时有人倒下,或者官兵,或者丐帮弟子。小六子也身中四刀,最终倒在了林云轩的面前。这一幕让林云轩心如刀绞,他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阳樊血战,那些血腥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此刻的林云轩,浑身染满了鲜血,他的衣衫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怒火,仿佛变成了一个从地狱中爬回来的恶鬼。手中的苍狼长剑闪烁着寒光,上面沾满了鲜血和碎肉,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无尽的杀意,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战场上。 “林小子!你轻功了得!别管这里,速去击杀了宁岳这狗贼!我刚注意到他往船舱内去了!只要他一死整条船的军心就瓦解了!”石秦海一刀将面前的官兵劈成两半,对已杀疯半入魔的林云轩吼道,这也将后者拉回了现实中,对!我不能死在这,至少也要拉上宁岳这个罪魁祸首! 林云轩踏着轻快步伐,像是火中的鬼魅冲入船舱,相比甲板上,舱内的官兵人手显然少了很多,甚至有部分怯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人,林云轩没有去管这些人,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宁岳! 在一路的砍杀中寻找着宁岳的身影,最终误打误撞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房间内,整个大门都被铁链紧锁着,林云轩猛地一剑砍断踹开大门,持剑冲入内,却未发现宁岳的身影,正打算去搜寻下一间时,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阿娘,是你吗?你来救我了?” “……?”林云轩警惕地凑近角落里,借着外面的火光眯眼朝声源望去。 “是你?!”林云轩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不禁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感觉。没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个曾经让他吃尽苦头的妖女白风萤!然而此刻的白风萤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她的模样狼狈至极,衣衫褴褛、脏乱不堪,双眼更是被黑色布条紧紧蒙上。若不是那张仍旧带着几分稚嫩且独具魅惑的脸庞,林云轩恐怕根本无法将眼前之人与昔日那个嚣张跋扈的白风萤联系在一起。 白风萤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微微一侧头,口中喃喃自语道:“男的?不对......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未等她思索完毕,林云轩便迅速伸手,一把扯下了她眼上的黑布。当白风萤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是你!那个倒霉蛋!” 听到这句话,林云轩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刚想要破口大骂,却被门口传来的一阵掌声打断。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宁岳和两名手持棍棒的僧人正站在那,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巫教的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啊,胆子大到敢袭击官船!”宁岳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风轻云淡地说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场景,最后落在了林云轩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听闻巫教只收女子,怎么今天来的全是男的?”宁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屑和嘲讽。 林云轩见到这个昼思夜想的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死死地盯着宁岳,眼中的恨意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开口道:“你不记得我了?” 然而,宁岳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愤怒,只是稍稍思索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道:“不记得,能让宁某记得的人,要么长得花容月貌,要么就是当世怪胎。可惜,你两个都不占。” 林云轩听着宁岳的回答,心中不禁一阵好笑与悲伤。自己与此人有着深仇大恨,甚至可以说是不共戴天。可如今,这个他视为最大敌人的人,竟然压根儿就不记得他了,这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想到这里,林云轩对宁岳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层。不仅仅是因为宁岳忘记了他,更是因为从宁岳的态度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冷漠和无情。这意味着宁岳根本不会在意那些被他陷害的人,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关心,这种无视他人痛苦的行为,让林云轩感到无比的愤怒 “我的朋友死在你手上,你欠我一条命,得还。”愤怒到极点反而说出来却冷静了很多,不包含任何情感。 “宁某不曾杀过任何人。”宁岳微微一笑,就如同他说的是事实。 林云轩被他的话惹得发笑,提剑指向宁岳,说道:“那你就下去和阎王说吧。” 卷一:月色如血 “只怕阎王今天收的不是我。” 宁岳话音刚落,林云轩便脚尖一蹬地,整个人如流星般闪烁而出,护卫在宁岳身旁的两个少林武僧也是应声而出,宁岳悄然退至门后。昏暗的火光下,三人在狭小的房间内生死缠斗。 林云轩紧握手中的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只见他身形一闪,如赤火恶鬼般冲向其中一名武僧。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武僧举起木棍,精准地挡住了这一击。 碰撞的瞬间,火花四溅。 林云轩顺势一转,剑如疾风,连续刺向武僧,后者侧身躲避,手中的木棍如旋风般挥舞,与苍狼剑交相辉映。 另一名武僧则迅速跃至主角身后,举起少林棍猛力砸下,其气势如泰山压顶般磅礴。林云轩察觉到危险,脚尖一点,身子向前倾倒,同时挥剑向后劈去。 剑与木棍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借着反作用力,林云轩一个翻身,再次与两名武僧展开激战。 船舱内气氛紧张,三人的呼吸声和兵器相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云轩只感觉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得心应手,如苍狼奔袭荒原,每一剑都带着我生你死的决意而出。 但两名武僧不愧是师出同门,一攻一守,配合默契,不给林云轩丝毫喘息的机会,只见少林棍舞动如飞,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并不断往前推进,双拳难敌四手,林云轩也逐渐被逼退到角落之中,艰难招架,只要有一丝松懈与破绽就会被彻底击溃。 “呆子!快把我的锁链斩断!你我二人联手才有一线生机!”身后的白风萤见林云轩逐渐落入下风,便着急朝他喊道,后者听罢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抓出攻势的间隙闪身一个测滚到她身旁,只听一声清脆的铁与铁碰撞之声,束缚白风萤的锁链应声而断。 “别趁机背后捅我一刀就行。”说完,林云轩便再次冲杀到两人身前进行缠斗,而白风萤却是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活动完筋骨才悠闲地踏步向那焦灼的战局之中。只听那呼啸的风声擦耳而过,其中一名武僧哪怕已经横棍阻挡,也愣是被白风萤那极为霸道地一脚踢退数步,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关了本姑娘这么久,今天就拿你两这秃驴出气!”如果说林云轩先前与二人的战斗是实打实的技法比拼,那白风萤整个人的战斗风格就是一个字——“乱”。只见她一会儿手作爪状向武僧心脏掏去,一会儿小腿又似利刃由上而下劈下,主打一个毫无章法,而且大部分手段都是冲着武僧的下盘攻去,可谓对男子来说阴冷至极。 但偏偏是这凌乱不堪的套路,打到后面却好似与林云轩的剑法相辅相成,加之二人本身轻功修为都不低,二对二的情况下,那少林棍几乎没有触碰到他们的机会。到后面二人竟是反转了原本的局势,两位武僧被压制着打,反成了没有招架之力的一方。 白风萤凌空一跃,双腿如旋风般踢出,一僧举棍相迎,却被踢得虎口发麻。林云轩趁机挥剑,直刺另一僧,剑势如虹,尽管后者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剑风所伤,木棍也被斩断。武僧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半截木棍。白风萤也抓住机会双腿如闪电般连环踢出,武僧们避之不及,被踢中后连连后退。林云轩紧跟着趁势而上,剑势一挥,武僧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武僧捂住伤口,喘着粗气,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沉声说道:“宁施主,我与师弟修为有限,今日只能帮到这了,告辞!” 宁岳倒是没有因二人的败退感到恼怒,自觉地让出过道,和声说道:“大师今日辛苦了,宁某铭记于心,改日必亲自上贵宝寺登门道谢。” 林云轩与白风萤死死地盯着宁岳,一直保持着警戒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确定了那两个武僧已经离开了房间,此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胶水一般。 沉默持续了许久,最终还是白风萤率先打破了僵局。她咬了咬牙,有些不耐烦地低声催促道:“呆子,你再不动手,我可就要自己上了!”话音未落,她便如同划破长夜的流星般猛地冲了出去。只见她身形一闪,瞬间便来到了宁岳身前,双手宛如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朝着宁岳刺去。 见到白风萤已经动手,林云轩也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眨眼间,两人距离宁岳已是近在咫尺,眼看着剑身即将砍上对方的脖颈。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岳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林云轩和白风萤顿时愣住了,不禁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宁岳是如何离开的,仿佛他突然之间变成了一缕轻烟,飘散在了空气之中。正当两人迷茫之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重新介绍一下,在下宁岳,师承京师南宫,请赐教。” 南宫?!就是林云轩这个读了半吊子书的人听到此名后也是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洛邑京师那个最为强大且具有影响力的氏族。他们不仅是当今天子的恩师,更是那威震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残星刀法创始宗门。而眼前之人竟然…… 还没等林云轩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汹涌而来,将他狠狠地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刹那间,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一般,剧痛难忍。 林云轩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宁岳身上。只见对方甚至连刀鞘都没有抽出,就已经将自己打得如此狼狈不堪。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宁岳一直在隐藏实力。而自己能够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对方没有亲自动手。 再看另一边的白风萤,她同样被宁岳的刀法逼得节节败退。尽管白风萤的修为比林云轩略高一筹,但面对宁岳凌厉无比的攻势,她也只能全力防守,勉强抵挡住而已。宁岳此时展现出来的实力显然远不止如此,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是用一只手挥舞着刀鞘,而另一只手则背负在身后,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宁某说过,不曾杀过任何人,至少不会在我的刀下。”宁岳一边斩击一边风轻云淡地说着,“我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吧,免得遭受皮肉之苦,被我挑断手筋脚筋。” 见白风萤落入下风,林云轩擦掉嘴角的血,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继续战斗。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散架了一般,完全无法动弹。随着又一声空气被冲击的巨响传来,眼前的白风萤也被击飞出去。巧的是,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半躺着的林云轩怀里。 “起……起开!”林云轩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这句话,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而怀里的白风萤则惨然一笑,回应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惜本姑娘现在全身疼得要命,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这次就算你这个呆子占了大便宜了……”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们两个居然还有心思调情,真不愧是一对恩爱有加的小情侣啊!实在是令宁某好生羡慕。也难怪你们宁愿冒着被官府通缉的风险袭击官船,也要来营救这位巫教的小娘子。”宁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真心打趣,还是在出言讽刺,只见他一步一步地向着两人走了过来。 “你……你说什么鬼话,谁和她是情侣,我只是单纯地想你死罢了!”尽管此时此刻的林云轩已经疼得死去活来,仿佛连魂魄都要离体而去,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回怼了过去。相比之下,白风萤却没有再次开口反驳,只是静静地背对着林云轩。 宁岳将手中的横刀重新悬挂在腰间,然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地上的林云轩,冷笑着说道:“无论是想要杀我,还是想要救人,今天你们两个都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等到了京师,一切就明了了。” 就在林云轩觉得今天可能要栽在这里的时候,原本嘈杂混乱、充满厮杀声的船舱和甲板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这诡异的景象让一旁的宁岳立刻警惕起来,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紧接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那是木板被踩踏后发出的声音。 “宁捕头,别来无恙啊。”一群身穿黑色纱衣长袍的人出现在房间门口,为首的人缓缓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庞。 “霜清寒霜司主,没想到时隔三年我们又见面了。”宁岳看到来人后,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似乎对这位被称作霜司主的女子颇为熟悉,甚至还能轻松地跟她打招呼。而霜清寒同样微微点头示意,回应道:“三年前见到宁阁下时,你还是南宫宏的入门弟子呢,没想到如今竟然已经继承了他的衣钵,将这残星刀法修炼到如此境界。” “哪里,比起我师父的大成境界,我不过才领悟了其中七成罢了。”宁岳此时完全展现出一副谦逊有礼的君子风范,这让一旁的林云轩明白为何民间会对宁岳有如此高的评价。 霜清寒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在陌生少年怀中、脸色微微泛红的白风萤,轻轻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今日之事,咱们就长话短说吧。清寒我此次前来,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要带走这不成器的师妹。” “请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宁岳竟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十分大方地让开了道路,“既然你们能够来到这里,那就说明这艘船上应该已经没有其他官家的人了。宁某从不打没胜算的仗。” 霜清寒冷冷地领着身后一群人走到白风萤面前。后者刚刚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脑瓜顶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粉拳。霜清寒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等回到门派里,再好好收拾你!能自己走路吗?” 白风萤痛苦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霜清寒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令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教众将白风萤扛起来,放在其宽阔坚实的肩膀上,准备带着她离开此地。 白风萤被扛在肩上,临走之际,她那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飘散的手指微微抬起,有气无力地指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林云轩,声音细若蚊蝇地道:“师姐,还有他,一起带走……” 霜清寒皱起眉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胸前衣服已被吐出的鲜血染红、满脸都是垂死之态的林云轩。心中略感嫌弃,但终究还是挥挥手,示意手下将他一同带走。尽管林云轩似乎有些不情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强行架走。 “那宁捕头,清寒就此别过。”霜清寒向宁岳抱拳道,随后转身带领众人离去。话音刚落,这群人便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了昏暗的船舱内,只留下宁岳和死一般的寂静。 …… “师弟,你到底在哪呢……”苏翎站在桥上,望着两岸的万家灯火,心中不免生起落寞之情,从入城到现在,寻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一丝师弟的消息。在她暗自叹气的时候,肩膀被人猛然撞了个踉跄,歪头一瞧是个乞丐打扮的小孩,一边狂奔一边对远处行乞的其他人急切高声喊道:“不好了!舵主和小六子他们都死了!这城里不能呆了快跑!” 谁死了?苏翎对这小乞丐说的话虽然略有好奇,但也不是那么重视,多半是街头协斗抢地盘之类,只是这莽莽撞撞的样子像极了小师弟以前。苏翎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想起了与小师弟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他们曾经一起经历了无数点点。而如今……想到这双眼之间又挂上了一层阴云。 那遮蔽皎月一夜的乌云此刻也忽得散开,河面驶船路过的船夫轻轻摇着橹,不经意抬头一瞥桥上的苏翎,霎时间愣住惊为天人,那月光如轻纱般洒落在她身上,肌肤在月光下白皙如玉,微皱柳眉,眼神中一抹忧愁依旧不能遮掩她那如星辰般闪耀温柔的眼眸。 “好漂亮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在思念哪家的情郎。” 卷一:人生大梦 今日是在城里呆的第三天了,别说和师弟见上一面,连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自己几年存下来的钱居然这么快就见底了。苏翎瞅了眼自己手上几两碎银,重重一叹气,自己真是常年待在山上,偶尔下山也只是在镇子里晃悠,没想到如今城里世道这么险恶,能在镇上吃三碗面的价格到这只能买一碗还是素的,最关键是小偷技术居然与时俱进了吗,自己钱包被偷居然丝毫没察觉,要不是袖子里还留了点只怕自己现在已经是真正的一贫如洗。如今……比起去找师弟还是优先考虑去赚点银子吧,不然可能灰头土脸地再回山上了。 苏翎想是这么想的,但转念一想自己除了会点剑法外,在山上好像别的也没做过,修为是有的,但好像并不能用来吃饭……想了半天倒是让苏翎对自己更加不自信和颓废了,临近午时也没想到什么太好的赚钱法子,只能在路边摊买了个最便宜的馒头边啃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里闹市的广场之上,忽得一阵锣鼓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只见十几人围着一块空地起哄叫好,还不时往里砸着碎银,顿时引起了苏翎的兴趣。 “麻烦,借过一下……借过……”苏翎的声音和蚊子哼差不多大,微红双颊厚着脸皮也往里挤了进去,一旁围观的人见这么如花似玉还带着阵阵幽香的美人也来看热闹,自然是乐得让开一条路给她放了进去。 等到了里面方才发现是一个卖艺的戏班子,一赤裸上身的大汉胸口架着一块石板,另一人提着铁锤跃跃欲试,苏翎也明白过来他们是在表演胸口碎大石,以前和师弟偷偷溜下山逛庙会时候见过,还记得那时候的他突然来了兴致非要也试试拦都拦不住,结果最后还是口吐白沫地被自己背回了山上…… 不过这人明显比师弟要熟练很多,轻松推开碎成几块的石板站了起来冲周围人拱拱手,接着就是白花花的碎银子从四周被掷进场内,老实讲,看得苏翎很眼红。 对了,自己这一身修为也可以卖艺赚钱啊!苏翎脑中瞬时灵光一闪,在众人的注视下又挤了出去。下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广场的一个偏僻角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将剑从鞘中拔出扭扭捏捏地便开始准备舞剑,仅是这番就让苏翎感觉已经快耗尽自己此生最大的勇气和羞耻心,仿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处刑, 只是结果与苏翎所想的略有差距,的确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但几乎所有人都只是认为这么一位白衣飘飘如同仙子般的美人只是兴致来了在练习剑术,为了不被打扰甚至专门挑了块偏僻地,加上她本身那清冷绝世的气质,自然没几个人敢靠近,少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也是装作从她那路过一瞥容颜随后便加速逃离。 “哈……哈……”舞了半天剑累得苏翎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弯腰撑着腿不住喘气,“情况……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啊……”自己这强压着羞耻在这忙活半天,结果一分钱没赚到,师父,城里真的不好混! “姑娘的剑舞得真漂亮!”身前传来的声音让苏翎又打起精神,自己的第一单生意要来了吗?抬眼一看是一左一右两位少女,左边那位穿着华贵,落落大方,透露着一股大家之气,右边另一位同样穿着光鲜,虽不如左边那位华丽却也是裁剪得体。 苏翎对二人施了一礼,说道:“过奖了,你们还是到现在为止唯二两位客人呢。” “客人?”两位少女互相对望一眼,再打量着苏翎,眼中满是疑惑之色似是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我……在这舞剑半天了想着也学他人卖艺,但不知是我的剑法太差还是什么,除了二位都没人来看……”说到这,苏翎羞涩地抿了抿嘴,但听闻她诉说后的两人却是相视一眼,接着掩面而笑。 穿着华贵的那位凑上前微笑着说:“并不是,姑娘的剑法是小女子见过最飘逸灵动的,好似蝴蝶纷舞,至于说的没人来看……应该是他们都和小女子一样以为你是不想被打扰才不敢上前来,我二人也是见你停下休息才方敢上前。” 得知自己闹了个乌龙,苏翎脸上羞红更甚,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却在准备动脚飞奔时被那少女搭话道:“小女子名叫魏婉蓉,身旁这位是我的贴身侍女晴儿,听姑娘先前所说应该是近期比较需要钱财?正好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护卫,希望姑娘能考虑一下。” “护卫?”苏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一个工作机会,“可以是可以,不过能麻烦魏姑娘告知一下具体内容吗?” 魏婉蓉见苏翎没有拒绝也是展露出欣喜之色,说道:‘自然可以,不过这里人多眼杂,姑娘可否与我二人一同回府再详细告知?” “自是没问题,那就麻烦姑娘带路了。” 踏入魏府的那一刻,苏翎不禁感叹:“好大的宅子啊!”眼前的建筑气势恢宏,庭院深深,透露出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跟随魏婉蓉走进厅堂,待双方落座后便开始向苏翎说明工作内容。据魏婉蓉所述,魏家前当家也就是她的父亲曾经是江南地区首屈一指的瓷器商人,经常奔波于江南和大理之间。然而,世事无常,一次应邀前往某位官员家赴宴时,魏婉蓉的父母以及大哥、二哥一同遭遇贼人毒手,纷纷殒命。如此一来,庞大的家业便全部压在了这个柔弱女子身上。 近来,由于业务需要,魏婉蓉必须亲自前往大理协商后续合作事宜。考虑到路途遥远且充满变数,为确保自身安全,她不得不寻找可靠的护卫陪同出行。而这,便是她找上苏翎的原因所在。 听此,苏翎不禁对魏婉蓉的遭遇深感同情,于是毫不犹豫地欣然答应下来。魏婉蓉见状,心中对于苏翎如此爽快的应答感到十分满意,当下喜笑颜开地吩咐下人赶紧去准备晚宴,要盛情款待苏翎这位贵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魏府内灯火通明,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当晚苏翎在魏府住下,独自待在房间里,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为明日的行程做准备。回想起从前,自己跟随师傅他们最远也不过就是去了一趟扬州而已,但如今此番下山,竟然连师弟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就要远赴那遥远的异国他乡……想到这里,苏翎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和郁闷之情,随后便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心态,继续专注于整理行装。 …… “轩儿,快醒醒,快醒醒!”林云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曾经的弟子房中,身边的师兄师弟早已起床不见身影,而苏翎却是坐在他的床边关切地瞧着自己。 “师姐……?你怎么在这?我不是……”不是什么呢?自己明明一直待在山上和师姐他们在一起,林云轩有点想不通自己刚才后面想说什么。苏翎有些担忧地望向他,开口问道:“向来你都是第一个起床的,怎么今日甚至没去参加晨练?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云轩摇了摇头,对苏翎回以微笑:“没,估计是今日有些累着了,还劳烦师姐关心亲自跑来一趟。”苏翎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故意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回道:“还说呢,你都不知道晨练时我有多担心,结果找来发现你在睡懒觉,下次可得补我一瓶桃花酿!” “好说!师姐就是要十瓶我也给你偷来!” “你啊,就是嘴甜,不过偷来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再看到你被掌门吊起来打在替你求情。” “再?”林云轩听闻愣神了一会儿,不明白苏翎为什么要用再字,后者却是像没听到他的反问,自顾自的拉着他便再往外而去,林云轩便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林云轩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在山上一晃就是六年过去了,六年间自己修为层层进步,逐渐成为了整个浮阳宗实力最高强的人,受到掌门青睐成为了和苏翎一样的入门大弟子,整个宗门对自己是礼敬有加,走到哪都会被人尊称一声“林师兄” 而又一眨眼的功夫,林云轩正站在里屋门前,房间内红烛高照,高挂喜绸,鲜红的双喜字贴在床头,再顺眼望去,只见她穿着华丽的嫁衣,端坐在床边娇羞地低着头。林云轩缓步走去,内心无比欣喜与激动,是啊,她嫁给自己了,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牵着她的手,领着坐到桌前,往二人杯中倒满桃花酿,交杯而饮。 佳人见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夜伴花眠。 林云轩只感到自己的双手在不住颤抖着,内心却是满满的期待与欣喜,此刻意味着从此开始他们两将会携手共度一生,白头偕老。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那红艳的盖头—— “呆子,你看我今日美吗?” “……!”林云轩猛然起身,被刚才的场景惊出一身冷汗,怎么是她!盖头下的脸怎么会是白风萤那个妖女?!还好是个梦。努力平复着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床铺柔软舒适,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而整个屋子都点缀着不知名的紫色花藤。这又是哪?林云轩心中满是疑惑,这种陌生的感觉似曾相识,上次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况,自己被苏翎带去了杏花村。这一次呢?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和白风萤被宁岳双双击败,生死一线之际,有什么人出现,硬生生将自己带走了。 不过对比之前,这次自己的身体状况明显好很多,不仅没有感到哪不舒服,甚至连身上的伤口也消失不见。借着强烈的好奇心,林云轩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那遍布四处的紫色花藤,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而在门口的小溪边,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那洗着蔬菜。 “这位大哥,请问……”林云轩试着向那个身影打招呼,打算询问一下现在所处何地。然而,当那位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的时候,林云轩却被吓得不轻,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叫谁大哥呢?!”那粗犷的身形配上一般女子的声线,着实有些吓人,再仔细端详那人的脸,虽骨架较宽但明显是一面容姣好的女子。她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地说道:“亏得我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扛回来,你这家伙居然这么没有礼貌!” “抱......抱歉!睡太久了脑子还没从迷糊里清醒过来!”林云轩赶忙道歉,他见过美若天仙的,比如苏翎,也见过丑陋至极的,比如当初山下村子里的赵大婶,但身形和面容如此不搭的,还是头一次见,也不怪他会认错。 “没睡醒就去多睡会儿!什么眼神啊?!”那女子明显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放下手中的衣物便叉腰对林云轩开始指指点点,应该是对他先前认错性别很是不满,接着便是连环炮般毫无素质可言的怒骂,吓得林云轩不知不觉紧贴着房门有点想再躲进去。 “师姐!我来找你玩啦!”突然之间,白风萤像一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兔子,一蹦一跳地从屋后的小路上跑到了魁梧女子身旁,然后下一秒便瞧见了那个正被后者不断怒斥而害怕得紧贴在门边的林云轩。 “嗯?你这呆子竟然已经醒过来啦。”当看到林云轩的时,白风萤有些惊讶地说道,而林云轩也终于将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完全拼凑完整——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被赶来救她的邪教同党给强行抓来的。 白风萤饶有兴致地绕着林云轩转了两圈,嘴里还啧啧称赞道:“唐师姐这花息散果然名不虚传啊,三天前看你那副模样,还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时间,就变得和没事人一样的。” 听闻白风萤的话,林云轩这才确定的确是他们救了自己的命,但这巫教向来被视为至阴至邪的魔教,又为何要救自己这样一个前浮阳宗弟子?该不会是趁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对自己下了什么恶毒的蛊咒吧……听闻巫教之人最为擅长此道用以蛊惑控制他人。一想到这里,林云轩顿感前途一片黯淡无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起来。 白风萤看着林云轩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看,便歪过头来望向站在一旁身材魁梧的女子,疑惑地开口道:“唐师姐可没跟我说过这药会把人变成傻子呀?虽然这呆子本来就挺呆的,方师姐,他该不会是变成哑巴了吧?” 那个被称作方师姐的魁梧女子听到这话后,狠狠地瞪了林云轩一眼,没好气儿地回答道:“我倒还真是希望他真变哑巴了!”说完,她就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给了白风萤听,逗得后者哈哈大笑起来,贼兮兮地走到林云轩身边,压低声音对他说:“呆子你完蛋啦,方师姐最讨厌别人说她这个,而且她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爱记仇,你就等着晚上吃饭吃一嘴石子吧,嘿嘿嘿。” “我又不聋,你以后要是再背着说我坏话,麻烦说得再小声点儿,你个到处惹事的小怪物!”方师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白风萤,然后将双手作拳压在她的太阳穴两侧,不停地来回摩擦,把白风萤疼得哇哇乱叫。 看着眼前正在嬉笑打闹的两个人,林云轩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完全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简直像是成了背景。 卷一:在那花海中 在二人互相打闹许久后,也许是才注意到还有林云轩这么一个活人在,白风萤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地对他说道:“看你身体也没什么大碍了,我带你转转吧。” “送我回去。”林云轩平静地开口坚定说道。 “这里是摘星宫,哦也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巫教。”白风萤如同没听到林云轩的回复,自顾自的介绍着。 “送我回去!” “我身旁这位是方桦方师姐,这几天都是她在照顾你。” “我说了送我回去!” 白风萤猛地一转身叉腰瞪着林云轩,表情像是要吃人般,吼道:“呸!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本姑娘费了多大功夫才把你救活,不谢谢我就算了还这么没礼貌!气死我了!” “……”林云轩沉默地回应着无言以对,自己这条命本质上的确是因为她才能保住,但面对白风萤这个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罪魁祸首,他实在是不想扯上关系。 白风萤见林云轩也不回嘴,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她,反而更加恼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要不是看你特地来救本姑娘的份上,我才不会让师叔管你这呆子的死活!你不是想走吗,你走啊!我倒是想看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从大理回中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说了我当时不是特地去救你……等等,大理?!”刚想反驳的林云轩在听闻后面所说之后大吃一惊,自己这是究竟又昏迷了多久,居然被她们带到这偏远之地来了?! 白风萤见林云轩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反应,语气有稍稍缓和了些,没好气地说道:“哼,就呆子你现在这状态怕是走不到一半就死在路上了,我们摘星宫自古就不兴欠人情。你想回去也行,但最少在这再呆几天让我师姐确定你没问题后再派人送你离开,不然到时候你死在路边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害得。” 眼下这状况,先不说这巫教大本营自己硬闯能不能活着出去,就是出去了大理国人生地不熟的,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准,林云轩只得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说道:“行,那我们说好,三天后就放我走!还有,别呆子呆子的叫我,我有名字!” “对哦!咱俩也算见那么多次面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叫什么?” “林云轩。” “林云轩……”白风萤楠楠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行我记住了。” 林云轩被她这前一秒还要杀人后一秒又笑若桃花的表情给弄得不知所措,只道是魔教性情诡变不可捉摸。之后便是被白风萤强拉着在这摘星宫内到处逛,见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林云轩又不好扫了她的兴,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着她。 一路行来,林云轩发现摘星宫所在之地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是宏伟壮观的魔教老巢。相反,这里地势险峻,整个宗门都坐落在峡谷之中,每座建筑都沿着山崖峭壁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峡谷尽收眼底,一片紫色的海洋映入眼帘。 这些紫色并非仅仅来自于那些攀爬在屋墙上的紫藤花,还有听白风萤介绍才知道的一种名为“薰衣草”的紫色小花。它们遍布漫山遍野,将整个山谷装点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紫色世界。微风拂过,花海泛起层层波浪,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让人心中不免平静许多。 林云轩不禁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换作一个不了解的人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里是名震中原的巫教宗派所在之地吧。 “漂亮吧?”白风萤拉着林云轩坐到了山坡之上,双手抱着膝盖歪过头望向他,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亦如山谷中的薰衣草。一阵微风拂过,无数薰衣草花瓣在空中随风纷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空中起舞,世界仿佛下了一场梦幻般的紫色雨。 白风萤那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的黑色长发,也随风舞动,如夜空中闪烁的银河。脸上那与往日在外杀人不眨眼时截然不同的恬静微笑,让林云轩不由得看呆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的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嗯。”林云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这声回答究竟是针对这美丽的花海,还是眼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之前白风萤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太过惊世骇俗,也许他真的会因为这一刻而心生情愫。然而,理智最终是战胜了这短暂的想法,不断在心中告知自己,这就像书中所说的那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种心动只是本能反应,并不能代表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薰衣草花丛里坐了许久,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一般。这也是林云轩自从被逐出宗门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宁静时刻。想来真是讽刺至极,给他带来这种平静感觉的地方,竟然是那个害得他陷入如今这般困境的人的家。 时光悄然流逝,林云轩这才意识到身旁的白风萤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他侧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发现这丫头不知道何时已经悄然入睡。她娇小的身躯静静地躺在花丛之中,仔细聆听,甚至能听到那细微的鼾声。林云轩原本想要起身,但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无奈只得又坐了下来。 就好像是被白风萤感染了一样,此时的林云轩也感到眼皮变得异常沉重,那一阵阵轻柔的微风,夹带着淡淡的花香,更是让他的倦意愈发强烈。索性也躺在了白风萤的身旁,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挂满了整个夜空,阵阵清脆的虫鸣声在花田中交织,林云轩才从悠长的梦境中悠然转醒。 “醒啦,咯,接着……” 刚睡醒的林云轩,意识还处于模糊状态,听到这句话后,便下意识直起身子,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脸部遭受了沉重的一击,打得他感觉眼冒金星。 “真笨!”一旁的白风萤一脸嫌弃地看着林云轩,林云轩揉了揉被砸得有些发红的鼻子,心中有些恼火,但又不好发作。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始作俑者,可对方却完全不理会他,反而将头转到一边,似乎根本不想与他对视。 这时,一股诱人的香气飘来,引起了林云轩的注意。他低头一看,放在砸中自己的油纸包里面散发出阵阵香味。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林云轩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当他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东西时,才发现是几块模样颇为精致、宛如盛开鲜花般的糕点。 “这是什么?”林云轩疑惑地看着手中精致的点心。 “唐师姐做的菓子~”白风萤得意洋洋地说着,“醒来的时候看到你还没醒,本姑娘肚子饿得咕咕叫,就跑去她那里‘借’了点来尝尝。” “借?”林云轩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白风萤一捂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有些恼羞成怒地喊道,“你到底吃不吃啊!不吃就还给本小姐,本小姐还没吃够呢!”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抢夺林云轩手中的菓子。然而,林云轩怎么可能会把这到手的食物还回去,他从醒来后就一直陪着白风萤到处疯玩,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为了防止白风萤再次抢走菓子,林云轩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还吐了几口唾沫在上面,惹得前者嫌弃念着“脏死了”。咬下去的瞬间,甜糯的口感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林云轩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赞叹:“真好吃……” 看到林云轩那副饿死鬼投胎般狼吞虎咽的模样,白风萤忍不住笑出声,然而与她的开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云轩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吃着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迷茫地问道:“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是现在这个没心没肺的普通女子,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 “骂谁没心没肺呢!”白风萤作势要冲上去掐死他,但最终还是并没有真的动手,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头顶上方那片闪烁着点点繁星的夜空,轻声说道:“或许两者都是真正的我吧。身为一个普通女子,我当然希望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轻松愉快地生活;可作为摘星宫的圣女,我又必须肩负起自己应尽的责任。” 林云轩沉默地吃着糕点,像是得到了答案又像是没得到,眉头微微皱起,继续问道:“......你当日跟我说浮阳宗的人将婴儿磨成粉末食用也是真的吗?” 白风萤侧过头,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林云轩,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回答道:“真这么想知道的话,回去亲眼看看便是,就看你这被逐出去的弟子有没有胆子了。”声音平静而带着淡淡的嘲讽。 林云轩默默地吞下最后一口糕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白风萤伸出右手。白风萤见状以为他是要拉自己起来,心中想着这呆子倒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呆板,刚想伸手去接,却听到他冷冷地说道:“先把你从宗卷阁里偷的密卷还给我!还有洛雨剑!” 白风萤那原本递到一半的左手顿时僵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暗骂自己真是想多了,呆子就呆子!她咬咬牙,没好气地说道:“那破账本在宫主那,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拿吧,至于那把剑,我给卖了。”说完,她别过头去,不再看林云轩一眼。 “卖了?!!!!”林云轩的脸色瞬间大惊,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白风萤。 林云轩被她的话惊得叫出声,惹得白风萤赶忙捂住耳朵瞪着他说道:“你有毛病啊叫那么大声!不就是一把破剑吗至于吗你?” 林云轩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说道:“那可是我们浮阳宗世代相传的宝剑!你给卖了?!卖哪了?!!” 白风萤恼怒地把他的手挥开,不耐烦地回道:“不记得了,回大理时随便找个店家就丢那了,再说还宝剑呢,你们浮阳宗简直穷酸到家,放一把生锈成那样的剑在那我还以为多宝贵呢!” 生锈的剑?说实话,林云轩自己从未亲眼见过那把传说中的洛雨剑,仅仅是在藏经阁翻阅书籍时偶然读到过相关记载。据闻,此剑乃初代宗主觅得天外陨铁精心铸造而成,历经天池熔炎九九八十一天的淬炼,融入天地灵气,无坚不摧、削铁如泥。其剑身更是常年炽热异常,唯有宗门特制的寒铁剑鞘方可容纳。单从书籍中的描述来看,这无疑是一把举世无双的绝世神兵。然而,怎么到了白风萤口中,却变成了一把生锈的废剑?难不成是故意诓骗自己?可瞧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似乎又不太像在撒谎…… 不管白风萤所言到底是真还是假,如果真的没了洛雨剑,那自己这个叛徒的骂名恐怕就要彻底坐实了,但好在剑仅仅是被卖掉了而已,还有机会能够找回来。就在这个时候,白风萤却再次开口说道:“喂,我说你,明明已经被那些人逐出了师门,怎么还对这些东西念念不忘?不会是打算把它们夺回来,然后哀求他们重新收你为徒吧?要是你真有这样的想法,那我现在就立刻一掌拍死你,以免你继续去助纣为虐!” 听到这话,林云轩恶狠狠地瞪了白风萤一眼,反驳道:“哼,我若是想要回到门派之中,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直接将你五花大绑起来送回去交差不就行了?毕竟你才是元凶!” “呵,你也得有那个能耐才行啊!”白风萤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 “懒得跟你吵,我想把东西找回去主要是为了我师姐,当初是她担保替我寻回这两件东西我才能活着从山上下来。”林云轩一边说着,眼神之中不经意流露出无尽柔情。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白风萤看在眼里。 “……你师姐待你很好吗?”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卷一:谷中闲日 “这样啊......”听完林云轩的话,白风萤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无光,缓缓垂下双眸,凝视着地面上那些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薰衣草。突然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我累了,回去睡觉了。”话音刚落,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林云轩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搞不清什么状况。 在回去的途中,白风萤心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烦躁情绪,只觉得心情异常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每走一步,这种烦闷感就愈发强烈。当看到路边的小石头时,不由自主地狠狠地踢了过去。不知不觉中,白风萤就这样一路踢着小石头回了房间。推开门,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疲惫不堪地扑倒在床上。明明刚刚睡了一个下午,可现在却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提起精神。白风萤紧闭双眼,试图让自己就这么睡着,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林云轩说的话和他的那张脸,怎么都挥之不去。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白风萤闷声不响地看着天花板,心里的烦闷却越来越强烈,于是抓起师姐仿照自己做的大号布娃娃,用力摁在床上,然后挥起粉拳,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 \"叫你提你师姐! 叫你提你师姐! 我要捶死你这个呆子......\" 她边砸边骂,似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布娃娃身上,直到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手来。 白风萤喘着粗气,眼神疲惫地看着床上刚刚被自己蹂躏过的娃娃,又一把将它抓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将头深深地埋进去。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对林云轩生气,或者说是对他口中的师姐生气。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生气呢?他提谁都与自己无关毕竟。自己从被师傅带上山以来,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没来由的烦躁感。 这个林云轩一来,就让自己的心绪变得这么乱,还说自己是妖女。哼!他才是那个从深山里跑出来害人的妖怪!想到这里,白风萤的心情愈发地烦躁了起来,打算强压着自己闭眼睡觉,虽是这么想着,但一闭眼林云轩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不夸张地说,丢人堆里下一秒就能完全被淹没谁都找不出。然而,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却又给她一种如阳光般温暖的感觉。尤其是当自己那夜被困在昏暗的船舱牢房之中时,当他破开房门闯进来的那一刻,自己仿佛在漆黑的夜晚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回想当时的场景,白风萤不禁感到自己的双颊有些发烫,心跳也比平常快了几分,以前的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对,好像还真有过,自己几年前在长白山被那头大野猪追得漫山遍野跑的时候!她在脑海中将林云轩那张略有些黝黑的脸庞与大野猪联系起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心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紊乱不堪。一股困倦感逐渐袭来,在紧紧抱着布偶入睡前,想着明天一定要狠狠地将那个呆子按在地上摩擦蹂躏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阿嚏!\" 坐在山上的林云轩突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心里嘀咕着自己是不是着凉了,随即干脆沿着来时的路下山离去。 翌日早上,林云轩蹲在小溪边正洗着脸,突然被一巴掌拍在背上,如果不是平日里马步扎的稳,就掉水里去了,恼怒地一回头发现果然是白风萤那疯丫头。 “大早上的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亏得我好心来叫你去吃饭。”白风萤没心没肺的反而先责怪起了林云轩,这把后者反而气笑了,也是,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人了,想到这便是懒得跟她计较。 林云轩本不打算随白风萤去吃早饭,但耐不住她那股子怪力,愣是被拽着就走了,如果光看她那小身板,绝对不会想到有这般力气。 一路上被白风萤连拉带拽地给强行带到了伙房,大厅内已经来了不少巫教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桌旁边吃早饭边聊天,气氛甚是融洽。而这反而让林云轩有点不太适应了,毕竟此前只当白风萤是异类而已,看到此景后忍不住小声对一旁的白风萤悄悄说道:“你们这,真是巫教?” “是啊,难不成还有冒充我们摘星宫的不成?师姐!来八个肉馒头两碗烧豆腐两碗蘑菇汤还有……” 没一会儿,林云轩的面前就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他只觉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问道:“你确定这是早餐?” “难不成还是午餐?”白风萤张开小嘴,一口咬在肉馒头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嘴里还咀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只是因为今天有你在这里,所以才多要了一些罢了。” “一些?!而已?!这都足够我吃上一整天了!” 白风萤对林云轩投去了鄙夷的目光,又咬了一口馒头,嘟囔道:“怪不得你这么弱不禁风,早上不多吃一点哪来的力气干活。”林云轩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小、该有肉的地方几乎没有多少肉的人,心里暗自嘀咕着,真不知道她平时吃下去的东西都跑到哪去了。想到这,他的头上突然被白风萤用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 “你打我做什么!” “总觉得你那眼神在想什么特别失礼的事情!” 在吵闹中两人倒也是就这么过吃了早餐,要不是亲眼看着白风萤把那两大盘子的东西风卷残云般吃完林云轩怕是死活也不会信,难不成这丫头的胃是个无底洞? “嗯~!”白风萤一脸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的蘑菇汤可真鲜,下次一定要去问问方师姐到底从哪摘得这么鲜的蘑菇……你去哪儿?”白风萤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准备偷溜的某人后衣领。 “回房间,练功。”林云轩倒是也没有说瞎话,每天早饭后练一会儿晨功这个习惯哪怕是从浮阳宗下来也一直保持着,只是白风萤没搭理他,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走,说道:“练什么练,先跟本姑娘去唐师姐那。” 无论林云轩如何奋力挣扎,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白风萤的魔爪,被她一路生拉硬拽到了山后的一所简陋草庐前。 “你带我来菜园子干什么?”望着眼前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种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奇奇怪怪的植物,林云轩不耐烦地问道,结果却又招来了对方的一个大白眼。 “土鳖!这叫百草园,这里种的都是唐师姐亲自培育的药草。”话音刚落,草庐中便走出一与白风萤穿相同款式长袍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三只狸花猫与其形影不离,白风萤见到此人后便是小跑着到她身边,脆生生喊道:“唐师姐!我把人给带过来啦!” 看来眼前这个面容清秀、气质高雅的姑娘就是白风萤所说的医治自己之人,林云轩紧随其后,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谢前辈当日救命之恩。” 唐师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和善的笑容,轻轻摆了摆手,轻声回应道:“叫我唐月就行了,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医者本就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而且恰恰相反,是我应当感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那日救下我们萤儿,这丫头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咳咳......”话未说完,唐月突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她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紧紧捂住嘴巴,但当她拿开手帕时,却发现上面已经沾染了好几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林云轩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唐月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待咳嗽稍稍缓解之后,她再次开口说道:“咳咳......实在抱歉,让你受惊了。我这旧疾缠身多年,一直未能痊愈,所以时不时就会发作一下,不要见怪。”她的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动听,但其中却蕴含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虚弱。 “师姐,先回屋里去吧,外面风大……”白风萤心疼地说着,语气中满是担忧之情,但又似乎习惯了唐月这身体状况,并没有像林云轩那样惊慌失措。唐月轻轻摆了摆手,表示不打紧,然后看着白风萤说:“萤儿,你过来一下。” 白风萤听到这话,乖乖地凑到了唐月面前。然而刚靠近就被唐月捏住了脸颊。“你昨天是不是趁着我出去采草药的时候,偷偷拿走了我做的菓子?” 白风萤毫无反抗地让唐月像揉面团似的揉捏着自己的脸颊。听到唐月的质问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抬起手,直直指向在一旁看热闹的林云轩,脱口而出:“是他!就是他教唆我去偷的……!师姐,您快松手,不要再捏啦!” “扯淡!分明是你主动给我的!”林云轩眼见白风萤竟然不要脸的凭口污蔑自己,立即当面反驳道,“我还纳闷你昨天怎么跟我说是‘借’来的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好啊你!这么没义气!小叛徒,你就说你昨天有没有吃吧!”白风萤气鼓鼓地舞动着双手瞪着不甘示弱的林云轩,摆出一副要扑向林云轩拼命的架势,望着这两活宝唐月也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一拍白风萤的脑袋才让她安静下来,说道:“不开玩笑了,萤儿你今日来找我估计也不是再来要菓子吃的吧。” “师姐要是愿意再分我的话当然我是不会拒绝的啦……”白风萤笑嘻嘻地回道,接着小跑着把戒备状态的林云轩推过来,“当然今天主要是让您再看看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嗯......随我进屋吧。”唐月轻声说道,然后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两人跟随着她进入了草庐之中,一进门,便看到屋内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材与医书,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独特的药香味。 唐月示意林云轩坐在桌前,自己则缓缓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她伸出右手,轻轻地将一根银丝搭在了林云轩的手腕上,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他的脉象。只见那根银丝随着她手指的轻微动弹而微微颤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唐月的表情也逐渐变得轻松起来。突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慢慢地将银丝收了回来,轻声说道:“林少侠,你的脉象已经逐渐平稳下来,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心调养几日,便可以恢复如初。我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恢复得如此之快的人呢。” 林云轩微微颔首,对唐月表达谢意,心中暗自思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为“少侠”……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背部又遭受了沉重的一巴掌。无需思考,这肯定又是白风萤那厮所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又在发什么疯!”白风萤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拍他,当看着林云轩直直凝视着唐月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悦情绪。 白风萤只得硬着头皮反驳道:“哼!明明就是你一直色迷迷地盯着唐师姐看!我这一巴掌是替天行道!” 我这脾气……!林云轩简直恨不得立即挽起衣袖就跟白风萤当场打一架,这小妮子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不断地找他的麻烦,自己现在用师姐曾经教导过的话说,这真可谓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眼看着眼前的两人再次打打闹闹,唐月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喧闹的一天。 拜别唐月之后,林云轩刚一踏出房门,便踏着轻功一阵风似的溜了。白风萤眼睁睁地望着那扬起的尘土,直到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才反应过来,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卷一:异兽 林云轩今日又是在避开白风萤那妖女,爬上谷外山巅望着不远处那层层山峦,实际上是在寻找一条离开此地的路径。起初,他原以为摘星宫所处的地方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隐秘峡谷,直至数日前,偶然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小径,满怀希望地探索而出,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雪域之中。四周被茫茫白雪覆盖,狂风暴雪肆虐,刺骨的寒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差点就没命爬回谷内。 回想那日,深深吸入一口冷冽的空气,尽管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自然地感到恐惧,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迈入那片冰天雪地之中。这谷内外宛若两重天,谷内四季如春,阳光温柔,暖意融融;而谷外,则是一片死寂,不见丝毫生机。这反差让他心中暗自生疑:此处的异常超乎想象,明明只是四月初春时节,外界怎会是如此严冬之景?显然,这谷中有着某种力量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顶着风雪艰难前行,雪花如同锋利的刀刃,划过林云轩的脸庞。他只能趁着风势减弱之时快速前进,风力增大时便寻觅遮蔽之处稍作休息。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当他隐约看见雪原的尽头时,内心涌现出一丝希望,快步跑上前,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忍不住当场骂出声。 展现在眼前的并非他所期待的出路,而是一道万丈深渊,原来他所在之处并非雪原,而是位于云端之上的高峰。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四周只有风雪,不见一丝生命的迹象。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响起,平静得没有丝毫情感:“你到这来干什么?” “我说来看风景你信吗”林云轩就是不回头也清楚身后说话的人是谁。 “呵呵……我信,毕竟你这半个月来都是第七次溜上来了,每次都得辛苦本姑娘给你带回来,这次倒是跑的挺远。” 林云轩深吸一口气,回过身看着那皮笑肉不笑的白风萤,没好气地说道:“你要嫌烦,倒是送我走啊?先前说好了几天确定我身体没大碍就放我出谷,这都半个多月了!” 白风萤也懒得继续搭理林云轩,熟练地抓住他的后领就往回拽,后者也好似习惯了这般连抵抗都没抵抗,于是一个大男子被矮他一头的娇小女子随手拖行的滑稽场面便出现在了这雪景之中。前三次被抓时好歹也挣扎过,结果后续下场差不多让他明白了,这妖女怪力惊人,远不是现在的他能反抗的,只要被找到那做什么都是徒劳。所谓反抗不了不如享受,就当是免费体验一把雪上拉车了…… 回谷后白风萤望着林云轩和那咸鱼一样无精打采躺在床上,就又是一阵无名火,忍不住开口骂道:“本姑娘前面就和你说过,这一个多月你都别想下山了,每年这时候都会大雪封山,就算是师傅也不会轻易出门,你倒好,一遍又一遍的出门找死!” “……”林云轩没回应白风萤,仿佛真的是一条没有生命的咸鱼。 白风萤见他这样子,反而更来气,接着骂道:“今天看到了吧,你不想走吗?有能耐就跳下去,直接一步到底,说不定摔不死呢?” 林云轩倒也明白她说的,今天自己其实在看见那万丈悬崖时就知道这半个月来她没骗自己了,可人就是这样,没有亲眼所见,永远会抱有一丝希望,如今希望没了,他更感觉自己是那笼中雀。兴许是骂累了,白风萤见林云轩无动于衷,气哼哼地转身离去,只留下留下一室的寂静。 第二日,白风萤没如往常一般再来找林云轩,也许是生了气,林云轩倒也没放在心上,只道是刚好图了个清闲,直到第二日,第三日,都未曾遇到她,一股异样的情感充斥在心间。这小妖女平日里总是闹腾腾的,忽然消失不见反而有些不习惯了……想到这,林云轩暗道自己真不是一般的犯贱。 在谷内的日子突然就安静下来,此时的林云轩也发现除了白风萤和唐月,整个摘星宫弟子没有一人愿意搭理自己,哪怕自己主动搭话问路也会被无视,不过好在从小就习惯了这种待遇。每日除了去谷口看看风雪停下来没,林云轩便是一人在宫内闲逛,那些弟子除了不搭理自己外,连自己出入各处都不管,已经完全是无视他存在的地步了。 “对了,宗门的密卷……”百无聊赖乱逛着的林云轩,突然想起先前那日白风萤和自己说过密卷在她们宫主那,但现在这丫头不知道跑哪疯了,自己也不知道所谓宫主究竟是谁住哪,“问问唐姑娘去……别人无视我,她应该不至于?” 一会儿的功夫,林云轩便溜达到了后山的百草园处,望着草庐的门是开的,心想人应该还在,便往里走喊道:“唐姑娘,你知道……嗯?”话说一半,却是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而且屋内一片狼藉,架子上的罐子与书本零落一地。 这是遭贼了……?!不对,这是她们摘星宫的地盘,哪来的贼?就算真有不怕死的,这大雪封山也得进得来啊。尽管如此想着,但这场景还是让林云轩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在四周寻了半天也没发现唐月的踪影。 “反正也跟我没关系,应该没什么事……”之前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才会被白风萤栽赃陷害导致被逐出师门,现在的林云轩本能地回去避免参与麻烦的事,也算是一种心理阴影了。只打算帮唐月收拾收拾屋子就走人,然而当他俯身欲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时,指尖触碰到的不仅是纸张的粗糙,还有一股异常的粘腻。好奇翻过书身,映入眼帘的是斑斑血迹,方才被草药香气所掩盖的血腥味此刻扑鼻而来。 唐姑娘这是又咳血了?不对……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虽说不想惹麻烦,但唐月毕竟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林云轩冲出门去,高声呼喊着唐月的名字,许久也没得到回应,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橘色的身影猛然冲到跟前把他给吓了一跳差点拔剑。 “咦,哪来的一只猫……等等,这不会是唐姑娘养的吧?”林云轩弯腰捡起脚边的三花肥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认了出来,“我记得应该有三只来着,怎么就剩你一个啦?”突然,这猫猛地从林云轩的怀中一跃而出,并迅速朝着远处奔逃而去。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只肥猫并没有跑太远便停下了脚步。它站在不远处的地方回过头来,用一种奇特的目光凝视着林云轩,仿佛在向他传递着某种信息。林云轩见状好奇心被勾起,便迈步朝着猫走去,可当他快要接近时,后者却又转身跑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再次驻足回望。如此反复数次之后,林云轩终于明白过来——这只肥猫似乎是在让自己跟着它走。 让我跟着它走?林云轩半信半疑暗自想着,反正留在这也没什么线索,索性便跟了上去。跟随三花猫的步伐,林云轩穿过了百草园的茂密植被,绕过了几处平时鲜有人至的隐秘路径。沿途,三花猫时而回头,确认林云轩是否跟上,那双碧绿的双瞳仿佛在说:“快些,时间不多了。”这样的举动,让林云轩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这只猫是在带自己去找唐月。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三花猫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林云轩,仿佛在等待他的行动。林云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入洞口。山洞内部昏暗,仅有几缕光线透过石缝洒落,但足够他看清躺在地上的身影——正是唐月。 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嘴角渗出鲜血,身旁散落着破碎的草药瓶,显然是在尝试自救。看到这一幕,林云轩的心猛地一沉,迅速上前查看唐月的情况,同时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唤醒她。 “唐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撑住,我这就想办法救你!”林云轩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几分慌乱,嘴上这么说但压根没学过半分医术,现在这状况着实不知如何是好。他开始检查唐月的伤势,发现胸口有明显的瘀伤,似乎是遭受了重击所致,而且衣服上沾着不知名的动物毛发,难不成是被野兽袭击了?此时,三花猫也围在唐月身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在主人而担心忧伤。 忽然,三花猫猛然间毛发竖立,全身戒备,喉咙里迸发出警告的低吼,目光如炬,直射向不远处的暗处。林云轩随其视线望去,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目光紧紧跟随三花猫警惕的方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与警惕。 一个头戴草笠身穿蓑衣的男人缓缓走出竹林,手中还倒提着两只血淋淋的无头猫身,那熟悉的毛色分明是唐月所养的另外两只猫。男子在看见林云轩的那一刻也是表情愣了一下,后者同样打量着他。这人的打扮着实诡异,晴天里穿着这一身,难不成是从外面的雪原进来的?而且他手中提着的……明显不是个正常人。 男子又将目光转向了仅剩的那只三花猫身上,\"哟?跑的那只又回来了?\"只见他缓缓抽出背后藏着的短刃,刀刃闪烁着寒光,未见过漆黑的刀身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只是他的话让林云轩有些摸不清意思,他这是在跟我说话?但眼下的事显然大概率是这人干的,还是小心应对,林云轩也是抽出剑身作势迎战。 就在林云轩想着应付时,一旁静默守护的三花猫忽然爆发出前所未闻的奇异啸声,那声音复杂而宏大,如同山林间万兽共鸣,直击人心深处,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震撼。瞬间,三花猫的体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柔软的毛发瞬间炸开,根根竖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身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膨胀,转眼间化作庞然大物,巍峨如小屋,气势磅礴。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那尾巴如今从中分裂开来,化为三道长尾,双眼则是竟在惊人的变化中汇聚于眉心,凝聚成一只璀璨的金色独眼,犹如太阳初升,直视着眼前那摆好架势的男子。 林云轩瞠目结舌地呆愣住了,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以前也曾在浮阳宗阅遍古籍,见识过无数珍奇异兽的记载,却只当是传说怪谈来看,如今这一幕却是真实发生在眼前,一时被惊骇地呆愣在原地。 在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异兽猛然冲出,冲锋如狂风暴雨,威势惊人。但那男子却超乎常人的冷静与从容,只见他身形一展,轻巧地避开了一次次雷霆万钧的利爪与撕咬,手中的漆黑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轨迹,每一次挥舞都精准无误地拦截下异兽的攻击,甚至在时间的流逝中,后者身上的伤痕反而是更多,不一时原本柔顺的皮毛便是沾满血色。 林云轩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成了一个看客,这场战斗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范围,压根不理解的事物的出现在眼前,只留下深深的震撼。而男子显然是对异兽的一招一式都极为熟悉,每一次移动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利用空间与速度的微妙差异,逐渐消耗着异兽的力量。异兽虽强,但变化之后的庞大身躯反而成了负担,往后每一次攻击都显得笨拙而力不从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异兽的动作渐渐迟缓,呼吸也愈发沉重,那璀璨的金色独眼中的愤怒与哀伤逐渐被疲惫与不甘所取代,终于在最后一个照面时被男子一刀命中要害,滚落在地,但依旧拼尽力气爬起身守在了唐月跟前。 男子虽胜,但也显然并不轻松,强撑着站在原地,胸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爪痕,血水渗透了衣襟,微微喘息,目光复杂地望着面前的异兽,开口道:“没想到,最先跑的那只反而是最难缠的。” 接着话锋一转,望向林云轩说道:“兄弟,你也是接了单子来猎杀这讙的吧,虽说都是我动的手,但只要你去补个刀,咱俩这只就一人一半对分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林云轩此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冷冷回复道,虽然不清楚眼前这男子的来历和目的,但却是没来由本能地反感这人。望向先前还是普通三花猫,此刻被称为讙的异兽,眼神更为复杂。 男子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接着说道:“看来是遇到不相关的人了,小子,我就告诉你吧,这讙,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兽,千年都不一定能遇到一只。拼死拼活爬上了山,没想到这娘们一个人居然养了三只,好说歹说还都不卖,只能让她先安静会儿了。” 果然是他干的!林云轩看向倒在地上的唐云,心中甚是恼火,那男人见林云轩紧盯着地上的人,嘿嘿一笑接着说道:“怎么,看上这娘们了?你捡走就是,我对她没兴趣。还有至于跟你说的对半分,那是因为这讙无论是皮毛、骨骼还是内丹,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要不是我被这东西伤了现在动不了,怎么会舍得跟你分?那你样子也不是行内的人,这讙也动不了现在,只要你拿我的刀照着它的眼睛捅下去给它宰了,就给你两千两银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云轩侧眼望向男子,“这钱你还是留着下去花吧。” 卷一:血肉上仙 “几个意思?想要黑吃黑不成?”林云轩步步紧逼,剑尖几乎擦着对方的衣襟,而那男子则在痛楚中勉力后撤,眼神中交织着狐疑与戒备,显然已意识到林云轩并无合作的意图。 林云轩面若寒霜,未有多言,身形一动,剑光如电,直取对方首级。却不料,重伤之下那人身影一晃,速度竟丝毫不亚于林云轩,一剑下去,只是那头上的斗笠被剑划落在哪,露出满头散发。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那笑容里既有对林云轩年轻气盛的不屑,也藏着对自己未露底牌的自信。他啐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挑衅与威胁:“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确实有几分狠辣,不过,可别觉得大爷我只有这么点能耐了!” 说话间,他抽出那把漆黑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划过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低沉的吟诵声随之响起: “苍山皑皑雪覆顶,洱海皎皎月当空,白男白女诚心祈,本主神威佑斯土。自大理古城至三塔之颠,愿神威显赫,倾听信众,赐福万民……” 随着咒语的诵读,男子高高举起滴血的手,那伤口竟似被无形之手撕扯,鲜血如泉涌般喷薄,远远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生理极限,转瞬之间,他整个人仿佛被血色浸染,恶臭扑鼻,情景之诡谲,令人毛骨悚然。 林云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一惊,急忙收住攻势,与对方拉开距离,同时警觉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原本阳光明媚的竹林突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神秘力量所笼罩,天际瞬间变得阴暗起来。暗红色的阴霾如同一层厚厚的乌云,弥漫在空中,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而那男子的身影,则在这片诡异的天色中悄然消失,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 四周只剩下那男子扭曲的笑声不断回荡着,仿佛在嘲笑林云轩的愚蠢,充满了戏谑和嘲讽:“嘻嘻嘻……若非那孽畜所伤,对付你这黄口小儿何须请神!悔吧,悔不该贪心不足,妄想做那救美人的英雄,嘻嘻嘻……” 林云轩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大气都不敢出,也明白了自己这是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眼下不是这人死,就是自己 亡,如果不解决掉他,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在这诡谲的景象中,林云轩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涌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一阵狂风骤起,带起漫天竹叶,风中满是血腥作呕之气。风中,传来阵阵方才尖锐的怪笑声,那声音既非人语,也不似野兽嘶吼,仿佛来自九幽之下而不在这凡世间。 突然,一阵强烈的气流自林云轩背后袭来,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本能地向前翻滚,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原来站立之处那碗口粗的竹子被拦腰斩断。 “嘻嘻嘻,躲得倒是快……!”先前那男子,不,此时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只见他那脑袋诡异地垂在胸前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来,脸部扭曲变形,五官几乎像是胡乱揉作了一团,只能依稀看清那一上一下移位的眼睛和长到右耳侧的嘴。身体如同那被扭过的麻花,每当他呼吸讥笑时身上的血肉就是从中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最让人恶寒的是他那上肢像是被从中劈开,化作了四只关节反折的手臂,尖锐的臂骨从中刺出,已然见不到原有的样貌,形态之怪诞,早不似世间该有之物。 那已成怪物的男子见林云轩那惊骇的样子,笑声更加尖锐细长,让人毛骨悚然。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狰狞獠牙,嘶声道:“嘻嘻嘻嘻……既见上仙,为何不拜!” 林云轩被那声音震得耳朵生疼,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深深的惧意,但很快便镇定下来,长呼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讥讽之色,冷笑道:“上仙?就你也配叫仙人?如果修仙修到最后是你这鬼样子,那我宁愿当个凡人。” “小娃娃找死!敢对仙人不敬!”怪物发出一声啸叫,整个人如野兽般手脚并向林云轩冲杀过来,速度之快,几近残影,四周的空气被他的动作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林云轩身形一矮,剑光如龙跃出水,迎上了那怪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剑与骨臂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之声,每一次交锋便激起了阵阵火花,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血肉腥臭的味道。 林云轩紧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怪物,这时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方才那般惊骇了,剑法愈发凌厉,每一剑下去都带着它的血肉削去,然而,那怪物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即使手臂被削得只有骨架那如暴风暴雨般的攻势也未曾停下,变得更加扭曲恐怖。 与这怪物鏖战许久,林云轩感觉自己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但那怪物的攻势却未丝毫减缓,稍稍松懈恐怕就会被那骨刺给穿个透心凉命丧于此。 真是每次多管闲事都没好下场,林云轩心中这般无奈的想道,自己当时如果直接抬腿就走……不过即使重新思考,自己也还是会毅然决然地留下来守着唐月,师姐你真是把我害惨了,在山上时把我教的这么正气凛然做什么。 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分神,被那怪物抓住间隙一把挑飞了手中的剑,那手骨直接穿透了林云轩的锁骨,疼得他当场一声惨叫,被前者就这么钉死在地上,那往外滴着粘稠液体的血盆大口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呼出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这下,完蛋了。 林云轩看着那满嘴尖锐的牙齿,心中苦笑着想道。此刻却没有多少慌张,反而是有些释然,自己终究不是作为一个懦夫逃走,而是勇敢地为保护别人而奋战到最后一刻,师姐,我没给你丢脸。 就在林云轩闭上双眼准备等待那致命一击降临时,面前的怪物那张可怖的脸却被一脚从侧踹过,接着整个身体便是被踢得倒飞出去,撞断数根竹子,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怪物落地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怨毒地盯着那将自己踹飞出去的人。 “哼!你这呆子,总是不让人省心!” 林云轩望着女子,拼着浑身的力气咧嘴一笑,说道:“这几天你跑哪去了?” 白风萤狠狠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现在就想跟本姑娘说这个?”林云轩刚想挣扎着站起身再说什么,却被她拦住,嘴上虽是责备,但那眼中却满是关怀,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丹,强行给林云轩喂了下去。 “有什么话想说等回去再说,现在就老实躺这,剩下的交给我。” 白风萤恶狠狠的盯着不远处那嘶吼着地怪物,口中轻喝道:“你这景家的妖人居然敢来我摘星宫放肆,今天就把命留这吧!”说完,她的身形一展,几个箭步便到了怪物跟前。 怪物见状,立刻挥舞着四肢扑向白风萤。然而,白风萤只是轻轻一跃便躲开了怪物的攻击,同时右手握拳,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砸向怪物的面门。 “轰隆”一声巨响,怪物被这一拳打得向后飞退数丈之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它的半张脸更是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洞,鲜血淋漓,看起来十分狰狞恐怖。 林云轩惊诧的望着那完全压着对方打的白风萤,震惊程度完全不亚于先前见到这个怪物。先前的白风萤虽然修为高深,但对比现在的表现,简直是判若两人。如今的白风萤,仿佛踏过了一个境界。如果说之前自己还有一成左右的信心和她打个平手,那现在自己则是连从她手上逃脱的信心都没有。 只见白风萤脚下步伐变幻莫测,如同踏在虚空中,身形忽左忽右,那怪物的每一次攻击都扑了个空。突然间,白风萤的身形骤停,周身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如同江河决堤,汹涌而出。 “……夺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喝令,两道璀璨的光华自拳面爆发,化作蜿蜒的星河,径直冲向怪物,那怪物这一刻似乎也意识到了危机,甚至从那早已不为人形的脸上似乎还能看出一道恐慌之情,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企图硬抗这一击。然而,触碰怪物身体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怪物庞大的身躯竟被这股力量冲击得连连后退,皮肉撕裂,骨骼咔嚓作响,尽数断裂。 当硝烟逐渐消散时,那个怪物已经变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只剩下那颗头颅惊恐地望着正向它走来的白风萤,张开嘴巴不住地说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然而,话还没说完,白风萤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狠狠地踩爆了他的脑袋,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白风萤厌恶地看着那团血肉,回应道:“吵死了,我当然知道,你是景家的人,那又如何?敢到摘星宫来放肆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说罢,她便转过身回到了林云轩的身旁。 还没等林云轩开口说话,白风萤就迅速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嗔怪地说道:“都是因为你才惹出这些麻烦事!现在可好,连师傅送给我的皮靴都弄脏了,你必须赔偿我一双新的!” “啊……?就这事啊。”林云轩原以为是她因为自己的冲动不计后果才责怪自己,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了唐月,忙说道:“对了!赶紧去看看唐姑娘!她状况不太好。” 白风萤倒没如林云轩想的那般慌张,反而用一种复杂眼神盯着自己,幽幽说道:“你俩这几天都待在一起?” 林云轩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的摇头说道:“没,只是今天刚好过来找唐姑娘有事,结果发现人不在,就一路跟着她的那只猫寻了过来……对了!我跟你说,那猫不是普通的猫啊,刚才突然变得好大一只,尾巴还分成了三根!”白风萤撇撇嘴,一把拉过林云轩的胳膊便是将他从地上扶起,搀扶着往唐月的方向走去。 “我没骗你,是真的!那猫……嗯?” 回到洞中,唐月已醒来,正温柔地抚摩着怀里的三花猫,见到二人归来,轻声问道::“萤儿,你回来了……那景家人呢?” “死透了。”白风萤不带感情的淡淡回应道,唐月闻言轻轻点头,接着用感激的眼神看向林云轩:“那便好……今日若不是林少侠舍命相救,怕是就要命丧于此了。”说完,还想着起身施礼,被白风萤忙按了回去。 “师姐不用跟这呆子客气,他这英雄救美不成,差点自己栽进去,蠢死了。”白风萤小声嘀咕,却见林云轩蹲在唐月面前,神情专注,惹得唐月脸颊微红,忍不住又一巴掌拍了过去,嗔怒道:“你这发情能不能分一下场合?!” “你在说什么鬼话”林云轩一脸无辜的揉了揉脑袋,难得没有怼回去,却又是把脸侧过去看向唐月,接着一把抱过她膝上的三花猫,架着它的前肢举在身前皱眉说道:“你怎么又变回去了,难不成真是我看错了?” “喵~~”回应林云轩的只有这一声喵叫和它那无辜的眼神,后者更是困惑,抱在怀里来回打量,他抱着猫细端详,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尾巴不是有三根吗?” 白风萤见状,一脚踹向林云轩的屁股,林云轩吃痛便是松开了猫,后者一跃回到了唐月的怀中。见她捂着屁股不满地瞪着她。白风萤毫不示弱地回瞪:“你想讨师姐欢心同她说话就直说!还编个故事来骗我!” “谁骗你了!你怎么老是把我想的那么坏啊?!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老是为所欲为,信不信我跟你拼了!”林云轩咬牙切齿地说道,作势抬手却是忘了刚才被伤到的肩膀,顿时疼得一声哀嚎。 白风萤见状一把骑在他腰间,把他摁在地上摩擦,说着:“来呀你来呀!就你个弱鸡还想和本姑娘拼命!” “咳咳……”唐月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两和小孩一样打闹的二人,出声打断,说道:“别闹了,林云轩没骗你,具体的我回去再和你细说。” “啊?真没骗我啊?”白风萤停下紧握林云轩手臂的手,愣愣回道。 卷一:戚戚往事 三人里就白风萤一人未负伤,以至于架着二人回草庐时累得气喘吁吁,到地方把唐月搀扶着坐下后更是干脆坐在地上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感觉方才同那景家男子交战都未曾有现在这般吃力累人。 唐月望着因为白风萤突然松手而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林云轩,无奈地捂着额头,说道:“萤儿,去灵阁帮我把柜子二层的方盒取来,里面有我炼制的生肌散,可以替林少侠止血。” “哎……我累死了都,就不能让他自己去拿吗?”白风萤呈大字状躺在草席上,一脸懒散地回道。 “快去,不然以后别想从我这再拿菓子吃了。” “我这就去!”一听到唐月拿美食威胁自己,白风萤从地上如鲤鱼打滚般一跃而起,顿时来了精神便是往厢房内跑去,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跑的时候又给了林云轩一脚,把他从唐月身旁踢开。后者干脆利落地因这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恼怒地抬头望去却发现白风萤已经一溜烟地逃走了。 “不能呆了这地方!再待下去迟早被这妖女给玩死!”林云轩咬牙切齿地望着白风萤离去地方向狠狠说道,“从把我给劫过来,每天都来找我麻烦,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 唐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林云轩,说道:“林少侠果真是在感情上有些迟钝,虽然我那师妹也差不多。” 听闻唐月所说,林云轩一脸不解地回过头望向她问到:“什么意思?什么迟钝?” “没事,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小感慨而已,有点想起自己以前了。”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然而,这丝哀伤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这时,那只三花猫慢悠悠地走进门来,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它慢慢地走到唐月身边,然后趴在她的脚边开始舔舐自己的毛发。 林云轩刚想问这猫的事,唐月便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想问它的事情,我可以说,但,你知道此事不一定会是一件好事,还可能会有招惹来杀身之祸,你确定还要听吗?” 杀身之祸?林云轩听闻唐月这提醒,一时愣神,这事看起来还没有想的那么简单,便深呼一口气,回答道: “行,那我……不听了!” “好,那我就给你讲这……”唐月一点头,下意识接着说道,但却又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满脸坚定的少年,“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听了。” “不对不对不对!”唐月啪的一下站起身,给地上的林云轩吓一跳,脸上也不似往日那般沉着冷静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情况下不都应该是说就算如此也要知道真相吗?” 林云轩歪头说道:“为啥?唐姑娘你都说了听完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那肯定不听啊,本来就和我关系不大。遇到麻烦事能躲就躲,现在是我的人生信条。” “……”唐月一脸无语地望着以前的少年,原以为他与当年那人还挺像,如今来看是自己想多了,不过这种想法倒也不差,免得同他一样白白送了性命。想到这唐月便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莞尔一笑,也没接着往下说。倒是林云轩,生怕唐月一个没忍住非得跟自己讲,干脆说着屋里太闷,哪怕站起身那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也还是强撑着逃去了屋外的石桌边坐下,还刻意背过了身去不看唐月,让后者又是一阵无语。 “师姐!我分不清是哪个,便把柜子上有盒子的药全给打包来了!”半晌过去,白风萤扛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看见林云轩一个人坐在屋外,除了有点好奇,心里还泛过一丝欣喜。 唐月也是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小师妹的粗手粗脚,倒也没怪罪,淡然从那包裹里找出生肌散,将林云轩叫了进来,只是要他脱去上衣上药时,后者开始扭捏说道:“这……唐姑娘你把药给我吧,我自己去里屋上就行了……” “你这肩部已是被贯穿了,除开前胸后背也需要被均匀上药,恐怕你自己没办法吧?”唐月打量着林云轩的伤口,不安回道。 “不打紧,我皮实好得快,交给我自己来吧。”林云轩依旧是坚持自己上药,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要自己在认识没多久的姑娘家面前脱光上衣? 白风萤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一把夺过唐月手上的药瓶,拽着林云轩的衣领便是朝里屋拖去,说道:“一个大男人!这么扭扭捏捏的,本姑娘屈尊亲自来给你上!”后者惊恐着挣扎却是无济于事,边被拖进去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唐月,不停喊着救命,后者也是只能无奈地任由自己这位师妹胡来,不一会儿屋内便是传来一声惊叫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一会儿过后,林云轩赤着上身侧躺在床上,只感觉欲哭无泪,师姐,我不干净了。倒是白风萤看着自己的杰作,咂吧着嘴一脸得意,自己这上药的功夫当初没和师姐白学,倒是把这衣服扒下来才发现林云轩居然伤得那么重,亏得他能忍住,想到这又不免一阵心疼。 白风萤从房中退出,将药还回给唐月,从她怀中夺过刚睡着的三花猫,粗鲁的揉搓着,那猫被摸得难受便想着挣扎跳开,对手却偏偏是白风萤这个怪力妖女,尝试无果后也只能任由她蹂躏。 “怎么了?又吵架了?”唐月望着以前这个闷闷不乐的小师妹,歪头问道,后者摇摇头,撇着嘴说:“没有,只是觉得这人一会儿没看住就把自己弄得满身伤,像个傻子似得。” 唐月哪能不清楚她的小心思,只是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后者也是乐得如此,任由她抚摸,喃喃说道:“师姐,你先前和我过那呆子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唐月一把搂过白风萤,宠溺地抱在怀中,后者手中的三花猫也是趁机一溜烟跃了出去躲得老远。 白风萤看着药罐、书籍散落一地的草庐厅堂,闷声回答道:“没有,但是感觉你瞒了我很多事没和我说……” “呵呵,那我今天就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唐月望向屋外快要落山的夕阳若有所思,“从哪开始说起呢……从前有个小女孩,她生在川蜀的大山里,家里除开她还有四个哥哥姐姐,她自己是最小的那个。从小便是被当掌上明珠而宠爱长大,直到十一岁那年还以为她们家只是普通的农户,直到生辰那天下午和同村的伙伴玩累了,在桑林中睡到晚上才醒来,本以为回去会被一顿臭骂,结果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五具尸体。而自己那二哥,却是拿着染血的刀从父亲胸口拔出,小女孩被吓坏了,便拼命得跑啊跑啊,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到脚上鞋都被磨破,实在没力气了才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在梦里,小女孩还是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地和家里人在一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才是一个梦,但梦终究是会醒的。小女孩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救了,救她的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告诉她自己是唐门弟子,就这样没有了家人也没地方去的小女孩死缠烂打地跟着男人进了唐门,把原本的姓氏也改成了唐。” “师姐……”白风萤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湿润,刚想回头却又被唐月搂着不让她看。 “小女孩就在唐门里呆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日推门所见的一幕,哪怕在梦中也在折磨着她。她恨,恨哪个往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二哥为什么会杀了爹娘,杀了大哥、三姐、四姐,更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只想着学一身唐门功夫,哪怕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那人,亲手杀了他报仇。” “但是心中这样想着,现实却是她在唐门弟子里却是修为最差的那一批,除开炼制药品还有些天赋外,但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于是便每日缠着带她回唐门的那个男人教她功夫,教她唐门最擅长的暗杀技法。但你知道男人和她说什么吗?他居然对那个女孩说她满心都是仇恨,修再久也不会有进步,真是可笑不是吗?他又没有经历过那些,又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死在眼前,于是女孩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和往日那样纠缠着男人,而是自己去四处打听别的功法。” “直到有天下山,从一个景家人那得出了关于讙这种异兽的情报,为了报仇,女孩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答应那景家人,在他面前褪去所有衣衫,供他画那阴邪法宝所需的‘绘体图’,呵呵……真是下贱极了,是不是?” “……” 就是白风萤再迟钝和没心没肺,此刻也懂了唐月说的什么,但安慰的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唐月自嘲地笑着,接着说道:“不过好在那男人给的情报是对的,女孩去的时候已经有一群景家人在和讙厮杀起来,她趁乱从洞里抱走了三只幼崽,想着养大后去杀了那仇人,却不料景家的人先一步找上了门,那夜一群人大举杀上山找她和那三只幼讙,唐门的人死了很多,包括那个陪伴女孩三年多的男人。男人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杀来的几人,自己也身中数剑,却在最后时候对女孩说了一句‘月儿,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说到这,唐月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泣不成声,白风萤轻轻地替她拂去眼泪。 “女孩那夜听了男人的话,和个懦夫一样逃了,丢下了他和师门,开始浪迹天涯。又这样过了三年,三只幼讙终于长大,她自己的毒术也有了很大的进步,便四处搜集那二哥的情报,好不容易寻到地方,却只留给她一块长满杂草的墓碑。女孩感觉自己半生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害死了那么多人,自己也成了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人,什么都没了意义。那日便来到崖边,想着一死了之结束这肮脏的一生,最终却是没死成,被一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浑身是伤的野丫头给救了上来,当时觉得这人真是可恶,她自己都一身伤了,为什么要拦着自己去死呢,于是便又是在上来后推开那人往下跳,结果又是被救了上来,从日落到星稀,也没死成。倒是那一遍遍救她上来的小丫头自己浑身的伤口尽裂,全身上下全是血色,不知道有多吓人,不得不先放弃了寻死的想法,给她背下山医治,多亏医毒同源才能保住一条命,最后女孩也是就这么被她拐进了天下人避之不及的邪教里,住了下来。” 白风萤此时喃喃说道:“原来那日师姐你想跳崖的理由就是这个……” 唐月将怀中的白风萤搂得更紧,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笑,轻声说道:“谁告诉你那是我的经历了?我方才说了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白风萤也没有和她继续争论下去,因为之前的对话已经不言而喻,只是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这位平日里看上去清雅和善的师姐还有着如此悲伤的过往。随后,她朝着厢房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大声喊道:“那边那个偷听的小贼,可以出来了,想听就光明正大地听嘛,干嘛还要躲在墙后面!” 林云轩听到这句话,肩膀猛地一抖,心中暗叹一声要死,他自认为自己刚才已经够蹑手蹑脚了,居然还是被白风萤给发现了。不过事情已经败露,也就不再躲藏,挺直了脖子从厢房里走了出来,强装镇定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呢,谁偷听了?我只是刚好尿急想要起来上个厕所而已......”说完,他便假装若无其事地往门外走去,然而由于太过心虚,竟然忘记了门口还有一道门槛,结果就是的当场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看到林云轩摔倒的模样,白风萤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不屑地念道:“呸,真是活该,叫你撒谎骗人。” 卷一:但见泪痕湿 林云轩也没想着去听这麻烦事,但无奈这草庐的隔音效果太差劲了,那两个人说着说着还哭哭啼啼起来,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好奇,不自觉地凑近了墙边想听个究竟。谁知道这小妖女的耳朵如此灵敏,竟然被她发现了,真是害自己丢了大脸。 林云轩拍拍身上的灰尘,老脸难得一红,一瘸一拐地从门前消失,说来也怪,在和白风萤的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的脸皮仿佛也像对方靠近了不少。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厚着脸皮又是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庐中。 一进门,就看到白风萤正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着三花猫的脑袋,半信半疑地问:“师姐,你是说这家伙就是被叫作讙的珍兽?这怎么看都是往日那只懒虫肥猫嘛……” 三花猫似乎听懂了白风萤的话,很不满意地喵呜叫了一声,然后转过屁股用尾巴狠狠地来回扫着白风萤的脸。白风萤顿时有些恼怒,挽起袖子吵着要跟它一决高下。 “这是讙的能力之一,它可以通过伪装化身来保护自己。我曾经在古籍中看到过关于讙的记载,本来这种生物在以前的时候随处可见,性格也非常和善而且对人类友好,却也因此被肆意捕杀,因为大家都觉得它们的骨血可以用来延年益寿。结果就是到了现在,讙已经变得十分稀少,很难再见到它们的身影了,而今日那景家贼人一次就杀了两只……”唐月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悲伤和愤怒交织的神情,这些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与它们自然有着深厚的感情。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只讙,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伤感。 “延年益寿?”白风萤有些惊讶地看向唐月怀中的三花猫,眼神带着些许疑惑与不解。她一边伸手将猫咪紧紧搂住,防止它逃脱,一边质疑道,“不会是谣言吧?连师傅她老人家都无法做到延年益寿啊!” 唐月却在听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延年益寿这点我并不确定,但它的血确实具有奇效。此前我遭那景家人的袭击重伤,命悬一线之时,正是它用自己的血喂入我的口中,才让我得以幸存下来。所以就算它的血不能让人延长寿命,仅仅是能够治愈各种伤势和疾病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无数人趋之若鹜,想尽办法来争夺、猎杀它......而且那个人之前也说过,他是接受了‘医家’的委托才来找它的。” 白风萤脑袋一转,医家这名字有点耳熟,说道:“好像在哪听过……是师姐你没入宫之前待的地方吗,医馆还会委托他人猎杀妖兽?” 却是话音刚落就被唐月一拍脑袋,恨铁不成钢似的嗔道:“叫你平日总在听学时开小差,要让师傅知道你连医家都不知道,你这屁股就等着挨宫主的巴掌吧!”白风萤听闻一捂娇臀,脸上浮现出恐惧之情,看来平日没少被这宫主打屁股,见她那模样唐月也没继续吓她,缓缓说道:“估摸着你当时也是完全没听讲,我跟你在这重新再讲一遍好了” “医家乃是现今存留下来的诸子百家之一,除了它以外,还有儒家、法家、道家、墨家、阴阳家、兵家和纵横家这七大主要学派又或者说是宗派,它们共同掌控着如今大周国的各个命脉。而医家千年之前仅仅从事医学领域,由一群医者构建的组织,如今却是发展成为一个涵盖培育药草、炼制灵丹以及狩猎奇兽等多个方面的庞大组织。” “景家人口中的单子正是来自于医家的《珍赏录》。每当医家需要某些珍贵稀有的天材地宝、奇珍异兽,而手头又资源紧张时,便会将这些需求发布在榜单之上,有能力的人可以接单,拿到东西后再与他们换取相应的报酬。这样一来,既能满足医家的需求,又能让一些有实力的人获得回报,可谓一举两得,自然而然在整个周国都受到推崇,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跟他们打上交道。” 白风萤听着这些难得没有如往日那般犯困,反而显得有些兴致勃勃,大抵是刚才与他们交过手,便是打断了唐月的科普,说道:“那这景家人也是医家的?看起来修炼的功法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这倒不是,景家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我们摘星宫是近邻,世代扎根大理,是一个只在景氏家族内传承的组织,信仰他们景家的无形老母这一神邸。只是那修炼功法太过邪性又传闻以活人炼法,连大理皇帝都看不下去这群人,派兵围剿了好几次,如今已经成了个不足为道的小势力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接医家的单子维持运作。” 林云轩站在门外默默地也聆听着,除开景家人那诸子百家他倒是都在山上读书时了解过,有一说一就景家人那邪性法子,怕是练到最后家族里一个人形的都没了,又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那唐姑娘,这景家人是怎么知道你消息和地址的?而且谷外这大雪封山,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点我也很好奇,想来与景家人接触已经是六年前的唐门了,如今却是又怎么找上门的?”唐月说着突然脸色一变,缓缓说道,“而且恐怕他不会是最后一个上山来的人,只要医家发布榜单,一日没有撤销那么便是一日有人寻来……” “怕什么,来一个本姑娘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他们不敢踏足玉龙雪山方圆百里半步!”白风萤气哼哼地握起拳头,而唐月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傻丫头,你就是再能打,能打得过多少人,十个人,五十个人?越到后面,反而会因此得罪更多人,这次杀了那景家人就已经和景家结下仇了,不能再去结更多。” “那师姐你的意思是……?” 唐月摸着在她怀中慵懒沉睡的讙,眼神中满是不舍,却还是开口道:“自己主动把讙交给医家。” “什么?!”白风萤惊叫一声,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这只猫师姐你可是这些年都一直带在身边的,到哪去都不会丢下他们,现在怎么可以把它交出去给那群人炼药?!我不同意!师姐你放心,我保护你,他们敢来我全给踹下山去!” “傻丫头,这讙我们是留不住的,医家想要的东西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压根无法抗衡,我也不想再像连累唐门一样连累摘星宫,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亲自把讙交出去换来平安,况且……”说到这,唐月顿了一下,“我此前养这讙本就是为了报仇,如今仇人早就化作尘土,自己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待雪停后就下山前往最近的成都医家分馆。” 望着唐月那决绝的表情,白风萤也是只能恼怒地一跺地,她深知自己这个师姐表面柔弱实际上只要下定决心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就如当初明明比自己要后入宫门却偏偏要自己叫她师姐那般,转头注意到了安静在门外聆听若有所思的林云轩,急切说道:“林云轩!你也快劝劝师姐别在那呆看着了!” 林云轩一侧头,无视掉她那微微有这一点求助意味的眼神,说道:“为什么要劝?我觉得唐姑娘的决定做得挺对,方才你也听到了那医家的势力庞大,何必为了一只对自己没有多少益处的珍兽得罪他们呢?很多时候不是耍耍性子就可以解决问题,况且我也可以等到风雪停时陪同唐姑娘一起下山。” 当林云轩的话语落下,白风萤的眼眸中仿佛瞬间涌上了雾气,眼眶边缘微微泛起了红晕,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哽咽:“你……你这没感情、冷血又忘恩负义的呆子!你就那么想下山那么不耐烦吗?!就那么不想再看到我吗?好!到时候你就滚下山,永远别再让本姑娘见到,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言罢,她猛地推开林云轩,身影一闪,夺门而出,留下一室的寂静与决绝。林云轩望着那决然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无奈更多,还是其他情绪在暗自涌动。 而一旁的唐月,脸色虽同样复杂,却努力挤出一丝温婉的笑容,试图缓和这凝重的气氛:“林少侠,你也别太介意,萤儿她这性子向来直率冲动,时日一长,自然会懂你我今日的决定的……” 林云轩低声喃喃,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介意?我又何须介意?不过这短短十几日的相处罢了,她却总爱无事生非,寻我的麻烦。或许,不见……倒也清静。” 唐月闻言,罕见地收敛了平日的温柔,面容变得异常认真,语重心长地对林云轩说:“林少侠,你我之间或许无权评说你们二人的纠葛,但我希望你,切勿真如此这般想。我知道你对摘星宫抱有偏见,也对我这位师妹也颇有微词,但请你相信,这些都只是一场误会,是如今天下世人对我们的误解,也是你的误解。终有一日,你会看清我们摘星宫真实的面貌,了解我们真正的追求与坚持。因此我希望你能去寻她,向她道个歉,哪怕不是真心实意,做做样子也好。尽量不要让你们这段关系因为一时的意气而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否则,只怕将来会后悔莫及……”说到这里,唐月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愁。 “……”面对唐月,林云轩选择了沉默,仅以一个鞠躬作为回应,随后转身,悄然退出了草庐,留下唐月沉浸在过往的思绪中,心头萦绕着难以名状的忧伤,久久未能自拔。 而另一边,白风萤在逃离医庐后,不知不觉又习惯性地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山谷顶端的路,最终停驻在那片薰衣草花田中。她蜷缩起身子,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颊深深埋入其中,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周围的花瓣上。对她而言,这样悲伤的哭泣已许久未尝。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疼痛,为何这份伤感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默默承受,与平日里那个洒脱不羁的自己判若两人。 在她的内心深处,除了对师姐那个让她感到无力和愤怒的决定耿耿于怀,更多的是对林云轩的不满与失望。她反复问自己,那人真的如此无情无心吗?没错,起初是自己故意陷害他害得他被逐出师门,但那也是因为误以为他也不过是浮阳宗中那些与恶同行的家伙之一。在第二次相遇时,她已经意识到这人不是与自己想的那般,他对宗门的一切都毫不知情,自己也因此反思过。特别是在被宁岳囚禁在船内时,是他破开牢门闯了进来,那一刻,她的心跳加速,惊异之中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感动,仿佛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将他们牵引到一块,总会再相遇。之后,她甚至执意要把他救下,带他上山,还倾尽心力照顾……可他,过了这么久心中似乎只有逃离,逃离她,逃离摘星宫。难道,在他眼中,自己竟是如此不堪,以至于连一刻的停留都不愿意吗?白风萤只感到从未有过地困惑和痛苦,不明白为何此刻的自己会被悲伤如此深刻地淹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 而此时,面前的阳光却被阴影所遮盖,白风萤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红着眼望去,眼前却是那张让她既恨又难以割舍的面容,她没有说话,情感的洪流化作肢体的本能冲动,直接一脚踹向他的腹部,她迅速拭去眼角的泪水,恶狠狠地说道:“你来做什么!我刚才说过了吧,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挨打吗?!” 林云轩蜷缩着身体,痛苦地从地面挣扎起身,一手紧紧按住剧痛的腹部,口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白风萤的怒火并未因这句道歉而消减半分,反而更加猛烈地迸发出来:“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看不惯我吗?你走啊!走得越远越好,滚啊!!滚!” 林云轩艰难地抬头,愣神凝视着白风萤那因哭泣而显得楚楚动人的脸庞,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滑落,打湿了衣襟。那一刹那,林云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难以呼吸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他意识到,自己的先前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如今都像锋利的刃,无意间划开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那个素日里看似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妖女”,如今却像是剥去了一切伪装,在他面前的也不过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普通少女,而自己,好像从未有过真正的了解过她。 卷一:眼前的仙人 “我……从未有过那么想”林云轩眼神闪烁,唐月先前与他说的其实倒也没错,摘星宫在天下的名声的确不怎么样,至少自他上山后所接触到的教育就是摘星宫都是一群离经叛道的女子,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传闻她们甚至密谋勾结境外势力企图颠覆当今大周国,只是当今天子却不知为何明知如此也没有下过一次围剿令。 对于白风萤,林云轩坦诚自己心中情感复杂难辨。若是在往日,他的心中或许只充斥着如何将这位所谓的“妖女”绳之以法,以此洗刷自己背负的不白之冤。然而,经过三次不期而遇的交集,每一次她都以全新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尤其是这半个月的日夜相伴,那份恨意竟悄悄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在哪里感受过,却又难以名状。如今,目睹她泪眼婆娑,所有的敌意似乎都被那晶莹的泪水冲刷殆尽。 白风萤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止住哭泣,反而哭得更加伤心,只是她的悲伤以一种独属于她的方式展现——拳脚相向。然而,这一拳一脚落在林云轩身上,却像是春风拂面,温柔而无力,与印象中那个一脚就能令他口吐鲜血的怪力少女判若两人。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拳头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轻,最终,她只是紧紧抱住林云轩的胸膛,泪水涟涟。此情此景,若有人旁观,定会误会这是一对小情侣在温情相拥,而林云轩,手悬半空,不知所措,心中五味杂陈,既温暖又迷茫。 在这片薰衣草的海洋中,两颗原本遥远的心,似乎因为命运的波折,意外地靠近了。林云轩心中涌动的情感,复杂而又微妙,既有对过往误解的释怀,也有对这份意外情愫的迷茫。而白风萤,她的泪水仿佛洗净了两人之间的恩怨,留下的是两颗孤独灵魂的相互慰藉。在这一刻,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两颗心在寻找彼此的温度。 林云轩仿佛在沉默中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当意识回归时,发现自己与白风萤已并肩坐在薰衣草的怀抱中,她的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低语问道:“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嗯……”林云轩略作沉吟,最终还是坚毅地点了点头,解释说:“我必须下山去澄清一切,不论那宗门是否如你所言,我至少要向师姐证明,林云轩不是为了私利背叛师门之人。” “又是师姐……!”白风萤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不满,林云轩正担心她又要发作,她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而说道:“罢了,你这样挂在嘴边,看来她在你心中确实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不会再害你,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来对待的。” “朋友……”林云轩低语重复这个词,未曾想自己能与曾经的对立面结为挚友。他猛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白风萤,少女在这样热烈的注视下,脸颊泛红,局促不安,支支吾吾地说:“你……你看什么呢!” 林云轩依旧深情地凝视着她,至少在白风萤看来是如此。他缓缓开口,带着几分认真:“那,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得随意再对我动手了,你知不知道每次都超级疼的!” 白风萤无言以对,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释怀的微笑,随后俏皮地抬起了左脚,露出纤细洁白的小腿,毫不犹豫地轻轻一踢,林云轩便像被施了咒法一般,在草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停住,却是没往日那般疼痛。 真是个呆子……白风萤望着林云轩,嘴角微微上扬,也是他这般没心机和淳朴,或许自己才会愿意和他待在一起,总会让人放下所有的压力,不设任何防备。 林云轩艰难地又爬了过来,刚想开口却被白风萤给抢先说道:“如果你还是想提同样的要求,那还是免了吧,本姑娘有时候看着你那呆样就实在忍不住!” “……你这什么歪理,虽然我也不是想说这个就是”林云轩拍了拍身上的土,又重新作为白风萤的身边,开口道:“我是想问你前几日去哪了,一直没见到你人,而这次回来后,怎么说呢,好像修为比此前更高了一阶?” 白风萤抿着嘴,沉默半晌,像是下定很大决心才说道:“呆子,你相信世界上有仙人吗?”林云轩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自己这个,又和自己的提问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不清楚,此前入浮阳宗的时候也是说以修道成仙为目标,但全门上下包括掌门都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功夫比普通人要高很多,但也最多只能同时对付不超过十个普通人而已,多了就会很吃力。如果是仙人的话,应该压根不成问题吧?又或者能和传说中那般御剑而飞、踏空而行?但今日见到那讙和白家人我倒是信了几分,毕竟连他们这样的异兽妖魔都存在,仙人按道理说也应该是存在的吧?” 白风萤凝视着林云轩的眼睛,在从中看到几分向往后,便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前方的一大片空地中,深深吐出一口气,轻甩袖袍,林云轩原本的疑惑却在后面的场景里逐渐震惊: 此时,整个薰衣草花田仿佛响应着她的动作,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席卷而过,带动着薰衣草的海洋泛起层层紫色波浪。风势渐渐凝聚,形成一道环形的旋风,优雅地环绕在白风萤周身,如同为她特制的舞台。花瓣随风起舞,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轻盈地旋转、飘摇,最终在白风萤细微的手指指引下,宛如一群紫色的蝴蝶,轻巧地降落在林云轩的肩头,绕着二人飞旋飘舞。 这一连串画面,虽无雷鸣电闪之威,却美得让人窒息,仿佛超越了凡尘的界限。林云轩的面容写满了难以置信与震撼,显然,这不是寻常武技所能及的境界。白风萤立于风眼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说道: “其实,我现在就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仙人’。” “你之前问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去闭关修丹了,那‘丹’,正是成就仙道不可或缺的体内金丹。在此之前,我已经徘徊在结丹的门槛上许久,幸亏宫主为我寻得了珍贵的灵药辅助,终于让我完成了大道得成结成金丹。你知道吗,我是摘星宫三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突破至结丹境界的仙人,之前的前辈们,要么在尝试中爆体身亡,要么失去了理智,永远迷失。” “如果这次结丹我没有成功,也许今天,我们就无法如此坐在这里谈话了。”白风萤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不是差点半只脚迈入鬼门关。这番话却如同惊雷一般轰击在林云轩的心头,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认知。原以为她提起仙人不过是闲聊,却不料揭开了这样一段震撼的秘密,林云轩一时之间,只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重塑。 白风萤凝视着仍有些茫然的林云轩,并未急于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立,给予他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震撼。林云轩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的眼眸深处,确认了这一切并非玩笑,缓缓说道:“……突然得知这样的事实,确实让人难以置信。换句话说,我平日里相处的,竟是一位真正的仙人?” “没错,你现在明白了吧,以后可别轻易惹恼本姑娘哦,否则这位仙人可不介意召唤天雷,给你的小命来个即兴表演!”白风萤故作威严地调侃道。 林云轩闻言,不禁缩了缩脖子,一脸惊讶地问:“连召唤天雷这种神通你也能办到吗?” 白风萤轻咳几声,带着几分尴尬笑道:“那个嘛,理论上将来本姑娘肯定能办到的,但现在嘛,还早得很。别说召雷了,就连你羡慕的御剑飞行、虚空行走,我现在一样也做不到。刚刚结丹,只能说刚摸到修仙大门的边儿。” 林云轩注视着她,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仙人呢?” “你?”白风萤仔细打量了林云轩一番,遗憾地摇了摇头,“很难!你的根基不够,灵根近乎枯竭。我之所以能有幸结丹,也是因为自幼便在摘星宫作为圣女培养,日复一日地用各种珍稀资源滋养,才有这机缘。” 听到这里,林云轩的眼神中难掩失落与惆怅。知晓了仙人之路的存在,却又发现自己无路可走,这份打击格外沉重。白风萤见状,蹲下身子少见的温柔安慰道:“其实,修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如果不是肩负着摘星宫的期望和夙愿,我宁愿选择无忧无虑的生活,游山玩水,随心所欲,那样的日子才叫快活呢。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沮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嘛……” 林云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和道:“你说得对……”但他的内心深处,那份对于仙途的向往与羡慕并未因此减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修仙的梦已经萦绕了千百年,林云轩即便心知肚明自己的局限,那份向往却依旧炽热。白风萤洞察了他的不甘,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议道:“好吧,我可以私下里教你一些筑基的基本知识,不过摘星宫的功法都是针对女子设计的,你一个男子修习,可能效果不佳,甚至……最坏的情况,说不定我们会因此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姐妹’呢……”说到这,白风萤露出一抹坏笑。 “真的?!”林云轩闻此,直接脑中忽略过滤掉了后面所说的内容,眼中立刻闪烁起了希望的光芒。白风萤的这个承诺,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希望。他始终坚信人力可以胜天,只要有门路,勤能补拙,未必不能修成金丹也踏上仙途。 “本姑娘说出的话,何时有过反悔?但你必须答应我,此事万万不可让宫主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我会遭殃,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你会被终生囚禁在这摘星宫,只得陪我一辈子了!”白风萤语气骤然严肃,显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宫主充满了敬畏,但转念一想自己后面提到的后果,一辈子陪着她……好像也不错? 林云轩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颤,连忙改口道:“那个……要不等我已经下了山,你再教我?”显然,他并不愿意因为修炼之事而失去自由,哪怕是对成仙的渴望再强烈也不行,如果不能随心而行,那成仙的意义又是什么? 白风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想得美,也就现在这段时间能指点你,等你下了山,我还得继续留在宫里修行,估计很久都没办法再见面了。”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但随即被她巧妙地掩饰过去。“所以,这段时间你能学到多少,就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了。对了,既然我教你东西,是不是该叫声师傅?我还没当过别人的师傅呢!想想这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就这么定了,快叫!” “啊?这,有那个必要吗?”林云轩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丫头,心里犯起了嘀咕。白风萤哪里管这些,眉头一皱,威胁道:“叫不叫?不叫的话,我可真不管你了,你自己慢慢研究去吧!” 林云轩见她认真的模样,只好硬生生地咽下心中的不服,一字一顿地说:“师……师傅!” “哎~!乖徒~”白风萤一脸得意,看着林云轩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顺势拉着他在薰衣草花海中躺下,两人一同仰望蓝天白云,悠然自得。 “说真的,白风萤,你到底多大了?”林云轩随口问道。 “叫师傅~!还有问女孩子的年龄可是很不礼貌的,别问了,专心陪为师数云吧。” 林云轩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追问。这时,白风萤侧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地说:“十五岁哦……” “比我还要小一岁啊……你这还真是个便宜师傅看来”林云轩望着她,也微微一笑,随手竟然在薰衣草花丛中摸到一株狗尾巴花,摘下叼在嘴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惬意。然而,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童年时期与自己相依为命的那个女孩,年龄记得好像也与自己相近,却是多年音讯全无,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生是死…… 有机会的话,也该去打听打听她的消息,哪怕记忆中的面容和名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卷一:雪散花开 第二日天边才微微露出鱼肚白,林云轩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梦里他正在与师姐树下对饮那桃花酿,忽得见到白风萤不知为何也来了这浮阳宗山上,还怒气冲冲地挽起袖子冲自己走来。 完了,这样子明显是准备打死自己啊!林云轩慌慌张张地准备夺路而逃,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对啊,这是自己的梦,那自己还怕那丫头什么?突然在梦中醒悟的林云轩胆子顿时大了起来,止住了脚步,反而硬起胸痛就这么站在白风萤的面前。 “你怎么不跑?”白风萤疑惑地望着眼前这家伙,而后者却是反手摸上了她的脸颊,双手在她那有些婴儿肥的可爱脸蛋上来回摩挲,说道:“在我梦里还能被你给欺负了?哼哼哼!” 那白风萤脸色却是逐渐阴沉,默默地抬起手,啪的一巴掌就是甩到了林云轩的脸上,但这一巴掌的痛觉却是实实在在地体现在他的脸上。林云轩猛地一睁眼,只见白风萤红着脸侧趴在自己床上,那高举的手掌和现在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都说明,自己是真的挨打了。 林云轩小心翼翼地疑惑问道:“难道刚才的不是梦?你真去浮阳宗了啊?” “梦你个大头鬼!你这无法无天的逆徒!本姑娘好心来叫你起床练功,你却往死里捏我脸!气死我了,看我不打死你!”白风萤红着脸怒斥道,作势要爬下床继续给林云轩一顿教训,吓得后者连连后退到墙角,喊道:“等等等等!我以为那是做梦呢!谁知道你真在我面前!” 白风萤听这话,虽然怒气没有减弱,但好歹是停下了脚步坐在床边揉着自己泛红的脸颊,此刻的林云轩也悻悻坐到一旁,问道:“你这大清早的,好好爬我床上作什么?” “你以为本姑娘想想啊?!”白风萤一提这个像是来了气,对着林云轩胳膊就是狠狠一揪,见后者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才继续说道:“要不是你睡得和死猪一样怎么推你都醒不过来,我用得着想着给你几巴掌打算打醒你吗?” “你是说我差点就挨了几巴掌?!”林云轩下意识地就同面前人一样捂住了脸颊,“算你行行好,下次千万别用这么刺激的叫人起床的方法了!” 白风萤一白眼,之后便是几乎硬拉着带他去了谷上的花海之中,到地方后神神秘秘地从衣服里掏出了本小书,说道:“这是我从藏书阁里偷偷带出来的,抓紧时间学,一个半时辰后师姐便是会去清点,必须在那之前还回去。” 林云轩接过书,说道:“我自己学?不是说好了你教我吗?” “我最讨厌看字了,见到就头晕!你先自己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白风萤摆弄着带来的包裹,从中取出各式点心到一旁的亭子中享用。林云轩原以为那包裹满载书籍,却不料除了那一小册外,其余全是美食…… 林云轩翻开那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小册子,阳光透过花海中的薄雾,洒在书页上,封面略显古旧,阳光透过花海中的薄雾,洒在书页上,封面上用繁复的篆书写着《筑基秘要》四个大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翻开书的第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精巧的丹青交织,详细描绘了修仙者筑基的种种奥秘。书中不仅阐述了筑基的重要性和基础理论,还配以详尽的图示,展示如何通过冥想、吐纳以及炼制基础灵丹来稳固根基,引导体内灵气流转。 林云轩聚精会神,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时而眉头紧锁,努力理解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时而豁然开朗,仿佛在迷雾中找到了指引方向的明灯。他按照书中所述,尝试着调整呼吸,闭目凝神,感受着周身细微的灵气波动。尽管是初次尝试,他却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在体内缓缓流动,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与安宁。 正当林云轩全神贯注地尝试引导更多灵气汇入丹田,意图突破当前的修炼瓶颈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自丹田处爆发,他猛然间口吐鲜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他的修炼,也让一旁看似悠闲的白风萤瞬间脸色大变。 “林云轩!”白风萤惊呼一声,手中的点心掉落也不顾,瞬息间便移到了他的身旁。她眼神中闪过一抹凝重,快速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检查他的状况。只见林云轩面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丝,显然这次的修炼出了大问题。 “别动,我来帮你。”白风萤的话语中少见地透露出一丝急切,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颗泛着温润光泽的丹药,轻轻撬开林云轩的嘴,将丹药送入。随后,她双手快速结印,一股柔和的灵力自她掌心溢出,环绕着林云轩周身,逐渐稳定住了他体内动荡不安的灵气。 随着白风萤灵力的温和注入,林云轩的痛苦逐渐缓解,苍白的面容上逐渐泛起了生命的色彩。他勉强睁开双眼,目光与白风萤那双充满关心却又略带责备的眼神相遇,虚弱地询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风萤的表情复杂,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和无助:“我……我真的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的修行过程中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就算是听说过的结丹失败导致的爆体,也和你现在的情形不符……难道,是……” “是什么?!”林云轩急切地追问,尽管身体虚弱,但内心的迫切与不安让他几乎要坐起身来。 白风萤犹豫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最终缓缓开口:“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丹田结构分三层,而有极少数人天生缺少其中一层,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成功筑基,强行尝试冲击瓶颈只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比如七窍流血而终……” 缺一层?林云轩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凉意,为什么偏偏是自己?难道自己的修仙之路真的就此止步了吗?起步已晚,而今连勤勉之路也似乎对他关上了门。他不禁自问,自己为何渴望成仙?是为了永恒的生命或者无限的权力吗?或许不尽然,更多的,可能是因为人生路上遭遇了太多的不公,他只愿摆脱那些无妄之灾,明哲保身。 “你……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我……”见林云轩情绪低落,白风萤试图安慰,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望着他越来越黯淡的神色,她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我想起来了!成都医家分馆的廖神医!据说他拥有一枚能够修复先天丹田缺陷的养气丹!” “医家的廖神医……”林云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但是……”白风萤话锋一转,泼来一盆冷水,“那位廖神医性格古怪,哪怕你姓姬,只要他看不上,见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求药了。”然而,她的嘴角随即勾起一抹微笑,“不过,如果那时你真的碰壁,就去当地的悦来客栈找老板娘,告诉她你想见我。我一接到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下山,就算硬闯医家,也会把那药给你抢到手!” 林云轩连忙摆手,一脸苦笑地拒绝了这个看似“慷慨”的提议,“还是算了吧,你这主意太惊世骇俗了!我可不想再次把医家都得罪得彻彻底底。”这样的话语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他或许会一笑置之,当作玩笑,但出自白风萤之口,他知道这大概率绝非戏言。她一旦决定,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说抢就是真的会抢。林云轩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象着被八大世家之一的医家列为仇敌而通缉追杀,那日子也算是彻底没法过了。 “……哼,那你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帮你。”白风萤见林云轩已无大恙,便故作生气,转身回到亭中,但目光还是不安地偷偷瞥向他那边。林云轩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尽管白风萤表面上满不在乎,但关键时刻,她总是会以自己的方式伸出援手,这让他既感动又无奈。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云轩每日黎明即起,在白风萤的陪伴下,于花丛间坚持不懈地修炼筑基之法。然而,由于丹田的缺陷,白风萤禁止他尝试突破瓶颈,每次修行只能浅尝而止。不过短短几日他倒是能将整本书的内容倒背如流,这让白风萤啧啧称奇,感叹道他若将这份毅力用于科举,说不定早已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另一方面,面对唐师姐决意要交出讙的决定,即便是白风萤施展浑身解数,甚至强拉着林云轩一同劝说,也无法动摇其分毫。最终,唐师姐抛出了一句令白风萤瞬间“缴械投降”的话:“如果你再坚持,以后可别想再吃到我做的任何点心了!”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威胁”,实则威力巨大,让素来贪嘴的白风萤不得不妥协。她拽着全程充当观众的林云轩,一脸不甘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哼,就算暂时给了出去,日后本姑娘自有办法把它夺回来!”林云轩在一旁,尽管心中明白这番话多半是出于白风萤的傲气与不服输,却也只能附和着点头,因为这样的她,才是他所熟悉的、率真而又不失坚韧的白风萤。 时光荏苒,转眼间,林云轩在摘星阁的日子已近满月,而持续多日的风雪,也终于在某一个清晨悄然止息。天空如洗,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林云轩站在阁楼窗前,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风雪,终究是停了。 “林少侠,东西都打点好了吗?”在那草庐前,唐月等到了白风萤陪同下的林云轩,后者微微颔首,回道:“都好了,虽然我本身也没东西要带,要不是风萤非给我准备了这一大包的零食……” 白风萤猛地一巴掌拍向她的肩膀,没好气的说道:“怎么,本姑娘对你好还有意见啊!这些可都是山下所没有的,以后你想吃都吃不到!” “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唐月狐疑地打量着二人,上次见时好像还吵得不可开交,如今怎么如胶似漆的?特别是自己那小师妹,简直像极了送情郎出远门的初嫁少女。虽是察觉到这两多少都有些互生情愫,但进展这么快属实诡异。 “有吗?”白风萤审视着面前同样一脸迷茫的林云轩,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算是我弟zi……”话音未落,她的嘴就被林云轩急匆匆捂住,气得她几乎要咬住他的手掌,以此表达抗议。 林云轩忍着指尖传来的疼痛,坚决不肯放手。这个没头没脑的丫头,差点就把私授功法的秘密全盘托出,显然忘了摘星宫对她的规定。唐月见状,眼中疑惑更甚,追问:“弟什么?” “弟……弟弟!是这样的,前不久我们脑子一热就结成了异姓姐弟,哈哈……”林云轩敷衍着尬笑,说着他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解释。唐月一旦知道了真相,自己恐怕就会被牢牢钉在山上一辈子了…… “不对吧?萤儿看起来明显年纪比你小,就算结拜也应该是你当哥哥才对啊?”唐月的眼神中疑云更浓,林云轩感到后背的冷汗直冒,连忙敷衍道:“哈哈,唐姑娘你是了解白风萤的,她就是这么任性,非要我认她做姐姐,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话音刚落,他的脚就被白风萤暗暗用力一踩,若不是顾忌唐月在场,他恐怕早已痛呼出声。 “……”尽管这两人甚是古怪,唐月终究是没有去深究,只当是这一对小情侣的特殊癖好,在她心里至少二人已经是这样的关系。 临走时,趁着唐月转身回草庐取遗漏物品的间隙,白风萤迅速将林云轩拉到一旁,悄无声息地将东西塞入他的手中,低声道:“呆子,别忘了我……”话音刚落,她微微跃起,轻盈地扑进他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颈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接着却又是一个踏步脱离,径直消失在了这山间。 “嗯?师妹呢?”唐月打量着四周,在未发现白风萤的身影后疑惑问向林云轩。 “她……已经走了。” “这丫头,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回来时非得好好说她一顿不可!”唐月一皱眉,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那林少侠,我们便动身吧,争取在日落前下山去往镇子上。” “嗯……”林云轩闷声回应着,将手背在身后,手中藏着的正是先前白风萤提到在摘星宫宫主那的浮阳宗密卷,显然是这丫头给自己偷出来的。而此刻,除开她居然会在刚才把密卷交给自己外而感到惊讶外,还有便是察觉到她离开时洒落在空中那一颗颗晶莹的水珠而不能忘怀,那是她的眼泪吗?她,哭了吗? 无论如何不舍,这段不长不短的时光,终究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卷二:烟火烂漫 与魏婉蓉一行人同行已有一个多月,苏翎逐渐习惯了这个队伍,虽说是给人当护卫,但这一路上风平浪静的,倒像是随着他们在游山玩水。尽管如此,她心中那最初驱使她离开山门的目标并未有丝毫淡忘。每至一处城镇,她总会在闲暇之余,不动声色地探寻林云轩的踪迹,企图在人海中捕捉到一丝关于他的线索。然而,时光悄然流逝,她的努力似乎都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应。一种念头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中盘旋:难道他真的滞留在池州城,未曾离去……?这份揣测如同暗流,在她平静的心湖下涌动。 正当思绪纷飞之际,晴儿的欢声打断了她的沉思:“苏姑娘,成都城到了!” “成都?”苏翎疑惑地掀开车帘,眼前豁然开朗,成都城以其宏大的气势展现在众人面前。城门巍峨壮观,商贾行人络绎不绝,城墙上飘扬的旗帜与灯笼随风摇曳,街头巷尾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一派繁华景象。 “我们不是去大理吗?怎么绕道到了这成都城?” 面对苏翎的疑问,魏婉蓉优雅地下车,解释道:“苏姑娘,成都这里有一位对我们魏家至关重要的老主顾,此行特意绕道,既是在家父亡故后的首次拜访也是巩固关系。至于报酬问题,不用担心,我们会额外补偿你这段时间的付出。” “不用不用!倒不如说这一路上我压根没有出力只是陪行而已,原本的报酬我都受之有愧的。”苏翎忙是摆手拒绝了魏婉蓉的提案,而且她这一趟随行也不全是为了赚路费,更多是的可怜魏婉蓉的身世,感觉她一个女子撑起这么大的一个家业实在不易。 尽管魏婉蓉再三坚持,苏翎依旧坚持原则,婉拒了额外的报酬,但魏婉蓉还是赠予了她一件精致的高档丝绸衣裙,以此表达感激。 夜幕低垂,成都城的夜色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苏翎身穿魏婉蓉赠送的那件色泽鲜艳、质地优良的蜀地丝绸长裙,与魏婉蓉、晴儿一同漫步在府南河畔,河两岸的夜市灯火通明,犹如星辰落入凡间。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从麻辣鲜香的火锅,到甜而不腻的三大炮,再到那细如发丝、口感细腻的龙须糖,每一样都让来自江南的苏翎大开眼界,沉醉在这片不同于家乡的美食海洋中,体验着川蜀文化的独特魅力。 正当三人沉浸在这样一份难得的欢愉与城市的繁华之中时,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清脆的哨音,伴随着“咻咻”作响的升空声与“嘭嘭”轰鸣的爆裂声,成都的夜空突然被绚烂的烟花点亮,五彩斑斓的光华在夜幕中绽放,如同梦境中的花朵,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苏翎在烟花绽放的瞬间,被一阵惊叹声和欢呼声包围,就在这片璀璨的光影交错中,忽得被一名路人撞了一下肩膀,后者轻声说了声抱歉便是匆匆追着另一人而去,那背影在烟花的映衬下,虽然轮廓熟悉而又朦胧,却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在此刻与回忆重叠。她不由自主地猛然转身,企图在烟花的余晖中捕捉到那熟悉的身影,但烟花的光芒转瞬即逝,只留下苏翎独自在桥上,被绚烂过后的一丝丝落寞所笼罩。 那个声音,是他吗……? 然而,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那个身影也已被淹没在了人海的洪流之中。苏翎在人群中被推搡着前行,内心却翻涌起复杂的波澜,疑惑与期待交织在一起,难以平复。那个背影,那道声音,实在太像记忆中的林云轩,以至于她几乎信以为真,但现实的无奈又让她不敢轻易肯定。 ……真的是他吗?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苏翎内心波澜起伏,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强烈,让人难以忽视。然而,现实的洪流不容她过多停留,她只能带着满心的疑问与淡淡的期待,继续前行。 而另一边,经过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林云轩与唐月终于抵达了成都城。望着眼前繁华喧嚣的街道,林云轩不由得感慨万千,这座被誉为“天府之国”的城池,其规模之宏大、建筑之精美,即便与镐京相比也毫不逊色。林云轩心中感叹道,目光中闪烁着对这座城市的震撼与赞赏。 唐月亦是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她轻声说道:“上次我来这里,还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虽然也很热闹,但远不及今日这般繁华。可能是因为近年来北地战乱频繁,许多人都认为南方相对安定,便纷纷迁徙至此,让这原本就繁华的蜀中之地更添了几分人气。” 唐月的话勾起了林云轩的回忆——被俘往匈国的那段经历,虽然呼延查顿的豪爽与为人让他印象深刻,但同时也意识到,随着如今时局的变化,他们两人未来很可能成为对立的双方。他的目光落在背后剑鞘中的狼头长剑上,那剑身虽然外表看起来依然完整,但在与景家妖人的一役后,剑身已遍布缺口,几乎不能再用。尽管这剑制作精良,但毕竟只是一件凡铁制品,能在与这半步修仙人的对决中未被彻底摧毁,已属不易。 “得找个机会,重新为自己挑选一把合适的剑了看来。”林云轩低声自语,轻叹了一口气,这把剑毕竟也是陪着自己有段时日了,多少有些不舍。 “嗯?你说什么?”唐月疑惑地问道。 林云轩微微一笑,故意岔开了话题:“没事,我只是在想,等我们把讙送到医家,他们会给你什么报酬?毕竟,这可是他们悬赏的任务,如今你亲自送过来了,那理所应当允诺的报酬也是算你的。” 唐月低头看着怀中的讙,神色复杂,轻声回应:“我并没有考虑过,只是不想让这事给摘星宫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惆怅,说来这一路,越是靠近成都,林云轩便是感觉唐月的心情越是低落,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两人在城中漫步一阵后,便是决定今日先找一家客栈歇息。林云轩自告奋勇主动承担起寻找住处的任务,唐月想着自己许久未曾下山,便也答应下来。不多时,林云轩带着几分自信,引领唐月来到一栋装饰华丽的楼宇前。 “……林少侠,这就是你为我选的客栈?”唐月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满,她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这对于平日里温婉可人的她来说极为罕见,这让林云轩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对……对啊,之前我在池州时住的就是这,装修看起来也差不多,而且里面的服务很是热情!” 林云轩的话非但没能缓解气氛,反而使唐月的神色更加难堪。她一甩袖,冷哼一声,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留下林云轩在原地,一脸茫然。这时,旁边一位一直饶有兴趣观望着的男人,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林云轩,戏谑道:“兄弟伙,硬是拽实哦,把自己婆娘带到青楼来耍!你娃我见过最敢整的!” “啊?你说什么?”林云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外地来的吧?那难怪玩的这么野!”男人上下打量了林云轩一番,感叹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我见过最敢玩的,居然带自己家女人带来青楼,真有你的!” “青,青楼?!!”林云轩的震惊如同被雷击一般,这个词汇虽然他在阳樊作苦役时从其他糙汉的闲聊中偶有耳闻,对其含义略知一二,却从未料到自己一个不慎,竟将唐月带入了这样一个尴尬的场所,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回想在池州的那段经历,莫非……?!意识到唐月愤怒的根源后,林云轩无暇顾及旁人的戏谑,立刻转身,几乎是奔跑着追踪唐月的足迹,心中满是懊悔,默默祈求能够迅速追上她,澄清这一场无心之失。 幸运的是,唐月的步伐并不急促,林云轩在一阵小跑后,终于在曲折的巷弄中赶上了她的身影,喘息未定,便急切地喊道:“唐,唐姑娘!你听我解释……!” 面对林云轩的呼唤,唐月停下脚步,冷颜以对,话语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我曾听师妹提起,她与你在青楼的那次偶遇,当时我还半信半疑,想着林少侠你的为人不会做出这等轻浮事……但今日之事,你却在大白天将我引向那种地方,怎么,是上次听完我和萤儿的谈话,就觉得我唐月真就是个轻浮的随便女子吗” “不,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不对,的确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青楼!绝没有轻薄唐姑娘你的意思!”林云轩焦急万分,强拉着唐月不让走,费尽唇舌,耐心解释,好不容易才让她的神色有所缓和,只是林云轩总觉得之后回去时唐月在刻意和自己保持一段距离,不似此前那般亲昵,后面林云轩也没敢再提自己去寻客栈,任由唐月带着到处跑默默跟在后面。 “小二,开两间房。”唐月看了眼客栈牌匾上的“同福客栈”四字,径直走了进去,在一旁打杂的跑堂也是应声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着,回道:“好嘞~上房两位!客官这边请!” 这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得以在客栈中小憩片刻,林云轩在柔软的床铺中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时分,才从梦乡中悠悠转醒。他舒展着酸痛的四肢,推开门扉,缓缓走下楼梯,却意外地发现唐月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桌边,凝视窗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唐姑娘……”林云轩轻声呼唤,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唐月还在为白天的误会耿耿于怀。令他意外的是,唐月虽然神色稍显黯淡,却还是邀请他坐在了对面,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今天下午独自去了医家分馆,已经把讙交付给他们了。”唐月低垂着眼帘,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林云轩没有急于回应,只是静静地充当着一个聆听者。片刻后,唐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难道不打算说些什么来安慰我吗?” 林云轩轻轻摇头,回答道:“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除非是你自己后悔,否则我的安慰劝解只能起反效果,还不如不说。” “真是搞不懂萤儿看上这人哪点了……”唐月心里小声嘀咕,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微笑,提议道:“也是,那不如陪我逛逛这成都的夜景吧,今日刚好是春社,城中应当是热闹非凡,全当是出去散散心了。” 林云轩欣然应允,接着二人便是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唐月似乎有意将白日的阴霾抛诸脑后,此刻的她活泼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全然不见往日的不食人间烟火,拉着林云轩穿梭在各式各样的摊位之间,不一会,林云轩的双臂已堆满了唐月精心挑选的各种小玩意。 “唐姑娘,差不多……该够了吧?我真的快抱不住了!”林云轩苦笑着,手臂上的物品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唐月却笑吟吟地又递过来一包花生糖,“这是特地给萤儿买的,可不能落下。再说,今天下午你带我去那种地方,现在就当是你的小小补偿吧。” 林云轩此刻深刻体会到了“陪逛”的真正含义,即便是唐月这样通常给人以超脱世俗印象的女子,置身于这繁华热闹之中,也不免被激发了隐藏的购物欲。他不由得苦笑,原来,无论是谁,在这烟火气息十足的节日氛围下,都难免会被感染,纵情于这世俗的乐趣之中。而他,似乎已经成为了唐月临时的“搬运工”,不过,这样的时光,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忽然,天空突然被璀璨的烟花点亮,一朵朵烟花如同夜空中绽放的花朵,绚丽夺目,将成都城的夜景装扮得分外妖娆。烟花绽放的轰鸣声、人们的欢笑声与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城市似乎都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所包围。 “看,烟花!”唐月兴奋地指向天空,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喜悦。林云轩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烟花在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美不胜收,那一刻,他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所震撼,暂时忘却了手臂上的重量,沉浸在这一刻的美景之中。 “真美啊,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烟花了。”林云轩感叹道,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犹记得那些年除夕时自己也同苏翎这般溜下山,偷偷在镇子里观看烟花,虽没今日这般盛大,却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 “是啊,这绚烂的烟火虽短暂,却是让人久久不能忘怀……”唐月轻声应和,目光仍旧停留在夜空中,烟花的光芒在她的眼中跳跃,仿佛点亮了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接着便是又一拽林云轩,说道,“快走吧,河对岸听说还有不少好东西卖呢!” “啊?还买啊?”没等他话说完,唐月便是自顾自地往前跑去,林云轩只得抱着满怀的物品在后面追着,却是在桥上不小心撞上了一名姑娘的肩膀,忙说了声抱歉后便是急忙忙地追着唐月而去。 只是没跑出去几步,便是停了下来,这熟悉的白桃体香……?猛然一回头,却是没能再见到方才那人,也是,她怎么会出现在成都这千里之外呢。 “站那干嘛呢~快点跟上!”唐月的催促声把林云轩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回着“来了来了”便是随着前者的步伐而去,而那最后一朵烟花也在绚烂后悄然消逝,夜空重新回归了寂静,唯有人间热闹依旧。 卷二:春社尸潮 春社节的夜晚,成都城披上了一层神秘而瑰丽的面纱,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将这座历史与现代交融的城市装扮得既热闹非凡又和谐安宁。每条街道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之中,灯笼与彩带交织出一派喜庆,行人如织,笑语盈盈,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祥和之中。 在这样的热闹与繁华之中,一位身着书生长衫的青年缓缓穿行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他的目光时而流连于过往的女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就在这时,一阵不经意的微风,携带着一抹红色的丝帕轻巧地落在他的脚边,那帕子上绣着细致入微的花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他轻巧地拾起丝帕,抬头望向那位遗落它的美艳女子,喊道:“姑娘,你东西掉了!” 而那美艳女子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对着他轻轻说道:“呵呵……送给公子你了……”言罢,她轻摆柳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书生一时之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蜜语柔情击中,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欢喜,自己这是被那美人看上了?一想到这,便是下意识抬脚便想追上去。然而,一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突然如同寒冰般穿透了他的心房,只感觉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咙似被无形之手扼住,鼻腔中涌出一丝丝鲜红滴落在地,视线逐渐模糊,周遭的世界变得扭曲而诡异。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手臂上的血管开始突显,随后一根接着一根爆裂开来,伴随着阵阵剧痛,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躁动,驱使着他身体发生恐怖的变化。最终,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瘫倒在地。 一旁的人群见书生忽然倒在地上不再动弹,惊愕之余,迅速退避让出了一片空地。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男子凑上前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说道:“兄台!兄台!醒醒,你这是怎么了?”书生的身躯躺在地上,静默无息,正当众人以为此人已经死在当场时,突然他的身体开始不断抽搐,最后竟是坐起身来,低垂着头,长发遮掩的面容在昏暗的光影中更显诡谲。 那名好心的男子,心存一丝希望,急忙贴近书生,带着几分颤抖的嗓音问道:“兄台你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忙?要不要帮你找大夫?”他的话语中虽充满了关切,却也藏不住内心的恐惧。 “……”书生只是坐在地上垂着脑袋没有回应,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兄台……?”那名好心男子心中虽有畏惧,但好奇心如细丝缠绕,驱策他一步步靠近。他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弯下腰,试图窥视书生的面容。然而,当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惧不已: 书生的脸庞不再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气,而转变成了一副可怖的面具。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如同去世已久的死人,没有一丝生气。双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空白,眼白占据了全部,空洞中仿佛有阴风阵阵。嘴角裂开,如同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嘴角和鼻孔间隐约可见干涸的血痕。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皮肤之下,似乎有不明的肿块在蠕动,隐隐约约,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他的体内蠢蠢欲动,企图破肤而出。这哪里还是个人?!男子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后退数步。 而书生忽然把头歪向男子,毫无征兆地猛然扑向他,速度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他张开的嘴中,一对尖锐异常的獠牙暴露无遗,一瞬间便是狠狠咬住男子的脖颈,深深嵌入其中。那男子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双手胡乱抓挠,却无法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身体因极度的痛苦与恐惧而剧烈抽搐,直至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消散,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他逐渐沉寂的挣扎。 围观的人群在这一幕发生之际,惊恐之情瞬间爆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纷纷四散逃窜。然而,春社节的盛况使得街道异常拥挤,人潮如织,每个人的逃亡脚步都被牵制住,慌乱之中,跌倒的人接连不断,不幸者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无情践踏,哀嚎与绝望连绵不绝。 就在这混乱与恐慌达到顶点之时,那刚刚还毫无生气的男子,竟如方才的书生那般,身体开始抽搐,随后竟缓缓爬起,双眼空洞无神,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狰狞。他站起身,亦不再是原先的模样,转而成为一具行走的活尸,开始疯狂地扑向周围惊慌失措的路人。 繁华的街道,片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血色迅速蔓延,染红了石板路,与节日的灯笼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比。惨叫声、哭喊声与变为活尸的人群如野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宁静,只留下无尽的恐惧与混乱在黑暗中蔓延。 “什么情况?那边怎么闹腾腾的?”林云轩抱着一堆采购的物品,回头望向河对岸,眉头紧皱,满是不解。唐月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河对岸的景象令人心惊肉跳。 桥面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个个神色慌张,惊恐万分,仿佛背后有不可名状的恐怖在追赶。不消片刻,这股恐慌的浪潮便冲到了两人面前,人潮的碰撞使得林云轩手中的包裹散落一地。正当他欲发脾气时,一阵惊恐的呼喊声从人群中传来:“疯了!全都疯了!他们在吃人!快逃命啊!!” 吃人二字如同惊雷,再次在林云轩耳边炸响,他凝神望向对岸,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奔跑的人群前方,是一片混乱与恐慌,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些浑身浴血、动作僵硬却异常迅猛的活尸,一旦有人落单,就会被一窝蜂而上扑倒,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夜空,令人不寒而栗。 林云轩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一只柔和却坚定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是唐月,随后便是拽着他飞奔向前。 “唐姑娘,东西……” “这个时候还顾得了那些!”唐月的声音坚决而急促,她没有回头,只顾向前疾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就来不及了!那些是魃教制造的活尸!” “活尸?那是什么东西?”林云轩一边尽力跟上唐月的速度,一边追问。 “出了城再细说……快,再快点!”唐月的紧迫感让林云轩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尽管对魃教与活尸充满好奇,但他明白,目前最重要的确实是逃离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心中不禁感叹,成都城的春社节之夜,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所打断。 此刻,林云轩与唐月身处的闹市区,距离城门尚有约半个时辰的徒步路程,而活尸的肆虐速度却远超他们的想象。起初,仅是河对岸的一隅陷入恐慌与混乱,但转瞬之间,这股恐怖的瘟疫便如燎原之火,迅速席卷了整个成都城。尽管城中的守军迅速响应,组织起一道道防线,试图遏制活尸的攻势,然而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活尸大军,这些防线很快便土崩瓦解,守军也是四散而逃。 城中的景象宛如末日降临,平日里威严的富商巨贾和达官显贵,此时也顾不得颜面,纷纷急匆匆地将金银细软装入箱笼,驾着马车,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妄图逃离这人间炼狱。 而那些无助的平民百姓,如同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试图攀爬上这些救命的马车,场面混乱不堪。在再三警告无果后大多数人被护卫一一斩落马下,尽管如此也没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他们那,最终被人群所吞没,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更有甚者甚至趁着乱局,打起了别的心思,街道两边随处可见有人闯入商铺夺走财物,甚至不惜杀人劫货,或是被杀,可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林云轩与唐月在逃亡的路上,不仅需要躲避步步紧逼的活尸,还在沿途收留那些在慌乱中与亲人失散的孩童。这支起初仅有两人的队伍,慢慢地逐渐壮大成了一支杂乱的逃难小队。然而,人数的增加使得他们的行进速度大大减缓,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活尸已经先他们一步堵住了去往城门口的大道。最终,一行人被迫躲入了一座位于城门不远处的城隍庙内。 庙内的众人紧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屏息静气,生怕哪怕是最轻微的声响都会引来门外的活尸。庙外,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宛若人间炼狱,活尸们漫无目的地徘徊,它们之中有的缺失了肢体,仅凭残缺不全的身体蹒跚前行;有的头部破损,仅余半个脑袋,却依旧不死不休地游荡;更有甚者,失去了整个下半身,仅靠双手拖曳着血肉模糊的身躯,肠脏拖曳于地,令人不忍直视。多亏了唐月预先施展的安神咒,孩子们虽身处这恐怖的环境中,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异样的平静,避免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尖叫,从而引来外面那些活尸。 正当众人于城隍庙内屏息以待,街道上忽然掀起一阵喧嚣与烟尘,打破了一切的沉寂。一匹快马驾驭的马车,如幽灵般从拐角疾驰而来,径直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其后,一群活尸如饿狼般紧追不舍,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追逐画面。更令人注目的是,一位看似年迈却身手敏捷的白发老者,提着沉甸甸的药箱,在马车后方奋力奔跑,显然他是打算搭上那辆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唯一逃生工具。 “他妈的!我还没上车呢!我还没上车呢!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崽子!”老者的骂声中带着十足的怒气与急切,但那赶车的人仿佛完全没听见,反而鞭子一抽加快了速度,留下老者一人在后,逐渐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活尸围困。他只能依靠手中的药箱作为临时的武器,一边挥舞抵挡,一边咒骂着那些包围过来的活尸:“滚开!你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狗东西!” 庙内,唐月目睹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回头望向身边惊恐又无助的孩子们,眼神中充满了矛盾与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出手相助。林云轩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唐姑娘,保护好这些孩子,我很快就回来。”话音刚落,他未待唐月回应,便小心翼翼地推开庙门一条缝隙,拔出那把残缺不堪的长剑,尽管剑刃残缺,只当做钝器挥舞冲杀进活尸之中。 林云轩如同一头穿梭于密林的孤狼,在活尸群中左突右冲,剑法虽因剑身残破而不复昔日锋利,但每一次挥击都精准有力,不是击碎活尸的头颅,就是打断它们的肢体。 然而,就在林云轩正以一敌众,势如破竹之时,左脚突然被一只只剩半截身子的活尸死死抓住,如同被藤蔓缠绕的猎物,他猛地一踉跄,身形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周围的一切噪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物直透脊背,林云轩迅速调整呼吸,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左手撑地,右手紧握剑柄,一发力,竟是直接将脚腕处的活尸残肢扯断,摆脱了束缚。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翻身而起,剑尖一挑,解决了那只还想缠斗的活尸,缓住了身形,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老爷子,往这边来!”林云轩边战边喊,声音穿透了四周的厮杀声。白发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反应过来便是拼尽全力向着林云轩指引的方向奔跑,此时城隍庙内,唐月紧贴着门缝,冷静而准确地将几瓶自制的药剂扔向那些围攻林云轩的活尸。药剂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随即在活尸群中爆炸开来,释放出一片迷雾暂时蒙蔽了活尸的感知。 \"这边,快进来!\"唐月焦急地喊道,林云轩抓住时机,一边抵挡着周围活尸的攻击,一边架起白发老者,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庙门。在迷雾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成功地冲进了城隍庙,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的活尸群隔绝开来。 街道上,迷雾渐渐散去,活尸们失去了目标,又回到了盲目游荡的状态。林云轩和老者靠着墙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交织在一起。老者喘息未定,感激地说道:\"好小子!要不是你,老头子我算是今天就折在那了,妈的那群狗东西,平日里对我毕恭毕敬,关键时候我拿个药箱的功夫就自己驾着马车跑了!呸!\" 林云轩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此刻他的心绪无比复杂,明明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明哲保身,别多管闲事,但在生死关头总会忍不住出手。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卷二:唐门故地 林云轩瞄了一眼外面那群游荡的活尸,眼下人是救回来了,但这一大批人,怎么出城倒是个问题,如果只是自己和唐月两人,搏一把冲杀出去,但眼下队伍可谓是老弱病残齐全了。 “老爷子,方才没有受伤吧?”唐月体贴地从腰间解下水葫芦,递向老者。老者却摆了摆手,自顾自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古朴的竹筒,一揭开盖,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老头我自己有!再说就那些鬼东西想伤到我还没那么容易。”老者悠然自得地美美饮下一口酒,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的险境。 林云轩也回头望向眼前这个悠然自得的白发老者,问道:“从这药箱看老爷子你应该是大夫吧?刚才那马车上也是您的同伴吗?” “呸,他们也配跟老头我交朋友?一群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似是一提起那些人就烦闷,老者又狠狠灌了几口酒下肚。 “还不知老爷子您的名讳?”唐月轻柔地扶着广老坐到一块较为舒适的坐垫上,语气温和地问道。 白发老者很是满意唐月对他的礼敬,点点头回答道:“老头子我姓广,单名一个羽,是这城里医家的一名普通大夫。” “那我便称您为广老吧。” “随你便吧,刚跑了半天有点乏了,老头我先眯一会儿,等要出发的时候再叫醒我吧。”说罢,便是自顾自的躺下,不久便鼾声大作,完全没有一丝被困于此的紧张感,林云轩与唐月互相对视一眼,无奈一笑,这老者还真是随性。 在紧张不安的氛围中,林云轩与唐月轮流守夜,度过了漫长而惊心的一夜。曙光初现,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正当林云轩沉入短暂而浅薄的睡眠中时,一阵急促的摇晃将他从梦中拽回现实。唐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迫,几乎是在耳边呼喊:“林少侠,快醒醒,你看外面!” 林云轩睡眼惺忪地凑近那扇紧闭的庙门,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不已:原本密布的活尸群竟稀疏了许多,仅剩的几只也如受惊的野兽,四肢爬地而行,仓惶地向城中深处逃窜。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第一缕阳光完全跃出地平线,街道上竟奇迹般地完全恢复了平静,除了遍地狼藉的血迹和散落的残肢,几乎找不到昨晚那场地狱般遭遇的痕迹,成都城彷佛一切如旧。 “这是怎么回事?”林云轩的声音中夹杂着困惑与警觉,他转头望向唐月,目光中满是对这突如其来变化的疑惑。唐月同样显得一筹莫展,她秀丽的眉头微蹙,轻轻摇头,语气中透露出与林云轩相同的不解:“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只是刚才在守夜时,偶然发现它们开始四散离去,那样子……就像是在逃避某种令它们恐惧的存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的眼中都映照出了对方的困惑与戒备,这突如其来的平静让他们感到不安。 “你不是之前和我说过什么魃教吗?还有你对活尸的了解?”林云轩继续问道,而唐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回忆起在宗门研读古籍时所了解到的信息:“我也只是在宗门的书中了解过,这魃教的起源极为古老,传说他们崇拜的是一位名为旱魃的尸神,整个教派渴望将人间变为死亡与荒芜的领域,以此作为迎接旱魃复活的祭坛。而活尸,便是他们实践这一理想的重要工具。通过他们教内的秘术,将活人转变为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生物。至于他们如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这么多活尸并成功地投放进城,这一点我也不甚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昨夜的春社庆典上城内必定混入了不少魃教之人,而且预谋已久。” “转变?那些活尸原本都是普通人?!”林云轩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以至于惊醒了在角落里小憩的广老。老者揉搓着睡眼,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是要赶路了吗?” 唐月没有理会老者,继续说道:“嗯,时下天地灵气稀缺,魃教为了制造活尸,只得选取活人为媒介,通过尸毒或是污染活人,将他们转化成我们所见的活尸。这种转化过程极其残忍,而且极具传染性,一旦被活尸所伤致使伤口接触到他们的血液,受害者便会在极短时间内经历转变,也同样化身为活尸,这也是成都一夜之间满目疮痍的原因。至于它们为何在日出时分突然消散,我确实不解。” “因为它们怕光。”广老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把二人给吓了一跳,只见他晃晃悠悠凑了过来,坐下豪饮了一口酒,这才缓缓道来:“古时,活尸虽凶悍,却能日夜活动,因其代表的死亡本质与天地间的阴阳平衡相辅相成,乃是无相大道之一。但今非昔比,魃教利用邪术炼制的活尸阴怨之气太甚,恰逢灵气稀薄、大道崩坏,活尸无法承受日光的阳炎之力,因此只能在黑夜中活动。每到日出之时,它们就必须躲避至阴暗之地,以免被阳光所灭,形神俱毁。” 林云轩与唐月被广老的话语震得哑口无言,他们震惊的不仅是这背后所蕴含的惊人信息,更在于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嗜酒如命的老者,竟对这些隐秘之事了如指掌。 广老斜睨了两人一眼,对他们惊讶的神色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道:“别这么看着我,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见识了些东西。更何况,魃教追求的生死草,正是我们医家长久以来研究的对象,我对这些有所了解并不稀奇。” “生死草?”两人同时出声,即便是医术高超的唐月,也未曾听闻过如此奇异的草名。 察觉到自己透露了过多信息,广老本想敷衍过去,但在两人连珠炮似的追问下,最终还是松了口:“这生死草,据传有起死回生、枯骨生肉之效,但它只生长在遥远西域的神女峰悬崖之上,那山峰高达两千四百丈,寻常人根本无法企及,除非是有驾驭飞剑的大能者,才有一线登顶的可能。”说到这里,广老抚了抚他那花白的胡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魃教之辈只能用低劣的尸草来制作这些低等活尸,所造之物无智无识,只知道嗜血杀戮,与野兽无异。” “广老的意思是……活尸还有级别之分?”林云轩疑惑地问道。 “没错,今日城中出现的活尸,仅是魃教炼尸术中最底层的存在。往上还有僵、狇、犼、鬽这四个等级,但据说后两者已近乎神话,就连狇是否真的还存在于世间都是个谜。至于最顶级的,便是那传说中的尸神旱魃,你们之前已经有所耳闻,我就不再多言了。”广老的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尤其是林云轩,本来的世界观在山上已经被白风萤重塑,如今又知道了这些巨量的信息,只感叹自身的渺小和无知。 正当二人沉浸在思绪之中,广老突然的一声惊呼打断了沉默:“对了!”二人顿时紧张起来,以为又有紧急情况,却听他紧接着说:“有没有吃的?老头子我饿了!” 林云轩和唐月相视苦笑,开始在身上摸索起来,最终只找到一块本打算带给白风萤的花生糖。这块糖果没能逃过广老的法眼,他眼疾手快地夺了过去,一口塞入口中,边嚼边说道:“味道不错,就是太少了……还有吗?” “没了,就这一块。”林云轩无奈地回答,心里想着这本是给白风萤的小小礼物,没想到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人捷足先登。广老见他一脸懊恼,不由得笑出声:“瞧你那小气劲!放心,你救我一命和这一顿餐食老头子我都记着呢,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尽管提就是!老头子我绝不推辞!” “您老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别净说些大话了。”林云轩没把广老的话太当回事,无视了他的吹胡子瞪眼抗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外界,观察道:“街道上似乎已经没有活尸的踪迹了,该叫醒孩子们,准备出城了。” 在唐月的组织下,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集合起来,林云轩手持那柄饱经风霜的破剑,小心翼翼地推开庙门,先行一步踏入清晨的街道,警惕地左右查看,确认安全后,他向后方众人发出信号,示意可以行动。与昨夜的恐怖与混乱不同,此刻的成都城异常安静,甚至带着那么点诡异。 一行人历经波折,终于平安抵达了城门口,那里已聚集了一些同样幸运逃生的平民,见到彼此,几个孩子立刻哭着奔向自己的家人,几家人抱在一起哭成泪人。几位家长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纷纷跪倒在林云轩和唐月面前,不住地磕头谢恩,目送着这些家庭重获团圆,林云轩看一眼剩下的孩子,再转头望向唐月,眼神中满是忧虑:“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些孩子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安顿?带着他们四处奔波,实在太危险了。” 唐月闻言,轻咬下唇,思考片刻后,缓缓开口:“成都附近有一个地方,我相信他们会接纳这些孩子……” “哪?”林云轩急切地追问。 “唐门,唐家堡。”唐月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唐门?”林云轩手抚下巴,陷入了沉思,随后恍然大悟,猛地抬头看向唐月,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等等,唐姑娘,那不是你曾经的门派吗?这样合适吗?” 唐月面色微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她迅速恢复了坚定,直视林云轩的目光,缓缓说道:“无妨,如今情势紧迫,唐家堡无疑是他们最安全的避风港。我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到达,而且成都周围镇子是否安全我们都无从知晓,目前唐门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了。” “可是……”林云轩欲言又止,满腹的顾虑尚未完全吐露。 “别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些孩子的安危。”唐月坚决地打断了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去唐门的路我熟悉,跟我走就是。” 于是,一行人从成都城门启程,由于同行的孩子们体力有限,需要频繁休息,原本几个时辰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五个时辰才到达唐门山脚下,天边也逐渐染上了一层橘色。仰望着山道入口处那块刻着“唐门”二字的牌匾,唐月心中五味杂陈,一种难以名状的忧虑与哀愁悄然弥漫。 “唐姑娘,你没事吧……?”林云轩觉察到唐月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关切地询问。唐月轻轻摇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快些上山吧,天色不早了。” 随着一行人拾级而上,唐门的广场映入眼帘,那里已是一片混乱,挤满了四散逃难的民众。一位穿着藏青色服饰的年轻唐门弟子看到他们,面露不悦地迎上前:“怎么又有这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安排了……” “嗯?你是……”弟子走近时,目光落在唐月身上,仔细端详了几秒,突然惊呼:“月师姐?!真的是你?!” 唐月望着眼前这位略显陌生的少年,同样感到疑惑:“你是……?”少年闻言,撩起额前的碎发,展示出一块细小的疤痕:“是我,小海,唐小海!这伤还是小时候师姐你带我玩闹时不小心摔在台阶上留下的呢,你不记得了吗?” 唐月细细打量着已长成少年模样的唐小海,不禁掩口说道:“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在我记忆里,你还是那个鼻涕虫,整天跟在我后面要糖葫芦的小屁孩呢。” 唐小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道:“毕竟月师姐你都走了快六年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唐月没有言语,只是以一抹淡淡的微笑回应,而林云轩却在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那是关于时光流逝与物是人非的淡淡感伤。 卷二:失而复得 唐小海的目光在林云轩、广老以及那十几个孩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一整天我都被折腾得够呛,成都城一乱,大伙儿全涌到唐门来了,咱们这儿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说完,他挥了挥手,对唐月说:“师姐,你们先跟我来吧,后山还有两间空厢房,挤一挤,应该能凑合。” 安顿众人后,林云轩、唐月随唐小海漫步在后山的栈道上,小海边走边聊:“师姐,你这次回来,还打算走吗?” “……嗯,我还得走。”唐月低垂着眼眸,轻声回答,“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了。” 唐小海闻言,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虽然门中一直说你是叛徒,是你引来了景家妖人害得唐门战后只剩下二十几名弟子,但,我从未这般认为。” “为何?”唐月惨淡一笑,唐小海只是猛地摇了摇头,坚定地回答道:“不知道,但我坚信师姐不是那种人。你那样做,一定有你的苦衷。况且入侵唐门的是那景家妖人,是他们来杀上山来,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师姐你?” “小海,当年那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是我的天真才害得唐门如此下场……”唐月眼眶微红,语气有些哽咽的说道,“我是唐门的罪人,如果不是为了那群孩子,我此生应该不会再有脸面踏入唐门半步……” 她转过身,凝视着栈道外翻腾的云海,轻声请求:“小海,能带我去看看当年师兄弟们的墓冢吗?我想……再看看他们。” 唐小海抿紧嘴唇,满是歉疚:“师姐,不是我不想带你去,只是唐家墓冢的钥匙在掌门那里,得他同意才能进入。而且,或许你应该去见见掌门,如果有什么误会,现在正是解开的好时机……” \"误会?何来的误会,所有的一切,皆因我而起……\"唐月转过身,轻轻擦拭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中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但你提醒得对,既然命运让我重归唐门,不论面临何种结局,都是我自己种的因果,应该自己去面对,我随你去见掌门。\" 随着唐小海,唐月与林云轩踏上了前往掌门所在正殿的路途,只是这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她的心绪如潮水般汹涌,旧日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心情愈发沉重。不多时,三人已站在了大殿的门前,唐月心中五味杂陈,每靠近一步,心中的愧疚便加重一分。 \"既然已至,就进来吧。\"大殿内传来冰冷而庄严的声音,这熟悉又陌生的呼唤,让唐月只得放下迟疑,缓缓步入门槛。 步入大殿,眼前的景象让唐月心中一凛:掌门端坐高位,不怒自威,那冷峻的面容背后,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与失望,仿佛是早已预见了这一刻,静候着她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唐月,你还有脸回来。”唐门掌门的声音如同寒冰,刺破了殿内的沉寂,“身为唐门弟子,你却背叛师门,将景家那些妖人引入门中,害得当年我唐门弟子伤亡殆尽死伤惨重,更是竟投靠了那被视为天下公敌的魔教,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实乃我唐门的耻辱。” 面对掌门如冰雹般的责难,唐月没有辩解,她低垂着头,长发半遮面颊,只在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她声音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诚恳:“掌门,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但求您让我去墓冢拜祭一下曾经的师兄弟……道一句迟到多年的歉意。” 这话一出,唐门掌门的脸色更是一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还敢提他们!你有何颜面去见那些因你而牺牲的弟子?你没有资格踏进唐门墓冢半步,他们地下有知,也不会原谅你!”说罢,掌门指尖轻弹,数枚银光闪闪的银针,宛如流星赶月,直冲唐月而去,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气。 在那生死攸关的一刻,林云轩身形如电,一跃而前,剑尖轻挑,精准地弹开了唐门掌门射向唐月的银针,银光在空中散开,叮当作响。掌门目光如炬,冷冷地扫视着林云轩:“哪来的小辈,敢管我唐门的家事?” “晚辈林云轩,是唐月的朋友。”林云轩双手持剑,对着掌门深深一鞠躬,他的语气坚定而不失礼数,“唐月纵有千错万错,也应给予她说明原委的机会,而非不问青红皂白便施以惩戒,夺人性命。” “哼,狂妄小辈,倒是教训起老夫来了。老夫如何处置唐门叛逆,何需你一个外人置喙?怕也是那巫教党羽。”唐门掌门言毕,指尖微动,数道银芒再次破空而出,这次的力道显然更胜一筹,林云轩勉力招架,却仍被这股强大冲击力逼得连连后退,手臂上留下了几道血痕,衣衫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 一旁的唐小海见状心急如焚,欲言又止,终是碍于掌门的威严不敢妄动。而唐月,仿佛被掌门的指责击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反复低语:“我不是故意害死大家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唐门掌门的修为终究是比林云轩高上太多,哪怕只动用几成实力,也还是在后面轻松击落了他手上的剑,而那狼头剑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住,摔在地上的瞬间断成两截,断剑的脆响在大殿内回荡。 尽管如此,林云轩还是艰难从地上爬起,赤手空拳再次挡在了颤抖的唐月面前,冷眼对视着大长老,后者见此也便是冷声说道:“看来这巫教蛊惑人心的能力并非传言,既如此,你要寻死我便是成全你。” 说罢,唐门掌门冷言落下,随即袍袖轻挥,指尖凝聚起数枚银光闪闪的细针,手指轻轻一弹,霎时间,空中仿佛绽开了万千银白花朵,密密麻麻的银针编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暴,暴雨梨花针!”唐小海大惊,没想到掌门居然会动怒到使出这一招唐门绝学,不免为林云轩的性命担忧起来。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门外响起了一阵声音: “唐老大,今天怎得生这么大脾气?”只见广老笑呵呵地一边喝着他的酒,一边踱步进到大殿内。而在见到广老时,唐门掌门也收起了漫天的银针,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说道:“廖神医,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昨晚我还担心您的安危,特地派遣弟子前去探寻,只是回来复命的都说你的医馆已经人去楼空。” 林云轩闻言一惊,看向广老,怔怔说道:“廖神医……?” “呵呵呵,小子,抱歉先前骗了你。老头我真名廖凡生,天下人给几分薄面称我一句‘廖神医’。此前怕你们别有所图干脆就用了假名字。”广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起,接着望向大长老,“这小子先前救了老头我一命,唐老大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如何?” “既然是廖神医开口,唐某人自当答应。”唐门掌门一瞥林云轩,将银针都收入盒中,重新坐回位上,廖凡生看了一眼跪坐在地自言自语的唐月,缓步走过去在她肩上一点,后者也是渐渐恢复了平静,抬头望向座位上的掌门。 唐门掌门重重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今日廖神医帮你们求情,唐某也便不再追究你当年的责任。小海,送他们下山,还有你,唐月,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唐门一步,也不得在外提起自己曾经的唐门弟子身份。” 唐月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抽噎着说:“掌门,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是唐门的罪人,但……求求您,哪怕只让我去看一眼唐青坤师兄的牌位……”话说完,她跪在唐门掌门的面前,重重磕头,额头甚至磕破而渗出了鲜血。但,她的话却是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掌门和唐小海的面色变得十分古怪,像是不知道唐月在说什么。正当唐月疑惑之时,背后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小月,你这刚回来,就忙着咒我死吗?” 这熟悉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心田,让唐月心头一颤,她愕然转身,只见一名身姿挺拔,面带笑意的青衫男子缓步走入殿内,正是她日思夜想,原以为再也无缘相见的男人,唐青坤。 \"你……还活着吗?\"唐月的泪水未干,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与惊讶,怔怔问道。唐青坤缓缓走到她面前,轻柔地蹲下,用拇指温柔地抹去她额头上的血渍,眼神中满是宠溺,轻声细语道:\"也许只有你能看到我呢?我是那一缕残魂呢?\" 唐月被这番话弄得更加迷惑,她恍惚间转头,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是否只有自己能看到唐青坤。然而,唐门掌门的冷言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青坤,你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还这般胡闹。\"唐青坤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后颈,显然对这位长辈有着天然的敬畏。 唐小海一脸好奇地凑上前,插话道:\"大师兄,你不是说要去魏家送货吗?怎么这么快就返回了?\" “别提了,我去的时候魏家刚好前几日被屠了满户,就剩下个小女儿还在,不过说来也怪,那魏婉蓉虽然年纪轻轻,举止言行中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静,更让我在意的是,在谈及家中遭遇时,虽是哭哭啼啼的样子,但眼中竟没有太多悲伤,反而给我感觉……挺平静的?好像死的不是自家人那般。”唐青坤正说的起来,一转眼注意到了地上直勾勾盯着自己愣神的唐月,一拍脑袋,“瞧我这,一不留神就说过头,月儿,好久不见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望着唐青坤那如和煦春风般的笑容,唐月只感觉此刻如梦似幻,愣愣说道:“不可能……师兄你,当年不是……” “死了是吧?”唐青坤嘴角一上扬,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话音未落,廖凡生带着几分得意插话进来,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悠悠说道:“结果遇到了老头子我,当年我还是号称活人不医,结果差点把名声折在这小子身上,不过好在他命大,那剑身离他心脏就差分毫,最后硬是挺过来了。” “那是,所以廖神医你这几年的好酒不都是我负责的吗,哈哈哈哈。” 唐月静静看着互相打笑的两人,心中涌动的情感如同潮水,将她紧紧包围。她曾以为那道生命的界限早已将他们分割在两个世界,而今,这份失而复得的奇迹,让她的内心激荡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喜悦与震撼,仿佛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穿透了长久以来覆盖在心头的阴霾。 林云轩也是识趣地没有去打扰两人,旧人重逢更别说是这种死而复活的欣喜,打心底为唐月感到高兴,自己什么时候又可以和师姐再见上一面呢?再见时,他们俩也会与这二人一般吗? 在唐门掌门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只留下廖凡生同他叙旧,而唐青坤则是识趣地领走了两人。唐月跟随着唐青坤,凝视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六年来压抑的痛苦,在这个瞬间,所有的噩梦仿佛都随风而逝,因为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人,如今鲜活地站在她的面前,希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对了,月儿,你后面逃出去去哪了?我四处寻找也没找到你人,问掌门他也说不知道还不许我再去打听你的消息。”唐青坤看向一旁紧张捏着衣角的唐月,好奇问道。 唐月思考一番,还是抿抿嘴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说了出来,包括被白风萤几番救下而入了摘星宫,唐青坤听得津津有味,说道:“原是如此,你去了大理魔教……呃,摘星宫那边,那怪我打听了这些年都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 “怎么会!”唐月急忙澄清,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我只是真没想到大师兄你还活着!要是早知道你安然无恙,六年前我便是会来寻你了!” 唐青坤见她着急的样子,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如当初领她入唐门一样亲切:“哈哈,不过是开个玩笑,瞧把你急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唐月脸颊泛起了红晕,轻轻拍开他的手,轻声说道:“师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哈,是我唐突了,月儿已经是大姑娘了。”唐青坤目光看向一直跟在唐月身旁的林云轩,打趣说道,“这位想必就是你现在的伴侣了?就是看起来好像挺年轻的?” “不是!”唐月和林云轩几乎是同时出声否认,唐月更是急切,连忙澄清。然而,唐青坤只是爽朗一笑,似乎并未把两人的否认放在心上,继续引领他们漫步于唐门的山径之间。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位于山腰的一处幽静院落前,唐青坤笑着提议:“成为首席大弟子后,最大的好处便是拥有了这独门独户的居所,不必再与师弟们挤大通铺。快进来,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道我的得意名菜‘唐式醋鱼’,保你们满意!” 而就在此时,一位面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从屋内缓缓走出,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唐青坤身上,轻声细语地说道:“夫君,你回来了。” 卷二:却道相思苦 在那声温柔细腻的“夫君”轻拂过耳畔时,唐月的世界仿佛骤然间天翻地覆,心中构建的那些美好愿景瞬间土崩瓦解。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是错觉,但眼前这对璧人的亲昵举动,如一记重锤,将最后一丝幻想敲得粉碎,证实了她不愿面对的现实——他,原来已经成婚。 “来,和你们介绍一下,秀萍,我娘子,也就是小月你嫂子。”唐青坤一边说着,一边亲切地拉过那清秀佳人,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而秀萍则羞赧地拍开他的手,面颊上泛起两朵红云,低声娇嗔:“外人还在看着呢……”唐青坤对此只是爽朗大笑,毫不在意,随即转向唐月,向秀萍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小师妹唐月,多年未见。怎么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漂亮?她身边这位,叫……呃,少侠,你叫什么来着” “林云轩。”林云轩简短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唐月,她虽勉强维持着平日的笑容,但细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即便林云轩平素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结合唐月与白风萤之前的对话,他也足以感受到她对唐青坤那份深藏的情感。命运弄人,当她以为命运垂怜,让她得知所念之人尚在人世,却又不得不面对他已为他人夫的残酷事实。 “师兄,我有些不适,想先回房间休息了……”唐月低语,不待唐青坤反应,便独自转身,步伐沉重地离开。唐青坤愣在当地,满脸困惑:“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挺有精神的吗?” 林云轩见状,心下了然,温文尔雅地向唐青坤夫妇欠身行礼:“可能是太过劳累了,我送唐姑娘回去休息,今日不便再多打扰,望二位海涵。”唐青坤夫妇对视一眼,虽心存疑惑,却也默契地点了点头,目送林云轩缓缓退出门外。 不过片刻之间,林云轩追赶出屋,却发现唐月的踪迹已无处可寻。从夕阳西下到月挂梢头,他四处寻觅,却始终未能发现她的身影。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会在那里。于是,他加快脚步,向着心中的目的地疾行。 “唐姑娘……”林云轩轻声呼唤,月光下,唐月孤单的背影显得格外清冷。她回过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正坐在一片被白色小花点缀的草地上,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凝视着远方那片翻滚的云海。 “你怎么会找到我这里……”唐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几分脆弱。 林云轩轻步走到她身旁,选了一块空地坐下,坦诚地回答道:“之前我们跟着唐小海闲逛时,无意中注意了这个地方。我记得你在草庐中也特别喜欢用这种小白花装饰,所以便觉得你应该在这。”说完,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唐月身旁,两人一同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共享这片刻的宁静。夜风轻拂,花香袭人,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柔软而缓慢,提供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沉默片刻,唐月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花,唤作九里香,是我与师兄在闽地游历时偶得,随意播撒在这山顶,未曾想,经年累月,它们已自成一片花海。” 她转头望向林云轩,眼中闪烁的泪光在月色下更显晶莹:“林少侠,我们明晨便启程下山吧……离开唐门,再也不复返。” “好,我们明早就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 “不行,这次你得问。” “行,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离开唐门。” “因为我难受,心里难受。”唐月的眼泪再次滑落,伴随着哽咽,“你知道吗,我从被他带上山时就喜欢上了他。一直以为他死了,但是这六年来,我背负着对他的歉疚与自以为是的爱苟活,而今,他活着,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却成了别人的良人,幸福得让我嫉妒。但是,老天既然让我们再相遇,为什么又要跟我开这一场玩笑呢?他成婚了,而且看起来很幸福,只是那新娘子不是我。而我,也许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他眼中单纯的师妹,我的情,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林云轩没有打断,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的沉默是对她最深的理解与尊重,他知道,此刻的唐月需要的不是一个劝慰者,而是一个倾听者。夜空下的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让时间慢慢抚平心中的伤痕。 随后,唐月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回荡,仿佛是在对夜风低语,又似乎是对林云轩倾诉,她缓缓地道出与唐青坤共同度过的每一个细节,从最初入门时他如兄长般的关怀与细心指导,到后来日渐熟络,他总爱逗弄她,那些玩笑虽让她气得落泪,却也成了最甜蜜的回忆。 讲到自己一心复仇的心思被他看穿后,那番严厉又不失温情的教诲,直至最后,他毅然挡在她身前,面对无数剑光,只为护她周全,送她离开唐门的决绝。 在叙述的过程中,唐月的情绪如同潮水,时而笑中带泪,时而泪如雨下,在这月色下,释放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甘。林云轩则默默陪伴着,目光穿过夜色,定格在那轮清澈的明月上。 直到晨光破晓,第一缕阳光温柔地拂过他们的脸庞。 “我们……下山吧。” “好。”林云轩淡然回道,只当是陪一位伤心的患难好友。 两人默默整理行装,穿过那片依旧拥挤的宗派广场。唐月在即将离开之际,忍不住再次仰望那悬挂着“唐门”二字的牌匾,牌匾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遥远。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似是对过往的释怀,然后毅然转身,决绝地迈向山下,没有再回头。二人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大殿屋顶上,有三位身影静静站立,目光随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青坤,你这样,真的好吗?”唐门掌门瞥了一眼身旁的唐青坤,淡淡说道,唐青坤虽眼中满是悲伤与不舍,却还是爽朗笑道:“不是挺好的吗,我……咳咳!” 话说一半,他便是猛然咳出一口鲜血,一旁的女子赶忙搀扶住,递上丝帕,而此人正是昨日院中的另一被他称为“秀萍”的女子,此刻正急切地说道:“师兄,要不我还是送你回房吧!” “没事,习惯了,不打紧。”唐青坤擦掉嘴角的血渍,微笑着看向秀萍,说道,“昨日还得谢谢你陪我演那么一场戏。”女子闻言潸然落泪,泣声道:“师兄你这又是何苦呢,你们好不容易再又见面,虽然我没见过这位师姐,但从昨日看来也不像是大家说的那般作恶多端。” 唐门掌门闻言,也未说什么,轻叹一声便是拂袖离去,而唐青坤则是挤出一抹笑容说道:“我又何曾不知道小月的心思,只是我的时日无多,何必再成为她大道上的绊脚石和心障?我这病六年前那次就落下了病根,哪怕是廖神医也束手无策,照他所言,只怕是看不到今年唐门枫叶再红的时候了。” 秀萍闻言,只是在一旁低声哭泣着,秀萍在一旁默默抽泣,而唐青坤的目光则远远追随山下渐行渐远的二人,心中默念: 小师妹,一路顺风。 林云轩与唐月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前行,讨论着未来的行程,不料在拐过一个弯角时,意外地遇见了一位熟悉的面孔。那人一见他们,便咧嘴笑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他们靠近。 “哈,两位,又见面了。”廖凡生一如既往,酒不离身,即便是清晨,身上也环绕着一股浓郁的酒味。林云轩与唐月忙是对其施了一礼,却被前者给拦了回去,说道:“哎!别来这套,之前怎么对我现在就还怎么对,老头子我最讨厌那种装模作样的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几分无奈,最终还是顺应了廖凡生的随性。唐月首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廖老,您怎么也下山来了?” “回医馆啊,还能干嘛,难不成留在山上当唐门弟子吗?” “回去?”林云轩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城里不是满是活尸吗?你怎么回去?” 廖凡生像看傻子一样看林云轩,见后者依旧一脸迷茫,不由得开口问道:“你真不知道啊?昨晚干什么去了,没去广场那吗?” 林云轩困惑地摇了摇头,而唐月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廖凡生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解释道:“这城里的活尸已经都被清理干净了,朝廷昨夜紧急从怀安调派了兵家铁骑营的人,连同魃教的人一起给铲除了,听说好像还有道源门的弟子也参与了清剿。” 林云轩在听完廖凡生的解释后,方才明白过来。也是,这魃教利用春社庆典,趁守备松懈之际散播活尸,但一旦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尤其是像兵家铁骑营这样的军事力量,那些活尸自然是难以抵挡,局势的逆转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是这成都城,怕是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了,光是焚烧的活尸尸体就有快七八万。”廖凡生猛灌了一口酒,眼里透露出一丝怜悯,到底是医者仁心。 在沉重的气氛中,林云轩忽的想起白风萤临走时对自己说的话,连忙靠近廖凡生,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廖老,我有一事相求,还请您务必答应我!” “哦?此前答应过你有什么事尽管提,只是小子你当时不信而已,你看,这么快就事求老头子我了吧?”廖凡生捋着他那花白的山羊胡,显得甚是得意。 林云轩面露尴尬之色,没想到他还记得,但那时候谁知道这老头就是传闻中的廖神医,只得低声下气说道:“怪晚辈当时眼拙,没认出廖神医,我……” “得了得了,恭维的话就别说了,你直接说要求我做什么吧。”廖凡生不耐烦地打断了林云轩的话,后者则是诚恳地说道:“此事对晚辈至关重要,希望廖老您务必答应!我希望求得您手上的一味药。” “什么药?” “养气丹。” “哦?”廖凡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神色,显然对这请求颇感意外,“已经好些年没人知道也没人找我求过这东西,你怎的会需要它?等下,伸出你的手来让我看看。”林云轩依言伸出了右手,廖凡生熟练地搭上他的脉搏,沉吟片刻,喃喃说道:“嗯……还真是。” “给你倒是没问题,反正也没什么人要,只是现在这药我没带在身上,你得跟我再进城去取。” “多谢廖老!您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林云轩心中一阵欣喜,没想到求药之路竟如此顺利,下山前还以为会无果。 随后两人便是护送着廖凡生一路向城中走去,途中,唐月借机将林云轩悄悄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养气丹这筑基要用到的东西的?” “呃……”林云轩闻言,心中一凛,脸上那因获得养气丹的喜悦瞬间收敛,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竟忽略了唐月身为摘星宫弟子的身份。 面对唐月愈渐锐利的注视,林云轩故作轻松地笑道:“唐姑娘,你看今天的阳光多么灿烂啊!”唐月一抬头望向那从中途开始阴云密布的天空,而林云轩趁机快步上前,装作专心致志地帮助廖凡生提着行囊。 唐月顿感一阵无语,基本不用猜,肯定是白风萤那丫头教的,等自己回去后非得给她好好说道说道,这事要让师傅知道,怕不是掉一层皮。 而与此同时,在成都城十几里外的一处偏僻山道边,苏翎左手持剑右手架着唐婉蓉艰难行走着,一股凌厉的剑气蓦然间划破空气,迫使她迅速反应,将唐婉蓉推开,侧身一滚,而两人方才立足之地,一块巨石已被齐刷刷劈为两半,尘土飞扬。 安置好唐婉蓉于安全之地,苏翎迅速站定,剑尖直指不远处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男子,愤怒与警惕交织的目光如炬,质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如此穷追不舍?!” 后者那俊朗的面孔上不带一丝感情,漠然看着二人,冷冰冰地说道:“道源门弟子,舟奕,你,让开。” “舟道长,为何非要对魏家小姐痛下杀手?这其中必有误会!”苏翎将唐婉蓉挡在身后,质问着舟奕。 舟奕的神情未有任何变化,语气依然冰冷:“此事与姑娘无关,还请自重,免得在下伤及无辜。” 见眼前这人执意要杀魏婉蓉,苏翎便是心一横,哪怕先前交战已然明白自己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也还是紧握剑柄,摆出一副誓死决斗的姿态,说道:“恕难从命!” “那便得罪了。” 卷二:煌煌天雷 随着舟奕话语落下,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强大的真气波动自他体内涌出,手中的道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剑尖轻轻一点,数道灵气剑影凭空而现,环绕周身,形成一道道旋转的剑网,向苏翎逼近。 苏翎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浮阳剑法讲究的是灵动与速度,虽与对面这位道长的剑法相比逊色许多,但胜在剑招多变,她身形一展,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剑光如织,密不透风,企图在舟奕那布满天罗地网的剑影中找到一丝破绽。 双方剑影交错,战斗逐渐进入白热化,而舟奕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咒,口中念道:“煌煌天雷,浩荡乾坤,玄门妙法,引电驰云,轰鸣中显神威!”,只见符纸无火自燃,化为一道青光,直冲云霄,瞬间风云色变,地表震动,天际边雷声隐隐。 苏翎凝视着眼前的震撼景象,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惊叹。她自以为在浮阳山上的修炼,已使自己掌握了卓越的剑法与深厚的内功,却未曾料想到,世间竟有如舟奕这般能驾驭自然伟力,调动天雷的高人。这等神通,即便是浮阳宗最为隐秘的典籍中,也只是寥寥数语记载的传说。 浮阳宗的剑法,即便修习至最高境界,也只是能够达到剑与气合一,意念引导剑行的境界,远不及眼前这等天地共鸣、雷霆万钧的磅礴之力。这一刻,苏翎深刻体会到,道源门作为道家三大宗门之一,其底蕴与实力,的确非她们这等小宗门所能企及,其差距之大,犹如云泥之别。 随着舟奕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煌煌天雷,降!”仿佛响应他的召唤,天际之中,乌云聚拢,一道耀眼光柱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直击战场中央,声势之浩大,仿佛天地为之色变。 苏翎凭借本能与敏捷的反应,迅速将手中的剑化为屏障,玉质剑身在雷电的轰击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尽管剑身坚韧,却也因这雷霆之力而颤抖,若非玉质特殊,怕是早已不堪重负。雷击之处,大地裂开,尘土飞扬,裂缝宛如巨兽之口,张开着向四周蔓延,彰显着这股力量的恐怖。 面对舟奕层出不穷的攻势,苏翎心中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被动,光凭实力自己压根不是这位半步入仙的道长对手。她目光一凝,决定孤注一掷,剑尖指向天际,全身内力凝聚于剑尖,浮阳宗秘传的剑诀在心中默念,霎时,剑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剑气如龙,直冲舟奕。 “浮阳剑!”随着一声清啸,剑气化作一条金色的巨剑,划破天际,与舟奕的灵气剑影以及即将到来的天雷相撞,天地间仿佛被这一击撕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尘埃落定,双方均是身形微晃,气息不稳。苏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舟奕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没想到一个普通地方山门弟子居然能与他几乎打成平手,缓缓开口:“苏姑娘,此事关乎道源门重大,在下绝不能就此罢手,还望你能早些让开。” 苏翎咬牙坚持,看了一下倚靠在石头边昏死过去的魏婉蓉,她知道,这一战,她不能退:“道长,如果非要战,苏翎奉陪到底!” 双方再次蓄势,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再度交锋,剑影在半空交织出一幅幅绚丽而又危机四伏的画面。苏翎剑法灵动,每一式每一划都蕴含极致的剑意,剑尖所指,空气似乎都被一分为二,形成一道道锋利的剑气轨迹,她以剑代身,轻盈穿梭于舟奕布置的剑网与符咒之中,如游鱼戏水。 而舟奕,手持道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他轻喝一声,手中剑瞬间幻化出无数剑影,每一影都附着着煌煌天威之势,如同群山峻岭间涌动的云雾,又似江河湖海中翻腾的波涛,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同时,他再次挥动衣袖,数张符咒如同灵蝶般飞出,环绕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层防护,更不时有符咒化为地火天雷,轰鸣着向苏翎袭去,天地为之色变。 苏翎见状,心知硬碰硬绝非上策,于是剑法一转,剑光化为轻柔的流光,以柔克刚,剑尖轻点剑影,借力打力,利用舟奕剑网中的空隙,灵活闪避,同时寻找反击的契机。她心中默念口诀,剑身光芒大盛,浮阳宗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动,剑尖所向,空气被压缩,形成一道道真空波纹,向舟奕反噬而去,试图破解他那密不透风的防御。 战斗进入白热化,两人的招式越来越快,剑与剑的碰撞声,雷鸣与剑吟交织,整个山谷都随着他们而颤抖。 突然,苏翎发现舟奕的攻势出现了细微的破绽,她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身形一展,如同鸿雁展翼,剑光暴涨,直击舟奕防护的薄弱之处。与此同时,舟奕也意识到这一点,虽是依旧一副漠然的表情,却似乎早有预料,手中长剑一振,竟是放弃了一部分防御,转而发动更为猛烈的反击,剑尖直指苏翎心脉。 两人的剑在空中碰撞,激发出璀璨的光芒,宛如白昼。周围的树木被气浪冲击,落叶纷飞,最终,双方在这一击中各自退开数步,气息略显紊乱。 “姑娘,你又何必包庇这妖人。”舟奕微皱眉头,但他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你若不信在下所言,可随一同回道源门,到时必能知晓一切。” 苏翎喘息间,目光坚定,手中的剑仍未放下:“……道长,魏小姐绝不会是你口中的妖人,此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两场交锋均是以平手而结束,但苏翎却是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先前强行催动真气突破,方才能与这道长打成平手,如果此时他不退,只怕自己真的会敌不过而败退。 在紧张对峙的瞬间,舟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杀气从背后袭来,他身形敏捷地一侧,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击。只见两名身着黑衣、戴着黑红鬼面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路边缘,如同夜色中的鬼魅。 其中一人迅速与舟奕交手,手中的权杖散发着诡异的暗红光芒,显然也不是寻常人;而另一人则径直走向了昏迷的魏婉蓉,苏翎刚想冲过去阻止,却是刚一动身便是口中吐出鲜血,半跪在地动弹不得,想必是此前强行透支真气的反作用来了。而那另外一名鬼面人从怀中取出一颗散发着不祥血色光芒的丹药,轻柔地喂入了魏婉蓉的嘴里。 魏婉蓉在那血黑色丹药的作用下,缓缓睁开了双眼,但那双眼睛中却不再是温婉柔和,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决绝。舟奕目光锐利,一边与另一人激战,一边锁定在那丹药之上,眉头紧锁,沉声道:“尸血丹,你们果然是魃教的妖人。” 只见魏婉蓉站起身,缓缓走上前,神色中再无往日的柔弱,她冷笑着,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酷:“舟奕舟道长,我与你们道源门素来无仇,何苦紧紧相逼,不去过那求仙问道的闲云野鹤的日子,反而来找我的麻烦。” 舟奕身形未动,剑光一闪,便将另一位魃教徒逼退,语气中满是坚定与不容置疑:“此乃关乎正邪,与道源门的恩怨无关。那日在下与你在城门擦肩,你虽以香料掩藏,却仍半路惊觉你身上那尸蛊草的气息。正是因此,在下才折返成都,却发现魃教已先行一步,酿成灾祸。” 魏婉蓉没有回应,只是如毒蛇般阴冷地盯着舟奕,因为背对着,苏翎没有看清她的脸色,连忙为她辩解道:“舟道长,可能是误会,魏小姐她是家中突生变故只留她一人,才会来这成都……” 话还未说完,魏婉蓉便是冷漠地给她打断,回头说道:“闭嘴吧,你这蠢女人。” “魏小姐……?”苏翎难以置信地望着魏婉蓉,那个平日温婉可人的魏家大小姐,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与冷酷。 “既然都被你听到了,那你今日也得死。”魏婉蓉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平淡,却透露出刺骨的寒意,“不妨再告诉你,我爹,我大哥,我二哥,都是我找人杀的。” “为什么……?!”苏翎震惊得难以自持,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那个与她同行多日,看似柔弱无助的魏婉蓉,此刻竟展露出如此冷酷的一面。 魏婉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为什么?若非除掉他们,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独自执掌魏家庞大的基业?那老东西顽固不化,始终认为女子不如男,我的两位兄长更是自以为是,整天对我指手画脚,他们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论学识,才华,经营能力,我哪点不如他们两个废物?那老东西却仅仅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压根没有考虑过把家业交给我!\" \"于是,我想方设法结识各方势力,终是这魃教,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助我铲除障碍,代价不过是每月向他们献上几个活人。对于魏家而言,这不过是九牛一毛,街巷中那些乞丐跟孤儿,只要给几两银子,要多少便是有多少!这等划算的交易,我怎能错过?若非得知此次去大理总教会有人阻碍我的计划,我又怎会费心雇佣你这样的蠢女人?整日一副天真的表情,看着就恶心。\" 苏翎怔怔地望着魏婉蓉,内心的震惊与复杂情绪交织,她未曾料到,自己满腔热血想要帮助的人,竟将她拖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这场错综复杂的阴谋,让她彻底认清了人性的复杂与世界的阴暗。 \"晴儿,杀了她。\"魏婉蓉的声音冷如寒冰,命令下达的同时,她身边的那位戴着面具的随从猛然朝苏翎袭来。然而,在即将触及苏翎的刹那,一股雷霆之力猛然爆发,舟奕掷出的雷符精准拦截,不仅迫使面具人踉跄后退,还震飞了那掩盖真相的面具。面具掉落的瞬间,露出的竟是那位先前在城中走散、后被发现一直伴随魏婉蓉左右的侍女晴儿。此时的晴儿,脸上的天真烂漫已被一种冰冷决绝所取代。 “我最恨……别人骗我!\"苏翎秀眉紧锁,眼中满是怒色,她奋力挺直身躯,手中长剑应声而出,剑尖直指对面的主仆二人,声音坚定而清冷,\"浮阳宗弟子,苏翎,请赐教!\" 苏翎话音刚落,剑光如龙,直冲晴儿而去,而晴儿也毫不示弱,匕首在手,身影如同鬼魅,二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与黑色交织的轨迹,剑刃与匕首的交锋,激起阵阵寒光与火花,每一次交手都充满了生死的较量,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想象。 与此同时,舟奕与另一名魃教人的对决也顺势继续,那魃教鬼面人权杖缠绕着猩红邪气,每一次挥舞都带动着似地狱恶鬼般的哀嚎,直逼舟奕。而舟奕则以符咒为盾,雷火为剑,身形在符咒的庇护下灵活移动,同时不断掷出雷符,与对方的邪气相互碰撞,炸响声此起彼伏,照亮了整个战场。 战斗持续良久,双方都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技艺与耐力。苏翎与晴儿的对决中,苏翎凭借着浮阳宗剑法的灵动与变化,逐渐占据了上风,但晴儿的匕首技巧同样精妙,几次险些让苏翎陷入绝境,匕首几乎是贴着喉咙而过,站落下一缕秀发。舟奕与魃教人的战斗更是陷入了胶着,对方那诡异权杖似乎有吸收灵气的效果,雷符的威力在接触的瞬间便是会被极大化解,还会反过来化为猩红邪气攻击舟奕。 正当两边都感到体力快接近极限时,苏翎终是利用一个巧妙的剑招,迫使晴儿露出一丝破绽,紧接着刀光剑影间,一剑封喉,晴儿的匕首无力地从手中滑落,目光中闪过一丝不甘与解脱。几乎在同时,舟奕一剑挑飞那人手中的权杖,一道雷符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对方的要害,伴随着轰鸣声,后者瞬间倒地不起。 正当两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回头望向始终在一旁观看的魏婉蓉,她依旧是用那冰冷至极地声音说道:“看来,我终究是输了。”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绝望与解脱。在苏翎与舟奕惊愕的目光中,魏婉蓉缓缓从怀中抽出匕首,嘴角牵起一抹凄美而复杂的微笑,呢喃道:“愿下辈子不再为女儿身……” 言罢,她以一种令人震惊的决绝,将锋利的匕首横于细腻的颈项之上。刹那间,锋刃轻划,生命的泉源仿佛失去了束缚,鲜红的液体喷薄而出,如同残阳般绚烂又悲壮,最终洒落尘埃。她的身躯随之软倒在地,一阵无力的抽搐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战斗的胜利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喜悦,反而被沉重的氛围笼罩。苏翎默默地站在原地,凝视着这一连串悲剧的终结,心中五味杂陈。 卷二:终是再见 苏翎还在愣神之时,舟奕却是已经默默收起剑,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没有一句言语,彷佛刚才并没有经历那一场生死决战。 苏翎良久才从复杂的情绪中挣脱,目光落在魏婉蓉与晴儿那已毫无生气的面容上,心中此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难过。虽然相处的日子里,她们的友善或许只是表面,但那些共度的时光,那些虚假的温馨,却是让她真的将二人当做了朋友来对待。 她缓缓蹲下身,为魏婉蓉合上那双已无生气却似乎还带着一丝不甘的微睁眼眸,随后,拖着大战后虚脱的身子艰难地将三人遗体移至路边,寻了林间一处空地,花了许久徒手挖出三座土坑。黄泥沾满了她的双手和衣裙,尽管是敌人,但也不能就让她们这么暴尸荒野。 望着三个简陋的土堆,她轻抚着这新起的坟茔,嗓音低沉而哀婉:“魏姑娘,虽然你骗了我,但如今我却又好像并没有那般恨你,谢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至少我曾经……真的把你当做朋友。”言罢,她缓缓起身,提剑踏上了回成都城的路。 苏翎再次踏入了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幕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众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对每一个进城的行人进行严格检查,秩序井然,显然城中的混乱已得到有效控制。她自觉地加入了蜿蜒的队伍,耐心等候入城,却不料队伍前端突发惊变,一名男子突兀的惊叫倒地,旋即被迅速围拢的士兵用长矛团团围住,其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惊恐与无辜,“官爷,我真的不是……不是那些东西,伤口是山中野猪所伤……” 领军的士兵面无表情,话语冷硬如铁,“真假难辨,按律处理。” 未等男子辩解完,一声悲鸣戛然而止,士兵们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情面。领头者挥手示意,命人处理尸体后,冷酷宣布:“下一个。” 这一幕,令围观人群噤若寒蝉,恐惧使他们更加规矩,队伍再次有序前行,内心默默祈祷自己能平安过关。苏翎在队列后方,目睹这一过程,心中震撼不已。诚然,这样的做法是为了防止尸毒扩散,确保城内的安全,但未免过于残酷,未经详查便枉断人命,不禁令她对这铁血手段心生寒意。 所幸,此后的入城过程未再生波折,苏翎顺利进城,然而城内的景象令她心生唏嘘:这成都城早已不如那日繁华,城中不少建筑甚至还冒着浓烟,显然是此前乱象中被纵火才熄灭不久。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匆匆而过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谨慎的氛围。她走过杂乱的街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淡淡的哀愁,曾经熙熙攘攘的市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传来的犬吠和远处的巡逻声,这座城市似乎尚未完全从恐慌中走出。 苏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算完整的客栈投宿,望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衣裙,不禁叹了口气。在逃难时,她的行囊与替换衣物已丢失,当下只能吩咐店家没有自己招呼不要进房间后,独自在房内简单清洗了衣物,挂在窗边晾晒,自己则只着单薄的亵衣,蜷缩在被褥中,盘算着明日前去买马,启程返回池州,再去寻找师弟。 此时,夕阳斜挂天边,林云轩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夜色降临之际抵达了城门口。那兵家士兵仿佛对他们一行早有耳闻,尤其是对廖凡生,一眼便认出这位在当地颇具声望的神医,未作任何盘问便爽快地放行。不多时,在廖凡生的带领下,他们回到了医馆。医馆门前,一群身穿深青色医袍的年轻人正忙碌地从一辆停泊的马车上搬运药材,见到廖凡生的身影,他们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愕地喊道:“廖,廖老?!您没死啊?!” “去你娘的!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廖凡生一见这群年轻人,怒气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他卷起袖子,几步上前,对着众人就是一顿手脚并用的殴打,而这些年轻人也不反抗,任凭他发泄,只是默默承受。廖凡生边打边训斥,直到自己因体力不支,喘着粗气才停下来,怒声呵斥:“你们这群小畜生还有脸回来?!哼,没想到吧,我老头子命硬得很,还活着呢!我没死,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吧!”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深知自己之前的错误,此刻唯有沉默,不敢妄言。 “都哑巴了吗?”廖凡生啐了一声,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要不是我命大遇到这两位小友,真就被你们给害死了!想留下来的都给我在这跪着,跪到我满意为止!” 言罢,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带着满腔怒气领着林云轩和唐月步入医馆。幸运的是,由于医馆偏僻,内部并未受到波及,他请二人在宽敞的大堂稍作休息,随即转身进入内室,片刻后,手中多了一只精致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金黄色的丹药。 “喏,你要的东西。”廖凡生随手一抛,林云轩连忙稳稳接住,生怕这珍贵之物有所闪失。他端详着这枚丹药,半晌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问道:“廖老,这真是养气丹吗?看上去好像和我平日里吃的普通糖丸没什么区别?” 廖凡生闻言,投以无奈的一瞥,道:“老头我还能骗你小子不成?这东西本身材料就不怎么稀罕,只是我机缘巧合下才偶然炼成,怎么,你还指望它能闪闪发光不成?” 林云轩讪讪地笑着,本以为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丹药会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却不料如此朴实无华。随后,他和唐月帮医馆的弟子们将马车上的物资搬回医馆,告别之际,回头望了望那些仍旧跪在地上的弟子,心中暗自思量他们这估计有的跪了,便是打算离开此处,正欲迈步离去,廖凡生的声音却从背后悠悠传来,将二人唤住: “哦差点忘了,唐丫头,昨夜我从同家的师弟那知道了你的事了。” 唐月转头,一脸疑惑地望着廖凡生,只见他捋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缓缓说道:“我已经设法将你的讙赎回来了,手续办完后便会送回摘星宫,你回去时应当就能看到了。至于那个珍赏录上的悬赏,我也已经安排撤销,往后应该不会有麻烦找上门了。” 这意外的喜讯如同甘霖般洒在唐月心田,她一时激动得不知所措,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见状,廖凡生摆了摆手,笑道:“哎,老头子我最受不了女娃子当我面哭,就当是你这一路照顾我的回报吧。行了行了,快走吧,我还得忙着整理这次活尸事件的报告呢。两位小友,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便是潇洒地背过身离去。 “真是太好了,唐姑娘。”林云轩真心为唐月感到欣慰,这位廖神医虽然性格古怪,但行事确是豪爽磊落。唐月擦去泪水,心中满溢着喜悦。毕竟这讙是她一手养大的,送出去时尽管百般不舍但为了摘星宫着想也不得不舍弃,没想到此刻却能失而复得。 看了一眼渐渐暗淡的天色,林云轩问道:“唐姑娘你有什么打算现在,回宫里吗?” 唐月轻轻点头,答道:“嗯,但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先寻一处住下吧,明早我再动身回宫。” “嗯,那就这样。” 好在尽管城里许多地方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坏,但他们先前投宿的那家客栈依旧在营业,而且从熙熙攘攘的人流来看,生意似乎比往常更加兴旺。大概是回城的人发现自家房屋受损,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在客栈暂住,使得这里现在这般热闹。 “小二,开两间客房。”待四周喧嚣渐息,林云轩向忙碌穿梭的小二吩咐道。小二一见是熟客,立刻喜出望外地迎上来,口中连声道:\"哎呀,客官您平安无事啊!真是城隍爷保佑,那天可真是吓死人了,还好我和掌柜的跑得快!\" 林云轩以微笑回应,小二随之注意到他身后的唐月,便接口道:“尊夫人也无恙,太好了。” “谁是他夫人啊……”唐月倒是没之前那般忙着辩解了,反倒是林云轩显得比她还在意,忙解释道:“你认错了,这位姑娘不是我夫人,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唐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小二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带着歉意道:\"哎,瞧我这眼神,真是不好意思,二位千万别介意。不过,小店目前只剩二楼最后一个房间了,您两位看怎么办?\" \"只剩一间?\"林云轩眉头微蹙,未料到客栈会如此紧俏,生意这般的好,他转头询问唐月的意见,\"唐姑娘,要不我们另寻他处?\" 小二却抢在唐月回答前插话:\"客官有所不知,今天城里能住的客栈都客满了,全是回城的人,咱们这儿可能是唯一还有空房的地方了。\" 林云轩闻言,一时有些为难,总不能真在街头过夜。唐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说道:\"没关系的,一间就一间吧,我相信林公子的为人。\" \"啊,这样真没问题吗,唐姑娘?\"林云轩愣愣地反问,意外于唐月的答应。 唐月淡然一笑,打趣道::“没事,就算我判断失误高估了你的为人,到时林少侠你真对我图谋不轨相比也不是我的对手,打出去便是。” “……”林云轩闻言,一时语塞。 最终,住宿的问题算是有了着落。两人商定,唐月睡床,而林云轩则在房门口铺上简易的地铺,随着夜幕的降临,林云轩和唐月安顿下来,尽管只有一间客房,但两人默契地维持着适当的距离,各自准备休息。客栈的木质结构让相邻房间的声响变得格外敏感,连唐月的微鼾似乎都能听到,不过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林云轩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慨,倘若当初在师门也能享有如此无条件的信任,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思绪至此,他的心情不由得沉入谷底,目光流转至窗外洒满银辉的夜色,忽然忆起白风萤临别时秘密交付的浮阳宗密卷。从衣衫的隐蔽夹层中缓缓取出这卷古朴的书简,一路的奔波让他至今未能仔细探究其内容。此刻,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要揭开这宗门密卷的神秘面纱,毕竟就连苏翎都不曾有缘得见得。 “就看一眼,就一眼就好。”林云轩在心中默默说服自己,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书简的封面。然而,展现在眼前的并非想象中那些高深莫测的武学功法或是宗门机要,而是一笔笔详尽的账目记录。 他疑惑地再次确认,是不是白风萤无意中拿错了书,但既然已经打开了,好奇心驱使他继续翻阅下去。随着一页页账目的翻过,林云轩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这所谓的“密卷”,实质上是一本浮阳宗内部的财务记录,但记录的并非普通的门派运营费用,而是种种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非法征税、贿赂官员,以及最为惊人的——从官府手中购买刚出生的婴儿。每个记录旁边,都有明确标注的日期,无一例外都是在阳年阴月阳日阴时出生的婴儿,此刻,林云轩脑海中响起了第二次遇到白风萤她那句话: “那你师傅,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吃人啊” 此刻,面对这些铁证如山的账目,林云轩无法再自欺欺人。他难以置信,自己多年视为精神家园的浮阳宗,那个在当地名声显赫的名门正派,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阴暗邪恶的行径。竟是通过食用婴儿来提升修为延年益寿,这残酷的真相如寒冰般刺入他的心扉,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与背叛。 夜色渐浓,林云轩的心情却难以平复,手中紧握着那本揭示惊人秘密的账目,内心五味杂陈。烦躁地决定出去走走,以平息心中翻涌的波涛。月光如洗,洒在客栈的青石板路上,静谧而冷清,与他内心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漫步在夜色中,林云轩思绪纷飞,回想着在浮阳宗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以为的温暖与教导,现在看来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外晃悠了许久,感觉心中的烦躁减轻了些,便是想着回房,在黑暗中摸索着推开了房门,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这地板上的毯子不知去了哪,而且房间中好像隐隐约约有着一丝白桃花的香味? 就在林云轩疑惑之时,床上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声: “谁?” 卷二:旧雨重逢 在这寂静的夜色中,那一声清晰得仿佛直接敲在了林云轩的心房上,让他的心绪霎时凝固,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因这意外的状况而紧绷起来,这声音,绝不是唐月!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黑灯瞎火里迷糊地走错了房间,误入了另外一个女子的闺房,就是这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 林云轩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深更半夜溜进陌生女子房间,再说一句走错门了,真的会有人信吗?此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偷偷再溜出去了,反正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谁也看不清谁,大不了明日一早送走唐月后自己也赶紧跑路。 想着,便是抬脚准备走人,结果慌乱之中,脚不慎绊到了门边的矮桌,顿时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好消息是,没摔在地上也不疼,坏消息是,好死不死地扑在了人家的床上,柔软的触感和一阵淡淡的幽香瞬间包裹了他,那是来自床上女子的独特体香,即使隔着被褥,也依然清晰可辨。 “啊——!!你,你……你这登徒子!!!”床上传来女子的惊叫与羞愤交加的斥责,紧接着,林云轩只觉一股大力自下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踢向地面。未及他回过神,一阵清脆的剑鸣划破夜的寂静,下意识的一缩脖子,下一秒剑锋带起的劲风掠过他的头顶,几缕发丝无声飘落。 林云轩顿时头皮一麻,这姑娘还是个练家子,居然直接就拔剑朝着要他命来了,急忙想开口解释,却只见寒光一闪,女子的剑再次袭来,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情急之下,林云轩意识到,此下若不还手自卫,怕是自己还没解释清楚就被她给一剑刺死了!于是,迅速做出反应,伸手抓向旁边的小矮凳,将其举起作为临时的盾牌,想着先挡住那攻势,想着好歹先把她手里的剑给卸了再说别的。 那女子明显是没料到自己这剑法居然会被躲开,更加恼怒,加上屋内一片漆黑索性没管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亵衣,从床上爬起便是听着声音向目标斩去。 许久过后,林云轩与那神秘女子的较量仍旧不分伯仲,他们的动静之大,反而惊醒了隔壁的唐月。她揉搓着惺忪睡眼,嘟囔着:“这深更半夜的,怎么如此嘈杂?林少侠,你知道……林少侠?”唐月接连呼唤却未得回应,疑惑之余,她点亮了蜡烛,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心中不禁生出疑惑:“他这是去了哪里?”隔壁的打斗声依旧不绝于耳,唐月的猜测愈发明确:“不会是隔壁遭贼他跑去帮忙了吧……?”这念头一出,她的睡意全消,迅速穿上鞋,决定出门探个究竟。 隔壁的房间内虽未点灯,却传出清晰的声响。唐月轻手轻脚地走近,谨慎地敲了敲门,轻声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听到有人敲门,女子下意识地便是张嘴喊道:“有登徒……呜!”话还没说完,便是被林云轩突然暴起扑倒在床上,一把捂住嘴不让她继续往下说,力气之大居然怎么都推不开。而此刻的林云轩听到这敲门声更是背后冷汗直冒,他听出了这声音是唐月,想必是听到了动静才赶了过来,但现在自己这样子怎么可能让她看见了,怕是更解释不清了!便是压着嗓子回道:“没事没事!千万别进来!我在打老鼠呢!” “哦……”唐月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心中满是疑惑,心想打个老鼠至于这么大的动静吗?就是这声音,怎么总觉得有些耳熟? 与此同时,被林云轩压在身下的女子,听到他这般胡说,更是恼怒和羞涩。奈何双手被他死死的摁着,剑也在刚才掉在了一旁,心一横,便是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掌心。 林云轩吃痛之下,面部表情几乎拧成一团,怎么每次捂人嘴都是这下场,上一次是白风萤,这一次换成了这位陌生女子,不过好像都是因为自己说谎才会这般,这就是报应吗?疼是疼,但是硬没松手。 门外的唐月心中的疑虑却愈演愈烈,打老鼠怎么可能需要用剑?分明记得自己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没有再多犹豫,她直接推门而入,不料这一举动带动了微开的窗户,夜风趁势涌入,皎洁的月光趁机洒满房间,床上的两人在这一瞬之间,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两双眼睛中都映出了对方的影子,惊讶、不解、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轩儿……?” “师姐……?!” 两人呆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巨大的冲击下竟是忘记行动,还是一声门口的一声轻咳才将二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林云轩这才意识到,自己极为不雅地趴在苏翎身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苏翎身上仅着一袭轻薄的白色亵衣,画面旖旎而又尴尬。苏翎顺着林云轩的目光,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顿时羞愤交加,尖叫着喊道:“快放开我!转过去,不准看!” 林云轩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了紧握的手,笨拙地从床上滚落,连滚带爬地移到一旁,背对着苏翎。苏翎则趁着这短暂的空隙,迅速将自己裹进了被褥之中,伸手摸向床边晾晒干的衣服,脸颊的红晕如同绽放的桃花,鲜艳欲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与羞涩。 而唐月则是无语梗塞地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没想到自己这推门而入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林云轩居然会在深夜扑在一只穿着亵衣的绝色佳人身上,而且好像还互相认识,真是人不可貌相。想到这,忽得一股无名火在心中蔓延起来,亏得自己担心他,居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越想越气,冷着脸瞥了一眼林云轩,自己回到了房间,并且紧锁住了房门。 房间内,随着唐月的离开,尴尬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良久,空气似乎凝固,终于,苏翎打破了沉默:“好……好了,你现在可以转过来了。” 林云轩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几乎窒息,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缓缓转过身,眼前的苏翎已换上了浮阳宗标志性的白纱长裙,霎时间显得庄重而熟悉,如果没有脸上那仿佛快要滴出血的红晕的话。见此,林云轩便是没忍住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还好,很疼,真的不是梦。 苏翎目睹这一幕,惊讶之余,关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云轩挠了挠头,尴尬笑道:“师姐,你这出现太过突然,我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幸好,这不是梦。” 苏翎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你呀,性子还是那么孩子气,不过个头倒是长高了不少,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这一席话落,房间再次被一阵静默笼罩,重逢的喜悦与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苏翎的脸上泛起了更深的红晕,回想起刚刚那场乌龙,心中既是尴尬又带着一丝小欣喜。而林云轩,面对自己多年以来心心念念的人,心中的情感更是难以言表,那不经意间的肌肤相亲,让少年的心跳不止,久久不能平息。 “那个……”林云轩鼓起勇气,率先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师姐,你怎么会在成都?” 苏翎轻抿嘴唇,缓缓道来自己下山后的一系列遭遇,让林云轩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两人早在几天前就同在一个城市,却因种种巧合而错过了相遇。苏翎讲完后,目光温柔地转向林云轩,反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又会跑到这来?” 林云轩坦诚相告,将自己下山以来的遭遇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把自己下山后被恶吏陷害发配边疆,再到拼死逃回来,又生死一线间被带往了大理,最后才到了这成都城的事一一述说出。讲述完,却发现苏翎久久没有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地说:“对不起,都是师姐当初没用不能证明轩儿你的清白,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语毕,她不由自主地将林云轩紧紧抱住,尽管当年的小师弟如今已高出她半个头,但那份想要保护他的心意,却丝毫未减。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思念与释然,都化作了这个温暖的怀抱。 林云轩就静静地倒在苏翎的温柔乡里,委屈之情也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太累了,这一路上的风霜雨雪、种种艰辛与委屈,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许久过后,两人才松开,苏翎拭去眼角的泪痕,轻声提议道:“轩儿,你随我回师门好不好,你把这些事都告诉掌门他们,我替你作证……” 林云轩望着苏翎那充满期盼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缓缓摇了头,从怀中取出那本引起诸多波澜的“密卷”,递到了苏翎面前。苏翎接过书,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这不正是宗门丢失的密卷吗?怎么会……我以为它已经被那魔教之人夺走了。” “……”方才和苏翎诉说的那般,林云轩其实刻意隐瞒了自己和白风萤的部分事情,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有些事让苏翎知道了,反倒可能不好,“我走时他们又交给我了,说是让我自己看。” 苏翎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轻声追问:“那你……看过了?”林云轩轻轻点头,这让苏翎的表情微变,私自阅读宗门密卷是门规中的大忌,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温柔地安抚道:“没事,我替你瞒着,没人会知道的。” 而林云轩却是平静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不,师姐,我觉得你也需要看一眼里面的内容。” “这,这怎的可以?”苏翎一向是墨守成规的人,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违背过宗门的任何规定,除了忍不住来找林云轩外,面对他这请求,自然是不敢答应。 林云轩没有理会苏翎的犹豫,从她手中轻轻取回那本被误认为是密卷的书籍,直接翻开来,苏翎连忙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轩儿,你怎么能……” “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密卷’。” “什么?”苏翎被他的话听得一愣,却是没敢松开遮住眼睛的手,但林云轩还是有些强硬的给她把手拉了下来,说道:“这是浮阳宗的账本。” “账本?”苏翎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余光里发现这确实是各类开销的记录,遂放下戒备,仔细查看起来,“为什么会把账本放在那里?会不会是那魔教人骗了你?” 林云轩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往后翻阅。随着苏翎一页页翻过,她的脸色逐渐凝重,特别是看到购买婴儿的记录时,她猛地合上了账本,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买婴儿做什么?” “为了研磨成粉然后服用,以此来延年益寿,提升修为。”林云轩的语气沉重,这样的事实令他同样难以接受。苏翎则连连摇头,目光紧紧锁在他的眼眸中,坚持道:“我不信,这一定是那魔教妖人的阴谋,意图挑拨你和宗门的关系。” “我也不相信,但他们说过,大长老房中的某个柜子上,存放着装有血粉的罐子,说我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验证。” “够了……”苏翎打断了林云轩的话语,显然,她对浮阳宗的指控还无法完全消化,继续沉声说道,“关于这账本的真伪,我们回去后再详查。除此之外,洛雨剑呢?他们没交给你吗?” 提及洛雨剑,林云轩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无奈地实话实说:“摘星宫的人把它卖掉了……” “什么?!”苏翎震惊得站了起来,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那是我宗数百年来铸就的神兵利器,他们居然卖了?!卖给谁了?” 林云轩摇头,解释道:“不清楚,他们只说是在回大理的路上随便找了个买家,还说洛雨剑除了剑鞘外,实际上就是一把生锈的废铁……” 苏翎闻言,只觉一阵眩晕,这洛雨剑由浮阳宗创始人以天外玄铁打造,怎会是废剑?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镇静地说道:“无论如何,这洛雨剑必须寻回。轩儿,你之后有何打算?” “我?倒是没有,只想着先回池州跟村里人报一声平安吧、”说到这,林云轩又想起了花花那张小圆脸,想必回去时又得好好哄她一顿了。 “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路上我们可以一边打听剑的下落。这件事情,至关重要。”苏翎神色凛然,显然没有在开玩笑。 得知能与苏翎同行,林云轩自是一百个愿意,这意味着他能与她共度数月的旅途时光,连忙点头同意。随后,两人在房内漫谈不知不觉便是一个通宵,直到太阳初升,回房间时才发现唐月已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张纸条,上书:“等我回山就告诉萤儿”。 这寥寥九字,却让林云轩不禁背后一阵冷汗。 卷二:情丝 与昔日相比,成都城显得冷清许多,街道上每隔不远便有士兵肃立。那场由魃教引发的灾祸,其阴影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仍旧深刻在人们的心头,林云轩与苏翎并肩穿行于这伤痕累累的城中。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却充满绝望的呼求打破了周围的沉寂:“大,大爷!给我妹妹一口饭吃吧!行行好,行行好!”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拽住了一个过路人的衣袍,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在他身后,一个更加瘦弱的小女孩,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神情,也模仿着哥哥的动作,跪下磕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与渴望。 被求助的路人脸上挤出一丝惨笑,他的青衫虽旧,却也遮掩不住曾经的文雅,只是如今衣衫破损,满是尘土与生活的痕迹。他摊开双手,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你看我像是还有能力施舍你们的人吗?我自己家都没了,老婆孩子也死了,就靠着这口气吊着在苟活。” 说罢,忽得像是失心疯般仰天哈哈大笑,吓得两名孩子立即松开了他的袖子,望着此人摇摇晃晃地前走去,不知去往何处。 苏翎望着那对幼小的身影,眼中满是同情与哀伤,她下意识地触碰着腰间的钱袋,从中抽出几枚闪光的碎银,正欲向那对兄妹走去,却被林云轩轻轻拉住了衣袖。 苏翎转头,目光中带着不解,望向了林云轩那平静如水的面容,问道:“轩儿,你这是?” 林云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打算怎么做?”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这么问了。苏翎抿了抿唇,轻声细语地解释:“你看到了,他们实在太可怜了。我手头的钱虽不多,但足够让他们吃上一顿热乎饭,至少暂时不用饿肚子。” 林云轩摇了摇头,这让苏翎一时错愕,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自己印象中的师弟可没有这般冷血无情。林云轩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你能给这一时,能给一世吗?更重要的是,此地处闹市,周围还有不少其他乞丐,你把这银子交给两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在我们走后他们能保得住这钱吗?怕是不仅保不住,还会遭遇更糟糕的事情。” 苏翎一愣,她确实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想着眼前的孩子可怜。至于林云轩能想到这点,是因为这些切切实实在曾经的自己身上发生过,当年他还没入浮阳宗时与那女孩在城里讨生活,也是被好心人施舍,结果那人前脚刚走后脚自己二人便是被周围的乞丐一拥而上争夺那碎银,尽管拼死对抗,还是被那群人抢走了所有银子,好在自己把女孩护在身下,除了自己挨了一顿毒打几日不得动弹外女孩安然无恙。 “那……也不能不管这两名孩子吧?”苏翎的内心挣扎显而易见,她无法做到对此视若无睹,而林云轩没有直接回答,径直走向那对兄妹。兄妹俩见状,小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尽管害怕,却依然紧紧抱住林云轩的腿,带着哭腔恳求:“大,大爷!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二人,给口饭吃吧!” 林云轩没有言语,只是缓缓弯下腰,小男孩以为自己又要挨揍了便是紧闭双眼,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相反,他感受到一股温暖通过头顶那只大手的轻抚传递而来。他惊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云轩温和的笑容,以及轻柔的话语:“肚子饿吗?” 男孩不明白他见自己二人的样子为何还要这般问,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饿。” 林云轩的下一个问题更是出乎男孩的意料:“你是想吃一顿饱餐,还是希望从此以后,每一顿都能吃得饱饱的?” 男孩眨巴着大眼睛,思考片刻,回答得异常认真:“我都可以,但是我更想让我妹妹以后都不再挨饿……” 林云轩似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站起身来,说道:“好,那你们随我来吧。师姐,走了!” 苏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呆立当场,迟疑地回应:“啊?去哪?” 片刻后,廖凡生目光落在林云轩那笑眯眯的脸上,以及他身后两个略显胆怯的孩子身上,嘴角微微抽动,半是无奈半是好奇地问道:“林小子,你这是何意?” 林云轩保持着那温暖的笑容,但在廖凡生眼里,这笑容却带上了一丝奸诈:“也没啥大不了的,我看昨天廖老您不是清理门户,想着你肯定缺人手,就给你带了两个小徒弟过来补上空缺。” 廖凡生一听,连忙拉着林云轩到一旁,压低声音,佯怒道:“少来!谁说我要招新弟子了?不打招呼就给我领过来两个小娃娃,哪是能做事的样子?快给我带回去!” 林云轩却是一笑,故意提高嗓门,一副得意模样:“廖老,这两人可能干呢,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不能做事!” “你小子……!” 门外的两个孩子听到谈话内容,顿时紧张起来。较大的男孩反应敏捷,立刻跪倒在地,小女孩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男孩大声恳求道:“我,我能吃苦的!我妹妹干不了的活儿我替她做,求老先生您收下我们吧!”说罢,头颅触地,咚咚几声,显得异常坚决。 “这……!快起来!”廖凡生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手足无措,林云轩见状,趁热打铁:“廖老,看在他们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就收下吧,我打包票您不会后悔!” 思索片刻后,廖凡生终是叹了口气,让步道:“……罢了罢了,我破例收下你二人了,起来吧!” 两名孩子听此兴奋地一抬头,眸子中瞬间有了希望的神彩,林云轩也是嘴角上扬,说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叫师傅。” 两人听此,便是互相对视一眼,朝着廖凡生的方向深深一磕头,齐声喊道:“师傅!” 廖凡生虽依旧是那副臭脸色,但眼中却是没了那般不愿意,无奈地对林云轩说道:“本以为昨日就是和你这小子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第二日你就给我添麻烦,快把养气丹还给老头子我!我后悔了!” 林云轩笑呵呵地一闪身出门,说道:“送人的东西怎可再往回要?廖老,我和师姐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有缘再见!”说完,便是拉着苏翎一溜烟消失在了街道上,廖凡生望着二人的背影,心中想到:这小子,看不出来还是个多情种,一夜之间身边又换了位佳人相伴。 廖凡生轻轻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跪着的两个孩子,语重心长地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成都医家的一份子了。日日需早起勤勉,跟随着师兄师姐学习医术与岐黄之术,每月还需参与药堂的药材整理工作。记住,作为医家弟子,需谨遵门规,戒骄戒躁,保持衣冠整洁,举止得体,绝不能做出有损医家名声之事。你二人可做得到?” 弟子谨遵师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态度诚恳。廖凡生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问道:“对了,还没问你们的名字呢?” “弟子黄权,这是我妹妹黄莺。”男孩回答道。 廖凡生点了点头,正欲领他们进医馆,这时黄莺轻声细语地问:“那……那个,能告诉我送我们来的大哥哥名字吗?” “莺儿!”黄权连忙制止,生怕妹妹的提问会惹恼这位新师傅,然而廖凡生并未动怒,边往里走边说:“他啊,名叫林云轩。行了,快跟我来吧,领完衣服去洗个澡然后吃饭!。” “林云轩……”黄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不知将来是否还有缘再见那位恩人一面。 林云轩与苏翎并肩徐行于长街之上,心境似是被和煦春风拂过,虽不能普济天下苍生,却也于力所能及之处挽救了他人。苏翎轻移莲步,悄然贴近林云轩,以一种只可意会的温柔,于他耳边细语道:“轩儿……” 林云轩闻声回首,恰好迎上苏翎含笑的双眸,如春水初生,温婉流淌。 “你刚刚的样子,当真叫人刮目相看。”苏翎柔声说道,满是赞许之情。林云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羞赧,不自觉地以手抚鼻,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被喜欢的人如此夸赞,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清新与明媚,连同这古老街巷的每一块石板,都映照出两人间温馨的光影。 两人悠然漫步于城中的石板路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林云轩的视线不经意间被一家首饰店所牵引,停下脚步,对苏翎轻声说道:“师姐你等我一下!”说罢,便轻快地步入店内,留下苏翎在原地,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多时,林云轩从店内走出,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而苏翎则是一脸困惑地问道:“轩儿,你突然去首饰店做什么?”林云轩神秘一笑,故作玄虚地答道:“保密~” “保密?”苏翎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与小小的失落,没想到平日里对她无话不说的小师弟如今也会有藏着掖着的时候,这份突如其来的距离感让她的心情不由得低落了几分。 察觉到师姐情绪的微妙变化,林云轩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递上前去,语气中满是哄劝:“师,师姐!别不开心了,我告诉你还不成吗,你看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苏翎的目光瞬间被那小巧而精致的盒子吸引,心中的不快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她接过盒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苏翎撇了撇嘴,小声说道:“我哪有不开心了……”但目光还是被那小巧而精致的盒子吸引,接过东西,依着林云轩的话轻轻揭开盒子,随着层层布匹的展开,一枚碧玉发簪静静地躺在其中。发簪通体由上好的碧玉雕琢而成,色泽温润如春水,玉质中自然形成的纹理,宛若蜿蜒的碧河,流过簪身。发簪设计简约而不失精致,两端微翘,形似新月,中央部分雕刻着细腻的桃花图案,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能嗅到淡淡的桃花香,在光线下轻轻转动,发簪表面折射出柔和而深邃的光泽。 “这……这是?”苏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发簪,她抬头望向林云轩那略带羞赧的脸庞,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解释道:“就是,突然觉得好不容易重逢想要送师姐你什么,本想留到一个特别的时刻再送你这发簪,作为惊喜……不过眼下送出也不错,只可惜眼下我手头钱没那么多,只能买这玉簪,希望师姐你不会嫌弃。” 苏翎的目光温柔得能融化寒冰,她轻轻摇头,眼角泛起了感动的泪光,声音柔和而坚定:“怎么会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林云轩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尽管这玉簪是他目前所能负担的极限,但在苏翎的笑容面前,一切都变得值得。 苏翎缓缓靠近林云轩,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如同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她低声细语:“轩儿,你能帮我戴上它吗?” 林云轩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他愣愣地点点头,双手接过那支蕴含深情的玉簪,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苏翎的秀发之间。微风拂过,苏翎的长发轻轻飘扬,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让林云轩看得痴了。 苏翎感受到了林云轩那灼热的视线,脸颊更添几分绯红,她娇嗔地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笑中带着羞涩:“还看呢!我们还要去榷场选马呢。” “啊,对,走吧。”林云轩恍如梦醒,但仍有些飘忽,呆呆地跟随在苏翎身后,心中满是甜蜜与幸福。 此时一旁围观的路人无不是一脸羡慕之色,一位女子掐住同行丈夫的手臂,娇声道:“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什么时候也对我这么好一回!” “这……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男人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此话一出,便是被女子追得满街跑,心中暗骂林云轩没事在大街上秀什么恩爱,此时的林云轩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卷二:山间精怪 这一天,阳光似乎格外明媚,苏翎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步伐显得尤为轻快。她不自觉地摆弄着发间的玉簪,那精致的饰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添了几分灵动。甚至还破例买了面小巧的铜镜,不时拿出来照看以至于之后的买马都交给了林云轩去解决。 “哟,两位,是来看马的吗?”步入榷场,一位体态圆润的老板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那过分的热情让林云轩心中暗自揣摩,这老板的模样,倒更像是擅长迎来送往的酒楼掌柜。不过,出于礼貌,林云轩还是微笑着回应了老板的热情:“正是,我们想选购几匹良马,能否劳烦您引路?” 老板欣然应允,带着两人深入马场。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期待大相径庭,马厩里寥寥数匹马,不是年迈瘦弱,就是稚嫩未壮,显然难以满足长途跋涉的需求。林云轩眉头微蹙,提出了疑问:“老板,你这的马就没有别的了吗?” 老板闻言,无奈地叉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懊恼:“唉,之前是有的,结果前天那夜里全给一群趁火打劫的王八蛋给抢跑了,拦都拦不住。现在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了。”眼看二人有离去之意,老板连忙补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二位要是今天决定购买,我这儿有个特别优惠,买一赠一,如何?” “买一赠一?”林云轩心知肚明,即便是这样的促销,这些马匹的质量也着实令人担忧,它们恐怕难以承受长途旅行的艰辛。于是,他摇了摇头,示意苏翎一同离开。背后的老板见状,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哎,别走啊!买一赠一不满意?买一赠二也行啊!赠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马场上回荡,却只能目送着两人渐行渐远。 望着二人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榷场老板重重地跺了跺脚,心头满是懊悔与焦虑。这一单生意的流失,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现在手上的资金怕是都快喂不起剩下的这些马了。想到那些被抢走的马匹,早知道平日里就养几个护院的了,也不至于前天被一群人抢了个精光。这马再卖不出去,自己可以喝西北风了。 过了一会儿,一身穿黑白道袍的清冷男子缓缓向他这走来,赫然就是此前的道源门舟奕,问道:“店家,有马吗?” “有,有!”老板听此,笑呵呵地答应,这马本就是昂贵之物,平日里一个月都不一定卖得出几匹,今天居然短短时间就来了两单生意,虽然第一单没成就是。 老板引领着舟奕步入马场,边走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生怕再次遭遇嫌弃。不料,舟奕淡淡吐出二字:“随意。” 这二字在老板耳中仿佛天籁之音,他心中窃喜,以为遇见了位不通马术的主顾,于是迅速挑选了一匹看似年迈力衰的老马,夸耀道:“道长真是好眼光,这正是小店的镇场之宝!瞧您仙风道骨,我做主了,今日特价,只需一百两银子!如何?”这价码,较之市价足足高出了两成,老板原以为会有一番讨价还价,岂料舟奕只是淡淡点头,随即爽快付账。 望着舟奕牵马离去的背影,老板手中沉甸甸的银两让他不禁感慨:如今的修道之人竟是如此财大气粗,且毫不在意金钱,轻易便落入他这小小的算计之中。心中甚是得意,对这东山再起又突然来了信心。 而当舟奕牵引着马缓缓走出城门,远离尘嚣之时,他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指尖轻挥,勾勒出几道咒文,随后将符纸贴于马背之上。霎时,一抹幽光闪过,那原本暮气沉沉的老马仿佛瞬间重回巅峰,精神抖擞,仰首长啸。这一幕,若是让那榷场老板见了,定会惊诧不已,方知自己低估了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道人。 林云轩与苏翎在城中转了一会儿,却是发现除了方才那家外,别的榷场几乎都关门大吉了,个别没关门的也改行做起了水路生意,本想着要不坐船回池州,却是被苏翎一口回绝,毕竟她此行还有个目的就是沿途寻找洛雨剑的下落,走水路就是完全没机会了。 没办法,最后只能是接着步行出城,想着到下一座城再去买马,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旅途也算愉快,当做与苏翎一同秋游则是更加不错。林云轩这般想着,心情也是不自觉地愈发畅快。 此时的成都郊外,秋意正浓,远山含烟,轻纱般的薄雾缭绕其间,峰顶的青松与红枫交相辉映,增添了几分秋的韵味。银杏树下,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随风轻舞,缓缓飘落。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顺流而下,随着而来的,还有那一抹鲜红。 等下,红?正在肚子里虽没几滴墨水但仍想憋出几句诗词的林云轩忽得一愣,苏翎也是注意到这异像,轻捧溪水细察之下,眉头紧锁,低语道:“血迹……”话语刚落,上游涌来的不仅是更多的鲜血,更有令人不忍直视的碎肉,原本清冽的溪水转瞬之间被染成了一条血色长河,触目惊心。 “轩儿,小心点,不太对劲……”翎边说边缓缓抽出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此刻,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喧嚣由远及近,只见一人神色惶恐,疾驰向成都古城的方向,仿佛背后有着难以言喻的恐惧紧追不舍。二人本打算拦下那人问一下情况,却只见他满心逃亡之意,未作片刻停留,只遗下一骑绝尘而去的孤影。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那匹马有点眼熟?”林云轩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一人一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向苏翎问道。苏翎闻言,仔细端详片刻,眉眼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印象……” “莫非是早些时候我们在榷场见到的那匹老马?我记得它尾巴上那抹独特的白毛,很是显眼。”林云轩恍然大悟,旋即又皱起眉头,困惑道,“但那马分明已是年迈力衰,怎么现在转瞬间就奔腾如飞了?” 这疑惑虽在心头徘徊,但在苏翎的提议下,二人决定继续前行探个究竟。行进间,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浓重血腥与皮肉焦灼之气让人心生不安,隐约还有野兽般的低吼声断断续续传来。他们加快脚步,只见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清冷男子正与一群形貌奇特、似猿似人的矮小精怪缠斗,不远处一辆破损的马车旁,一群无助的平民蜷缩在车底,惊恐万分,而地面上,几具残缺的尸体令人触目惊心。 苏翎的目光在那清冷道人身姿上流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是他?”林云轩闻言,好奇地侧头询问:“师姐你认识他?” 苏翎神色微变,嘴角轻抿,轻描淡写道:“之前有些误会,导致与这位道长有过一场不愉快的交锋……” “什么!敢伤我师姐?这还了得!”林云轩一听,平素的沉稳被怒火瞬间取代,他冲动地欲提剑冲出,幸亏苏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说道:“说了是误会!他也没伤我那时,而且那件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轩儿,不许胡闹。” 林云轩嘟囔了几句,不情愿地按捺下了冲动。然而,他凝视着那道人片刻,忽然恍然大悟,拍手道:“我说怎么总觉得这人那么眼熟!” 苏翎疑惑地问道:“哦?轩儿你认得他吗?” “嗯,我们在另一座城有过交集,为人还挺正派的,我记得他名叫……”林云轩说到这里,忽地忆起之前那道人赠予的木牌,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摸索,意外地发现那块木牌竟经历这么多还安好地躺在那里。他取出木牌,目光落于其上刻着的两个字:“舟奕?”这名字一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确信无疑。 苏翎看了一下战况,眼下这舟奕虽是修为高深,但这猿猴精怪目光所及大致数一下也有三十几只,还各个身法灵活,他不仅要对付眼前进攻来的,还要分神照顾后面没有战力的百姓。 “师姐,我们……”林云轩话音未落,便见苏翎投来一个坚定的眼神,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林云轩心领神会,立刻拔剑出鞘,身形一展,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圈,苏翎也紧随其后冲杀入阵。 林云轩一剑挥出,力道精准,只把剑身当做钝器拍飞了正欲偷袭舟奕的一只精怪,突如其来的支援让舟奕略有意外,但很快他便调整状态,继续以道剑配合雷符,凌厉的攻击之下,又有几只精怪瞬间灰飞烟灭。 苏翎则是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另一边的精怪被这剑气切割,顿时身首异处,倒地不起。随着两人的加入,原本一面倒的局势开始逆转,三人的联手让精怪的数量优势大大削弱,舟奕的脸上也难得地闪过一丝轻松,战斗压力明显减轻了许多。 三人联袂,剑光如龙,符箓如雨,将剩余的精怪逼得步步后退。最终,那群原本气势汹汹的狌狌精怪只剩下十几只,它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四散而逃,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间,只留下一地狼藉与喘息未定的人们。 “这……这些是什么玩意啊,怎么从没见过,像猴子一样但却长着一张人脸!”林云轩用剑支撑着身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舟奕收起道剑,淡然解释道:“这些生物名为狌狌,平素隐匿于深山之中,性情温顺,极少扰民。不知为何今日竟成群结队出现在官道袭击路人,实为古怪,加上此次成都的活尸,在下必须尽快返回师门报告此事。两位,感谢林少侠和这位姑娘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会舟某必报答,眼下师门任务紧急,便是告辞了。”言罢,舟奕转身离去,却发现自己原先购得的老马已不知所踪,显然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人乘乱骑走。舟奕也没介意,干脆徒步而行踏上了归程。 “他还记得我啊?”林云轩望着舟奕的背影,怔怔说道,自己与他不过是一面之缘而且快是一年前了吧,这道长记性可真好,就是人还和之前见到那般冷冰冰的。 正当此时,确认四周不再有精怪的威胁,受惊的百姓们缓缓从车底爬出,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几位妇人跪坐在地,怀中紧紧搂着不幸遇难的亲人,哀痛的哭泣声在路边回荡,令人心碎。在这一片混乱与悲伤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中满含感激,颤巍巍地想要跪倒在林云轩和苏翎面前,以表谢意,却被苏翎慌忙一把扶住,说道:“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小老儿多谢两位大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和那位道长,只怕我们这一车人都得和那几名可怜孙儿一样横尸当场了!”回忆起方才的场景,老者显然还是惊魂未定,声音哽咽地说,“我们一家本是成都的商户,前些日子逃离那城中灾祸,原以为城内恢复平静后能重返家园,谁料家中房屋已被付之一炬。于是决定前往简州投靠亲戚,不料半途中竟遭此横祸,路上忽然窜出来这些东西,当场就把我几个孙儿咬死……”说到这,老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甚是悲痛的样子。 苏翎关切地提出护送众人返回简州,却意外地遭到老者的婉拒,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唉……这简州我们便不去了,还是回成都吧,好在没出城多远,还没走出几步就遭此大难,想必也是天意。” 苏翎的善心驱使她想要坚持,正欲开口再劝,却见城中方向驰来一队装备齐全的士兵,显然是之前那位骑马报信之人的及时通报。队伍中的硬朗汉子策马立于众人面前,环视着四周一地的狌狌尸体,甚为震惊,转向报信男子说道:“还真有你说的那种人面猴身的精怪。” 报信男子见家人安然无恙,激动地下马与他们相拥而泣。这时,那兵家汉子注意到站在一旁手持残剑的林云轩,沉稳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不全是,还有我师姐和一位已离开的道长。”接着把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述说了一遍,那汉子听完脸上浮现出欣赏之色,说道:“好小伙,倒是有一副侠肝义胆,你对从军可有兴趣?来我兵家,保你学到更加实用的功法。” 林云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正欲寻找合适的言辞回应,苏翎已抢先一步,言辞温和而坚定:“谢谢您的美意,但我这师弟已经入了宗门了,所以哪怕他想接受您的邀请也得先回宗门商量,还望体谅。” 汉子闻言,爽朗一笑:“理解,理解。既然如此,今日就不多作强求。”他随即指挥士兵清理现场,同时安排人员护送那一家商户安全返回成都。临行前,他特意对林云轩喊道:“小子,将来若改变主意,想投身军旅,记得提我成都兵家伍子誉的名号,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言罢,带领部队扬尘而去,留下林云轩与苏翎面面相觑。 卷二:饿殍千里 “最近这世道怎得越来越乱了?”林云轩一皱眉头说道,“不说那层出不穷的邪教徒,如今这又是活尸又是传闻中才有的精怪,以前几乎从所未闻……” 苏翎面容沉静,眼中映射出同样复杂的思绪。往昔,浮阳宗的修行更多侧重于内在精神的修养与剑法的提升,外界的奇异之事仿佛与他们相隔万里。然而,如今各种没听过有什么超脱寻常的存在,却是好像都活跃了起来,昔日书卷中的神话与谣传,竟似一夜之间跃然于现实世界。而且当时还在与魏婉蓉同行时,就曾在路上听闻几个月前洛邑天降异象,夜空骤明如同白昼。更有目击者声称,在老君山巅,八卦阵图凌空显现,一抹赤红光芒破空而出,直冲九霄。尽管这些奇谈广为流传,大多数人仍旧将其视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未加深究,包括苏翎在内也是抱着这种看法,但如今却是不得不思考起其中的真实性了。 “算了,管它呢,这世道再怎么变也和自己这种小民没什么关系,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林云轩轻轻耸肩,内心暗自思量。再说既然已经决定踏上这修仙的路,自是要尽量放下这尘世的种种烦恼,不然何得觅长生? 说起修仙,林云轩方才想起自己那枚养气丹还未曾服用,这几日不是在逃命就是和师姐待在一起,完全没机会考虑这个,东西既然到手了,还是早点寻个日子给用了,免得日常梦多,徒增不必要的变数。 还有便是白风萤那丫头,临别时只说了在成都城里去那什么客栈给她写信,却没告知若是出了这成都该怎么联系她。林云轩此刻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往日里白风萤总是如影随形,一颦一笑都还记忆犹新,如今一别近月,倒是有几分想念她了。 苏翎侧目,捕捉到林云轩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忧思,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沉默。担心自己过于干涉会被他认为啰嗦,殊不知林云轩此刻心中所牵挂的,却是另一个女孩的身影。 几日后,两人穿越了崎岖的山路,安然抵达简州,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他们心头颇感沉重。流民的数量明显增多,操着南腔北调,其中不乏来自浮阳县的乡音,这意外的发现让林云轩与苏翎颇为诧异。浮阳县虽非富饶之地,却历来五谷丰登,少有灾祸,怎料竟有乡亲被迫流离失所,远赴这偏远的蜀地寻求生计。 简州城内,苏翎迫不及待地拉着林云轩穿梭于大街小巷,从当铺到铁匠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洛雨剑的角落。根据白风萤提供的线索,期望能找到那柄外表不起眼,实则可能内藏玄机的镇宗宝剑,却遗憾地一无所获。几日的搜寻,除了日益消瘦的钱袋,他们连洛雨剑的丝毫线索都未曾触及。 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城中的氛围也忽然变得紧张而压抑,像是收到了什么风声,物价飞涨。尤其是粮食价格的飙升,几乎是平时的三倍之多,使得民众普遍感到恐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头巷尾人影稀疏。随着他们沿长江而下,流民潮的规模更加庞大,物价亦是随之水涨船高,原计划用以购买马匹的资金,也不得不因这突如其来的物价上涨而重新规划。 林云轩望着迎面而来、络绎不绝的人群,心中好奇难耐,终是决定上前询问。他拦住一位衣衫褴褛、口音中带着南方特色的男子,礼貌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你们都向西而行?” 那男子神色漠然,似乎并不乐意与人交谈,正欲扛起沉重的行囊继续赶路。林云轩见状,连忙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十几枚铜板,向男人递了过去,他语气柔和地补充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男子闻言,眼神微动,最终还是停下脚步,从林云轩手中接过那几枚铜板,随手一抛一接,似乎在掂量其分量,随后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收入囊中。紧接着,他又伸出一只手,目光却未离那几枚铜板,静静等待。林云轩领悟其意,略显无奈地笑笑,又取出一小串铜钱,轻轻放在男子掌心。这次,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开口应允:“问吧。”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怎么突然这么多看起来无家可归的人?不向肥沃富饶的南方去,反而涌向这荒僻的西部内地?” 男人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云轩,开口说道:“去南边?找死吗?我还道怎么这时候还有不要命的往南边跑,看来你还真不知道。” 林云轩不解地对上男人的视线,追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南数地几日前忽得赤地千里,河流湖泊似被烈日吞噬一滴不剩!这大旱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蝗虫,不仅啃食仅剩的庄稼,听说饿极之时,连人也不放过。那匈奴也像是算准这天灾一般,突然倾巢而出南下侵攻我大周,如今燕云之地似乎都已经丢了。北方战事紧急,洛邑朝廷更别提派人来管灾地了,唉!”男子言毕,一声哀叹便不再多言,背起行囊,汇入人流,继续他的逃荒之路。 林云轩与苏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虽然这一路上,他们隐约感觉到东边可能发生了变故,但从未料到情况会如此严峻。 也不知道师门那边怎么样了,苏翎在心中这般想到,但一想到掌门和长老那深厚的功法,便是安心不少,如果顺利甚至还可能下山去救济山下的百姓吧…… 此后每日,每往东一步,便是多看一分荒凉,起初,还能见到流民拖家带口,满脸倦容地向东迁徙,但随着深入,那些渴望生存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寂静与荒凉,那些没逃掉的,只怕也就永远留了下来。 “秋实村……”林云轩轻声念叨着村口牌坊上镌刻的这三个字,这三个原本寓意丰收与希望的字符,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眼前的村落,与其名字的美好愿景截然相反,呈现出的是一片死寂与荒废的景象。这里,就连“萧条”二字都显得太过奢侈,因为整个村庄,从每一寸土地到每一根枝桠,都透着一种绝望的空旷。 二人缓缓步入村庄,脚下是久未修整、杂草丛生的土路,四周静得可怕,连一丝生命的气息都难以察觉。树木枯萎,不仅见不到一片鲜绿的叶子,就连树干也被剥去了树皮,显露出惨白的木质。更令人窒息的是,连村中最常听见的鸟鸣声,此刻都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风穿过破败屋舍的呜咽声。 苏翎望着这荒凉村落的凄惨景象,内心不由得涌上一阵悲凉,却在这时从一间敞开大门的屋中传来林云轩低沉的声音:“师姐,你……过来看看。” 随着声音的指引,苏翎缓缓走向那间屋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林云轩站在一口残余着些许汤汁的大锅旁,锅边散落着一些啃食殆尽的骨头,这些骨头的来源让人难以辨认,不禁让人心生寒意。“这满村的荒凉,哪来的肉食呢?”苏翎柳眉微皱,喃喃问道。 “……这也就是我奇怪的地方。”林云轩此刻的神情异常难看,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这个村子有古怪,我们还是尽快走出去少作停留比较好。”苏翎闻言点了点头,刚随着林云轩一同往外走,却是见到一个老者从拐角处颤颤巍巍地爬出来。 苏翎本能地想要上前帮扶,然而老者见到她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而贪婪,高声呼喊:“是女伢子,是女伢子啊!!!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快来人啊!!!” 苏翎被老者这突然癫狂的一幕吓得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几个形容枯槁的男子闻声从暗处窜出,围拢过来,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痴迷,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涎水。林云轩见状,迅速而冷静地抽出了剑,挡在了苏翎面前。 “轩儿,他们这是……?”苏翎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这般看着自己,就如同在注视……即将到手的猎物一般。 林云轩冷眼注视着这群逼近的饥民,说道:“从进村时就感到哪里不对劲,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这村子里明明一个活人都没了,却是见不到一具尸体。” “你是说……”苏翎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惧与不可置信,她心中涌现的念头令她全身不寒而栗,仿佛被冰水浇透。 林云轩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事实,声音更冷了几分:“没错,你的猜测八九不离十。这里的人,恐怕是已经走投无路,弱者成为了稍强者的牺牲品。那口大锅中煮的,极有可能就是……” “别说了!”苏翎忙是制止了林云轩往下说,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不敢相信这事实。就在这时,对面一名瘦骨嶙峋的饥民,手持一把粗糙的草叉,踉跄着向林云轩冲来。然而,由于长时间的饥饿与虚弱,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林云轩仅是轻巧一侧身,便轻松避开攻击,同时一脚精准踢向对方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草叉也随之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惊恐地睁开眼,赫然发现林云轩的残破剑刃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自己的咽喉,恐惧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的双腿失禁,湿了一地。其余几人目睹这一幕,仿佛被冷水当头浇醒,他们本就是被饥饿逼疯的普通人,此刻连忙丢下手中简陋的武器,跪倒在地,祈求着最后一线生机。那老者更是涕泪横流,哭喊道:“大侠饶命!请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我儿还年轻,求求您放过他!” 林云轩的剑并未因他们的哀嚎而有所动摇,他深知,眼前的这些人虽曾是与自己一样的普通人,但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已然成为了丧失理智的野兽。若是换作其他手无寸铁的过客,恐怕早已成为他们求生欲望下的碎肉。这份认知让林云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残剑虽不利,却也足以在那人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顺着剑脊滑落,那人承受不住恐惧的重压,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老者见到这一幕,情绪更加激动,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动,企图用自己换回儿子的性命,直到林云轩一声厉喝,才让他僵在原地。他不断地磕头,声音哽咽:“是我老糊涂了!被饥饿蒙蔽了心智!竟妄图伤害两位大侠!求求你们,要杀就杀我吧,用我的命换我儿一条生路!”言罢,额头已红肿一片,泪水与尘土混杂,显得格外凄凉。 “……我杀你有什么用”林云轩面对眼前这一批人几乎毫无怜悯之心,在他看来,即便他们是灾难的受害者,也不能成为残害无辜、犯下食人恶行的借口,“想要救你儿子的命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老者听到这话,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答应:“好好好!只要大侠您能饶过我儿,问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林云轩见老者额头上已血迹斑斑,心下虽有不忍,却也明白是非分明,便命他起身,沉声问道:“说说这村子的情况,它叫什么名字?原先有多少人?现在又剩下多少?” 老者咽了咽口水,神色痛苦,却还是坦白相告:“大侠,这村子名为秋实村,曾经有二十一户人家,共一百三十七口人。可自从这灾荒降临,到现在……只剩下我们五个了。” “剩下的人呢。”林云轩继续追问。 “一部分逃走了,一部分饿死了,还有一部分……”老者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但林云轩凌厉的目光让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还有一部分,被我们几个活下来的……分食了……” “什么……!你们怎么做得出这等事,不怕遭报应吗?!”原本在林云轩身后一言不发默默聆听的苏翎也是罕见地满脸怒色,显然对这几人的行为深恶痛绝。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苦楚,苦笑一声说道:“小老儿知道,我们已经不配为人,但若是不吃他们,只怕我们早已也化作路边枯骨。原先,我们还会把死掉的人草草掩埋,再到后面实在没得吃了,连树皮野草都找不到,分食了一位刚死的同村,再到后面……这饥荒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一般,也等不到朝廷派下来的援助。我们饿极了,眼见尸体也快吃光了,我那可怜的儿子眼看就要被饿死,小老儿我便是狠下心来把本就活不下来的小孙女做成了一锅肉汤喂给了他……” “那是我这辈子喝到过最鲜美的肉汤,往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壮年男子我们争斗不过,便是把目标盯在了女人身上,他们的肉虽不如孩童却也是柔嫩至极,哈哈哈哈哈——!”老者的话语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怀念,那是一种对生存渴望至极的扭曲情感,他的笑声中带着苦涩与疯狂,泪水与笑声交织,显得异常凄凉。似是失去了神志,露出那只剩几颗的牙齿仰天大笑,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便是流了下来。 “再到后面,小孩,女人,都吃完了,我们便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杀了剩下稍弱的男人,苟活到今天。”讲到最后,老者的表情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他凝视着林云轩,眼中闪过一抹解脱的光芒:“大侠,小老儿求你个事。” “杀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为什么偏偏是我们遭这种罪?这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平?!我活得太累了,杀了我吧!” 卷二:蝗灾珍馐 林云轩望着老者那副生无可恋的面容,心中虽有万千愤怒与恶心,却终究没有举起手中剑的意愿。他们虽行恶,却也是环境所逼,是这乱世的牺牲品,而非天生的恶种。 他轻轻一甩手,将手中的剑松开,提着男人的领子便是丢了回去,老者见状忙是把他搂在怀里检查伤口,而林云轩则是给了苏翎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随着他一步步的缓缓后退,撤出了这个村子。 老者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的不仅仅是绝望,更有种难以名状的空虚。人生最令人畏惧的,莫过于一眼望得到头的无望,以及那望不到边的茫茫未知。此刻的世道,正如坠入无底深渊,四周是看不见尽头的苦难与折磨,每一天都在无尽的黑暗中徘徊,最终沦为丢失人性的畜生。 正当沉浸在对这苦难命运的哀叹之中,身后却响起一阵细碎而诡异的响动,仿佛是墙缝里窜出的老鼠,激发了老者的求生的本能,饥饿驱使他满怀希冀地转身,贪婪地想着居然还能有一顿肉食。然而,给予他的,却是超乎想象的恐怖:一只枯槁的手臂,覆着腐败的肉片,其上白蛆不断地蠕动着。从昏暗的拐角处缓缓伸出,紧随其后,一颗挂着腐肉的骷髅头颅,那黑洞洞的眼眶冷冷地对上了老者的目光。老者张大的嘴,像是被恐惧冻结,连一丝尖叫也无法发出,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瞳孔中满是惊惧。 老者对向的那人还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突然间,一张布满森森白骨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覆上了他的面颊。他惊慌失措地回头,与那张由腐烂与恶臭编织的面容正面相对,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卡在喉咙,随即被另一只枯手紧紧抓住手臂,无力挣脱。惊恐万分的他,试图找到一丝脱离的机会,但视线所及,更多的白骨血肉从暗影中缓缓爬出,无数腐烂的手掌抚上了他的面颊。 他的目光最后转向老者和其他同伴,眼中满是绝望与求助,但最终,被那不可名状的力量猛地拖入黑暗深处,留下骇人至极的惨叫,回荡在空旷的村落,让目睹这一幕的三人,脸上瞬间凝固了极致的恐惧,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想要夺路而逃,却惊恐地发现,四周已被这些不明的东西包围。 这些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的诡异东西,无声无息地从每一个阴暗角落涌现,一个接一个扑向惊慌失措的众人,鲜血如同破堤的洪流,一个接一个地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这片曾经寂静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死亡气息。 老者在绝望的深渊中,凝视着逼近的狰狞骨架,其上腐肉斑斑,蛆虫蠕动。他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一只枯骨手腕上挂着的熟悉玉手镯,不禁笑出一声,道:“是你啊绣娘,你是来找小老儿报仇了吗?”说完,便是意识消散在一阵剧痛之中,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却是被身边几只鬼怪活生生折下了脑袋。 秋实村,终究是再也没了一个活人,只是早已退远的林云轩二人无从知晓了。这次发生的插曲让两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心头满是压抑之情,普通人在乱世如同草芥,想要活下去甚至得易子而食。 这段时间里,林云轩与苏翎仿佛穿行于人间炼狱,即便是踏入鄂州这样的繁华大城,迎接他们的也是一片惨绝景象。城中饿殍横陈,尸体无人收敛,腐臭与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幸存者的眼神空洞而迷惘,不知未来在何处。原本那应该救济万民的官府衙邸此刻也是大门紧闭,不知其内是否还有人。 整个九州南部仿佛都已经踏上了绝境,人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道德与伦理在生存的重压下支离破碎。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位富商仅用一袋小米,便轻而易举地从父母手上“购买”了两个孩子。林云轩与苏翎内心充满了悲凉却也是无力,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懂,这辉煌了两千年的大周,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如此脆弱。天子受命于天,为何天不佑众生,不赐予这片焦渴大地以甘霖? 两人南归的路上,处境同样艰难,虽然囊中有钱,却难求一粥一饭。偶遇秩序尚存的城镇,那里的粮价却是已昂贵至极,一斤粮食堪比黄金,让普通平民百姓只能望粮兴叹,或是干脆落草为寇只为了抢那口活命饭。 “不行……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地方我们就先饿死了……”林云轩心中无奈地想道,看了一眼包裹里所剩不多的干粮,拿出其中一块递给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苏翎,后者则是摇了摇头,婉拒道:“我还不饿,在山上清修习惯了,轩儿还是你吃吧。” 林云轩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调侃道:“算了吧师姐,你那咕咕叫的肚子先前都听到了。”苏翎闻言,脸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连忙用手捂住小腹,羞赧地轻声说:“啊?这么明显吗……” “骗你的~” “你……你居然敢逗师姐!” 林云轩笑得灿烂,完全没把苏翎假装的恼怒放在心上,硬是将干粮塞到她手里,自己则选了一块小的,边嚼边说:“快吃吧,离下一个城不远了,余量应该是够我们撑到地方的,再说吃饱了师姐你才有力气教训我不是?” 苏翎闻言,终是拗不过他,轻轻地咬了一口干粮。说不饿是假的,从昨日上午吃了一块饼后便是没再进食,其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修仙先修身,只是这小师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以前在山上时还挺乖的。 想到这,苏翎便是偷偷打量起了林云轩,此时的他与当初在山上时已是有了十足的变化,个头不仅从矮上自己几分,到如今高过自己半个头,身子也健壮硬朗了不少,人比在山上时候黑了点,但却是不难看,反而给人一种很健康的感觉。 “嗯?师姐你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苏翎被林云轩的突然侧头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的偷看居然会暴露,连忙掩饰自己的观察,便是装作认真吃饭的样子,佯装镇定道:“没事,就是方才看你衣领上有一只毛毛虫而已。” “什么?!!!”林云轩蹭得一下跳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胡乱拍打着身上各处,四处检查,直到意识到现在两人身处的环境,才停下动作,撇了撇嘴抱怨道:“师姐你骗我,这地方树都没一棵,哪来的毛毛虫?” 苏翎抿嘴轻笑,没有拆穿自己的小把戏,心中却是一阵温暖。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林云轩在她眼中,依然是那个会因小小的虫子而惊慌失措的小师弟。 思绪如同轻舟穿越回以前,那时的苏翎与林云轩,形影不离,近乎朝夕相伴。在那棵老枫树下,斑驳光影中,两人共享一块从山下求了好久才买来的甘甜西瓜,清凉的微风吹过面颊带走夏日午后的炎热。 林云轩站在苏翎面前,说着长大后要保护她,到时候苏翎当这浮阳宗的掌门,而他则努力当上浮阳宗的副掌门,一起把宗门发扬光大。话音未落,一只突如其来的毛毛虫不偏不倚落在了林云轩的鼻尖,打破了这本有些温馨的画面,少年瞬间泪眼婆娑,那几天鼻头红肿的模样,活像田间新鲜出土的红萝卜。 回想起那时林云轩滑稽的样子,苏翎嘴角不禁上扬,笑意更甚。 林云轩见苏翎没有再理会自己,反而脸上那看似得意的笑颜反而更浓了,只当是报复先前自己也骗了她一回,无奈地又坐回去啃起饼子,但方才苏翎那番话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仿佛真的有毛毛虫在周围。出于潜意识的反应,不自觉地往苏翎那边挪了挪位置,本能地向她索求着安全感。 往后这一路上两人可谓是风餐露宿,好几次都面临断粮的危险,好在林云轩的轻功了得,偶尔总能跳上树抓几只平寻常百姓抓不到的飞鸟来充饥,除此之外就是苏翎给他平日里准备的“特色美食”了。 也不知道她从哪本书上看来的,竟然能辨识出多种可食用的无毒昆虫,总是会出人意料地弄出一堆烤虫串出来,其中,给林云轩印象最深也是吃得次数最多的,便是那些被视为天灾的蝗虫,几乎成了他们餐桌上的常客。 回忆起初次那时,当苏翎从怀中掏出一袋满满的蝗虫,摆在林云轩面前时,他不由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抗拒。然而,在苏翎不容反驳的眼神威压和自己腹中饥饿的双重压力下,林云轩最终鼓起勇气,拿了一串经过苏翎精心烤制的蝗虫。 只见它们外皮微焦,还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坚果与香料的独特气息,与它那恐怖的长相倒是截然不同。犹豫片刻后,林云轩心一横紧闭双眼,狠狠咬下了第一口,却是下一刻所有的预设观念便轰然崩塌。 蝗虫的外壳竟意外地酥脆,几乎在齿间即刻碎裂,释放出了一股微妙的自然甜味,恍若初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清新而又带着大地的质朴。紧接着,内里的肉质展露无疑,既不似鸡肉那般平淡,也不像鱼肉带有腥气,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细腻,带有一丝丝木质的香气,又仿佛蕴含了晒过的谷物味道。 “好吃……!”被这烤蝗虫味道惊讶到的林云轩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而苏翎则是露出了得意的小表情,不禁说道:“那是自然,虽然这是我也是第一次烤来着。” “嗯……?等等,你说什么?第一次烤?合着师姐你此前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啊!”林云轩满脸震惊,没想到一向温婉清雅的师姐居然会拿自己做了实验。苏翎见状,赶紧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眨巴着眼睛,又从篝火旁熟练地取了几串烤蝗虫塞给林云轩,自己也挑了一串,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脸上洋溢着符合她少女年纪的满足幸福表情。 往后的日子里,这泛滥成灾的蝗虫反而成了二人南回的支撑,原本被视为天灾的东西,竟然戏剧性地转变成二人的重要生命线。不仅如此,苏翎还大方地将这种特殊的生存技能传授给了沿途遭遇的难民,教导他们如何烹饪这些昆虫,为许多濒临绝境的人们带来了一线生机。在这饥荒肆虐的背景下,这些昔日被视为有害之物的昆虫,却意外地成为了维系生命的宝贵食源,摇身一变,成为了人们口中的“天赐之粮”。 经过数月的风餐露宿,林云轩与苏翎的足迹终于踏进了浮阳县的范围。尽管始终没能在旅途中发现洛雨剑的丝毫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搜寻一把看似平凡无奇的剑,无异于在汪洋中寻找一根针,未果也是情理之中,但心中难免会有一丝失落。 苏翎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决定今日先找个歇脚的地方,明日再先行将密卷交付给浮阳宗,好暂时有个交代。至于那洛雨剑,只好留待下山后再继续寻找。林云轩听此欣然同意,内心却暗自庆幸,这代表又能和师姐在一起好久了,再长的旅程也变得值得期待。 林云轩不禁又想起了白风萤,那个时常挂着狡黠笑容的女孩,干脆在心里将这份失落的源头归咎于她。要不是这丫头乱丢东西,哪用如今这般麻烦?不行,下次再见时非得让她好好想想把剑丢在哪了。 两人随即在小镇找了个客栈住下,干净整洁的房间与柔软的床铺,对比之前的露宿野外,简直是天壤之别。意外的是,此地的景象与他们一路所见的荒凉截然不同。江南之地,本该是鱼米之乡,繁荣昌盛,但之前所经之地均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灾难多少会破败许多,而这浮阳县不仅未受大灾,反而人丁更加兴旺,热闹非凡。更令他们诧异的是,小镇上聚集了许多道士打扮的人,似是来自不同的门派,只是二人都无暇深究,毕竟这一夜安眠对疲于奔命的他们来说实为珍贵,已经是许久没能睡到软的床铺和与寒风为伴。 林云轩扑在白天晒过太阳的棉被上,露出惬意放松的表情,只觉得此前的一切都是假象,这世道依旧如此般太平。 卷二:道源大阵 这一夜,林云轩睡得很安稳,虽浮阳宗已将他逐出宗门,但对这块地界还是有感情的,毕竟已然算是他的故乡。晨时闻着久违的鸟鸣声悠悠清醒,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步移至窗边,轻轻推开窗扉向外探视,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只是今日似乎比往昔更多了几分急促,又或许只是太久没见这般有生气的市集了。 “嗯?那身衣服……”就在林云轩沉浸于这份清晨的惬意喧嚣之时,一群穿着显眼黑白道袍,背后绣上蓝白阴阳八卦图案的人吸引了他的目光,“道源门的弟子?不是在老君山吗,怎么也跑到这小地方来了?” 还在疑惑时,房门恰巧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苏翎的轻声呼唤:“轩儿,你醒了吗,我给你买了早点,想吃点什么吗?” 林云轩一听是苏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急切地打开了门。苏翎见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那么着急干嘛,和小孩子一样。” 林云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总不能说一夜未见就如隔三秋吧,只好随口找了个借口:“早上醒来就感觉肚子空空的,一听说师姐带了早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苏翎轻轻摇了摇头,那一双明亮如桃花的眼眸中满是柔情:“你呀,先去整理一下自己吧,我在楼下等你。” 不久之后,林云轩和苏翎并肩坐在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摊旁,而苏翎今日也是换下了穿了许久的浮阳宗白裙,换上了一袭新购的雅致衣裙,更显清丽脱俗,让人眼前一亮。美食与美人,让林云轩胃口更甚,迫不及待地咬下了手中的肉包,不料却被滚烫的内馅烫得五官扭曲,引得苏翎忍俊不禁,随即递给他一碗凉茶,温柔地说道:“慢慢来,又没人跟你抢,小心烫。” “师姐,这包子真是好吃!还是浮阳的风味最对我胃口!”林云轩在痛快地喝下一大口凉茶后,又迅速恢复了风卷残云的吃相。 苏翎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怀念这里的味道了。我每次出远门,也会想念家里的每一道菜肴。” “家……”林云轩听到这个词,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这个地方,曾经是他的家,他唯一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回不去的记忆。 然而,望着苏翎明媚的笑容,林云轩还是暂时放下心头的忧愁,不想扫了她的兴致,转而关注起周围:“师姐,这些人怎么都聚在这小县城了?难不成我离开后宗门和这道家合并了?” 苏翎轻轻摇头,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应该不会,浮阳宗在池州或许小有名气,但在九州顶多算是个地方性的小宗门。即使有心入道,只怕这些大门大宗也看不上眼。” 林云轩环顾四周,心中疑虑更甚。“那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地方?这光是路上看见的,华阴华山、嵩山少林、老君山道源……甚至那远在苗疆的五毒都来了,这些都是在天下闻名已久的大门派,难不成是来救灾的?” 苏翎收回了注意力,说道:“算了别管他们了,轩儿等会儿你就随我回宗吧,至于这巫教人交予你那本所谓的‘密卷’……我先收着,待回山查明真伪后再做定夺。” 回浮阳宗?听着苏翎的话,林云轩陷入沉思,如果是过往,自己可能会毫不犹豫答应,毕竟当初也是被陷害而掌门他们不知情才会遭此劫难。但自从发现那份账册和听闻白风萤的揭露后,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如果那些指控是真的,浮阳宗就不再是那个他所认知的正派清修之地,而是残害苍生的邪修门派,自己还要助纣为虐吗? 苏翎敏锐地捕捉到了林云轩眼神中的犹豫,她轻柔地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温柔而坚决地说:“我知道,你在疑虑宗派当初的禁令,但时间也过去那么久了,如今我也了解了当初发生的一切,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起。如果掌门他们还是不愿留你,我……” “我便随你一同下山去。” 林云轩抬眼愣神地望向苏翎,没想到她居然会把话说到这种份上,宁愿为了他放弃浮阳宗首席大弟子的身份,等同于放弃了未来的掌门之位和整个浮阳宗。 “师姐……”林云轩凝视着苏翎,满心感动却又坚决地摇头,“我很感激你方才所说的话,我也相信你是认真说的,但是,不可。” “为何?你……不愿意我陪在你身边吗?”苏翎听着林云轩的回答,脸上掠过一抹苦楚。 林云轩反转手心,紧紧握住苏翎的手,深情地说:“怎么会,从师姐你把我从城中乞丐窝里带上山,给我第二次新生的时候,便已经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能与你同行,我求之不得。” “那为什么……” 林云轩打断了苏翎的追问,接着说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待我好,所以才不能让你为了我而放弃掉这大好的前程,曾几何时我也幻想过未来师姐你当掌门我当副掌门,一起把浮阳宗发扬光大,如今这个梦是很难实现了,但你依旧是大有可能成为这浮阳宗未来的接班人。而我,即使无法成为副掌门,也能在山下开个小酒馆,每当你想喝酒时,我亲手为你斟上最好的桃花酿。” “轩儿……”苏翎的眼眶泛红,紧握着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无论如何,随我一试吧,若能留下,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林云轩望着苏翎充满期待与柔情的双眼,心中那份对密卷内容的担忧和对宗门可能的背叛感,在此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了苏翎的请求,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晴空。 正当林云轩与苏翎之间的气氛渐趋升温之际,摊主不合时宜的出现犹如一阵突来的寒风,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和谐。“咳咳,二位客官,实在是抱歉打扰,不过我们这就要收摊了,您看……?”摊主的话语带着几分尴尬。 两人猛地抽回紧握的手,苏翎的脸颊染上了两朵红云,而林云轩则抿着唇,暗自埋怨摊主的不合时宜和没眼色,破坏了这难得的时刻,便是不悦地回应:“这刚日上三竿,怎么就收摊了??” 摊主连忙赔笑,解释道:“哎呀,两位一定是初来乍到,不太清楚最近的规矩。如今这城里实行了昼禁,每天从巳时到酉时,除了宗门弟子外,普通百姓都不允许在街上逗留。真是对不住,给您二位添麻烦了。这样吧,今天的茶水钱就免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见摊主这诚恳的道歉,林云轩方才的怨气也没处发泄了,只得一叹气,谢绝了摊主的免茶钱提议,完完整整的付完了钱便是带着苏翎离开了摊子。 走出不远,他们发现街道两侧的摊贩正如摊主所述,纷纷收拾着准备收摊,连沿街的店铺也开始关门落锁,整个县城似乎在遵循着规律。林云轩与苏翎面面相觑,满腹狐疑。“听说过夜晚的宵禁,这白日里的‘昼禁’倒是新鲜。”林云轩忍不住说道。 苏翎仔细观察着四周,发现虽然人们行色匆匆,却不显慌乱,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确实,我离开浮阳时还未有此等规定。看样子,这应该是最近官府的命令,我看我们也是赶快出发先离开县城吧,也好早点回宗门。”她提议道。 林云轩点头赞同,两人随即向城门方向行进。刚出城门,一粒闪耀的金色微粒不经意间飘落在林云轩眼前,他诧异地仰头望去,心中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轩儿,你在看什么呢?”苏翎注意到林云轩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顺着他的视线而去,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好奇地询问。 “师姐……浮阳山怎么好像闪着金光?”林云轩指向远处的浮阳高山,山体好似被染上了一层金箔,苏翎依言望去,却只是摇头:“嗯?有吗,不是和往日差不多吗?” 林云轩心中暗自嘀咕,难道是这早餐有毒,给自己吃出了幻觉?苏翎对此未加深究,两人便继续踏上行程。然而,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山脚,那抹金光非但没有在林运行的视线中消散,反而愈发明亮,直至他们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真相才揭晓——那是一系列巨大的金色光环,层层叠加,将浮阳山整个环绕其中,每个光环的直径恐怕不下数千丈。环上隐约可见奇异的符文流转,中央空洞之处透出柔和的金光,正是这束光芒使得浮阳山在远处看来如同披上了一袭金纱。而这一切奇观的中心,正是浮阳宗的主殿所在。 “那,那是什么?!”林云轩面对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景象,不禁脱口而出。“啊?轩儿你说什么?” \"师姐,这……\" 林云轩再次指向那显而易见的奇景,而苏翎的反应却是一脸迷茫,\"师弟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林云轩心中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苏翎反应的不解与诧异。难不成,这神秘的金环之景,唯有自己能够目睹? 林云轩心中暗自思量,或许真是这几日身心俱疲,导致产生了幻觉,于是轻轻摇了摇头。苏翎虽有些忧虑,但见他如此,也就暂且按下心头的疑问,决定先回宗门再说。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午后时分抵达了浮阳宗的山门前。正欲拾阶而上,却被两名身穿黑白道袍,手持长剑的道源门弟子拦住去路。 “站住!你们是何人就敢乱闯大阵?”其中一名弟子冷喝道,这一席话倒是让林云轩与苏翎同时愣住了。 苏翎反应过来后,难得秀眉微蹙,不悦地质问道:“两位道长,你们凭什么阻拦我二人上山?” 那两名道源门弟子的面容依旧冷峻,他们似乎并不为苏翎的质问所动依旧是回答道:“浮阳山目前因特殊原因已被我道源门设下禁令,非参与此阵或得到特别许可者,一律不得入内。” 特别许可?这言辞未免太过可笑,我二人乃……”苏翎刚欲直言自己的身份,以正视听,却被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打断: “无妨,让他二人进去吧。” 苏翎与林云轩回身,只见舟奕带着他特有的淡漠神情立于背后,显然,这是已认出了他们。而舟奕显然在道家的地位不低,守门的二人见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舟师叔。” 舟奕轻轻点头,以示回应,随后语气平静而坚定地吩咐:“这两位非魔教之人,与我也有几面之缘,便让他们上去吧。” 两位弟子面面相觑,左首那位弟子欲言又止,刚吐出一个“这……”,就被右侧更为机敏的同伴截断了话语:“既然师叔认识,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请!”说罢,拉着另外一人迅速让出道来,林云轩与苏翎便跟着舟奕继续踏上山路。 行走在山道上,三人起初都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终于,林云轩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打破了沉默:“道长……” 舟奕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然:“叫我舟奕即可,之前你们也曾出手相助,无需如此客气。”林云轩意外地发现,这位外表看似冷漠的道人,实则并不傲慢,甚至透露出几分亲切和善,这与他初次的印象大相径庭。 “那行,舟奕,我有个不解之处,浮阳宗明明只是池州境内的一个小宗门,怎么如今却满是道家的人在此,还封锁了整座山,禁止外人进入?”林云轩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山中有魔教隐藏,而且是这次天下大旱的罪魁祸首,我们也只是奉天师的命令来清除妖孽。” “魔教?!”林云轩闻言一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白风萤,难道她又惹了什么麻烦跑到这浮阳宗上来了?怎么还惊动了道家的天师?苏翎同样面露震惊,尤其是听到门派面临的境遇,连忙追问:“门中的状况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的道士气喘吁吁地从山上跑下来,林云轩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那道士跑到舟奕跟前,正要开口,却在抬头见到林云轩时惊喜地说道:“是你,此前那位在河阳帮过我和师叔的那位,我记得你叫……对,林云轩!怎么,你那表情是不记得小道了?” 林云轩在脑海中快速搜寻,随即恍然大悟:“记得,你是……善林道长。” “哈哈,道长二字我可不敢当……”善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但在接触到舟奕那冷峻的目光后,立即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对了,师叔,真人紧急召您上山!现在这浮阳宗上大部分的弟子已经投降,剩下的要么被剑阵所困,要么已伏诛。只是这浮阳宗掌门竟然凭借着织天琉璃与血丹的双重保护加持,连道源大阵都无法伤它分毫,如今带着一群仅剩的同僚在大殿中负隅顽抗,说我们再不走等下就一起留下来给他们陪葬。” 林云轩与苏翎听完这番话,仿佛被雷击中,愣在当场。苏翎更是难以置信地惊道: “你说什么?!浮阳宗的掌门?!” 卷二:镜碎难圆 林云轩闻言,心中惊涛骇浪,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迟疑地问道:“等等……你们所说的清除门中魔教,是指对浮阳宗掌门下手?这怎么可能?” 善林接下来的话语如巨石投入静湖,激起层层波澜:“这魔教妖孽,就是那浮阳宗掌门和他的部分心腹啊。” “不可能!”苏翎情绪激动,断然否定,“掌门怎么可能是魔教的人?!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们浮阳宗可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正派,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当地人!” “我们?”善林疑惑地望向苏翎,但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恢复了神色林云轩见状,林云轩见此则是连忙代为解释:“她就是苏翎,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 善林得知苏翎的身份后,神色骤然紧张,迅速抽出身后的道剑,戒备地与苏翎对峙。林云轩见势不妙,亦迅速拔剑,挡在苏翎身前,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即将失控之际,舟奕冷声制止道:“够了,善林,收剑。” “可是师叔,她毕竟是浮阳宗的人,还是……” “收剑。”舟奕的命令简洁而坚决,善林虽有不甘,但也只能遵命,缓缓将剑收回鞘中,目光却依然锐利,对苏翎保持着高度警觉,“林兄弟,你也请将剑收好。” 林云轩基于对舟奕的信任,依言收剑,但仍将苏翎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如果浮阳宗被视为魔教,那么现在他二人可谓是羊入虎口,特别是苏翎这层重要身份还被对方知晓了。 随着紧张氛围稍减,舟奕语速平缓,字斟句酌:“观苏姑娘言辞恳切,似乎并不牵涉于魔教之事,或许对于内情亦是一无所知。” 苏翎情绪未定,肩头微颤,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不信,浮阳宗何以与魔教有所纠葛……你们的证据何在?!” 面对苏翎的强烈反应,舟奕面色平静,答道:“目前在下身上确实未有能即时出示的确凿证据,但如若苏姑娘愿意相信,可随在下上山至贵宗大长老的居所,那里暗室之中,已查出了那婴儿尸身所做的血粉,总计三十六罐。” 苏翎闻言,一时愕然,目光怔怔转向林云轩,后者心领神会,显然,那密卷所载并非虚言。舟奕续道:“这血粉一具满足条件的婴儿研磨炼制后只可做出半包纸左右,这三十六罐则是需要最少三百余人,且必须是婴儿还活着时就丢入磨盘活生生研磨成粉,在暗门后我们也是还找到了还没完全研磨完全的尸身。” 苏翎听着舟奕冷静陈述这等残酷行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些血腥可怕的场景,终是承受不住,踉跄几步,蹲在一边干呕起来。林云轩赶紧上前,轻轻拍抚她的背脊,自己脸上神色同样难看。 半晌,苏翎方逐渐恢复神志,双眸空洞地追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浮阳宗内部这般隐秘……” 还没等舟奕回复,善林便是抢着回答道:“这倒不是先得到的消息,而是勘察后才发现的。” “勘察?”林云轩不解,追问其故,“你们既然先前不知道这消息,为何会来这偏僻地方检查一个普通宗门?” 善林一叉腰,无奈说道:“还不得怪你们那掌门,修邪术就偷偷修呗,非要觊觎我们道源门的天枢石。两个多月前这天枢石由道源天师布阵祈求而得,哪知中间出了差错,整个碎成了许多块碎片,接着便是飞散到九州各地。而其中这一块,也就是先前提到的织天琉璃,那夜不偏不倚落在了你们浮阳宗后山。” “两月之前?”苏翎恍然,彼时她已离山寻觅林云轩,难怪对此全无耳闻。善林继续道:“我们根据卦象和消息好不容易才找过来,想着浮阳宗是当地口碑不错的名门正派,便是派了一个师兄前来索要。谁知你们那掌门压根不认,但他身上透露出的那气息分明就是表明织天琉璃在他那。” “那派出去的师兄也是着急了,交涉许久见浮阳宗的人依旧不松口,便是打算趁夜悄悄取回,谁知偶然间摸进来你们大长老的厢房并且解开了那暗门,目睹了你们大长老在那研磨婴儿制作血粉,拼死一博方才重伤逃回了老君山,之后便是把事情禀报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现在这情况了。” 听完善林的叙述,林云轩和苏翎心中豁然开朗,意识到道源门的行动虽打着铲除邪魔的旗号,但实际上首要目的还是回收织天琉璃,如今恰好有了一个正义的契机。 苏翎的身体几乎失去了支撑,颓然欲坠,林云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跌倒在地。她声音细弱,满是痛楚地对林云轩低语:“这些,我真的毫不知情……我还是无法相信掌门和师父他们会犯下如此滔天恶行,或许是大长老独自为之,瞒过了所有人……对吗?” 林云轩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大长老在宗门中的地位尊崇,所作所为很难说是个人行为,那本账簿更是表明了这一切是宗门高层的集体决策。 苏翎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她转向舟奕,声音微弱地请求:“道长,我可以随你们上山吗?我想……亲自去问个明白。” 善林面露不悦,正欲出言阻止,却见舟奕轻轻点头同意了,“可以,但苏姑娘,你要记住,情感不应蒙蔽理智,切勿到时因一时冲动做出不智之举,到时候,就连在下也可能无力护住你。” 苏翎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对舟奕行了一礼,然后在林云轩的扶持下,勉强站稳了身子。善林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尽管内心不满,但碍于舟奕的决定,他只能默默在前方领路,带领众人向浮阳山行进。只能在心底一叹,谁叫他地位没这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心肠比谁都热乎的师叔要高呢?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宗门的广场,只见那里已汇集了许多道源门的弟子,他们手持长剑,剑尖向上,每一柄剑的剑身上都流转着金色的光芒,这些光芒逐渐汇聚,形成了一道道金线,最终编织成那个巨大的圆环状法阵,正是之前林云轩在山下所见,笼罩浮阳山的巨大结界。 林云轩凝视着这壮观的法阵,不解地向舟奕问道:“舟奕,你们布置的这个金光大阵,就是用来压制浮阳宗掌门的吗?”舟奕闻言,淡然的脸色也略显惊讶,反问道:“林兄弟,你能看到这个阵法?” 林云轩一愣,怔怔问道:“难道这景象真就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吗?”这等宏大景象,按理说应该显而易见,怎么别人却看不见? 舟奕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在下也可以看见,但是门中大多数弟子是看不见这法阵的,他们只是遵照指令布阵。能亲眼目睹这阵法的,只有道源门中少数有天缘的弟子。林兄弟,难道你……也入了这修行法门?” 林云轩闻言,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他确实接触了一些修炼的知识,但仅仅是从白风萤那里学来的有限知识,加之自认为因体质缺陷目前无法结丹,让他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为修行之人。 舟奕见林云轩沉默不语,并未强求答案,只是淡然说道:“是我多言了,但能看见此阵,说明林兄弟你与道有缘。将来若有机缘,不妨来道源门来了解一番。” 一旁的善林满脸羡慕地靠近林云轩,眼中闪烁着崇拜之色:“林兄,你真的能看见!考虑来我们老君山一起修行吧?”话未说完,就被舟奕冷声制止,善林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片刻之后,一行人抵达了岔路口,舟奕停下了脚步,转头面向林云轩,语重心长地说道:“林兄弟,我们就此别过吧。在下得立即前往大殿支援,你和苏姑娘跟随善林前往大长老的厢房探个究竟。亲眼所见,自会明白一切并非空穴来风。”言毕,他没有再多作停留,身形一转,迈向那金光熠熠的浮阳宗大殿,身影渐渐消失在耀眼的光芒之中。 善林见状,耸了耸肩,态度显得有些随意,对两人说道:“二位,请随我来吧,苏姑娘作为浮阳宗的首席弟子,应该无需我来指引路径了吧。”尽管话语中夹杂着些许不友善与防备,但还是领着两人继续前行。 抵达厢房门前,善林与看守简短交流后,轻轻推开了房门,一股浓烈的花香便是扑面而来,让人难以相信这竟是一个年迈长老的住处。 善林不自觉地扇动鼻翼,眉头紧皱,抱怨道:“每次闻这味道都受不了,刺鼻得很。这些邪门歪道真有意思,这等恶事都做了,居然还用花瓣的香气来掩盖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说罢,他领头走向书柜后的暗门,而在推开那扇隐藏之门前,善林忽然转过身,神色凝重地叮嘱:“你们俩,做好心理准备,为了保持原样我们没有清理这里面。” 未待林云轩和苏翎有所反应,善林已先行一步推开了厚重的木门,门后显露的是一段昏暗的石阶蜿蜒向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阶而下,直到尽头,眼前所展现的景象,其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此前曾见过的那些饥荒摧残过的城池。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阴森的地牢。房间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块巨大的磨石,其表面斑驳陆离,血迹纵横,长年累月的使用让磨石底部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四周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琉璃罐,里面盛满了鲜红如血的粉末,其中部分甚至还泡着婴儿的脐带。而在磨盘的周围,散落着零星的血肉碎块,以及一些未能容纳于罐中的零碎骨骼,它们被胡乱地丢弃在两边。 此情此景,即便是人间炼狱亦难以形容其恐怖,林云轩虽然历经沧桑,面对此等暴行,仍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与愤怒在胸中翻腾,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转头担忧地望向苏翎,生怕她承受不了眼前的残酷现实。 而苏翎,出乎意料地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仿佛是在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疑惑与挣扎都找到了答案,但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震动与哀伤。她手心的汗水无声地诉说着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即便外表再怎么镇定,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极度痛苦与挣扎。 “看多少遍都觉得恶心至极……”善林说着,一闭双眼,转过身去,显然是不愿再直视那令人作呕的场景,“怎么样,小道没骗你们吧?你身为你们宗门的首席大弟子,竟然对自己门派高层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林云轩的语气冷若寒冰,打断了善林的质问:“够了。我知道你对浮阳宗心存成见,但此事与师姐无关,她对此同样一无所知,内心痛苦并不亚于你。” “哎,林兄你别生气啊,小道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在意。”善林见林云轩明显生气了,便是急忙道歉,但随后反应过来又说道,“等下,师姐?林兄你难不成也是这浮阳宗的弟子?” 林云轩的目光黯淡下来,轻声应道:“曾经是。” 善林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脱离了也好,再晚些怕是要被当作同流合污了。行了,看也看过了,二位接下来有打算?” 苏翎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决绝:“带我去大殿,我要当面质问掌门和大长老,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行吧,反正师叔此前也交代过了,不过小道还是要再提醒你一句,千万千万不要试图去做什么傻事!不然到时候被当做魔教同党就麻烦了。” 三人缓缓退出厢房,向着大殿行去,短短几步,此刻却是如千里般漫长。对于苏翎而言,此去是为了得到心中的答案,哪怕结果再痛苦也要知晓,都必须面对。而对于林云轩,这第二次踏入大殿,心境已是天壤之别。上一次,他是那里的罪人,生死一线;而今,他作为旁观者,宗门的掌门却成了被扼杀的对象,世事无常,让人唏嘘不已。 卷二:肉骨凡胎 还没步入宗门大殿,哪怕是苏翎这种看不见阵法的人,也能感受到强大的威压,这无形的力量令她心头不禁一阵颤抖。相比之下,林云轩的视野中,景象更为震撼。大殿被一个错综复杂的金光八卦阵牢牢束缚,圆环层层叠加,每一环都闪耀着令人目眩的光芒,仿佛天地间的能量都汇聚于此。此时,能够踏入这大殿,无一不是有一定修为在身,就连善林这样的道源门弟子,也因无法承受阵法的威压,只能留在外边,不敢越雷池半步。 当他们步入大殿内部,只见舟奕与另外三位道源门打扮的真人分立大殿四方,各自持剑,剑尖朝向中心,形成一个稳固的内环阵势,每一剑都如同天柱,承载着阵法的核心力量。而在他们外围,一圈弟子盘腿而坐,闭目凝神,体内真气不断涌出,汇入中央四人的剑中,形成了一个能量的循环,维持着这庞大的法阵。 在这一切的中心,浮阳宗的掌门端坐于地,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由真气凝聚而成的半圆形护盾,将大长老及另一名同袍紧紧守护在内。 那道源门的真人,声音冷厉如寒风,字字掷地有声:“张焕生,贫道劝你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速速交出织天琉璃,束手就擒,或许还可换得道源门对你网开一面。” 昔日风采照人的浮阳宗掌门,此时却形容枯槁,发丝凌乱,嘴角挂着血痕,显得格外凄凉。他怒目圆睁,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我岂会再信你的鬼话?再者,你有何资格与我谈判?区区一个牛鼻子道士,也配直呼我的姓名?我如今已得仙缘,待我完全炼化这仙物,便是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道源门长老闻言,面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鄙夷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区区凡胎,竟妄想驾驭我道源至宝,简直是自寻死路!”言罢,他加大了施法的力度,但那层防护屏障却似水面般,任凭外界如何冲击,也只泛起轻微的涟漪,毫无破裂之兆。 张焕生见状,反而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讽刺:“省省力气吧,你们昼夜不停地攻伐,却连屏障边缘都未触及,这仙物的神妙,岂是尔等所能想象!”他目光灼灼,贪婪地打量着漂浮在掌心之上这玉珠般的天枢石,这层屏障就是以它为中心蔓延开来的。 “哼,我看你能苟延残喘到何时。” 正当双方对峙之时,张焕生身后已然重伤的另一位老者却是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那满脸担忧与不忍的苏翎,后者同样是发现了他。在苏翎的视角,只见老者嘴唇微动,尽管无声,却是听见了“快走”二字在心中回响。这突如其来的指示让原本犹豫不决的她心潮汹涌,情感终究是战胜了理智,毅然决然地冲进了大殿之内。 林云轩目睹苏翎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心中惊骇不已,没想到一向冷静的苏翎此刻却是全然忘记了方才的嘱托,但还是强撑着不安也追随着她进入了大殿。 由于情况发生的太过突然,加之所有道源门弟子正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阵法的运转,竟无人能在第一时间阻止苏翎。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近了张焕生,而阵中四位核心人物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其中一位立刻发出质问:“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舟奕的面色顿时凝重,但仍以沉稳的语气回答:“此人是我带上来的,她是这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是震惊不已,靠近舟奕的那位真人更是怒目圆睁,厉声责备道:“舟师弟,你今日怎得如此愚蠢,此等行为与开门揖盗有何异?” 面对同门的严厉指责,舟奕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苏翎。希望她还记得自己在山下时的承诺,只是去解开心结而不是做出什么别的事。 林云轩连忙抓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劝阻道:“师姐,不要去。” 苏翎眼眶泛红,泪光闪烁,声音里满是纠结与不舍:“我明白,但我怎能对恩师的苦难视而不见?一日为师,终身铭记,我的一切都是浮阳宗所赐。我有太多不解,必须亲口问个明白。” 这时,那位始终警惕着苏翎的真人失去了耐性,冷冷言道:“小姑娘,不管你是否与那邪徒有染,速速离去,莫要妨碍我们,否则休怪贫道手下无情!” 张焕生的笑声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显然注意到了苏翎,言语中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好徒儿,不愧是我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居然会在这危难关头跑回来救师门!快,趁着现在,去给他们一人一剑!” 此言一出,阵中众人面色各异,均感不妙。他们深知维持阵法稳定至关重要,若此时浮阳宗的任何一人发起突袭,很可能会导致功亏一篑。 苏翎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林云轩深怕她一时冲动铸成大错,连忙紧握住她的双手。张焕生见此情景,面容狰狞,恶狠狠地咒骂:“小子!当日放你一条生路,如今却来坏本掌门的好事!待我炼化这神物,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手撕了你!” 林云轩毫不退缩,直视着张焕生,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最后敬你一声掌门,只问你一个问题,那大长老拿婴儿炼制血粉,你是否也有参与?” 张焕生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与此同时,大长老则显得惊慌失措,全然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支支吾吾地怒斥:“你这小子在胡说什么呢!休想挑拨我们师门的关系!苏翎,我命你速速斩杀此子!” 张焕生冷哼一声,厉声喝道:“够了,你这宗门叛徒,自己投身魔教如今还想栽赃陷害在我们身上,苏翎,还不动手?!” 林云轩冷哼一声正欲反驳,苏翎却缓缓向前走去,众人紧张的目光随之聚焦。在众人疑惑与紧张的注视下,她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本密卷,此举令屏障内外的所有人面色剧变。苏翎的目光在张焕生和大长老的疯狂面容上停留片刻,最终转向了那唯一剩下的白发老者,声音中充满了悲伤:“师傅,告诉我真相吧,现在,我只信你。” 老者闻言,面容呈现出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没错,这里记载的都是真的,想必你也亲眼去看过了,不仅掌门与大长老参与其中,也包括我在内。” “徐青你他妈在乱说什么!快给我闭嘴!”张焕生闻言,怒火中烧,若非此刻必须集中精神维持织天琉璃的运转,他恐怕已出手将徐青置于死地。 苏翎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她一步步后退,最终无力地跪坐在地,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哽咽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师傅您不是告诉过我吗,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要以救济天下苍生为己任,为什么您自己却没做到?” 面对苏翎的连连质问,被称为徐青的老者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他深深地看着苏翎,缓缓说道:“翎儿,你知道修道之人最恐惧的是什么吗?就是在宏愿未竟之时,生命却已走到尽头,一生的追求与努力在死亡面前变得一文不值。为师曾以为自己能超脱生死,可随着年岁增长,那份对死亡的恐惧却日益加剧。当得知有方法能延续寿命,哪怕是饮鸩止渴,我也动摇了。如今,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自食其果。” 言毕,徐青似乎放下了所有负担,停止了疗伤打坐,缓缓拾起一旁的长剑。苏翎察觉到他意欲何为,泪眼婆娑中急声呼喊:“师傅,不要!!!” 但徐青只是报以解脱般的微笑,将剑横于颈间,手臂轻轻一挥,生命便在自己最为熟悉的剑下终结。一生练剑,最终以剑自裁,这或许是对他一生功过最讽刺的注解。 面对着恩师的骤然离世,苏翎的情感防线彻底崩溃,她奋力挣脱林云轩的扶持,踉跄着扑向那透明的屏障,试图触及师父的遗体。而张焕生仿佛嗅到了转瞬即逝的机会,刹那间撕裂屏障的一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苏翎拽至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一只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老东西,死得倒是干脆。”张焕生鄙夷地扫了一眼徐青的遗体,转而将目光锁定在了苏翎那倔强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他倒培养出了个忠心耿耿的徒弟。苏翎,我得感谢你送上门来。” 苏翎感到呼吸困难,却依然顽强地与张焕生对视,昔日的尊敬与仰慕早已在师父陨落的那一刻荡然无存。张焕生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眼神,放肆地大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你能够成为浮阳宗的首席大弟子吗?又为何所有珍贵资源都优先于你?” 苏翎的眼神冰冷如霜,而张焕生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因为你,就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第一味药引。” “十九年前,我们从你父母那里把你买来,原计划是作为普通弟子培养,谁料上天眷顾,你竟是稀有的天生阴体。尽管培育周期长于那些阴阳体质的婴儿,但一旦你筑基圆满,你将是炼制丹药的极品材料。我耗尽一生也仅达到筑基大圆满,而有了你,我就能突破瓶颈,结丹成仙!” 苏翎虽是听不懂他说的筑基和结丹是什么意思,但此刻也明确知道了,他培养自己的最终目的,也是想把自己同那些婴儿一样做成供他们修行的丹药,便是咬牙切齿地狠狠说道:“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张焕生闻言,笑容更加阴冷:“你现在还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吗?原本我得到这织天琉璃,已不再需要你,可你偏要自投罗网,正好加速我的炼化过程!” 言毕,他划开了苏翎的肩部,鲜血从伤口处涌出。同时,也割破了自己的掌心,苏翎的血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伤口。苏翎虽竭力反抗,却感到体内的真气逐渐流失,四肢也渐渐失去了力量,仿佛生命力正被一点点抽离。 “给我,住手!” 林云轩目睹苏翎的处境,怒火中烧,眼中血丝毕现,他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柄残旧的剑,对着坚固的屏障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劈砍,却如同之前的道源门四人一样,无法撼动屏障分毫。张焕生的冷笑中满是得意:“小子,别白费力气了,等我吸取了这丫头的精血,下一个就轮到你,黄泉路上,你们这对鸳鸯正好做个伴。” 林云轩仿佛屏蔽了张焕生的嚣张言辞,他持续不断地向那金光闪闪的屏障挥剑,每一次斩击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与决心。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名道源门真人神色焦急地警告道:“不好!那魔头的修为正在增强,我们的大阵快要守不住了!” 言毕,随着张焕生的一声狂吼和随之而来的能量爆发,那金光大阵竟轰然破碎,维持阵法的四人被这股力量震飞,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血,无法动弹,更别说周围的其他普通弟子,部分人甚至被这震得七窍流血而亡。张焕生在狂笑声中缓缓站立起来,他面容扭曲,狂喜道:“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我终于结丹成功了!!”说罢,他随手将苏翎甩在一旁,陷入在狂喜之中。林云轩见状,连忙冲过去,接住了虚弱的苏翎,后者虽然意识尚存,却只能躺在他怀中含着泪勉强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 见到苏翎还能言语,林云轩心中的巨石稍许落地,他温柔地将她靠在墙壁边,轻声安慰:“师姐,等我。”随后,他握紧手中那残破不堪的剑,步伐坚定地迈向张焕生。 “哦?”张焕生望着林云轩非但不逃,反而步步逼近,愤怒中竟夹杂着一丝嘲笑,“你小子,是真不怕死啊,提着一把破剑难不成就想斩了本仙?” 林云轩不做声,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廖神医赠予的养气丹,毫不犹豫地吞下。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奇迹的存在,那么就让奇迹发生在此刻吧。 张焕生冷眼旁观,嗤笑道:“以为吃枚丹药就能以凡人之躯战胜仙人吗?狂妄!”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快若闪电般移到林云轩面前,复又是一脚踢出,林云轩的身形如同断线风筝,狠狠撞入了墙体之中,扬起阵阵烟尘。 大长老见状,连忙爬起,满脸谄媚地凑近张焕生,讨好道:“恭喜掌门晋升仙位,实乃宗门之大幸!”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脖颈一转整个脑袋被扭了个方向,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无法理解为何张焕生会对他痛下杀手。 张焕生冷声说道:“聒噪,要不是你这废物东西炼个药都能被人发现,怎会被这群牛鼻子找到借口杀上山!”地上躺着的大长老显然没办法再辩解,已是彻底死透了。 随后,张焕生缓步走向苏翎,语带假意的怜悯:“哎,那小子如今已经死了,为师也不忍心你在这世上受苦,看你这般喜欢那小子,便是也送你一起下去和他团聚吧。” 苏翎没有回应,她的目光穿过尘埃,凝视着林云轩倒下的方向,心中不知是麻木还是悲痛难抑。师弟,死了吗?是自己害死了他吗?如果自己当时能再理智一点,听他们说的,不去靠近那屏障,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一切? 泪水无声滑落,师弟,我这就来陪你了,到时再好好与你道歉。 在苏翎等待死亡降临时,却是从烟尘中传来那熟悉的声音: “你说,谁死了?” 卷二:洛雨现世 苏翎听闻这一声,双眸忽得又恢复了神采,她怔怔地望着林云轩从尘埃中挺立而出,此时的他浑身浴血,眼神却是亦如刚才那般坚毅,步伐也无丝毫紊乱之状。 “吃了本仙一招,居然还能站起来?”张焕生诧异地审视着林云轩,只见对方不发一言,只是猛然提速,如箭一般冲来,手中那残破的剑仿佛与之合为一体。 张焕生眉头一皱,虽觉得奇怪但依旧没放在心上,毕竟刚刚结丹初成的他自觉在场没有人能是自以为入仙道的自己对手,便是一甩袖袍,打算硬扛下这一击。 张焕生虽感疑惑,却并未放在心上,自恃新晋结丹,无人能敌,于是轻蔑一笑,宽袖一挥,预备硬接这一击。然而,剑锋触及的瞬间,瞧见林云轩瞳中散出的一缕金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令他心头一凛,不得不仓促激活织天琉璃的护盾。那曾让道源门众人合力也未能撼动分毫的屏障,此刻竟发出了细微的破裂声,火花伴随剑影擦过,留下了不容忽视的一道痕迹。 张焕生在震惊中连连后撤,难以置信地喊道:“你这小子不对劲!”他眼中同样绽放出金光,凝视着林云轩,脸上写满了震惊:“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也与本仙一样结丹成功?!方才不过是个凡人,怎得一瞬间就得了大道?!” 林云轩漠视着他,冷声道:“怎么,真觉得你是那天命之人?就你这等残渣也配自称仙人,今日我便是要斩了你这欺世盗名之辈。” 张焕生闻言,面容扭曲,恶狠狠地说:“区区一个被赶下山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本仙面前如此狂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东西,也敢与修炼大道几十年的本仙一较高下!我要撕烂了你这张狗嘴,再当着你面好好蹂躏你那小情人。” 林云轩听到张焕生对苏翎出言不逊,内心的杀意更甚。自诩为仙,却对曾经的弟子说出如此不堪之语,这修的哪里是仙道,分明是入了魔而不自知。 两人此刻致对方于死地的目的都已决绝,便是一触即发同时冲杀向了对方,林云轩的剑一次次地击打在屏障上,激荡起一阵火花与轻微裂痕,但本质上却始终无法撼动其分毫。 “小子!就凭你也想攻破我这仙宝!”张焕生的笑声中满是嚣张与不屑,他手势变幻,驱动着屏障的光芒愈发炽烈,“你就等着我把你撕碎的那一刻吧。” 面对张焕生的嚣张,林云轩眉头紧锁,冷声道:“废话真多,像个缩头乌龟躲在法宝后面,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张焕生此刻却是露出一抹冷笑,道:“激将法想激我?真当我这几十年是白活的吗?再说了,那又如何?只能证明本仙有仙缘!”言罢,他猛地挥出数掌,掌风凌厉,迫使林云轩只能左闪右避,只有闪躲的份。林云轩此刻也是头疼不已,尽管借助丹药弥补了自身缺陷,并且奇迹般地结丹成功,但因为算是半个无师自通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发挥这股力量。 然而,张焕生凭借这织天琉璃的庇护,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动攻击,而自己每一次反击都像是砸在棉花上,被那屏障轻松化解。这让林云轩深切体会到,仅凭一腔热血与初成的金丹,要想战胜拥有织天琉璃这等法宝的张焕生,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云轩在思考对策的间隙,手中的残破剑刃似乎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在最后一次与那坚不可摧的屏障碰撞后,剑尖无力地断裂,他愕然地望着手中仅剩的大半截剑身,一时间不知所措。 张焕生见状,嚣张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话语间满是轻蔑:“你那破剑已经断了,下一个断的,就是你的脖子!”随即,攻势越发猛烈,本就是作为体修的他,在面对失去了武器的林云轩时,攻击更加肆无忌惮如狂风骤雨。 林云轩心中虽有万千思虑,但手无寸铁的现状让他只能暂时采取守势,试图寻找反击的机会。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张焕生的拳头狠狠击中了那半截剑身时,剑身瞬间崩裂,突来的一阵冲击力将其整个人都震飞了出去。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那飞出数丈的张焕生更是满脸错愕,不明所以。 “这是……”林云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他困惑地注视着那半截剑身。只见原本破旧的外壳开始层层剥落,仿佛褪去了伪装,露出内里隐藏的真容。那是一把通体赤红,表面覆盖着锈迹的剑,比外层的剑身看上去更为破旧残缺。 然而,正当众人疑惑之际,这层锈迹开始缓缓剥落,逐一碎裂,直至完全脱落,铁锈之内居然还藏有另一层真正的剑身。显露出的剑身宛如新生,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光华温润而不张扬,却透露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张焕生见此,脸上满是惊骇之色,喊道:“洛雨剑!!!” 洛雨剑?林云轩心中亦是波澜起伏,想起了那日白风萤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还宝剑呢,你们浮阳宗简直穷酸到家,放一把生锈成那样的剑在那。” 如今看来,她确实没说假话。实在没想到,自己与苏翎苦苦找寻的洛雨剑却是一直就被他带在身上,只是不知道怎么会流落到匈奴被呼延查顿弄到手铸在另一把剑身内,好在最终是交给了自己。林云轩握紧手中的洛雨剑,剑身轻盈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舞动间仿佛能感受到剑中蕴含的狂澜之力,与先前那残破不堪的剑形判若云泥。 张焕生的目光紧锁着洛雨剑,眼中满是震撼与贪婪。他自接任掌门以来,对这柄传说中的宝剑仅是耳闻,历代掌门包括他自己,面对那锈迹斑斑的外观,虽感困惑却未曾深入探究,将其视为普通的宗门象征,随意安置于宗卷阁内。而今,目睹它露出真容,那超凡脱俗的气质,便是让张焕生懊悔不已以及愈发的想得到它。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散发出摄人的威压,企图以权势压服:“小子!把剑交给我,我便网开一面放你和苏翎平安下山!” 林云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声音冷冽:“想要?那就过来自己拿,至于有没有命拿到手就看你的造化了。” “找死!”张焕生怒喝一声,全身包裹着织天琉璃形成的金光屏障,再度向林云轩袭来。林云轩不闪不避,执洛雨剑直面而上,剑尖带着决绝之气。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曾无懈可击的金光屏障,在洛雨剑的锋芒触及时,竟似湖面被急雨穿透,虽未破碎,却让剑身如入无人之境,直击张焕生的肩膀。张焕生痛呼一声,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也动摇了他一直以来的自信。 林云轩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贯穿了这织天琉璃的防御,便是信心大增,打算继续发动攻势一鼓作气击溃,但却只见张焕生那肩上原本露骨的伤口在那法宝的光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该死的,要不是这仙宝能愈合,就着了你的道!”张焕生放下捂住伤口的手,满目恨恨之色,“不过也让本仙更想把这洛雨剑夺回来了,有了它加上这仙宝,天下还有谁能是我的对手?!” 不过因为织天琉璃的护罩在洛雨剑的影响下已经完全失去了功效,张焕生原本对林云轩的压制之势已然浩然无存,与其酣战许久竟是渐渐落入下风。 而此时先前被他震晕过去的舟奕也缓缓醒来,一抬眼便是看见林云轩居然与那已结丹的张焕生激战正酣,甚至还能有着一丝优势。舟奕强忍着丹田中犹如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勉力站直身躯,手执道剑,凝聚受损而为数不多的灵力,在剑身上迅速绘制出一张蕴含雷霆之力的雷符。随着剑尖一挥,一道闪耀着电光的剑气裹挟着雷符的威能,直冲张焕生而去。 然而,雷符在接近张焕生的瞬间,却被他身边的一层护罩轻易抵挡,仅仅爆发出几点微不足道的火花,随即消散。张焕生察觉到舟奕的苏醒,面色骤变,诧异之余质问道:“你这筑基的牛鼻子,怎会御雷之法?!”面对质问,舟奕并不予理会,反而更加专注于攻势,接连又抛出数张雷符,试图突破张焕生的防御。遗憾的是,这些攻击如同石沉大海,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观林云轩的剑法则如同游鱼般灵活,却能次次都能精准穿透张焕生的防护屏障。 尽管舟奕的攻击未能取得实质性成果,但也成功分散了张焕生的注意力,使林云轩的攻势变得更加犀利。张焕生在双重夹击下愈发显得狼狈,不禁恼羞成怒,大声呵斥:“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竟然以多欺少,合力围攻,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对于张焕生的指责,林云轩只是冷峻地嗤笑,言辞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于你这等人,无需讲什么光明正大。更何况,杀你又何须看待他人眼光?” 张焕生的面容扭曲,显露出一抹决绝的狠厉,似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在与林云轩的交锋中步步后退之际,他猛然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件形状奇特、宛如人骨的小刀。就在林云轩以为他要做垂死挣扎时,未料张焕生竟毫不犹豫地将小刀深深刺入自己的胸膛,随即跪倒在地,痛苦的哀嚎响彻四周。每一次痛楚的呼喊仿佛都带着血色的冲击波,迫使林云轩和舟奕连连后退,不一刻便是跪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林云轩怔怔地望着前方那突然静止的身影,不知这人怎么突然就自杀了。舟奕却先一步捕捉到了异常,忙是朝林云轩喊道:“林兄弟,速退!不对劲!”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风声掠过耳畔,林云轩下意识偏头躲避,一条血红的触手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的脸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小子!逼得本仙不得不动用这尸魃之术,到时非得拿你这皮囊再做一副肉身!”眼此刻,张焕生的形象彻底颠覆了之前的模样,虽然还大致保持着人类的轮廓,但面部皮肤松弛下垂,仿佛被剥离,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肉,空洞的眼珠定格在林云轩身上,散发着阴邪的气息。背部诡异地延伸出四条婴儿脐带般的触手,这些触手在空中肆意摆动,触手末端装备着类似镰刀的锋利骨刃,闪烁着寒光。他的脊椎似乎因这番变异而难以承受,弯曲得像极了老朽的弓,整体形态更添几分恐怖与不祥。 “尸魃?”林云轩眉宇间凝结起一团疑云,这个名词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上一次在成都城的遭遇记忆犹新,他冷冷地质问道:“你难不成也是那魃教中人?” 张焕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不屑地反驳:“本仙乃堂堂浮阳宗掌门,岂会屈尊降贵,投身那些不值一提的旁门左道?不过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罢了。不过,若能把你这小畜生撕成碎片,倒也算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言毕,张焕生的身影再度笼罩在一片杀气之中,那四条触手宛若拥有自主意志的猎手,狡猾地在空中蜿蜒,不断追踪林云轩与舟奕的每一个动作。两人左闪右避,却依旧是被死死缠住,哪怕用剑锋斩断这触手,也会在织天琉璃的作用下眨眼之间再生,韧性之强,犹如壁虎断尾,生生不息。 没想到这张焕生还留有这一后手,战局陡然生变,两人顿时陷入苦战。这些触手如同活物,缠斗之间,林云轩即便想要靠近张焕生近身缠斗,也是困难重重难行半步,只能勉强招架,完全处于被动。张焕生在这邪术的影响下,似是被影响了神志与判断力,癫狂的大笑谩骂着,一心想着如何将两人置于死地,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某个越靠越近的身影。 但哪怕是在这生死存亡之刻,林云轩的目光与注意力也从未离开过苏翎,只见她利用周围环境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张焕生的背后,握紧剑柄准备刺下。 “师姐!用这个!”深知此前那屏障的防护力,林云轩便是将手中的剑一扔向苏翎,后者一惊却也是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稳稳接住了飞来的洛雨剑拿在手里。张焕生心头一凛,预感不妙,急忙欲转身应对背后的威胁,然而一切都已太迟。洛雨剑锋芒一闪,已是穿透了张焕生的胸膛,这一击,苏翎占尽先机。 鲜血自张焕生口中喷涌而出,他身周的金光护罩仿佛失去了支撑,瞬息间消散于无形。那几条疯狂舞动的触手也随之一僵,无力地坠落地面。张焕生的脸庞,因痛苦和愤怒而变得愈发扭曲,他那无皮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恶狠狠地诅咒:“你这背叛师门的逆徒!我要你不得好死!” 张焕生不甘的怒吼回荡在空气中,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不祥的红光包裹,体内血液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汹涌翻腾。舟奕平日里的冷静在此刻也化为震惊,他急促地呼喊:“糟了!他要玉石俱焚,苏姑娘,快……!”语音未落,林云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苏翎,几乎爆发出了他此生最快的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用自己的背脊作为盾牌,面向那即将爆发的张焕生。 刹那间,张焕生的身体仿佛一颗被点燃的烟花,爆发出震天撼地的能量,血肉横飞,强大的冲击波摧枯拉朽,整个大殿在轰鸣中崩溃,砖瓦尘埃漫天飞舞。 硝烟渐渐散去,苏翎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林云轩的怀中保护下,仅受了些轻微的擦伤,尽管心神因那爆炸的余波而感到眩晕,但除此之外并无大恙。她费力推开压在两人身上的残骸,轻唤着:“轩儿,你还好吗……?”然而,林云轩的头颅沉重地垂在她的肩颈处,没有任何回应。 “轩儿……?”苏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抖,再次呼唤,却仍旧没有得到回答。她的心脏猛地揪紧,奋力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林云轩的身躯软弱无力地倒在她怀中,双目紧闭,嘴角挂着血丝,面色苍白如纸。背部更是因抵挡爆炸而严重损毁,血肉模糊,骨骼外露,景象惨不忍睹。 苏翎怔怔地望着怀中之人,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绝望,终于,她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不要!!!!!” 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淹没在废墟中的绝望与悲伤。 卷二:化茧而生 苏翎的手指温柔地滑过林云轩宁静却不再生动的脸庞,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不间断地洒落在他沉睡的容颜上,每一滴都承载着无尽的哀伤与自责。她轻轻抬起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低语呢喃:“轩儿,你一定是和以前一般同我开玩笑对不对?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我答应你,以后再不会擅自行动让你担心了,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你快醒醒好不好……” 尽管苏翎的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林云轩却依然沉寂无声,他手中的温度似乎正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溜走,苏翎拼命地用双手环抱,试图挽留住那即将逝去的温暖,却只能感受到渐行渐远的冰冷。 舟奕从四周的残垣断壁中艰难站起,望着相拥的二人,脚步沉重地迈向苏翎,却在靠近时被她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喊阻止:“别过来!!如果不是你们攻上浮阳山,轩儿怎会落到如此境地!”这控诉中饱含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但苏翎内心深处明白,这份痛楚并非能简单归咎于他人,那是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是她心中无法释怀的自责。 舟奕的面容虽然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漠,但他的眼神中却流露出深切的哀怜,语气柔和而沉重地说:“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 死?苏翎听到那个冰冷的字眼,心中最后的防线瞬间崩塌,她不停地摇头否认,仿佛这样就能改变现实:“不,他没死,他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他没有……!”言语至此,苏翎自己也无法继续编织这个谎言,哽咽中带着无助。她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凝视着舟奕,声音中充满了恳求:“道长……求求您,求您救救他!我知道你们道源门是大宗大派,一定会有办法,对不对?!您救救他,苏翎哪怕耗尽此生也会报答您!” 面对苏翎的哀求,舟奕缓缓摇头,声音中亦是无奈与悲凉:“生死乃是天理大道之一,非人力所能轻易改写,林兄弟的身上,阳炎之气已经消散殆尽。”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花熄灭,苏翎紧紧抱住林云轩,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就在这绝望之际,废墟中缓缓走出一名道源门的真人,他刚刚苏醒,目光扫过苏翎这副悲凉的景象,却并未停留,而是神色焦急地在废墟中搜寻着什么。 就在这一瞬,摇摇欲坠的横梁终于承受不住重负,轰然断裂,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砸落在地。而随之掉落的,还有一颗闪耀着翠金色光泽的琉璃珠,从张焕生那断裂的残手中滑落,不偏不倚地滚至苏翎脚边。 那位道源门的真人立刻注意到了它,连忙高声喊道:“织天琉璃在那里!”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向这边靠近。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也让沉浸在绝望之中的苏翎猛地回过神来,她的眼神聚焦在了这颗引发一系列变故的仙物之上。 真人正欲伸手抢夺,却见苏翎动作更快一步,抢先将织天琉璃握在手中。真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怒容满面,厉声喝道:“立刻放下!难道你也想步张焕生的后尘吗?!” 他试图强行夺取,却发现自己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在外,正是那熟悉的护罩再次出现,将苏翎和林云轩一同守护在内。而这织天琉璃一触及苏翎的肌肤,仿佛被激活了神力,瞬间重新释放出耀眼夺目的金光,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治愈之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苏翎身上的创伤。 舟奕在一旁同样高度戒备,手执道剑,生怕苏翎也会被追求成仙的力量所诱惑,迷失了心智。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苏翎呆滞地凝视着手中悬浮的琉璃珠,若有所思。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苏翎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将那织天琉璃轻轻放置在林云轩的胸口,满怀期冀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织天琉璃并未展现出任何复苏生命的迹象,仿佛连这最后的希望之光也逐渐黯淡。但苏翎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她秀眉紧蹙,牙关一咬,小心翼翼地掰开林云轩紧闭的唇齿,将那颗蕴含无上神力的琉璃珠缓缓送入他的口中。 这一举动瞬间引起了在场道源门真人的强烈反应:“你在做什么?!!!舟师弟,还不快拦下她?!!”这位真人显然意识到苏翎意图利用织天琉璃的神妙力量来救活林云轩,先不说没人知道这么做有没有效果,真要让这神物被那人吞下去到时自己可怎么向师门交代?想到这里,那真人焦急万分,拼尽剩余的真气驱动飞剑,向着苏翎疾射而去。 也许是那织天琉璃已不再苏翎手中,原先围绕着她的屏障失去了维系的力量,轻易就被真人的飞剑击破。然而,或许是天意使然,亦或是真人的真气已近乎枯竭,那道锋利的剑光在即将触及苏翎的瞬间戛然而止,无力地坠落于地。 苏翎此刻却是已然没有再顾自己的安危,目光紧紧锁在林云轩唇间那未被吞咽的织天琉璃上,轻柔地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然后缓缓弯下腰,以一种温柔且坚定的姿态,将自己柔软的樱唇贴合在他的唇瓣上,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推送那枚宝贵的琉璃珠,引导着那枚珍贵的织天琉璃滑入他的咽喉,完成了这最后的赌注。 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林云轩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比之前更为灿烂夺目的光辉,他的身体缓缓升起,悬浮于半空之中。一道道细密的光丝如同裁缝手中的丝线,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溢出,细致地缝补着每一处伤痕。他的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随着光芒逐渐收敛,安稳地降落回苏翎的怀抱。 苏翎迫不及待地贴近林云轩的胸膛,将耳朵紧紧贴在上面,仔细聆听着那重新跳动的心音,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滚落——林云轩活了过来,她没有失去他。 目睹织天琉璃被林云轩服下,那名道源门的真人顿时怒形于色,提剑便要冲向林云轩,却在半途遭到舟奕的阻拦。舟奕面色平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疑:“师兄,你这是意欲何为?” “还用问?自然是将那小子开膛破肚,取出仙物!你速速闪开!”道源真人言辞激烈,显然已被急切与愤怒所驱使。舟奕闻言,面色凝重,反问道:“师兄,难不成你也如那张焕生一般入魔了不成,作为我道源门人怎可有此等恶念。” 道源真人见舟奕无动于衷,语气更加急躁,手中的道剑直指舟奕:“恶念?!舟师弟,为了寻回这织天琉璃,我们已经折损了无数弟子和两位真人!现在眼看就要到手,你却拦着我?!”言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迫切与不甘。 舟奕并未以言语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坚定不移。见此情景,道源真人的眼神变得愈加阴冷:“好!那我只好在此先斩了你这叛徒再带回仙物!”言罢,剑锋一转,凌厉的剑气直逼舟奕。 面对道源真人的猛烈攻势,舟奕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以守为攻,似是不愿与之对决。剑光闪烁间,二人身影交错,一时间剑气纵横。 正当道源真人攻势愈来愈猛,几乎倾尽全力之时,舟奕瞅准一个破绽,手腕轻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轻轻巧巧地搭上了对方的剑身。随后,他借力打力,看似不经意的一推,却让道源真人的剑势失控,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而那手中的剑则是被挑飞出去。 “够了,师兄。”舟奕收剑入鞘,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我同门相争,实非我道源门该行之事。织天琉璃既已入林云轩体内,或许这便是天意。我们应顺天而行,不可强求。” 道源真人喘息着,目光复杂地望向舟奕,又看了看苏翎与林云轩的方向,心一横说道:“我不可能就这样放织天琉璃而去,今日你要不杀了我,要么让我取回它!” 舟奕并未直接回应,而是转而面向苏翎,缓缓说道:“苏姑娘,在下有一个提议,不知可否听在下一说?” 苏翎见他并未有杀意反而刚才保护了自己二人,便是点了点头,说道:“道长但说无妨。” “既然我这师兄执意要带回我门的仙物,而此物如今又在林兄弟的体内与他命运相连,不如你二人就随在下一同回道源门如何?一来应了我这师兄要求又不伤及林兄弟的性命,二来如今林兄弟情况还不稳定,同在下回师门也便于照顾恢复。” “这……”苏翎略显犹豫,目光转向昏迷的林云轩,迟疑地问,“那道长可否保证轩儿的安全?” “在下必是以性命担保。” 苏翎慎重考虑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答应:“好,我信你,我答应跟你带轩儿去道源门。” 见苏翎这边已经同意,舟奕便是回头看向那位真人,说道:“师兄,你看如何?” 道源真人见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勉强点头同意,缓缓站起身来独自走向废墟之外。而苏翎则是半欣喜半担忧地抚摸着林云轩的脸颊,虽有舟奕的保证,但真到了地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到时候他们执意要伤害轩儿,自己拼死也要保护他。 与此同时不久前的摘星宫,白风萤正在那密室之中盘坐调息。突然,她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与深切的悲伤。 “这追思蛊纹的感应怎么会断了,难道他……不,不可能的!他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会出事?!”白风萤内心反复否认着这个可怕的念头,然而,事实不容忽视——她当初在林云轩临行前那个紧紧的拥抱中,悄悄在他身上种下的追思蛊纹,此刻确确实实地失去了感应。 这追思蛊纹,是一种隐蔽的巫术,能够在被施术者身上留下无形的印记,使施术者能够感知到对方的位置,除非宿主的生命终结,否则这种连接不应断绝。而现在,蛊纹的沉默,只有一种可能,林云轩此刻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涌来,让白风萤再也无法静坐,她感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找到林云轩,亲眼确认他的安危。于是,她迅速调整呼吸,收敛起周身的气息,身形一展,如同夜空中的流星,从密室所在的山洞中一跃而出,沿着崎岖的山路飞奔而下,心中只有一个方向——林云轩所在的地方。 抵达山谷入口的那一刻,白风萤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而严厉的女声:“你要去哪?”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脸色显得异常难看,缓缓开口:“……师傅,萤儿必须下山一趟。” “不准。”回应她的,是不容反驳的冰冷回答。 白风萤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声答复,一念及林云轩可能面临的危难,她的脸上便浮现出更加深刻的痛楚,坚定地重复:“不,我必须去,求您放我下山!” “你作为我摘星宫的圣女,却是整日心思不在修行上,而纠缠于儿女情长,真当我不知那些时日你和那小子的事情吗?” 面对师父的责问,白风萤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回应:“师傅你既知晓为何还要拦我?他可能……” 话音未落,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肆虐的暴风雪中缓缓走出,一位长发如雪的妇人身披长袍,她的身影与周围银装素裹的雪景融为一体,眼神中透露出不可违抗的威严。她打断了白风萤的话,冷声道:“我那时候放过那小子便是已经给过你机会,如今你却还是沉不下心来修行,如此何时能够完成我宗夙愿?” 白风萤被师父的话语堵得无言以对,但眼神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决绝:“对不起师傅,我必须得下山,等我回来再给您请罪!”话音落下,她猛地一蹬地面,欲向前冲,却不料刚迈出几步,便被一只无形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住后领,轻轻一甩,整个人便跌落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挣扎从雪地上爬起,却是又用妇人那看不清速度的身影给再次击倒,如此反复良久,她一次次地从雪地中奋力爬起,却又一次次被那几乎看不见动作的师父击倒。但即便如此,白风萤依然坚持着,每次倒下后都会再次顽强地站起,坚定不移地向谷外迈步。 “你真的非去不可吗?”师父的声音在风雪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白风萤重重点头,步伐未曾有片刻迟疑:“非去不可。” 风雪中,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师父的身影渐渐隐没于风雪的尽头,她的声音也随之消散,仿佛是默认了白风萤的决定。白风萤心领神会,便是加快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更加坚定,时间紧迫,她不愿再浪费一分一秒。 呆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再等等我,我这就来了! 卷二:踏上道源 林云轩在一片混沌中游离,仿佛置身于一段悠长而遥远的梦境,梦中的自己依旧是浮阳宗那个纯真无邪的少年,生活中没有白风萤的痕迹,师门上下虽然对他严格要求,但那份关怀与爱护如同亲情一般,温暖而真实。他在山间的日子平凡而宁静,每日习惯性地踱步至那棵古老的枫树下,而苏翎总是背对着他,静静地凝视着远处翻腾的云海,背影孤独而坚韧。 他轻轻走过去,带着熟悉的微笑,轻轻触碰她的肩头。苏翎缓缓转身,双眸中闪烁着泪光,脸颊上挂着明显的泪痕。林云轩心头一紧,连忙为她拭去泪水,关切地询问:“师姐,你怎么哭了?”苏翎只是摇头,泪光中带着悔意:“师弟,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错,你别走好不好?” “走?”林云轩一时困惑,不解地反问,“走去哪,我不是在这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苏翎突然幻化成了白风萤的模样,他惊讶之余,不禁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白风萤却未给出直接答案,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在此?” 林云轩正欲追问,眼前的景象再次突变,他发现自己已身处摘星宫那片绚烂的薰衣草花海中,白风萤孤单的身影在花丛中显得尤为醒目,她静静地望着他,眼中藏着无尽的忧伤。 “骗子。”白风萤轻吐二字,让林云轩感到莫名其妙,只见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随后,她的身影连同她的声音一同消散在了这片梦幻般的花海里,留给林云轩的,只有无尽的困惑与失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茫然不知所措,仿佛一切只是虚幻泡影,抓不住,也猜不透。 林云轩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他回到了阳樊,手中紧握的铁锹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而正当他疑惑之际,肩上突如其来的一拍,让他的心弦猛地一震。回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那位本应在苦役途中逝去的三儿,那张洋溢着阳光笑容的脸庞,熟悉而又不可思议。 “三儿?你不是……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在这儿?”林云轩的言语中满是不解与惊喜,毕竟三儿曾是他初下山后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三儿一如既往地爽朗,亲切地搂住林云轩的肩,笑道:“林哥,你不属于这,回去吧。” 林云轩一脸迷茫,反问道:“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一同被罚来做苦役的吗?” 三儿只是笑而不答,轻轻摇头。这时,林云轩发现周围渐渐聚拢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与他一同做苦役住一间土窑的众人,打笑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的李大哥,书生气十足的小六子,以及曾在船上并肩作战的石秦海……他们围成一圈,异口同声地说:“回去吧。” 林云轩焦急地追问:“为什么你们都要我回去?你们到底要我回哪去……”然而,这些身影却开始逐渐模糊,一步步远离他,最终消散在一片茫白之中。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迷惘,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股温暖的波动,那颗璀璨的琉璃翠金珠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迷茫,缓缓浮现在他的面前,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金光,照亮了整个虚无的空间。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对啊,我都想起来了,我要回去,还有人在等我。 林云轩缓缓地睁开了沉睡已久的双眼,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陌生而古朴的厢房。尝试着挪动身体坐起,却感觉腿部似乎承载着某种重量。抬眼一看,却是发现苏翎趴在自己的腿上,沉沉地睡着,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显得格外憔悴。 林云轩的微动似乎惊扰了她的梦,苏翎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当她完全清醒,发现林云轩正温柔地望着自己时,双眼瞬间圆瞪,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林云轩轻笑道:“师姐你这表情怎么好像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苏翎一听这话,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激动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林云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咧嘴直吸冷气:“师姐!!轻点轻点!疼!” 苏翎赶紧松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带着惊喜与不敢置信的语气说:“这不是梦吧,轩儿,你真的醒了。” 林云轩拉过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玩笑道:“要不你掐我一下,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苏翎被他逗笑了,眼中既有温暖也有几分无奈,笑道:“谁会像你这样,想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不掐自己而是掐别人的。” 林云轩的目光越过苏翎,投向窗外的庭院,那里种植的树木并不属于浮阳山的品种,于是问道:“这是哪?我睡了多久了?” “这里是老君山,也就是道源门所在的地方。从你昏迷到现在,算上路上的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半月。”苏翎说到这里,眼圈又是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云轩心疼地为她擦拭泪水,心中明白这两个月里,她一定是度过了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子。 “师姐,扶我起来吧。” 苏翎见此眼中满是关怀,柔声劝解道:“轩儿,你这刚刚才醒过来,要不还是再休息会儿吧?” 林云轩轻轻摇头,带着一丝笑意说:“睡太久了,再不起来活动怕是骨头都要松了。”见林云轩坚持,苏翎便是也搀扶着他走下床,缓缓漫步于此处偏静的小院之中。 就在林云轩聆听着苏翎诉说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时,院外走入了一位陌生的老道。那老道身材矮小,一头银丝般的长发随意披散,与他那圆润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额前几缕白发轻轻垂挂,添了几分超脱尘世的意味,眼睛小而精光内敛。 其身着一袭与道源门其他人不同的宽松青灰色道袍,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不时露出底下那双穿着云袜的脚,步履间带着几分逍遥自在。腰间系着一根朴素的麻绳,挂着几枚古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云轩好奇地审视着这位气质非凡的老道,转头向苏翎询问:“师姐,这位是?” 苏翎则是对眼前人甚是恭敬,缓缓介绍道:“这位是浮生道长,是道源门的真人,负责炼药之事,这些时日多亏他老人家的照顾。” 浮生道长似乎并未在意苏翎的介绍,反而兴致勃勃地围着林云轩打转,时而抬起他的手臂检查,时而轻轻拉开他的眼皮,口中不住地啧啧称奇:“真是奇哉怪也!全身骨骼碎裂的人,仅仅休养一个多月,竟能康复如初,这等奇事我还是头一遭遇见!” 林云轩对于浮生道长这番行为感到颇为不适,好在苏翎及时介入,挡开了这位老道过分好奇的探究,老道这才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故作不满地对苏翎抱怨:“苏丫头!亏我这些时日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你端来,这小子才刚醒你就这般护着,我看几眼怎么了!” 好吃好喝的?苏翎回想着这一个多月以来,这浮生道长的确没让他们饿着,恢复效果也甚佳,但那些药膳的味道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每次都是在他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下硬着头皮吞下,若非顾忌对方的态度,恐怕早就当场全给吐出来了。 尽管心有余悸,苏翎还是耐心地好言向浮生道长解释了一番,好不容易才让老道的不满情绪得以平息。浮生道长捋了捋胡须,似乎心情好转了不少,说道:“既已醒来,那你们俩就随我一同去拜见常虚子师兄吧。” 林云轩闻言,疑惑地看向苏翎:“这常虚子是谁?” 苏翎压低声音,解释道:“道源门的天师,那日我二人上山时便说过若你醒来就要去面见他。” 天师?林云轩心中一震,甚是意外,不明白为何要召见自己这么一个无名小辈,诸多疑问萦绕心头,但他身处他人门派,不便多言,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紧跟在浮生道长身后。 不久,他们来到了宏伟庄严的三清殿前。殿内,一位身形高挑的老者正与另外两人低语交谈,那两人正是舟奕和另一位在那次事件中幸存的真人。只见中间那位高挑老者一头如霜雪般的银丝被一支简朴的玉簪轻轻挽起,露出宽阔的额头,其上隐约可见的岁月纹路,双眼半闭,细长的眼缝中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身穿一袭洁白无瑕的道袍,衣物随风轻扬,宛如云中仙人,袍上用金丝精心绣制的符箓图案。双手则是背在身后,轻握着一把拂尘。 林云轩见到此人,便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这股压力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一种源于实力深不可测的自然流露,令人望之生畏,又心生敬仰。 “师兄,我把人带到了!不好,我炉子里的火还没熄,我得赶紧回去照看我那药膳!”浮生道长话音刚落,便像逃避麻烦一样,胖乎乎的身子竟出奇地敏捷,一溜烟便没了踪影,让人不禁咋舌。 殿上的三位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云轩和苏翎身上,特别是那位真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口中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活过来了?\"相比之下,舟奕显得平静许多,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常虚子天师仔细打量着二人,随后将目光定格在林云轩身上,淡淡说道:“林云轩,你上前来。” 苏翎紧张地抓紧林云轩的手,生怕有什么不测。后者则以一个温和的笑容安抚她,轻轻抽出手,稳步走向常虚子。只见天师缓缓挥动拂尘,空中随即划过一道光芒,轻拂过林云轩的身躯。常虚子闭目凝神,似是在感知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真人迫不及待地追问:\"师兄,情况如何?\" 常虚子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那织天琉璃已被此子炼化入体,只怕分离是没了可能。”此言一出,真人立刻手指指向舟奕,怒声斥责:“舟师弟!当初我便是要取出这织天琉璃,你非得拦住我,现在可如何是好!” 面对责难,舟奕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他缓缓转身面向常虚子,沉声道:“请师傅责罚,此事全由我一意孤行,与他们二人无关,望师傅勿要迁怒。” 常虚子面容平静,缓缓言道:“罢了,既是如此自当是天意使然,况且这位能够炼化天枢石入体想必也非常人。”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林云轩,说道:“林云轩,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可答应?” 林云轩虽然对织天琉璃之事一知半解,更不明白自己如何将这所谓的天枢石炼化,但从常虚子庄重的神情中,他能感受到问题的重要性。他略作沉吟,恭敬地答道:“天师但说无妨。” “从今日起,你拜入我道源门下,成为正式弟子,如何。”常虚子提出的条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真人闻言欲加反对:“这怎么可以!这小子……” “我并未征求你的意见。”常虚子语气一沉,简短有力的话语让真人立刻收声,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林云轩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问道:“晚辈斗胆请问,这其中有何缘由?” 面对林云轩的疑问,常虚子并未表现出不满,而是耐心解释道:“你体内的天枢石碎片虽已被炼化无法取回,你虽是无心之举但却已成现实。而织天琉璃作为我道源门的至宝,绝不能任由其落入外人之手,如今唯一的方法便是你成为我道源门人,受我道源门管束。方才的话与其说是提案,不如说是你唯一的选择。” 在明白自己已无其他选项的情况下,林云轩只得提出最后的疑问:“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但问无妨。” 林云轩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神色慌张的苏翎,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询问:“入了道源门,还能娶妻生子吗?” 苏翎先是也愣神他这没来由的问题,随后发现林云轩在偷看自己后也是脸颊微红低下头去,而那真人则是一脸不悦,不禁怒骂道:“你这小子,你可知道加入我道源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不去思考那修仙得道反而此刻在乎起这些?” 林云轩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惧地回答道:“如果修仙意味着必须割舍人间情感,那么恕我难以从命。” 常虚子的目光也随着他轻轻掠过苏翎,缓缓说道:“这点你无需担心,我道源门并不限制弟子的婚嫁与否,七情六欲本就是天理大道之一,自当顺其自然而为之。” 听常虚子这般回答,林云轩也是放下心来,既然已没了选择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便是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晚辈便是答应天师,拜入道源门。” 常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补充说道:“既入了我道源门,便需遵循门规,与其他弟子平等视之,具体条文日后你自会了解详尽。当下,你便是要选一位真人入其门下成为弟子。” 随着常虚子拂尘轻轻一挥,空中显现出四道熠熠生辉的金字,分别写着:道宗、灵宗、玉宗以及清宗。他接着介绍:“这四大分宗,各有其宗主引领,你可根据自身意愿,任选其一拜入门下。” 话音刚落,四名气质超凡的道人步入大殿,三男一女各个神态非凡,伫立在常虚子的身旁,后者说道:“这四位分别是道宗紫霄真人,以道门阵法闻名;灵宗玄霜真人,擅长修炼天地因果之法;玉宗青莲真人,精通混元药理之术;以及清宗夕照真人,以清净无为之道见长。选吧。” “这……”林云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选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忽然注意到了一旁的舟奕,问道,“天师,我记得舟奕方才叫您师傅是吗?” 常虚子微微颔首,道:“不错,舟奕是我破格收的最后一位弟子,其门中地位与其他真人相当。” “那……”林云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抬头认真看向常虚子,“我能拜在他的门下吗?” 卷二:若有仙缘 大殿内的众人都因林云轩的提议而愣住,尤其是舟奕,他的脸上罕见地显露出了慌乱之色,急忙说道:“林兄弟不可,在下虽为师傅的弟子,但资质尚浅,完全比不上四位师兄师姐的修为,况且也从未收过徒不知如何教人。” 然而,林云轩的脸上却浮现出更为满意的笑容,他咧嘴笑道:“那不是正好吗?还能当第一个弟子,跟着你学习,我反而更放心。” 四位真人听闻此言,面色皆是一变,林云轩的言辞分明是在暗示他对他们四人都不信任,无意拜入他们任何一人门下。实际上,林云轩的确有这样的考量,毕竟已经被浮阳宗给欺骗过一次,这次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再轻易入宗门。既然必须选择,那不如找一个相对信赖的,而舟奕的为人,他已经有所了解,应该可以放心。 林云轩越想越觉得这个选择靠谱,于是转向常虚子,询问:“天师,您看如何?” 常虚子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那就随你吧,舟奕的天赋修为在门中也是极佳的,只是年龄尚浅才没委以重任,你若真心想随他学艺,老夫自然也是不会反对。” 林云轩闻言,面露喜色,他朝着舟奕深深鞠了一躬,装模作样地恭敬喊道:“师傅,受徒儿一拜!” 舟奕显得有些拘谨,但还是扶起了林云轩,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既然林兄弟你有此意,在下也不便再推辞,只是你我年纪相仿,师徒之称多少有些不妥,但在下也还是会倾尽所学来教你道源门的功法。” “也行,那我便随其他人也叫你师叔吧,你叫我云轩即可。”林云轩巴不得如此,反正最终目的也只是暂时消除道源门的顾虑,顺便还能学上真正的修仙功法,也乐得自在。 见此情景,常虚子也未再提出异议,他遣散了其他真人,说道:“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道源门的弟子了。关于住处,你与舟奕同住,这样也方便你们之间的交流。”他转向舟奕,吩咐道:“舟奕,你带他去管事房领取一套门派服饰。” 三人恭敬地退出大殿,林云轩与苏翎跟随着舟奕,向管事房走去。林云轩已经习惯了舟奕一贯的冷淡表情,一路上与苏翎谈笑风生,而苏翎虽然随声附和,但她的目光中总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郁。 不久,林云轩换上了道源门特有的黑白相间的道袍,原本就底子不错的他,穿上新衣后更显得精神焕发,英姿飒爽。苏翎满眼笑意,细心地为他整理衣领,赞叹道:“转眼间,轩儿已经长成这般俊俏的少年了,稍微打扮一番,不知要俘获多少少女的芳心。” 听到苏翎的夸奖,林云轩心中不由得飘飘然,得意地想转个圈炫耀一番,却不料脚下突然一软,差点当场摔倒。幸好苏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她半是担忧半是责备地说道:“刚夸你两句就这般好动,你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身体还需调理才能恢复如初,不能再这样冒失行事了。” 林云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转头向一旁的舟奕询问:“师叔,咱们晚上住哪儿啊?听天师说,我们要和你一起住?” 舟奕点了点头,回答说:“不错,在下一直以来都是独居在一处院落,那里恰好有两间空房,你与苏姑娘可以住在那里。” 听到可以和师姐同住,林云轩心中更加欢喜,但苏翎却小声问道:“舟道长,这样真的合适吗?毕竟轩儿虽然入了道源门,但我与你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舟奕虽脸色依旧冰冷,但言语间却是温和地回应:“无妨,道源门本就不拒外人,只要苏姑娘你想住,住多久都可。” 苏翎听了这话,不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这一夜,苏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当闭上眼睛,浮阳宗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现,那些曾经的辉煌与热闹,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心中满是堵得慌的感觉,自幼生活在浮阳山的她,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她仿佛理解了当初林云轩被逐出师门时的心情。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云轩在舟奕的指导下开始了基础的功法修行。鉴于他的身体尚处于恢复阶段,每日的修炼被严格控制在一至两个时辰之内,余下的时光,他则享受着苏翎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照料。 “嗯……啊……师姐,好舒服……” 在房间里,林云轩发出极为惬意的呻吟,苏翎则面带微笑,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林兄弟,这本……”舟奕未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看见屋内的画面,顿时停在了原地,略显尴尬地说道,“抱歉,打扰了。” 林云轩笑得灿烂,连忙摆手示意不必介意,“哪里哪里,师叔请进!” 随后,他缓缓起身,活动着自己的臂膀,一脸的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师姐,你这按摩手法是从哪里学的?简直是太神了!” 苏翎为他轻轻披上外袍,柔声说道:“小心着凉,这手法是当初游历时一位姓魏的姑娘教我的,说是能活血化瘀,疏通筋骨。如今看来,效果的确显着。” 林云轩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连日来的伤痛都减轻了许多。他不确定这份舒适感是否纯粹源于按摩的疗效,亦或是因为给予按摩的是苏翎。他精神焕发地走向舟奕,好奇地问道:“师叔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舟奕将手中的一册小书递给林云轩,淡然说道:“这本是我道源门的剑术功法,名为《清风剑术》,为普通弟子必学的基础功法之一,如今你虽未完全康复,但也可闲时参悟一番。” 林云轩接过小册,如获至宝,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渴望。毕竟此前虽有洛雨剑也不过只是胡乱瞎砍,浮阳宗教授的剑法实为有限,而这本清风剑术则是实打实为修仙准备的门道。 见林云轩那番爱不释手的模样,舟奕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前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师叔,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为什么此前那番与浮阳掌门的战斗,你能调动天雷之力?难不成已经结丹大成了吗?” 舟奕露出一丝疑惑,反问道:“你是从何处得知,只有结丹大成者才能驾驭天雷之力的?” “白……呃,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难道这说法不对吗?”林云轩差点脱口而出白风萤的名字,好在刚开口就反应过来改口了。 舟奕轻轻摇头,解释道:“不,你那位朋友说得没错,运用天雷地火之类的神通的确是需要结丹大成之后才能领悟,在下先前能用处不过是因为那符纸特殊罢了,是由道源门先祖天师遗留相传下来,只是用一张少一张,非必要情况下一般都不会动用。” 林云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心想也不知道这以后他有没有机会也拿到几张,此等威力的符纸带在身上也多了份安全感,而舟奕则是继续说道:“论修为,在下其实不如云轩你,虽然筑基较早,但至今未能结丹成功。我能教授你的,不过是门派传承的功法而已。” 林云轩对这些前所未闻的修仙知识兴趣盎然,他追问道:“那么,结丹之后又是什么呢?是得道升仙吗?” 舟奕微微摇头,耐心解释:“非也,结丹是筑基后的第二层境界,根据古书所记,修道者根据修为总共分为八层境界,分别为筑基、结丹、元婴、通玄、真丹、渡神、羽化、贯一。只是元婴以后的记载都已是一千多年前,相传当初秦昭襄王意图攻入洛邑灭亡大周时,便是被蛰居的大能修士出手拦下方才保住了姬家王族。” 林云轩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当初在山上时曾学过,三十五年后那秦王政虽是最终灭六国,但不足十五年便是分崩离析被楚王项羽灭亡,随后历经数代周王室的努力方才缔造如今统一九州的大周。” “不错,但自从千年前那场秦周之争后,世间灵气便是日益稀少似是凭空消失,到如今连能成功结丹的修士都已少见。”舟奕说到这,顿了顿,认真地看向林云轩说道,“所以,林兄弟,你能有机缘结丹成功,若愿意勤奋修行,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仙业,成为我道源门的又一位宗主,也并非不可能。” 林云轩见他的那认真的模样,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说自己只是想暂时待在这,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对了,还有一点我不明白,那所谓的天枢石、织天琉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争夺它?” “这点在下其实也不是很了解。”舟奕坦承,“只是知道这织天琉璃是天枢石分散的碎片之一,或者说天枢石本就是众多碎片聚集在一起的东西,只是这次意外恰巧让它恢复了原貌。而天枢石则是天师当初特意布阵,传说从仙界求得,具体有什么作用在下也知之甚少,不过从其中一块碎片都有如此神力看来,必不是凡物,这也是为什么道源门一直在想着收回其他碎片的原因。” 林云轩听完舟奕的诉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之前通过和师姐的聊天也是知道了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那块织天琉璃换言之如今就在自己的体内,还被成功炼化了无法取出。这种身怀仙物的感觉,让林云轩说不清是喜是忧,总觉得会引来诸多麻烦,就例如现在被迫留在了道源门。 林云轩与苏翎在道源门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天,得益于苏翎的细心照顾与调养,林云轩的身体状况日益好转。直到这一天,苏翎对他说道:“轩儿,我打算回浮阳山一趟。” “回去?可整个宗门不是都已经被……”似是怕触及苏翎的伤心处,林云轩虽是疑惑却也是没有往下说,苏翎则是低垂着双眸,轻声说道:“我知道,但我无法忍受让师傅的遗体留在那片废墟中,任凭风吹日晒。我想回去,给他好生安葬了。” 林云轩理解苏翎的心情。这些天,尽管她尽力表现得坚强,但她眼中的忧伤从未消散。他点头同意:“好,我陪你一起去。” 却不料苏翎立即拒绝了他的提案,说道:“不可,轩儿你才入这道源门不久,此番回去势必会让部分人起疑心。放心,我办完事情很快便会回来,老君山离浮阳也不远,半个月路程足以。” 见苏翎如此坚决,林云轩不好再坚持,第二天便帮她整理好了行装,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送她下山,目送苏翎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方才转身返回道源门。 经过大约半个月的跋涉,苏翎再次站在了熟悉的浮阳山脚下。天空阴云密布,山峦被绵绵细雨笼罩,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景象。望着那已残破不堪的山门牌匾,苏翎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山顶行进。 沿途所见,曾经喧闹的宗门广场如今一片狼藉,两旁的建筑早已面目全非。山门空旷,寂静无声,整个浮阳宗已是空无一人,令人心中更加凄凉。苏翎只想尽快找到师傅的遗体,为他妥善安葬,然后离开这片伤心地。 片刻后,苏翎来到了那已成残垣断壁的大殿,却是意外看见了一个身影,疯了般不断徒手在泥泞中挖掘,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仿佛在寻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这人是……?”苏翎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感到意外,好奇心驱使她慢慢靠近。随着距离的缩短,方才看清那是一位及笄之年的美貌少女,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任凭雨水浸湿,身上的紫色宽袍则是沾满了泥泞,整个人在这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与凄凉。 苏翎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仔细观察之下,她注意到那紫袍背后绣有独特花瓣与星辰交织的图案,心中顿时警觉——那是魔教的标记! 苏翎迅速拔出背后的佩剑,而那少女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抬起那双彷如深渊般深邃却失神的眼眸,目光穿过雨帘,当她看到苏翎身上的浮阳宗服饰后,脸色骤变,眼中涌现出强烈的恨意,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没有丝毫犹豫,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泥泞中跃起,她的速度之快,几乎让肉眼难以捕捉其轨迹,如同一道紫电划破雨幕,径直朝苏翎扑来,攻势凌厉且决绝。 苏翎面对这突如其来且充满杀意的攻击,心中虽有诸多不解,疑惑于对方为何对她怀有如此深仇大恨,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已无暇深究。她只能本能地做出反应,挥剑迎战。 雨色中,一白一紫两道身影碰撞在一起,恶战一触即发。 卷二:闭月羞花 白风萤从大理到浮阳,几乎是一刻没有停歇,一个多月的时间飞驰而过。此刻她站在浮阳山脚下,再往上,便是林云轩那追思蛊纹断开的地方。 原本她做好了准备,打算不顾一切地杀上山去,哪怕是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然而,上山的路上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浮阳宗的弟子前来阻拦,整座山寂静得有些异乎寻常。起初,白风萤还担心这是浮阳宗设下的陷阱,但在抵达山顶并目睹了眼前的景象后,她终于意识到,浮阳宗似乎已经遭受了重创,甚至可能被彻底摧毁。 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震惊:山巅之上,原本宏伟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生机勃勃的树木也变成了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当前最紧要的是找到林云轩,无论他是否还活着……白风萤沿着破碎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宗门的大殿,看着四周变成废墟的景象,她的心不由得紧紧揪了起来。 “呆子!你在吗——!”白风萤在这片荒凉的废墟中大声呼喊着林云轩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只有回荡在这片废墟中的回音。她呼唤了许久,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内心的焦虑与不安愈发加深。 白风萤开始仔细搜寻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无论是碎石堆还是倒塌的梁柱之下,她都逐一挪开检查。可是,尽管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未能找到林云轩的踪迹。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的……白风萤越来越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手中的挖掘动作愈发用力。直到一缕阳光照耀在角落里,一块反射出光芒的物体吸引了她的注意。 顺着光芒望去,发现那是一块精铁锻造的剑身碎片。看到这一幕,白风萤的心中更加崩溃,因为她认得,这正是林云轩随身携带的那把剑的剑身,如今却是成了碎片散落在地。在她疯狂的挖掘中,越来越多的剑身碎片出现在她眼前,而这些碎片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迹。 “林云轩——!你出来,我知道你还活着!”白风萤在这片废墟中再次绝望地呐喊,但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最终,她绝望地跪坐在地,喃喃自语:“你这个骗子,明明走的时候还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为什么如今却丢下我一个人……” 说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落下,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白风萤只是双眼无神地跪坐在地上,任凭风吹日晒,仿佛失去了灵魂。 “不……他还活着,一定还被压在这片废墟下……”良久之后,白风萤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原本静止不动的身躯重新开始活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仿佛每一下都能离林云轩更近一步,“呆子,你再等等我,我这就救你出来……” 白风萤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从晨雾到日升,从日升再到月起,就这样在这片废墟中不吃不喝地挖掘了整整三天三夜。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平时精心保养的指甲尽数断裂,但她却对此没有丝毫反应。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白风萤依然是那副毫无感情的面孔,任凭雨水打湿她的秀发,水滴溅在泥土中将此地变成泥泞的水坑,肮脏的泥水溅射在她的脸上、身上。 “呆子,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就能找到你了。”白风萤呆滞地望着已经被她挖出一个小坑的地方,虽然那里除了泥土,还是泥土。雨越下越大,狂风带着骤雨,白风萤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不停地挖掘。 就在这时,寂静已久的宗门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此刻的白风萤已无心再去关心来者是谁,直到听见那一声清脆的拔剑声,她才木讷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清丽脱俗的女子伫立在大殿前。 这名女子身上的气息淡泊高远,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柔顺地倾泻至腰际。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宛如秋水与天空交汇处的纯净,但此刻这双眼睛却警惕地注视着白风萤。而比起女子出众的容颜外貌,那一席白衣则是将白风萤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她认得,那是浮阳宗高层弟子的装束。 当白风萤的目光落在那抹纯白的裙摆上时,她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杀意猛然间喷薄而出。 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害死了林云轩!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他?杀,杀,杀!我要杀遍全天下的浮阳宗弟子,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的心全都挖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再放在林云轩的墓前去祭拜!! 想到这里,白风萤心中的杀气更甚,原本已经是结丹境界的她此刻释放出的杀气几乎实体化,在她的周身缠绕出紫中泛红的煞气,面容也因此变得更加狰狞。她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浮阳宗女子,眼中满是仇恨与杀意。 苏翎面对突如其来的白风萤,心中也不免一颤。眼前的魔教女子实力显然不亚于当初的掌门,再加上那股冲天的杀气,显然是带着极强的怨恨,意图将她置于死地。 直到剑身对上白风萤真气所化的利爪,苏翎也没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人会这般痛恨的看着自己,但眼下已无暇多想。苏翎迅速调整姿势,利用手中的长剑与白风萤展开激烈的交锋。剑身与利爪在空中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次接触都激起阵阵气浪。雨水在她们的周身溅起,与剑光交织。 苏翎试图寻找机会反击,但白风萤的攻势凶猛且连绵不绝,且修为远在她之上,让其几乎没有喘息之机。苏翎深知自己无法长时间与白风萤螧行云流水般的攻势抗衡,便是采取更加主动的策略。利用白风萤此时被仇恨主导从而近乎发狂般的攻击,借助周围的残垣断壁作为掩护,四处躲避。白风萤见苏翎此般更为愤怒,攻击中所蕴含的势能越发凶猛,每一次挥掌都携带着凌厉的劲风,试图将苏翎逼入绝境。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双方的体力都在快速消耗。苏翎在一次短暂的交锋后,找到了反击的时机,她迅速调整身姿,凝聚全身的真气化为剑气刺向白风萤。但修为的差距让一切技巧此时都显得微不足道,白风萤轻松地化解这番攻击,反而因为苏翎的主动近身抓到机会,一个侧踢便是将苏翎踹飞出去,后者躺在地面手中的剑戛然落地,显然也是没了再战的能力。 苏翎凝视着向她走来的白风萤那扭曲面容,心中涌现出一股不甘与决绝。她再次从地上拾起剑身,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 然而,就在这一刻,白风萤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跪坐在地。这一个多月来,她日夜兼程,本就极大地消耗了体内的真气。而在过去的三天里,她又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几乎没合上一次眼睛,加上不吃不喝,体力早已达到极限。而此时突然的全力攻击,使得她体内的真丹再也无法支撑,最终反噬了本体。 苏翎见白风萤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心中虽有疑惑,但意识到这是她反击的最佳时机。她挣扎着爬起身,准备给白风萤致命一击,却再次被白风萤轻易地用手指夹住了剑身。白风萤的眼神中满是恨意,她恶狠狠地盯着苏翎,口中喃喃说道:“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实际上恶事做尽的歪门邪道,也想杀本姑娘……” 苏翎一边与她角力,一边回应:“你这等魔教妖人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呵呵,还在这逞口舌之辩,待本姑娘真气恢复,便是第一个手撕了你这浮阳宗的余孽,让你们再也不能害人……!”白风萤阴冷一笑,如毒蛇般紧紧盯着苏翎。 如果不是你们,我师弟当初怎么会被诬陷以至于逐出师门,你们这些魔教人最爱的便是玩弄人心!”苏翎毫不畏惧地回视着白风萤,而后者听到这句话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喃喃问道:“你说的师弟……是林云轩吗?” 苏翎听到她的询问也是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认识自己的师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 白风萤此刻却是焦急地问道:“他怎么样了现在?!还活着吗?!” 苏翎眉头一蹙,语气冷淡地回答道:“这又与你何干?” “快告诉我!否则别怪本姑娘手下不留情,到时候把你这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直到你说出来为止!”白风萤恶狠狠地威胁道,但随即又回想起最初她说的那句话,怔怔地问道,“等下,师弟……林云轩……你就是他一直说的那个师姐?” 白风萤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清雅女子,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那张称之为花容月貌也不为过的容颜之上,不禁感叹怪不得林云轩那般眷恋他这位师姐。 苏翎未曾料到林云轩竟然连自己的存在都告诉了这个女子,显然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她不由得带着疑惑问道:“你到底是谁?” 就在此刻,大殿的石阶下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师姐!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嗯?” 林云轩气喘吁吁地跑上大殿,一抬头却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他怔怔地看着白风萤,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白风萤见到林云轩,瞬间双眼泛起了泪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猛地弹开苏翎手中的剑,一跃而起,带着无比欣喜的笑颜扑到了他的胸前,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而林云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弄得猝不及防,脚下失去平衡,后仰着摔倒在地,却还是下意识地护住白风萤,结果就成了后者整个人扑在他身前的情形。 白风萤将深埋在他胸膛的脸抬起,凝视着她日思夜想的容颜,哽咽着说道:“太好了,你还活着!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害得我好难过……” 林云轩看着平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妖女如今显得如此柔弱,反倒觉得这更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小女孩模样。但也不知如何回答她这没来头的话,只能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冰冷的声音:“轩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了!林云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抬起头,对上了苏翎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感到一阵寒意,急忙将不愿意离开的白风萤从自己身上拉开,然后站起身来解释道:“啊这,不是,师姐……” 林云轩此时反而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强压着慌乱先行反问道:“先不说这个……师姐你是怎么和白风萤遇上的?方才那样子好像还有些矛盾?” 白风萤?苏翎此时方才知道眼前这少女的名字,虽不明白林云轩与她的关系,但眼前这般亲密举动想必也是不一般,一想到这心中更是烦乱与恼怒,于是冷冷答道:“矛盾?这魔教妖人方才招招都是冲着要我性命而来。” “要你性命?!”林云轩满脸惊讶,不明白无冤无仇的这二人怎么一见面就闹成这样,他怔怔地看着一旁的白风萤,只见她柳眉倒竖,手指着苏翎怒声道::“好哇你!居然挑拨我和这呆子的关系,你自己不也是处处隐藏着杀招吗?!看我不撕了你这张脸!” 林云轩见状忙是拉住了跃跃欲试的白风萤,他知道这丫头此刻说不定真有动手的想法,便故作严肃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见林云轩居然凶自己,白风萤顿时不高兴了,气鼓鼓地说道:“好你个没良心的呆子!本姑娘不远千里跑来担心你的死活,以为你死在了这山上,结果你现在一遇到你这宝贝师姐就反过来指责我?!气死本姑娘了!!” “以为我死了?”林云轩疑惑地打量着白风萤,“你是怎么想到这的?” 白风萤此时正在气头上,下意识说出:“还不是你身上被我种下的那追思蛊纹突然断了,我才……”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捂住嘴巴。 林云轩一听此顿时愣住,说道:“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 白风萤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飘忽地说道:“没,没什么啊……你听错了吧?” “不可能!好你个白风萤,居然在我身上下蛊!”林云轩顿时变成了恼火的一方,便想着去扯白风萤那婴儿肥的脸蛋,却被苏翎一声轻咳打断,对上了后者那依然冰冷的目光。 苏翎注视着眼前的两人,只觉得仿佛自己反而成了这场闹剧的局外人。她转身走向一边,冷冷地说道:“我去寻找师傅的遗体安葬。你们俩请便,但请不要打扰我。” “哎!不是,师姐,你听我狡辩……不对,听我解释啊!” 卷二:悠悠行歌 无论林云轩如何在后方呼唤,苏翎始终充耳不闻,毫不理会地径直向前走去。一旁的白风萤则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调侃道:“傻了吧,你那位宝贝师姐不理你了~! 林云轩无奈地转身,目光掠过白风萤,轻声抱怨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下的蛊?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 “不告诉你~”原本这几天白风萤一直沉浸在深深的绝望与悲伤之中,但当看到林云轩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时,她的心情似乎瞬间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愉快,那份没心没肺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后,白风萤突然向林云轩靠近,这种举动让林云轩感到有些意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问道:“你又干什么?” “不对……你身上这气息?”白风萤围着林云轩转了几圈,脸上渐渐显露出狐疑的神情,最终惊讶地喊道,“你居然真的结丹成功了?!离你下山不过才几个月吧?快和我说说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在白风萤的追问下,林云轩只好将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一一讲述给她听。听完之后,白风萤啧啧称奇:“你这呆子真不知道是运气背到家还是好到家,居然碰上那么多倒霉事,但是又能因此结识了那廖神医,下次我也要去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神丹也给我来一颗!” 在两人交谈之际,苏翎从大殿的一角缓缓走出,脸色显得并不太好,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阴郁。林云轩见状急忙上前,关切地询问:“师姐,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苏翎低垂着眼眸,摇了摇头,声音轻柔而低沉:“没,恐怕是那夜的大火已经给完全焚尽了,加上这一个多月中间还下了几次大雨,恐怕早于散于这山间。不过这样也好,师傅他老人家在浮阳山待了一辈子,死后也算魂归故土了。” 林云轩也同样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徐青长老在众长老中算是为数不多对他还不错的人之一,有时还会看在苏翎的面子上传授他一些剑法技巧。只可惜,他最终还是与其他人一样,因为贪婪和不甘而走向了绝路。 想到这里,林云轩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丝困惑。修仙究竟是为了什么?像徐青长老那样正直的人,也会因为害怕寿命将尽而采取各种手段,甚至不惜用歪门邪道的方法来延长生命,那自己呢?又是因为什么而去追寻成仙?以前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只是真的踏上这条路好像又没了确切的答案。 见两人陷入沉默,一旁的白风萤撇了撇嘴,便是打破沉寂望向林云轩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道源门,毕竟我现在也算是名门大派的弟子了。”林云轩说着,略带得意地走到白风萤身边,低头看向她那有些闷闷不乐的表情,“怎么了你又,谁又惹你不开心了?算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就在山下的镇子里先住一夜吧,我请你尝尝当地的特色菜肴和那有名的桃花酿。” “嗯。”白风萤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林云轩转向苏翎,说道:“师姐,你觉得怎么样?” “都行,随你吧。”苏翎不知为何,每次见到白风萤就感到有些不舒服,没有来由地不想与她有过多的接触,于是自顾自地率先走下山去。林云轩看着苏翎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无奈,也不知道今天这两个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问又不告诉自己,感觉自己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有点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白风萤望着苏翎远去的身影,说道:“啊?她也去啊?” “废话,快跟上吧你,这下山还要点时间呢。”林云轩抬脚打算跟上苏翎,却发现白风萤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于是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走?” 白风萤撇了撇嘴,轻声说道:“走不动,你背我。” 林云轩听此无奈地叉腰望向她说道:“我方才来的时候看你与师姐打得正酣呢,这会儿怎么连路都走不动了?” “本姑娘还能骗你不成!”见林云轩那怀疑的神色,白风萤有些气急败,亏她当时还怕他担心慌忙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此时,她干脆提起裙角露出脚踝,让林云轩看到上面那一片淤青。 “怎么搞的你?怎么还把自己脚给伤成这样了?” 白风萤撇了撇嘴,说道:“别问了,你就说背不背吧?”脚上的那一大片淤青其实是这三日一直跪坐在地上挖掘造成的,她此刻却又不想告知林云轩,万一被这呆子误会自己有多重视他,那真才是无地自容了。 林云轩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蹲在了白风萤身前,背对着她说道:“上来吧,大小姐!” “这还差不多~!”说罢,白风萤便是喜上眉梢,爬上他的后背,将头轻轻侧靠在他的肩后,任由眼前这个人背着自己缓缓下山,只觉得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好似这些日子受的苦没有白受。 随着夕阳逐渐西下,天边泛起了温柔的橙黄色,二人的影子也被拉得越来越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条路和两个人。 山道之上,落叶铺满了归途,随风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余晖透过树梢,斑驳陆离地洒在二人身上,白风萤只觉得此刻眼前这人没那么宽阔的后背却是如此让人心安,几日未曾安眠的她此刻困意也是渐渐袭来,不一会儿便是露出微鼾之声。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山下的小镇中。林云轩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家记忆中可供住宿的酒馆,苏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趴在林云轩背上已然睡着的白风萤,苏翎心中不免一阵失落与嫉妒。 林云轩将白风萤背进房中,轻轻放在床铺之上,戳了戳她的脸说:“哎,风萤,我们到地方了,快起来吃饭。”后者却是嘴中嘟囔着什么一把拍开他的手,抱着被子睡得更沉。 林云轩见此也只得无奈地自己下楼而去,坐在了苏翎的桌对面,说道:“真不知道她到底干嘛了,居然困成那样,下山中途都能睡着。” 苏翎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默默地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品着茶水,片刻后方才说道:“你与那姑娘……关系看起来似乎很要好。” “嗯,应该算还不错吧?”林云轩如往常一般回答道,“就是有时候给人感觉太不让人省心了,像是多了个妹妹。”苏翎望向远处初生的月光,心情却是无法高涨起来,暗道:你把人家当妹妹,但她不一定就是把你看成哥哥。 酒馆内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绪,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苏翎的目光偷偷停留在林云轩的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云轩端起手中的桃花酿,轻轻地嗅了嗅,然后饮了一口:“其实一开始我也是和她十分不对付的,毕竟也是因为她我才会后面过得那么惨。” 苏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理解的神情,问道:“那你为何还与她现在感情这般要好?” “不知道。”林云轩摇了摇头,“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总觉得在她身上好似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像是曾经认识过,相处很久。”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仿佛是在自嘲:“不过那怎么可能,她是那巫教的圣女,我只是浮阳宗的一个小杂役弟子,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能和她如今处得来大概也就是觉得其本性不坏吧,也救过自己几次,自然而然的就相处到一块去了。” 苏翎低垂着双眸,喃喃回道:“也许如此吧……” 月上枝头,星夜点点,这小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稀疏的几盏灯还亮着。林云轩和苏翎相对而坐,大部分时间都是林云轩在兴致勃勃地讲述,而苏翎只是偶尔回应几句,独自品尝着手中的桃花酿,若有所思。 第二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了白风萤的脸上。她缓缓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一觉,似乎消除了她这些日子所有的疲惫与烦恼。她起身,梳洗一番后便下了楼。 楼下,林云轩和苏翎正在忙碌地整理行装。林云轩正将一箱箱干粮小心翼翼地搬上租来的马车,而苏翎则在一旁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物品是否齐备。看到白风萤出现,林云轩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询问:“醒了?桌上有给你留的早餐,应该还是热的。” 白风萤略显慵懒地问:“你们这是要出发了吗?” “事情办完了,当然要回宗门了。”林云轩回答,随后补充道,“你也早点回去吧,免得那宫主到时候又来找你的麻烦。我猜你这次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白风萤却出乎意料地一屁股坐在了那辆马车上,这让林云轩有些措手不及:“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呢?别捣乱,我还得收拾东西呢。” “我要跟你一起去道源门。” “啥?”林云轩一脸惊讶。 “我说!我要跟你一起去道源门!”白风萤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听到白风萤的回答,林云轩眉头紧锁,不满地说:“你没事吧?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去道源门,你真不怕被山上一群人给当场拿下啊?” 白风萤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本姑娘就是要跟你去道源门,你要是不让我上车,我就自己租一辆车跟在后面!” 林云轩正准备反驳,却没想到苏翎先开了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冷淡:“轩儿,你就让她跟着去吧。” 林云轩有些意外,毕竟昨天苏翎对白风萤的态度似乎并不友好。虽然有些不解,但见苏翎如此说,他也不好再坚持,只好紧盯着白风萤说道:“去可以,但是得老老实实的,不许动不动就想着杀这杀那的!知不知道!” 白风萤白了他一眼,敷衍地答应下来。就这样,原本一人回来的计划变成了三人同行,踏上回老君山的旅程。这旅途的半个月时间,因为有了白风萤,倒是热闹了不少,而且此时林云轩才知道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白风萤那张清纯可爱的脸蛋,加上她甜美的声线,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动人心。她也是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装可怜又会哄人,惹得路过的乡亲们纷纷赠送各种土特产,以至于原本空荡荡的马车车厢内很快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别说吃半个月,哪怕吃上半年,这些恐怕都绰绰有余。 此刻,白风萤坐在驾驶马车的林云轩身旁,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刚从一位农舍大爷手中接过的新鲜炒栗子,一边还不忘递了几颗给林云轩:“呢~尝尝,赏你的。” 林云轩一瞥她手里的东西,说道:“免了吧,吃多了容易放屁。” 白风萤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轻轻踹了林云轩的小腿一脚,嗔怪道:“你可真恶心!” 林云轩哼了一声,讥讽道:“你在外人面前装得倒是自然,要是那位大爷知道你以前在我面前活活挖出两个人的心,半夜还背着一颗脑袋走来走去,怕不是当场就得大门紧锁给你轰出去,你还想吃这炒栗子?”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白风萤白了他一眼,接着又剥开一颗栗子塞入嘴里,“再说了,我杀得可都是恶人!就拿那天你在青楼里见到我来说,那死州事可是坏事做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满腹的油水全是民脂民膏。本姑娘杀他算是替天行道!那些百姓应该感谢我才对!” “青楼?”苏翎一直在车厢内沉默聆听两人的交谈,但听到这个词也不免探出身子,紧盯着林云轩,质问道,“师弟你怎么还去了那等地方?” 林云轩此时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连忙解释:“我当时真不知道那是青楼!只以为是普通的客栈,进去也就是吃点东西睡了一宿,真的!什么都没干,然后就被丢进大牢了!师姐你可千万要信我!” 白风萤却在一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哼哼,有些人啊表面装得一本正经,背地里指不定玩的多花,你说是不是啊呆子?” 林云轩闻言偷偷瞧了一眼苏翎怀疑且阴沉的脸色,顿时心里叫苦不迭,忙是瞪着白风萤说道:“你再乱说小心我给你丢下车!” “那奴家真的是怕死了~公子可一定要怜香惜玉啊~!”白风萤故意装出一副娇滴滴的柔弱模样。 “你!”白风萤这般故作姿态,倒是让林云轩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故作妩媚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小屁孩,也不知道到底是和谁学的。 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半个月时间很快便是过去了,三人终是停在了老君山的山脚下。 卷二:瞠目结舌 站在老君山的山门口,林云轩微微侧目,目光落在白风萤身上,说道:“你真打算跟我上山啊?” 白风萤轻哼一声,美眸斜睨过来,声音中带着几分娇嗔:“不然呢?千里迢迢来到这难不成就为了看一眼回去?” “不是,你是不是真忘了自己身份了啊?”林云轩见状反而先急了,忙是劝解道,“到时候你要是被那群道士给当场拿下关小黑屋,我可没有把握把你给捞出来!” “啰里啰嗦的,快走!”白风萤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说道,随即径直向山上走去,她身后的苏翎也默默地跟上了步伐。 留下林云轩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马车的物品,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将这些物品分发给山下的村民,这才解决了眼下的困局。 林云轩加快脚步,很快追上了白风萤和苏翎。随着三人逐渐深入山中,林云轩的心中愈发不安。当他来到一处开阔的广场时,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道袍脱下,披在了白风萤的肩上。白风萤疑惑地转过头来:“我又不冷,你给我披衣服干什么?” 林云轩无奈地指了指四周,解释道:“大小姐,你也以为我想啊?你就没发现周围弟子都在打量你吗?” 白风萤环视四周,果然发现尽管每个弟子都看似专心致志地打扫或是练习,但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地会向她这边飘来,便是说道:“还真是,本姑娘长得有那么好看吗?” “我呸!是你那身衣服!”林云轩不屑地啐了一口,“我说你这光明正大闯进道源门就算了,好歹也换一身衣服吧?你穿着这绣着摘星宫花纹的衣服到处乱逛,是生怕别人认不出你来吗?” 白风萤撇了撇嘴,一把扯下身上的道袍,随手丢还给了林云轩,然后满不在乎地继续向前走去,那轻车熟路的模样让林云轩不禁怀疑她当初是不是偷偷来过道源门偷东西。 不久之后,一行人来到了住宿之处。只见院子里,舟奕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传来,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望向林云轩:“林兄弟,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嗯,不过不是说过叫我云轩就行了吗……唉,算了随你吧。”林云轩见舟奕依旧一副冰冷严肃的模样,并未再去坚持,毕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怎么顺口怎么来。 这时,舟奕的目光落在了被林云轩有意无意挡住的白风萤身上,她不满地探出了脑袋。舟奕问道:“这位是……” “啊,她啊,我乡下表妹!过来见见世面的!”话音刚落,林云轩的腰间便是一阵剧痛,白风萤狠狠地拧了他一下。而舟奕则继续问道:“在下记得林兄弟你不是与家中亲属已断了联系吗?况且,这位姑娘身上的衣服应该是大理摘星宫的吧?” “嗯?师叔你居然知道摘星宫这个名字?我以为中原的人都只知道魔教或者巫教来着。” 舟奕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们修道之人自是不会太过轻信世间传闻,只要摘星宫没有真的引起动乱,那么我道源门便是会一视同仁。” 听完这话,白风萤顿时眉开眼笑,站到舟奕面前说道:“不错呀你这冰块脸道士!比起其他蠢货乱信谣言聪明太多了!” “冰块脸?”舟奕闻言,显得有些困惑。而林云轩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拉回白风萤并捂住了她的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白风萤被捂得难受,猛地一脚踩在了林云轩的脚趾上,林云轩一声惨叫,立刻松开了手,白风萤怒道:“你才是小孩!就比我大一岁装什么老沉!” 林云轩懒得和白风萤继续斗嘴,于是说道:“好好好,你是大人,可以了吧?那你这位大人就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我先和师姐去掌门那禀报一下,免得人家以为我开溜了。” 说完,他与苏翎正准备抬脚出门,却被白风萤拦在了身前,说道:“不行!我也要去!” 林云轩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缓缓说道:“别闹了你,你去干嘛?真想被人家当妖孽给收起来啊,我和师姐只是去通告一声,很快便回来,我的房间里还有一些花生糖,你自己去拿,慢慢吃。” “哼,本姑娘还不稀罕跟你俩一起去,反正这路你还不一定有我熟!”说完,白风萤身形一闪,如同一道疾风般窜出门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林云轩和苏翎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路上,苏翎似乎也渐渐说服自己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与林云轩说说笑笑。林云轩自然乐得自在,毕竟自从她和白风萤见面后,似乎对他有所疏远,不再像平日里那样亲近,让他好生难受。 当两人走到大殿前,尚未踏上阶梯,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常虚子罕见的浅笑声。这让林云轩十分好奇,这老头平时几乎是和舟奕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用白风萤的话来说,师徒俩都是冰块脸。今天居然这般开心? 带着疑惑走进大殿,却发现白风萤正坐在常虚子身旁说说笑笑,不时地逗得常虚子露出笑容。看到这一幕,林云轩的表情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苏翎也愣在当场,望着眼前这一幕。 “天师爷爷,这是萤儿路上给您买的茶,”白风萤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茶叶,林云轩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自己买的铁观音!想着到时送给门派里的各位前辈,什么时候被她给顺走了?! 常虚子笑呵呵地从白风萤手中接过东西,说道:“贤侄女有心了,你师傅她身体可还好?” “怎么光问师傅不问萤儿?天师爷爷你偏心!”白风萤娇声说道,一脸乖巧可爱的样子,惹得常虚子连忙温和地笑着道歉。 接着,他的目光扫到了门口愣住的林云轩和苏翎。 “你二人回来了啊,事情处理的如何?”常虚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态,望向林云轩和苏翎说道。 林云轩见常虚子的表情就像是变脸一样,前面还是笑呵呵的,转向自己时瞬间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这老头如此差别对待吗?!而且看起来他和白风萤的关系似乎很熟络? 林云轩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走上前去,恭敬地说道:“是,弟子办完浮阳山的事务后便是回来了,这次出行一切顺利,想着应该向天师您告知一声。” 苏翎也上前一步,补充道:“多谢天师挂念。” “嗯,起来吧。” 林云轩缓缓起身,却觉得这一声似乎与常虚子的声音不太像。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了白风萤那贼兮兮的笑脸,她似是嘲讽地说道:“怎么样,本姑娘就说这路你还不一定有我熟吧?” 常虚子听白风萤的话,问道:“贤侄女你与林云轩熟识吗?” 白风萤嘿嘿一笑,说道:“何止是熟识,我还是他乡下的‘表妹’呢,对吧,表哥?” 常虚子自然是知道白风萤在开玩笑,也没有放在心上。林云轩则恭敬地问道:“天师,您怎么会与风萤认识的?” “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弟子。” “女儿?!”林云轩与一旁的苏翎皆是一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天师您是说,您女儿是那摘星宫的宫主?” 常虚子微微颔首,道:“不错,当年因为一些事,小女远走大理入了这摘星宫,后来成为了此宫的宫主。虽然我父女二人许久不联系,但贤侄女还是寻来了此地,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林云轩瞠目结舌,没想到眼前的常虚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居然也会有一个女儿,自己还以为他真是那种斩断红尘、一心求道的人。更没想到的是,一个名门正派、位居八大家之一的道源门天师之女,会是天下恶名远扬的魔教教主。 林云轩和苏翎面面相觑,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常虚子似乎看出了两人的疑惑,淡淡地说道:“世间之事,眼见未必就为实,很多事情也并非非黑即白。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老夫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所谓是万物生长,各有其序,皆循天道而行。” 林云轩见常虚子又说起了那些深奥难懂的话语,只好当作听天书。这位掌门似乎总是喜欢谈论天道与因果,上次收自己为道源门弟子时也是如此。但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天理大道,林云轩仍然感到疑惑,不过并没有深入探究。或许等到他达到常虚子那样的境界时,自然就会明白了。 白风萤此时也开口说道:“外界总认为我们摘星宫行事无所顾忌,破坏纲常,甚至还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我们扣上滥杀无辜的名头,让天下人恨我们、惧我们。其实这一切无非是因为他们害怕。” 林云轩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那你们摘星宫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风萤望向他,浅浅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当然如果你真想知道,就随我回玉龙雪山吧,我不介意让你成为摘星宫的第一名男弟子。” 林云轩听到这话,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刚想拒绝,常虚子却先开口了:“贤侄女居然当着老夫的面挖我道源门的弟子,看来是不给老夫面子啊。” 常虚子虽然这么说,但眼中并无怒色,反而满是柔和。白风萤随即笑道:“天师爷爷,我开玩笑呢,就他这呆子,送给我我都不要!” 林云轩闻言一阵无语,但在常虚子面前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憋屈,没过多久便带着苏翎向他告辞退了出去。直到离大殿有一段距离,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的苏翎说道:“真是没想到,她居然和常虚子天师认识,更是没想到天师他老人家居然还有个女儿。” 苏翎低垂着眼眸,语气中略带一丝失落,说道:“是啊,真没想到……” 当夜,白风萤被安排在了主阁住下,而苏翎则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眠。脑海中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原本答应白风萤一同前来本质上来说是另有想法,只是眼前的境况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一想起林云轩与白风萤那天紧紧拥抱的画面,心中不由得一阵痛苦与难以言表的窒息感,不禁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之中。 随后的日子里,每当林云轩与舟奕练功时,白风萤总会笑眯眯地蹲在一旁观察他,时不时地嘲笑几句他的动作不够标准。这惹得林云轩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讨厌的丫头送回大理去,只是碍于她在门中的关系似乎比自己还要硬得多,只能暗自咬牙切齿。 苏翎虽未正式加入道源门,却也并未落下自己的修行。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后山研习原本的浮阳剑法。说来也怪,原本那些难以突破的环节,自从几个月前开始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练成,甚至她隐约感觉到了体内的真气正在缓缓凝聚。 与苏翎有着相似感受的并非只有她一人,舟奕亦是如此。尽管他在十四岁时就已踏入筑基后期,展现出非凡的天赋,但在过去的六年里,他的修为始终停留在筑基大圆满阶段,未能更进一步。 自从常虚子求得天枢石之后,这世间原本稀薄的灵气竟然似乎开始逐渐恢复。然而,伴随着灵气复苏的同时,邪祟也越来越多,出没得越发频繁,甚至几百年难遇的天灾也开始出现。这一切让舟奕不禁怀疑,这些变化是否都与那块天枢石有关。 直到这一日,没有任何的铺垫与预兆,舟奕如往日一般打坐调息中,突然感觉到丹田一股磅礴的真气涌上心头,紧接着,体内的真气竟然自行凝聚起来,最终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灵光的金丹。 舟奕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便再次将意识沉入丹田,仔细探查。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确认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他真的就这样凝聚出了真丹,踏入了结丹境。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突破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喜悦,相反,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疑惑和诧异。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道源门的许多弟子修为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甚至有几位真人也像舟奕一样,顺利地突破了筑基期的瓶颈,进入了结丹境。整个道源门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所有人都为自己的进步而兴奋不已,彼此之间相互祝贺,共同庆祝踏上仙途。 然而,在这欢腾的氛围中,只有舟奕一个人眉头紧锁,内心深处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总觉得这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天,林云轩来找舟奕,看到他的神情不禁好奇地问道:“师叔你怎么好不容易结丹成功了,怎么反而还整日愁眉苦脸的?” 跟在他身后而来的白风萤也是歪头问道:“是啊,冰块脸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舟奕摇了摇头,说道:“非也,在下其实也不清楚,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这一切都太容易了……” 林云轩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说:“会不会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你压力太大了?这金丹我那日也是突然就凝结了,风萤也是消失一段时间后再出现便是结丹境,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也许吧,但在下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得去找个人问个明白。” 林云轩与白风萤对望一眼,一同好奇地问道:“谁?” “在下的师傅。” 卷二:再启旅程 林云轩闻言,不禁摸了摸下巴,疑惑地回道:“你师傅?那不就是常虚子天师吗?找他做什么?” 舟奕沉吟片刻,如实答道:“眼下在下也无法确定现下的猜想,但若想知道答案恐怕师傅他老人家是唯一知情的人。”言罢,他便起身准备前往常虚子的居所。林云轩与白风萤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也跟在他的身后,准备听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老君山之巅的一座楼阁前。这也是林云轩第一次进到这里,平日里见到那常虚子都是在宗门大殿,让他差点都要以为这老头是每日在殿内打地铺了。 这阁楼坐落在山顶一片云雾缭绕之中,四周被苍翠的古木环绕,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通向阁楼的正门。阁楼本身由青石与木材构建而成,古朴典雅,显得格外脱俗。 阁楼前的空地上,几只仙鹤悠然自得地漫步着,羽毛洁白如雪,步态优雅,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见有人来,便展翅高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随后消失在云端之间。 “这地方还真是仙气飘飘的……”林云轩随着舟奕前行,抬眼望向空中的白鹤,边走边感叹着四周的环境。老君山不愧是道家第一山,相比之下浮阳宗简直就是个小土坡。 白风萤在一旁掩嘴轻笑,讥讽道:“瞧你那土包子进城的样,以后可别说和本姑娘认识~” 林云轩不甘示弱地回怼道:“对,我是个土包子,但你这住在大雪山的野丫头也好不到哪里去。”白风萤一听林云轩居然回嘴,便吵着扯住他的脸颊,林云轩也不甘示弱地捏了回去。 就在二人打闹之时,舟奕深吸了一口气,轻敲了几下门环。不多时,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穿青袍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常虚子。比起大殿中,此时的他倒是显得更为随意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直直望向了门口的三人。 “师傅,”舟奕恭敬地行礼,“弟子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林云轩与白风萤见到常虚子后也停止了打闹,恭恭敬敬地随着舟奕行了一礼。 常虚子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进屋。林云轩和白风萤跟随舟奕踏入阁楼,发现内部布置简单而不失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三人坐在一张圆桌旁,常虚子为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水,然后静静地等待舟奕开口。 舟奕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地说:“师傅,近来弟子和门中的几位同门都顺利突破了筑基期,进入了结丹境。但弟子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有一些,不对劲。因此特来请教师傅,是否知道什么?” 常虚子的目光在舟奕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你一直是为师几名弟子中最聪颖敏锐的一个,这次也没有让为师失望” “这么说来,的确有些隐情?” 常虚子点头确认:“不错,而且就算你这次没有来找为师,老夫也自会去找你,因为此次事关重大,必须得需要你,还有林云轩去完成。” “啊?还有我?”正坐在一旁喝茶看戏的林云轩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不禁一愣,白风萤也好奇地望向他。 常虚子并未留意林云轩一脸的困惑,而是继续说道:“后日,你二人需动身下山,并且可能一时半刻无法再回到道源门。” 舟奕面无波澜,平静地回答:“是。” 这时,林云轩却急了,连忙追问:“等等等等!师叔你真就不问下山干嘛去啊?” 舟奕淡淡地说:“不问,既然师傅这般决定了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等只需按命行事即可,放心林兄弟,到时候我会护你周全。” “不是护不护我周全的原因……天师,我就直接问了,我和师叔下山去做什么?你可千万别见怪。” 林云轩看向常虚子,好在后者微微点头,说道:“无妨,你这性子正好能与舟奕互补,老夫反而更加安心。” 常虚子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为道源门找回天枢石剩下的六块碎片。目前,老夫手中只掌握了其中两块碎片的线索,其余四块则需要你们自行寻找。” “天枢石?”林云轩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自己体内好像就有着一块,是从张焕生那拼死夺来的,眼下这老头却让自己再寻回六块? 想到这里,林云轩眉头紧锁道:“天师,先不说我和师叔能不能拿到手,就算拿到了,怎么带回来?这眼下觊觎天枢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带在身旁,只怕会引来千军万马,我和师叔恐怕是有命去没命回来。” 舟奕虽未言语,但听闻师傅的话后也难免感到忧虑。他们不过刚刚突破至结丹境,虽然在这个世界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寥寥无几,但总会有例外。如果遇到像常虚子这样境界的大能,正如林云轩所说,他们很可能无法活着返回道源门。 常虚子仿佛早已料到林云轩的疑虑,缓缓说道:“因此,你需要像上次那样,在体内炼化其他的天枢石。一旦你们集齐所有碎片,老夫自然有办法将其完整取出。” 林云轩听着这个提议,心中不免有些抵触,但眼下,自己目前处境受限,也不好再拒绝什么。毕竟,他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位天师相助,但他还是问道:“可以倒是可以……那天师麻烦你与我们说说这天枢石的情报吧,总不能到时和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找一通。” 常虚子微微一点头,说道:“据传,天枢石是上古时期女娲补天时留下的最后一块神石,至于真假,老夫也无从查证,那日我根据宗门古籍记载布下大阵,原本是想探查天地灵气衰减的原因,未曾想天枢石竟从天而降。归根结底,这一切的因缘际会都在老夫身上。”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应该有所了解了,这天枢石碎裂成七块,散落至九州各地。而今日老夫终于参透得知,这天枢石原本就是由这七块组成。这七块分别代表着七种天道:生死、秩序、情欲、轮回、五行、阴阳以及因果,七块天枢碎片与之对应,分别名为瑶华、玄璧、璚玖、琅玕、丹雘、青雘和赤瑾。这瑶华就是此前我们称之为织天琉璃的碎片,它则是代表了生死天道。” 说到“生死”,林云轩缓缓地摸向心口,他似乎开始理解自己为何能够起死回生。常虚子望着他说:“天枢碎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影响世间的天道运行,特别是它们所在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地区会发生大旱与蝗灾的原因。原本的生死天道中的‘生’被张焕生所篡夺,‘死’的影响超出了界限,导致了天下的混乱。而现在随着张焕生的死亡,以及瑶华被你炼化,江南各地的旱灾也在逐渐消散。” “那……为什么是我?派其他实力更强的真人去寻找不是更好吗?”了解了这一切后,林云轩只觉得肩上的负担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本能地想要逃避。 常虚子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只有你能完成此事。并非每个人都能炼化天枢碎片。根据目前的消息,玄璧与琅玕分别在镐京法家与泰安墨家的手中。尝试将天枢石炼化入体的并不止你一个,墨家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结果却是纷纷爆体而亡。虽然还不清楚你为何能够承受这种力量,但显然你是被天道所选中,自然也就承担了这份责任。” 责任?林云轩现在只想骂娘,这老头自己整出来的幺蛾子,到头来却说是自己的责任?而且根据他所言,自己显然之前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一圈,差点就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不过这么听此一言,看来自己的体质看来真的与常人不同,从开始在阳樊时也是险境之下突然突破了禁锢,恢复了原本被废除的修为,到现在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 林云轩想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满:“那就算不派别的真人去,至少也得给我们一些帮手吧?就我和师叔两个人恐怕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 “不可。”常虚子一口便是给回绝了,“你二人此行还得谨记是秘密行动,不可张扬,更不可让洛邑姬家人知晓行踪。一旦道家调配弟子过多,难免被察觉,到时想要收回其他碎片的难度便是更大。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临走之时老夫会将符箓法器之类的为你二人备好,哪怕是遇到高一阶修为的修士也是有一战之力,最起码也能保证安全撤退。” 尽管不清楚这常虚子的话如今还有多少可信度,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似乎是不得不出发去趟这趟浑水了。刚加入道源门没几个月就被委以如此危险的任务,很难不怀疑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 在拜别常虚子后,走出大门的林云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与忧愁一同吸入胸腔,他感觉自己越是想要避开麻烦,麻烦就好像越紧追不舍。眼前的这个难题,他不确定是否应该告知苏翎;以她的性子,必定是会坚持要与他一同行动。 此时,先前一直沉默的白风萤径直走向自己居住的阁楼,林云轩不禁问道:“你干嘛去?” “收拾行李啊!”白风萤自然而然地回答。 “收拾行李?你打算去哪?” “还能去哪,你没听见刚才天师爷爷说的话吗,当然是找那什么天枢石的碎片。”白风萤回答,声音中带着几分坚决。 林云轩闻言一把拉住了她,神色凝重地说道:“等等!他什么时候说让你去了?我告诉你,这可不是春游,你方才也知道了有多危险,法家和墨家!要从这两巨头手里拿回东西,搞不好就会小命不保。” “那又如何?”白风萤平静地瞪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林云轩,眼神异常坚定,“你如果是想说让我别去捣乱乖乖回大理,我真的会现在就给你一脚。” 林云轩闻言不由得愣住了,白风萤的回答令他有些恍惚——没想到这丫头如今都已经能预判自己的话了,难不成学会了读心术?但他还是尽力劝说道:“风萤,这真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不是因为人在屋檐下我早就跑了,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白风萤轻轻地笑了,她温柔地用手指拂过林云轩的脸颊,声音中满是柔情:“你去哪,我便是去哪。或者,你愿意放下这一切,跟我返回大理也行。在那里,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你。” 林云轩沉默不语,她的提案的确很有诱惑力,但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如果只是为了道源门的利益,或许他会选择离开;然而,常虚子之前提到过,那些天枢石碎片一日未被集齐,就会持续影响整个九州的所有人。 在从成都到浮阳的路上,他亲眼目睹了太多的苦难和悲惨景象。即使他可以选择逃离,那些无辜的人又该如何呢?虽然林云轩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大侠,但他也绝不能在这样的时刻选择独善其身。 白风萤见他沉默,缓缓地将手从他的脸上移开,说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回去收拾收拾吧,后天就该上路了。” 目送着白风萤渐渐远去的身影,林云轩的心中涌起了一丝感动。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愿意不顾一切、陪他共赴生死的人,是他莫大的幸运。 当他和舟奕回到厢房的小院时,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刚刚从后山修炼归来的苏翎。不出所料,苏翎坚持要和他一同前行,无论他如何劝说,她都坚决不肯改变主意。 苏翎紧紧握住林云轩的手,声音中透露出坚定:“在浮阳山时,我没能坚持守在你身边,只能眼看着你被驱逐下山。而如今,你休想再让我离开,你去哪,我去哪,再也不分开。” 你去哪,我去哪。苏翎说出了与白风萤一模一样的句子,同样坚定地与自己站在一起,林云轩此刻只觉得自己是上辈子修尽了福缘,才得以有幸认识此二人。 舟奕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打扰他们。但在打坐时,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三人日后恐怕相处起来会有诸多的麻烦,尤其是林兄弟,恐怕会面临更多难以抉择的情况。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解铃还须系铃人;剪不断,理还乱,唯有情丝缕缕难离岸。 卷三:金凤巡游 一行人伫立于老君山之麓,四围山色苍翠,清风拂面,却也掩不住众人内心的波澜。白风萤与苏翎目光相交,旋即各自淡然移开视线,对于对方的选择似是早已心知肚明,无须多言。 “所以说,往哪边走?”林云轩的目光在眼前分岔的小径上来回扫视,一条蜿蜒通向墨家所在的徐州齐地,另一条则前往大周昔日的旧都——镐京。 话音刚落,白风萤率先开口,声音中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先去镐京!那边可热闹了我当初去过,而且路上我们还能经过洛邑!多好啊!” 林云轩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屑:“你还真当是去郊游啊?” 白风萤微蹙眉头,轻启朱唇反驳道:“有什么关系,目前手头的消息不就这法家和墨家两个地方吗,总归是要选个去的,不如选近的。” 林云轩压根没将她的意见放在心上,转而询问舟奕的意见:“师叔,还是听你的吧,你说先去哪边?” 舟奕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就依白姑娘所言吧,先去镐京,一方面是如她所说离老君山相对比较近,另一方面则是相较于墨家,法家更容易琢磨,齐地自从战乱后便是一直处于封闭的状态,没人知道那里如今发生了什么事。” 同样的提议,但舟奕却是说得句句在理让人信服,不似白风萤,林云轩不由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当他抱着这个想法不经意间瞥向白风萤时,后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动作,顿时张牙舞爪,怒嗔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林云轩好不容易才将白风萤稳住,轻轻推开了她,随即侧头望向苏翎:“师姐,你的意见呢?” “都可以,轩儿你去哪我便是去哪。”苏翎的话语平静而坚定,似乎早已习惯了白风萤的举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只是柔和地看着林云轩。 白风萤听闻此言,叉起腰抬起头,望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苏翎,有些不服气地说:“你居然抄我台词!说,什么时候偷听的?!” 见苏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林云轩急忙将白风萤拉到身后,以免这丫头又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然后对着苏翎说道:“你别管这丫头,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没事,已经渐渐习惯了。”苏翎微微一笑,温柔地探头往林云轩身后的白风萤说道,“我们好好相处怎么样?毕竟这一路上还远,难免要在一起待很久,怎么样?” 白风萤只是冷冷地看了苏翎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回应。但苏翎并未因她的态度而感到恼怒,依然保持着那温和的笑容。 看到白风萤的态度,林云轩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苏翎愿意主动示好,本是个缓和气氛的好机会,但这丫头却不领情。看来,这一路上恐怕免不了会有许多麻烦了。 舟奕同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咳一声打断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缓缓说道:“那我们便是动身吧,各位。”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常虚子甚至没有为他们准备马车。如今这个时候,马车并不是普通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哪怕是之前林云轩也不是身上时常有钱能顾得起。因此,这段旅程完全依赖于四人的双脚。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低调行事,但林云轩心里总觉得那看似道貌岸然的老头只是为了省钱抠门而已。 幸好,除了苏翎之外,一行的其他三人皆已达至结丹境的修为,长途跋涉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而苏翎由于本身轻功就已臻大成,这点路程对她来说也毫不费力。 与之前返回浮阳时所经历的种种阴郁和残破景象相比,这片北方地区显得安宁而生机勃勃。正值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沿途可见忙碌的农夫在田间播种,偶尔还能看见孩子们在路上放风筝、嬉戏追逐,或者在清澈见底的小溪中捕捉指甲盖大小的螃蟹。 白风萤见此情景,玩心四起,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年龄,迅速地融入了这群孩子之中。她蹲在沟渠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蝌蚪游过,那专注的模样仿佛真是一群孩子里的一员。如果不是林云轩实在等不及了,一把拉起她的后衣领,将她强行拽了出来,恐怕她真能一直玩到天黑。 好在这次的目的地老君山距离洛邑并不遥远,仅有区区三百里的路程。四人一路上虽不急不躁,但还是只用了四天的时间便顺利抵达。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大周的都城,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远非之前途经的任何一座城市所能比拟。 进入城门后,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直通向市中心,两旁树木繁茂,绿意盎然,即便是在初春时节,也能感受到一股蓬勃的新意。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各异,既有古朴典雅的传统宅院,也有宏伟壮观的宫殿庙宇,还有许多新式的商铺和酒楼,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风貌。 街道上人流如织,店铺鳞次栉比,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货物琳琅满目。街道两旁,茶馆酒肆随处可见,顾客们谈笑风生,一片欢声笑语。而那些身着华服的行人,更是彰显了洛邑的富庶与繁荣。 沿着主干道前行,四人发现这里不仅汇聚了各地的商人,还有不少来自远方的旅者和学者。不同口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市井之声。一些摊位前,人们围绕着观看匠人展示他们的技艺,或是观赏街头艺人的表演,热闹非凡。 白风萤的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她不停地四处张望,仿佛想要将所有的新鲜事物都收入眼底。林云轩则快步追上紧跟在她的后面,时不时地提醒她注意安全,不要走散,像极了操心的老父亲。 然而,白风萤不满地一转身,秀眉微蹙,娇嗔道:“你能不能总把本姑娘当小孩啊?” 林云轩轻哼一声,回道:“你不是吗?那我问你,是谁在进城短短两个时辰里就走丢了三次?要不是师姐轻功好在屋顶上找到你的身影,指不定你能窜到哪去!” 白风萤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虚,但还是不甘示弱地辩解道:“勘察怎么能叫走丢……勘察!……本姑娘的事,能叫走丢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城里有法家探子”,什么“本姑娘是警惕”之类,引得林云轩不免讥笑她嘴硬:街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当然,这样的结果便是,当林云轩再次牵着白风萤回去时,苏翎望向他的脸上已经多了一道醒目的“熊猫眼”,而白风萤则气鼓鼓地鼓起了小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苏翎一边随着人群走着,一边用街边买来的水煮鸡蛋轻柔地为林云轩揉搓着眼眶。正当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阵锣鼓喧天之声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犹如雷鸣一般在空中回荡。众人纷纷驻足,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队盛装的仪仗队正从街道的另一端缓缓而来。 阳光之下,仪仗队的玄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街道两侧悬挂的红绸和彩带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喜庆而庄重的氛围。乐队奏着悠扬的乐章,旋律既欢快又庄严。街道两旁,人们纷纷涌向窗前或站在屋檐下,挥舞着手中的彩带,欢呼声此起彼伏,场面极其热烈。 林云轩见状便是好奇地问向一旁兴奋围观的路人:“哎,老兄,这什么情况啊这么大排场?” 那路人则是回道:“外地来的吧,那你可赶上时候了!今日是那九公主——玉瑾公主出嫁的日子,虽然说是庶出加上边境战乱,天子无法亲自出席,但这眼下隆重的婚礼游行,显然也是极其重视的。而且为了彰显亲民与普天同庆,今日还特地开放了社稷坛,我等平民也可随着进去围观。” 林云轩闻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紧接着,一辆华美的婚车缓缓驶来,宛如一座流动的宫殿,金碧辉煌,流光溢彩。车身由四匹白色骏马牵引,马身上披挂着红色绸缎,马鬃上系着精致的铃铛,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婚车之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那身穿鲜艳服饰的侍女、手捧花篮的孩子以及身着铠甲的护卫们则是紧紧跟随其后。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那些侍女纷纷向路旁围观的人群抛洒金银细软与糖果糕点,场面瞬间沸腾起来。林云轩见状,便紧紧地护住苏翎,生怕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散。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向白风萤所在的位置望去,满是担忧。 不过显然他是多虑了。此刻的白风萤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也随着人群一起欢呼雀跃,凭借着她的小巧身材和那股子蛮力,在人群中奋力挤出一条道路,最终挤到了最前面,想要一睹这玉瑾公主的容颜。 但遗憾的是,公主整个人都坐在车厢内,并没有露出真容。白风萤只能从车窗的缝隙中窥见那一身华贵的嫁衣与遮掩着新娘面容的红盖头。嫁衣上绣着繁复精细的图案,金线交织,珍珠点缀其间,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红盖头下,隐约可见秀发如瀑,轻轻垂落,却看不清新娘的面容。 然而,细心的白风萤却是注意到公主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动,这让她不免有一丝奇怪。 林云轩此刻则是带着苏翎好不容易才挤开人群凑到了白风萤的身旁,问道:“看什么呢,别又丢了!” 白风萤也许被这喜庆的氛围所感染,没有像往常那样与林云轩斗嘴,而是兴致勃勃地说:“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这大周的公主,这可不是每日都能遇到的!我们也随着去看看吧?” 此时,舟奕嘴里不断地喊着“借过”,也从后面挤了过来。听到白风萤的提议后,舟奕终是抵挡不住她那祈求的眼神,看了一眼林云轩,作为领队的人,他也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一行人随着熙攘的人群缓缓前行,紧随在华美的婚车之后,朝着那社稷坛进发。在经过了门口守卫一番严谨的盘查后,他们才得以步入这片宽阔天地。 整个社稷坛是一个占地巨大的环形广场,场地中央,台阶层层堆叠,最终在天坛上架设了一座精心仿造的九鼎之一的豫鼎,以此作为中心。这座豫鼎不仅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也代表着国家的繁荣昌盛。阳光下,鼎身金光闪闪,映照出一片庄严肃穆的景象。 在场的众人在官兵的引导下,众人围绕在天坛四周指定位置,静静地等待并观赏这场盛大的皇室婚礼。只见驸马身骑一匹高头大马,缓步踏入场地之中,显得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而玉瑾公主,则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从婚车上走下,身后是数丈长的华美礼服拖尾,由数人轻柔地托举着,踏着小碎步缓缓向着天坛沿阶而上。 当两人终于面对面站立之时,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与祝福之声。苏翎也被这份喜庆与庄重的气氛所感染,心中不禁感慨,能拥有这样一场婚礼,恐怕是天下所有女子共同的梦想吧。 白风萤却是敏锐注意到,玉瑾公主全身的颤抖似乎愈发剧烈甚至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起初她以为这只是因为不舍或是紧张激动所致,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简单。而站在公主对面的驸马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副关切的姿态问道:“公主,你还好吧?” 玉瑾公主没有回应,而是从盖头下传来了细微的抽泣声,尽管声音不大,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驸马的耳中,令他不禁眉头紧锁,这声音似乎并不属于玉瑾公主。 于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驸马当众揭开了玉瑾公主的盖头。盖头之下,是一位泪流满面的女子,她不敢正视面前的驸马。 驸马见到这张面容时,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冷冷地说道:“你不是玉瑾公主,她人呢?!”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在如此隆重的婚礼现场,那红盖头下的竟不是大周的公主。而那位女子被眼前的场景吓得跪坐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说道:“驸马,你饶了奴婢吧!奴婢也是被逼无奈,一早就发现公主不见了,府中管事才让奴婢暂时顶替公主参加婚礼,说是等事后再与驸马爷您解释……!” 听到这里,驸马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猛地甩了甩衣袖,愤怒地吼道:“岂有此理,我梁惟正身为西夏宰相之孙,愿意与这庶出的玉瑾公主联姻已经是给了你们周国极大的面子,现在她竟然敢当众逃婚,这是在羞辱我吗?!” 那顶替公主的侍女此时更是吓得哭得更加厉害,不久便因惊恐过度而昏厥了过去。而梁惟正则是一脸愠怒,仿佛遭遇了极大的侮辱,当即拂袖而去,只留下社稷坛上的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玉瑾公主会逃婚,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驸马竟会是一名西夏人。 白风萤目睹这一切,贼笑地看着林云轩说道:“这下可热闹了,有好戏看了。” 卷三:夜宿旧庙 然而,后续的发展并没有如白风萤所愿,玉瑾公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即便天子为此震怒,下令全城封锁进行搜寻,整整五天过去,依然没有找到她的丝毫踪迹。 受此事牵连,林云轩一行人也被困在洛邑城中整整五日。这段时间,白风萤过得颇为自在,拉着众人几乎将整个都城逛了个遍,几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店铺都留下了她的足迹。如果不是因为她找不到足够的空间存放那些她看上的小玩意儿,恐怕她会想把半个城市的商品都买下来。 直到第六天,由于城中民众的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天子迫于无奈,只得解除了城门禁令,允许民众自由出入。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就更难找到玉瑾公主了。 此时,白风萤在去镐京的路上一边舔着那冰糖葫芦,一边感慨道:“这玉瑾公主的逃跑能力快和本姑娘有得一拼了,真不知道她这个宫里的瓷娃娃是怎么学会这些本事的。” 林云轩闻言,轻笑一声,调侃道:“你就嘚瑟吧,总有一天会被那摘星宫主发现,中途给你抓回去。” 白风萤听罢,放下了手中的冰糖葫芦,目光凝重地望着林云轩,轻声问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出手保护我吗?” “想啥呢,到时候我还得敲锣打鼓……”林云轩原本想以惯常的玩笑回应,但当他侧目看到白风萤认真的眼神时,话语戛然而止。 白风萤见状,呵呵一笑,随即说道:“逗你玩的~呆子!”说罢,便转身向前走去,继续欣赏着四周的景致。 林云轩一阵无奈,这丫头往日里总没个正行,也不知道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一行人在路上行走了许久,直至远方升起了一缕炊烟,白风萤急忙说道:“那边有人!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吧?这几日走得本姑娘脚都快脱皮了,还老是吃那些冷透了的硬饼子……” 不止白风萤,其余三人也是走得有些乏了,自从出了洛邑,一路上似乎就没什么像样的停歇点,便是都同意了她的提议,顺着炊烟的方向便是寻了过去。 待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个规模不大、宁静祥和的小村庄。舟奕以礼相求,表达了希望能在村中稍作停留的愿望,村民们慷慨应允,并特地腾出两间房屋供他们过夜。不仅如此,村中人还取出了自家储藏的各种食材,为他们烹制了一顿难得的热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好客之情。 翌日清晨,虽然白风萤还想在此多留些时日,但考虑到离镐京已不远,舟奕便是直接拒了她的请求。一行人向村民告别时,舟奕留下了一些银两作为答谢,随后便继续踏上前往镐京的旅程。 却未曾料到,刚走出半日,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忽然变得阴云密布,阵阵狂风卷起落叶,显然即将迎来一场倾盆大雨。正当一行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之地烦恼之际,林云轩似乎在林中深处瞥见了隐约的建筑轮廓,连忙说道:“那边似乎有人家!” 众人还在迟疑之时,天空已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瞬间转为倾盆大雨,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此刻也顾不得深究为何这偏僻的山林中会有人家,一行人便顺着林云轩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到达目的地后,才发现眼前矗立的建筑竟然是一座隐匿于荒林之中的古庙。只是这座庙宇显然早已荒废,失去了往日的香火与人气,年久失修使得整座庙宇显得破败不堪。 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行人也只得先进入这座破庙暂时躲避风雨。谁曾想这场雨竟是越下越大,直至夜幕降临仍未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我就说嘛,应该在村子里多待会儿的!冰块脸非要马上就走!”白风萤因先前淋了雨,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旋即把矛头指向了舟奕,不禁埋怨道。 “行了吧你,快喝些米粥暖暖身子吧。”林云轩从火堆上架着的破瓦罐里舀出一碗热乎乎的米粥递给白风萤,接着又盛了一碗递给正在注视着外面雨色的苏翎,“给,师姐。” 苏翎轻轻接过他手中的粥,说了声谢谢,而后继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林云轩见状便问道:“师姐你在看什么呢?” 苏翎摇了摇头,说道:“没,只是想不通这深山老林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寺庙,感到奇怪罢了。” 白风萤也难得地接过了苏翎的话,说道:“对,而且……你们不觉得这寺庙供奉的佛像也很吓人吗?” 三人顺着他的话打量起庙中的佛像。一共有三尊,但各个面目狰狞,与平日所见那些佛像大相径庭,不说是慈眉善目也算得上是凶神恶煞了。 舟奕见状,则是解释道:“这三尊皆是忿怒相佛,也称金刚相,是佛教中佛的另外一种形象而已,代表着对负面情绪的转化和克服,如贪欲、嗔恨和愚痴之类。” 听闻白风萤便是歪着脑袋问道:“冰块脸你不是道家弟子吗,怎么也会对这佛家神相这般熟悉?” “佛道本同源,自是平时多少会有些了解,只是这忿怒相在下也是头次在中原地区见到。” 而在此后,舟奕便是滔滔不绝地聊起了佛教与道教的渊源,听得白风萤哈欠连连,眼皮越来越沉重,不一会儿便是倒在了林云轩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眼见天色已暗,林云轩便是将白风萤安顿好,三人各自找了个角落打地铺,准备明日一早再起来赶路。 林云轩不知沉睡了多久,猛然间感到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这才从梦境中幽幽醒来。睁开双眼,只见原本熊熊燃烧的篝火此刻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在夜风中摇曳闪烁。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起初,林云轩以为那不过是山里的野兽,比如一条无意闯入的蛇,于是他试图起身驱赶。然而,他的四肢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地面上,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抬起。更诡异的是,庙宇中的三尊佛像似乎在这一刻齐齐转动,用它们那双怒目凝视着他。 而那扭动着的黑影则渐渐从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向着他逼近。林云轩想要大声呼喊,唤醒众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一团棉絮堵住,连一丝声音也无法发出。他就像无助的羔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在黑影走近火堆的余烬时,林云轩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个人形的身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面容惨白得如同一张纸,皮肤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她的一头长发如同刚从水中捞起,湿漉漉地拖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水迹。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水声,一步步缓缓接近林云轩。当她停在他的面前,弯下腰与他对视时,林云轩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漆黑一片,无法分辨出眼白和瞳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毫无生气。 女鬼! 这个念头如同电击一般击穿了他的脑海。儿时在城中流浪乞讨时,他曾听过许多关于这类故事的讲述,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身经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头皮发麻,心底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就在林云轩以为这女鬼要加害自己时,她却是默默抬起右手,指向一个方向,用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西边,山洞,水井。西边,山洞,水井……” 紧接着,林云轩猛地坐起身来,满头大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环顾四周,除了剩下三人的沉睡呼吸声之外,全然没有方才那女鬼的任何迹象。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噩梦?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个梦境未免太过真实了。 林云轩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心中仍然余悸未消,却发现原本紧闭的庙门不知何时竟然被推开了,在那门前清晰地显露出几只带着水痕的脚印。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云轩望着那诡异的脚印,心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那女鬼先前对自己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西边的山洞与水井又到底有着什么? 此刻,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困意都被恐惧和好奇所取代。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他最终还是被作死的好奇心驱使,起身穿上鞋子,悄悄地移步到庙外,打算至少去看看西边是否真有一个山洞。 就在林云轩踏出寺庙的那一刻,苏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从梦中醒来。他刚好瞥见林云轩离去时衣摆的一角,在揉了揉眼睛之后,抬头望向天际,发现雨已经停歇,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为夜色增添了几分宁静。 “这大半夜的,轩儿这是去哪……?”苏翎顿时心生疑惑,思索一番后便是也起身随着林云轩的背影追了出去。 林云轩凭借着先前的记忆,顺着女鬼指示的方向寻找,果然在一片茂密的杂草丛中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小径。他壮着胆子,沿着这条小路前行,果真不久便在前方发现了一个幽暗的山洞。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进入山洞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几乎将林云轩吓得摔倒在地。他颤抖着转过身来,却发现原来是苏翎跟了过来。 “师姐!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林云轩拍着胸口,试图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苏翎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还说我呢,你大半夜不睡觉怎么跑这偏僻的地方来了?” 林云轩想了想,还是把刚才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了苏翎,听完他的叙述,后者不免眉头一皱,说道:“会不会是你的幻觉?” 林云轩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是幻觉,那门口的脚印应该怎么解释?而且我总觉得在女鬼的眼神,似乎在向我求助?” “……我先前在浮阳宗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风水术数的事情,依稀记得那位老道曾经特别叮嘱过,如果遇到邪祟缠身的情况,如果它们要求帮忙完成心愿之类的事情,最好不要直接拒绝,否则会被一直纠缠。”听着苏翎的话,林云轩脸色越发苍白,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白风萤的建议,在那个村子里再多待一天。古人的那句话 \"宁可野宿荒坟, 不可夜居古庙\" 此刻显得格外贴切,仅仅住了一晚,便惹上了这等麻烦。 林云轩咽了口唾沫,无奈地说道:“眼下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地方都到了,就先进去看看这女鬼到底要我干什么吧,但愿我的判断没错她没有加害我的心思。” 尽管同样紧张,苏翎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与林云轩一同进入山洞。在山洞口,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稍作摩擦之后,夜明珠绽放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林云轩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夜明珠,问道:“这是什么?” 苏翎将东西举在手心中,说道:“天师交给舟道长的法宝之一,先前被我借来用过一次忘了还回去,刚好此时能够用得上。” 听到这,林云轩不免心中一阵暗自腹诽,这老头,当日说的是给一些强力法宝护身,结果却是这些小玩意?眼下哪怕掏出些符咒,自己也多少会有些安全感。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便是随着苏翎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随着深入山洞,在夜明珠的辉光照耀下,山洞内部的模样逐渐显现出来。只见这山洞里到处散落着人造的物件,从凿子到铁锤铁锹,应有尽有,特别是那些石制牌坊,竟然在这狭窄的山洞里每隔十几步便立起一座。 林云轩疑惑地打量着这些工具,说道:“难不成这里是个矿洞?不过既然是矿洞,为什么会把凿下来的石料做成的牌坊全部摆放在这山洞之中?” 苏翎也是一脸疑惑,两人继续往里走,依旧是数不清的石制牌坊,但眼前的这些牌坊比入口处的更为精致,并且在额枋上绑有白色的绸带,垂落下来。 片刻之后,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比之前宽敞许多的椭圆形岩洞,而在岩洞的正中心,赫然就是那女鬼口中的水井。 只见那水井突兀地伫立在岩洞中央,八个方向各对应着一座石坊,石坊的额枋上白色绸带无一例外地被牵引向最中间更大一号的牌坊上,最终扎在了一起。 而在绸带结扎之处,一根赤色的红绳垂直而下,绳尾绑着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头,恰好将井口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林云轩与苏翎面面相觑,眼前的景象显然十分诡异。就在此时,洞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伴随着风声的还有林云轩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求公子帮小女挪开此镇石。” 卷三:孤魂野鬼 随着那一声幽幽传来,林云轩与苏翎皆是又惊又惧。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是首次遭遇真实存在的鬼魂。 林云轩努力压住内心的恐惧,顿了顿,开口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那声音带着几分哀婉,回答道:“小女名为月兰,曾是附近泉山村的一名猎户的女儿。” 泉山村……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正当林云轩思索之时,苏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轩儿,这名字好像就是我们昨日路过的小山村。” 经苏翎这么一提醒,林云轩也想起了那个有些过分热情的小村子,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因此,他对自称是泉山村人的那道声音略微多了那么一丝好感,接着问道:“那……你如今究竟是死是活?我梦中的那个女子是否就是你?” “不错,出现在公子梦中的人正是小女,也是小女引着你二人来此。至于您的第一个问题……小女目前的确已是身死,仅留有这一抹残魂。” 月兰的话语证实了她是“鬼魂”的事实,这让林云轩与苏翎都吃了一惊。得知这个确认的消息后,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原本以为鬼这种存在只是大人们编造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或者是江湖骗子用来充当故事素材的,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于世。 “月兰姑娘,我能再问你几个问题吗?” “只要公子愿意助我移开这镇石,但问无妨,月兰都会如实告知。”这鬼魂很干脆利落地便是答应了林云轩的请求,声音在幽暗的岩洞中回荡,虽然幽怨却异常清晰。 见这月兰似乎也不是那种害人的恶鬼,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气,便是鼓起勇气继续询问:“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我移开这井口的镇石?以及,为什么是我?” 林云轩一口气提出了三个问题,而那名为月兰的女鬼则是缓缓为他一一解释道:“小女 ……是被那泉山村的人害死。” 没想到,这月兰的第一个回答便是这般惊世骇俗,林云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实在无法把那群看起来和善与老实的村民与杀人犯一词联系到一起,便是忙问道:“是谁?” “村里的所有人。” “什么?!”林云轩惊讶地喊出声来,旁边的苏翎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怎么可能,他们看上去不像是会做这等事的人啊?” 月兰的声音中透出深深的悲痛,她缓缓说道:“看来公子你已经见过那群人了,但是,伪装正是他们擅长的东西,如果那日留宿村中的只有你身旁的这位姑娘,怕是只会落下与我一般的下场。” 听到这里,林云轩不由得向苏翎投去关切的一瞥。苏翎此时眉头紧蹙,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村中还帮着那群妇人一同在厨房里打下手,如果月兰所说属实,那么她几乎就是在一群虎视眈眈的恶人之中。 月兰接着说道:“这泉山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村落,然而二十年前的一次洪涝引发了泥石流,几乎将整个村庄摧毁殆尽。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江湖术士的人来到了村外,他声称是因为村里的人触怒了当地的山神,才导致了这场灾难。为了平息山神的愤怒,必须每三年献祭一位处子少女,并将其镇压在山中的井底,这样村庄才能得到保护,免遭灾祸。村子里本来人数就不多,自然凑不出那么多符合条件的牺牲品,于是他们开始对路过此地的旅人动起了心思。我和我的父亲虽然祖籍是泉山村,但由于父亲是一名猎户,我们常年居住在深山之中,很少与村中人来往。” “就在两年前,父亲带我回到泉山村购置年货,谁曾想,那时的村人已经快要三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了。从我父亲口中得知我尚未婚嫁之后,他们便在我们的酒水中下了药,将我们迷晕。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囚禁在这个专门用于献祭的洞窟之中。父亲醒来后凭借着猎人的敏锐直觉找到了这里,尽管他竭尽全力想要救我出去,最终还是惨死在了那些人的柴刀之下。” 林云轩与苏翎听完这段悲惨的故事,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月兰姑娘的命运实在是太过凄惨,又是一位无辜的生命成为了愚昧迷信的牺牲品。 “之所以请求公子移开这镇石,是因为小女的尸身正被悬挂在井底。我希望公子能够帮助我将小女的遗体移出来,妥善安葬在黄土之中。否则,小女必将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这世间徘徊,成为孤魂野鬼。” 说到这儿,月兰语气中的哀求之意更加明显,让人心生怜悯。林云轩虽然对月兰的遭遇深感同情,但出于谨慎,他还是问道:“如果姑娘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自然会尽力相助。不过,你又如何能证明你所说的都是实情?” 月兰发出了一声哀叹:“小女子完全理解公子的疑虑。今天恰好是村中人祭拜山神的日子,仪式会一直持续到日出。希望公子能够尽快查明真相并前来解救我,否则一旦太阳升起,我就将失去再次投胎的机会。” 林云轩与苏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点头同意。他们缓缓退出了洞窟,站在洞外,林云轩问道:“师姐,你觉得这月兰姑娘说的是真话吗?” 苏翎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无法确定,但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在撒谎。不过,在外面行事,还是应该保持警惕。这泉山村离这里不算太远,半个时辰应该足够我们走一趟。不如我们先去探查一下,看看是否真如她所说,然后再作决定。” 听了苏翎的话,两人一致同意,随即朝着泉山村的方向疾驰而去。不久,他们就抵达了村口。 借助夜色的掩护,两人悄悄地躲在暗处观察。眼前的场景正如月兰姑娘描述的那样,昨天看起来和善的村民们现在都装扮得颇为诡异,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面部被黑色面罩遮盖,围在一尊形状奇特的神像周围,就像跳大神一样摇摆着身体,嘴里念念有词: “哎咳哎咳呀,噔噔噔,里哏儿噔,噔噔里哏儿,咚的咚。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森林奔,家雀扑蛾奔。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鬼魅魍魉速速散,妖魔鬼怪不敢前。咳哎咳呀,噔噔噔,里哏儿噔,噔噔里哏儿,咚的咚……” 这一幕伴随着古怪的唱词,显得既诡异又晦涩难懂。但眼下,林云轩和苏翎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悄悄地退出了村子的范围,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月兰姑娘说的话并非虚假……”林云轩亲眼目睹了那个场景后,对月兰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苏翎也有同感,此时此刻,她只觉得那位女子的命运实在是太过悲惨。 两人没有多作停留,眼看天边的曙光即将显现,便加速返回了原来的洞窟。面对着井上的镇石,在短暂的思考后终时下定决心将其移开,那一刻,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露出了深邃黑暗的井口。 当林云轩探头往下一看,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瘫倒在地。只见月兰的尸体被倒吊在井口的横杆上,头部向下浸入井水中,长长的黑发如同蛇一般蜿蜒漂浮,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犹如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卷。 就在这时,月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哀伤而幽怨:“小女子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公子面前,实在是不堪。而这正是泉山村献祭仪式的一部分——脚朝上头朝下,永远承受着水浸窒息的痛苦,永无机会踏上地面进行轮回。只有这样,魂魄才能永远留在这里,安抚那所谓的水神。” 听到这样的解释,林云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但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颤抖着双手将月兰那已经惨白但却奇迹般没有腐烂的尸身从井中拉了出来。随后,他用石坊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月兰的遗体,并将其移出洞窟,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挖掘了一个简易的墓穴,准备将她安葬在这里。 月兰轻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月兰无以言表感激之情。这腰间的铃铛,是我唯一能给予公子的回报。此铃不仅有安神的功效,更能摄人心魄,乃是我这两年来精心滋养而成。如今,对我而言它已失去了作用,望公子必须收下它。” 话音刚落,原本紧紧系在月兰腰间的红绳圆铃便悄然脱离尸身,轻盈地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悠悠回荡。 林云轩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个铃铛,恭敬地说道:“多谢姑娘馈赠,我定会妥善保管。” 随后,林云轩和苏翎一同将月兰的遗体安葬于黄土之下,并削制了一块木碑作为纪念,上面刻着“月兰”两个字。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天际,洒在他们身上时,月兰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 林云轩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铃铛,随后拉过苏翎的手,将它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苏翎不解地看着他问道:“轩儿,你这是做什么?” 林云轩微微一笑,说道:“我一男子,带这铃铛多奇怪,还是送予师姐吧,况且你目前手上也没有合适的法器护身,这铃铛听月兰姑娘所言,还是有一定灵力的。” 苏翎闻言连忙想要将铃铛还给林云轩,说道:“这怎么行,这是月兰姑娘赠予你的,我怎能收?” 林云轩却是坚持道:“师姐还要与我分彼此吗?再说这件事并不是我一人所做,师姐也是一直在我身边经历了全程,这铃铛归你自然也是没有任何不妥。” 见林云轩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回,苏翎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她说道:“那,就当我暂时给你收着好了……” 林云轩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说道:“行,那师姐你就替我收着,时候也不早了,我这跑了一夜都快饿虚脱了,我们回去吧,说不定师叔此时已经做好早饭在等我们了。” 苏翎笑笑靥如花地望向眼前的林云轩,并肩踏上回破庙的小径,只是当二人回去时,却意外地发现白风萤早已等在了路口,叉着腰怒视着他们。林云轩心里暗叫不妙。 “好哇你们!大半夜背着本姑娘出去私会!”白风萤气冲冲地说道,接着一指向苏翎,“还有你!平日里装作正经,居然偷吃!” 林云轩无奈地说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什么私会什么偷吃,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白风萤脸色不满更甚,说道:“本姑娘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我夜里便是醒来了,发现你们两不见踪影,找了好半天!再不回来还以为你两私奔去了!说,干嘛去了?!” 眼见这个小祖宗依依不饶、如连珠炮似的质问,舟奕恰巧此时也走了出来,林云轩只得把昨晚发生的事老老实实全部说了出来,而然听完后白风萤却是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当本姑娘是小孩吗,还编故事吓我,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苏翎此刻则是拿出了那串铃铛,说道:“白姑娘,轩儿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就是一串破铃铛……”白风萤起初还是不屑一顾,但仔细端详过后,脸色变得惊讶无比,“摄魂铃?!” “什么摄魂铃?”林云轩不解地问道,同时再次审视起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铃铛。 白风萤此刻的眼神却是带有一丝惧色,说道:“摄魂铃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相传必须由阴邪之物滋养数年方才成型,你两这看起来也不会是邪修的样子……难不成,真遇到鬼了?!” “我前面我就说得很清楚了吗,是你不信而已。”林云轩无奈一叹气,说道,但随后发现白风萤的脸色甚是难看,便是问道,“你不会是怕鬼吧?” “瞎,瞎说!本姑娘可是杀人不眨眼,怎么可能会怕鬼!” 白风萤虽然是这般嘴硬,但往后几天睡觉时候都是不自觉紧紧靠向林云轩,甚至有次大半夜把林云轩叫醒,后者问她干什么也不说,只是带到林子里让他站在外面守着,还恶狠狠地说要是敢转身就挖掉他的眼睛,结果没过多久便是反复问着他还在不在,惹得林云轩好生烦躁,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这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可以安歇的小镇,在路边摊坐下享用热腾腾的面条。周围的路人闲聊之声不绝于耳,其中一段对话引起了林云轩和苏翎的注意。 一名男子压低声音说道:“哎,你知道吗,就这不远的一个村子,发生命案了!” 同行人嗤之以鼻,讥讽道:“真稀奇,这年头发生命案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不是天天都有?” “不对,这次不一样,这可不是普通的命案。那村子听说整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完了,三十多口人一人不剩!而且死相极其惨烈,听我舅舅的儿子的朋友的三叔公说,他侄子就是前往办案的衙役之一,村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都快从村子里涌出来了!” “好家伙,这么吓人,不会是遇到土匪了吧?” “不清楚,只是从伤口来看,就跟野兽做的一样……甚至不少地上的肢体就像是活生生从身体上拔下来一样。我记得那村子叫什么,泉山村来着……” …… 听到这,林云轩与苏翎不禁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在一行人走后,这摊子上的人又说起了另外一个故事:据说泉山村附近居住着一位山神,但这山神性情暴虐,每隔三年便会要求村民们献祭一位处子以保佑平安为名,满足其口腹之欲。如若没有满足,就会祸害整个村庄。 直到有一天,一位得道高人路过此地,将这位邪性的山神封印,并教会了村民们如何维持封印的方法与仪式,使得泉山村得以安宁了整整二十年。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这山神最终冲破了封印,出于报复之心,将整个村庄屠杀殆尽。 至于这故事是真是假,就是没人得知了。 卷三:镐京长梦 这一路上虽然发生了些插曲,但还好整体行程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至少还白得了一件法器,算是意外之喜。不过,对于林云轩和苏翎而言,心中总有些不自在,不知道那泉山村的人是否是真的罪有应得。 这日,一行人离镐京已经没了多少路程,有着洛邑连水都收费的教训,林云轩便是蹲在这溪边打水,好歹也能省一笔,毕竟那抠门的常虚子压根就没给什么经费。 而白风萤则是在林云轩身边东转转,西转转,绕着他一圈又一圈,惹得后者好不烦人,便是无奈地说道:“姑奶奶,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都快给我转晕了!” 白风萤咬了咬嘴唇,随即指着苏翎腰间挂着的铃铛:“你也送我一件!”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林云轩既觉得好笑又有些生气,回答道:“你当那是菜市场的白菜呢,哪那么好得,我上哪去再给找一件?” 白风萤轻轻摇头:“我不是要那个,只要是你送的,都行。” “那我送你个草蚂蚱好了,那玩意我做起来拿手……” 林云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风萤轻轻踢了一下屁股,白风萤娇嗔道:“不行!不许糊弄本姑娘!得是你真心实意送我的,至少不能比那女人的东西要差!” 林云轩不明白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只能先敷衍着答应下来,心想或许进城之后,她就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毕竟,以白风萤的性情,心思总是变化莫测,如同天边飘忽不定的云彩,或许一阵风过,一切都会不同。 苏翎站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烤着鱼,但她的注意力其实并不完全集中在烹饪上。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旁边的两人,默默地聆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尽管如此,她却刻意避开不去看那件摄魂铃,反而轻轻地抚弄着插在发间的玉簪,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舟奕此时也是从不远处回来,对众人说道:“在下刚才已问过周边村子的人,这里离镐京只有十几里的路程了,今日应当是能够进城。” 林云轩此时也提着装水的竹筒从河边与白风萤一道走了回来,苏翎见他们回来,便立即递上了刚烤好的鱼,先是给了林云轩一条,接着又拿出一条鱼递给白风萤。然而,后者并没有接受这份好意,只是冷哼一声,从衣襟中不知何处摸出了几颗花生和栗子等小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林云轩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无奈地说道:“喂,都这么多天了,也该消消气了吧,师姐那日与你是有误会才会动手的。给,你尝尝,师姐烤得这鱼味道真的挺不错的。” 说着,他便将另一条烤鱼递给了白风萤。但是,白风萤只是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撇着嘴说道:“算了吧,我还怕这女人给本姑娘下毒!” “你这……” 林云轩话未说完,就被苏翎一个轻微的摇头打断了。苏翎随即自己咬了一口那原本要递给白风萤的烤鱼,轻声说道:“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吗?” 随后,她又从火堆上拿起了一条新鲜烤好的鱼递了过去。白风萤见苏翎这般举动,也不好再继续耍性子,只好轻哼一声,接过烤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结果第一口下去,便是睁大双眼,不由自主地说道:“好吃……” 紧接着,她便捂住了嘴巴,转头看向苏翎,只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这让白风萤不由得脸颊泛起了一抹红晕,轻哼一声连忙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林云轩望着这一幕,也只得无奈地耸耸肩,好歹也算是关系进展了一点,大概? 午后,一行人终是来到了这镐京城,此地虽不如先前的洛邑那般气派,但因地理原因更为靠近西域,因此目光所及之处游商更甚。 商贾们推着满载货物的手推车,络绎不绝地进入城内,带来的是边塞外的奇珍异宝,也有各地的土特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尤其是那在内地从未见闻的奇特玩意。绸缎铺与香料铺更是数不胜数,整座城给人的第一感觉,更像是融合了异域文化的大杂烩之都。 林云轩也是沉浸在这一派热闹景象之中,上一次自己途经这里时还是逃犯的身份从边塞匆忙往内地赶,因此当时也没能好好看看这座千年古都。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一行人的注意。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群头缠白布,身穿异服的人正牵着几只高大的骆驼缓缓走过。骆驼身上载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它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骆驼的样子对林云轩这个江南人来说既新奇又陌生,它们那长长的脖子和宽阔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白风萤则是一脸兴奋,如果不是被林云轩拽住了后领,恐怕她早已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摸一摸这些骆驼了。即便如此,她仍然不死心,回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柔声对林云轩说道:“我们把这骆驼买下来吧!牵回南方再倒手一卖肯定赚翻了!” 林云轩忍不住瞥了这位异想天开的人一眼,略带调侃地说道:“我看不如把你在这卖了,说不定有这骆驼一半值钱。”说完,他就拖着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白风萤,离开了这块热闹的地方。 晚上,一行人在城中找了处便宜客栈住下,坐在客栈的大厅里品尝着刚出炉的胡饼,更是在白风萤的一番死缠烂打之下,奢侈地点了两斤入炉羊,算是慰藉了一下这段时日饱经风霜的肠胃。 “对了,师叔。”林云轩一口羊肉下肚,顺便用筷子打回了想偷拿他碗中肉的小黑手,望着舟奕说道,“这天枢石应该就在镐京了,接下来我们往哪去找回?” 周奕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玄璧根据师傅的线索,如今藏在城中的南宫府中,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进去那里才能拿到手。” “南宫府?有点耳熟。”趁林云轩不注意,白风萤迅速地抢过一块羊肉咬了一口,她用油腻腻的手做了个威胁的动作才挡住了林云轩的反击,一边嚼着羊肉一边说。 随后,她的眼神突然一亮,迅速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猛地一拍桌子,这一动作让林云轩猝不及防,不由得被她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忍不住怒斥道:“毛病啊你!” 白风萤斜睨了他一眼,接着说道:“呆子,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们在船舱里激战的那个酷吏?” 宁岳,林云轩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名字,这等血海深仇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他便是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连着三儿、小六子、石秦海以及众多丐帮弟子的份一起。 提到此人,林云轩便是神色一冷,默默点了点头,白风萤见此便是说道:“那日这人曾说过,他师傅就是这南宫家的人,好像叫什么南宫宏……” 苏翎闻言,便也是柳眉一颦,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南宫家的当家,同时也是残星刀法的开创者,三十年前便是凭借这一招独行天下,造就赫赫威名,如今虽然已经退隐,却还是供职于京城,官至司寇,执掌全国的刑法与监狱管理。” 司寇,一个听起来自己完全得罪不起的大官。林云轩在心中这般默默想到,但从老君山下来时便是已经猜到了以后要与这些人打交道,毕竟天枢石的珍贵哪怕说以后要和当今天子抢,他都不意外。 眼下最主要的问题则是,如何能把冲突最小化,最好能在不惊动南宫家的前提下,把玄璧拿到手,然后赶紧走人。 白风萤似乎洞悉了林云轩的心思,轻声说道:“呆子,你是不是在想着把东西偷到手?” “你属猴的啊?这都能被你猜到?” 白风萤低垂眼眸微微一笑,随后便是在桌下狠狠给了林云轩一脚,有些人一天不打他似乎就会浑身难受,总会求着你给他来一下,好生奇怪。 白风萤接着说道:“本姑娘劝你还是别这么想了,你知道南宫家除了刀法外,第二出名的是什么吗?” 林云轩揉着被踢疼的脚,抬头问道:“什么?难不成是专收败类当弟子?” 白风萤被他逗笑了,说道:“这个可以以后也加进去,但现在至少还不是,第二出名的便是他们的追踪探查之术,曾经轰动九州的天下第一盗圣,白玉汤,也是栽在了他们手上。虽然说最后还是越狱给跑了,但也实打实地给他们打出了名声。超过六成负责司法、追缉的官府人员,要么是南宫家出身,要么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宫家的根基比林云轩想的还要深,以前只是觉得是名门望族,而现在看来,他们早已深深植根于大周朝的政治体系之中,如同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的树根。这样一来,想要对付宁岳就必须得考虑南宫家的影响力,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宁岳的实力能远超当时尚未结丹的林云轩与白风萤了。 正当此时,客栈里走进了三个人。他们穿着朴素,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腰间挂着的绣金刀柄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是直接隶属于王家的人。 其中一位领头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原本占据那个位置的人一看到这种阵仗,便在店小二连连道歉的声音中匆忙换到了另一个座位上。 “大哥,你说这玉瑾公主到底跑哪去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这么能逃?”其中一人坐在桌边,烦闷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妈的一路从洛邑查到这镐京,沿途竟是一点消息都没。” 领头的那位皱起了眉头,冷声说道:“就算再能跑,又能跑到什么时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迟早有天也会被其他弟兄给找到。”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人这时也开口了,说道:“真是搞不懂,生在王家锦衣玉食,那西夏虽说是偏远了点,但好歹也是宰相之家,比起镐京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居然会逃婚?” 听着这三人的交谈,林云轩也是明白过来了,镐京城解封后这天子便是派出了大量人手去寻找这玉瑾公主,不过看样子这么多日子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这三人也铁定就是派出去的一部分。 不过倒也和自己没关系,这次再怎么说自己也就是围观了过程,总轮不到又让他来背黑锅,倒是苏翎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日我还曾殷羡慕一对佳人,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 “佳人?”白风萤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讥讽道,“你哪看出来那一对是佳人了?明显就是那玉瑾公主被不情愿推出去当做和亲的工具,逃了才好。这群朝廷鹰爪也是不做人,本姑娘要是路上遇到她,非得拉她入摘星宫不可!” 林云轩急忙塞了一块饼到白风萤嘴里,小声说道:“姑奶奶你小声点,旁边可还有人呢!”然而,怕什么来什么,白风萤的话还是被那群人听到了,为首那人冷声问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显然是对着林云轩一行人说的。林云轩正想说些什么以避免麻烦,没想到白风萤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就骂道:“本姑娘说的就是你们!婚姻本应该是两情相悦的事情,现在却强迫一个女子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你们还做帮凶到处搜捕,简直不要脸!” 听完白风萤的话,另外两人也猛然站起身来,抽出刀来怒声道:“大胆!我看你这女娃娃是活腻了!居然敢对‘探事人’这么说话!” 那沉默寡言的为首探事人则是也缓缓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白风萤说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尽管被林云轩拉着,白风萤依旧不服气地说道:“本姑娘再说一万遍都行!你们就是一群朝廷鹰犬,坏的人不抓,反而把力气都放在搜捕苦命人身上!我呸!” 随着白风萤这番话过后,那人也是彻底被激怒,说道:“此人意图谋反,拿下!” 见情况已经失控,林云轩只能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想着一会儿非得好好教训一顿这个惹是生非的疯丫头。随后,便是拔出剑,将白风萤护在身后,冷声说道:“我看谁敢?” 见林云轩这番架势,苏翎与舟奕也不得已纷纷摆出了迎战架势,与对面三名探事人剑拔弩张对峙着,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却是听见二楼传来一声: “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影响小生喝酒。” 卷三:白面书生 听到这番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二楼,只见那里站着一位面容白皙如玉的书生,正悠闲自在地轻摇着手中的纸扇,扇面上绘着精致的水墨丹青。另一只手则从容不迫地举着酒杯,缓缓地将酒液送入口中。 探事人的脸色骤变,变得铁青,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厉声呵斥道:“我看你这酸儒是活腻了!赶紧滚蛋,探事人在此办案,再不离开就连你一块儿抓了!” 那书生却不为所动,缓缓开口:“想要动手的话,到外面去,别在这里坏了小生的雅兴。” 这名探事人被彻底激怒了,在愤怒的驱使下,他一个翻身便跃上了二楼,手中紧握的刀并未出鞘,而是直接用刀背向书生挥去。 然而,面对探事人的攻击,书生却显得格外从容不迫,他轻巧地避开了刀背,同时手中纸扇轻轻一挥,扇骨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剑一般,精准地点在探事人的手腕上,令他痛呼一声,手中的刀也顿时脱手飞出。 紧接着,书生一个转身,利用扇子的边缘轻轻一推,探事人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下了二楼,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其余两名探事人见状,立刻意识到眼前的书生绝非等闲之辈。顾不得再去理会林云轩一行人,一齐跃上二楼,准备联手对付这功夫了得的书生。 但那书生却是丝毫不把那两人放在眼中,手中依旧稳稳端着酒杯,面色淡然地单手应对这两名探事人的攻势。 探事人之一率先挥舞着手中的官刀攻向书生,书生只是稍微抬起了拿着纸扇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对方的手腕,令那官差手臂一麻,官刀差点又如前者那般脱手而出。 为首那名探事人见状猛地跃起,欲从上方直劈而下。书生见状,不慌不忙地将扇子一合,以扇骨为刃,向上一挑,恰好架住了落下的刀锋。 与此同时,之前交手过的那位探事人也恢复了镇定,他用力甩了甩手臂,想要从侧面发起攻势。然而,书生身形灵活,一个侧身就闪过了攻击,并迅速转身,用扇子的边缘轻轻触碰了官差的胸口。看似轻柔的一击,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顿时将那名探事人震飞了出去。 看望着倒在地上的两位同僚,剩下的那位探事人心中不由得涌起了几分畏惧,显然他们遇到了一位不容小觑的对手。 他与书生拉开了一段距离,谨慎地审视着这看似文弱的后者,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你可知我三人乃是京城直隶的探事人?” 书生依旧保持着那份悠然自得的姿态,缓缓地品尝了一口酒,淡然答道:“那又如何?你们的身份、来历,与小生又有何干?只是坏了雅兴,想把你们请出去罢了。” 虽然感到自己被轻视,但这位领头的探事人头脑还算清醒,明白自己的实力远不及这位神秘的书生。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开始缓缓向后退去,并拖着地上的两位同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家店铺。 正当林云轩一行人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正准备道谢之际,却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冷言冷语:“你四人也出去,看着就让人心烦。” 听到这话,一行人不由得愣在当场,随后白风萤像是被激怒的小猫一样,愤愤不平地喊道:“呸!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开的吗?想让我们走就走?” 林云轩这次罕见地没有阻止白风萤,心里也不免觉得那人虽然实力强大,但未免太过狂妄自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店小二从柜台下钻出身来快步走出,跑到四人面前,一边连连道歉,一边说道:“四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小店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这样,住宿费和餐费就全免了吧,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说完,店小二做出了送客的手势。眼见连店家都持这种态度,四人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好不情不愿地从店里走了出来。 “什么嘛!本姑娘还以为那个书生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一路货色!气死我了!”白风萤被林云轩拉出门外时,仍然愤愤不平地看着那家店铺,她的余光里还能瞥见那位书生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衣。 林云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还说呢,还不是你这张嘴惹的祸,不然何至于大晚上的我们能被人家给撵出门去,现在好了,你说我们住哪?” “怪我咯?”白风萤满脸不服气地说,“就算没有那书生,本姑娘自己也能把那三个狗腿子打的满地找牙!” 舟奕此时也开口说道:“白姑娘,出门在外,还是少与人结怨比较好,尤其是官家的人,切记我们的使命特殊,不宜暴露。” 见平时话不多的舟奕都这样说了,白风萤气鼓鼓地抬脚就走。林云轩见状,只得紧随其后,生怕她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好在镐京作为一座大城,素有不夜城的美誉,再找到一处客栈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价钱上贵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四人便是被窗外热闹的叫卖声吵醒。与洛邑相比,镐京的商业氛围似乎更为浓厚,市集上一大早就已人群熙熙攘攘,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云轩接过苏翎递给他的包子,边吃边问舟奕:“所以今天怎么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那块天枢石?” 舟奕从怀里掏出一张特殊的图纸,这是常虚子离开前交给他的。图纸上标记着六颗天枢石的大致位置,而其中一颗玄璧的标志正随着绿光闪烁不停。 舟奕仔细查看图纸上的指示,当他指向东南方向时,光芒停止闪烁,形成一个稳定的亮点。他解释道:“我们只需按照指引的方向前行即可。这张图能感应到最近的天枢石所散发的灵气。” 林云轩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这件宝物,这些日子以来舟奕还是头一次掏出来,不禁叹道:“看来天师给的东西还是挺有用的嘛,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也给我一件。” “林兄弟你要此物做什么?”听闻林云轩的话,舟奕不免好奇问道。 林云轩嘴角微微上扬,目光转向一旁仍有些赌气的白风萤,笑道:“当然是请他老人家在这丫头身上做个标记,以后就不怕她又走丢了。” “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白风萤瞪了林云轩一眼,随后一记粉拳打在后者身上,但显然心情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于是,在人群中,四人根据手中的地图在镐京城内四处探索。他们已经来到了标记的位置,然而眼前除了一条静静流淌的护城河外,别无他物。既没有遇到法家的人,甚至连其他异象踪迹也没有。 林云轩站在岸边,望着眼前的景象,见状忍不住吐槽了起来:“这玩意不会是坏的吧,先前我们便是已经绕着这条河两三圈了,却还是标记就在这块地方。” 苏翎也是一脸困惑地环视四周,这个地方靠近城边,紧挨着内城的护城河,已经没地方再前进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向林云轩说:“轩儿……” “嗯?怎么了师姐?” “你说这天枢石,会不会就在这河里?”苏翎指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接着从舟奕手中接过那地图,继续缓缓说道。 “不太可能吧……?”林云轩摸着下巴,眼神专注地凝视着河面,“天师不是说过东西在法家手上吗?难不成他们不识货给丢了?” 舟奕轻轻摇了摇头道:“在下先前也是探测过这块区域,并没有灵力的波动,只是究竟在不在河底,在下也不能确认。” 正当三人面露疑惑之时,白风萤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仨麻烦死了,真想只要只要跳下去看一眼不就明白了?”说完,她便用手轻轻一指林云轩。 林云轩看着她的动作,不解地问道:“干嘛?” “还能干嘛,当然你让你跳下去找天枢石啊?”白风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 林云轩听后,眉头紧锁,不满地说:“你自己怎么不跳?” 白风萤撇了撇嘴,鄙夷地说:“这河水脏死了,站在这都看不清里面的样子,绿油油的!再说了本姑娘一个女孩子家家,你居然好意思说让我来跳,真不要脸!” “哦?是吗?在哪?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哪点像女孩子?” 听到林云轩带着嘲讽的回应,白风萤抬脚就想给他一脚,提前帮他下水。但林云轩早已预判到了她的动作,侧身一躲,说道:“还想暗算我!我可先跟你说好了,我不会水!真不是不想下去找,你还是另外找个人下去吧!” 说完,林云轩的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向舟奕,毕竟眼下自己和白风萤都不愿意下水,苏翎的话更是不可能让她下去,那只有苦一苦自己这位师叔了。 好在舟奕也没在意,只是默默地将随身携带的物品交给林云轩,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上却依然没有动静,三人都开始焦急起来。白风萤瞪着水面说道:“这冰块脸不会淹死在里面了吧?就算淹死也该浮上来啊?!”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别瞎说!”云轩虽然这样反驳白风萤,但内心其实也相当不安,舟奕一向都不善于拒绝人,难道他真的不会游泳还硬是跳下去了? 想到这里,林云轩不由得全身汗毛倒竖,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舟奕出事,那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正当他焦虑不安的时候,湖面突然打破了沉寂,舟奕从水底游了出来。 “我靠!”被舟奕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的林云轩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反应过来,急忙和苏翎一起将他拉上了岸。 舟奕浑身湿透,林云轩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方才说道:“师叔你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淹死在河里了!” 舟奕一脸疑惑地看着林云轩和另外两人,不解地问:“林兄弟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风萤插嘴道:“还不是冰块脸你在下面待了那么久没动静!算了先不说了这个了,怎么样,找到天枢石了吗?” 舟奕摇了摇头,三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沮丧,看来这次寻找的线索又要中断了。不过,舟奕随即缓缓开口:“但是在下方才潜入水底,却是发现了那里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舟奕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护城河深约四五丈,在下探查许久也没发现玄璧的踪迹,但却是找到了一处隐秘的机关,打开后水底便是出现了一条通道延伸出去。” “通道?!”白风萤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对这种神秘的事物很感兴趣,“是什么样的通道?” 舟奕再次摇了摇头:“在下没有下去仔细查勘,但如果不出意外的便是法家藏有玄璧的地方。” 听到这里,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尤其是白风萤,她激动地拉住林云轩就要往水里跳。引得后者不住后退,说道:“撒,撒手!我说了我不会水啊!再说你不是嫌这河水脏吗!怎么现在这么兴奋!” 白风萤此刻两眼冒光,直勾勾地盯着河面说道:“那可是护城河底的机关暗道!就算不是玄璧也肯定藏了什么大宝贝,本姑娘探宝这些年还没遇到过呢!快走快走!” 说完,白风萤就拉着林云轩纵身一跃,林云轩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我不会水……”,便跟着白风萤一起沉入水中。苏翎见状,犹豫片刻后也是急忙跳入河中,紧随他们而去。 舟奕的目光停留在岸上散落的一堆物品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迅速地将那些物件一一收拾好,背负在身上,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跃入水中。随着他的身影沉入河底,河面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不久后,林云轩猛然间呛出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到呼吸平复,他开始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宏大的洞穴内。脚下是柔软的泥土,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旁边潺潺流过,形成了这条幽深的地下暗河。举目向上,注意到洞穴顶部有一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有水流从中倾泻而下,形成壮观的瀑布。 林云轩缓缓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下头以驱散晕眩感。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那里,石门表面刻着一些看似古老而又神秘的文字和图案,尽管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侵蚀,但那些雕纹仍旧清晰可辨。 此刻白风萤正站在石门前,兴奋地观察着这道石门,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被水浸透。 就在这时,上方的瀑布传来了响动。抬头一看,只见苏翎与舟奕正从那个缺口顺流而下,被冲入河中。林云轩立刻跑了过去,拉他们上了岸。 白风萤随着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所有人都已安全到达,便兴奋地挥手喊道:“喂!快来这边!这扇门好像能打开!”说着,她不等其他人回应,便按下了石门上的机关。随着一阵轰鸣声,沉重的石门缓缓地向两侧开启。 卷三:镐京地宫 随着沉重的石门缓缓地开启,白风萤凝视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瞳孔中闪烁着惊喜与不可思议的光芒。 \"你这疯丫头!万一有陷阱怎么……!\" 林云轩急忙跟上,一边跑一边准备对白风萤说教一番,然而当他抬头看向门后的景象时,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呆立当场。 只见石门之后,是一处险峻的悬崖,而悬崖之外展现出一个广阔无垠的地下世界,其规模之宏大几乎就像是将镐京城本身完整地复制到了地下。精致的建筑如同星罗棋布,错综复杂的街道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还有那些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灯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宛如另一个世界的灯火阑珊。 “这,这是什么?”林云轩望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我们这还是在镐京城吗?” 舟奕以及苏翎此时也从身后赶来,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壮观景象。与三人的惊愕不同,白风萤显得格外兴奋:“管它呢!这地下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庞大的地宫,肯定是有宝贝!” 说罢,她便是自顾自地闯了进去,沿着悬崖边的山道便是小跑着下去,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无奈之下只能紧随其后。 地宫内部的空间异常宽敞,远处的尽头繁星点点,闪烁不已,这让林云轩不禁感到好奇,这地下哪来的星辰与光芒? 心中疑惑之际,下意识一抬头仰望“天空”,只见穹顶高悬,其上镶嵌着按照特定规律运行的日月星辰。仔细观察之下,发现这些都是由精密的机械结构组成。那高悬的太阳熠熠生辉,方才照亮了这一片天地。众人一边走着,一边惊叹于这神奇的构造。 随着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继续下行,不久之后,一道瀑布映入眼帘。瀑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色光泽,在周围微弱的光芒照射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辉。 正当白风萤准备穿过这道瀑布之时,苏翎突然一把将她拉回,眉头紧锁,轻轻摇头,这让白风萤有些不满,质问道:“干嘛!” 舟奕此时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道:“白姑娘,不可轻举妄动,这水有古怪。” “哪古怪了,不就是颜色有点……”白风萤不以为然地回应,但随即她嗅了嗅空气,察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虽然并不强烈,但对于她来说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水银?” “怎么可能?按道理来说水银不应该会出现这种连续的流动状?”白风萤望着眼前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的水银,不禁陷入了疑惑之中,正是这种违背常识的现象使得她在最初并未立即识别出这奇异的物质。 但眼下这倒不是关键,而是这道瀑布阻挡了唯一行进的路程,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正当一行人为此烦神时,林云轩忽然灵光乍现,说道:“有了!” “林兄弟你找到关闭这水银瀑布的方法了?”舟奕闻言立刻问道。 林云轩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而是想起了那日与浮阳掌门的那一战,他当初不是借助这瑶华的能力生成了一道屏障吗?这东西现在在我身体内,所以就想着是不是我也能用出来?” “对啊!”白风萤拍了下手掌,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相处已久,她自然知道了那日在浮阳宗发生的事情。于是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拍了拍林云轩的肩膀,笑道,“你这呆子偶尔还是挺聪明的嘛,不愧是本姑娘的徒弟!” “徒弟?”苏翎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随后看向林云轩,无形之中给后者施加了一些压力。 林云轩急忙辩解:“什么徒弟!你可别瞎说!” 白风萤撇了撇嘴,反驳道:“那日在花田里可是你亲手叫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可不兴反悔!” “分明是你硬要我叫的!” “那也是你亲口说的!” 眼见这两人又要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舟奕忙是从中打断,说道:“林兄弟,还是先试试你方才说的方法吧。” 林云轩和白风萤这才安静下来。只见林云轩闭上双眼,装模作样地摆了一个手势,其他三人则紧张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云轩身上却没有丝毫反应。又过了一会儿,白风萤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拍向他的背,娇嗔道:“你睡着了啦?!” 林云轩这才睁开双眼,尴尬地说道:“我才发现,我压根不会那一招,更别说用出来了……” 白风萤一听这,更是恼怒:“那你一副煞有其事地样子!” “怪我咯?” …… 总之争论半天,一行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地宫近在眼前,却是无法再前进半步。在四周仔细搜索了一番之后,仍旧一无所获。 最终,所有的希望再次落在了林云轩身上。他被众人催促着再次尝试,这一次,苏翎在他耳边温柔地鼓励道:“师弟,不要有任何负担,也不要想太多,尽力便好。” 苏翎的话如三月的春风,让林云轩原本躁动不安的思绪平稳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开始想着那日的一点一滴,尤其是苏翎命悬一线的时刻……自己必须得保护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就在这个坚定的念头浮现的一刹那,林云轩身上突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与之前张焕生的情况极为相似。很快,这光芒形成一个金色的屏障,将周身的空间包裹了起来。 “成了!”白风萤兴奋地叫道,但她随即又仔细观察起这个屏障,不解地问,“不过怎么这么小?你就不能再大一点吗?” 林云轩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说:“我光是能用出来都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想要多大?快进来吧你!” 此时此刻,别无他法,正如白风萤所说,这层屏障极为狭小,仅能容得下两人勉强贴身站立,这意味着林云轩每次只能护送一个人通过水银瀑布。 “谁先来?”林云轩环视三人,只见苏翎和白风萤都有些犹豫不决,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见状舟奕便是站了出来,说道:“那便是在下先与林兄弟试试吧。” 于是,两个大男人紧紧相依,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水银瀑布之中,好在这层屏障确实能够阻挡水流,最终安然无恙地穿过了这片障碍。 当林云轩折返时,他望向剩下的两人,再次询问:“下一个,你们谁来?” 目睹了舟奕与林云轩的举动后,苏翎和白风萤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这让林云轩感到颇为困惑,他与舟奕已经证实了屏障的有效性,怎么这两人看起来还是这么忐忑? 最终,苏翎轻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那……那我第二个来吧。” “行,不愧是师姐,胆子就是比某人大!” 云轩嘴角微微上扬,而这一次,白风萤却没有反驳,只是睁大双眼,紧紧盯着两人的动作。只见苏翎缓缓步入屏障之内,由于屏障的空间极其有限,她不得不几乎完全倚靠在林云轩的胸前,两人心跳声清晰可闻。 此时,连林云轩也感到了一丝紧张,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只能像木偶一般僵直在那里,感受着苏翎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日思夜想许久的人,问道:“师姐,准备好了吗?” “嗯……”苏翎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林云轩凝视着她那张无论怎样看都不会厌倦的脸庞,不禁也有些羞涩,但他温柔地笑了笑,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林云轩轻轻地带着苏翎向前迈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后者则是在这安心的氛围中,不由自主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交织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这短短一瞬,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直到穿过水银瀑布,林云轩才回过神缓缓松开了紧拉着苏翎的手。 再回来时,只见白风萤却是一副鼓起了脸颊、气呼呼的模样,由于还没从刚才苏翎的似水柔情中缓过神来,林云轩也没有太过在意,直接说道:“快过来,就差你一个了!” “……哼!” 白风萤轻哼一声,眼光却打量向对面的苏翎,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意味,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尽管嘴上说着不满,但白风萤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令林云轩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大胆地用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身,这一举动让林云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不禁加速,惊讶之余脱口而出:“干嘛?!” 白风萤没有抬头去看他,声音低低的,有些许娇嗔:“怕掉出去了!你快走,别老看着本姑娘!” 林云轩无奈地收回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注意到白风萤那红透了的耳根,但眼下这被白风萤抱着的姿态实在难以走动。尽管如此,两人以这种亲密的方式前行,却显得格外笨拙,最终他们像两只螃蟹一样横着过了瀑布。 一到目的地,林云轩便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你想玩死我啊,维持这屏障本来就很耗费心神了,还得拖着你这个小祖宗,要是走到一半屏障散开,咱俩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然而,许久也是没听到白风萤往日那般回嘴,好奇抬头一看,她跟苏翎都是不知什么时候快步走向前方了,眼前只有舟奕还陪着自己。 “女人心,海底针!” 舟奕只是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后也跟上了那二人的步伐,留下林云轩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 穿过水银瀑布之后,就并未再遭遇任何显着的障碍。然而,仅仅这一道阻拦,似乎就已经足够阻挡绝大多数的侵入者了。一行人沿着蜿蜒而下的山路继续前进,不久便抵达了悬崖底部。此时,整座地宫完全展现在他们眼前,其规模之宏大令人惊叹。 看着眼前这些宏伟的建筑,林云轩不禁感叹连连,说道:“真不知道是谁建造的这座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建造在这镐京的地底。”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更像是巨大的地下陵墓。”舟奕说着,目光复杂地扫视着地宫入口两侧排列的泥俑,它们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神情庄重肃穆,与地面上的守卫别无二致。 随着视线逐渐上移,林云轩发现,这座地宫不仅规模宏大,而且建筑布局严谨有序,错落有致的宫殿楼阁在幽暗的光线中更显得神秘莫测。石质结构的建筑物表面布满了精美的浮雕图案,从远处望去,整个地宫如同一座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巨人。 “陵墓……”苏翎听到这里陷入了深思,“也就是说这里是曾经某位天子的陵寝吗?” 舟奕摇了摇头,说道:“这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但这座陵寝存在的时间恐怕却是在千年以上。” “千年?”林云轩闻言一惊,追问道,“师叔你怎么知道的?” 舟奕看向城楼上那些即使在地底依旧随风飘动的旗帜,回道:“旗上的文字是千年前才会用到的小篆,而非如今流通的文字,当然一切也只是在下的猜测罢了。” 随后,一行人进入到了城内,当穿过一道宽阔的拱门时,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无不目瞪口呆——城墙之内竟然隐藏着一个刻意营造出的市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无一例外都是泥俑,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哪怕是静止不动似也能听到喧闹之声。 舟奕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道:“看来,这里不仅仅是一座陵墓那么简单。这些泥俑不仅仅是单纯作为陵墓守卫象征,还被包括用来重现昔日的生活场景,仿佛塑造另外一座活着的地下城……” 他们继续探索这个平民区,发现这里的场景异常丰富,有商贩在摆摊叫卖,孩童在玩耍,还有工匠在制作器物。所有的泥俑都保持着各自的工作状态,仿佛定格在了一个瞬间。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似乎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只见那机械所铸的日月还在缓缓转动交替,地下的光芒也在逐渐变化,似乎连一日中的每个时刻都被完美复刻了出来。 卷三:地宫深处 林云轩穿梭于这片泥俑之间,不禁心潮澎湃,感慨万千。舟奕虽然也被眼前的奇观所吸引,但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手中的地图上,引领着众人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前行。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地宫中心的一座宏伟宫殿前。天空上高悬的机关明月倾下光辉,光线从缝隙间透射进来,洒落在那扇厚重的青铜门扉之上,为这幽暗之地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目光所及之处,无数精致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犹如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卷。主殿高耸入云,金碧辉煌,其表面镶嵌着无数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宫殿四周,一条人工打造的水银湖环绕,湖面上漂浮着一朵朵精美的青铜莲花,竟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四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同踏入宫殿之中。刚刚进入,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铺展的是光滑细腻的玉石地面,墙壁上绘有生动的壁画,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中央的大殿,那里摆放着一座巨大的玉雕龙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尊贵。四周的柱子均由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表面雕刻着祥云和瑞兽的精美图案,每根柱子都异常粗壮,需要数人才能合围。 只是场面虽是宏大壮观,却是没发现任何有关玄璧的踪迹,就在众人步入大殿之时,身后的青铜大门突然轰隆作响,缓缓关闭。林云轩迅速反应过来,急忙奔向大门试图推开它,然而那厚重的铜门却丝毫未动。 “看来咱们是被困在这里面了。”林云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舟奕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缓缓分析道:“应该是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这里应该会有解除的方法。” “那还等什么?”白风萤不耐烦地说,“本姑娘可不想被困在这里等死,我们分头行动去找找看吧。”话音刚落,她便抬脚欲行,然而脚下却突然一空,地面似乎瞬间下沉,紧接着整个房间剧烈震动起来。 众人急忙四处寻找支撑物以稳住身体,警惕地环视四周。只见宫殿的墙壁开始缓缓移动,正逐渐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狭窄且幽深的通道。 四人紧张地打量着这条黑暗的通道,林云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怎么办?我们要进去吗?” 舟奕闻言沉默了片刻,接着从怀中掏出了一粒黄豆放在手心上,这一举动引起了白风萤的好奇:“冰块脸,你这是要干什么?就算饿了,这也太少了点吧?” 舟奕并未直接回应白风萤的疑问。只见他将手中的黄豆轻轻向前撒出,那粒黄豆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随后在空中迅速膨胀,最终化作了一个拳头大小、栩栩如生的滚圆泥人。 白风萤的目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吸引,她的双眼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双手捧起这个新奇的小泥人,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哇!好可爱的泥人!”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泥人口中却是挣扎着吐出了人言:“白姑娘,还请放开在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风萤不禁一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声音竟然是舟奕的!她迅速看向舟奕,只见他已经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对外界的变化不闻不问的样子。 一旁的林云轩和苏翎也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他们好奇地在舟奕与小泥人之间来回打量,试图理解这一切。这时,小泥人再次开口,解释道:“在下已经将自己的神识融入到了这泥人之中。由于修为所限,只能维持这样的形态,但这足以去探查那条通道了。” 说完,小泥人便从白风萤手中挣脱出来,迈着短小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白风萤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转头对林云轩说道:“我觉得这泥人比平时的冰块脸要可爱得多,不如就让他一直保持这样子好了。” 舟奕此刻已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通道之中。双脚刚一触地,两侧墙壁上的火炬便瞬间点燃,照亮了这原本漆黑的空间。 三人紧张地望着泥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通道内的动静,然而一切异常安静,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片刻之后,只见那泥人的身影缓缓从通道内走出,接着又化作了一粒小小的黄豆,重新回到了舟奕的手上。 “怎么样,师叔,里面有什么机关陷阱吗?”林云轩急忙询问正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的舟奕。舟奕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但我一路穿行这通道,却发现了一处空间,但由于超出了我的灵识范围,不得不退了回来。” “什么样的?” 舟奕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又摇了摇头,说道:“难以描述那种感觉,我也无法准确形容。但在尽头处似乎有着人影,如果想要离开这大殿,恐怕只能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了。” 眼前并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舟奕的探查表明通道内没有机关陷阱,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安全通过。至于那神秘的人影,或许是找到玄璧以及离开这的关键。于是,四人下定决心,一起踏入了这条幽深的通道之中。 行走在阴冷幽深的通道中,白风萤不停地搓动着双臂,牙齿因寒冷而打颤:“冰……冰块脸,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进来就没觉得冷吗?” 舟奕轻轻摇头,缓缓解释道:“这撒豆成兵之术只能暂时将身识寄存在这些豆兵上,对于外界的感觉也只有视觉和听觉而已。” 听到舟奕的话,白风萤又是一声清脆的喷嚏,身体不住地颤抖,勉强向林云轩靠拢以求得一丝暖意。林云轩见状,欲脱下自己的外衣为她披上,却被她拒绝:“你还是自己穿着吧,阿嚏……!万一你冻死在这里,本姑娘还得负责把你抬出去……!” 林云轩与苏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满腹疑惑。这条通道虽然比外面冷,但不至于冷到这种程度。然而看着白风萤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早些走出这里。 沿途,白风萤接连打了数个喷嚏,小巧的鼻子流出鼻涕,她不断地吸回,鼻尖已变得通红。即使林云轩坚持要让她穿上自己的外套,似乎也无法完全抵御这股寒意。 好在这通道也不算很长,没过一会儿众人便是走到了尽头,望着眼前的景象,也理解的当时舟奕为何会形容不出,只见整片空间仿佛被一层浅浅的水覆盖,而上方则诡异地漂浮着另一层水面,四周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构成一幅如梦似幻的白色世界。 林云轩震惊过后又是看向白风萤,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白风萤接过苏翎递来的手帕,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声音略带沙哑地说:“你……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眼泪和鼻涕齐飞,她瞪着泪汪汪的眼睛环视着其余三人:“为什么你们三个看起来一点事都没!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林云轩无奈地笑了笑:“谁让你这么怕冷,明明一直住在大雪山上的。” 白风萤轻撇樱唇,正欲反驳,却见舟奕神色一凛,目光如炬地凝视前方的迷雾,低声道:“别说话!有东西靠近了!” 随着舟奕的话语落下,一道巨大的阴影从雾气中迅速掠过,一把长达数丈的巨枪破空而出,带着呼啸声径直朝白风萤飞射而来。林云轩反应极快,一把将白风萤拉倒在地,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枪尖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林云轩心有余悸,而白风萤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愤怒地喊道:“什么东西敢偷袭本姑娘!有种就出来,别躲在里面装神弄鬼的!” 雾气中传来了阵阵水花溅跃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急促,震得水面泛起了层层波纹。林云轩透过雾气瞥见了一丝身影,立刻冲到白风萤面前,施展出了金光罩护法。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巨大的枪尖在金光罩上擦出了刺眼的火花。此时,四人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实面目:一个身高两丈的巨人手持巨枪,凶狠地朝着他们冲来。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巨人是由泥土塑造而成,其面容与他们在城外遇到的泥俑守卫如出一辙。 见此情景,苏翎与舟奕几乎在同一时刻反应过来,迅速加入战斗。苏翎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剑光如流云般划破空气;舟奕则握紧道剑,剑锋闪耀着寒光,两人同时向着泥俑守卫发动猛烈攻击。 泥俑收回长枪,转身一甩,差点命中猝不及防的苏翎和舟奕,紧接着便是长枪接连劈出,好在林云轩及时收回屏障,与白风萤一同发起反击,这才让另两人有喘息的机会。 四人迅速调整队形,环绕泥俑,形成合击之势,与其缠斗许久。而这泥俑尽管攻势凶猛,但由于其体型庞大,行动不免显得笨拙,每一击动作的调整间隙及大。 战斗中,白风萤瞅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脚踢向泥俑的双腿,将其泥土制成的双足硬生生踹断。失去平衡的泥俑轰然倒地,意图再次起身之时,苏翎趁机一剑斩下它的头颅。 随着那最后一击落下,泥俑的身体开始崩解,如同一座古老的雕像被岁月侵蚀,最终化作一团泥水,缓缓融入了周围的水面之中。 四人此刻无不精疲力尽,汗水浸透了衣衫,喘息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然而,就在这时,从弥漫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了另外三只与先前那只相同的泥俑守卫,它们沉默而坚定的步伐让空气中的压力骤然聚升。 见此情景,众人无不提高警惕,迅速调整呼吸,做好了再次接战的准备。先前一只泥俑解决掉都如此棘手,如今三只一齐出现,只怕会是一场更为艰难的死战。 然而,战斗并未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展开。那三只泥俑守卫只是默默地停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紧接着,从它们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影缓缓从雾中探出身来。 “是他?!”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林云轩与白风萤无不是心头一震。眼前这人正是此前与他们交过手的宁岳,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当初的捕头装扮,反而换上了一身紧致的黑袍,手搭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之上,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宁岳此时也发现了愣神的二人,不禁嘴角一扬,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道:“本官还以为是哪些不长眼的老鼠跑来王陵闹事,没想到是你二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苏翎闻言,迟疑地转头问向林云轩:“轩儿,你认识他?” 林云轩死死盯着宁岳,眼中满是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当然,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此人便是之前我与师姐你提到过的那个酷吏,我和他还有几笔血仇要清算。” 白风萤也是冷笑着对宁岳喊道:“你这酷吏,不在江南鱼肉百姓作威作福,跑来这镐京凑什么热闹,就这么想见到我们吗?” “呵呵,你这魔教妖女的口舌还是这般不饶人,本官本就是镐京城人,不在这还能在哪?”宁岳也是没恼,反而挂着一抹笑意,“与你们上次见面已是一年前了吧,时间过得真快,眼看你们居然都能进入了结丹之境。” 没想到宁岳居然能一眼看穿他们的修为,林云轩和白风萤不免有些惊讶。舟奕则低声提醒道:“小心,此人修为不在我们之下,恐怕还要高一个阶层。” 听到这句话,众人的眉头不禁紧蹙。光是这三个泥俑守卫就已经够难对付了,眼下还多了一位敌对的修士。不过,这也至少说明,继续往里走找到玄璧的概率很大。 宁岳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缓缓说道:“无论你们来这王陵的目的是什么,今天便是麻烦把命留在这吧,打扰了师傅他老人家,到时候宁某可就难办了。” 话音刚落,他轻轻一招手,那三名泥俑仿佛被唤醒,瞬间行动了起来,每一步都沉重有力,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随着它们的接近,那手中的巨枪带着一阵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如同寒冰一般冻结周围的空气,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互相对望一眼,便是也提着武器迎敌,在这水天一色的白茫茫天地间,殊死一搏。 卷三:再战宁岳 这三尊泥俑所爆发出的威慑几乎让四人难以喘息,原本四人才有一战之力的存在如今却需要分神对付三个,形势变得异常严峻。好在这宁岳的性子不知是不是谨慎过头,如此前那般,除非逼不得已一般都不会在第一时间自己亲身接敌。 即便如此,林云轩等人依然奋力抵抗着泥俑的攻势。凭借着之前积累的战斗经验,他们虽然吃力但仍能应对,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战斗渐渐演变成为一对一的局面,每个人都竭尽全力牵制住自己的对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白风萤一脚踢开朝林云轩劈来的巨枪,喊道:“呆子,别分神!” 林云轩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泥俑背后的宁岳身上,随即回应道:“你掩护我!” 不等白风萤有任何反应,林云轩便侧身一转,避开了泥俑的攻击,径直朝着宁岳的方向冲去。此时的战场已经是一片混乱,尘土飞扬,泥俑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其他三名泥俑似乎都感知到了他的动作,立即调转方向,企图阻止他接近宁岳。 “你这泥巴人看哪呢!”白风萤一声轻喝,从背后猛力踹断了泥俑的左腿,接着往后一跃堪堪躲过那旋转一圈挥舞而来的长枪,再次把这泥俑的注意力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泥俑的反击迅猛异常,手中巨枪宛如狂风中破浪而出的孤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苍劲有力的弧线,携带着沉重的呼啸之音,狠狠地砸向白风萤。 然而,白风萤身姿轻盈,宛若一只暴雨中的雨燕,轻巧地一侧身,躲过了泥俑势大力沉的一击,紧接着右脚蹬着小皮靴,犹如一道紫色的闪电,精准地斩向泥俑的关节之处。这一击虽未能够彻底将其肢解,却也削弱了泥俑的动作,更使其变得迟缓而笨拙。 与此同时,舟奕与苏翎亦迅速领悟到了林云轩的意图。舟奕持剑在手,身形如疾风掠过,他穿梭于泥俑之间,仿佛化作了一阵无形的风暴。每当他的剑尖触及泥俑之时,便会有雷鸣般的爆裂声响起,那是剑身携带者雷符与泥土相撞所产生的震响,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泥俑身体的崩裂。 而苏翎,则是以速度见长,身形犹如幻影一般飘忽不定,尽管单论攻击力较之舟奕和白风萤略显不足,但她那如骤雨般的剑影却能准确无误地击打在泥俑的要害之处,一次次削下那坚硬的土块,使得泥俑的躯体不断受损。 尽管三人使出浑身解数,竭力阻挡着三名泥俑,虽然未能彻底制服这些泥俑,但却成功地拖慢了它们的脚步,为林云轩创造了接近宁岳的良机。 趁着三人为他争取到的那一瞬之机,林云轩身形如离弦之箭,加速冲刺,穿越尘土飞扬的战场,直奔宁岳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与战斗的余温。 正当林云轩即将触及目标之时,却有一尊更为雄壮的泥俑从侧面猛然扑来,它的身躯庞大如山,将前方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面对如此强敌,林云轩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洛雨剑散发着幽蓝的水芒,如同一条游龙,划破空气,直指泥俑心脏所在。 尽管泥俑大概率是没有心脏的存在,但庞大的身躯还是摇晃了一下,虽并未倒下,依旧挥动巨枪向林云轩砸来。但林云轩却是没有纠结于和它缠斗,只见身形一侧,躲过了这一击,此时的他与宁岳仅有几步之遥。 宁岳似乎并不在意眼前的威胁,依然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缓缓开口:“胆子够大啊,居然会想到冲过来直接袭击本官,你不会是以为宁某的实力要比这些傀儡要弱吧?” “谁说是要来和你打了?” 林云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发力,手中的洛雨剑如电光石火般刺向宁岳的胸前。宁岳见状立刻拔出腰间的横刀,准备格挡这一剑,却没想到林云轩在最后一刻手腕一转,剑锋猛然向下,精准地斩断了宁岳腰间悬挂的玉牌。 随着玉牌碎裂的声音,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那四尊泥俑仿佛失去了支撑,瞬间身形崩解,化作一团团浑浊的泥水,消散于战场之中。 林云轩对着宁岳挑了挑眉,嘴角微扬,讥讽道:“先前就注意到你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抚摸这块玉牌,现在看来,果然这玩意儿才是制造那些泥俑的关键。”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也汇聚到了林云轩的身旁。宁岳仍旧保持着那份风轻云淡的表情,轻轻地拍了拍手掌,说道:“不错不错,看来比起一年前想要行刺本官的时候,你确实有所长进了。” “那是自然,想要取你这酷吏的狗命,怎么可能止步不前。”林云轩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宁岳,心中除了复仇的火焰之外,也多了几分警惕。根据舟奕之前的说法,这里最棘手的恐怕就是宁岳本人。 宁岳面对林云轩的回答,反而显得十分从容,甚至将手中的刀缓缓插入刀鞘,说道:“原本还有些不确定,但现在看着你们站在我面前,我反而确定了。真是好笑,居然为了几个刚步入结丹境的蝼蚁如此大费周章。” 随后,宁岳朝着林云轩招了招手,说道:“怎么个打法,是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不等林云轩回答,白风萤已经闪身而出,娇嗔道:“对付你这种酷吏,还讲什么规矩!呆子,快跟我一起上!”听到这话,林云轩也只能紧随其后,加入战斗。其余二人见状,也纷纷加入了战局。 不得不承认,舟奕先前的判断非常准确。此刻的宁岳即便面对四人的围攻,依然展现出了一战之力,而且似乎应付得相当轻松。他的感官远超四人,即使四人联手攻击,也能够轻松避开。 更为可怕的是,宁岳至今还没有拔出他的刀,仅仅依靠被动防守就已经让四人陷入苦战。 当四人暂时停止攻击,稍作喘息准备再次进攻时,宁岳却说道:“这就坚持不住了?无聊,本官便是提前结束这闹剧吧。” 紧接着,他的身形如同幻影般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正当四人四处寻找时,八道与宁岳长相无异的人影缓缓从周围的迷雾中走出。 “幻术?!”林云轩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猜测,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离他最近的那个“宁岳”拔刀便向他斩来,林云轩急忙用洛雨剑招架,但另一道幻影又持刀袭来,让他肩头猛然遭受剧痛,硬生生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很显然,这八道幻影每一个都具有实体,也就是说不存在找到本尊之类的方法去破除。 其他三人也同样陷入了不利的局面。这些幻影不仅数量众多,而且速度极快,四人在抵挡一个幻影的攻击之后,往往又被另一个幻影击中。 眼见局势愈发危急,林云轩大声喊道:“都聚拢到我身边来!” 众人听令,一边战斗一边后退,逐渐围拢到了林云轩身旁。林云轩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阵阵冷汗,紧接着他发出一声暴喝,将那金光罩再度施展出来,此时的防护范围比先前扩大了两倍有余。 “哦?”八道幻影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审视着屏障中苦苦支撑的林云轩,“这招数倒是没见过,跟谁学的?难道是少林的金钟罩?” 但随后它们一同摇了摇头,念道:“不对,那少林的功法本官都见过,没有如你这般的,而且你肩上那伤口……有趣有趣。” 林云轩顺着它们的话看向自己的肩膀,先前被幻影砍伤的地方正在逐渐愈合,显然是体内瑶华的作用开始发挥作用,驱逐着创伤之痛,尽管如此,那份刻骨的疼痛仍未完全消逝。 此刻的他,虽勉强稳住了局面,却也只是苟延残喘,仅是维持着护体屏障的运转便已竭尽全力,更不用说想要突破重围,击溃宁岳了。 林云轩面容凝重,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全然未察觉到身边的白风萤身躯微颤。直到她口中的寒气拂过他的手臂,才令他顿悟,疑惑地转向她,询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白风萤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迷惘:“我……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好冷,又好热……” “好冷,又好热?”林云轩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不知她话中何意。 白风萤强撑着抬起头,望向林云轩,低声喃喃问道:“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呸呸呸!”林云轩一边努力维系着光罩,一边抽出手来将白风萤揽向自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别乱说,东西咱们今天就先不拿了,先出去再说。到时候,我包下整个澡堂让你泡个够!” “哪……哪有送澡堂给女孩子的,你这呆子真是……”白风萤微笑着回应,但声音却是渐弱,若非林云轩及时将她搂住,她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喂!风萤,醒醒!醒醒!”林云轩焦急地呼唤着,然而白风萤仍旧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呼出的气息愈发微弱。 舟奕与苏翎亦是忧心忡忡地注视着白风萤,此时的林云轩已经彻底慌了神,什么玄璧、什么宁岳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尽快将白风萤带离此地,不管去见廖神医还是其他任何能够救治她的人,谁都行,就是不能再拖延片刻。 宁岳也是一脸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开口道::“怎么还没开始,这魔教妖女怎么就不行了?” “你他妈才不行了!”听到宁岳的话,林云轩将心中的焦虑与恐惧全部转化为怒火,向宁岳咆哮道。宁岳对此却不以为意,似乎洞察了一切,知道林云轩无法长久维持这屏障,索性站在一旁静候,等待着它自然消散。 然而,对于宁岳而言,这样的等待或许并无大碍,但对于白风萤来说,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生命之火的进一步熄灭。三人心急如焚,必须想出一个脱身的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却在此时,她那原先冰凉如霜的身躯,竟开始散发出丝丝暖意,并逐渐变得红润起来。起初林云轩还以为她的情况有所好转而感到欣喜,但很快体温变得越来越高,直至达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即便如此,林云轩也没有松开白风萤,即便搂着她的那只手臂已经被炙热的体温烫得发痛,几乎要发出痛苦的嘶吼。 “风萤,你醒醒!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林云轩的呼喊有了回应。白风萤在他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刹那,双眸化作了夺目的赤金色,犹如熔岩在其中翻腾,点点火花从她的眼角溢出,飘散在空中。 正当林云轩为之愕然之时,一股炽烈的热浪猛然从白风萤身上爆发而出,强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人尽数掀飞。即便是宁岳,也不得不用刀身深深扎入地面,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而此时的白风萤,双脚已离开了地面,诡异而轻盈地悬浮于半空之中,仿佛由无形的力量托举。她的乌发此刻泛起了赤红色泽,发梢处跳动着幽幽的火焰。 那张恢复常态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冷漠,眼神直视着眼前的宁岳,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只俯瞰着尘世。 随后,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燃起了一缕细小的火苗。随着她的轻轻一挥,那火苗瞬间化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直扑宁岳而来。宁岳心中暗叫不妙,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席卷全身,他迅速闪身躲避。 一声巨响之后,宁岳之前站立之处已被那火球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更为惊人的是,那燃烧着的火焰居然在水面上依旧燃烧不息。宁岳显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调动身形,重新幻化出八个分身,一同向白风萤发动攻击。 目睹此景,林云轩心生震撼,完全不知所措。当看到宁岳逼近白风萤时,他本能地想要冲上前去阻止,却被一只玉手牢牢抓住。侧目一看,正是苏翎,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林云轩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宁岳和他的七个分身已经冲至白风萤身前,正欲同时挥刀斩下,却只见白风萤周身燃起了熊熊烈焰。凡是接触到火焰的身影,瞬间化为灰烬湮灭,仅留下本体的宁岳拖着被灼烧成焦炭之色的左臂跌落回地面。 宁岳震惊地看着白风萤,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世间怎么可能还存在极阳之体?!” 卷三:尘归于尘 极阳之体?林云轩虽是听不懂这个词汇的意思,但眼前此刻的白风萤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很陌生,此刻的她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欢笑嬉戏的少女,而是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不敢轻易靠近的气息。 正当林云轩想要挣扎起身时,一波波自白风萤体内涌出的热浪,将他再次击倒在地。此时的白风萤犹如一颗燃烧的星辰,周身散发着炽热的光芒,本能地排斥着所有接近她的存在。而宁岳的状况,相较于她身后那三人来说,显得更加险象环生。 即便宁岳修为深厚,其南宫真传的残星刀法攻势凌厉,且能够不断幻化出实体般的虚影,但在无法近身的情况下,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现在的白风萤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攻击路线,即便是那些幻化的虚影,在触碰到她周身环绕的炽烈火焰时,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一向从容不迫的宁岳,此刻也乱了阵脚,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的神色。显然,他对白风萤当前的状态有所了解。 此时的他心中升起了一抹退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迷雾之中,绝不能折在这个地方,自己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 只要能到达那里……只要师父肯出手相助,对付这所谓的极阳之体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在狼狈躲避着白风萤释放出的炽焰之时,宁岳悄然后撤,抓住一丝机会,迅速分出数道幻影,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意图借此扰乱白风萤的判断。 然而,这精心策划的计谋终成泡影。白风萤并未如他所愿,采取逐一击破的策略,而是眉头微蹙,缓缓闭上双眼。她身上的赤红火焰渐渐收敛,向体内汇聚,整个身躯开始闪烁不定。 正当林云轩和苏翎还在疑惑不解之际,舟奕已是双目圆睁,急声高呼:“林兄弟!快布下屏障,苏姑娘,快随在下来!”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林云轩,苏翎听罢也毫不犹豫地跟随其后。 虽然不明所以,但既然舟奕如此焦急,显然即将发生之事绝非寻常。待舟奕二人来到身边,林云轩立即施展瑶华光罩,就在光罩刚刚形成之际,一股浩瀚无比的能量自白风萤体内喷涌而出,形成一圈圈向外扩展的火环。 这火环携带着一种诡异而妖艳的紫色火光,每向外扩张一圈,其色泽就加深一分,直至最终化作幽蓝的冷焰,仿佛冥界之火在冰天雪地中绽放。那火环的破坏力惊人至极,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焚烧殆尽,连空间本身都为之震颤。 瑶华光罩在火焰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发出即将破碎的声音。林云轩见状,心中大骇,眼见光罩上裂痕愈发明显,他竭尽全力调动剩余的所有灵力来修补。他知道,一旦这光罩破裂,他们三人恐怕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消失在这片被炽焰吞噬的空间之中。 舟奕和苏翎同样面色凝重,但他们眼下唯一能依仗的就是这瑶华的神通,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林云轩身上。 而这火环的威势远不止于此,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原本还带有一丝凉意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竟然逐渐化作雾气被蒸发,水汽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而原本坚固的石制房间也开始摇摇欲坠,不断从上方落下碎石,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这股力量之下颤动。 最终,随着一声巨响,原本他们四人进来的那个通道硬是被生生熔断支撑,掉落下的石门将其掩埋得严严实实,三人见状更是脸色一沉,这下连撤退的路都彻底没了指望。 而宁岳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在探查到白风萤异状的瞬间便加快速度朝另一个出口奔去,但在火环逼近的瞬间,他距离那个出口仍有一段距离,只得放弃逃离的想法。回身面朝白风萤,将灵力注入刀身,紧接着横刀虚空不断旋转着,化作了层层盾状屏障,试图抵挡这惊天动地的一击。 每当火环掠过,刀身之上的屏障便如琉璃般碎裂一层。三轮冲击之后,宁岳身上的黑袍已被烈焰灼烧得破烂不堪,此刻的他虚弱至极,勉强支撑着最后一层盾状屏障。若再有一波攻势,恐怕就将被焚为灰烬,魂飞魄散。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之际,白风萤身上幽蓝色的火焰却逐渐熄灭,她如同一片落叶般轻轻从空中坠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灵力。林云轩眼疾手快,见此情景立刻冲上前,在她触及地面之前将她稳稳抱在怀中,缓缓降落。 “风萤!风萤!”林云轩急切地呼唤着怀中人,但她的回应却是一片寂静。舟奕此时也随同苏翎赶到了两人身旁,他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缓缓说道:“还有呼吸,看来只是因为灵力耗尽而昏迷过去。” 听到舟奕的话,林云轩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人没事,那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原先的出口已被先前战斗的余波彻底摧毁,要想再次离开这里,似乎只剩下宁岳所在的方向。想到他之前的表现,那个方向应该也能通往外界。 想到这,林云轩与宁岳的目光再次碰上,紧接着为了防止此刻好不容易重伤的宁岳逃离,便是将白风萤缓缓交给苏翎,紧接着一个箭步冲去,洛雨剑的剑锋直指宁岳的喉间。 宁岳在这白风萤跌落地瞬间其实就已经动了撤退的心思,奈何伤得太过重,连挪动半分都是极为艰难,这才让林云轩有了反应过来的时间。 眼见林云轩向他冲杀而来,便是心一横,直接撕碎了那破烂的黑袍,露出赤裸的上身,原本健壮的身体上此刻却是留下了被那幽火灼烧后触目惊心的伤痕,而更引人注目地是他那隐藏在袍下的佛珠。 只见他一齐扯下佛珠串,拿在手中不断转动,念道: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以我心灯,照见真如。 观自在菩萨,大慈大悲, 以我灵光……” “……法天象地!” 每念一字,那佛珠便是碎裂一颗,随着最后一声响起,这石室内内的原本稀薄的灵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忽地,宁岳周身涌现起层层叠叠的金色光环,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光环之内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不息。随着光环的扩展,宁岳的身体也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原本的身躯迅速膨胀,逐渐显现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形态,最终幻化成一尊威严巨佛。 这尊巨佛高达数丈,长有六条粗壮手臂,每一只手都紧握着不同的奇异法器,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巨佛的面庞却显得格外狰狞,既像是地狱深处的恶鬼,又带着几分西天佛陀的庄严。 目睹此景,林云轩不禁心头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在看似绝境的情况下,宁岳竟还有如此后手。那面容,让他想起了那夜借宿荒庙时,舟奕曾提及的忿怒相佛。 “居然逼得我不得已使出这一招。”化身为巨佛的宁岳声音冰冷无情,仿佛连自己的情感都被这佛像所吞噬,“没想第一次施展,居然是要用来应付你这蝼蚁,哀哉,叹哉,怒哉!” 说罢,忿怒相佛的面容愈发狰狞,似乎对动用这珍贵的佛珠感到愤懑不已。随即,巨佛挥舞着手中沉重的法器,那法器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残影,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林云轩猛烈砸下,每一击都足以将山峦夷平。 林云轩见势急忙躲避,但在躲过第一击之后,还是被另一只手的攻击波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掀飞出去。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施展出了瑶华光罩,一层淡淡的光幕在他周身形成,勉强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即便如此,林云轩还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力透过光罩传入体内,令他气血翻腾。 那忿怒相佛见状,双目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六臂同时动作,手中的法器各自挥舞而动,犹如六条巨龙齐出,向着林云轩席卷而来。 林云轩自然是不敢怠慢,紧握住洛雨剑,体内真气顺着剑身流转,剑尖上凝聚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与巨佛的攻击碰撞在一起。每一次剑气与法器的交锋,都激起了剧烈的波动,空气中弥漫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四溅。林云轩凭借着瑶华光罩的防护和洛雨剑的锋利,艰难地与巨佛周旋,但形势仍旧岌岌可危。 此时,舟奕与苏翎见状,小心翼翼地将白风萤安置在了一旁的墙边,随即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这场激烈的战斗之中。他们与林云轩会合,三人并肩作战,共同对抗已经施展了“法天象地”神通的宁岳。 尽管之前遭受到了白风萤那雷霆一击的重创,宁岳仍旧凭借着其压倒性的力量与三人抗衡,战局胶着。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施展的神通威力似乎在逐渐消散,动作也变得越来越迟缓。 “这法天象地只能维持不到一刻钟。”舟奕靠近林云轩和苏翎,低声说道,话音刚落,他便迅速掷出一道雷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忿怒相佛的身影被击退数步之遥。 二人闻言心领神会,目光交汇之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此时的目标已不再是如何直接击败这忿怒相佛,而是要拖延时间,等待神通失效,让宁岳的真身暴露出来。 宁岳察觉到三人战术的变化,心中更是愤懑不已,出手愈发猛烈,试图以此打破僵局。然而,他那巨大的身躯虽然带来了无匹的力量,却也使得自身灵活性大为下降,在这场殊死搏斗中渐渐显露出了破绽。 面对宁岳的猛烈攻势,舟奕、林云轩和苏翎三人心意相通,巧妙地利用地形,借助周围的石柱和残垣断壁进行闪避,同时不断寻找机会反击。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地在削弱佛像的行动力,力求在不损伤自身的前提下消耗宁岳的力量。 “尔等鼠辈,竟敢如此猖狂!”忿怒相佛怒吼连连,声音震得四周尘土飞扬,但他那庞大的身躯却开始显现出疲态,行动愈发迟钝,原本凌厉的攻击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锋芒。 舟奕见状,再次掷出一枚雷符,光芒璀璨,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直击忿怒相佛的胸口。 随着雷符炸裂,忿怒相佛身形一晃,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就在这时,“法天象地”的神通终于达到了极限,光芒骤然消散,宁岳的真身暴露无遗,显得格外渺小。 “就是现在!”林云轩一声低喝,三人同时发动最后的攻势。舟奕祭出最后一张强大的符咒,林云轩挥剑如风,苏翎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宁岳,三人合力之下,宁岳终于无力支撑,重重地跌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力。 只见一道剑光闪过,伴随着剑刃入体的沉闷声响,宁岳胸前霎时绽放出血色之花,猩红一片。他猛地一咳,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却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用尽残存之力攥紧了林云轩的肩膀,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恨声道:“咳……真……真是不甘心,竟落得如此下场,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这蠢货……咳咳……!!” 林云轩毫不退让,与他对视,语气沉稳而坚定:“我说过,你所欠下的血债,终归是要偿还的。” 仿佛回光返照,宁岳的双手反而愈发用力,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可悲,可叹啊!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蝼蚁又能懂得什么?怎能理解我师的宏图伟业?我……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在大愿即将达成之际,竟栽倒在你这鼠辈手中。我恨,我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这一阵癫狂的大笑,宁岳的气息戛然而止,唯有那双怒瞪的眼眸,依然流露着不尽的怨恨与不甘。而林云轩则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尸体,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一年多来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如同过往云烟一般随风而去。 林云轩原以为复仇成功会带给他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但实际上他只感到一丝淡淡的哀伤萦绕心头。即使杀了宁岳,那些逝去的生命也无法复生,这一切似乎都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和其他人一个交代罢了,只是命运恰好安排了两个人在这里遇上,终有一死,一生。 想到这里,他不再看宁岳那逐渐变得冰冷的尸体,默默地转身离开。他走向角落里,轻轻地背起了白风萤,然后随着舟奕与苏翎朝着石室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随着三人的离去,这座石室终于支撑不住侵蚀,开始逐渐崩塌。尘土飞扬之中,连同宁岳的尸身一起被永远地埋葬在这幽暗的地底深处,成为了这地宫的一部分。 卷三:一梦痴妄 此唯一的出口所连之隧洞,其深邃远超三人预料,似乎永无尽头,更令人诧异的是,这条隧洞并非向上通往地表,反而是一路向下延伸,直指更为幽暗的地心深处。 正当此时,林云轩背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嘤咛,随即,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带着几分迷茫环视四周,口中轻吐:“这是哪……?”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云轩惊喜交加,急忙转身,正对上白风萤那双初醒时分略显朦胧的眼眸:“可算醒了你,担心死我了!” 白风萤嘴角微微上扬,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林云轩的鼻尖,随后问道:“那恶吏呢?” 林云轩带着几分疑惑回应:“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白风萤同样露出不解的神色。 见白风萤似乎真的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印象,林云轩便将所有的经历细细讲述了一番,待她听罢,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说,我轻而易举就把那恶吏重伤了?” “何止!如果不是师叔提醒,我们仨都得被你给烧没了!”听完林云轩的述说,白风萤也是难得露出后怕的表情,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林云轩的后背上。 一行人在这幽暗的隧洞中行走了许久,终于在尽头处见到了一丝光亮。当走出通道时,不由得再次感到震撼。虽然这片空间不及地宫那般辽阔无垠,但也绝非寻常之地所能比拟。 相比之前所见的景象,此处显得格外昏暗,只有几盏幽幽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线从上方的人造星光中透射而下,照亮了中央一座庄重肃穆的棺材。 棺材以罕见的乌木为基,表面镶嵌着黄金与玉石,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在棺材周围,无数泥俑静静矗立,或手持长戈,或执盾佩剑,如一支永恒的守卫军队,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安息之所。 泥俑按照严格的军事阵列排列,两侧相对而立,形成一条宽阔的大道,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行。这条大道笔直地延伸至棺材之前,引领着后来者走向棺中之人最后的居所。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棺木之上有一束碧绿的光线,从悬浮于虚空中的翠色玉石中激射而出,连接着洞穴的繁星洞顶与棺椁中人。 除了这些静默的泥俑之外,在棺木之前还隐约跪伏着一位老者。只见他花白的头发披散于身后,身着一身墨黑色的长袍,一条显眼的红色腰带环绕腰间。 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里的,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善类,一行人纷纷做好了心理准备,警惕地望向棺木。而棺前的老者似乎在他们踏出通道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站起身来,面向着四人。 “……看来宁岳已经败在你们手上了。”老者的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是缓缓开口道。 林云轩小心翼翼地将白风萤从背上放下,让她稳稳地站在地上,随后拔出洛雨剑,警惕地问道:“你又是何人?” “法家,南宫宏。” 南宫宏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份,实际上众人在此之前也已有所猜测。宁岳之前提到的师傅除了他外别无他人。作为法家的代表人物以及南宫家的家主,其气势哪怕是伫立在原地也深撼人心。 林云轩的目光转向那悬浮于棺木之上的夺目玉石,舟奕则在一旁轻声解释道:“此物便是玄璧。” 南宫宏也随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定睛在那块碧绿清透的玄璧上,似是在自言自语:“怎么样,是不是也是感叹此物不似凡间物,有了它,老夫便是能实现自己此生的夙愿。” “夙愿?”林云轩闻言不免是想到了那张焕生,也是得到瑶华后做起了长生不老的仙人梦,奈何最后结果是一无所有,身死道消。 南宫宏缓缓转过身躯,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眼前众人:“不错,眼下唤醒皇帝还早,老夫倒也不介意告知你们一二。” 皇帝……这个词仿佛来自久远的往昔,自那千年前的暴秦覆灭之后,就如同一抹褪色的记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再也无人使用。在当今的大周,人们更习惯以“天子”来指代君主。 在场的众人,此刻心中似乎已经猜到了棺椁中沉睡的究竟是谁,以及理解了为何这座陵寝能够如此雄伟壮观。 见四人沉默不语,南宫宏继续言道:“自秦之后,我法家便一直处于边缘化的境地,尤其是周王室再次一统九州之时,更是独尊儒学。然而,那群死板教条的迂腐酸儒们又怎能理解治国理政的真谛?” “如今的大周国虽然表面上仍然繁华安定,但实际上却内外交困。内部各大势力明争暗斗,权力被不断瓜分;外部则是受到匈奴、西夏等异族的牵制,边境战乱不断,甚至连那东瀛小国的海盗也敢于侵扰我九州的海岸线!” 随着南宫宏的话语落下,众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的确,大周朝历经两千余年的风霜雨雪,却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活得越久,身上的毛病便是越多。 仅从林云轩的亲身经历来看,沿途所见的那般惨烈的旱灾与饥荒,却从未见朝廷伸出援手,赈灾救济。若非自己炼化了这瑶华,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宏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庄严的棺椁,喃喃说道:“而这一切,皆因姬家人的无能,以及那些迂腐的儒生所导致。而今,只需老夫稍加助力,便可令这陈旧的国度焕发新生。法家将重归正统,尊崇至极。在那位皇帝的引领之下,九州将再次享受万世的和平与安宁,再无内忧外患之扰。” “所以阁下意图利用玄璧的力量复活秦王政,在下的猜测没错吧。”舟奕的目光如静水深流,所出之言平静而清晰。 南宫宏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声音高昂:“不错!唯有那位千古一帝才能拯救这片土地,才能让我法家重归巅峰!” 舟奕听罢轻轻摇头,缓缓道:“阁下的言论固然慷慨激昂,但恐怕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不过,这一切都将是一场虚妄。” “何出此言?”南宫宏凝视着这位容貌清秀、气质冷然的道家弟子。 舟奕则继续说道:“其一,时代的更迭乃是天道的自然规律,阁下却企图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其二,即使阁下成功让秦国复辟,它也会像一千年前那样迅速瓦解,分崩离析。强权或许能依靠君主的个人威望暂时维系统治,压迫民众,却无法带来永恒的稳定。一旦失去了制衡的力量,所有的反抗便会彻底反弹,变得更加猛烈和不可控,到时九州大地只会迎来更深的灾祸。” 南宫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眼中的火焰更加炽烈:“说得不错!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亦然。但只要让那位皇帝永生不死,便不会发生你所说的情形!” “……你这是痴狂。”白风萤此时从林云轩身后走出,说道,“就算肉体可以永生不灭,灵魂也有其承载的极限。更何况那秦王政已逝千年,灵魂早已融入世间灵气之中,你又能从哪里找回?” “不需要。”南宫宏缓缓说道,“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位皇帝,而皇帝的灵魂是谁,并不重要。” 南宫宏一言而出,四人也是纷纷明白这人的真正的目的,他并非是真的想复活秦王政,而是需要这一象征性的旗帜来号令天下,以此达成法家独步天下的目的。 此时,玄璧身上的光芒愈发璀璨夺目,白风萤的身体状况此刻也已恢复了大半。面对眼前陷入偏执执念的南宫宏,四人意识到,无论是为了夺取玄璧,还是阻止他那疯狂的妄想,这一战已是不可避免。 “看来,你们是执意要阻拦老夫了。”南宫宏见状,也收起了先前的淡然,拔出了腰间的两把横刀,冷声说道: “南宫家,南宫宏,请赐教。” 随着话音落下,南宫宏的身影仿佛瞬间融入了虚空,速度比之前遇到的宁岳还要更快上数倍不止,连一丝踪迹都捕捉不到。紧接着,空气中似乎被斩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众人急忙四散开来,而原先站立的地方,已被他以肉身之力击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深坑,土石飞溅,尘烟弥漫。 面对南宫宏突如其来的攻势,四人立刻分散开来,然而南宫宏的速度超乎寻常,每一次斩击都像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挥刀伴随着雷鸣般的轰响,完全不像是一位步入暮年的老者。 只见南宫宏身形一晃,瞬间便出现在了舟奕面前,双刀交错,带起一股凌厉至极的刀风。舟奕随即脚步轻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苏翎和林云轩也纷纷出手,试图为舟奕解困。两人的剑芒虽是凌厉,但在南宫宏面前却显得格外无力,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三人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对等线上。 此时,那闻名遐迩的残星刀法被南宫宏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见他同时运用两把横刀进行双面迎战,一招一式都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 舟奕退到一边,从腰间取出了仅剩的几张雷符,试图以此来化解局面寻找机会,但南宫宏却是突然加速,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双刀交叉劈下。 舟奕反应神速,双手快速结印,施展道术企图抵挡。 然而,南宫宏的攻击太过迅猛,舟奕的防御仅仅延缓了片刻,便被南宫宏一记重击逼退数丈远。 南宫宏并未给众人任何喘息的机会,转身向着还未完全恢复过来的白风萤疾驰而去。白风萤见状,柳眉紧蹙,正打算后撤时,却感到脚下一沉,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已被南宫宏牢牢抓住。紧接着,就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狠狠地甩向一旁,在连续撞断了几尊泥俑之后才停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渗出一丝鲜血。 白风萤跌倒在地,周身的尘土飞扬,勉强支撑起身体,而林云轩与苏翎也是即刻飞驰到她身前,挡在了她与南宫宏中间。 “你这女娃子,身上怎么会有焚炎阳火的残余,好生奇怪……”南宫宏停在了当场,目光打量着白风萤,随即嘴角一扬,“这就不奇怪了,难怪宁岳那小子会折在你们手上,属实没想到已断绝千年的极阳之体会出现在这里。” 而此刻舟奕也是抓住了机会,将手中的雷符猛掷而出,符箓在半空中炸裂,化为万道雷霆之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雷霆之力轰然落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这片雷光之中,南宫宏的身影忽隐忽现,步伐不仅没有因雷霆而迟缓,反而愈发迅捷,每一刀挥出都带起破空之声。 眼前南宫宏的来袭,苏翎与林云轩双双联手,剑气纵横交织成网,试图以密集的剑阵封锁南宫宏的行动。然而,这修至顶点的残星刀法变化无常,每一次斩击都能准确找到剑网中的薄弱之处,轻易突破。 面对南宫宏的猛烈攻势,四人组成的防线渐渐露出破绽。舟奕的雷符虽然威力巨大,却难以持续压制南宫宏;而苏翎与林云轩在近身搏斗中则完全不是南宫宏的对手,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甚至连延缓脚步都做不到。 只见南宫宏很快便是突破重围,再次展开攻势,面对着眼前的林云轩,一个瞬间便找到了剑尖的缝隙,直刺而来。林云轩被迫连连后撤,却难以摆脱南宫宏如影随形般的追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正当南宫宏的利刃即将触及林云轩之际,旁观的苏翎面色陡变,心急如焚之下,不假思索地欲冲上前去,以身挡刀。 而白风萤见状,强忍着剧痛,猛然起身,手中凝聚出一团幽紫色的焰芒,凝聚起最后的灵力,随后将这团光芒推向南宫宏,光芒在接触南宫宏的一刹那爆发开来,形成一片幽蓝的光幕,阻挡住了南宫宏的攻势救下二人。 面对眼前的幽幽火障,南宫宏尝试扑灭衣角上缭绕不散的紫焰,却终归徒劳无功,最终索性撕下了身上的黑袍,赤裸出即便已届花甲之年仍旧精悍健硕的身躯。 此刻,他的双眸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迸发出极大的欣喜之色。“果然是极阳之体!”他惊叹道,“这种一旦沾染便无法熄灭,直至将神魂焚烧殆尽的火焰,绝不会有错!” 随之,他目光炯炯,紧盯着三人身后虚弱不堪的白风萤,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很好!很好!女娃子,你今日就不必和他们一起赴死了,不如与老夫共建这永恒的帝国,我法家绝不会亏待你!” 白风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轻笑,冷冷地回应:“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卷三:千古一帝 见白风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的邀请,南宫宏并未因此而动怒,反而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屏障前停止了攻势,目光转向了那座乌木棺椁。 此时,棺椁上悬浮的天枢玄璧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翠绿色光芒,仿佛一道绿意盎然的帷幕,将周遭的空间都笼罩在了绿光之中。舟奕见此情景,眉头不禁紧锁,对林云轩提醒道:“林兄弟,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时间已经不多了。” 林云轩心知肚明,南宫宏正拖延时间等着棺内的秦王政彻底吸收天枢石的灵力。一旦这位千古一帝完全复苏,再加上南宫宏的实力,他们恐怕再也无力回天。 说罢,林云轩再次挥剑直指南宫宏,然而尚未接近,一股突如其来的强横气流便将他击退。舟奕终究是预估晚了一步,玄璧的灵力已然成功灌注进秦王政的骸骨中。 只见那金丝乌木棺椁猛然间从内部炸裂开来,木屑纷飞,而棺内之人缓缓站起,那森森白骨的右手在眼前轻轻摩挲,沉声道:“这是何地?孤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此语一出,不仅林云轩等人震惊不已,就连南宫宏也是满脸愕然。灵魂历经千年而不散,且能够保持自我意识,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很快,南宫宏便镇定下来,一跃来到秦王政面前,跪地叩首:“禀陛下,这里正是您的王陵!至于您眼前的身体状况,不必担忧,臣下这就助您恢复如初。” 说罢,南宫宏从取过玄璧,递给了秦王政。就在玄璧触碰到白骨的瞬间,周围的一尊泥俑开始分解,化为细腻的粉尘,逐渐凝聚在秦王政的身上,最终形成一副与常人无异的躯体。 “还望陛下宽宥!眼下微臣只能暂时以此法为陛下重塑肉身,待回宫之后,必将竭尽全力再为陛下寻觅一具完美的躯体以承载您的无上神魂。”此时此刻,南宫宏的姿态卑微至极,完全不见先前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秦王政轻轻活动了一下五指,发现并无不适,便微微颔首,随后目光如炬,直视南宫宏,问道:“你是何人?” “回禀陛下,微臣乃是南宫家的现任家主,法家弟子南宫宏。” “法家弟子?”秦王政习惯性地轻抚着胡须,眉头紧锁,“孤似乎不曾听闻法家中有南宫一族,看来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已然非昔日之景。如今,统治九州执掌天下的是秦几世?” 面对秦王政的质询,南宫宏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启禀陛下……秦国已在秦二世时便已覆灭,现在九州之上,是由姬家的大周王朝所统治。” 听到秦国仅在二世时就已经灭亡的消息,秦王政的面容不禁浮现一抹怒意:“扶苏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竟然让孤的大秦仅仅两世便烟消云散,枉费孤当年对他悉心栽培。” “这……”南宫宏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回禀陛下,秦二世乃是公子胡亥,并非扶苏。” “胡亥?他何德何能来承继孤的大统?当初明明……”话说到一半,秦王政突然顿住,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这些该死的奸佞,竟然篡改了孤的遗诏,孤定要将他们一一车裂,以泄心头之恨!” 只是一瞬之间,秦王政便收敛了怒气,恢复了常态,他缓缓开口道:“你说如今的天下又回到了姬家人的手中?” “正是如此,陛下。” 秦王政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容,说道:“看来倒是孤小看了姬家。原本以为历经数世秦朝便可耗尽姬家的气运,未曾想却是毁在了自己的人手上。罢了,罢了。” 秦王政从破碎的棺椁中缓步而出,目光扫过大道两侧肃立的泥俑守卫,南宫宏则卑躬屈膝地随侍左右。二人最终停在了林云轩等四人面前。秦王政目光如炬,对着南宫宏问道:“这四位又是何人?” “这四人乃是对陛下复苏心存不轨的逆贼,陛下稍安勿躁,微臣这就替您除去他们。”南宫宏说着就要动手,却被秦王政抬手制止。 秦王政以那双深邃而威严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南宫宏,说道:“朕倒想问问你,为何要唤醒朕?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作为曾经一统九州的帝王,秦王政深知天下没有白来的恩惠,对于眼前这位态度卑微的南宫宏自然多了几分戒备之心。 南宫宏收回了刀锋,再次跪伏在秦王政面前,沉声道:“微臣恳请陛下再次继承大统,恢复大秦盛世!” 秦王政并没有因此请求而动摇,反而继续追问:“如今是哪一年?” “回陛下,眼下乃是周熙王二十七年,也就是秦历一千四百三十一年。” “一千四百三十一年,孤已经逝去了这么久吗……”秦王政轻抚着那些与他一同埋葬的泥俑,似在触摸着岁月的痕迹,随即他转头紧盯着南宫宏,问道,“一千多年过去了,为何如今却想要让孤再度归来,重建大秦?” 面对秦王政的质问,南宫宏从容不迫地答道:“陛下或许并不知晓,姬家虽然延续了大周国千余年的统治,但却因为过分信任和倚重儒家之人,导致国力日渐衰落,内忧外患不断。如此下去,九州大地必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唯有陛下您重登帝位,才能拯救万民于水火,微臣也将不遗余力地成为您的助力!” 听完南宫宏的一席话,秦王政并未立即作出回应,反而将目光转向那四人,缓缓问道:“你们怎么看?” 原本一直戒备着南宫宏可能随时发动袭击的众人,未曾料到这位千古一帝竟会将问题抛向他们。一时间,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片刻之后,舟奕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摇头道:“恕在下不敢苟同他的观点。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发展轨迹与出路,世间万物皆在不断演进之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永恒不变。更何况企图用千年前的制度来治理当下的世界,恐怕只会招致更大的混乱和灾祸。” 听闻舟奕的回答,跪伏在地的南宫宏不免神色一沉,如若不是秦王政已经苏醒,不好在没有得到允许前擅自动手,怕是这一刻自己已经斩下那黄口小儿的头颅。 这时,白风萤也接过了话茬:“虽然不太明白你们所说的秦国是什么……但我觉得那个老东西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您刚才说自己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人了,那按辈分我应该叫您一声曾曾曾曾曾……爷爷?我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南宫宏闻言,立刻回过头来,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 然而,秦王政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孤可曾准你发言?” 南宫宏顿感如同一只在案板上被拿捏的老鼠,处处受制。但碍于秦王政的威严,只得强忍心中的怒火,再次低下头去,说道:“是微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哼……”秦王政轻哼一声,目光重新凝聚在白风萤身上,“无妨,你说吧。” 面对曾经不可一世的南宫宏此刻卑躬屈膝的模样,白风萤的心情不由得轻松了几分,便是说道:“曾曾曾曾……算了!老爷爷,您可千万别相信这坏东西,他可不是真心实意想帮您,只是想借您的名号帮他壮大法家的势力而已!” 秦王政闻言,便是放声大笑:“孤久居高位,鲜少有人不对孤心怀畏惧或是谄媚讨好,你这小姑娘倒是头一个称孤为老爷爷的,不免让孤想起了扶苏家的那个小丫头。” 随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转向南宫宏:“孤岂会不明其心?在这帝位之上二十余载,孤阅人无数,只需一眼便能洞悉人心。即便是赵高,也是表面装得忠心耿耿,实则野心勃勃。若非他确实有些才能,孤早已将之贬黜甚至处以极刑。” 苏翎听到“赵高”之名,心中亦有所感,自是了解这一段历史的,便缓缓问道:“那您当时为何没有除掉此人呢?若非是他,或许秦朝末年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了。” 秦王政闻言,眉头微蹙,继而深深叹息:“孤看透了赵高的为人,却误判了李斯。原本打算用李斯制约赵高,两人共同辅佐扶苏,但从你方才所言来看,最终还是让赵高一人得了势。” 紧接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宫宏,缓缓说道:“这一次,孤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想把孤当作傀儡任意摆布,你还差得太远。” 听着耳边的话语,南宫宏如遭雷击,噌地站起身来,神情焦急万分:“陛下!切莫被这些宵小之辈的蛊惑之词蒙蔽了圣听,微臣所做一切,皆为大秦江山社稷着想!” 秦王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缓缓说道:“大秦已是过往云烟,而孤,也早已不在人世。” 闻言,南宫宏的脸色越发阴沉,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失败了,这秦王政是铁了心不会和自己走一条道,便是也不再伪装,冷声说道:“既然陛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您便去死吧,臣会再找个合适的灵魂替您重铸大秦。” 话音未落,南宫宏拔出利刃,直刺秦王政的眉间。然而,那刀锋尚未触及到目标,就被猛然震开。眼望去,周围的泥俑竟全都活了过来,纷纷举起盾牌与长矛,在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秦王政轻哼一声,道:“当年孤就已经见识过那老家伙的手段,你这点雕虫小技与他相比,简直如同蚍蜉撼大树。”紧接着,他右手轻轻一挥,整个空间内的泥俑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全都苏醒过来。 霎时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四周的景象宛如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泥俑士兵们举着长枪,战马扬蹄嘶吼,战鼓声震天响,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秦王政站立在中央,衣袂飘飘,气势凛然,仿佛再度成为那个号令天下、无人敢违的千古一帝。他环视四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这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南宫宏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神色惊骇,哪怕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去操纵玄璧,也不过是堪堪能同时驱使七八尊泥俑而已,但那秦王政却是一挥手便让所有泥俑都复苏过来。 此刻他深知自己的计划彻底失败了,面对眼前千军万马的煞气,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恐惧之意,除非真能修到那仙人之境,否则面对如此数量的对手,即是再高的修为也是无济于事,这也是为何如今兵家依旧能够独步天下的原因。 而林云轩四人也是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免后撤数步,注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们对眼前这秦王政的真正实力并不了解,但眼前的场景足以说明一切。 在这仿若时空交错的战场上,秦王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的军队,永远忠于孤,任何企图操控孤的人,都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战鼓声中,兵马俑们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南宫宏在重重包围之下,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密不透风的防线。他手中的两把横刀在与泥俑的武器交击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但即使是击碎一尊又会立刻迎上另一尊,无穷无尽。 随着战斗的进行,南宫宏渐渐体力不支,泥俑们的攻势却毫不减弱。他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透,脸上也满是疲惫与绝望。最终,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跌倒在地,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兵马俑,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陛下!”南宫宏大声呼喊着秦王政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求您饶命!臣知错了,臣愿意放弃一切,只求您放过臣!” 秦王政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微微一挥手,周围的泥俑随即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站立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孤早说过,你还差得太远。”秦王政淡淡地说道,“想要利用孤,却不知孤的手段。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南宫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跪在秦王政面前,声音颤抖:“臣……臣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陛下网开一面。” 秦王政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孤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不过,念在你‘一番苦心’,孤可以给你一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永远守护着孤;要么……” 说到这里,秦王政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远方:“要么,孤送你去往黄泉路上,与那些真正的亡魂为伴。” 南宫宏听到这番话,浑身一颤,秦王政给的看似是选择,实际上这两条路都是死路。但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他不愿坐以待毙,决定趁着泥俑停下的间歇拼死一搏。脚尖一点,身形如箭一般朝着外面逃去,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秦王政站在高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微微摇头,仿佛是在惋惜一个愚蠢的决定。 轻轻一挥手,泥俑们再次行动起来。只见它们纷纷张弓搭箭,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完全覆盖了南宫宏的身影。箭雨落下,四面八方密集的箭矢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任凭南宫宏速度再快也无济于事,很快便被射中数箭。 随着一声声闷响,南宫宏倒在地上,身体被箭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更多的泥俑守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无数把长矛从空中刺下,刺入他的躯体。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南宫宏的哀嚎。后者在一阵阵剧痛中挣扎着,但无论怎样反抗,都无法摆脱这密密麻麻的长矛。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宫宏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他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生命之火也在这一刻熄灭。这位大周的一代枭雄,法家的代表人物,就这样在自己的算计之中陨落,他将与这些泥俑一起,永远守候在这个被遗忘的空间之中。 秦王政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目光冷漠而深邃,仿佛在审视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卷三:往事如烟 面对南宫宏的陨落,林云轩等人尽皆愕然,那位不久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强者,如今却已成了过往云烟,消散在这历史的长河之中。 秦王政缓缓转身,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俯瞰着众人。四人的心中不禁一凛,下意识地进入了戒备状态,他们揣测不出这位曾经的帝王此刻心中所想。 “小丫头,你过来。”秦王政的目光锁定在了白风萤身上。白风萤左右环顾,确认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后,带着几分迟疑与不解,用手指指向自己,“我?” 秦王政微微颔首,白风萤只好在其他人担忧的目光中忐忑前行,缓缓走到他的面前,难得紧张地抬头望着这位昔日君王。 秦王政伸出手,放在白风萤的头顶,仿佛一位慈爱的长辈在安抚自己的后辈,语气稍显温和地说:“像,真的很像,连你身上的气息都是如出一辙,不过千年光阴已逝,你不可能是她。” 白风萤不明所以地听着秦王政的喃喃自语,不明白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是此前杀伐果断、只会千军万马的冷酷君王,还是如今这位流露出一丝温情的垂暮老人。 秦王政终于收回了手,再次审视着剩下的三人,缓缓开口道:“你们不必过于紧张,孤早已是一具亡魂,不会再有任何奢望。你们想要的东西尽管提出来,无论是这陵墓中的奇珍异宝,还是其他什么,孤都可以答应,算是对你们没有僭越之心的一种奖赏。” 听到这话,三人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上前。舟奕率先恭敬地行了一礼,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四人今日来此,只是为了集齐那天枢石,以拯救天下苍生。而这天枢之一,正是您手中的那枚玉石。” 秦王政顺着舟奕的目光,望向自己左手心中那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玉石,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一动作让四人心中一紧,如果他坚持留下这玄璧,那情况就会变得棘手无比,恐怕难免一战。 但即便是南宫宏这样的强者,也在秦王政的泥俑大军面前轻易陨落,更何况是实力更逊一筹的他们。 然而,秦王政接下来的话彻底消除了众人的顾虑——“这打扰孤长眠的东西,本来就是打算交给你们的,除了它之外,你们还可以再求取一样东西。” 众人听闻此言,无不欣喜若狂。没想到不仅能取回这玄璧,还能额外获得其他宝物。白风萤更是双眼放光,对着舟奕兴奋地说道:“冰块脸!快去要那些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这地宫里肯定数不胜数,足够我们……” 话还未说完,就被林云轩一把拉住,捂住了她的嘴,低声斥责道:“你这个小财迷!”白风萤虽然有些不满,但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捂着,但她的眼神仍旧流连于四周散落的各色珠宝之上。 秦王政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立在一旁,等待他们做出决定。四人聚集在一起,短暂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团队的领袖舟奕来做出选择。 舟奕站在秦王政面前,开口说道:“在下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消息。” 秦王政眉头微挑,饶有兴趣地问道:“不求宝物,但求消息?” “正是” 秦王政微微颔首,许诺道:“问吧,凡孤所知,皆可相告。” 舟奕目光流转,先是望向了白风萤,随即又转向秦王政,开口问道:“敢问何为极阳之体?” 秦王政的目光随之落在白风萤身上,缓缓道:“极阳之体,乃是上古时期天地间极为稀有的天承体质之一,与之相对应的是极阴之体,二者同为天道二殊。原本,这两种体质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天地间的阴阳平衡。” “极阴之体?”苏翎罕有地主动发问。 秦王政凝视着她,似乎有所思虑,然后缓缓说道:“极阴之体,本是与极阳之体共同维系天地阴阳平衡的存在。然而,在上古时期,极阳之体因偷食禁果,滋生了七情六欲,从而堕落,并与那九尾天狐合为一体,为祸世间。” “九尾天狐……”苏翎闻言,陷入了沉思,片刻后问道,“莫非是指那传闻中的妲妀?” 秦王政点头确认:“不错,最早的极阴之体记载确是九尾天狐妲妀。而斩落妲妀之人,则是随其降世并与商朝太师姜尚合为一体的极阳之体。不过,在妲妀被彻底灭杀之际,她分出了一尾神魂逃逸至九州之中,至于后来是否有人寻得,孤亦不得而知。以上所述,皆源自当年方士徐福的记载,真伪难辨,仅供参考。” “姜尚……”林云轩喃喃念道,随后在白风萤耳边轻声问道,“看不出啊,你居然还是那大名鼎鼎的姜子牙后代,可以啊你藏得这么深!” 白风萤闻言,白了他一眼,回道:“什么姜尚姜子牙的,本姑娘听都没听过,再说我自小便是没了爹娘随着师傅入了摘星宫。真要有那般祖宗,还用得着混的那么惨?” 而秦王政自然也是听到了二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却也没做应答,只是又接着说道:“这极阳之体虽威力强盛,拥有毁天灭世之能,但却是难以控制,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燃尽世间万物。” 众人闻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白风萤失控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意。苏翎更是轻轻咬住了下唇,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问道:“那极阴之体呢……?” 对于这个问题,秦王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无人可知。” 只见苏翎面色略显沉重,秦王政接着说道:“此事无需过于忧心,你虽身具天阴之体,却非那极阴之体,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秦王政一言既出,便洞悉了苏翎心中的忧虑。回想起那日在浮阳宗的大殿中,面对张焕生的对峙,正是他亲口阐述了将苏翎收入门下的缘由——因其天生阴体。当听到“极阴之体”这个词的一瞬间,苏翎不由得联想到自己,但在得到确切答案之后,她心中稍感释然,却又不自觉地望向了白风萤,心中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不甘。 这时,林云轩急切问道:“那这极阳之体,有没有办法彻底掌控?否则就像随身携带了个不定时炸弹,也太吓人了。” 白风萤闻言,轻盈一脚踢向林云轩的屁股,娇嗔道:“你才是爆竹!要不是本姑娘,你早就被那酷吏打得落花流水了!” 林云轩揉着被踢的地方,道:“好好好,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嘛,万一哪天你又炸了,也好有办法给你拦下来……” “你才炸了!” …… 直至舟奕一声轻咳,两人才停下了斗嘴,秦王政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即便在他面前仍旧活泼不羁的二人,缓缓开口:“办法或许存在,但孤也无法确信。你们不妨前往齐地寻找姜尚的后裔探询,传说姜尚一生从未出现过极阳之体失控的情形,其后代应该也会知晓一二。” “齐地……”林云轩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那里恰好是他们下一步的目的地。琅玕如今落入墨家之手,届时恐怕也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待所有疑问解答完毕,秦王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这座属于他的宏伟地宫,缓缓道:“既然问题已解,孤也该回归那无尽的长梦了。” 随后,他最后一次凝视着手中的玄璧,毫不留恋地将其掷向众人。林云轩连忙接住,然而就在接触的瞬间,玄璧竟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他的体内。 “千岁荏苒,如隙逝川;往昔之事,皆成云烟……” 随着秦王政随口吟诵的感慨之词,他潇洒地朝属于自己的王座走去,每迈出一步,身躯便随之逐渐消散,直至最终化作尘埃,消失于世。 四人静静凝视着这位千古一帝的最后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此时,随着机关的轰鸣声,一条螺旋上升的阶梯沿墙缓缓展开,一直延伸至顶部一扇敞开的石门。众人彼此对视,心照不宣地知道眼前的阶梯正是离开此地的通道,便是一同踏上阶梯,向上前行。 经过漫长的攀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密布的树丛,照耀在众人的脸上。驻足眺望眼前的山间美景,耳边传来初秋时节悠扬的蝉鸣声,才终于确认自己已经重返地表。 远方,镐京城的轮廓清晰可见,旁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座繁华城市的地下,藏着一个更加壮观宏伟的地下城,以及一位千古帝王的长眠之地。对于外界而言,这一切都将很长时间都会是未解之谜。 恰好,此时也不需要再回城里的,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千年古城后,四人便是向着齐地的方向而去,一路上白风萤心情似乎大好,完全抱着秋游的心态来赶路。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阵阵马蹄急促踏地的声音,林云轩警觉地一把拉回白风萤,迅速退至路边。片刻之后,一大队人马疾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遮蔽视线。 路边,一位挑着沉重担子的老汉因这突如其来的喧嚣而惊慌失措,不慎跌倒在地,箩筐里的新鲜蔬菜四散开来,滚落一地。然而,那些疾驰而过的人似乎对此视若无睹,没有一人停下脚步,只顾驱马前行。 老汉强撑着从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爬起来,脸上带着无奈和疲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好在并未受什么伤。他打算将那些尚未被马蹄践踏的蔬菜捡起来放回箩筐中,正当弯腰之时,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伸了过来,帮他拾起了散落的蔬菜。 老汉抬起头,一脸疑惑,只见一位气质清雅、脱俗不凡的女子正不顾满地的烟尘,蹲在地上为他捡起散落的蔬菜。老汉连忙道:“哎!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姑娘你别脏了衣裳!” 苏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没事的,举手之劳而已。” 片刻后,四人将散落的蔬菜一一捡回箩筐中。白风萤面色愠怒地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愤愤不平地说:“真是不像话,撞了人居然头也不回就跑了!” 老汉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慌乱之色,急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喊道:“姑娘莫要乱说!”他紧张地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见到老汉这副模样,林云轩不禁好奇地问道:“那群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您如此害怕?” 老汉苦笑一声,摇头说道:“唉,还能是什么人,看他们的装束就知道是官家的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惹得起哟……” “官家怎么了!难道就可以仗势欺人吗?”白风萤一叉腰,怒气冲冲地说道。 舟奕则缓缓问道:“为何官府的人看上去如此匆忙?” 老汉顿了顿,再次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才低声回答:“我也是听村子里的其他人说的,听说那玉瑾公主逃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西夏那边趁着匈奴入侵的机会也起了心思,借这个理由说我们大周辱没了他们,要求我们在一个月之内交出玉瑾公主,否则就要废除两国之间的和约。” 说完,老汉一副生怕招惹麻烦的样子,急忙挑起担子匆匆离去。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林云轩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转向舟奕问道:“这西夏,如果我没记错只是一个边陲小国,大周国即便国力衰弱,也不至于会畏惧他们,怎么也会被要挟?” 还未等舟奕回答,白风萤已轻哼一声,说道:“哼,为了换取一时的安宁,竟然牺牲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也够窝囊的。” 而舟奕面对疑问,也是缓缓摇了摇头,道:“在下也不是很清楚,政治之事复杂多变,其中的利害关系并非我们所能轻易洞察。这些事还是少管为妙,免得节外生枝。” 见舟奕如此说,三人便不再多言,只能继续向着齐地方向前行。然而,白风萤的眼眸之中依旧掠过一抹同情之色,最终轻叹一声:“那玉瑾公主一定很可怜吧,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幸好逃了,希望她永远不要被找到……” 随着天色渐晚,四周的景致也愈发显得荒凉。远处的山岭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仿佛覆盖了一层血色轻纱,同时又平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原本明媚动人的秋日风光,似乎因为先前的这段插曲而黯然失色了许多。 卷三:小镇酒馆 “好……好热……又热又累……还有多远啊?”白风萤有气无力地抱怨着,低垂着脑袋走在队伍的最后,不停地用手扇着风。 林云轩回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你怎么又怕冷又怕热的,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白风萤听到这话,猛然一抬头,从他腰间抢过装水的竹筒,然后寻了处阴凉处便是一屁股就坐了下去,猛灌一口水后嗔道:“这话你说了八次了!” “那还不是你半个时辰不到就问了八次?”林云轩停在白风萤身前,对眼前这个开始耍赖不走的人颇为无奈。 白风萤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随即捂起了耳朵:“不听不听!反正本姑娘不走了!眼下都是晚秋快要入冬了,怎么会这么热啊?!” 说罢,她从树下捡起一只被烈日晒干的蝉的尸体,举在身前给林云轩看:“你看!连蝉都被晒焦了!这种天气怎么可以赶路啊!!!” “快丢掉!恶心死了!”林云轩一把拍掉她手里的死蝉,然后一脚踢飞老远,这害怕虫子的毛病哪怕到现在还是没能克服。 “反正本姑娘不管!就是不走了!!” 白风萤任性地说道,任凭林云轩怎么拉扯,她就是躺在树荫下死活不走了。一番折腾之后,连林云轩自己也被热得满头大汗,最终也坐在了她身旁。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几分燥热,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极其舒适的表情。 由于白风萤和林云轩的脱队,舟奕与苏翎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妥协之下,决定等待最炎热的午后过去后再继续前行。 白风萤扇着林云轩为她编制的蒲扇,埋怨道:“那时我就说了从陵里带点金银出来,你非得拦着我!眼下咱们穷得叮当响,但凡带出那些钱,咱们都够一人雇一辆马车了,哪还用受这苦!” 林云轩闻言,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揶揄道:“你是来旅游的还是干嘛的,还雇马车,你怎么不干脆雇人替我们去拿东西呢?” “哎,好想法!被你这么一说感觉不拿珠宝出来更亏了!” 林云轩无语地打量着白风萤,而此时小径尽头缓缓驶来了一队马车。白风萤见到马车,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起身,站到了路中央将马车拦了下来。 驾车的车夫被她的突然举动吓得不轻,但一看是个如瓷娃娃般娇小可爱的女孩,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了不少,拍着胸脯说道:“闺女,嫩可吓死俺了,俺还以为大白天嘞遇到山贼了!” 车厢里的人见马车突然停下,也都纷纷探出头来查看情况。白风萤并未在意他们的反应,高声问道:“大叔!你们这马车是去哪啊?能载我们一程吗?” 车夫露出迟疑的神色,答道:“这事儿俺可做不了主,俺只是个赶车嘞。” 这时,林云轩将白风萤拉到一边,解释道:“您别理她!不过我还是想请问一下,离这里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啊?” “大概还有二十里左右吧,不是很远了!” 听到车夫的回答,三人皆表示感谢,然后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白风萤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满脸不甘地说:“干嘛不让他们载我们一程啊!有车不坐你缺心眼啊?” 林云轩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说道:“我看你才是缺心眼,人家认识咱们是谁吗?就搭你?就咱们这四个人陌生人出现在荒无人烟的路边,搁谁谁不担心害怕?还想搭别人的车,亏你想得出!” 林云轩这一连串的反问让白风萤无言以对,只得暂时收敛心性,稍作休息后便乖乖地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到傍晚时,一行人才终于到了一处小镇上,而刚一进镇便发现先前所见的那辆马车正停靠在街边,车夫一眼便是认出了白风萤,打着招呼道:“闺女!你们还真来了啊!” 白风萤也挥手示意,然后打量着他们从马车上不断搬运下一箱箱东西,便是好奇问道:“大叔,这些都是什么呀?” “嚄,这些儿啊,都是戏服,俺们是一摊儿戏班子,今个黑了会得儿这唱戏,闺女,嫩想来噍噍吗?” “中嘞中嘞!”白风萤不自觉地也学着汉子来了一句中原方言,引得戏班子的人哄然大笑,对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更添了几分喜爱。 林云轩看着这一幕,不禁感叹白风萤的社交能力,以及长得可爱真的可以当饭吃。 在车夫的介绍下,一行人来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投宿,准确来说是可以住宿的小酒馆,虽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老板,住店!” 林云轩站在大堂一吼嗓子,便是听着一声“来咧~”,一位女子掀开帘幕从后厅走了出来。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秀发被精心梳理成一个雅致的发髻,用一根银色发簪固定,发梢轻轻垂落,在她轻摇的蒲扇下随风而动。 上身着一件鲜红的短袖上衣,衣襟处绣着细腻的金线牡丹图案,下身则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随着步伐而摇曳,想必也是平日里极其爱美之人。 然而,与她精致的装扮形成对比的是,她的面容并不算出众,甚至有些普通,肤色略显苍白,脸颊上点缀着几颗淡雅的雀斑。但当她微笑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给人以温馨舒适之感。 “客官,住店咧?小店还有很多空房的~”店主娘子笑容可掬,轻启朱唇热情地介绍着,随后便是领着四人分别安排了房间,一路殷勤备至,热忱如春水。 “小店住宿还提供免费的热水和三菜一汤,饭点若是各位需要,尽管召唤我,都会送到房间的咧。” 语毕,她笑意盈盈地下楼去,开始忙碌于客栈的清扫之中。从始至终,除了她之外并未见到其他店小二或是跑堂的身影,似乎这客栈全由她一人打理。 随着夕阳沉落,夜幕降临,客栈外的街道尽头果然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戏台。白风萤一眼瞥见,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扯着林云轩说道:“哎!快看!唱戏哎!” “我还没瞎。”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不去,我只想睡觉现在。”林云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扭头便想回房睡觉。 而白风萤见此哪能轻易放他离开,一番死缠烂打,就差硬拖过去了,林云轩被缠的烦人,只得答应下来,随后一转眼看向苏翎,问道:“师姐,你要不要看?上次我们一起看戏好像还是三年前了。” 苏翎略作思索,随后轻轻点头应允。这时,白风萤的目光落在一旁静坐的舟奕身上,催促道:“冰块脸,快走呀,怎么还坐着!” 舟奕微摇首,答道:“在下便是不去了,不适应那嘈杂的环境,你们去吧,在下就在这等你们。” 见舟奕态度坚决,其余三人也知晓其性格,便不再勉强,谈笑间向戏台方向而去。 待三人离去后,客栈内顿时变得寂静无声。舟奕则乐得清闲,烹煮了一壶茶,独自坐在窗边,伴着月光与街景细细品味。 正当此时,桌对面却突然坐下来一个人,递来了一盘新鲜的瓜果,笑眯眯地说:“这是送您的咧~” 舟奕见状连忙道谢,然而他却发现那老板娘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脸颊,紧盯着他,不禁问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那老板娘摇了摇头,说道:“没,就是闲得无聊,看道士你一个人坐在这便是想找你聊聊天咧。” 舟奕素来不太擅长与人交谈,更何况是被这样面对面地注视着,让他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但直接离去又显得不礼貌,一时间进退两难。 老板娘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说道:“道士,你长得真好看咧,就像是我以前读到过的书里的仙人。” “呃……多谢姑娘夸奖……”舟奕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称赞,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悔意,早知道就该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了。 “道士,你说京城里有啥好的咧,为什么人人都想往那里跑,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咧?” 老板娘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舟奕更是一筹莫展,只能沉默以对。但老板娘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反而继续说道:“我倒是挺喜欢这里的,这里安静,人不多,大家也都挺和善,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除了……”老板娘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话头,目光转向门口,叹了口气,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她起身迎了上去,眉头紧锁,说道:“你们怎么又来了?这个月已经第七次了!” 门口的两人面露不悦,其中一人答道:“哎,你这叫什么话,官爷我来你店里怎么还有意见?” 老板娘冷笑一声,说道:“您二位要是来消费的,小女自然是欢迎啊,不但欢迎还好酒好菜,但是每次来都是各种理由收钱,真当我这是钱庄啊?” 那两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叉起腰,怒气冲冲地说:“你这叫什么话,说得好像是我两贪赃枉法向你索贿一样!让你交得钱都是县令大人明令要收的各项,总不能别人都交了你不交吧?” “税钱就算了,小女接手这家店不过才十来日,就已经交了‘清洁税’、‘治安维护税’、‘防火税’等等……最离谱的就是那‘大海治理税’!我们这镇子别说海了,连个大点的湖都没,哪来的这种税?!” 听到这里,两个官差似乎也被这匪夷所思的税种给逗笑了,彼此对视一眼后笑道:“这你就别问我哥俩了,有能耐问县令去啊?我两只负责收钱,今天也不例外!最近闹山贼,上面准备征收一笔‘兵械税’,好让哥几个有钱买趁手的兵器去剿灭山贼,也算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啊!赶紧的吧!” 说完,他们伸出手来轻轻晃动,示意老板娘付钱。而老板娘却是一脸倔强:“没有!我算是知道上一任老板为什么会那么便宜就把酒馆给卖了!” “嘿,耍横是吧?”其中一名官差作势欲拔刀,却被另一人拦下。他一脸邪笑,凑近老板娘,语带戏谑:“没钱啊?没事,哥也知道你的难处,这钱嘛可以晚点交,只要你……”话未说完,他的手已伸向老板娘的手背,眼神中满是不怀好意。 然而,老板娘迅速抽回手,沉声斥道:“赶快滚!不然我报官了!” “报官?”二人相视一笑,笑声猖狂,“哈哈哈哈哈,好啊,你去报啊,刚好咱哥俩现在就能替你‘伸冤’!”说罢,他们再度意图动手动脚,却被另一只健壮有力的手牢牢摁住,动弹不得。 那官差只觉手腕疼痛难忍,咬牙切齿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身着道袍之人神情冷漠地站在面前。他骂道:“哪来的牛鼻子!快撒手,否则休怪官爷我不客气了!” “在下无意与你们冲突,这位姑娘欠你们多少钱在下可以替她出,只望你们今后勿再骚扰于她。”舟奕缓缓松开手,那官差急忙抽回手,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有他妈你什么事?!一个牛鼻子还想英雄救美?我看你是找打!” 说罢,他抬手握拳便向舟奕面门袭来。然而,舟奕微微一侧身,他的拳头落空,反而因此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刚好砸在桌腿上,手腕折向诡异的角度,疼得他当场发出一声哀嚎,随即昏死过去。 另一人见状急忙拔出佩刀,怒喝道:“你这厮居然敢袭击官差!看我不劈了你!” 他挥刀直砍而来,吓得老板娘一声惊呼。然而,舟奕只是轻轻一招,便将刀夺下。见那人仍不死心,舟奕不得已只得一掌劈向其颈后,将其打晕。 看着地上昏倒的两人,舟奕深感无奈,捂着额头颇为烦神,但老板娘见状却是露出笑颜,完全没有先前的那般惊慌,默默地向着舟奕走来。 正当舟奕不知所措之际,只见老板娘缓缓抬起右脚,对着地上两人的要害部位狠狠踢了一脚,即便昏迷中的他们也似乎能感受到疼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一幕让舟奕都为之汗颜,未曾想老板娘竟有如此一面。她注视着地上的两人,嘴角上扬,道:“哼,叫你们平时作威作福,总算遭报应了!” 随后她转向舟奕,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谢谢你咧,道士,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卷三:月色真美 当白风萤等人返回时,只见舟奕早已整理好行囊,静静地伫立于酒馆门前,等着他们归来。 “冰块脸,你在这干嘛?”白风萤好奇地凑上前问道,随即调侃道,“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自己偷偷也跑去看戏了,但是又得装作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对吧!” 舟奕并未理会她的戏谑之言,只是淡淡地对众人说道:“我们尽快启程吧。” “现在?!”众人面露惊讶。 见舟奕点了点头,林云轩便是抬眼看了空中高悬的明月,不解地问道:“师叔你没开玩笑吧?这大半夜的伸手不见五指,怎么好好的这个时候要走?” “对啊,咱们不是说好了休息一晚上吗!反正我不走,看完戏热得一身汗,本姑娘还想回来先洗个热水澡呢!” 正当白风萤附和着表达抗议之时,酒馆内忽然出现了老板娘的身影,正拖着那个官差的腿往外挪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着舟奕说道:“哎,道士,这人我们丢哪……嗯?” 看着店门口站着齐刷刷四个人,再顺着他们的视线往自己手中提着的人一看,空气似乎瞬间被凝结了起来,但她随后依旧是咧嘴一笑,道:“都看完戏回来了啊,怎么样,好看吗?” “我靠!黑店啊!”林云轩一声惊呼,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一幕,随即转向舟奕,一脸错愕,“师叔,别告诉我你也有份?!” 舟奕依旧沉默不语,这种默认让苏翎这位素来淡然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掩住了嘴巴,满脸震惊,而白风萤则警惕地站到了林云轩的前面。 “什么黑店?哎,对了,能帮忙搭把手吗,他们好重的咧……”老板娘说着,便是吃力地继续把人往外拖。 “我……我告诉你啊,我们只是路过,你要是卖人肉包子可别找我们!师叔也不行!”林云轩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暗忖,这女人杀了人还能如此谈笑风生,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得是杀了多少人才能有这般的胆子和经验?难怪师叔让他们今晚就离开此地! “人肉包子?”老板娘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放下那官差的腿,无奈地说,“你们想啥咧,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杀人做包子!就算我想,道士也不会让的咧,对不对?”她微笑着看向舟奕,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玩味。 舟奕见众人误会了,也只好解释道:“她的确没有说谎。” 正准备细说原委,老板娘抢先开口:“就是!不信你们过来摸一摸,这人还热乎着咧!” 见她这般说,苏翎犹豫了一会儿后主动走上前去。林云轩见状连忙出言:“师姐,还是我来吧!” 苏翎轻轻摇头示意无妨,便靠近地上那两人,蹲下身子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说道:“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听到这话,林云轩和白风萤终于放下心来。林云轩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有些过头的舟奕,问道:“师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我们出去看会儿戏就变成这样了?” 舟奕叹了口气,缓缓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向三人郑重道歉,认为是自己无端惹出了麻烦。但白风萤听后却说:“哪有!冰块脸你难得做事这么解气,这两坏东西,本姑娘当时要是在,非得给他们手都剁下来!” 舟奕并未因此感到轻松,接着说道:“总之此地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得尽早离开,免得节外生枝影响了行程。” “此事皆是在下一人所为,若这二人醒来时刁难你,就请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在下身上即可,想必有了你的指认官府也不会再把姑娘你当成在下的同党。”舟奕转向酒馆老板娘,缓缓说道,紧接着往其手中塞了一些银子,“眼下在下手头拮据,只能拿得出这些赔偿,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说完,他转身离去,朝着镇外走去。林云轩三人见状也只得无奈跟在其后。 老板娘在月色下打量着手中的碎银,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真是个奇怪的道士。” …… 一行人最终还是在镇外露营,哪怕是秋后,这蚊虫却依然猖獗。不幸的是,正值此时,苏翎携带的驱蚊艾草粉已经消耗殆尽,于是一大早便是见到白风萤不停地挠着她那红肿的胳膊。 “这该死的蚊子!怎么光盯着本姑娘一个人叮!””白风萤怒气冲冲地抱怨,然而那瘙痒之处却因她的抓挠越发难受。 “你确定?”林云轩听罢,便将小腿伸展给她看,白风萤疑惑地端详着,不禁发问:“你这是什么时候长出的大疙瘩?” “什么疙瘩!那是昨晚三个蚊子给我咬一起了!这下你还好意思说只咬了你一个吗?!” 见林云轩那愤愤不平的样子,白风萤被他逗得噗呲一声笑出来,似乎胳膊上的瘙痒也减轻了几分。 正当此时,一只洁白细腻的手伸到林云轩面前,递给他一盒药膏,并温和地说道:“用这个咧,好使的!” “啊,谢谢……嗯?” 林云轩条件反射般接过了药膏,但随即感到一丝异样,这声音竟有些耳熟。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 “老板娘?!你怎么在这?!”林云轩惊讶地喊道,这一声惊呼也将其他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皆是诧异地注视着这位意外现身的酒馆老板娘。 而她毫不在意地向众人挥了挥手,咧开嘴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容,轻快地说道:“大家早上好呀,吃过早饭了吗?” 舟奕见状也缓步走了过去,问道:“姑娘怎会在此?” 那酒馆老板娘一见到他,便故意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委屈地说:“道士你还问我咧,惹出袭击官差这种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还待得下去,只得是连夜收拾好了行李,便逃了出来,免得被那群人抓去受苦。” 舟奕听罢,内心原本就充满愧疚,此刻更是觉得自己对她有所亏欠。如果不是自己一时冲动行事,出手不知轻重,恐怕这位姑娘就不必抛下酒馆出来避难了。 见舟奕如此神情,老板娘偷偷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就这样逃了一夜,哪知刚好遇上了你们,想着好歹有过一面之缘,便是过来搭话了。” 白风萤狐疑地说道:“不会吧?我们特地走的林子里,避开了大路,这也能碰上?”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缓缓答道:“呃……我也是这么想的,怕被官兵追捕,便是也往林子转,都是缘分,缘分!” 白风萤虽然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但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林云轩见状便是接着问道:“那老板娘,你接下来准备往哪去?” 对方并未直接作答,反问道:“那你们呢?打算去哪?” “大概是往齐地的方向吧。” 听闻此言,老板娘柳眉轻扬,笑意盈盈道:“真巧,我也是要去齐地,投奔亲戚,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这……” 林云轩略显迟疑,未及作答,那老板娘已摆出一副楚楚可怜之态,道:“我一个女儿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只身一人在外,谁知会不会在半路遇到什么山贼恶霸,又或是被那虎狼叼去……唉,罢了,既然叨扰那小女子便是不麻烦各位了。” 说罢,便是抬脚准备离开,只是脚步却显得格外迟缓,舟奕终究是心软看不下去,见状不忍,遂上前一步劝道:“姑娘,留步,既然你我同路,便是一道前往吧……” 老板娘闻言,立时回过头来,面上愁容一扫而空,笑容明媚如初春暖阳,全然没了先前那副可怜模样:“还是道士你最好了咧~” 舟奕轻叹一声,无奈之中带着几分温和。此时,老板娘已移步至他身旁,轻声问道:“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舟奕。” “舟奕……”老板娘低语重复着这个名字,旋即抬头展颜一笑,“我叫司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咧~!” …… 路上,林云轩疑惑地瞥了一眼紧盯着舟奕与司予背影的白风萤,不禁开口问道:“干嘛这么看着人家?跟捉贼似得。” 白风萤低声嘀咕道:“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这人绝对是故意混进队伍里来的!而且很明显是冲着冰块脸来的!” 苏翎也是在一旁附和道:“我也觉得有点太巧了……” 林云轩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不解地问道:“有吗?会不会是你俩想多了?” 白风萤狠狠瞪了他一眼:“和你这块木头说不清楚,你就没发现吗?她都和咱们一起走了快半天了,到现在为止还没问过除了冰块脸外其他人的名字!” “就这啊?”林云轩不以为意。 “这还不够吗,不行,我非得把她的狐狸尾巴给揪出来不可!” 见着那欲化身神探的白风萤,林云轩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他看来,司予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罢了。即便她是有意混入队伍,又能干得出什么事? 与此同时,司予在舟奕身旁转悠不停,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滔滔不绝:“对了!道士,你会不会御剑飞行呀?以前我看过一本书,里面的剑仙就是会踩着剑飞来飞去,可帅咧!” “在下目前的修为还做不到。”舟奕淡淡答道,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是默默地赶着路。 司予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失望:“原来书里写的都是假的?我还想着等哪天遇到这样一个剑仙,就让他带着自己到处飞,和小鸟一样自由自在的。” 舟奕注意到她语气中的失落,轻轻侧目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倒也并非全是书中编造的。门中不少师尊就已经达到了这番境界,若勤加修炼未来也并非不可能。” 司予听罢,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站在舟奕面前:“那道士你可得加油咧!到时候也带我上天飞两圈看看是什么感觉!” 之后,司予就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围绕着舟奕聊个不停。这让林云轩不由感叹,这世上竟还有比白风萤更爱说话更闹腾的人。 天色逐渐融入暮霭,一行人寻了处河道边的平整草地,便是打算今夜在此过一宿。苏翎的目光转向了司予,温言问道:“司姑娘,我们通常都是这样露天而眠,不知道你是否能够适应?” “没事没事!我都可以的,还有直接叫我司予就行咧,不用那么客气,你们也是~”司予摆摆手笑道,随后看向众人,“啊对了,你们叫什么来着?” 白风萤听后,不禁翻了个白眼,心下嘀咕:都同行了一整天了,才想起问别人的名字,你这女人究竟有多在意那个冰块脸啊?有阴谋,绝对有阴谋! 不过,苏翎并未介意,温和地答道:“我叫苏翎,这位是我师弟,林云轩,然后他身边这位……” “白风萤!”白风萤不等苏翎说完,便抢着自我介绍,即便已经同行许久,她心中依旧对苏翎有所芥蒂。 “好的,萤妹妹~”司予似乎察觉到白风萤对她有些不满,但并不介意,反而带着笑意凑近她说道。 白风萤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随即反驳道:“谁是你妹妹!不许乱叫!” “知道了,萤妹妹~”司予依然笑容满面,仿佛白风萤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白风萤感觉自己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心中有气却无处发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好轻哼了一声,起身走向河边,背对着众人将双脚浸入水中。 “林……” 见司予看向自己,还没等她话落下,林云轩便是连忙打断道:“叫我林云轩就好!可千万别也叫我林弟弟之类的……” 司予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我看上去很老吗?” “啊?当然不是。”林云轩被问得一头雾水,眼前的司予虽然长相普通,但从外表来看年纪应该和苏翎相仿,再加上她活泼的性格,更显年轻。 “那你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我想当你姐姐?还是说你……”司予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林云轩怕被她调侃,连忙惊呼一声,走向白风萤那边,边走边说:“你看我这脚,怎么这么脏!全是泥!风萤你快往旁边让让,我也要来洗脚!” “不给!脏死了,你离我远点!” …… 眼见两个年龄最小的都被自己捉弄跑了,司予显得颇为得意,笑容更加灿烂,随后又望向苏翎:“哎,苏姑娘,他们两是什么关系啊?” “他俩?”苏翎望着两人嬉闹的身影,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见苏翎沉默不语,司予似乎也是知道了什么,打着哈哈说道:“我去看道士睡了没,今晚的月色真好咧……” 苏翎也是抬眼看向满天繁星,喃喃道:“是啊……月色真美。” 卷三:中秋良景 司予沿着河道一路往着上游行去,夜幕之下,月光洒落在潺潺流动的河面上,闪烁着点点银光,仿佛流光溢彩的银河落于九天之下,也为这初秋燥热的夜晚平添了几分清凉与宁静。 远处,舟奕果然如她所料,独自一人寻到了一处幽静之所,端坐于水边,闭目打着坐。 此时司予却是没有如白日那般兴致冲冲地跑去打扰舟奕,而是轻手轻脚地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抱膝坐下,侧首静静地凝视着舟奕的身影。 “司姑娘,有什么事吗?” 舟奕并未睁开双眼,仍维持着打坐的姿态,只是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中透着往日的淡然。 司予嘴角微扬,轻笑道:“我还以为道士你睡着了咧,没想到耳朵这么灵!没事,我只是到处逛逛而已~” “这样那姑娘便请自便吧。” 舟奕说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又回到了修行的状态之中。见此情景,司予轻轻耸了耸肩,悄然起身离开,免得自找没趣。 次日清晨,由于司予带来的药膏和熏香的作用,这一夜众人享受了一个久违的美梦。白风萤伸了个懒腰,慵懒地从梦中醒来,鼻尖却突然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牵引,令她心生好奇。 “什么东西……这么香?”白风萤轻轻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心中的馋虫立刻被唤醒,不由自主地循着香味走去。 只见在林间的一处空地上,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一口崭新铁锅,而那股香气正是从中飘散出来的。 正当她疑惑不解之时,司予从旁边拿着几束刚刚清洗干净的野菜缓缓走来,一眼看见白风萤便笑道:“萤妹妹,你醒啦?” 白风萤也懒得去和这人计较对自己的称呼了,打量着锅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司予嘿嘿一笑,轻轻掀开了锅盖,露出了里面冒着热气的白粥,随后将新鲜的野菜切成细段撒入其中,粥面上还漂浮着各式各样的食材,看上去更是令人垂涎欲滴:“鲜萃松鸡粥!怎么样,尝尝?” 说着,司予便盛了一碗递给了白风萤。后者虽然有些怀疑,但那诱人的香气让她难以抗拒,于是接过碗问道:“你做的?” “当然~快尝尝,这粥就得趁热喝才有味道。” 白风萤本想推辞,但奈何这粥的香气实在太吸引人,她忍不住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时双眼一亮,怔怔地说道:“好好吃……” 就在这时,另外三人也被这诱人的香气吸引而来。林云轩看着白风萤手中的粥,不禁问道:“吃什么呢?这么香?” 司予咧嘴一笑,又给每人盛了一碗。即使是平时对食物不太讲究的舟奕,也不由得赞叹道:“这粥的味道的确鲜美无比,即便是师兄们精心制作的药膳也无法与之媲美。” 听到“药膳”二字,苏翎不由得想起刚上老君山时被浮生道长强行喂食的经历,顿时感觉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急忙舀了一勺粥吞下,试图驱散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苏翎细细品味着这碗粥,不禁好奇地问:“司姑娘,这粥怎会如此鲜美?” 司予笑着回答:“能不鲜嘛,我大早上便是打了一只松鸡,处理好后煮熟再撕成细丝放入粥内,而那锅鸡汤则是取一部分与这粥底一起炖煮了一个时辰,再加上周围现采的野菜和菌菇,最主要的是当初从店里带出来的干贝和果仁。这几道食材一起混合,才有的这一锅粥。” “松鸡?”白风萤放下手中的碗,有些疑惑地问,“你一个酒馆老板娘还会打猎?” “那当然,当初我带……呃,我随着父亲上山时便是学了一手,自小生长在山上自然也是懂的收集这些野货。” 白风萤对她的解释半信半疑,但无论如何,这粥实在是太美味了,于是将碗递过去,又要了一碗。 一勺粥下肚,脸上顿时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虽然平日里苏翎和林云轩也会给她做饭,但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很快,四人便将一整锅粥全部享用完毕。之后,苏翎主动帮忙,和司予一起蹲在河边清洗锅碗瓢盆,两人边洗边聊,关系似乎也因此拉近了不少。 白风萤看着司予将锅碗瓢盆一一洗净后,再小心翼翼地装入随身携带的那个大木箱内,不禁好奇地问道:“你平日里就是一直带着这些东西出行的?” 司予迎着白风萤的目光,点头笑道:“对呀,这走远路吃好睡好当然是最重要的咧。”说着,她打开了大木箱,只见里面琳琅满目,不仅有各式炊具,还有处理食材所需的刀剪器具,甚至藏有一把小巧的弓箭。此外,箱子内还藏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简直像是一个移动的百宝库。 白风萤无语地打量着,这东西如果让她一路上带着绝对走不出几里路便是会嫌麻烦给丢了,不过也因为这想法,在司予没来之前大家都是只能吃些烤鱼烤鸡之类不需要餐盘锅具的东西。 这一顿饭下来,司予与众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拉近了许多,毕竟美食是最能提升互相关系的存在。有这么一位技艺高超的厨娘,今后的旅途至少在吃的方面不会乏味了,连白风萤都觉得司予比初见时顺眼许多。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司予对林云轩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大部分时候都是缠在舟奕的身旁。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司予始终与众人同行,很快就彻底融入了这个小队伍之中。白风萤对她的最初疑虑也逐渐消散,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司予的饭菜做的很符合她胃口之类的,绝对不是! “萤妹,接住!” 白风萤稳坐在树枝上,轻巧地接住了司予扔上来的糕点。她端详着手中的圆饼,上面刻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不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怎么上面还刻着小兔子?” 司予歪着头,疑惑地说:“月饼啊,你没吃过吗?” 白风萤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美的豆沙馅瞬间在口中化开。 林云轩接过一块月饼,边品尝边好奇地抬头看向白风萤,忍不住问道:“你们那从来不过中秋节的吗?” “中秋节?那是什么?”白风萤停下了咀嚼,一脸迷茫。 见她似乎真的一无所知,林云轩有些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在这九州,竟然有人不知道中秋节,更没有尝过月饼。于是,耐心地解释起这个节日的由来和习俗,最后指向天空中悬挂的满月,说道:“咯,嫦娥就住在那,今天正好就是中秋节。” 白风萤仰头望向天空,瞪大了双眼,仿佛想要透过那皎洁的月光看到月宫中的嫦娥,说道:“嫦娥我知道!清寒师姐跟我说过!” “那她没跟你说起过中秋节?” 白风萤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师姐说,这嫦娥因为后羿背叛了她与那吴刚私通,便生气地离开了家,来到了月宫住下。后来,她获得了仙力,就把吴刚抓到了月宫,每天用鞭子抽他,让他不停地砍桂树。每到月圆之夜,嫦娥就会居高临下地拿起弓箭射后羿那个负心汉!” “……这都什么跟什么?!”林云轩听得一脸错愕。 白风萤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说道:“啊?难道不对吗?师姐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每到这一天,天上就会有许多星星落下,站在山谷上看得可清楚了。师姐说,那些星星就是嫦娥拔下玉兔的毛做成的箭矢,用来射后羿的。” 接着,白风萤在树枝上晃动着小脚,说道:“原来中秋这天会有家人团圆的习俗啊……难怪以前杀那些贪官恶霸的时候总能把他们一锅端,还寻思怎么这么乖都聚在一起等本姑娘呢。” 林云轩此刻只觉得不知道该从何吐槽起,无论是哪个细节都太离谱太邪典了,苏翎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而司予却被逗得哈哈大笑,说道:“萤妹,你师姐说得这个故事好有趣,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这时,舟奕恰好提着两壶酒回来了,幸好不远处的村子里还有一座小酒坊。见众人都聚在一块,表情各异,便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司予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平缓胸口的悸动后,回道:“没什么,就是说今晚那后羿是不是又被射成刺猬了。” “……什么?”舟奕听得一头雾水。 司予却是直接凑过去,从他手中接过酒,开心地随口而出:“有酒,有菜,更有这轮明月!把酒对皓月,千杯未为盈;良朋聚今夕,共赏一轮明~””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惊讶,没想到司予还会吟诗作对,而后者似乎也意识到了大家那略带诧异的眼神,连忙笑着解释道:“抄来的!抄来的!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让我假装一会儿有文化嘛。” 大家听后都露出一丝笑容,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此时此刻,五人相聚在这片被皎洁月光覆盖的天地间,微风轻拂,一切都显得格外惬意。 司予见气氛如此融洽,更加欢喜地拿起酒壶,除了不喝酒的舟奕之外,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说道:“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举杯畅饮呢?”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相视而笑,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舟奕虽然不饮酒,但也带着一抹罕见的微笑,以茶代酒,与大家一起在月下共享这份难得的欢聚时光。 酒过三巡,兴致更浓,司予开始嚷嚷着要看表演。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舟奕缓缓站起身来,从背后拔出了他的长剑,在那银桂树下,借着柔和的月光,舞动起了剑影。 只见舟奕身形矫健,剑光如流水般在夜空中划过,仿佛是在与月色共舞,更为这夜色增添了几分诗情与画意。 司予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在舟奕舞完剑后随即取出自己的小巧短弓,并在远处的一个树桩上稳稳地摆放了一个酒杯,提议道:“我们来比赛射箭吧!只要射中酒杯,就算赢!赢的人会有奖品!” 一听说有奖品,白风萤那探宝心思瞬间被激发,急切地举起手,连声喊道:“我!我!我先来!” 司予眯眼一笑,说道:“好,那就萤妹你先来!” 白风萤接过递来的短弓与箭矢,但却迟迟没有行动。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弓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这玩意……怎么用啊?” 林云轩闻言,忍不住狠狠白了她一眼,说道:“那你还抢着要第一个来?” “有什么关系嘛!快来教我用,别说风凉话了!” 无奈之下,林云轩只好手把手地教白风萤如何使用弓箭。一番指导之后,白风萤自信地点了点头,说:“好!我会了,你闪开!” 随即,她对准远处的树桩,拉满弓弦准备射击。就在这时,一阵轻风拂过,带着几朵飘逸的蒲公英掠过她的鼻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中的箭也随之射出。 待到白风萤揉了揉鼻子,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手中只剩下空荡荡的弓,疑惑道:“我箭呢?” 林云轩望着自己两腿之间那射入草地的箭矢,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凡方才没有连忙后撤一步…… 白风萤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了那支箭矢,看着林云轩那惊魂未定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讪讪说道:“那个,失误,失误!”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白风萤撇了撇嘴,辩解说:“怎么可能,不信我再射一次给你看!” 这话一出口,林云轩吓得就要往树林里躲,幸好司予及时从白风萤手中接过短弓,说道:“不行哦,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女侠还请下次努力!” 白风萤垂头丧气地走到了一边,司予则举着弓箭,问道:“下一个谁来?” 苏翎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响应,于是她轻声道:“那便我来试试吧……” 接过弓箭后,苏翎立刻全神贯注地瞄准靶心,姿势格外标准。尽管浮阳宗以剑术闻名,但对于弓箭的基础使用技巧,宗内也有传授。 伴随着“嗖”的一声破空之音,箭矢疾驰而出,不过很可惜,偏了一点距离,贴着酒杯边缘掠过。 苏翎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的小弓归还给司予,后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苏姑娘,下次努力!” 见苏翎也尝试过了,林云轩顿时也来了一点兴致,便是第三个接过弓,只是箭刚搭上弓便是失手滑了下来,摔在地上。 林云轩刚想弯腰捡起,便是被司予收回弓,说道:“好嘞,林少侠也失败了!” “啊?这就结束了?” 旁边的白风萤见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讽刺道:“还说我呢,你这不也是和我也差不多嘛?这下可糗大了!” 被调侃的林云轩只好耷拉着脑袋退到一边,失败组成员又增添一名,眼下唯一人选只剩下一个。见众人都在看向自己,舟奕便是迟疑问道:“在下也要来吗?” 司予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拉了过来,说道:“当然!而且不许糊弄放水,要认认真真的,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舟奕无可奈何,只好接过弓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远处的酒杯。他缓缓蓄力,随即猛然松开手指,只见长袍随风飘扬,一道清脆的响声随之而来,箭矢精准地击中了酒杯,令其应声落地。 苏翎和林云轩不禁鼓起掌,赞叹不已,而司予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恭喜舟奕道长赢得今晚的头筹!再次鼓掌!” 说罢,便是也随着众人一齐鼓掌,舟奕反而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紧接着手中便是被塞入一块玉佩,在月光下散发出柔和而温润的光芒,通体更是玉质细腻,通透无瑕,显然不是凡物。 “咯,说好的头奖,收好了,可不许丢了!” 卷三:齐鲁边境 舟奕一见这玉佩,说道:“司姑娘,此物还请收回吧,在下万万不能收,今夜本就是助兴而为,不用如此。” 司予闻言微怔,随即说道:“啊?不喜欢吗,那你自己挑好了。”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解开了随身携带的小荷包,只见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玉石,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令在场的三人皆为之愕然。司予则是催促道:“别愣着呀,快挑吧!” 舟奕回过神来,摇头解释道:“在下的意思是这玉佩太过贵重,所以不能收。” “贵重么?”司予打量着手中的玉佩,疑惑地问道,“出门时随便带了些就出来了。” “出门?”苏翎好奇地望向司予,缓缓问道,“相处这些时日,还一直没问司姑娘你家在何处呢?” 司予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郁,抬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轻声呢喃道:“我的家啊,很远,很远,不说也罢……”但是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再次看向舟奕问道:“真不要啊?” 见舟奕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司予轻咬了一下嘴唇,从身后的小箱子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舟奕,说道:“那……我手头宝贝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应该不是很贵重,这下你总能收下吧?” 舟奕疑惑地接过那本小册子,发现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小说,封面上赫然写着《九州剑侠传》五个大字,并绘有一幅栩栩如生的白衣侠客图。 司予补充道:“这本我反复看了好久了,绝对好看的!你可不许再拒绝了!” 舟奕收起了书本,缓缓点了点头,道:“那在下便是收下吧,多谢司姑娘。” 司予此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说道:“别老是叫我司姑娘的了,直接叫我司予就好~” 然后又看向众人:“你们也是!以后我也直接叫你们名字,可以吧?”四人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林云轩不经意瞥向白风萤,果不其然这个小财迷眼睛一直瞄在那闪闪发光的金银上,便是一拍她的脑袋,说道:“还看!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白风萤嘟起嘴,挥开他的手,不满地回应道:“看看又怎么了,咱们穷了一路饭都吃不起了快,还不许我过个眼瘾啊!” 虽然林云轩嘴上反驳着:“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但内心里实际上也在抱怨常虚子那老头的抠门,如果不是舟奕一路上精打细算,怕是几人真的是连住宿的钱都掏不出,更别说吃上一些好东西了。 这时,司予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对话,她嫣然一笑,从荷包中挑出一件精致的银脚镯递给白风萤:“萤妹,给你的!” “啊?给我的?”白风萤有些迟疑地接过这银脚镯,只见它设计简约而不失雅致,细长的银链上镶嵌着几个小巧的银铃,每一个都经过精细打磨,边缘圆润。 白风萤小心翼翼地拿起脚镯,轻轻晃动,清脆悦耳的铃声随之响起,在静谧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动听,但还是疑惑看向司予问道:“为什么要送给我?这酒杯我也没能射下来啊……?” 司予咧嘴一笑,绕到白风萤身后,一把搂住她,柔声道:“你都让我叫你妹妹了,姐姐送给妹妹礼物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你这么可爱,特别是这双腿……啧啧,我看了都羡慕,皮肤还那么细腻,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说罢,便是蹲下身来对着白风萤的小腿摸来摸去,惹得后者红着脸惊声连连,连连发出娇嗔:“别,别摸了!好痒!” 最终,白风萤还是收过了司予赠予的银脚镯,借着月色高举着打量,满脸喜色。 林云轩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喂,你也太好收买了吧?之前不是还说要把她的狐狸尾巴给揪出来吗?” 白风萤斜睨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你刚见到本姑娘的时候不还是想杀了我吗?现在怎么不动手了?” 林云轩被她这么一怼,一时语塞,思绪也回到了与白风萤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索性将自己的疑惑全盘托出:“那也不能怪我啊,谁叫你当时一副小妖女的样子,说话也是那风格,到底和谁学的?” 白风萤轻哼一声:“本姑娘现在依旧是那个妖女!不过,那时候的说话风格确实是跟师姐学的,她说那样看起来很飒,虽然我也不明白那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你那个师姐,不会又是之前提到过的清寒师姐吧?” “嗯?你怎么知道的?” 林云轩一阵汗颜,看来以后如果自己有机会再遇到那位清寒师姐,不仅要尽量避开,最好也劝告白风萤别再跟她学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此时此刻,司予的目光落在苏翎身上,温和地说道:“苏翎,你也挑一件吧!今晚人人有份~” 苏翎浅笑嫣然,轻轻摇了摇头,纤手抚过发间的装饰,目光中流露出温柔的情愫,凝视着林云轩,缓缓道:“不用了,我有这件就行了。” 司予的目光随之落在那枚被苏翎轻抚的玉簪上,不禁说道:“簪子?包里好像还真没有……但这枚簪子看上去颇为普通,玉质也不算纯净,不如到了下一座城池,我再为你挑选一根吧?” “真不用了,这簪子我戴习惯了,而且也很喜欢。” 见苏翎态度坚决,司予只得作罢,将视线转向林云轩,正欲开口,却见白风萤蹙起眉头,眼神在林云轩和苏翎之间来回扫视,神色中带着几分疑惑。 “呃……轩弟,我这么叫你应该没事吧?”司予虽然对着林云轩问话,但她的目光似乎在向白风萤征询意见。 林云轩点头回应:“没事没事,你喜欢便好,虽然还是头次这样有这样叫我,但感觉也不赖。” 见白风萤并未表现出不满,司予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剩你还没有了,要不……也挑一样吧?” 林云轩原本想要婉拒,但见司予那坚持的模样,于是转头望向白风萤,笑道:“你上次不是吵着要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吗,机会来了,给你再挑一件的机会怎么样?” 白风萤狠狠地踢了林云轩一脚,嗔怪道:“谁稀罕你的东西!一点诚意也没有!”说完,她径直离开,镯子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林云轩坐在地上,捂着疼痛的脚趾,看着白风萤离去的背影,抱怨道:“这丫头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说不要就不要嘛,干嘛非得踢我一脚!” 司予叹了口气,轻拍林云轩的肩膀,无奈地说:“弟,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 说罢,便是又去缠着舟奕了,留下林云轩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解司予为何会突然数落他。 幸运的是,白风萤的性格向来大大咧咧,从不记仇,到了第二天,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和林云轩开始了日常的斗嘴。 因为司予这隐藏富婆的原因,之后的旅途众人的日子颇为惬意。每当队伍抵达城镇,司予总是慷慨解囊,抢着为众人预订上等的套房和美酒佳肴,仿佛她手里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尽管一个猎户之女拥有如此众多财富显得颇不合常理,但四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毕竟也不会有人真的信了司予那套说辞,她不愿意说自然是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既然本人都无意透露,旁人又何必苦苦相逼?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众人终于来到了陵艾——进入齐地前的最后一座城池。 虽规模不大,但这里的军备却远胜于其他城市。城墙之上,每隔几步便有一位身披重甲的士兵驻守,而两侧则矗立着高大的箭塔,其上架设着数台巨大的攻城弩。然而,所有这些防御设施似乎都指向东方的齐地,对于进城之人反而没有过多盘查,仅是粗略检查了通行证明便放行了。 即便进入城中,仍旧可以感受到浓厚的战争气息。黑色重骑兵在街头巷尾穿梭往来,似乎从城外带回了种种紧要的情报。 白风萤环顾四周,满腹狐疑地问道:“这里是要开战了吗?” 林云轩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清楚。之前只听说北方的燕地现在正与匈奴交战,并未听说鲁地有何战事。” 苏翎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想知道详情,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话音刚落,苏翎便领着众人在熙攘的街道中找到了一处小吃摊,围坐下来。林云轩环视四周,好奇心驱使之下,不禁开口问道:“师姐,你不是说打探情报吗,怎么跑来吃东西了?” 苏翎浅笑盈盈,答道:“要知道,这世间最贴近人间烟火的地方,莫过于市井之中。往往这些不起眼的小摊贩们,才是消息最为灵通之人。” 正说着,一位摊主迎了上来,操着地道的鲁地方言,热情洋溢地招呼道:“客官,吃嘛子咧?俺家小铺儿的拿手戏是煎饼,得不得来张试试?” 苏翎微微颔首,摊主随即转身忙碌起来。 只见他手法熟练,拿起一只勺子,舀起适量的面糊,轻巧地倒在烧热的平底锅上。手腕轻轻一转,面糊即刻均匀地铺展开来,形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圆饼。 随着炉火的跳跃,那面饼逐渐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接着,他又撒上了一把细碎的葱花,打下一个鲜亮的鸡蛋,用铲子将蛋液巧妙地涂抹开来,使得蛋香与面香交融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特别是白风萤,更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看来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对美食的关注远胜于情报的人。 随后,摊主又在煎饼上撒了些许珍贵的盐粒和辣椒粉,然后迅速翻面,确保另一面也煎至恰到好处。最后,他手法娴熟地将煎饼卷起,递到了众人面前,同时爽朗地笑道:“好了,趁热尝尝吧!” 白风萤率先动筷,轻盈地拿起一块煎饼,一口咬下,却被滚烫的温度烫得娇嫩的舌尖轻轻一伸,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对这鲁地特色美食的喜爱。 苏翎此时露出真正意图,向店家询问:“店家,我们一行人是从外地来到这里游玩的,不知道城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士兵?而且城墙上也都布满了兵械。” 此刻店里只有苏翎这一桌客人,店主便坐在旁边的桌子旁,边擦桌子边答道:“从外地来的?真是少见,这时候还敢来这儿,胆子可真够大的!” “何意?难道真的是要打仗了吗?” 摊主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打仗倒不是,只是现今那齐地诡异得很,而陵艾又紧邻着那里,城里人基本都是往西跑了。” 众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舟奕连忙追问:“不知那齐地诡异在哪?” 店主看着舟奕身上的道袍,瞪大了眼睛说:“你们不会是打算去齐地捉鬼的吧?” 提到“鬼”字,尤其是苏翎和林云轩,都显得有些诧异,毕竟此前他们之前是真的遇到了一个。 店主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不是就好,听我的劝告,到了陵艾就不要再往东边走了,那地方吃人!” “吃人?”这个词他们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难道又是魃教在这里作祟?想到这里,林云轩急忙问道:“能否详细讲讲?” 店主权当是个闲聊的话题,缓缓地说:“这齐地啊,之前还挺正常的,与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好像天上有一颗星星砸向了那边,这一切便是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了。” “先是边境开始起雾,那雾我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又浓,又大!简直是一眼望不到边!不过总有人胆子大不信邪的,还是和以前一样进到了里面前往齐地,但是就没见出来过!就连原先那一直给我送便宜鸡蛋的小兄弟,都是再也没见到他从齐地来这边了。” “久而久之,这事就传开了,大家都说这齐地雾里有吃人的恶鬼,人心惶惶的。为了安抚群众,上面便是派了一群官兵进去查勘,哪知道也再没出来过,后续又派了两三波人进去寻找,结果都是再也没了消息。自那以后,这齐鲁交界的边境便是被重兵把守起来,陵艾也从那时候起作为了兵家驻扎的城市,听说是为了防备雾里有东西闯出来。” 店主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官兵走进来,他赶紧上前招呼,只留下众人满心的疑惑与不安。这时,林云轩转头发现少了一个人,不禁问道: “嗯?司予姐去哪儿了?” 卷三:交界浓雾 林云轩环顾四周,却不见司予的身影,心中疑惑顿生,这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丢就丢了? 待那几个官兵走后,一扭头却是猛然发现司予又回到了位置上,顿时给他吓一跳:“司予姐,你刚才去哪了?” “啊,刚才看见一处摊子上的东西挺好看,就过去瞧了瞧,好了,快吃吧,不然要凉咧!”望着司予那笑而不语的模样,林云轩也只好作罢,放弃了追问下去的打算。 离开煎饼摊后,苏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眼下能知道的情况大概就这些了……看来此番齐地之行也会是困难重重,下一步怎么办?” 舟奕沉吟片刻,眼神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这齐地都是必须进去的,但如若真如那店家所言想必内部危机四伏……所以在下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由在下独自潜入齐地,待夺得那琅玕再出来与你们汇合,如此一来,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舟奕淡然说道。 然而,舟奕的话音刚落,便遭到了众人的反对,尤其是司予,她急切地说道:“道士你在想什么呢?!没听到那店家说的吗?雾里有吃人的怪物,进去就出不来了!” “就是就是!冰块脸你想都不要想!”白风萤也跟着附和。 林云轩和苏翎同样坚决摇头,否决了舟奕的想法。舟奕还想说什么以说服众人,却被司予一手堵住了嘴。舟奕诧异地望向眼前的女子,但察觉到她坚定的眼神后,也只能作罢。 “说起来……”林云轩转头看向司予,问道,“司予姐,你不是说要去齐地投靠亲戚吗,眼下这齐地进不去,你又有什么打算?” 司予似乎并不在意,轻松答道:“能有什么打算,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呗,再说了,真投靠不了不是还有你们吗,到时候继续跟着你们走就是咧!” 白风萤狐疑地念道:“你不会最开始就抱着这个打算进队的吧?” 司予装模作样地看着天空中的云朵,说道:“怎么可能呢!妹妹你这样怀疑姐姐我,实在太让我伤心了,看来今晚咱们只能睡大街了……” 听到这位掌管着经济大权的富婆如此隐晦地威胁,白风萤急忙转移话题,她可不想又回野外去喂蚊子,说道:“呃……不如我们先来想想怎么进去这齐地?” 众人心里明白,齐地是无法绕过的,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藏于其中的琅玕,而这一切异变极有可能与墨家所掌控的天枢石有关。 尽管如此,对于浓雾背后的秘密,他们依然毫无头绪。最终,大家决定先前往齐地边境探查一番,再作进一步打算。 在城中过了一夜后,一行人便是出发前往齐鲁交界之地,一路上林云轩总觉得司予有点别扭,似乎心事重重的,又好似在遮遮掩掩地躲避着什么,然而,这通往边界的路上,除了偶尔掠过的兵家哨骑,便是再无他人。 但终究是没有细究,毕竟此前司予和他们一行人东行的原因就是因为怕被当地官差报复,担心被认出来所以这一路上才想避开,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这陵艾距边界不过半日的路程,而沿途的小村落与市镇早已人去楼空,一行人穿行其间,四周寂静无声,恍若置身于一座座荒废已久的鬼城,不见半点人烟。 在靠近边境交界地时,天色便是猛然变化,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已经阴云密布,遮蔽了天空,周遭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前方更是浓雾笼罩,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其中闪烁。 舟奕思索一番后,还是决定先引领着众人攀上一处高地看清楚情况。 众人居高临下,视线所及之处,只见那零星的火光汇聚成片,原来是军营中的烽火。一队队身披黑色重甲的士兵,在营地周围巡逻,严阵以待。而在靠近齐地一侧,一道绵延不绝的防线已然建成,一路蜿蜒伸展至雾的尽头。 白风萤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感叹道:“好大的阵仗!比我当初潜入王爷府的守卫还要多!” 林云轩此刻已经没有想吐槽她到底闯过多少地方的心思,眼下的形势,想要直接进入齐国恐怕难如登天,除非能够避开这些巡逻的官兵,悄无声息地潜入。 刚这般想着,一支箭矢猝不及防地射入众人身后的树干上,还未等他们有所反应,已被一群身着兵家服饰的人团团围住。锋利的长枪枪尖直指他们,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众人皆是未曾想到在这隐蔽之地竟也被发现了踪迹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眼前的兵家至少有二十人之众,且个个杀气腾腾,煞气冲天,并非寻常杂兵可比。若要硬闯,他们一行人恐怕难有胜算。 苏翎警觉地环视四周,手已握紧剑柄,本能地站在林云轩身旁,保护之意溢于言表。白风萤也缓缓移步至林云轩身边,司予此刻则是苦着脸,作为队伍里真没什么战斗力的人,此刻只能紧紧拉住舟奕的衣角寻求一点心里安慰。 局势一触即发之时,从那群兵家背后缓缓传来一声呵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闯伍家军的驻地,莫不是匈奴人派来的探子?” 随之而来的是其他兵家让开了一条道路,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缓步而出。 他身高接近八尺,肩宽腰细,浑身肌肉贲张有力,身着一套深黑色的重铠,铠甲上刻有繁复的云纹与虎形图案,既庄重又显威武,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然而,这位壮汉在见到林云轩的面容后,却惊讶地说道:“是你小子?” 林云轩迟疑片刻,回应道:“你是……?” 汉子摘下头盔,说道:“不记得我了?一年前,在成都城外。” 此时,林云轩终于认出了对方,连忙说道:“你是……伍子誉!” 其中一名兵士怒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讳!” 伍子誉爽朗一笑,挥手示意无妨,随后命令众兵士解除戒备,上前询问道:“没想到成都一别还会再碰上面,你怎么会在这?莫不是想通了来投奔我伍家军?” 林云轩扯了扯嘴角,解释了他们欲进入齐地的目的,并反问道:“伍子……伍将军你怎么也在这?我记得你不是驻军在成都的吗?” “兵家人哪有什么驻扎地一说,当然是哪里有麻烦便往哪去了,成都那些活尸处理完后在那维持了一段时间秩序,便是又回镐京了,最近因为这齐地怪事便是又给踢过来防备了。” 伍子誉叉着腰,神情中透露出几分无奈,似乎对于上级的调遣颇有微词。他继续说道:“这鬼地方,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怕雾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袭击过来,但这两个月来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过。倒是你们,怎么忽然想往这里面去?” 正当林云轩还在琢磨如何作答时,舟奕适时接过了话题,缓缓开口道:“我们受师门之托,前来此地寻找一名失踪的弟子。到达这里后,才见到眼前的异象。” 林云轩微微一怔,没想到舟奕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编起瞎话却是那么自然,而伍子胥则是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净的道士,叹了一口气说道:“唉,那恐怕你们是要白来一趟了,进雾里的人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能出来的。” 话音刚落,齐地方向的雾中便传来了一声轰隆巨响,令白风萤一惊,忙问道:“什么声音?!” 伍子誉只是淡淡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回答道:“不知道。这雾里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响起三次这样的声响,起初我们还以为会有何物出现,但这几个月来每日如此,便也习以为常了。” 果然,在那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又是两声雷鸣般的轰响,响彻整个区域。 “要不你们先随我回营吧?正好这一轮巡逻也结束了。” 伍子誉虽是询问,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并无拒绝的余地,只好点头应允,跟随着他返回了营地之中。 步入营地的一瞬,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黑压压、秩序井然的士兵们正在操练,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仿佛连呼吸都是一致的。鼓声与嘶吼声交织成一片,响彻整个营地,如同山呼海啸般激荡人心。 伍子胥带着一脸自豪的表情对林云轩说道:“怎么样?我伍家军气度不凡吧!要不要再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只要你来,便是直接给你个都尉之职!” “呃……谢伍将军您美意了,只是我已经入了这道门,实在没办法接受……” 林云轩没想到这伍子胥隔一年了,还是这么执着于自己,后者闻言只可惜地摇了摇头,继而说道:“那便不强求了,只是还是那句话,若是以后改变主意随是可以来寻我,眼下战事吃紧,军中正缺人才。” 步入将军的大帐内,伍子胥吩咐下人准备了丰盛的酒肉,并亲自举杯说道:“来,我先干了!” 正当他准备一饮而尽之时,一道火红的身影猛然掀开帐帘,阵风般闯了进来。伍子胥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急忙将酒杯藏到身后,讪讪地说道:“妹子,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女子轻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拿出来!” 伍子胥无可奈何地将酒杯从身后取出,缓缓放在桌面上。女子则是一脸不满:“不是说过不许你喝酒了吗?怎么我又不在你就偷偷喝上了!难道你忘了上次就是因为喝酒才被伯父发配到这里来的吗?!” “这……偶尔一次,应该不要紧吧?”伍子胥试图辩解。 “不行!”女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此时的伍子胥就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八尺高的魁梧身躯竟然显得有些畏缩,低头苦着脸默默地承受着女子的训斥。 片刻之后,女子的目光才落在了林云轩一行人身上,他们此刻正坐在两侧,被这突然一幕震惊地呆若木鸡,她疑惑地问道:“这几位是?” 仿佛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会,伍子誉连忙站起身来,向女子介绍道:“这几位是我的旧识,因为他们恰好也在附近,我就邀请他们过来聊聊。” 接着,伍子誉面向众人,说道:“这位是……” 没等伍子誉介绍完,那红衣女子便是落落大方地说道:“我叫红缨,是此人的未婚妻。” “未婚妻?” 林云轩等人听闻,心中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女子。只见她身着一件紧身的护胸甲,巧妙地勾勒出了曼妙的身形,同时也提供了坚实的保护。在这护胸甲之上,覆盖着一层层细小的鳞片状装甲,紧密排列,既保证了灵活性又能有效抵御刀剑攻击。胸前的部分还点缀着一些小巧精致的金属扣件,确保装甲牢固不脱,在激烈的战斗中也能保持稳定。 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镶嵌着金色的装饰,不仅美观,也增加了实用性。腰带下方垂挂着几缕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更添了几分灵动。 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紧紧束在脑后,形成了一条整洁的马尾辫,面容清秀而刚毅,眉宇间透出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让人不禁赞叹,看起来真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 正当众人还在感叹之时,伍子誉却低声嘀咕道:“我又没同意……” 尽管声音细微,却还是被红缨听到,娇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是你我两家自小便定下的!” 伍子胥面对红缨的强势,实在是没有什么招架之力,只得连连道歉认错,这才安抚了红缨。接着,他看向林云轩,问道:“刚好趁着这时候,便是为我介绍一下吧,也好知道该怎么称呼各位。” 闻言,林云轩便是点了点头,一一介绍道:“我叫林云轩,这是我师姐苏翎,上次我们便是都见过了,然后这位是我师叔舟奕和白风萤,以及司……嗯?人又去哪了?” 林云轩一番好找,终于在舟奕身后发现了缩成一团的司予,此时她把头深深地埋着,像极了曾听过的一种名叫鸵鸟的动物,想要躲避众人的视线。林云轩见状不解地问道不解问道:“司予姐,你干嘛呢?” 司予偷偷地向外看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她,见是躲不掉了,于是慢慢地抬起头来,但依旧深深低着头,小声地说:“没……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儿头疼……我,我先出去透透气,或许就会好了。” 说罢,便是抬脚便准备往外跑,却没想被红缨拦住,说道:“恐怕是被这雾中瘴气所影响,我这刚好还有一剂药,冲水喝下休息一会儿便是无碍了。” 说罢,便是从怀里掏出一包药,递了过来,司予缓缓接过药,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红缨,低声说:“多……多谢姑娘了!” 然而,司予越是这样,就越勾起了红缨的好奇心和疑惑。红缨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试图看清司予的面容,问道:“……奇怪,我和姑娘你见过面吗?” 司予被这么一问,身体猛地一僵,尴尬地笑道:“哈哈哈哈……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山野村妇,怎么会和你见过面呢?一定是姑娘你认错人了!” 红缨明显是不相信她的说辞,柳眉一皱,直接用双手托起司予的脸庞,仔细端详。待看清她那普通的容貌后,便是露出一抹失望,缓缓松开手,说道:“抱歉,看来果然是我认错了,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 司予勉强笑着,而坐在她旁边的舟奕注意到了她手背上冒出的细汗,很明显,她在紧张什么。 卷三:开赴齐地 在宴会过后,一行人便按伍子誉的安排,在军营中暂时栖身。白风萤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口中嘀咕道:“无聊死了……咱们这算不算是被软禁了?” 林云轩心中也有相同的疑虑,但还是试图宽慰道:“应当不会吧……伍子誉刚才不是说了,等他处理完军中的事务,明日便会派人护送我们回城。” “那不还是不让我们进齐地吗?”白风萤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一脸不满地看着林云轩,后者无奈地答道:“你跟我闹脾气也没用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舟奕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对策。苏翎见众人陷入沉默,轻声提议:“要不我们之后试试绕开这兵营防备?这么漫长的边境,总不可能处处都有严密的监视。” 白风萤接过话茬道:“干嘛要绕开?直接今晚偷偷溜过去就是,这雾大的,他们不一定能发现得了。” “这不告而别不太好吧……?”林云轩有些顾虑地说道。 白风萤斜睨了他一眼:“你跟这兵家人很熟悉吗?” “还好吧?也就是第二次见面而已。” “那不就得了!既然连朋友都算不上你还怕什么,直接今晚就跟着本姑娘动身!” 见白风萤如此坚决,林云轩不好反驳,便转头看向舟奕,询问道:“师叔,你觉得呢?” 舟奕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毕竟眼下尽快将琅玕收回才是当务之急。 林云轩见状,又转向苏翎:“师姐,你呢?” 苏翎略作犹豫,轻轻点头:“我也同意白姑娘的这个建议,主要是对伍子誉的为人目前还不清楚,万一他反悔将我们扣留下来,那就麻烦了。” “司予姐,你的看法呢?” “……” “司予姐?” “……啊?什么事?” 司予像是从梦中惊醒,叫了两声才回应道,林云轩好奇地望着她:“司予姐,你好像从大帐里出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的?” 司予面色微变,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哪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罢了,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林云轩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我是说,风萤提议晚上偷偷溜出军营前往齐地,你的意见怎么样?” 司予闻言,眼神一亮,急忙应道:“当然同意!我们快些动身!” 司予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反而让林云轩更为好奇,但眼下队伍里所有人都已经同意了白风萤的提议,林云轩也只好同意道:“行,那我们等夜色彻底黑下来便动身,越过边境前往齐地。” 夜幕很快降临,虽然军营中烽火点点,尽管军营中的烽火连天,却仍无法完全穿透这厚重的迷雾,反而为潜逃的众人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士兵,好在有着舟奕的堪舆之术指引,一行人也是顺利踩着轻功越过了围墙进入了齐地一侧。 一路疾驰,直到军营的火光变得模糊而遥远,众人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喘息。在这弥漫的雾气之中,除了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 司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她轻轻靠近舟奕,声音低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道士,这雾里……会不会真有吃人的鬼咧?” 舟奕面色凝重,但仍旧坚定地摇了摇头:“在下方才已经用灵识探查过周围,并未有什么鬼怪存在,只是……” “只是什么?”司予的声音颤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 “只是这雾里,也是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舟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司予听到这话,更加害怕了,她紧紧地抓住舟奕的衣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还……还是牵着吧?免得走散了!” 舟奕并未拒绝,任由司予紧握着他的衣角,继续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引领众人向着地图上亮点指引的方向缓缓走去。 …… 次日破晓之际,晨光初露,伍子誉特地起了个大早,心中盘算着再带林云轩好好逛一下军营,试图再拉拢他加入自己的麾下。然而当他撩开帐篷的帘幕,准备与众人打招呼之时,却发现帐篷内空无一人。 “奇怪了,人呢?”伍子誉疑惑地探出头,目光在帐外逡巡了一圈,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此时,桌上一张洁白的信笺映入眼帘,他走上前拾起,只见上面写着: 「谨以尺素,敬致函悃。余等此行,实因情势危急,不容耽搁,故未能当面辞行,不辞而别,心中颇感歉疚。此事重大,不敢怠慢,实属迫不得已,还请勿怪匆忙之失礼。」 读到最后署名“舟奕”的二字,伍子誉脑中浮现出那面白如玉的冷然道士形象,的确,这字斟句酌的书信似乎也只有他能写出。 “这小子……竟然先溜了!”伍子誉心中升起一股愠怒,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但随即他耸了耸肩,淡然道,“罢了,想来人家也志不在此,又何必强求。” 正当此时,红缨步入帐内,手中抱着伍子誉的盔甲,看向他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其他人呢?” 伍子誉转头望向她,疑惑道:“都走了,这么早你怎么也来了?还抱着我的衣服?” “你以为我乐意啊?还不是你这大少爷一大早便是不见了踪影,快跟我去军营门口,收到消息说伯父他老人家马上就要到这了。” “我爹?他老人家来这地方做什么?” 话虽如此,伍子誉深知父亲的性情,当下便不再多问,随红缨疾步朝军营大门而去。而红缨则是边走边为他穿戴盔甲,整理衣冠,动作麻利而熟练。 在二人匆匆赶到军营大门之际,正巧遇上一支浩大的队伍缓缓抵达。 队伍之前,一老将挺立于马上,手持一柄沉重的大刀。尽管年事已高,但身躯依然挺拔,脊背笔直,不减半分英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注视着匆匆赶到的伍子誉,冷声道:“没想到把你调到这里,你那懒散的习惯还是没能改掉!” 伍子誉苦着脸,辩解道:“我说老爹,这才刚卯时啊!我哪里懒了?” “你叫我什么?”老将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是……伍文渊伍大将军!这样总行了吧?”伍子誉无奈地改口,老将并未再多言,只是一甩马鞭,向着军营内径直而去。 片刻之后,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于帐内。伍子誉望着自己的父亲,询问道:“大将军,你这次来有什么事?还带着那么多人马?” 伍文渊轻啜了一口浓茶,缓缓说道:“上面的命令下来了,让我们今日立即向齐地进发,收复失地。” “什么?!”伍子誉闻声惊愕,“洛邑的人已经搞清楚这雾里有什么了?” 伍文渊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推测。伍子誉更加疑惑:“那怎么突然要军队开拔齐地,先前派去的人可是一个都没回来啊?” “将者,只需遵从上面的命令便可,让你动身便是动身,哪有那么多问题?”伍文渊放下茶杯,审视着自己的儿子,冷冷地说道,“莫非,你是怕了?”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奇怪。” “哼,你若是敢有怯战之心,我第一个便是饶不了你,免得又辱没了我伍家的名声。”伍文渊冷哼一声,随后高声吩咐帐外:“拿进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三名士兵吃力地抬着一个用厚重布料包裹着的物件进入帐内,放置于地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伍子誉一见到这件物品,立刻兴奋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前去解开包裹。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激动地单手将其举起:“我的方天戟?!老爹你给我修好了?!” “这次可别又被人折断了,我伍家可受不了你第二次侮辱名声。” 伍子誉的目光从画戟上收回,有些不服气地说:“上次那能怪我吗?老爹你可是不知道那家伙有多强,如果不是突然收手离开了,恐怕我就没命离开了!” 伍文渊自然明白他所面对的敌人实力非凡,因此并未继续责备,站起身来说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把你营中的人手全部动员起来,准备出发。” “是!”伍子誉低头行礼,随后缓缓退出帐篷,开始指挥部下集结士兵。不一会儿,整个军营外已是人声鼎沸,伍子誉和伍文渊带来的士兵们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人数足有两三万之众。再加上后勤补给部队,此次远征齐地的总兵力恐怕接近十万。 即使在北方战事紧张的情况下,仍能动员如此规模的军队,可见上面此次决心彻底清除齐地的威胁,显然是动了真格。 伍子誉提着自己的方天戟,跨坐在一匹身披玄色重甲的战马上,缓步迈向队列的前端。余光瞥见一旁的红缨,她此时也已换上了一袭戎装,英气勃发,更添几分飒爽之姿。 伍子誉眉头微蹙,询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红缨手持长枪,枪尖轻轻一挑,对准了伍子誉的眼眸,回应道:“你觉得呢?” 伍子誉心中虽已明了,但仍忍不住出言劝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鬼知道这齐地里面有什么,能不能出来还不一定呢,趁我爹还没注意到你,赶紧回去!” 红缨收枪入鞘,嘴角轻扬:“你去得,我就去不得?再说了,这可是伯父亲自答应的。” “啊?”伍子誉闻言愣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见伍文渊骑着高大的骏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漫天的雾气中,营火映照着他那历经沧桑却依然刚毅的面庞。在他眼前,是一支数以万计、全副武装的雄壮之师,他们肃穆而立,静静等候着号令。 “将士们!” 伍文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我们失去了太多太多。眼前的这片土地,我们祖先世代生息的地方,如今已与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都在未知的恐怖中承受着苦难。”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讲述这段日子的伤痛,而是要告诉你们,这一切都将结束!九州必将再次夺回它的东翼!” 说罢,伍文渊缓缓拔出自己的佩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鼓声与号角声,他指向东方那片浓重的雾气,高声喝道: “出发!入齐!”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整个军营燃起了无数火把,照亮了这片模糊不分昼夜的空间。大军缓缓启程,士兵们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穿越山谷,回荡在田野之上,连绵不绝的雾色似乎也为之震颤。 …… 与此同时,林云轩等人暂避于一处隐秘之地,四周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地审视着周遭的一切。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穿透浓雾传来,令气氛更加紧张。 待到来者的面容逐渐清晰,林云轩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了紧握剑柄的手,问道:“怎么样?” 白风萤摇了摇头,答道:“我刚去看了,前面的确是个小镇子,但镇中一个人影都没,别说人影了,连一只鸡一条狗我都没看见。” 舟奕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总之先进去看看吧,或许能知道什么线索。”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经过一夜的疾行,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一路上都需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精神上的压力让他们更加劳累。 一行人收拾好装备,缓缓步入这个看似废弃的小镇。 雾气缭绕中,房屋和街道轮廓依稀可见,但却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随着他们的深入,这种荒凉感愈发强烈,每一步都踏在了死寂之中,让人心生寒意。 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白风萤的目光被路边桌上摆放的一个苹果吸引,疑惑道:“……这齐地不是失联很久了吗,怎么这苹果看起来还和现摘的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那苹果。白风萤快步上前,拿起苹果仔细端详,随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咬了一口。 “喂……!你在做什……!” 林云轩见状急忙喊道,然而话音未落,只听白风萤“哎哟”一声,随即捂住嘴巴,满脸愠怒地将苹果往地上一扔: “谁这么缺德?!差点把本姑娘牙给磕掉!居然是个假的!” 卷三:深入雾中 林云轩带着几分困惑,从地上拾起了那个苹果,白风萤留下的齿痕依旧清晰可见。然而,这痕迹之下所暴露出来的并非寻常果肉的鲜嫩色泽,而是另一种迥异的材质,辨认清楚之后,不由得惊道:“木头做的?” 听到这话,其余人纷纷聚拢过来,一起打量着林云轩手中的苹果。舟奕缓缓抽出了背上那柄道剑,只轻轻一挥,便将苹果从中剖开,露出了内核。 “……这是什么?”苹果的内部并非简单的空腔,而是一个由无数精细齿轮组成的复杂结构。这些齿轮的精密度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在自行转动,却不见任何外在的动力来源。 舟奕眉头紧锁,再次挥动长剑,将桌上的其他蔬果逐一剖开。随着每一样被切开,露出的都是同样的精密构造。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说道:“全都是假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舟奕这才将剑收回鞘中,沉声说道:“此地诡异非常,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闻言,原本打算在此处稍作休整的众人也不得不重新振作精神,继续他们的旅程。白风萤愤愤不平地回头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小镇,抱怨道:“究竟是谁这么无聊,竟然把所有的东西都做成了假的!” 在行进了一段距离后,白风萤困意越发难以抵挡,几乎站都站不住了,便是虚弱地说道:“不行了……如果再不休息,恐怕还没等到找到那石头,本姑娘就要先累死在路上了!” 司予也附和道:“我也是……” 不仅是她们二人,其余人也都显露出疲态。毕竟,众人已经连续赶路了一整晚,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舟奕见状,开口道:“那我们便是在此地稍作休整吧,在下会替你们守着。” “这怎么能行?师叔你也一直都没休息,我俩还是轮流站岗吧,你先睡,等两个时辰后再换我来。”尽管平时总是舟奕在默默照顾整个队伍,但此刻,林云轩还是希望能为这位寡言的师叔分担一些责任。 舟奕闻言微微点头,说道:“如此的话,便是听林兄弟所言吧,先前一直用灵力维持对周边的探索,眼下的确也快到极限。” 决定下来之后,众人便就地扎营,白风萤和司予很快便是互相依偎着进入了梦乡。见舟奕已在篝火旁静坐休息,林云轩强打起精神准备守夜。虽然说是守夜,但在这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根本无法分辨是白昼还是黑夜。 就在此时,苏翎缓缓靠近,坐在他的身旁,并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林云轩有些好奇地问道:“师姐,你不休息吗?” 苏翎轻轻摇头:“还不困,刚好陪你一起守着。” 林云轩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便并肩靠着树干,望着篝火在迷雾中摇曳,偶尔传来的木柴爆裂声和其余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成为了这片寂静天地间的唯一声响。 “轩儿……”苏翎突然轻声唤道。林云轩转头看向她,只见她正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禁问道:“怎么了师姐?” 苏翎瞥了一眼正在沉睡的众人,接着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解下那枚摄魂铃,说道:“自从进入齐地后……这铃铛好似就一直在响。” 林云轩皱眉,从她手中接过铃铛,贴近耳朵仔细聆听,却并未听到任何声响,于是说道:“没动静啊……是不是师姐你听错了?” 苏翎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此前也是这般认为,但那响声越来越明显,并且……” “并且什么?”见苏翎话未说完便停了下来,林云轩好奇地追问。 苏翎咬了咬嘴唇,凝视着林云轩的眼睛,缓缓回答:“而且,好像有人不停地在说‘救救我们’,那声音就是从铃铛里传出来的……” 林云轩闻言大骇,不由自主地四下张望,紧张地说道:“师姐,你可别吓我,我胆小。” 苏翎的神情同样凝重:“我也希望只是幻听,但前面也说了,随着深入齐地,那声音愈发清晰,怕你们担心便是一直没说……” 林云轩凝视着手中的摄魂铃,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这东西本身看起来就像是阴邪之物,要不……咱们给丢了?” “不行!”出乎林云轩意料的是,苏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提议。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烈,苏翎轻轻抚了抚耳边的鬓发,轻声解释道:“眼下队伍里除了司予姑娘外,便是只有我修为最低……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此法器也可称为助力,多一分胜算。” “这……” 林云轩心中仍旧忐忑不安,正欲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被苏翎的话语堵了回去。只见她微微一笑,言道:“再说了,我可是你师姐,哪里有师姐一直依赖师弟的道理?你要是把我的法器丢弃了,岂不是让我更加无地自容?万一哪天被你嫌弃了……” “绝无此事!如果师姐你需要,即便是一生一世,我也愿意护你周全!没有师姐就没有今日的我,我又怎会嫌弃你?”林云轩听罢,急忙答道,目光紧紧地凝视着苏翎的面容。 苏翎闻言,嘴角上扬,笑意盈盈地如同往昔一般,伸出手轻轻揉着林云轩的头,道:“不知不觉轩儿你都成了大男孩了,能想着保护师姐了,真怀念啊,那时候挂着大鼻涕在后山追在我身后讨糕点吃的人。” 林云轩不禁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地说道:“那都多久时候的事了……那师姐,这铃铛你打算如何处置?要留下它吗?” 苏翎轻轻点头,道:“嗯,其实和你说起这件事,只是因为我心里烦闷。仔细想想,这摄魂铃不过是发出一些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罢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帮我们一把。” “也行吧,等师叔醒来之后,再与他商议……” “不行!”苏翎又是立即否定了林云轩的想法。 林云轩一脸疑惑地望着苏翎,不解地问道:“啊?为什么?” 苏翎凑上前来,轻轻地将手搭在林云轩的手背上,语气郑重地说道:“这件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舟奕。以他的正直性格,恐怕真的会坚持让我放弃这摄魂铃……所以,就把这事当做我二人的秘密,好吗?” 面对苏翎那恳切真挚的眼神,林云轩虽然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苏翎从林云轩手中接过摄魂铃,小心翼翼地重新挂在自己的腰间。现在,知晓这铃铛来历的只有她、林云轩和白风萤三人而已,至于舟奕是否察觉到了这铃铛乃是一件法器,则是一个未知数。 苏翎这般想着,手不自觉地又轻轻抚摸过那铃铛表面,那铃铛微微震动,耳边依旧回响着那一句低语: “救救我们……帮我们解脱……救救我们……” …… 伍子誉骑着高马,稳坐于大军前锋之位,周遭弥漫着浓厚的迷雾,遮蔽了前方的道路。就在这一刹那,一只白皙的手掌悄然伸入了他的视线,吓得他心神一凛。 蓦然回首,却见红缨手持水壶,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伍子誉讪讪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借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怎么?怕了?”红缨调侃道。 “我怕了?笑话!”伍子誉一口水下肚,润了润嗓子,“不过就是装神弄鬼的雾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想当初我在那成都城迎战那数万活尸时都没带后退半步的,更何况现在!” 红缨接过空了大半的水壶,嘴角一勾,笑容似是而非:“跟你开个玩笑罢了,那么激动做什么?” 伍子誉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女子身上,心中不由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无奈、熟悉而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复杂情感。从小到大他便是被这红缨拿捏得死死的,自己那时候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每次被欺负了还会被她恶人先告状,害得自己老爹给自己不时就给自己一顿暴揍。 从那以后,伍子誉便是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想着离这女魔头远点,但好像总能被她给逮住,即便是在军队中,也未能摆脱她的影子——红缨竟是以女子之身入了军营,而且还屡立战功,很快与他平起平坐。 如今随军征齐,她又是出现在了自己身边,真是甩都甩不掉。 伍子誉侧目瞥了一眼红缨,她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这让他不由得唉声叹气。红缨立刻不满地说道:“干嘛?看不惯我?那我去告诉伯父好了。” 说着,她便要调转马头,径直朝着伍文渊的方向而去。伍子誉急忙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下气道:“姑奶奶,我哪敢啊!我只是担心这雾中的寒气太重,怕你着凉了。来,接着!” 说着,伍子誉脱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扔给了红缨。后者稳稳接住,扬起下巴说道:“这还差不多。”随即,她也不再推辞,直接将披风系在了肩上。 伍子誉带着无奈的语气问道:“我说,你这是何必呢?总是跟我过不去,甚至不惜跑到这齐地来凑热闹,难道没有哪家公子哥值得你留念吗?” 红缨眉头一皱,嗔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未婚妻,跟着你一同出征有什么不对的?再说,我为什么要留恋别家的公子?” “姑奶奶,咱们都是明白人,这婚约原本就是两家的老头子在战场上一时冲动定下来的。刚好你是女儿身而我是个男的,就这么简单!纯粹是为了应付他们。”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就想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行吗?” 伍子誉听罢,略显错愕,没想到红缨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但还是试图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孙家也是名门望族,就凭你这孙武后人的身份,哪怕是想要嫁给皇子也不是难事,何必非要缠着我呢……” “皇子又怎样?我若是不喜欢,哪怕是给我皇后之位我也不稀罕!” “可我从来只是把你当兄弟来看待的……” 红缨闻言,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怒道:“你是说我不像个女人?!” 伍子誉差点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像个女儿家了,整天舞刀弄枪,披甲上阵,简直比我还男人。”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最终还是改口说道:“不是,孙小姐你长得这么漂亮,谁说你不像是女人,我第一个不答应!只是你知道的,感情这种事情,勉强不来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起当夫妻,我觉得更合适当朋友和家人……” 红缨轻哼一声:“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要是不满意就找伯父说去,不许再跟我搭话了!”说完,她便驱马向前疾驰而去,只留下伍子誉望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 红缨走在前面,手指轻轻触碰着披风的一角,低声嘀咕道:“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你,谁会没事往你身边跑呢,真是气死人了……” 不久之后,大军已抵达那座曾为林云轩等人短暂落脚的小镇。 此时,小镇仍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军队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正当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镇之时,昨日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令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恐慌。这次的声音比在浓雾之外时更加响亮,震得人心神不定。 若是在雾外,这声音犹如远处的惊雷,而现在则像是放大了数万倍的铁匠铺锻铁之声,每个人都不得不捂住耳朵,才能抵御那刺耳的轰鸣。 伍子誉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这时,红缨与伍文渊迅速来到他身边,三人面色沉重地环视四周,却见那原本浓密的雾气,在巨响之后竟然变得淡薄起来,不再如同之前那般遮天蔽日。 而与此同时的林云轩一行人,也是被这巨响从梦中惊醒,交替守夜的舟奕首先察觉到了这种异常的变化,他指着雾色逐渐淡去的远方,对正缓缓醒来的人们说道:“林兄弟,你看那。” 顺着舟奕所指的方向望去,林云轩眯起眼睛,只见在薄雾之中,一座座巨大的建筑轮廓渐渐显现,如同高耸入云的塔楼矗立在远方。尽管距离至少有数百里之遥,但依然能够隐约看见这些建筑的轮廓,足见它们的高度达到了何等惊人的程度。 “那是什么?”林云轩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在他以往的记忆中,最高的建筑不过是镐京里三百尺高的庄严寺塔,与眼前的景象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司予同样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远处的建筑,喃喃道:“这东西……不说宽长,光是高度最起码也有六七千尺那么高吧?真的是人能造出来的吗?” 随着第二声巨响的传来,一行人纷纷捂住耳朵。苏翎的目光仍然聚焦在远方那庞大的建筑群上,等到声音停止,她说道:“这雾气……似乎是来自于那些建筑!”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将视线转向远方。伴随着第三次巨响,他们似乎看到那些建筑在一瞬间上下分离,随后重重落下,再次合为一体,其间喷涌而出的气体形成了浓浓的雾气,向四周弥漫开来。但由于距离遥远,也无法完全确定。 舟奕神情严肃地取出地图,其中的天枢石所指示的方向正指向那些神秘的建筑群,便是说道:“看来不会错了,那地方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随着巨响的消逝,浓雾再次聚集,视线再次模糊。一行人彼此对望,随即收拾行囊,向着远方进发。 卷三:步入营丘 就在白风萤因为一路上的寂静而昏昏欲睡时,舟奕收起了手中的地图,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弥漫的浓雾,缓缓开口:“我们到了。”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海,不见任何城池的影子。正当此时,一个身影自雾色中走出,踏入众人的视线,就在众人皆绷紧神经、严阵以待之际,那身影却温和地开口: “欢迎诸位来到营丘。” 这声音柔和而友好,伴随着的是一位满脸笑容的男子,他身着大周朝文官特有的服饰,应当是一位城中的官员。他接着说道:“齐王早已知晓诸位光临,特命我在此恭迎。” “齐王?”苏翎闻言,面露诧异,要知道这分封制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取消掉了,如今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齐王的存在? 舟奕对其行了一礼,语气沉稳地问道:“敢问阁下,这齐王是何人?又如何得知我们的到来?” “齐王乃是天命所选之人,为了将齐地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男子的话语中充满了敬仰与自豪,却不肯透露其姓名,“至于诸位的到来,齐王早已通过天机得知,现在请随我进城吧。” 随后,男子轻轻拍了拍手,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触动,身后的浓雾逐渐消散,一座高达六七丈的巨大城门渐渐显露,缓缓向两侧开启,展露出营丘城的真实面貌。 男子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微微低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得十分真诚。林云轩则在舟奕耳边悄声询问:“师叔,怎么办?我们要进去吗?” 舟奕沉思片刻,轻轻点头回应:“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对方也没有显露出恶意,便是先进去一探究竟吧,说不定会有天枢石的下落。” 言毕,舟奕缓步向城内走去,众人见状,便是也紧随其后而入。 踏入城中,先前那浓厚的迷雾仅留下一层淡淡的薄纱,似乎被那高耸的城墙隔绝在外,此刻众人终于得以窥见这营丘城的真容: 营丘的城墙巍峨壮观,高度恐怕超过了三百尺,墙体采用了一种未知的材料锻造,似木又似铁,泛着幽幽蓝光,宛如一道天然屏障,将外界与这座城彻底隔绝。 随着众人全部进入,城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隆隆之声,一股略带暖意的雾气自城内涌出,缭绕在众人周围。 城墙之上,无数复杂精巧的机械装置在无声地运转,而城墙之内,则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与寻常的市集并无二致,热闹非凡。放眼望去,所有居民脸上都洋溢着满足与安宁的笑容,处处洋溢着和谐宁静的气息。 步入城中,八座巍峨壮丽的建筑映入眼帘,每一座高达两千尺,直插云霄。这些建筑并非由寻常砖瓦堆砌而成,而是采用了某种奇异金属锻造,其表面流淌着银白与淡绿交织的光芒,这些光芒似乎按照某种规律在建筑表面缓缓流动。 司予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些巨大的建筑正是先前在城外所见,但现在置身其下,面对这等气势磅礴的存在,压力感油然而生。 其他人的反应亦是如此,虽然知道齐地是墨家的根据地,而墨家又以机关术闻名于世,但他们眼前的景象仍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男人看着众人的表情,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解释道:“这八座天机塔,是营丘城乃至整个齐地的动力源泉,代表着齐王对子民的厚爱与庇护。”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几秒钟后又恢复了常态,接着说道:“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齐地的大司空,名叫仲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由我来引领各位参观营丘城。” 闻此言,舟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敢问阁下,是否能够破例引荐我们晋见齐王?在下确有一件至关紧要之事欲与齐王详谈。” 仲傅轻摇其首,神色温和:“眼下齐王政务繁忙,一个月之后方能接见外客,请诸位体谅。” 舟奕听罢,追问道:“还请阁下网开一面,此事实在紧急,务必与齐王面商。” 然而仲傅仍旧面带微笑,坚定地回绝道:“不可,既已定下一个月之期,我们只能遵命行事。” 见仲傅态度坚决,不再有转圜余地,舟奕无奈之下只好勉强应允。于是,仲傅引领一行人在城中漫步参观。此时,白风萤凑近林云轩耳畔低语:“我们真要在这里面待一个月啊?” “恐怕是,你不是一路上都喊累吗,这下有的休息了。”林云轩回答道。 白风萤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低声道:“可我不喜欢这,太怪了,尤其是这里的人!” “人怎么了?”林云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路边的行人,好奇问道。 白风萤摇了摇头,道:“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很怪,每个人好像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里市集闹哄哄的样子。” 经白风萤这么一说,林云轩也是注意到了,从入城到现在,城中每个人都是态度极为和善,彼此间更是礼让有加,即便是擦肩而过也会寒暄许久。这样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城市集市迥异。毕竟他也算从小自市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对于市集中的乱象自然了然于心。 “也许……这地方民风比较淳朴吧?”想了半天,也只得出了这个结论,虽然连林云轩自己都不怎么信就是了。 白风萤轻声叹息,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还是给本姑娘去买两个包子来吃吧,快饿死了都。” “为什么要我去?自己有手有脚的!” 面对林云轩的不情不愿,白风萤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首先,本姑娘现在身上一枚铜板都没!其次,本姑娘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最后,本姑娘身上还是一枚铜板都没!” 白风萤这般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林云轩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狐疑地望向她:“不对啊,你钱呢?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师叔掏钱,我记得你有点私房钱吧?一路上你买了那么多零食却从不分我一些。” “丢了。” “啥?” “我说丢了!”白风萤撇了撇嘴,“进城之前明明还在的,刚一摸发现整个钱袋子都不见了!亏你还说这里民风淳朴来着,这么快就遇到了小贼!” 见林云轩依旧满脸怀疑,白风萤眉头微蹙,娇嗔道:“干嘛!还怕我骗你不成,不信你自己搜!” 见白风萤这般神情,林云轩也只好暂且相信,长叹一口气:“怕了你了,等着!”说着,他四处张望,随后径直走向路边的一家包子铺。 “老板娘,来两肉包两菜包!” “……” 片刻的寂静之后,林云轩疑惑地重复道:“老板娘?” 只见那位包子铺老板娘保持着微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林云轩,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回应。 正当林云轩感到不解之时,老板娘似乎从她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眼神终于落在了林云轩身上,急忙问道:“啊,怎么了?” 林云轩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女人,难道这城里的人都有发呆的习惯?此前的大司空是这样,这包子铺老板娘也是这样,实在奇怪。 但在白风萤的催促声中,还是说道:“要两肉包两菜包,带走。” 那老板娘却是说道:“不好意思啊,包子卖完了。” 林云轩的目光随之扫向铺子内的蒸笼,顿时一阵语塞,这老板娘是觉得自己瞎还是傻,便是说道:“那不是有吗?哪卖完了?” 老板娘顺着林云轩的视线望去,面露一丝异色,然后缓缓说道:“这……不能卖给您。” 见老板娘居然干脆明说了不卖给自己,林云轩眉头一皱,不满道:“这又是为什么?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 老板娘这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正当林云轩准备开口追问时,只见仲傅匆匆赶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道:“小友,你怎么自己跑到这来了,可不能乱走。” 林云轩有些不悦地挣脱开来:“买个包子而已,用得着那么紧张吗?这老板娘也是莫名其妙不肯卖给我,奇了怪了。” 仲傅解释道:“小友你误会了,这城里的东西只能卖给城中人,你如今还并非这营丘城人,自然是卖不得,卖了就是坏了规矩了。” “还有这规定?”林云轩虽然满腹怀疑,但在别人地盘上也只得跟着仲傅回到了队伍里,而那老板娘则是在身后不停地道着歉。 见林云轩两手空空又被拽了回来,白风萤秀眉微蹙,不满地质问道:“我的包子呢?” 林云轩无奈地摊开双手,答道:“别问我,问那老板娘去,人家说什么也不卖。” 白白风萤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说:“岂有此理!做生意的哪有不卖的道理?你带本姑娘去,我还就不信了!” 林云轩连忙拉住正欲冲出去的白风萤,劝说道:“哎,大小姐,你就歇会儿吧,我这还有半块饼子,你先顶顶,说不准等到地方了,那什么大司空就给你摆上满满几桌的宴席。”接着,便是把这仲傅此前说的城里规矩一一说给了白风萤听。 白风萤听了,神色更加怀疑:“这地方真是越看越怪,每个人看起来那么和善,却处处又显得那么排外。” 好在两人也都是经过一系列事了,怪事见得多,便是压住心思快步跟上了其余三人,跟着仲傅的脚步不一会儿便是来到了一处奢华酒楼。 正如林云轩所预料的那样,仲傅果然为众人准备了一场盛宴,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司予与白风萤见状,还未等主人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一路走来,他们都没有找到补给点,只能靠干粮充饥,难得能享用这些荤腥。 苏翎则悄悄避开仲傅的视线,用银针试毒,确认安全之后才点头示意,低声告诉林云轩:“没毒,可以放心吃。” 仲傅依然笑容满面地说:“各位,请随意享用,就当是自己家。如果你们想要见齐王,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就请在这里住下,所有费用都不必担心,我们会全权负责。” 舟奕向仲傅行了一礼,说道:“那就多谢大司空您的好意了。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希望您能够告知。” “何事?但说无妨。” 舟奕凝视着仲傅,再次问道:“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齐王是如何得知我们要来的?又为什么如此殷勤地款待我们?” 仲傅仍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说道:“这些问题,待一个月后你们见到齐王时自然就会明了。” 见仲傅无意进一步解释,舟奕只得暂时收起心中的疑惑,默默地咀嚼着口中的青菜。 这场盛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其间仲傅精心安排了各式各样的表演,从轻歌曼舞到诗词歌赋,从高雅的艺术到通俗的娱乐,无所不包。然而,与宴会上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于满桌的菜肴,仲傅始终没有动一筷子,如果不是苏翎此前已经验过毒,林云轩恐怕真的会认为他是下了毒心虚不敢吃。 宴罢,仲傅礼貌地向众人辞行,悄然离去,留下宾客们在这座豪华酒楼中。苏翎望着已经醉倒的司予和白风萤,只能无奈地与林云轩一起,各自搀扶着他们回到房间。 林云轩摇晃着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感,定睛一看,只见白风萤凑近自己,脸颊绯红地打了个嗝,傻笑着趴在自己身上,四肢勉强支撑着身体,口中喃喃自语:“轩哥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呢?” “什么轩哥哥萤妹妹的,快起开,熏死了!”林云轩被她口中吐出的酒气夹杂着体香,熏得有些头晕眼花,下意识想推开白风萤,却没想到她反而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 紧接着,她缓缓低下头来,眼神迷离,林云轩看着她越来越靠近的脸庞,呼吸几乎要触碰到自己的脸,不禁紧张地说:“风萤!你冷静啊!” 白风萤借着醉意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接着,她的樱唇慢慢往下凑近,林云轩只觉得心跳加速,全身都在颤抖,紧接着—— “呕……”白风萤的脸颊一鼓,终于忍无可忍,一股脑儿地将胃里的东西全数吐在了林云轩的胸前。 “……白!风!萤!”房间里回荡起林云轩的惨叫。 卷三:偷财小贼 “你干嘛又一整天都臭着一张脸?”白风萤嚼着嘴里地东西,瞥向身旁眼神不善的林云轩。 林云轩依旧是冷冷地看着她,而苏翎则无奈开口:“你昨晚喝多了,是轩儿把你扶回的房间。” 白风萤双臂环抱胸前,带着几分戒备望向林云轩:“你不会偷偷对我做了什么吧?” “我做你个大头鬼!”林云轩终是忍不住怒气冲冲,“你别告诉我你真一点都记不起来?” “记起什么?” 林云轩咬牙切齿地答道:“我说你不能喝就别喝呗,醉成那样,我好心好意给你抬回房间,结果吐了我一身!害得我半夜还得洗澡洗衣!!” 白风萤这才恍然大悟:“我说你今天怎么买一套新衣服呢。” 见林云轩仍旧满脸愠色,白风萤便随手塞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到他的口中,说道:“本姑娘又不是故意的,别那么小气嘛,来,消消气,吔个包先。” 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白风萤总是给他带来各种麻烦,又或许是因为她那装可怜的表情让人难以发脾气,林云轩只好从她的手中抢过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厉声道:“小孩子以后不许喝酒!” “谁是小孩子?再过三个月我就十六岁,早就成年了好吗!”白风萤不满地反驳。 林云轩并未理会她的抗议,而是将视线转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时光飞逝,自他被逐出师门至今,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两年有余。 正当此时,白风萤猛地拍案而起,惊得思绪飘远的林云轩心头一颤,他回过神来,不禁问道:“你又发什么疯?” 白风萤并未像往常那样针锋相对,而是手指向窗外:“我的荷包!” 循着白风萤所指的方向望去,林云轩也发现了目标所在。只见远处街头,一个小男孩正独自走着,与街上其他人的欢声笑语不同,他的脸上并没有挂着笑容,反而是一副左顾右盼的模样,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白风萤却无暇顾及这些细节,愤怒地喊道:“好个小贼!敢偷本姑娘的东西,活得不耐烦了!”说话音未落,她身形一转,直接翻过窗户,从三楼一跃而下,轻盈地稳稳落在地上,随即向着那个身影追去。 林云轩见状,急忙对在场的人说道:“我去看着她,免得又出什么乱子!” “轩儿……!” 苏翎的话还没落下,林云轩便是也学着白风萤一个翻身跳下去,却是落地的姿态没她那么从容,一个趔趄在地上打了个滚,颇为尴尬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即继续追赶白风萤而去。 司予打着哈欠慢慢上楼,口中喃喃道:“嗯?那两个还没醒吗?” 苏翎没有回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云轩的背影。 白风萤一路上横冲直撞,挤着人群向着目标奔去,而紧随其后的林云轩则不得不一边追赶,一边不停地向被白风萤无意中碰撞到的路人致歉。 只是那些人好像都不在意,只是稍作停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步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未曾影响到他们的心情。 白风萤自身便拥有上乘的轻功,再加上又是结丹期的修为追个毛头小子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几个飞跃之后,她就已经来到了那小男孩的背后,而对方还未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就被一把抓住衣领,迅速地拖进了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 “谁……?”小男孩猝不及防地遭到这样的突袭,又被如同拎起小鸡般地提起,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但他的挣扎在白风萤的有力钳制下显得徒劳无功。 白风萤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将他放下,并且挡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方向。 “你这个小贼!终于让我逮到了吧!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偷东西!”白风萤盯着小男孩怒声斥责道。 小男孩面对这怒气腾腾的少女,一时惊恐失措,本能地想要逃离现场,却被再次捉住。眼见逃脱无望,泪水夺眶而出。 “哭!你还好意思哭!把我东西还给我!”白风萤虽心有怒气,却也是未打算对一个孩童动粗,反而为保全他的颜面,特意将其带到了这偏僻之处。 小男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噎着否认:“什……什么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放了我吧……!” 白风萤柳眉一竖,厉声道:“偷东西就算了,还学会撒谎!” 说着,她伸手在小男孩腰间一探,轻松取回了自己的荷包,在他面前晃了晃:“现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小男孩见到那荷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视着白风萤说:“你是那天的……” 而这时,林云轩也是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平地跑还行,这一路上人挤人的,他那身轻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还得帮白风萤擦屁股给人道歉,等到了这只觉得筋疲力尽。 一抬眼,只见白风萤正提着一位看似五六岁的小男孩,眼神如腊冬寒霜,凶神恶煞地瞪着后者,不由得怔怔说道:“风萤,可不能打小孩……” 白风萤闻言,直接一松手,那孩童便是一屁股坐倒在地,撇了撇嘴道:“谁打他了?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还有你可真慢!算了,反正我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回去吧!”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被那个小男孩叫住了:“姐姐!等等!” 白风萤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干嘛!我可跟你说,本姑娘没碰你半根汗毛,别想讹我!” 小男孩却摇了摇头,目光在白风萤和林云轩之间来回,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你和那位哥哥……为什么不笑?” 林云轩与白风萤都被这个问题问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个小男孩。白风萤皱眉道:“本姑娘被偷了东西还得笑?你小子有点过分啊!” “因为哥哥姐姐是我在城里见过唯一不会笑的人,其他人都是从早笑到晚,阿爹阿娘也是那样……” 林云轩缓缓蹲下身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小男孩,轻声问道:“那你爹娘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乱逛?” 小男孩听到这,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低声道:“阿爹和阿娘不要我了,我肚子饿,所以才会偷了姐姐的荷包,对不起……” 白风萤闻言,原本气头上的心似乎也被触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本姑娘这次就不怪你了!下次可不能这样,还有岂有此理,居然把自己的孩子丢了,真不配当爹妈!” 见白风萤那愤愤不平的样子,林云轩也是同情地看向小男孩,继续问道:“你刚才说,你阿爹阿娘也是那样,他们也在这城里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道:“嗯,我和阿爹阿娘之前本来是打算去三伯伯家的,然后路上突然起了好大的雾,等我醒过来便是在这城里了,再然后……”说到这,他便是又是呜呜地哭了起来,似是回忆到了伤心事。 林云轩轻抚着男孩的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白风萤见此情景,便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方手帕,别扭地递给了这个小男孩,很显然不怎么擅长以大人的身份照顾孩子。 男孩接过去,擦拭着眼角残留的泪痕,声音有些哽咽地续道:“再然后,他们好像就突然不认识我了,只是对着我一直笑,也不理我,第二天就不知道去哪了……我一个人很害怕,又很饿,但是没有钱就买不到东西吃,只能偷了姐姐的钱包……” 白风萤回忆刚入城时,好像是因为专心看城里的景色,没注意到身边,这才让小男孩有了下手的机会。 “……但是,所有人都不卖给我东西,最后只得趁着他们不注意偷了几个包子,结果咬下去是硬的,没办法吃。” 小男孩的话语,让林云轩心头一动,立刻想到了昨日那家包子铺的情形——店主同样拒绝售卖给他食物。而男孩提及的那些硬得无法食用的包子,竟与之前白风萤在镇上所咬的那个苹果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齐地果然有古怪。 面对眼前的孩童,两人又无法置之不理。于是,经过一番沉思,二人决定还是先将这小男孩带回到他们所住的酒楼,让舟奕来做定夺。 一会儿后,酒楼内,司予凝视着三人,目光在林云轩和白风萤身上停留了一瞬,怔怔问道:“你两……这么快?” “啊?什么快?”白风萤一脸茫然,显然不明白司予话中的含义。 司予靠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小男孩,开口问道:“这看上去五六岁了吧?不应该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紧紧拽着林云轩的衣角,紧张地答道:“我……我叫李涵……” 司予一歪头,说道:“不姓林和白?长得也不怎么像……看来还真不是。” 直到这时,林云轩才明白司予话中的意思,一叉腰不满地说道:“司予姐,你在瞎想什么呢,当是下蛋啊,这么快?!” 司予满不在乎地冲他笑了笑,接着问道:“开玩笑的嘛,不要在意。” 李涵则显得更加紧张,再次躲到林云轩背后,怯生生地小声问道:“这些人……也不会笑吗?” 苏翎听见了这句话,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林云轩。林云轩见状便是将先前从李涵那里听到的一切告诉了大家,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显露出不安的神情。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司予托着下巴,缓缓说道,随即把视线转向李涵,“不过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这孩子怎么办?总不能一路上带着他吧?” 听到司予的话,李涵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我不走!阿爹阿娘还在这里,他们肯定能记起我的!” 见此情形,一行人只好先为李涵准备了些饭菜。看着李涵狼吞虎咽的模样,苏翎眼中流露出怜悯之情,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将林云轩带上山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曾是如此可怜。 待李涵吃饱喝足后,便是安排他先在林云轩的房间里休息。李涵似乎许久未有过这样安稳的睡眠。而众人则聚集在三楼的一个包间内,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所以我们真的要等一个月后再去见那齐王吗?”林云轩看向舟奕,问道。 舟奕面露迟疑,沉吟片刻后答道:“依在下的看法,城中确有许多诡异之处,但如果想要见到齐王,恐怕没有大司空的引荐难以实现。因此,在下认为我们最好按照约定的时间行事,到时候再探个究竟。” “冰块脸你这说了和没说一样……不还是干等着吗?”白风萤慵懒地伏在桌上,略带不满地说道。 舟奕微微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在等待的时间里,在下希望各位能尽可能多的收集这营丘城的情报,一个月的时间内最好能弄明白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这般若是到时那齐王与我们为敌,也方可有应付之法。” 苏翎听罢,点头表示赞同:“我同意舟奕的想法,此事确实需谨慎处理,稳妥为上,或许还能帮助李涵找回他的父母,以及城中人为何如此举止诡异的原因……”说到这,苏翎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摄魂铃。 司予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无奈地摊开双手:“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你们那样的神通广大,你们怎么决定,我就跟着怎么做罢咧……” 就这样,五人基本达成共识,决定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做好充分准备。至于这位齐王究竟是敌是友,只能待一个月后才能知晓。只愿这次回收琅玕的过程不会像上次争夺玄璧一般险象环生,九死一生。 正当他们讨论之际,一只乌鸦站在窗外的树枝上,用它那无神的目光注视着屋内的众人,而与此同时在营丘城的某个角落里,阴影中的那人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有趣……” 卷三:营丘内城 时间一晃不知不觉中已过二十余日,林云轩端坐于二楼窗台边,凝视着下方熙来攘往的人流。 乍一看去,这些行人并无异样之处,然而若仔细揣摩,尤其是在聆听了李涵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之后,便会隐隐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萦绕其间。 仿佛每个人都置身于一部早已编排好的剧本之中,重复着相同的台词、相同的动作。林云轩透过日复一日的观察,逐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以七天为一个周期循环上演。 也就是说,这些人实际上可能并没有自己的意识如今,甚至是不是真的人,林云轩都无从判断。 正当思绪万千之时,苏翎轻步走近,目光温和地落在林云轩身上:“情况如何?跟以前一样吗?” 林云轩微微颔首,回应道:“嗯……师姐你那边进展怎么样?找到李涵的父母了吗?” 苏翎轻轻咬住下唇,眼中掠过一抹忧郁:“按李涵的描述,应该是没找错人,只是无论我怎么说,他们两要不毫无反应,要不就是停顿一段时间后又开始说别的话题。” 话音甫落,白风萤与舟奕也恰好聚拢而来。白风萤二话不说,先猛灌了一口清水,喘息道:“累死我了……” “怎么样,有结果吗?” 他摇了摇头,表示一无所获。而白风萤则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嘴角轻挑,缓缓开口:“看来还是得本姑娘亲自出手才行~” 众人目光如炬,聚焦于白风萤身上。只见她不紧不慢地从背后的行囊中取出一件物件,众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却只见到一只寻常的包子。 林云轩翻了个白眼,说道:“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可就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得去见那齐王了。” “你这什么态度?”白风萤嘟起嘴,“你知道我为了这只包子费了多少功夫吗!” “费了多少功夫?大小姐,你不会是忘了这二十天你自己吃过多少吧?昨天还说这酒楼的包子做的好吃,走得时候要再打包带走一箱子。” 面对林云轩的调侃,白风萤仍旧一脸不服气,辩解道:“谁跟你说这是酒楼的包子了!看清楚了,这是从那天你被拒卖的那家包子铺顺来的!” “顺?” “呃……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林云轩凝视着那只包子,缓缓说道:“难不成这包子有古怪?” “答对了!”白风萤一拍手,紧接着又从袋中取出另一只包子,但这只已经被掰开,露出了内里的机关构造,与他们在小镇中见过的那个伪造的苹果极为相似。 舟奕接过白风萤手中的包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即放下,淡淡说道:“看来事态已明,这城里恐怕真的没有一个活人存在。” “真笨,这么多天才查清楚~” “谁!” 舟奕一声冷喝,迅速拔出剑,指向声音的来源,其他人也都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此时,一只羽毛纯黑的乌鸦缓缓落在窗沿上,那与众不同的金色鸟喙格外显眼,它直视着屋内众人,缓缓开口:“别看了,就是我!” 白风萤歪头疑惑地看着这只乌鸦,问道:“会说话的鸟?” 乌鸦闻言,特地张开翅膀,让其在阳光下闪耀着流动的光泽,带着一丝得意的语气说道:“那是,而且是神鸟!我可是仙界下凡的金乌~” 那乌鸦正欲继续炫耀,却被舟奕直接打断,他冷冷说道:“阁下应当是用了墨家的千里传音之术附着于这机关鸟之上吧。” “嘁,扫兴,居然被看穿了。”乌鸦一跃跳到了桌面上,用翅膀代替手对众人行了一礼,“初次见面,呃,应该也不算?总之,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小女名为墨嬛,乃是这营丘城‘邓陵氏之墨’流派的墨家家主。” “墨家家主?!”林云轩与白风萤闻言皆是一惊,没想到会如此意外地接触到如此高层的人物,但苏翎却皱了皱眉,说道:“难道我记错了……?这墨家不是不收女弟子吗?家主又怎会是名女子?” 墨嬛随即又是一声“嘁”,然后说道:“唉,行吧行吧,真没劲。其实这墨家家主是我老爹,不过理论上来讲他现在已经死了,所以这家主的位置自动传给我也问题不大。” “死了?!” 墨嬛透露的信息一个比一个震撼,司予恰好此时走进来,愣愣地问道:“啊?谁死了?” 没有理会新进来的人,墨嬛继续说道:“呃,我现在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姑且就当他是死了吧。” “姑且?”林云轩眉头紧锁,“你这女儿当的还真是随性,连自己亲爹的生死都能拿来瞎说。” 墨嬛操纵的机关乌鸦一跃跳到他的头顶,狠狠地啄了两下,说道:“谁瞎说了?小子你可不要乱讲,到时候你就清楚了。哦对了,差点忘了今天的目的!” 墨嬛清了清喉咙,随即转换为一种凝重而严肃的语调:“你们听好,月末之时,你们要随仲傅进入内城,但是切勿一路尾随至终点,届时我会在中途接应你们,千万要记住!” “莫非……有陷阱?”苏翎的目光转向墨嬛,缓缓问道。 机关乌鸦点了点头:“嗯,若你们径直前往,将死无葬身之地,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林云轩闻言大惊失色,愣愣地问道:“那还让我们跟他进王城?直接自己想办法进去把那什么齐王解决了不就行了?” “不行。”乌鸦轻轻摇了摇头,“齐王如今正在静默,王城对所有人都是关闭状态,只有月末由仲傅引领才能入城。” “你知道的这么多,就不能带我们进去吗?”白风萤一把抓住乌鸦,乌鸦在她的掌心挣扎不已:“撒开,撒开!” “不行,除非你带我们进去!” 墨嬛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带着几分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愿意,是不能,如今的我自己就在内城里,但却是出不去。” “出不去?你被囚禁了?” 墨嬛倒垂着摇了摇脑袋,回答道:“那倒没有,只是他们一直在找我,我躲起来了,就连今天能过来和你们搭话都是趁着那群人静默的间隙才有机会。” 舟奕这时开口问道:“墨姑娘,不知你说的‘静默’究竟是何意?” 然而,白风萤手中的机关乌鸦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静默结束了!他们醒了!我得赶紧藏起来,你们切记,千万不要直接去找齐王!切……” 话还未说完,那机关乌鸦就仿佛是被突破抽离了灵魂,没了动静,整个身子耷拉了下去。 白风萤摇了摇它,然后转头看向舟奕:“不动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这时司予缓缓举起手:“那个……现在能问了吗?你们干嘛都在对一只鸟说话?” …… 时间一晃而过,眼见便是到了要随仲傅面见齐王的日子。出行前夕,众人聚首于客栈之内,舟奕如常地在房门四周布下了隔音符,以确保外界不会窥探到他们的一言一行。 然而,随着夜色渐浓,室内却陷入了一片沉寂。良久之后,白风萤终于按捺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略带愠怒地打破了沉默:“不是说要商量明天的行动吗?怎么都不说话?” 林云轩轻轻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地答道:“因为完全没头绪,那自称墨嬛的姑娘只告诉我们要注意别一直跟着进去,却没说具体在哪接应我们,对这王城究竟什么样目前也是一无所知。” 舟奕颔首赞同:“眼下我们对于王城的情况了解得的确太少,目前只能随机应变。不过,诸位还请带上这符纸,以防万一。” 说着,他从衣襟中取出三张符纸,分别递给了林云轩、苏翎以及白风萤,“这是绝电符,是出行前天师特意交给我的,能够有效抵御墨家的机关术。只是,如今齐地墨家的技艺早已非同往日,这符的效果如何,在下也无法保证。” 三人各自接过符纸,司予的目光却紧紧盯着舟奕,问道:“我的呢?” 舟奕转向她,回答道:“司姑娘,此去凶险异常,你不必与我们一起涉险,还是留在这酒楼中等候我们归来为好。” “道士,我是哪里做错了吗?”司予的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舟奕被司予的问得不知所措,忙是解释道:“司姑娘何出此言?” 司予轻拭眼角,声音中带着几分哀伤:“你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是因为我加入的时间不够长,所以不信任我吗?” “司姑娘你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毕竟……” 然而,他的话未说完便被司予打断:“那就把符给我!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我的弓很准的,也能帮上你们的忙!” “这……” 舟奕正犹豫不决,苏翎却开口支持司予:“既然司予坚持要去,不如就把符给她吧。毕竟我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日子,虽然知道你是出于好意,但单独把她排除在外确实不太合适。” 白风萤也罕有地附和苏翎:“就是,冰块脸,你这样做未免太没有人情味了吧……” 舟奕见自己的好意反而引起了误解,心中颇为无奈,只好从怀中再拿出一张符纸递给司予,轻声说道:“司姑娘,在下考虑不周,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才会做出如此唐突之举。” 接过符纸的瞬间,司予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原谅你咧!” 这一幕,让在场的众人都不禁愣神,白风萤疑惑地问道:“司予姐,你刚才……是装的?” 司予摇了摇头:“怎么会呢。” “那你前一秒还一副要哭的样子……后一秒就笑得这么开心?” 司予轻轻地揉了揉白风萤的头发,柔声道:“有喜有悲才是正常人嘛,你看看这城里的人,虽然一直挂着笑脸,但却少了活着的气息。” 白风萤如今已经不是那么抗拒司予去揉自己的头,甚至觉得还有些舒服,便是说道:“司予姐,你今天说话怎么也和冰块脸一样文绉绉的?” 司予微微一笑,说道:“可能是一起待久了被影响了,你说对吧,道士?” 舟奕迎上她的目光,一时间也是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是礼貌地一点头,苏翎与林云轩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 第二日一早,那仲傅便是如约到了酒楼底下,看着众人已经整理好行装,便是对着舟奕一拱手,说道:“齐王让我迎接诸位入内城,还请随我来,尤其是您二位,切莫再脱离了队伍。” 后面的话,明显是说给林云轩与白风萤听得,后者此刻只觉得很是不爽,刚想回怼回去,却是被林云轩拉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大局为重。” 随后,林云轩亦是对仲傅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地答道:“自然,还望大司空您带路。” 仲傅对林云轩的态度显然颇为满意,随即率先迈步向前,示意众人跟随其后。 在穿过繁华的市集之时,林云轩第五次见到了那个街口卖油菜的大婶,以及不小心撞翻她菜摊的庄稼汉,两人重复上演着恭敬谦让的戏码,只是见多了,难免就腻了。 随着仲傅的脚步,一行人不久便来到一条小巷之中。然而,前方却似乎是一条死路,正当众人疑惑之际,仲傅取出一方洁白无瑕的玉盘,将手置于其上轻轻旋转。随着玉盘之上光芒流转,四周的墙壁与地面竟也开始变幻莫测。 只见砖瓦石柱如同被无形之力操纵般,从地面缓缓升起,或平移或叠加,最终在这片原本封闭的空间中构筑起一座宏伟壮观的新城,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震撼。 仲傅微笑回首,对众人说道:“诸位,请进。” 卷三:齐王寝宫 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巍然新城,使林云轩一行人无不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短短的瞬间整个营丘城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众人的目光汇聚到了舟奕身上,似乎都在等着他这个领队的决定。舟奕沉思片刻之后,轻轻点头,随即跟随仲傅的脚步,缓缓步入内城。 然而,就在这一刻,苏翎却突然显得异常虚弱,她捂着额头,险些摔倒。幸好林云轩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林云轩忙是搀扶住苏翎,神色紧张地看向她。 苏翎微微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没事……可能是这些日子有些累,不打紧,我们继续前进吧。” 尽管苏翎如此说,林云轩仍旧一脸不安。 \"真的没事吗……?\"他再次确认道。苏翎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林云轩无奈之下只好紧紧跟在她身边,以防万一。 一旁的白风萤目睹了这一切,她的嘴角轻轻抿紧,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怒,脸颊也不自觉地鼓了起来。 但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撇了撇嘴,不再回头去看那两人,舟奕见状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内城作为齐王的居所,却诡异得没有一名士兵守卫,整座城市寂静无声,连鸟鸣虫吟之声都听不到。 跟着仲傅走了许久,林云轩只觉得他们一直在沿着蜿蜒的阶梯向上攀登,整个内城像是由无数层楼阁叠砌而成。 \"诸位,再往前走不久就是齐王的寝宫了,我就送到这里。\"仲傅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去,似乎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并没有监视他们的意图,这让其他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林云轩望着仲傅渐行渐远的背影,满面疑虑,悄声对舟奕耳语道:“师叔,这齐王邀我们来这内城,不是不怀好心吗?怎么这人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我们可能会跑?” 舟奕眉头微蹙,似乎也未能理解其中的猫腻,缓缓答道:“在下也不知晓,但这城中古怪甚多,小心为妙。” 白风萤则四处张望,不满地说道:“之前那只乌鸦不是说过,一旦进入内城便会前来接应吗?这人去哪了?”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暗处传出:“在这里呢!” 众人闻声四下搜寻,却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正当大家疑惑之际,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看哪呢?低头!地上!”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扑扑的小鼠正站立起来,挥动着小小的爪子向他们打招呼。见到这一幕,苏翎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扑进了林云轩的怀中,身体颤抖着不敢再看一眼。 白风萤见状立刻急了,再也忍不住,直接拉住苏翎的袖子便是想把她硬拽开,但是奈何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苏翎就像是粘在林云轩身上一般纹丝不动。 苏翎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从容,将脸深深埋在林云轩的脖颈间,身体似乎因害怕而轻轻颤栗。 那小鼠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林云轩一边轻轻拍打着苏翎的背,一边无奈地解释道:“墨姑娘,你就不能换一种形态见我们吗?我师姐她……怕老鼠怕的厉害。” “啊?不至于这样吧,我觉得这模样挺讨人喜欢的呀。”墨嬛用它那粉嫩的小爪子梳理着胡须,显然对自己的新形象颇为满意。 林云轩一声叹气,苏翎怕老鼠说起来还得赖他,那时的苏翎对小动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反而还颇为喜欢,平日闲时总爱和山里的野鹿松鼠之类为伴。 一次恰逢节假日,二人闲来无事便是带着糕点去后山的林中野餐,正当相谈甚欢时,一只小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大概是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而林云轩此时的孩子心性爆发,突然想逗逗这个不速之客。 想着他轻轻取了一小块糕点碎屑,放在指尖,缓缓伸向小鼠,试图引起它的注意。 而小鼠果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所吸引,慢慢靠近,在几乎就要触碰到那糕点碎屑时,林云轩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喊,惊吓之下,小鼠像一道闪电般迅速逃走了。 这一声除了把那小鼠给吓到了,同样受惊的还有没注意到这一幕的苏翎,林云轩这突然的喊叫,倒是让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身躯也不免颤抖了一下。 更要命的人,这小鼠在逃跑的过程中,不小心从苏翎的脚边窜过,这让苏翎本能地尖叫了一声,只见一个黑影从身旁急速掠过,苏翎的尖叫声更加剧了小鼠的恐慌,竟然一头扎进了她的裤腿之中,使得她猛地站起身来。 而那是苏翎第一次在林云轩面前哭红了双眼,她一边尖叫一边挥动着小腿,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滑落。 最终,在林云轩的帮助下才将那老鼠从裤腿里丢出去,只是从那以后苏翎便是对老鼠这种生物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深深恐惧。 这也就是为什么,平日里素来淡雅娴静的苏翎,此刻如此惊慌的原因,想到这,林云轩更是愧疚不已。 “总……总之还是先请您带路吧,师姐我来照顾,拜托了!” 面对林云轩恳求的眼神,墨嬛也只能一转身,说道:“跟我来吧,千万别跟丢了!”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在一只灰扑扑的小鼠带领下,踏入了这条幽深漫长的走廊。这条长廊仿佛迷宫一般,一眼望去,无尽延伸,重复的装潢和台阶令人难以辨别行进的距离。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化身为小鼠的墨嬛忽然停了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接着,它灵巧地一跃,跳上了司予的肩膀,并迅速爬上横梁。在那里,用头轻轻一顶,一个隐蔽的机关被触动,一扇暗门随之缓缓开启。 墨嬛随即跃回地面,摇动着细长的尾巴,急促地说道:“快进来!别让人发现了!” 白风萤闻言,疑惑地四下打量:“人?这里哪有人?连只虫子都没有。” 苏翎则伸手轻抚腰间的摄魂铃,神情凝重地轻声说道:“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眼下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只好跟随墨嬛步入了那扇暗门。大约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这扇门表面异常光滑,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他们的身影。 只见墨嬛敏捷地攀爬到门上,按下隐藏的开关。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大门缓缓升起,展露出门后明亮宽敞的空间。 一行人步入其中,只见房间内杂乱异常,房间虽然在不明的光源照射下整体通透明亮,但各色书籍与杂物却随意散落四处,显得杂乱无章。而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正趴伏于桌上。 随着一声嘤咛,带路的小鼠顿时僵硬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与此同时,那个身影缓缓伸了个懒腰,慢慢直起了身子,转头望向众人:“哎,可算到了,你们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坐?哪?”司予望着四周凌乱的环境,不禁愣住,怔怔地问道。 舟奕并不介意这些细节,他绕开杂物径直走上前,问道:“想必姑娘就是此前引领我们过来的墨嬛姑娘吧?” 少女点了点头,带着慵懒的声音说道:“没错,乌鸦,灰鼠都是我,恭喜你们,现在安全了。” “还不知姑娘为何要特意帮助我们?”舟奕恭敬地对墨嬛行了一礼后,缓缓问道。 墨嬛并未急于回答,而是缓缓踱步至角落里的火炉旁,从炉上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啜一口后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了红晕,方才答道:“为什么?我想想啊……当然是看那我那老爹不爽了,当然还有这整座营丘城,至于帮你们当然也有点小私心,想求你们帮忙。” “让我们帮忙……?”林云轩狐疑地注视着眼前这位看似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瘦弱少女。此刻的她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袍和简单的内衬,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显然许久未曾精心打理,只是那张脸,总觉得有些面熟。 墨嬛微微一笑,回答道:“对,一件小事而已,你们见齐王的时候顺手做了就行。” “……什么事?” “杀了齐王,把整个天机给彻底毁了。”墨嬛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没想到墨嬛居然会提出这般的要求,这齐王无论是什么人,目前的身份可都是一国之主,哪怕是自封的。 墨嬛早已预料到了众人的这般反应,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缓缓走近他们身边,轻启朱唇:“放心,不会让你们白干的,等齐王一死,我就告诉你们那天枢石的下落,如何?” 此话一出,舟奕面色一凛,目光如炬,冷冷问道:“姑娘为何会知道天枢石的存在?” 面对舟奕此时凝重的神情,墨嬛只是轻轻坐回自己的座位,慵懒地伏在桌上答道:“这世间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对这石头没兴趣,而且这件事我会帮你们,等会儿你们便是从另外一道门直接去齐王所在的大殿,原本那条路是直接通往天机核心的,只要接触到必死无疑。” “等见到了齐王,拿出这个刺向他的心脏……这一切便是都结束了,也只有此物能彻底杀了齐王。” 言毕,墨嬛从桌上杂乱无章的物品中寻出一个蓝色的木盒递给舟奕。打开盒子,一把银光闪烁、流转着神秘光芒的匕首映入眼帘。 舟奕刚想再问些什么,墨嬛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声音中透露出倦意:“我困了……祝你们好运……”说完,她以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凸起方块。随即,房间一侧的大门缓缓升起,而墨嬛则仿佛耗尽所有精力,阖上了双眸,陷入了一片宁静之中,似乎已安然入睡。 尽管心中疑惑重重,但随着大门缓缓降下的声音,众人没有太多选择,只能带着诸多疑问先踏了进去再说。 白风萤从舟奕手中接过那柄匕首,在摇曳的火烛光芒下细细端详,不禁赞叹道:“好漂亮的小刀!而且居然这么轻,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正当此时,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划破了这寂静,虽然声音来源似乎颇为遥远,却依然穿透了重重墙壁,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司予更是被吓得一个激灵,紧紧抓住了舟奕的衣袖,声音颤抖地问道:“什,什么声音?” 然而,这爆炸声并未就此止息,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身处齐王寝宫深处,无法得知外界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处尽头,眼前的景象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本应是王室寝宫的地方,竟似乎变成了一间规模宏大的铁匠铺。 不同寻常的是,这里锻造的并非寻常的刀枪剑戟,而是各式各样的机械肢体一般的物件,有些甚至已经被组装完成,外形除了缺乏皮肤和毛发之外,几乎与真人无异。 林云轩目睹这一切,只觉得一阵阵寒意直冲脑门,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些金属制物仿佛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机械,更像是活生生的人类,或是更为诡异的——真人的尸体。 房间中央,一口巨大的熔炼池映入眼帘,它的形状呈八卦图形,中央建有一座露台。从房顶悬挂着一根高达三丈的圆柱体,通体透明如琉璃,隐约可见内部浸泡着一种未知的绿色液体。 这一切迹象都在昭示着这个寝宫的非同寻常,整个齐地的怪象,不出意外的话,正是从这里开始蔓延。 就在众人还在震惊之时,房顶突然传出异响。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无数个约有两人高的透明圆柱体长罐从天而降,砸落地面。随着圆柱体的破裂,浓雾从中涌出,随即一道道人影缓缓从那绿色的粘稠液体中走出。 当看清这些人影的面容时,众人瞬间愣住,林云轩更是惊愕地说道: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墨嬛姑娘?!” 卷三:血肉飞升 看着眼前无数赤身裸体的墨嬛,众人无不愕然,眼下这场面实在过于诡谲,只不过与其他人不同,苏翎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居然是迅速捂住了林云轩的眼睛,轻声说道:“你……不许看。” “哦……哦!”云轩顺从地闭上了双眼。就在这一刹那,一阵凌厉的风声从他耳边掠过,苏翎急忙将他推开。林云轩在慌乱之中睁开了眼睛,只见其中一个“墨嬛”的双手已经变成了锋利的刀刃,正深深插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墨……墨嬛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林云轩震惊之余,难以置信地喊道。舟奕眉头紧锁道::“不对,他们并非是墨嬛姑娘本人……” 苏翎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她紧紧盯着那些“墨嬛”,点头附和舟奕的话:“舟奕说得没错,这些恐怕只是和城外那些人一样的傀儡,体内没有一丝灵魂痕迹的存在。” “师姐你还能察觉灵魂?”林云轩下意识问道,苏翎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她腰间悬挂的摄魂铃却发出了淡淡的红光。 紧接着,其余的傀儡身体变得如同液态水般,开始扭曲变化,在眨眼之间,便是化作了一柄柄锋利无比的银色刀刃,带着森冷的寒光向众人袭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行人不得不匆忙迎战。 面对着墨嬛的容颜,林云轩实在难以下杀手,只能举起手中的洛雨剑,竭力抵挡着傀儡们的进攻。相比之下,白风萤则显得更为果断和冷静,她猛地一脚将几个逼近林云轩的傀儡踹飞,怒喝道:“你在发什么呆?!想死不成?” 林云轩被白风萤的责备弄得有些尴尬,只能辩解道:“这……毕竟是之前帮了我们一把的人的脸,不怎么下得去手啊……” 白风萤却是柳眉一颦,嗔怪道:“我看你是被人家的身子看呆了!这些可都是假的,别犯痴了,快动手!” “谁犯痴了……”林云轩嘀咕道,但是白风萤的话也的确点醒了他,手中的剑光一闪,利落地斩断了一个冲上来的傀儡的头颅。 虽然单个傀儡的实力并不出众,但它们的数量极其庞大,而且拥有惊人的恢复能力。除非给予致命一击,否则这些傀儡几乎能够瞬间恢复。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愈发激烈,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上了伤痕。 眼见战局陷入胶着,林云轩心中不由得回想起地宫中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情景,他连忙向身旁的白风萤高声呼喊:“风萤!能用你前些日对付宁岳那招来把这些东西都解决了吗?!” “什么?哪一招?”白风萤一边问,一边一腿将逼近的傀儡从头到下劈为两半,同时侧头看向林云轩。 “就是那个!浑身冒着火,差点把我们全烧死那招!” “啊?我什么时候会那招了?” 白风萤一脸困惑地回应,林云轩才是想起当时白风萤完全是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只好急切地喊道:“……总之你试试吧!再这么下去完全不是办法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白风萤微微撇了撇嘴,心中不满地嘀咕着,但还是决定尝试一番,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重现当日的焚世炽焰。 白风萤尽管竭尽全力,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四周仍旧一片寂静,不见一丝火星。正当她准备放弃时,怒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啊?!哪有什么浑身冒着火?” 话音刚落,两名傀儡突然从左右两侧扑了过来,利刃直指白风萤。正值她心情烦躁之际,本能地将双手化为利爪,一个敏捷的闪身便躲过了攻击,紧接着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扼住了两个傀儡的咽喉,怒喝道:“烦死人了!” 随后,一股炽热的能量从白风萤的双手中迸发而出,瞬间包裹住了两个傀儡。它们拼命挣扎,但很快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白风萤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松开手中的焦黑残骸,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道:“啊?还真有啊?” 众人惊喜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白风萤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精神大振,嘴角微微上扬,她自信满满地指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傀儡群,高声宣告道:“你们完了!等着本小姐把你们全部烧成灰吧!” 话音刚落,白风萤便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向傀儡们冲去。她那独特的极阳之体释放出炽热的火焰,对于这些傀儡来说简直是天敌般的存在,即便它们拥有惊人的自我修复能力,也无法应对全身被熊熊烈火覆盖的情形,根本来不及修补自己就被彻底摧毁。 随着战斗的深入,白风萤对炽焰的掌控愈发纯熟,甚至能够施展小范围的群体火焰攻击,一次就能解决多名傀儡。目睹她的表现,其他人的斗志也被点燃,就连司予也用弓箭接连穿透了几具傀儡。 经过一番激战,苏翎从一具傀儡的胸膛中抽出剑刃,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只见整个战场上的傀儡已几乎被清除干净,仅剩的几具傀儡似乎感到了恐惧,正在缓缓后退。 而此时的白风萤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独自一人追击那些残存的傀儡,口中喊道:“哪里跑?!” 在解决掉最后几名后,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让她止住了脚步,不自觉回头望去: 就在她解决掉最后几具傀儡之际,一声巨响突然响起,令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熔炼池上方悬挂的巨大长罐轰然坠地,将露台砸得四分五裂,沉入岩浆之中。紧接着,熔炼池开始剧烈翻腾,向外喷射着岩浆,犹如一座小型火山爆发。 一行人立刻警觉地聚集在一起,林云轩眉头紧锁,展开瑶华的光罩以防不测。 在炽烈的蒸汽与烟雾逐渐消散之后,一个身影缓缓地从熔炼池中浮现出来,在滚烫的岩浆之上缓行,最终踏上地面,她那一双绿眸幽深而神秘,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即便是面对着如此异象,众人的目光也不由得被深深吸引。 正当林云轩一行人全身绷紧准备迎战之际,这拥有着与先前那些傀儡相同的墨嬛面容的人影却出乎意料地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果然……你们做到了……” “这声音……”林云轩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你是真的墨嬛?”他怔怔地问出了口。 那女子微微点头,旋即又轻轻摇头,她的话语如同低吟,充满了深邃与无奈:“怎么说呢,我是墨嬛,却又不是……或者,你们也可以叫我另外一个名字……” “齐王。” 当这三个字从她的口中吐露而出,林云轩的眼眸猛地睁大,周围的其余众人更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缓缓问道:“你是说……你就是齐王?!” “嗯……”墨嬛轻轻地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林云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甩了甩头,试图理清思绪,然后直接问道:“既然你就是齐王,为什么先前要救我们?还要我们杀了你?难道这一切都是你精心设计的陷阱吗?!” 墨嬛的目光低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遥远而又沉重的事情。“不,我是真的希望你们能杀了我,杀了本不该存在的齐王。”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哀伤和决绝。 “不该存在的齐王……?”林云轩反复念着这句话,心中愈发困惑,继续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墨嬛缓缓转身,凝视着熔炼池中翻滚的光芒:“从哪说起呢……以前的齐地其实不是这样的,与九州各地没什么不同,我父亲作为墨家之主,也是一直致力于将机关术发扬光大造福万民,直到那一日,天上落下那一颗天枢石……” 果然,这一切又是因为天枢石所引起,这常虚子老头还真是害人不浅啊……林云轩听着墨嬛的叙述,不禁感叹道。 “父亲自从得到这天枢石后便是性情大变,对于机关之术的研究也是越发醉心,直至到了疯癫的境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开始改造这营丘城,以天枢石为核心,制造了这城中的八座动力塔,再运用动力塔提供的能量,进一步造出了这营丘内城。” “只是这原本想着造福万民的老爹,却是丢失了自己最初的理想,开始整日念叨着什么生命轮回是苦难,无穷无尽,他要亲手终结这不合理的现状。” 苏翎低语道:“所以,他就将这城中的活人全部化作了没有意识的傀儡,是吗?” 墨嬛略显惊讶地看着苏翎,随即沉重地点了点头:“不错……父亲他认为血肉终究是有极限,唯有机械才能达到真正的永恒,免去轮回之苦,哪怕……这一切是以失去自我意识为前提。” 她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伤,望着熔炼池继续说道:“这池子里,投入了整个齐地四百七十九万人……” “四百七十九万人?!”司予惊呼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整个齐地也不过才六百万人左右,你们是几乎将整个齐地的人口消灭殆尽了?!” 墨嬛跪倒在地,双手掩面,但泪水却化作了金色炽热的液态金属滴落:“我们墨家……成为了齐地的罪人。我知道无论怎样也无法弥补这份深重的罪孽,对不起……对不起……” 林云轩此刻感到怒火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射而出,他的心被愤怒填满,牙齿紧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墨家家主,现在,在哪?!!”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这个疯子,用洛雨剑将其碎尸万段,唯有如此,才能平息胸中的滔天怒火。 然而,墨嬛却只是神情恍惚地凝视着眼前的熔炼池,声音哀婉地说:“……他已经把自己投入了这池子,意识与整个齐地的人一同融入了天机之中。而我,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傀儡,用以维持天机的运行。城中所有的傀儡都是基于我的形态改造而成。” “所以你就甘愿助纣为虐?!” 面对这样的质问,墨嬛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容,她低声说:“我反抗不了……反抗不了呀……我的神识早就已经被天机所掌控,一举一动都收到它的限制,哪怕是自裁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再造了一副自己的傀儡,在天机静默之时偷溜出去求你们帮我解脱。最后再摆脱你们彻底摧毁天机,还齐地太平。” 正当此时,先前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响起,墨嬛转向一侧,缓缓地说:“看来……外边也开始了。” 忽然之间,墨嬛全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她捂住自己的头,急促地说:“不好!它发现了!快,杀了我!不然就来不及!天枢石就在……!” 话未说完,墨嬛的身体便僵硬不动,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运转声,她缓缓站了起来,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冷冷地说:“命令,抹除威胁,执行。” 话音刚落,墨嬛便悬浮在半空中,熔炼池中飞出一具具冰冷的金属残骸,迅速组装到她的身上,转瞬间,她变成了一尊外形狰狞可怖的机械怪形。 “小心!” 林云轩迅速反应过来,迅速展开瑶华光罩。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强光如雷霆般击中了光罩,激起阵阵烟雾。待烟尘散尽,众人惊骇地发现墨嬛的左手已化作了一门火炮,正对他们连续发射猛烈的火力。 密不透风的攻击迫使一行人几乎失去了反击的机会,耳边充斥着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林云轩只能苦苦支撑,寻找反击的时机。 与此同时,在营丘城外,硝烟滚滚,四处皆是一片焦土和火海的惨状。 “给我继续冲锋!不许后退!今日定要攻下这营丘城!”伍文渊骑在战马上,挥剑指向那营丘城墙,向身后士卒发出震天怒吼。不远处,一枚炮弹炸裂开来,无数残肢断臂与鲜血横飞。 伍子誉护着受伤昏迷的红缨,艰难地来到伍文渊身旁,喘息着说道:“父亲!十万大军已折损过半,如今只剩下不足四万人马!我们必须撤退了!” 伍文渊愤怒地一脚踢开伍子誉,厉声道:“滚开!为了攻下这营丘城,我们已经牺牲了如此多的兄弟,眼看着城门即将被攻克,你竟然要我撤退?!再敢动摇军心,哪怕你是我儿子,也绝不姑息!” 说完,他继续指挥士兵用攻城锤猛烈撞击营丘城的大门,然而那金属铸成的城门却坚不可摧,丝毫没有被攻破的迹象。 伍子誉紧咬牙关,未曾料想到此次攻打齐地竟会遭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尤其是营丘城,竟然祭出了前所未见的强大武器进行防御。作为伍家军中的精锐,他们的实力在这场战斗中几乎被消耗殆尽。 更令人费解的是,自攻城以来,他们竟然没有看到一个营丘城的守军出现,仿佛整座城市自身就具备了抵抗能力。城中的八座巨型塔楼运作得异常活跃,发出轰隆巨响。 如果这样下去,整个军队都将在此覆灭。伍子誉内心焦急万分,但面对已经杀红眼的伍文渊,他也是束手无策。毕竟此时伍文渊才是伐齐的总指挥,而自己只是副将。 红缨躺在伍子誉怀中,缓缓醒来,勉强支撑起身体,用手按住疼痛的额头,艰难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伍子誉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轻声回答:“别动,慢慢来。刚才有颗炮弹落在我们附近,可能是被碎片擦伤了。” 红缨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道:“看来咱们俩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卷三:终有归局 伍子誉无奈地看着怀里这位从小玩到大的红颜,轻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红缨轻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怎么,终于舍得关心我了?” 伍子誉一时语塞,他长期生活在军营之中,整日与一群粗犷的士兵打交道,能与之交流的女子实在寥寥无几,而红缨几乎是唯一的例外。或许是因为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命运,他对这位自小便由双方父母指腹为婚定下的未婚妻,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嗯?这次怎么不如往日那般反驳了?”红缨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注视着此刻沉默寡言的伍子誉。伍子誉只是微微仰头,略带强硬地说:“多话!我先扶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这里太危险了。” 说完,他便打算将红缨横抱起来。然而,红缨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娇嗔道:“干嘛?你以为我是那种小姑娘家家还需要你照顾?” “你这说的,我不是看你受伤了才想着让你先去后方休养。” 红缨指了一圈周身仍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他们之中有几个是完好的?还不是一样为了大周而战?我这点小伤就要退下来,岂不是把从军当成儿戏了?” 伍子誉被红缨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不由自主地仍把她当作那个曾经稚嫩的邻家女孩,却忽略了她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兵家之人。 “还愣着干什么?快扶我起来!”拗不过红缨,伍子誉只得一声叹气将其缓缓扶起,只见她迅速地拾起了自己的长枪,恢复了往日的飒爽英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走吧,大少爷?可别说你怕了!” 伍子誉无奈地耸了耸肩,似乎理解了父亲为何如此欣赏她。两人性格上的相似之处让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到这,伍子誉也是紧握自己的长戟,与红缨并肩,再次投入到生死一线的战斗中。 此时此刻,在齐王寝宫之中,林云轩一行人正被困于瑶华光罩之内,四周危机四伏。白风萤被逼至极限,她身上的火焰开始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燎原之势。林云轩见状急忙喊道:“你干嘛?!” 白风萤眼神中闪烁着怒意,她紧盯着面前那不断倾泄火力的机体,咬牙切齿地说道:“还能干嘛!当然是把这玩意烧成一坨灰!” “你这是想把她烧成灰还是把我们烧成灰啊?别忘了咱们可都还在这光罩内呢!” 面对林云轩的吐槽,白风萤也是只好收起了欲发作出的焚炎,不满地回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龟缩在这里等死吧,而且就你那点修为,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吧?” 林云轩默然无语,但心里清楚白风萤说的一点没错,此刻体内的灵力正在迅速耗尽,只怕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会失去这最后的屏障。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翎突然眼睛一亮,说道:“轩儿!你试试运用一下玄璧的能力!” “玄璧?”听到苏翎的话,林云轩满腹疑惑地看着她,舟奕也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附和道:“在下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那玄璧根据记载有着统御世间秩序的天道威能,对付这人为造物应当也有一定效果,林兄弟,不妨一试!” 看着众人投来期翼的眼神,林云轩却是犯了难,道:“不是……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出来啊?这瑶华的能力都是碰巧才掌握的,要不谁提点我一下?” 众人闻言,皆陷入了沉默。毕竟在场所有人也都不知道应该去怎么触发这天枢石的能力,那日的秦王政也只是将玄璧交给了他们,却没有留下任何使用的方法。 此时,一直在聆听众人发言的司予小声说道:“那个……虽然之前大概听过你们在地宫里的事情也不算很清楚,但听上去那玄璧能克制眼前这怪物是吗?” 林云轩点了点头,回道:“嗯,如果我们没想错的话……怎么,司予姐你想到什么了吗?” 司予微微皱眉,轻启朱唇:“我不是修仙人,所以这话你们就当我自言自语听听就好,我是想既然这玄璧在你的体内,那是不是可以算已经是你自身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要不尝试直接去接触那怪物?” 面对司予的提议,林云轩一白眼,说道:“司予姐,我没得罪你吧?” “呃,肯定没啊,干嘛这么问?” “你看这墨嬛姑娘现在的火力,我去直接触碰她?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林云轩话音未落,瑶华光罩上再次爆发出一片火光,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迫使他不得不调动更多的灵力来加固光罩。 就在这个时候,白风萤突然从光罩内轻盈跃出,林云轩见状急忙大喊:“你做什么?!” 白风萤一边巧妙地避开向她袭来的攻击,一边回应道:“还能干嘛,当然是给你制造机会,眼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觉得司予姐说得有道理!靠你啦!” “你这……” 紧接着,苏翎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顿时减轻了光罩承受的火力压力。舟奕轻轻拍了拍林云轩的肩膀,鼓励道:“林兄弟,抓紧时间,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说罢,舟奕也是化作一道剑影,冲刺而出,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火弹,手腕一挥,剑锋在墨嬛周身所铸的钢铁躯甲上留下一道火花。 林云轩咬紧牙关,低声自语道:“干嘛都指望我啊……我招谁惹谁了……司予姐,你就躲在我身后!” 司予轻笑一声,自信满满地说道:“干嘛?小看我?我虽然没你们那样的修为和神通,但是脚下功夫可是不差,就不用担心我了!”说罢,便是一跃而出,借助地形张弓搭箭,也是成功吸引了墨嬛的一份注意。 随着最后一点需要保护的顾虑消失,林云轩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墨嬛,果断解除了瑶华光罩的防护,手持洛雨剑,径直向墨嬛冲去。 面对着分化五路的众人,此刻已经意识被夺舍入天机的墨嬛依旧保持着漠然,同时朝着五人攻击,尤其是那核心主体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林云轩的身上,攻势也是最为凶猛,每一招都是朝着直取他的性命而去。 林云轩将灵气注入洛雨剑,顿时剑锋之上萦绕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水龙般缠绕于剑身之上,借着这份柔中带刚的特性,将袭来的火弹一一化解开。 随着步步逼近,林云轩愈发感受到墨嬛那庞然机体所带来的压迫感,密集如织的火力封锁了所有可能的路径,幸得舟奕等人的支援,才使得一些未能完全注意到的攻击未对他造成威胁。 还差几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机械造物,林云轩大喜,随即便是脚下步伐又加快了几分,根据此前司予的提醒,也是在尝试着将灵力汇聚于右掌心。 掌心上,随着灵力的调动和对于丹田中玄璧的聚精会神操纵,果不其然泛起阵阵绿芒,林云轩一咬牙便是将手覆上那冰凉的机械构造上。 然而,预期的效果并未出现,在躲开墨嬛的一记重踏后,林云轩有些着急地喊道:“没用啊!” 但眼下这情况,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光是自保就已经耗尽了每个人的精力,更别提墨嬛的这层外壳保护坚硬无比,众人的攻击皆是不起效果。 林云轩在墨嬛庞大的身躯周围灵活穿梭,脑海中迅速思索着破解僵局的方法。就在一个不经意的抬头间,突然灵光一闪,迅速收起洛雨剑,四肢并用攀上了墨嬛的背部。 墨嬛显然察觉到林云轩的动作,但由于近距离接触,那原本强大的火力反而成了束缚,只能通过剧烈摇晃身体企图将他甩脱。 林云轩紧紧抓住机体的缝隙,不顾一切地向墨嬛的核心区域推进。其余众人见状,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纷纷调整战术,开始全力牵制机体,为林云轩创造宝贵的时间窗口。 “诛邪剑.缠式!”舟奕将道剑往空中一掷,双手快速结起道印,刹那时,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炫目的轨迹,化作无数柄剑影,在闪耀的青蓝色光辉中旋转飞舞,迅速集结在目标的正上方。 随着舟奕的手势猛然下挥,那些剑影齐齐俯冲而下,深深刺入地面之中。 剑刃入土,只见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活水般自剑尖蔓延开来,迅速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结界。从每一柄剑身上延伸出的锁链,飞速缠绕向墨嬛,将机体牢牢束缚,使其难以动弹。 “林兄弟!快!这剑阵只能持续瞬间!”舟奕大声疾呼,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他竭尽全力控制着结界,以防墨嬛有任何挣脱的机会。 听到舟奕的呼喊,林云轩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一时机,身形一展,犹如离弦之箭般跃至机体的胸口位置。面对被幽绿色光芒笼罩的墨嬛,林云轩眼中没有丝毫动摇,毅然决然地将手掌按在了她的胸前。 就在这一刹那,维系剑阵的舟奕似乎达到了极限,身体摇晃着瘫倒在地。司予急忙上前扶住舟奕,目光同时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庞然机体,内心默默地祈祷。 这一次,没有辜负众人的所望,就在林云轩触碰到墨嬛本体的那一瞬,整个拼凑而成的机体开始瓦解,一块块零件从其身上脱落。林云轩长舒一口气,从崩溃的机体上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白风萤兴奋地飞扑而来,几乎要把林云轩撞倒在地,后者带着些许嗔怪地说:“你想撞死我啊?” 白风萤嘴角含笑,满心欢喜地回应:“高兴嘛,干得漂亮!”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难得能被白风萤夸,林云轩也是顺着她的话开始飘飘然起来。 “臭不要脸~!” 这时,苏翎微笑着走近林云轩,细心地帮他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柔声说道:“辛苦你了……” 林云轩摸着鼻子,刚一张口身后那机体残躯中就传来一阵动静,闻此忙是回过身去,只见墨嬛的本尊正缓缓从废墟中爬出站起身来。 见状,林云轩本能地想要拔出腰间的洛雨剑,但被身旁的苏翎轻轻制止,微微摇着头。 “师姐,你这是?” 苏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墨嬛身上,解释道:“她已经恢复正常了。”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墨嬛眼中的绿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黑眸。墨嬛微微一笑,缓缓走向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夸赞:“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墨嬛姑娘,你没事吧?”舟奕在司予的搀扶下,亦步亦趋地来到墨嬛面前。 墨嬛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臂,轻描淡写地回应:“还行,比装上一堆废铁要好多了,不打紧。”随后她看向林云轩,继续说道:“对了,之前答应给你的东西……”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胸间,自嘲地笑道:“嗨,以为自己还有手呢,这天枢石就是我胸口这块核心,就麻烦你自己取一下啦。” 说完,她便向前挺了挺胸膛,而林云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毕竟此刻眼前这人是实实在在的什么都没穿。 白风萤和苏翎默契地同时捂住林云轩的眼睛,后者结结巴巴地说道:“墨……墨姑娘,你还是穿件衣服吧……” 墨嬛看了看自己机械构造的身体,回道:“没必要吧?不过是一具机械躯壳罢了,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害羞什么,快拿快拿!” 在墨嬛的催促下,林云轩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那……那我就冒犯了。” 他透过两人手指间的缝隙,看到那核心的光芒,缓缓伸出手去。而那核心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举动,化作一道道光丝,渐渐融入林云轩的体内。 随着天枢石的脱离,墨嬛突然浑身一震,紧接着瘫倒在地上,显得异常虚弱。众人都大吃一惊,连忙围上前去:“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样,不过是终于要归于尘土了呗,呵呵~”墨嬛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 “什么?!” 墨嬛轻笑一声,道:“干嘛都那样一副表情,我之前说了啊,我是被我老爹留下来当做最后维持天机的傀儡,而运转的灵力来源就是这天枢石。” “那你……” “那我为什么还要你拿走天枢石?墨嬛打断了林云轩,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熔炼池,“自然是因为我厌烦了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下去,这下总算可以下去好好教训一顿我那混账老爹了,前提是他没有真的被整合进那什么天机里。” “所以,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希望你们能答应,那就是往前,彻底摧毁掉天机。放心,因为天枢石已经被你拿去了,那里的所有机关已经停止运作,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希望你们能直接将其毁掉吧……” 墨嬛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叹息一声,喃喃道:“下辈子,至少让我遇到一个帅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再死吧……” 语落,便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再也没了动静。 卷三:玉瑾真容 林云轩凝视着地上已无生息的墨嬛,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这一切的纠葛与她无关,她只是这场浩劫中的受害者,然而却不得不付出生命的代价。 天道似乎总是无情,让一个柔弱女子成为了牺牲品。 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沉湎于悲伤之中。此刻,他们的使命就是去摧毁那所谓的天机,解放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对墨嬛最好的告慰。 “走吧。” 苏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坚定。林云轩收回视线,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脚步坚定地迈向了那条更为深邃的通道。 穿过幽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间方形的房间映入眼帘。与之前的熔炉间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干净整洁,白净的墙壁与地板甚至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倒影。 房间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机械装置,形状如同一颗悬浮在空中的棱形水晶,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表面上刻满了林云轩无法理解的文字。 众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神秘的装置靠近。白风萤出于好奇,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晶莹的表面,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及之时,水晶突然发出了一声异响,激得所有人立刻退后了一步。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块水晶仿佛有了生命般,化作了流动的液体,逐渐形成了数张人脸的模样。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者面孔,他开口问道:“你们是谁?墨嬛那丫头呢?” 舟奕的手轻轻搭在背后剑柄之上,缓缓开口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我?我是谁来着……”老者的面容忽然显露出困惑,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惘,片刻之后,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才轻声答道,“哦……想起来了,我是墨迟,墨家的家主啊……”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眉头紧锁。很明显,自从融入了天机之后,这位曾经的墨家家主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开始渐渐淡忘。 墨迟用他那由液态金属构成的脸庞,冷漠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说道:“你们还没回答老夫,墨嬛呢?” “死了。”林云轩的语气平静而又冷酷,只用了两个字便回答了这个问题,接着冷冷地注视着眼前此人……或者说,他如今真的还算是人吗?听过墨嬛的诉说,无论这墨迟是被天枢石蛊惑亦是什么别的原因,他都需要对这齐地几百万生命负责。 然而,对于墨嬛的死讯,墨迟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上的波动,只是平淡地说:“死了?天机难道又静默维护了吗,怎么没有再制造一个原体出来?” 白风萤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她怒目圆睁,对着墨迟吼道:“你这人听到自己女儿死了就一点反应都没吗?!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 面对白风萤的指责,墨迟那双空洞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过她,语气中毫无波澜:“良心?七情六欲本就是无用繁杂之物,只会受尽世间万世轮回之苦,而如今齐地的所有人都永远摆脱了这等累赘,在天机的庇护下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与幸福,有何之罪?哪怕是嬛儿她肉身已死,老夫依旧可以用天机给她再造一副!” “幸福?”苏翎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她凝视着墨迟,五指因紧握成拳而深深嵌入手心,甚至能见到丝丝血迹从指缝间溢出。一旁的林云轩见状,不禁心头一震,这是他首次目睹师姐如此失控的模样。 “你所谓的幸福,竟是建立在近乎整个齐地生灵涂炭的基础上?!” “当然……等等,你们?”墨迟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忽然间,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起来,“肮脏!简直污秽不堪!在这片神圣的齐地上,怎么能够容忍你们这些尚未进化的低等物种存在?!墨嬛!墨嬛!” 紧接着,他目光如炬地扫视众人,突然间神色大变,满是惊愕:“怎么回事?天机怎么没有反应?!你们做了什么?!” 林云轩缓步来到苏翎身边,抬头面对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墨迟,平静地说道:“别白费力气了,琅玕已经被我收回,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是时候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听到这里,墨迟的脸色骤变,连带着那棱形水晶中无数面孔也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他嘶吼着:“不可能!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好!我就能让整个九州都摆脱轮回之苦!”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林云轩,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竟是墨嬛的声线,在试图说服林云轩:“我知道!你到这肯定是为了拯救苍生,对不对?那为什么不选择与我合作呢?我能感受到你身上不仅拥有一颗天枢石,只要有它们的力量,整个九州的升华将会在瞬息之间完成,那时,我可以将天机主脑的控制权交给你,如何?那可是真正的凌驾于万人之上的仙人存在!” 林云轩轻蔑地一笑,缓缓抽出腰间的洛雨剑,一步步逼近墨迟:“神仙?以前我倒是挺想做的,现在看过太多所谓的‘神仙’,反而有点恶心这个词了。” “就算万人之上又能怎样?失去了人性,那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仙皮的魔罢了。” 随着每一句话的落下,洛雨剑也逐渐出鞘,直到最后完全握在手中,林云轩调整姿势,双手紧握剑柄,剑尖直指墨迟的额头,语气冰冷:“所以,你的提议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我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 “去死吧。” “不行……再听我说几句,就几句……!你不懂,你不明白……!天机是唯一的出路,你不能……” 墨迟的哀求还未说完,洛雨剑已经刺入了棱形水晶之中,随着林云轩手腕一转,剑刃旋转之下,水晶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化为无数碎片散落一地,墨迟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林云轩冷漠地望着地上的碎片,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毕竟他与墨迟之间并无个人恩怨,他所感受到的,只是对那些无辜生命的深深悲痛。 而就在此时,整个房间忽然开始晃动起来,天花板上的石块和木梁纷纷坠落,尘土飞扬,舟奕勉强站住身姿,说道:“这内城看来要塌了,我们得速速离去!” 从原路返回肯定是来不及了,众人四下环顾寻找着出口突然,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北侧的墙壁轰然倒塌下去,露出了屋外的城景。 “这边!”随着舟奕的一声,一行人皆是朝着缺口处奔去,往下看去,好在并不是特别高,离地面大约四五层楼的高度。 随着林云轩、白风萤以及苏翎的一一跳下,轻巧地落在地上,舟奕刚打算动身,却是发现司予站在原地,双腿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我……我恐高……”司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中充满了无助。 舟奕心中天人交战,但整栋建筑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便是一锁眉,说道:“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便迅速地蹲下身子,一手轻轻托起司予的腰肢,另一手则环抱住她的双腿,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司予感受到了舟奕身上温暖的气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双臂轻轻地环绕在他的脖子上。或许是出于对高空的恐惧,又或是源于内心的微妙情感,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宁静,似乎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们刚刚安全落地之际,身后的那座雄伟的内城在一阵震颤之后,轰然倒塌,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司予缓缓地睁开了双眸,映入眼帘的是舟奕那略显紧张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正贴在他的胸前,仿佛整个人都依附在他身上一般,不由得脸颊一热,急忙从他的怀抱中抽身而出,那份尴尬让她几乎无地自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张熟悉的面孔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视线,令她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当场。那张脸上,一双柳叶眉轻蹙,其主人几步上前,轻巧地捏住了司予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却也掩不住一丝惊喜:“你是小玉瑾,对不对!” 司予被扯着脸颊,眼神四处游移,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说什么啊?什么小玉瑾……” 红缨一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说道:“还装!你别忘了这易容术可还是我教给你的!” 司予眼见被识破装不下去了,便是一撇嘴,沉默不语,而一旁围观的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什么玉瑾?为什么这红缨看上去和司予很熟悉的样子? 再一转头,看向街上那浩浩荡荡的军队,更是错愕,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伍子誉此时也是反应了过来,一把搂过林云轩的脖子,说道:“好小子!居然敢偷偷跑了!这下可被我抓到了吧?!” 林云轩被搂得几乎喘不过气,费力地挣脱开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问道:“伍大哥,你们怎么在这?” 伍子誉的目光越过林云轩,落在了眼前那片已化为废墟的内城上,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时间回到在林云轩刚击败墨嬛本体时,战场上的情势瞬息万变。城外,军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无数士兵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几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瓦解。 然而,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覆盖整个战场的连绵炮火却如同奇迹般戛然而止,给予了残存的几万名战士一丝喘息的机会。 伍子誉与红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而伍文渊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抓紧时间,攻城!”他的话语如同雷鸣,穿透了战场上空寂的空气,唤醒了那些还在迷茫中的将士们。 随之而来的是攻城器械的轰鸣声,这一次,城墙不再如之前那般坚不可摧。伴随着一声巨响,营丘城的大门终于在猛烈的攻势下轰然倒塌。伍文渊毅然决然地跨上战马,拔出佩剑,高声呼喊:“城已破!随我杀!”说罢,便率先冲入了城内,身后是紧随其后的伍子誉与红缨。 当他们一同杀入城中时,原本预想中的激烈战斗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营丘城内一片死寂,街道上的人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红缨鼓足勇气,靠近一名路人试探其气息,随后她面色大变,退回到了伍子誉身边。 “怎么了,一副见鬼的表情,这可不像你。”伍子誉看向红缨,打趣道。 红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说对了,还真是见鬼了……这人,没有呼吸!” “没有呼吸?这怎么可能?这不是还站着……”伍子誉半信半疑,模仿着红缨的动作检查那人的呼吸,结果同样令他目瞪口呆。他不甘心地检查了几个人,结果无一例外。 “这,这是什么情况?”伍子誉完全不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既然都不是活人,那又是怎么保持站立姿势的?愈发不解之时,城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循声望去,那座雄伟的内城正在逐渐崩塌。伍文渊眉头紧锁,果断地下令全军向内城进发。当他们抵达时,恰巧遇见了从天机房间中跃出的林云轩一行人。 听闻伍子誉的讲述,林云轩方才明白了缘由,看来自己一行人不知不觉间还救了这群兵家人一命,思绪流转间,他不禁将视线转向红缨和司予,疑惑问道:“那她两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很熟识的样子?” 伍子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我也不清楚,红缨的朋友我印象里只有那洛邑城里的一位公主,好像叫什么玉瑾……不过已经因为逃婚失踪好几个月了,上面都还在追查。” “玉瑾……?”林云轩沉吟着这个名字,手指轻抚下巴,眉头微皱,“这名字,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听到过?奇怪了……” 忽然,白风萤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掌,眼中闪烁着惊讶:“玉瑾!玉瑾公主!不就是前些日子我们去洛邑城参加婚礼游行时听到的那个公主吗?!” “你是说……司予姐就是那玉瑾公主?!”林云轩闻言,眼睛陡然睁大,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但随即又甩了甩脑袋,“不可能吧?那玉瑾公主不是传说花容月貌,长得和天仙一样漂亮才会被那西夏人看上吗?司予姐这看上去……”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失礼,林云轩停下了口中的言语,但是其言外之意却昭然若揭。 然而就在此时,司予传来一声惊叫,便是捂着脸蹲在地上,而红缨手里提着一个空瓶子,叉腰瞪着她,说道:“我就知道是你!再跟我装!你知不知道,自从得知你失踪了,我都快急疯了,找你找了好久都没消息!” “对……对不起嘛……”蹲在地上的司予小声道着歉,等她缓缓站起身来时,露出一张带有剩余水痕的脸庞时,林云轩一行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张脸庞是如此陌生,与平日里那个平凡无奇的形象截然不同,而是一副令人惊艳的绝世容颜,其精致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白风萤与苏翎,可谓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卷三:司予往事 “都看我干嘛……?”司予被众人投来的目光弄得有些羞涩,双手不安地垂在身侧,最终只好轻轻地捋了捋鬓边的发丝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你……真的是司予姐?”白风萤率先打破了这份静默,带着几分好奇,几步走近这位众人瞩目的焦点,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位温婉如画的女子。 司予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展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伸出玉指轻柔地捏了捏白风萤的小脸,语气中满是宠溺:“那当然,不然还能是谁?” 白风萤任由她捏着,感受着这熟悉的气息,随后带着一丝疑惑回应道:“我也不知道了现在,你究竟是那个酒馆老板娘还是那什么玉瑾公主……?” “都是。”司予将手收回,语气平静地说,“不过玉瑾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不再属于我,还是继续叫我司予吧。” 接着,她看向红缨,又补充了一句:“也包括你,缨缨” 听到司予这般郑重其事的话语,红缨不禁微微蹙眉,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是天子的女儿,玉瑾这名字是天赐的,为何要用一个假名去称呼自己?” “假名?”司予轻笑一声,“你错了,其实这才是我的真名,而我也从来不认为他是我父亲。” 见司予没再往下说,红缨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伍文渊的上前所打断,他单膝跪地,低头恭敬地说道:“参见公主殿下!微臣未曾料到公主竟在此处,以致未能及时护驾,望公主降罪!” 面对伍文渊如此庄重的礼节,司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老将军快起来!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您不必如此!” 伍文渊缓缓起身,但显然没有把司予的话听进去,依旧对其毕恭毕敬,前者见状也只得无奈的一叹气,随即眼神飘向舟奕,像是找到了救星,一闪身便是躲到了其身后,眼不见心为静。 伍子誉这时也收起了他那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目光转向林云轩,低声说道:“你小子真是藏得太深了,竟然和公主关系这么铁!” 林云轩从震惊中慢慢恢复过来,苦笑着回应道:“我哪知道司予姐她竟然是公主啊……这易容术可真厉害,平日里完全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那是,这可是红缨她们家秘传的技术,只是没想到公主会用这一招躲过上面的追寻。” 虽然发生了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但齐地天枢一事也是暂且告了一段落,剩余的善后事宜就是官家该操心的事情了。 军队就地在营丘城附近扎营,而林云轩一行人也被半强迫的留了下来,名义上还和上次一样,为众人举行了一场宴会。 舟奕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司予,倒是也没有太过在意,哪怕是得知她身份以及如今容貌的改变后,依旧是以曾经的态度去对待这位姑娘。 伍文渊举起了酒杯,向在座的所有人敬酒,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回敬。随后,他转头看向司予,缓缓说道:“我等此次收复齐地,能够寻得公主殿下,实属苍天眷顾。” 司予勉强笑了笑,不愿拂了这位老将军的好意,默默地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果汁。然而,伍文渊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愣住了—— “我已经派人先行回京禀报此事,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方便同我们一起返回京城,觐见天子?” 司予低下头,沉默不语,但她眼中的失落却无法掩饰。她心中暗自思忖:“终究还是无法逃脱吗?这段日子与大家在一起的日子,难道真的只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吗……为什么九州如此辽阔,却找不到一片让我自由栖身的地方?” 红缨敏锐地察觉到了司予此刻心中的沉重,她紧了紧拳头,轻启朱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伯父,我觉得……” 然而,她的话语还未及展开,便被伍文渊的一记淡然的目光打断了。他缓缓开口道:“贤侄女与公主一向情谊深厚,这点老夫自然明了,想必你也同样为公主能够安然无恙地返回京城而感到欣慰吧?” “我……”红缨正欲辩解,却感到桌下伍子誉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瞬间明白了子誉的意思,尽管心中满是不甘,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缓缓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此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寂得令人窒息。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着各自的盘算,白风萤几次想要站出来为司予发声,但在林云轩与苏翎的眼色制止下,考虑到对整个队伍的影响,最终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带着满腔的郁闷掀帘走出了营帐。 就在这样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这场宴会草草结束了。众人随后被安排至城中一处闲置的酒楼安歇。舟奕独自一人躺在房内,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今夜的宁静竟让他连平日里习惯的打坐都无法专心进行。 月色下的思绪,如同泛起的涟漪,在这不平静的夜晚中久久不能平息。 夜半三更,月轮被一阵飘来的云霭悄悄遮掩,银色的光辉渐次隐没,营丘城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笼罩,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却也增添了几分寂寥与冷清。 便是在这静谧无声的时刻,一阵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沉寂,随着“吱呀”一声,舟奕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舟奕睁开眼,注视着那逐渐靠近的身影。月色虽淡,但仍足以让他看清来者是谁。“司姑娘,这么晚还不睡,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淡然,尽量不打破这份安宁。 然而,对方并未言语回应,只是脚步缓慢地向他走近,直到床边。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随即一股暖意伴随着她的身姿紧挨过来。 司予紧紧依偎着舟奕,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双肩微微颤抖:“道士,你带我走吧!去哪都行,我,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囚笼里……” 对于舟奕而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与一位女子如此贴近,这般亲密无间的接触对他来说全然是陌生的。自幼在老君山长大的他,生活简单纯粹,未曾触及世间情爱,此刻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不知所措,只能用沉默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察觉到舟奕的沉默,司予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挂满了泪痕,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泪珠如同珍珠般晶莹剔透。她的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哀求,再次开口道:“不行吗?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追求逍遥自在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随你上山修行,当个自由自在的道姑。” “司姑娘……” “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司予轻声打断了舟奕的话语,随即又将脸深埋在他的怀抱之中。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自幼便与阿娘相依为命,那时,‘父亲’这个词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存在。直到十四岁时,才有一群人找到我,说我是天子的女儿,是那高高在上的公主。” “然后,他们便是把我强行从阿娘身旁带走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一年后,我终于找到了逃离的机会跑了回去,但是阿娘却是早已病逝,坟墓就立在了院子后,临死前她把我的身世写在了信里,就放在她给我绣好的那丝帕之下。” “信里说,阿娘年轻时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次游湖时不慎落水,是我爹他恰好路过一跃入水里才救了下来,久而久之两人就互生了情愫,阿娘更是将自己的身心托付给了他,不久后便是怀上了我。” “然而,就在她怀着我的时候,那个男人却神秘消失了,宛如人间蒸发。娘家那边因她未婚先孕而感到奇耻大辱,最终与她断绝了关系。阿娘只得孤身一人大着肚子在镇上安了家,坚持把我生了下来,靠着精湛的刺绣手艺勉强维持生计,日以夜继的工作换取酬劳才算是把我给养大了,尽管生活艰辛,但她从未向我透露过父亲的身份。” “因为这点,我从小便是被人叫作没爹的野孩子,镇上的地痞流氓不时就会来骚扰我们母女两,但阿娘却总是会抵住一把剪刀,将他们吓退,很难想象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作为母亲时却是那般的坚毅。” 面对司予逐渐平息的情绪,舟奕只得安静的聆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未曾想到,一个贵为金枝玉叶的女子,却是会有这般的往事,向来淡漠惯了的他也不知如何安慰。 司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努力抑制内心的波澜,接着缓缓地接着叙述道:“也是因为没日没夜的劳苦工作,阿娘的身体开始一日不如一日,最终积劳成疾,落下了病根,本身想着我长大了,可以给她分担些工作减轻压力,但没想到那群不知道哪来的人,非得说我是什么大周的公主,硬生生将我与阿娘分开。” “再然后,我到了宫里,见到了那自称是我的父亲的男人,长得确实很好看,难怪我阿娘当初会看上他,但此刻对于这个将我与阿娘分开的罪魁祸首,我心里只有满满的仇恨,要不是被一群护卫拦着,我真的会当场扑过去狠狠咬穿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他把我找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第一年与他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我如同笼中的鸟儿,被困在这座宏伟的囚笼里。在逃出去又被抓回来后,他对我的看管更加严,里里外外都是护卫,压根再没了逃出去的可能。” “我本以为这一生都会如此之时,红缨却是躲过了一群护卫的看管,偷偷翻过院墙闯入到了我的寝宫之中,你猜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司予抬起头,看向脸色沉重的舟奕。 “……说什么?” 司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她居然说‘果然和外面传得一样好看,我叫红缨,你呢?’,很奇怪吧,居然会有人为了一个传言就冒险闯入公主的寝宫,只为看一眼,在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她便是会翻墙进来,给我带来外面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日子也没曾经那么绝望了。” “再然后,红缨教会了我易容之术,说是以后可以跟她学变脸,那时也没多想,只觉得是个解闷的存在,然后时间一晃而过,在宫里待了快六年,突然有天跟我说,天子给我定下了亲事,要嫁去西夏。” 舟奕回想起那日在众人面前大发雷霆的西夏宰相之子,心中竟是有一丝庆幸司予逃了出来,没有远嫁去西夏。 “连面都没见过,却是给我定下了亲事,他是把我当女儿所以寻了个好归处吗?”司予露出一抹惨笑,“不,他从把我寻回的第一天便是有着自己的算盘,哪怕是我庶出的私生女,也是公主之躯,有着政治价值,丢掉一个并不怎么在乎的女儿,换取大周与西夏国的安稳,多划算的买卖啊……呵呵。” 在寂静的夜色中,司予已经止住了低泣,只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心疼,她看向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轻声道:“所以,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当做什么玉瑾公主,我叫司予,这是我阿娘给我起的名字,也是我原本的名字。” 接着,司予坐起身来,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舟奕,我最开始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带我走吧?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囚笼之中,你若不肯,今晚我也是会自己逃走,若是有缘我两想必会再见面,若是没缘……那便是没缘吧。” 她满怀希望地注视着舟奕,但他的表情依旧冷漠,沉默得令人窒息。司予的心顿时跌入谷底,再次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也对……你们有着自己的使命,带上我这个累赘只会惹来麻烦。”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司予强忍着不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转身欲行,却被一只温暖的手从背后抓住了手腕。回头间,她看见舟奕那坚定的目光,缓缓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一瞬间,从绝望到惊喜的巨大反差让司予的情绪彻底崩溃,泪水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她低声回应:“最好就现在,月亮刚好被云遮住,视野不佳。” 舟奕点头应允:“在下这就去告知其他人做准备,即使他们不同意,我也会先送你回道源门,相信师傅了解情况后,定会允许你留在那里。” 司予此时已经觉得什么都不值得害怕了,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自己能躲在他的身后,遮风避雨。 卷三:夜色潜逃 林云轩此刻其实也还未睡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到现在还是对司予身份的转变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和一位大周的公主一起旅行了这么长时间。 不过说到底,司予姐就是司予姐,哪怕她从一个小酒馆的老板娘突然变成了大周公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从今天那老将军的话语里,她大概是要与众人分别了,毕竟身份悬殊,终归是要回洛邑去的。 想到这里,林云轩不禁轻叹一声,内心深处涌起了一丝不舍。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能细心照顾整个团队的人,转眼之间却又要失去。正在这时,房门轻轻地响起了敲击声,门外传来了舟奕的声音: “林兄弟,你睡了吗?” 师叔?这么晚了他过来找自己做什么?林云轩虽是感到好奇,但依旧是回应着下床穿鞋,打开了房门。 “师叔,有什么事吗?”望着舟奕脸上少见的犹豫神情,林云轩的好奇心更甚。 舟奕沉吟片刻,最终开口道:“……在下决定带司予姑娘今夜离开这大营,不知你意下如何?” “离开?今晚?”林云轩眉头微蹙,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含义,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是说,带司予姐逃跑?!” 舟奕点头确认:“正是此意。” 林云轩惊讶之余,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司予姐的?” “两者皆有。” “那,其他人呢?” 面对林云轩的疑问,舟奕答道:“另外两位我暂时还没有提及,一来是她二人为女子,在下深夜一人孤身拜访不太合适,二来林兄弟你才是此次旅途的关键所在,所以在下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林云轩没想到自己在舟奕那看来这般重要,稍作思考之后,他眼神坚定地看着舟奕,“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支持,宴会上司予姐的表情到现在我都还记着,只要她愿意,那么我们队伍里永远有她的一份位置。” 舟奕听罢,微微颔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在等待答案的过程中一直忐忑不安。 林云轩见他这番模样,不免挑了挑眉,道:“怎么,师叔你难道觉得我是那种见同伴有难而熟视无睹的人吗?” “林兄弟你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毕竟司姑娘的身份非同寻常,与世间的皇权有所牵连,这可能会对我们的任务带来一些预料之外的影响。” 林云轩凝视着舟奕,似乎是在衡量他的每一个字,随后又开口问道:“那如果我刚才拒绝了,师叔你打算怎么办?” 舟奕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坚定地回答:“若是如此,在下会先护送司姑娘回老君山,求师傅暂且收留下她,待安定好后必会以最快的速度与你们汇合。” 林云轩嘴角微扬,打趣道:“原来师叔也有这样细腻的一面啊,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的。” “……冷冰冰?” “没事没事,说着玩的,走吧,我们一起再去和风萤和师姐说一下,这下就不算你独自夜闯女子闺房了!” “林兄弟你……” …… 后面二人将事情一一与白风萤与苏翎讲述,不出所料,计划赢得了两人的一致支持。特别是白风萤,喜悦溢于言表,几乎喜形于色,兴奋地拍着舟奕的肩膀,赞道:“这才有领队的样子嘛!我之前还以为冰块脸你要丢下司予姐不管呢,看来是本姑娘看错啦~!” 不久之后,众人聚集在司予的房间。司予望着面前的众人,心中五味杂陈,甚是忐忑不安。而当舟奕宣布了大家共同作出的决定后,她的眼眶瞬间湿润,泪水无声地滑落,哽咽道:“谢……谢谢你们,我骗了你们那么久,你们非但没有怪罪我,还愿意继续接纳我……” 白风萤立刻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司予姐你这是哪的话,不管你过去如何,你现在都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天子老儿要是想带你回去,得先问问我同意不同意!只要你自己不愿意,谁也没法强迫你!” “我的好萤妹……姐姐平时没白疼你!”司予感动地搂住白风萤,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白风萤乖巧地依偎在司予怀里,如家养的小猫,这番模样倒是让林云轩想起了唐月养的那只胖乎乎的橘猫,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白风萤轻声道:“毕竟司予姐你的手艺实在太好了,要是你走了,我就只能啃干粮了……” “原来你舍不得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厨艺啊?” “都有,都有!” 两人的互相调笑,很快便是驱散了这原本阴郁的氛围,舟奕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此刻便动身吧。” 众人点了点头,直接从大门走肯定是行不通的,那伍文渊早早地便是在酒楼的门口安排了守卫把守,名义上是保护司予的安全,实际上也就是起到监视作用,防止她又一次逃跑。 然而,对于从摘星宫出来的白风萤来说,这样的布置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只见她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包,轻轻地从窗棂缝隙中撒了出去。随着药粉随风飘散,片刻之后,那些守卫们一个个相继软倒在地,没了动静。 林云轩目睹这一切,心中不免有些不安,紧张地问道:“这些人不会有事吧?” 白风萤一边将剩下的药粉收回到怀中,一边答道:“放心,死不了,只是这些药够他们睡到明天了。” 听到这里,林云轩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白风萤已经没有当初刚遇到时下手那么狠毒了,如果真把这兵家人怎么样了,恐怕那伍文渊定会穷追不舍,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自己一行人。 接着,众人便是在白风萤的带领下,在房顶上穿行,而不会轻功的司予则是被苏翎抱着,虽然她那眼神不时飘向舟奕,露出一丝小遗憾。 沿途不时便是能遇到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好在有大片云层遮蔽了明月的光辉,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并未引起过多的注意。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夜色之中,很快就顺利地越过了城楼,来到了城门外。 正当大家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已成定局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小玉瑾?” 随着云层缓缓散开,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出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身影——那是白天见过的红缨。 红缨手握长枪,马尾高高束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而她的眼神却异常冷峻,仿佛是在审视每一个试图逃离的人。 司予见到红缨,心中五味杂陈,她从苏翎的背上轻巧跃下,目光坚定地迎上了对方:“缨缨……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红缨微微点头,语气坚定:“不然呢?我与你虽然是多年好友,但我同样也是兵家弟子,军令如山,伍伯父早已下过令要把你安全带回洛邑,我也只能执行。” “可是我不想回去!”司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在皇城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难道你不清楚吗?!外面的人只看到那里的繁华,对我而言,它只是个囚禁我的牢笼!” 红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她还是举起长枪,对准了众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选出一人与我比试。若胜,则可离去;若败,玉瑾必须跟我返回!” “缨缨……”司予还想说什么,却被红缨打断:“小玉瑾,别说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能给予的最大让步。” 红缨转向其他人,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尽快做出决定吧,否则营中很快就会发现你们不见了,到那时,想走也来不及了。” 红缨这番话,明显是已经没了选择,林云轩一咬牙,刚想自告奋,却是只见舟奕缓缓踏步向前,从身后拔出自己那把道剑,淡然说道:“那便是由在下迎战姑娘吧。” 红缨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冷然年轻道士,微微扬起下巴:“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刀剑无眼,我这长枪亦是,稍有不慎可是会伤及性命,你可想好了?” 舟奕昂首直立,毫不退缩:“自然。” 听到舟奕的回答,红缨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他有所赞赏,随即挥动长枪:“那便,请赐教了!” 月光之下,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城门外显得格外清晰,夜色中弥漫着淡淡的肃杀之色。 随着红缨一声令下,两人几乎同时行动起来。红缨率先发难,长枪如同灵蛇出洞,瞬间刺向舟奕的心口。枪尖在夜色中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迹,锋利无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而舟奕却显得从容不迫,他身形微微一侧,手中道剑轻轻一抖,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姿态将袭来的长枪巧妙地拨向了一旁。在枪剑交错的那一瞬,空气里仿佛都有了金属摩擦的火花迸射,令人不禁屏息。 红缨的攻势犹如连绵不绝的山洪,每一枪都充满了力量感,似乎是在试图将对手步步紧逼至绝境。但舟奕始终保持着他那份独有的冷静与淡然,道家剑法流畅自如,每一次挥剑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红缨那如暴风骤雨般的攻势。 这场激战在月光下愈演愈烈,两人的身影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目不暇接的画面。红缨的枪法愈发迅疾,每一击都比之前更加猛烈,可即便如此,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依旧维持着势均力敌的局面,彼此攻防转换间,打得难解难分。 终于,在一番激烈的交锋之后,红缨借着一个后跳的动作,稳稳地落在数步之外,她定睛望向舟奕,语气中透露出几分赞赏:“不错,你是近年来少见的能与我红缨打成平手之人!” “姑娘也不差。” 听到这样的答复,红缨的笑容更加灿烂,显然她很享受这场战斗带来的刺激与挑战。她仰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沉吟片刻后提议道:“这样打下去估计也没结果,这样吧,接下来三招我会使出我们兵家的绝学,你若是能全部接住,那便是算是我输了,如何?” 舟奕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姑娘不吝赐教了。” 话语落下,夜风似乎也随之一静,红缨的眼神变得愈加炽热,她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她的身体周围开始涌现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枪尖上也开始燃起炽焰。 “这第一式,名为‘出世’,源自先祖的兵法‘势篇’。” 红缨身形一展,长枪如同破茧而出的火龙,携带着炽热的气流向前冲去。这一式不仅包含了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更有如火龙般狂野的气势,仿佛要将一切阻碍焚烧殆尽。舟奕见状,立刻凝神应对,他的剑法变得更为灵动,试图捕捉那条虚幻却又致命的火龙。 “第二式,名为‘腾跃’,源于‘形篇’。” 红缨的枪法在此刻变得更加诡秘莫测,每一次枪尖的舞动都像是在画出火焰的轨迹,火龙仿佛真的跃出了枪身,在空中盘旋飞舞。舟奕不得不全神贯注,他的剑光在火龙之间穿梭,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与真实的火焰角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这最后一式,名为‘归墟’,乃是‘谋篇’的精髓感悟。” 红缨此刻的动作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武技,枪法化作了一道道火焰的丝线,这些丝线最终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火龙,它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面对这终极一击,舟奕不再只是被动防守,他手中的剑开始发出清脆的鸣响,剑尖上汇聚起一圈圈清澈的光环,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四周。他沉稳地挥剑,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极致,仿佛是在用剑意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捕捉那最后的火龙。 随着火龙逐渐被舟奕的剑意所包围,两者之间的碰撞没有产生想象中的巨大爆炸,反而是一股温和的力量将两者融合,火龙渐渐消散于无形之中,只留下了夜空中淡淡的烟雾。红缨收枪而立,向舟奕投去了由衷的敬佩之色。 “你赢了,带小玉瑾走吧。” 卷三:坊间秘闻 随着红缨的话语落下,舟奕恭敬地施以一礼,以表谢意。 而司予则是在第一时间冲向了舟奕,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关切,她仔细地打量着后者,生怕他有任何一丝的伤痕。红缨见状,不禁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轻声嗔怪道:“这才过了多久,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好姐妹给忘了,第一时间居然是去关心别人!” 司予闻言,翻了个白眼,娇嗔道:“还不是你非要拦着我,还好姐妹呢!” 红缨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走向司予,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司予那白皙如玉的脸颊,语气温柔地说道:“行了,快走吧,再晚些真要被发现了。” “缨缨……”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司予的心中却涌起了难舍之情,眼眶微微泛红,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好友,轻声叮咛:“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没?” 红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扯出一抹笑容,笑道:“那是自然,你也要好好的,下次再见面时可不要瘦了。” 说罢,红缨便是慢慢松开了司予,转身向城门内走去,留下一个飒爽的背影给众人,挥了挥手后身影逐渐隐没在了夜幕之中,而其余人则是不敢多停留,忙是向远方奔去。 “真搞不懂你。”伍子誉倚靠在城墙边,目光斜睨,带着几分不解地看着缓步走近的红缨,低声说道。 红缨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城墙,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语气平静地问道:“有什么搞不懂的?” “你原本就是打算放走这玉瑾公主,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的演一场戏去和那道士比拼?虽然你方才那出招也不像是有留手就是。” 伍子誉的话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红缨沉默片刻,手中的长枪在她指间缓缓转动,枪身上泛起的红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轻轻开口回答:“小玉瑾既然选择了对抗皇权这条路,那必定后续会有数不尽的麻烦等着她,如果连我都无法战胜,那还不如让她今晚就留在这里,免得日后在外头丧命。” 说到这里,红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暖意,她转向伍子誉,眼神中带有一丝调侃:“不过那道长的确没让我失望,他有能力护小玉瑾一路周全,而且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也难怪小玉瑾会对他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伍子誉惊讶地反问,“你是说玉瑾公主对一个道士有意?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感情这东西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言,缘分到了就是到了。”红缨淡淡一笑,“而且她看向那道长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怎么说?” “就像是往日里我看向你那般。”红缨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些温柔。 “……呃,天凉了,我爹喊我回家收衣服去了。” 伍子誉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红缨望着他急切离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其实,她还有些话未曾说出——当初送给司予的第一本书,便是一部讲述道家剑仙故事的小说。对于长期生活在皇宫里的司予来说,那种飘然若仙、逍遥自在的生活正是她内心深处向往的梦。 回忆起刚才的情景,那位道长除了神情略显冷漠之外,其清秀的外表、高超的实力以及儒雅的谈吐,都与书中的形象颇为吻合,这也难怪司予会对那位道长表现出那样的神情。 正当此时,城内突然传来嘈杂之声,火光冲天,兵马调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伍文渊的喝斥声也随风传了过来,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了司予一行人的失踪。 红缨望着司予他们逃离的方向,在心中默默祝愿: 逃吧,司予,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做那笼中的玉瑾公主。 …… 经过一夜的奋力疾行,因为没了先前的浓雾干扰,加上背后追兵的步步紧逼,这次的逃亡竟比来时更加迅速。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东方的地平线时,他们隐约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镇轮廓。 然而,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身后的铁骑并非等闲之辈,因此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前行。即便是夜晚,也不敢多作休息,往往仅一两个时辰便又匆匆上路。 几日后,当路上开始零星出现行人时,众人心中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警惕,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齐地边界,但依旧未脱险境。毕竟,这里是大周的地界,不出几日,通缉令定会遍及四方。 林云轩猛灌了一口热汤,看着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疲惫不堪的众人,忍不住问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现在简直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白天都不敢随便出门了……” 司予低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地道歉:“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大家也不会这样四处躲藏……” 白风萤闻言,立刻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林云轩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忙解释道:“司予姐你想哪去了!我不是埋怨你,只是想问一下后续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这个小镇子里窝着吧?那天枢石可是还有四颗没拿呢。” 苏翎微微点头,将目光转向舟奕:“舟奕,你这边有下一颗天枢石的消息吗?” 舟奕摇头道:“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剩下的四颗天枢石恐怕需要我们慢慢寻找。” “啊?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啊?”白风萤嘴里正叼着一个小肉包,听了舟奕的话,包子直接掉到了桌上,“九州这么大,总不能每片土都翻一遍吧?” 舟奕沉默不语,似乎默认了这一点。白风萤撇了撇嘴,随即一口一个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了,没差,反正这一路上也没那么无聊。” 林云轩看着白风萤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便是问道:“对了,风萤,你这么久没有回摘星宫了,真的没关系吗?” 林云轩的这句话让白风萤顿时愣住了,她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呃……不要紧!师傅她老人家已经同意我下山了,至于多久回去……她没说我没提,就等于默认没限制,嗯嗯!” 听着白风萤的胡扯,林云轩只觉得一阵无奈,总觉得以后会因为这事惹来什么麻烦。 饱餐一顿后,舟奕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摊开的九州地图上,他轻抚着图上的纹路,缓缓开口道:“这天枢石降世,一般都会伴有异象诞生,在下建议今日在城中搜集坊间消息,待日落时再汇合,共同商议所得信息,诸位意下如何?” 在得到众人的认同后,便是将打探消息作为今日的任务,毕竟有时候哪怕是京城的探子,在消息灵敏程度上也不一定有市井百姓知道的多。 最终五人分成了三组,林云轩与白风萤去城南,苏翎与司予往城北,而舟奕则是自己一人去往官家地方,当然以防万一先是被司予易容了一番,毕竟有着道源门这一层身份在,官家人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林云轩的心情豁然开朗,尤其是从齐地那压抑之地出来后,这种自由且带有鲜活气息的感觉更是珍贵。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悬赏令或告示,便放心地带着白风萤走进了人流之中。 正当林云轩东张西望时,突然感到衣袖被人轻轻拉扯。低头一看,原来是白风萤。她的眼神并未停留在他身上,而是投向了不远处。林云轩好奇地询问:“怎么了?” 白风萤猛地回头,双眸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兴奋:“那是什么?!” “哪个?” 白风萤没有回答,而是几乎半拉半拽地将他拖入市集的空旷处,挤开围观的两三圈人群,林云轩方才看见了其中的景象: 只见几名身着华丽古装的傩师缓缓步入场地,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狰狞可怖,有的慈眉善目,手中则持着铜铃、木剑或是彩绸。 而随着钟鼓声响起,那些人开始舞动着身体,时而跳跃,时而旋转,姿态怪异至极,似与什么在进行缠斗一般,当最后一声鼓鸣消散于市集,整个市集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白风萤虽然看的不明所以,但也随着众人鼓掌,脸上洋溢着欢愉的笑容。 “这是什么呀?”她转头问林云轩。 林云轩思索片刻,答道:“应该是驱傩吧?” “驱傩?那是什么?” 面对白风萤的追问,林云轩答道:“一种民间流传的仪式,传说能祈求平安,驱邪逐鬼。说起来,这时间也差不多快到年边时候了。” 接着看向又打算重演一遍的那些艺人,说道:“估计这是在排演吧?驱傩一般都是在晚上进行,场地也比这个正式,至少在南方地区是这样的,海州城这北地我不太清楚。” 闻言,白风萤眼中兴奋地神色更甚,林云轩见此不免说道:“你不会是打算晚上也过来凑热闹吧?” “那当然!有热闹干嘛不看?”白风萤挺起小胸脯,理所应当地答道。 林云轩叉腰叹了一口气:“我说小祖宗,咱们可是随时面临着被通缉的风险呢,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担心一样?” “切,又不是第一天被通缉了,本姑娘早就习惯了!” 听到白风萤的回答,林云轩只觉得一时无语梗塞,倒是差点忘了她以前就是个到处杀人的小妖女,被官府通缉也是再正常不过。 白风萤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正在表演驱傩仪式的人群上,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与释然:“再说了,这不是还没有被通缉吗?对方还没出手,你就自己吓破胆了,那也太好笑了,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及时行乐~” “你倒是挺想得开……” 不过,也正是因为白风萤这般乐观,倒是让林云轩的心情也没那般紧张了,不自觉便是跟着她一齐看了起来,当人群逐渐散去时,已是正午时分,这一个上午等于说是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纯粹在摸鱼。 两人坐在面馆内吸溜着面条,正考虑着下午的打算时,旁桌两名汉子的交谈声倒是引起了林云轩的注意。 “哎,这眼看就是到年关边了,你们家年货筹备的咋样了?” “嗨,别提了,先前托我堂弟从扬州带点货过来,按道理说这点路他就是爬,半个月也该爬过来了,谁知道到今天都没个动静,今年怕是也要挨我家里那婆娘的骂咯!” “不会是遭山贼了吧?” 汉子猛灌一口酒,摇了摇头,答道:“哪能够啊!扬州到海州这块地方的治安,别说是山贼,就是连小蟊贼都难见到,更何况他一直是走的官道。” “那怎得到今日还没见着来?” 面对同伴的询问,那汉子嘿嘿一笑,说道:“我听说扬州那‘琼花阁’里最近新来了个花魁,听人说那叫一个国色天香,不少洛邑的富家公子哥都专门跑过去了,只为一睹芳容,我那堂弟,八成是被那位佳人的美貌迷住了魂,舍不得离开了!” “乖乖,真有这么漂亮吗?等过了年我也要去瞧瞧。” “……”听着两人越来越露骨的发言,白风萤沉默地喝着茶水,面露鄙夷之色,轻声嗔道:“你们男人果然满脑子都是那些事情,下流胚子!” 一听此言,林云轩不服气地反驳:“嘿,你这就是以偏概全了啊,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不要把男人一棍子全打死啊!” 白风萤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你很清白吗?本姑娘记得咱俩第二次见面就是在青楼里吧?” “呃……那次真的是意外!”林云轩被白风萤说得有些语塞,毕竟那次经历确实是他记忆中的一个污点。 “哼,意外。” “不是,就算我有那么一丢丢不对,那舟奕师叔总不会有问题了吧?人家哪怕是在我这看来,都是完美的好男人了,为人谦逊有礼,修养高不说功夫还很了得。” 白风萤毫不留情地反击:“他?比你还木头一块!” “师叔是平日里冷淡了一点……等等,你说谁是木头?!” …… 一整个下午,林云轩与白风萤几乎逛遍了西城区,然后从大爷大妈的口中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当地土财主家的公狗最近化作人形报恩,被财主夫人当场把两人在床上抓住;什么村口的张大爷说自己家有一只神龟,只要村里每个人都给它供奉一颗大白菜就是保佑明年风调雨顺;又或是什么城里出现了个看不见的采花贼,不少家的姑娘都被祸害了,甚至就连隔壁六十岁的刘姥姥都惨遭毒手之类…… 傍晚,当一行人聚在客栈里,白风萤一边吐槽着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一边慵懒地倚靠在桌边,显得有些疲惫不堪。司予却是一脸笑意,轻声说道:“最后一个听上去挺靠谱,有什么天枢石能隐身吗?” 白风萤明白这是司予在逗她,便故意嘟起了嘴巴,一副懒得理睬的模样。 林云轩则转向了苏翎,询问道:“师姐,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苏翎微微摇头,答道:“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那师叔你那边呢?”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聚焦到舟奕身上,他今天在官府度过了一整天。舟奕同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只要一问及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就总是得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回答,根本无从探听到任何真实的信息。” “得,全军覆没。” 就在大家感到失望之际,白风萤忽然间一跃而起,精神抖擞地说道:“对了!” “怎么,你有线索了?”林云轩惊讶地看着突然焕发活力的白风萤,只见她嘴角上扬,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回答道: “不是,今晚那驱傩戏要开演了,再不动身要赶不及了!” 卷三:海州傩戏 听到白风萤的回答,林云轩只觉得自己是个呆瓜,居然会以为这小妖女会有什么建设性的发言。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用手捂住脸,似乎在尝试遮掩自己此刻的挫败感。 苏翎见状,满脸疑惑地望向林云轩,询问道:“什么是驱傩戏?” 林云轩缓缓放下手,手指轻轻按摩着太阳穴,试图平复心中的无奈,耐心解释道:“今天和风萤在街上遇到的戏班子,临近岁末,当地人估计是专门请他们来演出的,以祈求来年的平安顺遂。今天晚上则是应该有正式的表演,这丫头就吵着想去看。” 苏翎的目光变得更加好奇:“轩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浮阳一带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习俗吧?” 苏翎的这一问倒是也让林云轩愣住了,对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想了半天也是没能记起来,记忆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只好含糊其辞答道:“也许是小时候在哪里见过,便记下了吧。毕竟过去了这么久,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了。” 苏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再加上白风萤的急切催促,林云轩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她的拉扯,向众人打了个招呼便随着她离开了。 目睹林云轩被白风萤拉着匆匆离去的身影,苏翎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短暂的迟疑之后,也决定跟随而去。司予注意到这一幕,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干脆也带着舟奕一同出门追赶。 不多时,一行五人便来到了海州城中的集市。此时的集市已被布置一新,腾出了广阔的空地,挂满了火红的灯笼,装饰着鲜艳的红绸,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氛围。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中,那些戴着怪异面具的演员们则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诡异的气息。 正当他们到达之际,傩戏的开场锣声恰巧响起,随着那阵深沉而又略显突兀的锣声,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连周围的喧嚣都瞬间消散无踪。 围观的人群纷纷停下了嘈杂的交谈声,目光被空地中央那座简陋的木台吸引。木台上,几名身着奇异服装的演员缓缓走出,他们戴着的面具并非寻常的喜怒哀乐之态,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窝深陷,嘴角微微上翘,却不见丝毫笑意。 随着锣鼓声起,戴着面具的数十人开始舞动,动作既庄严又怪异,手中挥舞的道具看似普通,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气息。 原本兴致盎然的白风萤,在这一刻也不由得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林云轩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这傩戏……怎么感觉这么奇怪?白天看到的排演好像不是这样啊?” 林云轩同样也是皱着眉头,这诡异的氛围属实让人感到不快,尤其是这新春将近时候,本该阖家团圆的喜庆氛围,上演这般阴森的剧目,难不成是这海州城的特色? 他环视四周,发现周围观礼的当地居民们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他们的脸上同样失去了先前那份凑热闹的热忱,不少妇女已经开始带着孩子们悄悄离开,似乎不愿让孩童接触到这种令人不安的仪式。 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大多数人还都是选择留了下来,毕竟只是一个戏剧,再怪异能怪到哪去?好在其实也只有开场这一幕显得诡异而已,随着剧情的发展,傩戏逐渐回归了正常,场面也变得越来越生动有趣。尤其在临近尾声之时,几名演员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化身为一头栩栩如生的舞狮,它以惊人的气势一口吞下了象征着邪灵的“龙珠”,也是赢得了满堂喝彩。 然而,面对眼前这一幕,苏翎柳眉微颦,转向身旁的其余人,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与不解:“龙本是祥瑞之物,所化珍宝的龙珠为何在这里成了邪祟的象征……?” 林云轩耸了耸肩:“可能就是为了吸引人吧?当个噱头?” 正当他们轻声交谈之际,舞台上的演员们完成了演出,纷纷退场,唯独一位身着华丽戏服,戴着一具狰狞火红鬼面的高大男子留了下来。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而充满磁性地喊道:“各位,今夜的傩戏可还曾看得过瘾?” 台下的观众们热情高涨,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大声呼喊:“不过瘾!太短了!明天还有吗?” 面具男子显然听到了这些声音,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哦,我听见了,有人意犹未尽啊!不过遗憾的是,我们戏班明日就要离开此地了!” 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传来了一些失望的嘘声。然而,那男子却突然间话锋一转:“不过!今夜的驱傩戏只为小傩仪,一月后的正月十五,扬州,我们全国各地的傩戏班子都会齐聚到那,举行从所未有的大傩仪,保证各位能享受到此生都没体会过的震撼!到时还望诸位能多多捧场!” 听着男人说得那般吸引人,台下不少人都心生期许,这小傩都如此精彩了,那扬州的大傩还得了?!但身为平民百姓,自然还有一个问题更让他们关心,便是很快有一人问道:“那去扬州看你们的大傩仪,要交钱吗?”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点头赞同,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个钱,今夜能过来凑热闹也全然是因为听说免费看,但凡要让他们掏几枚铜板,估计都不会有这里这么多人。 对此,台上的面具男子早有准备,只见他缓缓张开双臂,昂首挺胸地向观众宣布:“分文不取!” 听到他的回答,台下爆发出欢呼,不少人都已经动了再去凑一凑热闹的想法,毕竟这海州城离扬州也不算远,正月十五刚好是闲时,春耕尚且为早,去看一看也无妨。 然而,那面具男子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无声的夜空中炸响,令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固: “不仅分文不取,每位到场的朋友还将获赠二两白银!” 二两银子?!白给?!这一消息如狂风般席卷过人群,让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呆愣住,这可是相当于普通人快两个月的收入了,林云轩也同样是一时愣住,要知道他与白风萤今日吃两碗面也才六文钱而已,二两也就是六千文,够他们再点两千碗了! 而白风萤则是两眼冒光,听到不仅能免费看戏,还能白捡二两银子,对于她这个小财迷来说可是天上掉馅饼一般的好事。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集市仿佛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然而,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仍有少数保持着清醒头脑的人,比如那儒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疑惑的目光,出言询问:“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面具下的男子轻笑一声,回答道:“我不能证明!” “那你还……” “但是!”面具人突然间蹲下身来,靠近书生耳边,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二两银子拿,真有美酒美人伺候着,而你因为今天没有相信我,而错过了呢?” 儒生咽了一口唾沫,理性告诉他这件事处处透露着不可信,但内心深处的欲望却是让他无法开口反驳。 是啊,万一呢? 台下人此刻也再次嘈杂起来,甚至开始挤兑儒生,纷纷说道:“呔!你个穷酸儒,自己不信就算了,可别耽误我们赚钱!这等好事一辈子能遇到几次?你可不要坏了大家的好事!” “就是就是,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把他轰出去,轰出去!” 在这群情激愤之下,书生面对四周投来的厌恶目光,终是退缩了。他用力挤开人群,仓皇逃离,背影显得格外孤单与凄凉。 面具男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视在场众人,高声道:“还有谁心存疑虑?若不愿信,便如同先前那位一般,此时即可离去,不必再听我等赘言!” 经历了一番儒生被群起而攻之的情景后,在场者即便内心仍有疑惑,此刻亦不敢轻易表露,沉默成为了他们最安全的选择。 见无人再提出异议,面具男满意地继续道:“既然如此,看来诸位皆是慧眼识珠之人。那么,今夜的这场傩舞便暂告一段落。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我等在扬州城恭候各位光临!”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四周悬挂的火红灯笼逐一熄灭,市集逐渐陷入黑暗,集市渐渐沉入一片寂静之中。人群也慢慢散去,各自归家,林云轩一行人亦开始了返回客栈的路途。 回到客栈后,林云轩不禁带着几分好奇,望向舟奕,询问道:“师叔,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路上都是眉头紧锁的?” 舟奕摇了摇头,回道:“没事,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哪件事?” 白风萤抢在舟奕之前插话道:“笨!还能有哪件事,当然是刚才说去扬州看戏还发钱那件事啊!我们也去吧,怎么样怎么样?” 林云轩狠狠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真当我们郊游啊?想去哪去哪?” 白风萤撇了撇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现在不是还没有目标嘛,二两银子哎,不拿白不拿,况且那人先前把那什么大傩仪吹得天花乱坠,惹得本姑娘心里痒痒的,非得看看不可!” “不行!你就不觉得那戏班子的人古怪的很吗?”林云轩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白风萤的提议,苏翎也是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赞同轩儿的说法,今夜这傩戏戏班却是怪异的很,而且这世间哪有什么白得的午餐?平白无故给每个人赠送如此大的一笔钱财,从道理上讲不通。” 白风萤见这两人都不愿意去扬州,便是向司予投去了求助的眼神:“司予姐,你呢?你也不想去扬州看看吗?” 面对白风萤那双闪着无辜光芒的大眼睛,司予即便是明白她在使小聪明,是刻意装出来的,却也还是自愿上了钩,迟疑片刻后说:“这……去去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我曾听闻宫中的侍女们谈论过扬州的繁华,却是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而且……” 司予的话语在空中戛然而止,随后她缓缓转身,在行囊中摸索片刻,最终取出一只小巧的钱袋,轻轻解开了紧闭的绳结:“我们现在剩下的盘缠就这么点了,估计也就能撑的了一两个月。” 白风萤好奇地探过头来,只见钱袋内仅有的几枚碎银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双眼瞬间睁大,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就剩这么点啦?!” 司予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无奈:“这衣食住行样样都得花钱,何况我们一路上并没有找到增加收入的方法,钱自然是越花越少了。” 林云轩与苏翎也围了过来,看到那几枚孤零零的银子,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惊讶之情,自从司予加入队伍以来,因为她擅长算数和记账,这财务上的工作便是自然而然交给了她,包括平日里物资的采买,这也导致其余人压根不知道现在队伍里的财政状况居然如此紧张。 舟奕此刻终于是在短暂的寂静后出声道:“我们明日便是准备前往扬州吧。” “啊?真去啊?”林云轩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舟奕,“师叔你不会也是被那二两银子说动了吧?” 舟奕依旧保持着那冷然的神色,回道:“非也,在下并非是为了那承诺的二两银钱而去,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冰块脸你就别卖关子了!”白风萤见舟奕欲言又止,直接开口催促道。 舟奕看向众人,严肃地说道:“方才那傩戏班子,恐怕并不简单,我在他们中隐约感受到一丝邪祟的气息。” “邪祟?!”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司予更是吓得向白风萤身边靠了靠,声音颤抖着说:“道士,你可别吓我!我最害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 苏翎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不解与警惕:“舟奕,你确定吗?我方才也在场,随身携带的法器似乎并没有检测到什么异常?” 舟奕肯定地点了点头:“在下十分确定,这气息虽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因为自幼修行堪舆玄黄之法,也是捕捉到了这一异象。” 林云轩闻言,问道:“那师叔你刚才怎么不当场把他们给拿下?” “当时市集中聚集了太多的平民百姓,如果贸然揭露他们的真面目,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危及无辜人的安全。而且,他们提到的大傩仪式背后显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此时如果打草惊蛇,可能会让幕后主使提高警觉从而加强当日的戒备。” 众人听罢,才渐渐明白了今晚驱傩仪式的诡异之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今夜的街道上可能潜伏着数十个邪祟,想到这里,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总之,今夜各位先暂且好好休息一番吧,我们明日一早便是出发。” 卷四:烟花似锦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在瘦西湖畔的码头上,随着轻舟靠岸,行人如织,听着擦肩而过的书生随口吟诵这一句话,白风萤疑惑问道:“三月?这不才刚一月底吗,怎么那人就说起三月到扬州了?” 苏翎轻轻拨开眼前被春风拂动的嫩绿柳条,虽然此时正值初春,但扬州的气候已经渐渐回暖,少了些冬日的寒意,微笑着解释道:“他吟的是几百年前太白先生所作的诗句,这里的三月只是代指万物复苏的时节而已。” 面对苏翎的主动搭话,白风萤倒也没有此前那般抵触,毕竟二人虽然在林云轩的问题上关系微妙,但好歹也是一起度过了这么久,况且苏翎一路上总是尽力对她表现出友好,也不便过于冷淡。 此时,林云轩正搀扶着司予从船上缓步走下。只见司予脸色苍白,步伐踉跄,似乎半条命都没了那般,刚一踏足坚实的地面,她便急忙用手掩住嘴,疾步走向一旁的空地,随即剧烈的干呕让她几近虚脱。 林云轩赶紧上前轻拍她的背脊以示安慰,而司予则是在一番挣扎后,终于勉强停下了呕吐的动作,泪眼婆娑地说道:“以后……打死我,也不坐船了!” “不是司予姐你自己非要吵着坐船来扬州的吗……”见司予此番惨状,林云轩无奈说道,接着从腰间取下水壶,“来,喝点水缓缓。” 然而,司予却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带着些许无力感回答:“拿走……我现在看到水,就想吐!” 舟奕站在码头上,神色严肃,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扬州古城区。白风萤好奇地问道:“冰块脸,你在看什么呢?” 舟奕眉头紧锁,回答道:“这扬州城内,居然没有感受到先前那日邪祟的气息,着实奇怪。” “啊?这么说我们白跑了一趟?” “情况可能比想象中的复杂。”舟奕否定了白风萤的猜测,“既然那日那些邪祟蛊惑人心上元节前往扬州,必然是会有所行动,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多作准备吧,首先……” 还没等他说完,司予便强行站稳身子,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舟奕身旁,用尽力气按住他的肩膀,抱怨道:“道士……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先给我找个地方歇息会儿,不然我真会当场死给你看的……” 说完,司予又是一阵干呕,瘦西湖畔湿润的泥土气息令她更加难受。 舟奕见状,只得暂时停下讨论,点头同意。于是,一行人沿着主干道缓缓向扬州城中心走去。与司予那虚弱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白风萤却显得兴致盎然。 穿着紫色长袍的白风萤,腰间的丝带随风舞动,脚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湖畔对司予来说腥湿至极的湖水气息,在她这闻起来倒是清新的很,心情不免都好上许多。 没走多远,白风萤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建筑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仰望着那飞檐翘角、红墙黛瓦,不禁问道:“那是什么?寺庙?”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首先映入眼目的便是那座巍峨的山门,矗立在一片绿树丛中,朱红色的墙身与青灰色的瓦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那座高耸入云的佛塔。佛塔共有数层,每层的屋檐都向外翘起,形成了独特的飞檐结构。塔身由青砖砌成,表面斑驳陆离,山门上方的匾额在距离中依稀可以辨认。 “大明寺……”苏翎缓缓读出了匾额上的三个金光大字,林云轩则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她:“师姐,你现在视力这么好了?” 苏翎也是对此略微惊讶,这大明寺距离瘦西湖畔也有着几里的路程目测,自己如今居然能清晰看见那小小匾额上的三个字? 舟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地在周身运转起了灵气,然后将一道精纯的灵气射向苏翎。片刻之后,他收住了气息,缓缓开口:“苏姑娘如今修为已是结丹巅峰境,离元婴恐怕只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林云轩与白风萤都被舟奕的话震惊了,他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苏翎。要知道,在此之前,尽管苏翎有着多年的修行基础,但一直未能成功结丹,而现在竟然已经触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林云轩既惊喜又惊讶,他瞪大眼睛盯着苏翎,说道:“师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居然都不告诉我!” 苏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我……我也不清楚。” 白风萤虽然也为苏翎的实力提升感到高兴,毕竟这对于小队整体实力的提升是巨大的,但心中却难免有些失落。一直以来,她在修为上都略胜苏翎一筹,而现在,这份优势却突然消失无踪。 苏翎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自语道:“难道是……” “是什么?” 苏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经历这么多事,不经意间便是突破了瓶颈吧……” 林云轩对苏翎完全信任,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追问,但他还是为她感到高兴,毕竟这意味着苏翎也踏上了仙路的台阶,以后能与他一齐探索这长生的天道。 这时,司予撇了撇嘴,转向舟奕问道:“道士,你们都已经是修仙者了,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啊?我觉得我挺有天赋的,说不明就是那百年难遇的修行天才呢?” 哪知舟奕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司予留下,摇了摇头道:“司姑娘你体内没有任何灵根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不能从这本就稀薄的世间吸收灵气,恐怕……” “打住!我明白了!”司予阻止了舟奕继续往下说,“反正我本来……也没那么想成仙就是……” 司予显然是得知了这不尽人意的真相后的嘴硬,但好在后半句似乎也是半真半假,没有表现得那么失落,毕竟对于她这种好不容易才能从深宫中逃脱的小雀而言,能够在世间自由地行走,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扬州虽是地处江北,却是文人墨客都偏爱的江南文化城市,这一点漫步在其中的林云轩一行人最为能感受,正值早春,万物复苏之际,街头巷尾,才子佳人穿梭其间,好不热闹。 只是白风萤却似乎并不怎么买账,她用手指轻戳了下林云轩的手臂,语气中带着些许讥讽:“哎,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啊,这时候就拿着把破扇子摇来摇去,也不怕扇来的冷风给冻感冒!” 林云轩听后,既觉得好笑又有些认同。湖边那些穿着单薄的文人,在微凉的春风中瑟瑟发抖,只为博得几分风雅。 正当此时,瘦西湖畔传来人群的骚动声,人群开始朝着岸边停靠的花船围拢而去,白风萤远远地朝那看去,心中的好奇瞬间被激发,便是直接拽住一个赶去的路人,问道:“哎!你们干嘛去啊?” “管你什么事,还不松……”路人突然被人拉住,有些不耐烦地想甩开,但一转头目光便是定格在了白风萤那美玉般雕琢的面容上,瞬间换上了另外一副面孔,似带讨好地答道:“小生方才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 见这画风突变的男人,白风萤不免露出嫌弃厌恶的神色,但心中的好奇还是忍下了此刻的心情,问道:“没事,你快告诉我就行!”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迷醉,缓缓解释道:“那边啊,自然是去看红鸾姑娘!” “红鸾姑娘?” 男人见白风萤依旧是疑惑地表情,便是更为讨好地答道:“姑娘不知晓也正常,这红鸾姑娘乃是最近才到扬州的美人,如今为绮梦楼的花魁头牌!不过,与小姐您相比,她还是稍显逊色。” 白风萤对他的奉承不以为意,接着问道:“这青楼花魁不在青楼里待着,到这湖边干嘛?” “非也非也~这红鸾姑娘虽为青楼女子,却是卖艺不卖身,除非……” “除非?” “除非有人能在这瘦西湖畔对出她所出的诗句,若是成功对上,不仅能拿二十两润笔费,更是可被邀为入幕之宾,与其共度一夜春宵啊~” “对诗?这红鸾姑娘还挺有雅兴的。”林云轩走到两人中间,望着远处的花船,若有所思地说。 那人见林云轩打断了他的谈话有些不悦,但瞧了一眼后者这一身普通的打扮,便是一声嗤笑没有理会,接着看向白风萤,开口道:“姑娘,不如我两……” 然而,还没等他发话,白风萤便是一把抱住了林云轩的胳膊,兴奋地说:“呆子!我们也去对诗吧?” 林云轩用手抵住白风萤的额头,将她轻轻推开,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我像是能对的出来的样子吗?想赚这钱自己去!” “去试试嘛!万一呢万一呢……!” 见二人如此亲密的互动,那白风萤已经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男子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尴尬之情,愤然一甩袖,独自转身离去,口中兀自不满地嘟囔道:“什么人!有了新欢还来撩我,真是浪费感情!” 白风萤最终也没能说服林云轩加入到这场热闹之中。一方面,林云轩虽略通文墨,但仅限于识字读书,对于吟诗作对显然还差得太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司予此刻正虚弱地拽着白风萤的衣角,那怨念的眼神实在让白风萤不再好意思去强行凑热闹。 综合上述情况,众人决定首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而正值岁末,城中的旅店价格飞涨,大家手头的钱财显然不足以负担高昂的住宿费。最后,一番寻找之后,在城郊偏僻处租了一处小院。 当推开那简陋院门的一刹那,一股刺鼻的霉味迎面袭来,令苏翎与白风萤忍不住捂住鼻子,连声咳嗽。白风萤更是皱起了眉头,怒道:“就这破房子居然还收我们九百文一个月!不如去抢好了!” 相比之下,苏翎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她默默地走入由三间瓦房构成的小院内,逐个打开窗户通风,接着便是一阵忙碌,将杂乱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才让这里变得勉强可以居住。 见她此番,其余人也都是纷纷给这院子做起了大扫除,毕竟未来的一个月都要生活在这,既来之则安之,也算是这段时日的奔波下,难得真正意义上算“家”的地方。 夜幕低垂,司予才幽幽从床榻上醒来,晃悠着还有些迷糊的脑袋,只记得吐着吐着就断片了,再瞧了一眼这陌生的房间,不禁有些露怯,喊了一声:“……道士,你在吗?” 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舟奕,而是白风萤。她看着刚刚醒来的司予说道:“司予姐,你醒啦?” “萤妹……这是哪?”司予扯了扯身上的被褥,轻轻地嗅了嗅,随即皱起了眉头,“好难闻的味道……” 白风萤推开紧闭的窗户,让新鲜空气流入屋内,回应道:“忍一忍吧,苏翎说明天再去购置一些新的物件,刚好晚饭快做好了,快起来吃!” “晚饭?谁做的?”司予面露疑惑,毕竟自从她入队伍后,就一直是整个小队的厨娘,负责一日三餐。 白风萤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开心:“还能有谁,苏翎呗,冰块脸和呆子他们两个在打下手。” “那你呢?” 面对司予的问题,白风萤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而就在此时,林云轩也走了进来,说道:“饭好了,过来吃饭吧!” 然而,司予却是吃惊地打量着他的脸,怔怔道:“轩弟,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此刻林云轩的脸就像是被画上了黝黑的面纹,到处都是烟熏过的黑迹,他冷眼瞥了一眼旁边的白风萤,答道:“你问她!” 白风萤一听此言,便是叉腰抬头瞪着林云轩:“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了,你怎么还追着不放?!再说了,本姑娘不也是好心想帮忙吗?” “好心?!”林云轩也同样回怼向白风萤,“你差点把我们刚租的院子全给烧了!说了你老老实实等着吃就行,非要进来捣乱,要不是我和师姐反应快,咱们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 “好你个呆子,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和你拼了!” 看着眼前互掐的二人,司予一时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卷四:红尘旧梦 尽管院内的陈设显得有些岁月斑驳,当司予步入客厅时,却意外地发现屋内已焕然一新。家具虽依旧透露出古旧的痕迹,但整个房间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如此,屋内还增添了几抹绿意,几盆寻常可见的野花野草点缀其间,更为此处增添了些生活气息。 “苏翎,这些都是你做的?”司予望着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热腾腾菜肴的苏翎,眼中充满了惊讶之色。 苏翎微笑着把菜轻轻放在餐桌上:“也不全是,轩儿他们也来帮忙了,而且这时节买不到什么新鲜菜,将就着吃点吧。” 司予缓缓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佳肴,细数起来:“白菜豆腐汤、炒春韭、荠菜圆子……居然还有河虾!就我们五个人吃是不是太丰盛了点?” 苏翎为众人添置好碗筷,轻声道:“只是看起来多实际上都是些便宜菜,扬州当地盛产这些,特别是河虾,我出去买时摊主甚至多送了我些。” 司予经过一整天的休息,此时早已饥肠辘辘,被菜肴的香味瞬间勾起了食欲,夹起一只河虾,轻轻品尝,那鲜美的滋味立刻在口中绽放,不由得赞叹道:“真好吃!和宫里的大师傅有的一比了都!不过,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尝到你亲手做的饭菜呢,苏翎!” 苏翎回想一番,的确如司予所言,自从后者融入小队后,自己便是没有再下过厨房,偶尔也只是会去烤一些野味之类的简单饭菜。 林云轩夹起一筷子食物送入口中,那熟悉的滋味让他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当年的味道,感觉又回到了以前师姐你在山上给我开小灶的日子了。” 苏翎笑眼盈盈地注视着大快朵颐的林云轩,柔声说道:“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司予则偷偷瞄了一眼正在低头吃饭的白风萤,急忙插话说道:“那可不行!小队的厨娘是我唯一的优势了,苏翎你可不能跟我抢!” 苏翎却只是笑了笑,将之当做玩笑话一听而过,接着看向舟奕,问道:“舟奕,你今日的打听有什么收获吗?” 舟奕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回答:“倒也没有特别紧要关键的信息,不过好在在下并未在城中发现我们的悬赏通告,想必齐地的兵家最后并没有将消息透露出去。”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如果扬州这种级别的江南主要大城都没有被张贴通缉,其余城市应当也没有,至少不用再和先前那般提心吊胆,走路都蒙着面了。 第二天恰好是小年,离除夕只有七天的时间。由于在扬州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段日子便成了小队一行人难得的休憩时机。 住的院子虽说地处城郊,但周围亦是聚集了不少底层的百姓,在这一日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甚至街道两边的摊子都多了许多,售卖着各种祭祀用品,如香烛、纸钱之类的物件。 而小孩子则是借着初春的暖风,手拿自制的小风车在巷头巷尾奔跑着,看得白风萤心里直痒痒,缠着林云轩便是要他也给自己做一个。 不过对比起白风萤的孩子性,今日更重要的则是将整个院子彻底整修一番,毕竟在这住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苏翎对比其余众人则是更在意这一点,早早地便是出门前往了扬州内城中。 看着手中仅有的半两银钱,苏翎无奈地摇了摇头。面对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只能轻叹一口气继续前行。然而,在路过一家绸缎铺时,店内挂着的鲜红色布料吸引了她的注意,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目光。 犹豫片刻后,还是走了进去,店老板一见这如画中走出的女子,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光临,急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店老板的热情接待让苏翎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块鲜艳的红布。“这块布料多少钱一尺?” “这位姑娘,您真是眼光独到啊!这红布是我们新进的货,色泽鲜艳,质地柔软,做衣裳或者装饰都是极好的。”老板热情地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价格嘛,一尺只要五十文银子,您若是多买,还可以优惠。” “五十文……”苏翎默默地计算着,心中虽是不舍,但还是决定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奢侈,“那,麻烦给我来十尺,另外再加四尺白布。” “十尺?”店老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嘞好嘞!您稍等!” 店老板一边从货架上取下布料,动作麻利地开始裁剪布料,一边笑呵呵地问道:“姑娘这是要做嫁衣吗?” 苏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略带羞涩地问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呵呵,我干这行都多久了,寻常人家买布匹一般也就是三四尺做个短衫,就算是长袍也不过五六尺,姑娘你这一次就要十尺,看起来也不像是头次买的样子,除了做嫁衣外,恐怕也没有别的什么理由了吧。”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的一匹素净洁白的布料,眉头微微皱起,好奇地问:“不过既然是为大喜之日做准备,怎的会挑选一件白色布匹?按理说,新郎官也应当身着红色才更符合婚礼的氛围啊。” “老板,您误会了……”听到大喜之日这四个字,苏翎脸上顿时泛起了淡淡的绯红,欲言又止。 然而人精老板却是忙打着哈哈没给她往下说的继续,将裁剪好的布料包装好,交到她的手上:“哈哈哈,姑娘你别介意,我这人就是喜欢胡乱说而已,来,您拿好,红布十尺五百文,白布四尺一百六十文,一共六百六十文,您给六百文就行。” 苏翎小心翼翼地接过包好的布料,没有立即拿出那半两银钱支付,而是缓缓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把铜钱,仔细清点后交给了老板。她轻声谢过了老板的好意,转身踏出了店铺门槛。 这些布匹虽然是几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私人积蓄,但此刻苏翎的心底却充满了暖意,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柔软布料,脑海中不免畅想起未来穿上它的美好场景,脸上的红晕更甚了。 苏翎又在市集上精心挑选了一些新的生活用品,这才满载而归地回到了小院。刚一踏入院门,就见白风萤正懒洋洋地坐在巷内晒太阳,身旁的林云轩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见到苏翎提着大包小包,林云轩立刻起身迎了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沉重的包裹。 “师姐,你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好歹让我陪你一起去,也能帮你分担一些。”林云轩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苏翎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没事,东西也不重,我自己就可以的。”随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白色布匹,“你身上那件衣服也该换一换了,我正好趁着这段时间为你缝制一件。” 林云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曾经黑白相间的道袍,如今已是补丁重重,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平时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能够蔽体御寒便足够了。 然而,听苏翎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随即转移到了苏翎手里的另一匹红色布料上,好奇地问道:“那这个红布是……” 苏翎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羞涩的红晕,将红布藏到身后,轻声说道:“秘密~” 说完,她便如一阵清风般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一脸疑惑的林云轩站在原地,正当林云轩还在琢磨着苏翎的话时,一转头却见白风萤鼓着腮帮子,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满。林云轩不解地问: “怎么了你,谁又惹你了?” 白风萤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酸意:“真好呀,有新衣服穿呢。” 林云轩挑了挑眉,调侃道:“怎么,羡慕了?” “羡慕你?我呸!”白风萤轻啐一口,“苏翎那样子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哼,没什么,本姑娘累了,回去休息了!” 说罢,白风萤便是收住了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接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扭头不再看林云轩,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小屋,用力关上了房门。 林云轩则是一个人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丫头今天又是怎么了,前面还拉着自己晒太阳开心说着自己在摘星宫里发生的种种,一瞬间就翻脸不认人了。 接着,院外传来喧闹之声,恍然大悟:“我懂了……她看来是想家了,毕竟今天是小年,扬州离大理那么远,心里肯定不好受!” 心中积郁的不快渐渐消散,林云轩将手中的琐碎物件安置妥当后,缓步走向巷口,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见状便是决定打算送一件给白风萤,算是小年夜的礼物。 他细细挑选了好一会儿,却是始终没发现合适的,就在准备离开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林云轩不禁走了过去,轻轻地拿起它,仔细端详起来。 林云轩轻轻地拿起那件小物件,是一枚小巧的木牌挂饰,虽不大,但雕刻其上的梅花图案却极为精致,每一瓣花瓣都细腻入微,似乎能让人闻到冬日里淡淡的梅香。随着角度的变化,阳光透过挂饰,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柔和而温暖的光影,而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数年前: 那时,他还尚未遇到苏翎,与一位女孩相依为命,在那城市的街头巷尾间流浪度日。也恰恰是小年夜这天,一好心人家注意到了蜷缩在街角的他们,不仅给予了一些银两和御寒衣物,还赠予每人一枚刻有吉祥寓意的木牌吊坠,希望这些小小的护身符能够保佑二人平安无恙。 尽管生活艰辛,这两枚木牌却成为了他们珍贵的记忆之一,承载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不慎之下,为了填饱肚子而潜入他人菜园偷萝卜时,不幸被发现,那人甚至放出了恶狗追逐二人,慌乱逃窜过程中,两枚木牌也不慎遗失。 此刻,再次遇见相似款式的木牌挂饰,不禁让林云轩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岁月匆匆流逝,曾经的市井少年如今已踏上修行之路,追求着更高远的目标;而曾经的那小女孩呢?她如今又如何?只是记忆中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甚至连名字都变得难以回忆起来。 林云轩轻轻握住那枚木牌,向摊主询问道:“这怎么卖?” 摊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看着给吧。” “看着给?”林云轩微微一愣,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这摊主似乎对做生意并不热衷,甚至不关心是否能将手中的货物售出。只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依旧坐在小凳上倚靠在墙壁边,语气平淡地说:“亲戚从诸暨那边带来的,也不知道带点实用的东西。既然如此,索性就拿出来卖了。你要是喜欢,就两文钱拿去吧。” 看着摊主那副慵懒的模样,林云轩一时觉得颇为好笑,也不再讨价还价,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随后拿起木牌转身离去。 虽然这枚木牌对于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其精美的外观也确实让人喜爱,但说到底,它不过是一件只值一文钱的小物件。林云轩心中暗自思量,不知白风萤收到这份礼物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因为它的廉价而感到不满。 这样的想法让他脚步变得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白风萤的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白风萤的声音。 “是我。”林云轩回答道。 然而,话音刚落,房间内便陷入了寂静。见状,林云轩再次轻叩了几下门板,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句: “死了,别烦我!” 面对白风萤这种明显不愿开门的态度,林云轩顿时有些不满,自己好心好意想给她送个小礼物,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想到这里,他也没有再多做停留,干脆把木牌放在门口,转身离开了。 直到听见林云轩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白风萤才从床上坐起身来,缓缓走向门口,轻轻推开半掩着的房门。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之后,她正准备关门时,不经意间低头发现了一件东西静静地躺在地上。 “什么东西……?”白风萤带着一丝疑惑弯腰拾起了木牌,仔细端详起来。 片刻后,脸上瞬间露出了惊讶与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急忙朝四周望去,然而四周却是空无一人。 是你吗?你来找我了吗? 卷四:白驹过隙 白风萤轻轻拾起地面上那枚小巧的木牌,心中忽然涌上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她匆匆追出门外。她的目光在四周急切地搜寻着,试图捕捉到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然而,除了轻拂而过的春风和远处嬉戏孩童的笑声,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抹自嘲的笑容不经意间浮现在白风萤的嘴角。九年光阴如梭,即便是当年的那个他,也早已不再是那个青涩模样了,自己又在期盼着什么呢? 将手中的小木牌翻来覆去仔细端详,虽然乍看之下与记忆中的极为相似,但细微之处却透露出与往日的不同,一缕淡淡的哀愁随之升起,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早已物是人非。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哟,终于舍得出来透气了吗?” “你送的?”白风萤抬眼看着打趣的林云轩,轻哼一声,接着晃了晃手中的小木牌。 “嗯,在街上偶然看到觉得挺合眼缘的,就想着买回来给你。” “给我?”她挑眉质疑道,“平白无故干嘛白送给我东西?”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抠门的一个人?” 白风萤嘴角一扬:“难说喽~不过本姑娘还是收下了,谢谢啦。” 林云轩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庆幸算是选对了小礼物,也笑道:“不客气,你以后没事少踹我就行了。” “那本姑娘就不好说了,看心情吧~对了,你怎么突然想着买这小物件?”白风萤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林云轩摊了摊手:“便宜呗,我现在就一穷光蛋,就算想讨好你也只送得起这个了。” “哦……”白风萤失望地低垂眼眸,紧紧攥着手心的木牌,也是,世间哪有那么碰巧的事情,再说过了这么多年了,又有谁还记得那么小的事情呢? 见白风萤心情突然低落了一分,林云轩以为她是嫌弃这东西的廉价,生怕她又闹脾气,便是忙说道:“等咱们赚到钱了,就带着你亲自去选一件,怎么样?” 白风萤努力地把心中的那抹惆怅抛诸脑后,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展颜笑道:“这还差不多,本姑娘可记着呢!” 两人之间的关系瞬间升温,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今日本就无事,二人便是缓步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想着再去那卖木牌的小摊上看看。 但走到半路,一阵诱人的香气悄然飘来,瞬间吸引了白风萤的注意。 她循香而去,只见一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熟练地翻烤着铁架上的肉串,油脂滴落在炽热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抗拒的香味。汉子还不时吆喝着:“羊肉串咯!羊肉串!好吃不贵,一文钱一串!” 一文一串?听到这么便宜,白风萤瞬间馋得口水直流,拉着林云轩便是走了过去,盯着烤架上色泽金黄的肉串,问道:“老板,这羊肉串真一文一串?” “那还能有假?我在这地方都烤了二十年了,保证物美价廉!” 听罢,白风萤迫不及待地拉着林云轩在旁边的小桌旁坐下,并一口气点了二十串。不多时,羊肉串就被端上了桌,那浓郁的炭火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白风萤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串咬下,却是瞬间紧锁眉头,这羊肉串并非闻起来那般诱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口感充斥了她的口腔。 这“羊肉”吃进嘴里有着一丝酸涩气息,既没应有的细腻与鲜嫩,也缺乏那种特有的膻味。细细咀嚼之下,摆放呢个月发现这所谓的“羊肉串”竟有些像是用其他肉类甚至是豆制品模仿而成的假货。 白风萤吐出嘴里的肉,柳眉微颦看向忙得热火朝天的摊主问道:“老板!你们这不是羊肉吧?” 摊主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随口答道:“那是当然,您放心吃就行了。” 白风萤闻言,不信邪地又咬了一口,实在是难以下咽,又是吐了出来,说道:“这味道不对吧?我吃过羊肉,不是这个味道呀?” 那摊主不以为意地说道:“嗨,我都说了放心吃,就算不是真羊肉又怎么样?反正吃不死人。” 闻言,白风萤瞬间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个奸商!居然连装都懒得装,你这不是明目张胆地骗人嘛?!” 摊主见状,也不甘示弱地放下手里的烤串,回怼道:“谁骗人了?谁骗人了?仔细看看我这招牌,哪骗你了?!” 白风萤一时气急败坏,指着招牌上赫然写着的三个大字:“你不识字还是我不识字?这里分明写着‘羊肉串’三个大字!” “你再仔细看看。” “还看什么?不就是羊肉……等等。”白风萤刚想继续往下说,却是顺着摊主的指向瞅见招牌上还有豆大的两个小字,“羊肉……风味串?” 摊主得意洋洋地点头:“对喽!我可没说一定百分百是羊肉,只是羊肉风味,就问你吃起来是不是有羊肉的味道吧?” “奸商!居然玩文字游戏!”要不是林云轩拦着,白风萤此刻只怕是会掀了这个摊子。 摊主依旧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回道:“想吃真羊肉,在我们这穷巷子吃什么啊?去城里的聚贤楼啊!那里都是北方送来的羔羊肉,一串就要两百文,就怕你们吃不起!” 白风萤与这老板争的面红耳赤,脸颊涨得通红,最后还是被林云轩强行扛在肩上带回了院子里,这才没惹出什么麻烦来。 白风萤一回院中便是狠狠踢了林云轩的屁股一腿,怒气未消地质问道:“你干嘛拦着我!不是你我早把那奸商的摊子给掀飞了!让他再骗人!” 林云轩揉着屁股,无奈道:“咱们可是还得在这住一个月呢,少和附近人交恶比较好,你方才和那摊主吵的时候,周围便是围拢过来一堆人了。” 白风萤冷哼一声,双臂环抱胸前,不服气地说道:“那又怎样?一群普通人,本姑娘一个人就可以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然后呢?惹来官差盘问?你可别忘了咱们进这扬州城都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连凭由都没有,真查起来怕是还要连累到司予姐。” 听到林云轩这般苦口婆心的解释,白风萤也是泄了气,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喃喃道:“这闯荡江湖怎么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和做贼一样,完全没有想的那么潇洒。” 林云轩也是对此无言以对,这一路上好像真是一直东躲西藏,本身收集这天枢石就是秘密行动,如今又因为司予的这层身份而提心吊胆的,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白风萤接着说道:“要真是做贼也就好了,好歹不愁钱财,如果司予姐在营丘没弄丢她那一盒金银珠宝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可以住在扬州最繁华的地方,吃最好的饭菜,也不用受那奸商的气了。” 话音刚落,白风萤的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转向林云轩说:“我有个发财的好主意,你想不想听听?” “不听!”林云轩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白风萤的提问,这丫头如今这副模样,心里铁定在憋着什么坏水。 白风萤似乎完全未将林云轩的回应放在心上,径自开口道:“不听也得听!我是想,咱们最近不是缺钱嘛,那为什么不找那些有钱人‘借’呢?” “借?” 白风萤狡黠一笑,眼中闪烁着精光:“对啊,你想想,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穷?还不是因为要搜集天枢石嘛。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天下苍生,所以作为受益者之一,那些富翁们出点小钱资助我们的义举,这不过分吧?总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对不对?” 听到这里,林云轩才恍然大悟,随即翻了个白眼,说道:“说半天意思就是想去当贼偷有钱人?” “哎,大侠的事怎么能叫偷呢!那叫借!等咱们以后有钱了再还回去就是。” “想都别想!别说我了,你这话讲给师叔听说不定还得挨骂!” 白风萤愤愤一跺脚:“我干嘛讲给那冰块脸听?你还是不是我战友了?” “不是!” “你……!”白风萤一时竟然拿林云轩没办法,只得语气缓和点继续说道,“我又不是去偷什么普通百姓的钱,我早打听过了,这扬州城最有钱的恶霸,便是那徐海盛,此人欺行霸市、鱼肉百姓,无恶不作。若是我们拿了他的不义之财,也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你说是不是?” 林云轩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缓缓说道:“这种事你以前肯定没少干吧?为何非要拉上我一起?你自己悄悄去做不就行了?” 白风萤又露出了一抹贼笑:“那怎么能行,这功劳当然得咱俩一起占啊。” 林云轩又是一记白眼,这丫头果然也知道这事不光彩,找自己是为了找个人一起背锅,不过白风萤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死缠烂打。 于是,之后的白风萤就像个甩都甩不开的牛皮糖,不停在林云轩耳边絮絮叨叨,惹得后者不胜其烦,哪怕是中午吃饭时,也端着碗筷坐到他旁边,附耳在旁小声念叨着。 苏翎看似神色依旧平静,但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便瞥向二人,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羡慕乃至微妙的嫉妒。 不禁感叹,何时自己也能像白风萤那样,毫无顾忌与轩儿这般亲密呢?可惜,多年来的相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改变谈何容易,只能将这份心情默默埋藏心底,独自品味此刻其中的酸楚。 当天色渐晚,林云轩终于忍无可忍,回头望向始终如影随形的白风萤,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大姐,我现在要去茅房,难道你也打算跟着不成?” 闻言,白风萤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啐了一口,“你真恶心!” “恶心你还跟着我?!” 白风萤歪了歪头,随即脚尖一点跃上了屋顶,在瓦片上坐定,双手托腮道:“没事,你上你的,本姑娘就在这等你出来。” 林云轩手中握着的草纸因用力而逐渐变形,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了手,叹了口气答道:“算你狠!你赢了,我跟你去还不行吗,不过说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到这话,白风萤顿时眉开眼笑,迅速从屋顶跳落,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林云轩面前,开心地回应道:“行!说好了啊你可不许反悔!” 林云轩狠狠一点头,随后夹紧双腿,艰难开口道:“所以,现在……赶紧消失在我眼前!” “得令~!”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回答,白风萤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而林云轩,则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茅厕。 夜晚,月色如流水般倾泻在小院的每个角落,银白色的光辉与屋内昏黄的烛光交相辉映。 苏翎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间内,手指轻轻滑过那新购入的白色布匹,心中满是憧憬,脑海中勾勒出林云轩穿上这由她亲手缝制的新衣后的模样,想到这里,一抹温柔的笑容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边。 “这些年过去了,过去的尺码应当对不上了,还是去找轩儿亲自量一量吧……”苏翎轻声自语,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取来了用于测量的软尺与笔墨纸张,缓缓走向了林云轩的住所。 站在门前,苏翎略作迟疑后才抬手轻轻敲响了木门,柔声道:“轩儿,我来给你量一下尺寸做衣服。” 然而,半晌都没听见里面有所回应,再透过纸窗映射出的内部烛光,苏翎又略带疑惑地敲了敲门:“轩儿,你在吗?” 回应苏翎的依旧是一片沉寂,苏翎缓缓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我先进来了,你……”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房间,那还未燃尽的松明子以及还冒着热气的剩茶说明不久前屋内还有人在,苏翎看向屋外,自言自语道:“这大晚上,轩儿去哪了……难道……?”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随即转念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于是,苏翎快步来到了白风萤的房间前,同样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面对二人的同时消失,一种莫名的揪心感笼罩心头。 回到自己的居所,苏翎放下手中之物,坐于桌旁凝视着窗外深邃的夜空,星辰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自己,同时在不断质问着她的内心所思。 片刻沉思之后,苏翎坚定地下定了决心,整理好衣装,推开了院落大门向外界走去。 而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的徐府,在月色的阴影中,两名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隐藏在屋顶上,看着府中不时巡逻的家丁人影,寻找下手的时机。 卷四:决裂 这徐府的金库其实对于白风萤来说没有一点难度,防护简直形同虚设。终究只是寻常人家,把守的那些家丁甚至不需要动用大理的迷魂香就能轻易摆平。 白风萤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夜行衣,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了,提着沉甸甸的麻袋回到林云轩身旁时,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看什么呢,走啦!” 然而,林云轩却是神情疑惑地伫立在原地,目光紧锁,凝视着不远处庭院中的水榭亭台,白风萤见他没有挪动,便是也好奇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湖心小亭里,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密谈着什么。 察觉到林云轩正在施展灵力试图捕捉对话内容,白风萤眉头微微蹙起:“你还有偷听别人说话的癖好?” “先别出声。”林云轩简短回应,神情专注而严肃。 这罕见的认真让白风萤决定也暂时先停下来不着急走,同样运用内息倾听远处的声音。 水榭之中,一位体态略显丰腴的中年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位身着红纱裙、面容半遮的女子,眼中尽是贪婪与渴望。 “仙子,你答应我的事可一定要作数啊,到时候事情我给你办成,而你,要陪我一夜!” 面对男人那垂涎欲滴的贪欲模样,红衣女子轻笑一声,面上尽管笼着一层轻纱面罩,却依旧展露出无限妩媚之情,一个眨眼便是将前者的魂几乎都勾走。 接着娇声答道:“徐员外您尽可放心,奴家自然是不敢食言与您,再说了,绮梦楼就在这,奴家还能跑到哪里去?” 随着女子言语落下,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随风飘散开来,令得周围空气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旖旎色彩。此刻,那男人已是完全被吸引住了所有注意力,几乎站立不稳,心中暗自赞叹:果真不负扬州第一美人之称,这般风情万种,怎能不让人心神摇曳! 说着,男人缓缓地伸出了右手,向着女子那白皙如玉的手掌探去。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那一刻,后者却不动声色地将手一收,嗔怪道:“徐员外,这事情你可还没给奴家办成呢?” 男人将刚才差点触碰到她的那根手指置于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一般,露出了一副陶醉不已的模样:“哎呀,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尽管放心好了,我徐某人办事一向滴水不漏。”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观察着的林云轩和白风萤尽收眼底,二者正疑惑这二人定下了什么约定,女子忽然转过头来,以一种令人骨酥肉麻的声音说道:“嗯,不过在这之前,还是把你这府中偷听的小老鼠给清理一下吧?” “不好!被发现了,快撤!”几乎是在话语落下的瞬间,林云轩便是下意识地拉着白风萤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徐府外飞奔而去,这女人不简单!仅是轻轻一瞥便让林云轩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似被致命的毒蛇所盯上。 与此同时,原本静谧的大厅内顿时炸开了锅。男子猛地站起身来,愤怒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竟敢偷听我徐海盛说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徐府瞬间锣声大噪,无数箭矢如同雨点般朝着林云轩二人逃窜的方向倾泻而来。若非林云轩及时施展出了瑶华光壁护住二人,恐怕此刻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虽说这府中多数为没有一丝修为的普通人,但林云轩却是丝毫不敢怠慢,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实力不可小觑,至少远在自己之上,修行到如今境界,对于实力的感知程度便是会格外敏感。 白风萤自然也是在那女子瞟过来一眼的瞬间,便是明白了其隐藏的深厚修为,心中不免带有一丝惊骇,这人是到如今位置,她遇到过实力最强劲的一人,即便是昔日浮阳宗主或全盛时期的墨嬛亦未曾给予这般压迫感。 逃!这是二人此时心中唯一的想法,然而那红衣女子却是似乎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甚至坐在亭中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虽不知女子为何没有亲自追上来,但眼下也来不及多想,林云轩拽着白风萤就是往外狂奔,这次如果被留下,怕是真就玩完了,没想到只是随口答应那丫头,就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冲出去不知多远,身后总算没了追兵的嘈杂声。林云轩扶着湖边的一棵柳树,粗重地喘息着,身旁的白风萤同样气喘吁吁,她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林云轩,断断续续地说:“跑……跑那么快干嘛!一群凡人而已,本姑娘三两下就能全部撂倒了!” “那群人当然不足为惧,”林云轩回应道,“但万一那个女人追上来怎么办?” 提起那个神秘女子,即便表面上白风萤装作毫不在意,可内心深处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仅仅是一个眼神交汇,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足以让她浑身颤栗——对方的实力至少与师父不相上下。 片刻之后,白风萤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然后伸手摸向身后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没事,这一趟好歹收获满……满……?” 话音未落,笑容骤然凝固,只见那原本应该沉甸甸的袋子现在竟是空空如也。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只找到了一小块银子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显然是逃跑途中被箭矢所伤。 愤怒之下,白风萤将空袋子狠狠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白忙活了!不行!本姑娘非得回去把东西再拿回来!”说罢,居然真的抬脚准备再杀回去,要不是林云轩死死拽住,恐怕真会再回去一趟。 林云轩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得了吧你,就当是你这次鬼迷心窍的代价了,咱俩能平安脱身都算不错了!” 听罢此言,白风萤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坐在湖畔岸边,将两只光脚丫浸入清凉的湖水中,轻轻晃动着,口中嘟囔不已:“真是见了鬼了,在洛邑都没曾见到这种实力的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林云轩同样对此疑惑不已,那女子似乎有意在徐海盛那隐藏自己的实力从而没有亲自动手,而且似乎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正当林云轩思绪万千之际,一抹身影自月色中缓缓浮现,柳树的婆娑影子在夜风中摇曳,使得来者的面容一时模糊不清。出于本能,他迅速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心中暗自揣测:莫非又是徐府派来的追兵? 然而,当那人完全从阴影中步入月光之下时,林云轩的眼眸猛然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愕地脱口而出:“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此前追出门去的苏翎,只是此刻的她浑身湿漉漉的,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见到林云轩与白风萤时也是一怔,随后淡淡回道:“此前见你们不见了,心中担心便是出门寻找,不知不觉就找到了这瘦西湖畔。” 见状,林云轩立刻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苏翎肩头,并关切地问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我们快回去吧,我给你熬点热汤暖暖身子!” 说着,林云轩试图牵起苏翎的手带她返回,可对方却轻轻地抽回了手,语气里少了往日那份温柔:“那你呢?轩儿,你为什么又在这深夜与她一起出现在这?” “我……”林云轩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一时兴起就陪着白风萤去偷大户吧?刚在准备着措辞时,白风萤却是站起身来,光着的脚丫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 她径直走到二人中间,仰望着苏翎说道:“怎么了?难道我们出来散个步还得向谁报告不成?” “风萤!”林云轩连忙制止道,“你怎么这样说话?师姐也是出于关心才……” “不,我就是在质问。” 林云轩缓缓转过头,目光触及到苏翎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此刻却如同寒霜覆盖,冷冽异常。他心中一惊,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所震慑,不明白一向和蔼可亲的师姐为何会变得如此严肃冷漠。 “你大晚上吃错什么药了?”白风萤也皱起了眉头说道,眼神中闪烁着不满与疑惑,她虽然平日与这苏翎不太对付,但也未曾有此时这般直白。 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林云轩急忙想要缓和气氛:“风萤你少说两句!师姐,其实我和她出门是因为白天听闻扬州城内有个欺压百姓的恶霸,正巧我们手头有些拮据,就想着去他府上取些不义之财,也算是为民除害。谁知中途遇到了个修为高深的人,迫不得已才逃到了这里。” 苏翎听完这番话,原本平和舒展的眉宇间顿时凝结了一丝沉重,沉声问道:“是谁的主意?” 见状,林云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紧牙关承认:“是我……”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白风萤已抢先一步回答:“是我,怎么了?”她毫不示弱地迎向苏翎的目光,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翎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沉默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很讨厌你。” “巧了,本姑娘也是。”白风萤嘴角轻扬,不屑地回击。 “我曾经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你,至少在平日里不带有敌意那般与你和平相处,事实上我做到了大部分。”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苏翎没有理会白风萤的讥讽,接着说道:“但是我错了,你天生就是个麻烦制造者,会不断给身边人来带无穷无尽的祸端,尤其是对轩儿而言。” 听到这里,白风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说半天,你不就是嫉妒我和呆子的关系好吗?有能耐你自己也做到这般啊?天天摆谱装作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 见二人之间的火药味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林云轩架在中间左右为难,想着熄灭这团燃烧起来的火,忙是说道:“你俩先别吵了……” “轩儿你先别说话。”苏翎只是这一句冷冷的回复,便是打断了林云轩继续往下说的想法,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师姐——这样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苏翎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淡然,却如同寒风中的利刃,一字一句地刺入了白风萤的心中:“没错,我就是看不得你整日缠着轩儿。若不是因为你,他当初也不会遭受那些无妄之灾。而你,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怎么有脸面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我……”白风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苏翎的话语犹如铁锤敲打在她的心上,提醒着她那段无法抹去的过往。即便那时的情景复杂难辨,即便她并非有意为之,不知道他与浮阳宗没有勾结,但事实已经铸就,再多的解释也难以改变。 见白风萤那紧咬下唇、眼中闪烁着复杂情绪的模样,苏翎并未停止她的追问:“而且,我很想问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轩儿,你本身作为魔教的圣女,想必也是有着自己的目的吧,难不成你们的计划中,也包含轩儿?” “你放屁!”白风萤闻言忍不住爆了粗口,怒不可遏,双肩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本姑娘爱跟着谁就跟着谁,你管得着吗?!再说了,你说我跟着他另有目的,那你呢?!你这一路跟着又是图什么?” “图什么?” 苏翎轻轻一笑,目光温柔地转向了一旁不知所措的林云轩,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柔情:“那当然是,我喜欢他。” “……?!”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现场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林云轩愣住了,心中波澜起伏,虽然此前二人举止亲密,但他也是只敢往家人那方面联想,虽然的确有那份心思,但这些年与苏翎的相处,让他也不敢僭越一步;白风萤亦是震惊不已,原本准备好的反击话语此刻竟化作了虚无。 “你……你,不害臊!你可是他师姐!”白风萤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扫视,接着愤愤说道。 苏翎眼中似乎含着水光,带有无限柔情,轻声道:“那又如何?这世间又有谁规定了师姐不可以喜欢上师弟吗?轩儿不仅仅是我如今唯一的家人,也是爱慕之人,能与他同行,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愿意。” 林云轩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周围时间瞬间都被定格住了,苏翎的情感倾泄的太突然,让他没有一丝丝准备,甚至怀疑今日的一切是不是一个梦,而如今的自己还没有醒来。 苏翎并没有因为林云轩的沉默而感到沮丧,她转过头去直视着白风萤,语气平静却坚决:“我已经坦诚了自己的心意,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我,你对轩儿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为什么始终不愿离开他?” 随着苏翎的话语落下,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白风萤身上。面对这样的质问,白风萤只觉得喉咙干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 卷四:伴生 话到嘴边,白风萤却是不知如何回应,也许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是与林云轩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开心的,就像是夏日里不经意间洒落的一缕阳光,温暖却又难以捉摸。但为何偏偏是他? 一阵沉默后,白风萤狠狠地瞪了苏翎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这人真奇怪,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呆子,我们走!”话音未落,她便拉起一旁正陷入愣怔状态中的林云轩,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从这湖畔带走,留下身后一片寂静。 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身影,苏翎并未作出任何阻拦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立在原地,接着从她身旁的虚空中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与她外貌完全相同的女子,唯一不同的是后者身着一件血红色的嫁衣纱裙,妆容也更加妖冶动人,宛如镜中的另一个自我,却带上了几分诡秘的气息。 “怎么,不去追?”红衣苏翎轻启朱唇,瞧着二人逐渐几乎不可见的背影缓缓说道。 苏翎淡漠地转眼看向另一个自己,冷然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之前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了吗?”红衣苏翎露出一抹淡笑,“你如今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 听着她的话,苏翎那修长的指甲嵌入手心之中,渗出丝丝鲜血,而记忆也回到了不久之前: 在发觉林云轩与白风萤同时不见后,苏翎便是直接追出门去,因为二人都很熟练的隐藏了气息与踪迹,留给她的只有模糊的感觉和直觉作为指引,想着初到扬州时,白风萤对那瘦西湖中的花船感兴趣模样,便是猜想二人可能是去了此处。 然而,当她匆匆赶到湖畔之时,迎接她的却是一片寂静。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湖岸如今空无一人,唯有那艘曾令人心动的花船孤独地停靠在一旁,船上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整个场景显得格外冷清而寂寥。 正当苏翎准备转身离去,另寻他处之际,一声突如其来的“噗通”打破了周围的宁静,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水面上传来。她立即警觉起来,迅速朝声音方向奔去。只见湖面泛起了几圈涟漪,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只挣扎中的手掌缓缓没入水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来不及多想,本着救人的想法,苏翎立即便是跳入了湖水之中,这二月初的水温还是显得冰冷刺骨。 只是这瘦西湖似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随着深入,苏翎发现这片水域深不可测,四周漆黑一片,即便是运用灵识也无法穿透这层神秘的黑暗。更令人不安的是,先前落水者的身影已然完全消失,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正当苏翎准备返回水面透气时,她突然感觉到湖水变得异常粘稠,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着自己,让她寸步难行。 见此情形,苏翎顿时大惊,虽不知是何种情况,但逐渐逼近的窒息感迫使她必须奋力向上游去,然而这湖水就如同流沙那般,越是奋力挣扎,便是陷得越深。 对四周的感知逐渐削弱,乃至四肢也开始变得无力,苏翎只觉得意识在逐渐离自己远去,身躯在缓缓向着湖底沉沦,向着那遥远而又触不可及的湖面月光伸出手去,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林云轩那温暖如初阳的笑脸。 …… “师姐,师姐!” 苏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帘,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画面让她有些恍惚——那是少年时的林云轩,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浮阳宗弟子服,面容带着几分稚嫩与好奇,正坐在对面的石桌旁注视着自己。 听到苏翎终于醒了过来,林云轩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关切地问道:“师姐,已经申时末了,再不回去徐青长老又该责罚你了。” “师傅……?”苏翎的声音里夹杂着疑惑,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却是一片混乱,“他那日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林云轩闻言,神色骤变,他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压低声音说道:“师姐你今日怎么了,徐青长老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咒他啊?幸亏没其他人听到!” “还活着……?”苏翎的手轻轻按住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拼凑着记忆中的碎片,“对啊……师傅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我怎么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林云轩见状,心中的担忧更甚:“师姐,你没事吧……?感觉你一觉醒来好像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苏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脸上绽放出一抹熟悉的微笑,她的手温柔地落在林云轩的头顶上,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安慰道:“没事,只是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什么梦?” 面对林云轩好奇的提问,苏翎却是陷入了沉默,并非不愿回答,只是已经记不得其中的内容,就好像时间在一片苍白中悄然流逝,却又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悲痛,只是悲从何来伤又自何处,她已不知晓。 林云轩见苏翎没有回答,也不再多问。他抬头望向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提醒道:“走吧师姐,差不多快要点名了。” 苏翎点头应允,起身沿着熟悉的小径缓步走向广场。沿途,他们遇到了许多结束修行归来的同门,彼此之间或热烈讨论着修炼心得,或轻松愉快地谈笑风生,说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见到此情形,苏翎的眼眶却是不自觉微微发红,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阵欣喜与怀念,好似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浮阳宗了。 往后的岁月,一如往常地流淌。除了必要的修行与修炼外,苏翎的大部分闲暇时光都与林云轩相伴度过。她见证了这位小师弟的成长,从曾经那个比自己矮上一头的少年,到如今已超过她不少,体格也日益健壮 随着时日推移,浮阳宗逐渐发展壮大,很快便是成了江南地区最大的宗门,其声望甚至能与中原洛邑的道源门相媲美,而苏翎也顺理成章的晋升为了内门长老,兼任代理掌门一职。 就连林云轩也被整个道源门所接受,甚至破格被徐青也收作了入门弟子,得到了众人的敬仰与爱戴。 那些年里,无数来自九州各地的年轻英杰慕名而来,渴望一睹苏翎风采。更有甚者,直接向她表达敬仰之情乃至求婚之意,但无一例外都被婉拒。 苏翎的心,从七年前便是完全被林云轩所占据,自七年前相遇以来,他的影子便深深烙印于心间,那份情感既像是姐弟般的亲情,又似恋人之间的眷恋,复杂难辨。每当想到未来某天或许不得不面对分离,心头便会涌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对于林云轩而言,苏翎同样是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存在,尽管他在各方面努力追赶着她的步伐,试图缩小两人之间看似无法逾越的距离,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企及她的高度,每一日都感觉自己活在她的光芒里,抬不起头。 “师姐,我想下山去历练一番。” 这一日,林云轩突然对苏翎这般说道,后者愣神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迟疑片刻后问道:“怎么突然想下山了?是最近在宗门里有什么不开心吗?” 林云轩摇了摇头,轻声回应道:“没有,在宗门里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这。” “那什么……”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一直止步不前的自己配不上这一切,而且如今我的剑法也已停滞不前,下山历练说不定会有所感悟。” 见林云轩态度坚决,苏翎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甚至想陪他一道下山,但如今代理掌门的职务让她不得不困于这些处理不尽的事务之中,难以脱身。 临别之际,苏翎亲手为林云轩缝制了一套新衣裳,细致地替他穿戴整齐后,柔声询问:“打算去多久?” 沉默片刻,林云轩目光如炬地回答说:“一年。” 紧接着,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勇气驱使下,他紧紧握住了苏翎的手,直视着对方那双因惊讶而微张的眼睛,诚挚地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话:“师姐,等我回来,等我足够强大,你便嫁给我,好吗?” 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诚的告白让苏翎瞬间失去了平衡感,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内心充满了惊喜交织的情感。最终,在林云轩炽热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轻轻点了点头,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了一个字: “好。” 林云轩走了,带着苏翎的允诺下山而去,时间在二人的等待之中一天又一天的划过,而后者一旦想到再次见面的一天,心中便是悸动不已,荡漾起无限温柔与甜蜜。 洞房花烛夜,同心结系两情悦。 时间很快过去,一年之约眨眼便是到了,在林云轩归来的前夜,苏翎在房间里轻抚着手中的鲜红嫁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所缝,只为明日良宵,将自己托付给他。 翌日晨曦微露,林云轩如期而至,踏入了浮阳宗的山门,比起离别之时,此刻的他更显沉稳内敛,眼神中多了一份历经世事后的深邃与坚定。 然而与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个陌生姑娘。 林云轩与她如胶似漆,就连山上的路上也是在打打笑笑,而将这些收于眼底的苏翎,却是感觉到心如同被千刀万剐,苦涩溢满心间,强压下这份悲伤,她看向林云轩,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迎向林云轩:“轩儿,你回来了。” “是啊,师姐。”林云轩回应得自然流畅,言语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从容自信,“我们好久不见了。” 苏翎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少女,问道:“不打算和我介绍一下这位吗?” “她叫白风萤,是我路上结识的。” 白风萤白了一眼林云轩,嗔道:“呆子,就这么简单?” 林云轩揉了揉脑袋,宠溺地看向白风萤,接下来的话却是让苏翎如同跌落到了万丈深渊: “也是我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苏翎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脚步踉跄几欲跌倒。那短短几个字,对她而言却比任何锋利的刀刃更加残忍无情,直直穿透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哽咽着质问:“可是你那时明明答应过我,等你回来,我们便成婚……!” 面对这份质询,林云轩只是叹了口气,握紧了白风萤的手继续说道:“师姐,人都是会变的,那时候我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感情所在。直到遇见了风萤,我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请原谅我当时年轻无知所说的一切吧,权当是一句玩笑话。” “玩笑话……?”苏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林云轩身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带着哭腔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期待了多久,你却告诉我是一句玩笑话?轩儿……” 然而,林云轩轻轻挣脱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决:“师姐,人要学会放下,感情是强求不来的,我今日回山便是想告诉你一句,我走了,你就当我从未出现过吧。” 说完,他便牵着白风萤转身离去,留给苏翎一个决绝的背影,对比起面对苏翎时的冷漠,他看向白风萤的眼神却是宠溺至极,饱含了疼爱。 泪水模糊了苏翎的视线,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无声的哭泣在胸中回荡。悲伤、迷茫、痛苦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包裹。 在这片混乱的情感中,一只意外的手悄然出现,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带着一丝蛊惑的力量引导着她的手向后摸索到了剑柄。 “是不是很不甘心?”那声音轻柔却充满诱惑力,在她耳边低语。 “……” “是不是不想失去轩儿?” “……” “拔剑,杀了白风萤,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闯入你们之间,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我……” “杀了她,轩儿就会再次回到你身边!” 随着这极具煽动性的声音,苏翎在她的引领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而此时白风萤和林云轩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站得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 然而,苏翎握着手的剑却是颤抖着迟迟下不了手,那声音见状讥讽道:“怎么?下不了手?” “……” “怎你知道吗?正是因为你太过软弱,林云轩才会被别人夺走!” “你闭嘴……” “你这软弱的性格,终究只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投入另外女子的怀抱!可笑,可笑啊~!” “闭嘴……” “放弃吧,你已经输了。从今往后,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云轩和白风萤幸福美满,而你自己,则永远是个失败者!” “我叫你……闭嘴!!!”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瞬间点燃了苏翎内心的黑暗角落。她猛地提起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面前女子的身体。 面前的白风萤缓缓倒下,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一切。 而那一直在苏翎耳边喋喋不休的人影,此时也是现出了身影,苏翎怔怔看着她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再看了眼她穿的那身鲜红嫁衣,分明是自己所缝制的婚服。 “你……究竟是谁?” 红衣女子微笑着靠近,直到两人的脸庞几乎贴合在一起,她温柔地抚摸着苏翎的脸颊: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卷四:一心一体 苏翎死死地盯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如同在凝视一面扭曲的镜子,心跳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迟缓:“你是我?” 红衣苏翎一点头,那精致浓厚的妆容在薄雾中更显得妖艳动人,眼神中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如果要更具体地说,那么我就是你的‘引’,而你是我的‘意’。” “引……意……?”苏翎心中重复着这两个字,却是更加困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红衣苏翎似是直接看透了她的内心所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开口道:“引入非门,意解不惑。我们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当你需求我的时候,我自然就会出现了。” “我需求你?”苏翎听着她的解释,心中却是更为迷茫,“我何时有过这般的想法?” 随着话语落下,红衣苏翎的身影开始逐渐模糊起来,就像是即将消散于空气中的轻烟。同时,周围的一切也在随之变化:林云轩和白风萤的尸体、整个场景都在渐渐崩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你一直都在渴求着我的出现……”红衣苏翎的声音如同耳语般轻轻回荡,“剩下的还是等会儿再告诉你吧,现在该醒了……” 当最后一句话音消散,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混沌之中。苏翎感觉自己像是飘浮在无边无际的空间内,过去的记忆片段快速倒退,直到最终定格于与林云轩初次相遇的画面——那个脏兮兮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掌心,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与期盼。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碎裂了,浮阳宗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师父在她面前拔剑自刎;昔日热闹非凡的大殿化作了一片废墟只剩断壁残垣;无数弟子或亡或逃。就在绝望之际,冰冷的水从地缝间涌出,迅速上涨,将一切吞噬殆尽。苏翎只得拼命朝天际游去,试图抓住那最后的希望。 正当苏翎感觉快要窒息之时,突然间天空被破开,她奋力挣扎着浮出,瘦西湖平静的湖面因她的出现而泛起了层层涟漪。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苏翎勉强游到了岸边,跪倒在青石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肺里的积水。 片刻过后,苏翎才从那近乎窒息的溺水状态中逐渐回过神来,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着,但幻境中失去林云轩时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绝望,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正当她沉浸在那份绝望的哀伤之中时,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怎么,害怕了?”这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却又不失温柔。 苏翎猛地抬头,目光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一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容。惊愕之下,她下意识地向后跃去,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面对如此警惕的注视,那位身着嫁衣的苏翎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你……不是幻觉?” “幻觉?”红衣苏翎重复着这个词语,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走向苏翎。随后,她伸出手,竟直接穿透了苏翎的身体,这一幕让后者目瞪口呆。 “你……”苏翎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有形无实,她此番形态像极了……想着,苏翎便是摸向了腰间系挂着的摄魂铃。 注意到她的动作,红衣苏翎点了点头:“正如你所想,虽然我们本为一体,但正是借助这摄魂铃日复一日地吸收亡魂之气,我才得以现形。” 听罢此言,苏翎眉头紧锁。这种情形,在浮阳宗藏卷阁的一次偶然阅读中曾有所提及。 只不过字里行间都写明了此法乃是“鬼修”之道,乃是世间至阴至邪的修炼法门,寻求传闻中的大阴司命——“烛蓐”力量,化阴登天道,跻身紫府白玉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我是什么阴邪之物对不对?别露出这表情,我说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在想什么我自然是一清二楚。” 感受到自己的思绪仿佛被彻底看穿,苏翎索性不再掩饰,直接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声音冷冽如冰:“我不需要你,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抱着什么目的,但劝你还是死了那份心。” 然而,那身着红色嫁衣的身影似乎并未因此而感到丝毫挫败,反而发出几声轻笑,围绕着苏翎缓缓旋转起来,其长袖随风飘舞,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若是你不需要我,我便也不会现身于此,我的出现并非我决定,而是你。” 苏翎冷漠地打量着这穿着自己梦中所制嫁衣的人,淡淡说道:“你一直说我需要你,那我究竟需要你做什么?” 红衣苏翎停下脚步,靠近至几乎贴面的距离,低语道:“你自己很清楚,你在害怕。” “害怕?”苏翎柳眉微颦,“害怕什么?” “你在害怕白风萤夺走轩儿,害怕方才的幻境成为现实,你,在嫉妒她。” 听着她这般蛊惑的发言,苏翎立即否决道:“不可能,我没……”本想继续往后说,却是越说越没底气,直至没了声音。 红衣苏翎嘴角上扬弧度更甚:“为何不接着说了?是不是发现我说的是事实?” “我……” “你为何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呢?你我二人一心一体,你的想法便是我的想法,我与你一样,将轩儿视为最为珍贵之人,那妖女在他身边时,那份苦楚与不安,都是我二人共享。” 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被直白说出来,苏翎此刻也是在现实面前妥协,长叹一声,幽幽道:“就算你如今出现了,又能改变什么?轩儿的心思很明显已经被她勾去,我……不过是他那曾经的师姐而已。” 红衣女子缓缓地将手抚上了苏翎的脸颊:“正是你的这份柔弱与退让,才使得那个女人更加肆无忌惮,一步步侵蚀了你和轩儿之间的联系,逐渐取代了你的位置。” “……” 苏翎静静地聆听着这番话,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无力反驳,从小到大,从被浮阳宗收养的那一刻起,便是被一直教育要清心淡欲,为人处世中,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所以哪怕是对白风萤有着意见与警戒,也没有在相处的过程中表现出来。 “不过以后你不必再担心了,我是你的另一面,也是你灵魂中的不完美之处所渴望的补全。我会帮你扫除所有的障碍,包括白风萤。” “……你打算怎么做?” 红衣苏翎嫣然一笑,却是未做回答,这让苏翎不由得回忆起了那本鬼修卷轴里的内容,顿时警觉起来,转过头去凝视着眼前这人,说道:“不对……卷中提到过,鬼修化身不是没有代价的,凡是现世必是有所求,你究竟……” “嘘,别说话,他们来了。” “谁来了?” 目及远处,只见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这瘦西湖畔,苏翎藏身于柳树之下,透过稀疏的枝叶,却是发现来人正是林云轩与白风萤,此时他两正互相诉说着什么,但在苏翎眼中,这一切却显得格外刺眼,犹如深夜的幽会,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弦。 “又是她!又是她!” 心中反复回响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击打在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升腾而起,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殆尽。双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既有愤怒也有不解,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一刻,所有的忍耐似乎都达到了极限,苏翎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不由自主地从隐蔽处迈出脚步,向那两人走去。 然而,当时间流转至与白风萤正面相对之后,苏翎的心境却逐渐平复下来。望着远去的背影,她不禁为刚才的行为感到一丝惊讶,自己居然会当着林云轩的面如此直白的说出自己的情感,这完全不像是平日自己会做出的事,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一般。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之前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你如今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 苏翎的眼神冰冷如霜,她紧紧盯着从虚无中缓缓浮现的另一个自己,方才自己那般被心中感情所驱使,想必与她脱不了干系,便是接着问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你既然知晓我心中所想,那么你也必然知晓此刻我对你的不信任。” 言罢,苏翎缓缓地解下了腰间的摄魂铃,那小巧玲珑的法器在她的掌心之中显得格外沉重。沉声说道:“既然你是从这法器中诞生,那么若是我现在将它摧毁,想必你也会随之消失。除非你现在就说明白你的目的。” 面对着苏翎的威胁,红衣苏翎仍旧保持着那一抹妖艳的笑容,仿佛丝毫未将此放在心上,淡然回道:“我说过了,我的目的与你一样,你需要我,我就出现了,没有原因,没有结果。” 苏翎对这样的答复并不相信,一股灵力渐渐在她手中凝聚,向着摄魂铃慢慢施压。然而,红衣苏翎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这让苏翎不禁感到一丝困惑和震惊——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就在这一刻,红衣苏翎的话语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如果你真想毁掉这摄魂铃,尽管去做吧。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一个媒介;但对于你而言,它可能是你目前唯一的依靠。”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的修为突飞猛进是因为什么?”红衣苏翎轻轻一点脚尖,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飘逸至半空中,随后又缓缓降落在一旁的柳树枝上悠然坐下。 苏翎闻言,手中的力道不由得松懈下来,她仔细观察着手中的摄魂铃。此时,这件法器表面散发出幽暗而柔和的光芒,在月光下偶尔会闪过几缕不易察觉的紫色微光,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其中灵魂的呢喃,或喜或怒,或哀或惧,或爱或憎。 “轩儿真是给了你一件好宝贝,很多鬼修哪怕穷极一生,都不一定能够将其炼制出来,他居然就那般轻松地赠送与你。” 苏翎抬头望向红衣苏翎,眼中满是疑惑:“你是说……那月兰姑娘是一名鬼修?” 红衣苏翎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或许是,也可能是她杀了鬼修后夺来的。那时她体内的灵力已不足以驱使这件法器,即便你们解开了封印,不出数月她也会魂飞魄散。因此,她索性做个人情给了轩儿,或许将来他真的登仙之时,会因感念而重塑她的魂魄,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买卖。” “那又与我的修为有何干系?” “那当然是这摄魂铃从炼制出来,目的就是吸收魂魄的灵气为己用,而且是被动地吸收,只要周围有没能跨入轮回之道的魂魄,就会自然而然被它所捕获,继而转化为器主的修为。”红衣苏翎从树干上落下,“这也就是为什么自从到了营丘后你修为大涨的原因,虽都是些普通魂魄,但却有着几百万之多。” 接着红衣苏翎眼神中带着另一层意味,淡淡说道:“这这摄魂铃是你唯一可以依赖的力量,让你得以与白风萤平起平坐,甚至像现在一样,超越她。一旦失去了它,你就只能看着林云轩和白风萤渐行渐远,而你自己则停滞不前,沦为凡人,最终彻底失去一切。” 苏翎由着她的话,想象着未来林云轩寻得大道,与白风萤一起跨入紫府白玉京,而自己只能作为一个凡人仰望着他们远去,心中的痛苦几乎让她窒息,握着摄魂铃的手指也不禁轻柔许多。 不行,这种未来,她不想要,她必须要变强,至少要比白风萤更强,只有自己才有资格一直陪伴在轩儿身旁,没错,一定会是她,也只能是她! 这个念头在苏翎的心底生根发芽,让她愈发坚定信念,红衣苏翎似也是感受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形逐渐透明,在淡入虚空前说道:“夜已深沉,该回去了。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陪伴着你…… 湖畔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翎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她轻轻咬住下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后,苏翎转身朝着院落的方向缓缓而行。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小径上,林云轩正被白风萤拉着快速往回走。他几次回头张望,却是没能发现苏翎追上来的身影。想起刚才那一幕,苏翎对着他那般直白的暴露心思,而自己却没能给出任何回应就匆忙离开,更是愧疚。 然而,此刻的白风萤显然还沉浸在之前与苏翎的争执中,怒气未消。如果此时松开手返回寻找师姐,恐怕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权衡再三之后,林云轩最终还是选择了先跟着白风萤,相信以苏翎的宽容心,事后一定能明白自己的选择。 “那个……到了。”见白风萤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并且像一尊雕像般立在院子中央不动弹,林云轩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但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反而加大了握力,而因为此前白风萤走在前面,此刻正是背对着他,林云轩也没法看清此刻她脸上表情,不好轻举妄动以免又刺激到她,只得乖乖在原地陪着罚站一般。 而此时,随着“吱呀”一声房门推开声,司予揉着眼睛从屋内走出,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解地问道: “你俩干嘛呢?玩木头人?” 卷四:辞旧迎新 白风萤没有理会司予的疑问,冷冷地甩开林云轩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随着一声沉闷的“啪”,房门重重关闭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原本困倦的司予顿时清醒过来。她拉过林云轩,眼中闪烁着不解与好奇,低声询问道:“哎,你俩这是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还手拉手站一块吗,怎么萤妹突然生那么大气?不会是因为我吧?” 林云轩一摊手,无奈回道:“司予姐你想多了,还有什么叫手拉手,明明是我被她强行拽着好吗,你可不要乱说。” “拽着?”司予微微侧头,,“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大半夜你两不睡觉,去哪了?” “我……” 正当林云轩为如何作答而踌躇时,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久后,苏翎出现在二人面前,但见其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上,滴落下的水珠划过脸颊,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司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那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司予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震惊:“你这是又怎么了?你们三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去游泳了不成?” 苏翎回以轻笑,柔声道:“没有,只是发生了一些小意外罢了,现在还有热水可以洗澡换衣服吗?” “呃……有、有的!我这就去帮你准备!”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 苏翎婉拒了司予的好意,独自一人向厨房走去。与林云轩的紧张不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此刻表现得极其从容淡定,仿佛之前的一切纷扰都与己无关。 目睹这一切变化,司予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她轻叹一口气,假装打了个哈欠说道:“好累呀,我还是回去继续睡吧。”说完便迅速逃离现场,回到自己的房间内,避免卷入这场复杂的情感纠葛之中。 林云轩在夜风中伫立着,只叹道今晚都是些什么事。 往后几日,生活似乎一如既往地流淌着,然而,在三人之间,却悄然滋生出了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气息。白风萤不再与苏翎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即便是对林云轩,她的话语也变得稀少起来。 这倒是让后者摸不着脑袋,这气怎么突然就一起撒到了自己身上。 至于苏翎,她对待林云轩的态度依旧如常,既不显得更加亲近也不见疏远。那夜的表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她的平静和从容让人怀疑是否一切只是林云轩的一场梦。这种反差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开始质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扬州城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已至除夕前夕。为了迎接新的一年,司予与苏翎忙里偷闲,共同打理着小院,使之焕然一新。红色灯笼、喜庆挂饰点缀其间,为这带有丝许寒意的初春添了几分暖意。 即便心情低落,白风萤也还是不情不愿地随着林云轩一起忙碌起来,只是兴致始终不高,或者说这些日子来,就已经很少能见到她的笑颜。 正当白风萤将最后一个红灯笼悬挂于枝头时,林云轩突然出现在她身旁,用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哎,明天就是新年了呢,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轻松,“就算你跟师姐闹别扭了,也不能把我给晾在一旁吧?我又没惹你。” 面对这样的调侃,白风萤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拍开了他的手:“谁不理你了?只是最近不太想说话而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脆弱。 “还不是一回事嘛,”林云轩继续逗弄道,“好了好了,笑一个给我看看。” 迎着对方期待的目光,白风萤却只给了他一个白眼作为回应,随后低垂眼眸轻声道:“我要是有天突然离开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林云轩呆立在原地,盯着白风萤问道:“什么意思?” 白风萤轻轻一咬下唇,眼神中露出一丝落寞:“师傅……昨天给我传信过来了,让我立刻回山。” “摘星宫主?”林云轩轻轻将手中的对联与米糊置于石桌之上,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地望向白风萤,“她怎么知道你在这的?” “……摘星宫人身上都种了蛊,师傅她能随时感应到,而且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催我回山了,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而已。” 林云轩的眼神紧紧锁住白风萤的眼眸,确认她此番神情不是在说谎,才缓缓开口:“莫非是雪山上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才会这么急迫地召你回去?” 白风萤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年前我下山也是强行闯下来的,只是那时师傅没有过多阻拦,但终究不可能一直放任我不回宫,此次更是派霜师姐亲自来传话的……想必,不回不行了。” 听到这里,林云轩眉头紧蹙。尽管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毕竟这是白风萤所属宗门内部的事宜,自己也不便多加干涉。尽管心中不舍白风萤的突然离别,但还是轻叹一口气,问道:“决定好什么时候走吗?” 白风萤的目光环视过这个已被布置得如家一般温馨雅致的小院,最终定格于一处,声音中透露出淡淡的忧伤:“……明天,陪你们最后一起吃顿年夜饭就走。” “最后?”林云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你这说的像是不回来一样?” 面对这样的质疑,白风萤抬起头来直视对方的眼睛,轻轻地用指尖敲了敲林云轩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你这呆子,还真是喜欢咬文嚼字,说的当然是今年的最后,除夕了,不是吗?” 这一刻,白风萤展现出了久违的笑容与轻松姿态,让林云轩心中的忧虑也随之消散了许多。他重新拾起了放在一旁的对联,语气温和地说:“也对,你回来时候可别忘了再给我带些唐姑娘的糕点,想这一口好久了。” 望着林云轩渐渐远去的身影,白风萤的手掌缓缓握紧了手中那张彩色的纸张,喃喃道:“真是个呆子……” 次日,扬州城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之中。烟花如梦似幻地绽放在夜空,爆竹声此起彼伏,宛如春雷滚动,宣告着旧岁的离去和新春的到来。 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一处幽静的小院内,五人围坐在厅堂中央的大圆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特有的喜庆与温馨。 作为这个小团队的领队,同时也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舟奕平日里总是保持着一种严肃而稳重的形象。但此刻,他的面容上却难得地绽放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这半年来,大家都辛苦了。”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感谢,“在下向来不善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随着这一番话语落下,舟奕轻轻举杯,将清茶一饮而尽。 其余四人也被这份真挚所感染,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同品尝那甘甜或辛辣的液体,在这酒水中结束旧年以及迎接新年。 林云轩看着这一桌的饭菜,夸赞道:“不愧是司予姐和师姐的手艺!光闻着就要流口水了!” 然而,苏翎却是轻轻一摇头,轻声道:“我并没有下厨,所有菜都是司予一人所做,若要说夸奖的话,应该直接表扬她才是。” “就司予姐一人?”林云轩面露疑惑,“可我不是看见师姐你一起进的厨房吗?” 司予此时也是接过话茬道:“怎么,我一个人做的就不好吃啊?” “哪有……我只是好奇罢了!” 苏翎露出一抹微笑,答道:“这些日子有些累,所以就没有亲自下厨了,只是与司予交流了几道菜的做法而已。” 林云轩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毕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然而司予却是注意到了苏翎与白风萤的视线在短短的一瞬间对上了,而在听完这句后,白风萤也才是缓缓动筷。 看着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潮涌动的三人关系,司予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口气,随即便是默默夹菜到舟奕碗中,毕竟这已经不是外人能调解的了。 舟奕看着司予突然给自己夹菜,显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最终也还是微微一低头行礼表达谢意,默默吃起了这块鱼肉。 司予笑意盈盈地看着舟奕,双手撑着下巴,说道:“怎么样?鲜吧?这鲫鱼可是我和萤妹晚上偷偷钓上来的~” 舟奕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抬头询问:“什么叫……偷偷?”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司予一捂嘴,但面对舟奕与林云轩那狐疑的眼神,不得不坦白道:“我们本来也想买的……但是临近过年,一条鱼价格居然翻了三倍!这不是抢劫嘛!” 林云轩闻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司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俩不会把那鱼贩的摊子给砸了吧?”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人走一块,说不定真能干出这种事。 白风萤闻言,狠狠扭了一把他的小臂以示不满,司予也是不服气地回答道:“怎么可能!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讲理?” 林云轩揉着小臂,撇嘴道:“难说!” 白风萤轻哼一声,接着说道:“本姑娘还不至于为了条鱼和那群奸商动手,想着鱼市上买不到,大不了就自己钓,结果……” “结果?” “结果那鱼钩刚甩出去,便是不知道从哪跑出个男的,硬要说这鱼塘是他承包的,还说让我们也不打听打听,这块地方谁不知道他鱼塘王——章瀚的名号。”白风萤说到这,明显还是有些不服气,粉拳紧握,语气中透露出一股不甘心。 林云轩下意识一吞唾沫,紧张问道:“……你不会把人家给揍了吧?” “差点,要不是司予姐拦着我,非得把他那什么破鱼塘都填了都种果树!” 听着白风萤的回答,林云轩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要真把人给打了,他们现在手头这钱还不一定够赔医药费的,随后看向桌上的鱼,疑惑问道:“那这鱼你们又是从哪弄来的?” 司予露出心虚的表情,眼神左右闪躲,小声道:“不是说了嘛……偷偷钓上来的,不过你放心!昨晚夜色足够黑,绝对没被人发现!” 林云轩与舟奕同时一捂脑袋,结果到最后还是这样,见二人这般神情,司予急忙辩解道:“我们也不算是偷!最后留钱在鱼塘边了!这新年嘛,怎么可以没有鱼吃,毕竟‘年年有余’,我和萤妹这也是迫不得已……” 林云轩无语地用余光看向二人,难怪她俩感情能那么好,本质上是一类人,也不知道是谁带坏了谁。 苏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只是专注地剥着手中的河虾。当林云轩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时,面前已经摆放着满满一碗晶莹剔透的虾仁,而此时,苏翎正轻轻吸吮着指尖上残留的虾汁,动作自然而娴熟。 这一幕让林云轩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流,记忆如同潮水般涌现。 回想起过去的日子,那时的苏翎也是如此细心体贴,将乡亲们难得送来的河虾一一煮好、剥壳,然后全数放在他的碗里。而她自己,则会仔细地吮净手指上的每一滴汤汁,再用那仅剩的一点点汤水来拌饭,总是笑着说自己并不喜欢虾的味道。 林云轩比谁都清楚苏翎从来不是不喜欢吃虾,只是希望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正是由于师姐这般近乎偏心的关怀与照料,才使得他在短短几年间,从那如剥皮老鼠般的体格逐渐变得健壮起来。 注意到林云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苏翎微微一笑,轻声说道:“看什么呢?快吃吧。” 其余三人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白风萤闷声扒饭,而司予与舟奕则是默契地装作没看见,虽说氛围有些微妙,但这辞旧迎新的一刻,终究是温馨的。 卷四:怅然若失 林云轩不记得昨夜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当时喝了不少酒,哪怕是这几日沉默寡言的白风萤,也随着酒精的作用而变得多话起来。记忆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她伏于他的肩头哭泣的画面,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 只是这第二日,当林云轩捂着宿醉后胀痛的脑袋勉强起床,第一时间推开白风萤房间虚掩地房门时,却是已经见不到她的身影。 她的离去是如此悄然无声,没有只字片语的告别,甚至没留下一丝痕迹。小院内寂静得让人感到些许寒意,少了往日里那丫头的喧闹声,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让林云轩心头不禁涌上了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林云轩走向院中的古井旁,打起一桶清澈凉水,用力将它泼向自己的脸庞。冰冷的水流瞬间唤醒了原本昏沉的精神,同时也带来片刻的清醒。 而林云轩再一睁眼时,苏翎已是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她轻笑着递来一条温热的毛巾,林云轩接过毛巾,拭去脸上的水珠后抬头望向她说道:“师姐,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苏翎从林云轩手中接过用过的毛巾,并示意他看向旁边木盆里的衣物:“睡不着,就干脆起床将你们昨夜弄脏的衣物清洗一下。” 林云轩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木盆中堆积着自己的外套以及看起来像是司予的衣物,若是仔细观察还能看清表面的一层酒渍,很显然那是自己喝醉后留下的。 在苏翎的话语落下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片静谧。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尤其是在林云轩看来,苏翎此前那般直白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自己却是没有做出一点回应。 苏翎表面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自若,但玉指却不由自主地在手中的毛巾上轻轻揉捏,无意间泄露了内心深处的一丝紧张与不安。 终于,在短暂的沉默后,苏翎轻启朱唇问道:“她……已经离开了吗?” “她?”林云轩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苏翎指的是谁,但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风萤曾经居住的小屋,随即点了点头答道,“嗯,下次再见到她非得好好说道一番,竟敢不告而别。” “舍不得吗?” 这个问题让林云轩抬起了原本低垂的眼眸,直视着苏翎清澈的目光。他本能地想要否认,可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承认:“……算是吧,毕竟一起待了这么久,多少算是朋友,突然消失总归会有些不习惯。” “朋友……”苏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弯腰拾起了脚边装满衣物的木盆,“先不说了,还有这么一堆衣服得去洗,等我洗完再给你准备早饭吧。” 林云轩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盆,说道:“我来帮你吧。” “你?”苏翎的眼中含笑,“轩儿你什么时候会自己洗衣服了?当初不是还把白内衬洗成了灰色吗?” 林云轩面对她的调笑,不免老脸一红,辩解道:“那都是多久以前了……师姐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再出错了!” 看着林云轩认真的样子,苏翎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好吧,那就看看轩儿你进步多少。” 二人相视一笑,也因为有着苏翎在,林云轩心中的阴郁减少了那么一分,但总还是不自觉得想念起白风萤,虽只是几个时辰不见,却好似已过千百年。 此时,往西而去的马车中,一群人探着脑袋围聚在一起,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车厢尾部,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向身旁的男人询问:“哎,那人你认识吗?” 见那人摇了摇头,他又转头问向另外一人,结果依旧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便是心中疑惑更甚,终究是按捺不住,朝着女孩喊道:“哎,小丫头,你是哪家的?咋会得在我们车上的?” 那个娇小的身影并未转身回答,只是默默地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轻轻地丢到了身后,用一种平静却略显疲惫的声音说道:“就这么些了,我只跟你们走一段路,很快就下车。” 一群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便是都反应过来,纷纷抢着地上的碎银,毕竟他们也只是些工匠,这钱虽不多但也抵得上几天的工钱了。再说了,这马车钱是雇主出的,多个人少个人又与他们有何关系? 而那位女孩则对身后的喧闹置若罔闻,她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扬州城轮廓,脑海中不断浮现起某个人的面容。那一刻,她的内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揪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涌上心头,眼眶也瞬间湿润了起来。但还是倔强的一吸鼻子,硬生生给止了回去,将那份悲伤压抑回心底深处。 “呆子,可不许忘了我……” 二月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拂过她的脸颊,似乎连同少女的心事与思念一起带往东方。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想说但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化作了一段暂时只能在心中回味的温柔。 …… 司予慵懒地坐在院中那棵古香樟树下悬挂的秋千上,这秋千是她与白风萤亲手所制,承载着两人往日欢声笑语的记忆。 然而,自从白风萤离开后,转眼间已过了四天,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离愁。 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林云轩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很快便捕捉到了正轻轻摇晃着双腿、漫无目的地荡着秋千的司予。“司予姐,今天怎么没再去瘦西湖游玩?”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 司予微微撇了撇嘴,语气里透出些许不屑:“看腻了,一群人来来去去就只会念叨那些陈词滥调,表面装得跟个君子似的吟诗作对,实际上却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女子。” 林云轩带着笑意冲司予挤了挤眉,调笑道:“那司予姐你拒绝了几个?” 司予一歪头,冲着林云轩白眼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这都被你猜到了?” “毕竟司予姐你这么好看,没人过来搭讪才奇怪。” “哼哼,算你嘴甜~”被林云轩夸过后的司予很自然地收下了这些赞美,“确实有几个不识相的家伙凑过来搭讪,不过都被苏翎提剑给吓跑了。” 听到司予所述,林云轩一时怔住:“师姐?她也跟你一起去了?” 司予点了点头:“嗯,多亏她才摆脱了那些烦人精!” 但随即而来的是林云轩更加困惑的表情:“你刚才说师姐提剑把那些人赶跑了?这不像她的作风啊?” “我也奇怪,去个湖边随身带剑干嘛?” “那她人呢?” 司予摇了摇头,答道:“不清楚,我俩在路口就分开了,我记得她说是要买什么东西来着,也就没多问。”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轻轻推开,苏翎提着两个小巧的坛子缓缓步入。她那轻盈的步伐在石板上几乎无声,但她的出现却立刻吸引了林云轩与司予的目光,看着二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禁问道:“这么看我干嘛?” 林云轩摇了摇头,随即伸手接过其中一个坛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酒吗?” 苏翎嘴角微扬,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轻轻揭开了封盖。顿时,一股刺鼻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直冲入林云轩的鼻腔。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急忙将头偏开,说道:“这味道……难闻死了!师姐,你到底买了什么东西啊?” “这是舟奕拜托我买的火油。”苏翎平静地说着,同时迅速合上了盖子,防止那令人不适的味道继续扩散。 “火油?”听到舟奕两个字,原本略显慵懒的司予也立刻来了精神,靠近了些仔细打量起那两个小坛子,“道士买这么多火油做什么?” 苏翎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他没有具体说明用途,只是今早路过他房间时被拜托的。” 随着话题转向舟奕,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他紧闭的房门方向。司予压低声音说道:“哎……道士这都三天没出房间了,不吃也不喝的,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苏翎虽是这般回答,但语气还是底气不足,毕竟舟奕虽是修行人,但也终究没有成仙,这不吃不喝很难不让人担心。 随后,苏翎小心翼翼地将火油放在了舟奕的门外,然后轻敲了几下门框:“舟奕,东西我给你买回来房门口了。” “好的,多谢苏姑娘,在下过会儿便出来取。” 众人蹲守在院中,却是迟迟没有见舟奕出来,只好放弃想法,各自忙各自的事去,好在傍晚晚饭时分,随着他出现在厅堂,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司予绕着舟奕缓缓踱步,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不定,几圈下来,直到舟奕被这突如其来的审视弄得有些不自在,司予这才停下脚步,开口问道:“道士,你这三天在房间里干嘛呢?送水送饭也没见你出来拿。” 舟奕的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布满疲惫的痕迹,但好在整体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大问题,淡然答道:“为几日后的大傩邪祟作些准备而已,如今已经完备,只需等待即可。” 林云轩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紧张的情绪。他从未见过舟奕如此慎重其事,不由得担忧起来:“师叔,这扬州城内的邪祟,很强吗?好像从未见过你这般过。” 舟奕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随后缓缓点了点头:“……随着时间临近,这城中的邪祟气息哪怕它们用妖术遮掩,也已经压制不住得往外倾泄。” 这一番话令在场众人神色骤变。舟奕的实力,在他们之中堪称翘楚;若连他也表现出这般凝重的态度,那么即将到来的挑战之严峻便不言而喻了。再加上白风萤的突然因故缺席,使得本已艰难的局面更添几分未知。 见三人都神色严峻,舟奕接着说道:“在下已经将城中情况传信回道源门,虽暂未收到回复,但天师想必也不会放任此等邪祟为祸人间,应当会派来增员。” 舟奕最后的那句话,算是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丸,至少也有一定的心理安慰作用,说明他们几人并非孤立无援。 窗外的扬州城依旧月朗风清,城中人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氛围内,灯火逐渐稀疏,只有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打破这份宁静。 卷四:软红十丈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十余日匆匆而逝,转瞬之间,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已悄然而至。扬州城内,这日的喧嚣繁华更胜除夕之夜百倍有余。或许是因为那傩戏班子的传言所吸引,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古城。原本宽敞的东关街此刻也变得拥挤不堪,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在这一片欢腾热闹之中,林云轩一行四人却显得与众不同,皆是面容凝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即便官府已经增派了众多守卫以维持秩序,但谁也无法保证那些邪祟没有趁机混入人群当中,又或者说他们潜藏在内是必然。 “师叔,这边情况如何?”林云轩靠近舟奕,在他耳边低声询问。舟奕身着宽大的道袍,手中紧握八卦玄仪,正在悄悄调动灵气探测四周的异常。 见舟奕未立即作答,而是神情更加严肃起来,林云轩心中已有几分预感。片刻之后,舟奕终于缓缓开口:“邪祟的数量比之前几日增长了许多,很可能随着其他百姓一起进入了扬州。” 虽然舟奕并未透露具体数字,但从其语气中流露出的紧迫感让林云轩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看来今晚,真的有大事要发生,也不知这些邪祟到底有什么目的……对了师叔,你先前说的传信回道源门找帮手,有消息没?” 舟奕点了点头,答道:“天师已经派了松风和明照两位师兄前来增援,想必此刻也已经到了这城中。” 听此,林云轩也不免稍稍放下心来,舟奕的两名师兄,实力最起码也应该是和他一个层级的,而且道源门对付这些邪祟也更为专业。 就在这时,原本热闹的人群突然间变得更加喧腾起来。随着鞭炮和爆竹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与绚烂的火花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从沿街楼阁之上,无数九重葛花瓣如雨般洒落下来,为这已经繁华至极的东关街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苏翎望着那些缓缓飘落的花瓣,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憧憬,但下一秒目光便迅速恢复了之前的警觉。 四人由实力最强的舟奕走在最前,苏翎与林云轩守在两侧,而司予则是被三人保护在阵型的正中间,背上背着的木箱中则是堆满了事先准备的各色法器与符咒,以及她自己那把之前被舟奕修缮改造过的弓弩,也算是有了些战力。 正当花瓣随风轻舞之际,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从后方传来,舞狮及戴着傩戏面具的戏师从人群中忽然冒出。这般突如其来的出现令大多数人都感到惊愕,就连林云轩一行人也是被这群人的突然出现而惊了一道。 见此一幕,绝大部分人都是惊诧不已,因为此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居然会有他们的存在,此般突然现身自然是出乎意料,就连林云轩一行人也是被这群人的突然出现而惊了一道。 舟奕最先从短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迅速意识到其中可能隐藏着不寻常之处。“小心些,”他对身后的三人低声说道,“这些人似乎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恐怕别有用心。” 随着舞狮与戏师的出现,原本喧闹的人群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两只色彩斑斓的狮子在领头者的引导下,开始了表演:一头金黄,一头赤红,两头狮子仿佛活了过来,时而跳跃腾挪,时而低头嬉戏,动作灵活而富有节奏感。锣鼓声与观众们的喝彩交织在一起,将节日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尽管周围的氛围热烈异常,但林云轩一行四人却更加警觉。舟奕的眼神没有离开过那些看似无害的戏师,苏翎和林云轩也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则是搭在包裹在布条中的剑柄上,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突然间,一只金色的舞狮猛地跃起,直冲向林云轩所在的位置。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几乎触发了他本能的反应——握紧洛雨剑,正欲拔剑而出。 但就在那一刻,舞狮的动作戛然而止,似乎时间本身也被这一幕所定格。随后,在周围人群惊呼声中,这只狮子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落回地面,继续它那原本欢快的表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飞跃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动作环节。 然而,林云轩清楚地看见了,在那短暂的一刻,舞狮那铜铃般大的眼睛竟然与自己对上了视线。明明是装饰物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甚至能感受到其中传递出的信息——一种无声的威胁,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师叔……”林云轩压低声音,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舟奕。后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而一旁的苏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如果刚才舞狮真的意图攻击林云轩,她恐怕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击。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庆典依旧进行得热火朝天,但对于林云轩他们而言,这段时间却显得格外漫长且充满紧张。即便表面上看去一切正常,没有再出现任何可疑之处,但他们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敢有丝毫放松。 期间每当思绪稍有飘忽时,林云轩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白风萤,那个丫头如果还在的话,面对这样的挑衅,此刻怕是早已经耐不住性子,想都不想就已经主动冲上去找这些人的麻烦了吧。 来不及继续伤感故人的暂时离别,表演戛然而止,没有一丝征兆。紧接着,前方广场上那座精心搭建的华丽展台上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如同雷鸣般在空气中炸响。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只见几名面戴怪异玄黑面具的壮汉正赤裸着上半身,挥舞着手中的大槌,击打着后方矗立的巨型钟鼓。每一锤落下,都激起一股强劲的气流,伴随着回荡不绝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记重锤落下,鼓声渐渐消散,一个身影悄然从幕后浮现。她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华美红裙,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同样戴着傩戏特有的面具,但这张面具比旁人所佩戴的更加精致繁复,色彩斑斓且装饰考究,显然与普通的戏师不是一个级别。 瞧着登台人那婀娜的身姿,林云轩旁边的汉子咂吧着嘴说道:“啧啧,没想到这戏子里居然还有一位小娘子,也不知道面具下长什么样。” “别想了,若真有几分姿色,何必遮掩呢?”他那身旁女子则以一种略带不屑的口吻回应,语气里透出一丝酸意。 “也是,可惜了咯~浪费了这么好的身材!” 就在两人议论纷纷之际,台上的女子缓缓展开双臂,一双红袖如云似雾般轻轻飘扬。她开口之时,那声音柔媚至极,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魅力,穿透夜空,直抵人心:“各位,今夜可还玩的开心?” 但奇怪的是,她的问话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静谧笼罩了全场。 并非是因为人们对这场演出感到不满,而是因为当那女子舒展衣袖时,一阵淡淡的幽香也随之弥漫开来,迅速渗透到了每一个人的心肺之间,即便是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芳香的存在。 见无人回应,那女子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反而以一种妩媚的姿态抬手半掩面庞,轻笑道:“怎么,诸位难道还未尽兴吗?” 人群在这一声后也是逐渐恢复过来,开始有部分人壮着胆子应答道:“很好!但是还不够好!” “哦?”女子微微弯腰,动作优雅地挽起一缕鬓发。她那略显暴露的衣裙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片雪白肌肤,顿时引得台下的男人们呼吸急促,目光中充满了渴望,“不知公子觉得哪里不够好呢?” 紧接着,另一名观众高声喊道:“姑娘作为这压轴登场的主角,没有露出真容让我们瞧瞧,实在称不上完美!” 女子闻言,咯咯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也带有一丝潭水般的深邃:“公子这般急切想要见到奴家真容吗?” 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了台下阵阵附和之声,纷纷吵嚷着要求她摘下面具。 而在人群中,女人们的反应则更为复杂:有的投去鄙夷的眼神,似乎对男子们的浅薄感到不满;有的则是默默无言,眼神在台上女子与自己之间来回比较,随后轻轻叹气;还有一位不甘心的妇人突然高声质问:“不是说只要过来捧场就给二两白银吗?钱在哪里?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这一质疑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情绪,许多人这才想起他们前来的主要目的,甚至有人是从泉州等地远道而来,只为这二两白银,于是,更多人跟着那位妇人一同发出了询问的声音。 然而,面对这样的场面,女子似乎早有准备。只见她轻轻拍了拍手,随即几名壮汉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上台前,沉重的脚步声预示着箱内装载着不同寻常之物。 女子不知从哪抽出一把精致折扇,朝着其中一个紧闭的箱子轻轻敲击了一下。随着这一信号,身旁的人迅速将所有箱子一一打开。 当箱子被揭开的那一刹那,在四周灯火映照之下,银光闪闪的银子展现在众人眼前,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层层叠叠,数量之多令人震惊。这些箱子中少说也有数万两,如此巨大的财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子再次轻敲手中的折扇,身后的壮汉们随即动作麻利地将箱子重新合上,并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她继续说道:“诸位请放心,答应给大家的银两早已准备妥当。庆典结束后,各位只需前往后台领取即可。而且,今晚扬州知州大人亲自莅临现场,有他在场监督,我们绝不会食言。”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众人纷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道一侧楼阁的三楼看台上,一位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正微笑着捋着胡须,朝下方的人群轻轻颔首致意,显然这位就是女子提到的扬州州事。 有了官府的背书,人们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手银两的期待与喜悦。即便是那些先前对于台上女子举止不满的女宾们,此刻也变得宽容了许多,甚至开始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 就在这气氛愈发热烈之际,人群中又有人高声提议道:“仙子!既然银两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您这面具是不是也该摘下了?毕竟,在这举国欢庆的上元节之夜,若不能一睹您的真容,实在是美中不足啊!” “对啊对啊!快摘了让我们瞧瞧!” “摘!摘!摘!” 只要有一人开头,其余人便是也没了顾忌,都开始起哄,只为一睹这台上人的容貌,想知道其是否配得上这完美的身段。 “那,奴家可就摘了……” 女子轻笑两声,细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上了面具边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台下无数双眼睛的心弦,就连林云轩都被此般氛围引得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女子面具下究竟是怎样的容貌。 随着面具缓缓落下,一张绝世容颜映入众人眼帘,那肌肤如初雪般洁白无瑕,双眸明亮如星辰,鼻梁挺直而秀美,朱唇轻启间仿佛含着世间最甜美的秘密。 而那张脸庞,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秀丽,又带着几分北境的不羁与野性,令在场的所有人为之震撼。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叹声,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只为更清楚地一睹这位女子的风采。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她……她是红鸾!绮梦楼的那个新花魁!” 卷四:箭在弦上 随着那人的一声惊呼,众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台上女子面容上,那是一种妖艳到极致的美,足以让任何见过她的人为之倾倒,如今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众人更是惊异,现场氛围达到了沸点。 红鸾似乎对这样的场景颇为满意,她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那笑容中蕴含的诱惑力仿佛能够穿透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着迷的光芒,即便是那些之前还在口中不屑地称呼她为“小骚蹄子”的其他女子,此刻也被她的风采所折服,心中唯有赞叹——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完美的存在,上天可真不公平。 “看来大家已经认出奴家来了。”红鸾并未再次戴上面具,而是轻巧地递给了一旁的侍从,“很可惜,奴家只是一介青楼女子,并非诸位心目中的仙子,或许会让各位感到失望。”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虽然红鸾的美貌无可挑剔,但她毕竟是绮梦楼的花魁,虽说传闻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与什么人有染,但也还是个做皮肉生意的,这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哎,可惜了! 人群中不少人都是内心叹道,即使如此,他们的眼神依旧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贪婪地在她的脸庞与纤细的腰肢间游走,宛如要将其活活吞下。 “红鸾姑娘此话可就不对了。”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道身影从沿街的二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于台上,场边的官兵见状忙是反应过来,推开拥挤的人群,拔出官刀将其包围。 然而,还没等那人有所回应,楼阁之上便传来了扬州州事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快退下!一群狗东西不要命了吗?!” 官兵们抬头望向满脸怒火的州事,彼此间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显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然而,既然是州事的命令,他们也只能遵命退下,留下台上的男人独自面对这一变故。 只见他冷笑一声,手中折扇轻轻摇晃,似乎对这一切颇为不屑,悠然自得。 林云轩见着这一幕,疑惑地自言自语道:“这人什么来头?弄得扬州州事都这么紧张?”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司予,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瞪得大大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会是他……”司予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但她的情绪波动却逃不过林云轩敏锐的观察。 “谁啊?司予姐,难道你认识?” “我……” 但没等她做出决定,只见扬州州事已经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穿过官兵们为他开辟的人群小道,几乎是飞奔到台上那人的身边。他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驸马爷,您怎么到了扬州地界也不派人通知我一声?若早知道,我定会准备得更加周全,也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驸马爷?人群听到这州事的这一称呼也是立即炸开锅,林云轩更是心头一震,结合司予此刻的惊恐表情,自然也是认出了此人就是之前在洛邑遇见的那个人,好像是西夏宰相之子,叫梁什么……? “打住。”梁惟正的语气中充满了鄙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本公子早已不再是你们大周国的驸马,我与你们公主的婚约也已解除,只是你们的大周皇帝不愿承认罢了。我梁惟正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面对梁惟正的冷言冷语,扬州州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驳了面子,但多年的官场历练使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强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事情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吗不是?我们也在加紧寻找公主的下落,保证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州事的话,小队其余三人下意识的都一齐将司予护在中间,以防她被人认出来。 未曾想到,今晚不仅要对付那些邪祟,竟然还会遇到如此棘手的局面。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因为没有被通缉而放松了警惕,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扬州城中,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严重的疏忽。 司予只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跳,虽说很是相信其余三人的一身修为,但这扬州城内毕竟囤积了数万军队,真要是被发现,怕是逃出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梁惟正却不给扬州州事任何继续说话的机会,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直指对方冷冷说道:“我说过了,本公子没有兴趣再听你说这些废话。今夜本就是来凑个热闹,希望你不要坏了我的雅兴。” 扬州州事见梁惟正眉宇间的不耐烦已达到极限,不敢再多言,只能拱手作揖,连声赔罪后匆匆离去。虽然他是扬州的一方父母官,但在西夏宰相之子面前,他的地位简直不值一提。更何况,大周与匈人在北境激战正酣,西夏的态度至关重要。若是得罪了这位爷,恐怕不仅是乌纱帽不保,甚至可能危及自身安危。 见扬州州事终于退下,梁惟正轻哼一声,目光重新转向红鸾。令他意外的是,这位女子即便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依然保持着那份淡然的笑容,静静地站立在那里。这一份镇定自若反而激起了梁惟正更大的兴趣。 “公子聊完了?”红鸾朱唇轻启,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平静地望着梁惟正,见他对点头示意,便继续问道,“不知公子先前那句话是何意?” 梁惟正轻摇手中的折扇,缓缓开口道:“姑娘虽身处青楼,却独好风雅之事。据本公子所知,即便到了今日,也没有人能够对上你画舫上的诗题,成为你的入幕之宾,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正是如此,不过倒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风雅。” 梁惟正上下打量着这位妖艳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问道:“那么,姑娘是否仍是完璧之身?” 如此直白的问题,当着成千上万的面问出来,红鸾却是依旧风轻云淡地答道:“奴家目前依旧还是。” “那便对了,既还留有完璧之身,又有风雅之情,身在青楼又是如何?只要红鸾姑娘你愿意,本公子现在就可将你赎身。” 听到这番话,红鸾轻笑一声,婉拒道:“公子说笑了,奴家不过一风尘女子,怎敢奢望配得上您?” 梁惟正并未继续追问,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缓缓打开,露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灯火的映照下,夜明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引得四周一片惊叹之声。他继续说道:“这是本公子派人从南海寻得的夜明珠,价值足以抵得上大周边境数座城池。此物的价值,相信足以换取姑娘的自由。” 用数座城池来换一名女子?!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好奇红鸾将如何回应。 然而,红鸾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夜明珠,随即摇头拒绝道:“公子怕是误会了,奴家乃是自愿入这绮梦楼,也从未被限制过自由。公子的好意,红鸾心领了。若真有意怜惜红鸾,明日请到瘦西湖画舫一试如何?” 梁惟正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先前的从容,将夜明珠收好,轻摇折扇道:“不愧是传闻中的江南第一美人,果然与众不同。你是第二个拒绝本公子的女人,那便如你所愿,明日在瘦西湖静候佳音。” 说罢,梁惟正未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眷恋,从容地迈开步伐,从展台上缓步而下。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他如同一阵清风般飘然离去,只留下一袭背影,渐渐消失在东关街的尽头。 红鸾则恢复了先前那般从容不迫的妖艳神情,轻启朱唇:“方才发生的小插曲,望各位勿需挂怀。然而今晚的盛宴也已接近尾声,最后的精彩表演即将上演,请诸位稍安勿躁,待会儿请依序前来领取约定好的赏金。” 一提到银两,人群中的气氛瞬时变得活跃起来。免费观赏如此精美的表演,还能拿到赏金,更难得的是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传说中的花魁,这样的好事,世上哪里去找? 红鸾再次戴上面具,缓缓后退,优雅地退至舞台一侧,留下一片空旷的展台。观众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好奇,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片刻的静默之后,展台地板铺着的红绸忽然宛如波浪般起伏不定,随着鼓点的落下,幕后传来悠扬的琵琶声,音符如同流水般流淌而出,与鼓点交织在一起。 红绸的波动越来越剧烈,不再只是简单的起伏,而是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有规律地向着展台中心汇聚。就像是无数条红色的小溪,最终汇集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它们相互缠绕,彼此交织,直至凝聚成一个庞大而瞩目的红色球体。 不同于其他观众的好奇与期待,舟奕四人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此时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灵气肆无忌惮地涌动。 林云轩几乎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呼吸,他艰难地挺直身躯,焦急地看向舟奕:“师叔,这道源门的支援究竟何时才能到达?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好对付!” 舟奕此刻也是神色凝重,用灵识再一次探究了方圆百米的距离,依旧是没有发现同门的身影,按理说,根据先前的传信,他们几人应该早已赶到此地。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舟奕心头,正当他准备再次尝试联系同门之时,灵识忽地一震,竟捕捉到了几位师兄的踪迹。然而,那位置……竟然深藏于那片不断翻涌的红绸之内。 那红布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不断变换着姿态,最终竟是化作一鲜红布球,就在大部分都疑惑不解之时,那红布向周遭缓缓散下,居然是在其内显现出一鲜红舞狮,只是对比此前的那些舞狮,更为巨大、华美。 舟奕目光一横,下定了决心,说道:“师兄他们怕是已经来不了增援了,准备好。” “啊?”林云轩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只见舟奕已然拔剑在手,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电,径直朝那巨大的舞狮杀去。众人见状,虽心中满是疑惑,但也不及多想,各自抽出随身佩剑,紧随其后。 借助灵气护体,林云轩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灵气所过之处,人群纷纷被推开,跌倒在地。有人刚想开口怒斥,但一见这几人身披长袍,手持亮晃晃的长剑,立时吓得不敢多言,只能捂住嘴巴,默默退到一边。 四人迅速穿过人群,引起了周围的一片哗然。负责现场安全的官兵也迅速察觉到这一异动,立刻围了上来。尽管这些官兵人数不少,但在实力上与林云轩等人相差甚远。 四人轻松突破了阻拦,跃上舞台,将那巨大的舞狮团团围住。 “大胆!什么人竟敢在上元节这天闹事!”领头的将领怒喝一声,接过手下递来的长枪,枪尖直指四人,“还不快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 围观的人群见状,顿时一阵骚动。胆小者吓得转身就想逃跑,却被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堵住,无法动弹,只得怒骂道:“滚开!不要命了,这都打起来了!快让我出去!” 另一些人则显得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语气回应道:“瞧你那怂样,离得这么远就吓破了胆,有本事你自己走,别挡着大爷我拿银子!” 于是,想逃的人和不愿离开的人在人群中互相冲撞,整个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舟奕冷静地从怀中掏出道源门的身份牌,展示给那将领看,说道:“在下乃是道源门人,今日来此地乃是驱除邪祟,还望阁下不要阻拦!” “老君山的那群牛鼻子?”将领抚须,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却也夹杂着一丝不屑,“你刚说的驱除邪祟,是什么意思?” 此时,三柄长剑犹如冷月映雪,锋芒直指那静止不动的血色舞狮,其周身似乎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暗影,与周围格格不入。舟奕目光微凝,语气坚定:“此物便是,在下几人已在城中打探多日,只等今夜待邪祟露出从而彻底根除!” 将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你这牛鼻子,怕是疯了,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舞狮吗?哪有什么邪祟?你们这群整天神神叨叨的人,想骗钱也不会挑时候,竟敢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搅局,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将领没有再听舟奕的解释,直接一挥手,整个东关街的守备官兵便是齐齐围了上来,向着四人迫近。 “师叔,现在该如何是好?”林云轩焦急地朝舟奕喊道,他感受到那舞狮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愈发浓烈,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舟奕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先稳住局势,对付这邪祟要紧,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箓,指尖轻巧地划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在符纸上,形成一个个咒文。随着舟奕将符箓贴于地面,一道淡蓝的光芒自符纸中心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结界,将整个舞台包裹其中。 当官兵缓步逼近展台时,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个个撞得鼻青脸肿,只能在外围徘徊,茫然不知所措。 林云轩见状,立即与苏翎两人拔剑而出,身形如风,直取那血色舞狮。与此同时,司予则依照舟奕之前的指示,从背后抽出一支经过特殊改装的弩箭,对准了那静立不动的舞狮头部。 只听“嗖”得一声,箭矢随即射出,正中那舞狮的眉心,正当司予因此而兴奋时,那舞狮却突然抬起头来,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透出令人胆寒的光芒,直视着司予,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接着,舞狮口中吐出了一连串怪异的人声,那声音混杂着男女老少的不同音调,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怨念,刺耳难听: “嘻嘻嘻嘻嘻嘻……此前已经警告过你们,为什么还要来寻死呢?” 卷四:宴中舞狮 随着那怪异至极的一声讥笑后,那身披鲜红绸缎的巨型舞狮竟缓缓地直立而起,一双如头颅般硕大的金色眼睛,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凝视着下方战栗的人群。 在那舞狮站起的一瞬间,四周的官兵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心中泛起阵阵寒意,眼前不再是今日承载着欢愉与吉福的祥瑞,而是一个从十八层地狱深处爬出的怪物,形态狰狞,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舞狮身下,并非是传统的支撑戏师,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混乱肢体。 那些肢体惨白如雪,既有扭曲的人臂,也有断裂的大腿骨,它们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被拼接在一起,仿佛是强行将这些残肢组合起来,只为保持那舞狮的平衡与动作。 舞狮张开那原本紧闭的巨口,口中所含之物,也并非金光闪闪的圆珠,而是一个足有拳头大的血色眼球,不断地转动,仿佛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更为惊骇的是它那上下颚由那层层叠叠、细长手指组成的“牙齿”,每当它张开嘴时,那些手指便会如同活物一般蠕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像是无数小爪子在争先恐后地寻找新的猎物。 “这……这是什么?!”一名官兵惊恐万状,跌坐在地,面色惨白,颤抖的手指指向那诡异的舞狮。周围的其余人见到这一幕,无不双腿打颤,几乎无法站立。 “我的妈呀!有鬼,快跑啊!!!”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犹如点燃了干柴上的火苗,瞬间引发了一场混乱的狂奔。原本还心存侥幸,期待着赏银的人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承诺,只想着逃离这片恐怖之地。 一旦有人带头逃跑,剩下的便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所有人都不顾一切地向外涌去。东关街虽宽敞,但此刻聚集了上万人,想要逃离谈何容易?场面迅速失控,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践踏,人们相互踩踏,彼此推搡,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乎被这混乱的嘈杂声所淹没。 原先那还装作父母官的扬州州事,此时也是顾不得维护自己的脸面,在手底下人的簇拥下,便是也跟着人群往外挤,嘴里依旧不忘叫骂:“妈的,一群刁民,挤什么挤!还不快给本官让开!” 然而,平时威风凛凛的官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力。恐惧与混乱已经完全占据了人们的内心,他们不再理会昔日的敬畏,只想尽快逃离这片鬼域。 州事见无人理会,正欲再次怒吼,不料刚开口便被人一肘击中眼窝,痛得他几乎晕厥,若不是身边护卫及时搀扶,怕是也要被踩成肉泥。 林云轩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目光紧紧锁定那台上的邪祟。虽然心中同样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汹涌的恨意。他双手微微颤抖,紧紧握住手中的洛雨剑,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猛地向前一跃,径直向那舞狮冲去。 苏翎虽未与林云轩言语交流,但两人之间仅需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无需多余的言语,彼此的心意已了然于胸。 两人再度冲杀至那邪祟舞狮身前,猛然向两侧分开,各自蓄势待发。 林云轩手中紧握洛雨剑,剑身泛起幽幽蓝光,灵力在他体内急速流转,汇聚于剑尖。与此同时,苏翎手中的长剑亦散发出淡淡的红光,灵力凝聚成一条细流,沿着剑身流淌,直至剑尖处形成一道锐利的光刃。 两人几乎在同一刻发动攻势,身形如电,剑光如龙,一左一右,一蓝一红,向着那舞狮扭曲的躯体刺去。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灵力波动,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开来。 林云轩的剑尖率先触及舞狮的肢体,那惨白如雪的肢体瞬间被蓝光包裹,发出“滋滋”声响,似乎被灵力灼烧。紧接着,苏翎的剑尖也刺入了另一侧,紫色光刃深入其中,如同利刃切开腐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舞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双金黄色的眼珠闪烁着愤怒与痛苦的光芒,巨大的狮头猛地摇晃,试图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但林云轩和苏翎早已料到这一点,两人身形敏捷,迅速闪避,再次分开,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 见那舞狮被剑刃劈开的伤口中涌出的黑血,林云轩与苏翎心中顿生希望。尽管从灵气感知来看,这邪祟的力量远超他们及仍在维持阵法的舟奕,但至少证明他们的攻击并非徒劳。只要加倍小心,避免自身受伤,击败此邪祟并非不可能。 怀着这样的信念,二人更是倾尽全力,剑影如虹,步步紧逼。眼看着剑尖即将触及那舞狮金黄色的眼瞳,突然之间,林云轩与苏翎面色剧变,痛苦之色迅速蔓延。他们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击中,被迫从半空中跌落,仅靠最后的本能反应,勉强贴地翻滚,避开舞狮的后续攻击。 落地之后,林云轩与苏翎紧紧按住胸口,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撕裂心脏的剧痛。靠近舞狮的一瞬,似乎有什么远超认知的力量笼罩了他们,心脏彷佛被死死捏住,令其痛苦难当,即便是站立也显得异常艰难。 “轩儿,小心!” 苏翎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但她的话语还未落下,舞狮的巨尾已如狂风骤雨般袭来。这一击势大力沉,将二人同时击飞。林云轩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嘴角渗出鲜红的血迹;苏翎则撞上了不远处的一面石墙,身体沿着墙面滑落,鲜红的血液浸透了她的衣裳。 “师姐!” 林云轩强忍着剧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但全身的骨骼仿佛在那一击之下全部碎裂,每移动一步都是极大的折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正是刚勉强维持好阵法的舟奕,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柄从未见过的道剑,剑身通透,仿佛由纯净的灵气铸就,周身缭绕着淡雅的青色灵光。 舟奕迅速来到林云轩与苏翎身旁,目光坚定,手中的道剑一挥,一道道青色符文在空中凝结,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阵法。这些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青色光柱,直冲那邪祟舞狮而去。 舞狮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束缚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狮头猛烈摇晃,试图挣脱阵法的禁锢。 然而,那青色光柱如同牢不可破的铁索,紧紧缠绕住它的身躯,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可是,这邪祟的力量远超预期,光柱在剧烈的挣扎中逐渐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邪物修为过于强悍,单凭在下的阵法无法彻底镇压!” 舟奕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迅速从怀中取出几枚符咒,贴在道剑上,再次吟唱起来,声音中透出一丝急迫与决绝。 符咒在道剑的指引下化作道道流光,飞速射向舞狮,试图进一步加强阵法的效果。然而,舞狮的抵抗愈发强烈,每一次挣扎都让阵法的稳定性下降一分。青色光柱上的裂痕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溃。 而此时,阵法外也传来了司予的声音,林云轩转头看去,只见她此刻急切地拍着那阵法的透明光罩,喊道:“道士!你放我进去!道士!” 再注意到她身旁散落的箱子与弩箭,恐怕是舟奕察觉到事情的棘手与凶险,便是将司予丢了出去,关在外面以免她受到伤害,毕竟不同于他们这三有修为的人。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它拖垮!” 林云轩将视线从司予那收回,再次转向舞狮咬牙切齿地说道,强忍着剧痛,勉强站起身来,重新紧握洛雨剑,剑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此刻唯有死战,才有一线生机!” 苏翎见状,尽管伤势严重,但她仍拖着自己重伤的身躯,艰难地挪步到林云轩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搀扶着他,一同走向舟奕。三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阵型,灵力在他们之间流动,汇聚于那悬浮于半空的灵气道剑之上。 随着林云轩与苏翎灵力的注入,舟奕的压力明显减轻了许多。他迅速调整呼吸,继续操控阵法,道剑在灵力的滋养下逐渐膨胀,变得与那舞狮的庞大身躯不相上下。剑身上的青色灵光愈加耀眼,环绕其上的符咒不断飞出,如同繁星点点,映照着四周的黑暗。 灵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舟奕的眼神如炬,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灵阵,诛邪!” 半空中,巨大的剑影赫然斩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强大的冲击力使得那舞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裂。然而,当烟尘逐渐散去,那邪祟却并未倒下,反而晃晃悠悠地再次站立起来,眼中闪烁着更加凶残的光芒。 绝望感瞬间席卷了三人,这剑阵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灵力,却未能彻底击败这邪祟。先前维持的法阵也缓缓褪去,舞狮不再受制于任何束缚,自由地活动起来。 终于,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彻底耗尽,三人只觉得喉间一甜,下一秒,灵力透支带来的反噬让他们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纷纷跪倒在地,低垂着脑袋,气息微弱。 林云轩周遭的空气似乎在瞬间凝固,只剩下那邪祟低沉的咆哮声,以及它缓缓靠近的脚步声。抬首之际,迎面而来的便是那舞狮巨脸,仿佛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那巨口大张,无数如同活物般的“牙齿”在其间蠕动,从中喷涌而出的,是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腐烂气息,仿佛能够腐蚀人心,让人从内到外感到绝望。 “嘻嘻嘻嘻……后悔吧?后悔吗?为什么非要来坏我的好事呢?”这邪祟口吐人言,刺耳的声音响彻在看台上,林云轩此刻直面这邪祟,心中却是意外的平静,他很想恶狠狠地回怼回去,但如今身体状况连开口都已经做不到。 邪祟并未急于动手,而是似乎在享受着这份恐惧与无助,没有立即撕碎他们,反而绕着三人缓缓踱步,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嘻嘻嘻嘻!赚了!赚了!三个修仙者可是比那些凡人要好吃的多!昨日才吃了三个,没想到今天还可以又吃到!嘻嘻嘻嘻……” 紧接着,它停在舟奕的身前,打量着他的衣服,说道:“奇怪,怎么和昨天那三个人长得一样?”舞狮歪着脑袋,用力摇晃着,身上的铜铃被甩得叮当作响。 舟奕紧咬牙关,以至于嘴角渗出了丝丝鲜血,用从未有过的眼神死盯着舞狮,仿佛想要将其燃烧殆尽。林云轩勉强转过头,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结合舟奕之前所说的话,一切变得清晰起来——道源门派来支援的三位同门。 被吃了。 舞狮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它便不再犹豫,再次停在了林云轩的身前。那双金黄的眼瞳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俯视着如待宰羔羊般的他,缓缓张开了那骇人的上下颚,露出了一排排锋利的骨齿:“饿了……就先从你开始吧,会是什么味道呢……嘻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林云轩只觉得这些年的一幕幕从眼前迅速闪过:浮阳宗的初遇,道源门的修行,与舟奕司予并肩作战的时光,还有苏翎那温柔的笑容。每一个画面都如同刻印在心底,无法忘怀。 看着越来越近的骨齿,林云轩的心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死亡时能够保持平静,但此刻,内心深处的那份不舍与遗憾却如潮水般涌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真的就这样交代了吗?”林云轩在心中默念,思绪万千。他不禁想,如果真的有轮回转世,那么自己今日与她一同赴死,或许能在奈何桥上再次相遇。下辈子,是否还能再相遇呢? 然而,另一个面容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与苏翎截然不同的一个女孩。她的笑容同样温暖,却带着几分俏皮与纯真。 早知今日,那日就应该好好与那丫头告别。没想到,那竟是永别。她得知自己死去的消息后,会不会伤心?应该会吧…… 林云轩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另一个面容浮现在眼前,便是又多了一丝不甘心:早知道那日就应该好好与那丫头告别的,没想到居然是永别,也不知道她得知自己死后会不会伤心?应该会吧……? 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呆子!闭上眼!” 卷四:意外之人 还没等林云轩反应过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破晓之初的第一缕阳光,猛然照亮了整个东关街,仿佛瞬间将夜晚转换成了白昼。 那光芒太过耀眼,令人无法直视,而那邪祟舞狮更是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哀鸣,随后是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连逃命的人群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陷入了短暂的恐慌之中忘记挪动脚步。 “喂!呆子,没事吧?” 这声音,好熟悉……?林云轩因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回荡着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他努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朦胧中看到一个身影正焦急地朝自己挥动手臂。 “不是叫你闭眼了吗真是的!” 那人带着几分责备地说着,语气中却满是关切。林云轩感受到一股细腻且带有温度的力量握住了他的右手,轻轻地将他从地上拉起。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当视线逐渐恢复清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怔怔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说话的人挑了挑眉,月光下,绛紫色的长袍随风轻扬,乌黑的长发如同夜幕中最深邃的黑,与周围的一切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熟悉的身影,正是林云轩以为短期内不会再相见的那个人——白风萤。 她的出现像是意外的惊喜,让林云轩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有些呆愣地说:“没……只是感觉像做梦一样。”接着,注意到了她那略显憔悴的脸庞,“……你看起来瘦了。” 白风萤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除了衣服脏乱了些外倒也没发现与之前有什么不一样:“有吗?那你等会儿请我大吃一顿好了,刚好本姑娘现在有些饿了。” “好……不对,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林云轩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催动全身力气急忙转身跑向了倒在地上已经陷入昏迷的苏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紧接着准备去救助舟奕时,却发现司予已经先一步行动,估计是趁着此前阵法碎裂就跑了上来,此刻正守卫在舟奕身旁,确保他的安全。 一时激动下,林云轩也是忘了自己重伤的事实,肋骨都不知断了多少根,却还是强撑着剧痛将苏翎缓缓移到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让她靠在栏杆上坐稳。 白风萤只是静静看着这两人,没有过多言语,但也还是在最后搭了把手,紧接着便是将目光转向了仍在混乱中挣扎的舞狮。 林云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解地问道:“刚才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伤到这邪祟?” “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情况师姐给我的这玩意的确还挺管用的。” “师姐?”林云轩心中疑惑更甚,正思索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屋顶飘落,轻盈地落在了白风萤的身旁。 看着那身影熟悉的面容,略加回忆后林云轩心中一震,认出了对方:“你是……霜司主?” 眼前那人,正是此前在宁岳手下救走过他与白风萤的那位女子,不过也仅仅是有过那次一面之缘,自从那次之后,即便在摘星宫内停留了许久,也未曾再次遇见这位霜司主,没想到此刻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霜清寒淡然对林云轩行了一礼,说道:“林少侠,许久不见。” 林云轩本想起身回礼,但刚一动弹,便感到体内五经八脉如同被烈火焚烧,疼痛难忍,连动一下都成了奢望。白风萤见状,连忙制止道:“行了行了,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吧,师姐可不会介意这些繁文缛节。” 闻言,林云轩只能放弃起身的想法,微微点头以示敬意。他仔细打量着霜清寒,这位女子犹如月色般清冷,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仙气。想到白风萤曾多次提及师姐的各种趣事,以及那些由白风萤口诉说出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如今与眼前的这位美人联系起来,不禁让人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萤儿,你就留在这照顾他们。”说罢,霜清寒便缓步向前,朝着那正逐渐恢复意识的舞狮走去。那舞狮感受到她的接近,立刻绷紧了身体,准备好了随时发动攻击的姿态,半睁的眼中闪烁着警惕与敌意。 白风萤应了一声,随即在林云轩身边坐下,双手轻轻搭在他的伤口上,灵力随之流转,灵气如暖流般抚慰着他的起七筋八脉。林云轩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霜清寒的身影,他眉头紧锁,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霜姑娘一个人去对付那邪祟,真的没事吗?” “你就安心躺着吧,师姐对付这种邪祟可是专业的,放一百八十个心就行了。” 听到这话,林云轩心中虽仍有些忐忑,但也不由得放松了一些,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毕竟这舞狮哪怕透支了他们一行三人所有的修为都没能降服,而霜清寒却是只身一人。 霜清寒一步步走近,舞狮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显然之前那道强烈的白光对它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但它依然保持着警惕,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紧紧锁定着霜清寒,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我的好事?!” 霜清寒闻言似乎略感惊讶,回道:“居然会人言?看来修为的确比其他州的小妖要强不少啊,而且吃了我的一发闪光弹居然还能站稳,不错不错,姐姐对你很满意!” 林云轩听着霜清寒突然说出的那带着几分俏皮的话语,又瞥见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层层疑惑。他轻轻转过头,目光转向身旁的白风萤,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你师姐……她一直这么有个性吗?” 白风萤思考了一番,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头,答道:“不清楚,至少在五年前她说话还没那么奇怪,只是有一日从后山回来便是好像整个人开朗了不少?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 “反正从那天开始,师姐她就一会儿和以前一样冷淡寡言,一会儿又突然变得很活泼善谈,而且,她还经常一个人躲进柴房里,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说是‘做实验’。” “‘实验’?”这从未听过的词汇,让林云轩更为好奇。 见林云轩如此感兴趣,白风萤便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这盒子外形独特,看起来像是一个卷起的画轴,但却透露出一股不凡的气息。 她将它递给林云轩,介绍道:“这就是师姐那些实验中的成果之一。只需用力抛掷出去,并稍加灵力催动,就能释放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对邪祟更是有奇效,之前救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此时,霜清寒突然一跺脚,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羞恼之色,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你闭嘴!不许乱说话!” 林云轩睁大双眼看向她,怔怔问道:“她这是在和谁说话?那邪祟?” 白风萤摇了摇头,答道:“应该不是,我前面不就是说师姐性格会突然变来变去嘛,其中就包括这种自言自语,好像是和自己吵架一样。” “你师姐……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白风萤轻轻拍了一下林云轩的脑门,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你才被鬼上身了!不许说我师姐坏话,如果不是她,你现在早就成了那邪祟的腹中餐了。” 林云轩被这一下拍得龇牙咧嘴,揉了揉额头,苦笑道:“好吧,我不说了。不过,她真的能对付那邪祟吗?” 白风萤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师姐虽然有时候的确奇怪了点……但绝对是谷内最会对付邪祟的人,连师傅她都不一定比得过。” 就在这时,台上的霜清寒脸颊微红,眼角余光悄悄扫过身后,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轻咳一声,随后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笛,轻轻放在唇边。 随着唇边轻轻一触,悠扬的笛声顿时在夜空中回荡开来。那笛声清脆悦耳,如山涧流水,又似春风拂面,让人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安宁。 然而,随着音符的流转,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仿佛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正在暗处悄然汇聚,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那邪祟所化的舞狮似乎也感受到这夹杂在笛声中的磅礴灵力,原本懒散的步伐变得急促起来,在林云轩与白风萤耳中悠扬的笛声在它那似乎是夺命的魔咒,令其痛苦不堪,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一步步逼近霜清寒。 随着笛声的变化,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被调动起来,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舞狮隔开。舞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下的无数肢体朝着霜清寒袭去,却又都被一一阻挡在外,并且在接触瞬间便是将那血肉灼烧得焦黑。 任凭舞狮如何攻击,始终无法撼动分毫,霜清寒则是继续吹奏,笛声越来越激昂,空气中弥漫的灵力也愈发浓郁。她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玉笛突然变换了一个手势,笛声骤然变得尖锐而凌厉。 随着这一声尖锐的笛鸣,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玉笛中迸发而出,直冲舞狮而去。光芒所到之处,空气仿佛被灼烧撕裂,发出“嗤嗤”的声响。舞狮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霜清寒并未停歇,她迅速调整呼吸,再次吹响玉笛。这一次,笛声中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旋涡,这些旋涡逐渐汇聚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缠绕在舞狮的身上。 舞狮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些光带,但它们仿佛有着自主意识,紧紧缠住它的身躯,让其无法动弹分毫。 而此刻霜清寒的目光如炬,双手轻挥,玉笛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这一声鸣响如同惊雷般响彻夜空,所有的光带瞬间收紧,将舞狮牢牢束缚。 霜清寒凝视着眼前一幕,紧接着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灵力凝聚于玉笛之上。随着她的动作,玉笛散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仿佛一颗明珠在夜空中闪耀。 随着她的一声轻喝,玉笛猛然前指,一道耀眼的光柱从笛尖喷薄而出,直冲舞狮而去。光柱如同利剑一般,穿透了舞狮的身体,将其彻底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夜幕沉沉,一片寂静中,只闻得一阵哀婉的咆哮,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而舞狮此刻却身不由己地化作了灰烬,一缕缕轻烟随风而逝,开始逐渐消散在这茫茫夜色之中。 就在这一刹那,霜清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她的眼眸骤然一紧,身影如闪电般向后掠去。几乎是在同时,她原先站立之处,银针破空,钉入地面,木板上迅速蔓延开了一层诡异的黑色,直至腐蚀至地面也没有停下。 此时,舞狮趁机挣脱了束缚它的光带,纵身一跃,落于一侧。尽管它已伤痕累累,仅剩半边脑袋,但仍顽强地喘息着。一个身影悄然从舞狮背后浮现,正是此前的美艳花魁——红鸾。 此刻她如同夜色中最妖冶的一朵花,静静地绽放。 舞狮发出孩童般的哭诉声,紧紧贴着红鸾,话语中充满了无辜与怨恨,哀求道:“娘,他们欺负我,我要让他们死,死!” 红鸾轻轻抚摸着舞狮残缺的头颅,温柔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狠辣。她抬起头,凝视着霜清寒,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警告:“大理的摘星宫,为何要来扬州搅局?我教与你派素无恩怨,今日之事,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霜清寒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若非清寒猜测有误,阁下定是出自长生观吧。昔日里,你们秘制邪祟仅供自身修炼,如今却放任它们肆虐人间,为何?” 红鸾闻言,掩嘴轻笑:“祸害?你们摘星宫不也是天下闻名的魔教吗?你我之间有何区别?” 霜清寒轻哼一声未做回答,但随后又突然开口骂道:“放你的屁,摘星宫什么时候也是你们这种邪门歪道配比的了?” 眼见此前的冰冷美人突然爆出粗口辱骂自己,红鸾也是一时愣住,但终究还是稳住了情绪,缓缓道:“口舌之争终归无益。如今我教弟子正赶来此处,而你单枪匹马,如果一对二想必也不能速胜。不如双方各自退让,如何?” 霜清寒沉默片刻,最终以沉默回应了对方的提议,但她的手指依然轻轻搭在笛子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袭。 红鸾轻轻拍了拍舞狮,尽管它满心不甘与痛苦,却也无力反抗,最终化作一股血雾,融入了红鸾的衣袖之中。临行前,红鸾回头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云轩,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多好的炉子。” 卷四:劫后余烬 随着红鸾那令人费解的最后一句话音刚落,林云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至她轻盈地跃上楼阁,最终隐没在这夜幕下的纷乱之中。四周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放大了数倍,东关街内的人们仍在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哭喊声此起彼伏。 待到确认元凶已彻底离去,霜清寒才缓缓收起手中那支玉笛子,退回到白风萤身边。与此同时,司予也小心翼翼地扶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舟奕缓步而来。从他紧皱的眉宇间不难看出,作为布阵者,其所承受的伤害远超林云轩与苏翎,就连那原本洁白无瑕的衣襟也被殷红的血迹染透,显得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多年的修行并未让舟奕轻易倒下,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稳住摇晃的身体,向着霜清寒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虽弱却十分诚恳:“咳……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没齿难忘……” 霜清寒微微抬头,目光在舟奕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轻轻颔首,虽依旧板着一张脸让人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语气中却是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就是萤儿常说的那‘冰块脸’道士?” 舟奕闻言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平日里白风萤这般称呼他已经习惯了,只是今日借由他人之口说出,还是略显奇怪。 “长得还挺白……”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霜清寒便是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柳眉一竖随后脸上泛起些许尴尬的红晕,急忙调整语气,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咳——嗯……道源门与我们摘星宫也算素有渊源,今日之事,舟道长无需放在心上。” 舟奕虽是觉得眼前这个摘星宫的女子言行甚是怪异,却也未再多想。毕竟,若非她的及时相助,自己一行人能否平安无恙到现在都仍是未知数。 霜清寒并未继续留意舟奕等人,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白风萤身上:“虽然这邪祟内丹最后也没能拿到,但好在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师妹,我们也该回谷了。” “回谷?”林云轩看着此刻听完霜清寒话后低垂眼眸的白风萤说道,“你还要走吗?” 白风萤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嗯……本来也就是路上偶然遇到了师姐,说是扬州城有大妖,师傅派她去探查一番,我也就索性一起跟过来了,现在事情也处理完了就得回去了……” “哦……”林云轩心中虽有千般不愿,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只能接受,不知该如何安慰或是挽留。 一旁的司予早已泪眼婆娑,哽咽着向白风萤说道:“萤妹,你能不能不走啊?这段时间不见你,我心里难受得紧,好不容易又见到你,你怎么又要走呢……” 白风萤抬头看向司予,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低声答道:“……干嘛弄这个伤感啊,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回去交个差,等忙完了就会回来找你们。” 霜清寒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打算给白风萤与其余人道别的时间,目及之处依旧还是拼命奔逃的人群,哪怕这罪魁祸首已经离开许久。 然而,正当大家沉浸在即将分别的感伤之中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一阵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如同黑夜中绽放的血色花朵,异常血腥而惨烈。霜清寒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脚下生风,踩着人群中的高点,迅速低空掠过,却见到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些被爆裂喷溅的血肉触及皮肤的人,很快便是痛苦地用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脸颊,双眼因剧烈的疼痛而泛白,皮肤下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整个人肤色因此变得异常红润,继而转变成可怕的绛紫色。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迅速浮肿膨胀,最终如同被点燃的炸弹一般,轰然炸裂,连一丝完整的人形都不曾留下,只留下一片片残骸和弥漫的血腥味。 “定是那该死的邪祟走时搞的鬼!”望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无数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在眼前,霜清寒心中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即将那邪祟碎尸万段。 然而,身体却是没有被这愤怒感染,可以说当机立断地猛然转向,以最快的速度朝林云轩一行人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你干什么?!”霜清寒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行动,却是无能为力,只得对着虚空喊道。 同样还是她自己,唇间却是用另外一种急切的口吻回答道:“还能干什么!回去通知萤儿他们赶紧跑啊!就这蔓延的速度不一会儿就会波及过去!” “那就放任这些人不去救?!” “大姐,救什么啊?!你难不成还有办法不成?你又不是没看到那血液遇人就爆裂的邪性场面!” 面对这一声提醒,霜清寒最终也是放弃了挣扎,片刻后便是逃回了一行人面前,看着同样目瞪口呆望向眼前变故的她们大喊道:“别看了!赶快逃!这鬼地方完蛋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邪祟不是已经被你赶走了吗?”司予颤抖着声音问道,眼中满是不解与恐慌。她目之所及,只见血花一朵接一朵地在人群中绽开,鲜血如同黑色的雨滴般洒落,将整条东关街染成了血红色的海洋。 “一时解释不清楚!萤妹,你扶起那小子,我带上这姑娘,得赶紧远离这!”霜清寒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她迅速背起了昏迷中的苏翎。白风萤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何短短瞬间事态便急转直下,但她深知师姐行事素来果断,当下不敢多问,连忙扶起林云轩,紧跟在霜清寒身后。 “啊?那,那我和道士怎么办……我也不会像你们一样能飞啊!”司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焦急与无助交织成一片,让她几乎要哭出声来。 然而,就在这时,舟奕虽然已伤痕累累,却依然强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手指颤抖着在上面迅速书写,随后将其贴于剑身之上。他深吸一口气,用仅存的力量搂住司予的腰,声音微弱却坚定:“在下,得罪了……” 话音刚落,舟奕便单手将司予护在胸前,另一手握剑,借力一挥,剑尖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带动二人身体腾空而起,仿佛攀岩一般,以一种极其危险却又不失精准的方式向外逃离。每一次剑尖触墙,都会牵动舟奕身上的旧伤,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他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更加苍白如纸。 司予感受到舟奕的痛苦,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她哽咽着喊道:“道士!你别管我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舟奕没有回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背后的血肉爆裂声越来越近,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司予将头贴在舟奕的胸膛上,嗅着他衣服上的血腥味,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尽管眼前这个人一副生命垂危的模样,却是那般让她有着安全感,丝毫不怀疑会保护她至最后一刻。 白风萤带着林云轩疾奔数百米,才猛然想起司予没有一丝修为,还带着受伤最为严重的舟奕,便是心中猛然一紧,急忙借力一个转身,准备折返回去接应司予与舟奕。 然而,当她回望时,却发现舟奕虽然行动迟缓,却依然搂着司予紧跟着她们的脚步,心中这才稍安,但依旧是一步三回头,生怕他们跟丢或是舟奕支撑不住。 霜清寒背着苏翎,一路疾行,直到抵达栖灵塔才停下脚步,白风萤在其之后也抵达此处,再一回头查看舟奕与司予的情况,便是打算先放下林云轩去接应他们。 霜清寒站在塔顶,目光投向远处,只见扬州城如同炼狱,原本理应喜庆祥和的上元夜,如今却被火光与烟雾笼罩,瘦西湖那清澈的湖水也被染上了斑斑血迹,今夜的伤亡恐怕难以计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红鸾静静地站在高处,俯瞰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从睡梦中被唤醒,甚至来不及穿上衣服,便仓皇逃命。 红鸾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从袖中轻轻摸出一只已经缩小至布娃娃大小的舞狮,温柔地问道:“怎么样,吃饱了吗?” 舞狮咂吧着嘴,舔了舔自己的前足,回答道:“嗯……不过没能尝到那几个人的滋味,娘,下次我们再去找他们吧?” 红鸾轻抚着它血色的脑袋,柔声道:“有机会的……肯定还能再遇着他们。”她的笑容更加灿烂,迎着今夜的晚风,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仿佛在品味一种独特的香氛。 在这片混乱与恐惧中,她显得异常平静,今晚虽是出了些变故,但一切也都还在计划的范围内。 …… 就在白风萤刚将林云轩稳稳放下的一瞬间,舟奕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面色苍白如纸,灵气的枯竭让他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为了确保自己与司予能够安然无恙地撤离,舟奕不惜以身犯险,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然而,即便是这般顽强的意志,也终有耗尽之时。当他们距离灵栖塔那象征着希望与庇护的入口仅有咫尺之遥时,舟奕的身躯再也无法承受这份重压,终于在这一刻崩溃。 支撑着舟奕前行的道剑,此刻失去了主人灵力的滋养,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生命体,缓缓从舟奕的指尖滑落,没有了剑身的支持,舟奕与司予如同失去了翅膀的鸟儿,直直地向着黑暗中坠去。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瞬间,舟奕并未放弃最后的希望。他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声音穿透了夜空的寂静,舟奕用尽肉体所能承载极限的力气,紧紧抓住司予的手臂,将其奋力掷向灵栖塔的顶端。 面对死亡的阴影,他选择了最为坚定的反抗。 随着司予的身影划过空中,舟奕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垂直向下急速坠落。 白风萤见状,心如刀绞,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他们冲去。然而,当她终于接住被抛来的司予时,舟奕那逐渐消失的身影已让她感到无比的绝望。面对这不可逆转的事实,她只能睁大了双眼,眼眶中盈满了泪水,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无力感。尽管她已倾尽全力,但时间却像是一潭死水,让她的努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要——!”司予的尖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林云轩静静地躺在地上,侧过头来,眼眸中映照出眼前的混乱景象,心脏仿佛被重击了一拳,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舟奕与自己共同经历的画面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快速闪现,这些日子的朝夕共处,此刻都化为了最深刻的回忆。 想到这,心中猛然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涌上心头,疼痛也似乎在这一刻离他而去,身体化作一道流光,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向塔外,企图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此时此刻,林云轩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舟奕下落的速度。当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舟奕的衣领时,一股强烈的喜悦感感油然而生,“成功了!”这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他的脑海中迸发。然而,喜悦之情尚未消散,林云轩便意识到新的困境——四周一片虚空,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之处。他的身体开始失去控制,随着舟奕一同向下坠落。 “什么嘛,这不还是没救下来。” 林云轩在心中苦笑着说道,几乎带着一丝宿命的味道闭上了眼睛,“师叔这下我是真没辙了,好不容易以为救下了你,结果自己却也要跟着一起掉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林云轩原本以为无可避免的下坠并未发生。他猛然抬起头,眼前的情景令他目瞪口呆——只见白风萤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悬挂在塔外,双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中。 “你……你这个呆子!”白风萤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林云轩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风萤……”林云轩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能感受到白风萤正一点一点地向外滑落,心中的恐惧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感动,“快放手!否则你会被我们一起拉下去的!” “我、我不放!”白风萤紧咬着牙关,小脸因为竭力支撑而涨得通红,“当初你在船上救过我一次……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你这笨蛋!快松手!” “你才笨蛋……!竟然还敢骂本姑娘,等拉你上来,看我不收拾你!”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霜清寒探出头来,看着这对纠缠不清的男女,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你俩这是在上演什么苦情剧呢?萤儿还不快点给人拉上来?” 白风萤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双手已经有些麻木,她急忙朝霜清寒求助:“师……师姐!我使不上劲调用灵力……!快,快搭把手!要掉下去了!” 霜清寒暗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轻轻放在唇边吹奏起来,随着笛声悠扬响起,林云轩立刻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起,手中的重量顿时减轻了许多。白风萤见状,连忙抓住机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缓缓拉回了塔顶。 将舟奕小心翼翼地放平后,林云轩刚想擦去脸上的汗水,却突然被白风萤扑过来抱了个满怀。只听少女抽泣着说道:“你这呆子!笨蛋!蠢猪!” “……怎么刚上来就骂我啊,这不是没事嘛?” “就骂!你知不知道刚才我都快吓死了!你这混蛋!” 白风萤的双手用力拍打着林云轩的背,每一下都疼得让本就伤痕累累的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依然忍着没发出声音,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仿佛是在安慰怀中这个小姑娘,也为先前自己不顾后果的举动而感到歉意。 就在这时,一路上昏迷的苏翎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象正感到困惑,目光四处扫视,却是忽然看到了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心仿佛在这一刻被尖刀所穿透。 卷四:长生观 苏翎凝视着眼前这一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那呼出的气息,在深夜的寒意中化作缕缕白雾。 “她怎么会在这?”苏翎思绪如乱麻缠绕,回想起之前与邪祟一战,自己被那惊人的力量与林云轩一同击飞出去,意识随之消散。 但未曾想再次睁开双眼,自己却是已置身于这高塔之上,而本应早已远去的白风萤此刻竟与林云轩紧紧相依,那画面如同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内心的宁静。 越是细想,脑海中的思绪便是愈发紊乱,记忆中的片段纷至沓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抹妖艳欲滴的鲜红,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眼瞳渐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芒,世界仿佛褪去了色彩,唯有白风萤的身影依旧鲜明夺目,宛如黑暗中的孤星。 就在苏翎感觉内心深处的理性即将被另一面的自我所吞噬之际,林云轩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寂静。“师姐?!你醒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话音刚落,林云轩急忙松开白风萤,步伐匆匆地向苏翎走来。尽管白风萤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略感不满,但最终也只是轻轻嘟囔了一下嘴唇,未再多加责备。 待到林云轩跪坐在苏翎身前,见她眉头深锁,眼神中透着一抹木讷与困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忧虑。他单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那温柔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响起:“师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随着林云轩的手掌传来的一阵温热,苏翎心中的烦闷与燥热缓缓平息。眼前的世界重新被点亮,色彩渐渐回归,当对上林云轩那满是关切的目光时,心头的重负似乎也随之减轻。 苏翎深吸一口气,微微摇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雅的笑容:“没……只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困惑而已。” 听闻此言,林云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接着便是将其昏迷过后发生的事一一述说,苏翎听后便是强撑着让他扶自己起身,对着霜清寒表达谢意:“多谢霜司主出手相救,苏翎谨记在心。” 霜清寒淡淡点头,目光转回白风萤身上:“萤儿,时候不早了,事情也已解决,我们起身回宗门吧。” “师姐……”白风萤刚欲开口,还想争取些什么,却被霜清寒一句话截断:“难道你想让师傅亲自来寻你?” 听到“师傅”二字,白风萤心中一颤,似也是很忌惮摘星宫主真的亲自赶来,只得轻叹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云轩,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呆子,我……要走了,可能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林云轩虽不知白风萤必须归返的缘由,但经历方才那生死边缘的波折后,心中多了几分豁达。他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嗯,回去吧,若是我这边事情先解决了,便会去看你。” “不许摸我头!会长不高!”白风萤撇着嘴,嫌弃地甩开了林云轩的手掌,然而紧接着,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轻和的声音在夜空中轻颤,“呆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下次遇到这种难缠的对手,你就跑,不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知道吗?” 面对眼前这罕见流露出柔情一面的白风萤,林云轩一时也是有些意外,这好像是第二次有人对自己说差不多的话,但很快便点头应允:“嗯,听你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下次再见时又像今天这般瘦了。” 眼见两人似乎陷入了无尽的絮语之中,霜清寒轻咳一声打断了二人之间逐渐升温的氛围,说道:“萤儿,走了。” 说罢,不待白风萤回应,霜清寒已果断地拉住她的手腕,脚下如生风般,二人身影瞬间消失在这血色月光之下,只留下一片寂静与淡淡的惆怅。 望着霜清寒与白风萤消失的方向,林云轩只觉心中空落落的,但很快便是强自甩了甩头,将那随白风萤远去的思绪拉回现实,俯身看向躺在地上、面色如雪般惨白的舟奕。 苏翎见状,也将手轻轻搭在舟奕的手腕上,闭目凝神,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四周静谧得只剩下她沉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人群惨叫之声。 良久,她在司予急切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脉象虽然乱,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得尽快将他带回去静养。” 听到这话,司予的脸色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失落阴沉,低声呢喃着:“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道士他压根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我就是个累赘……” 随着话音落下,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林云轩见状,刚想上前安慰,却被司予抢先一步打断。她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先回去吧……” 见司予这番神情,林云轩知道此刻再多言无益,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尽管他自己的身体因先前的战斗而剧痛难忍,但好在有着瑶华在体内,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在温润滋养着他的经脉,足以支撑他带着三人安全离开这座高塔。 片刻之后,四人回到了城郊那座小院,对比现在城中的狂乱,这里显得格外宁静。 舟奕被小心翼翼地安顿在房间里,三人随后围坐在石桌旁。夜色如墨,沉寂笼罩着整个庭院,仿佛连风也屏住了呼吸,然而,这寂静之下,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 最终,还是苏翎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如今扬州的事,虽说与我们最开始预期有所不同,但应该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下一步怎么办?” 林云轩偷偷瞥了一眼司予,此时的她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试图隐藏自己的脆弱。显然,她仍在为今日的自己而自责。 林云轩无奈地回应道:“先等师叔醒来吧……扬州此次闹得这番大动静,却也是没能见着另外天枢石的下落,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恐怕只能再回一趟老君山了。” 苏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的确,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决策都是由舟奕做出的。此刻没了他,队伍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变得迷茫而无措。 司予抬起头来,泛红的眼中带着一丝不安和期盼,轻声问道:“道士他大概多久能醒……?” 苏翎摇了摇头,眉头微蹙:“这个我也说不准,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或是……”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司予的眼眸却是又浮上了一层水雾。 夜色更深了,月光洒在石桌上,映照出三个孤单的人影。 与此同时,白风萤默默跟在霜清寒身后,脚步轻盈却显得有些沉重。她不时回首望向扬州城的方向,眼中带着明显的不舍与眷念,霜清寒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切,却并未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随手一抛:“接着。” “啊?” 白风萤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便见那东西已经朝自己飞了过来。她在慌乱中勉强接住,捏在手中细看,疑惑地问道:“祛紫丹?干嘛给我这个?” “看来你是真的在外面野疯了,连防备都松懈了这么多,看来真得回去让师傅好好管教你一番。”霜清寒淡淡说道,语气虽冷,但并非真怒,接着又补充道,“先前在塔楼上你不是说过调动不了灵力吗?” 白风萤连忙点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中仍有些后怕:“嗯嗯!要不是师姐你在场就麻烦了,不过明明在那之前都没怎么出手,为什么好像体内灵力突然枯竭一般。” “因为在那戏台时你就中毒了。”霜清寒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白风萤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霜清寒:“啊?不会吧,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 “我也是在不久前才明白过来,这毒如果没猜错,就是长生观的九尘忘忧散,此毒无色无味,一般人若是吸入体内,不出片刻便是会如方才那些人一般爆体而亡,体内的孢子也会在途中进一步扩散,至于修行人也会四肢麻痹,灵力被封堵。” “九尘忘忧散?”白风萤柳眉微颦,疑惑问道,“这毒所需的鬼草不是在三千年前就彻底灭绝了吗?他们怎么还能做出来?” 霜清寒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深邃起来,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我也希望是我猜错了。但若是真的,那恐怕最近传言长生观毒圣出关一事便八九不离十了。我们必须尽快将此事汇报给师傅,以便早日做好防范。” “毒圣……不对!如果是真的,那呆子他们不就危险了?!不行,我要回去看看!”说罢,白风萤扭头便是想往回跑,却是被霜清寒一只手揪住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霜清寒美目圆瞪,投以一个白眼,没好气道:“放心吧你,在走时我已经给他们都施过清心咒了,虽说效果不如这祛紫丹,但半个月内也能都化解得七七八八。” 听到霜清寒的回复,白风萤紧盯着手中的丹药若有所思,而霜清寒则是没好气地说道:“我劝你还是放弃掉你那些小心思,别打算偷偷给那小子送去这祛紫丹,这东西我出来就带了两颗,而且对没修行摘星功法的其余人效果并不明显。” “哇!师姐你属蛔虫的啊,这都能被你猜到?!” 霜清寒轻哼一声,眼眸微微一眯,带着一丝狡黠:“那是,我跟你讲,这小妮子就是外冷内……” “没你说话的份!快闭嘴!”霜清寒忽然显得有些恼羞成怒,但随后她的眼神柔和下来,轻轻对白风萤说道,“抱歉,不是说你的。” 白风萤耸了耸肩,似是早已习惯:“我知道,另外一个霜师姐嘛。”说罢,便是也没去再想其他,一口便是吞下这祛紫丹,体内那枯竭见底的灵力果然开始徐徐恢复。 “对了师姐,这长生观什么来头啊?怎么以前都没听师傅提起过?”白风萤的好奇心显然被勾了起来。 霜清寒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些许迷茫:“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次师傅派我来扬州之前,才从她那里得知一些。这长生观虽名为‘观’,却非道家宗派,乃是诞生于蜀中深山的一支神秘世家宗门。所有弟子几乎都是出自其家族内部,曾经盛极一时。除了他们自创的功法冠绝天下外,更有一段时期,曾有三位真丹期的半仙坐镇。” “真丹境?!还是三位?!”白风萤满脸不可置信,眼睛睁得大大的,“这等境界,怕是古往今来都罕有人至。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这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如今,长生观的门人已经寥寥无几。他们的功法确实惊为天人,除去创立者的绝世才华之外,还因为他们一族特有的血脉,对于灵力有着超乎寻常的亲和力,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数倍之多。” “这么强的宗门怎么会没落成如今这样,还与那些邪祟勾搭上?”白风萤心底还是有些怀疑,毕竟按照如今修行界来看,别说三位真丹境坐镇,哪怕只有一位也可以成为九州顶尖宗门的存在。 霜清寒微微一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长生观的体质,对他们而言既是上天的恩赐,也是无法摆脱的诅咒。除非能触摸到羽化境界,否则都逃不过在四十岁前早衰而亡。即便是那三位真丹境强者,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这便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如果你对这些旧闻感兴趣,回去可以问师傅,毕竟你作为宫中的圣女,想要了解这些秘密并不难。” 听到“圣女”二字,白风萤心头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接着思绪飘远,若没有这一层身份束缚,自己或许真的可以随着那个呆子浪迹天涯,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不再受任何拘束。 在那场席卷扬州的腥风血雨过后,城中的街道满是疮痍,死伤者无数,连同那扬州知府也未能幸免于难,其具完整的身躯都难以寻得,光是清洗街道都花上了整整一个多星期。 半个多月悄无声息地溜走,时间似乎在舟奕沉睡的床榻边停滞不前。司予每日守候在他的身旁,司予每日守在他的床边,细心照料,眼见日渐憔悴,即便林云轩与苏翎多次劝说,她依旧不愿离开片刻,生怕错过舟奕苏醒的那一刻。 直到这一日早晨,天空难得放晴,暖阳温柔地穿透窗户纸,将一缕缕温暖洒入屋内。司予如往常一样准备为舟奕擦拭面容,当她端着脸盆走向房门时,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倚靠在门框上。那一刻,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手中的脸盆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紧紧拥抱住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司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的脸颊贴在舟奕的胸口,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司……司姑娘……?” 听到舟奕这略显虚弱的话语,司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开他,带着一丝歉意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舟奕微微摇头,其实并非疼痛让他感到困惑,而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让他措手不及。 “怎么了?!” 紧接着,林云轩从房间内冲了出来,手中还紧紧握着洛雨剑,衣衫凌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自从那次生死边缘的经历后,便是变得异常敏感。几乎同时,苏翎也走了出来,二人在看到舟奕苏醒后皆是惊喜不已。 “师叔?!”林云轩惊喜地瞪大双眼看向舟奕,将剑收回剑鞘中,“你可算是醒了!担心死我了!” 三人的热情欣喜让舟奕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微微颔首道:“让大家担心了……不知在下昏迷了多久?” 苏翎掰着手指数道:“今天正好是第十九日。” “十九日……”舟奕轻声重复,随后走进屋内,不多时手中多了一封信件和一个竹哨。他站在庭院中央,吹响竹哨,很快一只雪白的鸽子便从天而降,停在他的手臂上。 “师叔你这是?” 舟奕将信件绑在鸽子腿上,然后将其放飞后答道:“将两位师兄的死讯传回师门,虽说过了这么些日子门中大概也已知晓情况,但除此之外这次城中邪祟以及背后组织甚是可疑,必须通知道源门做好准备。” 随着鸽子振翅高飞,阳光下它的影子愈发灿烂,向着远方的老君山而去。 卷四:往事如尘 舟奕虽说是苏醒了过来,但身体健康状况仍然堪忧,虚弱得连日常的行走都显得困难重重,需要旁人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而体内的真气经脉,更是犹如被撕裂的蜘蛛网,错综复杂且紊乱无序,距离完全康复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啊~张嘴~” 司予的声音轻柔地在房间内响起,她端坐在舟奕床边的小凳上,一手稳稳地捧着一碗温热的白米粥,另一手则细心地用勺子盛起适量的粥,轻轻吹去热气,确保温度适宜后,再递到舟奕的唇边,最后笑吟吟地盯着他。 舟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声回应道:“司姑娘,真的不用这般照顾,在下还能自理。” “那怎么能行!你是因为救我而受伤的,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嘛!”司予依旧固执地举着勺子说道,“再说了,你都拒绝我七八次了,吃一口又能怎么样!” 舟奕却是依旧不为所动,板着一张脸,倒不是对司予那过分亲密的举动有什么不满,而是不知如何应对这场面,从小便是在老君山清修长大的他,接触女子的机会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像司予这样性格豁达、行事随性的女子了,一时只觉得棘手与不知所措。 见舟奕和个木头一样对自己没有反应,司予也只好是再一次放弃,将手中的粥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托着下巴,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凝视着他:“道士,你当时干嘛要那么拼命救我呀?” 舟奕的目光从窗外飘回,落在司予那双明亮的眼睛上,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静而坚定:“道源门弟子斩妖除邪、救死扶伤,乃是职责所在,理所应当。” “啊?就这啊?”司予微微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似乎期待着听到更多。 舟奕看着司予瞬间变化的表情,心中泛起了一丝不解,好在后者这短暂的小小失落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对于她而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人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她面前,这就已经足够了。 与此同时,林云轩右手握着毛笔悬在半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张空白的信纸,陷入了沉思。 笔尖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却又怎么都落不下,他试图捕捉那些想要表达的话语,但每一次思绪都如流沙般从指尖溜走,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陷入了一种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出神状态。 “怎么又不写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将他从沉思中唤醒。林云轩迅速坐直身子,转头看向房门,只见苏翎正抱着一筐衣物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温柔而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你太过专注,我便没打扰。”苏翎轻声回答,将怀中的衣物放在一边,然后缓缓走到林云轩身旁,俯身查看那张依然空白的信纸。“看轩儿你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往复如此,不由得心生好奇,在写什么呢?” 林云轩长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打算给花花写一封信罢了,可是一旦动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花花?”这个名字让苏翎微微一怔,她在记忆中搜索片刻,随后轻轻点头,“哦,我想起来了,是杏花村的那个小姑娘吧?” 林云轩点了点头,回忆起那个活泼可爱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是啊,以前答应过她,等我在城里安定下来就会回去看她。可是……终究还是食言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一年又过去了,就想着最少应该把自己现在的情况告诉她和村里的其余人。” 苏翎倒是对那个水灵灵、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印象不错,便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嗯,答应了的事就应当尽力做到,眼下也没有新的线索,扬州离池州地界也不算太远,要不直接回去看看?” 听到苏翎的建议,林云轩猛然站起身,欣喜道:“对啊,反正这天枢石急也急不来,稍稍耽搁一点时间也没什么,师姐,还是你最懂我!” 苏翎浅笑着摇了摇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她轻声答道:“其实这也包含我自己的一点私心……杏花村离浮阳山并不远,我想回去给师傅扫墓,备上他最爱吃的糕点。毕竟,如今他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弟子了,除了我应该也不会有人再记着他……” 话语落下,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往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尽管他们依旧并肩站在一起,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曾经的誓言、曾经的梦想,如今好像都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褪色。 “好了,轩儿你先去和舟奕以及司予商量吧。”苏翎长呼一口气,将低落的情绪深深压下,恢复了平日里那般镇定自若的姿态,“我还得去河边把衣服先洗了。” 林云轩闻言点了点头,将纸笔小心收好,转身朝着舟奕的房间走去。门虚掩着,他未多想便轻轻推开了门,口中正欲开口:“师叔,我们要不先……?” 话音未落,林云轩的语调突然戛然而止,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司予正紧紧拉扯着舟奕的衣衫,舟奕的脸庞上布满了明显的抗拒之色,但显然他的体力并不足以支撑做出更强烈的抵抗,以至于那白皙的肩头都露了半截出来。 “呃……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说罢,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林云轩便是头也不回地抬脚就离开房间,甚至还不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兄弟!” “轩弟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啊!别走啊啊啊啊啊!” …… 片刻之后,林云轩只觉得肩头一沉——那是司予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紧接着不容分说地将他拽回房间按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显然,他刚刚那仓皇的逃离未能如愿,反而被她迅速追回。 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喘息、脸颊泛起的一抹红晕,旁人看见或是觉得娇羞如花,而在林云轩看来却似发怒的赤面恶鬼,以至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司……司予姐,你不会是要灭口吧?!我说了我什么都没看到啊,刚,刚才我突发短暂性失明了,就算看到了,我对这种事也是很开放的,绝对不会外传!你,你就放了我吧……?” “灭你个头啊!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司予显然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林云轩捉回来,多亏了院子面积不大,否则还不知道要追到什么时候。此刻,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柳眉倒竖,嗔怪道,“你说你跑什么,差点累死我!” “你不追我能跑嘛……” “你……!总之你肯定是误会什么了!不信你问道士!” 林云轩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舟奕身上。此时,舟奕已经整理好了衣冠,端坐在桌旁,点点头说:“司予姑娘所言非虚,先前她不过是想喂在下喝粥而已。” 林云轩满脸无语地看向他,很显然是不相信这番说辞:“师叔,我虽然单纯,但又不傻,喂什么粥,能用到那种姿势?再说,就算你们之间真有什么,哪怕是被司予姐霸王硬上弓的,也不必如此遮掩吧,大家都是自己人。” 听到这话,司予的脸色变得更加通红,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急匆匆地说:“呸呸呸!你把我司予想成什么人了?!女土匪吗还霸王硬上弓……!就算我真看上了道士,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锁门就做、做这种事情吧?!” “这可不好说……哎哟!疼!司予姐,我错了,轻点!”林云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予恼羞成怒地揪住了耳朵,疼痛让他不得不立刻求饶。 “我再说一遍!是你想岔了!我真的是在喂道士他喝粥而已,只是这人明明都虚弱成那样了,还拒绝我喂他的好意非得自己吃,你想想,像我这样热心肠的人,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折腾自己吗?便是想着先给他制服了再说,结果刚进行到一半你就突然进来了!” 林云轩心中虽仍旧狐疑,但碍于司予的淫威,也只得点了点头道:“我信了!我信了!您老人家快行行好,再不放手我这肩膀就要给您捏碎了!” 听到这里,司予轻哼一声,松开手的同时做出一个警告的手势,眯着眼睛看向林云轩:“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轩弟你懂吧……?” 见气场突变的司予,林云轩点头如捣蒜,答道:“懂懂懂!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看到他的反应,司予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松开了手,接着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指,面带些许委屈地说:“都怪你,现在连我也累得手脚发酸。你说说,你跑来干什么?差点把事情弄砸了。” 林云轩这才想起自己前来找舟奕的初衷,忙不迭地将目光投向坐在桌边的师叔,带着几分急切说道:“对了!师叔,我有个小建议想与您商议。” “但说无妨。” “就是……我们能不能先回一趟池州啊?”林云轩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和期待。 舟奕听闻此言,眼神一亮,急切地追问道:“莫非林兄弟你有了天枢石的消息?” 林云轩挠了挠后脑勺,略显尴尬地回答:“这倒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有些事务可能需要回去处理一下。毕竟,我们现在对于新的天枢石的下落还是一无所知,在扬州也已经逗留了这么长时间,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也许回到池州能有所发现呢?” 舟奕静静地思考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建议。“林兄弟你的想法不无道理。我们在此逗留已久,确实也该有所行动了。前些日子我已经向师门发送了信件,汇报了我们在扬州的情况,但尚未收到回复。” “那,我们就……?” “在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之前,就先去池州走一遭吧。不过,如果从道源门传来有关天枢石的确切消息,我们将立刻出发前往。” “没问题没问题!”得到明确的答复,林云轩也是喜上眉梢,阔别杏花村快整整一年,倒是想念起了孙大娘做的炊饼,尤其是花花那个小丫头,不知道长高没,再相见是不是会埋怨自己不守信用。 …… 在江州的某处人迹罕至的荒野上,夜色如墨下,白风萤的身影被火光映照得时明时暗,她接过霜清寒递来的烤鱼,轻咬一口后却不禁皱起了眉头,小嘴一瞥,带着些许抱怨说道:“师姐……你是不是又忘了去掉内脏?这苦胆的味道都被烤进肉里了。” 霜清寒咀嚼着自己手中的鱼肉,淡淡回应道:“那下次就你来吧。” 白风萤撇了撇嘴:“算了吧,换我估计不是没熟就是成焦炭。” “那就老老实实吃,吃完睡觉,也好早点起来赶路。” 白风萤望着手中的烤鱼,犹豫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将鱼放回原处:“真想念司予姐做的饭菜……师姐,你说师傅她老人家这么着急招我回去干嘛,门内又不是少我就不行。” “你是我摘星宫圣女,对于宗门的传承至关重要,能让你在外散漫这么久,估计已经是师傅的极限了。” “圣女、圣女……”白风萤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烦恼,“这两个字我都听腻了,为什么偏偏是我?当年把我带回山上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当啊!” “慎言。” “怕什么,这里离大理几千里,师傅还能听到不成,除非……师姐你出卖我!”白风萤一边说着,一边强忍着那难以忍受的苦涩,将手中的烤鱼勉强吞下肚去。 霜清寒没有再回应她,而是直接找了处干净地方便是睡下,夜色中的荒野显得格外寂静,唯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偶尔吹过的凉风,打破这一片宁静。 白风萤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凝视着跳跃的火焰,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八年前的那个时光节点。 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对打雷都感到恐惧的小屁孩,却又早早地失去了双亲,甚至连他们的面容都已渐渐淡忘。若不是遇到了那个人,她的未来或许只能是在黄土之下或青楼之间度过,绝不会有今日这般的生活。 只是,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为什么自己连他的样貌,甚至是名字都已经记不得了呢?唯一还停留在记忆中的,只剩下两人逃跑时他对自己说的那句: “别怕,紧紧握着我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要松开。” 这句话如同一盏明灯,在雪夜中照亮了黑暗,让她不再害怕。但如今,他又身在何方呢?是否还在城中流浪,依旧是个小乞丐? 自从被师傅带上山后,每年只要有空闲时间,她都会试图寻找他的踪迹,但岁月流逝,年复一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到最后心灰意冷不再寻找。 毕竟,连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城市是哪一座,她都已经记不清楚,这样的寻找,就像是在浩瀚的大海中捞取一根针般无望。 “哥哥,你在哪呢……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好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挺好,再也没人能欺负我。” “我还想告诉你,我遇到一个男孩子,他对我很好,和你一样。” 卷四:梦回杏花 第二日一早,林云轩一行人便是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再将钥匙交还给房东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这不经意间已经度过一个多月的小院,从最初的简陋破旧到如今温馨而充满生气的家,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一队的回忆,离别之际,众人的目光中似乎都透露出一丝不舍。 司予站在门槛边,回眸凝望那熟悉的白墙黑瓦,声音轻柔且带着些许惆性:“等以后不需要再东奔西走了,我就再回到这里来住,或者干脆直接掏钱给它买下来好了。” “买下来?”林云轩从怀里取出钱袋子,在司予面前晃了晃道,“咱们手头可就剩下这点了,连马车都顾不起,就算今天不走怕是也快付不起下个月的租金,还想买房呢。” “呸呸呸!庸俗!你就不能让我有个美好的念想嘛!”司予对着林云轩狠狠白了一眼,但随即又来了兴致凑到他身旁问道,“哎,轩弟,你说得那个杏花村它好玩吗?” 林云轩在脑海中想了一番在杏花村中生活的种种,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应该算好玩吧……?村子虽然不大,但是乡亲们每个人都很和善,而且村中还有许多猫猫狗狗,甚至还有一头大水牛来着。” “听起来好像就和其他村子没什么两样嘛……不过我还没去过池州这地方,兴许到地方就会觉得新奇了吧。”很显然林云轩刚才的那番介绍,并没有能勾起司予的兴致。 林云轩无奈地耸了耸肩,轻笑道:“当然,杏花村确实无法与繁华的洛邑、扬州相提并论。不过村子里有个小姑娘,以司予姐你的性子应该很能和她玩到一块去。” “去去去,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当小孩?我可比你大!” “看不出来,和风萤一样……”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司予也跟着沉默下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她口中溢出:“不知道萤妹现在过得怎么样,真想念她。” 林云轩没有接话,心中却是更多了分惆怅,曾经五个人的队伍如今因为少了白风萤而显得冷清许多,那份每日活跃的气氛仿佛也随之消逝,只剩下淡淡的惆怅萦绕在心头。 而听完二人对话的苏翎却是一言不发,出奇的平静,表情也与往日无异,似完全不介意他们在自己面前提起白风萤。说到底,她二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一切矛盾根源都是来自林云轩,如今既然后者已经离去,那她自己自然也就不需要再去挂怀。 苏翎抬眼望向那片有些灰蒙的天空,心中竟有一种难得的轻松感。至少在这个瞬间,是觉得自己胜了她半子。 …… 池州与扬州,一南一北,分隔于长江两岸,虽各踞一方,但距离却并不遥远。得益于后面遇到的一位热心肠的老船夫,在其顺路相送之下,林云轩一行人仅用了不到半月的时间便抵达了池州的边境。 “谢谢啦老伯!祝你长生不老!”司予站在岸边,向渐渐远去的小船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道。 船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祝愿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这娃娃,哪有这般祝福人的,不说也借你吉言!老头子我就先走了!”他的笑声随着江风飘散,小船也逐渐消失在水天一线之间。 告别了船夫,司予转身看向林云轩,眼中带着些许好奇问道:“哎,轩弟,这里离池州城还有多远啊?” 林云轩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毕竟当初来这儿的时候,也只是去过杏花村和城里的一些地方,对其他地方还真不太熟悉。” 司予无奈地一叉腰,说道:“就你这样路上还说要给我当导游呢,算啦算啦,沿着大路走,总能到地方。” 下船的地方是一个显得有些荒凉的小渡口,周围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不过那船夫已经是破例多送了他们一程,自然不好意思再要求人家直接送进城中港口去。 四人沿着那勉强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缓缓前行,四周静谧得令人感到些许不安。这条土路蜿蜒于田野之间,路边偶尔可见几株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这片寂静世界中的唯一生机。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打破了这份单调与孤寂。 司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指向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村落,急切地问道:“那是不是你说的杏花村?” 林云轩摇了摇头,虽然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杏花村的模样依旧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中。“不是杏花村,”他解释道,“不过我们可以在那里打听一下方向,先过去看看吧?” 其余三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苏翎也不例外,她对这片地域同样不甚熟悉。当初将林云轩托付给杏花村,除了因为它不在浮阳宗的地界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信:这个地方离浮阳也不算太远,日后有机会还能前来探望。因此,即便对于眼前的这个小村庄,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四人继续前行一小段路程后,终于来到了村口。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司予忍不住开口问道:“轩弟……你确定这村子里还有人住吗?” 眼前的小村庄宛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荒芜与衰败在每一寸土地上蔓延开来。杂草如同肆意生长的绿毯,几乎覆盖了所有路径;房屋更是破旧不堪,墙体斑驳脱落,瓦片破碎散落一地。 枯死的老树上,时不时传来乌鸦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鸣叫声,为这片寂静增添了几分阴森。 更让人感到诡异的是,村子各处散落着白色的纸钱,细看之下,几乎每家的大门上都贴着黄纸符咒,似乎先前不久才举行过丧事。 “我,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司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栗,她紧紧拉住舟奕的衣角,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舟奕蹲下身子,捡起一张落在地上的符纸,仔细端详上面的内容,眉头逐渐皱紧:“五星镇彩咒?但这符文为何是倒过来写的?” “或许画符的人只是粗心大意吧,”司予试图解释道,“别管这些了,我们快离开这儿吧,这里阴森森的,让人心里发慌。” 在司予急切的催促声中,四人决定还是先离开这个不见一个人影的村子,打算再沿着大路往前走走看,说不准还能遇到人问路。 刚出村没多久,四人便注意到前方有一个行人正低着头匆匆赶路。林云轩见状,急忙追上前去,轻拍了那人的肩膀,温和地开口问道:“这位兄台,请问……”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那人就如同被雷击般猛地跳开,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转身面向林云轩。当他看到林云轩身上那一袭道袍时,紧张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明显的戒备问道:“道长有何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林云轩也是一愣,但他很快调整心态,解释道:“咳……在下只是想问一下,兄台可知前往杏花村的道路?我们初来乍到,不认得路。” “杏花村?!”那行人听到这三个字后,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以至于肩膀微微颤抖,“道长莫不是被请去驱邪的?” “驱邪?驱什么邪?”林云轩愈发困惑,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你不是?那就更不能去了!”行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离奇的紧迫感,“道长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再往前走。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您也赶紧调头离开吧!” 说罢,那人不再理会林云轩,径直朝着他们先前抵达的小渡口方向疾步而去,仿佛背后有什么让人胆寒的东西在追赶着他,任凭林云轩如何呼喊,他都未曾停下脚步。 林云轩满脸疑惑地回到三人身边。司予见状,立即问道:“哎,问到路了吗?我们要往哪儿走啊?还有那个人怎么一副像是在逃命的样子?” 林云轩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方向,不过他说自己是从杏花村出来的,所以我想我们应该继续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那里吧。” ……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四周依旧一片死寂,不见任何行人的踪影。先前那名行人的古怪神色如同阴影一般,在林云轩的心头挥之不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逐渐弥漫开来。 半个时辰后,林云轩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景象——那是村口那棵古老而苍劲的老槐树,林云轩心中一震,激动之情难以抑制,立刻兴奋地喊道:“到了!就是这里!”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等其余三人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向着村子快步冲去,边跑边高声呼喊:“李叔!孙大娘!花花!我回来了!” 然而,随着他越接近村子,心中的不安感也愈发强烈。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最终完全消失。眼前的杏花村,那个曾经充满生机与温暖的地方,如今却被一股沉重的死寂所笼罩。 村中似乎空无一人,没有一丝人烟的迹象,而那平日里孩童总喜欢聚在一起的村口,现在都只剩下沉默和荒凉。风轻轻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却未能唤醒这仿佛死去的土地。 “大家都去哪了……?” 带着满腹的疑问,林云轩缓缓踏入了这片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如同噩梦般展现在他眼前——杏花村中遍地都是白钱,甚至比先前那个荒废的小村子更为密集和厚重。 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未尽的葬礼,紧接着又迎来了另一场。 林云轩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只觉得双腿微微颤抖,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尽管内心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强压下这份情绪,继续朝村子深处走去。 原本白日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杏花村,此刻却静谧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了往日鸡鸣犬吠的声音,只有风卷起白钱发出的沙沙声,以及那系在棺材上的黄铜铃铛随风摆动时发出的清冷响声,仿佛是死亡的低语,在空气中回荡。 整个村子中到处都停满了棺材,它们随意而密集地摆放在村中的空地上,甚至没有被下葬。 每一口漆黑的棺材都被红线牢牢缠绕,系上了黄铜铃铛,缝隙处贴满了黄纸符咒,仿佛是为了防止棺内什么未知的东西逃脱一般。 正当林云轩呆立当场,试图理解这诡异的一幕时,其余三人也赶到了他的身边。他们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场景与之前路过的小村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规模更大,气氛更加沉重。司予、舟奕和苏翎的目光四处游移,寻找着任何一丝解释或线索。 “轩儿……”苏翎缓缓走到林云轩身旁,轻轻拉住他的手,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你没事吧?这里,真的是杏花村吗?” 林云轩没有立即回答,此时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眼前那一栋栋熟悉的房屋,每一处角落都与记忆中的杏花村一模一样,但为何又会变成这般模样?这诡异的景象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而舟奕则是一直在思考先前所见的那些符咒,如今再次面对同样的场景,他蹲下身来仔细查看棺材上的符纸,喃喃道:“又是同样的咒文……” 司予紧张地四处张望,感觉这里的恐怖氛围远超过之前那个荒废的小村子。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林云轩身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颤抖:“轩弟,你、你会不会是认错了啊?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林云轩猛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不会错的!就是这儿!我记得这里的一切,记得每一个细节,但……”然而,当他想要继续解释时,却发现自己难以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景象。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突然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空气。苏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即拔出佩剑,警惕地指向声音来源处,冷然道:“是谁在那儿?” 四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间已经破旧不堪的小屋上。短暂的沉默之后,房门缓缓打开,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面容憔悴,眼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他开口说道:“咳咳……几位好汉,我们村子里就剩下小老儿了,如今在这等死,你们若是还看上什么就只管自己去拿吧……” “……村长?!”林云轩见到来人,惊讶地喊道。 老者揉了揉昏花的眼睛,迟疑地问道:“这声音……莫非是云轩?” 林云轩急忙上前搀扶住老村长,连连点头:“没错!是我,我是林云轩,我回来了!” 村长伸出颤巍巍的手,轻轻抚摸着林云轩的脸庞,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真是云轩啊,你终于回来了。” “村长,村中这是怎么了?!”林云轩急切地问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家都去哪儿了?!” 面对林云轩一连串的问题,村长只是长叹一口气道:“唉,还能去哪了,都在那些棺材里了,到如今也只剩下我这把老骨头一个人侥幸苟活了。” 卷四:大疫将至 天色微亮,雾气如缕,笼罩着这片古老的森林。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在森林的树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雾气与光交织,宛如一层薄纱,轻轻覆在这片土地上,带着几分朦胧,几分神秘。 只见一位身着青绿色素衣的女子,步履轻盈,牵着一名怯生生的小女孩,缓缓踏上了这条通往山巅的路。 女子的衣袂随风轻扬,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而她身旁的小女孩,则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中既有对这从未到过地方的好奇,也有一丝不安和迷茫。 女孩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只见两旁都是参天的古木和缠绕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从未闻到过的奇异花香,她紧紧握着身旁女子的手,目光中既有对这从未到过地方的好奇,也有一丝不安和迷茫。 随着二人的脚步,一条通往山巅的道路逐渐在眼前展开,青石小径虽被岁月侵蚀却依旧坚固,沿着古朴的阶梯缓缓而上,直到山腰处,女子方停下了脚步。 小女孩抬起头,只见一尊石像屹立于此,身形在雾色中时隐时现。 那石像矗立在青苔与藤蔓之间,身形婀娜,似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然而,令人感到怪异的是,石像的五官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开的奇异花朵图案,覆盖在石像的面部。 这“花瓣”都像是被扭曲,边缘参差不齐,好似是在挣扎着逃离这尊石像,其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更令人不适的是,在那看似静止的花瓣中央,隐隐似乎可见一些微小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 “这是我们长生观的葶苎仙人,”女子仰望着这尊石像,带着崇拜敬仰的语气说道,“她是整个九州第一位飞升的人,我们所有人的老祖宗。” 女孩的眼中满是疑惑,她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出一丝坚定:“那,她是不是可以把爹爹带回来?” 女子闻言,微微一笑,抚摸着她的头说:“只要你潜心随我努力修行,终有一天你可以亲自见到他。那时,你所失去的一切,包括你爹爹,都将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女孩听着她的话,暗自捏紧了自己的小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再两个时辰后,二人方才登顶,从这看去,一片宏伟壮丽的建筑群尽收眼底,那些楼阁亭台、飞檐斗拱都让女孩瞠目结舌,惊叹于眼前的宫殿气势磅礴,这是她自出生以来见过最气派的房子,心中暗想怕只是其中一栋就足够全村人一起住。 “怎么样?还不错吧,以后啊,你就住这了。”绿衣女子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语气中颇为自豪地对她说道。 小女孩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这时,一位身姿婀娜、面容被红纱遮掩的女子缓步走来,而那绿衣女子见状,立刻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哟,这不是羲阮姐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扬州那边的事情好像办得不太顺利,所以才灰头土脸的提前回来了~?” 被称作羲阮的女子冷冷一哼,脚边那只袖珍舞狮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悦,冲着绿衣女子龇牙咧嘴,显得颇为凶狠。然而,绿衣女子却毫不在意,依旧笑意盈盈地说道:“哎,姐姐你猜我这次到手了什么宝贝?” “羲筝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去清扫一遍铸剑台,久君想必会比你整日里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来的开心。”羲阮抱臂冷笑,接着将目光转向了那名小女孩,“这小鬼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啊……”羲筝眼中笑意更甚,将女孩搂在怀里,“她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宝贝’。” 听着羲筝的回答,羲阮也是来了些兴致,仔细打量后看向前者的眼神更加阴冷:“可以啊你,没想到连那种偏僻的小地方也能让你找到宝。” “毕竟大的机会都被姐姐您占尽了,我们这些晚辈只能在您看不上眼的地方寻找机遇,这一次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羲筝说出的话虽是谦卑,但表情却是嘲弄至极。 羲阮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袖中的舞狮紧随其后。“一个人运气总是有限的,别下次等要救自己小命时没那运气救了。”她留下这句话,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 羲筝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高声回应道:“羲阮姐姐慢走啊~可别摔了!” 羲筝朝着羲阮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感,仿佛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她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孩,发现她正怯生生地拉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道:“姐姐,你和那位姐姐关系不好吗?” “嗯……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是她平日里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不痛快,今天还得谢谢你让我出了口恶气!”羲筝揉搓着女孩那圆圆的脸蛋,对其越看越是满意欣喜。 “走吧,跟我去见久君。”羲筝牵起女孩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殿内宽广而幽暗,长明灯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出一片神秘而肃穆的氛围。大殿中央,一座硕大的石座上侧卧着一位绝美之人。那人面容阴柔,眉眼如画,肌肤如玉,仿佛不染尘埃,却是一时分不清性别。 “久君,我回来了!还给你带来了个惊喜!” 羲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雀跃与得意。她将女孩带到久君面前,后者依旧倚靠在石椅上,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册,目光未曾离开书页,只是淡淡开口道:“许久未曾见到偏印命格之人了。观中恰缺,羲筝,这次你做得很好。” “许久未曾见到偏印命格之人了,观中恰缺,羲阮,这次你做得很好。”久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本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化,只是淡然开口道。 羲筝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容,微微躬身道:“谢久君夸奖~!” 久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威严:“不过,我希望你以后别再整日与羲阮争执。长生观到如今,我族也仅剩下这些人,理应携手同进,共寻大道。” 羲筝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谁叫她平日里总是那般看不起别人……” “羲筝。”久君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目光如刀般扫向她。 羲筝立刻收敛了神色,摆了摆手道:“行啦行啦,我知道了。那久君,这女孩……?” 久君放下手中的古册,目光缓缓落在女孩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审视:“叫什么名字?”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如蚊呐:“李、李花花……”说完,她下意识地躲到了羲筝身后,似乎对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人感到畏惧。 久君倒是并没有介意她此举,沉吟片刻后说道:“刚好我羲字辈还空余出一位,从今日起,你便叫羲芜吧。这名字倒也符合你的命格。” “啊……?”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久君为何突然要给自己改名。她鼓起勇气,小声说道:“那、那个,我能还叫李花花吗?这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我很喜欢……” 羲筝一听,顿时心头一紧,连忙拉了拉女孩的衣袖,低声提醒道:“你这小丫头,还不快谢谢久君,这是他认同你了!” 女孩低下头,沉默不语。她并非不懂事,只是心中对“李花花”这个名字有着深深的眷恋。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不愿轻易舍弃。 久君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挥了挥手:“罢了,名字不过是个称呼,随她去吧。” 羲筝松了一口气,拉着女孩的手向久君告辞后离开大殿,随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后怕:“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不过好在,久君认同了你,从今天起,你便是长生观的一员了,他虽说随你去,但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是叫做羲芜了。”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实在不愿意接受新的名字,成为所谓的“羲芜”。 “走吧,姐姐带你去看看你今晚住的地方,然后明日随我修炼长生诀。” 女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小声问道:“姐姐,是不是真的只要学会了长生诀,爹爹就能回来了?” “姐姐我还能骗你不成?走了!” 李花花紧跟在羲筝身后,脚步轻缓,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月前,那段她最不愿回忆的时光。 那一天,她依旧像往常一样,蹲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托着下巴,目光紧紧盯着村外的小路,期盼着能看见林云轩归来的身影。然而,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却依旧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臭云轩,臭云轩!居然骗我!说话不算话!”李花花气鼓鼓地嘟囔着,手中的狗尾巴草被她一根根扯断,仿佛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的不满。然而,愤怒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失落与伤感。她丢下手中的草,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眶微微发红,站起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一拍,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沙哑而温和:“小姑娘,能给老婆子我一口水喝吗?” 李花花打量着眼前这个老妇,只见她佝偻着身子,背脊弯曲如弓,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黑袍,边缘磨损得参差不齐,甚至沾满了泥土和污渍,似是已经在外奔波许久。 见到老妇这般凄惨的模样,李花花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怜悯之情,连忙点了点头,小跑着回家端了一碗清水。刚走出家门,她惊讶地发现,那老妇却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家门口。 李花花将水轻轻递了过去,老妇接过碗,一饮而尽,随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将碗归还给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感激:“好孩子,你是这几日唯一给过我水喝的人,谢谢你。” “没关系的!爹爹说,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应当去帮一把。”李花花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接着关切地问道,“奶奶,你饿不饿呀?我家还有些饼子,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老婆子我马上就离开了,还有好几个村子要去呢。”说罢,她转身便要回屋去取饼子,却被老妇轻轻伸手拦住。那只手粗糙而干瘦,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 说完,老妇收回手,拄着那根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拐棍,缓缓转身离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再次看向李花花,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好孩子,再多给你们七天的时间,七天后我再来。” 没等李花花回话,老妇便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村口,虽是感到这人有些怪怪的,但毕竟是小孩子也没有再放在心上。 直到夜幕低垂,李铁才驾着牛车缓缓从城中归来。牛车的轮子碾过村中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几声老牛的喘息,李花花瞬间推开家门迎了出来,毕竟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二人一起回家,李花花则是早已将中午的饭菜热好,摆在桌上,香气四溢。李铁看到女儿手中捧着一碗热汤递到他手中,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心中便是一暖,脱下厚重地外衣,坐在桌边,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对了,爹爹,今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老奶奶……”李花花一边嚼着手中的葱油饼,一边将白天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铁。 李铁听完女儿的叙述,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碗筷,沉思片刻,心中隐隐觉得那老妇的言行确实有些古怪,尤其是她最后那句“七天后我再来”,不知是何意。 他抬头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花花,你有善心是好事,遇到需要帮助的人,确实应该伸出援手。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陌生人,记得先去喊村长爷爷他们。万一是人贩子之类的坏人,那就危险了,对不对?” 李花花点了点头,认真地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又问道:“对了,爹爹,还没有云轩哥的消息吗?” 李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去了,连封信都没让人捎回来。” “哼!他就是个大骗子!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句话都不会和他说!”李花花气鼓鼓地撅起嘴,脸上写满了不满。 李铁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到最后还不是缠着人家不舍得让他走?” 李花花被父亲说得脸色一红,急忙反驳道:“哪有……!这次,这次我绝对不理他了!” 李铁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随后放下饭碗,起身说道:“我去找村长他们说些事,你乖乖在家。” “我也要去……!”李花花立刻站起身,眼中满是期待。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听。乖乖在家待着,爹很快就回来。”李铁披上外衣,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花花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甘,嘟囔道:“不让我去,我偏要去……!”她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溜出门,悄悄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进了村长家的门。她蹲在窗户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偷听着屋内的谈话。 “李铁啊,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什么事吗?” 屋内,村长正热情地招呼李铁坐下,顺带让老伴泡了一壶热茶。李铁捧着茶杯,面色却显得有些凝重。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村长……外面,好像发大疫了。” 村长一听此言,满脸不可置信,忙问道:“不会吧?我们这儿已经快有三四百年没听说过有什么疫病了。你听谁说的?” 李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是我自己亲眼所见。几天前,我见到有一两个村子在办丧事,以为是凑巧,便没在意。结果,今天从城里回来,一路上几乎看到各个村子都白衣素缟,哭声不绝……” 村长眉头紧锁,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若真是大疫,那从现在开始便是要严格限制外人入到村内了。你明日也先别去城里了,待我托人查清楚再说。” 李铁点了点头,接着又将自己听到的传闻一一告诉了村长。什么染疫死掉的人尸体硬如石头,发病暴毙前几乎没有一丝征兆,整个村子还被乌鸦环绕哀鸣……越说越是邪乎,听得村长脸色愈发凝重。 李花花则是躲在窗下,虽不明白自己爹爹和村长说的大疫是什么,但应当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明日自己还能不能再去学堂上学。夜风轻轻吹过,她缩了缩身子,悄悄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家走去。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卷四:杏花终落 听完村长的这一句话,林云轩瞬间呆愣在原地,整个人宛如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中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颤动。 双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就在即将跌倒在地的瞬间,苏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轩儿,你、你振作点!”苏翎紧紧搀扶着林云轩的手臂,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心疼。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云轩努力稳住心神,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向村长,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村长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无奈与悲凉。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还能怎么死的,天谴呗……唉,这十里八乡的,大疫过后怕是活人已经十不存一了。” “大疫?”林云轩的脑海中猛然闪过先前路过的那个空村,荒草丛生,房屋破败,死寂得令人心寒。而此刻,杏花村中的惨状更是让他心如刀绞。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怎么会突发瘟疫?官府就没有派医师过来管一管吗?” “官府?哈哈哈哈哈!”村长发出一阵惨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与绝望。他咧开嘴,露出那没剩下几颗的牙齿,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般深刻。“他们不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榨干骨头喝骨髓就不错了,怎么会派人下来治疫?听说北边在打仗,今年要上交的粮食涨了整整一倍,光是能维持不饿死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云轩闻言,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目光扫过村中那些破败的房屋,那些摆满全村的漆黑棺材,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一旁的司予捂着嘴,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王家的身份,并将其与眼前的惨状联系到了一起。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难道……难道他们真的已经腐败至此,连百姓的死活都完全不管了吗?” 村长见司予几欲落泪,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哎,娃娃你哭啥,又不是你的错。如今那池州城大门紧闭,更听说州事早就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去了,而我们这些村子自然就被当做了死地来看待。就连棺材,都是活下来的人赶制的,基本上是今天把人抬进去,明天自己被人抬进去。到现在,全村就剩下我这把老骨头了。” 林云轩的双眼几乎失去了全部色彩,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李叔、孙大娘,还有花花,他们全都死了……?” 村长缓缓抬起手,指向村中井口边的几口棺材:“老李和孙大娘就葬在那儿,只是花花那丫头的尸身却是不见了。” “不见了?”林云轩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不安,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许,“什么意思?怎么会不见了?” 村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痛苦与迷茫:“如果没记错,那是大疫传进村子的第九天。哪怕我们早早已经进行了封村处理,但还是没防住。他们父女也是在这天染上了疫病,第二天便被人发现浑身僵硬如石,死在了家里。” 说到这儿,老村长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而林云轩更是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那个整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甜甜地叫着“云轩哥”的小丫头,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却已化为泡影,再也无法触及。 村长擦了擦两行老泪,继续说道:“按照大疫的规定,凡是染上疫病死去的人,都要用火烧干净。由于发现他们的时候是深夜,我们便想着第二天再将他父女二人一起烧了,骨灰装入棺材内。谁曾想到,到了第二天,花花那丫头的尸身居然就消失不见了。” 林云轩的眼中突然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问道:“村长,会不会是花花还活着?!她,她半夜醒来了?!” 村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无奈:“不会的。当时我与村中几个老家伙都已经试探过,她确实已经是浑身冰冷,没了呼吸和脉搏。而且,就算真的没死,又怎么会突然不见,而不是来找其他人呢?兴许,是晚上村中溜进了狼,房门没关,就给拖走了……” 村长的话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短促,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边,仿佛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众人见状,急忙围了上去,林云轩更是心急如焚,转头看向舟奕,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哀求:“师叔!你、你快救救村长!我求求你,道源门法门那么多,一定有什么符咒能管用对不对!求求你,救救他!” 舟奕伸出手搭在村长的手腕上,指尖微微一动,但随后又默默收回手,神色凝重,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刺在林云轩的心上。 村长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微微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算了,云轩,就别为难人家道长了。我这身体状况,自己还不清楚吗?说起来,可能也是天注定吧,在这大限将至的日子还能碰上你,老头子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你若是能答应最好,做不到也无需勉强。” 林云轩紧紧握住村长那枯瘦如柴的手,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您说……云轩一定尽力而为!您说,我一定做到!” 村长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我死后,麻烦把我装进客厅那口棺材里。那棺材……本来是想给自己准备的,如今却是只做到一半就干不动了。不过好在也够用……然后,如果可以,把村里大伙都葬了吧。随便在村后的杏花树林找块空地就好。当然,这是个苦差事,不用勉强。就放在村中……也没事……” 林云轩听着村长的话,心如刀绞。他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做到,您放心。” “好孩子……”村长听到林云轩的应答,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释然与满足。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似乎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老婆子,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对不起啊,慢了你十年……等等我,我这就来……” 在弥留之际,村长的眼中似乎映出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他的手在恍惚间举起,缓缓探向半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然而,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吐出,那只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抬起。 至此,杏花村再无一人存活。 那一日,林云轩像是疯了一般,用麻绳拖着一口口沉重的棺材,一步一步地向村后的杏花树林挪去。棺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谢绝了苏翎、舟奕和司予的帮忙,固执地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一切,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显得孤独而倔强。 夜幕降临,月色如水,洒在杏花树林间,映照出林云轩那疲惫却坚定的身影。他挥舞着铁锹,一下又一下地挖着墓坑。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的双手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血泡破了一个又一个,鲜血顺着铁锹的木柄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双脚也因长时间的站立和用力而肿胀不堪,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土的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心中的悲痛。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云轩才将最后一口棺材安放入墓坑中。他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泥土,一点点地覆盖在棺材上。每一捧土落下,都像是压在他心头的重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当最后一块杏木制成的墓碑插入墓冢之上时,他终于停下了动作,重重地对着这片埋葬了整个杏花村人的地方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诸位乡亲虽与我非亲非故,却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予我最大的关怀与疼爱。云轩此生没齿难忘。今日,我便将诸位皆是当做亲人送别,还望九泉之下能安眠,再也不受世间疾苦之痛。” 说完这些,林云轩缓缓站起身来。然而,他的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晃动。下一秒,他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树后那道熟悉的身影向着自己飞奔而来——苏翎,她一直默默地陪伴着,整整一夜。 等到林云轩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感到全身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碾碎了一般。然而,这些肉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悲痛的万分之一。 苏翎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轻声说道:“轩儿,你终于醒了。先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林云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无力:“我……吃不下。”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想着回村里再与他们聚一聚、聊一聊,听他们说说这些年村里的变化,听他们笑着责怪自己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如今,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死寂,是满目疮痍,是生离死别的残酷现实。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所谓天道,真的存在吗?林云轩只觉得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出了一道裂纹。 而在此时,林云轩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将他包裹,便是整个人被苏翎紧紧拥入怀中,她的双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轻轻贴在后背,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温暖。 林云轩的额头不由自主地贴在了苏翎的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心跳的节奏,以及那替代不了的安全感。 窗外此时恰好吹来一阵微风,苏翎的秀发随着动作轻轻散落,几缕发丝拂过林云轩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发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像是清晨的露水混合着桃花的清香,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那香气并不浓烈,却格外沁人心脾,仿佛能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林云轩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仿佛所有的悲伤、委屈和无助都在这一刻决堤。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缓缓环住了苏翎的腰,指尖微微颤抖,却紧紧抓住了她背后的衣料,仿佛害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 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鼻尖抵着她的颈侧,林云轩试图压抑住哽咽的声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要将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没事的……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苏翎的声音低柔而温暖,带着一丝心疼和怜惜。 林云轩终于不再压抑自己,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无助,苏翎的怀抱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只是紧紧贴着她,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的心跳,都让林云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苏翎的手掌依旧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温柔道:“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哪也不会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云轩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微微红肿的眼睛,然后缓缓松开苏翎,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沙哑的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对不起师姐,是我失态了。” 苏翎的目光依旧温柔,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林云轩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又如幼时那般替他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依旧低柔,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事,谁都有这种时候,当初师傅离开我时,也是觉得全世界都崩塌了,所以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苏翎如同冬日暖阳,让林云轩那死寂的心中一阵悸动,可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不明白,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什么一场瘟疫就带走了所有人的生命?天道究竟存不存在?如果存在,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好人不得善终,而那些作恶的人却逍遥自在?” 林云轩的声音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带着不甘和愤怒,仿佛在质问天地,又仿佛在质问自己。苏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握着的手微微收紧。 等林云轩说完,苏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深邃而温柔,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坚定:“天道是否存在,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瘟疫、灾难、生死,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掌控的。可我们能掌控的,是我们如何面对这些事,如何继续活下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村子里的人,虽说我与他们不是很熟悉,但既然他们的离去让你如此痛苦,想必都是些极好的人,因为这场大疫而枉死确实可惜,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还在,他们会希望看到你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吗?他们会希望看到你被过去的阴影束缚,无法向前吗?” 林云轩愣住了,脑海中浮现出村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温暖,仿佛就在昨日。苏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鼓励:“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伤痛中。向前看,并不是要你忘记他们,而是带着他们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只有这样,他们的存在才有意义,你的生命也才有意义。” 苏翎的话像是一道光,穿透了林云轩心中的迷雾。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满是坚定和温柔。她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语气故意轻松了几分: “来,把粥喝了,哭了一场,总得补充点能量。未来的路还长,我,陪你一起走。” 卷四:剑化万千 在村里度过了最后一夜,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充满悲伤的土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杏花村”这个名字会渐渐被人淡忘,最终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中,成为历史尘埃中的一粒微尘。 走在通往池州城的路上,四周的景色显得格外萧瑟。司予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着林云轩,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不安。 直到林云轩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司予姐,我脸上是有虫子吗?你这都盯着我看了快半个钟头了吧?” 司予的肩膀猛然一颤,眼神飘忽不定,急忙辩解道:“哪……哪有!我是在看路边的风景呢!” “哦?是吗?你确定?” 林云轩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四周。只见道路两旁尽是挂满枝头的灵幡,空气中弥漫着凄凉的气息。狭窄的土路上,随风飘散的白钱纸片如同秋日的落叶,纷纷扬扬,铺满了整条路。 这样的景象,哪里还有什么“风景”可言? 司予也注意到了这凄凉的场景,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轻声道:“我这不是担心你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嘛……毕竟……” 她的话还未说完,林云轩便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放心,我已经没事了。经过昨日师姐的开导,心中的郁结已经散开了。斯人已逝,生者更当自强不息。”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空,一阵风吹过,几张黄纸在空中盘旋飞舞,目光追随着那些飘飞的纸片,轻声说道:“而且……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没有真正远去。会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心中。” 司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林云轩,眸中交织着欣慰、感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她轻声叹道:“轩弟,总觉得你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林云轩闻言,转过头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露出洁白的牙齿:“那干脆以后你就叫我轩哥吧?怎么样?” 司予被他这话逗得一愣,随即冲他狠狠白了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美得你!想让我叫你哥,再等个十年八年吧!” 话虽如此,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那份担忧与怜悯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欣慰。她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林云轩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寡言、只顾赶路的舟奕。他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诚恳而郑重,低声说道:“师叔,还得谢谢你为村里人超度。若不是你,我心里恐怕会一直不安生,总觉得亏欠了他们什么。” 舟奕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平静而淡然:“无妨。我教太乙救苦天尊自会引导他们去往青华长乐界,远离尘世之苦。在下不过是作为一介弟子,做了应当做的事而已,你不必挂怀。” “青华长乐界吗……”林云轩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与向往。他抬头看向远方,仿佛在那片天际之间,隐约能看到一片宁静祥和的净土。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神情坚定地看向舟奕,郑重其事地说道:“师叔,等空下来,你也教教我如何超度亡魂吧。我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力,为他们做点什么。” 舟奕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说道:“林兄弟你既是我道源门弟子,若有心学,在下自当倾力相教,而你有此心,已是难得。” 林云轩只觉得,失去了杏花村这最后的避风港后,自己的心境仿佛被一场狂风骤雨洗礼过,变得通透而明朗。 曾经的他,总是习惯于逃避,许多麻烦事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了,才会硬着头皮扛下来。即便是这寻找天枢石的苦差事,也是在权衡了诸多利弊之后,才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至于“道源门弟子”这个身份,对他而言,长期以来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他并不像舟奕那样,自幼便在道源门中修行,对宗门有着深厚的情感与归属感。对他而言,道源门更像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终有一日会不带一点犹豫的离开。 然而,经历了这一路的磨砺,尤其是亲眼目睹了杏花村的消亡,他的心境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那些曾经困扰他的迷茫与彷徨,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成为他那逐渐凝结的道心根基。 也许,自己未来也会成为像舟奕师叔那般心怀天下,锄强扶弱的道门大侠也说不定。 在不紧不慢地赶了一段路后,林云轩终于与其余三人一同抵达了池州城的城门处。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昔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城门,此刻竟显得萧条冷清,仿佛一座被遗弃的孤城。城门口,往日那些盘查路引、吆喝声不断的官差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那些神情紧张、用帕子蒙住口鼻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连风都变得沉重起来。 “站住!什么人?!”城楼上其中一名士兵看着众人,高声喝道。 舟奕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城楼上的士兵行了一礼,语气平和道:“在下乃是道源门的弟子,途经贵城,打算购买些补给,还望阁下通融,开城门放行。” 那士兵听了舟奕的话,却并未露出半分缓和之色,反而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不耐烦与隐隐的怒意:“什么道源门不道源门的!快滚快滚!这里没有你们要买的东西!”他的声音虽然凶狠,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仿佛对城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甚至不愿多与他们交谈。 舟奕并未因士兵的呵斥而退却,反而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静:“阁下,我等并无恶意,只是途经此地,需补充些干粮和水。” 那士兵却似乎更加烦躁,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慌乱:“听不懂人话是吧?!赶紧滚蛋!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听着城楼士兵那粗鄙不堪的骂声,司予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上前一步,声音冷冽如霜,质问道:“你们身为城中官差,领的是朝廷俸禄,吃的是皇粮,此刻本该与官府齐心协力救治百姓,为何却对杏花村的瘟疫惨祸视而不见,任由无辜之人自生自灭?!” 那士兵被司予一番话怼得一愣,随即脸色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哪来的小娘皮子,敢教训老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滞,语气陡然一变,“等等……你刚才说哪?杏花村……?难不成你们是从那儿来的?” 司予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直视那士兵:“不错,我们亲眼看见……”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舟奕忽然一声低喝:“司姑娘,小心!” 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舟奕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电,瞬间将一支飞射而来的箭矢弹开。 那箭矢在空中断成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司予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城楼。只见那士兵面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而他身旁的其他士兵也皆是如此,神情惊恐。 那士兵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四人,声音嘶哑而歇斯底里:“是……是从杏花村跑出来的!快、快放箭!不能让他们把瘟疫带过来!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 随着他的喊声落下,城楼上的几十名士兵纷纷张弓搭箭,林云轩见状,心中猛然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下一秒,箭矢便是如雨点般向着四人袭来,密集的箭雨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舟奕不顾身上伤势尚未痊愈,强行调动体内灵气,手中的法剑骤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剑身微微震颤,低声念道:“乾坤化物,剑化万千!” 话音未落,只见那柄法剑瞬间分化出无数道剑影,剑光如星河倒悬,璀璨夺目。每一道剑影都如同实质般凝实,环绕在四人身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屏障。 “铛!铛!铛!”飞射而来的箭矢撞击在剑幕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随即被斩断成数截,纷纷坠落在地。箭雨虽密,却无法突破这道由剑光织就的防线。 舟奕的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一招对他而言负担不小,但依旧咬紧牙关,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楼上的士兵,手中的法剑稳如磐石。 “道士,你的伤……”司予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紧紧锁在舟奕苍白的脸上。 舟奕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映衬出他此刻的虚弱。然而,舟奕的神色却依旧如常,仿佛那伤痛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无波的湖水:“无妨,先离开这里再说,这些人应当是说不通了。”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司予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舟奕抬手制止。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依旧张弓搭箭的士兵,随即,他低声对三人说道:“跟紧我,不要掉队。” 在舟奕的带领下,四人缓缓向后退去。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剑幕随着他们的移动而不断调整,剑光流转间,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割成了碎片,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些城楼上的士兵见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幕震慑住了,箭矢的攻势稍稍减缓,但依旧有人不甘心地喊道:“别让他们跑了!放箭!继续放箭!” 然而,剑幕将飞袭而来的箭矢一一斩断,任凭它们如何密集,也无法突破分毫。 四人一路退到城门外的树林边缘,终于脱离了箭矢的射程范围。舟奕这才收起法剑,剑幕随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空气中。他的身形微微一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好在有司予在一旁搀扶。她的手臂紧紧托住舟奕的胳膊,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心中不由得一紧。 林云轩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师叔,你没事吧?” 舟奕摆了摆手,勉强站稳身形,低声道:“无碍,只是灵气消耗过度,休息片刻即可。”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却透着一丝疲惫。说完,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 司予看着舟奕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她的心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是因为我一时冲动,才连累了大家……若不是我追问,也不会让大家陷入这样的险境。” 舟奕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责备,反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他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那些官兵早已被恐惧蒙蔽了理智,当今池州地界瘟疫横行,人心惶惶,即便你不开口,他们也不会轻易放我们进城。”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司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低声说道:“可是……若不是我,你也不会伤势未好又强行施展剑阵,伤上加伤……” 舟奕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自责。保护你们是在下的责任,况且这点伤势算不得什么,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在稍作休息后,四人便沿着树林边缘继续前行。为了避免再与官兵发生冲突,他们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路旁的树木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幽深。 夜晚,篝火在黑暗中跳跃,火光映照在苏翎清丽的面庞上,她微微蹙眉,手中的枯枝轻轻拨动着火堆,火星四溅,如同她心中难以平息的疑虑。 “池州此次瘟疫,实在令人费解。”苏翎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此地历来偏僻,远离纷扰,按理说,瘟疫的源头不应在此。可如今,却突然大面积蔓延,实在不合常理。” 林云轩同样是满心疑惑,但还看向调息完毕的舟奕,不禁问道:“师叔,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回道源门吗?” 舟奕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深邃如潭,沉默片刻,视线投向远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苏姑娘所言极是,此事确实蹊跷。瘟疫的蔓延,往往有其根源。我们不妨先去附近的村镇打探一番,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次瘟疫,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甚至……可能与天枢石有关。” 卷四:绣金束绳 “天枢石?!” 林云轩闻言一惊,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道:“倒是也有可能,之前千里大旱也是因自张焕生擅自催动天枢石导致的,只是……真的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吗?两块天枢石都散落在这块地方?” 苏翎站在一旁,眉目间同样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天枢石自老君山裂开分散自各地,按照概率来说两块碎片落在同一地区,几乎是不太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林云轩见苏翎忽然沉默,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追问道。 苏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缓缓说道:“除非,我们先前从宗主手中得到的那枚天枢石,原本就不是完整的碎片。而是在飞散至此地后,它又发生了二次分裂。” 林云轩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胸口,感受着丹田内那股隐隐流动的瑶华气息,眉头紧锁,疑惑道:“应该不会吧?这天枢石不是已经被我完整吸收了吗?而且,我也能自如地调动它的力量。” 苏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此后我们找寻其余两颗天枢石时,它们在南宫宏和墨迟手上之时,几乎是一到手便发挥了效用,没有任何门槛,唯独在宗主手里……明明已经到手许久,却是一直未有参透其中功效,这才被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修为的我们所击败,轩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云轩听着苏翎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道:“先前我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听师姐你这么一说,的确觉得有些蹊跷。难道……这天枢石真的还有其他的碎片散落在此地?” 说到这里,林云轩的脸色忽然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更为严重的事情,神情骤然紧张起来:“如果事情真如师姐你所推测的那样,其他天枢石也有可能分裂成了更小的碎片,那……我们岂不是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寻找?甚至,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全部找齐!”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众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毕竟,当初下山时,天师并未给出具体的时限。也就是说,若一日未能找齐这些天枢石,他们便一日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在这茫茫世间继续漂泊寻找。 而就在此时,篝火上架着的铁锅盖忽然扑腾扑腾地跳动起来,锅中的蒸汽顺着缝隙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司予眼疾手快,忙是伸手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混合着腊肠咸香与米饭清甜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她轻轻嗅了嗅,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顺势将话题从方才的沉重中岔开:“先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吃饭吧~虽说咱们带的食材不多了,但还好在扬州离开时买了一些腊肠,还剩了些,刚好可以做一锅焖饭。来,尝尝我的手艺?” 食物总是在寂寥时最能温暖人心的存在,林云轩接过司予递来的碗,舀了一勺滚烫的米饭,搭配着切成薄片的腊肠和几根翠绿的野菜,一口下去,咸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入胃中,整个人都仿佛被这股温暖包裹住了。 “司予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林云轩由衷地感叹道,也不知道她这么一个皇亲国戚怎么能做出如此好吃的饭菜。 司予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小自豪的语气说道:“就算你再怎么夸我,我也不会再多分你一口了。这点米已经是咱们最后的存货了,明日若是还不能找到地方补给,你们就做好啃野果的准备吧~!” “明日……”苏翎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碗中的腊肠挑到了林云轩的碗里,随后从行囊中摸出一张崭新的地图,借着篝火的光仔细查看起来,“距离我们最近的城镇,应该是丁家镇,大概有六十里的路程。以我们的脚力,一天时间应该足够了。” 林云轩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腊肠,心中一阵无奈,想要夹回去却被苏翎用筷子轻轻挡住。几次尝试无果后,他只得放弃,苦笑着说道:“师姐……你别总是把好东西留给我啊,又不是小孩,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苏翎眨了眨眼睛,神情中带着一丝不解,语气自然道:“会吗?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都多大了……” 司予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你推我让的样子,忍不住默默翻了个白眼,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慨。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想到了已经离去许久的白风萤。想必,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大理了吧? 而白风萤此刻的确与霜清寒已经到了大理境内,远处玉龙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白风萤抬头望着那熟悉的山影,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紧张。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总觉得回去后多少得挨一顿训,毕竟当初的确算是强行溜下山的,还是当着师傅的面。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不会一回去就给我关禁闭吧……?”白风萤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双手托腮,望着满天繁星,小声嘀咕着。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放心,等那时我会给你送饭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白风萤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上来了。她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说道:“师姐,你怎么偷听我说话!” 霜清寒轻笑一声,脚步轻盈地走到她身旁,一改往日那副冰雪美人的严肃神情,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笑嘻嘻地说道:“嘿,怎么,难不成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有什么秘密不成?快说来给师姐听听~” 白风萤没有理会她的调笑话,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她轻声问道:“师姐,你这一个身体里好像住着两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霜清寒闻言,微微一愣,随后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嗯?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起问我这个问题?” 白风萤用手指轻轻卷起自己鬓边的一缕发丝,缓缓在指尖缠绕着,似在借此整理思绪,目光有些游离,声音也低了几分:“就……突然好奇呗……” 霜清寒轻轻一笑,站起身来,步履轻盈地沿着屋脊走去。她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风中保持平衡,又像是在拥抱这片寂静的夜空,夜风拂过衣袂,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抬头望向星空,语气平静而悠远:“嗯……怎么说呢?刚好那家伙此刻已经睡过去了,就和你谈谈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语言,随后继续说道:“以前是挺不习惯的。总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周围的环境也变得陌生,身体的控制权也不完全属于我。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监禁在一座逃脱不了的牢笼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真正获得自由。” “牢笼吗……”白风萤喃喃念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霜清寒继续向前走,脚步轻盈如猫:“再然后,我和原本的霜清寒都确定了真有对方的存在。你知道那一整年我都在想什么事吗?”她忽然停在白风萤身前,俯下身,目光温柔而深邃。 “我哪知道……” 霜清寒嘴角轻扬,露出一口银牙,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冽与自嘲:“在想怎么杀掉另外一个霜清寒,彻底获取身体的控制权限,真正活在这个世界。当然,她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比我更加急不可待。” 白风萤的双眼蓦地睁大,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这就是那年你总是自残的原因啊,动不动就是跳崖或者上吊的,我和师傅她们还以为是你脑子坏掉了,甚至打算下山给你找个医生来看看。” 霜清寒轻笑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呵呵,那段时间的确算是脑袋坏掉了吧?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莫名其妙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哪怕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要毁灭对方。可惜啊,底子太好,怎么都死不掉。”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潭中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夜空,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上。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像是被月光浸染了一般:“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想通了。从最初的互相敌视、无视彼此的存在,到逐渐习惯,再到现在,两个人竟然能和平共处,共享一具身体。说起来,倒也挺讽刺的。”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白风萤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似乎仍无法理解:“还是想象不出一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的感觉……总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霜清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明月上,神情有些恍惚,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甚至是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存在。”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触感,却始终无法触及。 “我的家乡也有同样的月亮,只是它映照的,却不是同一片土地。”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梦境。那梦境中有她熟悉的街道、高楼、车水马龙,还有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事物。 听到霜清寒提起家乡,白风萤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师姐,你那家乡究竟是什么样的啊?能不能跟我讲讲?” 霜清寒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迷离与怀念,仿佛透过眼前的月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里啊……和这里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里没有灵气,人们不能像我们这样御风而行,日行百里。但他们却能用一种叫做‘飞机’的东西飞上天空,一天之内便能跨越数万里的路程。” “‘飞鸡’……?什么鸡还能在天上飞?!”白风萤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那不是传说中渡神境的大能才能做到的吗?师姐,你却说那里没有灵气?这……这怎么可能?”见霜清寒神情认真,不似在开玩笑,心中的好奇与震撼更甚。 霜清寒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嗯……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很懂,只是那个时代,这种能让普通人飞上高空的东西很常见。除了飞机,还有不需要马就能跑的‘汽车’,晚上能照亮整个城市的‘电灯’……其他具体的名字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除了这些,那里还有宽阔的马路,几百层高的楼阁,总之,是个比现在繁荣得多的地方。”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仿佛在向白风萤展示一个她无法想象的繁华世界。 白风萤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眼中却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听起来,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师姐,哪天你要是找到办法回去了,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 霜清寒闻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意温柔:“好啊,等我想到办法回去,就带上你一起。到时候咱们全世界巡演,你就表演那些法术,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白风萤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去去去,我又不是猴,还得被你带着给人表演节目……!”她的语气虽带着嫌弃,但神情却轻松了许多。 霜清寒再次在她身边坐下,肩并肩靠得很近,似乎这样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白风萤:“好了,我说完了,该到你了。今晚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些?可不许敷衍我!” 白风萤感受到霜清寒那灼灼的目光,只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是……觉得有些迷茫。我究竟是谁?” 霜清寒闻言,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还能是谁,咱们摘星宫长不大的小屁孩圣女呗。” “圣女前面几个字是多余的!”白风萤轻哼一声,脸颊微微鼓起,显得有些不满。但很快,她的神情又黯淡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除了这一层身份以外呢?我又是谁?师姐,我好像……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被囚禁在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 霜清寒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说道:“怎么,对摘星宫有意见,想跑路了?那我现在可得赶紧跟你撇清关系,免得还没找到回家的办法,就跟你一起被师傅拍死了。” 白风萤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的。师傅和谷里的大家都对我很好,他们是我的家人。可是……我不喜欢自己这一层圣女的身份。它就像一根绣金的绳子,哪怕外表看起来再光辉,也终究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霜清寒闻言,神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地说道:“困了,回去睡觉了。不然待久了,我怕那家伙醒来。你也早点睡吧。” 就在她跃下屋顶的前一秒,霜清寒忽然停下动作,背对着白风萤,声音轻得像是夜风中的呢喃:“萤儿,要过怎样的人生,应当是由你自己说了算。”说完,她的身影便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白风萤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白风萤怔怔地望着霜清寒消失的方向,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心中的迷茫愈发清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卷四:诡镇疑云 \"丁家镇……\" 林云轩抬头望向镇口的牌坊,斑驳的朱漆上,\"丁家镇\"三个字依稀可辨,牌坊下零星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暮色中打着旋儿。 \"总算是到了。\"司予卸下小叶紫檀药箱时,青缎衣袖滑落半寸,露出腕间三道暗紫勒痕,木箱挟着风声抛来,林云轩下意识慌忙接住,只觉得手臂一沉,险些没站稳。 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与杏花村的死寂不同,这里至少还能看到零星的行人。只是那些人都低着头匆匆而过,偶尔有目光相接,也是迅速避开。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唯有几面褪色的幌子在晚风中无力地摇曳。 虽说看起来有些萧条,但相比于杏花村一带的瘟疫横行、满目疮痍,这里至少看起来已经是正常得多。空气中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街道上也没有横陈的尸体,只有几缕炊烟从远处的屋顶升起,带着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长街两侧零星晃动着人影,挎着竹篮的老妪佝偻如虾米,与挑着柴担的樵夫擦肩而过时,两人都默契地偏开头。褪成灰白的酒幌在暮色中招摇,临街的棺材铺突然\"吱呀\"阖上门板,惊得檐下乌鸦扑棱棱飞起。 “掌柜的,来四间房!” 柜台后,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擦拭着柜台。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褐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听到喊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泛着油光的圆脸,两撇八字胡随着笑容翘起。 \"哎哟,可算来客人了!\"掌柜的连忙放下抹布,油腻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四位是吧?楼上请,楼上请!\" 楼梯发出吱呀的响声,掌柜的提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楼梯间摇曳,映照出墙上斑驳的痕迹,自来熟般的问道:\"您四位是打哪来啊?\" \"杏......\"林云轩刚要开口。 \"扬州。\"舟奕淡淡答道,同时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云轩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扬州?那可不算近啊!\"掌柜的推开一扇房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油灯在八仙桌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掌柜用袖口抹着桌沿陈年油渍:\"您四位能全须全尾过来,可见那劳什子瘟疫纯属扯淡!\"他腰间铜钥匙串撞得叮当乱响,唾沫星子溅在灯罩上,\"前些日子更夫都不敢巡夜,上月连棺材铺都闭门谢客,您说可笑不可笑?\" 林云轩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格螭纹。铜锈蹭在指腹,却擦不净记忆里漫天飞舞的招魂幡——纸钱粘在浸血的井沿,白发老妪抱着襁褓蜷在门洞,襁褓里伸出的青紫小手还攥着半块杏花糕。 掌柜的叹了口气,掏出一块油腻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我那跑堂的和厨子都被这传言吓得跑回了老家,如今这店就我一人了。各位客官若是想吃点什么,怕是小店没办法提供了。灶台都冷了好些天了,连个生火的人都没有。不过对面就是家面馆,虽说味道一般,但好歹能填饱肚子,您几位若是不嫌弃,可去那吃食。\" \"无妨。\"舟奕淡淡道,\"我们自带了干粮。\" 掌柜的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肥肉微微抖了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些镇上的琐事,语气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他提着那盏油灯,脚步沉重地下了楼,油灯的光影在楼梯间摇曳,渐渐消失在昏暗的拐角处。 一夜过后,晨光熹微,林云轩推开窗户,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清新。丁家镇的街道上依旧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麻雀在青石板路上跳跃觅食,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云轩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晨风拂过面颊的凉意,转身推开房门。 走下楼时发现舟奕不知何时已经起床,正坐在桌边闭目调息。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他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正在运转内息。 林云轩走过去,轻声打了个招呼:\"师叔,早啊。\" 舟奕微微睁眼,目光如深潭般沉静,淡然回应道:\"早。\" 此时客栈的门被轻轻推开,苏翎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裹,包裹上沾着些许露水,显然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她的发梢微微有些湿润,脸颊被晨风吹得泛红,却更添几分清丽。 \"师姐你这么早出去干嘛?\" 苏翎将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解释道:\"我方才去街上转了转,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些新鲜食材。可惜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连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我好不容易才在一个老婆婆那里买到几个馒头。\"她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司予揉着眼睛,睡眼朦胧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我还没睡够呢。\"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 \"太阳都晒屁股了。\"林云轩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司予姐你再不起来,早饭可就没你的份了。\" 司予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包裹:\"有早饭?在哪在哪?\" 苏翎无奈地摇摇头,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几个干硬的馒头。馒头的表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甚至有些干裂,看起来并不怎么诱人。司予见状,撇了撇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有总比没有强!\"她伸手抓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咽了下去。 四人简单地解决早饭后,便打算出门看看还能不能买到路途所需的补给,顺便探一探这池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云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正准备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桶摇晃时水花溅起的声响。 \"几位客官这是要出门?\" 林云轩闻声扭头望去,只见掌柜掀开布帘,刚好从后院走来,手里提着一桶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林云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啊,出去转转,顺便看看能不能买些东西。\" 掌柜的见几人准备出门,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着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几位客官,若是想买些东西,怕是有些难了。如今这镇上人心惶惶,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连个卖菜的摊子都难找,这位刚回来的姑娘应当是清楚的。\"他说着,目光转向苏翎,似乎在等她证实自己的话。 林云轩闻言,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苏翎,后者微微点头,赞同了掌柜的说法。 \"……师叔,你看?\"林云轩转头看向舟奕,寻求他的意见。 舟奕神色淡然,目光却微微沉了沉,显然也在思索对策。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几声低沉的声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若是镇上真的买不到东西,我们或许得另想办法。\" 这时,掌柜的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几位若是真想买些粮食,倒是可以去丁府看看。\" \"丁府?\"苏翎轻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警惕,显然对掌柜的提议并不完全信任。 掌柜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丁府的丁举人,早年也曾行走江湖,性格颇为豪迈,后来考取功名后又经商,家中应当还存有不少粮食。若是几位客官去求一求,他应当不会太过于吝啬。而且,丁举人在当地也算声名显赫,若是想打听什么事情,找他准没错。\" 林云轩闻言,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舟奕:\"师叔,您觉得呢?\" 舟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思索:“倒是个可行的法子,多谢掌柜的告知,还请帮我们留好客房,稍晚时分还需回来。” “好说好说!”掌柜的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显得格外热情。他搓了搓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几位客官放心,客房一定给您们留着,绝不会让别人占了去。”他如此热情,其实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再多住些时日,毕竟这日头几乎已经遇不到其他客人了。他接着补充道:\"丁府就在镇子东头,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很是气派,几位一去便能看到。\" 在和掌柜的道别后,四人转身朝镇子东头走去。街道依旧冷清,偶尔有几声狗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却很快又归于沉寂。一路上,他们还是如昨日所见那般,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即使偶尔见到人,对方也是匆匆关上门窗,只留下一道小缝,偷偷窥视着他们这群生面孔。 司予朝周围瞥了两眼,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总觉得,咱们好像瘟神一样,整个镇子除了那掌柜的都在躲着我们。” 林云轩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司予姐,你这比喻倒是贴切。不过,他们躲着我们,倒也不难理解。” 苏翎走在林云轩身旁,目光温柔地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轻声回应道:“毕竟这丁家镇目前还没怎么被那瘟疫所影响到吧,遇见外地人谨慎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她的声音柔和,像是春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先去掌柜的所说的那丁府试试吧,说不定还能有天枢石的消息。” 前往丁府的中途突然是下起了雨,早春的这场雨将丁家镇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四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照着掌柜所说位置寻到丁府门前。舟奕伸手正欲叩响门环,门内突然传来瓷盘坠地的脆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与妇人的呜咽。 \"兰儿,我的兰儿啊,没有你娘可怎么办……!\" 妇人破碎的呜咽穿透雨幕,裹着檀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个小厮仓皇撞开朱漆大门,险些撞进舟奕怀里,抬头见四人风尘仆仆的模样,立刻横臂拦住门框,语气生硬地说道:“今日不见客!改日再来吧!” 舟奕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解释,院内又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两名小厮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语气更加不耐烦:“都说了府里正乱着!你们听不懂吗?”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驱赶四人时,舟奕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地响起:“劳烦通报丁举人,道源门弟子途经宝地,或有相助之处。” 小厮一愣,目光在舟奕身上停留了片刻,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刚才说,你是道源门的人?” “正是。”舟奕点头,语气沉稳。 小厮的神色顿时变了,眼中的焦躁被一丝希望所取代。他转头对身旁的另一名小厮低声吩咐道:“你先去找镇上的齐半仙吧,我把这人领去给老爷看看,或许能有用。” 随后,他转过身来,对四人说道:“诸位请随我来吧。只是老爷已经指名道姓去请了齐半仙,若是等下被赶出去,可不要怪我。” 说完,小厮便领着四人穿过前院,朝正厅走去。一路上,府内的慌乱景象更加明显。丫鬟仆人们神色慌张,低声交谈着什么,见到陌生人进来,纷纷避让,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安。 正厅内,浓重的艾草味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苦涩。丁举人瘫坐在那张雕工精细的紫檀圈椅上,腰间的玉带歪斜着挂在椅背,显得凌乱不堪。这位素来以威严着称的乡绅,此刻却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手中紧紧攥着一片沾满泥土的绣花襁褓残片,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的身旁,一位妇人正趴在小桌上低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哭声压抑而绝望。 厅内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却掩盖不住厅内那压抑的悲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丁举人猛然抬头,见到家丁带着四个陌生人走进来,脸色顿时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意:“我不是说了近期不见客吗?怎么还把人给我领进来了!齐半仙呢?!” 家丁吓得连忙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刚想开口解释,舟奕却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平静而从容:“丁举人,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在下是从道源门来的,途经此地,听闻府上有些异状,特来询问是否需要相助。” 丁举人一听“道源门”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眼中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和期待。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上前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原来是道源门的仙师!失礼失礼,快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招呼下人上茶,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林云轩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道源门的名气还是好用,至少眼下他们不会被赶出去了。 下人很快端上了热茶,茶香袅袅升起,稍稍冲淡了厅内压抑的气氛。丁举人坐回椅子上,神情依旧焦虑,但语气已缓和了许多:“几位仙师来得正是时候,府上……府上出了些事,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若是几位能出手相助,丁某定当重谢,绝不吝惜!” 舟奕微微点头,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如水:“丁举人不必客气,修道之人,济世为怀。不知府上究竟出了何事?还请详述。” 丁举人长叹一声,神色中夹杂着悲痛与焦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缓缓说道: “昨夜,我刚满一岁的小女儿丁翠兰突然失踪了。府内上下找了一整夜,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毫无线索。今早,老管家在府门口被人发现,已经昏厥过去。待他醒来后,颤巍巍地说,见到一头浑身散发着腥红煞气的巨大野猪从小姐房中闯出,嘴里还叼着翠兰,往附近的福陵山方向而去。那野猪身高足有一层楼高,獠牙如刀,目露凶光,显然不是寻常动物,怕是成精的妖物!” 说到这里,丁举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满是担忧和恐惧,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沉而沙哑:“翠兰还那么小,若是落入那妖物手中,只怕凶多吉少……几位仙师,若能救回我女儿,丁某愿倾尽所有,满足你们的一切需求!哪怕是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舟奕闻言,眉头微皱,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丁举人不必过于忧心。既然那妖物掳走令千金,想必另有所图,短时间内应当不会伤她性命。我们既然遇上了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丁举人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他连忙拱手,语气中满是感激:“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不知需要些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舟奕淡淡道:“不必麻烦丁举人。只是我们所需的物件部分还在客栈中,今日天色已晚,我们需暂且回客栈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福陵山,一探究竟。” 丁举人闻言,虽然心中焦急万分,但也知道此事急不得,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点头道:“好,好!几位仙师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丁某定当全力配合!” 舟奕微微颔首,起身告辞。丁举人亲自将四人送到府门口,目送他们离去。雨依旧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卷四:漫漫山路 夜色渐深,丁家镇的客栈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愈发寂静。林云轩推开房门,走回镇上的小客栈,脚步声在木板上回荡,夹杂着远处巷子里偶尔的犬吠。 林云轩因为明日的事情而烦躁的睡不着,索性便是想去寻舟奕问问明日的具体事宜,敲门进去发现其正低头整理着一堆物件,桌上摆满了符纸、朱砂、铜铃和一些林云轩认不全的法器,昏黄的油灯映得他侧脸肃穆如霜。 “师叔,这些是……?”林云轩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 舟奕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拈起一张裁得齐整的黄纸,蘸着朱砂笔在上面勾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笔锋凌厉却不失章法。他淡淡开口,声音如山间清泉般沉稳:“明日要去福陵山,那野猪妖若真如丁举人所说,已成精怪,绝非凡物可对付。趁着今夜,需做些准备。” 林云轩点点头,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舟奕指尖那张符纸上。纸上朱红色的“镇邪符”已初具雏形,笔画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他虽也学过些道术,但符咒一道向来是舟奕的专长,他只能在旁看着,偶尔递上一支笔或一叠黄纸。 舟奕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今日在下远远眺望那福陵山,发现雾气缠绕,既是那妖物巢穴,难保不会有瘴气或邪毒,今夜我得再炼几枚清息丹,以防万一。” 林云轩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一直守在舟奕身旁,难得有想认真学学这些道家法门。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司予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下来,瞥了眼桌上的一堆东西,嘀咕道:“你们这是要开坛做法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她一边说,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边,好奇地打量着桌上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甚至好奇地想拿起来看看。 “司姑娘,手下留情。”舟奕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无奈,“这些符纸刚画好,墨迹未干,若是此刻触碰,可就前功尽弃了。” 司予撇了撇嘴,收回手,顺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道:“行行行,我不碰就是了。话说回来,那野猪妖听着怪吓人的,你们真有把握对付它?别到时候还没救出那丁家的小丫头,咱们自己先栽了。” 林云轩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她:“司予姐,你是不是害怕啊?” “谁,谁害怕啊……!轩弟你可不要乱说,我是担心你们!” “好好好,我信了。” 舟奕没理会这两活宝的打闹,只是从身旁的包裹中取出几块青黑色的药材,丢进一旁的小铜炉中。炉底的炭火早已烧得通红,药材一入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他一边用小铜勺搅拌炉中药液,一边沉声道:“妖毕竟是妖,性情难测,明日进山,切不可掉以轻心。” 正说着,苏翎推门而入,手提一盏新点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更衬得她清丽的面容柔和如水。她将油灯置于桌上,见林云轩与司予也在此,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道:“我去后院借了些炭火和清水,掌柜说灶台可用。若要炼药,应当够用。若需帮手,尽管开口,我虽不擅炼丹,下手之力还是有的。” 舟奕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低声道:“多谢苏姑娘。在下正需人手,你若不倦,便帮在下将这些灵芝草碾碎,稍后入炉备用。” 司予闻言,忙凑上前,抢着说道:“我来我来!苏翎你跑了一天,歇歇吧!”她语气轻快,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显然不愿让苏翎多劳。 苏翎与林云轩对视一眼,唇角微扬,彼此心照不宣。她轻轻一笑,便随了司予的意。 司予接过一小捆淡紫色的灵芝草,坐到一旁,拿起石臼细细碾磨起来。她的动作虽不甚熟练,却带着几分兴致,仿佛乐在其中,鼻间甚至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林云轩转头看向苏翎,关切道:“师姐,你早上跑了一趟街,这会儿还在这忙,不累吗?” 苏翎闻言,唇角轻弯,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柔和如春风拂面:“不累。能帮上忙便好。何况明日进山,舟奕准备得越周全,便越安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云轩身上,眼底那抹温柔似水流淌,暖意无声。 林云轩被她这眼神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忙转到舟奕身旁,假意收拾起桌上的法器。桌上除了一堆符纸,还有几件道家驱邪的器物:一柄桃木剑,剑身刻满细密符文,隐隐透着灵气;一对鎏金铜铃,铃身摇动时声如清泉,却带着一丝肃杀;还有一串乌沉香念珠,珠面幽光流转,显然是开了光的宝物。 舟奕拿起那柄桃木剑,递给林云轩,低声道:“林兄弟,此剑明日你带上。虽不及你的洛雨剑锋锐,但对付邪祟颇有奇效。那野猪妖若真有煞气,在下以为,此剑能克制一二。” 林云轩接过桃木剑,手掌微沉,剑身传来一股温润的气息。他郑重颔首:“多谢师叔,我明日定会小心。” 一旁的司予见状,忍不住也探头插话:“哎,道士,我的呢?你总不会让我空手对付那野猪妖吧?我那弩箭虽厉害,可万一那家伙皮糙肉厚射不穿,你们不就少了个帮手?” 舟奕瞥了她一眼,从桌上取出一叠画好的符纸递过去,低声道:“司姑娘,这些‘破煞符’你收好。若遇险情,将符贴于箭身,射向妖物,可破其妖气。只是符纸有限,在下提醒一句,用时谨慎些。” 司予接过符纸,喜滋滋地揣进怀里,笑得眼角弯弯,像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旁人见了怕还以为舟奕送了她金银首饰。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深夜。舟奕收拾好桌上的杂物,沉声道:“今夜便到此为止吧。明日一早出发,诸位早些歇息。” 林云轩望着桌上的法器与丹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有舟奕在侧,他总觉无论前路如何凶险,总能逢凶化吉。 翌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四人便收拾妥当,悄然离开客栈,踏上了前往福陵山的路。 福陵山距镇子不远,步行约莫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山脚。远远望去,山体被层层雾气缠绕,宛若披上一袭灰白的薄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秘。林云轩皱了皱眉,低声道:“这雾气瞧着就不对劲,师叔,咱们得小心点。” 舟奕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低声道:“进山后,若觉异样,速服清息丹。林兄弟,在下先行探路,苏姑娘与司姑娘居中,你殿后如何?” 林云轩点了点头同意,四人依言而行,踏入山林。刚一入山,空气便陡然变得浑浊,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似腐肉与湿土交织的味道,令人胸口一滞。林云轩眉头紧锁,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转头看向舟奕,却见他已从腰间小瓷瓶中取出清息丹,递了过来。 “安全起见,先服下吧。”舟奕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四人各自吞下一粒清息丹,药效迅速发作,胸中那股憋闷感如潮水般退去,鼻间的腥臭也被压下几分。林云轩长舒一口气,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山道两侧的草木大半枯萎,枝叶干瘪如焦炭,地上散落着无数动物骸骨,有的尚未腐烂,残留的血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山不是叫福陵山吗?怎么这么一副模样……”司予皱着眉,蹲下身瞧着一具兔子残骸,低声嘀咕道,“这地方跟死地似的,那些妖邪咋就喜欢住这种破地方?” 苏翎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尸骨,声音柔和却透着一丝凝重:“这些都是动物的残骸,未见人骨。或许那野猪妖并不以人为食。”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舟奕,眼中闪过一丝探询,“舟奕,你怎么看?” 舟奕沉吟片刻,低声道:“丁举人曾言,那妖物掳走婴儿却未伤其性命,或许并非单纯嗜血之妖。眼下还难下定论,先顺山道前行,看能否寻到它的踪迹。” 林云轩点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的山道。那是一条宽阔的路径,显然被某种庞然大物常年踩踏而成,泥土上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蹄印,边缘还带着湿气。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片刻,低声道:“这蹄印八成是那野猪妖留下的,看方向,怕是往山深处去了。” 四人沉默着迈开步子,沿着山道前行。路径蜿蜒曲折,两旁的枯枝如鬼爪般探入雾中,空气中的腥臭愈发浓烈,似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牢牢困住。林云轩正欲开口提醒众人稍作歇息,忽见前方雾气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那身影孤零零地立在山道尽头,披着一件灰袍,低垂着头,仿佛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雾气缭绕间,那模样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师叔,那边有人!”林云轩突然停下脚步,低声提醒,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的剑柄上,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道模糊的身影。 舟奕快步上前,站在林云轩身侧,眯起眼睛打量片刻,低声道:“这雾里的气息不对劲,那东西未必是人。林兄弟,你随在下一起上前,苏姑娘和司姑娘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苏翎点头,轻声道:“师弟切记小心。”她握紧着自己的佩剑,站在原地,谨慎的注视着前方。 林云轩与舟奕对视一眼,缓缓向前走去。雾气愈发浓密,那道身影逐渐清晰。待走近几步,林云轩才看清,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一个狐面人身的妖物!它尖耳竖立,双目泛着幽绿的光芒,披着一件破旧的灰袍,袍子下露出毛茸茸的狐尾,双爪垂在身侧,指尖锋利如刀,正低头嗅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师叔,是妖物!”林云轩低声说道,手中桃木剑已经出鞘,剑身上的符文微微一亮,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浩然正气。 狐妖似乎被他们的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眸扫过二人,尤其是在看到舟奕那一身道袍时,脸色骤然一变。它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眼中闪过狰狞之色,赤手空拳朝他们扑来,右爪直取林云轩的面门。 “妖孽放肆!”舟奕沉喝一声,手中铜铃猛然一摇,清脆的铃声如波纹般荡开,带着一股无形的气浪,逼得狐妖的攻势微微一滞。林云轩趁机横剑一挡,桃木剑与狐妖的利爪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剑身符文大亮,震得狐妖后退半步。 “师弟小心!”苏翎快步上前,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狐妖的左肩。剑光虽不凌厉,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显然是浮阳宗的真传剑法。 “嘶——!”狐妖吃痛,肩头淌下暗红的血迹,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它眼中凶光一闪,左爪猛地挥出,一股腥风夹杂着几道黑气朝苏翎袭去。苏翎身形轻盈如燕,侧身避开,长剑顺势一挑,直指狐妖的咽喉。 林云轩忙上前支援,桃木剑一转,剑身带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将那几道黑气尽数斩散。他沉声道:“师姐,这黑气有毒,别硬接!”说完,他与苏翎一左一右夹击,桃木剑横扫,直逼狐妖的腰侧。 司予站在稍远处,迅速瞄准,短弩“嗖”的一声射出一支带有符纸的箭矢,直奔狐妖的右腿。箭矢钉入膝盖,符纸迅速燃烧起来,疼得狐妖一个踉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随着与四人鏖战,狐妖渐渐不支,身上多处带伤,灰袍被鲜血染红。它眼中满是怨恨,嘴角涌出暗红的血沫,双爪猛地一挥,试图抓向林云轩。林云轩侧身避开,桃木剑顺势刺出,正中狐妖的左胸,剑身符文大亮,一股灼热的气息涌入其体内。 “嗬——!”狐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踉跄后退。它猛地抬头看向山巅,张嘴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声音竟如女子般清脆:“徐郎——!有贼人闯……!” “不好,它要报信!” 林云轩一惊,然而下一刻苏翎身形如风掠至,长剑挥下,剑光一闪,狐妖的头颅应声落地。那头颅滚出几步,一双瞪大的狐眼仍死死盯着四人,写满了不甘与一丝不舍。片刻后,那光芒黯淡,气息消散。 雾气依旧浓重,山道两旁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四人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眸在雾中游移,耳边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鸦鸣,划破了这片死寂,却让林云轩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剑柄。 好在半晌过去,周围并未传来任何异动。那野猪妖似乎并未被狐妖临死前的呼喊惊醒,山巅深处依旧沉寂如墓。林云轩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没打草惊蛇,鬼知道这地方还有多少妖物。” 苏翎轻轻点头,轻声道:“此行只为救人,若能避开那野猪妖最好。” 雾气缓缓流动,裹挟着腥臭与腐朽的气息,似一张无形的网,将四人笼罩其中。山道尽头隐约可见更高的峰峦,黑影憧憧,仿佛蛰伏着什么。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无人敢彻底放松,只因那未知的阴影,仍在这片死地中悄然等待。 卷四:煞气厄来 林云轩低头凝视地上那具已然断气的狐妖无首尸身,鲜血浸透了泥土,灰袍下露出的毛茸茸尾巴微微颤动后彻底静止。 不知为何,他心底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怜悯,或许是那狐妖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呼喊太过刺耳,撕心裂肺的“徐郎”二字回荡耳畔,深含绝望与不舍,久久挥之不去。 舟奕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异动后,缓缓将道剑收回鞘中。他从腰间取出一张火符,指尖轻弹,符纸化作一团赤焰,落在狐妖尸身上。火焰迅速吞噬血肉,噼啪声中,浓烟夹杂着焦臭升腾而起。 接着舟奕沉声道:“焚尽尸体,以免血腥引来那野猪妖。”待火焰熄灭,只余一堆灰烬随风散去,方才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顺着兽迹斑驳的山道向山巅进发。 好在这一路再无妖物拦阻,福陵山的诡秘仿佛仅限于那狐妖与野猪妖的存在。雾气渐薄,山道尽头,四人终于抵达山顶。远处,一座幽深的山洞映入眼帘,洞口黑黢黢如深渊,林云轩只觉心跳骤然加速,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沉重。 然而,这山洞与他们先前的想象大相径庭。洞口四周并未如预料般堆满骸骨与血浆,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整洁与生活气息。几根粗壮的树枝上,挂着风干的腊肠与咸肉,肉香隐隐飘散;空地处,竟种着几丛花草,虽不名贵,却排列有序,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微风拂过,花瓣轻颤。 司予狐疑地眯起眼,打量着这反常的一幕,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舟奕道:“道士,你确定咱们没走错地方?这哪像是野猪妖住的窝啊?倒像是哪个神仙在这养老!” 舟奕闻言,眉头微皱,目光沉静地扫过山洞,手中罗经仪的指针坚定指向洞内,金光微颤,低声道:“应当无误。虽有些古怪,但此行是为救人,洞中究竟如何,唯有进去一探才能知晓。”他顿了顿,握紧道剑,“在下先去查看,若无异样,你们再跟上。” 说罢,迈开步子欲独自入洞,林云轩却一步跨前,皱眉拦住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师叔,你是不是有点把我们当外人了?” 舟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林兄弟,何出此言?” “既然没把我们当外人,怎么还要想着一个人去涉险?我们是四个人一起来的,进去也该是四个人!” 司予在一旁重重一点头,双手叉腰,严肃道:“就是!虽然我没什么高深修为,但好歹能帮上点忙。那狐妖不就是我一箭射中才慢下来的吗?可别小瞧我!” 苏翎虽未开口,但她轻轻抿唇,眼神柔和却透着支持,静静站在林云轩身侧,显然与二人站在同一阵线。见三人如此坚持,舟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收回迈出的步子,低声道:“那便一起吧,只是洞内狭窄,不比外间,诸位务必小心。” 一切准备就绪,四人悄然向洞口挪去。洞中涌出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潮湿的土腥味,在这黑暗与狭窄的环境中,四人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丝本能的不安。 舟奕从腰间取出一枚荧光符,指尖轻捏,符纸燃起一团淡绿色的微光,虽不刺眼,却足以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四人借着这幽幽光晕,小心翼翼地在潮湿的洞内前行。洞顶悬垂的钟乳石上,水珠缓缓滴落,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空寂的洞中回荡,衬得四周愈发寂静而紧绷。 好在这段狭窄的通道并不算长,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侧石壁逐渐开阔,脚下的地面也平坦了几分。前方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似火光摇曳,想必已接近那野猪妖的巢穴。 四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齐齐冲入洞内宽敞的厅堂。入目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头顶穹顶高耸如苍穹,火把插在石壁上,燃烧的柴枝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映得洞壁上影影绰绰。然而,紧张环顾一周,却不见半分野猪妖的踪影,甚至连一丝妖气都未察觉,只有火光跳跃间投下的光影,在地面晃动。 “奇怪,怎么什么都没有?”司予皱起眉,好奇地打量着这宽阔的洞厅。与方才那狭窄通道相比,此处高得几乎堪比洛邑外城墙,穹顶嶙峋的石笋垂下,宛若整座山峰被掏空。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舟奕道:“道士,咱们不会真找错地方了吧?” 舟奕闻言,目光缓缓扫过洞厅,眉头微锁。他低头凝视手中的罗经仪,指针依旧坚定指向深处,金光微颤不曾偏移,便是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孩子当在这洞内。妖物眼下不在,正是良机,速速寻到她后离开,以免节外生枝。” 顺着罗经仪的指引,四人穿过四通八达的隧道,曲折前行,最终踏入另一处隐秘的小洞穴。 甫一入内,眼前的景象便让众人微微一怔——这洞穴显然经过精心布置,远非山野间的粗陋之所。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照得洞内灯火通明;地面铺满了柔软的兽皮,踩上去无声而温暖;一张粗糙却结实的石桌上,整齐摆放着各色果物与点心,鲜艳的野果旁还散落着几块酥脆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甜香。 这一切,与福陵山的荒凉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的温馨。 苏翎快步走向洞穴一角,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张简陋却手工精巧的小床上。她俯身探去,屏息凝神,随即轻舒一口气,转头朝门口的三人微微点头。 苏翎小心翼翼地抱起床上熟睡的女孩,那小小的身影,正是丁举人苦寻的丁家小姐——丁翠兰。 女孩睡得恬静,粉嫩的脸颊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身上裹着一件柔软的兽皮小毯,竟没有一丝被妖物掳走的狼狈痕迹,更无半点伤痕。她的模样与其说是被劫持,倒更像是在此受到了细致的照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司予好奇地凑上前,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女孩肉乎乎的脸蛋,指尖触感柔软,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道:“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被绑架啊?难不成那野猪妖还有养人类幼崽的嗜好?” 林云轩忙上前一步,拍开她的手,低声道:“司予姐,你别把她弄醒了!要是哭起来可就麻烦大了。趁那野猪妖还没回来,咱们赶紧撤吧!” 舟奕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洞穴,低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速速撤离。待回了丁府,再商议如何应对那野猪妖。” 话音落下,四人不再迟疑,转身循着来路悄然退去。洞外晨雾渐散,山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冷。 四人刚踏出洞口,舟奕忽地停下脚步,司予猝不及防,险些撞上抱着丁翠兰的苏翎。她急忙刹住身形,皱眉不满道:“怎么突然停下了!不对……这地面怎么一颤一颤的,地震了?” “不是地震。”舟奕声音低沉,死死盯住前方山道,手中道剑已悄然握紧,“是那野猪妖回来了。” “什么?!”司予闻言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跃出狭窄的通道。她侧耳倾听,那沉重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如擂鼓般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碎石微微跳动。她焦急回头,催促道:“那还愣着干嘛?赶紧走啊——” 话未说完,她猛地止住,脸色一僵。山顶的归路只有这一条,紧贴着嶙峋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此刻,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如重锤敲击,已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避无可避。 随着脚步声愈发贴近,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语调:“绯烟,今日怎回得这般早?又去采那些花回来了?” 下一瞬,一道庞大的黑影自雾中浮现,赫然是那野猪妖。它毛色玄黑如墨,身躯壮硕如小山,獠牙弯曲如刀,双目猩红似血,庞大的身形几乎遮蔽了半边山道。那人言竟是从它口中吐出,粗哑中透着一丝温柔。 然而,当它目光扫过四人,尤其是看到苏翎怀中熟睡的丁翠兰时,温柔骤化为暴怒。它怒吼一声,宛如雷霆炸响,整个山巅为之颤动,随即如狂风般朝他们冲来,利爪踏地,碎石飞溅,气势骇人。 好在舟奕早有准备,眼疾手快,自袖中甩出三枚道旗,旗面符文闪烁,落地瞬间插入泥土。他低喝一声:“起!”此前布下的阵法骤然激活,三根粗壮如蟒的藤蔓破土而出,带着泥土腥气,迅猛缠向野猪妖庞大的身躯。 藤蔓表面青光流转,紧紧箍住它的四肢与脖颈,发出“吱吱”的绞紧声。饶是如此,野猪妖惊人的力量仍不容小觑,它咆哮挣扎,硬生生拖着藤蔓前冲数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方才被生生止住脚步。若非舟奕早有布置,此刻怕已被它撞得措手不及。 “你们是谁!快把月璃放下!”野猪妖怒吼着,身躯猛烈扭动,腥臭的气息从它口中喷出,几乎扑到为首的舟奕脸上。它猩红的双目死死锁定四人,獠牙间血沫飞溅,似要择人而噬。舟奕却不退半步,手持道剑直视它的眼睛,目光冷冽如霜。 舟奕一边掐诀操控阵法,一边漠然开口:“你既能口吐人言,想必非寻常妖物,亦有几分修为。为何闯入丁氏府邸,掳走其小姐?” “关你何事?!”野猪妖咆哮回击,挣扎愈发激烈,藤蔓被拉扯得吱吱作响,根部泥土翻飞,“等我破开你这阵术,定要将你们四个撕成碎片!”它身上血红煞气如潮水般涌出,弥漫开来,空气中顿时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腥臭,藤蔓表面竟隐隐冒出焦痕。 司予紧盯着野猪妖狂暴的模样,手中的短弩微微颤抖,破煞符险些滑落。她咽了口唾沫,转头对林云轩颤声道:“这……这妖邪比那狐妖强太多了!我这弩箭怕是射不穿啊!” “狐妖?”野猪妖听到此言,动作骤然一滞,猩红的双目转向司予,似被触及逆鳞。它低吼道:“你们把她怎么了?”那血红的目光如刀锋般刺来,压得司予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林云轩见状,猛地一步跨前,手持洛雨剑挡在司予身前,剑身微亮,散发出淡淡正气。他不甘示弱地回瞪野猪妖,冷声道:“她袭击我们,然后被我们杀了。” 此言一出,野猪妖似被定住,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短暂的沉默后,它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震得崖边碎石滚落,山鸟惊飞。 身上的血红煞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化作滚滚黑雾,缠绕在藤蔓上,如烈焰般迅速焚烧。藤蔓“噼啪”断裂,青光溃散。 “你们,都得死!” …… 大理,玉龙雪山。 白风萤原以为回摘星宫免不了要挨上师傅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甚至已在心中暗自演练如何低头认错,却未料到随师姐踏入宫门后,映入眼帘的第一个身影,竟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摘星宫主,亦是道源门天师常虚子的女儿,张云溪,此刻正盘膝端坐于一方矮几前,眉眼清冷如霜。她对面,一名艳丽女子倚坐如风拂柳,红衣金丝长裙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宛若火焰跳跃。那矮几上,一缕佛香袅袅升起,淡淡檀香萦绕室内,平添几分静谧。 白风萤虽对那女子的身份满心好奇,眼下却无暇多想。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口的不安,迈着小步凑上前,恭恭敬敬地对张云舒施了一礼,低声道:“师傅……萤儿回来了。”声音细若蚊鸣,带着几分试探与忐忑。 张云溪闻言,目光微微一抬,淡淡瞥了她一眼,清冷的眼底似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平静道:“坐吧。”语气平淡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这反常的冷静非但未让白风萤松一口气,反而令她心头一紧,愈发不安。师姐曾私下提过,什么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平静的,如今师傅这副模样,怕是往后自己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一念至此,白风萤只觉心如死灰,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去。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在一旁坐下,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师傅,却不敢多言。 张云溪对面的艳丽女子见状,忽地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斜倚着矮几,一双媚眼如丝,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白风萤,开口道:“云溪姐姐,你这小徒弟瞧着像是很怕你啊。看来这些年过去,你那温婉性子真是半点不剩了。” 她语气轻佻,带着几分戏谑,见张云溪并未搭理,仍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转而看向白风萤,笑意更深:“萤儿妹妹好啊,果然是个美人,和你师傅年轻时甚至有几分相像。” 白风萤闻言,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反感。这女子的自来熟让她颇不适应,那亲昵的称呼更是刺耳,就像两人早已熟稔似得。 她抿了抿唇,低头不语,然而那女子却似未察觉她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起来,你这次被急召回来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呢~” “你?”白风萤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的好奇陡然加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掩不住的厌恶。若非此人,她此刻还该与那呆子一道逍遥快活,哪用得着如今这般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女子唇角笑意更盛,微微侧身,烛光映在她红衣金丝长裙上,妖冶而惑人。 她媚眼轻挑,凝视着白风萤,缓缓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羲瑶。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姨。” 卷四:摘星旧事 “师姨?” 白风萤听到自称羲瑶的妖艳女子如此介绍,不由困惑地转头看向自己师傅,然而张云溪只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浓茶,瓷杯边缘映着她清冷的侧颜,未置一词。 那茶香袅袅升起,在烛光中氤氲出一抹淡雾。 羲瑶见状,掩唇轻笑两声,笑音如银铃脆响,带着几分戏谑。她慵懒地倚着矮几,红衣金丝长裙在烛火下流光闪烁,媚眼微挑,望向张云溪道:“这么说吧,你师丈——也就是你师傅的夫君,是我兄长,对吧?嫂、子——?”她故意拖长了最后二字,尾音上扬,似有意提醒,却换来张云溪一记冰冷的目光。 “我不想提那人。”张云溪缓缓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轻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她声音冷若寒泉,不带一丝温度,“若你再提起,休怪我将你逐出山门。”那语气平静却森然,显然并非玩笑。 羲瑶闻言,耸了耸肩,唇角笑意未减,却识趣地闭了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显然早已习惯张云溪的冷淡。 这短暂的交锋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白风萤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虽知师傅曾有过婚事,但那已是二十年前的旧闻,她从未见过那位所谓的“师丈”,只有那藏书阁的师姐——跟随师傅最久之人,偶尔提及一二。 如今乍闻此事,白风萤的好奇如野草般疯长,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垂眸敛神,藏在心中暗自揣测。 张云溪放下茶杯,指尖轻抚杯沿,目光转向羲瑶,语气恢复淡然:“说正事吧。” 羲瑶闻言,唇角笑意更深,转而看向白风萤,声音柔媚中透着一丝戏谑:“也是,毕竟事情颇为紧急。小萤儿,师姨有件小事需你帮忙~” “我?”白风萤微微侧头,狐疑地打量着羲瑶,心中警铃大作,不知眼前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猜不透,但直觉告诉她,绝非“小事”,反而极有可能特别麻烦。 羲瑶只是轻轻一笑,纤手探出,柔若无骨地拉过白风萤的右手。她指尖轻滑,顺势将白风萤的袖口撩起,露出一截白嫩如玉的手腕。那肌肤在烛光下莹润剔透,仿若凝脂。 白风萤尚未来得及抗拒,羲瑶已从腰间取出一只精巧的瓷瓶,瓶身碧绿如翡翠,隐隐透着光泽。她倾倒出一滴翠绿液体,滴落在白风萤腕间。 那翠绿液体甫一触及肌肤,白风萤便觉一股奇异的热流自腕间涌起,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那热感并不灼人,反而如春日暖阳,温润舒适,似有生命般在她血脉中流淌。 还未回过神,下一瞬,手臂上竟如春藤抽芽般爬满了赤红色的纹路,蜿蜒曲折,宛若烈焰描摹的花枝。那纹路一路攀升,越过肩颈,直至右脸眼侧方才停下,勾勒出一道妖冶而诡艳的弧线,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异样的美感。 羲瑶凝视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唇角不自觉上扬,似对结果颇为满意。就连一向淡漠的张云溪,此刻也微微眯起眼,目光聚精会神地落在白风萤手臂与脸侧的纹路上,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罕见的专注。 白风萤被两人盯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如芒刺般让她坐立难安。她皱眉从羲瑶手中抽回手臂,低头凝视那赤红纹路在白皙肌肤上蜿蜒如藤,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你给我滴了什么东西上去?” “毒药。”羲瑶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吐出二字,眼底闪过一抹戏谑。 白风萤闻言,轻哼一声,斜了她一眼:“我师傅就在这儿,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吧。不想说就算了,这玩意儿不会消不掉吧?”她说着,伸出手用力揉搓手臂上的纹路,指腹摩挲得皮肤微微泛红,见毫无效果,竟皱眉啐了一口唾沫上去,又低头使劲擦拭。那模样既倔强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烛光映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平添一丝懊恼。 羲瑶瞧着她这番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张云溪,调侃道:“云溪姐,看来这些年你对这小家伙的管教颇为随意啊。我来时还以为,你会把得意的那琴棋书画尽数传授,塑她成第二个年轻时的你呢。” 琴棋书画?白风萤闻言,疑惑地抬头望向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自上山以来,师傅除了经常查阅书籍外,其余什么琴棋画皆是没见过。 只是师傅往日的谈吐举止间,总透着一股书卷气与涵养,与自己这半吊子没怎么认真读过书的人截然不同,白风萤抿了抿唇,对师傅过往的经历更是好奇万分。 张云溪闻言,目光微垂,指尖轻抚着青瓷茶杯边缘,淡淡道:“不过是些无用之物。人生短短百年,萤儿该走什么路,不该由我定夺。”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似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得倒是好听。”羲瑶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尖锐,“你若真不干涉,又怎会从她幼时起,便将她当作摘星宫的圣女来培养?还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借她完成你那场未竟之梦?” 张云溪听罢,沉默不语,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似被戳中痛处,却无法反驳。羲瑶见她不言,忽地收敛笑意,探身拉过她的手,语气转为诚恳:“云溪姐……带着整个摘星宫,随我回归长生观吧。我哥他……其实一直还——” “够了!”张云溪猛地甩开羲瑶的手,腕间玉镯轻叩矮几,发出一声脆响。 她霍然起身,面容染上一层白风萤从未见过的怒色,眼底似有火焰跳跃,声音冷厉如冰:“我不想听那人的事!我早在二十年前,便与长生观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若非你此行目的与我宫相合,连这玉龙雪山的山门,你都踏不进来!”她气息微乱,胸口起伏,显然情绪失控,那一贯淡漠如霜的模样在此刻彻底崩裂。 白风萤愣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师傅。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张云溪如此失态,往日那清冷如雪、不动声色的师傅,竟也有这般激烈的情绪。 见张云溪态度如此决绝,羲瑶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红衣轻摆,转而看向仍有些怔愣的白风萤,柔声道:“萤儿,先前说需你帮师姨办件事,便与你体内的极阳之体有关。” “极阳之体?你怎么知道的?”白风萤闻言,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地看向羲瑶,这个词她仅在数月前从林云轩他们口中听过,也正是因此,众人才能在地宫中化险为夷,击败宁岳。 然而,对于那段经历,她至今毫无记忆,一切似乎都是在自己昏睡间便是尘埃落定,只是这羲瑶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呵呵,看你这表情,想必早就有所察觉了。”羲瑶轻笑出声,笑音如风铃清脆。她自腰间取下另一小瓷瓶,指尖轻旋,倒出一粒金光璀璨的圆珠,置于白风萤掌心。圆珠不过拇指大小,却似一轮微型烈日,散发出炽热而纯粹的气息,映得她掌心泛起淡淡金辉。 “此物乃重明瞳,相传为上古神鸟的眼瞳,内蕴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炎阳之气,对你的极阳之体乃绝佳的修行之材。若能完全吸收,便可助你突破结丹境,初凝元婴。这天下,能臻至元婴之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怎么样,惊喜吗?” 白风萤低头凝视掌中的重明瞳,珠身温热如玉,金光流转间似有火焰跳跃。她抬眼,狐疑地看向羲瑶,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有这么好的事?你还白白给我?先前说要我帮忙,可眼下怎么看都是我占了大便宜。你到底有何目的?” 羲瑶闻言,笑意更深,抬手轻拍了拍白风萤的脑袋,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云溪姐调教出来的徒弟,没那么好糊弄。当然,这东西不会白给。待你吸收完毕,需以你体内的阳炎天火,替我长生观淬炼一枚古铁。” “淬铁?”白风萤皱眉,满脸疑惑,“你怕是找错人了,我可没跟师傅学过打铁的手艺!” 一直沉默的张云溪此时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淡淡开口:“古铁非凡间寻常之物,乃取自昆仑最深处,数千年方孕育一块。其性特殊,一旦离昆仑,便会迅速凝固,唯有阳炎天火的极限高温,方可重新熔铸。” 白风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重明瞳与羲瑶间游移,仍忍不住嘀咕:“听着就很麻烦……我可没把握能给你熔铸成功。” 羲瑶站起身,舒展双臂,撑了个懒腰,红衣金丝长裙随之轻摆,她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懒懒道:“你只需将它熔化即可,余下的铸造,自有他人负责。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想必云溪姐也没打算留我吃饭吧?”她语气戏谑,斜眼看向张云溪,唇角噙着一抹打趣的笑。 张云溪未作回应,仅是端起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姿态淡然却冷若冰霜。那沉默的态度,已是无声的送客令。 羲瑶对此不以为意,显然早已习惯张云溪的冷淡态度。她临走前,转身朝白风萤挥了挥手,笑声道:“等你的好消息,小萤儿~!若闲来无事,不妨来长生观找师姨玩耍,到时带你去骑熊猫!” “熊什么?”白风萤一愣,还未问完,羲瑶的身影已如雾气消散,转瞬不见。那红衣金光在空气中留下一抹残影,若非桌上那盏茶盏尚存余温,白风萤几乎要怀疑此人是否真实存在过。她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落在掌中的重明瞳上,金光微闪。 张云溪见她满脸好奇地端详着手中的圆珠,轻叹一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无奈:“我本不愿让你与长生观牵扯太深。这重明瞳世间仅存两枚,我寻迹多年未果,未曾想其中一枚已落入长生观之手。此番让你接下此事,实属不得已之举,希望你能理解。”她语气低沉,眉间隐隐透出一抹罕见的愧疚。 白风萤闻言,抬头看向师傅,见她清冷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柔软,不由愣了愣,随即摆摆手,语气轻松道:“我倒是无所谓啦……”她顿了顿,眼底的好奇却愈发浓烈,忍不住追问道:“只是,师傅你到底跟那长生观是什么关系啊?先前那人为何说要你带着摘星宫回去?” 张云溪听罢,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青瓷茶杯上,杯中茶水已凉,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方才缓缓开口:“……此事待你突破至元婴境后,我自会告知。如今时机未到,你不必多问。” “哦……”白风萤轻应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失望。她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重明瞳,指尖感受着那温热的光泽,心中却如猫爪挠过,百思不得其解。 辞别张云溪后,白风萤缓步走向自己久未归来的居所,脚步在青石小径上轻响,似带着几分倦意,抬头间,无意瞥见谷顶露出的薰衣草,那紫色花海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勾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白风萤顿住脚步,念头一转,放弃了回屋的打算,转而朝那片薰衣草花田走去。 摘星宫的薰衣草花田因秘法结界庇护,哪怕身处玉龙雪山之巅,仍如盛春般生机盎然。紫花摇曳,微风拂过,带来淡淡清香,仿若时光在此凝固。 白风萤循着记忆中的小径,穿过花丛,轻车熟路地来到那熟悉的一隅。她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坐下,膝头覆着几片零落的花瓣,目光不由投向天边。 夕阳如血,缓缓滑落山巅,金红光芒洒满花田,将薰衣草染上一层瑰丽的血色。白风萤静静凝望,只觉时间仿佛倒流,耳畔似又响起那个呆呆少年的絮叨,那时她总爱坐在他身旁,听他笨拙地讲些琐碎小事,时而笨拙,时而认真。 白风萤回忆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可一阵微风拂过,花香浮动,那虚幻的身影如泡沫般散去,只余她一人独坐花海。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双臂,失神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薰衣草,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朵花瓣,轻轻碾碎。脑海中浮现那呆子的模样,如今没了自己在一旁聒噪,他怕是正与那位师姐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吧? 一想到那画面,白风萤便是感觉心口猛地一揪,似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艰难。 此刻,多想化作这阵微风,掠过这千里距离的山川河流,立即回到他身旁,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只是这别离,还得要多久? 卷四:思念如雨 此时的福陵山,若从远处眺望,整个山体已被一层血色煞气凝成的浓雾笼罩,雾气翻滚如潮,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山巅之上,赤红雷云狂暴翻涌,电光撕裂天际,轰鸣声震耳欲聋,完全不见“福陵”二字应有的祥和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末日般的狰狞。 丁家镇的镇民纷纷走出家门,惊恐地凝望这异象。尤其是丁府之人,望着那突如其来的血雾与雷云,心头不由一紧,自然联想到林云轩一行四人。丁举人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脚下青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满脸焦虑。 此时的他生怕那四人在福陵山中遭遇不测,若果真如此,女儿丁翠兰怕是再无人能救回。 与山下众人遥望时的震撼相比,身处狂暴雷云中心的四人,感受更为真切。那无穷威压如山岳压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赤色雷电裹挟黑红煞气,密如雨幕,轰然劈向四周,电光所及之处,树木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枯枝断裂声与雷鸣交织,整个山巅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小心!”林云轩眼见一道煞电撕裂空气,直逼而来,心跳骤然加速。他慌忙掐诀,双手间灵光涌动,撑起一道瑶华光罩。光罩莹白如月,堪堪挡住那迅猛攻势,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然而,雷电频率密集如骤雨,接连轰击在光罩上,震得他双臂发麻,额头很快渗出层层细汗,气息渐显紊乱,似有些招架不住。 见林云轩吃力支撑,舟奕目光一沉,不假思索,手中道剑猛然祭出,低喝一声:“乾坤化物,剑化万千!”剑身嗡鸣,灵光大盛,刹那间化出无数道虚影剑光,宛如星河倾泻。 就在瑶华光罩崩散的瞬间,这些剑影迅速凝成一座旋转的剑阵屏障,剑气呼啸,寒光闪烁,将四人护在其中。与那日在池州城前斩断箭矢不同,此刻剑阵迎来的并非凡铁,而是那肆虐的煞气雷电。每当一道雷光击中虚影剑身,便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剑影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漫天碎芒。 如那日在池州城前一般,剑身化出无数道剑影,在光罩消失的一瞬间凝结其一道迅速旋转的剑阵屏障,只是又与那日斩断箭矢不同,此刻不停断裂的是那虚影剑身,每有一道煞气雷电击在剑身,便是伴随着清脆响声化作点点碎光消失。 为维持剑阵,舟奕不得不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指尖掐诀间,剑影接连重生,试图填补缺口。然而,灵气如流水般迅速枯竭,他额间青筋微凸,气息愈发急促。 若非不时从怀中取出蕴灵丹,迅速吞服补充灵力,怕是早已被那汹涌雷暴击溃,剑阵难以为继。 雷云正中,那野猪妖屹立如山,双目猩红如血,巨大獠牙上方喷出炽热的气息,腥臭扑鼻。它庞大的身躯被雷光映得狰狞可怖,毛发如钢针倒竖,似一尊暴怒的魔神。然而,在这狂暴的兽性之中,它的眼神却有一刹那的清明,从无尽的杀戮中抽离,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往—— 那日,他如往常般蹲踞河边,低头啜饮河水,水面倒映着他粗犷的轮廓,獠牙森然。忽地,一道白影从草丛中窜出,竟是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狐狸。 它瞧见自己,非但不惧,反而一溜烟贴到他身旁,瑟瑟发抖地仰头轻声道:“大仙救我!后面有坏家伙追我!”那声音细软如风,带着几分惊惶,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着,满是乞求。 野猪妖懒得搭理这小东西,鼻间哼出一声粗气,漫不经心道:“你瞧我这模样,哪是什么大仙?滚远点,别扰我清净。” 小狐狸却丝毫不退,纤细的身子紧挨着他,毛茸茸的尾巴微微颤动。野猪妖见状,颇感烦躁,索性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间腥风扑鼻,瓮声瓮气地恐吓道:“再不走,我就吃了你!正好今日午饭还没着落!”他故意龇出尖牙,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似要将她吓退。 小狐狸被这架势唬得一哆嗦,忙用蓬松的尾巴裹住自己,缩成一团,却仍未挪动半步。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澄澈如湖的大眼,颤声道:“不会的!大仙你不会吃我,你是好人!” “好人?”野猪妖闻言一愣,低头瞥了眼水面,那倒影中的自己满是狰狞:獠牙外露,毛发如针,哪有半分“好人”模样?他自嘲一笑,粗声道:“看来你这小东西眼神不济。我就算是,也是一头好妖罢了。” 话音刚落,丛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枝叶窸窣间,一只吊睛白额虎缓缓踱出。 它皮毛斑斓,双目如炬,警惕地打量着野猪妖,随后目光一转,落在缩在他身旁的小狐狸身上。刹那间,它仰头一声咆哮,震得山林嗡鸣,枯叶簌簌坠地,怒吼道:“你这贼狐狸!竟敢偷我内丹,今日若不交出,便将你扒皮抽筋!” 小狐狸吓得一抖,忙辩解道:“我说了不是我!我只是路过!是那只臭乌鸦偷了你的东西,拍翅膀飞走了,你怎么就不信呢!”她声音急促,尾巴不自觉地又紧了紧,眼中满是无辜。 “哪来的乌鸦!”虎精目露凶光,鼻息间喷出热气,“我看你今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它目光一斜,狠狠瞪向一旁的野猪妖,语气森然:“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开,劝你别自找麻烦!” 野猪妖闻言,斜眼瞥了它一眼,巨大的头颅微微一偏,似懒得理会,仍自顾自低头舔水,河面泛起圈圈涟漪。 他那满不在乎的姿态,在虎精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它误以为野猪妖是小狐狸的帮手,怒火更盛,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四爪踏地,猛然扑来。利爪破空,带起一阵腥风,直取野猪妖咽喉! 小狐狸见状,惊慌失措,四下张望却无处可逃,只得一头钻到野猪妖庞大的身躯下,双爪抱头,紧紧闭上双眼,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那白绒绒的尾巴不自觉地卷起,似要将自己藏得更深。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似有重物被击飞数十丈,破空的风声呼啸远去,随即四周重归寂静,唯有河水轻淌与风吹草叶的细响。 小狐狸半晌才敢睁开眼,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却见不远处那吊睛白额虎已撞在一棵古树上,树干拦腰断裂,虎身瘫软在地,再无声息,鲜血染红了草地。 野猪妖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淡淡瞥了那残躯一眼,便低头舔尽唇边的水珠,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迈开粗壮的四肢,打算离开。小狐狸见状,眼底闪过惊喜,忙从他身下爬出,扑到他面前,四爪伏地,恭敬拜倒:“多谢大仙救命之恩!” “我可没想救你。”野猪妖鼻间哼出一声粗气,语气懒散,“只是这家伙扰我喝水罢了。”他头也不回,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前行,心中只惦念着寻找月璃的下落,对这小狐狸的感激毫不在意。 小狐狸却不依不饶,蹦跳着追上前,灵活地绕到他面前,仰头道:“怎么会!大仙这已是第二次救我,我必须报答您!”她水灵灵的大眼眨巴着,满是认真,那蓬松的尾巴轻轻甩动,透着一股倔强的可爱。 “第二次?”野猪妖闻言,脚步一顿,缓缓停下,低头打量着眼前的纯白小狐狸,粗声道:“我们头回见面,哪来的第二次?休要胡言乱语,小心我真拿你当下饭点心!”他龇了龇獠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大仙不记得了吗?”小狐狸却丝毫不惧,挺直身子,认真地凝视着他,“三百年前,在剑阁后山那悬崖边……” “剑阁?”这久违的名字忽然被人提起,野猪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思绪被猛地拉回。他眯起眼,再次细细打量小狐狸,惊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被师兄们追到崖边的那只狐妖……不对,三百年过去,我早已不是当初模样,你怎会认出我?” 小狐狸闻言,得意地挺了挺鼻子,尾巴一甩,脆声道:“我们梦狐一族最擅长的便是通过灵魂本质辨识万物。哪怕大仙如今外表变了许多,在我眼里,您还是与当初一般无二!”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似对自己的本事颇为自豪。 野猪妖听罢,目光一沉,三百年前的种种如潮水涌上心头,痛苦的回忆如针刺入脑海。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画面,声音低哑道:“过去的事已成过往,我不再是当初那人。如今,我不过一头野猪妖,别再跟着我了。”他转身迈步,步伐沉重,似要将那段记忆彻底抛诸身后。 说罢,野猪妖抬脚便走,步伐沉重如山。小狐狸却不死心,紧跟在后,边跑边喊:“大仙!大仙你带上我吧!我会干活,还能给你找吃的!真的,我可厉害了,带带我嘛——!”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撒娇,尾巴甩得飞快。 就这样,小狐狸一路尾随。每当野猪妖不耐烦地回头,张口龇牙作势恐吓,她便“嗖”地躲到树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偷偷窥视,灵动中透着狡黠。野猪妖瞪她一眼,她便缩回去,等他转身后又蹦出来,继续亦步亦趋。 这一跟,便是二十余年。起初野猪妖只觉聒噪,可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这小家伙的吵闹相伴。她果真如自己所说,能干得很,时常叼来各色野果,酸甜可口;偶尔还能猎回肥嫩的野兔,省了他不少觅食的麻烦。渐渐地,那份不耐被岁月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这一夜,野猪妖正沉睡于林间,忽被一阵轻唤惊醒。“徐郎、徐郎!”那声音柔软却执着,在耳边回荡,似近似远。他晃悠悠起身,低吼道:“说了多少遍,别用那名字叫我!” 他睁开惺忪的眼,却未见那熟悉的小狐狸身影,眼前只站着一个白裙少女。月光洒在她身上,裙摆如水波动,清丽脱俗,疑惑道:“……你是谁?” 少女见他醒来,皎洁一笑,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轻盈转了一圈,笑盈盈道:“是我呀,徐郎,认不出了吗?”话音未落,她头顶忽地冒出两只尖尖的狐耳,身后“唰”地长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月下轻轻摇曳。她慌忙抬手捂住耳朵,撇着嘴嘀咕:“看来还是不够熟练……” 少女慌忙捂住头,撇着嘴嘀咕道:“看来还是没有那么熟练……” 野猪妖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粗声道:“学会化形了?” 小狐狸化身的少女开心地点头,眼底闪着期盼的光芒,仰头看向他:“徐郎!如今我也能成人形了,你给我取个名字吧!”她双手合十,满脸期待,那尾巴不自觉地甩得更快了。 “取什么名字?”野猪妖懒懒趴回地面,巨大的身躯压得草叶沙沙作响,“叫你小狐狸不是挺好。”他闭上眼,似不愿多费心思。 少女却不依,扑上前抱住他粗壮的獠牙,晃着脑袋撒娇道:“不行不行!好不容易修了几百年才化形,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吧!就当奖励我平日里那么辛苦,帮我想一个嘛!”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耍赖,纤细的手臂搂着獠牙不肯松开。 野猪妖被她闹得头昏脑涨,眼皮一抬,脑海中忽地闪过三百年前在剑阁见过的一枚丹药名。他不耐烦地开口:“绯烟,行了吧。明日还得赶路,快别吵我了。”说完,他甩了甩头,试图摆脱她的纠缠。 少女闻言,松开獠牙,欣喜地抱住自己的尾巴,指尖轻抚那柔软的白毛,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嘴角绽开灿烂的笑。她轻声呢喃:“绯烟……绯烟……”那名字在她唇间反复低语,似珍宝般被小心珍藏。 此后岁月,她便以“绯烟”之名伴他左右,一同寻觅月璃的下落,二人跋山涉水,最终才寻到踪迹来到福陵山。 只是从未想过,这片山林会成为他们的归处,更未料到,今日竟会以这般方式与她永别。 野猪妖从回忆的漩涡中猛然抽离,思绪如断线的风筝坠回现实,他双目愈发猩红,血光深邃得近乎浑浊漆黑,仿佛被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吞噬。 心中的思念如潮水翻涌,愤怒似烈焰焚心,两者交织成一道道浓烈的煞气,自他庞大的身躯迸发而出,化作滚滚黑雾,带着刺鼻的腥臭与灼热,朝四人汹涌扩散,似要将一切吞没。 卷四:绝望死斗 卷四:绝望死斗 “绯烟……” 野猪妖喉间挤出一声低吼,声音沙哑而沉重,那名字如利刃划过心口,字字滴血。 失去的痛楚如潮水翻涌,彻底吞噬了残存的理智,将它拽入无尽的黑暗,猛地仰天咆哮,吼声如雷霆炸裂,响彻福陵山巅,震得崖边碎石滚落,枯枝断裂坠地。 赤色雷云随之翻涌加剧,电光撕裂天幕,映得它庞大的身躯愈发狰狞,毛发如钢针倒竖,獠牙在雷光下闪烁森寒光芒。 他已不再是小狐狸口中的那个徐郎,一切都被仇恨碾碎,只剩一头被愤怒驱使的狂暴野猪邪祟。 野猪妖双目猩红如血,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它四蹄猛踏地面,轰然一声巨响,山石龟裂,尘土如狂浪翻腾,低头一冲,身躯如黑色山岳碾压而下,直扑四人,气势骇人,山巅为之震颤,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腥臭与压迫感。 面对这如洪荒巨兽般的攻势,舟奕心头猛地一紧,这是他修行多年首次遭遇如此恐怖的威压,哪怕是此前海州的那邪祟都未曾有过。 强压住内心的悸动,深吸一口气,目光一凛,舟奕手中道剑急挥而出,低喝道:“万剑归一!” 剑身嗡鸣作响,灵光骤然大盛,刹那间化出无数虚影,如星河自九天倾泻而下,最终凝成一道巨大的剑影,剑影通体莹白,剑气呼啸如龙,寒光如虹,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狠狠斩向野猪妖粗壮的前肢。空气被剑气切割,发出刺耳的“嘶啦”声,仿佛连空间都要被一分为二。 然而,野猪妖丝毫不惧,双目猩红如熔岩流淌,鼻息喷出炽热腥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完全无视剑气的凌厉,蛮力横冲直撞,獠牙如两柄弯刀迎头撞上那莹白剑影。 “铮!”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响,似钟磐齐鸣,震得人耳膜生疼。舟奕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如山崩般传来,剑影如琉璃般脆弱,瞬间碎裂,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舞,宛如流星坠地。 他身形一震,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被那狂暴的冲击撞得倒退数步。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寸寸粉碎,尘土扑面而来,遮蔽了他的视线。 舟奕咬紧牙关,牙缝间挤出一丝闷哼,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稳住身形,心中暗道:“这妖物的力量……竟强到如此地步!” 感到灵力在体内急速流逝,可眼下局势容不得他喘息,舟奕迅速从袖中抽出事先准备的铜铃,指尖微颤地摇动起来。铃声清脆荡开,如涟漪般在空气中扩散,带着浩然正气向四周涌去。 铃音传过,稳住了四人摇摇欲坠的心神,舟奕紧盯着野猪妖,低声自语:“若能扰它片刻……或许还有转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铜铃在手中摇得更快,铃声与雷鸣交织,试图在这绝望的炼狱中撕开一线生机。 然而,那煞气黑雾如潮水般汹涌扑来,腥臭刺鼻,浓得能腐蚀一切。舟奕手中的铜铃声还未完全扩散,便被黑雾吞没,涟漪般的清脆铃音瞬间化作无形,湮没在狂暴的雷鸣中。 野猪妖猩红的双目死死锁定舟奕,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杀意。 它四蹄猛然一顿,地面轰然塌陷数尺,碎石如箭矢般飞溅四散,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黑色山岳再度冲来,速度快得惊人,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呼啸,连空间都被撕裂。 舟奕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瞳孔骤缩,心跳如擂鼓,指尖急掐法诀,从袖中祭出一道金光符咒,符纸凌空燃起炽焰,金光大盛,化作一圈炽焰火环,熊熊烈火呼啸而出,围绕着野猪妖那如小山般的身躯旋转收缩。 火环收紧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真的将野猪妖的冲势短暂遏制。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滞,四蹄陷入地面,溅起一圈泥土,似被那浩然正火困住,舟奕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众人还未及松一口气,便见野猪妖周身那黑红煞气如活物般涌动,竟如之前焚烧藤蔓时一般,迅速缠绕上炽焰火环,甚至隐隐传出痛苦的哀嚎声,火光在煞气的侵蚀下扭曲挣扎,逐渐暗淡。 只闻“砰”的一声巨响,炽焰火环如薄纸般炸裂,金光四散如流星坠地,余焰还未散尽,野猪妖已挣脱束缚。它怒吼一声,獠牙猛撞而来,舟奕避无可避,整个人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飞丈外,狠狠砸在山壁上。 岩石崩裂,尘土飞扬,舟奕胸口一闷,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气息骤然萎靡。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手中的道剑颤巍巍插在地上,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灵力在体内几近枯竭,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自责:“大意了……低估了这妖物的修为,竟将他们带入如此险境。这邪祟的实力,怕是比师傅都弱不了多少……” “师叔!”林云轩见舟奕倒地,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迈开步子,急忙朝舟奕奔去,想扶他起身,可还未靠近,便被舟奕奋力一声怒吼制止——“别过来!” 舟奕嘶哑着嗓子,声音中夹杂着痛苦与急切。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林云轩,“带着她们二人想办法逃下山!此妖修为最差已达结丹,非你们能敌!”他咳出一口血沫,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一丝决然,“快走……别白白送命!” 林云轩闻言却置若罔闻,舟奕的警告在他耳边如风吹过,未能在心头掀起半点涟漪。他双目燃着决绝的光,紧握双剑,毅然朝野猪妖冲去。 那浓厚的煞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直刺心扉,沉重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胸口仿佛被巨石碾压,连迈出一步都艰难万分,可却没有后退半分,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恐惧,咬紧牙关,桃木剑与洛雨剑齐齐出鞘,双剑交相辉映,灵光大盛,在昏暗的山巅绽开两道耀眼的光弧。 林云轩身形一闪,如疾风掠影,试图绕至野猪妖侧方。剑锋直指那粗壮的后腿,寒光凛冽,剑尖微微颤动,心中急切盘算:“若能伤其筋骨,削弱它的行动力,或许能拖住片刻,带师叔他们撤离……” 这念头如火苗在胸中燃起,驱使他不顾一切向前,桃木剑上符文闪烁,散发出淡淡檀香,洛雨剑则寒气逼人,两道剑气交织如网,宛如天罗地网般朝野猪妖狠狠刺下,空气中响起“嗤嗤”的割裂声,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然而,野猪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动作迅猛得令人咋舌。那如小山般的黑影灵活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头笨重的野兽,巨尾如钢鞭横扫而出,尾尖划破空气,带起刺耳的呼啸风声,卷起一圈尘土与碎石。 林云轩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糟了!”急忙横起双剑格挡,桃木剑与洛雨剑交叉在前,试图硬抗这雷霆一击。 “铮!”一声巨响炸开,剑身与巨尾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耳膜嗡鸣,只觉一股巨力如洪流涌来,双臂剧烈一震,虎口瞬间迸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剑柄。 踉跄后退数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下陷,双腿发软,膝盖几乎不受控制地要跪倒。林云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脑中一片混乱:“这力量……根本不是我能敌的……”低头瞥了眼手中颤抖的双剑,桃木剑的剑身已被震出细密的裂纹,灵光黯淡。 咬牙撑住身子,心中涌起一丝绝望:“这点修为,在它面前不过如蝼蚁一般,连伤它分毫都做不到……”可即便如此,林云轩仍紧握剑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喘息间喃喃自语:“不能倒……至少要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苏翎眼见林云轩被巨尾扫飞,整个人摔出丈外,心头猛地一颤,原本因为护着怀中的丁翠兰而无法全力出手,此刻却再也顾不得这些。 她咬紧下唇,目光一凛,迅速将丁翠兰交给一旁的司予,转身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林云轩冲去,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他,比什么都重要……” 手中长剑猛然掷出,剑身脱手化作一道刺眼寒光,直奔野猪妖的左眼,至少……至少牵制它片刻,给林云轩争取一线生机。 那剑光如电,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逼那猩红如血的眼瞳。剑尖在空中微微颤动,承载了她全部的希望,刹那间屏住呼吸,瞳孔紧缩,心中默念:“只要伤它眼睛……”她紧盯着那道寒光,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野猪妖却似有所感,庞大的头颅猛地一偏,动作迅捷得令人胆寒。剑锋擦过它的眼角,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猩红的鲜血滴落,染红了它漆黑的毛发,淌下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气。 它吃痛咆哮,声如雷霆炸响,震得山巅微微颤动,苏翎只觉耳膜嗡鸣刺痛,头晕目眩。可这微不足道的一击,却彻底点燃了野猪妖的怒火。那猩红的双目骤然转向她,杀意如潮涌来,獠牙猛地一挑,带着腥风直冲她而来,地面被踩得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林云轩半跪在地,挣扎着抬头,见苏翎身陷险境,心头猛地一紧:“师姐!” 顾不得双臂传来的撕裂剧痛,那痛楚如刀剜骨,几乎要将他撕碎,林云轩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双剑交叉挡在苏翎身前,试图硬抗这致命一击,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有危险……绝不能!” “轰!”獠牙狠狠撞上剑身,剑气与煞气激烈交锋,洛雨剑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桃木剑却再也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木屑四散如雨。 林云轩双膝一沉,被那股巨力顶退数丈,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尘土漫天遮蔽视线,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洒在碎裂的剑身上,染红了残木。 野猪妖不给林云轩丝毫喘息之机,低吼一声,四蹄狂奔,地面震颤如擂鼓,那庞大的身躯如黑色狂潮再度袭来,带着碾碎一切的凶悍气势,似不将他踏成齑粉决不罢休。 苏翎远远望见这一幕,心神瞬间崩塌,不顾一切地朝林云轩冲去,眼中只有那个半跪的身影,那个她用尽一生也护不下的少年。 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只剩无尽的惊惶与不舍,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然而,她的速度却远不及那狂暴的野猪妖。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却沉重得让她窒息。 眼睁睁看着那獠牙逼近林云轩,眼睁睁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近,却怎么也赶不上。 “不能……不可以……!”可那距离如天堑般遥不可及,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伸展,抓不住任何希望。 “不要——!” 苏翎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刺破了山巅的死寂,一身纯白的衣裙瞬间被莫名的力量染色,猩红的血迹如花绽放,触目惊心。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身体的主导权像是换了一个人,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极限力量。她丢下手中长剑,剑身落地发出清脆的叮响,拼尽全力扑向林云轩。 林云轩意识模糊,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影晃动,突然,感到一股温暖扑来,整个人被拥入一个柔软却颤抖的怀抱。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只见苏翎面色惨白如纸,野猪妖那巨大的獠牙从她肩头贯穿而出,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下,染红了她的白裙,也染红了他的胸膛。可她却依旧保持着往日那抹淡淡的微笑,温柔得像是春日初融的雪,轻声道: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 那双平日旁人看来清冷的眼眸,此刻满是柔情与释然,静静凝视着他,仿佛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林云轩心头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眼眶瞬间湿润,他颤抖着伸出手,可指尖还未触及,便被野猪妖猛地一甩头。那股巨力如狂风卷来,两人如断线的风筝般一同飞出。 卷四:杀神自地狱而来 卷四:杀神自地狱而来 转眼间,舟奕重伤倒地,林云轩与苏翎双双不支,山巅的血腥味混着尘土弥漫开来,只剩司予孤零零站在原地。她手持短弩,瑟瑟发抖,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夹杂着雷云低沉的轰鸣,山巅的寂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瞪大双眼,望着那如邪神降世的野猪妖,心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恐惧掏空,嘴唇微微颤抖,脑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怎……怎么办?我应该做什么?” 指尖夹着最后一张破煞符,符纸边缘已被汗水浸湿,微微泛黄,想扣动短弩,却发现手掌满是冷汗,弩身在手中颤得厉害,几乎要滑落。 司予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冷静,可那颗心却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耳边尽是自己的喘息与风声。 野猪妖缓缓迈开步子,朝倒地的三人走去,庞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如死神步步逼近。它停在舟奕身前,抬起那壮硕的前肢,蹄下裹挟着腥风,似要将他碾成肉泥。 司予瞳孔猛地一缩,心头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她再也顾不得恐惧,手指猛地扣下扳机,只闻“嗖”的一声,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空气,直直射向野猪妖的身躯。 箭尖闪烁着微弱的符光,撞上野猪妖的毛皮时却发出一声闷响,竟是纹丝不动,破煞符燃起的微弱火苗还未绽放,便被它轻轻一甩身子熄灭。 野猪妖停下动作,混沌血红的双眼缓缓转向司予,刺得她浑身一颤,它凝视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身躯虽弱不禁风,眼底却燃着一抹坚毅的光芒,倔强得不肯屈服。 司予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挤出一抹讥笑,声音颤抖却带着挑衅:“呵……是不是忘了还漏一个,你这大野猪……!”她紧握短弩,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弩箭几乎拿不稳,指节咯咯作响,可依旧直视那双猩红的眼瞳,眼神中透着一股不甘与决然。 看到野猪妖终于停下对舟奕的动作,转而朝她缓缓走来,心头竟涌起一丝轻松:“太好了……终于,是帮上了忙。”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堪一击,野猪妖步伐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暴,而是慢悠悠地迈开,每一步都沉重得让地面微微震颤。那庞大的身躯如移动的山岳,散发着无穷的威压,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像是故意用这股压迫感折磨这个敢于挑衅的少女。 司予的双腿不住地发软,膝盖几乎要跪倒,可她仍咬紧牙关,强撑着站直身子。 此刻她脑中一片混乱,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可却不愿低下头,低声喃喃:“我不能倒……至少要拖住它……” 声音细若蚊鸣,几乎被风声吞没,但那双眼中却燃着微弱却不灭的光,凝视着步步逼近的死神。 “咳咳……司姑娘,快、快走!”舟奕见野猪妖的目光转向司予,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喊道,声音断断续续,喊完便是一口鲜血喷出,猩红的血沫洒在地面,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舟奕再也发不出声,肺部如被千刀万剐,撕裂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先前野猪妖的那一击,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彻底碾碎,半倚着山壁,气息微弱如游丝。 林云轩低头凝视苏翎,她的面色惨白如纸,肩头被獠牙贯穿的血洞触目惊心,白裙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眼,像是盛开的残花。他眼角久违地滑下两行泪水,泪珠滚烫,划过脸颊时似要灼穿皮肤。 林云轩挣扎着挪到她身旁,双臂颤抖地将她拥入怀中,试图用手捂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可血水从指缝间溢出,温热而黏稠,染红了他的掌心,也染碎了他的心。 苏翎的意识已然模糊,视线如薄雾笼罩,可仍挤出一抹微笑,那笑温柔如春风拂面,带着一贯的淡然,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颤地抚上林云轩的脸庞,指腹冰凉却柔软,轻声道:“傻瓜,哭什么……我没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翎的手无力地垂下,滑落在他的胸前,冰冷的触感如刀刺入他的心扉。林云轩张着嘴,紧盯着怀中闭上双眼的她,想喊却只有沙哑的呜咽从喉间挤出。 林云轩抱着苏翎,感受着那如烈火灼心般的剧痛,撕裂了自己的灵魂。 此刻,他的内心如琉璃般碎裂,鲜血化作焚烧一切的烈焰,从心田深处喷涌而出。先是灼尽了他的五脏,炽热如熔岩翻滚;再烧毁六腑,痛楚如针刺骨;最后沿着经脉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烈焰中哀嚎。 意识与理智在这痛苦中逐渐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与力量,双目猩红如血,似要滴出泪来。 野猪妖终于走到司予身前,庞大的身躯投下死亡的阴影。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猩红的眼中透着一丝蔑视,像是嘲弄这渺小的反抗。 它瞥了一眼身旁沉睡的丁翠兰,缓缓抬起壮硕的前蹄,蹄下裹挟着腥风,直朝司予踩下。 司予紧握短弩的手早已无力,汗水模糊了视线,最后看了一眼舟奕,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不舍,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道:“对不起……我尽力了……” 等待着那最后的黑暗降临,耳边只剩风声与自己的心跳。 “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炽热的烈风扑面而来,卷起漫天尘土。 司予猛地睁开眼,眼前的阴影瞬间消失,愣神之后,随即看到一道身燃灼焰的赤影,抱着野猪妖那小山般的巨大身躯猛冲向另一侧。 身影沿途所过之处,泥土皆被炽热的气息灼成焦黑,草木瞬间化为灰烬,连续撞断十数棵巨树,树干断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方才停下。 野猪妖挣扎着爬起,晃着庞大的头颅,混沌血红的双眼望向眼前的人影。 林云轩缓缓站直身子,原本的道袍已被烈焰燃尽,露出健硕的赤膊上身,火纹如巨蟒般缠绕其间,蜿蜒盘旋,散发着刺眼的红光,一头原本束起的黑发披散而下,发梢染上一片赤红,隐隐有火焰在上跃动,似要焚尽天地。 那深邃的黑眸此刻被滔滔的杀意彻底吞噬,猩红如血,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死死盯着野猪妖,跳动着无尽的愤怒与憎恨。 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温情,只剩下一头比野猪妖更为狂暴的野兽,咆哮着挣脱了理智的枷锁,彻底沉沦于复仇的深渊。 林云轩一步踏出,地面轰然一震,尘土飞扬,宛如另一头挣脱牢笼的猛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向那野猪妖。呼吸粗重如雷,吐息似从喉间挤出的低吼,火纹在赤裸的上身蜿蜒盘旋,如赤红巨蟒张牙舞爪,散发出刺眼的炽光。 而野猪妖晃着庞大的头颅,猩红的双目同样失去了理智的光泽,只剩兽性的混沌与杀戮的本能。它低吼一声,獠牙在雷光下闪烁寒芒,鼻息喷出炽热的腥风,四蹄猛踏地面,泥土飞溅,迎着林云轩的冲势撞来。 两头野兽般的存在在山巅狭路相逢,没有退路,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的生死搏杀。空气被他们的杀意撕裂,雷云翻滚的轰鸣声仿佛为这场决战擂响战鼓。 “轰!” 林云轩与野猪妖正面相撞,右拳裹挟着炽焰狠狠砸向野猪妖的头颅,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而野猪妖不闪不避,獠牙猛挑而上,带着腥臭的劲风迎向他的拳头。 拳与牙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血肉与骨骼的撞击声在山巅回荡,林云轩只觉手臂一震,拳面皮开肉绽,鲜血迸溅,可此刻他眼中没有痛苦,反而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只见着林云轩咧嘴一笑,怒吼声中左拳紧随而上,狠狠砸向野猪妖的眼眶,拳头嵌入毛皮,血花四溅,那猩红的眼瞳被砸得凹陷下去,腥臭的血浆喷涌而出,洒满他的手臂。 野猪妖吃痛咆哮,声如雷霆炸裂,震得山石滚落,接着猛地一甩巨尾,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林云轩的腰侧,后者不及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击,身体飞出数丈,狠狠撞在岩壁上,砸出一道深坑。 林云轩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狂笑出声,笑声沙哑而狂野,夹杂着嗜血的快意与无尽的愤怒,双手撑地,猛地弹起,双目猩红如熔岩,咧嘴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够!还不够!继续——!” 再度扑上,林云轩贴近野猪妖的侧身,双拳如狂风骤雨般砸下,一拳砸在它的肋骨上,骨骼断裂;又一拳轰向它的肩胛,血肉塌陷。 猩红的血浆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林云轩的胸膛,身上无数道伤口往外涌出鲜血,一时竟是分不清是谁的。 拳头早已血肉模糊,指骨裸露在外,可他却咧嘴狂笑着,沐浴在血色中,感受着愤怒带来的杀戮快感。 野猪妖同样陷入疯狂,受伤反而激发了它最原始狂暴的兽性,庞大的身躯猛冲而来,四蹄践踏地面,尘土飞扬如浪。 它低头一顶,獠牙直刺林云轩的胸膛,试图将他贯穿,獠牙擦过后者的肋骨,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焦黑的地面。 林云轩却趁势抓住那根獠牙,怒吼着用力一拧,“咔嚓”一声,獠牙被他生生掰下半截,血水如瀑布般淌下,握着断裂的獠牙,反手刺向野猪妖的脖颈,锋利的牙尖刺穿毛皮,深入血肉,猩红的血浆喷溅在他的脸上。 林云轩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狂笑道:“哈哈哈——!你就这点能耐吗?!”笑容狰狞而兴奋,完全已没了往日那个纯正少年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失去理智的杀神。 野猪妖痛得狂性大发,巨爪猛拍而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砸向林云轩,他不及躲避,被拍得飞出丈外,摔在地上翻滚数圈,尘土裹满全身。 咳出一口血沫,肋骨似已尽数断裂,每一次呼吸都如刀割肺腑,可林云轩却撑地站起,披散的黑发末梢燃着赤焰,双拳紧握,指缝间鲜血滴落。 “再来!畜生,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野猪妖晃着血淋淋的头颅,断裂的獠牙滴着血水,鼻息喷出炽热腥气,四蹄猛踏,直冲而来。 林云轩迎面而上,双臂张开如猛虎扑食,直接抱住野猪妖的脖颈,整个人贴在它身上,拳头再如狂风般砸下,一拳拳轰在它的头颅、脖颈、脊背,血肉被砸得塌陷,骨骼断裂声与血浆喷溅声交织成一片。 双手抓住野猪妖那坚硬的毛发,用力一扯,竟是硬生生撕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猩红的血浆喷了林云轩满身,他却仰头狂笑,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 一次又一次的搏杀中,夕阳也渐渐滑落下山间,野猪妖终于踉跄着后退,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血水从它身上淌下,染红了山巅的焦土。 它低吼一声,试图最后一次冲撞,可林云轩已先一步扑上,双拳如流星坠地般砸向它的头颅。一拳,两拳,三拳……拳风如雷,血肉横飞,野猪妖的头骨被砸得塌陷,眼眶爆裂,猩红的眼瞳被鲜血淹没。 再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尘土漫天。 林云轩站在野猪妖身前,喘着粗气,双拳血肉模糊,指骨裸露,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汇聚成一滩猩红,狂笑间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 山巅重归寂静,只剩雷云低沉的轰鸣与风声呼啸。林云轩的身影孤立在那里,血与火交织,宛如一尊嗜战的狂兽。 司予瑟瑟发抖地目睹着这一切。林云轩那血与火交织的身影在她眼中,与那野猪妖几乎别无二致,皆是失去理性的野兽,后者的尸体横陈在侧,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与焦糊味。 司予瞪大双眼,嘴唇颤抖,喉间挤出一声微弱的呼唤:“轩……轩弟?”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鲜血的男人,披散的黑发染着赤焰,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猩红的双目透着嗜血的余韵,完全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温润的少年重叠。 这是林云轩吗?还是……一头从地府爬上来的怪物? 林云轩闻言,缓缓转头,漠然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而空洞,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半点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异响打破了山巅的死寂,那声音从野猪妖的尸体中传来,低沉而刺耳,似有什么在血肉间搅动,令人毛骨悚然。 司予猛地一颤,目光转向那庞大的尸身,只见野猪妖的腹部突然鼓起,紧接着被一股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血肉撕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只见一只白净的人手从中探出,纤细而苍白。 卷四:野兽于血海中苏醒 卷四:野兽于血海中苏醒 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指关节紧绷,五指如锋利的刀刃般深深刺入血肉之中,猩红的血浆从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淌下,滴落在焦黑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仿佛死寂中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令人窒息。 野猪妖那庞大如山的尸身在司予惊恐的目光中剧烈抽搐,粗壮的四肢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寂静。 那厚实的腹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开,皮肉向外翻卷,露出暗红色的血肉纹理,内脏夹杂着滚烫的血水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漫过嶙峋的山石。血水在岩缝间流淌,冒出丝丝蒸汽,腥臭扑鼻,仿佛连山巅的风都被这股气息染得沉重。 司予喉头一紧,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酸涩的胆汁几乎要冲上咽喉。 她想转身想逃去舟奕身旁,可双腿却像被枷锁钉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瞪大双眼,瞳孔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强迫自己直视这残酷而血腥的一幕,手指则是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掩盖。 就在那撕裂的血肉深处,一个身影缓缓爬出,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只见他身披一袭长袍,原本的颜色早已被野兽的鲜血浸染成浓郁的暗红,袍角黏稠地拖曳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迹在焦土上蜿蜒,触目惊心。 当他完全站直身躯的那一刻,一道柔和却刺眼的荧光从他身上掠过,如月光洒下,又似流水轻抚,瞬间将袍上的血污与尘土洗净。 那袭长袍恢复了原本的纯白,洁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一丝尘世间的杀戮,而不是从那血污中诞生,袍角在风中微微摆动,散发出一股超脱的气息。 长袍下的面容逐渐清晰,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俊美得令人感叹天工造化,赫然是一名清秀的男子,眼神深邃如幽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山巅的血腥残景形成诡异的对比。 男子缓缓抬头,目光掠过满地的断肢残骸,最终停在转过身来的林云轩身上。那张白净清朗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眉眼间透着一股刺骨的漠然,先前那场血腥的搏杀与这满目疮痍的山巅,在他眼中似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掀不起他心中的半点涟漪。 林云轩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鲜血从他紧握的双拳间渗出,顺着指节滴落在焦黑的地面,溅起一簇簇细小的血花,像是枯地上的残花。 他死死盯着那男子,猩红的双目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嗜血的渴望,瞳孔深处似有烈焰翻滚。喉间滚动片刻,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狂笑:“哈哈哈哈——你还没死!” 笑声未落,林云轩脚下骤然发力,靴底狠狠踏碎脚下的山石,碎屑如箭矢般四散飞溅,身影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男子。 拳头紧握之间,血水在风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杀意如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刺苍穹,似要将眼前陌生的男子当场撕裂。 男子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平静如死水,毫无波澜,接着用那冷冽如冰的声音开口道:“为了向我复仇,你竟甘愿堕落成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他顿了顿,目光下移,扫过林云轩那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躯体,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寒意,“某种意义上,你与我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可惜,你不该打月璃的主意。”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指尖划出一道翠绿的光弧,那光芒瞬息间凝成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剑身莹润如玉,寒光流转,剑刃边缘隐隐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他迎着林云轩冲来的身影迈步向前,步伐却不似此前野兽间的蛮力相争,而是轻盈如风,长袍翻飞间带着一份沉稳与从容,接着淡然开口,声音清朗却透着无形的威压:“剑阁弟子,徐疏白,再次指教阁下。” “废话真多——!这次我要将你彻底撕碎哈哈哈哈哈——!” 林云轩嘶吼着,笑声狂乱而狰狞,回荡在山巅,宛如另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猩红的双目锁住徐疏白,愤怒与嗜血的情绪如熔岩般喷薄而出,化作一拳挥出,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 徐疏白眼神平静如镜,长剑轻挑,剑尖划出一道翠绿的光痕,迎向那势若千钧的拳头。 剑锋尚未触及,林云轩的拳面上已崩裂出数道血口,鲜血如珠迸溅,在半空中散开作血雨。 林云轩却似毫无知觉,低吼一声:“痛快——!再来!”拳头裹挟着炽热的血气再度砸出,直冲徐疏白的面门,此刻他的理智早已在苏翎倒下的那一刻化为齑粉,悲痛绝望间心中只剩一个执念——将眼前之人碾成碎片。 徐疏白身形微侧,长袍如云翻卷,轻松避开这一拳,随即脚步一错,整个人如风中残影般消失,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绿光。 林云轩的拳头落空,狠狠砸在地面,震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痕,碎石激射,尘土飞扬,还未回神,耳畔忽传来一声清冽的剑鸣,徐疏白已出现在他左侧,长剑横扫,剑光如流水连绵,化作一道寒芒,直斩他的腰际。 剑气掠过,山石表面凝出一层薄霜,发出细碎的脆响,林云轩上身猛地一拧,剑锋擦过他的肋骨,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如溪流淌下,染红了脚下的焦土。 “哈哈——!有点意思!不过你就这点能耐吗?”林云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低吼声中带着挑衅。他猛地扑上前,双拳继续如暴雨般连绵砸向徐疏白,拳风呼啸,裹挟着血腥与炽热,复仇的快感在心头愈演愈烈。 徐疏白眉头微皱,长剑一抖,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脚步再动,身影如风掠过,又一次消失在林云轩的视线中,很显然,二者至少在这速度上已经完全不是在一个层级。 这一次,林云轩只觉一道绿光自眼前闪过,紧接着左肩一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低头一看,肩头已被利刃剖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外翻,触目惊心。 林云轩猛地转身挥拳,想要捕捉到徐疏白的身形,拳势未尽,后者却已如鬼魅般闪至他身后,长剑直刺,剑尖裹着一抹绿光,精准地刺向他的背心。 林云轩凭着本能侧身一避,剑锋擦过,撕开他的背部,鲜血如瀑淌下,在焦土上绽开一片刺目的红。 徐疏白身形骤然加快,剑光连闪,无数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向林云轩,剑招迅疾如雷,空气中回荡着剑刃划过的尖啸,刺耳而森冷。 “你只会跑吗?”在堪堪挡住攻势后,林云轩喘息着说道。 没得到徐疏白的回应,恼怒之下猛地一拳砸向地面,山石崩裂,尘土如雾弥漫,再借势腾空而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徐疏白,试图将其缠入擅长的近身决斗中。 “不过是失去理智的野兽。”徐疏白语气平静,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 林云轩低吼一声,双拳齐出,拳面上的血水在风中甩开一道弧线,迎向那凌厉的剑气。 拳剑相交,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拳面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而出,血肉之躯比起锋利剑身,天生便是讨不到好处的一方,只是尽管如此他没有丝毫退却的想法,猛地前冲,继续不顾一切的朝着徐疏白袭去,却是连后者衣角都没碰到半分。 徐疏白眼神冷冽,长袍翻卷,脚步一错,身影再次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骤然消失,林云轩拳头落空,还未抬头,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剑鸣,长剑自侧方斜斩而来,剑光迅疾如电,刺向他的心脏。 林云轩反应慢了半拍,但好在并未被直接命中,剑锋掠过侧腰,只是以徐疏白的实力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有一种可能:他还在享受这种近乎凌迟目标的快感。 虽不惧疼痛,林云轩却能感到体力正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渐渐消逝,双腿沉重如铅,步伐不自觉地迟缓下来。 徐疏白停下脚步,长袍归于平静,剑尖斜指地面,血滴顺着剑身滑落,滴在焦土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冷声道:“我说过,堕为失去理智的野兽,你连还手的资格都不配。”语气淡漠,像是在审判,又似在自语。 林云轩喘息加剧,猩红的双目仍死死瞪着他,低吼道:“哈哈……撕碎你……” 他挣扎着扑上前,可拳头挥出的速度愈发迟缓,身上伤口如繁星密布,鲜血淌了一地,整个人都被血色浸透,动作越发笨拙,每迈出一步,地面都被鲜血染得湿滑。 而徐疏白却越战越稳,长剑一挥,剑气如潮涌出,裹挟着血腥气息,将林云轩震飞数十尺。 林云轩半跪在地,喘息粗重,试图爬起,可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让他根本无法站稳,只能以拳撑地,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汇成一片刺目的红,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意识却仍被愤怒与杀意驱使。 这是一场已经打不赢的决斗。 徐疏白冷眼俯视着他,长剑一抖,剑身绽放幽绿光芒,剑气凝聚成一道凌厉的剑芒,显然已对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感到厌倦,他微微侧头,风吹动他的长袍,带起一阵低沉的猎猎声。 “结束了。” 许疏白冷声宣告,手中碧剑的剑气直刺林云轩的头颅,一剑迅疾如雷,剑尖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鸣响。 林云轩猩红的双目仍倔强地瞪着他,心中虽有战意,身躯却已濒临极限,血液的流失让他的四肢冰冷,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剑光落下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轩儿……”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如惊雷劈进他的脑海,震散了混沌的杀意,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猛然一个回头转身,剑气贴着脸边而过,只见苏翎倒在血泊中,肩头的伤口仍在淌血,白裙被染成一片暗红,她却依旧艰难地撑起上身,手指扣住地面。 此刻的苏翎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云轩,带着倔强与那无条件的信任,像是黑暗中的最后一点星火,微弱却不灭。 “冷静下来……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赢……” 每吐出一个字,苏翎的身躯都在颤抖,重伤之下哪怕仅是吐出只言片语都已经竭尽全力,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林云轩,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只为唤醒眼前那个迷失的灵魂。 林云轩僵住了,猩红的双目缓缓转向苏翎,看到她尚存一息,胸口猛地一震,似有巨石落地。 他喘着粗气,脑海中那片嗜血的混沌骤然裂开缝隙,理智如潮水般汹涌归来,再然后低头凝视自己满身的血污,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呢喃: “师姐……” 林云轩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清明。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污淌下脸颊,那泪水里藏着喜悦,亦有庆幸,这一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呼吸也渐渐平稳,胸膛起伏间,愤怒的火焰被一缕柔和的光芒取代。 挣扎着站起身,体内残存的灵力骤然爆发,极限催动身躯,几乎刺骨的疼痛感袭来,却是让林云轩兴奋不已,这是自己依旧还活着的证明。 再抬头时,眼神不再是嗜血的疯狂,而是燃起一簇崭新的光芒,清澈而坚定。 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干净而明亮,宛如少年初见时的模样,带着一丝温暖与倔强。 司予凝望这一幕,心头微动,她知道,那个熟悉的少年回来了,那个曾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林云轩,终于从深渊中归来。 徐疏白眉头微皱,长剑悬停在半空,冷声道:“看来野兽醒了,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从混沌中死去,变成了清醒着赴死。”他的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屑,眼神如寒冰般扫过林云轩,仿佛早已看透这场战斗的结局。 林云轩没有回应,他抬手一招,灵力涌动如潮,远处的洛雨剑应声飞回手中,剑身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寒光,像是也欣喜于能够再次与他再次一起战斗。 林云轩紧握剑柄,缓缓站直身躯,气息逐渐平稳,直视着眼前修为完全碾压于他的徐疏白,不惧道:“现在,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战斗。” 身影不再是那头失控的野兽,灵力在洛雨剑身流转,带着一股沉静的杀意,剑尖直指向徐疏白。 卷四:古刹少女 徐疏白凝视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时间此刻倒流,又回到了四百年前那个阳光洒满山巅的午后,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剑阁,仍是天下第一宗门,威名震慑九州,门下弟子如云,剑光所至,妖魔辟易。十七岁的徐疏白,凭借无双的天赋与显赫的家族出身,毫无疑问是同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他的剑术天资冠绝大周国,灵力精纯如溪流不竭,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超然的自信,也正是这份出众,让他得以跻身剑阁核心,拜当世剑阁阁主为师,被寄予厚望,视作下一任阁主的继承人。 尽管地位显赫,徐疏白却从未忘却初心,不顾阁中长老们的劝阻,时常与普通弟子深入山野荒村,通过实战去磨练自己的技艺。 那时的大周国远不如今日太平,荒山密林间妖兽横行,邪祟潜伏,剑阁的立宗宗旨便是斩妖除魔,凡妖物落入剑阁弟子之手,皆难逃神魂俱灭的结局。 徐疏白每每提剑下山,剑锋饮血,袍角染尘,却始终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眼中燃烧着少年独有的热忱与理念。 一日,徐疏白如往常般随同门师兄弟下山,肩负宗门委派的任务,只是这次的敌人却非妖兽邪祟,而是盘踞大周国半壁江山的另外一个宗门:蚀月宗。 说起蚀月宗,原本不过是一西南偏隅的小宗门,苟延残喘于剑阁的庞大阴影之下。若按剑阁扩张的势头,不出数年,蚀月宗本该被吞并,彻底湮没于历史长河。然而,世事无常,命运的轨迹往往出人意料。 蚀月宗的前宗主郭天则,修为虽仅触及筑基门槛,却凭着一腔野心,在西南之地自立门户,占据数个小镇,收取赋税,日子倒也过得逍遥,为人贪婪好色,借“双修提升修为”之名,大肆招收女弟子,行苟且之事,宗门风气糜烂不堪。 然而,某夜,郭天则却被发现死于床榻之上,尸身碎裂如割,切口平滑如镜,绝非凡人之手所能为之。 那一夜,蚀月宗的命运悄然改写。 在那之后一名神秘人物以雷霆手段接管宗门,称宗主,凡有不臣之心者,皆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化作后山红枫林下的血肥,无人知晓其真名,只闻其身侧常伴数名容貌绝艳的女子,称他为“久君”。 在久君的铁血统领下,蚀月宗如蛰伏的猛兽觉醒,迅速扩张势力,蚕食周边小派,甚至剑阁的地盘也未能幸免。短短三年,九州之地已有雍、益、荆、交四州落入其掌控,影响力如野火燎原,隐隐与剑阁分庭抗礼。 徐疏白自幼生长于东陵,这座位于剑阁与蚀月宗交锋前沿的边境城池,注定了他从小便浸润在两派恩怨的漩涡之中。 东陵地处两大宗门的势力交界,城外荒野常年弥漫着血腥与杀气,城内的酒肆茶肆间,关于蚀月宗的传闻如阴风般流传。 民间盛传,蚀月宗的修士皆是修炼魔功走火入魔的妖人,行事狠辣,噬人血肉,敲骨吸髓,只为淬炼自身修为。这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在东陵的街巷间口耳相传,绘声绘色,真假难辨。更令人不齿的是,蚀月宗不仅收容妖物邪祟,还公然允许它们与人类修士并肩修炼,共同披上宗门弟子的身份。 人妖不共戴天,乃自禹帝时代便立下的铁律,深入人心。蚀月宗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人伦纲常,践踏古训,在正道修士眼中,简直是离经叛道,罪不可赦。东陵的百姓提起蚀月宗,眼中既有愤恨,也有鄙夷,但更多的是深藏于心底的恐惧。 然而,面对这些耸人听闻的指控,蚀月宗始终保持一种诡异的沉默,从未正式辩驳或澄清。偶尔有被剑阁俘虏的蚀月宗弟子,面对严刑逼供,也仅是露出讥讽的冷笑,语气轻蔑而狂妄:“何须向你们这群被驯服的家畜解释?圈在棚里的牛,又怎会懂得草原的辽阔与自由?” 剑阁与蚀月宗的恩怨,绵延一百三十余年,斗得天昏地暗,血染山河。五任大周天子在朝堂上来了又去,江山易主,唯有这两派的争斗如顽疾般挥之不去。 大周朝廷对这场宗门之战始终采取暧昧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战火不烧到洛邑的宫墙之内,不扰乱京畿的安宁,便任由两派互相厮杀。 甚至在某些朝臣的私语中,剑阁的急速扩张早已让朝廷心生忌惮,其势头如日中天,几欲凌驾于皇权之上。如今蚀月宗异军突起,与剑阁针锋相对,恰好成为一枚制衡的棋子,让两派在争斗中彼此消耗,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剑阁与蚀月宗在民间收取的赋税,皆是额外的“香火钱”,丝毫不影响朝廷的国库。东陵城外的荒野纵然血流成河,尸骨堆山,只要洛邑的宫殿依旧歌舞升平,天下便仍是“太平”。 朝廷的冷眼旁观,成了两派争斗的默许,边境的百姓却在战火中苦不堪言,家破人亡的悲剧在东陵的城墙内外屡见不鲜。 “徐师兄,你说咱们这次要对付的蚀月宗妖人,真会像传闻里那样生得三头六臂吗?还说他们抓到咱们剑阁弟子,会活生生挖出心肝来吃!”队伍中,一个微胖的年轻师弟凑到徐疏白身旁,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好奇与不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额角渗出细汗,显然不是在说笑。 徐疏白脚步未停,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如深潭,透着一丝不屑。他握着腰间长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清冷如霜:“少听那些市井谣言。蚀月宗不过是一群与妖物勾结的凡人,中了剑,照样会死,何须畏惧。” 胖师弟讪讪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随即缩回队伍中,低声嘀咕着什么。队伍继续前行,山道上只闻靴底踩碎枯枝的“咔嚓”声,伴着风吹过林间的低啸,气氛愈发沉重。 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在一座破败的古刹前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断裂的门槛上,映出斑驳的血痕与灰尘。寺门上方的匾额歪斜欲坠,蛛丝缠绕,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岁月与战火啃噬殆尽。整座古刹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门缝间隐隐透出腐朽的霉味,就差把“内有邪祟请勿入内”直白写在外面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紧张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此地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据当地村民传言,这座古刹曾是香火鼎盛的佛寺,晨钟暮鼓,梵音不绝。然而,自从剑阁与蚀月宗的争斗波及此地,和尚们或死或逃,寺庙逐渐荒废,梁柱腐朽,瓦片剥落。近年更有传闻称,此处已被妖物占据,夜半时分常有诡异的低吟回荡,甚至有人目睹身着蚀月宗服饰的修士出入其间,形迹鬼祟。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疏白,等待他的指令。徐疏白眉目一凛,眼神如寒刃出鞘,握剑的手稳若磐石。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准备行动。 队伍中的剑阁弟子们紧了紧手中的佩剑,小心翼翼地靠近寺门,正欲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哎哎哎!干嘛呢!把脚给我放下!” 一声清脆的喝斥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与怒气,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众人脚悬在半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叉着腰站在山道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瞪,脸上写满了不悦。她身着粗布衣裙,袖口挽起,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乌黑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剑阁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从哪冒出这么个小丫头,而那少女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快步上前,挥起扫帚,“啪啪”地拍打着他们的腿,边打边嚷:“说你们呢!放下!放下!好不容易修好的门,别又给我踹坏了!” 一名剑阁弟子被打得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寒气逼人,怒喝道:“哪来的疯丫头,剑阁办事也敢阻拦!在不滚开我连门带人一起劈开!” 少女却丝毫不怯,叉着腰站在古刹大门前,昂首挺胸,柳眉一挑,嗔道:“来啊,怕你不成?我还当是谁大白天就没礼貌,硬闯民宅,合着是你们剑阁这群贱皮子!” “贱皮子?”那弟子闻言,气得脸色涨红,眼中怒火熊熊,“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辱我剑阁!看你这做派,八成是蚀月宗的妖人,今日先拿下你!”说罢,剑身一抖,带起一道凌厉的剑风,直刺少女的肩头。 少女站在门前,面对那名剑阁弟子刺来的凌厉剑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只见她身形一晃,轻松侧身避开剑锋,剑光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却未能伤及她分毫。 空气中回荡着剑刃划过的低啸,少女却像在戏耍猎物的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啧,太慢了吧!”少女嗤笑一声,声音清脆而戏谑,带着几分不屑,“你们剑阁的功夫就这水准?怕不是请城里看茅厕的大爷教的吧?”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矮,右腿如鞭子般甩出,腿风呼啸,迅猛如雷,直踢那弟子手中的长剑。 “铛!”一声脆响,剑阁弟子的佩剑被她一脚踢飞,剑身在半空中打着旋,寒光闪烁,最终“咔”地一声插进古刹门前的石缝中,剑柄兀自颤动。 那弟子愣了一瞬,眼中闪过惊愕与羞怒,猛地俯身想去捡剑,却只觉肩头一沉——少女手中扫帚竹柄轻轻点地,身形灵巧地跃起,右脚精准地踏在他的背上,将自己死死压在地上。 少女脚尖微微用力,带着戏弄的意味,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对方感到屈辱,又不至于伤筋动骨,随后叉着腰,低头俯视着脚下的剑阁弟子,嘴角的笑意肆意张扬,语气里满是揶揄。 那弟子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挣扎,却被她稳稳踩住,动弹不得,喉间挤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妖女……放开我!” 周围的剑阁弟子见同伴如此轻易落败,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震惊与警惕。他们迅速散开,将少女围在中央,手中长剑纷纷出鞘。 队伍中那名微胖的师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这丫头……莫非真是蚀月宗的妖人?” 徐疏白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冷冽如冰,紧握长剑的手纹丝不动,他并未立即出手,只是静静观察着少女的动作,眼神深邃,似在揣摩她的来路。 少女却浑然不惧,面对十数柄寒光闪烁的利剑,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轻笑一声,故意松开脚尖,让那名被踩的弟子挣扎着爬起,狼狈地退回人群中,随后双手环胸,扫帚随意地搭在肩头,斜眼扫视了一圈围住她的剑阁弟子,撇嘴道:“哟,你们剑阁不是自诩正道吗?怎么如今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剑阁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吧?来来来,一起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斤几两!” 一名性子火爆的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怒喝道:“狂妄!看我斩了你这妖女!”他猛地踏步上前,剑身一抖,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少女的肩头,剑气撕裂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 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另两名弟子也同时出手,一人剑刺少女腰间,一人剑扫下盘,三道剑光交织成网,封死了她的退路。 少女却轻笑一声,脚尖点地,竹柄如长鞭般甩出,“啪啪”两声,精准地拍开左右两柄剑。剑刃被打偏,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两名弟子手腕一麻,险些握不住剑。 少女再顺势一个旋身,扫帚高高扬起,狠狠砸向正面那名弟子的胸口。“砰!”一声闷响,弟子被砸得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闷,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剑阁的剑法也不过如此嘛!”少女拍着手,笑得肆意张扬,眼中满是挑衅,“还不如我家后山看门的老狗,起码它咬人还知道使点劲!”手中的扫帚在她指间灵活翻转,竹柄划出道道残影,像是嘲笑着剑阁弟子的无能。 片刻之间,剑阁弟子如秋风卷落叶般纷纷倒地,横七竖八地瘫在古刹门前,呻吟声此起彼伏,不过那少女似乎有意控制了力道,出手虽狠,却未伤及根骨,弟子们多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显得格外狼狈。 少女拍了拍手,扫帚随意地搭在肩头,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她转头望向徐疏白,杏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挑衅,扬声喊道:“喂,那边那个冷脸的!站那儿半天不敢上,摆什么高人架子?麻烦你把这群废物抬回去,别赖在我家门口,晦气得很!” 说罢,少女转身推开古刹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正欲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却传来徐疏白清冷如霜的声音: “你和杨阁主是什么关系?” 听到“杨阁主”这三个字,少女抬起的脚僵在半空,停顿了片刻,缓缓缩回,她转过身,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遮住半边脸庞,露出的那只杏眼却骤然冷冽,杀气如寒刃般迸发。 卷四:孰对孰错 面对少女眼中杀气腾腾的锋芒,徐疏白神色淡然如常,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你的功法,不似蚀月宗传承,倒与十五年前杨阁主的''裳羽惊鸿''有七分神似,只是自她被逐出剑阁后,便再无人得见其真传。\" \"你与杨青岚,究竟是何渊源?\" \"铮——\" 少女手中那柄破旧扫帚的竹柄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她瞳孔骤缩,周身杀气骤然暴涨,恍若实质般在庭院中掀起一阵罡风,地上散落的枯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少女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带着这群废物滚出去,否则——\"扫帚尖端划过青石板,溅起一串火星,\"就全留下来给我院里的菜施肥!\" 地上的剑阁弟子们挣扎着爬起,纷纷色变,握剑的手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忌惮而微微颤抖着,或许是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丫头这般难缠。 那微胖的师弟扶着断裂的石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师兄,这妖女……怕是跟杨青岚那叛贼真有些关系,事情不太妙,要不我们先回去通报掌门他们,然后再带人来围剿……?” 徐疏白广袖垂落,目光始终未离少女半分,只是缓缓开口道:“我无意挑起争端,只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少女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更盛。手中扫帚当空一划,竟带起一道凌厉剑气:“看来你是活腻了,既然不想走那就别走了!” 话音未落,少女身形骤动,手中扫帚刺出,竹柄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直取徐疏白的胸膛,扫帚在风中散开,杀气席卷,瞬间将古刹门前的尘土卷起。 徐疏白眸光一凝,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乍现,精准地截住扫帚竹柄。 “铿——!” 金铁交击般的颤音响彻四野,剑竹相撞的余劲震得地面微颤,少女不退反进,身形骤然一矮,扫帚横扫直取徐疏白双膝。 “口口声声说着无意挑起争端——”少女冷笑,声音裹挟在凌厉的风啸中,“可当年杀我爹娘时,怎么不见你们剑阁有半分犹豫?!”她手腕一翻,扫帚猛地一挑,竹柄如毒蛇吐信,直刺徐疏白肩胛,力道狠辣,似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徐疏白身形飘然后撤,足尖轻点地面避开横扫,随即剑锋斜斩,剑气逼得少女踉跄半步,只是他剑势虽凌厉,却始终留有余地,显然并未动杀心。 “……若我所料不差,你方才那番话,就代表杨青岚是你的母亲吧。”徐疏白凝视少女,语气低沉,“这些年,剑阁虽一直通缉她,却始终杳无音讯,没想到……”他略一停顿,“她竟已不在人世,还留下了一个……未被剑阁记录的女儿。” 少女眼中泪光闪烁,却化作更炽烈的杀意,她厉笑一声,扫帚在尘雾中连刺数下,每一击都直取咽喉、心口,狠辣至极,原本柔韧的竹枝,此刻竟如世间最锋利的剑,招招夺命。 “为何故意留手?!” 激战数十回合,少女骤然抽身,扫帚重重杵地,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锐响,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唯有那双眼睛仍燃烧着灼人的怒火。 “是怜悯我这个蚀月宗的‘妖女’,又或是故意戏弄?” 她齿间挤出冷笑,“还是觉得——我不配让你用全力?!” 徐疏白长剑斜垂,剑尖映着寒光,声音依旧平静,却似深潭下暗流涌动:“善恶凭行,非凭出身,我从未将你视作妖邪。”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她倏然仰头大笑,笑声撕心裂肺,在荒寂的古刹前回荡,却又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刀斩断的弦音。 “好一个‘善恶凭行’!” 她眼中恨意滔天,字字淬毒,“那当年你们杀我父亲、逼我母亲亡命天涯时——行的又是什么‘善’?!” 扫帚在她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 徐疏白眉头深锁:“卷宗所载,杨青岚身为临月阁主,私通蚀月宗,意图颠覆剑阁,事败叛逃——” “呵!” 少女嘶声打断,泪光在眸中碎成寒星,“果然,剑阁自是‘天下正道’,怎会错?怎敢错?!” 她猛地逼近一步,嗓音沙哑如砾,“可我娘何罪之有?!她不过爱上了一个人——就因曾是剑阁阁主,便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最后一字落下时,一滴泪砸在尘土里。 徐疏白目光微凝,静静聆听,而剑柄则在手掌中微微收紧。 少女深深吸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痛楚尽数吞下,她的目光越过徐疏白,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 “那年……我娘与蚀月宗副宗主——也就是我爹,在天断崖决战。” “他们本该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扫帚竹柄上的裂痕,仿佛那里刻着往事的纹路。 “可一场意外,让他们双双坠入深谷。” 少女的声音渐渐凝实,“谷底荒芜,瘴气弥漫……他们重伤垂死,却不得不依靠彼此才能活下来。” “从以剑相向,到共饮一捧泉水;从生死相搏,到共御狼群……”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泪水无声坠落。 “他们终于明白——两宗弟子流的血,从来都毫无意义。” 徐疏白的剑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们相爱了。” 少女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这世间容不得这样的感情……他们只能假装陌路,回到各自的宗门,却在暗中为两派和平奔走。” 她猛地抬头,泪眼灼灼地逼视徐疏白: “他们错了吗?!” 徐疏白的沉默像一柄钝刀,少女却已经不需要回答。她竹柄狠狠杵地,“咔嚓”一声,青石板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可你们剑阁是怎么对他们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当事情败露,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立刻给我娘扣上‘勾结妖人’的罪名!” “刑台上,他们用铁钩穿她的琵琶骨!用烙铁烫她的脸!就因为她身为副阁主却‘玷污’了剑阁的清誉!” 竹柄在少女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眼泪混着尘土砸在地上: “我爹一个人……一把刀……杀穿了剑阁三十六道山门!” “他浑身是血地跪在刑场中央,只求换我娘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娘逃出来了……带着腹中的我。” “可我爹的尸骨……被你们扔进了炼剑炉。”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徐疏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丝,少女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忽然咧开一个破碎的笑: “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剑阁的血债,该怎么还?” 徐疏白眼睫低垂,阴影覆过眸底,良久,才从唇间碾出两个字: “……抱歉。” “轮不到你来道歉。” 少女齿间渗出冷笑,指尖深深掐入竹柄,“现在——要么杀了我,要么滚回去告诉那些老不死……” 她忽然扬起扫帚,残破的竹枝指向远山深处若隐若现的剑阁轮廓,“待我杀上山之时,就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挖出他们的心肝看看究竟是不是黑的!再把你们的镇宗之剑熔成铁水,把整个剑阁彻底扫进垃圾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今日没能一剑刺穿我!” “放肆!”地上挣扎起身的弟子们勃然大怒:“放肆!你这妖女休要猖狂!在这大放厥词!徐师兄,快擒下此女,待我们回山交予掌门,必定是大功一件!” 徐疏白的手搭上剑柄,剑穗在风中晃了晃,却在与少女猩红的眼眸对视三息后,忽然松开了,他转身时衣袂翻卷如退潮,留下一地错愕的剑阁弟子。 “师、师兄?!” 有人踉跄着去拽他的袖子,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拖着伤躯骂咧跟上,不时回头瞪向少女,眼中尽是不甘与惧色。 山风卷着沙尘掠过少女脚边,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衣背影,忽然咬住下唇—— “喂!你!” 她猛地将扫帚插进地面,“报上名来!他日我踏平剑阁时……可以饶你不死!” 前方身影微微一顿。 “徐疏白。” 三个字混着松涛声飘回来,淡得几乎听不见。 少女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反复碾磨,忽然笑了,她抬手抹去颊边汗渍,冲着即将消失的身影喊道:“行,我记住了!你也记好了——我叫杨月璃!等你看清剑阁真面目那天……” 她一脚踏碎地上残剑,“蚀月宗的山门,替你留着!” 最后一缕暮光中,徐疏白的脚步似乎滞了半拍,但终究没有回头。 …… 山道上的队伍沉默得近乎窒息,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每一道目光都如芒刺般扎在徐疏白的背脊上。那些年轻弟子们交换着眼色,瞳孔里晃动着困惑、猜忌,以及某种面对未知时本能的忌惮。 终于,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猛地跨出两步,张开双臂拦在徐疏白面前,他的剑穗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摇晃:\"徐师兄!\"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你明明三招之内就能拿下那妖女——更何况她还是杨青岚的余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道...你真信了她的鬼话?\" 徐疏白的目光掠过少年颤抖的指尖,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铁上:\"我信的不是她。\" \"那为什么——\" \"但也不会因她出身蚀月宗就判其该死全盘去否认。\"他忽然抬眼,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寒潭般的眸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指无意识摩挲剑鞘上的一道旧痕,\"再耽搁下去,我不能保证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 队伍霎时炸开锅。 \"开什么玩笑!\"有人一把扯开染血的襟口,“师兄,以你的修为拿下那妖女轻而易举,我们虽敌不过她,但有你在我们怎会出什么事?莫不是你在替自己开脱?” 窃窃私语如毒蔓滋生。不知是谁先冷笑出声: \"该不会是师兄见那丫头生得标致...\" “就是就是,师兄你方才的行为若是被上面知道,那可是涉嫌叛宗的行为!” “师兄你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就心软放过啊,这有辱我们剑阁的威名!” “虽然师兄你实力比我强,但若是今天不解释清楚,回去后我们一定要向管事通报今天的情况!” …… 徐疏白冷眼扫过众人,待最后一句指责消散在风里,才淡淡道:\"说完了?\" 无人应答。 那些曾经敬仰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怀疑的利刃,有人按着剑柄,有人别过脸去——他们心底的判词,早已写得明明白白。 \"不必劳烦诸位上奏。\"徐疏白袖中玉简闪过微光,\"我自会向掌门禀明今日之事,包括......\"他顿了顿,\"杨月璃所言虚实。\" 弟子中传来窸窣低语。 \"但真正让我决定撤走的——\"他忽然驻足看向山下那隐在暮色中的古刹,\"是那里。\" \"刚才那所破庙?\"先前质问的少年皱眉,\"可除了那妖女,分明......\" 话未说完,他突然噤声,因为此刻徐疏白的眼神,让他想起三年前在后山禁地见过的、盯着猎物的雪狼。 \"也许你们在想着去参我一本之前,更应该去天机阁众再进修一下堪舆感应之术。\"徐疏白指尖凝起一缕青光,在空中划出晦涩符文,\"在这古刹地底三十丈,蚀月宗的血煞阵正在运转。\" \"什么?!\" \"不可能!若真有埋伏,为何......\" \"为何不将我们一网打尽?\"徐疏白打断那人,淡然说道,\"因为杨月璃本就没动杀心——直到提及杨青岚。\"他忽然转身,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这伤也不是她留的,当我试图探查古刹时,至少有十二道元婴期的神识锁定了我们。\" “我想,还是早些回到宗内比较稳妥,免得中途生变。” 说罢,徐疏白便是再次转身向着剑阁的方向前行而去。 队伍骤然死寂,他们忽然想起——方才激战时,古刹窗棂后的阴影,似乎确实太过安静了些,弟子们面面相觑,终于,不知是谁先迈出脚步,众人慌忙跟上那道挺拔背影,仿佛身后真有恶鬼追逐。 暮色四合,在杨月璃的眼角余光中,一片黑色衣角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之中。 卷四:终归虚妄 徐疏白瞳孔中流转的金色符文散尽,视线重归清明,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像极了当年那个执剑拦在师尊殿前质问众人的自己。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缠绕两百年的冰蛛丝,恍惚间竟触到一丝当年她亲手留下的余温。 山风掠过他霜白的袖角,百年来第一次,压制住了妖丹在经脉中流转,唤回短暂的完整人性。 刹那间,空气爆发出尖锐的嘶鸣,空间被撕裂,徐疏白的身影骤然消失。 \"铮——\" 剑鸣声起时,徐疏白足尖踏过的山石骤然龟裂。 没有残影,没有剑气,唯有一线窃进山间的晨曦被凭空截断,林云轩颈后三寸处,一截霜刃凭空凝现。 少年旋身横剑,洛雨剑脊堪堪抵住寒芒。 金石相击的刹那,披散的青丝被激荡的灵力掀起,徐疏白收剑退开半步,剑锋凝霜:\"带着你的人下山,我与月璃的事,莫再沾手,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林云轩虎口渗出的血珠顺着洛雨剑脊滚落,却扬起一抹笑意:\"若非此前交手百回,这一剑我定然接不住,显然这一剑也是留手了。\"他直视徐疏白,\"你很强,强到令人绝望。\" 徐疏白凝视着少年剑刃上自己的倒影,四百年前,也曾有人这样笑着对他说:\"徐师兄的剑,总是留三分余地。\" \"你的答案。\" 剑尖垂落三寸,满地松针无风自起。 林云轩微微摇头,答道:“虽与丁家小姐无甚瓜葛,但既与那丁举人已许下约定,便不可违。” “约定吗……”徐疏白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转瞬即逝。剑锋倏地直指林云轩咽喉,“可惜,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任何约定都是虚妄,既是如此,你便死在这吧。” 徐疏白的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剑刃未至,林云轩的衣襟已被凛冽的剑气撕开一道裂口,后者急退三步,后背抵上山间古松,松针簌簌而落。 \"叮——\" 双剑第一次真正相撞,火花迸溅的刹那,林云轩虎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徐疏白的剑势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那是纯粹修为上的碾压,如同山岳倾轧蝼蚁。 骤然间,徐疏白剑势一变,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林云轩仓促横剑格挡,却见那道寒芒在半空诡谲折转,竟分化七点星芒,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 \"七星映月?!\" 一直强撑残躯观战的舟奕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失传几百年的剑道绝学!林云轩本能施展出曾在道源门学过的\"乾坤化物\",剑光在身前交织成网。 然而比起舟奕的炉火纯青,此刻他的剑招不过是徒有其形,金属撞击声如骤雨倾盆,每一声铮鸣都在他手臂上刻下一道血痕。 突然,徐疏白的剑势出现刹那凝滞。林云轩敏锐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剑走偏锋直刺对方手腕,却见徐疏白眼底金芒骤亮,原本迟滞的剑锋陡然爆发出刺目寒光—— \"嗤!\" 血珠飞溅,林云轩右肩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原来那破绽,不过是猎人为猎物精心设下的陷阱。 \"你的剑术天赋,确实令人惊艳。\" 徐疏白的声音如寒潭深水,\"可惜,你不该来这。\"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一分为三——三道剑光同时封锁上、中、下三路,林云轩咬牙挥剑,却只堪堪拦下两道。 第三剑,破空而至,直贯心窝! 剑锋刺来的刹那,林云轩的瞳孔骤然收缩,生死一线间,心脏猛地一颤,一股灼热的力量自丹田炸开,沿着经脉奔涌而上。 本该贯穿胸膛的剑锋,被一层赤金色的气劲生生阻隔,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尖距离心口仅剩三寸,却再难寸进。 徐疏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尚未收剑,林云轩的剑已如怒龙翻身,携着炽烈罡风横扫而来!这一剑,快得几乎超越肉眼极限,剑锋未至,灼热气浪已灼得徐疏白衣袖焦黑。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徐疏白身形暴退。原先立足之处,一道数丈长的焦黑沟壑狰狞裂开,碎石在高温中熔化成晶,烟尘未起便被热浪蒸散。 他低头看向微微发麻的虎口,霜白的剑穗竟已焦枯卷曲。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没曾想到还能真见到遗传的‘赤霄剑脉’。” 林云轩怔然低头,手中的洛雨剑此刻赤红如血,剑身流转着岩浆般的火纹。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炽烈的火舌竟缠绕上瑶华的金色壁垒,赤金交织,映照出瑰丽而危险的光晕。 但徐疏白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 山风骤停,已不容林云轩多想,那人的身影再度逼近,这一次,他的剑势变了——不再是凌厉杀招,而是如浩瀚星河,剑光绵密如雨,每一剑都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很显然,他开始认真起来。 剑光如雪,两道身影在林间化作残影。 古松枝桠间,只见寒芒乍现,松针未落,人影已杳。 徐疏白剑锋忽转,看似随意地在洛雨剑身上轻轻一点,林云轩只觉一股诡异的震颤自剑身传来,霎时整条右臂如遭雷殛,剑势竟生生凝滞半空。 “破!” 清冷的喝声未落,剑光已至咽喉。 生死关头,林云轩猛地咬破舌尖,鲜血的腥甜混着剧痛让他瞬间挣脱束缚。身形急侧间,反手一剑如赤练倒卷,直取徐疏白肋下空门。 \"嗤——\" 两道血线同时飙起。徐疏白的剑锋在林云轩颈侧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而赤焰缠绕的洛雨剑,也终于第一次真正伤到了这个自邪祟尸身中重生的男人。 错身而过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待二人各自立定,徐疏白垂眸看向肋下伤口,殷红的血珠顺着衣袍滴落,在青苔上绽开朵朵红梅。 \"没想到几百年后……\"他轻抚伤口,指尖染血,声音里带着几分陌生的恍惚,\"这副身躯,竟还能感受到疼痛。\" 林云轩剧烈喘息着,握剑的右手因脱力而颤抖,眼中的战意却愈发明亮。他咧开染血的嘴角,洛雨剑上的赤焰猛然暴涨,映得整片松林都染上血色。 “今日,你或许还会感受更多次。” 徐疏白忽然低笑,那笑声似穿过四百载光阴,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寂寥。他缓缓抬起左手,修长指尖抚过肋下伤口,殷红血珠在离体的刹那凝结成细碎血色冰晶,如红宝石碎屑般悬浮半空,折射出妖冶的寒芒。 \"若在当年...\"他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追忆,\"得遇赤霄剑脉,定当欣喜若狂。\"话音未落,暗金色妖纹自颈侧蔓延,在苍白肌肤上勾勒出诡异图腾,\"只可惜,再已不复当年。\" 天地间的灵气突然疯狂涌动,以徐疏白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他手中的长剑寸寸碎裂,却在下一秒重组为一柄通体血色透明的冰晶长剑,剑身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似在哀鸣。 而这原本雷暴狂鸣的山际间,竟是飘落下片片雪花。 落雪中,林云轩闷哼一声,周身赤焰剑气被压制得仅余寸许。丹田内剑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如困兽哀嚎。 \"这一剑,名为''寂雪''。\"徐疏白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四百年孤寂为鞘,以毕生修为为锋。\" 他举剑的姿势极其简单,就像初学者练习最基本的直刺,但林云轩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这一剑已经锁定了他的神魂,逃无可逃。 林云轩的瞳孔中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剑光,死亡的寒意已穿透肌肤,直刺骨髓。 就在林云轩即将被\"寂雪\"一剑贯穿的刹那—— \"林兄弟!\"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战场边缘传来,浑身浴血的舟奕单膝跪地,手中断剑深深插入地面,嘴角溢出的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红梅,却仍昂首厉喝: \"记住!太初非相,神照无锋,剑心通明!\" \"剑心...通明...\" 林云轩的意识突然陷入一种奇妙的静止,体内即将燃烬的剑脉深处,一点真火不灭反涨,耳畔血脉奔涌之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共鸣的玄音。 \"铮——\" 魂海深处,剑鸣清越如凤唳九霄。 时空在此刻凝滞。 林云轩的\"视线\"穿透表象:徐疏白的血色冰晶长剑距咽喉仅三寸,剑身上每道妖纹都纤毫毕现;自己持剑的右臂已覆满冰霜,赤焰剑气如风中之烛。但在那看似完美的剑势中,妖纹与剑脊交汇处,竟有一线发丝般的波动—— 那是天道五十,遁去其一的生机! 但更深处,他\"看\"到了——徐疏白这一剑的轨迹,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剑势中,竟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原来...如此...\" 赤焰长剑脱手坠地的刹那,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弧光。坠落的剑身尚未触及地面,林云轩的剑指已然刺出。 那一点金芒初时不过萤火之微,却在触及血色冰晶长剑的瞬间迸发出旭日般的辉煌。双剑相接之处,空间泛起层层涟漪,犹如镜湖被石子惊破。 \"咔——\" 细微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徐疏白完美无缺的剑势骤然凝滞。血色长剑第三道妖纹处,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金光自裂隙中喷薄而出,与剑身血芒交织成诡异的图腾。 \"不可能...\"徐疏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林云轩的指尖金芒大盛,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周身散发出浩瀚如海的剑意——那是返璞归真后的纯粹。 \"碎。\" 轻语如天宪。 \"轰——!\" 血色冰晶长剑轰然爆裂,碎片裹挟着狂暴灵力四射飞溅。徐疏白闷哼暴退,每一步都在岩地上烙下三寸深的脚印。 林云轩并未追击,他静静站在原地,看向已是剑锋之末的徐疏白。 \"你...\"徐疏白按住胸口,一缕金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竟然领悟了''无相剑心'',我毕生都未曾寻到的境界……\" 林云轩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洛雨剑,剑尖直指对手。 动作简单至极,却让方圆百丈内的雪花全部悬停在空中。 徐疏白忽然笑了,他擦去嘴角的金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很好...这样也好...不过还缺个结尾。\" 他猛然张开双臂,周身妖纹尽数亮起,绽放出刺目的血光。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汇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巨大的血色野猪妖虚影,那虚影獠牙如刀,赤目似火,浑身缠绕着沸腾的猩红血气,散发着最初见时那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吼——!\" 随着徐疏白一声厉喝,血色虚影与他同时暴起出击。野猪妖虚影低头冲撞,森白獠牙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而徐疏白本人则手持新凝聚的血色长剑,从另一侧斩出致命一击。 双重杀招,封天锁地,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两道剑光如流星般交错而过。 天地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寂静。 二人背对而立,剑锋上残留的金芒与血气仍在空中纠缠。 \"滴答——\" 一滴金血坠入雪中,晕开刺目的朱砂。 徐疏白身后的血色虚影开始扭曲崩解,那狰狞的野猪妖仰天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獠牙寸寸断裂,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在风雪中。他的膝盖重重砸落,震起一圈猩红的冰晶。 \"咳......\" 金血喷涌而出,在纯白的世界里绽开一朵妖异的曼珠沙华,徐疏白的身体开始从指尖慢慢化为灰烬,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一点地消逝在凛冽的寒风中。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小的摇篮上。 摇篮里,婴儿正安详沉睡,粉嫩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襁褓,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徐疏白染血的唇角微微扬起,妖异的金瞳渐渐褪色,露出底下那双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柔眼眸。 他颤抖着抬起正在消散的手臂,却在即将触及摇篮的方向时,蓦然停驻。 \"原来从我与那人做交易起......结局就已注定了吗......呵呵……\" 徐疏白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说不尽的眷恋与释然,恍惚间,漫天飞雪里浮现出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红衣依旧,踏着往昔的雪色而来,在他面前轻轻蹲下,纤纤素手伸来,指尖还带着记忆中的温度: “徐郎,这次你总不能再想丢下我了吧?要不要也一起走呀?” 徐疏白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一刻,那些执念、那些野心、那些追求了四百年的虚妄,突然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垂落。伴随着一声释然的轻笑,最后一丝灰烬随风而逝。 雪地上,只余一滩渐渐凝固的金血,见证着这场跨越两百余年的执念。 摇篮中的婴儿突然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又沉沉睡去。一片晶莹的雪花轻轻落在她的眉心,转瞬即逝。 卷四:三生三世.上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茫茫白雾,却又恰好向着前方悄然分开,辟出一条清晰可见的蜿蜒小径。 小径两侧,点点幽绿的萤火如星子般静静悬浮、游弋,在迷蒙中投下微光,映照着并肩缓行的两道身影。 “徐郎,”少女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她头上的狐耳随着步伐好奇地微微颤动,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你还没说完那故事的后半段呢。后来呢?你和那个……怪丫头,到底怎么样了?” 少年行走在这片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雾霭之中,心境却是四百年来前所未有的澄澈与通明。 听到少女的问话,他唇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一抹淡然而温和的笑意,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望向了遥远的过往。 “后来啊……”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平静,开始为身边的少女,讲述起那尘封在时光深处、独属于他生命故事的下半段篇章: 回到剑阁的徐疏白,并未如师弟们威胁的那般被立刻问罪。他“元婴期神识”的发现和“杨月璃所言虚实”的禀告,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剑阁高层激起了微澜,旋即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表面风平浪静,暗流却已汹涌。他被无形地边缘化,昔日围绕身旁的敬仰目光被审视与疏离取代。 长老们以“静心思过”、“巩固修为”为由,将他困在远离核心的孤峰。他开始暗中翻阅尘封的卷宗,试图拼凑杨青岚事件的完整拼图。 阻力比想象中更大,许多关键记录“恰好”遗失或被列为绝密。他越是探寻,越感到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剑阁的过往,而网的中心,是讳莫如深的“杨青岚叛逃案”。 再之后,便是连查阅的资格都被剥夺,徐疏白时常被外派到远离剑阁主宗的偏远乡下,远离权利的中枢。 一次日常的巡查中,突然途遭遇不知哪来的修士伏击,激战中,他护住了同行的几位年轻师弟,自己却被一道阴毒的剑招击穿琵琶骨,灵力运转滞涩,勉强击退来人后,他踉跄着躲入悬崖下一处隐蔽的山涧疗伤。 一日,在洞口打坐调养时,忽得山洞上方传来细弱的呜咽,徐疏白下意识抬手一接,只见一只通体雪白、不过巴掌大的小狐狸落在自己手中,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小狐狸看向他的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惊恐与无助,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团在寒风中即将熄灭的绒球。 “怎么会有狐狸从这悬崖上掉下来……?”徐疏白好奇的打量着狐狸,看了看狐狸身上的剑上,便是联想到近些日子村里流传着狐妖吸食男人精魄的传闻,豁然明白,估摸着就是同门以为它便是那狐妖一路追杀到悬崖边。 只可惜,他们连最基本的探查妖气都不会,这小狐狸身上浅薄的妖气,压根做不到吸食精魄这种事。 徐疏白摇了摇头,心中一软,用残存的灵力滋养着小狐狸身上的伤口,小狐狸吓得缩成一团,却在他伸出手时,没有呲牙,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小心地嗅了嗅他的指尖,发出一声近乎感激的低鸣。 最后,徐疏白简单地帮它处理了伤口,撕下衣角包扎,而小狐狸则是安静地任由他摆布,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他染血的手指,显然是知道眼前这人对它没有恶意。 “走吧,小家伙,下次小心些。”徐疏白声音沙哑地低语,轻轻推了它一把。 小狐狸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徐疏白未曾在意,只当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在最终修养好身子后,徐疏白回到了村中,这些日子他越想便是越觉得那些袭击自己的人甚是古怪,动机先不提,光是那剑招,便是像极了剑阁的传承。 在完成这里的调查后,徐疏白与其他人便是又一同回到了主宗,只是这次,他更加执着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了解真相。 之后的日子里,为了接近真相,徐疏白甚至会偷偷溜进牢房里,询问那些沦为剑阁俘虏的蚀月宗弟子,从他们口中得知关于杨青岚此人不一样的事迹。 日积月累下,真相被大概的拼凑起来,一切都与杨月璃所述说的相差无几,其中甚至有剑阁一名已经退休的长老亲口证言。 徐疏白心中的信念似乎正在渐渐倒塌,他不再是那个为“正道”而战的剑阁天才,而是一个窥探到“正道”袍服下脓疮的清醒者,杨月璃的控诉,父亲口中剑阁的“清誉”,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最终,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他,想要改变剑阁。 往后的日子里,徐疏白效仿杨青岚,试图在内部推动宗门的变革,他避开高层,在年轻弟子中宣扬“善恶凭行,非凭出身”的理念,呼吁停止与蚀月宗无意义的流血冲突,寻求共存之道。 他的言论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激起了轩然大波,年轻弟子中有人被触动,但更多的是困惑、质疑,乃至愤怒的指责。 “徐师兄,你被那妖女蛊惑了吗?!” “与魔宗妖人共存?简直荒谬!” “你这是背叛剑阁!背叛师门!” 长老们的反应更为直接和冷酷,在得知此行为后,徐疏白被视为对剑阁千年铁律的亵渎,对高层权威的挑战,很快,“勾结魔宗”、“动摇宗门根基”、“意图不轨”的罪名被罗织出来。 但,他的身份比起当年杨青岚更加敏感,后者位虽高却也不过只是个分阁阁主,而徐疏白则是未来的阁主接班人选。 碍于这层身份,高层不止一次找过他谈话,希望他能收回自己的言论,并且公开承认自己是被蚀月宗蛊惑,那样,便可既往不咎。 但,徐疏白的坚定超过任何人的预期,用其中一位长老的话来说,他要不就是被那妖女洗脑了,要不就是天生的茅坑里石头,又臭又硬。 最终,徐疏白被宣判为叛宗,将于剑阁剑场被公开处刑。 “孽徒徐疏白,背叛师门,罪无可赦!今日便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在经过酷刑之后,为首的长老声音冰冷,剑锋直指已成血人的徐疏白心口,就在即将被利剑穿心之际—— “轰隆——!”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剑阵中心!狂暴的血煞之气瞬间冲散了剑阁的森严阵列,数名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 烟尘弥漫中,一道纤细却凌厉的身影踏着血光而来。 红衣猎猎,正是杨月璃,而她身后,是数名气息强大的蚀月宗门人。 杨月璃看也没看那些惊怒交加的长老,径直冲到徐疏白身边,看着他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她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真是个大呆瓜!”她一边迅速将疗伤丹药塞入他口中,一边低语,“这群老东西若是能说动,当年我爹娘也就不会死了!” 她扶起徐疏白,目光如电扫过围上来的剑阁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扶着徐疏白,一步步走向剑阁山门的方向,而胆敢阻拦的人皆是被其余蚀月宗门人所斩杀。 行至剑阁恢弘的广场中央,那座象征着剑阁无上威严的“镇剑”青铜巨像巍然矗立,杨月璃脚步微顿,眼中恨意翻涌,蓦然抬脚,灌注了磅礴灵力的一击,狠狠踹在巨像的基座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那坚不可摧的青铜巨像,竟从基座开始,寸寸龟裂,最终在无数剑阁弟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崩塌,化作一地扭曲的废铜烂铁,碎石如流星般溅射,烟尘冲天而起。 最后,杨月璃扶着意识模糊的徐疏白,在蚀月宗门人的护卫下,化作数道流光,冲破剑阁的护山大阵,消失在天际。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巨像倒塌的余音和剑阁长老们气急败坏的咆哮: “追!给我追!发布‘天诛令’!徐疏白、杨月璃……不死不休!” 再然后,时间过去了五年,最初的五年,也是矛盾与磨合的五年。 在徐疏白被月璃救下后,便是一直近乎被软禁在了蚀月宗,免得他再去送死,而后者也无数次劝说他:“徐疏白,你都差点被剑阁杀了!还放不下那虚无的弟子身份吗!剑阁早已容不下你,不如加入蚀月宗,跟我一起踏平剑阁,为我爹娘,也为你自己讨回公道!” 徐疏白却总是沉默,或是摇头,眼中仍有对剑阁过往的怀念,对授业恩师的复杂情感,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故土的执念。 “我……终究曾是剑阁弟子。”这是他最常的回答,语气带着挣扎与迷茫。或许是心中仍存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剑阁能自上而下改变,而非彻底毁灭。 理念的冲突让二人时常拌嘴,甚至激烈争执,月璃说他迂腐、心软;他说月璃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每一次争辩都像在彼此心上划下新的伤痕。 然而,在流亡的艰辛与共同面对追杀的生死相依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悄然滋长。 月璃会在他练剑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嘴上却讥讽他“剑法退步”;徐疏白则会在月璃因仇恨而彻夜难眠时,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用灵力温一壶清茶。 月光下,她倔强的侧脸,他沉默的背影,成了彼此流亡岁月里最深刻的剪影。 心意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流转,在欲言又止的唇边徘徊,却始终未曾点破那层薄纱。 五年间,剑阁与蚀月宗的争斗彻底失控,两派弟子在雍、益、荆、交四州之地疯狂厮杀,战火蔓延,数座繁华城池被卷入其中,化为焦土,生灵涂炭。 最终,两派在互相厮杀中,都走到的灭亡的边缘,山门破碎,霎时间弟子死伤无数,再无力去争什么“天下第一宗门”。 尽管如此,两边都没有停下最后的斗争,都想着致对方于死地。 面对如此境况,徐疏白试图动用家族在东陵的影响力,为两宗言和尽最后一分力,最终却也只是徒劳,只得眼睁睁看着剑阁数百年的基业在战火与清算中急速崩塌。 而月璃,心中的仇恨之火并未因宗门的即将覆灭而熄灭,反而因得知一个消息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当年参与围杀她父母的主要元凶——剑阁宗主李钰及数位核心长老,即将逃亡至海外,不仅性命无忧,甚至可能在新秩序中继续享受尊荣! “这群刽子手……!”月璃双眸赤红,复仇的执念压倒了一切,徐疏白的劝阻被她决然推开:“别拦我!这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若不能手刃仇敌,我杨月璃枉为人女!” 看着月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徐疏白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但依旧追了上去,目标直指剑阁摇摇欲坠的主宗所在地——天剑峰。 当他冲破残留的护山大阵,闯入昔日庄严肃穆、如今却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主殿时,看到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大殿之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剑阁长老服饰的,更多是身着蚀月宗服饰的内门高手,其中不乏元婴期的大能!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爆裂后的焦糊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场中仅剩二人。 月璃单膝跪在大殿中央,一柄长剑深深插入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死死地、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剑阁现任宗主——李钰。 “李钰老贼!”月璃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剑阁……咳咳……已被我宗布下‘九幽血煞阵’!你……插翅难逃!” 李钰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哈哈哈!九幽血煞阵?笑话!区区一个只有结丹期的孽畜,也敢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碾死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他轻蔑地扫视着满殿蚀月宗高手的尸体,“至于你们那位神神秘秘的久君宗主?此刻怕是早已被斩于剑下了!就凭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也敢与剑阁斗?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月璃咳出一口鲜血,脸上却露出讥讽至极的笑容:“剑阁?哈哈哈……李钰,现在还有剑阁吗?你不过是将整个宗门打包卖了个好价钱,换取了你自己的一条命和那点可怜的荣华富贵吧?” 李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老夫不过是让剑阁重归正途!你这妖女又懂得什么?!” “正途?”月璃笑得更加讽刺,“若是前几代剑阁宗主得知你这么个玩意居然能当上如今的剑阁宗主,怕是在地下棺材板都压不住,要爬出来清理门户了吧!” “放肆!”李钰勃然大怒,被如此羞辱,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步步走向月璃,每一步都带着元婴大圆满修士的恐怖威压,尽管重伤,气势依旧骇人。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象征着宗主权威的“天阙剑”,剑锋寒光吞吐,锁定了月璃脆弱的脖颈,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这些,就不劳你这将死之人操心了。安心上路吧,去和你那对不知好歹的爹娘团聚吧!” 剑锋带着死亡的呼啸斩落。 卷四:三生三世.下 月璃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寒光,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深切的遗憾。她想起了徐疏白,想起了这些年经历的每个日夜,想起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她黯然叹息:‘……早知道应该在走之前说清楚的……’ 她直视着李钰扭曲的面容,等待着终结的到来。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花在眼前迸溅!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月璃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他手中的剑,稳稳架住了李钰致命的天阙剑!劲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坚毅的侧脸。 是他!他终究还是赶来了!在这生死一线间,挡在了她的身前!这个背影,在这一刻,在月璃眼中,是如此的伟岸可靠,仿佛能撑起她崩塌的世界。 李钰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震怒滔天,整张脸都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好!好!好!好你个孽徒徐疏白!你果然没死!还和这妖女勾搭到了一起!现在竟敢拔剑指向你的宗主?!你的剑术,你的修为,哪一样不是剑阁赐予?没有剑阁,你不过是个东陵城里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罢了!” 徐疏白手中剑稳如磐石,他冷冷地回视着李钰,声音清晰而冰冷地穿透大殿: “我向道之心,我所悟剑道,源于天地,源于本心,非是谁的恩赐!而你,李钰——”他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殿和死去的同门与敌人,“不过是出卖了剑阁数百年传承与脊梁,向朝廷摇尾乞怜的叛徒!你,不配为剑阁宗主!” “孽障!受死!” 李钰被彻底激怒,狂吼一声,天阙剑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悍然斩下!徐疏白与重伤的月璃同时挺剑迎上! 一场惨烈至极的三人混战在大殿中爆发!剑光纵横,灵力狂飙,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不断崩塌。 尽管李钰重伤在身,修为跌落了巅峰,但他毕竟是元婴大圆满的绝世强者,战斗经验和灵力底蕴远超徐疏白和重伤垂死的月璃,两人联手,依旧被李钰死死压制。 徐疏白为护住月璃,硬接了李钰数记重击,口吐鲜血,内腑受创,月璃更是数次以伤换伤,只为给徐疏白创造机会,鲜血染红了她残破的红衣。 “噗!” 徐疏白被李钰蕴含恐怖灵力的一脚狠狠踹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挣扎着想爬起,却见李钰的剑锋已如影随形,带着灭绝一切的杀意,直刺他心窝! “疏白——!”月璃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猛地扑到了徐疏白身前! “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是世间最残忍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徐疏白目眦欲裂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月璃,天阙剑的剑尖,从她后背刺入,从前胸透出,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整个世界。 “月……璃……”徐疏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瞬间将他吞噬。 月璃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他的怀中,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生机如同退潮般急速流逝,她艰难地抬起染血的手,似乎想触摸徐疏白的脸,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不——!!!”徐疏白发出野兽般的悲嚎,血泪从眼角汹涌滑落,看着怀中爱人迅速消散的生命之火,无边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李!钰!”他仰天嘶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金红光芒,体内某种古老的、沉睡的、禁忌的力量被彻底点燃!徐家祖传的搏命秘术——焚血燃魂!以寿元为柴,以神魂为焰,换取刹那的辉煌! 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气息从徐疏白身上冲天而起!他的黑发瞬间转为赤红,皮肤下血管如岩浆般贲张燃烧,修为境界疯狂飙升,瞬间冲破元婴壁垒,直达大圆满之境! “这……不可能!”李钰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秘术加持下的徐疏白,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感知,他抱着月璃的身体,一步踏出,已至李钰面前,手中那柄普通的长剑,此刻却蕴含着焚尽八荒的毁灭之力! 剑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细微的、仿佛空间被切开的轻响。 李钰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通透的焦黑窟窿。 所有的灵力、生机,都在这一剑下被彻底焚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秘术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强烈的反噬瞬间袭来,徐疏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抱着月璃一起瘫倒在地,他的皮肤迅速干瘪灰败,头发由赤红转为枯槁的灰白,生命之火在剧烈燃烧后,只剩下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光芒。 但徐疏白依旧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气息已近乎断绝的月璃紧紧搂住,他低下头,将染血的、冰冷的唇,印在她同样冰冷的额头上,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饱含着从未有过的炽热与温柔: “月璃……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 怀中的身躯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月璃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充满恨意与倔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释然。她苍白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满足而虚弱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她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冰冷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抚上徐疏白同样灰败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最深的眷恋。 “真是的……”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甜蜜,“原来……你也是这般想的……早点说啊……笨蛋……” 她的喘息变得急促,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在徐疏白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辈子……可能是来不及了……下辈子……不,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未来的……三生三世……我们都要在一起……到时候……你再……重新……” 话语戛然而止。 那只抚摸着徐疏白脸颊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一行清澈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流过染血的鬓角,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唇边那抹满足的微笑,永远地凝固在了苍白的脸上。 “月璃……月璃……”徐疏白喃喃呼唤,声音嘶哑破碎。他紧紧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血泪早已流干。 焚血燃魂的代价彻底爆发,他的生机如同燃尽的灯油,迅速枯竭,视线开始模糊,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将心爱的女子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温度。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红衣少女,叉着腰站在破败的古刹前,对他喊道:“喂!报上名来!他日我踏平剑阁时……可以饶你不死!” “徐疏白……” “行,我记住了!……蚀月宗的山门,替你留着!” …… “下下下辈子……未来的三生三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 徐疏白的头无力地垂落在月璃的颈窝,最后一丝气息,也随风而逝,空旷死寂、宛如坟墓的大殿中,只剩下两具相拥的冰冷躯体,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仇恨与时代碾碎,却至死不渝的爱情。 …… 浓雾弥漫,仿佛隔绝了时空。 绯烟紧紧依偎在徐疏白渐渐消散的灵体旁,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方才那跨越数百年的悲壮爱恋,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 “我喜欢这个故事……”她将脑袋埋在徐疏白虚幻的臂弯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又讨厌这个悲伤的故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徐疏白轮廓模糊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失落,“只可惜……故事里的女主角……并不是我……” 徐疏白残存的意识,似乎被这纯真的话语触动,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怀中这只陪伴了他漫长孤寂岁月的小狐狸,那冰冷的、属于回忆的金瞳中,似乎漾开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他抬起正在消散的、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轻柔地,虚虚拂过绯烟柔软的头顶,一个淡然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暖意的微笑浮现在他虚幻的唇角。 “对不起……这些年被执念所缠,却是忽略了你的感情。”他的声音轻得像雾中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也许,未来……会是你。” 绯烟怔住了,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映着徐疏白虚幻却温柔的笑容。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了悲伤,让她整颗心都悸动起来。 她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体更紧地贴向那即将消散的温暖。 “嗯!” 一人一狐,在这片隔绝生死的浓浓白雾中,相视而笑。 他们的身影,连同那跨越四百年的爱恨情仇、血泪悲歌,都在雾气的流转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彻底融为一体,化作天地间最细微的尘埃,消散无踪。 福陵山巅,风雪渐歇,只余一片死寂的战场,和那摇篮中,眉心曾落过一片雪花的、沉睡的婴儿。 …… 千里之外,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静室内。 一直闭目盘坐的男人,眉头忽地紧蹙,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的节奏骤然中断。 “久君,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羲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轻声问道。 久君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底似有星河明灭,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潭,他没有回答,只是摊开掌心。 一点微弱却纯净的星光,如同挣脱束缚的萤火,自他掌心幽幽飘起。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星光浮现,它们盘旋着、升腾着,最终挣脱了掌心的束缚,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静室的微光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羲筝屏息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没什么,”久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飘渺,“只是一个故友……离开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点星光的轨迹,直至其完全泯灭,四百年前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清晰得如同昨日: “我……怎么在这?” “这样啊,我已经死了……月璃也……” “你有办法让我们再次重逢?” “代价……” “我愿意!只要能再和她在一起,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三生三世……我一定会再等到你……” …… 羲筝凝视着久君侧脸,那惯常的从容淡定此刻被一种她几乎从未见过的情绪笼罩——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时光长河尽头的寂寥。 “几乎没见过您露出这般……寂寞的表情呢。” 久君轻轻吁出一口气,淡然道: “只是感叹……他兜兜转转四百年,于我这里渴求了力量,只为保留那点可怜的记忆,固执地去等候一人,去守护那三生三世的诺言,最终……却是自己斩断了原本就属于的缘分,在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中,迷失在执念之中,变得面目全非。” “直到最后,在彻底的失去与虚无中,他似乎才真正触摸到了自己最初、也最渴望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记忆,仅仅是‘陪伴本身。” “四百年前……?” 久君收回目光,落在羲筝脸上,那丝寂寥已悄然隐去,恢复了他一贯的深邃与不可测。他淡然道: “陈年旧事罢了,重要的是……”他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拨动了无形的弦,“目的已经达成,离我们的夙愿,更近一步了。” 羲筝眼中的困惑瞬间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光芒取代,望向久君的目光,崇敬之情愈发炽热。 是的,只要跟随眼前这位,只要在他的指引下,长生观千年缠绕的诅咒,终将被打破,族人会迎来最终的解脱与自由!而那一切看似遥不可及的愿望,都必将实现! 卷五:劫后余生 徐疏白最后一丝灰烬消散在凛冽的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山巅的死寂被风雪重新填满,只余下满地狼藉、凝固的血迹和那小小的、安睡的摇篮。 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林云轩眼中那强撑的清明瞬间溃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气力也如潮水般退去。视野急速模糊、旋转,洛雨剑脱手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踉跄一步,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直向后倒去。 冰冷坚硬的岩石撞击着后背,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黑暗汹涌袭来。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脖颈,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不远处那片刺目的鲜红上。 苏翎躺在血泊中,白裙早已看不出本色,肩头的伤口狰狞可怖,但她的胸膛似乎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师姐……” 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气音,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仿佛想抓住那抹即将消散的身影,最终却无力地垂落。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意识在混沌的深渊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林云轩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胸腔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筋骨,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穿刺,疼得他眼前发黑,额上瞬间布满冷汗。他被迫停下动作,只能大口喘息,试图平复这撕裂般的痛楚。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息。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苦涩与熏香混合的味道。 更让他难以忽视的是,自己从胸口到手臂,再到双腿,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缠绕,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 林云轩挣扎着想要坐起查看四周,刚抬起一点,筋骨肌肉发出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上,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只能徒劳地喘息。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几乎是同时,床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水意的啜泣,随即是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木盆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哐当!” 林云轩的视线艰难地移向声音来源。 只见苏翎正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脚下是一个倾倒的木盆,清水泼洒了一地,迅速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狼藉,只是呆呆地望着床上苏醒过来的他,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或担忧的杏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瞬间决堤的泪水。 晨光勾勒出她略显清减的轮廓,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只是脸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 当她的目光触及床上那双艰难睁开的眼睛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巨大的惊喜、长久压抑的担忧、失而复得的后怕……种种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克制。 “轩儿!”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脱口而出,苏翎甚至忘了地上的水渍,几步踉跄着扑到床边,俯身紧紧抱住了床上动弹不得的人。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呜……” 苏翎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侧,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绷带,灼烫着他的皮肤。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溢出,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所有的恐惧、担忧、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林云轩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压到伤处,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嘶——!” 这声痛呼像冰水浇醒了苏翎,她猛地松开手,慌乱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措的苍白和未干的泪痕:“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弄疼你了?伤到哪里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她语无伦次,焦急地想去查看他的绷带,却又怕再次碰疼他,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无比笨拙。 林云轩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泪眼婆娑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清冷自持的师姐判若两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忍着痛,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没……没事,师姐,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苏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能有什么事!都是一些皮外伤,早就好了,倒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体上,充满了心疼和后怕,“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三十七天!镇里郎中说你伤得太重,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但什么时候能醒……”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哪里?”林云轩轻声问道,喉咙的干渴感愈发明显。 “是丁府。”苏翎连忙回答,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青瓷茶杯,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杯温水,走回床边,一手小心地托起林云轩的后颈,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来,先喝点水,慢点喝。” 清凉的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林云轩小口地吞咽着,感觉干涸的感官似乎都随之复苏了一些。温水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师叔……和司予呢?”他喝完水,靠在苏翎帮他垫高的软枕上,喘息着问。 “不用担心,舟奕没事。”苏翎将杯子放回桌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虽然伤得也很重,内腑受损,经脉也有淤塞,但好在根基深厚,加上丁举人请了附近最好的大夫,用了许多名贵的药材,这一个月下来,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得多。只是损耗太大,还需要时间静养调息。” 听到舟奕也无恙,林云轩心头的大石又落下一块。他脑中浮现出司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娇憨、偶尔又透着狡黠的脸。 “至于司予……”苏翎的语气变得异常柔和,带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活下来。那天……你倒下后,山巅就剩她一个还清醒着。” 林云轩目光一凝,专注地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一路从山顶冲下来的,福陵山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碎石断枝,她一个没任何修为的姑娘家,穿着单薄的裙子,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下人们在山脚发现她时,她头发散乱,衣衫被树枝勾扯得破破烂烂,露出的手臂、小腿上全是血淋淋的划伤和淤青,脚底更是血肉模糊……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翠兰,被她的外衫裹得严严实实,睡得安安稳稳,连一丝擦碰都没有。” 林云轩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司予那平日里带着几分娇气、甚至有些胆怯的身影,抱着小小的襁褓,在崎岖陡峭、可能还残留着妖气与危险的山路上,不顾一切地向下狂奔……衣服被撕裂,皮肤被划破,却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儿……这份坚韧和勇气,远超他的想象。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暖流猛地冲上林云轩的鼻腔和眼眶,那个平日里被他和舟奕下意识护在身后、总显得有点莽撞又有点胆小的司予姐,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和坚韧,却是如此撼动人心。 “之后被下人抬回了丁府,是丁举人从她那得知之后才立刻召集了所有家丁,带着家什,沿着她留下的血迹和破碎布条,才在山顶寻到我们,将我们抬了回来。” “如果没有她……”苏翎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沉甸甸的后怕和感激,不言而喻。 林云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牵动伤处带来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活着的真实,再睁眼,眸底有微光闪动,低声道:“是……幸好有她。也幸好……都还活着。” …… 接下来的日子在丁府的静养中缓慢流淌,林云轩身上的绷带已拆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带着粉嫩新肉的伤口。筋骨间的剧痛虽已消退,但动作稍大些,仍会牵扯起一阵阵酸麻的钝痛。 此刻,他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午后暖阳懒洋洋地洒在身上,窗外天空澄澈,几缕薄云被风扯得细长,悠悠荡荡地浮着。 林云轩的目光追逐着其中一缕,恍惚间,那云絮的边缘竟似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圆圆的杏眼带着狡黠的光,嘴角总是微微上翘,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什么气人的话。 是白风萤那丫头。 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浮上林云轩干涩的嘴角,也不知她回摘星宫后如何了?以她那跳脱的性子,怕是被她师傅拘在宫里抄经练功,憋得够呛吧?那日分别时她气鼓鼓的模样,此刻想来,竟也带着几分暖意。 思绪正飘远,一阵突兀的嘈杂声猛地刺破了庭院的宁静。 先是几声粗鲁的呵斥,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锐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蛮横的破坏力,直冲耳膜。 林云轩眉头一蹙,撑着窗棂站起身,小心地避开伤处,推开房门朝外望去,几乎是同时,隔壁几间客房的门也被拉开,其余三人也是一同被声音所吸引。 四人目光短暂交汇,庭院深处的厅堂方向,那混乱的声响愈演愈烈。 “走,去看看。”舟奕沉声道,率先迈步,林云轩忍着筋骨的不适跟上,苏翎和司予紧随其后。 刚踏入连接厅堂的月洞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恐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瞬间顿足。 厅堂内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桌椅东倒西歪,一个青花瓷瓶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水渍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家丁瑟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惊惧。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厅堂中央——一个年轻的家丁像破麻袋般被人狠狠踹飞,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家丁蜷缩在地,捂着肚子,发出痛苦压抑的呻吟,身体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 “喜旺!”丁举人发出一声惊呼,他此刻正死死抱着一个身穿褐色兵服、头戴笠盔的粗壮军汉的胳膊,那张富态的脸因惊惧和哀求而扭曲着,声音带着哭腔:“军爷!军爷!您行行好,给我们留一点吧!求您了!这、这全部搬走,是要了我们阖府上下、还有这镇子上等着接济的穷苦人的命啊!” 那被称作“军爷”的士兵,生着一张横肉虬结的方脸,三角眼里满是戾气和不耐,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之大,将苦苦哀求的丁举人直接掼倒在地! “滚开!老东西!”他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丁举人眼前的地面上,随即“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明晃晃的佩刀,刀尖直指跌坐在地、面无人色的丁举人,恶声威胁道:“我呸!少他娘的给老子装可怜!你这为富不仁的狗东西!池州城里老子们饿的前胸贴后背,你倒好,府里粮仓堆得冒尖儿!老子带人来跟你‘借’粮,那是给你脸!再敢啰嗦半句,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省得你在这儿碍眼!” “搬!都给老子麻利点!一粒米都不许落下!”他扭头冲着院子里那些同样穿着兵服、正粗暴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上停在院外马车的士兵吼道,那马车早已堆得如同小山,车辕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司予眼见此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几步抢上前,将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丁举人搀扶起来,挡在自己身后,随即冲着那正欲转身去监督搬粮的士兵头目厉声喝道:“站住!打了人,抢了东西,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那士兵头目脚步一顿,不耐烦地转过身,当看清拦住他的是个容貌俏丽、却满脸怒容的年轻姑娘时,他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淫邪,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司予,嗤笑道:“呵,哪来的小娘皮?长得倒有几分姿色,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一边去,别耽误军务!” 司予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头怒火更炽,但声音却因极度的愤怒反而压得更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看清楚了!丁举人囤积的这些粮食,大半都用来周济镇上因瘟疫断了生计的穷苦百姓!他每日开粥棚施药,救了多少人!绝非你口中那等为富不仁之徒!你现在把粮食全部抢走,就是断了那些人的活路!你这是要逼死他们!” “嘿!反了你了!”士兵头目被司予这番义正言辞的顶撞彻底激怒,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手下和“肥羊”的面,他脸上横肉一抖,凶相毕露,猛地再次抽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他一步步逼近司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牙尖嘴利!老子看你这张漂亮脸蛋是不想要了!今天非给你划个口子长长记性不可!” 那冰冷的刀锋带着森然的杀意,直逼司予面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丁举人吓得魂飞魄散,想拉司予却腿软得动弹不得,苏翎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上前。 就在刀锋距离司予的脸颊不足三寸的刹那! 一道清冷的寒光,如霜雪乍现,毫无征兆地横亘在司予身前。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 那士兵头目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剧痛之下再也握不住刀柄。那柄腰刀如同被巨锤击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几丈外的青石地上,打着旋儿滑出老远。 而他整个人更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狠狠震飞出去,像个滚地葫芦般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被撞在廊柱上停下,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头儿!” “什么人?!” 院中那些搬运粮食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放下粮袋,仓啷啷拔出腰刀,迅速围拢过来,十几把明晃晃的刀锋带着惊疑和凶狠,齐齐指向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司予身前的青衫身影。 舟奕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雪亮,不染纤尘。 他面色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苍白,但身形挺立如松,眼神平静无波,挡在司予身前,宽大的道袍被风微微拂动,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哎哟……痛死老子了……”那被震飞的士兵头目在手下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怒火攻心,也顾不上疼痛,指着舟奕破口大骂:“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袭击官差?!活腻歪了是吧?!给老子剁了他!” 他骂骂咧咧,三角眼里喷着毒火,恨不得将眼前这道士生吞活剥。 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眼尖的士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惊恐地扯了扯头目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 “头……头儿!不对!是他!是那天……在城外的妖道!” 卷五:入城 那士兵头目看清舟奕的脸,脸色“唰”地就变了,眼珠子像见了鬼似的死死瞪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他认出来了!一股混杂着恨意和恐惧的邪火“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操!是你这妖道!”他怪叫一声,弯腰捞起地上的刀,刀尖都在哆嗦,“那日城外没能射死你,今天还敢跳出来坏老子好事?!我看你他妈往哪跑!” 话音没落,他手里刀片子已经抡圆了往前一劈,扯着破锣嗓子吼:“围上!给老子剁了他!剁成肉泥!”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那些原本有点怂的兵痞子被吼得一激灵,也顾不上粮袋子了,“呛啷啷”一片拔刀声,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瞬间就把中间那穿青衫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被这么多刀指着,舟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眼皮半耷拉着,眼神儿平静得瘆人,穿过刀丛,直接钉在头目那张气急败坏的横肉脸上,声音冷然道: “既是如此,正好问你,如今这池州地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突遭大疫,生灵涂炭,根源何在?” “想知道?”那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横肉扭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去城西乱葬岗,刨开那些烂透的坟包子,自己问死鬼去!给老子动手!剁碎了他喂狗!” “剁了他!”话音落下,十几把刀便是带着风声,没头没脑地就朝舟奕劈头盖脸砍了下去,刀光连成一片朝着舟奕而去。 眼看刀锋就要贴上他青衫衣角—— 舟奕周身尺许的空气,忽然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些挟着千钧之力劈下的刀锋,骤然僵滞在半空!持刀的士兵们面色骤变,手臂肌肉虬结贲张,青筋暴起,却感觉刀身如同陷入万载玄冰凝成的泥沼,非但无法寸进,连带着自身也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之力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这诡谲的一幕,让所有兵卒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活见鬼般的极致惊恐。 未等他们惊叫出声,舟奕身影便是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影,身形穿行于凝固的刀丛缝隙之间。 袍袖无风自动,屈指轻弹,便是闷响、惨叫、骨头错位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终究不过是群仗着人多势众、欺压良善的普通人,先前在池州城头,倚仗高墙地利与舟奕不欲纠缠之心,尚能周旋一二。 可,一旦陷入这方寸之地的近身搏杀,直面真正的修仙者,其孱弱本质暴露无遗。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士兵,手中兵刃叮当坠地,人则如被巨锤轰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廊柱、翻倒的桌椅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顷刻之间,庭院中便横七竖八躺倒一片,只剩下痛苦压抑的呻吟。 还能发出呻吟,已是舟奕手下留情,否则,取其性命,不过反掌之间。 那头目目睹此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哪敢停留,转身便欲夺路而逃。 “哪走?!”一声压抑着怒火与痛楚的低喝,如闷雷炸响! 林云轩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自旁侧冲出,身上未愈的伤口被这剧烈动作牵扯,断骨处传来针扎似的锐痛,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但这剧痛反而如烈火烹油,将他心中积压的怒火彻底点燃,几步抢上,追至那头目身后,牙关紧咬,凝聚全身气力,对着其后腿弯便是狠狠一脚踹去。 “啊——!” 头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这一脚踹得身形腾空,如同破袋般向前重重扑倒,“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啃了满嘴泥灰碎石。 林云轩紧随而至,不顾膝上钻心刺痛,一个箭步欺身半跪,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其后颈,勒得头目眼球暴突,喉中嗬嗬作响,右拳早已攥紧,对准那张因惊惧而扭曲的横肉脸便是狠狠砸落。 哪怕是已经收劲的拳头,砸在脸上还是又闷又响,那头目起初还能徒劳地格挡咒骂,很快便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鼻梁骨“咔嚓”一声脆响,应声塌陷,滚烫的鲜血混着鼻涕眼泪狂涌而出,瞬间糊满整张脸,腥红刺目。 两颗带血的槽牙从口中激射而出,溅落在泥地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变形,青紫淤血交织蔓延,肿得油亮,面目全非。 “够了,林兄弟。” 林云轩的拳头悬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牵扯着伤处的钝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狠狠剜了地上那头目一眼,牙关紧咬,将其狠狠惯摔在地,啐了一口:“呸!欺软怕硬的东西!” 那士兵头目只觉全身筋骨欲裂,脸上火烧火燎地剧痛,听见舟奕的声音,像是抓住最后一线生机,顾不得满脸血污泥泞,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连滚带爬地扑到舟奕脚边,“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哎哟!爷爷!道爷!您是我亲爷爷!别打了!别打了啊!”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因为肿脸和缺牙含混不清,嚎得撕心裂肺,额头不要命地往冷硬的青石板上猛磕。 “是小的瞎了眼!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得罪了您老神仙!您…您老就把我当个屁,放了行不行?饶我这条狗命吧!”他语无伦次地求饶,身子不住颤动,眼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舟奕垂眸,目光淡漠地落在脚下这滩烂泥般的男人身上:“放你走可以,但需应我一事: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丁府半步,借机报复或行此劫掠之事。” 头目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是!是!小的发誓!从今日起,绝不踏入这丁府方圆五里半步!” “其二,”舟奕继续道,“回答我一事。” “您问!您只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万件事也答!”头目急声应道。 司予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人的丑态,拉过林云轩,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啧,轩弟,这人看上去好像一条狗哦~” 林云轩看向头目的眼神也是愈发轻蔑,这等仗势欺人、色厉内荏的货色,无论是在浮阳宗,还是在这凡俗世间,他都已见得太多。 舟奕的目光紧盯着头目,沉声问道:“这池州地界,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等离开不过半年有余,何以变得如此死气沉沉?” 头目闻言,眼神古怪地打量了一下舟奕,带着几分试探,迟疑道:“道爷……您几位……当真不知?” “让你答便答!哪来这许多废话!”司予柳眉倒竖,叉腰斥道,她平生最是厌恶这等狐假虎威之辈。 “哎!哎!姑奶奶息怒!小的只是好奇!只因那日听您几位提过是从杏花村来……”见司予满脸怒色,头目下意识抱头缩颈,显是被林云轩揍怕了,“这瘟疫……具体缘由小的确实不甚了了,只是城中一直流传……说是杏花村的人惹上了不干净的邪祟,才招来了这场大祸……” “杏花村……?”林云轩神色骤变,先是一愣,旋即一股暴怒直冲顶门,猛地俯身,一把死死扼住头目的衣领,目眦欲裂,“放屁!杏花村皆是老实本分的农人,安分守己,怎会招惹邪祟?!” “大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只是听人这么说!满城都这般传言!”头目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说是……一个穿黑袍的老太婆,从杏花村方向过来,她到哪个村子,哪个村子不出几日便……便死绝了!我们原本是奉令要去杏花村拿人的,谁知到了那儿……发现……发现村里人也几乎死绝了,只剩一个老头……小的们只好……只好回来了!” 林云轩手臂猛地一甩,将那头目掼在地上,随后垂着头,面如死灰。 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昔日杏花村的安宁景象与如今这噩耗激烈碰撞,撕扯着他的心肺。 “轩儿……” 苏翎无声地靠近,纤手轻轻覆上林云轩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背,眼中亦是难掩悲戚。 “仅此而已?”舟奕看向趴伏在地的头目,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头目慌忙磕头:“没了!小的真就知道这些!不过……不过州府大人那里,兴许……兴许还知道些别的内情!” “州府……”舟奕低声重复,眼中若有所思,“看来,是该进城一探了。” 待勒令这些兵痞将劫掠的钱粮悉数归还丁府后,林云轩一行便与丁举人拜别,随着这群官差,登上他们的马车,一路向池州城驶去。 马车辚辚前行,司予透过车帘缝隙,瞥了一眼外面赶车的头目背影,秀眉微蹙,转向车内众人,声音压得极低:“直觉告诉我……这家伙准没安好心!肚子里肯定在憋着什么坏水!” 苏翎亦是神色凝重,颔首道:“此人前倨后恭,配合得太过刻意,只怕是想引我们入城,再图后计。” “怕什么,那群鱼肉百姓的,大多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加起来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林云轩倒是表现的很轻松,虽说现在修为仅是刚跨过筑基,还做不到传说中那般御剑飞行、神通广大,但对付普通人可是太绰绰有余了。 舟奕眼帘微垂,淡然道:“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差错,到时谨慎一些便是,更何况若是不进这城中,便是很难了解此地究竟发生了何事,或许会错过天枢石的情报。” 众人闻言,不再多言,车厢内陷入沉默,只余车轮碾过道路的单调声响。 林云轩抬手,轻轻掀开车厢一侧的窗帘。 窗外,湛蓝的天空澄澈如洗,与此前离开时并无二致,然而,苍穹依旧,这方天地却已是……物是人非。 马车在愈发沉重的死寂中,缓缓驶近池州城门。 那士兵头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身后车厢帘幕缝隙中透出的、那几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仰起那张青紫肿胀、血迹斑斑的脸,朝着高耸的城门楼上嘶声喊道:“开门!老子回来了!” 城门垛口后探出几个身影,待看清下方赶车人的模样时,其中一个守卫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孙头儿?!你…你这脸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只见被叫作孙头的官差此时脸上青紫肿胀,血迹斑斑,鼻梁歪斜,嘴角破裂,惨不忍睹。 孙头心头狂跳,嘴巴下意识张开,一股冰冷的锐意骤然贴上后心,瞬间刺透了他的单薄兵服,直抵脊椎。 很明显,是有人用剑抵住了自己的后背! 他浑身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呼救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晦气!”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和屈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娘的!路上不小心栽沟里了!少废话,赶紧开门!老子有急事要禀报州府大人!” 他刻意偏过头,试图遮掩脸上更骇人的伤势。 那守卫被他不耐烦的吼声噎住,又仔细看了看他惨不忍睹的脸和空荡荡的车厢,眉头拧成了疙瘩,终究还是压下满腹疑惑,朝下面挥了挥手。 沉重的城门伴随着铁链绞动的沉闷“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仅容马车通行的缝隙。 孙头不敢有丝毫耽搁,狠狠一抖缰绳,催动马车加速冲进了阴冷的城门洞,车轮碾过城门洞内坑洼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 刚一进入城内,死寂和腐朽便将众人团团包围。 街道空旷得瘆人,昔日的繁华市井荡然无存,只余下萧瑟的风卷着枯叶和不知名的灰烬,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每隔十数步,便可见到面蒙厚布、只露出一双警惕而麻木眼睛的士兵,僵硬的驻守在路口巷尾,手中紧握长枪或腰刀,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戒备和疲惫。 至于寻常百姓,几乎绝迹。 两侧的店铺民居,无一例外大门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更触目惊心的是,许多门户之上,竟都悬挂着褪色或崭新的白绫,在阴冷的穿堂风中无力地飘荡,像一道道无声的招魂幡。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药草焚烧的苦涩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马车在死寂空旷的街道上辚辚前行,轮毂声显得格外刺耳,偶尔有士兵投来审视的目光,但在看清赶车的是孙头后,又都漠然地移开视线。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高门深院前缓缓停下。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池州府衙”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依旧威严,却也被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气息。 卷五:仙师 待到了府衙门口,孙头那肿胀青紫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回头哈着腰道:“道爷,几位爷……姑奶奶,您几位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跟守门的兄弟知会一声,州府大人就在里头,定能详谈!详谈!” 他眼神闪烁,不知是畏惧身后的四人,又或是……别有心思。 林云轩与舟奕对视一眼,皆是知道这人绝不会如此老实,但眼下要探明池州变故的根源,掌管此地的州府乃是重中之重,便是都默契地微微颔首。 “去吧,在下便是在此静候。”舟奕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孙头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下马车,一步三晃地走向府衙大门前那两名同样面蒙厚布、眼神警惕的守门士卒。 他凑到近前,弓着背,压低了嗓子,语速飞快地嘀咕了几句。 那两名士卒先是一愣,目光越过孙头,狐疑地扫向他身后那辆破旧的马车,以及车帘缝隙后隐约透出的几道身影。其中一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另一人则带着几分惊惧,目光在孙头惨不忍睹的脸上和他身后来回逡巡。 僵持了不过两三息,沉重的朱漆大门便是向内缓缓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门缝开启的刹那,孙头那原本佝偻的身体猛地绷直,不等门完全打开,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侧身就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硬生生挤了进去。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他的嘶吼在门内骤然炸响,带着歇斯底里的惊恐,“我去请仙师过来!你们给我拖住——!” 声音随着他亡命般的狂奔迅速远去,消失在府衙幽深的庭院回廊深处。 “咚!咚咚咚——!” 几乎是孙头嘶吼响起的同一时间,府衙内某处,沉闷而急促的鼓点骤然擂响。 鼓声如滚雷,带着肃杀之气,瞬间点燃了府衙内外的死寂。 “不好!”苏翎脸色剧变,瞬间拔剑出鞘半寸,清冷的剑锋映着门内幽暗的光。 司予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我就知道!这狗东西!” 林云轩也是眉头紧皱,虽然知道这人不靠谱,但没想到变卦的如此之快,一股被愚弄的怒意混合着对突发危机的警惕直冲头顶。 强忍着伤处因情绪激动而传来的尖锐刺痛,林云轩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洛雨剑柄上,扫视四周时还不忘心想等下一定要再狠狠揍那人一顿。 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府衙两侧的角门轰然洞开,而那高墙之上,影影绰绰的人影骤然浮现。 仅仅是呼吸之间,原本空旷死寂的府衙门前广场,便被黑压压的人影填满。 数十名,不,眼下这境况,怕是有上百名池州府兵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呵,师叔,看来又得活动一下身子骨了。” 林云轩冲着舟奕咧嘴一笑,而后者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但身边已经开始隐隐凝聚起剑气。 很快,四人便是与那百余名士卒缠斗到一块,金铁交鸣与呼喝痛叫此起彼伏。 而此刻的府衙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孙头只觉得肺里火烧火燎,呼吸都像吞了刀子,脸上未消的肿痛更是随着奔跑一抽一抽地跳着疼,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找到汤仙师!眼下只有那位神通广大的仙师,才能对付外面那几个煞星! 慌不择路下,他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内宅深处冲,转过一个雕花廊柱的拐角时,眼前猛地一黑! “哎哟——!” 一声惊叫和痛呼同时响起。 孙头只觉得自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团软中带硬的东西,巨大的冲力让他本就脚步虚浮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向前扑倒,啃了一嘴冰冷的青砖灰尘。 而被他撞到的那位,则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手里的几卷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 “哎……哎哟喂!我的老腰!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跑什么跑!赶着去投胎吗?!”一个气急败坏、带着浓重书卷气却又尖利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头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看清地上那人,顿时头皮一炸! 地上躺着的,正是州府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师爷!一个身形干瘦、留着几缕长胡的儒生老头。 此刻他头上的方巾歪斜,脸色煞白,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一双精明的细眼里喷着怒火,死死瞪着撞翻他的罪魁祸首。 “师……师爷!是我!”孙头顾不得自己摔得七荤八素,也顾不上擦嘴边的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孙头儿?”师爷被他搀着胳膊,好不容易才哼哼唧唧地坐起身,一边揉着腰,一边上下打量着孙头那张肿如猪头、满是血污泥泞的脸,惊疑不定,“你……你这是被谁打成这般模样?活见鬼了不成?!” “师爷!我的亲爷爷!你不知道,那些人比鬼还可怕!”孙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外面!外面打进来了!就是前阵子州府下令通缉的那个青衫妖道!还有他那几个同伙!凶得很!兄弟们根本挡不住啊!求您快告诉我,汤仙师在哪?!现在只有仙师能救命了!不然他们杀进来,咱们都得完蛋!” 师爷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话和脸上那极度真实的惊恐给唬住了,又听到“青衫妖道”四个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惧,显然也听说过这人。 他顾不上再骂,也顾不上腰疼了,扶着孙头的胳膊挣扎着想站起来:“汤仙师此刻正和大人一起,今日大人刚为仙师寻得了两个容貌身段都属上乘的炉鼎女娃,仙师心情正好,此刻怕是还在席间饮酒作乐……” “内屋!好!好!多谢师爷!”孙头一听,哪里还等得及师爷把话说完,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松开搀扶的手。 “哎!你慢点!扶我……”师爷猝不及防,差点又被他带倒,气得胡子直翘。 可孙头早已像离弦的箭,或者说更像一头被狼群追到绝境的野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师爷指点的内宅深处,玩命地狂奔而去。 他脑海里只剩下那张青衫道士平静得瘆人的脸,还有林云轩那带着杀意的拳头。 他毫不怀疑,如果让那几个人闯进来,自己绝对会被打到自己亲妈都不认识!汤仙师,就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必须抢在那几个煞星突破外面那群废物士兵之前,把仙师请出来! 他跌跌撞撞,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假山水池,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内院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一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管乐和女子低泣声的精致楼阁出现在眼前。 阁楼门口,两个穿着府衙差役服饰、却眼神呆滞、气息有些异样的守卫如同木桩般杵着。 孙头如同看到了救星,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扇紧闭的、透出暖光与靡靡之音的雕花木门冲去,然而下一秒便是两柄冰冷的铁剑悄无声息地交叉横在了他胸前! 守在门口的两名“差役”,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却如同石雕般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有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弥漫周身。 其中一人嘴唇微动,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人气:“大人有令,今日禁止任何人打扰。” “是我!我啊!”孙头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快让我进去!天大的要紧事!关乎大人的安危!” 那两名“差役”纹丝不动,交叉的剑锋寒意透过薄薄的兵服直刺孙头肌肤,而孙头只得在内心狂骂:“这些法家的狗东西!真他娘的不通人情!” 但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绝非普通差役的凌厉气势,他哪敢造次,只能在外焦急地伸长脖子,朝着门内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放肆!” “大胆!” 两名法家弟子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铁剑嗡鸣,作势便要动手驱赶这聒噪之徒! 就在此时,楼阁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拉开!一股混杂着浓郁酒气和劣质脂粉香的浊气扑面而出。 州府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出现在门口,因被打扰而极度不悦,他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他妈的!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在外面鬼哭狼嚎?!扰了本官和仙师的兴致,活腻歪了不成?!” 紧跟在州府身后踱步而出的,正是那位紫虚道人,他身着华贵的紫色道袍,身形瘦高如竹竿,三缕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红晕和被打断“雅兴”的阴鸷。 此时的他正左右手各揽着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年轻女子,那两人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先前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想必正是从她们口中溢出。 州府眯着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看清跪在台阶下、满脸血污肿胀的孙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更加不耐:“是你小子?不是让你去征粮了吗?这么快就滚回来了?你今天要是没个正当理由去解释何故打扰本宫和仙师的雅兴,就准备挨板子吧!” 孙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道:“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原本是奉您的令去征粮的,可……可半路杀出了那日城外通缉的那个青衫妖道!还有他那几个同伙!他们……他们不但把咱们征来的粮全给抢了回去,还……还把小的和兄弟们往死里打了一顿啊大人!眼下……眼下他们打上门来了!就在府衙外面!兄弟们……兄弟们怕是顶不住了啊!” “哦?真有那么厉害?”紫虚道人闻言,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松开搂着那两个哭泣女子的手,任由她们如同受惊的鹌鹑般缩到门框边瑟瑟发抖。 他慢条斯理地抚摸着自己油亮光滑的山羊胡,背着一只手,微微弯下腰,如同审视蝼蚁般眯眼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孙头,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冰冷的弧度,声音拖得长长的:“所以……你这般狼狈地跑来,是想让本道……替你收拾残局?” 那冰冷的目光和轻飘飘的语气,让孙头如坠冰窟,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紫虚道人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想到外面林云轩那暴怒的拳头和舟奕冰冷的眼神,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仙师!仙师您救救我!”孙头彻底慌了神,涕泪横流,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竟一把死死抱住了紫虚道人那只穿着精致云履的脚踝。 他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冷汗混合着血水泥污浸透了道人的袍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求求您!救救我!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带他们进来的!他们……他们太强了!不是人啊!那个穿青衫的妖道,还有那个使剑的小子……他们都有法力!妖法!仙师您再不出手,他们闯进来……小的……小的肯定会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啊!求仙师看在小的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救小的一条狗命吧!” 紫虚道人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极度厌恶,仿佛被什么肮脏的秽物触碰到了身体。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踹! “滚开!” 这一脚力道极大,蕴含着修士的暗劲,孙头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噗”地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翻滚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冰冷的廊柱上,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哼,废物!”紫虚道人嫌恶地甩了甩被孙头弄脏的袍角,眼神冰冷如刀,“自己无能,还妄想驱使本道替你擦屁股?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州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谄媚地凑上前:“仙师息怒!息怒!这狗奴才该死!回头本官定重重罚他!只是……只是外面那妖道……”他脸上也露出了忧虑和恐惧,“他若真打进来……” 紫虚道人没有理会州府,目光越过蜷缩在地的孙头,投向府衙大门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虽然被重重院落阻隔,变得隐约,但那股混乱的气息却清晰可辨。 他缓缓捻着山羊胡,眼中那丝玩味和冰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贪婪的算计光芒。 “法力……妖道……”他低声自语,“呵,有意思,没想到这穷地方还能有其他修行人……” 他转过身,对着州府,脸上已恢复那副高深莫测的淡然,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幻觉:“罢了,既然敢来州府撒野,扰了本道的兴致,也算他们命数该绝,州府大人且在此稍候,本道这就去会会这几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他袍袖一拂,一股无形的气劲将那两个依旧在低泣颤抖的女子推开,迈步走下台阶,径直朝着前院战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而州府冷眼看了眼地上的孙头,已然是没了动静,断了气息。 卷五:人皇幡 府衙大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此刻已是狼藉一片。 数十名府兵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呻吟,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有的捂着凹陷的胸腹,有的则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刀枪散落一地,盾牌歪斜,折断的枪杆和碎裂的箭矢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淡淡的血腥味。 林云轩拄着洛雨剑,微微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虽然疲惫,但体内那股温热流转的气息,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有力。 此时不由想起当初也是在这池州城,与石舵主刺杀宁岳时,仅仅是对付几个官差,就险象环生,几乎丢了性命。 如今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虽然只是些不通修行的普通人,但能轻易战而胜之,甚至未下死手,这前后的差距,恍如隔世。 果然,踏上修行路,已是天壤之别。 而舟奕也已收剑回鞘,负手而立,面色依旧带着些许苍白,但气息沉稳,青衫之上纤尘不染,目光平静地扫过外围那些依旧持着兵刃、却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惧、再不敢上前一步的残余府兵,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在下等无心与你们死战,更无意伤害无辜。今日贸然闯入府衙,只为求见此地州府大人一面,了解池州大疫详情,以寻破解之法。还请诸位让开道路,莫要再做无谓牺牲。”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前这些人的恐怖,他们刚刚亲眼目睹,同伴们的惨状犹在眼前,谁还敢上前? 可州府的严令犹在耳边,擅离职守,放人闯入,事后追究起来,同样是掉脑袋的大罪!一时间,进退维谷,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让,僵持在原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沉重的府衙朱漆大门,再次缓缓向内开启。 同时,一个带着阴冷戏谑、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门内的阴影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杀意: “让行?哈哈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胆敢擅闯府衙重地,打伤官差,还敢大言不惭要见州府?我看你们几个,是活腻歪了!” 此声一出,如同潮水般“哗啦”一声,原本拦在府衙外的府兵迅速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直通大门的宽阔通道。 林云轩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向那洞开的大门: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紫色道袍、身形瘦高如同竹竿的山羊须道人,正悠然自得地踱步而出,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三缕油亮光滑的山羊胡,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嘲弄笑意。 他步伐看似缓慢,却几步便已跨过门槛,来到广场中央,正好站在林云轩四人面前数丈之处,与舟奕遥遥相对。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毒蛇锁定猎物,最终落在了身着黑白道袍的舟奕脸上。 “哼,看来还是个同行?”紫虚道人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倨傲到了极点,“怎么?自认为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懂了些许粗浅的法力,就以为天下之大,可以任尔等肆意妄为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捋着胡须的手停住,指向四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的傲气: “只可惜啊,你们运气不好,偏偏撞到了本道爷的手里!今日,就让尔等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道法玄通!记住本道爷的名号——紫虚道人!也好让你们死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芒爆射!那原本慢悠悠捋着胡须的右手猛地抬起,宽大的紫色袍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阴冷刺骨的狂风平地卷起!风中竟隐隐夹杂着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只见袖袍鼓荡间,一道墨黑如浓烟、却又凝练如实质的气流,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刺骨的寒意,直扑向站在最前方的舟奕面门。 然而,就在那黑气即将触及舟奕青衫衣角的刹那,他周身那层若有似无的纯白真气,骤然间变得清晰凝实了一瞬! 其无声地流转,形成一个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墨黑的邪气撞上这层纯白真气,竟如同滚汤泼雪,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分解、溃散。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声势骇人的黑气攻击,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很快也被清晨微凉的空气冲散。 舟奕依旧伫立在原地,青衫拂动,面色平静如古井深潭。 这份平静,这份淡然,落在紫虚道人眼中,却比任何嘲讽和辱骂都更加刺眼!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漠视,是把他引以为傲的功法,当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好!好!好!”紫虚道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僵死,随即化作一片铁青,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被羞辱的狂躁,“看来是本道爷小瞧了你!倒还真有些护身的本事!” 他眼中最后一丝轻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般的阴冷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如此,便让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井底之蛙,见识见识本道爷真正的法宝!”紫虚道人厉啸一声,右手猛地一拍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 随后,一道刺目的黑紫色邪光骤然从布袋中激射而出。 那邪光在空中滴溜溜一转,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杆足有丈许高的巨大黑紫色旗帜。 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非布非帛,更像是由某种蠕动的、粘稠的紫黑色邪气凝聚而成,上面用惨白的、仿佛人骨研磨成的粉末绘制着无数扭曲诡异、令人望之生畏的符文。 整杆旗帜散发出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阴邪气息。 “桀桀桀桀!”紫虚道人双手掐诀,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狂热与得意,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此乃本道爷耗费整整十年心血,日夜祭炼而成的无上法宝——人皇幡!能死在此幡之下,是尔等蝼蚁的造化!今日,便用尔等精血神魂,为我的宝幡再添几分威能!统统给我去死吧!” 他话音未落,掐诀的双手猛地向舟奕四人方向狠狠一指!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间应有的尖啸,猛然从那人皇幡中爆发出来。 而周围那些侥幸未被波及、还勉强站着的府兵,被这魔音贯耳,一个个抱着脑袋发出凄厉的惨叫,眼耳口鼻中竟渗出丝丝鲜血,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瘫软在地,痛苦地翻滚抽搐,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个广场,除了林云轩四人,再无一个站立之人。 与此同时,人皇幡剧烈震动,粘稠如实质的紫黑色邪气如同沸腾的墨海,疯狂地从幡面中喷涌而出。 那邪气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变形,化作无数道半透明、面容扭曲痛苦、散发着浓郁死气与怨毒的幽魂,它们张牙舞爪,发出无声却直透灵魂的哀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般朝着舟奕、林云轩、苏翎、司予四人猛扑而来。 司予脸色煞白如纸,看着那漫天扑来的狰狞鬼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若不是舟奕在之前便是已经给她下了清心咒符,此时她怕是也与那些府兵一样动弹不得。 而舟奕,面对着这遮天蔽日的怨魂狂潮,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的寒意,缓缓拔出了身后的道剑。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撕裂了怨魂尖啸带来的压抑死寂。 剑身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就在出鞘的瞬间,无数玄奥繁复、蕴含着至纯至阳、涤荡乾坤气息的道纹符箓,如活物般自剑身内部浮现,纯粹而磅礴的道家真炁如无形之焰,在剑身周围凝聚,散发出一种浩然正大、涤荡邪祟的煌煌威势。 “离火聚炁,真阳敕剑!律令覆锋!” 下一刻,舟奕手腕微转,对着那迎面扑来的、粘稠如墨的紫黑色邪气洪流,简简单单地挥出一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由道纹真炁构成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向前斩去! 粘稠的紫黑色邪气、狰狞咆哮的怨魂幻影,在这道纯粹道纹剑气的锋芒之下,发出无声的哀嚎,瞬间被撕裂,剑气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短暂而清晰的、被纯粹清气涤荡过的轨迹。 漫天扑来的怨魂狂潮,竟被这一剑硬生生从中斩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什么?!” 紫虚道人脸上的得意和疯狂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惊骇欲绝的惨白,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人皇幡煞气,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剑斩断!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眼前这个看似年轻、气息沉静的青衫道士,其修为之深厚、道法之纯正,恐怕……绝不亚于自己!甚至……可能更强!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但看着手中那杆耗费十年心血、寄托了他所有野望的人皇幡,紫虚道人眼中瞬间又涌上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不可能!我的宝幡是无敌的!”他嘶声厉吼,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双手更加疯狂地掐动法诀,体内邪异法力不顾一切地涌入人皇幡中。 人皇幡剧烈震颤,幡面上那些惨白的人骨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妖异的光芒,更加浓郁、更加粘稠、带着刺鼻血腥味的紫黑色邪气再次汹涌喷薄,凝聚成更多、更狰狞的怨魂,悍不畏死地再次扑向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剑气豁口,试图将其淹没。 然而,就在这邪气再次翻涌的瞬间: “轩儿!” “明白!” 两道清喝几乎同时响起! 蓄势已久的林云轩与苏翎,身影化作两道纠缠的流光,自舟奕斩开的豁口处,两人没有分毫迟滞,向着紫虚道人疾射而去! 林云轩手中的洛雨剑清寒暴涨,剑招凌厉迅捷,每一剑挥出,都精准地斩碎数道扑近的怨魂煞气,剑光过处,怨魂哀嚎溃散,如逆流而上的箭矢,目标直指正在疯狂催动法力的紫虚道人。 那凌厉的剑光精准地撕开了前方最密集的阻碍,为身后的苏翎强行开辟出一条通路。 苏翎的身影如影随形,紧贴着剑风开辟的通道翩然而至,翩若惊鸿。 剑罡以精妙绝伦的角度和轨迹,轻柔却致命地将侧翼与后方袭来的阴魂怨气无声消弭。 两人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林云轩每一次炽热如火的斩击,都像是在为苏翎下一步的绞杀铺平道路,而苏翎每一次剑网收束,又恰好清除了可能干扰林云轩下一次冲锋的隐患。 二人的身影在疾驰中交错、掩护、推进,两道阴阳截然不同的剑意,此刻却如同心意相通,化作一体的双生之剑。 “什么?!” 紫虚道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两道致命的锋芒已破开重重怨障,如同附骨之蛆般杀到近前,那恐怖的速度,那令人窒息的配合节奏,让他头皮瞬间炸裂。 他万万没想到,除了那深不可测的青衫道士,这两个看似年轻的小辈,竟也拥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和不俗的剑术,那凌厉的剑光、精妙的配合,绝非庸手。 “该死!”紫虚道人再也顾不得全力催动人皇幡,一边手忙脚乱地掐诀指挥部分怨魂回防拦截林云轩和苏翎,一边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闪躲,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师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仓皇逃命的惊恐。 “停!停手!!”紫虚道人一边狼狈地躲避着擦身而过的凌厉剑气,一边扯着嗓子尖声大叫,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促而变了调,“道友!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何必生死相搏?!不如先停手!坐下来好好谈谈!万事好商量啊!!” 他试图用言语拖延,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希望能争取喘息之机,或者寻找脱身之策。 然而,回应他的,是舟奕手中那柄萦绕着纯正道纹真炁的长剑,再次挥出的又一道清冽剑光!剑光如瀑,再次将一片扑来的怨魂煞气净化得干干净净! 舟奕的目光穿透怨魂的阻隔,冰冷地锁定在紫虚道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误会?阁下这所谓的‘人皇幡’,煞气冲天,怨魂缠缚,炼制之法残忍歹毒,分明是至阴至邪、天道不容的‘万魂幡’!何来人皇之尊?不过是你欺世盗名、粉饰罪孽的遮羞布罢了!” 紫虚道人被舟奕一语道破法宝根脚,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他一边拼命闪躲林云轩和苏翎越来越近的剑锋,一边色厉内荏地吼道:“名……名字不过是个称呼!道友何必执着于此?!咱们先停下!有话好说!” 舟奕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一步踏前,手中长剑道纹流转,清气勃发,将周围再次涌来的怨魂迫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万魂幡的炼制,需以无数生魂为引,经年累月以邪法折磨祭炼,令其怨气冲天,永世不得超生!此等行径,惨绝人寰,有伤天和!早已被天下正道宗门共列为禁术!凡修习、炼制、使用者,人人得而诛之!” 剑锋遥指紫虚道人,字字如刀: “而你,身披道袍,却行此灭绝人性、逆天而为之举,一身邪气,何曾有我道家半点清静无为、济世度人的影子?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家弟子!不过是一个窃据道门之名的邪魔外道!” “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时!” 卷五:杀机四溢 紫虚道人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阴戾与疯癫绝望,他死死盯着舟奕手中那柄道纹流转的长剑,眼中血丝密布。 “好!好!好!既然你们非要赶尽杀绝,那本道爷今日就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大不了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带着邪异的黑气,“噗”地喷在手中剧烈震颤的万魂幡上,万魂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生机盎然,而是透着一种死寂、污秽、令人作呕的剧毒气息,原本翻滚的紫黑色邪气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更恐怖的活力,瞬间化作浓稠如实质的惨绿色浓雾,如沸腾的毒沼,疯狂地从幡面中渗透、弥漫开来。 那绿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地面残留的枯叶和尘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 一股混合着腥甜与腐烂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广场,连那些瘫倒在地呻吟的府兵闻到一丝,都开始剧烈地干呕、抽搐,皮肤上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舟奕眼神骤然一凝,没有丝毫犹豫,他手中长剑清鸣,磅礴的道纹真炁瞬间凝聚于剑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纯白剑气,如离弦之箭,带着净化一切的煌煌正气,撕裂空气,直刺紫虚道人的眉心,意图在其彻底引爆毒雾前将其格杀。 然而,面对这夺命一剑,紫虚道人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疯狂、得意和怨毒的狞笑。 “来啊!杀了我啊!”他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哈哈哈!道爷我告诉你!这万魂幡早已与我心魂绑定!只要我身死魂灭,幡内蕴藏的这万毒之源便会瞬间失控爆发!到时候——” 他张开双臂,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光芒,声音如同诅咒般响彻整个死寂的广场: “这整座池州城!方圆百里内所有还喘气的活物!都得给道爷我陪葬!都得化作一滩脓血!哈哈哈哈哈!来啊!动手啊!!!” 那刺向眉心的纯白剑气,在距离紫虚道人额头不足三寸之处,硬生生停滞。 舟奕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但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掀起了一丝波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万魂幡核心处,确实有一股与紫虚道人的神魂紧密相连、极其不稳定、且蕴含着毁灭性剧毒之气,对方所言,绝非虚张声势。 苏翎和林云轩闻言也是硬生生止住前冲的身形,脸色铁青,林云轩握剑的手因愤怒和憋屈而剧烈颤抖,剑尖指着紫虚道人,却不敢再进分毫。 整座城池数十万生灵的性命,此刻竟成了这邪魔手中最恶毒的人质。 司予被那扑面而来的剧毒恶臭熏得脸色发白,勉强站稳身形,一双杏眸死死瞪着状若癫狂的紫虚道人,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无耻!拿全城无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挟!你……你这种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邪魔!也配称自己是修行之人吗?!简直玷污了‘修行’二字!” 紫虚道人眯起他那双细长的、充满邪气的眼睛,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司予,嘴角勾起刻薄的讥讽:“呵,一个连半点修为都没有的黄毛丫头,也配来教训本道爷?你懂个屁的修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真理”: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资源、机缘、气运,哪一样不是靠争、靠抢、靠算计?!像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空有几分天赋和运气,却满口仁义道德,能活到几时?!本道爷事事为自己留后路,有何不对?!这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你……!”司予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 而就在此时,林云轩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幡内有剧毒,一旦你死,剧毒便会爆发,屠戮全城……我们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满口谎言的邪魔?” 紫虚道人闻言,脸上的疯狂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带着玩味的笑容。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目光扫过林云轩,又扫过脸色凝重的舟奕,最后落在那散发着恐怖毒气的万魂幡上: “不信?呵,你可以试试……拿这一城人的命来赌一赌道爷我是不是在说谎。”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狡黠和怨毒的光芒:“再说了……小娃娃,你难道就没想过?本道爷这般修为,放着繁华大城不去享受,为何偏偏要窝在这鸟不拉屎、还染上瘟疫的穷乡僻壤?你真以为本道爷是来……行善积德的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在林云轩脑海中炸响。 此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洛雨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紫虚道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杀意: “……你、的、意、思、是……” “这场席卷池州、夺走无数人性命、让杏花村几近灭村的……瘟疫!是……你散播的?!” 紫虚道人看着林云轩那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本道爷哪有那本事,不过是捡些别人不要的剩饭吃罢了。” 舟奕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手中那柄凝聚着煌煌道纹真炁的长剑,光芒悄然敛去,剑身恢复古朴温润的模样。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紫虚道人脸上,缓缓开口道:“如此说来,你对此地瘟疫的根源,倒是知晓一二了。若你能如实相告,在下或可考虑,将你押解回道源门,交由宗门戒律堂秉公处置,或可留你一线生机,不至魂飞魄散。” “呵!”紫虚道人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狡黠与警惕的光芒,“说来说去,还是不肯放过我?牛鼻子,不如我们做笔交易?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呢,高抬贵手,放我离去。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舟奕缓缓摇头,那柄刚刚敛去光芒的长剑,再次嗡鸣轻颤,纯白如雪的道纹真炁丝丝缕缕缠绕而上,剑尖遥遥指向紫虚道人,一股凛然的威压弥漫开来:“炼制、驱使万魂幡,拘禁生魂,散播剧毒,此乃悖逆天道、灭绝人性之重罪!在下身负道门清规,绝无可能纵你逍遥法外,为祸世间!” “若你执意闭口不言,今日,便是你伏诛授首之时!至于你幡内之毒……” 舟奕的目光扫过那散发着惨绿邪光的万魂幡,语气斩钉截铁,“贫道自当拼尽毕生修为,竭力将其封锁、净化!纵有万一,也绝不会让你以此要挟无辜生灵的图谋得逞!” “你……!”紫虚道人被他这油盐不进、正气凛然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怒目圆睁。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一个冰冷如万载玄冰,一个怨毒如九幽毒蛇,无形的杀意在死寂的广场上汹涌激荡。 僵持了足足十数息,紫虚道人眼中那疯狂的光芒终究被一丝更深的忌惮和无力感压下,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垮塌下来,长长地、带着浓重怨气地“唉”了一声,声音也变得有些颓然: “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认死理的牛鼻子,真是没法讲道理!行!算本道爷倒霉!先说与你听,听完之后,你再掂量掂量,看值不值得为了抓我这么一个‘小角色’,去招惹那真正的大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的恐惧,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这池州地界爆发的瘟疫……呵,和你想的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某位隐世不出的通天大能,刻意制造出来的!” “谁——!!”林云轩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的怒火瞬间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踏前一步,洛雨剑爆发出刺骨的寒芒,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沙哑,“到底是谁!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紫虚道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杀气惊得眼皮一跳,随即脸上浮现出浓烈的嘲讽,如同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省省力气吧,不知死活的小子!”他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就凭你?人家动动小手指头,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别说你了,就算是当今那位号称天下第一人的国师大人亲临,在他面前,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国师?!”苏翎闻言,脸色瞬间一愣,她深知国师之名代表着什么——那是站在整个王朝修行界顶端的存在,传闻已是真丹境巅峰,甚至半步踏入了传说中的渡神境,是真正俯瞰众生的绝顶人物。 紫虚道人捋着那三缕油亮的山羊须,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掌控一切的、带着轻蔑的得意笑容,似是很满意苏翎的神情,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而在下嘛……嘿嘿,机缘巧合之下,曾与其座下一位使者有过一面之缘。承蒙那位使者‘赏识’,便也得了个替他们……‘清理’些首尾的资格。” “这下,你们该明白了吧?”紫虚道人下巴微抬,姿态重新变得倨傲,“我,可是那位大能的人!动我?你们掂量掂量后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就在他话音落下,试图用这层“虎皮”彻底震慑住眼前几人时—— “老爷!老爷!使不得啊!外面危险得很!万一伤了您的万金之躯,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啊!”一个带着哭腔、充满惶恐的苍老声音从府衙洞开的大门内传来,正是那位干瘦的师爷。 紧接着,一个更加蛮横、醉醺醺的声音粗暴地将其打断: “放屁!有仙师在此坐镇,能出什么问题?!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敢来我州府撒野!滚开!”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推搡声,一个体态臃肿如球的身影,在师爷苦苦拉扯和两名如同铁塔般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护卫下,从府衙大门内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那池州州府,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红晕,身上官袍皱巴巴的,显然是从那内宅宴席上匆忙赶来。 州府大人眯着眼睛,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场中,只见紫虚道人好整以暇地站在中央,那杆散发着幽幽绿光、邪气森森的万魂幡悬浮在他身侧,而对面那三人则被漫天翻涌的惨绿毒雾和怨魂虚影牢牢“牵制”住,似乎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自保。 “哈哈哈哈哈!”州府大人顿时心花怒放,刚才被惊扰雅兴的怒火瞬间消散,忍不住拍着肥厚的手掌,发出响亮的赞叹,“好!好啊!不愧是紫虚仙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本官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又见仙迹了!有仙师在,何惧这些贼人!” 他那谄媚逢迎、毫无廉耻的姿态,在林云轩眼中,只觉得那张肥腻的脸上每一寸油光都写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愚蠢。 池州州府得意地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广场和倒地的府兵,目光最终落在了场中唯一还保持着平静姿态的舟奕身上,当看清舟奕那一身青衫道袍的样式时,那双醉眼朦胧的小眼睛猛地一眯,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嗯?”他皱着眉,肥厚的手指指向舟奕:“你这身打扮……是洛邑老君山的道士?” 此言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得意笑容的紫虚道人,脸色骤然一变!那捋着胡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难怪!难怪这小子道法如此纯正浑厚,一眼看穿万魂幡根脚!原来是撞上了道源门的真传弟子!自己这点邪门歪道,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想到这,紫虚道人也顾不得再去拖时间寻找谈和的机会了,因为道源门那群牛鼻子压根就讲不通,也根本不可能放过自己! 随后,体内灵力疯狂催动,随后脚下猛地一蹬,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紫虚道人瞬间踏空而起,朝着府衙侧后方的天空亡命飞遁,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紫黑色残影。 几乎在他遁逃的同一刹那,舟奕眼中寒芒暴涨,杀机凛然,此人炼制万魂幡,荼毒生灵,绝不可纵其逃脱再祸人间。 磅礴道纹真炁瞬间注入长剑,剑身嗡鸣清光大作,一道凝练至极、锁定气机的凌厉剑意已然遥遥锁死那仓皇的背影。 “林兄弟!”舟奕声音急促而清晰,头也不回地对林云轩喝道,“万魂幡将溃!速以瑶华神通锁其核心!阻剧毒扩散!尽力即可,余下交我!” 林云轩闻言,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舟奕的意图,随后毫不犹豫地洛雨剑横于胸前,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疯狂流转,瑶华天枢蕴含的灵力席卷全身。 然而,就在舟奕剑尖将抬未抬之际,一阵急促如雨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自府衙大门外那条空旷死寂的长街尽头炸响,蹄声由远及近,快逾奔雷,瞬间撕碎了府衙前的寂静。 “哪走——!!!” 一声暴喝裹挟着凛然的杀伐之气,轰然炸响,伴随着这声雷霆怒吼,一道赤红如血的匹练,带着刺破耳膜的尖啸,以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速度,自长街方向激射而来! 那血色光芒前一瞬还在视野尽头,下一瞬,已然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紫虚道人那仓皇逃遁的紫黑色背影。 “噗嗤——!” 紫虚道人踏空飞遁的身形猛地一僵!他脸上那混合着恐惧和狂喜的表情瞬间定格,随即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剧痛所取代。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透体而出的、兀自震颤嗡鸣的赤色枪尖。 粘稠的鲜血,正顺着冰冷锋锐的枪刃,缓缓滴落。 “呃…嗬嗬…”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中翻涌着滔天的不甘、怨毒…以及一丝荒谬的绝望。 机关算尽,妄求生机,竟落得如此下场…也好,那就让这座城为自己陪葬吧……! 下一瞬,贯体的恐怖力道彻底爆发,紫虚道人的身体带着一蓬凄厉的血雾,从半空中直直地、沉重地坠落下来,身体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广场上。 而空中,那杆失去了主人的万魂幡,骤然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刺耳哀鸣。 幡面上惨白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幡内束缚的惨绿邪气剧烈翻腾,失去了最后一丝控制的剧毒与怨煞之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开始疯狂地撕裂幡面,汹涌弥漫。 卷五:又见故人 万魂幡发出的尖啸如同万鬼同哭,幡面剧烈震颤,粘稠如实质的惨绿色邪气如同失去堤坝的毒海,疯狂地翻涌、沸腾,肉眼可见的惨绿色毒雾带着刺鼻的腥甜腐臭,如同活物般急速弥漫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空气都扭曲变形。 州府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软在地,肥硕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残余的府兵们则是惊恐地蜷缩着,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但林云轩在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之后,立即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目圆睁,将洛雨剑狠狠插在身前青石板上,疯狂运作起体内的天枢灵气。 丹田深处,天枢石碎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一股精纯的淡金色灵气,汹涌澎湃地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尽管从未尝试过将瑶华灵力外放笼罩除自身之外的目标,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不得不一试。 随着林云轩的一声厉喝,那磅礴的淡金色灵气在其意念引导下,如无数道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瞬间缠绕向那杆在空中疯狂震颤的万魂幡上。 金色灵气与惨绿邪气剧烈碰撞,发出如烙铁入水般的刺耳声响,金光不断被侵蚀消磨,但林云轩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如同雨点般滚落。 此刻顾不上考虑那痊愈不久还未恢复完全的身体,林云轩只是疯狂地压榨着天枢石碎片的力量,将更多的淡金色灵气输送而去。 金色的灵气丝线前赴后继在万魂幡周围飞速交织缠绕!一层、两层……一个由纯粹金色灵气构成的、半透明的巨大光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万魂幡外围迅速成型!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被困住,感受到了致命威胁,那万魂幡尖啸更甚,幡内被拘禁了无数岁月的怨魂邪魄,在剧毒催发下彻底狂暴,无数道扭曲狰狞的幽魂虚影,疯狂地从幡面冲击而出,狠狠撞向那刚刚成型的瑶华光茧。 每一次撞击都让光茧剧烈震颤,金光闪烁明,!林云轩身体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疯狂地将体内每一丝能调动的灵气都注入光茧之中,修补着被怨魂冲击出的缺口。 那金色的光茧在无数惨绿幽魂的疯狂冲击下,光芒明灭不定,就像随时可能彻底破碎。 就在林云轩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被灵力枯竭的眩晕撕裂时—— “定!” 一声清越的道喝响起! 舟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万魂幡正下方,面色沉凝如水,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纯白如雪的道纹真炁,对着万魂幡下方的地面凌空虚点。 八道闪烁着绘制着繁复道文的符箓,从他怀中飞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万魂幡下方地面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 符箓落地的瞬间,幽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八道符箓之间,无数道细密的蓝色光线瞬间连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覆盖数丈方圆的复杂八卦图案。 “道炁长存,镇封邪祟!敕!” 舟奕口中急速念诵,随后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法阵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光柱,八道蕴含着至纯至正的道家真炁的擎天之柱,自各个方位轰然升起,瞬间与林云轩那摇摇欲坠的淡金色瑶华光茧连接在了一起。 金色的光茧得到了幽蓝道炁的加持,瞬间变得凝实厚重,其上的裂痕被迅速修补弥合,而那八道幽蓝光柱则如八条锁链,牢牢钉死了万魂幡的根基,将其喷涌邪气的核心死死锁住。 感受到禁锢加强的万魂幡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哀鸣,幡内冲出的惨绿怨魂更加猛烈撞在那蓝金交织的光壁之上,却是如同飞蛾扑火,瞬间被湮灭。 在二人全力维持下,那被蓝金光茧死死困住的万魂幡,内部翻腾的毒雾与冲击的幽魂虽仍在疯狂肆虐,但其规模与邪气强度,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消散,惨绿的光芒不断黯淡,翻涌的毒雾渐渐稀薄,冲击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最终,所有残余的邪气与怨念被强行压缩在幡心,化为一团剧烈搏动、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灵气核心。 舟奕与林云轩心头同时一凛,知晓这是最后的反噬。 那紫黑核心猛地向内坍缩,随即——轰然爆裂,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冲击都要狂暴的能量狠狠撞在蓝金光茧的内壁之上。 林云轩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隔空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本就强弩之末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拄剑的手臂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而舟奕亦是身形一晃,脚下八卦阵图光芒急闪,幽蓝光柱剧烈摇曳! 但两人都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封印之中,光茧壁障在金蓝光芒的顽强支撑下,硬生生顶住了这毁灭性的最后一击。 爆裂的能量在有限的空间内疯狂消耗,刺目的紫黑色光芒如燃尽的余烬,急剧黯淡收缩,最终彻底熄灭。 嗡鸣声戛然而止。 光茧内,翻腾的毒雾烟消云散,那杆曾邪气滔天、令人心悸的万魂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软绵绵地从半空中跌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旗幡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破旧,上面那些惨白的符文也模糊不清,彻底沦为了一把毫无灵力波动、再普通不过的破旧旗幡。 致命的威胁,终于被彻底拔除,池州城免于了灭顶之灾。 林云轩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强烈的脱力感和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自己,便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彻底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溪流般从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不断滚落,浸透了衣襟。 就在这时,那阵由远及近、沉重如鼓点的马蹄声,已然冲到了府衙门前。 健马沉重的鼻息和铁蹄踏击青石板的声响近在咫尺,一片巨大的阴影投下,遮住了林云轩头顶那刺目的阳光。 林云轩勉强抬起头,眯起被汗水模糊刺痛的眼睛,逆着强烈的光线,努力想看清马背上那个高大身影的面容。 马背上的人似乎也看清了瘫坐在地且狼狈不堪的林云轩,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带着惊诧和难以置信的熟悉嗓音响起: “嗯?怎么是你小子?!” 这声音……林云轩疲惫混沌的大脑费力地转动着,眉头紧锁。 这语调,这语气……粗粝中透着一股熟悉的豪迈……似乎在哪里听过? 当林云轩终于稍稍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勉强聚焦,看清了马背上那张风尘仆仆、沾着汗水和尘土,却依旧难掩英武锐气的脸庞时,他整个人也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虚弱和惊讶: “伍大哥?!你怎么会在这?” 马背上,那身披暗红色斗篷、一手控缰、一手自然垂落的玄甲汉子,赫然正是大周名将伍文渊之子,曾在成都城外有过一面之缘,又在营丘并肩作战的兵家将军——伍子誉。 伍子誉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几步走到林云轩面前,低头看着眼前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湿透的少年,浓眉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与疑惑:“林云轩?果真是你小子!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面对伍子誉的询问,林云轩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说来话长了,伍大哥。倒是你,”他喘了口气,反问道,“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在营丘城驻军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这池州地界来了?” 伍子誉一听林云轩提起这茬,浓眉顿时竖起,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嘿!你小子还敢问我?!当初在营丘城,天还没亮透呢,就招呼不打一声偷偷溜了!怎么着?是嫌弃你伍大哥我这军营里酒肉不够香,还是嫌我话太多,扰了你清静?就那么不爱跟我多待些时日?” 林云轩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揭短”怼得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打哈哈,心中也着实没想到会在如此狼狈又凶险的情形下,再次遇见这位豪爽的故人。 “哪能够啊,实在是师门任务紧急,催得紧,不得已才先行离开的……”他连忙转移话题,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和重逢的喜悦,“这不是又遇上了嘛!等下事情了结,小弟一定做东,请大哥好好喝一顿,给大哥赔罪!” “哈哈哈哈哈!”伍子誉闻言,脸上的“怒容”瞬间冰消瓦解,放声大笑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林云轩的肩膀上,“好小子!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耍赖!非得跟你喝上几百坛子不可!” “嘶——!疼疼疼!伍大哥你轻点!”林云轩被他这“热情”的一巴掌拍得倒吸一口冷气,牵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告饶,“大哥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到底怎么来这儿的?” 伍子誉这才收住笑声,大手也放轻了力道,但仍搭在林云轩肩头,解释道:“说来也巧,之前被我家老头子按在营丘那边的大营里,闷都快闷死了!结果前些天,刚好收到朝廷的紧急军令,说这池州地界似乎有乱党作祟,局势不稳,需要派人详查。” 他撇了撇嘴,带着几分无奈和跃跃欲试:“老头子本来想亲自来,结果北边燕地那边,匈奴崽子又不安分,几个老将军都陷在那边脱不开身,忙得脚不沾地,这差事嘛,自然就落到我头上了!老头子大手一挥,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伍子誉说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广场和远处钉着尸体的红缨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带着一小队亲兵快马加鞭赶来,刚到池州城外,就觉着城里气氛不对,死寂得吓人,偏偏又隐约听到里面乱哄哄的,喊杀声、鼓声混成一团!我一看这架势,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城门紧闭又如何?直接一枪挑开那碍事的门闩,快马就闯进来了!” 他下巴朝紫虚道人的尸体扬了扬,“刚冲进这条街,就看到那邪气冲天的玩意儿悬在天上,还有个穿紫袍的妖道想跑!这还了得?老子顺手就是一枪!” 他话音未落,目光陡然一凝,猛地转向府衙大门方向,厉声喝道:“站住!想往哪溜?!” 原来,就在伍子誉讲述经过时,那瘫软在地的池州州府,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试图悄无声息地溜回府衙大门内。 被伍子誉这如惊雷般的一声断喝,州府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再次瘫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云轩也立刻注意到了州府的异动,强忍着疼痛,撑着洛雨剑艰难地想要站起,同时声音带着虚弱却异常清晰的质问:“等等!州府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州府见溜走不成,反而被众人围住质问,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挂不住了,他勉强挺直了臃肿的腰板,干咳一声,努力摆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威,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利: “本……本官要去那里,还需要向尔等这些刁民……还有你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武夫禀报不成?!简直是无法无天!赶紧给本官滚开!眼下池州疫病横行,百废待兴,本官身负重任,还有堆积如山的事务等着处理!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试图抬脚,想绕过挡在身前的伍子誉。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道冷冽的寒光便横在了他面前! “噌——!” 伍子誉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精准地拦住了州府的去路,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那森然的寒意激得州府浑身一个哆嗦。 “大胆!” 州府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指着伍子誉尖叫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持械威胁命官?!你这是要造反!” 他猛地扭头,对着身旁那两名气息冰冷的黑衣侍卫厉声催促:“你们两个是死人吗?!没看到这反贼要行刺本官?!还不快将这狂徒拿下!就地格杀!!” 州府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乱飞,然而,那两名黑衣侍卫却始终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冰冷地直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听到州府的命令。 “废物!饭桶!你们聋了吗?!本官命令你们!拿下他!!” 州府气得脸都紫了,跳着脚咆哮。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伍子誉口中发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看都没看那两名侍卫,锐利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州府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别白费力气了,蠢货。” 伍子誉的声音平静,“他们,是兵家的人。” 卷五:月色尚可 州府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兵……兵家的人又怎么样?!兵家也得听天子调令!听本官的命令!!” 伍子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哦?看来你这州府大人,不仅脑子不好使,眼睛也瞎得很,连自己身边护卫的根底都摸不清?” 他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州府,目光转向那两名沉默的黑衣侍卫,下巴微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既然这位‘大人’不想猜,也猜不到。那你们两个告诉他——” “我是谁?” “唰!” 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黑衣侍卫,在听到伍子誉命令的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没有丝毫犹豫,两人同时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位置,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寂静的府衙前清晰回荡: “少将军!” “少……少将军?” 州府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什么少将军?哪个少将军?”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脑子似乎还没转过弯来。 伍子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刺州府:“真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废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州府的!听好了——”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瘫软的州府完全笼罩,声音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州府耳边: “我叫伍子誉!” “而伍文渊——” “是我爹!” 这最后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州府的天灵盖上! 伍文渊!大周柱石,当朝大司马简征讨大将军,执掌天下兵马,更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国之重臣!其权势之煊赫,地位之尊崇,远非他一个偏远州府的州官可比! 而眼前这个风尘仆仆、被他斥为“武夫”、“狂徒”的年轻人,竟然是……伍文渊的独子?!那个传闻中年纪轻轻便已军功赫赫、深得其父真传的边镇防御使、伍家少将军?!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州府所有的意识和侥幸!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那肥硕沉重的身躯! “噗通——!” 池州州府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狼狈至极地瘫坐在地,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看着眼前如山岳般矗立的伍子誉,以及那两名恭敬跪地的兵家侍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伍子誉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瘫坐在地、抖如筛糠的州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厌恶的冷哼: “哼!本将初时还以为,只是些不知死活的贼人作乱,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州府浑身一颤,“这池州府衙之内,竟还藏着你这等食朝廷俸禄、却与邪魔沆瀣一气、残害百姓的狗官做内应!好啊!真是好得很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少将军!!”池州州府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上涌出,浸湿了鬓角。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试图摆出一点官威,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本……本官在任期间,夙兴夜寐,勤勉执政!池州百姓……无不对本官感恩戴德!此次……此次纯粹是被那妖道所迷惑!他巧舌如簧,自称能治瘟疫,本官……本官一时糊涂,才轻信了他!本官也是受害者啊少将军!” 州府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试图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受害者?” 一直旁观的苏翎,此刻再也忍不住,清冷的声音带着刺骨寒意响起:“好一个勤勉执政!好一个被迷惑的受害者!” “若你真如自己所言,勤勉执政,心系百姓!那池州境内瘟疫肆虐,民不聊生之时,你身为父母官,为何毫无作为?!既不组织赈灾施粥,也不延请名医寻求对策!反而龟缩在这高墙深院之内,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甚至还纵容手下官兵,如豺狼般四处劫掠本就艰难求生的百姓钱粮!这就是你所谓的‘勤勉’?这就是你口中的‘感恩戴德’?!” 苏翎的质问,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狠狠戳在州府那层虚伪的遮羞布上。 “这……这……”州府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抬起宽大的袖袍,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如同小溪般滚落的冷汗。 伍子誉看着州府那副冷汗涔涔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便是厌烦地挥了挥手说道: “行了行了!少在我面前聒噪,你干下的这些勾当,待查清后我自会一字不落的秉公上奏上去,你就安安分分待在这府衙里,等着发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寒意的冷笑,“当然,你也别动什么歪心思想着跑。” “我带来的那群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我保准他们会把这府衙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伍子誉故意拉长了语调,“你也知道,都是些粗人,性子急,手底下没个轻重,万一不小心伤了某人,那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州府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变得如同死灰,肥硕的身体晃了晃,彻底瘫软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乌纱帽丢了是小,以伍家在大周军中的权势和天子对伍文渊的信任,自己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在师爷哆哆嗦嗦的搀扶下,州府如同行尸走肉般,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挪回府衙大门内。 “呸!活该!”司予看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臃肿背影,毫不掩饰地啐了一口,小脸上满是解气的神色。 而伍子誉则像是瞬间换了个人,方才脸上那冰冷的威严和杀气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复了那副豪爽不羁的模样,他笑着一把用力地搂住旁边林云轩的脖子,几乎要把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浑身无力的林云轩勒得喘不过气: “哈哈!走走走!林小弟!刚才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要请客赔罪!择日不如撞日!苏姑娘,司予妹子,还有舟道长,都一起!咱们找个地方,喝他个天昏地暗!不醉不归!” 然而,这豪迈的笑声还未落下——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气息的女声,轻飘飘拂过伍子誉的耳畔: “哦?去哪啊?喝酒?这么热闹的事情,怎么……也不想着带上我啊?”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伍子誉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了一般,瞬间僵死,他那搂着林云轩脖子的手臂也猛地一僵,随后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他身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倩影。 那是一位容貌极佳的女子,身姿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此刻,她正双手抱臂,嘴角微微上扬,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明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儿,笑眯眯地看着伍子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伍子誉那位从小一起长大、武艺超群、让他又敬又怕、避之唯恐不及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妻—— “缨缨!” 司予看清来人的瞬间,惊喜地瞪大了双眼,然后便是带着满心的欢喜飞快地扑进了红缨的怀中。 红缨也展露出温柔的笑容,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自然地环住司予的肩膀,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好友,声音柔和:“又见面了,小玉瑾。快让我看看,在外面奔波这么久,瘦了没有?” 两位久别重逢的好姐妹互相打量着对方,眼中都是重逢的欣喜,司予更是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别后见闻。 然而,与这温馨重逢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伍子誉那略显僵硬的表情。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开口问道:“呃……红缨?你、你怎么也……跑这池州来了?我记得你爹不是也动用关系把你调往洛邑,护卫京畿重臣去了么?” 红缨一手亲昵地挽着司予,一边转过头,那双明亮带笑的眸子精准地锁在伍子誉脸上,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的揶揄: “护卫洛邑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呵,端茶递水、看人脸色的日子,哪有跟着咱们伍少帅,在这风起云涌的边陲之地快意恩仇来得痛快?”她微微歪头,“怎么?看伍大少爷这模样……是不太乐意见到我?” “我……我觉得你还是……唔!” 话刚冒头,旁边的林云轩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林云轩太清楚这位大哥了,让他把心里那点“不自由”的抱怨说出来,红缨姐脸上那笑意立马就能变成真刀真枪,同时转向红缨微笑着说道:“红缨姐,许久不见。” 红缨的目光从伍子誉身上移开,落在林云轩身上时,那份逼人的气势瞬间如春风化雨,化为平和的笑意,颔首回礼:“林少侠,别来无恙。” 再接着目光依次扫过苏翎和静立一旁的舟奕,礼节周全:“苏姑娘,舟道长。”然而,当她目光扫过众人,英气的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疑惑:“嗯?似乎少了一人?还有个小姑娘呢?没与诸位同行吗?” 经她提醒,伍子誉也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哎对啊,我记得那丫头叫……白……对……白风萤!她跑哪去了?之前在营丘时还看到她和林兄弟你形影不离的。”他看向林云轩,满是好奇。 提及白风萤,林云轩眼底几乎是本能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嘴唇微动,刚想开口—— “白姑娘已先行返回大理摘星宫了。” 苏翎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眼神坦然而疏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归期与缘由,她并未详述,离开得颇为仓促。” 红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明亮的眼眸在林云轩脸上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黯然处短暂停留,又瞥了一眼神色清冷的苏翎,同为女子,她瞬间捕捉到了这三人微妙关系中潜藏的暗流:“原来如此。江湖儿女,聚散无常。” “嗨,走了就走了呗!”伍子誉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再次热情招呼,声音洪亮,“走走走!正事办完,该放松了!林兄弟可是亲口说了要请客赔罪!今天这顿酒,谁也别想跑!司予妹子,苏姑娘,舟道长,呃……还有红缨你也一起吧!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 池州城的夜,死寂得令人心慌,白日里穿街过巷寻找客栈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曾经虽不繁华却也人声鼎沸的街市,如今只剩下紧闭的门窗,偶尔有野狗窜过,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腐气。 这座城,已被瘟疫和官府的昏聩抽干了生气,像一具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躯壳。 在好不容易才找着仍旧在营业的客栈里,就属伍子誉的嗓门最大,他拍着桌子,酒碗里的劣酒溅出老高:“满上!都给我满上!林兄弟,你躲什么?说好的请客赔罪,快喝快喝!!” 他大手一伸,几乎要把酒坛子怼到林云轩脸上。 浓酒气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连素来清冷如冰的苏翎,也在伍子誉不依不饶的鼓噪和司予醉醺醺的拉扯下,皱着眉勉强饮了几口,脸颊透出些微不自然的红晕。 舟奕默然端坐,只是指尖捻着杯沿,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以茶代酒。 酒坛见底,杯盘狼藉,伍子誉已是舌根发硬,拍着红缨的肩膀含混不清地嘟囔:“红缨……缨缨……好……好酒量!再……再来……” 红缨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省省吧你!” 随即一把架起旁边早已醉成一滩软泥的司予。 此时的司予脸蛋红扑扑的,像煮熟的虾子,正抱着个空酒坛,傻乎乎地嘟囔:“缨缨……糖葫芦……还要……飞高高……” 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红缨身上。 林云轩用力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他酒量不算浅,奈何伍子誉劝酒如同打仗,加上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此刻只觉得脚下发飘,眼前景物都带上了重影。 看着红缨架着司予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酒味和霉味的冰冷空气,勉强稳住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自己那间位于二楼尽头的客房。 关上房门,楼下那点残存的喧嚣立刻被厚重的寂静吞没,房间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一阵极轻、极柔的敲门声却突兀地响起。 带着一丝疑惑,林云轩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师姐?” 待打开房门,清冷的月光勾勒出苏翎纤细挺直的雪白身影,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素白长裙,在惨淡的月色下仿佛不染尘埃的寒玉,乌黑长发带着湿意,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着白皙的颈侧,更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冷冽。 林云轩微微怔住,残留的酒意消散了大半,下意识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苏翎瞧着眼前微醺的少年,纤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低下头,贝齿无意识地、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片刻后,她才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将散落在耳畔那缕微湿的鬓发,极其轻柔地、慢慢地拂到小巧的耳后。 “没什么……” 苏翎顿了顿,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斟酌,“只是……今晚的月色……尚可。” 她停顿了一下,才终于说出后半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想问问轩儿你……要不要去楼顶……和我一起看看月亮?” 卷五:今夜月色更好 月色如倾泻的银瀑,将苏翎周身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里,她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清辉下流畅而柔和,夜风似有若无地拂过,撩起她颊边几缕散落的青丝。 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也送来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像山里的兰草香,悄悄钻进林云轩的鼻子里。 林云轩只觉得呼吸一窒,完全怔在原地,目光被此时此刻的苏翎牢牢吸住,锁在苏翎被月光勾勒得近乎完美的侧脸上,直到苏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再次轻声唤道: “轩儿?” “啊?”林云轩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有些过于专注的视线,耳根悄然染上薄红,声音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的慌乱,“好…好啊,自从离开浮阳宗,东奔西跑的,真是好久好久没和师姐一起这样安静地看月亮了……。” 话音落下,仿佛时光倒流。两人相视一笑,如幼时那般,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苏翎身姿轻盈,足尖一点窗棂,便灵巧地攀上了屋顶。 待站稳身形,随即自然地转过身,向林云轩伸出了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白白净净的。 林云轩心头一暖,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只觉得她的手有点凉,但被自己的手掌包住时,那份力道却很稳,一下子把自己拉了上去。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分开时,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让两人心头都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陷入沉睡的寂静城池,头顶是开阔的夜空,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静静地挂着,清辉洒满整片大地。 四月底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也吹得人很清醒。谁也没说话,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并肩的宁静。 身边人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安心的暖意。 苏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天边,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难得的柔软: “还记得小时候吗?在山上,”她嘴角弯起一点怀念的笑,“每次我睡不着,或者心里装着事儿,又或者……就是单纯觉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好看,想找个人一起看的时候,”她转过头,看向林云轩,月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依赖,“我就会偷偷溜到你房间外面。” “只要我伸出手指头,轻轻地、轻轻地敲两下你的窗框……” 她微微歪头,眼中带着点调皮的笑意,“不管多晚,窗户总会‘吱呀’一声打开。”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林云轩脸上,仿佛看到了那个睡眼惺忪的少年:“你总是揉着眼睛,随便披件衣服就出来,嘴上可能还嘟囔着‘师姐,这么晚啊’,可还是会乖乖地陪我说话,陪我看星星,或者……就只是坐在旁边,陪我一起看月亮,直到我困了。” 林云轩静静聆听着,心头暖意融融,面上也附上一层温柔的笑意:“是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苏翎的目光从远处的月亮收回,落在林云轩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漾起一丝涟漪,她唇角微弯,带着点怀念的意味轻声开口: “轩儿,你还记得……我们溜去伙食房偷新蒸的桂花米糕那次吗?” 林云轩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容更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当然记得!那次可真是惊险!刚揭开蒸笼,那香气就冒出来了,结果引来了巡夜的吴师叔!”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声音压低带着紧张:“我们俩捧着滚烫的米糕,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进柴火堆里,最后还是躲进了水缸后面才没被发现!”想起当时两人挤在狭小空间里,捧着烫手的点心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林云轩忍不住低笑出声。 苏翎也掩嘴轻笑,那清冷的眉眼染上暖意:“后来那米糕太烫,我们一边吹一边吃,嘴角都沾满了桂花糖屑。” “对对对,”林云轩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追忆,“结果第二天早上晨练,吴师叔就指着我们俩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糖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罚我们扫了整整一个月后山的落叶!” 林云轩学着吴师叔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引得苏翎又是一阵莞尔,笑声在寂静的屋顶上轻轻回荡,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 苏翎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继续轻声道:“还有……那年上元灯会,我们偷偷溜下山,山下小镇的灯河如今回想起来可真好看……” “是啊,流光溢彩的特别好看……师姐你还记得吗?你给我买了一盏小兔子的花灯,那兔子耳朵还会动呢!” 林云轩也回忆着过往,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快乐,“我们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舞龙,猜灯谜……那晚的糖葫芦也特别甜。” 苏翎轻轻“嗯”了一声,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你那时个子小,怕被人群冲散了,一直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手心都出汗了也不肯松开。” 林云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不是怕师姐你走丢了嘛。”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暖意,“结果回去还是被师父发现了,罚我们抄了二十遍门规。不过,抄的时候心里还是想着那盏兔子灯和糖葫芦,倒也没觉得太苦。”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温暖而细碎的往事便纷至沓来,苏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还有……那次你被张师兄他们几个堵在后山……” 林云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又舒展开,带着点释然:“哦,那次啊,他们仗着人多,想抢我刚采到的朱果,我不想给,就打起来了呗。” 苏翎却微微蹙起了秀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波动:“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靠在那棵老枫树下,衣服都破了,脸上、胳膊上都是淤青,嘴角还渗着血……”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个倔强又狼狈的少年,“可你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几颗带给我的朱果。” 林云轩侧头看向苏翎,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师姐眼中泛起的水光,心头猛地一颤。 只听苏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继续道:“我给你擦药的时候,你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冲我笑,说‘师姐,不疼,朱果没被抢走就好,你尝尝,可甜啦’……”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药膏的冰凉和他肌肤的温热,“可我的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就那样……掉在了你手上……” 回忆带着酸涩的甜意涌上心头,林云轩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苏翎月光下微微泛红的眼圈,外人眼中清冷疏远的浮阳宗天才,此刻流露出的心疼与柔软,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潮翻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拂去她眼底那抹湿意,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和深深的依赖: “还好……还有师姐你在我身边……” 这简单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翎心中激荡起巨大的涟漪。 她低着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清丽的脸颊,如同雪地里初绽的桃花,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苏翎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林云轩的气息靠近了,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带着温暖笑意、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容颜,在她眼前越放越大。 苏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少年气息的热度。 前所未有的慌乱席卷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等待着那预料中的、令人心悸的触碰。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并未落在唇上或脸颊,只感觉到发间似乎被什么极轻地拂过,带着一丝微痒。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苏翎小心翼翼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林云轩近在咫尺的笑脸,他的手指间,正拈着一片小小的、被夜风吹落到她发间的柳叶,在她眼前轻轻地晃了晃,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她有些呆愣的倒影。 “喏,一片叶子,想给师姐你取下来好久了。” “……” 苏翎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直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林云轩那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又是羞恼又是窘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翎啊苏翎,你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苏翎被这巨大的尴尬淹没,思绪纷乱如麻之际,林云轩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又接着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说起来,上次风萤头上沾了东西,也是被我拿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不过比起你这片叶子嘛……她头上趴着的可是一条肥嘟嘟、翠绿翠绿的大青虫!哈哈!” 林云轩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情景:白风萤原本正得意洋洋地说着什么,被他突然指出头顶有东西,瞬间花容失色,吓得原地跳脚,手忙脚乱地拍打头发,那副又惊又怒、狼狈不堪的样子,想着她当时的表情,林云轩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苏翎原本滚烫的脸颊,在林云轩这番话说完后,热度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些。 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涩的难受。 然而,苏翎并未有表现出来,而是自然而然地顺着林云轩的话头,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投向了远处天空一片缓缓飘来、正欲遮住月亮一角的薄云: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林云轩正沉浸在回忆白风萤窘态的笑意里,闻言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苏翎:“谁?” 苏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逐渐蚕食月华的云翳上,月光被遮挡的部分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声音也如同被云层过滤过一般,显得更加清冷平淡: “就,白风萤。” 林云轩没料到苏翎居然会对自己和白风萤的事感兴趣,微微一怔,不过既然师姐问了,他便干脆缓缓说道:“让我想想……从哪开始说……对了,师姐你还记得宗门失火那夜吗?” 苏翎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黯然:“我怎会不记得……” 那夜的混乱、火光、焦糊味,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变故,早已刻入骨髓。 “那夜过后,宗门的秘卷便是和洛雨剑一起丢失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不忍回忆的痛楚,“大家只在失窃的宗卷阁里……找到了昏迷的你,便是……”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便是认定你是叛徒,掌门含怒一掌,将你打得经脉寸断,奄奄一息。 那段记忆对林云轩而言同样沉重,但他还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侧头看着苏翎:“没事,都过去了,师姐。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我是想说,其实那秘卷,哦,就是那个账本,还有洛雨剑,其实就是是风萤她拿走的。” “是她?!” 苏翎的眉头瞬间蹙紧,带着一丝惊讶。 “嗯,” 林云轩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以及一丝的……理解? “那时候第一次遇见她嘛,她看我那般不要命的阻拦,便是以为我和掌门他们是一伙的,串通一气干了那些……嗯,就是账本里记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林云轩回忆起当时白风萤对他那鄙夷的眼神,“所以她拿走账本和洛雨剑,是想留作证据,至于后面故意让我被误会……咳,”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大概也是想看我倒霉,或者……逼我露出马脚?” 林云轩说得坦率,甚至带着点“原来如此”的释然,只当是一场因为误会而开的有点过火的玩笑,全然忘记自己生死一线。 然而,这番话落在苏翎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回忆而黯然的秋水明眸,瞬间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冰冷的月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即,那震惊如同被投入寒潭的石子,迅速沉底,被一股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怒意取代,声音因为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 “轩儿,为何此前不早和我说明此事?” “若是我早知道此事。” “断不会让她如此轻易离开。” 卷五:月华清冽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南疆深处,摘星宫禁地。 山腹深处,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唯有石壁上稀疏的萤石散发着幽幽冷光,盘膝悬坐于半空的白风萤,周身缭绕的赤金气息缓缓收敛,轻盈地落回下方冰凉的石台之上。 突然,便是只觉得鼻尖忽然一阵发痒,毫无预兆地—— “阿嚏!” 一个毫无征兆的喷嚏骤然打破了洞窟的死寂,在空旷的岩壁间激起回响。 白风萤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仰起头,望向洞窟穹顶那道狭长的天然缺口,清冷皎洁的月光穿过缺口斜射下来,在石地上印下一块朦胧的光斑。 “都这个时辰了……” 白风萤歪了歪头,眸中映着那束月光,低声嘀咕道,“刚才……不会是那个呆子在想我吧?”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云轩的面庞,白风萤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弧度,双手捧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发出一阵傻笑声,赤着的双足在石面上轻轻踢踏着, “傻乐什么呢?” 一道清冷威严的女声,在寂静的洞窟中响起。 随后石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那摘星宫宫主张云溪。 此时她手中正托着一个白玉盘,其上摆放着几样造型别致的糕点和几枚鲜嫩水果。 张云溪的目光掠过白风萤脸上尚未褪尽的傻笑,最终落在那枚悬浮于她身前、散发着微弱赤金光芒的光点之上。 “重明瞳炼得如何了?” 闻言,白风萤食指点向自己眉心,那赤金光点瞬间没入不见,接着顺手从盘中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道:“还剩最后一点‘核’,再有个十来天应该就能彻底炼掉了。” 咽下糕点,白风萤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师傅,到时候我真要去给长生观熔那破铁啊?这重明瞳内的炎阳之气也快被我吸收的差不多了……要不……” 张云溪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清冷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不可。” “为什么啊!” 白风萤小脸顿时垮下,撅起嘴,“我们摘星宫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讲什么道义?再说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亲昵,“师傅您似乎也很不喜欢那什么长生观?” 张云溪走到洞窟中央,月光恰好勾勒出她的身影,她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 “萤儿,记住。” 她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锁住白风萤,前所未有的郑重。 “对长生观,无论何时,务必万分谨慎。尤其在誓约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非这重明瞳是你破境元婴、稳固道基的绝顶机缘,为师绝不会让你与他们有半分牵扯。此约,你必履无疑。不过,切记,到时只可履行约定本身,熔铁便是熔铁,不可与长生观的人深交,更不可探究。” 白风萤被张云溪的严肃震慑,嘟囔了一声:“哦……知道了。”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云溪,带着急切:“那师傅!您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等我炼化完这珠子,破入元婴,您就放我下山!堂堂宫主,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她伸出小指晃了晃。 张云溪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无奈,有深意,最终化为一声极淡的叹息。她没有去勾那手指,只是微微颔首: “为师应下之事,自然作数。”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飘渺,“只是萤儿……山下红尘万丈,人心似海。情之一字,更是修行路上最易令人沉沦的无形劫关,你……好自为之。” 听到张云溪所说,白风萤眼神立刻开始飘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情啊……师傅你在说什么呢……萤儿只是在山中待得太闷了,想下山历练历练、而已……”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却完全出卖了。 张云溪看着自己徒儿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白风萤柔软的发顶:“傻丫头,真以为师傅什么都看不出吗?你可是我一手带大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只是,算了。” 那未尽的话语里,似乎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被她自己按捺下去。 白风萤虽然心中好奇师傅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感受到头顶那熟悉的触碰,便是也没有再去追问,师傅想说时自然会说,不想说时,谁也问不出来。 她索性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小猫,眯起眼睛,甚至还微微歪着头,主动蹭了蹭师傅的手心,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逸。 白风萤趁机换了个话题,声音带着点撒娇和好奇:“师傅,那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从道源门到了这大理的深山老林里?还……成了摘星宫现任宫主?” 张云溪揉着白风萤发顶的手微微一顿,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洞窟虚空一点,最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命中注定罢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风萤柔软的发丝,“再说,” 她话锋一转,低头看向正眯眼享受抚摸的徒儿,眼中带上一点促狭,“若是我当年没有来到这摘星宫,你这丫头,今日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当小叫花子呢。” 白风萤被师傅的话逗得“噗嗤”一笑,非但不恼,反而更往师傅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小猫。 关于自己的身世,说实话,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师傅从一片混乱中救了出来,带回了摘星宫。 在那之前的记忆,只剩下零星几个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碎片光影,除去与陪过自己一段岁月的另一人,完全拼凑不出连贯的画面。 想到这里,白风萤终究是没有忍住心中思虑许久的问题,她仰起头,望向若有所思的张云溪,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与忐忑,轻声道:“师傅……你当初将我带回大理时,有遇到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吗?” 张云溪的目光落在自己徒儿那写满认真的小脸上,她清晰地看到白风萤眼中那份少有的郑重,似乎这个答案对她至关重要。 她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那数年前的场景,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没,当时……只见着你一人蜷缩在那里,怎么了?”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白风萤所期待的,但也是在意料之中,她抿了抿嘴唇,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又被一股倔强的不死心取代。 便是接着问道,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只是……只是我依稀记得,在那之前,似乎有个……有个男孩子,保护了我很长一段时日……如今,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而已……”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张云溪,“师傅,那您……还记得当初是在哪里见到我的吗?具体是什么地方?” 张云溪看着徒儿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执念,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星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开口:“我想想……那地方……好像是在绍……”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记忆的准确性,“对,是绍兴境内。不过,”她补充道,带着一丝清晰的回忆,“并非在绍兴城繁华之地,而是在离城颇远的一处芦苇荡中。” “绍兴……” 白风萤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暗自一点头。 张云溪将她这点细微却坚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平静地问道:“怎么?之后打算去那绍兴城看看?” 白风萤这次没有回避师傅的目光,微微一点头:“嗯……这件事,一直是我这些年心头解不开的一个结。”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若是此行真能在那里……找到他,知道他安好,那便是最好不过。若是找不到……” 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应该……多少也能寻到些蛛丝马迹,对我找回那段完全空白的记忆,总会有些帮助的。” 然而,张云溪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白风萤刚刚燃起的希冀小火苗,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若是真在那绍兴寻到他呢?” 张云溪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如同深潭,紧紧锁住白风萤,“寻到之后,你又打算如何?” “我……” 白风萤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啊,就算真找到了又如何?难道只是走上前去,生硬地问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然后看着彼此眼中陌生的疏离,最终沦为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空,先前那股寻人的冲动和兴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茫然无措的冰凉。 张云溪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清冷的声音如同命运的叩问,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穿透力: “而且,” 她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白风萤眼底的慌乱,“若是……他这些年,也从未放弃,一直在苦苦寻找你呢?” 这个假设像一块巨石投入白风萤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混乱的漩涡,若真如此……那她此刻对林云轩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挣扎,张云溪紧接着抛出了最核心、也最令白风萤心乱如麻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那么,上次被你带回谷内的那个少年呢?” “你对他,又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层层剥开的茧,将白风萤深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混乱情感彻底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 她彻底沉默了。 洞窟内死寂一片,只有石壁上萤石散发的幽光无声闪烁,白风萤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阴影,遮住了她翻涌的心绪。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对林云轩……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的日子,纵使是闯祸、斗嘴、经历生死险境,心底深处总有一份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开心,那是一种鲜活、明亮、带着温度的牵引。 可每当看到他与苏翎并肩而立,看到他们相互谈笑,看到目光中只对她一人流露的柔软……那份开心就会被一种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扎刺的痛苦取代,痛得她几乎窒息,只想逃离。 而那个存在于模糊记忆碎片中的、保护过她的少年…… 她执着地想要寻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是为了填补记忆的空洞?还是……为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潜藏在心底深处的依恋和期待? 不懂。 她是真的不懂。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如同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洪流在心底激烈冲撞,让她无所适从。 张云溪看着她这副深陷迷惘的模样,心中无声地轻叹一口气,最后轻轻揉了揉白风萤柔软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缓缓站起身。 “此事,”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你需得认真想清楚,否则,日后它必会成为你修行路上的一道心魔,尤其是……” “待你欲要叩开通玄境的大门时,那心魔便是你最大的阻碍,避无可避,唯有直面。你越早能通彻明了,洞悉己心,日后破关之时,方能多一分从容,莫要再步入为师的后尘……” 语毕,张云溪不再多言,曳地的星月宫装拂过冰凉的石面,身影融入洞窟的幽影,无声地向洞外走去。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声息隔绝,也将那混乱的心绪,彻底留给了石台上独自一人的白风萤。 洞窟重归死寂,唯有石壁上稀疏的萤石散发着幽光,以及那道从天而降的清冷月华投射在石地上,也映照着白风萤此刻迷茫的脸庞。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洞顶那道缺口,月光流淌而下,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映得她肌肤近乎透明,也映得她眼中一片空茫的挣扎。 下意识地,白风萤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朝着那束斜射下来的朦胧光斑探去,五指微微张开,似乎想抓住这抹清辉,又似乎想抓住那虚无缥缈、纠缠不清的答案。 手指在光柱中徒劳地抓握了几下,最终只是徒然地悬停在那里,月光安静地穿过指缝,流淌在冰凉的石面上,嘲笑着她的徒劳。 白风萤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 月光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而迷茫。 卷五:期冀 林云轩看着苏翎。 月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影,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冰寒。 此刻她脸上是他极少见的漠然,一种近乎空白的疲惫,想说些什么,为白风萤辩解一二,可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干涩发紧,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苏翎对白风萤那深入骨髓的敌意。 而这一次,比上次在瘦西湖畔的针锋相对,更胜百倍。 苏翎的目光牢牢锁住林云轩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前,我只道当年宗内失窃秘卷与洛雨剑,是魔教妖人所为,而她,不过是与那些人隶属同宗而已。” “却没想到……竟是她亲手为之。” 苏翎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并非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后怕,“更不曾想,她是故意将你留在那……让你背负叛徒的污名,被废修为,逐出师门,在生死线上挣扎……轩儿,她可曾想过,这会要了你的命?” “不是的……师姐,风萤她当时只是……” 林云轩心头一揪,像是被那冰冷的字句刺中了旧伤疤,一种本能驱使他开口,想为记忆中那个笑容狡黠的少女说些什么。 “只是什么?” 苏翎轻声打断了他,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微微侧首,月光映着她清丽却苍白的脸颊,嘴角没有讽刺的弧度,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凉意,“轩儿,你是否又要说,她‘只是以为’?以为你与掌门他们同流合污?” “‘以为’……” 苏翎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好一个‘以为’。一个‘以为’,便能让她心安理得地将祸水引向于你?一个‘以为’,便能让她看着你修为尽废,如敝履般被弃?一个‘以为’,便能让她……看着你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也无动于衷?” 苏翎的诘问一句句砸在林云轩心上,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冰冷的陈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显残酷,“轩儿,你这句‘以为’,轻飘飘两个字,却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了。” “……” 林云轩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双清冷眼眸中几乎要将他冻伤的沉痛,他无言以对,苏翎点出的,是他无法否认的过往。 沉默在冰冷的月光下蔓延,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带着一种仿佛抽空了力气的沙哑,低声道:“师姐……那些事,终究……过去了,如今与她一同经历了这许多,心中……已无怨怼。” “过去了?” 苏翎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头,身形未动,周身的气息却冷硬如石。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轩儿,你可以让它过去,你甚至……可以原谅她。”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但我,不能。” 苏翎的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这不仅是对她白风萤一个人,而是对整个摘星宫,对这个行事诡秘、不讲任何规则的魔教。” “他们的路,和我们……从来不是一条,轩儿,我希望你能离他们远点,那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语毕,苏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云轩放在膝上的手,随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清冷的月辉,专注地凝视着林云轩有些怔忡的眼睛,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期盼: “还有,轩儿……你有想过……和我一起重建浮阳宗吗?” “什么?” 林云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到近乎不真实的提议击中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 他茫然地看向苏翎,一时没能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喃喃道:“可……浮阳宗,如今早已是一片废墟了啊……” 那记忆中的琼阁楼宇,早已在那一日的烈火化为焦土断壁,只余下荒草萋萋,满目疮痍。 苏翎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落寞,应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无尽的哀伤,她轻轻点了点头,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沉了下去,但随即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牢牢锁住林云轩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由我们两人,一砖一瓦,亲手将它重新立起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轩儿,我不希望浮阳宗的传承,就这样断绝在我们这一代手里……我知道,宗门在掌门的掌控下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立宗的本意是好的,给了最开始如你我这般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归处……” 林云轩抿紧了嘴唇,心中瞬间被复杂汹涌的情绪填满。 一方面,他深切地理解苏翎,浮阳宗是她自襁褓中便存在的世界,是她全部的童年、少年,是她的家,她的信仰,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倾注了无法割舍的、近乎血脉相连的深情。 这份想要重建宗门、延续香火、找回“家”的渴望,沉重而纯粹,他感同身受,毕竟那里也曾经是他唯一的家。 然而…… 另一方面,那些深埋在废墟焦土下的污秽与背叛——掌门与长老们道貌岸然之下所行的龌龊勾当,利用宗门秘法残害无辜、攫取力量的丑行,还有那将他打入深渊、几乎万劫不复的冤屈……这些记忆如同附骨之疽,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瞬间冲破闸门。 他可以因为后来的患难与共而对白风萤释怀旧怨,却无法轻易原谅那些真正将浮阳宗推向毁灭深渊、屠戮无数生灵的始作俑者们。 “我……” 林云轩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重得让他无法发声。 苏翎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那份难以调和的挣扎与痛苦,眼中那抹期盼的光芒微微黯淡,却没有逼迫。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林云轩的手,指尖的温度迅速被夜风吹散,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努力将那份落寞掩藏,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没事的,轩儿。” 她轻声道,仿佛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只是希望……等眼前池州这些事了结,尘埃落定之后,你能静下心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更深一层的决断,“甚至……你可以放弃继续寻找天枢石碎片的任务,你本就不是道源门中人,这份重担,不该由你承担,更不该让你一次次……以身犯险。” 林云轩看着眼前的苏翎,月光清晰地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浮动着一层破碎的水光。 心像是被那水光狠狠刺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艰涩的沙哑: “可是师姐……若是没有我去收回那些散落各地的天枢石碎片,那些被其所影响的无辜众生……又该怎么办?” 这是他亲眼目睹过、亲身经历过、甚至亲手阻止过的惨剧,这份责任感和对那些受害者的不忍,早已刻入骨髓,成为他无法卸下的枷锁。 “常虚子天师道法通玄,道源门更是底蕴深厚,能人异士辈出。” 苏翎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那份竭力维持的清冷自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深藏其下的恐惧,“即使没有你,他们也定然有办法解决此事!更何况天枢石的碎裂本就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紧接着,苏翎猛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而且……我真的……真的不愿再看你伤痕累累,不愿再看你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轩儿,我怕……我真的好怕……怕哪一次,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翎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哀求:“你可以……可以再自私一点的,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也当是为我考虑考虑,多想想你自己的安危,好吗?” 这近乎是苏翎的恳求了,为了他的安全,她愿意放下责任,放下道义,只求他平安。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目光紧紧锁住林云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期盼,将心底最深的渴望再次剖白: “轩儿,我是真心希望……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尤其是……回到浮阳山,重建宗门。”话语在此处微微停顿,苏翎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渴望,“我……希望到那时,你能在我身边。”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无比清晰,承载着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最深重的期盼——那是她为自己和他勾勒的未来图景,一个没有漂泊、没有生死危机、只有彼此和家的未来。 像是害怕下一刻就会听到那个令她心碎绝望的答案,苏翎不等林云轩有任何回应,便猛地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所有的忐忑、期盼、恐惧都尽数倾吐出来。 她迅速侧过脸,借着拢起被夜风吹乱的鬓发的动作,巧妙地掩去了眼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当她再转回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抹林云轩熟悉的、清浅而疏离的淡然微笑,如同刚才那番近乎泣血的恳求与期盼从未发生。 她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轻轻拍了拍衣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月色……赏得也差不多了,好像有些冷了,我们……回去歇息吧?” 林云轩沉默地点了点头,只是静静跟着苏翎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跃下屋顶,身影融入客栈二楼狭窄而昏暗的走廊。 昏黄的壁灯光线在两人脚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寂寥。 在各自紧闭的房门前,林云轩停下脚步,低声道了句:“师姐,早些歇息。” 苏翎微微颔首,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便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身影迅速没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之中,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声响。 林云轩也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合上房门,背靠着那冰凉坚硬的门板,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胸口仿佛被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住,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艰涩。 这一夜,苏翎向他袒露的东西,太多,太重。 她希望他远离白风萤,远离那个在她眼中代表着污秽、阴谋与危险的摘星魔教。 她更希望他能彻底放弃这条布满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死亡深渊的道路,放下那沉重如山的、寻找天枢石的责任。 而最核心、最沉重的,是她抛出的那个关于“重建浮阳宗”的提议——一个承载着他们共同过往的甜蜜与痛苦、饱含着她最深切期盼与孤独、却也根植于他无法释怀之伤痛废墟的未来幻梦。 回到那片既是他唯一家园、亦是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地狱焦土之上,亲手去重建一个名为“浮阳宗”的未来? 这个念头本身,猛烈地冲撞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理堤坝,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苏翎含泪的眼眸,废墟的焦黑景象,无辜者扭曲的面孔,白风萤狡黠的笑容……无数画面碎片在黑暗中翻涌不息。 就这般在纷乱的思绪中辗转反侧,林云轩几乎未曾合眼,直到窗外透进蒙蒙天光。 当他顶着一身疲惫和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楼下大堂时,司予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小脸皱成一团,显然被昨夜的劣酒折腾得不轻。 她恹恹地啃着店家提供的、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一抬眼看到林云轩的模样,顿时惊得连嘴里的饼都忘了嚼,含糊不清地惊呼道:“轩弟!你……你这……昨晚不会是去做贼了吧?还是被哪个女鬼吸了阳气?这黑眼圈,都快赶上我以前在宫里见过的大熊猫了!” 说罢,她夸张地指着林云轩眼下的两团青黑。 林云轩被她咋呼呼的声音惊得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苦笑一声。 瞥见旁边桌上放着一面女子梳妆用的小铜镜,便顺手拿了过来,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底的乌青果然深得吓人,连带着脸色都有些灰败。 林云轩只得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打哈哈道:“咳,估计是昨天和那群府兵周旋,后来又封印那万魂幡,消耗太大,累着了,没睡踏实。” 司予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精神萎靡不似作伪,又联想到昨日确实凶险万分,便耸了耸肩膀,继续跟手里那块难啃的饼子较劲去了:“行吧行吧,你们这些修行人,有时候是挺累人的,还是我们这些凡人好啊~!” 司予嘟囔着,注意力很快又被饼子的硬度吸引走了。 林云轩暗自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坐在窗边另一张桌子的苏翎。 卷五:相逢 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木窗洒在她身上。 苏翎安静地端坐着,面前也放着一块同样的粗饼和一盏清茶。只见她微微垂眸,正极其斯文地、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饼子。 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清冷,眉宇间不见丝毫波澜,平静得让林云轩感到一阵恍惚,甚至有些……佩服。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云轩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瘦西湖畔那个同样让他心绪难平的夜晚。 月光下,湖水边,苏翎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清晰无比地说出“我喜欢他”那四个字。 那震撼,那冲击,绝不亚于昨夜的重建之邀。可结果呢?第二天再见时,苏翎依旧是这副清冷自持、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就像那石破天惊的表白从未发生过。 以至于林云轩到现在都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当时太过震惊,产生了幻听?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找机会问问她,哪怕只是确认一下那晚是不是自己幻听,可每次对上苏翎那双平静无波的清冷眸子,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怕,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更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后,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必须做出的抉择。 此刻,看着苏翎如此平静地吃着早餐,似乎昨夜那个在月光下流露出脆弱、恐惧和深切期盼的女子是另一个人,林云轩心中的困惑和那点微妙的佩服感交织在一起,更加浓烈。 她是怎么做到的?能将如此汹涌的情感,如此轻易地收束回?这控制力,简直……深不可测。 苏翎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撕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并未抬头,只是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清茶,动作流畅自然。 林云轩连忙收回目光,也低头拿起一块饼子,默默啃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大大的哈欠声。 伍子誉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从楼上晃了下来。 此时他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劲装,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几缕发丝翘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的慵懒感。 伍子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大堂的光线,一眼瞥见围坐在窗边那张方桌旁、面前杯盘狼藉显然已快吃完简陋早餐的四人,浓眉一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和诧异,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嚯!你们几个……起得够早的啊?”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看来昨晚还是没能把你们喝趴下嘛,失策失策。” 司予正皱着秀眉,努力咽下最后一口干硬得有些硌嗓子的粗面饼子,闻言立刻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抬手就指向窗外——那里,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刺眼地洒在街面上。 “还早呢?” 她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怨念,“这日头都快爬到头顶正中了,估摸着都快到己时了!再睡下去,晌午饭都该凉透了!” “哟?” 伍子誉叉着腰,非但没被司予的怨气吓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故意拉长了调子,笑呵呵地说道:“怎么一大早的,咱们的‘公主陛下’好像就对我这粗人有点小意见啊?这起床气……啧啧。” “公主”二字一出,司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瞪大了眼睛,慌张地左右张望。 确认大堂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无旁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恼地斥道:“什……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伍子誉!你、你不要乱说!我现在可是还顶着通缉令呢!要是被人听见了,麻烦就大了!” 司予紧张地绞着手指,脸都急得有些发红。 伍子誉浑不在意地耸了耸宽阔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拉开林云轩旁边的椅子坐下:“那又如何?先不说这池州城里,有没有人敢在小爷我眼皮子底下拿人,” 他下巴朝其余三人扬了扬,“其次,瞅瞅你身边这三位,哪个不是身手非凡的主儿?别说一队御林军,我看就是来上一营,也未必能在他们手里讨得了好去!怕什么?” 话虽如此,司予还是气鼓鼓地瞪着他,坚持道:“总之!在外头不许提我那个名号!我就是司予,不是什么别人!” “是是是,遵命!” 伍子誉拖长了音调,敷衍地应承着,顺手拿起桌上盘子里剩下的一块同样干硬的饼子,嫌弃地掂量了两下,又皱着眉把它丢回盘子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司予,一脸无辜加不解:“哎,不是,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 “你还说!” 司予像是被点着了的小炮仗,柳眉倒竖,“要不是你昨晚跟个酒坛子成精似的,拼命地劝酒、灌酒!我至于……至于醉成那副鬼样子吗?!” 她越说越气,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 “早上!缨缨给我说起我昨晚那些……那些醉话和丢人的行为!我……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且!” 她委屈巴巴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到现在,我这头还疼得要命呢!” 司予这带着十足怨念和羞愤的控诉一出,原本安静喝着清茶的苏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随即迅速低下头,掩饰般地用袖子轻掩了一下口鼻。 而旁边的林云轩,本来正心事重重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饼渣,听到司予提起昨晚醉后的“光辉事迹”,再联想到红缨早上可能描述的细节,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又强行憋住,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司予看着这几个“没良心”的家伙,尤其是那个明显在偷笑的林云轩,小嘴撅得更高了,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决定暂时不跟他们说话了。 伍子誉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扫过楼梯口,又望向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浓眉一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问道:“哎,红缨她人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不会还没起床吧?不像她啊。” 话音刚落—— “谁像伍大少爷这么清闲啊,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爬起来。” 一道清朗中带着一丝揶揄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清晰入耳。 紧接着,军靴踏在门槛石板上发出沉稳利落的“嗒”声。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刺目的阳光走了进来。 正是红缨。 只见她并未穿着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套英气十足的正式戎装,暗红色的制式军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利落。 肩章与袖口处镶嵌着代表身份的简洁银纹,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皮质武装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佩剑悬于腰侧。 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军靴和斗篷下摆边缘沾着些晨露未干的泥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奔波。 伍子誉被她这一身正装弄得一愣,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明显的诧异:“嚯?穿这么正式?大清早的,你这是干嘛去了?要去洛邑述职不成?” 红缨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径直走到司予身旁空着的椅子坐下,先是对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司予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才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粗陶茶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清茶,仰头“咕咚咕咚”饮尽,显然渴极了。 放下茶杯,她这才看向一脸好奇的众人,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清晰地说道:“清早天刚蒙蒙亮,我便领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去池州城周边几个受灾最重的村镇查看了一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结果发现……这场肆虐多日、夺命无数的瘟疫,竟是离奇地在渐渐消失了!” “消失?”林云轩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残留的酒意和困倦瞬间被驱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怎么会突然消失?难不成……”他脑中立刻闪过那杆被封印的万魂幡,“那妖道是在骗我们?所有瘟疫其实都是由他那万魂幡引起的邪毒?幡被封印,毒便自行消散了?” 这个推测似乎是最直接的解释,就连还在生闷气的司予也忍不住转过头来,小脸上满是惊讶和期待。 然而,一直静坐沉思的舟奕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眸中一片沉静,声音平稳而笃定地否定了林云轩的猜测:“并非如此。” “万魂幡确是至阴至邪的法宝,拘魂炼魄,怨煞冲天。其邪气可侵蚀生机,诱发病变,甚至能形成剧毒瘴气,与瘟疫症状有相似之处,混淆视听。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其本质,仍是邪煞怨力与毒瘴的灵气结合,而非真正的疫病之源。” “真正的瘟疫,乃是秽气滋生、病气蔓延、天地人三才失和之象,有其内在的流转规律与源头。万魂幡的邪毒,或可催化、或可模仿瘟疫之态,使其看起来更为猛烈可怖,甚至能利用瘟疫中弥漫的死亡怨气壮大自身。但若说它能凭空制造并维系一场席卷一州之地的真正瘟疫,甚至在其核心被封印摧毁后,瘟疫便立刻随之彻底消失……这绝无可能。” 舟奕的指尖轻轻点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哪怕是最后那人心魂绑定幡体,试图引爆同归于尽,其爆裂开来的,也依旧是混杂了精纯灵气和剧毒瘴气的能量乱流,破坏范围有限。此二者,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作为内行人,舟奕的理解自然是要比在场其余人都要正确。 苏翎抿着淡色的嘴唇,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抬起眼视线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怕是没有那般简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提起了那个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名字,“而且,那妖道临死前……口中所说的那位‘隐世大能’……也有些在意。” 而就在此时,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两名年轻女子一边低声说笑着,一边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大堂另一侧靠墙的桌子旁坐下。 “可算是找到店家了……掌柜的,劳烦两壶清茶。”其中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女子扬声招呼道。 两人坐下后,便继续着方才的话题,声音不高,带着些旅途的疲惫和家常的轻松。 苏翎起初并未在意,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杯沿。然而,当那两位女子中,年轻些的女孩不知说了句什么,发出一串清脆却带着点抱怨的笑声时—— 苏翎摩挲杯沿的指尖骤然停住! 她整个人瞬间呆愣住,身体瞬间绷紧!那声音……虽然隔了许久,带着些微变化,却依旧是再熟悉不过。 苏翎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却翻涌起惊涛骇浪,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死死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张靠墙的桌子,那个正侧对着她、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 就在这时,那年轻女孩似乎抱怨完了什么,端起同伴刚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侧过脸来,露出半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 就在这一刹那—— “小……小梅……?” 苏翎的声音很轻,从紧抿的唇间逸出。 那正端着茶杯的年轻女孩,身体猛地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杯中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她霍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长条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怎么了?!” 坐在她对面的同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大跳,慌忙问道。 年轻女孩却置若罔闻,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僵硬地维持着站起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坐在窗边,一身素白、清冷如霜的女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客栈里只剩下那倒地的板凳兀自晃动的吱呀声,以及女孩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苏翎也缓缓站了起来,迎着女孩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确认: “是你吗……小梅?” 这一次,那年轻女孩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两张脸,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在弥漫着劣酒气息和清晨微光的客栈大堂里,猝然相对。 “师……师……师……” 年轻女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完整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下一秒,所有的震惊、疑惑和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悲痛,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苏翎师姐——!!!”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尖利呼喊,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响彻了整个客栈! 那名叫小梅的女孩再也控制不住,不顾一切地朝着苏翎猛冲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头狠狠撞进苏翎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翎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小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双臂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箍住苏翎的腰,整张脸埋进苏翎的肩窝,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呜哇——!!!师姐!苏翎师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呜……呜呜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呜……” 卷五:玄渊 苏翎的身体在小梅扑入怀中的瞬间,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切的哀伤。 随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小梅剧烈抽动的后背。 她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极紧,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良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回应: “嗯……是我……小梅……没事了……” 小梅的哭声在苏翎生涩的安抚下,渐渐从撕心裂肺的嚎啕转为压抑不住的抽泣,她死死抓着苏翎的衣襟,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断断续续地哭诉道: “师姐……呜呜……你不知道……自从……自从宗门那日被……被攻破……门内弟子……便是死的死……逃的逃……呜……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师父……师叔他们……呜呜……我也是在……在几位师叔拼死护持下……才……才能从小路……逃出来……” 听着小梅泣不成声的叙述,苏翎拍抚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而旁边的林云轩,听着梅描述的惨状,瞬间将他拉回了与苏翎一道回到浮阳山下的那一日——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浮阳宗。 而就在此时,情绪稍稍平复些许的小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围在苏翎身边的众人。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云轩时,猛地一怔。 那双还噙满泪水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惊愕,随即迅速被强烈的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所取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苏翎的胳膊,身体微微后缩,声音带着惊疑和敌意,失声道: “你……你是那勾结魔教的叛宗弟子……林云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让本就心情沉重的林云轩身体一僵,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小梅。” 苏翎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却锐利地迎上小梅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眼神,“轩儿他是无辜的。” 小梅愣住了,眼中的恐惧被巨大的困惑取代:“无……无辜?师姐!可是他……” “之前浮阳宗发生的一切,” 苏翎打断她缓缓说道,“他都是被陷害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并非外人,而是……” 苏翎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积郁的浊气压下去,随后说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掌门,以及与他同流合污的几位长老。” “什……什么?!” 小梅失声惊呼,满脸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苏翎师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意照顾他,但……也不可这般污蔑已经为宗门牺牲的掌门他们啊!” 苏翎目光平静,认真说道:“我……从不会去做这等下作之事,但事实就是事实,他们……为了追求延年益寿,甚至妄想突破修为瓶颈,早已堕入魔道。” “暗中勾结邪修,行那灭绝人性、丧尽天良之事——通过食用由……残害初生婴儿研磨而成的‘血粉’……来维持生机,增进功力。” 在那之后,便是在其余人震惊的目光中,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诉说了出来,而初次听闻到此事的司予,更是没忍住,直接干呕出来。 听完后的小梅更是彻底呆滞,整个人完全懵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脸上那极度震惊、茫然、随后是巨大的恶心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在疯狂变换。 掌门?长老?吃……婴儿血粉?!每一个字一个词都在颠覆她的认知,她一直敬仰的宗门长辈,竟然是……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舟奕面容依旧沉静如水,毕竟此事当初就是由他与善林师弟一同告知意图回浮阳宗的苏翎与林云轩的,只是此时再次回想起那日所见,握住茶杯的手还是不禁用力收紧了些。 而伍子誉更是“啪”地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跳,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骂道: “他奶奶的!畜生!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要是让小爷当初知道这事,非得冲上山捅他们几十个透明窟窿!!” 整个客栈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梅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揉搓着,微微颤抖,她用力地摇着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的抗拒: “不……我还是……还是不敢相信……掌门……师伯他们……会是那样的人……” 她抬起头,眼神迷茫而痛苦地看向苏翎,像是在寻找最后的支撑,“师姐……浮阳宗……浮阳宗不是名门正派吗?我们……我们不是一直以斩妖除恶、匡扶正道为己任吗?怎么会……怎么会……” 苏翎看着小梅眼中那近乎破碎的光芒,心中亦是阵阵抽痛,她低垂眼眸,掩盖住其中的复杂情绪,随后伸出手,轻轻拉住小梅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轻声说道: “是的,小梅,浮阳宗本身……并没有错。” 她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某种信念,“它传承百年,承载的是开宗祖师‘浮阳真人’除魔卫道、庇护苍生的浩然意志,镇宗之剑,曾斩断过无数邪魔的头颅,也曾守护过无数黎民百姓。” “错的……” 苏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这一代坐在高位上,手握权柄,却被私欲和长生迷了心窍的掌门和那几个长老!是他们背叛了祖师的遗志,玷污了宗门的清誉,亲手将浮阳宗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们……走错了路,踏上了歧途……!” 小梅听着苏翎斩钉截铁、又带着对宗门根源肯定的声音,混乱而痛苦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丝可以攀附的支柱,眼中的迷茫和抗拒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但随即,那悲哀又化作了巨大的失落和空茫,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浮阳宗……已经没了……山门被毁,同门离散……这世间……再也没有浮阳宗了……” 巨大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滑落。 苏翎感受到她的绝望,再次轻轻拍了拍其后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如投入黑暗中的一颗火种: “会有的。” “只要浮阳的道统未绝,只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意志仍在人心……” 苏翎的目光收回,落在小梅泪眼朦胧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浮阳宗,终有一日会重建……!” 小梅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翎眼中闪烁的信念光芒,片刻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 “嗯!师姐说得对!我相信你!”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师姐你!师姐,你……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苏翎看着小梅强颜欢笑转移话题的样子,心中微涩,但也顺着她的意思,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还好。一路虽有波折,但……”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一直沉默关注着她们的林云轩,声音顿了顿:“……在寻到轩儿之后,便一直与他同行,相互扶持。” “嗯……那便好……”小梅虽说依旧对林云轩有着成见,但见苏翎这般便是也没再说什么。 苏翎将视线移向原先小梅坐的那张桌子旁,那位从始至终都安静坐着、显得有些拘谨和无措的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见苏翎看过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但礼貌地朝苏翎点了点头。 “这位姑娘是?” 苏翎问道。 “啊!差点忘了!” 小梅这才想起同伴,连忙介绍道,“她叫闵兰!和我现在……是同宗。” “同宗?” 苏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目光再次落回小梅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小梅你……已另入其他宗门了?” 小梅脸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愧色,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安和解释的意味:“嗯……对不起,师姐……我……浮阳宗没了之后,我一个孤身女子,又不像师姐你那般修为高深……无依无靠,只能……只能寻一处新的宗门寻求庇护……我……我知道这有违……” “小梅。” 苏翎温和地打断了她充满自责的话语,没有丝毫责备之意,“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不过是好奇一问而已,乱世之中,求生是本能,你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我……为你高兴。” 小梅再次被苏翎理解和宽慰的话语深深触动,眼眶又有些泛红,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温热。 “好啦好啦,都别站着了!快过来一起坐!” 司予见状,立刻发挥她活泼热络的本性,连忙起身招呼小梅和那位名叫闵兰的女子,热情地指着桌旁的空位。 小梅和闵兰被司予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见苏翎也微微颔首示意,这才顺从地走了过来,在司予和林云轩让出的位置上小心坐下。 原本显得有些沉寂的客栈角落,随着小梅、闵兰的加入,一张不大的方桌旁一下子围坐了八人,竟显得有些意外的热闹起来。 司予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小梅和闵兰各自倒了一杯热茶,脸上洋溢着笑容:“来来来,先喝口茶,先自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舟奕,道源门的道长,而我叫司予,曾经是个开酒馆的。” 她指了指旁边静坐的舟奕,又指了指自己,“我们都是苏翎和轩弟的朋友。” “司予姑娘好,舟道长好。” 小梅和闵兰连忙欠身回礼,显得有些拘谨。 “不用这么客气!” 司予摆摆手,眼睛滴溜溜一转,满是好奇地看向小梅,“哎,小梅姑娘,你刚才说加入了新的宗门?是哪家呀?是华山剑宗?还是青城道门?” 小梅闻言,脸上顿时浮现一丝窘迫,连忙摆手道:“没,没有!司予姑娘太抬举我了!华山青城那样的大宗门,门槛极高,我这点微末资质,怎么可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但也坦然地说道:“我和闵兰,现在入的是……玄渊门。” “玄渊门?” 司予歪着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门派的信息,片刻后还是困惑地摇了摇头,“好像没听说过?是新起的门派吗?” 坐在小梅旁边的闵兰,见司予一脸茫然,便轻声开口解释道:“嗯,玄渊门是近几年才成立的宗门,行事颇为低调,山门所在也极为隐秘,若非有前辈指引,我们也很难寻到其具体所在……” 闵兰说到这里,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崇拜,带着点自豪:“不过,我们宗门虽然初创不久,底蕴却是不凡的!听闻宗门深处,有一位常年闭关不出的老祖坐镇,门内弟子都传,说那位老祖乃是通天的隐世大能,道法修为深不可测,只是因故一直未曾出关,但只要老祖功成出关之日,便是我玄渊门名扬天下之时。” “隐世大能”! 林云轩、苏翎、舟奕、司予——四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时凝固,目光在空中飞快地交错一瞬,皆是想起了昨日那紫虚道人所言。 舟奕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看向闵兰和小梅,开口询问道:“听闻贵宗有前辈隐世清修,在下心向往之,不知二位姑娘,可知晓这位前辈的所在?” 闵兰见这位气质冷峻却俊朗非凡、言谈又如此谦和有礼的道长主动问起自家老祖,仔细打量着舟奕,脸上浮现出敬意,但也带着实诚的无奈,回答道: “舟道长,可能要让您失望了,说实话,哪怕是我们门内弟子,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哪处闭关潜修。” 林云轩闻言,眉头微蹙,追问道:“连你们自己人也不知道吗?” 闵兰转向林云轩,耐心解释道:“‘隐世大能’,这‘隐’字便是关键所在,老祖既选择了隐世潜修,自然是断绝尘缘,一心追求无上大道,不想行踪轻易被人探知。”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门内的一些传闻,补充道:“不过……听门内有些师兄师姐私下议论,在我们玄渊门之上,似乎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神秘的主宗存在,据说……这主宗的根基之地,是在川蜀一带。当然,这些都只是门内捕风捉影的传言,是真是假,我们这些入门未久的弟子,实在无从知晓,也不敢妄加揣测。” 川蜀。 林云轩在心中默念这二字,无论闵兰口中那个“主宗”的传言是真是假,他现在似乎都得到了一条往后目标的线索。 卷五:散席 林云轩一行人本已打定主意,第二日天不亮便启程,离开池州直奔川蜀而去。 然而,伍子誉也不知是真心不舍,还是纯粹想多热闹几日,盛情挽留,理由层出不穷——今日要带林云轩去城外校场见识军阵操演,明日又要拉着舟奕探讨边塞军阵与道家符箓的契合之处,后日更是摆开宴席,言明“不醉不归,谁走就是不给我伍子誉面子”! 司予倒是乐得逍遥自在,每日拉着红缨,有说不完的闺中密语,还能看着残破的池州城因为瘟疫的消散而逐渐复苏,心情也算不错。 而苏翎也是与暂留此地的小梅醉心于谈论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曾经在浮阳宗的过往。 只是越是这样,林云轩就越是显得着急不已,川蜀的线索每拖延一日,那火苗便弱一分,真相似乎就远一分,而为杏花村复仇的欲望便是更强烈一分。 数次想找伍子誉郑重辞行,但每每看到对方那真挚热切、不容拒绝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以至于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再重演一遍营丘城的不告而别。 然而,就在这第五日午后,当伍子誉与红缨从府衙匆匆归来时,整个客栈的气氛陡然一变。 两人皆是神色凝重,身上更是已换下了常服,穿上了笔挺冷硬的戎装,伍子誉一身玄甲,暗红色的斗篷披在肩后,腰悬佩剑,眉宇间再无平日的豪爽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肃杀与沉重。 这突如其来的装束变化和凝重气场,让正在大堂喝茶闲聊的司予、林云轩等人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司予放下茶杯,惊讶地看向红缨,声音带着关切:“缨缨?你们这是……?” 没等红缨开口,伍子誉已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在小梅和闵兰脸上也稍作停留,随即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诸位!事出突然,在下与红缨即刻便要动身离开此地,还望海涵,下次相见,伍某定当备下好酒,向诸位赔罪!”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要与红缨一同大步向外走去,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伍大哥!” 林云轩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了伍子誉的胳膊。 “等等!” 林云轩的声音带着急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此仓促,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他从未见过伍子誉露出如此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神情。 伍子誉的脚步被拉住,高大的身躯顿住,他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 宽阔的肩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大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苏翎眸光也落在了伍子誉紧绷的侧脸上,秀眉微蹙,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伍将军,还望……告知一二,也好让我等心中有数。” 伍子誉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云轩抓着他胳膊的手上,眼神复杂。 “此事……” 他开口,声音很明显有些沙哑,“原本属军机要务,按律不应向你们透露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诚,直视着林云轩,“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相信你们,绝非那等口风不严之人,而且……” 他的视线扫过苏翎、舟奕等人,语气更加凝重:“而且,此事非同小可,波及甚广,提前让你们知晓,或许……也能让你们之后的行程,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凶险和变故。”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震惊在场所有人的消息说了出来: “就在刚刚,府衙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羽檄飞报!北方燕州前线,战况……急转直下。” “匈奴单于呼延查顿,亲率王庭精锐,纠集各部控弦之士,号称二十万铁骑,倾巢而出,已接连攻陷我边塞数座重镇!更是就在昨夜……” 伍子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沉痛,“攻破幽州首府蓟城,直逼范阳。” “范阳?!” 这次连一向沉稳的舟奕都微微变了脸色,范阳城的地理位置重要性,若是再失,则中原门户洞开,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 那将是……国朝百年来未有之大患,必将生灵涂炭。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客栈,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说不出话,北疆烽火,竟已燃至如此境地。 然而,林云轩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伍子誉话语中的一个名字,眉头紧紧锁起,带着强烈的疑惑脱口而出: “等等!伍大哥,你说谁……?匈奴单于,呼延查顿?他……他不是匈奴右贤王的次子吗?怎么会……成了单于?!” 伍子誉神色骤然一凛,目光瞬间锐利地锁定住林云轩,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林小弟,你……认得此人?!” 林云轩迎着伍子誉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回忆的凝重:“一年多以前,因为一些变故,曾被迫与此人有过几日交集。只是那时,他还只是匈奴其中一部族的小首领而已。” 林云轩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那个身材高大、面容深邃、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匈奴汉子,以及他当时展现出的、远超其地位的从容气度。 “原来如此……” 伍子誉双拳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爆响,脸上充满了愤怒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这呼延查顿!短短一年之内,此人以‘苍狼’为号,手腕铁血,先是设计除掉了对他所有有威胁的兄弟,随后以雷霆之势整合了右贤王部,紧接着便发动了血腥的政变,亲手斩杀了当时的老单于,用武力夺取了新的单于之位。” “之后再在军事实力下,整合了所有原本离心离德、各自为政的匈奴众部落,如今的匈奴王庭,早已今非昔比,被他打造得铁板一块,再无掣肘。” “他……已然成了我大周北疆前所未有、最为凶悍难缠的心腹大患!” 听着伍子誉充满恨意与凝重的述说,林云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呼延查顿……那个在北方边陲,曾对他这个“大周苦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礼遇,甚至以部落最高的礼节相待,临别时更赠予他那柄内藏洛雨剑的狼头长剑的匈奴汉子……竟然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完成了如此惊世骇俗、堪称传奇的崛起?! 当时他便觉得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气量格局远超寻常草原人,城府更是令人心悸。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呼延查顿的野心和能力竟如此恐怖,竟能一路逆势而上,踩着至亲骨肉和无数敌人的尸骨,登上了匈奴权力的巅,!成为了如今挥师南下、意图饮马中原的苍狼单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林云轩心中翻涌。震惊于故人的蜕变与成就,更惊悚于其手段的狠辣和目标的宏大。 伍子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重重抱拳,带着诀别的意味:“诸位,军情如火,刻不容缓!珍重!后会有期!” 红缨英气的脸上也满是凝重,最后看向司予,眼神中带着不舍,随后解下腰间一个绣着简单云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素色香囊,不由分说地塞进司予手中。 “缨缨……” 司予眼圈瞬间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握住红缨的手:“你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答应我!” 红缨反手用力握了握司予冰凉的小手,脸上挤出一个宽慰却无比坚定的笑容:“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松开手,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小玉瑾,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声清叱划破空气,伍子誉与红缨同时翻身上马,战马嘶鸣,百余精锐亲兵紧随其后,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北方烽火连天的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客栈门口,只留下林云轩一行人,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心头被北疆的烽火、故人成敌的复杂以及沉重的离别所填满。 苏翎望着那烟尘消散的方向,轻声喃喃:“匈奴铁蹄叩关,苍狼崛起北疆……这世道,看来又要不太平了……” 翌日清晨。 小梅与闵兰也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前来向众人辞行。 “师姐,” 小梅站在苏翎面前,脸上带着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看着苏翎认真地说道,“我……我就要走了,虽然我现在在玄渊门,但若有朝一日,你需要我,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要做什么,小梅必定倾尽一切,前来助你!” 苏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怯懦的小师妹,如今眼中已有了独当一面的光芒,心中微暖,随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小梅鬓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尽是温柔: “嗯,我记住了。你一个人在外,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嗯!师姐放心!” 小梅用力点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笑着。 她又向林云轩、舟奕、司予等人一一告别,这才在与闵兰一道登上了等候在客栈外的简陋马车。 马蹄嘚嘚,载着两人也渐渐远去,刚刚因伍子誉红缨离去而显得冷清的客栈,此刻更是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短暂的沉默后,舟奕率先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林云轩:“林兄弟,苏姑娘,司予姑娘,如今池州事了,线索亦指向川蜀,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动身准备向川蜀之地进发了。” 林云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呼延查顿和北疆战事带来的纷乱思绪,重重点头。 川蜀,是目前唯一明确的方向,也是解开自身冤屈和诸多谜团的关键所在。 便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师叔说得对,是该动身了。” 然而,一旁的苏翎却微微蹙起了秀眉,眸光扫过窗外连绵起伏的远山,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可,川蜀地域广阔,号称‘天府之国’,盆地平原之外,更有群山万壑,深山密林众多。我们若是不知确切位置,只凭‘川蜀’二字,便如大海捞针。” “怕是……找上数年,也未必能有结果。” 苏翎的话如同冷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在广袤复杂、地形险峻的蜀地寻找一个刻意隐藏、可能根本不存在具体山门的“主宗”,其难度可想而知。 林云轩闻言,眉头也紧紧锁起。苏翎的担忧不无道理。仅凭一个模糊的地域指向,想要找到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等等! 林云轩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骤然劈开了迷雾!他猛然睁大眼睛,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下意识地重重一拍手! “对了!” “呀!” 正托着腮帮子发愁的司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喊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拍着胸口嗔怪道:“怎、怎么了你!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林云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歉然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却抑制不住地露出兴奋的笑容:“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该去找谁问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了!” “哦?” 苏翎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看向他,“谁?” 林云轩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廖凡生,廖神医!” “廖凡生……” 苏翎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秀眉微蹙,“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师姐,你忘了?” 林云轩笑着提醒道,“当初我们在成都重逢之后,路上不是遇到一对在路边乞讨、饿得奄奄一息的兄妹吗?之后我们将他二人送往一处医馆……” “我想起来了!是那位老先生!” 苏翎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他!” 林云轩用力点头,“廖神医在成都府乃至整个川蜀,都是声名显赫的杏林圣手!被誉为‘川蜀医家巨擘’,活人无数,德高望重!更重要的是,他老人家行医济世,足迹遍布巴山蜀水,对川蜀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乃至一些常人难至的险地秘闻,都了如指掌!若论谁知道‘天坑’附近有何隐秘所在,或者听说过‘玄渊门’甚至其‘主宗’的蛛丝马迹,廖神医绝对是最有可能知晓的人选之一!找他打听,准没错!” 舟奕一直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也露出了然之色,微微颔首:“在下亦有所耳闻,确是一位德艺双馨的仁心长者,既是如此,寻访这位神医,确为当前破局之关键。” “既是如此,便是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吧。” “好!” 林云轩精神一振,心中因前路迷茫而产生的阴霾被这个明确的目标驱散了大半。 找到廖神医,就有希望找到通往那幕后之宗的路,离真相就更近一步。 卷五:黄荆古森 清冽山涧旁,一道银练似的瀑布轰鸣着坠入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白风萤对这份壮丽视若无睹,此刻的她正蹲在一块湿润的青石上,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不远处一团正在蠕动的、圆滚滚的黑白身影。 那生物慵懒地瘫坐在水边,两只前爪抱着一根翠绿的嫩竹,正慢条斯理地啃食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一身毛发黑白分明,界限清晰得如同泼墨晕染,憨态可掬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味。 “哎,那谁!”白风萤忍不住伸出手指,好奇地点着那团毛茸茸,“这是什么呀?圆滚滚、胖墩墩的,还穿黑白衣裳?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家伙!” “说过多少次了!”一声带着浓浓无奈的女声从白风萤身后响起,羲瑶斜倚在一棵古树下,指尖揉着额角,艳丽的脸庞上写满了“心累”,“要叫我师姨!” 她加重了语气,看着白风萤那副兴致勃勃、完全忘了正事的样子,忍不住抱怨:“我说,咱们能不能快点啊?这一路上,你看见只松鼠要追半天,遇见朵奇花要研究半日,现在又对这食铁兽挪不动步子……原本二十天的路程,现在已经拖拖拉拉快一个月了!小祖宗,咱们是去办正事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白风萤闻言,小脸一扬,倏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对着羲瑶嗔道:“喂!搞清楚哦!可是你们长生观非要请我来给你们熔什么破古铁的,既然不满意我路上看风景,那我回去好了!” 说着,当真抬脚就要往来时的方向走。 “哎!别!别别别!”羲瑶脸色一变,身形一晃便拦在了白风萤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点无奈瞬间化成了哄劝,“小姑奶奶,算我说错了行不行?你爱看多久看多久!是我心急了,心急!” 她赔着笑脸,心里却恨不得把这小魔女打包扛着走。 白风萤这才轻哼一声,下巴微抬,算是勉强接受了道歉,但也没再去看那熊猫,转而问道:“那还有多久才到你们那个什么长生观啊?再不到,这山林里的花花草草虫虫兽兽,我可都要认全了。” 羲瑶松了口气,连忙抬手指向前方。 不再是开阔的山涧,而是被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笼罩着的巨大森林边缘。 参天古木林立,树干粗壮虬结,覆满青苔,浓密的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暗绿的穹顶,将大部分光线都阻隔在外 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林间缓缓流动,带着一股湿冷、陈旧的气息。 “快了快了,”羲瑶看着那片被浓雾吞噬的森林,“我们已经进了黄荆古森的地界,进到这片林子,离宗门不过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了。” 白风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边无际的、被浓雾浸透的幽深林木,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大的树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枝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淡淡腥气的湿冷味道。 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稀罕得很,只有风掠过树梢时带起的低沉呜咽,更添几分压抑。 “啧,”白风萤抱着手臂,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寒意,撇了撇嘴评价道,“你们长生观的人也是够奇怪的,居然把宗门立在这么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连只飞鸟都少见。” 想起摘星宫虽在雪山之巅,却视野开阔,有结界维持花田四季如春,比这里可敞亮多了。 羲瑶闻言,轻笑一声,斜睨了白风萤一眼,带着点促狭:“你们摘星宫不也半斤八两吗?想想那玉龙雪山之巅,终年积雪,罡风凛冽,想爬上那宫门所在,怕是比穿过这片林子还要命吧?” 白风萤轻哼一声,撇了撇嘴:“那能一样吗?玉龙雪山之巅灵气充沛,乃是修炼的不二宝地,清朗开阔。哪像这鬼地方……湿漉漉、阴沉沉的,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说着,还夸张地深吸了一口那饱含腐朽枝叶和湿冷气息的空气,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羲瑶只是耸了耸肩,显然懒得再与她争辩这宗门选址的优劣,率先转身,拨开眼前垂挂的藤蔓:“行行行,你的摘星宫最好。走吧,小祖宗,再磨蹭天都黑了。” 白风萤撇撇嘴,还是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日,在羲瑶熟门熟路的带领下,二人深入了黄荆古森的最深处,只是这古森的幽深与神秘远超白风萤最初的想象。 参天的巨木是这里的主宰,树干粗壮得需要十数人方能合抱,虬结的根系盘踞在地表,拱起厚厚的、覆盖着滑腻青苔的土丘。 树皮呈现出深沉的墨绿或近乎黝黑的色泽,上面布满了深刻沟壑与奇异纹路,有些地方甚至覆盖着厚厚的、绒毯般的苔藓,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抬头望去,浓密的树冠在高高的、几乎望不到顶的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暗绿穹顶,只有极其稀疏的、被过滤得近乎惨淡的微光能艰难地穿透下来,在布满落叶和蕨类植物的地面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雾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浓稠和具有实质感,不再是飘散的薄纱,而是在粗壮的树干间、在低矮的灌木丛里缓缓流淌、涌动。 视线被严格地限制在数丈之内,再远便是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白。 四周异常寂静,连风都难以穿透这厚重的屏障,偶尔能听到的,只有不知名水滴从极高处坠落,砸在厚厚落叶上的“啪嗒”声,或是某种微小生物在腐殖层下窸窣爬行的微响,更衬得这片空间死寂得令人心悸。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羲瑶凭借记忆在盘根错节和厚厚腐叶层中辨认出的、勉强能通行的间隙。 在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古森里穿行,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 白风萤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头那份对这诡异森林的排斥感却越来越重,只盼着能快点走出去。 终于,在又一次费力地拨开一丛低垂的、挂着冰冷露珠的巨大藤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或者说,是另一种更为震撼的“开阔”取代了令人窒息的浓雾幽林。 浓雾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阻隔,骤然变得稀薄、退散。 展现在她们面前的,不再是无边的古树,而是一座……巍峨得超乎想象的山峰! 白风萤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又猛地抬头望去。 黑色的山体如巨神的脊梁,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其峰顶完全隐没在翻涌的浓白云海之上,根本看不到尽头,山势陡峭险峻,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这怎么可能?” 白风萤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困惑,她们明明已经在黄荆古森里穿行了两天,在外围时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只有无边无际、树冠相连的古老森林,天空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任何巨大山峰的影子。 这山,简直像是凭空变出来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障眼法! 而且是非常高明、足以欺骗整个区域感知的巨型幻阵, 长生观竟用如此手段,将整座巨峰完美地隐藏在了这片诡秘的古森深处,若非有人引领,外人怕是穷尽一生也休想发现丝毫端倪。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一条巨大的石阶山道,沿着那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体,蜿蜒盘旋而上,直插云霄。 石阶由一种巨大无比、切割得方正平整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每一级都高逾半丈,宽可容十数人并行。 阳光从极高处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几缕金辉,恰好落在这通天石阶的中段,将那一小片区域染成耀眼的金色,与下方幽暗的森林、上方无尽的云雾以及黑色山体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更显得这石阶与山峰仿佛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到了。” 羲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庄重和……自豪?她侧头看向身边目瞪口呆的白风萤,唇角微扬,显然很满意对方的反应:“怎么样,壮观吧?此山便是名为长生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仿佛通往天际的石阶,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乃是久君神通所制。” “久君?”白风萤的注意力终于从震撼的山峰石阶上拉回,狐疑地看向羲瑶,“那是谁?而且你说这山……是他造出来的?” 羲瑶点了点头,神态自若:“不错。久君便是我长生观的主人,这长生峰,正是他的无上神通显化。” “嗤——”白风萤直接嗤笑出声,脸上写满了不信,“扯吧!本姑娘行走江湖,奇闻异事也算听了不少,可还没听过这世上谁的修为能够真正移山造海的!那得是什么境界?怕不是你们那位什么久君,为了诓骗你们这些弟子效忠,编出来的惊天大谎话吧?也不怕闪了舌头!” 羲瑶看着她那副笃定是骗局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懒得与她争论这看似匪夷所思的事实。 她抬步向那通天石阶的起点走去,声音飘了过来:“是与不是,待你随我上去,见到久君本人,自然就知道了。”她脚步未停,又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说不定啊,到时候咱俩还有机会成为同门呢。” “哈?!”白风萤几步追上羲瑶,对着她的背影斩钉截铁地宣告,“想都别想!给你们熔完那块破铁,我立马开溜,一秒钟都别想让本姑娘在你们这鬼地方多待!” 羲瑶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气鼓鼓、几乎要把脚下石阶踩出坑来的白风萤,眼神却微微有些恍惚,少女那副倔强又鲜活的模样,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明艳张扬、带着点不羁的身影重叠起来。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带着怀念的弧度,轻声感慨道:“你倒是……与你师傅年轻时的性子,颇为相似……” “我?!”白风萤猛地停下脚步,用手指着自己鼻尖,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就师傅那性子,淡漠得跟玉龙山顶的雪似的,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啊呸!” 意识到自己说了粗话,赶紧捂了下嘴,但想到师傅并不在自己身旁便是又放松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充满怀疑:“她总说我要是能有她十分之一的安静沉稳,早就结成大道了,你从哪能看出我跟她像了?” 羲瑶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山阶上传开:“骗你做什么?只不过啊……”她抬头望向那隐没在云海深处的峰顶,目光悠远,“那时候还没有摘星宫,她也还是我长生观的一员,是我……最亲近的同门之一。” 白风萤瞬间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紧走两步,凑到羲瑶身边,带着挖掘师傅秘密的兴奋:“哎哎!真的假的?师傅她当年真跟你是一个宗门的啊?那……那日你确实叫她……嫂子来着?” 羲瑶点了点头:“不错。而且,你师丈,就是我亲兄长,所以啊……”她侧过头,带着点嗔怪地瞪了白风萤一眼,“让你别一直‘哎哎哎’的叫我,好歹我也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姨,懂不懂尊师重道?” 白风萤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谁认啊”,但脸上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她。 她瞬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羲瑶身边,声音都柔和了不少:“行行行,师姨!可以了吧?你快再给我多说说呗?你是不知道,每次我问起师傅这些事,不是被冷眼扫回来,就是一句‘静心修行’给堵得死死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可憋死我了!” 羲瑶看着少女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和热切,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缠着自己哥哥问东问西的身影,用修长的中指轻轻抵住红唇,抬头思索了片刻。 “嗯……行吧,看在你这么有求知欲的份上。”羲瑶的唇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追忆的笑容,“从哪儿说起呢……” 卷五:钰儿 羲瑶看着少女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和热切,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缠着自己哥哥问东问西的身影,用修长的中指轻轻抵住红唇,抬头思索了片刻。 “嗯……行吧,看在你这么有求知欲的份上。”羲瑶的唇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带着点追忆的笑容,“从哪儿说起呢……” “最开始,其实你师傅还是留在道源门的。” “毕竟,作为天师的亲生女儿,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而她的天赋也确实惊艳绝伦,远超同辈,一度被认为是继道家祖师紫虚元君之后,道源门最有希望问鼎巅峰的女道第二人。” “那时的她,光芒万丈,前途不可限量。” “而中间的变故……”羲瑶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且无可奈何的悲凉感,“就要从你师丈,也就是我哥说起,他名为——姜余城。” “姜余城……”白风萤下意识地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你说他是你哥,可为什么他姓姜你姓羲?而且师傅……从未提起过这个名字。” “姓氏这点以后再和你讲,然后是你后面的那个问题……”羲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丝嘲讽:“云溪要是会和你说才奇怪了,毕竟——” “她恨透了这个害死她孩子的人。” “什么?!”白风萤猛地停住脚步,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孩子?!师傅她……她有过孩子?!” 她脑中一片空白,那个清冷孤高、连情绪都极少外露的师傅……竟然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这巨大的反差和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思考。 羲瑶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飘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嗯,虽然那孩子……已经不在人世许久了。”她顿了顿,目光在白风萤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若是还在,估摸着……应该和你差不多一般大。” 白风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她从未想过,在师傅那层凉薄如冰的表象之下,竟埋藏着如此惨烈而深沉的丧子之痛,这巨大的秘密让她一时震惊到恍惚。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刚才说……师丈……姜余城……害死了她的孩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羲瑶沉默了。 她看着白风萤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幻莫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良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奈与一种奇异的宿命感。 “说来话长……而且,有些事,言语终究太过苍白。”羲瑶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命运决定了你终究与我们长生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看看?”白风萤面露极度的疑惑,不明白羲瑶的意思。她刚想追问,却只见羲瑶忽然抬起了宽大的衣袖,在她面前猛地一挥。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奇异白雾凭空涌现,带瞬间将白风萤完全吞没。 “呃……”白风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高耸的石阶、翻涌的云海、身旁的羲瑶——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模糊、扭曲、消散。 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拉扯着她的意识,将她拽离了现实。 她的视野彻底被白茫茫的混沌占据,身体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羲瑶最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随后,便是万籁俱寂,意识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是千年。 一阵模糊的、被拉长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艰难地钻入白风萤混沌的意识深处。 眼前的浓雾剧烈翻滚、撕裂! 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撞入她的视野! 断壁残垣在熊熊燃烧,炽热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焦黑的木梁和倒塌的墙壁,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遮蔽了大半天空,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之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许多身穿各色道袍的人影。 有的肢体扭曲,有的身首异处,鲜血浸透了残破的道袍,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暗红发黑的色泽,汇成一道道刺目的溪流,蜿蜒流淌。 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屠杀。 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央,站着两个人,形成了极其惨烈又诡异的对峙。 其中一人,是一名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她身上的素色道袍早已被烟尘、汗水和鲜血染得污浊不堪,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渗出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她一只手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身微微颤抖,剑尖直指前方,而另一只手,则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将一个用素色锦缎襁褓包裹着的婴儿护在怀中。 她那双原本应该清亮动人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以及无尽的绝望,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泣血般的声音嘶哑破碎: “姜!余!城!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从一开始,你便是抱着得到天师一脉的血脉而靠近我的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块,带着刻骨的怨毒。 白风萤的心脏猛地一缩! 姜余城! 这就是羲瑶口中自己的师丈,而当她看清那女子虽然年轻许多、且狼狈不堪却依旧熟悉的轮廓时,更是如遭雷击——张云溪! 这凄惨无比、状若疯魔的女子,竟然真的是她那位清冷如霜的师傅,只是此刻的她,与白风萤所知的师傅判若两人,除去更加年轻外,更是被极致的痛苦和愤怒彻底撕碎了所有冷静的外壳。 而被她称作姜余城的男人,则穿着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他面容俊朗,气质本该温润,但此刻在摇曳的火光和尸骸的映衬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张云溪和她怀中的婴儿逼近。 听到张云溪的控诉,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云溪,你知道的。”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却更显诡异,“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我一直……深爱着你。” 这“深情”的表白,在此情此景下,简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别再向前了!”张云溪厉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护着婴儿的手臂收得更紧。 然而,姜余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警告,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声音依旧平静淡然: “听话,将钰儿给我。” “听话?”张云溪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混合着血泪,“我就是听了你的话!姜余城!我信了你的甜言蜜语,信了你所谓的‘远离纷争,寻一处世外桃源’的鬼话!我放弃了道源门的一切,不顾父亲的反对,随你去了长生观!” 她的话语如同泣血的控诉,揭露着被精心编织的谎言欺骗的过往。 “原以为……”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嘲,“我是遇到了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无关我的身份,无关我的外貌,只是单纯爱我张云溪……这个人……” 姜余城已经走到了离她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火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映不出半分情绪。他依旧用那平稳得可怕的语调说道: “直至现在,我依旧爱你,与曾经无二。” “爱?” 张云溪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滔天的恨意,将怀中的婴儿搂得更紧。 或许是母亲激烈的情绪,或许是周遭浓烈的血腥和杀意,惊醒了襁褓中沉睡的婴儿。 “哇——!哇——!” 一阵嘹亮而尖锐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这片被火焰燃烧声、建筑倒塌声和血腥气息笼罩的死寂空间。 这代表着新生和纯净的哭声,在这尸山血海、烈焰焚天的修罗场中响起,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凄厉,如此……绝望。 “钰儿乖……钰儿不怕……”张云溪听到孩子的哭声,本能地慌忙低下头,用染血的脸颊轻轻蹭着襁褓,试图安抚怀中受惊的婴儿。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抬起,投向那个步步紧逼的男人时,所有的柔情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所取代。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撕裂,字字泣血:“那钰儿呢?!姜余城!你告诉我!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是我们共同的血脉骨肉!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会有那般……那般恶毒的想法?!为什么!” 姜余城停下脚步,距离她仅有两步之遥。 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深潭,面对张云溪声嘶力竭的质问,回答冰冷而沉静: “云溪,你也在长生观中待过不短的时月,应当知道,我们为了破除那纠缠宗门无数代人的诅咒,经历了多少代人呕心沥血的努力,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和尸体,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而钰儿……他是千载难逢的契机,是破除诅咒最关键、也是最后缺失的那一味‘药引’!只要有了他,我们便离让整个宗门所有人彻底解脱更近一步!为了长生观的未来,为了宗门上下数百弟子的解脱与道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在张云溪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但瞬间便被更强大的冰冷意志覆盖。 “……其余所有,我都可以舍弃。”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而你,”他看向张云溪,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身为长生观的一员,身为……我的道侣,你也应该是。” 张云溪听着这冰冷彻骨、毫无人性的“道理”,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眼中的世界仿佛彻底崩塌了,嘴唇哆嗦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和绝望,仿佛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同床共枕之人的真面目。 “钰儿他不是药!”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带着泣血的悲鸣,“他是人!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你和我的孩子啊!姜余城!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么冷血!” 张云溪抱着襁褓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惨白:“若非……若非我偶然提前知晓了你的计划,察觉了你的布置……怕是此刻……” “……我的钰儿,已经被你这个亲生父亲,亲手……送入了那焚魂蚀骨的丹炉!化为了一捧灰烬!” 姜余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张云溪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人: “这些道理,这些关乎宗门存续、关乎千百人的道理,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很多遍。”他微微摇头,像是在惋惜她的固执,“但是现在的你,被无谓的情绪所主导,根本听不进去。既然如此……” 他再次抬起了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深邃、磅礴、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灵气旋涡。 “……我只有先接回钰儿了。”姜余城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强硬,如同出鞘的利剑,“待你冷静下来,我们再细说。” 就在他掌心灵气旋涡成型的瞬间,张云溪手中的长剑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凛冽的剑气以张云溪为中心轰然爆发。 强大的气流瞬间将她散乱的鬓发吹得狂舞飞扬,露出那张苍白却写满决绝的面容,周身的碎石瓦砾被剑气卷起,四散飞溅,火焰被瞬间压低了头。 她双手紧握剑柄,剑尖直指姜余城,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与死寂冰寒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个曾经最亲密、如今却最可怖的男人! “想从我手上夺走钰儿……” 她的剑势提升到极致,剑身上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除非——” 一股惨烈无比、欲要焚尽自身一切的磅礴气势从她身上升腾而起! “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卷五:正邪之道 看着眼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孩子的张云溪,姜余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遗憾地摇了摇头。 一边抬手由掌心那磅礴的灵气旋涡化为一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光印,化解了张云溪拼死斩来的剑芒,一边用那平静到残酷的语调说道: “云溪,你曾经是个很冷静、很识大体的人。你应当清楚,即便你现在不惜消耗寿元精血,强行提升功力……”他手腕微转,那青色光印骤然膨胀,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将张云溪连人带剑震得踉跄后退,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与我的差距,依旧是云泥之别。徒劳挣扎,只会让你自己伤得更重。” 张云溪用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眼中燃烧着恨意,却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容: “呵……何须你来提醒这实力的鸿沟?”她喘息着,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你姜余城,不也是趁着我父亲此刻不在老君山坐镇,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追到这里来吗?若他在此,你岂敢动我母子分毫?!” 姜余城微微颔首,神情坦然地承认:“不错,天师的修为,确实远在我之上,若非我确切知晓他此刻正远在南越之地,处理那封印之事,分身乏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张云溪怀中的襁褓,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冰冷,“我又怎会选择在此时出手?” 这光明正大承认自己趁人之危、算计时机的无耻,倒是让张云溪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我以前与你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倒真是从未发现……你可以如此‘光明磊落’地说出自己的无耻,不过也是,你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这也是我曾经喜欢你的点。” “但是,姜余城……” “你怕是不知,我有一件事,一直未曾告知与你。” “哦?”姜余城微微抬眼,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细微的波动,“何事?”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便是我当初曾以本命精魂,炼制了一道‘同心符’,交予她。”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庞大无比的威压轰然降临,凝若实质。 姜余城脸色剧变,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惊骇,随后反应快到了极致,体内本源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脚下地面“轰”地炸开,爆发出刺耳的鸣雷之声。 整个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向后暴退! 就在他身形离开原地的刹那—— 他先前站立之处,在一声巨响之后,连同周围数丈方圆的地面,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砸得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坑洞,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待那遮天蔽日的烟尘稍稍散去,巨坑的中心,赫然站立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其身着朴素的道袍,身形并不如何魁梧,但站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周身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深邃道韵,与那尚未散尽的威压融为一体,眼神冷冽如冰,但目光却是首先扫过半跪在地、死死护着襁褓、气息萎靡的张云溪: “没事吧?抱歉,来迟了些。” 张云溪抬起头,望着那熟悉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身影,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父亲……” 常虚子的目光终于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远处刚刚稳住身形的姜余城身上。 被这目光锁定,姜余城只觉得灵魂深处不受控制地渗出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那是蝼蚁面对苍龙,溪流仰望瀚海时,境界鸿沟带来的绝对碾压感。 他强行运转心法,压下这股几乎要让他跪伏的战栗,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 “天师您此刻不应在任嚣城处理封印之事吗?” “姜贤婿不也应在川蜀长生观中清修吗?” 常虚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当初在道源门山门前,目送女儿执意随此人离去时一般,淡然中带着疏离。 只是此刻,这份淡然之下,却多了一缕冰寒刺骨的杀气。 姜余城对着常虚子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带着往日的、刻意维持的尊重:“天师莫要再讥讽晚辈了。此次……实为不得已而为之。若非云溪一路携钰儿逃至此处,而贵门弟子又一再阻挠在下带回妻儿,言语冲突间失了分寸……晚辈万不会去做此等冒犯之事。” 常虚子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倒伏的弟子身上,声音陡然转冷:“好一个‘冒犯’!好一个‘失了分寸’!今日,你便留在此处,与老道好生‘详述’一番这不得已的缘由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常虚子周身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远比之前降临威压更加恐怖、更加凝练的“道然罡气”轰然爆发。 而站在十几丈外的姜余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便瞬间脸色惨白如纸,一口蕴含着破碎内脏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数步。 他猛地捂住剧痛的腹部,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感受着体内瞬间被震得寸寸碎裂、灵气疯狂逸散的丹田气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咳…咳……不愧是……传闻之中……已臻化境……的真丹境……仅是一息外放……便是震碎了晚辈的……通玄圆满之基……” “只可惜……天师……晚辈如今……还不能留在这……此次……便是……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姜余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同时双手飞速掐动一个极其古老的印诀。 一道刺目的赤红光束骤然从他体内爆发,其速度比之前暴退时还快了数倍,光束如那撕裂空间的流星,完全不顾自身根基彻底崩毁的代价,以一种燃烧生命本源的方式,向着与道源门老君山相反的方向疯狂遁逃。 瞬间,便在天际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 看着姜余城那决然燃烧生命遁逃、已然飞远几乎消失的身影,常虚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却并未立刻动身追赶。 他转身,出现在气息奄奄的张云溪身边,动作轻柔地蹲下身来,指尖凝聚起一团纯粹无比的乳白色灵光,轻轻按在张云溪的后心。 温润磅礴的灵力如同甘霖,源源不断地涌入张云溪体内,温和却霸道地修复着她受损严重的经脉,压制着翻腾的气血,滋养着她几近枯竭的生机。 张云溪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温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布满皱纹却充满关切的脸庞,这些时日积压的恐惧、委屈、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父亲……对不起……是我……是我当初没有听您的话……是我执意相信了此人……才引来了今日这场灾祸……还害了……害了师门的众位师兄弟……我……我是罪人……”她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滴在怀中襁褓上。 常虚子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女儿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发顶: “傻孩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此子心机深沉,隐忍多年,图谋甚大,连为父……亦未能洞悉其狼子野心,竟能狠毒至此……错不在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况且,当初为父便说过,若遇难处,道源门永远是你的家。你今日选择回来,是对的。钰儿无辜,护他周全,是为人母的本能,何来自私无耻?” “不!不对!”张云溪猛地摇头,泪水飞溅,“就是我的错!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我……”她看着怀中襁褓里因惊吓和颠簸而再次小声抽泣的婴儿,巨大的愧疚和悲痛几乎将她淹没。 常虚子看着女儿悲痛欲绝的模样,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小小的生命上,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透过女儿年轻的脸庞,看到了另一个深埋心底的身影: “不知不觉……你也到了为人母的年纪……这眉眼间的一切……与你娘当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那浩瀚如海的气息再次凝聚、升腾,目光锁定向姜余城遁逃的方位: “云溪,你伤势不轻,莫要妄动真气,就麻烦你先在此照看一下受伤的弟子,为父……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常虚子身前的空间无声无息地扭曲、塌陷,身影如融入水中倒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刻,已然彻底消失在原地。 而此时的姜余城,正亡命飞遁,一边将速度催发到超越极限,一边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里掏出一把又一把龙眼大小、散发着刺鼻药味和狂暴灵气的赤红丹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囫囵咽下。 这些丹丸显然药性极其霸道,甫一入腹,便化作一道道滚烫灼热的洪流,强行压榨着肉身潜能,化作支撑遁光的燃料。 想着先前的一幕,惊惧之余不免摇头遗憾,只差一点,自己便是可以实现目标,让长生观离摆脱宿命更近一步。 不过,在修为境界上的差距真是越到后期,越是天壤之别,想当初自己筑基时,便是可以轻松挑战那些天分一般的结丹境之人,而踏入结丹境后,也能与元婴前中期之人打成平手。 却没曾想到,如今的自己已然是通玄境圆满的境界,却是在常虚子这个真丹境的面前只有逃跑的份,连一丝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真丹境……这就是如今站在此界巅峰的力量吗…… 头望一眼,老君山方向只有一片狼藉的烟火和遥远的山影,姜余城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还是先回到观中,日后再另做打算,哪怕迫不得已下,亦是可以…… 然而,就在他心中念头刚起,下意识地转回头,准备全力朝着川蜀方向飞遁的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 前方不足百丈的虚空中,一道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须发在微风中轻轻飘拂。 正是常虚子。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亡命飞驰而来的姜余城,如同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姜余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逆转方向,身形在空中硬生生划出一道折线,朝着与常虚子垂直的左侧天际再次亡命飞遁。 速度之快,甚至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模糊的血色气浪。 然而,就在他转向的念头刚刚升起,身影才刚偏移出不足十丈的刹那—— 前方不足五十丈的虚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又如一面映照着他的镜子,再次无声无息地浮现。 依旧是负手而立,依旧是神情淡漠,似乎从未移动过,只是姜余城自己一头撞向了他预设的位置。 姜余城猛地身形再次爆闪,这次是向着右侧,然后是斜上方,再是斜下方……如那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吞下的那些丹药,药力正疯狂燃烧本源,七窍渗出的鲜血已连成细线。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无论选择哪个方向,只要念头一起,身形刚动,那道如同附骨之蛆的身影,便必定会提前一步,稳稳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逃亡路径的正前方。 终于,在又一次被精准拦截后,姜余城猛地止住了身形,悬停在半空,不再尝试逃跑,死死盯着百丈外的身影。 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了。 “呵……咳咳……”姜余城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抬手用染血的袖袍随意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却竭力维持着冷静,对着常虚子开口: “天师……今日执意要留我于此?” 常虚子静静地悬浮于虚空,道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俯瞰一粒微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 “并非我要留你。”常虚子缓缓摇头,“而是你亲手结下了‘因’,就必须得偿还这‘果’。” “天道天理?” 姜余城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质问道: “既然天师提到了天道天理,那晚辈斗胆问您一句!” “若牺牲一人——仅一人!便可换取千千万万人的解脱!换取一个绵延千年的诅咒终结!让无数生不如死的灵魂得以安宁!让一个宗门、一族血脉得以延续其道途!” “敢问天师!此等抉择,是顺应天道的——正道,还是您口中那罔顾人伦的——邪道?” 卷五:我很想他 面对姜余城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常虚子沉默着,深邃的眼眸中古井无波,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只是对着那悬浮于半空、浑身浴血、气息已然衰败不堪的姜余城,微微抬起了右手。 食指指尖,平静而稳定地,直直指向他。 就在指尖点出的瞬间——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耀目光芒,骤然自常虚子的指尖爆发。 耀目刺眼的白幕瞬间笼罩了整片世界。 …… “呃……” 白风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猛地睁开了双眼。 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扶住自己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视野由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身下柔软而带着青草清香的草地。 夕阳如血,将山间翻卷的云海染成一片壮丽而诡异的金红,光芒刺得刚睁开的眼睛有些生疼,晚风带着山巅的微微凉意,吹拂着微微汗湿的鬓角。 此刻的她,正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 “哟,终于醒了?刚好,我们也到了。” 耳畔传来女子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调笑声。 白风萤缓缓转过头,只见羲瑶正悠闲地斜倚在不远处一棵虬劲的古松树干上。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艳丽依旧的侧影,一手提着个暗红色的酒葫芦,另一只手随意地用袖口擦去唇角残留的水渍,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向白风萤。 白风萤没有言语,只是朝着羲瑶的方向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羲瑶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带着点促狭:“怎么,一觉睡醒就学会和师姨撒娇要抱抱了?” 白风萤闻言,狠狠便是翻了个白眼,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想什么呢!我是要你手中的葫芦喝水,渴死本姑娘了!喉咙都快冒烟了。” 羲瑶发出一声轻笑,掂了掂手中的葫芦:“这里面可是酒,烈得很,你这小丫头片子,能喝得了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逗弄。 白风萤轻哼一声:“我喝过的酒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少废话,你到底给不给?” “啧,吹牛的本事倒是比你师傅当年要强得多。”羲瑶看着她那副强撑的小模样,摇头失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或许是怀念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 接着,便是不再逗她,手腕一抖,那暗红色的葫芦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朝着白风萤飞去。 “逗你玩的,里面就是正常的山泉水,刚从山涧打的,清凉得很,喝吧。” 白风萤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葫芦,入手微沉,随后拔开葫芦塞,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仰起头,将葫芦口对准干裂的嘴唇,咕噜咕噜便是猛灌了好几大口。 冰凉甘甜的山泉水如琼浆玉液,瞬间浸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一路滑入那似乎真被幻境中大火所灼烧的胃腹,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和解脱感。 然而,那血与火、绝望与背叛的画面,却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眼底,与眼前羲瑶那张艳丽含笑的脸庞重叠,让白风萤握着葫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白风萤随手用袖角用力擦了擦嘴,随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倚在古松旁的羲瑶,声音难得地认真: “刚才那些画面,”她一字一顿,“就是师傅她以前的过往吗?” 羲瑶眨了眨眼睛,艳丽的脸庞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 她晃了晃手中的葫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什么画面?你不会是山路走累了,靠着师姨的肩膀做了个什么奇怪的梦吧?”她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哎,可怜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山下一路背上来,累得半死,你倒好,睡得那叫一个香,还梦见些有的没的。天底下哪有我这么好的师姨,你说是不是?” 白风萤又是一个白眼毫不客气地翻了过去,毫不买账:“少来这套!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你挥袖子前说的那句‘让我亲自去看看’,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些!” 羲瑶脸上的无辜神色褪去,唇角依旧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她没有再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白风萤,这无言的静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得到确认,白风萤心头那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对师傅的心疼——更加汹涌。 她往前踏了一步,离羲瑶更近了些,眼神锐利如针,紧紧锁住对方: “没想到师傅的过去……竟是这样……” 白风萤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猛地抬起,充满了急切和困惑,“但为什么那画面又戛然而止了?那道白光之后呢?姜余城……那狗东西,最后怎么样了?我师傅的孩子……后来……又怎么样了?为什么……为什么师傅她最后又会去了玉龙雪山,待在了摘星宫?” 连珠炮似的疑问,砸向羲瑶。 羲瑶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她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白风萤急切的脸庞移开,投向远方翻腾如血的金红云海,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迷茫和沉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白风萤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里充满了不信和一丝被愚弄的怒意,“这记忆是你给我看的!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没骗你。” 羲瑶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 她踱步到白风萤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片吞噬了夕阳的云海深渊: “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并非我亲身经历的记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那是我……从我哥残存的神识碎片里,艰难提取出来的。你见到的最后一幕,那道白光爆发前的瞬间……便是他最后所‘见’,所‘知’的一切。” 残存的神识碎片……最后所见…… 白风萤猛地转头,望向身旁羲瑶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精致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哀伤,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枷锁。 “残存的神识……?”白风萤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跳出,“你的意思是……姜余城……他最后……死了?” 羲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望着云海,几不可察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哈!”白风萤几乎是立刻笑出了声,那笑声短促、尖锐,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残忍的畅快,“死得好!死得太好了!把我师傅害得那么惨,狗东西!活该!” 然而,就在这笑声落下的瞬间—— 羲瑶缓缓转过了头。 那双总是风情万种、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正对上白风萤畅快淋漓的脸。 而对比白风萤此刻那解恨的笑容,羲瑶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是隐约有水光在闪动。 “怎么,见不得我这么说你哥?”白风萤见羲瑶此番模样,毫不掩饰讥诮,“但本姑娘偏要说!他就是个……” 她刚想继续用更刻薄的语言咒骂那个早已化作飞灰的男人,却见羲瑶微微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恶言。 羲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没,从事实来看,我哥的行为,的确是为人所不齿,对张云溪、对道源门而言亦是罪无可恕。你记恨他,骂他,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都是完全正常,且在情理之中的事。” 她坦然地承认了姜余城的罪行,语气里没有半分辩驳的意味。 白风萤被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一怔,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无处发泄,只得柳眉微蹙,狐疑地打量着羲瑶复杂神情的脸:“那你刚才……一副要哭的样子给谁看?” 羲瑶挺直了背脊,刻意端起了几分属于“长辈”的威严:“小丫头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师姨!师姨怎么可能在晚辈面前掉眼泪?”她语气强硬地否认着,但这份强硬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但,我的确……很想念他。” “还不承认!”白风萤吃痛,不满地拍开她的手,嗔怒地瞪着她,“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眼里那点水光都快滴下来了!骗谁呢!” “小丫头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师姨!师姨是不可能在晚辈面前掉眼泪的!”羲瑶虽是嘴上否认,但很快便是又接着说道,“但,我的确很想念他……” “呵!”白风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果然!我就说你们这些长生观的人,脑子都不正常!一个疯子头子,一个对着疯子哭哭啼啼的妹妹,绝配!” 面对白风萤尖刻的讥讽,羲瑶并未动怒,她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即将沉入云海的残阳,声音平淡道:“你没有兄弟姐妹,是不会懂的。” “哥哥他……”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在你眼里,自然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但在我眼里……”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固执的温柔,“……却是没有人比他更温柔,对我更好。” “温柔?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羲瑶再次打断了白风萤,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白风萤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你想说,他在你见到的画面里,是那般冷酷,那般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骨肉至亲都可以牺牲,对吗?” 白风萤重重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用行动表示了最强烈的鄙夷和不屑。 羲瑶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若是我告诉你,他曾经是那个……为了救一条被渔夫捕获上岸、奄奄一息的小鱼,苦于身边没有半点财物,最后甚至不惜将陪伴自己多年、视若珍宝的佩剑抵押给渔夫,只为换取那条小鱼一线生机,亲手将其放归江河的人呢?” 白风萤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听见,她拧开葫芦塞,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泉水。 让她相信这种话?那还不如相信玉龙雪山上的万年积雪能在顷刻间全部融化! 羲瑶对她的无动于衷似乎早有预料,她并不需要白风萤的回应,更像是在对着那逝去的时光喃喃自语:“我从小……便是由哥哥照顾长大,父母早逝,哥哥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也是除了久君外对我最重要的人。”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不光彩’……甚至所有的罪孽……”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都是他曾经最为不耻的行为……但为了长生观,为了那些被诅咒纠缠、生不如死的同门,为了……让大家能真正活下去,看到解脱的希望。” “他不在乎。” 白风萤“啪”地一声用力按回葫芦塞子,拍了拍沾染了些许草屑的裙摆,利落地站起身来,眼神淡漠: “行了,省省吧。” “别跟我这儿演什么兄妹情深的苦肉计了,反正那人骨头都化成灰了,你也不用担心本姑娘真去把他坟刨了喂狗——前提是你们长生观还给他立了坟的话。” 羲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不悦转瞬即逝。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你这张嘴……可真是半点不饶人,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白风萤看向几乎完全沉入云海、只余一线暗金光芒的夕阳,冷然说道:“闲话就少说吧,天都快黑透了,赶紧带我去你们那个破观,等帮你们熔完那块破铁,还清这莫名其妙的人情,本姑娘一秒钟都不会在这多待。” 羲瑶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不再多言。 她转过身,随意地招了招手:“行行行,小祖宗,这边走。” 她领着白风萤,踏上了最后一段被高大古松遮蔽的小径,松针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在她们脚下投下斑驳陆离、迅速黯淡的光影。 穿过这片寂静的松林。 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古朴、散发着岁月气息的黑色道观建筑群,骤然映入了白风萤的视野。 卷五:盗亦有道 首夏气和,百草离离。 推轩见远岫含翠,涉溪而衣袂生云。 五月的初夏,官道两旁绿意正浓,野花星星点点,生机勃发。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行驶在这条年久失修、偶有行人车马经过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坑洼,发出吱呀的轻响。 戴着宽大斗笠的男子,似乎心情还不错,手中小鞭轻轻挥舞,不成调的小曲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从斗笠下飘出来。 “我说,轩弟……” 车厢的蓝色帷裳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露出司予那张带着明显不满的娇俏脸庞,抬手轻轻拍了下赶车男子的后背。 “你们修仙者不是应该都能嗖一下飞上天吗?什么御剑飞行啊,腾云驾雾啊!干嘛非要坐这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屁股都要裂成两半了!” 男子闻声,无奈地回过头,抬手摘下遮阳的斗笠,露出那张英挺中犹带几分少年气的脸庞,额角因赶车沾了点薄汗。 “司予姐,你还是少看些坊间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本子吧……哪有那么容易就‘嗖’一下飞起来的?那种真正御风而行、瞬息千里的神通,最起码也得到通玄境才有可能……”林云轩冲着司予摊了摊手。 “你不是么?” 听着司予理所当然的反问,林云轩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姐!”他加重了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讽刺,“你当这修行是种菜呢?春天撒把种子秋天就能收?我们仨现在……”他指了指车厢里,“……包括师姐和师叔,都不过才刚跨入结丹境不久,离通玄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哦……”司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脸上明显还是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期盼,“虽然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境界高低啦,但听起来……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带我在天上飞了吧?御剑多威风呀!” 司予的眼中,很明显闪烁着向往的光,很显然那话本子还是看太多了。 林云轩一时无语,干脆懒得继续解释了,认命般地转回头,重新戴上斗笠,专心赶车。 迎面吹来的初夏微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倒是稍稍抚平了他被噎得够呛的心情。 车厢内,一直安静看着窗外景色的苏翎看向司予,接过了话题: “修行之道,首重天赋根骨,其次才是勤勉与机缘。若没有那先天道运灵机,纵使耗尽一生心血,恐怕也难窥门径。” “便如我曾经所在的浮云宗……”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凉薄了几分,“……哪怕举全宗上下之力,耗尽数代积累,最终……亦无一人能真正跨入修行门槛,哪怕是那最基础、最易得的筑基之境,对他们而言亦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司予听着苏翎的叙述,脸上的憧憬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平。 她咬了咬下唇,浓密的长睫低垂,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闷闷地响起: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公平。” “此言何意?” 司予抬起头,直视着苏翎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答道:“若是一个人,他天资……嗯,就是你说的那个根骨,不太好,很愚钝。但是呢!他非常的、非常的努力!愿意付出比那些有天分的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得苦中苦……可到头来,得到的结果却依旧是……一场空?”司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愤懑,“一切皆是因为他天生没有那个‘资质’而已!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努力……难道不应该有回报吗?” 司予的回答,让苏翎陷入了沉默。 是啊……她能踏上这修行之路,得以窥见天地间更广阔的风景,除了自身那还算过得去的先天资质外,最关键、最无法忽视的一点,便是林云轩带来的机缘—— 若非他,自己接触到道源门的机会微乎其微,更遑论深入其中,与轩儿一起得授真法。 而细想起来,在浮阳宗的那些年,自己付出的努力……真的就比那些最终只能黯然离开、回归凡俗的同门师姐妹多出十倍、百倍吗? 似乎也未必。 她们同样勤学苦练,同样虔诚向往,同样在寒冬酷暑中挥洒汗水……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残酷的分野。 仙凡两别,云泥之判。 苏翎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司予见她沉默不语,神情似乎有些低落,以为自己惹了对方不快,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试图活跃气氛:“哎呀,我就是路上无聊,随口瞎说的!胡思乱想罢了,你可千万别太放在心上啊!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苏翎缓缓抬起头,轻轻摇了摇:“不,你的话其中确有道理,这修行之路上,天赋根骨所占的分量,或许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沉重。” “而这‘公平’与否……”她微微叹息,“确实是我以前……未曾深思过的地方。” 就在苏翎话音落下之际,车厢另一侧,一直闭目盘膝的舟奕,缓缓睁开了双眼,缓缓扫过司予和苏翎,缓缓开口道: “天地造化,阴阳轮转,自有其衡常。万物生灭,皆循其道。知其不可为而不强为,乃明理;知其可为而善加为之,乃顺势。安于所处之时,顺应所遇之境,则哀乐之情,便难以扰动心神根本……” 然而,他刚说到“哀乐不能入……”,还没能展开他那一套深奥的道家义理—— “停停停!” 司予已经飞快地伸出白皙的手掌,做了个坚决的“打住”手势,小脸上写满了“饶了我吧”的无奈和一点点嫌弃,“打住打住!道士!你说的这些文绉绉的,比以前宫里头那些摇头晃脑的老学究讲的经义还难懂!听了就想打瞌睡,还是别说了!” 舟奕被她这毫不客气的打断弄得微微一怔,看着司予那故意捂着耳朵的抗拒表情,那张总是清冷自持、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茫然和不解。 似乎不明白,自己只是解答她的疑惑而所出的开解之言,为何会遭到“嫌弃”。 但舟奕终究是心性极佳之人,瞬间便敛去了那丝异样,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气息再次沉入体内,了无痕迹。 司予见状,暗自撇了撇嘴,她扭过头,假装被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风光所吸引,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 然而,那看似专注欣赏风景的眼角余光,却是悄无声息地落回了身旁那个已然重新入定的年轻道长身上。 阳光透过晃动的帷裳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淡然而坚定的弧度,却是可惜了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司予盯着他看了几息,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真是块木头……” 司予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不断向后飞驰的风景: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了水网密布的平原,翠绿的竹林掩映着白墙灰瓦的村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先前的江南水乡已是截然不同的风貌。 算起来,离开池州城,竟已有一个多月了。 这一路,先是乘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在颠簸摇晃的船舱里熬过了漫长的近半个月,而想到这司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回想起林云轩在船上的模样—— 一个在江南长大的少年,竟是一点水性都不会,是个十足的旱鸭子。 整日里晕船晕的病恹恹,只得是趴在船舷边,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与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过,比起最初的计划,能坐上这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经算是运气极好了,或者说好人有好报? 在打算离开池州时,身上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另外三人又都态度坚决地否定了自己想要变卖自己随身首饰换钱的主意。 因为时间上并不着急,几人便是打算一路步行去川地。 只是临近出发时,那丁举人不知从哪听说了他们要走的消息,带着人便是大清早赶到了客栈。 他言辞恳切,执意要赠予钱粮以示感谢,在几番推辞拉扯之下,最终一行人也只得是收下了刚好足够支撑到目的地的钱粮,其余多的部分便是一概退还了回去。 到了荆州,便是用这笔钱,购置了这辆代步的旧马车以及粮食,虽然颠簸依旧,但比起用双脚丈量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已是天壤之别。 司予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壁上,任由窗外川蜀特有的青翠山色和点缀其间的点点野花掠过眼帘。 微风带着田野特有的草叶清香,渗入鼻息之间。 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这午后暖阳和草木芬芳,困意渐渐席卷了全身,眼皮变得沉重…… 直到一声“吁——”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司予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她从那半睡半醒的惬意迷蒙中唤醒。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掀开身侧的帷裳,探出头去: “嗯?到了?” 林云轩微微侧过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压得极低的、带着无奈的声音: “没到……咱们,应该是要被打劫了。” “啊?” 刚醒来的司予,脑袋还有些发懵,根本没反应过来“被打劫”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刚想再问清楚—— 车外,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咚咚咚”地由远及近,伴随着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 紧接着,七八条人影猛地从官道两侧茂密的林子里窜了出来,动作迅捷,瞬间就将马车前后左右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短打,手里攥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两把锈迹斑斑的砍刀,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死死盯住了马车和车旁的林云轩。 苏翎柳眉瞬间蹙紧,对还有些懵懂的司予低声道:“待在车里,别出来,我下去看看……” 说罢,便是提着长剑掀开车帘,利落地跃下了马车。 而舟奕则是整了整道袍下摆,也跟着苏翎下了车,站在了林云轩身侧。 原本还有些许虫鸣鸟叫的官道,此刻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单调“哗哗”声,更添几分压抑。 为首的是一个高瘦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刃口有些卷的粗糙砍刀,似乎想给自己壮壮声势,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挺起干瘦的胸膛,对着马车旁的三人,扯着嗓子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 声音似乎并不是川蜀口音,还有些发颤,显然业务不算太熟练。 “留下买路财是吧?” 没等那汉子把这段经典台词念完,林云轩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那高瘦汉子被噎得一滞,明显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着林云轩,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面对自己一群人的包围,脸上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甚至还敢打断自己说话。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哥几个手头最近有点紧,就想从你们这儿借点钱花花!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把钱拿出来,我保证,绝对不动你们一根汗毛!” 这时,一个站在他旁边、长得贼眉鼠眼的精瘦男子,从苏翎下车起,那双老鼠眼就黏在她身上没离开过。 此刻他咽了口唾沫,凑到高瘦汉子耳边,贪婪地盯着苏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老……老大,这……这妞长得可真他娘的水灵!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要……要不……”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话音未落,那高瘦汉子脸色猛地一沉,怒骂一声,抬腿就狠狠一脚踹在精瘦男子的大腿上。 “哎哟!” 精瘦男子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噗通”一声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高瘦汉子指着趴在地上哎哟叫唤的手下,气得脸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二娃子!怪不得到现在都没娶得上婆娘!出来前老子怎么说的?!咱们只图财!不害命!更不准动人家姑娘!谁再敢动歪心思,老子先劈了他!” 那精瘦男子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枯叶,一边委屈地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说说而已嘛……你看你,又急……开个玩笑都不行……” 看着这突如其来、甚至有些滑稽的内讧一幕,林云轩眉头高高挑起,脸上那抹讥诮的笑容彻底绽开,他抱着胳膊,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道: “呵——现在干打劫这行当,都得讲究分工合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盗亦有道是吧?” 卷五:活路 听见林云轩的讥讽,高瘦汉子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手中那把卷了刃的砍刀往泥地里狠狠一插,刀身没入半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威胁道: “小子!大爷我虽然只求财,但你他妈再这么不知死活地嘀咕嘀咕下去,老子不介意先在你那张小白脸上划拉几道口子开开荤!让你长长记性!” 苏翎闻言,眸光瞬间凝结成冰,握剑的手腕微动,剑锋无声地又滑出鞘外一寸。 然而林云轩对那赤裸裸的威胁,却像是完全没看见,甚至抱着胳膊,反过来用一种带着点……怜悯?或者说“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那个高瘦汉子和他身后那群“同伙”。 “我说……你们那个土匪山寨里,是不是穷得连饭都管不起了吗?”他指了指高瘦汉子那细得跟麻杆似的胳膊,又努了努嘴示意他那把插在泥里、锈迹斑斑的破刀,“瞅瞅你这身板儿,再看看你这吃饭的家伙什儿……都钝成这样了,砍柴都费劲吧?麻烦你们想学人家当土匪打劫,也稍微……嗯,稍微专业一点好吗?好歹把刀磨亮点儿,饭吃饱点儿,出来吓唬人也得有点气势不是?” 他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围在马车周围的几个“土匪”下意识地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家伙”——豁口的锄头、磨秃了的柴刀、还有那根削尖了但明显是临时弄出来的木棍……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明显有些菜色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感瞬间弥漫开来。那个手里攥着木棍的汉子更是脸皮发烫,偷偷摸摸地把木棍往身后藏了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看同伴们的气势被这少年三言两语就打击得摇摇欲坠,高瘦汉子猛地从泥里拔出砍刀,锈迹斑斑的刀尖直指林云轩的鼻子:“小子,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境遇,你们只有三个人,而我们有八个人,哪怕你自己想找死,也劝你为你身边的小娘子想想,谨言慎行。” 林云轩无奈叉腰摇了摇头,回道:“我的意思是,就凭你们几个……就算捆一块儿,加起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手,看你还算有那么一丁点原则,才好心劝你赶紧带人走,我们还得继续赶路呢。” “狂妄!那就别怪老子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了!” 高瘦男子暴喝一声,双手紧握刀柄,不管不顾地就朝林云轩猛冲过来,锈迹斑斑的砍刀带着一股子蛮力,斜劈向林云轩的肩膀。 然而,明明先前还在眼前的少年,却是在刀身触及的一瞬间消失,高瘦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钳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同时另一股力量狠狠撞击在他后腰上。 “呃啊——!” 剧痛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拧翻在地,手腕被反关节死死锁在身后,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破衣烂衫。 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旁边的泥地里。 “老……老大?!” 看着自家老大一个照面就被那少年像摁小鸡仔一样死死摁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动弹不得,其余七个土匪全都傻了眼,完全没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小子……怎么就跟鬼影子似的,一下子就从老大面前闪到背后去了? 但震惊过后,恐惧和本能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纷纷将手里那寒碜的武器哆哆嗦嗦地横在胸前,色厉内荏地对着林云轩叫骂起来: “小……小子!快!快放开我们老大!不然……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对!有……有你好果子吃!快放人!” 林云轩对这些毫无底气的威胁充耳不闻,反而微微皱起眉头,低头仔细看了看被他反关节锁住、疼得龇牙咧嘴的高瘦男子,又瞥了一眼掉落在旁边泥地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 “你们……真的是干打劫这行的吗?” 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刚才你冲过来砍我,为什么用的……居然是刀背?” 那高瘦男子虽然被死死摁着,半边脸都蹭在泥地上,闻言却梗着脖子,把脸用力一撇:“哼……说了只是打算给你一个教训而已,又没说要杀你……难怪敢那么嚣张,原来是练家子……算老子今天眼瞎,踢到铁板上了……认栽!”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痛楚:“要杀要剐,随你!是我带的头,跟他们无关!放我这些兄弟走就行!” 林云轩简直哭笑不得:“你这说的,怎么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 高瘦男子沉默下来,不再言语,也不再挣扎,似乎真的认命了,只是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当家的——!” 就在这时,官道旁的树林里突然又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紧接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踉踉跄跄地从树丛里冲了出来。 那高瘦男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挣扎起来,扭过头朝着妇人和孩子嘶声大吼:“湘云?!你……你怎么到这来了?!快!快带磊儿回去!!!回去!!!” 那被称作“湘云”的妇人,看到自家男人被一个陌生少年死死摁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她“扑通”一声就朝着林云轩跪了下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 “大侠!大侠饶命啊!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当家的吧!他……他不是坏人!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真的快饿死人了!他……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才会想到这条路啊!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呜呜呜……” “闭嘴!你个蠢女人!谁让你来的!快滚!带着磊儿滚回去!!” 高瘦男人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地嘶吼着,挣扎的力道却越来越弱,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湘云只是拼命摇头,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磊儿这么小就没了爹吗?!难道要我看着你去死吗?!我不走!!” 林云轩看着眼前这二人,讪讪道:“那个……我也没打算怎么样他啊……” “真……真的吗?” 妇人闻言,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被泪水洗刷得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云轩。 随即,便是狂喜地对着林云轩的方向猛磕了几个头,额头沾上了泥灰也毫不在意,声音激动得发颤:“谢谢大侠!谢谢大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是天大的好人!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谢谢您!谢谢您高抬贵手!” 林云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松开了手,只觉得再摁着那男人,自己就好像真成了这全场唯一的恶人了 高瘦男子一脱困,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挣扎着坐起身,湘云立刻拉着小男孩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 男人僵硬地搂着妻儿,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着妻子的后背,嘴唇紧抿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林云轩,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苏翎此时已悄然走近,眼光扫过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在那妇人和叫小男孩脸上停留片刻,发觉二人皆是面黄肌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小男孩更是瘦得几乎脱相。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回马车旁。 车厢里,司予正疑惑地探出头张望,苏翎没有解释,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伸手从车厢内放置干粮的布袋里,取出了几张略显粗糙的干粮饼。 苏翎拿着饼,重新走回到那对母子面前。 小男孩的目光瞬间就被那散发着谷物香气的饼牢牢吸住,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嘴角甚至隐隐有晶莹的涎水不受控制地渗出。 但他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小手紧张地揪着母亲破烂的衣角,用力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不敢伸手去拿。 妇人看着眼前这位容貌清丽绝伦的女子,一时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人……您,您这是……?” 苏翎没有多言,将那几张饼塞进了湘云颤抖的手中,语气温柔地说道:“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许久没吃东西了吧?拿去吃吧。” 妇人低头看着手中那几块沉甸甸的饼子,双手颤抖起来,巨大的感激和心酸瞬间冲垮了她的堤防,双腿一软,又要跪下磕头:“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啊!我给您磕头!我……”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苏翎眼疾手快,在她膝盖弯下去之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再跪下去。 “磊儿!快!快给这位活菩萨磕几个头!快!” 湘云流着泪,推着身边还盯着饼发愣的儿子。 小男孩磊儿懵懵懂懂,但听到娘亲的话,又看到其手中的饼,立刻听话地“噗通”一声跪在苏翎脚边,小脑袋就要往地上磕。 苏翎一手还扶着湘云,眼看小男孩要磕头,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只得向林云轩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云轩心领神会,两步上前,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小男孩磊儿的肩膀,阻止了他磕头的动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揉了揉男孩枯黄稀疏的头发: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不能随便乱跪,记住了吗?” 小男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云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随即,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母亲手中的饼,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怯生生地看向自己的娘亲,怯生生道:“阿娘……我……我能吃一块吗?好……好饿……” “行,磊儿,快吃吧!” 湘云忙不迭地将一张饼塞进儿子手里,看着男孩接过饼,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目光紧紧追随着儿子,那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慈爱。 见着这一幕,舟奕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劫掠行人?看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瞧见舟奕那一身道袍,高瘦男子连忙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说道:“我名叫严尧,这二人是我的妻子和儿子,剩余七人也皆是我的同乡。先前……多有得罪,我们也实在是迫不得已才会想到这一招……我不能看着大家伙全都被饿死。” 听到“饿死”一词,林云轩与苏翎皆是心中一凛,回想起了当初从成都回池州时,沿途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烈景象。 苏翎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问道:“一年前,南方几州遭逢大旱,颗粒无收,饥荒蔓延,难道这川蜀之地,如今也遭了灾?” 严尧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悲凉的神情:“不……并非川蜀遭灾,我们……我们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北方?” “嗯。” 严尧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原本是河间府治下,安平县张家庄的人……只不过……那地方,现在……已经被匈奴人占去了……” 他说出“匈奴人”三个字时,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血腥恐怖的记忆再次袭来,“为了活命……我们只能……拖家带口,往南边逃……” 林云轩听着严尧的叙述,与先前他从伍子誉那里听到的紧急军情完全吻合,北方的战火,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和迅速。 想到这,林云轩默默攥紧了拳头,只能在心底祈愿着那二人能平安。 苏翎则是接着问道:“既是往南方逃难,寻求生机,为何又会辗转来到这川蜀腹地?” 从河间府南下,无论是去富庶的江南,还是相对安稳的荆楚,都比深入蜀道要合理得多。 严尧似乎回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忆,面露恐惧之色,说道:“不!南方不安全!” “……什么意思?” “大周绝对是挡不住那些匈奴人的!河间城!那么大的河间城啊!城墙那么高!守军那么多!可……可就在一夜之间!一夜!就被他们攻破了!像……像推倒一堵土墙一样!”他激动地比划着,手臂颤抖,“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军队……他们……他们根本不是人……!就像……就像黑色的潮水……!” 林云轩与苏翎以及舟奕互相对望了一眼,眉眼间皆是难以置信,没曾想到匈奴人如今竟是强大到如此地步。 严尧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才接着说道,声音疲惫而沙哑:“所以……我不敢带着大家往南边跑。我怕……怕跑不过匈奴人的马蹄,也怕……怕南边也守不住。” “我就想着……这川蜀之地,十万大山,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躲进深山里,总能找到一条活路吧?那些匈奴人再厉害,总不能把山都翻遍了吧?总该……能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苦涩:“可是……老天爷好像并不想放过我们,我们千辛万苦,躲过了匈奴人的刀,一路担惊受怕逃进蜀道……眼看……眼看就要进山了……却在半路上……被一伙盘踞在山里的山贼给劫了!粮食、值点钱的东西、还有……还有好几条人命……都没了!” “原本一起逃出来的二十几个乡亲……中途饿死和被杀的,到如今……就只剩下我们这十个了……” 卷五:展翼 听着严尧惊魂未定的述说,林云轩陷入了沉默。 他再抬眼看了看其余那些一起逃难来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惶恐,便只剩下对未来的茫然和深切的恐惧。 严尧显然并没有夸大其词,北方的战火与匈奴人的凶残,烙印般刻在了这些幸存者的骨子里。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连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们……”林云轩抬了抬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严尧闻言,露出一抹苦笑,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儿子那枯黄的头发,喃喃道:“还能怎么办?凑合活着呗……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话语里听不出半分对未来的期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苏翎柳眉微蹙,看着眼前这群几乎被命运压垮的人,又瞥了一眼他们手中那些可笑的“兵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你们这劫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虽说也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但此乃邪路,绝非正路,况且若他日遇上真正刀口舔血的人,又或是官府衙役,你们又当如何?” 接着,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打算去成都府,你们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们一路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一听到“成都”二字,湘云猛地摇头拒绝,说道:“成都?不行不行!我知道那里,听亲戚说那里一年前好像人吃人来着,可吓死人了都!” 闻言,林云轩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 他微微别过头去,湘云说的,确实是事实,若非当时运气稍好,又与唐月姑娘互相照应,自己恐怕当时就已经死在那了。 回忆那日城中地狱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死气,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即便过去这些时日,想必那座曾经繁华的锦官城,也远未能恢复往日的生机与人气。 湘云又接着说道:“而且……而且成都是大地方!连我都听说过!以后若是……若是那些天杀的匈奴人真的打进来了,他们肯定是要先去占这种大城的!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北边逃出来,不能再……不能再送到他们刀口下去啊!” 很显然,对于他们这些亲身经历过城破逃亡、在匈奴铁蹄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来说,“匈奴人”这三个字早已成为了最深沉的梦魇。 无需详细描述屠城的惨烈,那份刻入骨髓的恐惧就足以让他们对任何可能靠近前线的大城镇望而却步。 对他们而言,似乎只有这人迹罕至、道路艰险的莽莽群山,才能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严尧搂紧了妻儿,对着苏翎和林云轩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苦涩笑容,低声道:“多谢几位好意……只是……唉,她说的,也是我们大家伙心里怕的。我们……我们实在是不敢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了……就想着,找个山坳坳躲起来,听天由命吧。” “而且刚才发生的事也让咱们差不多明白,就算是想通过当山匪来劫掠活下去,也没那本事,以后,也不会再去做了…… 舟奕静立一旁,将严尧夫妇的恐惧与众人的彷徨尽收眼底,目光扫过众人,面上虽无太多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悯色。 “嗯……若是如此,也好。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留在此处荒山野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缺衣少食,难避风雨虎狼。”舟奕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如暂且与我等同行,先前往前方最近的城镇落脚后,再做长远打算?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我们车上所携的干粮还有些富余,也足以分予诸位,暂解燃眉之急。” “这……” 严尧听完舟奕的提议,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妻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一张张带着期盼与哀求面孔的同乡。 一边是对城镇人群根深蒂固的恐惧,另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生存危机和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冀。 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时沉吟不语,不知该如何抉择。 而此时,逃难队伍里一个年纪稍轻、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汉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老大,要不……就听这位道长的吧?人家是好意。况且……咱们也确实断粮有些日子了,全靠挖点野菜根撑着,大家伙都快扛不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光靠咱们自己,怕是……怕是不知能不能撑着走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啊。” 有这一人带头劝说,其余人早已被“干粮”二字和“同行照应”的希望打动,纷纷对望了几眼,随即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原本死寂的气氛竟有了些微的活跃: “是啊,铁蛋哥说得对!留在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人都见不到几个,抢都没地方抢,最后只能被活活饿死。” “老大,咱们就跟他们一起走吧!这道长和这两位看着都是好人!到了镇上,咱们也不是只会吃白食的!大伙谁还没点手艺活?你不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铁匠出身吗?说不定就能在镇里找些活计,好歹能养活一大家子!” “对对对!狗剩说的有道理!我家婆娘还活着的时候,也手把手教过我织布的手艺,虽然不算顶好,但缝缝补补、织些粗布应该还能应付……说不定也能换点口粮……” “我……我会点木工……” “俺力气大,能扛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和不确定,但话语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火苗,目光也纷纷聚焦在严尧身上。 严尧环顾了一圈周围这些一路相互扶持、挣扎求生的乡亲,看着他们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期盼,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早已饿得发慌的肚腹,以及怀中儿子轻得吓人的分量。 最终,他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转向舟奕,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 “既是如此……那……那就谢过道长和几位的大恩了!此番恩情,严某和乡亲们没齿难忘!待……待到了城里,找到活计安顿下来,必将这一路上的花销,如数奉还!” 舟奕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客套推辞之语,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他行事向来如此,不虚辞,不矫情,认可便是认可。 “苏姑娘,林兄弟,将车上的干粮取些出来,再分与大家吧。”舟奕侧身对苏翎和林云轩说道。 苏翎早已准备妥当,闻言立刻从车厢里提出那个装着饼子和粗粮的布袋,林云轩也上前帮忙,两人将干粮一一分发给那些眼巴巴望着的难民。 每个人接过那救命的粮食时,都是千恩万谢,甚至有人忍不住当场就狼吞虎咽起来,又被旁人轻声提醒着慢点吃,留着些。 小小的官道旁,暂时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悲伤、庆幸与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 因随行的北地难民大多身体虚弱,一行人前进的速度极为缓慢,原本一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两天,方才望见一处倚着山势而建、规模不大的镇子。 灰墙黑瓦,炊烟袅袅,虽显简陋,却总算有了人烟气息。 林云轩等人在镇中稍作休整后,便是与严尧一行人道别,后者再次带着众人千恩万谢,执意问清了道源门的具体方位,声称日后安定下来,必上山叩谢恩情,偿还粮资。 舟奕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苏翎又悄悄塞给湘云一些散碎银钱,叮嘱她给孩子们买些吃食添置些衣物,妇人推辞不过,只得含泪收下。 青篷马车再次驶上官道,将那座暂时提供了喘息之机的小镇和那些挣扎求生的身影留在了身后,继续朝着成都城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司予靠着窗边,目光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青山绿水,唇角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微笑。 回想着这两日因那些难民加入而骤然变得热闹、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旅程——孩子的嬉闹、汉子们笨拙的感谢、妇人小心翼翼的攀谈……虽然嘈杂,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气,冲淡了旅途的孤寂。 她忽然掀开车厢前部的小帘,冲着外面赶车的少年背影说道:“轩弟,你说……严大哥他们,以后真的会去道源门吗?” 林云轩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嘴里叼着的一根狗尾巴草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想了想,声音带着点含糊不清的懒散:“应该……会吧?师叔不是都把山门在哪儿说得清清楚楚了么?我看严老大临走前那架势,不像只是嘴上客气客气,说是以后一定要上山当面致谢,还要把这一路的饭钱都还给我们来着?” 微风吹过,拂起司予颊边的几缕发丝,带来山间特有的清新草木香。 她没有再接着说话,只是眼中眸光微动,似乎若有所思,那抹浅笑依旧停留在嘴角,却仿佛多了些别的意味。 见司予突然安静下来,习惯了这两日耳边总有她叽叽喳喳声响的林云轩,反倒觉得有些过于安静了,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问道:“哎,司予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司予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打断,从窗外收回目光,爽快答道:“问吧~!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云轩一边熟练地操控着缰绳,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生在王家,当天子的家人……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啊?” 司予微微一怔,脸上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略略侧头,看着少年被斗笠遮去大半的侧影,反问道:“怎么突然想问这个了?” 林云轩挥了挥小鞭,语气里带着些唏嘘:“没什么,就是这两日跟严大哥他们聊了聊,听了些北边的事,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就在想,那些住在京城最高最大的宫殿里、身居高堂庙宇之上的人,过的每一天又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同样是人,有人生来就在罗网里挣扎,只为了一口吃的,有人却……”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司予没有立刻回答林云轩的问题。 林云轩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以为自己是惹到了司予不高兴,便是连忙转过头,隔着帘子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司予姐?那个……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绝对没有什么指责你的意思,真的!就是……就是自从知道你是……是那个玉瑾公主后,咱们还没好好聊过,我有点好奇罢了……你就当我没问!” 在他急急说出这番话时,车厢内,一直闭目盘膝、仿佛置身事外的舟奕,那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应是清晰地听到了林云轩的话,思绪被牵动,瞬间回溯到了那个月光被云层遮掩的营丘之夜—— 司予依偎在他胸前,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将那些沉重的过往一点点剖开在他面前,哀求得他带她离开那座黄金囚笼,与他一同上山寻道。 “没,我没生气。”司予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云轩的慌乱,也轻轻拂去了舟奕脑海中那夜的影像。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只是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那道沉静的身影,那眼神复杂,掺杂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曾经。 “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你才好。”她轻轻吸了口气,“其实你问我,王家与普通人家究竟有什么区别,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接下来的路途,司予不再隐瞒,将那些深埋于心的过往——母亲艰辛的刺绣抚养、被强行带离的绝望、深宫之中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冰冷的六年、以及最后那桩作为政治筹码的婚约……缓缓向林云轩和苏翎道来。 话语中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却反而更显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苍凉。 车厢内安静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和林云轩偶尔因震惊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当司予最终以一句“这些……便是我曾经的全部了……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玉瑾公主了,以后,也只会有司予一人。”作为结尾时,她微微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翎听完,面容上难得写满了震惊与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一直知道司予身份特殊,却从未想过这“公主”名衔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回首的悲苦与桎梏,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轻轻握住了司予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没事的……” 苏翎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现在你还有我们,我和轩儿,还有舟奕……都会保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做那笼中雀。” 卷五:今夜依旧平静 司予转过头,看向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苏翎,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苏翎大多数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清冷而疏离的,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月色下独自绽放的幽兰。 除了对林云轩会流露出毫无保留的宠溺与关切外,很少见她与谁有过这般主动而亲昵的举动。 没想到今日,这总是清清冷冷的人,竟会如此感性地对她说出这些近乎承诺的关怀话语。 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司予心间,冲散了些许回忆带来的阴霾,心中感动,不由也反手紧紧回握住苏翎那微凉却柔软的手。 虽然心里吧,此刻还萦绕着对苏翎的一点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愧疚。 毕竟,从一路同行至今,她司予可是坚定不移的“轩萤党”,自然也从旁观者的视角,将这三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看得分明。 此刻接受着苏翎真诚的关怀,倒让她生出几分“背叛”了自家“阵营”的微妙感觉来。 车辕上,林云轩虽未回头,但通过眼角余光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能隐约猜到车厢内发生了些什么。 他与司予对苏翎的看法一致,心中同样感到十分意外。 他从十岁开始,就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与苏翎一同在浮阳宗长大,见过她指导师弟师妹时的严厉,也见过她独自练剑时的清寂,却鲜少见过她会对哪位同门师姐师妹表现出如此直接的、手握手般的亲昵与抚慰。 更别提,之前在那扬州夜色之下,苏翎与白风萤之间那场锋芒毕露的对峙,两人之间那赤裸裸的敌意,至今仍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也一直是让林云轩最为头疼和无力的一点。 一边是曾与他出生入死、性情相投、嬉笑怒骂皆坦荡的好友;另一边是从小相伴、对他呵护备至、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的师姐。 这两人的关系若是始终这般水火不容,日后他被夹在中间,处境绝对会尴尬又难受,无论偏向哪一边,似乎都是错。 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林云轩就不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好在背对着车厢,斗笠也遮掩了他大半侧脸,这细微的懊恼与担忧才未被身后的两人察觉出异样。 车轮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滚动,载着车厢内悄然滋长的少女情谊与车辕上少年无声的烦恼,沿着蜿蜒的官道,驶向前路。 …… 转瞬间,夜色如墨,马车停靠在溪流边,清凉的水声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溪边空地上,苏翎将串在树枝上的馕饼在火上烤得焦香,然后自然地取下,递给了旁边的林云轩。 林云轩也是习惯性地接过,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转向正安静饮茶的舟奕问道: “师叔,说起来,这天枢石碎片,还剩几块要找回啊?” 舟奕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眼眸微闭,在心中略一盘算,方才睁开眼,清晰答道:“如今你体内气海之中,已成功熔炼了瑶华、玄璧与琅玕这三块碎片,据师父先前所言,尚且流落在外或待寻回的,应还余赤瑾、璚玖、丹雘以及青雘这四块。” “还剩四块吗……”林云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脸上绽开一抹乐观又带着几分少年得意的笑容,“嘿,感觉还挺快、挺顺利的嘛!我们好像去年十月才从池州出发的吧?这转眼才到五月,就已经集齐了差不多一半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点的功夫。”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苏翎,看向他的眼神却完全不似他那般轻松欣喜。 火光在她清丽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欢愉,反而沉淀着深深的忧虑与后怕。 她缓缓开口,轻声道:“可是……我却觉得这半年,漫长得犹如十年一般。” 林云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看向苏翎,迟疑地问道:“呃……师姐,你是……感到累了吗?” “没……”苏翎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并未从林云轩脸上移开,接着说道,声音里却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这半年里,危险太多,变故太多……尤其是对你而言。”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你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记不清有多少次,我以为……以为真的要再也见不到你了……池州、镐京、营丘……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说着,苏翎竟然眼眶微微泛红,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她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极少将情绪如此外露。 林云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流露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也跟着一紧。 这,是她第二次与自己提到这些,依旧是这般泪眼朦胧。 林云轩放下手中的烤饼,接着试图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安抚道:“哎,师姐你别哭啊!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活蹦乱跳的!那些都过去了,真的!” 然而,苏翎却将脸微微侧开,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身上那袭素雅的白裙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她身形单薄,楚楚动人。 她将半张脸埋入臂弯之中,低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难以消弭的恐惧传来: “可我就是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我怕下一次……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 听着苏翎的低语,林云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原本只是想随便聊聊,提振一下气氛,没想到竟会勾起了师姐如此深重的后怕与担忧。 篝火噼啪作响,一时间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呜咽声和火焰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司予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话题来化解一下这骤然沉重的氛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苏翎的话。 因为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现实。 虽只有短短半年光景,一行人却已然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寻找天枢石的路上,所遭遇的敌手,一个比一个强大、恐怖,每一次都将他们逼至绝境,不得不豁出性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光是回想起约莫两月前遭遇的那头狂暴凶戾的野猪妖,司予就忍不住从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那一次若非林云轩在最后关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同样狂暴力量,他们四人,恐怕就真全部折在那了。 篝火旁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溪水流淌的淙淙声。 在这片沉默中,苏翎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眼神有些飘忽、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林云轩,轻声问道,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哽咽与不易察觉的期盼:“上次……我和你提的那个提议,你……有答案了吗?” “什么?”林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 苏翎注视着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就是……在所有事情都结束后,随我一起……回浮阳山。” 这句话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说完便微微抿紧了唇,篝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映照出深藏的期待。 还未等林云轩回答,一旁的司予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眨了眨眼问道:“浮阳山?那是哪?” 林云轩见状,连忙接过话头答道:“哦,那是我和师姐以前待的宗门所在地,只是现在……”他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怅然,“那边应该……什么都不剩下了吧?” 提及故地,难免想起伤心往事,这也让他更加不知如何面对苏翎的提议。 “以前……?”司予听后更加疑惑了,秀眉微蹙,“你不是和道士都在洛邑老君山的道源门修行吗?这浮阳山……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儿,林云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好像真的从来没和司予说过以前的过往。 于是,顺势而为,干脆将遇见司予之前的经历,从头道来。 从浮阳宗一点点讲起,直到前往营丘寻找第三块天枢碎片,皆都事无巨细的告知了司予。 这一方面,是希望司予能更好地了解队伍,毕竟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早就是生死与共的同伴。 而另一方面,林云轩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此番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暂时避开苏翎方才的追问。 因为他是真的……还没想好该如何去回答。 不如说,如今的林云轩是迷茫的。 司予听完林云轩那不算短的讲述,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震惊,喃喃道:“原来……在我加入之前,你们竟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从道源门出来,一同下山执行师门任务的同门师兄弟呢!” 林云轩闻言,不由笑了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看向司予:“司予姐,这话说的,你自己藏着的秘密不也比谁都多?要不是当初在营丘,红缨姐一眼点破了你的身份,我们到现在,恐怕都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在小镇开小酒馆、手艺还不错的漂亮老板娘呢!” 司予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挺了挺鼻子,故作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哼哼,你的夸赞我先收下了!人嘛,谁还没点小秘密了?再说了,那会儿刚和你们认识不久,总得留着点儿底牌,不是很正常嘛!” 林云轩“嘁”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司予谈天说地,试图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往身旁的苏翎那边瞟去。 然后,便是对上了苏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林云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完蛋! 苏翎很显然根本就没被林云轩那番长篇大论的“往事回顾”给带偏话题,她还在等着那个答案。 今天看来是不好蒙混过去了!林云轩在心底暗自叫苦。 就在林云轩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一直安静坐在对面饮茶的舟奕,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碗,开口接过了话茬。 只听舟奕平静地说道:“林兄弟,在下……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云轩转过头,看向舟奕,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舟奕主动在闲时找人搭话,十分少见。 不过这也暂时缓解了被苏翎目光锁定的压力,便是回道:“什么问题?” 舟奕的目光落在林云轩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在天枢石之事了结后,你有何打算?” 听到舟奕这个问题,林云轩心底瞬间又是“咯噔”一颤。 舟奕这冷冰冰的木疙瘩,今天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还给师姐打起配合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用讲述往事把那个棘手的问题暂时蒙混过去,至少林云轩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结果话题绕了一圈,又被舟奕拉回了原点。 林云轩的脑子飞快转动,正琢磨着该怎么用一个模糊但不得罪人的说法应付过去时,舟奕却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虽名义上,林兄弟你现在是我道源门弟子,但在下心中明了,你志不在此,并非真心向往我道家清静无为之道。” 林云轩盯着舟奕,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毕竟一开始自己的确就是被迫加入的道源门,甚至倒不如说,他对道源门压根就没什么感情。 舟奕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说道:“但在下觉得,林兄弟你无论是心性品行,还是修行天资,皆与我道源门宗旨十分契合,你嫉恶如仇,有侠义之心,遇事坚韧不拔,此乃修行大道之基。”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篝火在他平静的眼眸中跳动:“因此,在下便是想借着今晚这个机会,希望林兄弟你能认真考虑,待天枢事了之后,未来真正拜入道源门,列入门墙。并非仅以客卿或记名弟子的身份,而是真正成为我道源门弟子,与在下……与吾等一同追寻天地大道。” “噗——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司予,听到舟奕这番发言,一个没忍住,直接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角的水渍,一边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舟奕,又瞟了一眼旁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的苏翎,脱口而出: “道士!你……你你你!你这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地在和苏翎抢人啊!” 卷五:再回成都 “到了到了!已经能看见成都城的城门楼了!” 司予身子探出马车窗,瞪大双眼望向不远处那逐渐清晰的巍峨城楼轮廓,惊喜地喊出声。 林云轩头戴斗笠,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闻言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调侃道:“司予姐,你矜持点,咱们现在可是进了官道最热闹的一段,路边全是人了。” 司予被他一说,这才后知后觉地缩回身子,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窗外,果然,官道两旁已然是人来人往,车马粼粼,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旅客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呈现出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成都城嘛,以前都是只在话本上了解过,说什么‘天府之国’、‘锦官城’什么的……” 司予一边小声辩解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重新打量起窗外的形形色色的路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风格从江南水乡的婉约到西北边塞的粗犷,显然是来自九州各地,绝大多数看上去都不是川蜀本地人。 这座城池,似乎正以一种惊人的活力从过去的创伤中恢复。 林云轩注意到了苏翎也正望着窗外,似乎若有所思,便主动搭话道:“师姐,上一次我们来这,好像还是春社节的时候吧?” 苏翎听到他的话,面上自然含笑的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猛地闪回之前与林云轩那夜重逢的画面—— 想到这,苏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浓艳的绯红。 她立刻抿紧了唇,沉默不语,下意识地将脸转向了另一侧车窗,假装看着外面的景色。 苏翎又一次突然陷入了沉默,这些日子林云轩早已习惯,但还是偏了偏头,问道:“怎么了师姐?” 苏翎只是红着脸,微微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根本不敢回头。 “难不成,要我告诉你,我方才回想起你……你趴在我身上的那一幕了吗……” 苏翎在心底默默念着,脸上羞红色更甚,甚至感到微微发烫。 尤其是当时难得与轩儿再次相逢,却是那般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场面,那时的自己因为衣服湿透可就只穿了一件单薄贴身的亵衣…… 虽然知道他并非故意,但那份触感、那份慌乱、那份近距离感受到的、独属于他的灼热气息……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意乱。 若是此刻苏翎正坐回过头来,坐在她对面的司予一定能看到她此刻的脸已经红润得如同熟透的蜜桃,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 只是苏翎为了对车内其他人掩盖此刻自己的羞涩,一直微微侧头,纤手掀开窗帘,假意看向外面熙攘的街景。 本意是借窗外风光分散注意力,冷却脸颊的烫意,却不知这一无心之举,反倒将她那倾世的容颜展露于路旁的众人眼前。 阳光透过车窗,勾勒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粉颊含春,那一种混合着清冷与羞赧的独特风姿,引得路旁行人无意间瞥见后,无不愣在原地,惊为天人。 “当家的,今天去三舅家做客,别忘了带上咱们自己酿的那坛子米酒。” 一位提着菜篮的中年妇人,边走边对身旁的丈夫嘱咐道。 “……” “当家的,你听到没?应个声呀!” 没得到回应,妇人有些不悦地皱眉望向丈夫,却只见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辆缓缓驶过的青篷马车,嘴巴微张,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看什么呢?人都看傻了?!” 妇人心下疑惑,也顺着自己丈夫痴迷的视线,探头向那马车望去。 目光越过车窗,恰好瞧见了苏翎因羞涩而微微低首、面若桃李的侧脸,即便是同为女子,妇人在这一瞬间竟也是看得一愣,心中不由自主地惊叹: “看什么呢人都愣住了?”顺着自己丈夫的视线,妇人探头向马车看去,只是一眼便瞧见了苏翎羞涩欲滴的脸,一时间竟也是愣住。 这世间……居然会有生得这般标致水灵的女子?! 原本苏翎的容貌就已经算得上万中无一,清丽绝伦,此刻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少女羞态,更似画龙点睛之笔,为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动人心魄的魅力,远非寻常脂粉所能比拟。 然而,那妇人仅仅是短暂失神,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瞧了瞧自己因常年劳作和生儿育女而早已走样的身材,粗布的衣裙掩盖不住发福的体态,再一抬头,看见自己丈夫那依旧痴痴傻傻、盯着马车远去方向魂不守舍的模样,一股无名之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心头。 好一个不知羞的狐媚子!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招摇!呸! 妇人心中又酸又怒,暗自对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随即手一叉腰,柳眉倒竖,眼中怒火熊熊,一把便精准地揪住了自己丈夫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喂——!” 耳朵上传来的剧痛让男人瞬间从对苏翎美貌的恍惚憧憬中彻底清醒过来,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婆……婆娘!轻点!轻点!揪我做什么?!哎哟喂,疼死我了,快松手吧!我再不敢看了!再不敢了!” 马车车厢内,司予全程注意到了窗外那戏剧性的一幕。 她看着那男人被自己老婆大庭广众之下揪住耳朵、连连求饶的滑稽画面,先是觉得有趣,探头回车厢内本想偷偷抿嘴一笑,却是越想那场景越觉得好笑,一个没忍住,银铃般的笑声便从唇边溢了出来,“噗嗤……哈哈哈……” 正专心驾着马车,同时还在心里默默琢磨苏翎方才为何突然不理自己的林云轩,听见身后传来司予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不禁好奇地侧过头,隔着帘子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呗?” 司予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光,好不容易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答道:“没,没什么,只是先前就听人说起过,这川渝之地的女子多性情泼辣,直爽能干,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主。现在看来,这传闻果然名不虚传!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居然就能这般利落地教训自家丈夫,哈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云轩听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小心地控制着缰绳,一边稍稍伸长身子向马车后方望去。 果然,透过稀疏的人影,还能瞥见那男人正被妇人揪着耳朵低声数落着的狼狈身影,顿时也觉得这画面有些难得的喜感与新意。 毕竟在他自幼接受的观念和见过的世面里,大周历来倡导男尊女卑,女子多以温婉顺从为美德,凡事以丈夫为天,倒是鲜少见如此“牝鸡司晨”却又显得自然无比的场面。 待司予笑够了,她慵懒地用手撑着身后的靠背,仰头望着微微晃动的车顶,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感叹道:“真好啊……这样自在的关系。希望以后我找的丈夫……也能这般‘惧内’才好,两个人能吵吵闹闹,却又彼此心疼,而不是让我仅仅作为一件漂亮的花瓶或者陪衬存在。” 接着,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瞥的小动作,故意将话题引向对面依旧侧头望着窗外、只留下一个泛红耳根的苏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道:“苏翎,你可把刚才路边那倒霉蛋害惨喽~” “啊?”苏翎此时脸上的羞红已经消退不少,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热意。 她回过头来看向司予,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显然没完全听清司予刚才调侃的话,更不明白她言中何意。 司予见到苏翎转回脸来,面容因方才未褪尽的红晕而更添几分娇艳,不由得也是一愣,下意识地就说道:“咦?你这脸……怎么看起来还有些红红的?” 苏翎一听,心中刚压下去的羞窘又差点翻涌上来,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自己脸颊,果然触手所及还能感到些许不正常的烫意。 眼神飘忽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解释道:“可能……可能是今天天气比较热吧?车里有些闷。” 说着,还故作自然地用手在脸旁轻轻扇了扇风。 司予闻言,探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烈日,虽说自己感觉并未燥热,但毕竟是时节已经到了初夏,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说道:“也是,那你注意多喝些水,可别中了暑气。” 苏翎轻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为了避免再被追问或看出端倪,其迅速地将头又重新转向了窗外,只留给司予一个侧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接着故作专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殊不知又再次引得路边一些行人驻足侧目,低声感叹。 司予看着苏翎的背影,心中不免再次感叹,别说那些路旁的男人了,就连同为女子的自己,方才在见着苏翎那副含羞带怯、面若桃李的模样时,心跳都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似乎自从先前到了扬州之后,苏翎的容貌便是愈发精致,气质上,更是多了一分越来越动人的……妩媚? 一颦一笑间,偶尔会带出一种勾人心魄而不自知的魅力,这与她以往那种清冷自持的气质既矛盾又巧妙地融合,形成了一种更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想着苏翎这种不知不觉间的变化,再对比起白风萤那永远带着几分孩子心性,以及和林云轩一样在感情上甚至有些木楞的模样,司予不免在心中暗暗替那位魔教小妖女叹了口气: 萤妹啊萤妹,你再不抓紧点,多长点心眼,怕是……真就要争不过人家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行至成都城下,高耸城墙巍然矗立,其上旌旗招展,虽经修缮,仍能看出一些曾经激战留下的细微痕迹,以及大火过后被熏黑的墙体。 只不过,与林云轩和苏翎心中预想的萧条景象截然不同,眼前的成都城非但没有没落,反而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繁华与活力。 城门内外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喧闹非凡。 更令人惊讶的是,人群中竟夹杂着不少身着异域服饰的胡商,高鼻深目,操着生硬的官话,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或马匹,这种景象以往大多只在中原北地的商贸重镇才能见到。 初见此景,林云轩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惊讶和疑惑,成都城虽然为西南大城,但此前毕竟历经魁拔教谋划的活尸之灾,那等惨烈景象犹在眼前,这等惊天祸事必然早已传遍四方。 人皆趋利避害,按常理而言,经历过如此恐怖灾厄的地方,短时间内人们理应避之不及,怎会不到一年的时间反而聚集了比以往更多的人群,甚至吸引了远道的胡商? 但很快,一个念头便是闪过脑海,随后瞬间明悟。 眼前这畸形的繁华,这些人,这些商队,恐怕绝大多数都如同之前遇到的严尧一行那般,是为了躲避北方匈奴铁蹄南下、战火蔓延而被迫背井离乡的难民和寻求安稳的商贾。 毕竟放眼整个大周,再也没有比被崇山峻岭环抱的川蜀之地更稳定、更安全的大后方了。 即便北方战事吃紧,烽火连天,想要短时间内席卷到这盆地深处,也绝非易事,这也就完美解释了为何会有如此多的胡商出现在此地——商人嗅觉最为灵敏,最懂得趋利避害,他们这是将财富和希望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 不过,或许是吸取了先前活尸之乱时守备不足的惨痛教训,如今的成都城明显加强了戒备,城门口值守的士兵数量增加了不少,城内也能见到一队队披甲持锐的兵士在来回巡逻。 只是……林云轩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岗巡逻的军士,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这批士兵,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特殊”,他们大多皮肤白皙,甚至有些细皮嫩肉,站姿松垮,眼神飘忽,缺乏军人应有的锐气和彪悍之气,与他印象中伍子誉那种历经沙场、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边军健儿截然不同。 看样子,多半是些走了门路、托了关系,特地被调来这安稳富庶之地“镀金”或享福的少爷兵。 想到此处,林云轩不免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遗憾些什么,或许是对这虚假繁荣下隐藏的危机感到不安,或许是对承平已久带来的懈怠感到惋惜。 但最终还是轻轻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手中马绳轻轻一抖,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回头对着车厢内的三人扬声提醒道: “坐稳了,咱们要进城了!” 卷五:食为天 马车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车马,缓缓驶入了高大城门下的阴影之中。 守城的士兵简单地朝车里瞥了两眼,见是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便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过去,连基本的盘问都省了。 林云轩驭着马车通过门洞,一边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几个站岗士兵肆无忌惮的闲谈,只是听起来格外刺耳: “哎,真他娘的晦气!这些天都快累死小爷了,从早到晚,全是这些从燕州那边逃难来的贱民,没完没了!这成都城都快被他们身上的穷酸味和汗臭味给淹了!” “可不是嘛!上头动动嘴皮子,说什么要仔细排查,严防细作混入,都是屁话!这么多人,拖家带口、哭爹喊娘的,一个个查?查到猴年马月去?纯属折腾人!” “嘿,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我家老爷子非得给我安排个差事,美其名曰‘磨砺磨砺’,打死小爷我也不来这儿受这罪!” “行了行了,都别抱怨了,听说惜春楼最近新来了几个西域的胡女,那身段,那舞姿……啧啧,尤其是那小腰,扭起来真要人命!怎么样,今晚下了值,咱哥几个去那儿快活快活?去去这一身的晦气!” “哈哈哈!好主意!同去同去!” …… 身后传来的粗鄙话语,很显然不止林云轩一人听到了,车厢内的司予更是瞬间柳眉倒竖,俏脸气得微红,咬牙切齿道:“真是一群人渣!前线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倒好,在此安稳之地尸位素餐,居然还把背井离乡的人称作‘贱民’……气死我了!” 林云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内心同样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慨,这些纨绔子弟的言行,与伍子誉那样真正戍守边关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待马车进入城内,一股更加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成都城主街宽阔,店铺林立,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从本地的蜀锦、竹器、药材,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胡商的香料、珠宝,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本地市民,有中原打扮的商旅,也有裹着头巾的胡人,熙熙攘攘,好一派“扬一益二”的繁华盛景,甚至比林云轩记忆中春社节时更显拥挤热闹。 “哇!”司予再次忍不住发出惊叹,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探出车窗,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这也太热闹了!甚至感觉比起洛邑也不输上多少!” 就连一向沉静的舟奕也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车外这纷繁景象,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前行,林云轩则是脸上带着再见的惊叹,但很快,那份惊叹中便掺入了一丝复杂的了然和细微的锐利。 目光越过表面的繁华,落在了更深处,许多临街的店铺、楼宇,虽然粉刷一新,挂着崭新的招牌幌子,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们的木料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新建不久。 一些建筑的外墙,虽然精心刷上了新漆,但某些角落仍能隐约窥见被大火焚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和炭化纹理,在原有焦黑残破的骨架基础上进行了重建和加固,新旧材料拼接的痕迹在阳光下依稀可辨。 这座城池,正在用一种近乎急切的速度,试图抹去那场噩梦留下的所有痕迹,用金粉描绘出太平盛世的图景。 但越是如此,便是越让林云轩回忆起那日地狱一般的场景,血红的火夜与如今的繁华盛景不断交织。 之后,林云轩便是按照记忆,驱车前往城中一家信誉尚可的车马行,将马车寄养好后,四人便是徒步走进了成都街头的人流之中。 步行其间,那种繁华与创伤交织的感觉更为明显。 新铺的石板路平整光洁,但偶尔也能踩到一块颜色迥异、显然是后来填补上的新石板,街边小贩热情洋溢,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和木然。 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打闹,笑声清脆,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不久前的恐怖。 司予兴致勃勃地在一个胡商的摊位前驻足,好奇地摆弄着那些造型奇特的银器和色彩艳丽的羊毛毯。 望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林云轩略作思索,便开口道:“既然已经到了成都,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廖神医吧,他见多识广,又是医家巨擘,门下弟子众多,应该能知道川蜀本地,除了明面上的宗门之外,还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隐世宗门。” 苏翎和舟奕闻言,皆是点头同意。 然而,几人刚准备抬脚往城北方向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司予一声弱弱的:“那个……”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司予捂着肚子,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都弱了几分:“呃……那个……要不咱们先吃个饭再过去?这几天光啃那些又干又硬的饼子了,闻到这路边飘来的饭菜香味……就……就忍不住饿了……” 听司予这么一说,林云轩也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的香味,抬头看了看高悬正空的太阳,正好也是到了正午时分的饭点了。 随后,便是哑然失笑,像是为了缓解司予的尴尬,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司予姐这么一说,我顿时也觉得前胸贴后背了,从城门这边到城北廖神医的医馆,确实还有好长一段路,空着肚子赶路也不是办法,那咱们就先找个地方吃完饭再说吧?” 舟奕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微微颔首,苏翎自然也无不可。 四人于是不再急着赶路,沿着熙攘的街道缓步而行,随意寻了家临街的、看起来干净热闹的小馆子。 这小馆子门面不大,门口支着锅灶,白色的蒸汽混杂着诱人的香气滚滚而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楼下部分街景,烟火气十足。 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热情地小跑过来,手脚利落地擦了一遍桌子:“几位客官,想吃点啥?咱们这儿地道的川味小炒、蒸菜炖菜都有!” 林云轩看向其他三人,司予立刻举手:“你们点就好!我什么都想吃!” 苏翎温和一笑,表示随意,舟奕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在吃食上他一向没有任何意见。 林云轩笑了笑,便对那小二说道:“那就劳烦小哥推荐几样你们店的特色菜吧?我们也是从外地来的,不清楚这成都有什么好吃的。”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啊,你放心,交给我!”小二唱了个喏,如数家珍地报来,“说到这特色菜,客官您可算问对人了!咱们店别的不敢说,这几样可是老街坊们都夸好的!您几位要不尝尝咱们这的蒜泥白肉?选用肥瘦相间的二刀肉,煮得极嫩,片得薄如蝉翼,浇上现舂的蒜泥、红油、酱醋汁儿,香而不腻,入口化渣!” “再来一份豆花吧?咱们成都的豆花可是讲究,嫩得吹弹可破,配的是用郫县豆瓣、花椒粉、芝麻酱、酥黄豆、榨菜末、葱花调制的蘸水,麻辣鲜香,嫩滑可口!” “然后这时节河鲜正肥,来一份藿香鲫鱼如何?活鲫鱼现杀,用泡姜泡辣椒、豆瓣酱烧得入味,起锅前撒上一把新鲜的藿香叶子,那滋味,又鲜又嫩,保准您几位能下三碗饭!” “最后这主食就来咱们成都家家都爱的担担面 !肉臊子配上芽菜、花生碎、花椒面、红油,面条筋道,拌开了每根都裹满料,保准您吃了忘不了!” 这小二口齿伶俐,描述得活色生香,不仅司予听得直咽口水,连林云轩都觉得饿得更厉害了,便是点头道:“行,就按你说的来吧,不过好像全是荤菜,再加个清炒的时蔬吧,以及来壶解腻的茶水。” “得令!客官您稍坐,酒菜马上就来!” 不多时,几道地道的菜肴便陆续上桌,摆满了不大的方桌。 “看起来都好好吃!”看着满桌的美食,司予眼睛发亮,率先夹起一筷子白肉送入口中,顿时满足地眯起了眼,“唔!又香又辣,肉好嫩,一点都不腻!” 对比起司予,苏翎吃得相对文雅,小口品尝着豆花,不过那嫩滑的口感和丰富的蘸料倒是也让她也微微颔首,随后细心地为林云轩也夹了些菜。 之后,几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着之后的打算。 “见了廖神医,打听好消息后,我们是不是就得立刻动身去寻找了?”司予吸溜着一根面条问道。 林云轩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嗯,时间不等人,我有预感,那宗门与天枢石绝对有着关系,越快找到越好,以免节外生枝。” 舟奕慢条斯理的剔下鱼骨,缓缓说道:“机缘之事,强求不得,量力而行即可。” 听着舟奕又开始文绉绉的说起大道理,林云轩便是想着调侃舟奕两句,而就在此时楼下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先是几声惊慌的尖叫和呵斥,紧接着是摊位被撞倒、瓶瓶罐罐摔碎在地的噼里啪啦杂乱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少女欢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四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吸引,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侧耳倾听,随即纷纷好奇地探身向着窗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大街之上,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旁躲避,而这造成这混乱中心的,竟是一名骑着黑色骏马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劲装,颜色鲜艳,看起来年纪不大,此刻正伏在马背上,双手紧握缰绳,非但没有丝毫惧怕,反而发出畅快淋漓的笑声。 胯下的那匹黑马显然是一匹烈马,此刻鬃毛飞扬,四蹄翻腾,似乎极不情愿被驾驭,不时人立而起,或猛地扭动身躯,想要将背上的少女甩下去。 少女的身后,还紧跟着两名骑着马的侍卫打扮的男子,他们一脸焦急,大声呼喊着什么,似乎在努力想要控制住局面,但显然也有些束手无策。 与其说他们是在护卫少女疾驰,不如说更像是在试图接近并安抚那匹暴烈的马匹。 马蹄所过之处,摊位被撞翻,货物散落一地,行人仓皇躲避,惊叫连连,一片狼藉。 苏翎看着楼下这混乱的一幕,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色,语气带着一丝薄怒:“此人怎如此不知轻重?在城中闹市纵马疾驰,罔顾他人安危,实在太肆无忌惮了!” 林云轩也是看得直摇头,将方才夹起的鲫鱼肉放入嘴中,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就是!我要是这成都府的官差,非得把她抓起来关上几天,好好治她个扰乱治安之罪!” 然而,林云轩话音刚落,在一旁刚还在热情招呼另外一桌客人的店小二,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小跑过来,紧张地对着林云轩四人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急声道:“哎哟喂!几位客官!慎言!慎言啊!可不敢这么大声议论!万一被旁人听了去,传到那位耳朵里,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一行人闻言,皆是一愣,疑惑地看向这位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的小二。 林云轩放下筷子,不解地问道:“那位?哪位?” 小二见他们似乎真不知情,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近处无其他食客特别注意这边,才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眼神还不住地往窗外那仍在街道上疾驰的少女方向瞟去: “客官!您几位是从外地来的,有所不知啊!街上那位……那位小祖宗,可不是一般人能议论的!在整个成都城,乃至这整个梁州地界,都没人敢像您刚才那样大声说她的不是!” 司予听得更加迷糊了,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也学着小二的样子压低声音追问道:“她?她究竟是谁啊?听你这么说,来头很大?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听不懂了,这么无法无天,还没人管了?” 小二见他们还是不明白,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几乎是贴着桌子,用只有他们四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就是那位啊!梁王爷的千金!咱们梁州唯一的小郡主——浣花郡主!” “得罪了她……别说您几位要吃不了兜着走,就是咱们这整座成都城,怕是都没什么安稳日子好过了!更别提咱们这小饭馆,所以求求您几位,莫要再提了!” 卷五:谁家小孩 听着小二那紧张兮兮的劝说,林云轩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起来楼下那位纵马驰骋的郡主,俨然又是个倚仗家世、横行无忌的主。 不过,相较于这位骄纵的浣花郡主,林云轩此刻更在意的是她背后的那位梁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向刚刚离开又被他眼神拉回来一点的小二追问道:“这位小哥,不知你口中的梁王,又是哪位?我以前来成都时,似乎并未听闻过此人?” 那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们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无奈和一丝讳莫如深的复杂眼神瞥了眼林云轩等人,再次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 “客官,这梁王殿下,可不是一般人,他乃是当今天子的亲二叔,正儿八经的皇叔祖!就是在去年那场……那场魁教妖人作的大乱之后,朝廷为了稳定川蜀局势,才特地将这位老王爷从京中派来此地坐镇驻扎的。可以说,如今在这整个梁州地界,梁王爷就是天,是最有势力的人物,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再次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确认安全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道:“甚至……坊间都有私底下传言……说在这梁州三郡十九城,天子的圣旨……有时候都不如梁王爷的一句话管用……”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林云轩、苏翎、司予三人皆是面露惊愕之色,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比天子更权威之人。 那小二见自己“善意提醒”的目的已经达到,生怕再多说会惹祸上身,连忙直起腰,故作镇定地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子,匆匆道:“所以啊,您几位就安心在这楼上享用吃食,看看热闹便罢,千万别再去议论那些有的没的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小的我就先去忙了,几位客官有事再招呼!” 说完,便像躲瘟神一样快步溜走了,似乎生怕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是非。 看着小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云轩下意识地凑近坐在对面的司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疑惑地问道:“哎,司予姐,你说这小二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啊?这梁王当真有如此权势?都快凌驾于当今天子之上了?” “你问我?” 司予闻言,立刻回给他一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咽下口中鲜嫩的鱼肉,才小声嘀咕道:“我之前不是都和你们说得清清楚楚了吗?我在宫里满打满算也就待了六年,还几乎都没踏出过‘棠梨宫’那一亩三分地,更别提宫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宗亲关系,我自个儿都理不明白,怎么会认识远在天边的什么梁王?更别说知道他的权势如何了。” 林云轩拍了拍脑门,恍然道:“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间,楼下的马蹄声和喧哗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栋酒楼而来! 急促的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声音清晰可闻。 与之一起的,还有少女的惊呼声以及身后侍卫更加焦急恐慌的叫喊: “乌骓!慢、慢点!停下!快停下!” “郡主!小心前面!抓紧缰绳!” 林云轩被楼下愈发激烈的动静所吸引,好奇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只见那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烈马此刻鬃毛倒竖,双目赤红,显然已是彻底受惊失控,不再仅仅是顽劣反抗,而是发疯般地扬蹄猛冲,撞得沿街摊位人仰马翻。 那浣花郡主,则是早已没了方才肆无忌惮的笑意,一张俏脸吓得煞白,贝齿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住缰绳,纤细的身躯随着马匹狂暴的颠簸而剧烈摇晃。 她显然用尽了全力想要控制住坐骑,但在如今那马匹的剧烈挣扎下,她那点骑术和力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身后的两名侍卫更是心急如焚,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打马想要追近,却又投鼠忌器,生怕任何过激的拦截动作反而会更加刺激惊马,伤及郡主,只能徒劳地大声呼喝。 原本林云轩是抱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甚至带着一丝对权贵子弟肆意妄为的不满,一边端起茶杯啜饮,一边略带讥诮地观看这场“闹剧”。 然而,就在他茶杯刚沾唇的瞬间—— “呀——!” 楼下猛地传来少女一声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惊叫。 只见那烈马在一次毫无征兆的猛烈人立之后,竟狂暴地将背上的少女狠狠甩飞了出去! 浣花郡主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裙猎猎作响。 而她身后的侍卫们目眦欲裂,发出惊恐至极的吼声,却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郡主飞向坚硬的石板地面。 “不好!” 林云轩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那点看戏的心思瞬间被一股本能的热血冲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体内结丹境的灵力瞬间流转,手中的茶杯甚至来不及放下就被随意掷回桌上—— 只见林云轩猛地一按窗沿,整个人已如轻燕般翻窗而出。 街道上的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声,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是从酒楼二楼窗口疾射而出,脚尖在下方店铺伸出的屋檐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直扑向那空中坠落的少女。 电光火石之间,林云轩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惊魂未定的浣花郡主接在了怀中。 再接着顺势在空中微一旋转,化解掉下坠力道,最终单膝稳稳落地,扬起点点微尘。 此时的浣花郡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预期的剧烈疼痛并未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那因极度害怕而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着睁开,睫毛上还沾着因惊吓而溢出的泪珠。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头微蹙,正低头查看她的情况,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的郡主,在这一刻竟忘了害怕,也忘了呵斥,只是怔怔地看着这张突然出现的、带着几分侠气的陌生面孔,一时有些失神。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甚至没等林云轩将她放下—— 一片巨大的阴影猛地笼罩了下来,一股灼热腥臊的鼻息喷吐在两人头顶! 少女愣愣地回过头,瞳孔瞬间因更大的恐惧而收缩——只见那匹失控的烈马,竟仿佛认准了她一般,非但没有逃离,反而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碗口大的前蹄朝着刚刚落地的她和救她的少年狠狠踩踏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云轩单臂紧紧护住怀中的少女,另一只手则猛然探出,五指微曲,体内精纯的灵力瞬间凝聚于指尖,看准那烈马脖颈下的一处要害穴位,精准无比地一记戳击。 在指尖击中的一瞬间,失控的马匹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悲鸣,扬起的双蹄僵在半空,随即轰然侧倒下去,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竟是直接被这一击断绝了生机。 看危机解除,林云轩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刚转过头,想查看一下怀中少女的情况,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开口道:“你没事……” 然而,话才刚起了个头,怀中的浣花郡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用力一把将他推开,林云轩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只见那少女看也不看林云轩一眼,而是哭着扑向地上那匹已经气息全无的乌骓马:“乌骓!乌骓!你醒醒啊!!!” 她用力推搡着马匹尚且温热的躯体,眼泪不断滚落,哭得伤心欲绝,可死去的马儿又怎能回应她? 此时,那两名侍卫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马上翻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少女身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属下罪该万死!护卫不力,让郡主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请郡主重重责罚!” 然而,浣花郡主此刻根本无心理会他们的请罪,猛地转过头,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抹了把眼泪便是直接就扑向一旁还在发愣的林云轩,一把死死揪住他的前襟,用力摇晃着,尖声哭喊道: “你你你!是你!是你杀了我的乌骓!!你赔我的乌骓!你这个坏人!凶手!” 林云轩直接被这突然蛮不讲理的指责给搞懵了。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道声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倒打一耙,直至被晃得有些烦躁,眉头紧紧皱起,伸手用力掰开少女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却嚣张跋扈的小丫头: “喂!小丫头片子,你有没有搞错?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早就被这疯马踩成肉泥了!我救了你一命,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这种态度?” “你……你弄死了我的马,还敢吼我?!” 浣花郡主何曾被人如此训斥过?尤其是对方还是个陌生的平民少年!她气得浑身直哆嗦,小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林云轩的鼻子。 “我的乌骓是天底下最好最快的马!谁让你多管闲事杀它的!你算什么东西!”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浣花郡主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根精致的、镶着银丝的马鞭,二话不说,朝着林云轩的脸就狠狠抽了过去! 林云轩被这蛮不讲理、突如其来的鞭打惊得眉头一跳,脑袋下意识一偏,那带着破空声的马鞭便擦着他的耳畔掠过。 见林云轩居然轻松躲过,浣花郡主更是气得小脸通红,用力跺着脚,指着林云轩的鼻子娇叱道:“你!你还敢躲?!给本郡主站着不许动!” 林云轩此时也是火气上涌,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废话!难不成我还傻站着让你这疯丫头打不成?谁家小孩这么胡搅蛮缠?!” “你……你敢骂我疯丫头?!我……我杀了你!!!” 浣花郡主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和辱骂?当下更是气昏了头,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一边骂着“混蛋!”“坏人!”,一边铆足了劲,接连挥动手中的马鞭,朝着林云轩劈头盖脸地抽去。 然而,她一个养尊处优、只是略通骑射的少女,又怎可能打中得到身负修为的林云轩?只见林云轩身形微动,或侧身,或后退,总是能在毫厘之间轻松避开鞭影。 直到她自己手臂酸胀发麻,累得气喘吁吁,却连林云轩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下。 在浣花郡主最后一下因为力竭而速度稍缓的鞭击袭来时,林云轩眼神一凝,瞅准时机,右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鞭梢。 “喂!你有完没完?!” 林云轩用力扯住鞭子,防止她再抽回去,怒声道,“还讲不讲道理了?我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还要打要杀?” 浣花郡主只觉得鞭子那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任凭她如何咬牙用力向后拉扯,甚至整个身子都向后倾斜,那鞭子在林云轩手中却是纹丝不动。 “你……你给我撒开!快撒开!” 她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冒犯。 见林云轩依旧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而用那种看“无理取闹小孩”的眼神看着自己,浣花郡主彻底恼羞成怒。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两名侍卫尖声叫道:“两个饭桶!废物!还在那干杵着干什么?!没看见他欺负我吗?!还不快过来帮我!把这个冲撞本郡主的混蛋给我拿下!” 那两名侍卫闻言,如获大赦,这保护郡主不力可是大罪,更别提若是被梁王知道自己二人今天还差点让小郡主受伤,怕是有一万个脑袋都不够被砍的!但若能当场擒下这个“冲撞郡主”的凶徒,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锵啷”一声拔出腰间明晃晃的佩刀,脸上带着将功补过的急切和凶狠,朝着林云轩便扑了过来! “小子!放开郡主!速速束手就擒!” 卷五:同行 酒楼二楼,苏翎在看到那两名侍卫拔刀冲向林云轩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便要冲下楼去。 一旁观察许久的店小二眼疾手快,忙是冲上前一把拉住苏翎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劝道:“姑娘!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小的千叮万嘱让您几位别掺和进去,那位少侠不听劝惹了祸,您可千万别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然而,平日里情绪极少显露于外的苏翎,此刻心中关切则乱,竟是猛地回头瞪了那小二一眼。 那眼神的冰冷,以及带着一丝被阻拦的愠怒,竟吓得小二手一哆嗦,力道微微松了些。 “放手!”苏翎袖子一甩,一股巧劲自然生出,轻易便挣脱了小二那点微末的力气,身影一闪,已快步冲向楼梯。 几乎在同一时间,舟奕也跟着无声起身,紧随苏翎而去,司予更是早就按捺不住,气得小脸鼓鼓,一拍桌子站起来:“岂有此理!”也赶忙跟了下去。 那店小二被苏翎那一眼瞪得心有余悸,愣在原地。 饭馆老板见状,急得冲过来,恨恨地一拍大腿,对着小二的屁股就是一脚,低声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不是让你拉住他们吗?!怎么全下去了?!” 小二哭丧着一张脸,委屈地辩解道:“我拉了啊老板!我拼命拉了!可…可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看着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谁知道力气大得出奇!眼神还吓人得很!我…我拉不住啊!” 饭馆老板焦急地扑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苏翎、舟奕、司予三人已然快步走到了林云轩身边,四人站成一排,与那骄横的浣花郡主以及两名持刀侍卫形成了对峙之势。 老板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腿一软,竟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哀叹:“完了,完了!全完了!这四人可是刚从咱们店里下去的!这要是被王府追查起来,说他们是从我这店里出去的……我这小店还开不开了!” 对比于饭馆老板的绝望,此时饭馆前的街道早已被清空,百姓们全都躲得远远的,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既害怕被波及,又忍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民与官斗”的场面,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街道中央,司予一叉腰,毫不客气地指着那被侍卫护在身后的浣花郡主,俏脸上满是愤慨,声音清脆响亮: “好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屁孩!平日里仗着身份仗势欺人也就算了,今天被轩弟从马蹄下救了性命,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反咬一口,要打要杀!你们王府就是这般教你的吗?!” 浣花郡主何曾被人当街如此指着鼻子骂过?尤其是还被骂作“小屁孩”!她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容貌气质皆不凡的司予,小脸顿时气得通红,尖声回怼道: “你!你算什么东西!哪里来的野女人!敢这么骂我?!给我掌嘴!” 那两名侍卫闻言,立即上前一步,刀锋指向司予,暴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郡主殿下出言不逊!” 见两名侍卫向前的步伐,舟奕下意识也往前踏出半步,隐隐将司予护在身后。 然而司予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开启了火力全开的模式,论起吵架和气势,她一个曾经开过小酒馆的老板娘,可不会输给一个被宠坏的小郡主: “大什么胆!我说的有半点错吗?!你这小屁孩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不是仗势欺人是什么?!朝廷宗亲的颜面,就是被你这样的蛀虫给败坏的!我呸!” “你……你竟敢……” 浣花郡主被她连珠炮似的痛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予,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两名侍卫面色铁青如锅底,刀尖微微颤抖,厉声道:“放肆!竟敢一再辱骂郡主殿下!罪加一等!再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 林云轩此时反而有些发愣地看向司予,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一副活泼跳脱、甚至有些不着调模样的司予姐,骂起人来竟是如此词锋犀利、气势汹汹。 那娇生惯养的浣花郡主明显是被怼得哑口无言,小脸涨得通红,只会“你……你……”地说不出完整话来。 然而,就在这口头交锋暂歇、两名侍卫刀锋相向的紧张时刻,一直沉默护在林云轩身前的苏翎,却突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冰冷的寒光。 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尘土,也吹动了苏翎那一身素白的长裙和如墨的青丝。 衣袂飘飘,发丝轻舞,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孤傲。 那两名侍卫见她竟敢公然拔出武器,心中一惊,立即将原本指向司予的佩刀纷纷转向苏翎,如临大敌,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亮刃!站那不许动!把剑放下!” 面对明晃晃的刀锋和厉声呵斥,苏翎的眸子冷得出奇,没有丝毫波动,淡然开口道: “浮阳宗,苏翎。” 那两名侍卫闻言,互相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出自王府,见识不算浅薄,寻常江湖门派多少都有耳闻,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浮阳宗?这是哪个门派? 在对方眼中都看到否认后,便是明了,既然是无名小卒,那便无需顾忌了。 两人的态度顿时变得更加凶狠强硬,刀尖微微上扬,威胁道:“我管你什么浮阳宗流水宗!立刻把剑收起来!在郡主驾前亮刃,形同挑衅王驾!此乃大不敬之罪!再不止刃,休怪我等刀下无情!” 苏翎闻言,非但没有收剑,反而再次冷声质问道,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 “大不敬?那敢问二位,郡主殿下白日里在闹市纵马疾驰,横冲直撞,惊扰百姓,毁损货物,甚至对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她性命之人,非但不感恩,反欲取其性命,这……又该当何罪?” 这话问得掷地有声,围观的百姓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附和声和议论声。 那浣花郡主见对方非但不惧,反而当众问起自己的罪来,又急又气,跺脚尖声道:“谁……谁想要他命了!你胡说!我只不过是想把他抓回府上好好教训一顿!谁让他杀了我的乌骓!那是父王送我的最好的马!” 苏翎冷眼扫过郡主,冷然道:“无论如何,轩儿都不会跟你们走。” 浣花郡主猛地一跺脚,粉嫩的小脸气得鼓成了包子,她知道光靠嘴皮子是绝对说不过对面那两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了。 骄横的性子彻底上来,也懒得再讲什么道理,小手蛮横地一挥,对着两名侍卫下令道: “你们两个!把那三个讨厌的家伙给我丢进河里喂鱼!然后把这个杀我乌骓的混蛋抓回王府!本郡主要亲自用鞭子抽他三天三夜,解我心头之恨!” 那两名侍卫闻言,虽知这命令颇为刁蛮,但郡主之命不敢不从,当即恭敬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一动,再度扑向林云轩四人,这一次,二人似是运起了功法,速度与气势陡然提升。 其中一人直取林云轩,手掌呈爪形,指尖隐有灵光流转,带起破风之声,显然是想以最快速度制服这个“首犯”。另一人则目标明确,双臂一展,试图同时拦下苏翎、舟奕和司予,为同伴创造机会。 林云轩早有防备,见对方来势汹汹,体内灵力运转,脚下步伐一错,巧妙地避开了那凌厉的一抓,同时反手一掌拍向对方手腕,劲风激荡。 苏翎几乎在对方动身的瞬间也已动作,她并未硬挡那试图阻拦的侍卫,而是剑尖轻点地面,向后飘退丈余,恰好落在林云轩侧翼,长剑斜指,既护住了林云轩的侧面,也封住了那名侍卫的一部分进击路线。 而在另一名侍卫扑来的瞬间,舟奕悄然移至三人身前半步,道剑带着道符向前一拂,气墙凭空而生,将那侍卫同时攻向三人的劲力尽数卸开。 电光火石间,几人已过了数招。 街道上剑气微鸣,掌风呼啸,灵力的波动虽被控制在极小范围,但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已让远处围观的人群感到阵阵心悸,纷纷又后退了几步。 那两名侍卫越打越是心惊,他们本以为对付几个江湖人不过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三人的身手竟如此了得,反应迅捷,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似乎在流转着灵力。 又硬拼了一记,双方身影乍分。 两名侍卫借势向后跃开,落回浣花郡主身前,脸上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和惊疑不定。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急促说道:“不好!这三人……竟然也是修行中人!而且看这灵力的凝练程度,修为恐怕……不在我二人之下!” 另一边,舟奕的目光扫过那两名气息沉稳、进退有度的侍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在刚才短暂的交手中,他已察觉对方招式严谨,灵力运转路线带着某种独特的规整和威严,绝非寻常野修或小门小派的路数。 更重要的是,自己这边三人皆是结丹初期,联手之下竟未能瞬间压制对方,反而有种被对方深厚根基隐隐抗衡的感觉。 舟奕心中了然,沉声开口:“二位,在下道源门舟奕,不知二位出自何宗何派?今日之事,怕是误会甚大,不如暂且停手,如何?” 那两名侍卫听见“道源门”三字,心中顿时一凛。 相较于苏翎方才提及的、名不见经传的“浮阳宗”,道源门的名号在他们耳中可谓如雷贯耳。 毕竟是当今道家执牛耳的顶级宗门,山门更是坐落于国都洛邑的老君山,门中高手如云,当代天师常虚子真人更是公认的、屹立于修行界顶点的几位“法相境”通天大能之一,地位尊崇,影响力遍布九州。 两人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和谨慎。 其中较为年长的那位侍卫深吸一口气,抱拳回礼,沉声答道:“原来是道源门的高足,失敬,我二人乃是出自法家‘均平府’的弟子。” 舟奕闻言,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原来是安邑法家名宗‘均平府’的道友,贫道在门中时亦曾听闻贵府大名,律法严明,门风刚正。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与二位道友会面。” 那名开口的侍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职责所在,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舟道长,今日郡主之意,只需捉拿那位伤了乌骓马的少年回去问话。”他目光转向林云轩,“还望道长行个方便,让我等带他离去,我等必当禀明王爷,只究其伤马之过,不会过多为难。” 然而,舟奕却缓缓摇了摇头,身形未动,依旧稳稳地护在林云轩身前:“恕在下难以从命,你们欲捉拿的这位少年,亦是我道源门弟子,今日之事,他出手乃是为救郡主殿下于危难,纵有伤马之举,亦是情急自保,无奈为之。其中必有重大误会,岂能因郡主一时气恼便随意擒拿我门中弟子?若真要理论,不妨将此事原委呈报梁王殿下,由王爷明断,而非私下械斗擒人。” 那两名均平府的侍卫闻言,顿时面色一僵,为难地对视了一眼。 这下事情变得极其棘手了!若林云轩只是寻常江湖客,他们擒了也就擒了,事后最多赔些银钱,王爷为了郡主也能压下。 可他偏偏是道源门的人,这就绝非简单的“伤马”或“冲撞”了,强行擒拿道源门弟子,无异于得罪了道源门,其中牵扯的干系之大,绝非他们两个普通的法家弟子能够承担得起的。 两人一时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然而,身后的浣花郡主见两名侍卫竟然停下与对方交谈起来,还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更是气恼。 她狠狠跺了跺脚,指着两名侍卫的后背骂道:“你们两个废物!愣在那里干嘛?!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没听到我的命话吗?!还不快给我上!把他们拿下!尤其是那个混蛋,给我抓过来!” 小郡主的呵斥声让两人脸上苦涩更浓,他们太清楚这位小郡主的性子了,今日若是违逆她的命令,即便有再多道理,回去之后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恐怕会比得罪道源门更先遭殃。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年长侍卫低喝一声:“得罪了!” 话音未落,两人体内灵力再次鼓荡,就欲强行出手,目标依旧直指林云轩。 苏翎与舟奕见状,眼神一凝,气息瞬间锁定对方,也准备再次迎战。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林云轩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前方舟奕的肩膀,摇了摇头。 在舟奕和苏翎疑惑的目光中,林云轩迈步越过舟奕,走到了最前方,直面那两名蓄势待发的均平府侍卫,以及他们身后气得像只小河豚似的浣花郡主。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两名侍卫,而是直接落在小郡主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 “喂,是不是只要我跟你回去,你就不为难他们三个?说话算话?” 浣花郡主正气得不行,突然见这个“罪魁祸首”自己站了出来,还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小下巴,气哼哼地说道: “那当然!本郡主向来说话一言九鼎!只要你乖乖跟我回王府领罚,本郡主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他们三个!怎么样,怕了吧?” 林云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焦急和担忧的苏翎、司予,以及面色凝重的舟奕,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转回头,对着浣花郡主干脆地说道: “行。我跟你走。” 卷五:给口饭吃 听到林云轩竟真的应下要跟那蛮横郡主回去,苏翎脸色骤然一变,再无平日的淡然自持。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林云轩的手腕,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轩儿!不可!” 林云轩却只是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苏翎的手背,然后温柔地将她的手抚开,接着凑近苏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没事的,师姐。你放心,我看这小妮子也就是被宠坏了,刁蛮任性了些,小孩子家家本质未必有多恶毒,应该不会真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再说了,你师弟我别的本事不敢说,脚下逃命的功夫你还信不过吗?真要想跑,那王府未必能拦得住我。” 然而,苏翎眸中的担忧和拒绝之色丝毫未减。 她不再看林云轩,反而猛地抬头,看向那正得意洋洋、像是打了胜仗般的小郡主,冷冷说道: “我替他随你回去。” 这话一出,不仅林云轩愣住了,连对面的浣花郡主和两名侍卫也都是一怔。 苏翎毫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对着郡主说道,语气决绝:“伤马之事,皆因救你而起。你若心有不忿,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便是。” 林云轩猛地回过神,急道:“师姐!你这是在胡闹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你……” “闭嘴!”苏翎罕见地直接打断了林云轩的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浣花郡主,再次冷声问道:“如何?我的提议。” 只见那浣花郡主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翎,然后深吸一口气,竟然露出了一个看白痴一样的表情,小巧的鼻子皱了皱,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这女人……脑子没毛病吧?我要你跟我回去做什么?给我洗衣服还是扫地?本郡主缺丫鬟吗?我就要他!就要这个杀了我的乌骓、还敢顶撞我的混蛋!谁要你来多事?!” “你……!” 林云轩见状,低声道:“师姐,眼下这情况,若是我不跟她回去,今天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光是这两个护卫,修为就与我们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还略高一筹。那梁王府里,还指不定有多少高手,真动起手来,我们四个人怕是根本应付不过来,到时候反而更糟。” 苏翎紧紧盯着林云轩,眼中满是不愿:“那也不能就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 林云轩再次凑近她耳边,用极快极轻的声音耳语道:“信我,师姐。等我跟她走了,你就带着师叔和司予姐去找廖神医,你应该还记得他的医馆在哪儿吧?然后嘛……当年我救他一命,应该足够让他想办法把我捞出来,这可比我们硬拼要稳妥得多了。” 在一阵沉寂后,苏翎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抓着林云轩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极其缓慢而不甘地松了开来,只是那眸子,依旧死死盯着浣花郡主,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林云轩见苏翎终于被自己说服,心里松了口气,对她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转身,面向浣花郡主,朗声道:“行了,小丫头,带路吧?记得好久好肉招待我!” 浣花郡主本来正得意,见林云轩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简直就像不是去受罚而是去做客一般,顿时又被气得笑出声来:“哼!想得倒挺美!还想着好吃好喝?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等到了地方,看本郡主怎么收拾你!非得让你跪下来哭着求我不可!带走!” 她小手一挥,对两名侍卫下令。 那两名均平府侍卫虽然对林云轩道源门弟子的身份有所顾忌,但郡主命令不敢违抗,其中一人取出专门的捆缚索,上前对林云轩说了声“得罪”,将他的双手在身前缚住,但并未过分紧勒,算是留了份余地。 浣花郡主自己则利落地翻身,坐上了另一名侍卫牵过来的坐骑,林云轩则被那名捆他的侍卫一提,像是扛麻袋一样不太客气地横放在了另一匹马的马背上,面朝下,姿势颇为狼狈。 “走了!”浣花郡主娇叱一声,一抖缰绳,坐骑便小跑起来。 那侍卫架着驮着林云轩的马,紧随其后,另一名侍卫则警惕地断后,三人两马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只留下一路烟尘和远处百姓窸窣的议论声。 望着林云轩就这样被三人如同押送战利品般带走,司予急得快步向前追了几步,却只来得及看到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她猛地跺了跺脚,转身抓住苏翎的胳膊,追问道: “苏翎!刚才轩弟最后凑在你耳边到底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我们总不能真就这么看着他被那个蛮横丫头抓走吧?!” 苏翎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林云轩消失的方向,贝齿轻轻咬了下唇瓣,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司予和一旁静立等待的舟奕: “去找廖神医。” …… 梁王府邸深广,亭台楼阁,气派非凡。 那两名侍卫押着林云轩,紧随浣花郡主,一路穿过重重门户,径直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一间看起来堆放杂物的陈旧柴房被粗暴地打开。 “把他丢进去!”浣花郡主小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指挥道。 那名侍卫依言,将林云轩推搡着进了柴房,这里除去干柴外便是一些杂物,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和灰尘气味。 浣花郡主跟着走进来,看着被捆着双手、略显狼狈的林云轩,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哼哼!看到了吧?这就是得罪本郡主的下场!这柴房就是你的新窝了!先饿上你两天,杀杀你的威风!等你饿得没力气了,本郡主再亲自过来,让你好好尝尝我鞭子的味道!看你到时候还敢不敢嘴硬!”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仿佛已经看到林云轩跪地求饶的场景,心情大好,甚至高兴地原地轻轻蹦跳了一下。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林云轩的反应,炫耀般地扬了扬小拳头,带着侍卫转身一蹦一跳地出了柴房。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关上,紧接着是铁锁“咔哒”落锁的清脆声响。 门外隐约传来郡主吩咐看守的声音:“给本郡主看紧了!谁也不准给他送吃的喝的!” 柴房内的光线随着门被关上而骤然暗淡下来,只剩下门缝和墙壁高处一个小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林云轩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门的方向提高声音喊道:“喂!你真不管我了?!好歹给几个窝头吧?当囚犯也得给口饭吃啊!喂?!!” 然而,门外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喊。 “啧……”林云轩悻悻地闭了嘴。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透入的光线逐渐由昏黄转为漆黑,渐渐地,夜深了。 柴房内黑漆漆、静悄悄的,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角落里窸窣作响。 林云轩从被丢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尝试运转灵力,想要挣脱捆住双手的绳索。 只是这绳子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麻绳,但无论他如何用力,甚至暗暗运用巧劲,那绳子都纹丝不动,反而越挣扎似乎勒得越紧了些,并且隐隐有另一股灵力抑制着。 “果然不是普通绳子……”林云轩停止了徒劳的努力,靠在冰冷的柴堆上,轻叹一声,内心充满了无奈和自嘲,“这都叫什么事啊……早知道这疯丫头是这么个恩将仇报的主,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让她摔一下得了,顶多断条腿,也省得现在来折腾我……”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嘀咕抱怨着,但也知道这只是气话。 若真又回到当初,再让他看到一个小姑娘,哪怕是个讨厌的熊孩子,从惊马上被甩飞出去,他估计还是会想也不想地冲上去救人。 这爱管闲事结果反而自己倒霉的性子,以前在浮阳宗第一次遇到白风萤时就已经领教得够深刻了,没想到这次换了时间地点人物,这该死的“优良传统”还是毫无意外地再次上演了。 “唉,师姐、师叔、司予姐,你们可要快点找到廖神医啊……”林云轩望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几缕微弱星光,无奈叹道。 这一天,便在饥饿与无奈的调息中悄然划过。 第二天清晨,林云轩是被从墙壁高处那扇小气窗折射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晒醒的。 与他一同苏醒的,还有那空空如也、咕咕作响、强烈抗议的肠胃,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提醒着他,自己已经快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这该死的小魔王……居然真就一点吃的都不给!”林云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肚子里传来的空虚感让他怨念陡升,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若是能找到机会脱困,非得好好教训一顿那个无法无天的浣花郡主不可! “哪有这样的小孩子?蛮横无理,恩将仇报,还心肠这么狠!”他忍不住在心里对比起来,“想当年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懂得吃苦耐劳了,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砍柴,能肩挑两桶水上下山都不带喘大气的!而且尊师重道,品学兼优……嗯……至少深得师姐的喜欢!” 林云轩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当然,这最后一句“深得师姐喜欢”有多少自夸的成分,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反正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里也无事可做,与其饿着肚子胡思乱想或者无能狂怒,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情,林云轩索性再次盘膝坐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意守丹田,缓缓调动体内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周天。 灵力流转间,他能清晰地内视到丹田气海之中,那颗原本还有些虚幻不稳的金丹,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和沉淀,已然变得更加凝实、圆润,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只要再积累一段时日的修为,或是再遇上一次合适的机缘,突破至结丹境中期应该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仔细内视金丹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那金光熠熠的金丹周遭,不知何时,竟然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极细、若有若无的赤红色之气。 这缕赤色之气极其微弱,若非他静心内视几乎难以察觉,它如同活物般缓缓萦绕着金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暴戾与不安定的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 林云轩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和警惕,试图用灵力去驱散或者探查那缕气息,但它却如同附骨之疽,与自身的灵力似乎融为一体,难以剥离,也感知不出具体的来源和危害。 “奇怪……是之前修炼时出了岔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目前看来,这缕红色气息除了看起来有些诡异外,似乎并未对他的修为运转造成什么明显的阻碍或影响。 “罢了,眼下也弄不明白,等出去后有机会再问问师叔或者廖神医吧。”暂时将这点疑虑压下,继续专注于运转灵力。 在枯燥的打坐调息之间,心神渐渐沉静,往事却不经意地浮上心头。 不禁回想起,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从第一次遇见白风萤开始的。 从一个在浮阳宗内默默无闻、甚至被同门排挤的普通弟子,到如今正式踏入修行之道,境界一路攀升至结丹境,还结识了舟奕师叔和司予姐,一路同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 当真是天差地别,恍如隔世。 思绪飘远,似乎又回到了那玉龙雪山之巅,在那片如梦似幻的紫色薰衣草花海中,他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修行之人—— 白风萤赤着双足,立于花海之中,周身环绕着飞舞的紫色花瓣,施展着他从未见过的神奇术法。 那一刻,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原来……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神奇得多。 原来……人,真的可以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份最初的惊讶与憧憬,至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 林云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卷五:黄权黄莺 这一日,又在柴房的寂静与光影流转中悄然度过。 有了前一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教训,林云轩这次学乖了,大部分时间都强迫自己沉浸在打坐调息的状态中。 令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当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灵力缓缓运转周天时,那磨人的饥饿感竟真的被大幅削弱了,甚至在某些深度入定的时刻,几乎感觉不到肠胃的空虚。 “原来如此……”林云轩心中恍然,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师叔舟奕总是那副闭目打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了。 除去打坐本身就能感悟天地灵气、提升修为境界这最大的好处外,现在看来,还有一个非常实在的优点——是真的省饭啊! 怪不得每次四人一起用饭时,舟奕总是吃得最少,比起食量本就偏小的苏翎还要少上许多,但在赶路或行动时却从未见他露出过疲态,始终保持着充沛的体力和深不可测的灵力。 而且,在调息入定之时,心神与外界隔绝,自身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度会变得极其模糊。 往往自我感觉只是闭眼凝神了一小会儿,再次睁开眼时,透过气窗的光影角度却已偏移了大半,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快三刻钟。 这种对时间感知的错位,使得被囚禁的枯燥和焦灼感也被大大缓解。因此,尽管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里,双手被缚,缺水少粮,林云轩倒也没有觉得特别难以忍受。 林云轩想起在道源门时,舟奕便是劝说过让自己也与他一同打坐入定,只是那时因为觉得道士身份本就是个幌子,也就没当回事,没想到有这般神奇功效。 除了偶尔从深度调息中醒来,现实的饥饿和被束缚产生的难受感袭来时,才会低声骂上那小郡主几句解解气,剩余大部分时间他反而将其当作了一次被迫的、专注的修行机会。 只是在这寂静的独处中,一个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师姐她们……应该已经找到廖神医了吧?” …… 时间回溯到林云轩被带走的那日。 在与林云轩分别的第一时间,苏翎没有丝毫犹豫,便是与众人一同向着医馆的方向急忙赶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那间挂着“医心”二字匾额的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并未完全敞开,只是虚掩着,苏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上前扣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一个略显稚嫩但口齿清晰的男孩声音。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年约七八岁、穿着干净青色小学徒袍的男孩探出头来。 他先是好奇地打量着门外三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随后有模有样地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问道:“您几位有什么……” 话问到一半,男孩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苏翎脸上时,忽然顿住了,仔细看了两眼,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是……是您?!” 苏翎也认出了眼前的男孩,正是之前她和林云轩从街头救下,并托付给廖凡生的那对兄妹中的哥哥,黄权。 短短时日不见,这孩子似乎长高了些许,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眼神里有了光,穿着整齐的学徒服,显得精神又规矩。 黄权惊喜过后,下意识地就朝着苏翎身后张望,脸上带着期盼问道:“林大侠呢?他怎么没和您一起来?” 听到他问起林云轩,苏翎眼中闪过一丝急迫,她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开口道:“我几人此次前来,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想请廖神医相助,不知廖神医可在馆中?能否引我们进去面见?” 听闻他们是来找廖凡生的,而且神色焦急,黄权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他轻轻摇了摇头。 苏翎见状,心中一沉,以为廖神医不愿见客或者有什么为难之处,急忙解释道:“廖神医与轩儿是故交,此前在成都时便已相识,此次事情实在紧急,关乎轩儿安危,还望你能代为通传……” 黄权见苏翎误会了,连忙打断她的话,小脸上也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解释道:“不是的,您误会了!不是师尊不肯见您,是师尊他目前根本不在医馆内!” “不在?”苏翎一怔。 “嗯!”黄权用力点头,“师傅他三日前便应友人之邀,动身前往参加一场重要的‘炼丹大会’去了,说是要交流丹道,最快也要六日后才能返回成都。” “六日?!”一旁的司予听到这个回答,顿时惊叫出声,“要等六天?!那怎么能行!六天之后黄花菜都凉了!轩弟被关在那个鬼地方,六天后还能有好吗?!” 黄权听到司予对林云轩的称呼,立刻明白她们说的是林云轩,脸上也浮现出担忧之色,急忙问道:“林大侠他……他是出了什么状况吗?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若是需要紧急医治,馆内目前还有几位师兄和坐堂大夫在……” 苏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打断他:“并非如此,而是……轩儿他被梁王府的人带走了,我们需要廖神医出面解围。” “梁王府……?”黄权一听到这三个字,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少许,“抓走林大侠的……不会是……梁王府的那位小郡主吧?” 司予柳眉一挑,追问道:“你认识她?” 黄权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街面,随后将医馆大门彻底敞开,侧身让出通道,对三人低声道:“总之……此事说来话长,诸位既然是林大侠的亲友,又是来找师傅的,还请先进馆内再细说吧。” 在黄权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前堂,来到了医馆内侧一间布置得干净雅致的会客厅。 黄权安置好三人,便朝着内屋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妹儿!来客人了,快烧壶热茶沏上!” 帘后立刻传来清脆的少女应答声:“哎!知道啦哥!” 苏翎三人依言在客座坐下,不多时,后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穿着同样青色学徒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沉甸甸的茶盘走了出来,正是黄权的妹妹,黄莺。 她年纪虽小,但动作已有几分稳妥,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客座上的苏翎脸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呀!是……是姐姐你呀!”黄莺惊喜地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雀跃,毕竟像苏翎这般清雅出尘的女子,任谁见过一次都很难忘记。 她下意识地就踮起脚,想往苏翎身后看,手中的茶盘因动作微微倾斜,里面的茶水险些洒出。 黄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妹妹手中的托盘,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而后者则是对着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当她再仔细看向苏翎身后,发现并没有那个记忆中带着温暖笑容的少年身影时,小脸上明媚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望,她小声嘟囔道:“林云轩哥哥……他没来吗?” 黄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凑到妹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将刚才听到的坏消息复述了一遍。 “啊?!”黄莺一听,小脸瞬间煞白,眼睛迅速红了起来,豆大的泪珠立刻在眼眶里聚集,眼看就要滚落下来,“那……那怎么办呀!师……师傅他可是要好久才能回来!” 眼看妹妹这般模样,黄权没办法,只能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托盘,熟练地为苏翎三人一一奉上茶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歉意,对三人道:“三位见谅,家妹自那日与林大侠离别后,便一直心心念念,叨念着林大侠的救命之恩……听闻他出事,妹妹年纪小,一时情急,失礼了。” 司予看着黄莺那强忍着不哭出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可怜模样,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心生怜爱,她站起身,走到黄莺面前,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没事没事,快别哭了,担心哥哥是正常的,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嘛……”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比之下,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鲜明的鄙夷:“可比那个什么蛮不讲理、恩将仇报的小郡主强多了!那才是个妥妥的、被惯坏了的刁蛮任性的坏小孩!” 黄莺听着司予对那小郡主的描述,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怔怔地重复道:“小……小郡主……?” 司察觉到她的异样,点了点头,追问道:“对呀,就是那个骑黑马的疯丫头,怎么,你也认识她?” 听到果然是她,黄莺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了,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话都带上了哆嗦:“不……不认识……没,没有……” 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任谁都看得出其中必然有事,司予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相对沉稳些的黄权,用眼神询问着。 黄权看着妹妹害怕的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然后才抬头看向司予三人开口道: “唉……确实有过节。前些日子,我见妹妹总是一个人待着有些闷,便想法子给她弄了只叫声清脆的‘聒聒儿’,她很喜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闲暇时,经常会带着那小罐子去医馆门前河边的那片草地上玩,看着聒聒儿晒太阳,听它叫。” “没想到,有一天下午,刚好被那个出来闲逛、前呼后拥的小郡主撞见了,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只聒聒儿,非说黄莺手里那只,是她前几天跑丢的那只,硬要抢过去。” 司予闻言,柳眉顿时倒竖,冷哼一声:“哼!强取豪夺,硬说别人东西是自己的!这倒是很像那个死小孩的作风!一点都没变!” 黄权点了点头,继续叙述,语气里带上了压抑的愤怒和后怕:“黄莺她当时也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大家私下里都不敢议论的小郡主。那聒聒儿是她心爱之物,又是我送的,自然死死抱住罐子不肯松手,两个人就这么争抢了起来……” “那小郡主见黄莺竟敢反抗,估计就是恼羞成怒了,一把就将我妹妹推倒在地,然后抢过罐子,看也不看,当着妹妹的面,连着罐子和里面的聒聒儿,一起丢进了医馆前面的那条河里。” “在那之后,妹妹伤心难过了好几天,晚上睡觉都偷偷掉眼泪。我也是后来听医馆里其他当时远远看到事情经过的师兄说起,才知道她就是梁王府的那位小郡主,也才知道她平日里在成都城里做的那些事。” 听完事情的经过,司予气得牙痒痒,搂着黄莺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骂道:“这个小坏种!” 黄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小郡主在成都城里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如今师傅他老人家远赴参加炼丹大会,归期未定,馆内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学徒和几位坐堂大夫,实在没人敢、也没能力去和梁王府的小郡主作对……” 他看了看面色凝重的三人,试探性地提议道:“您几位……要不就先在馆内暂住几日?后院还有几间空着的客房,一切等师傅六日后回来,再与他老人家详细商议,由他定夺如何?” 苏翎立刻摇了摇头拒绝:“六日时间太长了,变数太多,我等不了。你知道廖神医具体去往何处参加炼丹大会吗?我们可以立刻动身,亲自去寻他回来。” 黄权闻言,却是再次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歉意:“抱歉,师傅临走时只说是去赴老友之约,参加一个私下的丹道交流聚会,具体在何处……除了师傅自己之外,馆内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知道的,他老人家行事有时会比较……随性。” 听到这个回答,会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唯一的希望似乎也断绝了。 就在这时,苏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侧倚放着的长剑,剑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苏姑娘,不可。” 一只宽大的道袍袖袍悄然横伸过来,挡住了苏翎的去路,舟奕不知何时也已起身,挡在了门前。 苏翎脚步一顿,霍然转头,冰冷的眸光直射向舟奕,语气带着罕见的寒意:“让开。” 舟奕并未因她的冷意而有丝毫动摇,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缓缓说道:“那日林兄弟与你耳语所言之事,在下也隐约听见了,他说得在理,此时若因一时意气强闯梁王府,绝非上策,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甚至为林兄弟招致更大的麻烦。” 苏翎紧紧盯着舟奕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语气激动了几分:“那我也不能让轩儿一个人在那里待着!谁知道那蛮横的小郡主会做出什么事来!谁知道王府里还有没有其他高手会对他不利?!” 舟奕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语气依旧平稳,说道:“苏姑娘,关心则乱,林兄弟如今已是结丹境的修士,并非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寻常兵士甚至一般的结丹初期修士,都很难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更何况他体内还熔炼了三块天枢石碎片,关键时刻,其所蕴含的威能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他选择跟去,必有自保的把握和后续的考量,我们此刻更应相信他的判断,而非自乱阵脚。” 语毕,苏翎周身那股凌厉决绝的气息,渐渐平息了下来,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依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 “等。” “在廖神医回来之前,相信林兄弟,不做任何贸然的行动。” 苏翎再次陷入了沉默,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掩下,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眼中的挣扎。 她并没有明确表示被说服,但那双原本欲要立刻踏出医馆的脚步,却终究是停了下来。 卷五:折磨 第三日。 天刚蒙蒙亮,梁王府深处那间偏僻柴房外,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小调哼歌声,伴随着蹦蹦跳跳、刻意踩得很响的脚步声,一点点朝着柴房靠近。 正在闭目调息的林云轩听见这声音,缓缓睁开了双眼,经过一夜深度入定,非但毫无饥渴憔悴之色,反而眸中神光内蕴,气息越发沉稳。 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便是听着那脚步声精准地停在了柴房门口。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木门被缓缓推开,清晨微凉的光线和那个娇小嚣张的身影一同涌入。 甚至没等对方先开口,林云轩便一挑眉头,率先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哟,小郡主殿下今日来得还挺准时?这天都没大亮呢,是睡不着特地来给我请安的吗?” 浣花郡主本是兴致勃勃而来,满心期待着看到林云轩饿得两眼发昏、痛哭流涕求饶的惨状,却没料到对方竟还是这般神采奕奕,甚至比昨天看起来更精神了几分,还敢出言调侃自己! 她顿时像是被噎了一下,小脸一绷,努力挺起没什么料的胸膛,摆出最威严的样子,得意满满地看向林云轩: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怎么样,饿了两天两夜的滋味很不好受吧?这就是得罪本郡主的下场!现在知道怕了没有?要是现在乖乖跪下来磕头认错,本郡主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赏你碗馊饭吃!” 林云轩闻言,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挑衅:“怕?我好怕啊~怕你这柴房太舒服太安静,让我睡得不想走了。说实话,这儿除了灰尘多了点,没窗户黑了点,还挺不错的,特别省心,适合思考人生。” 见他居然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模样,浣花郡主气得嘴角微微抽搐,小拳头在袖子里都握紧了。她轻哼一声,强行压下蹭蹭往上冒的火气,嘴硬道:“哼!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本郡主看你还能嘴硬多久!” 就在林云轩以为她又要掏出那根没什么威慑力的马鞭时,小郡主却是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用力拍了拍手,提高声音朝外面喊道:“拿进来!” 很快,两名低眉顺目的下人便端着两个蒙着鲜艳红布的托盘,快步走进了柴房,恭敬地站在郡主身后,低垂着头。 尽管有红布遮盖,但那诱人的、混合着炙烤油脂、浓郁香料和肉食本味的霸道香气,还是瞬间冲破了阻碍,弥漫了整个原本只有陈旧木料和灰尘气息的狭小空间。 这香气极其鲜活热辣,对于饥肠辘辘之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然而,林云轩只是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眼神随意地扫过那两个神秘的托盘,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好奇模样。 浣花郡主显然无比期待看到林云轩失态的样子,见他面对如此诱人的美食竟然还是毫无反应,心中不免有些意外和挫败,但精心准备的戏码终归要做足。 她故意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动到下人身旁,然后猛地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 托盘上,赫然是一只烤得色泽金黄、油光发亮、皮酥肉嫩、甚至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整只烧鸡。 紧接着,又揭开了第二个托盘,上面是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碧绿清脆的炒时蔬和另外一碟色泽红亮、酱汁浓稠的秘制酱肉。 为了达到心目中的最佳效果,浣花郡主甚至夸张地伸出小手,在那只诱人的烧鸡上方用力扇了扇,将香气扇向林云轩的方向。 然后,闭上眼,刻意用极其陶醉、极其浮夸的语调大声感叹道: “哇——!是什么东西这么香?哦~原来是府里厨子最拿手的烧鸡~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啧啧啧,某些人是不是馋得受不了啦?可惜呀可惜,只能看,不能吃哦~哼哼~!” 在浣花郡主那夸张做作的动作后,她便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林云轩,然而,看到的却依旧是后者那一脸玩味的笑容。 这眼神……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到底在哪见过? 等等……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当初自己溜出王府,在街边看那些跑江湖的手艺人耍猴时,自己磕着瓜子、笑嘻嘻地看向那只被耍得团团转、戴着滑稽帽子、费力表演的猴儿的眼神! 他!他居然敢用看猴戏、看玩物的眼神来看待尊贵的本郡主?! 浣花郡主意识到这点,恼羞成怒地尖叫一声,整张小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地猛地一挥袖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扫向身旁下人端着的托盘。 伴随着一连串刺耳尖锐的脆响,那两个盛放着精美菜肴的瓷盘被直接扫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什么烤鸡酱肉连同汤汁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柴房内可谓是一片狼藉。 而下人则是被她这一举动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噗通噗通全都跪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头死死埋着,生怕成为这个小祖宗下一个迁怒的对象。 林云轩冷眼看着眼前这个闹起脾气、肆意打砸的小郡主,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有毛病啊!好好的摔什么东西?” 然而,盛怒中的浣花郡主直接是无视了林云轩的指责,目光瞪向地上跪着的另外两个下人,逼问道:“说!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两个偷偷给这家伙送饭菜吃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饿?!” 那两人被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同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冤枉,连声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 然而,他们的否定非但没能让小郡主相信,反而是点燃了她更多的猜疑和怒火。 她几步上前,猛地伸出手,用指甲掐住其中一名丫鬟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 “不可能!肯定有人偷偷送吃的了!是不是你?!本郡主早就注意到了,你平日里就时不时往这后院偏僻地方跑!鬼鬼祟祟的,说!是不是你!” 那丫鬟被她掐得生疼,又惊又怕,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辩解:“郡主!真……真不是奴婢!冤枉啊!我……我到这边来,是因为……是因为给林姨帮忙跑腿……!” “林姨?”小郡主依旧死死盯着她,手指力道未松。 丫鬟死命点头,哽咽道:“没错!就……就是那个负责打理百花苑的林姨!您不信可以亲自去问她的!这几日花房那边要培育新苗,忙得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百花苑里帮她照理花草,浇水施肥,只是……只是偶尔送完东西会恰好路过这柴房附近……真的只是路过啊!” “养花?嗯……”小郡主歪着头思索了一番,似乎对“林姨”这个称呼有点模糊的印象,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她甩开这名丫鬟,又将目光转向另一名跪着的年轻杂役,语气依旧凶狠:“那是不是你!说!” 那杂役吓得脸色惨白,刚要开口辩解:“不是!绝对不是!小奴这几日一直在马厩……” “行了行了!”还没等他说完,林云轩便是出声打断了前者,不耐烦的看向气头上的小郡主,“你就这点本事?只会欺负下人?” 小郡主正在气头上,被林云轩这么一呛,立刻调转枪口,双手叉腰,娇声斥道:“我教训我府里的下人,关你什么事!他们吃我家的饭,自然归我管!还有你!”她指着林云轩,“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偷偷给你送东西吃了!不然等本郡主查出来,连带你一起,有更大的罪受!” 林云轩哭笑不得,答道:“不是,你凭什么觉得一定是有人给我送东西吃?” “废话!都两天什么东西都没吃了,你怎么可能还那么有精神?!”小郡主驳斥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林云轩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丫头的思维逻辑简直简单得可笑。 他叹了口气,说道:“首先!我是被你强行抓进府的,谁能认识我还敢违背你的命令给我送饭吃?其次,两天没吃饭怎么了,在你这娇生惯养的千金见不到的地方,有人甚至三五天没吃没喝都在努力生活。最后,你要还不信就问问那天陪你一起抓我回来的那两人,问问修行人两天不吃饭是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幼稚!” “幼……幼稚?!” 听到林云轩这样评价她,小郡主几乎是要咬牙切齿了,粉嫩的脸颊气鼓鼓地涨红,“你敢骂我幼稚?!” “难道不是吗?”林云轩冷冷瞥了一眼她,“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就胡作非为,什么都不了解还自以为是,明明是救了你,不感恩还倒打一耙,和我同村的小姑娘都比你懂事!” “你……!谁跟你说,他是个好爹……”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到一半,小郡主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对着那两名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下人说道:“滚出去!然后带上房门,不许让其他人来这!” 那两名下人听到这句话,如获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地应了声“是”,随即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然后踮着脚尖、一路小跑地撤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柴房的门被从外面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昏暗的柴房里,顿时只剩下林云轩和背对着他的浣花郡主两人。 小郡主忽然抬脚,那穿着精致绣花小红鞋、尚未完全长开的纤巧脚丫,带着几分蛮横的力道,踩在了坐在地上的林云轩的肩头。 “谁跟你说他是个好爹?” 林云轩见这小妮子又耍起脾性,居然还敢动脚踩自己,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有些上涌,眉头刚皱起,那浣花郡主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他要是算个好爹!那天底下!就没有一个爹是好东西!我就没见过……没见过比他还混蛋的混蛋的爹!” 林云轩明显感觉到肩上的力道重了一些,不过终究是个小孩,这点力气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浣花郡主此刻的态度和话语里透出的浓烈不满情绪,这似乎……和他之前想象的、那个单纯被宠坏仗势欺人的小丫头不太一样?这父女俩的关系,听起来并非民间传闻那般那般融洽? 但他知道,想直接从这浑身是刺的小郡主嘴里问出实话是肯定不可能的,对付这种别扭又骄傲的小屁孩,得反着来。 林云轩心念一转,故意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讥诮:“在我这还装?要不是你爹宠着你惯着你,纵着你无法无天,你能在这成都城里这么横行霸道、放肆撒野?反正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爹给你擦屁股!” “胡说!”浣花郡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踩在他肩头的脚又用力碾了一下,死死瞪着林云轩,“本郡主从来不靠他!我想干嘛就干嘛!跟他没关系!” 林云轩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我信你才怪”的戏谑表情。 见他这副摆明不信的模样,浣花郡主更是气恼,收回脚,又泄愤似的用脚尖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然而那力道对林云轩而言跟蚊子挠痒差不多。 小郡主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终于被激得憋不住话了,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冲口而出: “我娘才走没几个月!他就另外找了个女人!还要我叫她娘!那女人就比我大不了几岁而已!你说,天底下有这么无情无义无耻的爹吗?!” 林云轩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小郡主气得眼圈发红、却又强忍着不肯掉泪、一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根子在这儿。 这下他才算是弄明白了。 卷五:帮不帮我 林云轩虽是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这小郡主为何如此刁蛮的原因,但却没有马上表露出来,而是继续玩味地看向她: “哦?所以你是在嫉妒你那新娘亲夺走了你爹的疼爱?” 小郡主银牙一咬,当场便是急眼骂道:“我呸!我嫉妒她?!嫉妒那个骚狐狸?!她也配!” 林云轩耸了耸肩,一副“事实胜于雄辩”的模样,说道:“你现在这态度可不像我没说中,怎么,恼羞成怒了?” 浣花郡主狠狠用脚尖踢了他小腿一下,虽然依旧不痛不痒,她气鼓鼓地一张脸狠狠瞪着林云轩:“你懂什么!我气得是我爹!他居然能被那个骚狐狸迷得五迷三道!和以前在蓟城时对比完全是两个人!” “蓟城?”林云轩疑惑道,“那不是燕州的首府吗?你们之前在那?” “怎么,不行吗?”小郡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林云轩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好奇,这梁王不是封在这川蜀梁州之地吗,怎么你们又去了燕地?这封地还能换来换去的?” 小郡主闻言,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优越感的神情:“川蜀?你是说成都这破地方?这也配做我父王的封地?真是笑话!” “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个没见识的蠢货呢。”小郡主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地方能稳稳压过林云轩一头,下巴微微扬起,得意满满地说着,“听好了!我父王原本的封地便是在蓟城燕地,封号也是燕王!而不是什么破梁王!听懂了没!” 林云轩没有在乎这小丫头片子语气里的嘲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一些疑团豁然开朗,低声自语道:“难怪,我就说之前来成都怎么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原是去年才从燕地改封而来的王爷。”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林云轩接着说道:“所以,你们是因为燕地如今被匈奴人侵占了,才改封到这的?” 然而,话音刚落,小郡主却是暴跳如雷,更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这次明显带了真火,力道重了不少。 林云轩吃痛,瞪向浣花郡主,骂道:“你有病啊?!又发什么疯!”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浣花郡主直接梗着脖子回怼了过去,小脸气得通红,“明明是那个傻瓜天子硬逼着我爹迁到这破地方来,才导致现在燕州被那些蛮子占了的!我爹还在蓟城的时候,北方那些蛮人连方城边都摸不到!一个都不敢过来!” “傻瓜天子……”林云轩听到浣花郡主对当今天子脱口而出的这个堪称大逆不道的称呼,不禁有些瞠目结舌,“你可真够大胆的,这么说当今天子,就算你是梁王的女儿,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也难逃罪责吧?” 浣花郡主抱起胳膊,下巴扬得更高,冷哼一声,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那又如何?这里又没别人!再说了,要不是他昏了头,非要我爹来这鬼地方,我和我爹也不至于背井离乡迁到这湿热的蜀中来!他要是还在蓟城当他的燕王,忙得很,也就不会……不会遇上现在那个骚狐狸了!” 说到最后,她的脸又因为生闷气而变得气鼓鼓的。 林云轩看着她这迁怒于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笑道:“哎,听你这语气里,对你这位……后娘?倒是十分不满啊?她具体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说来听听?” “再说一遍!她不是我后娘!你再乱说我就放狗咬死你!”浣花郡主气呼呼地警告道,随即又愤愤不平地数落起来,“哼!这骚狐狸心思可深了,惯会装模作样!表面上对我嘘寒问暖,假惺惺地好,让府里上下都以为她是什么温柔贤惠的大好人,实际上?实际上就是个笑面虎!一肚子坏水的大坏蛋!” “哦?”林云轩挑了挑眉,露出好奇的神色,“你怎么知道的?她背地里对你使坏了?” 面对林云轩的追问,浣花郡主撇了撇嘴,眼神游移了一下,最后只是蛮横地一扬脑袋,回道:“哼!反正我就是知道!我的直觉最准了!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假得很!” 此言一出,林云轩顿时哑然。 合着闹了半天,这小祖宗对那位新夫人的所有恶感,几乎都来源于她自己纯粹的臆想和强烈的抵触情绪,根本拿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错处。 估摸着就是小孩子心性,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父亲另娶新欢,本能地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那个“闯入者”身上。 见林云轩不说话,浣花郡主在那干站着也觉得有些无趣,一双灵动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哎!我想到了!你功夫好像还不错……你去帮我解决掉那个骚狐狸吧?” “解决?”林云轩闻言大惊,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小丫头,“不是,小祖宗,就算你是梁王的女儿,杀人也是犯法的啊!王法在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呢!你这念头也太……” 浣花郡主气得跺了跺脚,她指着林云轩的鼻子骂道:“呸!你这混蛋!你把本郡主想成什么心狠手辣的人了?!谁让你杀她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解决掉’她?”林云轩一脸莫名,这词听起来难道还有别的温和意思? “我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把她弄走!赶出王府!越远越好!最好能让她再也没脸回来,再也不缠着我父王!听懂了吗?!” 林云轩听完浣花郡主这异想天开的要求,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即像是浑身没了骨头般,向后一倒,重新懒洋洋地躺回那堆还算柔软的柴垛旁,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模样。 “我凭什么帮你?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了,那可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一个外人怎么‘弄走’?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浣花郡主见他这副无赖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用力一叉腰,俯视着躺倒在地的林云轩:“就凭你现在是本郡主的阶下囚!只要你帮我,本郡主就大发慈悲,放了你!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林云轩听罢,轻笑一声,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姿态,慢悠悠地说道: “你想得美~我在这儿有吃有喝……哦虽然暂时没有,但清净自在,过得还挺舒服的,就不劳烦您郡主殿下‘大发慈悲’了。而且,”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你把我这么个大活人绑回府里这事,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成都城,毕竟当时街上可是有许多双眼睛都见着了,众目睽睽之下呢。” 浣花郡主轻哼一声,小脸上满是不在乎:“那又如何?本郡主早就知道城里那群刁民喜欢在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坏话了!他们爱说就说去,多说两句我又不会少块肉!” “但是呢……”林云轩故意拖长了声音,晃动的二郎腿停了下来,目光带着一丝挑衅看向她,“这事跟你那种小打小闹可不一样,你这次可是当街绑了一位道源门的弟子回了梁王府,你说,这事要是闹大了,想必不多久就会传到梁王殿下耳朵里,到时候……啧啧,你觉得,你那位父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是会夸你干得漂亮,还是……” 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浣花郡主听后,表情瞬间僵硬,先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显然没想那么深,或者说以前压根就没考虑过,此刻被林云轩点破,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再怎么无赖,终究也是洛邑名宗道源门的弟子,便是回道:“你……你敢威胁我!” 林云轩重新晃悠起二郎腿,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轻松地说道:“彼此彼此吧,郡主您刚才不也气势汹汹地嚷嚷着要放狗咬死我吗?” 浣花郡主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眼前这个家伙,武功好像不错,嘴皮子更是利索得讨厌!自己从小到大,除了那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骚狐狸,还没有人能给她这样接连不断吃瘪的感觉!偏偏自己还拿他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吓唬也吓不住,甚至两天不吃饭居然都一点不饿……小郡主气得原地跺了跺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干瞪着那个躺在柴堆上优哉游哉的可恶家伙。 没办法,浣花郡主只好又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这样!你帮我,我不仅放了你,还会给你钱,很多很多钱!多到你花不完的钱!怎么样?” 林云轩挑了挑眉头,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调侃道:“哟,看来咱们的郡主殿下小金库挺充实啊,随手就能拿出花不完的钱。既然这么阔绰,你不如先拿出来救济一下那些逃难到成都城的可怜老百姓如何?他们可比我需要钱多了。” 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带着几分戏谑,想看看这娇生惯养的小郡主会如何反应。 谁知浣花郡主竟是闷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说道:“行!只要你帮我,我就去接济所有逃难来这成都城的人!我保证让他们都能吃上饱饭,怎么样?这下总可以了吧?!” 林云轩被她这毫不犹豫、甚至堪称石破天惊的回应给结结实实惊讶到了。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眼前这个小郡主就是个被宠坏、只知道惹是生非、视平民如草芥的刁蛮丫头,万万没想到,她为了求自己帮忙对付那个后娘,居然舍得下如此血本。 林云轩对此回应一时有些愣神,不由地收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态,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问道:“你确定?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成千上万的难民,每日的吃喝用度堪称天文数字。你那小金库……就算再充实,又能支撑得起多久?别到时候答应了又做不到。” 浣花郡主撇了撇嘴,似乎对他的质疑有些不屑,又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烦躁。她抬手露出白嫩纤细的手腕,上面一只镶嵌着璀璨宝石、做工极其精致的赤金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耀夺目:“瞧不起谁呢!再说本来我就对这些亮闪闪的石头和沉甸甸的金子没什么兴趣,华而不实,还不如……” 浣花郡主话说一半顿住了,似乎不想深谈,只是语气更加肯定:“反正父王每年过节、过生辰,总要送我一堆这些玩意儿,还有那些想讨好我父王的,也总是会送这些来,到如今库房里都快堆不下了,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清空了也好,省得放在眼前,看着就……心烦。” 林云轩想了想,也确实合理,梁王宠爱自己女儿是出了名的,这些年送的金银绝对不会少,而又作为王家人,想要巴结梁王的各地官员、乡绅土豪也绝不会在少数,而通过小郡主来接线,也是最自然最方便的一种方式。 这位小郡主的私库恐怕真的丰厚得超乎自己想象。 林云轩一时竟是有些犹豫,一开始只是想逗一逗这小郡主,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答应了下来。 于私来说,他压根不想管梁王府的这些破事,毕竟自己都还有要紧事要做,但于公……那些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难民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若真能借此机会,让这骄纵的小郡主掏出真金白银去救助他们,无疑是莫大的善举。 这份诱惑,对他这般性子的人来说,着实难以轻易拒绝。 如果这浣花郡主真的能出资去改善他们的生活,绝对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小郡主见他久久沉默,脸上浮现急切神色,忍不住催促道:“喂!可是你自己提的条件!你不会现在又想反悔吧?要是觉得不够,那你……那你再提别的!只要我能做到!” 林云轩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没有理会她加码的提议,而是冷静地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偏偏选我来做这件事?你我相识不过几日,还是以这种方式。”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绳索和所处的环境,“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拿了钱跑路,或者转头就把你卖给你爹?” 小郡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有什么难想的?你功夫不差,那天接住我身手很利落;嘴皮子又厉害,能把我都气得跳脚。对付那个惯会装模作样的骚狐狸肯定是绰绰有余!” “那你身边就没有其他可用之人了吗?”林云轩追问,“比如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两名护卫?他们身手也不错,还是你爹给你的人,用起来不是更顺手?” “呸!别提那两个废物了!”一提到那两名侍卫,小郡主的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要不是父王非要我出门必须带着他们,我早就一脚把他们踹回均平府了!说是我的护卫,其实就是父王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做什么、去哪里,他们都会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而且!”她语气更加气愤,“你别看他们对我还算恭敬,平日里见到那个骚狐狸,态度更是谄媚得不得了!我才信不过他们呢!” 小郡主说罢,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猛地弯下腰,将那张娇俏却带着蛮横的小脸凑近林云轩,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她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怎么样!问够了吧?你到底帮——不——帮——我?” 卷五:同谋 林云轩面对着浣花郡主几乎是贴到眼前的追问,沉默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直视着她:“你答应的事真的会做到?” “那是当然!”浣花郡主挺直腰板,“只要你帮我办成,答应你的事对本郡主而言简直不值一提!说到做到!”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云轩点了点头:“行,这个忙,我帮了。” 不等小郡主脸上绽放出胜利的笑容,林云轩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我绝不会采用任何绑架、伤害之类的强制手段去达成你的目的。所以,咱们原来的‘计划’,得改一改。” 浣花郡主刚刚扬起的嘴角立刻垮了下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不满地问道:“改?怎么改?不强行把她弄走,难不成你还想让那个骚狐狸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我父王?” “说不定呢?”林云轩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 听着他这带着明显开玩笑口吻的回答,浣花郡主狠狠翻了个白眼,娇声嗔道:“你就瞎扯吧!我可先说好!如果你没能办成这事,休想让我掏出一分钱去救济那些难民!而且……”她顿了顿,似乎想找回点场子,“你还得赔我的乌骓马!那可是西域进贡的宝马!就算把你卖给我估计也要在府里为奴五十年打底才能还上!” “呵,果然是本性难移。”林云轩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出手,你早被你那宝贝乌骓踩成肉泥了,现在倒有脸管我要赔偿……”他见浣花郡主小嘴一嘟,眼看又要发作,连忙摆了摆手打断她,“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尤其不跟你这小丫头斗嘴。当务之急,咱们得先解决第一件事,也是目前最重要、最紧迫的事!” 闻言,浣花郡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忙不迭地追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要开始制定对付那个骚狐狸的详细计划了?!快说快说!” 林云轩摇了摇头,然后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十分实在的笑容:“赶紧去带我去吃顿饭,跟你嚼舌头半天,又给我说饿了。” 浣花郡主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气得抬脚就给了林云轩小腿一下:“出息!你不是说你不饿吗!” “那是刚才,再说了,你就算请下人给你干活,也得管饭吧,更何况咱俩现在也算是同谋关系了。” “呸呸呸!谁跟你是同谋!你充其量就是我雇来的打手!”浣花郡主嫌弃地啐了一口,但看着林云轩那副架势,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真是欠了你的!跟我来,带你去厨房找点好吃的堵上你的嘴!” 说完,转身就朝着柴房外走去。 “喂!等等!”林云轩在她身后叫道,“你先给我把这绳子解开啊!这样我怎么走路吃饭?哎!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走在前面的浣花郡主,无视了身后林云轩的呼喊声,只觉得此时心烦意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撇了撇,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错人了?这个家伙,怎么看……都好像没那么靠谱啊! 一段时间后,一阵混杂着面香、肉馅油脂和蒸腾热气的浓郁味道,在王府伙房的一角弥漫开来。 此时的林云轩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长凳上,左手抓着一个啃了大半的肉包,右手筷子飞快挑起一箸劲道的面条,几乎是囫囵着就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活脱脱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浣花郡主,用一方丝帕半掩着口鼻,杏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能不能吃的斯文点,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林云轩将嘴里那口食物咽下,因吃得急还微微呛了一下,便是没好气地回敬道:“废话!你试试三天水米不打牙?要不是我修行过,底子好能硬扛住,还真被你这个小魔头给活活坑死在这柴房里了!” “小……小魔头?!”听到这三个字的浣花郡主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啪地一拍桌子,“我可是郡主!你、你居然敢这么叫我?!信不信我……” 林云轩却不慌不忙,拿起桌上还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神略带戏谑地掠过小郡主气得发颤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两名侍卫。 “哦?那看来确实是我这升斗小民不懂规矩,冒犯郡主殿下了,既然如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两名侍卫,“不如我向您身边这二位大哥请教请教?问问他们,当郡主殿下想要让我这个阶下囚,去帮她对付她那位新进门的……” “你闭嘴!” 林云轩话还没说完,浣花郡主脸色骤变,猛地探身,一把抓起桌上一个白胖的馒头,又快又准地塞进了林云轩还在嘚啵的嘴里,动作一气呵成。 她凑近了些,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敢威胁我?!你明知道这两人和那骚狐狸……” 嘴里被塞了馒头的林云轩,不但不恼,反而眉眼弯起,满是得逞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拿下嘴里的馒头,还煞有介事地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什么?郡主大人您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我这饿得耳朵都不好使了,没听清楚呀?” 浣花郡主看着他那副惫懒无赖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快要顶到天灵盖的火气给压下去,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没、事!你吃吧,吃吧!都是你的!最好吃撑死了也没人管你!” “好嘞!多谢郡主款待!”林云轩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咬牙切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不过您放心,我胃口其实也没那么大,再吃个七八个包子应该就差不多了。” 看着他再次埋首于碗盘之间,那副狼吞虎咽的架势,浣花郡主捏紧了小拳头,只觉得眼前这个家伙比宫里最滑头的太监还要可恶一百倍! 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哪有一点名门正派弟子的清风道骨?分明就是个市井里骗吃骗喝、油嘴滑舌的假道士!自己找他帮忙,真的不会到最后被卖了吗? 后悔!没错,有点后悔现在! 但是如今已经和这家伙一起上了贼船,该告诉他的也都告诉了,现在想跳船怕是已经来不及。 小郡主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从小到大,真的是头一次如此吃瘪。 饭后,林云轩跟着浣花郡主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时值初夏,园内草木葱茏,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倒也清幽雅致。 两人在园中央的凉亭里坐下,亭子四角飞檐,挂着精致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林云轩靠在亭柱上,望着外面波光粼粼的小池塘,看似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被你‘请’到府上也三天了,我师叔他们找不到我,怕是急得不行,我想先去跟他们报个平安,之后我便回来,专心帮你解决你的事,怎么样?” “休想!”浣花郡主一听这话,想都没想,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林云轩,语气斩钉截铁,“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啊?还放你先回去报平安?你这家伙,前脚出了王府的大门,后脚肯定就直接跑没影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找你去?” 林云轩没好气地看向她,不满地反驳道:“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林云轩是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哼!”浣花郡主抱起胳膊,小脑袋一扬,用斩钉截铁的语气给他下了定论,“你就是!而且不仅是小人,还是狡猾的狐狸!不对,是更坏的大灰狼!” “你……”林云轩被她这蛮不讲理的指控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胸口发闷,半晌才顺过气来,无奈地继续说道,“我林云轩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就绝对不会食言而肥!” “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没用!”小郡主的态度异常坚决,小嘴撅得能挂上个油瓶,“你换个要求!除了放你出去,别的都好商量!” 见这小丫头片子防范得如此严密,林云轩也知道硬碰硬没用,只得叹了口气,退让一步:“行吧行吧,算你厉害。那这样总可以吧?我不出去,就写一封信,简单告诉他们我没事,现在在……在梁王府做客,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你派人帮我把信送过去,这总行了吧?我人还在你手里,总跑不掉吧?” 浣花郡主听了,歪着小脑袋仔细想了想,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像是在权衡利弊。 沉思片刻后,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但紧接着,她又立刻补充道,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不过,我得在旁边看着你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免得你偷偷在信里面写些暗号或者求救的话!你这家伙太坏了,鬼主意又多,必须得防着点!” 林云轩看着眼前的小郡主,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伸手过去狠狠捏住她那粉嘟嘟的小脸,好好质问一下,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究竟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一个奸诈狡猾、十恶不赦的混蛋形象。 但他终究还是没敢真这么做,毕竟人在屋檐下,只得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侍女便送来了纸墨笔砚,在凉亭中的石桌上铺开,林云轩挽起袖子,磨墨蘸笔,而浣花郡主果然就搬了个绣墩,紧挨着他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笔下的白纸。 在这种“严密监视”下,林云轩只得老老实实地写下报平安的话语,字迹工整,言辞简单,无非是“一切安好,暂居梁王府,勿念”云云。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大概是世上最憋屈的一封家书了。 不久后,医馆那扇终日弥漫着药香的大门被叩响。 黄权应声前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梁王府家丁服饰的仆役,那人并未多言,只沉默地将一封书信递到他手中,说了句“交予苏翎姑娘”,便转身匆匆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黄权捏着那封信件,心中惴惴,不敢耽搁,立刻穿过前堂,径直走到苏翎所在房间的窗下,仰头高声喊道:“苏姑娘!有你的信!” 苏翎闻声从窗口探出身来。 不过三日光阴,她清丽的面容竟明显憔悴了几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足见其心绪之煎熬。 自被舟奕劝阻下后,苏翎几乎日日守在窗边,望着医馆外来往的人流,期盼着廖神医归来的身影,更是忧心着被强行抓入梁王府中的林云轩。 “我的信?”苏翎柳眉微蹙,心中涌起一阵疑惑,在这举目无亲的成都城,谁会给她写信?她立刻快步下楼,从黄权手中接过了那封信笺。 当目光扫过信封,再听黄权补充道“送信的人穿着梁王府的家丁服”,苏翎的脸色倏然一变。 她指尖微颤地拆开信,迅速展读。然而,信中的内容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因惊愕而微张的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信上正是林云轩那熟悉的笔迹,写道: 师姐妆次: 见字如晤。 启信勿忧。日前与郡主之误会已然冰释,今在府中,一切皆安,颇受礼遇,师姐万勿挂怀。 然事有曲折,其中尚有未尽事宜需了结,恐需在府中多盘桓数日。待诸事妥当,即返医馆,与师姐、舟师叔、司予姐相聚。 府内不便多叙,外间诸事,暂劳师姐与师叔费心照看。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 惟愿师姐珍摄,静候佳音。 师弟 云轩 顿首 甲子年仲夏朔后三日 书于梁王府西苑 “梁王府西苑……”苏翎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末尾那清晰的落款,心中默念数遍,试图从中品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不过从表面来看,笔迹确是林云轩的亲笔,勾勒转折间的力道与习惯,她绝不会认错。 一旁的黄权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苏翎脸上不见欣喜、反而愈发凝重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问道:“苏姑娘……这信……当真是林大侠寄来的吗?是好消息吗?” 苏翎缓缓点头,目光却未从信纸上移开,声音低沉:“信是轩儿亲笔所写,报的是平安。”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这信中所述太过平顺,反倒令人心生疑虑。此事蹊跷,我需即刻与舟奕和司予商议。” 黄权闻言,眼中却瞬间亮起光彩,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就知道!林大侠他吉人自有天相,本事那么大,肯定能逢凶化吉的!苏姑娘您别太担心了,我这就去帮您叫舟道长和司予姑娘过来!” 说着,转身一溜小跑着离开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渐行渐远。 苏翎独自站在原地,再次垂眸,将信中那寥寥数语细细研读,字斟句酌,试图找出其中蛛丝马迹的暗示。 然而,信纸上的墨迹工整而克制,除了那份刻意营造的“坦然”,再无其他异样。 可越是这般,心中的疑虑便是更甚。 苏翎将信纸轻轻折好,紧握在手心,暗道: 轩儿……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卷五:贴身侍女 浣花郡主双臂抱在胸前,一张小脸上满是狐疑,绕着林云轩慢悠悠地踱了两圈,眼眸上下打量,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云轩倒是坦然,大大方方地伸展双臂,甚至还特意转了个圈,让那身墨蓝色的家丁短褐更全面地展示出来,他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得问道:“怎么样,还合身吧?” 看着他居然还挺满意地低头整理着那粗糙布料的衣襟和袖口,浣花郡主终于停下了脚步,小嘴撇了撇,语气带着点不情愿的承认:“嗯……就你现在这副模样走出去,混在家丁堆里,铁定没人会觉得你是个外人。” “那就好!完美!” 林云轩似乎对自己如今这一身颇为满意。 “完美个什么呀!” 浣花郡主被他这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气得牙痒痒,没好气地抬脚,用绣花鞋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跑来,就为了讨要这么一身下人的行头!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帮我赶走那个…那个女人吗!怎么,难不成你还真想赖在我这王府里混吃混喝一辈子了?!” 林云轩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奈道:“说话就说话,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老是喜欢动手动脚?哪有点郡主的模样?” “本郡主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扬起小巧的下巴,蛮横地回了一句,随即又紧紧逼问,“快说!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穿成这样想干嘛?” 林云轩深知跟这小魔头讲不通道理,叹了口气,只好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不明摆着吗?帮你办事,我总得先熟悉熟悉这梁王府吧?我顶着这张生面孔,若是整天在你身边晃悠,或者大摇大摆地四处查探,再笨的人也会去怀疑调查我。” “但如果换上这家丁的衣服,那可就不一样了,你想啊,这偌大的梁王府,丫鬟家丁不知道多少,谁会在意今天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我呢,也可以名正言顺的一边观察一边行动了。” 浣花郡主听了,撇了撇嘴,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哼…真麻烦……” 林云轩一听这话,双手一摊:“嫌麻烦?那你来。” “……” 浣花郡主被他一噎,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你给个准话,到底要多久才能把她弄走?” 林云轩略一沉吟,估算道:“这个真不好说,我现在连你们梁王府有几进院子,王妃平日习惯在哪里走动都还没摸清楚呢,更别说找机会接近她了。我估摸着…就算一切顺利,最起码也得…半个月吧?” “半个月?!那么久!我现在多见到她一秒都浑身难受!” 见浣花郡主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那副夸张模样,林云轩轻哼了声,说道:“这还是往快里预计的,要是王妃心性多疑些,这点时间可能都不够。” 浣花郡主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彻底皱成了一团,活像一颗小苦瓜。 沉默着的同时,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就在林云轩以为她要开始新一轮的胡搅蛮缠时,却猛地一抬头,眼睛骤然亮起,兴奋地大喊一声:“有了!” “噗——咳咳咳!” 正坐在桌旁端起茶杯准备喝口水平复一下心情的林云轩,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得手一抖,茶水直接呛得他满脸通红。 好不容易顺过气,才一边擦拭着喷溅到桌面和自己衣襟上的水渍,一边心有余悸地看向罪魁祸首:“哇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几滴茶水也顺着溅到了浣花郡主的手背上,她嫌弃地甩了甩手,娇声嗔道:“脏死了你!!!” “这能赖我吗?谁被你这么突然嚎一嗓子,都得是这反应!”林云轩边说边下意识地从袖口摸出一块干净布帕,想递过去给她擦手,却被小郡主一脸嫌弃地一下用手拍开。 “你……!哎,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这个。”浣花郡主摆了摆手,脸上瞬间阴转晴,凑近林云轩,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雀跃,“我是说,我想到办法了!一个能让你快速接近那个骚狐狸的绝佳办法!” “哦?什么……办法?” 浣花郡主得意地嘻嘻一笑,还故意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去——当——她——的——贴——身——婢——女——吧!” “啥?” 浣花郡主见林云轩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以为他没听清,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贴心地解释道:“我说,让你,去做她的贴身婢女!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她吃饭、睡觉、散步、见客,你都能在旁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就全都了如指掌了吗?这多快啊!” 林云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浣花郡主几秒,然后缓缓伸出手,用手背贴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你干嘛?”浣花郡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云轩收回手,面无表情,语气沉痛地说道:“我看看你是不是忧思过度,烧糊涂了,开始说糊话了。” “你才烧糊涂了!你全家都烧糊涂了!”浣花郡主气恼地一把拍开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感觉自己完美的计划受到了侮辱。 林云轩则是收回手,抱臂胸前,眉头紧锁,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没发烧?那怎么能想出这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馊主意?还贴身婢女?” 他指着自己的脸,又比划了一下自己虽然不算魁梧但绝对属于少年男性的身形,“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从头到脚,从嗓子到骨架,有哪一点……看起来像个婢女?还是说,在你眼里,我长得就这么……不够阳刚?雌雄莫辨?” “怎么不行了?你功夫那么好,脚步轻,学东西快,装一下怎么了?再说了,我可以帮你啊!我知道府里谁的化妆手艺最好……” 林云轩被她这番“高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郡主,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功夫好、学东西快,就是为了用来干这个的?!” “为了帮本郡主,这点牺牲都做不到吗?”浣花郡主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搬出了“杀手锏”,“你还想不想要救济那些难民了?!” “这根本就不是牺牲不牺牲的问题!”林云轩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这是根本行不通!而且扯淡!” “怎么行不通了?我说了可以帮你化妆呀!府里张嬷嬷的化妆手艺可好了,能把麻子脸化成天仙!再给你找件宽松点的衣裙,束个胸,走路别扭点……” “停!打住!”林云轩听得头皮发麻,赶紧做了一个强行中止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求你别再说下去了”的痛苦,“这件事,绝对不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你简直不识好歹!”浣花郡主见自己“完美”的计划被全盘否定,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她狠狠跺了跺脚,“行!你不愿意拉倒!本郡主还不稀罕呢!你自己想办法去吧!我不管你了!” 说完,她气鼓鼓地转身就要走,然而,刚走出几步,她又猛地停下,头也不回,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物件,反手就朝着林云轩的方向扔了过来。 “喏!拿着这个!你要是还想用你那笨办法,就自己去西侧院找王伯报道!他是以前在蓟城时府里的老管家,现在专管你们这些新来的家丁仆役!别说本郡主没帮你!” 林云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是一块温润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巧的“浣”字,边缘还带着小郡主手心的余温。他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那小郡主已经脚步飞快地消失在月亮门后,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和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唉……”林云轩看着手里的玉牌,无奈地叹了口气,跟这小丫头打交道,简直比跟高手过招还耗费心神。 他将玉牌揣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身上这套崭新的墨蓝色家丁服,深吸一口气,便朝着府邸西侧的方向走去。 正如林云轩所料,换上这身衣服后,自己立刻便是融入了王府之中。偶尔遇到其他行色匆匆的仆役或巡视的护卫,最多只是瞥他一眼,见他面生但衣着无误,便不再留意。 林云轩充分发挥了曾经在浮阳宗和江湖上历练出来的交际能力,遇到看着面善的老仆,便客气地拱手询问:“这位老哥,叨扰了,小弟是新来的,奉命去寻王伯报到,不知王伯的院子该怎么走?” 林云轩语气诚恳,态度谦和,加上一副人畜无害的俊朗笑容,其余人自然也是没有多想。 “哦,找王管事啊?沿着这条廊子一直走,看到个种了棵大槐树的院子拐进去右手边第一间就是。” “多谢!” 就这样,一路问,一路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林云轩便顺利找到了一处略显僻静、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小院。 林云轩依言走进那处槐树掩映的小院,院内颇为清幽,墙角边、屋檐下,摆放着不少盆栽花草,一名身着半旧藏青色布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院门,微微佝偻着腰,用一个木水瓢,慢悠悠地从身旁的木桶里舀水,细致地浇灌着几株长势喜人的兰草。 看这气度与做派,应当就是那王伯了。 林云轩放轻脚步,缓步走到老者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语气谦和地开口:“王伯,打扰您了,小子是新来的,今日特来向您报到。” 那老者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庞。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云轩,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沉吟道:“新来的?怪事……最近府里各处的缺额都已补上,没听说还要进新人啊?” 林云轩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牌,双手递到王伯面前,解释道:“王伯,是郡主让我来的,这是她给的凭证。” 王伯看到那枚刻有徽记的玉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接过玉牌,仔细摩挲辨认了一下,再抬头看向林云轩时,目光里已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重视。 “竟是郡主亲自引荐……”他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意外,“这倒是稀罕事,小郡主性子跳脱,可从不管这些人事安排……看来,你小子是有些过人之处,能入得了她的眼。” 不过,王伯显然是位懂规矩、不多事的人,并没有深入追问林云轩有何“过人之处”。 他将玉牌递还给林云轩,摆了摆手道:“既然是郡主的意思,那便错不了,你且在此稍候片刻,老夫去屋里查查名册,看看哪个院子还缺人手安置你。” 说罢,王伯便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朝着那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厢房走去。 林云轩安静地在院中等待,目光扫过那些等待浇灌的花草,又看了看王伯略显吃力的背影。 他略一思忖,便走到水桶边,自然而然地拿起那个木水瓢,接着王伯刚才的活计,小心翼翼地给剩下的花草浇起水来,动作虽不熟练,却十分认真专注。 过了好一会儿,王伯才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踱步出来,刚抬眼,想招呼林云轩,却见这新来的年轻人正挽着袖子,一丝不苟地替自己照料着那些花草。 王伯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他看着林云轩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林云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连忙放下水瓢,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王伯,您出来了。我看这些花花草草还没浇完,就顺手……您先歇着,这点活儿我来就行。” 王伯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对这懂礼数、有眼力见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他抬手示意林云轩停下,开口道:“好了,先停下吧。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他扬了扬手中的名册,语气带着些无奈,“不过,方才老夫仔细查阅了一遍,如今府里各处,从王爷书房外的守卫,到厨房帮厨的杂役,名额确是都满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你。” 听到这话,林云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计划这才刚开始,难不成就要夭折了? 就在他心绪下沉之际,王伯却话锋一转,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着林云轩,缓缓说道:“虽说各处都满了,但老夫这院子,倒还能再添个人手,平日里侍弄这些花草,登记一下物用进出,杂事也不少。” “你若是不嫌弃这活儿枯燥,留在老夫这儿做个帮手,你看如何?” 卷五:梁王 林云轩一听王伯这话,心中顿时欣喜,但此刻绝不能表露分毫,免得叫人怀疑,便是连忙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脸上反而适时地露出几分迟疑和为难。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忐忑,对王伯说道:“承蒙王伯看得起,小子感激不尽,只是……这养花弄草的精细活儿,我以前确实没怎么接触过,只怕自己手笨,万一养坏了这些金贵花草,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耽误了府里的事?” 王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你刚来,主要是帮着打打下手,搬搬花盆,除除草,浇浇水这些粗浅活计,老夫在一旁指点着,出不了大错。”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花草继续说道:“况且,这些花木也不算顶名贵,主要是王妃娘娘喜欢,送去她那观赏的,不似百花苑里那些专供王爷和贵客鉴赏的名品,规矩没那么严苛。就算偶尔有一两株养得不如意,娘娘仁厚,也不会过于苛责。” “王妃”二字在林云轩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心中暗道:嘿!这不巧了吗,原想着还要费心思打探才能接近目标,没想到居然一步到位,直接就成了负责给王妃打理花草的人了。 林云轩不再“推辞”,对着王伯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恳切:“既然王伯您不嫌弃小子愚笨,愿意教导,那小子就留下来,一定用心跟您学,好好干,绝不偷懒!” 王伯见他答应得爽快,态度又恭敬,心中对这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更是添了几分满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说道:“好,那便这么定了。老夫这院子里,东边那间偏房还空着,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能住人,你回头就把行李搬过来吧。” 他抬眼看了看林云轩,补充道:“住在这里,一来方便老夫随时安排活计,教你辨识花草习性;这二来嘛……”王伯目光似乎无意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这里离王妃娘娘居住的‘锦瑟院’很近,往后送花、请示什么的,也方便些。” 这最后一句话,听在林云轩耳中,自是好消息,强压住内心的喜悦,恭恭敬敬地对着王伯再次行了一礼:“是,全听王伯安排。小子这就去收拾,尽快搬过来。” 走出王伯的小院,林云轩才终于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计划不仅没有夭折,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顺利方式,直接切入核心。 说是去收拾行李,实际上林云轩当初是在大街上直接被那小郡主派人掳进府的,除了一身衣裳,可谓身无长物。 不过,梁王府对待下人的规矩倒是齐全,凭着新晋家丁的身份,很快便在管事处领到了崭新的被褥、枕头、两套换洗的家丁服以及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具。 一位看起来比他早来几年、面相憨厚的年轻家丁,在得知他如今在王伯那帮忙后,便是极其热心地帮他抱着那床厚实的新棉絮,一同往院子方向走。 林云轩自然也是乐得有人一起,正好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熟悉王府环境,于是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在不断扫过四周。 穿过一道道月亮门,经过那朱红的廊柱,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偶尔瞥见低头快步走过的丫鬟……这王府的布局、路径、人员活动的大致规律,都被悄然记在心里。 到万不得已时,也方便跑路。 同时,脑海里也在飞速运转。 混是混进来了,可下一步具体该如何走?这寻找那邪修幕后的宗门以及探寻天枢石才是关乎天下安危的要事,他不可能真的在这王府里耗费数月光阴,只为了慢慢调解一个小姑娘的家庭矛盾。 至于直接用强掳走王妃,这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掐灭了。 在池州城与官家人作对时就够麻烦了,如今他可不想再招惹上一位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藩王,必须想一个既高效,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梁王,甚至能引导郡主兑现承诺的办法…… 林云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头微蹙。走在他身旁的那名家丁却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只听“噗通”一声,那名家丁竟直接双膝跪倒在地,手中的棉絮都差点脱手,见林云轩依旧呆呆伫立在那,便是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裤脚,声音因紧张而压得极低:“快!快跪下!你……你不要命了?!” 林云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问:“跪下?干嘛要跪?” 那家丁见他还在傻站着,手上用力,几乎是将林云轩强行拉扯得弯下腰去,急切道:“别问了!快低头!跪好!千万别抬头看!” 林云轩虽是满心好奇这小厮为何突然如此紧张,甚至强拉着自己也一同跪下,但在这深府大院之中,对方定然比自己更熟悉这里的规矩和忌讳。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便是干脆就顺着对方的力道,也做出了跪伏的姿势。 只是,相较于身旁家丁那副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砖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惊惧模样,林云轩则显得不安分许多,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视线能够透过低垂的眼睫和臂弯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周遭。 果然,不过几息之间,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传来。 林云轩偷偷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在一众低调却气息精悍的随从簇拥下,缓步而来。 男子身量算不得十分魁梧,却挺拔如松,肩背宽阔,身着玄色暗纹常服,料子看似朴素,却在行走间流淌着不易察觉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更衬出其身份不凡。 面容轮廓分明,线条刚毅,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与果决。 尤其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眼神看似平和,目光随意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但目光深处,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无形威压,怪不得那小厮如此畏惧。 待那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跪在林云轩身旁的小厮才哆哆嗦嗦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林云轩也顺势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沾染的灰尘,脸上适时的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后怕,凑近那小厮低声问道:“哥,刚才过去的那位……是谁啊?阵仗这么大?” 那小厮闻言,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林云轩一番,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不是吧?你小子都在王府里当差了,连这位都不认识?” 林云轩配合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哥您见笑了,我这不是刚来成都没多久,托了点关系才进的王府,好多规矩和人头都还没认全呢,以后还得靠大哥您多指点、多提点才是。” 小厮见他态度诚恳,又是一副“新人”模样,心里的那点怀疑也就散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气说道:“算你小子运气好,今天碰上我了,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拉你一把,现在你已经屁股被打开花了!告诉你,刚才过去那位,就是咱们梁王府的天,梁王殿下!” 说罢,小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至于殿下身边跟着的那些,一个个煞气重的……那可都是咱们西南地界上掌兵的将军们!看这架势,怕是刚从城外大营议完事回府。” 林云轩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恍然的表情,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大哥告知!” 其实心中早已猜出七八分,那中年男子的气度威仪绝非寻常权贵,加之其容貌与小郡主确有几分隐约的相似,身份并不难猜。 小厮重新抱起放在地上的崭新棉絮,叹了口气道:“哎,走吧走吧,赶紧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殿下今日带着诸位将军回府,晚上八成是要设宴款待的,我们这些在前院伺候的,等会儿估计有的忙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看了林云轩一眼,“还是你小子舒服,分到了王伯那儿,只需要伺候那些花花草草,清闲!” 林云轩只是乐呵呵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多时,小厮便将领取的行李杂物都搬到了王伯院子里那间闲置的偏房,堆放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之上。 “行了,地方到了,你自己收拾吧。我还得赶回去干活,就先走了。” “有劳大哥了。”林云轩客气地将人送走。 关上房门,环顾这间陈设简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狭小房间,林云轩脸上那点憨厚的笑容渐渐收敛,一边动手整理床铺,将被褥铺开,一边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顺利迈出,不仅成功潜伏进来,更是阴差阳错地获得了直接与王妃相关的工作,府里的人似乎都很谨慎,这意味着行事必须更加细致,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忙活了好一会儿,林云轩刚把最后一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床头那口旧木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想着这简陋的临时居所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发出吱呀的呻吟。 不用回头看,光听这蛮横的动静,林云轩就知道是谁大驾光临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没好气地瞪向门口那个双手叉腰、一脸“本郡主驾到”的小小身影,不满地抱怨道:“我说,你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个门?这是基本礼数好不好?” 浣花郡主小巧的鼻子用力一挺,理直气壮地反驳:“敲门?这里是我家!整个梁王府都是我的!我想进哪间屋子就进哪间,还用得着敲门?” 边说边迈着步子走了进来,眼睛挑剔地扫视着房间四周,当目光掠过有些潮湿的墙角和陈旧的家具时,立刻嫌弃地抬起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啧,一股子霉灰味!这地方能住人吗?” 林云轩懒得跟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反正说了也是白说,心思一转,想着这小魔头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可以“汇报”一下进展,便故意卖了个关子,带着点小得意说道:“哎,你别管这些,猜猜,我运气这么好,混到了一个什么岗位?” 浣花郡主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理所当然:“还能是什么岗位?当然是成了我梁王府的下人呗!难不成你还想当主子?”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林云轩立刻纠正道,“咱们俩现在充其量算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帮你解决问题,你兑现你的承诺。你可别想着真把我当手下使唤!”他顿了顿,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不对,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告诉你吧,我现在的差事是——帮王伯养花。” “养花?就你?”浣花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你分得清哪棵是杂草,哪株是花吗?别把名贵的花儿当野草给拔了……”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眨了眨大眼睛,看向林云轩:“难不成……?!对……我想起来了,王伯现在好像的确是一直在专门给那个骚狐狸侍弄花草来着……!” 林云轩看着她脸上那从嘲讽到恍然再到惊疑的表情变化,心里也是有些暗爽,脸上那点小得意再也掩饰不住,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不错!算你聪明!我现在,也是给那位王妃娘娘养花的人了,而且,王伯说了,说不定以后还需要我直接送花到她院子里去,这可是能直接接近她本人的好机会!” 浣花郡主一听,瞬间喜上眉梢,兴奋地拍了拍手:“对呀!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把你安排到王伯那里去呢!这可比当什么普通家丁方便多了!太好了!”她兴奋地凑近林云轩,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晚上?找个麻袋一套,从后门运出去?” 林云轩听得整个人都无语了,扶额叹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干——绑——票——的——事!” 卷五:养花之道 见林云轩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的妙计,浣花郡主气得直跺脚,指着他鼻子骂骂咧咧:“你!你就是块不开窍的笨木头!死脑筋!明明有最简单的法子不用,非要绕个大圈子,自讨苦吃!” 林云轩深知跟这被宠坏的小丫头讲不通道理,硬碰硬只会让她更来劲,索性摆出一副惫懒模样,任由她数落,嘴里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最后几乎是连哄带骗,软磨硬泡,才总算把这尊小神给请出了房门。 送走了吵吵嚷嚷的郡主,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林云轩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向后一倒,倒在那张刚刚铺好硬板床上。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简陋的天花板,上面还有几道陈旧的雨水渗漏痕迹。 “师姐、师叔、司予姐……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算起来,自己被关进这王府已经四天了,之前写的那封报平安的信,按理说应该已经送到师姐手上了吧?他们收到信,知道自己暂时无恙,应该能稍微安心些……吧? 实际上心中其实并不十分确定。 按照原计划,苏翎应该会带着他们去找廖神医求助,以后者在成都的人脉和声望,想把自己从王府里捞出去,就算对方是梁王,也未必没有办法。 可这都第四天了,外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信没送到?还是也觉得这事棘手,不愿插手……?”各种猜测在他脑中盘旋,越想,心里越是像塞了一团乱麻,莫名地烦躁起来。 当初的确是救了廖神医一命,但人家毕竟当时就已经还清了人情,按理说已经是互不相欠,不愿意出面管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但很快,林云轩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转念一想,如今这局面,就算师姐他们真的请动了廖神医前来要人,自己恐怕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那小郡主开出的条件如今压在了他心头的天平上。 不仅仅是一笔交易,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想起了来时路上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了孩童饥饿的哭声…… “修行之路,除去自身的勤修不辍,积德行善、积累功德亦是修行的一种。功德深厚者,气运加身,于感悟天地、突破瓶颈或有裨益……” 舟奕平日里的教诲在耳边响起,若真能促成此事,救万千黎民于水火,应当是一份很大的功德吧……? 虽说即使不涉及到修行,林云轩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这件事就是。 “算了算了。”林云轩轻轻吐出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既然应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随机应变吧……” 当务之急,是尽快接近那位梁王妃,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完全不知,更别提什么计划了。 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着闲来也无事,便是径直推门而出,去找王伯报到了。 待到了院中,王伯果然还在他那片花草天地里忙碌着,正拿着一个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一盆形似兰草、但叶片更加肥厚、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植物松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云轩,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问道:“房间都收拾好了?” 林云轩点了点头:“都收拾妥当了,想着没什么事,就赶紧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 边说,边自然地蹲下身,目光被眼前这盆奇特的植物吸引,好奇地问道:“王伯,这是什么花?叶子长得好奇特,我以前从未见过。” 王伯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肥厚的叶片,说道:“你小子倒是有点眼力。这可不是我们中土常见的花,它叫‘赤焰兰’,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稀罕物。你别看它现在其貌不扬,等到了花期,能开出火焰一样红艳艳的花朵,可是王妃娘娘最喜爱的花之一。” “赤焰兰……名字也好听。”林云轩露出惊叹的表情,顺势夸赞道,“王伯您可真厉害,连西域的花都能培育得这么好!” 面对林云轩的恭维,王伯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我可不敢居功,说实话,这赤焰兰的习性古怪,浇水、光照都极有讲究,最初的培育法子,还是王妃娘娘亲手教给我的。” “哦?王妃娘娘竟也精通此道?”林云轩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心中却是一动。 “是啊,”王伯回忆道,“娘娘刚入府那阵子,时常会亲自到这小院里来,挽起袖子种花养花,对这赤焰兰更是格外上心,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天。她人温和,没半点架子,还跟老夫探讨过不少养花的门道。” 王伯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不过后来……娘娘似乎是越来越忙了,来院子的次数就渐渐少了。最近这些日子,更是几乎不见人影,这满院的花草,也就全权落到老夫一个人手里喽。” 林云轩闻言,默默在心底记下了这条信息,看来这王妃十分喜欢花草植物,而且研究颇深,乃至能将西域奇花的培育技法传授给王伯。 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突破口,或许能凭借在花草上的共同话题,获得与王妃接触的机会。 至于接触之后…… 说实话,经过昨夜一整夜的思考,林云轩就已经决定,绝不执行小郡主那“赶走王妃”的扯淡要求。 强行驱逐,不过是制造更深的仇恨与裂痕,于郡主、于梁王、于王府,乃至可能波及外界,都绝非善事。 他想要做的,是尝试深入了解这位王妃,找到她与郡主之间矛盾的真正症结,看看有无可能化解这份恩怨,让这对名义上的“母女”至少能和平共处,甚至……或许有朝一日能冰释前嫌。 “家人”这一概念,对于从小失去双亲的林云轩而言,有着远超常人的珍视与渴望。 时至今日,他脑海中父母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连一份清晰可供怀念的凭依都没有,正因如此,更不愿看到一个本可以完整的家庭,因为误解与偏执而支离破碎。 多个亲人,总好过多一个仇人。 思绪收敛,林云轩便是将全副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学习中,这一整天,都亦步亦趋地跟在王伯身边,认真学着辨认各种花草,了解它们的习性、浇水、施肥的门道。王伯见他悟性不错,态度也诚恳,教得越发尽心,指着满院花草如数家珍。 其间,林云轩确实认识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直到他的目光被角落里几株开着穗状蓝紫色小花、散发着独特清冽香气的植物牢牢吸引。 “这是……薰衣草?”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分明与那玉龙雪山之巅的神秘谷地中,所见到的漫漫花海是同一种植物! 那个与白风萤初次相遇、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地方。 王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哟?你小子见识不浅啊,连这个都认得?没错,这正是薰衣草,学名也叫云薇,是域外传来的香草,府里存量仅有三株,王妃娘娘偶尔会取些去做香囊或是安神枕。” 得到确认,林云轩心中波澜更甚,忍不住说道:“不瞒王伯,我此前在大理游历时,曾见过一大片薰衣草花海,漫山遍野,蔚为壮观,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一派胡言!” 谁知,他话音刚落,王伯脸上慈和的笑容瞬间被不悦取代,他放下手中的花铲,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看向林云轩:“你这小子,是不是看老夫年纪大了,就觉得我好糊弄,拿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来诓我?” 林云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愣:“王伯,我……” “你什么你!”王伯打断他,语气笃定,带着专业花匠的权威,“老夫侍弄花草几十年,难道还不清楚?这薰衣草产自极西之域外,性子娇贵得很,对水土、光照要求极为苛刻!在我大周境内,能养活一株都已属不易,非得是像王府这般精心照看,还得懂行的人才能让它勉强存活。你说大理有一大片花海?简直是天方夜谭,滑天下之大稽!那地方的气候,根本不可能自然生长出薰衣草花海!你定是看错了,或者,就是在拿我这老头子寻开心!” 看着王伯气得胡子都有些翘起,满脸“你休想骗我”的神情,林云轩张了张嘴,最终却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忽得意识到,与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花匠争论植物的生存极限是毫无意义的,便是连忙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尴尬和讪笑,从善如流地改口:“王伯您教训的是,定是小子当时离得远,日头晃眼,看错了!现在仔细一想,那野花也就是颜色略像,形状差得远呢,是我见识浅薄,信口开河了。” 见他态度诚恳地认错,王伯脸上的愠怒这才渐渐消散,但依旧带着长辈的威严教诲道:“知道错了就好!往后在这府里当差,尤其是经手送往王妃娘娘处的花草,定要看真切,弄明白。万一不小心送错了,或者送了品相不好的,惹得娘娘不快,乃至殿下不悦,那麻烦可就大了!我们做下人的,谨慎些总没错。” “是是是,王伯您说得对,小子一定谨记在心。”林云轩忙不迭地答应,心里却对王伯这份近乎执拗的认真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转念一想,站在普通人的视角,王伯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自己所见的那片花海,位于玉龙雪山之巅,终年风雪环绕,那根本是违背常理的存在。 若是真说出来,怕就不只是被斥为胡说,而是要被当成失心疯直接轰出王府了。 估摸着是那摘星宫的阵法维持所导致的,只是那般广阔的花海,想必要消耗巨量的灵力每日维持,但仅仅只是为了养出一片薰衣草花海? 林云轩虽是疑惑,但也懒得继续细想下去。 这一日的学徒生涯很快过去,晚饭时分,王伯显然对林云轩今日踏实肯干、虚心受教的态度颇为满意,竟亲自下厨,用伙房老孙头送来的一条新鲜活鱼,整治了几个小菜,邀林云轩一同在他屋里用了晚饭。 一老一少,就着简单的饭菜,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从王伯屋里出来,已是夜深人静。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院落中,林云轩住的偏房虽与王伯同在一个院子,但需绕过一段曲折的回廊。 晚风清凉,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他索性不急着回去,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回廊踱步,权当是饭后消食。 王府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白日里的喧嚣与忙碌尽数沉淀下来,唯有巡夜护卫规律且轻微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林云轩心情不觉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然而,就在他走到回廊中段,一处月光被屋檐遮挡、显得格外昏暗的地方时,他忽地眉头一皱,哼唱声戛然而止。 头顶的屋瓦之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响。 不似猫鼠之类小动物能造成的动静,更像是有人以绝高的轻身功夫,足尖在瓦片上借力时,因速度太快而难以完全消弭的细微摩擦声。 这点对于轻功颇好的林云轩而言,再熟悉不过,绝不会有错。 想着,林云轩便是猛地抬头,目光盯向声音来源的屋顶方向。 借着远处灯笼微弱余光与稀疏的星月之光,果不其然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屋脊之上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没入了前方更深的黑暗与建筑阴影之中。 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林云轩心中猛地一凛——那正是王府内院深处,浣花郡主所居院落的大致方位! “该不会是这小魔头平日里在外头无法无天,不知轻重地惹到了什么硬茬,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趁着夜色潜入王府来寻仇吧?” 虽说小郡主身边明里暗里定然有侍卫保护,那两个出自“均平府”的护卫也非庸手,但这夜黑风高,对方既然敢孤身潜入守卫森严的梁王府,身手必定极高,万一…… 林云轩没有再细想下去,尽管那小郡主刁蛮任性,时常气得他牙痒痒,但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而且是他承诺要“合作”的对象,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啧,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麻烦精!” 林云轩低啐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左右一看,廊下无人,巡夜的护卫刚过去一轮。便是深吸一口气,足下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踩上廊边的朱漆栏杆,再一借力,整个人便已翻上了回廊的屋顶,伏低了身子。 月光如水,倾泻在连绵的屋瓦之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运足目力向前方望去,只见远处,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高低起伏的屋脊间起落纵跃,动作流畅而迅捷,偶尔停顿似在寻找什么人。 而这一举动,更加加深了林云轩的怀疑,此人估计是真来找浣花郡主的,毕竟这个方向除后者外没有再住其他人。 “好快的身法!”林云轩心中暗赞一声,同时也更加警惕。 想着,不敢怠慢,也沿着屋脊的阴影部分,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谁这大半夜的敢独身一人闯入梁王府。